第一章

这件事想起来，一点也不远，所有细节都还历历在目，只好像是几个月前的事。

程岭儿只记得那一阵子一到天黑就戒严，规定熄掉灯光，窗帘拉得密密，不让透光，小孩都得提早上床睡觉。

"为什么？"她问大人。

"飞机看到光，要扔炸弹。"

"谁家的飞机，谁打我们，赢了怎么样，输了又怎么样？"　　大人面面相觑，作不得声。

然后在一个早上，他们把岭儿叫出来，嘱她坐下。

岭儿记得很清楚，程太太取过圆圆的香烟罐，打开盖，取出一支姻，点上，吸一口，笑笑说："岭儿，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岭儿？"岭儿据实答；"我是领养儿。"程太太松口气，"是，你并非我亲生，领你回来之后，我才生了大弟小妹两个，见你脚头如此之好，故在领字上头加一山字，名字文雅多了。"岭儿看着程太太，忐忑不安，知道一定有下文。

"两岁半领回来，在我家生活已有十年，现在快要读完小学，你觉得妈妈对你怎么样？"　　"爸爸妈妈对我很好。"

"岭儿，我们要离开上海了。"程太太语气无限惆怅。

"啊，去哪里？"

程太太黯然答："去香港."岭儿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我们一起去吗，几时动身？""岭儿，你还有亲戚在杭州。"　　"是。我舅舅。"

"我同他们说过，你若不愿意同我们走呢，可以恢复本姓，跟舅舅舅母生活，否则的话──"岭儿记得她立刻说："我跟着爸爸妈妈。"程太太七分为难，三分宽慰，"那个地方由外国人管辖，我们都不熟悉也许要吃苫，你想清楚没有。"　　岭儿恐惧，"我跟爸妈走。"

她对舅父舅母并不陌生，他们一年总来串好几次门，问要钱，拿到钞票，卷起塞在袜筒里，眼睛骨碌碌转，发出绿油油的光，四处贪婪地打量，十二岁的她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跟他们生活。

岭儿走向前，拉住程太太旗袍角，"妈妈，请带我一起走。"她记得很清楚，程太太那日穿一件雪青色团花缎子旗袍，上海人口中的雪青，即是浅紫色。

程太太握住养女的手，相当为难，"可是，岭儿，你并非我亲生，将来有什么事，只怕你怪我，"她落下泪来，"妈妈，我不会，请带我一起走。"　　程太太叹口气。

这时，背着她们站在窗前的程先生转过头来说："岭儿一直是个小大人，很懂事，她这样说，心里一定很明白，我们一家五口一起走吧，"程太太沉思半晌，"也好，我心已乱，已不懂计算，走了再说，"程太太按熄了香烟，"什么该带，什么不带呢？"程先生笑道："性尧先生说，其实无事，庸人自扰，叫我们去一会儿好回来了，只带金子与孩子足够。"　　"我不会讲广东话。"

"慢慢学。"

"又得重头给孩子们找学校。"　　"我有朋友，他们会帮忙。"

"唉好端端换啥个朝代，这一阵子我真心惊肉跳。"程先生看着岭儿，"没你的事了，去。上学吧。"就这样，程岭儿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她永远感激养父母给她一个选择。

以致后来，她心甘情愿感恩图报，再大的牺牲在所不计。

从那天开始，程岭儿提心吊胆，非常害怕放学或睡醒之后程家已经人去楼空。

不止一次，半夜做梦，发觉养父母已经弃她而去，家具搬得光光，只剩她睡的一张床，她大声叫"爸爸，妈妈，爸爸，妈妈"，无人应她，她一个人赤脚站在木板地上，空荡荡的客堂间激起回声，猛地惊醒，一头一脑是冷汗。

动身那日，她才定下神来。

程家将衣物大批赠予佣人厨子。

程先生慷慨地说："到了香港再买，香港货什么都有。"新来的江北佣人说："太太，菜刀斩板留给我。"程太太大奇，"你要那个干什么，家里原先没有吗？"佣人讪笑，"太太真是，我们家里有饭吃已经够好，还切鱼切肉呢，平时不过酱菜豆干送饭。"程太太呆半晌，"你拿去吧。"就那样，每人带几套随身衣裳，就出发乘船到香港。

站在甲板上看风景，岭儿觉得海阔天空。

她与弟妹一直穿洋装，上海永安公司买的英国货，程太太特别喜欢水手装："清爽相，样子书里的小孩统穿这个样式"，样子书是时装杂志。

程岭儿在船上照顾弟妹，十岁的大弟叫程霄，七岁的小妹唤程斐，名字笔划太多，一直写不好，他们都有英文名字，大弟叫却尔斯，妹妹叫薇薇恩，好听得要命。

差点忘了，程太太待岭儿是公平的，她叫她马利，可是岭儿不喜欢它，一直要待很久以后，她才晓得马利是传统美丽的一个英文名，她沿用到老。

船头激起白色海浪，一层一层倒退，岭儿心情畅快荡漾，呵再也看不见那些绿油油的眼光了。

船上吃西式大菜，有电影院与跳舞厅，程先生有许多朋友在同一只船上，时常坐在一起笑谈时事，最要紧的是，到了香港，如何重新投资。

"老程，你是做搪瓷的，应该没问题。""哪里，周翁，做纺织才发财呢。""甄先生最好，办出入口，只要眼光准，三下五除二，立刻发财，哈哈哈哈哈。"到了晚上，回到船舱，一样谈笑风生，可见乐观并非强装出来。

岭儿教弟妹："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要记得，爸爸叫程乃生，妈妈叫阮哲君，我们是浙江省上海人，上海，简称沪。"船上的三日三夜过得不失愉快，到了码头，有朋友的汽车车夫来接，直驶到旅馆去，程氏夫妇晚上应酬多，往往到半夜才回来，岭儿待弟妹睡了，扭开无线电听，有人絮絮不休地在话盒子里讲英文，说一会儿，放一只唱片，有一首歌叫玫瑰玫瑰我爱你，被翻译成英语唱，又有一首，叫七个寂寞的日子，岭儿特别喜欢。

自夜总会回来，程太太一定带些好东西，有汽球有小喇叭，还有一种外国爆竹，拉会膨一声，彩色纸屑飞出来。

岭儿第一遭看到玻璃丝袜，程太太笑道："比起香港人，我还真算乡里乡气，你看这尼龙袜子多好多贴脚。"过一会儿，岭儿陪笑道："弟弟说，不知道香港的功课跟不跟得上。"　　弟弟哪会讲这样的话。

可是这一说提醒了程太太，"对，到涉已有十天八天，该替他们找学校了。"程乃生说；"我早已打听过，天主教学校好，不过要送笔礼，男女生分开学校上课，先得雇车夫。"　　"房子找得如何？"

"山上交通不便，也比较贵，有个地方叫九龙塘，我蛮喜欢，可是飞机就在头顶擦过，吓煞人。"程太太也谈起观感来，"我从未见过山，香港这山也就在眼前，"她忽然笑了，"不过粟子蛋糕做得真好。"程乃生说："找想先租后买。""买了干什么，三两年就要回去的。"　　"陆某张某都说会涨价。"

"陆先生不是说妥去美国吗？"　　"是，他到旧金山去落脚。"

"张先生去台湾可是？"

"不，到新加坡。"

程太太说："我喜欢香港，近些，避过锋头就可以回去，""你老是想回去。""暖，我那几件豹皮同青秋兰大衣全留在上海的衣柜里，不回去穿什么？"岭儿小心翼翼地接上去："我可是升中学？"程乃生颔首："那自然，那么高大，自然是个中学生了。"他带岭儿去见过校长，做了次测验，程度不够，岭儿在发愁，忽然又没有问题了，程乃生捐了笔款子，岭儿同妹妹顺利入学。

家搬到利园山上一幢公寓房子，全新粉刷过，家具由房东处顶让过来，又另外添置一些，佣人，车夫统统来上工，这个家只有比从前的家更有气派。

学校由美国教会主办，一班修女用美国口音教授英文，十分突兀，据说是香港最著名的女校。

妹妹程斐自然认为一切是理所当然，读小学一年级的她放了学与姐姐一起等车子来接，已会得苦涩地抱怨："我做梦看到外婆，我想念外婆，你呢？"岭儿微笑答："我也是.""我们什么时候回上海？"　　"我不知道。"

"我通共听不懂老师与同学说些什么，天天都忘了带这个忘记带那个，又不爱背书。"　　"慢慢会习惯，我来教你。"

程雯气馁，"我一个人回上海去。"　　岭儿只得笑。

这大抵也是一种水土不服吧，弟弟程霄一直患扁桃腺发炎，喉咙痛，发热，时常告假在家，一星期也上不了三日课，程先生太太对孩子们功课并不十分操心。一日放学，佣人阿笑已在车上，吩咐司机到北角一转，说要去买菜，车子驶到一半，铜锣当当响，车子都停下来，岭儿警惕地问："什么事？"　　"爆山石。"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闷郁地一声轰隆隆，一个戴着宽边帽子，帽沿上还镶有一圈打褶黑布的女人手持红旗出来挥动，司机立刻把车子驶走。

小小程雯问："为什么爆山石？"司机解释："开辟平地盖房子。"车子经过工地，岭儿看到与先头那个同样打扮的女子用长藤条柄制的槌子在敲石子，小小粒碎石堆成小山那么高。

小程雯又问："那么多石子用来干什么？"　　"制混凝士。"

"混凝士何用？"

连岭儿都知道了，"盖房子。"　　女佣阿笑笑起来。

岭儿想，难怪要戴那种宽边布巾帽，那么毒烈的阳光，会把人晒成焦炭。

程太太上街，一定带把伞，即使是两步路，也不甘心，上海人一向认为白皙即美丽。

阿笑下车，已有姐妹淘在等她，一人还背着个婴儿，那幼儿已睡着，胖头两边晃。

只见阿笑谈了两句，交一包东西给其中一人，并无买菜，随即上车。

她吩咐司机："前面，前面楼梯口有个补丝袜档口，停一停。"程雯立刻说："我也要看补丝袜。"阿笑无奈，"好好好，快下车。"　　岭儿握紧妹妹的手。

每一幢房子的楼梯入口处一侧都有小小一个店，那简直是一间间小型百货公司，出售货色包括头饰，拖鞋，内衣，袜子，童装……店主很可能是香港第一批实业家。

一个女子坐在一张小竹凳上，正用支特别的钩针补尼龙丝袜，手艺高超，破洞用一只架子绷起，飞快修补好，阿笑放下袜子，那女子审视过说："五角"。

阿笑在邻店小食店买浸在大玻璃缸内的木瓜与椰子条给程雯，程雯雀跃，岭儿轻声劝："妈妈说脏"。

可是那些土制零食的确难以抗拒，味道不比巧克力冰淇淋逊色，程雯吃得津津入味。

岭儿心想，妹妹很快会成为小广东。

阿笑又遇上熟人，这次岭儿听到她同人说："细呢个系亲生，大个晤系。"岭儿假装没听见，拉妹妹上车。

总有人会这样讲吧，阿笑不说，阿月，阿二也会说，不是程岭儿不介意，而是根本无从介意起。

车子往回程驶，程雯读出街上招牌："丽——池——夜——总——会，噫，妈妈常来这里跳舞。"　　岭儿微笑，"是。"

真没想到跳舞厅会有那样漂亮的一个名字，还有，电影院叫璇宫，可是座位破旧，空气污浊懊热，程太太一边看戏一边打檀香扇子，一套戏下来扇子都煽烂，程太太抱怨："人家美国都有空气调节了。"一脚踢开满地的花生壳与甘蔗渣。

对程岭儿来说都是新鲜刺激的事。

婴儿背在背上，不是抱在胸前，旗袍到了臀部便截短，配一条长裤穿，吵架时动辄听到有人说："斩死你"，马路上开满金饰店，海与山都那么近，这里的中国人又那么爱讲英文……晚上程雯做功课时发脾气，"我真笨！"岭儿笑说："此话何来，你才不笨。""隔壁西洋女孩伊凰看见爸爸，会得讲程先生，你早，好吗，今年天气真是热得早……她一样七岁，爸爸便说我笨。""不，程雯我觉得你十分聪明伶俐。"程雯略为好过，"将来我要比广东人与西洋人聪明。""现在先让我们来读英文课本。"　　"姐姐你昨夜很晚才睡。"

"没办法，我要补读英文，我在上海都不知道有甘六个方块字母。"程雯老气横秋地说："我也是。"正在这时候，程太太推开门："岭儿，你出来一下。"　　岭儿立刻答："是。"

一切都是恩赐，她需额外服从感恩。

程太太已经打扮好预备出去，她穿着雪白缕空麻纱旗袍里边配同色衬裙，脚上是同色露趾半高跟鞋，头发熨过了，一圈一圈的流海，据说是最流行的式样。

她真漂亮，岭儿由衷地想。

"岭儿，下礼拜英女皇加冕，我们去看游行，女皇叫伊利沙伯，才得甘四岁。"　　"是，妈妈。"

程太太忽然叹口气，"岭儿，你亲生母亲也在香港。"　　岭儿整个人僵住。

"她很想见你一面。"

岭儿摇头，"我不要见她。"

"依我说呢，你见她一次也是好的。"　　"不，我不要见她。"

程太太看着岭儿，"在这件事上，你真是倔得毫无商量余地，也罢，我同她说你不愿意好了。"　　岭儿气得落下泪来。

"其实你母亲此刻十分得法，家住在山顶，露台看出去，整个海港在眼底，那处叫列提顿道……见见也无妨。"岭儿别转了头，答道："给了程家就是给了程家，见什么。"程太太温和地说："你知道我不会勉强你，"她把手按在养女肩膀上一会儿，取过手袋外套出去了。

程雯在门边张望。

岭儿默默落泪。

程雯懂事地问："可是要讨还了？"　　"我才不回去。"

程雯问："可因为她是个舞女？"岭儿放下手帕，"谁告诉你？""一日阿笑与车夫说起，给我听到，他们说那个舞女要将孩子要回去，我就想，那孩子一定是你。"岭儿木然道："是，是我，""舞女是什么？""我也是刚自你嘴里知道她是舞女。"　　"那么她很会跳舞罗？"

"大概是。"

程雯问："妈妈也喜欢跳华尔滋，她是舞女吗？"这时姐妹听到喇叭声，知是程霄唤人，患喉痛的他开不了口，程太太给他一个橡皮球，按下去有喇叭声，只见阿笑念念有词地赶进去。

程雯顿时忘记舞女一事，"医生说，程霄要开刀才会彻底治好。"　　"啊。"

"可是他不愿意，治好就得天天上学，而且不能再用那只喇叭。"岭儿说："我是决不回去的。""回去哪里？"程雯已经忘记前因后果。

倒是程乃生，在车子里问妻子："她愿意回去吗？"　　"她不肯。"

"方咏音怎么说？"

"她说只想见一见岭儿。"

程乃生说："已经那么大了，跟回母亲也很应该，方现在这个男人很得体很明理，不会介意多一个十三岁的女儿。"　　"她不愿意。"

"那也不妨，不过是多双筷子，就留在我们家好了。"程太太同意，"是，随她去好了，对了，我那笔金子——"程乃生忽然笑，"已经对本对利，翻了一番，香港机会这样多，此地乐，不思蜀矣。"程太太看着车窗外，"我妈在信中说，开始三反五反斗地主运动，我怕大舅舅他们凶险。"程乃生诧异，"不是搞抗美援朝吗？老翁那间小出入口公司生意忽然膨胀三四倍不止，朝鲜需要大量物资，老翁要发财了。"　　程太太静了下来。

程乃生劝道："运动这种事一下子会过去，你我也见多识广了，什么打老虎结果变成打苍蝇……管它呢，嗳，今夜我们去皇仁书院看京戏。"　　"京戏怎么会在学校演出。"

"借他们的礼堂呀。"

"什么戏？"

"白蛇传，饰小青的是一个新进电影明星，一双眼睛十分活泼，叫葛兰。"程太太说："名字倒十分俏丽。"在家里，岭儿犹自苦苦背诵英语课本。

弟妹早就睡了。

过两日，程乃生带岭儿去领身分证明文件，文件上姓名一栏，写着程岭二字。

程乃生解释："人大了，不再是小儿了，替你去掉一个字。"　　岭儿不住颔首。

第二章

当日放学，与同学结伴走出校门，家里车子还没有来，她们在附近小店浏览，程岭买了一角钱花生。

同学忽然说；"那是谁，为什么朝我们看？"抬起头，发觉对面公路车站旁边的树荫底下站着一个穿大圆裙的女子，撑着把花伞，正看着她们。

程岭不在意，"她在等车。"

可是公路车停了又开走，她并没有上车。

程岭又说："也许号数不对。"程家车子来了，程岭与程雯一起上车。

第二天，同样时间，程岭自校门出来，自然而然抬头向对面马路看去。

那女子站在那里。

隔一条马路都知道是个美女，身型高大丰满，今日穿白衬衫，红色旗袍裙，白色高跟鞋。

手上仍是昨日那把花伞，她戴着太阳眼镜。

程岭看了她一眼，随即照顾程雯上车。

"那是谁？"程雯问。

"不知道，今日课室有什么事发生？"　　"周永发叫我上海妹。"

程岭莞尔，"下次同他说，大家都是中国人，不要彼此歧视。"　　"什么叫歧视？"

"那周永发乱给你绰号就是歧视你。"　　"好，我就那样同他讲。"

一连四日，那高大白皙的女子部站在对街等她们放学。

第五日，那女子似乎已经肯定她要找的是谁，一见程岭，便自对面走过来。

程岭同妹妹说；"你先上车。"程雯万分不愿意，上了车，仍把头探出车外，看有什么新闻。

那个女子摘下墨镜，看着程岭，"你是程岭儿？我想与你说几句话。

那女子有一张雪白的鹅蛋脸，眉毛画得斜飞出去，嘴唇上是鲜红的胭脂，端的十分艳丽。

这时，连车夫老邱都转过头来看。

程岭木无表情。

"程岭儿，我是你母亲，我叫方咏音。"程岭冷冷答："我妈妈叫阮哲君。"　　"我是你生母。"

"我不记得你。"

"程岭，我嫁了美国人，即将去美国。"　　"你去好了。"

"我想把你带着一起走，程乃生夫妇对你再好，与你并无血缘关系，我是你生母。"程岭双目看着别处，"我不会跟你到任何地方。""程岭，我们可以从头培养感情，你可以恢复本来的姓名，你原来叫刘嘉铭。""不，"程岭很平静，"我叫程岭，我没有第二个名字。""程岭，我们要去纽约，你会喜欢那里，过去的事不要再去想它，让我们从头开始。"程岭忽然笑了，"你说得真轻松。"那女子沉默下来，打开手袋，取出一张卡片，"想清楚了，回心转意，打电话给我。"　　程岭并没有伸手去接。

她把卡片塞进程岭校服袋里，忽然哭了，连忙用手帕掩住面孔，转身跑回对面马路。

程岭不屑多看一眼，自口袋中取出卡片，扔到地下，上车，吩咐老邱驶回家去。

程雯追问："是那个舞女吗？"　　"我才不理她是谁。"

"她哭了。"

"我才不稀罕。"

程雯问："你不会离开我们吧，我有三条算术不会做。""不会，你放心，我不会离开程家。"　　程岭泪流满面。

那一个晚上，程太太与程岭在露台上谈天。

程太太已经淋过浴，脖子上洒着清香的爽身粉，坐在藤椅子上，嘴里在吃青橄榄。

"你见过生母了？"

程岭点点头。

"你不要怪她，她也身不由主，说起来，还是我的中学同学，遇上一个不应该嫁的人，怀着孩子无法抚养，只得交给我们，她只身到香港来，做到这样，已不容易，你使她很伤心。"　　程岭低下头。

"她现在的丈夫对她不错，在此地工作合约完毕，要回美国去，她不舍得你，这一去，也许以后都不能见面了。"　　程岭不发一言。

"你生母叫方咏音，人家说她是个舞女，那是不对的，她的确在凤鸣舞厅工作，不过她唱歌，不是伴舞。"　　程岭握紧双手。

"岭儿，你爱留下，我们都很欢迎，只不过，将来你大了，就会明白人有许多苦衷，不是说想做得最好就可以做得最好。"　　程岭的嘴唇动了一动。

"像我，明知你们外婆生病，可是我能回上海去服侍地吗，不能够，我不想念她吗，又不是，可惜我自己也有一头家，我是你们的妈妈，我回去了，不一定再能出来，我需三思。"程太太双眼润湿。

程岭侧然，"妈妈。"

"咏音那时抱着你，母女只有一起溺死，人有求生本能，我怎么能怪她想活下去。"　　程太太叹口气。

半晌她说："去睡吧。"

那一日之后，程岭又足足过了一年好日子。

那个叫方咏音的女子不再来骚扰她，功课又跟上去厂，程氏夫妇依旧疼爱她，唯一坏消息似乎只是弟弟需留级，而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程岭与同班同学不大相处得来，她比较高，也比她们大了一岁多。

但是老师喜欢这个漂亮用功静默的好学生。

一日上音乐课，修女用钢琴奏出一首曲子，微笑道："这是中国民谣，你们之间，有谁会唱吗。"隔了一会儿，程岭才羞怯的举起手。

"马利，请你出来唱给同学听。"程岭涨红了脸，终于鼓起勇气，修女替她伴奏，她用国语轻轻地唱出歌词："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程岭在上海灵粮堂小学学会唱这首歌。

这首歌使她想起当年小息时喝豆浆当点心的情形。

她温柔清脆的声音叫修女鼓掌，同学们露出钦佩艳羡的神色来。

程岭觉得她不是不快乐的。

程家同外国人一样过圣诞，程乃生带着孩子们看电影吃大菜买礼物。

电影叫白色圣诞，男女主角又唱歌又跳舞，大菜中有一道火鸡，味道极像鞋底，末了程岭的圣诞礼物比别人多了一份，她心中有数。

"岭儿，这是你生母自美国寄回来给你的，"程岭捧着盒子回房，也不拆开，待假期结束，她特地跑到邮局说：　　"无此人，请退回去。"

起先是把女儿当礼物那样送人，后来又送礼物给这个送了出去的女儿……这位方女士不知玩些什么把戏。

天气暖了，阿笑说："来，我们去买春季大马票。"小店把马票用夹子夹在高处，迎风飘扬，票上号码对中了，会得发财，可以一本本买，也可以一张张买，阿笑从来没中过。

"来，"她说："大小姐你来替我抽一张，"程岭叫弟弟去高处取，看着阿笑郑重地把马票放入小钱包内。

她眉开眼笑地说；"中了奖，叫你们妈妈另外找佣人。"　　程霄还不明白，"为什么？"

"啐，发了财，还不走，还服侍你们？"她没有中奖，一直留在程家。

阿笑住在厨房后边一向房间内，小小地方，倒也整洁，她房内有一只无线电，叫丽的呼声，天天用粤语广播，程太太老是叫"阿笑，声音调小些"，她说唱起广东戏来那简直是厉的呼声。

阿笑喜欢在熨衣裳时收听得津津有味，熨衣裳板上搁一只铜喷壶，程霄时常偷来喷程雯.有时程岭与程雯钻在阿笑房内看她积聚的电影说明书：每部电影均在戏院免费派发一张说明书，讲述剧情，还附着演员表，什么人演什么角色，这其实是程岭最先接触到的短篇小说。

他们三人当中，以程雯的粤语说得最好，尾音一字不漏，隔着房间听那些罗，呢，啦，同广东小孩一式一样，有谁打电话来，程太太总叫程雯去讲。

他们家随即置了电冰箱，程霄一天起码开它百来回，并且问："冰箱里那盏小灯，门关上之后，是否仍然亮着？"程乃生一直没有正式上班，程雯一日问母亲；"爸爸的职业是什么？学校作文，题目是'我父亲的职业'。"程太太微笑答："出入口公司经理。"程雯气馁，"那是什么呢，消防员、清道夫才伟大呢，要不，就是医生。教师。"　　这回子连程岭都笑了。

程雯真是可爱，她很凶，很倔，但是聪明好学，发起脾气来只有程岭可劝得她熄火，姐妹俩感情是很好的，吃蛋糕时总问："姐姐呢，姐姐有没有？"明知不是亲生，可是一样亲爱，南来这一年多，高了十多公分不止，会得挑衣服，挑发式，意见很多很趣怪。

可是就像旱天起的霹雳，事先并无先兆，程家垮了下来。

大人不说，小孩不明所以，可是程岭首先发觉。

先是阿笑的脸色开始孤寡，她同车夫老邱说："莫是投机生意倒了吧，欠了我两个月的粮了。"老邱劝道；"一定会发放的，东家不是那样的人。""你认识张家的阿贤吧，半年没发薪水，还得白做。"　　"为什么不走呢？"

"走了连那半年人工都收不到。"老邱骇笑之后是一阵叹息："上海人做生意太爱投机取巧，风险至巨。"程岭听了，一颗心直沉下去。

她细心留意一下，发觉程乃生最近总是醉醺醺回来，还有，程太太时时无故哭泣。

晚上，程岭看到一轮明月，风还是这个风，山还是这座山，可是程岭知道，家境已经变了，一有变迁，地位脆弱的她总是首当其冲，遭受损失。

再过一个月，连程雯都发觉了，"妈妈为什么哭？昨晚同爸爸吵架摔东西。"　　程岭握着妹妹的手不出声。

程雯放下手中的儿童乐园。

程岭搭讪地问；"今期有什么好故事？"　　"有，人鱼公主。"

"说给我听。"

程雯一刻忘记了父母吵架之事，讲起故事来。

星期一，老师请程岭下课后到校长室去。

校长是老修女，平时十分严厉，从没见过她笑，程岭坐在她面前，动都不敢动。

"你是程马利，三年级的程薇薇恩是你妹妹？"　　"是。"

"你俩两个月未文学费。"

"是。"

"有什么困难？"

程岭羞愧地低下头不作声。

校长说："叫家长来见一见我好吗？"　　"是。"

"回去上课吧."那日，姐妹俩在校门口等了一小时，不见车子来接，程岭心中有数，问妹妹说："我们去乘电车。"　　程雯狐疑问："为什么？"

"电车叮叮叮多好玩，老邱一定是生病了，我们自己回家。"到了家，程太太若若无其事迎出来，"我刚想去接你们，你们倒是回来了。"　　程雯问："妈妈，老邱呢？"

"把他辞掉了，"程太太不露声色，"你们大了，用不着他，以后爸爸送弟弟上学，放学他自己回来，你们也是，还有，我们要搬家了，那处比较方便。"　　说罢叹口气，别转了面孔。

程岭猛地想起，"阿笑呢？"

"在厨房。"

程岭总算暂时放下一颗心，她知道养母完全不识家务。

搬家时才发觉一家五口有那么多杂物。

程太太的旧皮鞋手袋，程先生看过的外国杂志，弟弟的铁皮上发条玩具，妹妹的甩手甩脚洋娃娃……统统撒了一地，都撇下不要了！

家具退还给房东，搬到新家一看，只得两间房间，三个孩子得挤在一起睡，那条街，叫清风街，他们住楼下一个单位，窗外有小贩经过叫卖。

搬家那日落雨，不见程先生综迹。

程霄问："爸爸呢？"程太太苦涩答："爸爸到台北避锋头去了。"　　"他几时回家。"

"我不知道。"

程霄与程雯顿时静了下来，爸爸竟没有向他们道别。

阿笑铁青着脸问要买菜钱，程太太脱口说："你先垫着。"阿笑冲口而出："打工还要垫钱给主人家买吃的？太太你已欠了我三个月薪水了。"程太太茫然抬起头，微张着嘴，手足无措，好出身的她从没愁过钱，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立刻被击沉，无助一如幼儿。

这时，程岭站出来，挡在养母面前，"你发什么急，我家会欠你几十块钱？去干活！怎么可以对太太嚷嚷？"　　阿笑一怔，被程岭喝退。

程太太过半刻才说："我有点首饰，已托朋友去变卖……"那朋友傍晚来了，程太太松口气，接过钞票，脸上略有犹疑。

朋友人极好，尴尬地解释："急卖，只得这么多。"程岭记得养母有一只蓝宝石戒指，那蓝色同太阳底下滟滟的海水一样美，程太太时常戴起它举起手欣赏，然后就愉快地哼起歌来。

此刻想必已经把它卖掉。

程岭低下头。

程太太把薪水数给阿笑。

程岭下了决心说："妈妈，把纽约的地址给我，我叫生母寄生活费来。"程太太说："岭儿，你不如去投靠她吧。"程岭却答："我走不开，我要照顾弟妹。"那天晚上，她写了一封信给生母方咏音。

校长再传程岭时有点生气，"你们搬了家为什么不通知学校？"手上拿着校方被退回的信。

程岭鞠一个躬，"妹妹的学费即将缴付，我退学了。""程岭，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能不能叫家长来商议一下？学校设有奖学金，你成绩上乘，不难申请。"　　程岭不语。

校长无奈，"可是家境有困难？"　　程岭点头。

"学校并非唯利是图，请家长来一次，我们商量个办法。"程岭抬起头来，"不，校长，我已经想清楚，我决定辍学。"　　"我不明白。"

"我要帮着打理家务。"

"多么可惜。"

程岭微笑，"的确是，校长。"老修女非常痛心，"所有不幸的世事中，我最痛恨孩子失学。"程岭只读到初中二，再过一个月，阿笑辞工不做，她就担起了家务。

清风街过去一点点就是春秧街，那是一个菜市场，货物齐全，十分方便，程岭每日把弟妹送上学之后就去买莱，回来收拾地方侍候程太太起床，按看做洗熨，做中饭……邻家十分艳羡，曾对程太大说："你家的住年妹真好。"程太太身体总不安，不是受了风寒，就是宿醉未醒，听了邻居太太这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随后与程岭开家庭会议。

"你回学校去，家务由我来。"程岭笑了，"炉子怎么加火油你都不知道，还有，灯带烧短了要常换，由我来做最好不过。""不行，我不能叫我女儿做佣人。""佣人也是人，不过穷一点。"　　"你的功课——"

"不要紧啦，将来再算，八十岁也可以重返校园。"程太太大力咳嗽，程岭扶她进房休息。

那天下午，开信箱，原本盼望有程乃生的信，可是程岭收到的，是她寄给生母的信，信封上盖着当地邮局印章，"无此人"。

退回来了。

方咏音搬了家，收不到此信，以后，她即使想与程岭通信，也无法找得到她，因为程家也搬了。

母女从此失散。

程岭呆了一会儿，手头上工夫实在忙，不容她多想，又出门选购菜式去。

当天下午，她蹲在天井洗衣服，程雯放学来找她。

程雯取过小凳子坐姐姐身边。

程岭劝说："把校服换下，明日还可穿，体育跑鞋要洗了没有？"　　程雯说："同学都想念你。"

程岭问："弟弟的喉咙如何？""不痛了，你别担心他，他什么事都没有，从前是诈病躲懒，现在知道势头不对，他才不敢生病。"　　"来，帮我绞被单。"

姐妹俩一人一头扯住被单，分头用力绞。

程岭说："抓牢！莫滑到地上，弄脏又得重洗。"程雯问："姐姐，有没有洗衣裳机器？"　　"美国好像有。"

"那时你真应去美国，""我走了谁煮饭给你吃。""姐姐我将来必定要报答你。"　　程岭笑。

"这一盒子是什么？"

"肥皂粉，新发明，好用得多，洗衣物雪白，"程雯读盒子上的中文字："月老牌，多么奇怪的牌子。"　　"去换衣服，我帮你洗头。"

"妈妈呢？"

"不舒服，躺着呢，"程雯说："她也不搓牌了。"是，所有牌搭子都不再上门，销声匿迹，全避着程家，当他们发猪瘟。

那些往日眉开眼笑的朱太太。张太太。周小姐。戚先生……都似失了踪。

如此一家四口熬了整整六个月。

这六个月对程岭来说，好比六年那么长。

三个孩子都长得又高又壮，衣服鞋袜统统不够穿，绷在身上，不甚雅观，又不敢问妈妈要钱，明知妈妈荷包干瘪。

一日程霄把鞋子给母亲看，嗫嚅说："实在不能再穿了。"程太太笑，"我们明天出去买。"　　程岭不语。

她留意到程太太脖子上最后一条金项链都不见了。

第二天，他们一家乘电车到上环的利源东街买成衣。

弟妹们不懂事，居然还十分雀跃，程太太脸色黯澹，自惠罗公司降格到此地，已是再世为人。

程岭安慰养母，"爸爸一回来，我们就好了。"程太太握住程岭的手，"这些日子没有你，不知怎么办好。"　　程岭只是笑。

末了一家在雄鸡饭店吃便宜罗宋大菜，弟妹有许多时间没上过馆子，高兴得不得了。

要过年了，程乃生仍然音讯全无。

付不出电费，电灯公司派人来剪了线，程雯不能做功课，哭了出来。

过两日，程太太把两件凯斯咪大衣卖掉，这才又接上了电源。

程岭自那时开始懂得生活是如何艰难。

一个晚上，她同程太太说："我妈妈是不得不做舞女的吧。"　　"方咏音不是舞女。"

程岭叹息。

程太太说："岭儿，看你的一双手，又粗又红。""不相干，对了，弟弟想吃排骨。"程太太惨笑，"岭儿，山穷水尽了，又欠下房租，就要来赶我们走了。"　　程岭呆木地看着养母。

程太太苦恼地哭泣。

她雪白的脸庞已经又黄又枯，双目深陷，健康情形甚差，她已经撑不下去了。

程岭握住她的手，"不怕，妈妈，我有力气，我不怕。"。

一整夜，程岭都听见程太太在低声饮泣。

第二天蒙亮，有人大力敲门，程岭惊醒，看到程太太浑身颤抖，缩在一角。

"来赶我们走了，他们来赶人了。"程岭觉得养母快要被逼疯，"不怕，我去开门。"一眼瞥见弟妹搂作一团瑟缩不已。

程岭冷静地拉开门。

门外是一个熟悉的身形，程岭只觉一股暖流打通了全身，程雯程霄直叫出来："爸爸！"程太太瘫痪在地，号淘大哭。

程乃生回来了。

程岭连忙打发弟妹上学。

程霄挺一挺胸膛，"今天我放假。"程岭瞪他一眼，"放你个头。"　　程岭捧出一杯茶给程先生。

只见程乃生黑了瘦了，精神却上佳。

"岭儿，你坐下。"

程岭坐在程氏夫妇对面。

"这些日子多亏你了。"

程岭不语，盼养父有好消息，她可以回到学校去。

"有几个朋友愿意帮我，我下个月可以上班，可是程家势不能回复到从前模样，我会帮弟妹转到官立学校去读书，至于你，岭儿，你不便久留。"　　程太太拼命咳嗽起来。

程先生又说："妈妈身体有毛病——"　　"我服恃妈妈痊愈再说。"

"那可能会耽搁你的学业。"

程岭断然说："不要紧。"

父亲已经回来，什么都可以忍耐。

万幸程太太不必到公立医院轮诊，程乃生服务的公司有保健制度，收费很低。

诊断结果，程太太患有乳癌，必须尽快做手术。

这是程岭第一次听到癌这个症候。

见程先生脸色凄惨，知道病情非同小可。

她尽量瞒着弟妹，陪程太太来回诊所，时间不够用，往往深夜还在替弟妹熨校服。

程雯一晚悄悄在她身后出现，"姐姐，让我试试，我会。"　　"好，你来做。"

程雯拿起熨斗，忽然落下泪来，"姐姐，妈妈可是要死了？"　　"胡说。"

"我听人说癌症无药可医。"

"什么人胡闹！"

可是姐妹搂作一团，悄悄痛哭。

程先生早出晚归，很多时候一句话也没有，很少带孩子们去看戏吃饭，可是自他返家后日常开销有了着落，程岭当家头头是道。

星期天，她付程雯四毛钱去附近都城戏院看早场动画影片，与程霄挤在一张座位上，享受一小时。

程雯最喜欢大力水手勇救美人故事，那使她暂时忘却母亲的病情，对着银幕鼓掌欢笑。

这孩子从此沉迷电影，成为标准影迷。

程岭问程雯："你与弟弟适应官立学校吗？""官小老师也很好，"程雯有点困惑，"只是不知怎地，最近程霄功课比我的分数更高。"程岭马上说："你看太多的电影画报。"程雯连忙合上面前的国际电影。

话是这样说，可是程岭买菜时经过旧日书摊，总忍不住替妹妹挑过期的国际电影，拣新净的才买，两角一本，妹妹看见，往往开心半日。

一日程先生对程岭说："我此刻与朋友合做塑胶生意，他出钱我出力，倘若成功，家境可望起色。"　　程岭出力地点头。

程先生接着黯然取出一封信，"上海来的消息，大舅舅是地主身份，已陷牢狱，此事莫叫你母亲弟妹知晓。"　　程岭一惊，出了身冷汗。

慈祥的外婆怎么办？

外公早逝，外婆长居大舅舅家，程太太时常返娘家打牌聊天，总是取巧地说："我们去外婆家"，其实外婆又不赚钱，如何维持一个家，那分明是程太太兄嫂之家，可是精伶的她偏不给嫂子这个面子，她只当是回娘家。

那和善的老人有一张长面孔，信佛，对程岭，一如亲外孙般。

程岭低下头，不敢再想下去。

程太太终于进医院做手术。

程岭寸步不离地服侍她，医院大房放满了病床，天气热，程岭挥着汗乘公路车，到了站还需步行一大段路，赶到已经一头汗，探病有规定时间，不能错过。

程太太与其他病人一样辗转呻吟，她痛得精神恍惚，已呈半昏迷，程岭用湿毛巾替她拭汗。

邻床一位女士问："是你妈妈？"　　程岭颔首。

"你不用上学？"

程岭不语。

那位女士赞道："你很孝顺。"　　程岭细心喂养母喝橘子汁。

程太太不久出院返家，伤口太大，影响到手臂也不能活动自如，需回医院做物理治疗，程太太害怕，有一次扯裂伤口，一身血，以后更不愿出门。

程岭怕她一条手臂从此残废，不住劝说，程太太坚持不肯复诊。

程太太一无比一天弱，手术并无使她好转。

一日深夜，程岭听见响声，立刻惊醒，见养母打翻了茶杯，她连忙扶起她，给她喝水。

在微弱的灯光下，程太太对着程岭嫣然一笑，像是恢复到她无忧无虑少奶奶时期，她轻轻说："唉呀，岭儿，你在真好，我做了一个恶梦。"程岭惊怖，浑身寒毛竖起，只是不动声色，"妈妈，你累了，睡吧。""岭儿，"程太太握着女儿的手，"吓死人了，梦里你爸爸炒金子全军覆没，我们家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哎呦，幸亏只是一个梦，岭儿，明早我们到外婆家去玩，先打电话去，叫大舅舅派三轮车来接。"　　"是，妈妈，你先休息。"

程太太呼出一口气，含笑闭上眼睛。

程岭一直握着她的手到天亮，程太太再也没有醒来，程乃生急忙召救护车将妻子送到医院，又再过了五天，她才去世。

程雯与程霄都没哭，只是呆呆站着。

程乃生精疲力尽，眼泪早已流干，只是喃喃对程岭说："原本带来的钱已够一辈子用，是我不好，累得她担惊受怕，又叫孩子们吃苦。"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她受了许多腌脏气；肉体又受极大创伤痛苦才去世，程岭非常替这个美丽善良的养母不值。

程岭发觉原来一个人，一生中只需作出一个错误抉择，一生就完了。

第三章

办完程太太的事，程岭才有时间考虑到自己的前途，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可是她又不知何去何从。

一日，程先生搔着头皮说："我有朋友自新加坡来，我想请他吃顿便饭——"　　"爸，我来做菜好了。"

程先生大喜，掏出三十块钱放桌上，"记得买一打啤酒。"程岭准备了四个小菜，全需要细细切，即席炒，一个笋片鸡汤早已熬下，她打发弟妹先吃，好专心侍候客人。

客人姓印，是两兄弟，长得非常相像，深棕色脸皮，像是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穿香港衫，西装裤，不约而同，在脖子上悬条老粗的金链。

程岭先取出清炒虾仁与香露笋片。

那印先生吃一口，看了程岭一眼，"是你女儿吗？"程乃生有点羞愧，喝一大口啤酒遮丑，"是。"他答。

从前，他根本不会同印氏这一流人来往，即使会，请客也起码到四五六，老正兴，真正做梦也没想过会叫女儿做灶跟丫头。

"小菜美味极了."印先生打量程岭。

程岭笑笑，再递上炒腰花及芽莱炒肉丝。

大一点那个印先生又闲闲问："几岁了？"程乃生迟疑一下答："十六岁，"故意说大一点，免得人诽议程家有个童工。

印先生又笑说："有只东坡肉的话，我准可以吃三碗饭。"程岭大喜，适才弟妹吃的就是这个，还有剩，她连忙去盛了几大块出来。

那印先生真人不打诳言，果然哈哈大笑，吃了三大碗饭。

饭后闲聊，程岭帮他们斟茶时听见印大先生说："加拿大排华法案已经正式撤消，移民再也不需付人头税。"程乃生说："加拿大好似太寒冷一点。""不，有个埠头叫温哥华，天气十分温和，风景也美，我们家老三在那边做点小生意。"　　"发财了吧。"

印二先生说："年纪也不小了，尚未娶妻，四七年前加拿大政府严禁华人妇女入境，害得这票王老五苦不堪言。"程乃生不经意，"外国人真会刻薄华人。""大战期间，华人出了死力，和平后，论功行赏，政府实在说不过去，才撤消排华法。"程乃生唯唯踏踏，"是是是。"再坐一会儿，两位印先生告辞。

程乃生有点着急，"印兄，那投资之事——"印二先生把手放在程乃生肩上，"放心，明日我们上新达公司来说。"　　程岭陪他们出去叫计程车。

印二先生十分客气，"程小姐，多谢你款待。"　　程岭鞠躬，"那里那里。"

印二先生忽然说；"听你父说，你只是养女？"程岭倒底还小，一时无措，仓促间只得说是。

计程车来了，印大先生说："程小姐，你请回。"　　他俩上车走了。

计程车号码是AA字头。

程岭记得那时他们家的汽车字头是HK。

车子早已卖掉，多想无益，程岭返转室内。

她收拾了杯盏往厨房洗。

程先生一个人坐在客厅喝闷酒，不用问，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时住利园山道，吃完晚饭定有车夫送客，他那出名漂亮的妻子陪他一起与客人话别，孩子们穿一式海军装站身后……如今，大女儿已沦为家里女佣，他适才看见儿子边挖鼻孔边做功课，他有点羡慕妻子去得及时，不必再为生活挣扎。

程乃生落下泪来。

他把客人喝剩啤酒全灌到肚内。

圣约翰大学毕业的他不识时务，不谙经济，连一点节蓄都守不住。

如今在人家厂里担任一个小角色，见到老板还要立刻站起来，真是走投无路才会那样做。

这时程岭抹干双手出来，看见养父一副潦倒伤心相，忍不住说；"爸，我替你斟杯热茶，爸，别难过，我们家会好的。"程乃生张开醉眼，看到的却是亡妻，他十分欢喜，落下泪来，"哲君，你还笑呢，该早些来看我们。"　　程岭只得说："去睡吧。"

"哲君，陪我说说话，来，坐这里，"他拉住她的手，"哲君，我们回上海去可好，香港没意思，广东人脸色孤寡，我们商量商量，带孩子们回上海去，反正来德坊的房子还在那里。"程岭见他把她双肩抓得那么紧，不禁提高声音："爸，我是岭儿。"她一挣扎，衣裳撕一声破裂，程岭连忙闪避。

程乃生不明所以然，追上来问："哲君，你怎么了？"这时，电灯啪一声开亮，有人出来挡在他俩当中，沉声说："爸爸，这是姐姐，你看清楚没有？"程霄已一板高大，站在姐姐面前保护她。

程乃生嚷道："滚开——"他伸手去推程霄。

被程霄反手推一下，程乃生跌倒在地。

程岭急道："弟弟你——"

程霄挥手示意，叫她噤声。

程乃生摔了这一跤，酒醒了一半，低头沉吟，爬回房里去。

程岭没有哭，只是抉着弟弟的肩膀发抖。

这个家耽不下去了。

酒醒后，程乃生因羞愧，离家数日。

家里反而清静，下午，程岭取出针线盒子，替弟妹缝补衣裳，天色忽然暗下来，程岭抬头一看，只见乌云资布，要下雷雨了，连忙去收衣服，自天井捧着大堆半潮湿的衣物回来，看到客厅里已经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程乃生，另一个是印大先生。

程岭吓一跳，捧着衣物，紧靠墙壁，动也不敢动。

半晌，程乃生才说："岭儿，印先生有话同你说，我先出去一下，半小时返来。"　　可是最坏的事要发生了？

半空打了一个雷，轰隆隆。

程乃生出去了，窒内静悄悄。

印大先生笑了一笑，程岭看得出这个笑没有恶意，内心略为镇定。

"程小姐，"他开口了，"今日我来，是有事与你商量。""我？"她有什么资格与人议事？

雨下来了，整个客厅昏暗，只听到沙沙雨声。

"印先生，我去跟你倒杯茶。"　　"不用了，程小姐，请坐。"

程岭只得坐下来。

"程小姐，长话短说，我们家三兄弟，我与老二，你已经见过。"　　程岭心卜卜跳，只能点头。

"老三叫印善佳，住在加拿大温哥华，你听过那个地方吗？"　　"听说过。"

"这是他的照片，你看看。"印大先生递上一张小照。

程岭按过，拎在手中，并没有端详。

"实不相瞒，"印大先生笑，"我打算替我弟弟做媒。"程岭愕然，张大了嘴合不拢来。

印大先生相当坦诚："那日我们见到你，十分喜欢，同你养父谈过，他说要听你的意见，他不能勉强你，所以我老着面皮上门来代弟求婚，程小姐，你一定觉得唐突可笑吧。"程岭这才放下心来，连忙放下团得稀皱的衣物，停一停神，"不，不可笑。""我的意思是，程小姐要是不嫌弃，我们就是亲戚了。"程岭动了动唇，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合拢嘴巴。

印大先生似知道她要说些什么，这个棕黑皮肤的大个子其实十分聪敏，即时道："你并非亲生，目前家境又差，辍学在家，已经耽搁了两三年，再这样熬下去，一点前途也无，外人只当你是个帮佣小大姐，弟妹大了，你也派不到用场，不如把握机会早作打算。"程岭一听，句句是实，不禁怔怔落下泪来。

"你养父也认为这个家耽误了你，一样吃苦，不如嫁出去，那好歹是自己的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程岭握紧双手，垂头不语。

"你放心，我们印家还算殷实，不会叫你吃亏，你若答允，我印大亲自送你到温哥华。"　　程岭悄悄拭泪。

印大先生叹口气，"岭儿，你原来姓什么？"　　"姓刘，叫刘嘉铭。"

印大颔首，"你见过生父没有？"程岭摇头，"我连他姓名都不晓得，""你自然也不知他人在什么地方了？"　　"不，我不知道。"

"母亲呢？"

"母亲叫方咏音。"

"方咏音，这个名字好熟。"

"听说……她的职业是唱歌。"印大先生困惑了，"星马有位歌星正叫方咏音，她不会是你生母吧。""我猜不对，我听说她人在美国。"　　"嗯，这个慢慢查证好了。"

雨越下越大，程岭去开亮灯，顺手倒了茶。

印大先生又笑，"我与老二都认为你是理想弟媳：人长得好看，性格温柔，又煮得一手好菜，打理家务整整有条，这是我们那不成才的老三的福气。"程岭听得印大盛赞，不禁涨红面孔。

"老三在温哥华唐人街打理一间小食铺，你去了可以大肆拳脚，我替你们主持婚礼，保证正式结婚，正式入籍居留。"程岭看着窗外，那时电光霍霍，一个霹雳接着另一个霹雳，程岭知道她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是唯一出路，无论是刀山油锅，她都得闯一闯。

这个家已经容不下她，出去，也没有什么可做，她打听过，做纺织女工，坐在密封的厂房内不住操作十多小时，待放工时，衬衫上会积有一层雪白的盐花，那是汗水蒸发后沉淀下来的盐，工头极严，上洗手间都得问过他……再磋跄下去，也不见得会有什么好的结局。

程岭并不相信外国会有金山银山，印家看中她，不外因为她年轻力壮，刻苦耐劳，过了这几年，年老色衰，必定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印大先生像是个可商量的人，不如与他说个明白。

"印先生，我的弟妹——"

印大笑，"岭儿，你这样赤胆忠心，我十分欣赏，我会得照顾你养父的生意。"　　"弟弟妹妹总要有书读。"

"读书全靠自己，读得上一定有他们读。"不知怎地，程岭相当信任印大先生。

到这个时候，她才看了看那张小照。

照片中是一个年轻人，黑黑实实，与印大先生有三分相似。

"你若答应，我立刻替你办人境手续，聘金聘礼我现在就带在身上。"程岭感觉像是做梦，她听到自己问："可是谁来照顾弟弟妹妹？"印大先生温和地问："谁又照顾过你？"　　程岭张大了嘴。

她从来不晓得可以这样想，她天经地义觉得照顾弟妹是她的责任。

印大先生说；"听说你着实照顾过程师母，她去世前一切由你打理，极肮脏你都不嫌。岭儿，好心有好报，上天不会亏待你，嫁到温哥华，生意虽小，你好歹是个老板娘身分。"程岭笑了，印大先生句句为兄弟说项，堪称是最佳说客。

他打开公事包，取出一张支票，一包首饰。

"这里一万元聘金，在铜锣湾填海区可以置一层两房两厅公寓，你可留着旁身，亦可赠予弟妹，免他们流离失所。"程岭十分心动，呵自己的家，不会欠租，不会叫房东来赶，多好。

印大先生打开首饰，一边数道："金子首饰四件，手表一只，钻戒红宝戒子各一枚。"　　说罢不再出声，静待答覆。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弟妹快要放学，并无带伞，势必成为落汤鸡，她一定要去接放学。

没有时间了，此事得速战速决。

她若推却，印大先生恐怕立刻要赶第二家。

这个人叫印善佳。

她站起来，握紧拳头，清晰地说："印先生，我答应你。"印大长长吁出一口气，他幸不辱命，他成功了。

"你养父不擅理财，由我替你作主，这一万元我替你在百德新衔那头置业，你人在温哥华，该处可免费给你弟妹入住，这回子你放心了吧。"　　程岭拼命点头。

印大先生看在眼里，忽然说："程岭，你是还债儿。"这时，程乃生开门进来，西装革履尽湿，印大趋向前去，"老程，我们是亲家了。"程乃生黯然，呆半晌，才与印大先生握手。

他有预感程岭会答应这头婚事，这个机伶的女孩子不难看出在这里耽下去一点好处都没有。

可是他一听到她应允嫁到那遥远的地方去，又忍不住难过，这个弱女的前途至今已完全交付命运了。

程乃生没能保护一个幼女，夫复何言。

他低下头，无意掩饰他的羞愧。

程岭轻轻收起桌子上的首饰，把支票交给印大先生。

她心如止水，只是想，那人叫印善佳。

她送印大先生到门口。

印大转过头来说："你养父不是坏人。"　　"我知道。"

"他只是不适应这个新世界。"程岭叹口气，或许，他永远不会习惯。

"他们程家在上海上下三代都靠收租，"印大解释，"你问他们怎么养金鱼那程氏的学问可渊博了，他们不懂生意经。"程岭微笑，这是真的，她记得养父的金鱼缸统半埋在花园里，取其阴凉，还有，下雨时，鱼缸用芭蕉叶子遮起来，免金鱼生皮肤病……可是在香港需要另一套学问，另一种工夫才能生存。

印大先生说："我明天再来。"回到屋内，程岭儿养父仍在喝啤酒，她取过伞，换过塑胶雨鞋，同他说："我去接弟弟妹妹。"这两兄妹果然忘记带伞，正站在学校檐篷下望着豪雨慨叹。

程霄说："冲出去算了。"

程雯说："也许三分钟后雨会停。"正争持，忽然见到姐姐，哗一声欢呼起来，奔过去拥抱她，三个人都溅了一身雨。

电车里湿漉漉，一股人们的体臭及塑胶雨衣味，头一排有空位，他们三个挤一块坐，程岭握住弟妹的手，忽然笑，并且说："姐姐要出嫁了。"　　程雯怔怔地问："什么？"

等到姐姐解释完毕，她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程雯痛哭起来。

她一直哭，无论如何劝不停，错过了站头下车，往回走，在路上仍是呜呜呜地哭，一直用手擦眼睛，程岭拉开她的手，她转身紧紧抱住姐姐的腰，脸伏在她胸前，号淘大哭.程岭也落下泪来。

最叫她舍不得的是这双弟妹，他们待她如亲姐，从来没有看低她踩她，他们真正友爱。

程岭劝道："将来你们可以来探访我，我一定会给你们写信，你们莫待姐姐一走就把姐姐丢脑后就行了。"　　程雯仍是哭。

待吃过晚饭才停住眼泪。

程霄比较现实，他困惑地问："以后，谁做饭呢？"　　程岭歉意地看着他。

"我？糟糕！"

程岭笑了。

"我会教你做几个简单的莱式，来，姐姐走之前，有礼物送给你们，这条项链给程霄，不准送人，不准丢失，知道吗，这只红宝戒指给程雯，作为纪念，我一有空回来看你们。"这时程乃生站在房门口说："我筹不出嫁妆给你。"程岭答；"妈妈还有几件旧衣服。"　　"你带过去穿吧。"

那一夜，程岭悄悄收拾养母的旧衣物，物是人非，无限凄凉，稍微值钱的长大衣都已经十块八块钱那样当掉，只剩些短外套，颜色仍然鲜艳，夹里钉着"造寸"与"黑白"时装店招牌，程岭一件件摺好，预备带过去穿。

她睡不着，少年人不怕倦，天亮了，洗一把，没事人似。

第二天清早印大先生先带她去办妥了出入境手续，接着去看房子，然后与她吃午饭。

"我替你去置几件衣服。"

"我有衣裳。"

印大先生摇摇头，"你养母的衣服是做人客用的，不管用，到了那边，工作繁忙，天气寒冷，听我的不错。"　　程岭飞红双颊。

"那边的工作也十分吃重，你莫掉以轻心。"　　"是。"

印大先生笑了，"你还没问我同老二送你什么礼物。"程岭连忙答："够了，什么都不用。""我俩打算替你置家私和电器。"印大先生办事能力强，三两天之内已经把工夫做好一大半，回到家，程岭看到养父仍是抱着一蹲啤酒。

她悄悄问程霄；"有没有去上班？""有，下班才喝，"程岭点点头，她有许多话要同弟弟说，但是不知从何讲起，终于放弃。

印大先生偕她到电讯局去打长途电话，填好号码，先在外头等，接通了，才到小儿电话室去听。

那边说："是程岭吗，我是印善佳，欢迎你来温哥华。"程岭不知如何回答，紧张地答："是，是。"那边也一阵沉默，一分钟到了，电话里传来嘟嘟嘟声响，那边如释重负，说声再见，把电话挂断。

程岭有点失望，想像中他应该有许多话说，他有无收到她的照片，是否觉得她漂亮，可希望她早些抵涉？

可是当印大先生问她怎么样的时候，她说："很好。"新居布置妥当，程岭看着弟妹搬进去，心里十分满足。

有两扇窗子看得到海，印大先生对窗笑道："许多人不看好这一区，说房子造在填海区上将来会往下沉，所以卖得便宜，我相信以后起码会涨上百倍。"程岭哪里懂这些，只是恭敬地微笑聆听。

这段日子里她已与印大先生培养出深厚的感情。

"房子契约放在王董律师处，你记住。"　　然后，飞机票出来了。

程岭此际有点兴奋，要去加拿大呢，崭新的天地，她自己的家，能不能打出一个局面来，就看她的了，终于得到主动的机会，她紧张得为此失眠。

朦胧间回想到很小的时候，第一次由养母带着去见祖父，那时弟弟妹妹尚未出生，妈妈抱着她，视若亲生一路带进去，在起坐间等，半晌不见人，故问；"老爷子呢？"女仆把手张开，拇指碰一碰嘴唇，作一个抽烟状，程太太会意，坐下来继续等。

程岭长大了，才知道祖父抽的是大烟。

他人出来了，带着一股异香，程岭闻了头晕。

人是好人，对程岭和颜悦色，"呵，领儿，你要带弟弟到程家来呵。"小小程岭不负所托，弟弟出生后，她只有更加受宠。

现在要离开程家了。

"姐姐。"程雯醒来叫她。

程岭紧紧搂住妹妹。

第四章

在飞机上，程岭还是惦念着弟妹的功课膳食。

印大先生坐在她身边，呼喳呼喳入睡。

程岭头一次坐飞机，一切都是新鲜的。

飞机先停日本东京再往东飞，那么大一团铁，如何浮在半空不往下堕，真费疑猜，而且，往西方国家，怎么反而朝东飞去。

印大先生睡醒了，问侍应生要了两条热毛巾，好好擦一把脸，笑道；"怎么样？"　　程岭低声说："想家。"

印大先生喝一口啤酒，他这样开导她："那并不是你的家。"程岭叹口气，"妹妹爱吃卤鸡翅膀。"印大先生忠告她；"你要小心持家，不要借钱出去，也不要问人借钱，赚一百元，顶多只可用五十元，其余作为节蓄，你看你养父，当年南下，金条藏在木箱中抬下来，转瞬间花个精光，如今多么落魄潦倒，这便是托大之故。"　　程岭心惊胆战地称是。

印大闭上双目，"你也睡一觉吧。"程岭始终没有问及印大先生的私事；他结了婚没有。他有孩子吗。他干什么职业……一则，大人的事她不该问，二则，程岭的好奇心始终不强。

瞌上眼，她做梦了。

那还是利园山道，妈妈穿着淡蓝通花麻纱旗袍走到女儿房间里来，拿着一只宝石耳环，笑问"另一只在什么地方"，程雯自洋娃娃头上摘下另一只递过去，妈妈顺手理一理她们头上的大粉红蝴蝶结，"就出发了"，他们是要去参加一个婚礼，新娘子穿白纱，结婚蛋糕有人那么高，吃完茶点，可与新娘子握手，程岭说："她很漂亮"，爸爸说："今日有点呆板，平日在写字楼还要好看些。"正评头品足，忽然喇叭里有人讲话，程岭惊醒，面颊阴凉，原来哭了。

印大先生说；"快到了。"

程岭怔怔地看向窗外，一团团云似优化似飞过去，本来妈妈说待妹妹大些，一家人要乘飞机到日本游玩，真没想到好日子那么快就过去，整箱金条一下子就输净。

飞机降落低飞，印大先生说："那一格一格的全是农地，土地十分肥沃，几乎不用施肥。"自飞机下来，过五关，斩六将，程岭倒没有盲目跟在印大身后，她处处留意，事事关心，细心聆听印大兴制服人员交涉，他俩出关看到天日之际，一个多小时已经过去。

印大先生吁出一口气，"算是顺利，程岭你鸿福齐天，有人到了海关还是给打回头，程岭，现在你已站在加拿大的土地上了，"程岭抬头一一看，只见天阴寒冷正在下雨，她打了一个哆嗦，她不会忘记这个日子，天是九月十一日。

这时印大先生才说："咦，怎么还没来接我们？我明明千叮万嘱叫他来接。"　　程岭低下头。

她原以为一下飞机就可以见到印善佳，没想到他全无踪影。

这样冷淡她是什么意思？

印大先生怒气冲冲，"岭儿，你看住行李，我去打电话。"程岭旁惶地握住拳头，雨丝打在她脸上，她觉得新的家园仿佛不太欢迎她。

片刻印大回来了，脸上怒气并未平息，拉着程岭说："我们走，"他挥手叫了一部计程车，司机下来，把行李背上车放好，然后问："唐人街？"　　印大点点头，"片打东街。"

程岭不得不问："是往家里去吗？"印大转向程岭，脸上换了一副表情，他温和而歉意说："是，先到家，看看他摘什么鬼。"程岭觉得印大先生是真为她好。

她又开始发现她这次过埠，恐怕全属印大先生的主意，那个印善佳好像不欢迎她。她低下了头。

一路上他们并没有再说话。

在车子内往外望，程岭对这个陌生的城市不由得产生好感，只见街道清洁，处处树木，因是秋日，灌木树叶均转为深深浅浅黄棕红色，衬着四季长春的冬青树，十分诗意，程岭一向爱美，这风景使她着迷。

路两边是整齐的平房，她在外国电影中看见过，程岭倒底年纪轻，她兴奋起来，贪婪地伏在车窗上往外一看。

车子驶进市中心，像香港一般高楼大厦，只不过街道更为宽阔。

然后程岭看到奇景，车子转入另一条街，中文招牌处处都是，不用讲，这一定是唐人街了。

车子终于在一片店门前停下来。

程岭抬起头看招牌：卑诗餐馆，玻璃门关着，上贴一张告示：东主喜事，今日休息。

印大先生付过车资，提起行李，"来，自这边楼梯上。"原来他们并非住在那些整洁美观的平房里，他们只在店堂楼上占一小小单位。

不过程岭并没有失望，也绝不气馁，金窝银窝，还不如自家狗窝嘛。

她跟在印大先生后边，走上吱咕吱咕的木楼梯。

印大先生摸出锁匙，开门进去。

屋里分明有人。

天阴，没开灯，阁楼十分凌乱，有限家具上搭满衣物及盘碗，大约已有三五个月没收拾打扫过的模样，有一个人坐在最黑的角落抽烟，程岭只看到那点猩红色的火星。

印大放下行李，不客气地问："为什么不来接飞机？"那人轻轻笑一声，"我听错了时间。"印大先生沉声道："老三，人已经来了，拜托你收拾心猿意马，从此你是有家室的人了。"那人在椅上转个身，程岭仍看不清他的脸，只听他叹息一声，"一间破店，一个养女，就想收服我？"印大光火了，一拍桌子，"当初你愿意接受这个条件！""大哥，我事后可是越想越委屈。"　　"依你说，怎么样？"

"你同老二霸占了大部分家产，只把这破店留给我？"印大沉声道："做好了，这店是个金矿。""是吗，"那人懒洋洋，"那你同老二为什么不要它？"程岭再笨，也会明白，此人正是印善佳了。

印大转过头来，见程岭仍然呆站门角，有点不忍，对她说："岭儿，你累了，且去洗把脸。"　　程岭便走进浴室，关上门。

奇怪，卫生间倒还干净，可是机伶的程岭一眼便看出瞄头来，洗脸盘上的玻璃架里放着一支唇膏，旋开一看，是鲜艳的玫瑰红。

程岭不动声色，既来之，则安之，唯有见一步走一步。

她掬起水敷脸，一边听得印氏兄弟在外头低声开谈判。

卫生间另外有道门，通向卧室，现在这是她的家了，不妨打量一番。

卧室比较光亮，窗户垂着纱帘，比想像中的大，一床一几，衣橱里是空的，只有几只空酒瓶，那女人像是已经搬走了。

程岭坐在床沿。

印大先生在外头喝问兄弟："这像是新房吗，叫你装修为什么不动手，为何叫一个女孩难堪？"　　程岭听了只是淡淡的笑。

她走回浴堂，取出梳子，梳通头发，结一条辫子。

这时印大先生叫她："程岭，好了没有？"　　程岭应着启门出来。

印大对她说："来见过我们家老三，你叫他阿佳得了."程岭不慌不忙踏前一步，抬起头来。

她这一步刚巧走进客厅一圈亮光之处。

一抬头，那印老三与她一照脸，呆住了。

那是一张雪白的鹅蛋脸，大眼睛，高鼻梁，半满的菱形嘴，一头黑鸦鸦美发，衬得面孔如春季盛放一种粉红色的花，对，洋人叫做凯咪莉亚。

那印善佳完全被意外震住，天，这是一个自图画里走出来的女孩子，而且一看就知道还非常非常年轻，老大自何处物色到这样一个人？

印老三忽然为自己的劣迹觉得羞愧了了他半晌才咳嗽一声，轻轻站起来，不自觉踏前一步。

程岭此际也看清楚了他。

只见他甘七八岁年纪，一脸胡髯渣，衣裳邋遢，但不知怠地，却有一股潇洒之态。

程岭开口："我叫程岭，山岭的岭。"声音清脆动人。

一朵花，这女孩子完全似朵茶花，她晶莹的容貌感动了那个浪荡子，他结巴地自惭形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印大在一旁看到这种情形，好气又好笑，骂道："我同你还有事要办，明日一早要出去注册结婚，程岭且去休息，老三，叫你布置新房，你却弄出一个狗窝来。"　　老三这次不再回嘴。

程岭环顾四周，温暖与否，每个家总有洗不完的衣服，堆积如山的盘碗，她早有心理准备，印大先生没看错人，这个家需要她，她是一只年轻美丽温柔的牛。

印大把一只铁皮盒子交给程岭后偕老三出去了.那是一只太妃糖盒子，盒盖上有一个长着翅膀的鬓发小孩用手托着腮，十分趣致，打开来，里边有零钱及两串门匙。

程岭并没有休息，她打开行李，把仅有的衣物挂好，随即清理起这个小小的家来。

年轻力壮的她似有无穷精力，永不言倦，以致日后想起来，她也诧异：怎么总是不怕吃苦？

做完全套工夫，全屋一亮，她还有时候做一个炒饭，泡一壶茶，她扭开无线电，坐在一张近窗的摇椅上观景。

整条街上来往的净是华人，程岭觉得趣怪之至，这根本不像外国，她在香港中环见过更多的洋人。

对面是一间杂货店，邻居是银行，再过去是理发店，然后是肉食铺…整条唐人街似座独立小镇，什么都应有尽有。

程岭取过锁匙，走到楼下店堂，打开玻璃门，推进去。

这个年轻的老板娘大吃一惊，什么小食店！根本封了尘不止二两个月了，椅子全搁在桌面上，灶头冷清清，招牌下标着食物清单及价目表：春卷、蛋芙蓉，杂碎、炒面。炒饭……柜抬上放一着大玻璃瓶，里边载着半瓶幸运饼，程岭打开盖子，取出一只，拗开来，取出一张纸条，上面用英文写着："你美貌善良，但太轻易信人"，程岭忽然之间哈哈哈笑起来。

空旷的店堂激起回音。

打理这个店，她起码需要两个阿笑那样的帮手。

她关上店门，回到楼上，发觉印氏兄弟已经回来了。

他们在喝茶吃炒饭。

印大先生既感慨又安慰，"岭儿，这个家与这个浪子，从此就交给你了。"他口中的浪子出去转了一回，已经理过发刮了胡髯，以及换了一身新衣服，前后判若二人。

门角堆着大包，小包，袋上写着"伊顿"，"海湾"，程岭知道这大概是大百货公司名称，与她熟悉的永安。惠罗一样。

据印大先生说，那是新买的床铺被褥毛巾等物。

接着，他取出一部分帐单与数据，与程岭上起课来。

印老三干什么？他也真有趣，亡羊补牢，他竟在这个时候油漆起厨房来。

印大先生给程岭讲解小食店种种。

"基本上像一个大厨房，只设外卖，暂时不做堂食，夫妻俩负全责，若果请伙计，怕没有赚头，此刻政府规定最低工资每小时四角半，不准用黑市劳工，你算一算就知道是笔大支出。"　　程岭专心聆听。

"一早起来，把食物准备妥当，十一时半开店，顾客进来，先收钱，后兑货，我会教你如何算数找钱，一定要当面连发票交给客人，食物打包另外是一种学问，工多艺熟，每天只卖六种食物，一会儿我带你去看厨具。"听到这里，程岭已知是对体力与耐力极大挑战。

可是身后忽然传来嗤一声冷笑。

是印善佳。

程岭回过头去看他，只见他在新衣外罩一张厨师用的围身，刷子一上一下正忙，头脸已沾了油漆，可是还不忘冷笑。

印大没好气问："笑什么？"

程岭也想知道。

印老三答："谁会不辞劳苦不见天日躲在这种鬼地方死千，我情愿上育康做矿工。"　　印大斥责道："你想不做？"

谁知印老三答："我算什么，我是怕人家不肯做。"兄弟俩一齐看着程岭的俏脸。

印老三心里想，奇怪，这张脸看了都使人欢喜，俗语中的秀色可餐，就是这个意思吧。

程岭笑笑，"我做，做得不好，二位包涵。"　　大家都笑了。

五点多，天黑了。

印大合上簿子，对程岭说："凡事有我呢。"世间多不公平，懒弟自有勤兄来辅助。

再伏到床上之际，头尾已有三天两夜末曾好好睡过，程岭熟睡了。

梦中她似一直听到有人在她耳畔小小声唱玫瑰玫瑰我爱你。

天没有亮她就起来了，轻轻做早点。

印大与印三打地铺睡在另一间房内。

厨房经过粉刷，特别光亮，好用得多了。

印大随即起床，洗过脸，便把他所懂的传授程岭。

自学习打理一间小食店，程岭学会了当地经济、风俗，买卖，雇佣法例，税制、人情世故，经营之道。

她有一本小簿子，把数目字与细则都记下来。

印大又一次感动，他从末见过这么好的学生，他两个兄弟，老二老实，老三顽劣，都不是可造之才。

看着程岭的小脸半晌，他忽然问："你真愿意留下来？"　　程岭一怔。

印大轻轻说："稍后才去注册，你还来得及。"　　程岭讶异，"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后悔。"

"呵不，"程岭笑，"我不退缩。"印大内疚了，转过头去，"有许多事，我末曾对你说。""不要紧，我慢慢就知道了。"　　印大叹口气，搔搔头皮。

"我们说到——"

"是，买莱，莱市场在晚上七八时会把若干卖不掉的鱼肉蔬果贱价推出，今晚我带你去看。""老大，"印善佳也起来了，"这些事，留给我办好了，你不如早日回新加坡去。"　　印大不去理他。

老三又说："别在程岭面前者讲我坏话，"程岭忍不住加一句："他才没有。"老三嘀咕，"是吗，那我为什么有个绰号叫不成才老三？"　　程岭笑了。

正在笑，忽然又沉下脸：为什么这样高兴？离乡别井，举目无亲，怎么笑得出来？真没心肝。

她连忙低下头。

稍后，程岭换上养母生前最喜欢的玫瑰红色旗袍套装与鞋子，刚刚合身，又借用了那管不知是什么人留下的口红，随印氏兄弟出发去婚姻注册处。

稍微经过打扮的程岭明艳照人，使印大心生叹息。

他对老三说："看到没有，这是一朵鲜花。"老三没好气，"你别看死我是那堆牛粪。"印大先生驾驶一辆小轿车前往市中心。

停好车，下来，已有途人回头朝程岭张望。

注册官是位洋妇，一看，十分意外，这分明是近年无数过埠新娘之一，但她们通常黄瘦黑，个子矮小，不谙英语，这一个却与众不同。

洋妇连忙朝新郎看去，她失望了，他配她不起，一眼便知他是劳工阶层，指甲也许捆着黑边，一脸凶相。

太可惜了。

待出示文件时，洋妇看到又想，十九岁？这分明是伪造文件，这女孩至多只有十六岁，若无证据揭穿他们，这批新娘多数在中国大陆出生，只在香港领取宣誓纸作为出生证明。

洋妇忍不住问程岭："你几岁？"谁知程岭深谙其中奥妙，咪咪笑，用纯正英语对日："我不会讲英文。"　　洋妇为之气结。

随他们去吧，这必定是另一宗买卖婚姻，她只是不明为何新娘笑靥如花。

印大先生顺利成章做了证婚人。

程岭在证书上签字，合法成为印善佳的妻子。

印大替他们拍照留念。

她竟抽不出时间来写一封信给弟妹报平安，待照片印出来再说吧。

下午，换上便服，程岭跟着印氏兄弟满市跑。

印大说："做任何生意的秘诀不外是尽可能最低价人货，尽可能最高价出货，每一角利钱都不容轻视。"这时老三冷冷插口；"老大，这么精明，你为什么还没发财。"程岭这时开口了："阿佳，大哥说话，你少打岔。"印大一怔，噶，这是程岭第一次对丈夫发话，他连忙注意事态发展。

只见印三被妻子一句话过去，居然作不得声，讪讪地擦鼻子，只自喉咙中发出咕咕声。

他吃瘪了。

暖，程岭压得住他！

印大大乐，例开嘴笑，他这个媒人到此刻才得到些少乐趣。

程岭这时问："大哥，你方才说到，每一分利钱都重要之至。""呵是，所以要动脑筋开源节流，价格不能随意提高，那只好在开支上节省，最便宜的菜蔬在田里，同地主商洽好了，清晨自己去割，几毛钱一大桶。"程岭大感兴趣，上海与香港均是大都会，她可以说是在城市长大，从末到过菜地农田。

"什么时候去，早上七时？"

"不，"印大笑，"凌晨五时左右，这才抢得到嫩莱。"　　"对！"

印三又忍不住插嘴："店在晚上十时半才打烊，收拾到十二点多才可休息，黎明又赶到菜田去？我不是人，我是机器？这样做法，会变死人。"程岭算一算，"能睡四五个小时不算差了，我去。"印大又笑，"你要会开车才行，路上半小时车程，菜田在列治文区。""我学开车好了，大哥，买肉食是否也有同样途径？"印大得意地瞄兄弟一眼，"在沙利区有屠宰场，直接订货、当可便宜些。"程岭连忙转过头去看着印老三。

印三抱着头怪叫："我不去我不去，天，这是怎么发生的，我不是任何人的奴隶，我是自由身！"嘴巴虽然这么说，心里却知道，这个有一张雪白俏脸的女孩，已是他的主人。

他问得好，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印三茫然，呵，是在他第一次看清楚她的时候吧，他低下头，千里姻缘一线牵，他已知道她降得住他。

奇是奇在个多月前当大哥有意撮合这头婚事之际，他还千般不愿意，百般抗拒这个女子。

"一一养女是次货，有什一么好人家会把女儿嫁到千里之外！"看清楚了程岭，才知道他根本配不起她。

印大这时说："今日是你们新婚之日，我不打扰了。""大哥，"程岭劝说："吃了晚饭才走，"印大说："也好，炒两只热荤来吃。""大哥，冰箱里的鱼怎么都像冰砖？""唉，这就是外国人的海鲜了，无论什么，往冰格取出，等它融雪，就得一天！"　　程岭骇笑，"好吃吗？"

"不比柴皮难吃。"

程岭笑弯了腰。

印三说："华人只得跑去海边钓鱼清蒸，还有，到海滩去拾蛤蜊回来炖蛋，鲜美可口。"　　"带我去！"

印三高兴地说："我们明天就出发。"他大哥瞪他一眼，"明天不开店？"　　"休息十日。"

"三日。"

"七日。"

印大看着程岭的笑脸，忽然轻化，温柔地应允："五日。"少年时，在新加坡，他也有一个可爱的小女朋友，皮肤稍微黝黑些，双眼却一般精灵，两人常约在芭蕉树下大红花前见面。

后来，那个叫秀琼的女孩子的父兄不愿意，叫她同他绝交。

那一日傍晚，她出来见他，穿着沙龙，耳边别着一朵桅子花，并没有走近，远远朝他鞠躬道别。

以后，他再也没见过秀琼。

他要争口气，大丈夫何患无妻，可是，不知怎地，至今他还没有结婚。

后来，每次看到程岭，他都会联想那个黄昏，鼻端忽然充满了桅子花香。

印老三已经很满意，"五天就五天。"程岭也知道，这五天也许就是她余生唯一的假期了。

她没有猜错。

吃过晚饭，印大边喝茶边说；"每次程岭下厨，我铁定三碗饭。"程岭欠欠身，"大哥真客气。"他取过外套，"我走了，先到朋友家议事，借宿一夜，然后到维多利走一趟，回来再找你们。"　　程岭送他到楼下。

印大回头微笑，"你总是送我。""有什么委屈，尽管同我说，我与你出气。"　　"不会啦，我不会受气。"

"程岭，每个人像你就天下太平了。"　　他驾车离去。

程岭回到楼上，只见印三又拿着油漆刷子在忙。

她乘空档换上新置的床铺被褥，全室焕然一新。

两人未有对话。

程岭冲杯茶，坐在摇椅上喝，日后这成为她的习惯。

印三终于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你倒底几岁？"

"十五岁半。"

印三吃一惊，"我比你大许多，我已经甘六岁。"程岭笑笑，"那，你可要好好照顾我了。"　　"你是养女？""程岭点点头。

"你妈妈怎么舍得将你送人？"　　"逼于无奈。"

"听大哥讲，养父母不给你读书。""不不，不是这样的，他们对我很好，家道中落了，我自愿在家照顾弟妹。""倒底不比亲生，辍学的为什么不是你弟妹呢？""妹妹——"程岭忽然想程雯那小小的圆面孔，无限轻柔地说："妹妹太小了。"　　"你喜欢孩子吧。"

程岭点点头。

"我们会有孩子吧。"印三试探问。

"当然罗。"

印三不出声。

"不过，先要把店里生意打理好再说。""程岭，那是一盘暗无天日的营生。""我知道，月大三十一日，月小三十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耽在这店里，看不到日出日落，所有时间栽在厨房，不过，这是自己的生意。"　　"也发不了财。"

程岭笑吟吟，"谁要发财。"

"咦，你想怎么样？"

程岭看着印三，"我想你对我好。"印三感动了，"我答应对你好。"　　"事事要替我着想。"

"是，我知道，""不要欺骗我。"　　印三怔怔地答："不会啦。"

程岭放心了。

她在灯下写信给弟妹，预备在照片印出来时寄出。

等到熄灯之际，发觉印三已在地铺上睡着，呼噜呼噜扯着鼻鼾。

程岭也不觉有何不妥，上床休息。

半晌，她被汽车引擎声吵醒，看看钟，是半夜三点多，她坐在床沿，自觉命运又转了一折，一时间不知是悲是喜，发了一回子呆。

终于又再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九点多。

一起身就被印三取笑："零晨五时去列治文割菜嗳？"　　他做了西式早餐给她吃。

程岭就这样开始了她的新生活。

跟着的几天他带着她去沙滩摸蛤，到农地摘粟米，在市区看电影，又吃广东茶，逛游乐场与百货商店，她欢喜什么，多看一眼，他立刻替她买下来。

程岭很知道这几天不人性不肆意，以后也许就没有了，故此并不拒绝印三的热情。

她叫他教她开车，又问在何处读英文，暗暗盘算，就算少做点生意，也要抽时间学会这两样工夫。

碰到熟人，印三介绍说："我妻子"，人家一脸诧异，他不知多么高兴。

我妻子，他心想，我妻子是这样一个可人儿。

到了晚上，程岭替他整理衣物，发觉抽屉里有甘四只袜子，只只穿孔，屋里且没有针线缝补，需要去买，还有一大堆衬衫，因拿到洗衣铺洗，他们大力洗刷领子，很容易破损，程岭懂得把衫领拆开反过来，新的一样。

印三说；"扔掉再买新的好了。""不，"程岭劝道："不要浪费，尽量节省。"印大先生来吃饭，笑问在做针线的程岭；"初到贵境，感觉如何？"程岭好奇道："街上华人妇孺不多，何故？""已经好多了，"印大感叹；"政府在四七年后才批准华人娶妻，不过新娘抵涉三十天内必定要注册结婚，申请父母者双亲年龄需逾六十五岁，还有，欲与子女团聚，孩子不得超过十八岁。""这么多规则！"程岭讶异，"我以为歧视华侨是上一世纪建铁路时之不公平现象。"印大表情忽然轻化，"程岭，你知道加拿大太平洋铁路事故？"程岭腼腆，"我出发之前在图书馆看过几本书。"印大感叹，老三有她一半长进他已无憾。

程岭问："后来，是谁替华人争取权益的呢？""是两位华裔医生，看见华人寂寞孤单——"印三对这种话题一点兴趣也无，插嘴道："袜子补好没有，先给我一双。"印大改变话题，"程岭，我给你弄一部一手缝纫机，你不必做得那么辛苦。"可是程岭仍然追问："孩子们也遭歧视吗？""大战前同日本人一齐上学。"　　"不同白人一起？"

"这叫做种族隔离政策。"

"喂，"印三因得不到注意而抗议："过去的事还说来作甚。"　　印大与程岭都不去理他。

程岭有点受惊，"我没想到会这样不公平。"印大笑，"我保证五十年后仍然有人歧视华人与犹太人。"　　"为什么？"

"因为我们处变不惊，壮敬自强，惹人妒忌。"程岭忽然想起来，"你们是怎么到加拿大来的呢？"已经是一家人了，这样问，不算冒昧吧。

印大讪讪地不出声。

印三忍不住，"我们冒认远房表叔是生父，付了人头税进来的。"程岭吓一跳，连忙低头补袜子。

第二天他们三个人便开始为卑诗小食店忙碌。

印三的表现比程岭想像中好得多，重物像冰冻肉食都由他抬与杠，最脏最油腻的锅由他来洗。

程岭负责收支。

印大找来帮佣，清理店堂，他摊开笔墨纸砚，写出莱式及标价。

一边教程岭："食物成本约占售价百分之十五——　　你会分数吗？"

"我学过。"

"好极了，超过百分之十五便会亏本，毛利约为销售价百分之五十五，毛利不同纯利，毛利还末打税。"程岭有顿悟，笑道："这是会计吧。"印大搔搔头皮，"这是无师自通的算帐法。""胜在外国人什么都有书可查。"这时当地一声，铁锅掉在地上，又是印三在搞小动作。

程岭与印大相视而笑。

印三仍有孩子气。

第二天小店就要开业。

程岭紧张得一夜不寐，万一没生意，怎么办呢？食物隔夜统要倒掉，又万一生意太旺又如何是好？店面只得他夫妻二人，怕分身乏术。

印三可是天塌下来也不管，自顾自扯鼻鼾。

程岭觉得那样有那样好，不然两人一齐愁得头发白也于事无补。

印大一早就来了，安慰程岭："凡事有我。"程岭总算挤出一丝笑容，印大一直是她的定心丸，她视他为靠山。

从此之后，这个食店将是他们夫妻的营生，衣食住行都靠它的了。

程岭掌厨，煮熟的食物放大铝盒内用温水暖着，不敢多做，每种三十客。

印老三笑问："这是沪莱抑或粤莱？"程岭没好气，"这是可吃之菜。"印大打气："可以入口即行。"他正在揩一只只纸盒子，盒内垫一张油纸，防漏。

程岭若有所思，"有人发明一种轻身保暖不漏的纸盒就好了，"店在十一时三十分开始营业，程岭转入柜抬，此际她已一头油腻一身汗。

客人不挤，可是陆续有来，以莱心牛肉饭最为吃香，忙至下午两时半，拉上店门暂时休息程岭低头一看，只见脚背肿起，红且痛。

印老三说："站太久了，快坐下，把脚搁起，我替你揉揉。"程岭咕咕笑，"记得洗手，莫叫顾客看见。"印大见他们这样恩爱，十分高兴。

程岭手背手腕上都是滚油熨起的泡，印老三替她搽紫药水，一边抱怨："这何用这样出死力。"忽然伤心，把脸埋在妻子手心里。

印大看在眼内，心想：这店还会蚀本吗，不会啦，他若找到一个这样好伙伴，当不致孤掌难鸣，不过，各有前因莫羡人。

印老大也想过回乡娶妻，可是自问已经老大，四十余岁娶十八甘二小姑娘，对不起人家，将来他寿终正寝，留下年轻寡妇及稚龄孩童，又是何苦。

这样便磋跄到今日。

一边程岭在咋舌，天天这样苦干，恐怕真得有金刚不坏之身。

下午，她兴奋得停不下来，偕丈夫去印小食店名片，打算倒处派发。

一个星期下来，与印大一起点数，除出灯油火腊，两人的薪金，居然还剩六十七元。

程岭满意得不得了，印老三却冷笑，"别忘记店铺是自家的，不用付租金，才有这点赚头。"程岭揉揉酸轻的肩膀，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时印大说："我要走了。"

"大哥，明朝早点来吃粥。"

"程岭，我要到多伦多去办些事。"程岭一时不舍得，泪盈于睫。

"你俩不是应付得很好吗，我已叮嘱过林记肉食等人，折头一定照给。"　　"不，不是……"程岭呜咽。

在自己的家里，她比较勇于表达感情：家里是安全的，印氏兄弟爱惜她，她有地位。

"我给你通信地址。"

印老三在一旁说："老大你真罗嗦婆妈，走就走好了。"印大问程岭："弟妹有信吗？"　　"还没有。"

"一定是功课忙。"

那一个晚上，程岭依依不舍送走了印大先生。

"大哥这样的好人生活怎么会这佯飘泊。""唏，自由自在，不知多爽利，胜过许多人半生老婆奴，一世儿女债。"卑诗小食店，可是要到半年后才算上了轨道。

两夫妻仍然每日工作十四五小时，凌晨两点才睡，早上七时起床，做做做做做，中西节日假期，均与他们无关。

印三有时非常不耐烦，扔下刀，趁无人，跑到店堂中央大叫散闷。

程岭真想看部戏，读本书，奈何只是抽不出空来，下午休息，她总是忙于盘算哪只菜蔬合时又廉宜之类，又为着米价一点点折扣费尽唇舌。

她这样精明，各类批发商见她上门都有点怕，但她是个美女，一看到她，老板至伙计又笑嘻嘻搔头皮说不出话来，岭姑长岭姑短那样招呼她。

她已考到驾驶执照，勇于这里去那里去。

听人说维多利唐人街诸物廉宜，蠢蠢欲动。

印三直劝："水路来往很费时间，闲时我同你去旅行还差不多。"他们一星期七天营业，印三吃不消，曾经建议礼拜天休息，被程岭挡回去："整条街就你关着门，多难看，这是唐人铺，要舒服，打洋人的工去，"这样拼命挣，时常把百元钞票夹在信里给弟妹寄去。

收到信那日心情总是特别愉快，多吃力也不怕，力气似加倍，信放在围裙口袋，有空便取出读一遍。

读得会背了，又期望第二封。

该来信时不来，她会憔悴地问："怎么没有信？"印三一日说："他们又不是真的弟弟妹妹。"　　这是事实。

半晌程岭分辩："他们与我友爱。""你处处为他们，我看不出他们为你做过些什么。"程岭温柔地说："兄弟姐妹不是这样算的。""等他们自学堂出来，也就得忘记我们这一对老华侨了，""老华侨。"程岭笑起来，"我连身分证都还没拿到，哪里有资格。"程雯的信："……爸爸仍然喝酒，不过早上起得来上班，我们生活很好，程霄又考第一，我这个学期排第三：派成绩表时老师虽然没有读出名次，但是顺序，各同学心中有数，我十分开心，钱收到，我们会买鞋子穿及吃大菜，谢谢，可惜姐姐现在只为姐夫做菜了。"开门做生意的烦恼当然不止是收支平衡。客人一多，店一旺，就有地痞流氓打主意，整日上门来讨钱，程岭不胜其扰，略拒绝一两趟，清早店门外必留一堆秽物。

程岭写信给印大讨救兵。

印三知道后不满，"有事自我了断，不必烦老大，他不是神明，我明日去报告骑警。""不行，我在明，人在暗，只会引来变本加厉报复，"印三不耐烦，"那我侍候在侧，谁来捣蛋，便揍他一顿。"　　"万一受伤，又怎么办？"

印三赌气："至多一命搏一命。"程岭白他一眼，"神经病，"不日印大覆信："速到维多利康和街华仁堂去找郭海珊先生，只说是我介绍来的。"　　印三说："我陪你去。"

"不行，你照做生意，我已找到半日替工，我自己走一趟即可。""你一个女人，跑到三教九流的地方去，我不放心。"程岭坐下来，呷口茶，忽然笑了，"我自己就是三教九流的一分子。"印三搔着头皮叹口气，无话可说。

第五章

那早程岭把头上油腻洗尽，换上一件夹旗袍，预备出门。

印三一看，"这样不好。"

"此话何来？"

"印三笑嘻嘻，"太漂亮了，像去施美人计似。"　　"啐！"

婚姻生活，也有愉快的时刻。

印三送她到码头，"五点钟我来接你，若不见你，我便通知派出所。""别紧张，那是大哥的朋友。"　　"出卖人的，都是朋友。"

凡是大哥的主意，他都不服气。

上了船，程岭反而觉得自在，上次坐渡轮，还是在香港的天星码头，她一向欣赏海风，坐甲板上，买一客冰淇淋缓缓吃，丝毫不觉紧张，只当是放假。

三四月天气正是春季，程岭走出小食店才发觉风光明媚，渡轮要驶两三个小时，乘客在船上玩朴克牌，下棋，陌生人也可以加入。

程岭在一旁静静看。

邻座本来有一洋妇带看孩子坐，程岭朝她笑一笑，洋妇反而立刻避开。

程岭无奈，对面一位黄皮肤老先生却搭讪地坐过来，程岭一看他手上提着的包袱，便知他是日本人，十分厌恶，她也相应站起来走到前头去。

噫，天下大同，谈何容易。

人看不起她，她又瞧不起人，国与国，人与人之间，太多恩怨。

船泊了码头，程岭到公路车总站问明了路，上了车，数着站头，在第七个站康和街角落下车。

那处有一幢四层高砖屋，墙外挂一块中文字招牌，写着华仁堂三个大字。

程岭走上去，只见二楼两扇大门开着，里面是间办公室，五六张写字台上都坐着人，有人打算盘，有人打字，电话铃此起彼落，忙得不亦乐乎。

程岭完全放心。

原来华任堂是一间写字楼，她还以为是黑社会总堂。

这时有人出来诧异问："这位小姐请问找谁？""呵我姓印，我找郭海珊先生。"　　"请坐，待我去通报。"

她坐下来，有人替她倒一杯茶。

这时程岭已出了一头汗，刚欲用手帕去拭，有一个相貌端庄的年轻人向她走来。

她忙不迭抬起头笑，那人与她一照脸，意外了。"是印太太？"原以为她是个穿深色唐装衫裤的中年阿姆，谁知是个明眸皓齿的少女，上唇还沾着亮晶晶的汗珠。

"是郭先生吗？"

"我正是郭海珊，请到我办公室谈。"　　只是程岭才拭干了汗。

"老印已来信同我说过你的问题，哎，这便是全世界唐人街为人诟病之处，不过不要紧，我会关照人吩咐下去，从此不得打扰你们。"程岭唯唯诺诺，不敢相信有这么容易的事。

郭海珊笑，"你放心，老印真是我兄弟，他曾认我表叔做义父。"机灵的程岭立刻想起印氏兄弟当年入籍的故事，呵，原来是那位表伯正是印大他们的担保人，看来有势力的正是他。

郭海珊说："印太太既然来了，可有兴趣参观我们的货仓？我们专做海味。"事情既然这样爽快解决，程岭心情大好，便点头，"郭先生，那我就开开眼界了。"郭海珊十分困惑，这年轻女子面目姣好，谈吐斯文，怎么会嫁给印老三，华埠有几个人他们郭家全晓得，那人据说是个草包，又穷，所以他一直相信前世一定是有谁欠了谁，必须今生偿还。

他亲自领她到三楼参观，事后又送她四色礼盒，吩咐司机送她到码头。

程岭这样说："郭先生，本应有我备礼物来，可是一时慌忙，竟空手就上门，已经够失礼，怎么好意思带这些走，我只取一盒冬菇好了。"　　郭海珊不再勉强，只是笑。

送到门口，程岭刚欲上车，迎面驶来一辆黑色大车，程岭自然抬头看，只见郭海珊立刻迎上去，与车里人说了几句话。

程岭只觉车里有人注视她，只得微笑，一时间郭海珊回来，向程岭道别。

他忽然改了称呼："程小姐，好走。"　　程岭深觉纳罕。

司机是个金发碧眼的小伙子。

这是故意的吧，程岭莞尔，白人老是用黄人做家童，现在黄人有身分了，照样雇用白人。

车子到了码头，司机说："请等等。"在车尾箱取出适才那四盒礼物交给程岭。

真客气，把上门去求他们的人当上宾，才是真正大脚色。

程岭赏他两块钱。

回程上程岭靠着椅背睡着了。

她幸不辱命，满载而归。

印三在码头等她。

看到程岭咪咪笑，知道一切顺利。

程岭说："不待我开口，那位郭先生已经答应帮忙。"印三这时才说："其实，我也认识维多利华仁堂郭家。"　　"为什么不早说？"

"上山打虎易，开口求人难。"程岭顾左右言他，"今日生意如何？"印三又说："求人总得付出代价，照样是欠人一笔债。""看样子郭家十分大方，倒底是什么人？""郭氏各人均绝顶聪明，自上海出来，几乎直接到温哥华，四零年左右趁政府政策开放，批准华人置地，他们头一个买进不少物业，在桑那斯区有间华厦，夹在白人住宅当中，不知多神气，有了钱，面子跟着而来，要摆平唐人街三两个地痞，自然不难。"　　"真能干。"程岭赞叹。

"大哥跟他们跑过一阵子。"

"后来为什么分手？"

"据老大说，他们在一件事上意见分歧。"程岭嗯一声，"嗯，想必是大哥手法仁慈，对，今日生意如何？"　　"还算不错。"

印三没说的是，十个有九个客人进来，不见老板娘，即问："岭姑呢，不是不舒服吧"，关怀备至。

程岭又问；"郭家在上海做些什么生意？""开钱庄，有三家联号，换句话说，是合法高利贷，又代理一只叫美孚的汽油，兼营米。木材、盐等货物，专同犹太商人往来，彼时上海证券交易所由英国人控制，但郭家是持牌经纪。"　　程岭不住点头。

印三说："若非政权移交，那真是万世的基业，唉，这叫做人算不如天算，其实，我印家在江南也有田土……不说了，我至讨厌老大讲往事，没想到此刻步他后尘。"夫妻俩回到店内，马不停蹄，准备下一档买卖。

客人最多的时候，程岭忽然一阵晕眩，连忙用手撑住墙壁，闭上双目喘息，她只觉胸口一阵捣乱，直欲呕吐，连忙喝口冷水。

印三已留意到，"你怎么样？"程岭勉强笑道："以前上学也是这样，空着肚子一忙会头昏，医生说是贫血。"　　印三说："今日太奔波了。"

收了铺，又觉无事，程岭便不放在心上。

临睡前犹自闲谈："华仁堂这三个字多有威严，暖，几时我们也改个名字。"　　印三笑问："叫什么？"

"香港有间店叫皇上皇。"

"那我们改作太上皇。"

程岭又笑弯腰。

这样胼手诋足的生活，她不以为苦。

那天半夜，她起身呕吐过一次。

白天照样地忙，只泡了壶白菊花茶喝。

一连数晚，她都觉得不适，起来过，经过折腾，脸容憔悴。

这时，年轻的她都不禁十分警惕，健康是她唯一本钱，她亲眼目睹养母一日一日那样消逝，最终皮包着骨，枯槁如骷髅。

明天，明天无论如何要去看医生。

那天晚上三点多左右她又醒了，胸口闷乱，起床，发觉印三不在房内。

她抬起头。

外头有声响。

程岭听觉十分灵敏，立刻听到有两个人在说话。

她轻轻走出睡房，只见大门开了一条缝子，有灯光透进来，门外走廊处人影幢幢。

程岭走近，听得印三压低了声音说："我叫你不要再来缠住我。"他讲的是英语。

程岭的心一凛。

有一个女人答："我要钱用。"　　印三说："我也没有钱。"

女子哼一声，"谁相信，都说你现在做老板，收入好。""当初已经付一大笔给你，你同意了才走的。"　　"用光了。"

"你不能老上门来勒索。"

那女子沉默一会儿，又说："我不吃，莉莉也要吃，你多少得打发我一点。"　　"这是我所有。"像在数钱。

"我不是乞丐，零钱我不要。"那女子似要推开大门，印三拼命挡驾，挣扎间程岭看清了那女子的脸容。

只见她是一个洋女，黄色油腻头发，褪了色的玻璃眼珠、黑眼圈，脸上有瘀青，啊真可怕，一般人口中的残花败柳，就该是这个模样。

她是谁，为何上门来。

一个妻子最恐惧的事终于发生了。

程岭蹬蹬蹬退后几步，脚步踉跄。

门外的人并没发觉门内有人，不知事情已经败露，还在争执。

终于印三自口袋掏出钞票，付给她，"不要让我再看见你。"那女子满意了，转身走下木楼梯离去。

她来过几次？以前程岭睡得沉，不发觉，最近身体不适，容易醒，被她拆穿好情。

她静静坐在沙发上。

只见印三关上门，吁出一口气，轻轻走回房间去。

这时，程岭在他身后开亮了灯。

印三像一个被警察当场逮捕的贼。

他机械式转过身子，呆呆地看着程岭。

程岭忽然轻轻说："我刚在想，我怎么会有福气过太平日子。"说罢，她起身进房，关上门，刚想睡，忽然呕吐起来，然后，天就亮了。

她如常去开店做生意，一言不发。

印三揣揣不安，不知道程岭看到多少，知道多少，不晓得她会采取什么行动，又会不会原谅他。

见她一句话不说，又略为放心，一个孤女，能拿他，怎么样？再生气，不过闹一场发顿脾气耳，他会向她解释，求她原谅。

下午，印三累极，闭目养神，不觉睡熟。

程岭趁空档出去看医生。

西医是外国人，叫史蒂文生，父亲是传教土，他童年时在中国住过，会讲国语，故此在唐人街营业，生意十分好。

轮到程岭，他细心替她诊症。

半晌，微笑说："程女士，你怀孕了。"程岭猛地抬头，脸上露出极端恐惧的神色来，"不，"她同医生说："我不要它，医生，请你帮我忙。"　　医生沉默一会儿。

这种反应，也不是不常见的。

他给病人喝杯水，然后轻轻问："程女士，你结婚没有？"　　程岭答："我已婚。"

"那么，程女士，这是你第几个孩子？"　　"第一个。"

医生吁出一口气，"程女士，你不必害怕，现在医学昌明，生孩子没有什么可怕的，医生会协助你顺利生产，你放心好了，只要多休息，尽量摄取营养，母子一定平安。"　　"我不要这个孩子！"

"程女士——"

程岭霍地站起来，走出医务所，医生叫都叫她不住。

她一直走，走出唐人街，漫无目的，直到双腿酸揍，才发觉天色已晚，她已置身市中心。

她坐在路旁，发觉脸颊发凉，用手一抹，原来一面孔是眼泪。

她累得抬不起头来，在道旁喷泉取过水喝，又继续向前走。

她知道有个地方可暂时供她食宿。

那个地方叫东方之家，由教会所办，专门收留华人孤女寡妇以及受虐待的女子。

她知道地址。

程岭一步一步捱到目的地。

按了铃，她倒在人家门口。

救醒了，看护喂她吃粥，又替她登记。

程岭把文件都带在身上，她已决定不回那个家去。

看护问她："他殴打你吗？"

程岭不出声。

看护叹口气。

"你且在此休养，孩子生下来，可以给人领养，我们会设法替你安排工作。"程岭黯然，领养？她本身就是个养女，呵她无意中重复了母亲的命运。

她昏昏沉沉睡去。

程岭做梦了。

她看见养母，面容身段衣饰同住利园山道时一模一样，打着小巧玲珑的花伞，催着弟弟妹妹，"快，快，我们吃喜酒去"，程岭笑着说："妈妈，妈妈，等等我"，程太太回头，有点诧异，和颜悦色地说："我不是你母亲，你莫叫我，你母亲另有其人。"程岭落下泪来，不住饮泣，忽然醒了，枕头是湿的。

自一个家到另外一个家，她终于逃不过无家可归的命运，程岭的眼泪也巳流于。

双腿站起来了，她去找工作，"你会什么"，"我都不会"，"你以前做什么"，"在杂碎店干活"，"那么，我查查唐人街有什么空——"，"不不，不要唐人街"，程岭慌了。

她打听到，租一个地方住，每个月起码要一百五十块，带着孩子，根本不能工作，出走的她前途茫茫。

这样下去，她会落到阴沟去。

一个星期过去了，她同其他流离失所的妇女睡在一间大堂里，各占一张床位，一无所有的她们亦毋须箱柜来贮藏身外物。

睡觉的时候和衣将被褥扯得紧紧，生怕有人袭击，都像是吓破了胆子的小动物。

一日，下大雨，程岭吃着慈善机关提供的粗糙食物，一边盘算她的出路。

她忽然微笑了，生母，也曾经此劫吧。

把幼女交给程家领养时，不知是否亦是一个雨天？

程岭与生母之间的死结，忽然解开，所有误会，在该刹那冰释。

她低头喝一口水，正想站起来，忽然听得有人叫她。

"程岭。"语气是辛酸的。

她抬起头来，看到的是印大先生那张深棕色的脸。

程岭悻悻然别转头。

印大先生端来张椅子坐她对面，"程岭，对不起，叫你受委屈了，我们找了七日七夜才知道你在这里，唉，真可怕，我以为永远失去你了。"　　程岭不语。

"工作太辛苦了，我们决定添一个伙计，你好轻松点，对，美国人发明了电视机，在家里可以看电影，我已经替你们订了一台，不日运到。"　　程岭低下了头。

"趁你不在，家里也全粉刷过了，你会喜欢的。"程岭牵牵嘴角，终于开口："大哥，你骗我。"　　印大羞愧地低下头。

过很久他才说："那女子，同老三已经分开，只不过前来勒索金钱，那是过去的事，他们已经断绝来往。"　　"莉莉是谁？"

印大为难，终于回答："那是那女人的女儿。"　　"是不是印家的孩子呢？"

"她说是，不过，老三却否认。"　　"那小孩几岁？"

"五六岁。"

程岭不再言语。

"你出走以后，我们非常担心，好几天不眠不休，希望你给老三一次机会，回家去，凡事好商量。"程岭说："大哥，你对我好，我是明白的。""程岭那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可是即使回去我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全心全意对他。"这时印大叹口气，"程岭，那时他还没有认识你，又不知道世上有你这个人存在，所以与那外国女子同居过一阵子，现在都改过来了，正正当当与你一夫一妻，你别钻牛角尖。""他为什么不跟我坦白说他有前妻有女儿。"印大忽然笑了，"程岭，你一向不计较，今日是怎么了。"程岭说："我不计较，不见得是好欺侮。"　　"老三是真心对你好。"

程岭不语，她不愿就这样跟印大回去。

印大说："我叫他自己来请你。"　　程岭抬起头来。

印大说："你答应大哥一件事，你在这里等我。"程岭当然发觉，紧张的是印大，不是印三，此刻恳求她的也是印大，真正在乎程岭的，从头到尾都是印大。

程岭答："我不往什么地方去。"　　印大取起帽子外套出去了。

这是程岭唯一没有送他的一次。

义务工作人员是位女士，搭汕地过来说："来求你回去吗？"　　程岭只是笑笑。

那义工劝曰："如果他没有过分，还是回去的好，一个女子流落在外，生活不是容易过的，你又有了孩子，更要替下一代着想。"那女士这么说，可见印大适才说的话，她全听见了。

"别太小心眼，男人婚前有个把女朋友，不算稀奇，只要婚后对你好，从前的事不要计较，可是这样？"　　程岭仍然微笑。

她自己也诧异了，自小到大，她都是随人搓圆捏扁的人，一点脾气也无，所以才得养父母及弟妹欢心，可是这一次她立定主意要表露她的愤怒，惩罚印三食言，他答应过他不会骗她，他睁着眼睛说谎。

"你仔细想想。"

"谢谢你关心，我会想清楚。"那位女士又说："外国人总是教人自立更生，脱离不愉快生活，子女可交给人领养，女人出来打工……家庭就此拆散，我们中国人讲的却是恒久忍耐，你说可是？"程岭有点感动，这位女士倒真是苦口婆心"我不打扰你了。"她站起来离去。

程岭苍白地垂着头。

再有人进来拢她的时候，她满以为是印三。

不是，不是印三那粗线条身型，那男子穿西服，戴丝领带，他是郭海珊，他怎么会找到她？

他低声嚷："程小姐，你果然在这里。"程岭流落在外已有好几天，自觉头发油腻，衣衫褴褛，忽然看见陌生人，楞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郭海珊无比诚恳地说："程小姐，这种地方不宜久留。"程岭走投无路，有点点赌气，忽然笑了，"我还能到什么地方去？"郭海珊仿佛就是在等她这句话似，他也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程小姐，你跟我来，你既然出来了，我会替你准备一个地方。"程岭看着他好一会儿，"为什么？"郭海珊笑笑，"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当然不是真的，不过，郭海珊并不是真要程岭相信他，所以，他不算骗她。

"何处？"

"在温哥华市西边格兰湖区一所小洋房，相当舒适方便，已雇有一名保母打理家务，程小姐，我马上可以带你去看。""我需要想一想。"事情实在太突然了。

"我在门外车上等你，"郭海珊笑，"你考虑好了，走出来，我一定看得见你。""等一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印大自多伦多赶回来，四处找你，我家听到传闻，知道你出来了。"过一会儿程岭问："是你要找我？"郭海珊踌躇片刻，"不，不是我。"　　"谁？"

"那日你到华仁行来，临走出门上车，不是有一辆车子驶进来吗？"程岭想起来，是有这么一部黑色大房车。

"车里是我的表叔，是他看见了你。"　　程岭不出声。

"程小姐，我在外头等你。"

程岭点点头。

她一个人坐在床沿，把她的一生，从头到尾想了一次，她一动也没动，眼见天色渐渐暗下来，时间一定不早，印大去了那么久，仿佛没能请得动印三，她不能再等了。

因为人家未必会等她。

她刚想出去找郭海珊，不料迎面进来一个人。

这人她认识。

那就是印三那个女人。

程岭始终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或者姓名对她来说已不重要，今日，她穿着一套从前约是白色的衣裙，手挽一只藤篮，里边大概装着她一生所有。

在明亮的灯下，程岭终于看清楚了她，这个女子原来染有毒瘾。

白色衣服也许由人施舍，穿在她身上有点讽刺，不过不要紧，衣服与她面孔一样，早已蒙着一阵霉气。

这都不能再叫程岭惊异，可是接着她还是颤抖了。

原来那外国女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女孩，只得五六岁摸样，黄头发脏得打结，小小黄面孔，惶恐浅色大眼睛，小手小脚瘦瘦，扯紧了女子的衣角不放，蹒跚地跟进来。

程岭张大了嘴。

那孩子还以为母亲会得保护她。

程岭落下泪来，这就是印三的女人，印三的孩子，呵，不过落得如此下场。

此刻她冷眼看她们母女，其实地同她们一点分别也没有，同样沦落在慈善机关等待施舍。

程岭怔征地看着那个孩子。

那小孩发觉有人注视她，居然挤出一丝笑。

程岭像是看到了自己，那年她由生母带到程家，也大约这么大，她已知道生母不再能养活她，她记得要笑，笑才能讨好别人。

她一见到程氏夫妇，也马上就笑了。

记得程太太一直说："唷，我们有缘分，这孩子一直笑。"只听得那女子轻轻对女儿说："莉莉，你在此留宿，我得往别处去。"　　对，此处只收留华女。

"有人会给你吃，给你洗澡，我明日来领回你。"她擦擦鼻涕，打个呵欠，痛苦地抽搐一下，瘾上来了。

那小孩瑟缩着。

程岭站起来，摸出一张钞票，递给她。

那女子喜出望外，有点呆，连忙收起钱。

程岭问："孩子是你的吧。"

女子点点头。

"她父亲呢？"

女子黯然答："父亲是中国人，不要她，同别人结婚，把我们撵出来。"　　"那是几时的事？"

"去年八月。"

"你们流浪至今？"

"我找不到工作，有时在酒吧递酒，不能带孩子……"　　"孩子要上学。"

"我知道，这次来，是把她交给政府，我不能养下。"程岭轻轻问："她父亲完全不理吗？""厌了，当我们像垃圾一样。"那女子麻木地说。

程岭不语。

"这位好心女士，"那女子说："你也是中国人，你愿意领养这个孩子吗？"程岭讪笑，没想到会与陌生人攀谈起来，"我自己也没有家。""可是你年轻你漂亮，你会有办法的，呵，我也曾年轻貌美过……"她低下了头。

那孩子好奇地看向程岭。

到这个时候，程岭已经完全知道她该怎么做。

那女子脚步踉跄地离去。

她讪笑一会儿，也站起来走到门口。

满以为郭海珊已经走了，可是没有，他坐在车头，在喝纸杯咖啡，一派悠然自在。

程岭十分佩服。

他见她走近，立刻下车来。

"程小姐有什么吩咐。"

"郭先生，我有话想说。"

"程小姐切匆见外，我还有些担待，你有话尽管对我说好了，做得到我一定做。"　　程岭咳嗽一声。

"程小姐上车来，车里比较静。"程岭整理一下思绪，开口说："假如我不回去了，不会有麻烦吧。"郭海珊立刻说："法律上所有细节我们一定摆得平。"程岭有点为难："当初，我收过他们一些聘金，我想……归还他们。"郭海珊忽然笑了，"这一年来你不是已经履行了你的义务吗？"　　这是真的。

郭海珊轻描淡写地说："你并不欠谁什么，以前种种，一笔勾销。""我在香港，还有弟弟妹妹。"郭海珊更加意外，"我听说那不真是你的弟妹。"没想到他的语气同印三会是一模一样。

程岭说："我们十分友爱。"

"你想接他们过来？"

程岭点点头。

"没有问题，前来升学也好，会替他们尽快办理手续，你放心。"　　程岭欲言还止。

"还有什么事程小姐？"

程岭摇摇头，"没事了，我想看医生。""明天一早替你准备，程小姐我陪你进去拿行李。"程岭只得一只布袋，身无长物，同那个有毒瘾的洋女没有分别。

那小女孩仍然倦缩在一角。

程岭对郭海珊说；"你看她多可怜。"郭海珊看一眼，"嗯，是混血儿。"　　"父母都不要她了。"

郭海珊欠欠身，"程小姐真是善心人，类此个案是极多的，母亲通常是乌克兰人，移民到此，只能在酒吧间工作，容易接触到华工，十多年前，此地只得几十个华人家庭，其余统是独身汉，生活寂寞，便到酒吧去寻慰藉，可是言语风俗不通，又不愿同她们结婚。""这孩子的前程会怎么样呢？"过一会郭海珊回答："大约也回到酒吧去。"　　"可怜。"

郭海珊不语。

程岭说："也许我可以帮助她。"郭海珊笑，"程小姐，养得一个，养不了十个、百个，这样的孩子，在温哥华是极多的，我们走吧。"程岭点点头，拎起那只布袋走出门去。

在门口，她抬起头看，"今日月色真好。"郭海珊讶异了，她居然有心情欣赏月色，真是奇女子，只见她仰起精致的面孔，肤色仍然晶莹校洁，在唐人街腌脏地生活了一年，仿佛丝毫不受影响。

他耐心地等她赏月。

其实程岭希望印大会在最后一分钟赶到。

她想同他说最后几句话。

但是印大始终没有出现，程岭没有再等他。

她上了郭家的车子。

第六章

印大是叫什么畔住了呢，可是老三不肯跟他前去接程岭？说穿了，其实最简单不过。

有人不想他们两兄弟再见到程岭。

印大找到程岭之后，忽忙赶回庸人街，到了家，抢掉印三手上的啤酒瓶，"找到她了，快跟我去，求她回家。"印三推开兄长，"我做错了什么，要向她陪罪。"　　印大劝道："见了面再说。"

印三醉醺醺，"你真是紧张，一听她不在，急得团团转。"印大叹口气，"你别嘴硬，你何尝不急。"这时印三亦挣扎着起来，取过外套，"来，我们当面去问她，为何不辞而别。"他若不关心她，也不会借酒浇愁。

可是印氏兄弟的车子一驶离唐人街，就与一辆小货车对碰，撞凹了车尾。

印大觉得那辆货车简直是追上来撞他们的，双方都没有受伤，可是那意大利司机坚持报警，警察一来，先闻到印三身上酒昧，认定是醉酒驾驶，一起带到派出所。

这时印大动弹不得，一味于着急，没想到一扣留就是半日，到了晚上，忽然有人来与意大利汉子讲了几句话，他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承认是他的失误，愿意赔钱。

印大也算是老江湖，知道其中有晓溪，只是狐疑。

他们又急又饿又渴，自派出所出来，连忙召计程车去接程岭，可是到了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问起来，那里的义工还笑嘻嘻说："她丈夫来接了她走，咦，你们又是谁？"印大颓然，印三则呆若木鸡。

他也没见到他的女儿，那个孩子被保母带去洗澡，不知生父就在大堂。

她确是他的女儿，却与生父缘怪一面。

有留下地址吗？没有，这个慈善机关每日往来的贫弱妇女何止一百数十，换句话说，程岭已全无踪迹。

程岭那时正坐在郭海珊的车上向格兰湖区驶去。

郭海珊一句也没有提到印善佳，他眼内根本没有这个人，都说最看不起一个人，是当那个人不存在，果然。

郭海珊并无批评印三是个粗人，也没说跟着他，再过三十年，最好不过是在唐人街一家小店里做外卖生意，往坏处想，此人吃喝膘赌，店可以输掉，妻女可以不要。

郭海珊真令人舒服，他从头到尾，像是不知世上有印三这个人。

程岭当然做不到。

一年下来，她已看清楚她不过是印大引渡过来的一只牛，他若善待她，吃苦也有个代价，怕只怕她年老色衰，他待她便如那洋女一般。

程岭双目有点呆，看着窗外不语。

弟妹不知有无信到，他们生活如何？程雯做起家务来，十只手指全是拇指，程霄又贪吃，她走了那些日子，一定苦了他们。

郭海珊看了程岭一眼，觉得她十分镇定，于是开口："我表叔叫郭仕宏。"　　程岭表面仍然十分沉着。

"我们两家的父亲是表兄弟，早已分家，只不过业务上有往来，表叔其实已经半退休。"　　程岭低下头。

"他身体有点不太好，除看护外，想找个人陪，碰巧那日见到了你。"车子在静寂的马路上疾驶，那美丽的异乡之日一直跟着他们。

车子终于停下来了。

程岭抬头一看，心中哎呀一声，这才是想像中外国住宅区的花园洋房。

碧绿的草地刚修剪过，有一股芬芳气息，一排花圃直伸展到窗下，看得到种的全是玫瑰花。

大门前的灯一亮，已有人开门出来。

那是一个中年女仆，笑容十分可亲，程岭听到郭海珊叫她阿茜，她是粤人。

程岭跟郭海珊走进室内，只见全屋铺奶白色羊毛地毯，家具光洁精致，摆设考究，像电影布景一样。

客厅长窗外可以看到游泳池，水光滟滟，映着月色。

郭海珊笑问："会游泳吗？"

程岭摇摇头。

"可以学。"

阿茜斟出硼啡。

郭海珊说："你带程小姐到楼上看看卧室。"　　阿茜连忙答应。

程岭跟着上楼，雪白的房门一推开，是一个小小偏厅，走过一套白色的沙发，再打开一道门，才是寝室。

那阿茜说："程小姐，你且梳洗，我去把咖啡取上来。"程岭心想：这与唐人街小店阁楼的光景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她用手压了压床褥，忍不住躺下去，再也起不来，她疲乏到极点，这一年来她根本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天天起早落夜，浑身油腻气味像是怎么都洗刷不清，现在终于可以都丢在脑后了。

明天会发生什么，明天再算。

她一动不动睡得死死的。

阿茜棒着咖啡上来，发觉一点声音都没有，"程小姐？"她轻唤一声。

找到房里去，发觉程岭已经熟睡，她替她关了灯，拉上窗帘，轻轻退出。

回到楼下，郭海珊诧异问："人呢？"　　"已经睡了。"

郭海珊微笑，"你好好侍候她。"　　阿茜答："我晓得。"

郭海珊走到门口，又想起来，"卢医生明早来。"阿茜点点头，在他去后锁上大门。

天转瞬间就亮了。

程岭醒来的时候发觉一边肩膀被自己的身体压得酸麻不堪，原来一整晚都没有转过姿势。

她缓缓起床，发觉窗户打开了一点，她听到鸟语，亦闻到花香。

雪白的寝室光线柔和，她打量四周，见有一部唱机，便开了它，唱片转动，播出一首悠扬的"天堂里陌生人"，程岭怔怔地问：这是形容她吗，这间屋子是否天堂，未可逆料。

她找替换衣裳，一拉开橱门，发觉里边密密麻麻接着新衣，许多招牌都未除下，全是六号。

他们像是一早知道她必定会来。

程岭已经走到这个田地，根本觉得无所谓，大大方方放水沐浴。

她浸在浴缸里差点又睡着，梳洗完毕，焕然一新，她挑一袭合意的裙子换上，那条深蓝色裙子有一条白色的水手领。

阿茜笑着捧早点上来，"程小姐，早。"程岭连忙说："谢谢你，早。""程小姐，医生已经来了，我请她上来可好？"卢医生是位中年妇女，替程岭仔细诊断。

她很有深意地问："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医生，我已怀孕。"

"嗯，你要好好休养。"

"医生，我不想要它。"

卢医生笑一笑，"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这个国家地大物博，只得千多万人口，每个来到这世界的小国民都弥足珍贵。"程岭惨笑，她想到小莉莉那旁惶的大眼睛与打结的头发。

"有孩子多好，可与你作伴。"程岭悲凉地说："医生，你不明白——""我很了解你的情况，我会与郭先生商议，"医生按住她手，"你放心。"　　程岭不语。

卢医生离去，她直接到主雇处汇报。

"没有病，她身体健康，只不过怀了孕。"　　"嗯。"

"她不想要那个孩子。"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劝劝她，孩子是最宝贵的资本。"　　"年轻人才不会那样想。"

"我没有子女，愿意收养那个孩子。"　　"我会同她说。"

"就这么多。"

卢医生站起来，离开大宅。

下午，卢医生陪程岭喝下午条。

"你不喜欢孩子？"

"不不，我很喜欢。"

"那多好，这个国家是儿童天堂。"程岭笑了，卢医生好不天真，她大概没有看到这社会的另一面。

"有个孩子作伴也是好事，"卢医生感慨地讲起她的故事来，"我年轻时因努力出人头地，发誓不要输给白人同胞，故选医科来读，实习时又夙夜匪懈，错过无数成家机会，至今了然一人，有时真十分寂寥，想要子女的话，恐怕只好领养。"程岭欠欠身，"哪个孩子要是能够到你家来，那真是幸事。"卢医生笑笑，"郭先生愿意收养你的孩子。"程岭一怔，终于她缓缓地说："世上不幸的人已经太多。"卢医生说："任何生命都需作出若干挣扎，也许他会享受生活，你也有快乐的时刻吧。"　　程岭微笑，"有。"

"你想想清楚。"

"谢谢你医生。"

这时郭海珊也走到泳池旁，他在喝啤酒，轻轻坐下，问程岭："舒服吗，需要什么尽管出声。"程岭正想回答，只见阿茜把电话拿出来，插上插头，递给郭海珊。

郭海珊有点讶异，他去接听，只见他表情越来越纳罕，"是，是我的车牌号码，什么，她记得，怎么可能，真是奇事，我明白了，我同她说。"　　他放下电话。

卢医生识趣地站起来含笑告辞，她不想知道太多，知了无益。

医生一定，郭海珊便说："程小姐，你可记得东方之家那个小女孩？"记得，怎么会忘记，"她叫莉莉。"　　"她找上门来了。"

程岭错愕，"怎么会。"

"那孩子偷偷走到门口，记住了我的车牌号码，同负责人说，我们愿意收养她。"程岭发呆，这个小小孩儿的求生本领认真超卓，她几时跟出来，两个大人竟懂然不觉。

"她母亲呢？"

"把她丢到东方之家后一直没再出现，负责人凭车牌在交通部印证了我的地址，打到华仁堂找我。"　　程岭问："那该怎么办？"

"那是一宗误会，"郭海珊笑，"我会同他们解释，孩子的母亲迟早会回去把她领走。"程岭本想说什么，终于又合上嘴。

她自己亦寄人篱下，前途未卜，不宜作非份之想。

郭海珊说："这一两天我会留在维多利，你有事，吩咐阿茜好了。"他陪她吃晚饭，有一只菜是百叶结烤肉，人口香油滑，不知多少日子没吃这样的菜了，幼时在上海来德坊，光是淘汁她就可以吃一碗饭，那时弟弟的保母老是笑她会吃，她有自卑，从此扒饭总是轻轻地。

程岭落下泪来。

郭海珊劝道："这个时候，你更加要开怀，吃多点睡多点，高高兴兴。"她的事，他们像都知道，看情形全不介怀，不知为何如此大方。

"从此这是你的家了，我已着人去通知你的弟妹，很快可获答覆。"程岭低头捧着饭碗，眼泪大滴落下来。

郭仕宏要过了三天才出现，那是一个下午。

那时，程岭已有充份休息，精神饱满，情绪也比较稳定。

见到郭仕宏，已能大方应对。

郭氏比真实年龄较为年轻，不过看上去也似有六十左右，他穿着非常考究的西装，衬衫袖口上绣着英文姓名字母缩写，袖口纽是一对小小高尔夫球，皮鞋擦得十分光亮。

他脱下毯帽，头发已有七分白，但梳理得非常整齐，五官清翟，目光炯碉，配一管尖削的鼻子。

他第一句话是微笑着问："会下棋吗？"程岭清一清喉咙，"会一点象棋。""还是打扑克牌吧，阿茜，取副牌来。"　　他在楼下客厅坐下。

程岭犹疑，该赢他呢还是故意输给他？

牌太好的话，她是不甘服雌的。

倒底年轻，竟在这个时候关心起扑克的输赢起来。

阿茜给郭氏斟一杯拔兰地。

他发牌给程岭。

程岭拿到一只三一只四。

她心中嘀咕，真是不三不四。

一看郭氏，他手上是一对皮蛋，程岭倒抽一口冷气。

郭仕宏见她这么紧张投入，不禁暗暗好笑。

他闲闲说："原来我与程家也是旧相识。"　　程岭意外。

"你祖父叫程乐琴，同我们有生意来往。"程岭笑，可是她并不姓程，她本姓刘。

"你父亲不喜做买卖，他是名士派，我们有过一面之缘。"程岭忽然大着胆子问；"那次你有无见到我？"郭氏居然有点惆怅，"没有，那次我们在外头见面，算一算日子，你可能还没有出生。"　　"啊。"

程岭又接过两张牌，一张五一张六，程岭不动声色，可是郭氏早巳看出她兴奋的眼神。

程岭轻轻一问："你可想念上海？"郭仕宏一怔，然后叹息，跟着说；"开头天天做梦回到老宅去，后来好一点了。"　　"你很早来温哥华？"

"四九年，我与家长不和，趁分了家，一早来落脚，倒也好，以后反而可以把他们一个个接出来。"　　"你付过人头税吗？"

郭仕宏笑，"不，二三十年代才需付人头税。"程岭加重注，"我这副牌是顺子。""我不相信，我已经是两对，你看，一对皮蛋一对二。"　　程岭问："你下什么注？"

"我赌这间房子，你赢了是你的。"　　程岭不安，"那我赌什么？"

"天天陪我玩脾。"

"那当然。"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好，发牌吧。"

最后一只牌下来，程岭一看，竟是一只前克，程岭咦一声，"输了。"郭氏哈哈大笑，笑到一半，猛然发觉起码已有十年未曾这样大笑过，不禁无限感慨，付出点代价又算得什么呢，买得如此畅笑，真正值得。

程岭把牌收起洗了几次。

"郭先生，你对我很慷慨。"

"那里那里，做得到就应该做。"　　"你很尊重我。"

郭氏凝视她，"因为我希望你也尊重我。"程岭颇首，"这个道理我懂，敬人者人恒敬之，谢谢你对我额外大方。"郭氏又说："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也自然懂得施比受有福。"　　"郭先生，我很幸运。"

"那看你的要求如何罗，有人会觉得这种生活太过沉闷。"程岭笑笑，"要不要再发牌？""不用了，我已经赢得我所要的，再玩下去，恐怕会输。"他们一起喝下午茶，阿茜将点心分作两份，程岭吃蛋糕，给郭氏的却是一碗油豆腐粉丝汤。

程岭十分眼红。

郭某看到她渴望的眼神，"给你吃。"　　阿茜道："我再盛一碗来。"

郭仕宏却道："我不要。"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吃这种汤水淋漓的点心，怕吃相难看，使程岭生厌，何必呢，吃毕，又得剔牙，更有碍观瞻。

不，他不是想讨好她，只是不欲出丑。

只有尊重人的人才会获得尊重。

如果他端出一副花钱大爷的嘴脸，那么，他得到的，不过是一只金丝雀。

这时阿茜过来说有电话找程岭。

程岭十分讶异，"谁？"跑去听。

郭仕宏喝口茶，笑问阿茜："像不像？"　　"像，真像。"

郭仕宏叹口气，"第一次看见她，我还以为小表姐英魂不息，前来找我们呢。"　　阿茜恭敬欠身，不再言语。

郭仕宏低下头，"我太过奢望了，小表姐墓木已拱。"他沉吟半晌，泪盈于睫，几十个寒暑经已过去，他的悲痛丝毫未减。

这时程岭听完电话回来，握着拳头，她高兴得落下泪来，"弟弟妹妹有消息了。"　　郭氏连忙笑，"那多好。"

"五月可以来与我相聚，郭先生，谢谢你们，据弟弟说，全靠你们鼎力相助，不然三年也发不出证件。"郭仕宏真的笑了，"那里致于这样。"程岭本来还在笑，忽然笑不动了，眼泪直流下来，她也有顾忌，郭仕宏头一次来看她，怎么好哭哭啼啼，程岭硬生生把眼泪吞下肚子。

只听得郭氏说："令弟来刚好报读第十班，这孩子早读书，十七岁好进大学了。"　　程岭忙不迭点头。

郭仕宏没提到程雯，在他那老一派思想中，女孩子就是女孩子，毋须担心出路。

他听了一会音乐便告辞了。

那一晚，程岭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梦中看到弟妹已经一板高大，大学毕业，事业有成，她乐得合不拢嘴来。

第二天，郭海珊源人来安装电视机，一扭开，荧光幕上有黑白映像，程岭看到一个外国阿飞在台上扭着臀部唱歌跳舞，台下少女争着尖叫涌向前。

程岭感慨，已经这样开放了吗，程雯来了，可得好好与她谈发这风气问题。

稍后郭海珊来问候，双手插在口袋里，含笑说："看看新闻节目倒是不错，其余的我接受不来。"程岭叹口气，"许久没看电影。"郭海珊笑道："阿茜是影迷，她可以陪你去看戏。"阿茜很难得搭腔，居然在一旁笑道："我最喜欢李丽华，哪里有得看。"　　大家都笑了。

第二天，阿茜果然陪程岭去看戏。

外国戏院向不对号，随便坐。

程岭与阿茵刚坐下，隔壁两个洋妇便起身离去。

程岭知道她们不愿与支那人共坐。

也好，至少华人有坐下来的自由，白人有离座的自由，程岭不放在心上。

阿茜却忍不住冷笑，她说："最好不要进来，这家奥迪安戏院，去年已是郭先生的物业。"程岭记得很清楚，她们看的戏，叫郎心如铁。

女主角美得不像真人，一双大眼睛充满灵魂，男主角为了她，谋杀了糟糠之妻。

离完场时程岭发觉腹痛。

她一向对无论何事都擅于忍耐，可是痛得额角上布满亮晶晶汗珠。

散场，灯一亮，程岭没能立即站起来。

阿茜发觉不要，低声问："程小姐，你怎么了。"　　程岭即时被送往医院。

程岭没想到医院的气氛这样好，医生看护笑脸迎人，有问必答。

她记得陪养母看病时医生态度好比晚娘。

郭海珊立刻赶到，对程岭道："你好好休养，表叔一向不到医院探访，他不来了。

可是送来一大盘桅子花。

做完手术，程岭还不十分苏醒，朦胧间觉得郭仕宏就在身边，他什么也投说，坐了几分钟，就走了。

第二天，医生来同程岭说话。

他说："我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然后咳嗽一声，"好消息是，你的身体很快会复元，三天后可望出院，"停一停，"坏消息是，手术之后，你将失去怀孕机能。"　　医生语气十分惋惜。

程岭没出声。

她一直没想要这个孩子，可是一旦失去了他，又怀念那胖胖的小腿小手，以后都不会有孩子了，她吃惊，以后将会是好长的一段日子，她都得孤寂地度过。

程岭仍然不发一言，脸色却更为苍白。

医生知道华人妇女一向不喜流露感情，"有事叫我"，他说毕离开病房。

才十七岁，她短短的生命已经好比他人一生或是两生。

她倦极入睡。

三天后出院返家，程岭一点声色不露。

她不说，也无人会提，这件事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隔了大半个月，程岭才闲闲提起："手术很凶险吧。"阿茜也坦白回道："是宫外孕，内部大量出血，再迟些大人都救不活。"程岭呆半晌，"可见每一个生命来到世上都不容易，得好好珍惜。"　　"程小姐说得很对。"

经过此事，她整个人沉着了，比往日更不动声色，郭仕宏差人替她送来一只小玳瑁猫。

阿茜笑说："程小姐替它取一个名字。"程岭侧着头想一想，"叫西施吧。"又过数日，她闲闲同郭海珊说："我想请你替我打听一件事。"　　"你尽管吩咐。"

"你可记得那个流落在东方之家的混血小女孩？"　　"呵，她。"

"不知怎么样了。"

"我去问。"

程岭笑笑，"任何生命来到这世上，原来都不容易。"郭海珊知道她有感而发，连忙称是。

程岭吁出一口气。

下午消息就来了。

郭海珊郑重坐下，与程岭谈到细节。

"原来那小孩的母亲一直没有把她领回去。"程岭一怔，寒毛竖了起来，一定是出了事，那女子很爱女儿，不然不会多艰苦都把她带在身边。

"她怎么了？"

"她死了。"

程岭张大嘴。

郭海珊不欲多谈死者，"那孩子一直流落在东方之家。约数周前由教会交一个家庭寄养，我们知道她住在三角洲。"程岭半晌才问："她怎么会去世？"郭海珊无奈，"注射过量毒品，送到医院已返魂无术。"他没有说她受到虐待，体无完肤，是宗惨剧。

程岭受到极大震荡，她喝一日茶，"那孩子，我想领养那孩子。"　　"是否想我同郭先生说？"

程岭颔首。

"你自己为什么不说呢？"郭海珊实在不明白。

"由你做中间人，他拒绝了，比较不那么伤害我的面子，只有好说话。""你说的对，我的意见是，那样血统出生的一个孩子，恐怕不好养，不如另找一个初生婴儿。"程岭不语，过一会反问："你可记得那小女孩的样子？"郭海珊点点头，"大眼睛，小面孔，一半华人血统。""我也不能忘记，如果只能帮一个，我情愿帮她。"　　"我去办。"

"海珊——"

他笑着回头，"什么事？"

"一切都靠你了。"

郭海珊点点头。

晚上，在大宅的书房里，郭仕宏坐在近炉火处。

他说："今年没下雪。"

郭海珊答："是。"

郭仕宏又说："她失去自己的孩子，心灵渴望有个寄托，也是人之常情，只是领养牵涉到财产承继问题，不知她有无考虑清楚。""我猜她不会考虑到那么远。"郭仕宏笑，"年轻就是这点好，过一天算一天，随心所欲。"　　郭海珊唯唯诺诺。

郭仕宏问："她为什么不亲口同我讲？"　　郭海珊把程岭意思说一遍。

郭仕宏定点头，"她倒想得很周全，海珊，你且把那孩子带到这里，我们慢慢再作商量。"　　"是。"郭海珊总算松口气。

他自小跟在这位叔父身边，有个原因，他生母失宠，他也被父亲打人冷宫，连吃年夜饭也不唤他，郭仕宏看不过眼，打救他，叫他跟在身边当差，才有今日重见天日的局面，他反而同生父那一房生疏，只听郭仕宏命令，他心甘情愿帮郭仕宏打点这种琐事。

第七章

过两日那小孩被带出来了。

程岭问："人呢？"

"在儿童医院。"

"她有病？我去看看。"

看到莉莉，不说程岭根本不认得她。

那孩子瘦了许多，脸上有癣癞，头发被剪短，左眼肿起，手臂上有明显化脓伤口。

医生说她患有痢疾与寄生虫。

但是小孩神情还镇定，见到程岭十分高兴。

程岭温柔问她："你记得我吗？"小莉莉点点头，"你是那善心的太太，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程岭叹口气，"以后你就同我一起生活可好？"　　莉莉颔首。

"治好了病，你就跟我回家。""可是，"她问："我的母亲呢？"　　程岭不知如何回答。

莉莉轻轻说："她已经不在人世间了是不是？"　　程岭点点头。

莉莉不语，也不哭，低下了头承认这是事实。

连郭海珊都觉得不忍，别转了头。

莉莉稍后问："太太，以后我该叫你什么？"　　程岭答："你叫我妈妈。"

那孩子呼出一口气，抱住程岭，头埋在她怀中，"妈妈。"　　是，妈妈。

程岭发誓会做一个最好的养母，正像她的养母一样。

自医院出来，郭海珊轻轻说她："那孩子有传染病。"程岭陪笑，"你看我，欢喜得浑忘细菌。"郭海珊不语，看样子她的热忱不是三两天会得减退。

程岭忙碌起来，不但要安置莉莉，且要替弟妹准备房间，整日兴奋地打点这个处理那个，黄昏仍与郭仕宏玩扑克，老是输。

她叹气，"牌听你的话。"

郭仕宏呵呵笑，他喜欢看到程岭这样开心。

程岭要到这个时候才胖出来，脸上也有了艳光，因感英语不足，找到老师补习，在不正常的环境里，她尽量过着正常的生活，那种极端的努力感动了郭仕宏。

莉莉自医院领回来的时候，前后判若二人，皮肤外伤痊愈，换上新衣服，又有笑容，比一般同龄孩子乖巧，叫妈妈后一动不动坐着。

郭仕宏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莉莉。"

"是中国人，总得有中国名字，你姓郭，叫郭念芳好了。"程岭很感激郭仕宏，因而笑问："念芳，芳是谁？"郭仕宏也不隐瞒，"芳是郭岱芳，我的表姐，比我大一岁。"程岭笑问："她人呢，她在此地吗？"郭仕宏说："不，她十九岁那年已经去世。"　　"呵，太不幸了。"

郭仕宏忽然问："你可听过辛亥革命？"　　"当然有。"

"郭岱芳是其中一位革命志士。"　　程岭不出声。

郭仕宏忽然疲倦了，扬扬手，不愿多说，到楼上休息。

到晚上他才下来吃饭。

屋内十分清静，完全不像有孩子存在，郭仕宏笑说："那孩子比一只猫还静。"　　程岭笑。

"你同她都没有声响。"

"妹妹来了就不一样，妹妹大声。""念芳同你一样，全无正式出生证明，据医生断定，她年约六岁，我会重新替她做有关文件。"程岭忽然说："那位岱芳表姐，同你是青梅竹马吧。"郭仕宏答："是，我爱慕她。"　　"她一定是位女中豪杰。"

"结果杀身成仁。"郭仕宏无限感慨。

程岭说："真是每个人都有伤心事。"　　"你呢，你最伤心是什么？"

程岭低声说："永远寄人篱下，养母对我虽好，可是又天不假年，我一直流离失所。"谁知郭仕宏说："明天海珊带你去签个宇，这幢房子便属于你，有个自己的窝，就不会有那种流离的坏感觉了。"程岭微笑，那天晚上，她拿到三只红心二，当郭仕宏吆喝说："一对四一对八"的时候，她不动声色覆上牌。

像她那样环境，输与赢已经没多大相干。

郭仕宏的脾气也只有程岭知道。

一日他召了手下来开会，自上午九时到两点半还没散，也没吩咐拿食物饮料进书房。

终于阿茜前来报告："门缝塞了这张条子出来。"程岭打开一看；上面潦草地写着："请叫他吃饭"，字迹属于郭海珊。

程岭嗤一声笑。

她定到书房门前，轻轻叩两下，推开一条缝子。

里边的郭仕宏暴喝一声："什么人！"程岭不动声色，也不进去，在门缝外劝说；"好吃饭了，快三点啦。"郭仕宏听得这把声音，一帖葫，马上轻化，过半晌，他清清喉咙，"就来了。"救了那班又饿又渴又得听教训的手足。

郭仕宏在程岭处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程岭习惯早起，每朝与女儿在花园剪花插瓶，稍后，莉莉由车夫送到学校去，程岭总觉得念芳是她的影子。

这孩子把内心世界隐藏得非常好，独自在房里玩洋娃娃，好几个小时无声无色，程岭推开房门，她才转过头来，满脸笑容，叫声妈妈。

像煞了程岭幼时，她们都是存心来做人的。

程霄与程雯抵达温埠那日，程岭并没有去接飞机。

那日一早，郭仕宏同地说："今日你陪我到医院，叫海珊早些来。"　　程岭称是。

过一会他又想起来，"弟妹可是今天来？"程岭笑道："已安排人去接了。"　　郭仕宏唔地一声。

他们一个上午都耽在医院里。

这是程岭第一次得知郭仕宏的病情。

郭海珊低声道："你知道了也好，心里有个准备。"　　郭仕宏患末期肺癌。

医生说："一年多来坏细胞都结集这几个地方，不是扩散，也不会痊愈，手术没有多大作用，病人在将来的日子最好舒泰地度过。"程岭抬起头来，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医生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轻轻回答："半年、一年。"　　程岭低下头。

"我们会密切注意他的情况，尽量不叫他痛苦。"她到病房服侍郭仕宏穿回衣服。

郭仕宏在她脸上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他边穿外套边问："医生可是说我活不久了？"程岭淡淡答："凡人上午都不知道下午的事。"郭海珊钦佩到五体投地，他愿意跟她学习这一份轻描淡写。

回到家，车子还没驶进车房，就见到一个人影箭似射出来。

"姐姐，姐姐！"

程岭笑着下车，与程雯紧紧拥抱，这程雯，长高了一个头不止，手大、脚大，身上的毛衣短了一截。

程雯痛哭起来。

程岭只是说："又笑又哭，多丑。"这一下子屋里当场热闹起来，阿茜早有先见之明，已到大宅去借来帮工一名。

郭仕宏并不嫌烦，他独自坐在一角看程氏姐妹欢聚。

一个人最要紧自得其乐，看程岭就知道了，她的弟妹女儿统在此，没有一人与她有真正血缘关系，可是管它呢，她不知多高兴，索性弄假成真，好好享受亲情。

不应计较时何用计较。

程岭叫弟妹称郭仕宏为郭先生。

程雯把姐姐拉到一角，有话要说。

程岭也趁机看仔细妹妹，只见一脸倔强之色，皮肤晒得黝黑，十分健康，顿时放下心来。

她问："郭先生是谁，是姐夫吗？我记得结婚照片里不是他。"　　程岭微笑。

"还有，那念芳怎么会是你的女儿？"　　听语气，她不喜欢她。

"你是阿姨了，你要爱护她。""唏，我不稀罕，看她明明是个西洋人，可见决非亲生。"程岭笑着提醒她："我们都不是亲生的。"谁知这句话气苦了程雯，她大声哭起来。

程霄探过头来，"什么事？"

"妹妹闹情绪。"

那里郭海珊正与程霄细谈他的功课与志向，他啊了一声，继续话题。

程岭走到郭仕宏身边，坐在一张脚踏上，言若有憾，"吵坏人。"郭仕宏笑，"家里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西施轻轻走过来，程岭将它抱在怀中。

她把烦恼暂且抛至脑后，命运虽然控制了她，可是她太会得随遇而安，自得其乐，也就是一名赢家。

这时她听得郭仕宏问："程岭，你愿意同我结婚吗？"程岭一怔，"我的离婚批准了吗？"　　郭仕宏颔首。

她笑笑，"那，随得你好了。"结婚有保障，婚后他的财产一半自动属于她。

程岭并不贪钱，可是她知道生活中缺钱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郭海珊过来说："程霄绝对是一块读书材料，看到这种优秀少年真是人生一大快事。""那，这里有的是好学校，如嫌不足，还可以送到美国去。"　　那天晚上，程岭梦见养母。

程太太满面笑容，推醒程岭，"领儿，谢谢你。"程岭讶异，程太太一点不显老，而且那袭缕空花纱旗袍永远适合潮流。

"妈妈。"她叫她。

"你现在也是妈妈了。"

程岭自床上坐起来笑答："是的。""多得你，领儿，弟妹才有出路。"　　程岭只是笑。

"有没有见生母？"

程岭摇摇头。

养母诧异，"领儿，你心地那么慈，为什么独独与你生母计较？"　　程岭不语。

"她想见你。"

程岭抬起头，养母已经走向门角，她叫："妈妈，多说几句，妈妈，妈妈。"她自床上跃起，知是梦，犹不甘心，直推开睡房门，找到偏厅，"妈妈。"　　天已亮了。

以后一段日子，程岭一早起来亲自替大小三个学童准备三文治午餐带返学校吃，忙进忙出。

见到郭仕宏只抬头说声"呵起来啦"，接着又忙。

郭仕宏觉得这样的生活别有风味，冷落了他不要紧，他心甘情愿退到一旁看程岭嘀咕："这牛肉夹面包够营养，阿茜，拿苹果汁来……"他从来没有结过婚，一直没享受过家庭温暖，此番如愿以偿。

日常生活的热闹、忙碌、无聊，分散他的注意力，只有在午夜梦回，他才会想起他的病。

程雯与程霄报名在私立学校念书。

一日程岭送程要到学校，下了车，顺便在校门口参观，合该有事，她听得三四个黄头发女孩对程雯指指点点，然后笑，程岭只听到"那中国女孩——"五个字，她忽然发作，跑过去质问那些女孩："你们说什么？"程雯拉住姐姐，"没什么啦，姐姐，随得她们去啦。"程岭脸上罩着严霜，对那几个白种女孩子说："她同你们一样，均是加国人，不错，她来自中国，你来自何处，乌克兰？"那几个女孩见势头不对，一哄而散。

程岭犹自骂："这么小已经这么坏！"程雯啼笑皆非，当下不说什么，黄昏即同郭仕宏诉苦。

郭仕宏一边微笑，一边听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嘀嘀咕咕说些鸡毛蒜皮事情，觉得属于一种享受。

程雯说："她们有点怕，又有点厌憎我，此刻集体孤立我。"郭仕宏说："不怕，我同校长说去。""哗，"程雯把手乱摇，"那我会更惨，我不要特权，让我做一个普通学生。"　　她站起来回房间去。

走廊里碰见小念芳，她叫她"阿姨。"程雯忽然说："我不是你的阿姨，别叫我。"莉莉小小身型呆住，这时，一只手搭住她的肩，是她母亲，"念芳，你去做功课。"小孩一走开，程岭便对程雯笑说："你若爱姐姐，也必须爱姐姐的女儿。"程雯说："她睡在全屋最好的房间里，又得到你最多钟爱。"程岭又笑，"程雯你在别的事上何等大方，从头到尾，你对我无比友爱，丝毫不当我是养女，直视我为亲姐，此刻缘何一反常态？"程雯自觉理亏，"我不知道，我一定是妒忌了。""更不合理，你应爱屋及乌。"程雯不愿继续讨论："我去看程霄学车。"蹬蹬蹬走下楼去。

"喂，喂，"追出去，迎面来的是郭海珊。

他含笑问："找我？"

程岭只得笑，"来，海珊，我们喝杯咖啡。"　　厨房里两个工人正在备菜。

郭海珊说："地方好像不够用。""不不不，郭先生同我喜欢挤一点。"　　他们在书房坐下。

程岭问："我养父还好吗？"

"他找到了女朋友，此刻与那位女士同居，他俩在上海已经认识。"　　程岭点点头。

"子女在这里很好，他也总算放心。"过一会程岭说："我想寻访生母。""有名有姓，一定可以找得到。""我只知道她叫方咏音，上次有人见到她在新加坡出现，她好像是个舞女，又做过歌星。"　　"我知道了。"

"我愿意见她。"

程岭喝一口咖啡。

这时郭海珊说："对，有一件事。"程岭见郭海珊语气郑重，抬起头来。

"不知你对片打东街一四零一号这个地址有无记忆。"程岭一征，那正是卑诗小食店所在，她不动声色，"那处怎么了？"鼻子已经发酸。

"那个铺位被银行封掉现推出贱卖。"程岭又一怔，然后缓缓说："郭家对此铺位有兴趣吗？"郭海珊摇头，"我们从不在唐人街发展，郭家的物业多数在市中心。""那，为什么有兴趣说到它？"郭海珊轻轻道："他说，你或者会有打算。"　　他当然是郭仕宏。

程岭笑了，"我身边一个钱都没有，我一无存款二无信用，我没有打算。"　　"印大现在很不得意。"

程岭听到这个名字，感觉上陌生隔膜到极点，仿佛已是前生之事。

不过她终于说："是，能帮他是好的。""印家有三兄弟，老大最能干，"郭海珊只当程岭不认得这一家人，"老二上个月在马来亚一宗矿场意外中受了重伤，老大一直在那边照顾他，老三趁此机会把铺位赌输了，还遭一身毒打，下落不明。"　　程岭默默聆听。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说："那铺位是个极其腌脏的地方。""可是总还可以落脚，人最怕无片瓦遮头。"程岭犹有余怖，打了一个冷颤，"说的是。"　　"你对上海无甚印象了吧。"

"现在又怎么了？"

"搞大鸣大放运动，叫人把心中不满意的话全说出来，政府藉此检讨求进步，绝不秋后算帐。"程岭微笑，"那么好？我就办不到，谁讲我坏话，被我知道了，必定同此人绝交。""美国人正大肆举报搜捕共产党，连卓别灵都避到英国去了。"程岭抬起头，仿佛只有她这间屋内有和平。

她真没想到自己会得救，并还把弟妹及小莉莉拉上岸。

郭海珊忽然十分突然地问了一句话："你快乐吗？"话一出口，立刻后悔，生怕造次，得罪了程岭。

啊可是程岭并不是骄矜的女子，丝毫不以为件，她侧着头郑重地想了一想，"我一生追求的，并非快乐，所以得不到快乐，也是应该的，我一直向往生活丰足无忧，现在已经得到，夫复何求。"这时佣人走过，程岭叫她添杯咖啡。

小念芳进来，依偎身旁，"妈妈，给我吸一口。""苦涩不好喝，去，叫阿茜给你冰淇淋。"一边纵容地把杯子趋到她嘴边，又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郭海珊在一旁微笑，这堪称是最年轻的慈母。

念芳的眼睛与头发始终黄黄，像琉璃那样颜色，混血儿特征毕露，这孩子，差点踏进鬼门关，侥幸存活，也注定在阴沟里终其一生，可是上天自有安排，叫她遇见程岭。

小念芳此刻已浑忘前事，，不过照样听话懂事，一双大眼睛时刻默默注视人与事，绝不多话，讨人喜欢。

性格同程岭差不多，得些好意，立即回头，绝不纠缠，绝不贪多。

女子以这种性格至为可爱，不过郭海珊对程雯也很有好感，她爽直磊落，爱笑爱玩，为全家带来喜乐。

至于程霄，那要等圣保禄学校出信褒奖他优异成绩，家人才知他功力。

这男孩与他母亲在生时判若二人。

当下郭海珊说："我该告辞了。"程岭送他到门口，回头问阿茜："郭先生呢？"　　"在楼上好些时候了。"

程岭连忙上楼去，轻轻推开房门，只见郭任宏伏在她的小书桌上书写，看见她，才住了笔。

她歉意地说："我竟没问你需要些什么？"　　"阿茜招呼过我了。"

程岭拉起窗帘，"这么暗，看得见嘛。"亮光透进来，才发觉郭任宏脸容憔悴，老态毕露。

他皮肤又干皱，衬衫领子显得宽松，写了那么久，似乎有点累，程岭扶他到沙发上坐下。

他喝口茶，咳嗽两声，轻轻说："你毋须有太多钱。"程岭不明白他说些什么，不过她有个好处，她不心急，她专心聆听。

郭任宏说下去："钱多了麻烦，惹人觊觎，而且，根本无用，你又不是有野心要做大生意的人。"程岭还是不懂，怎么忽然向她说起钱来。

"可是，又不能没有钱，穷人寸步难行，所以我替你准备了一笔款子，放在一个律师处，照顾你以后的生活，那律师是本地人，叫郭嘉福，十分可靠，海珊会介绍你们见面。"　　程岭忽然明白了。

她寒毛直竖起来，郭仕宏在口述遗嘱！

她一时开不了口。

郭仕宏侧头，笑了一笑，"真奇怪，一晃眼我竟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我还清晰记得当年跟家父到银行学生意的情况。"在这时他脸上好像有了光彩，眼睛也年轻起来。

他同程岭说："家人不住与我说亲，可是我只喜欢小表姐，你看我，终身不娶，就是为着她，可是她加入了革命党，一去不返……"　　程岭不语。

"算一算，整整半个世纪快过去了，时光如流水，一去不复回，程岭你有无想过时间去了何处呢？你那么年轻，你不会担心这个问题，我有时梦见岱芳，她永远那么年轻漂亮，她不会老，而我却已成为衰翁。"程岭听着，深感凄酸，泪流满面。

"有时我也觉得奇怪，有朝一日我俩在另一个国度见面，她怎么辨认我呢？"　　程岭不知如何回答。

郭仕宏喃喃自语："也许，那时不凭肉体相认，也许，我的灵魂不老，她会认得我。"　　程岭把手按在他手上。

郭仕宏抬起头，"程岭你真像岱芳，少年时我心情欠佳，她也喜欢按着我手安慰我。"　　程岭微微笑。

"更可惜人不能一直活下去，不过，总得腾出空位给后人吧，前人也是这样退位让贤。"这时阿茜在门外说："医生来了。"　　"请他进来。"

程岭退出去，在走廊坐下，轻轻落泪。

小念芳不知从何处走来，轻轻拭去她的眼泪，程岭与她紧紧拥抱。

稍后，程岭到律师处签署了多份文件。

她要在那个时候，才拥有银行户口及支票。

那日，她向郭海珊要求独自在市中心逛一逛。

"我这一年根本没有观过光，想看看这世界。"　　"我陪你。"

"真的不用，司机接我返家。"　　"那么，我去叫程雯出来。"

"罢哟，她在上课呢。"

郭海珊急了，一抬头，看到律师行相熟女职员，便说："吕小姐，你抽得出一两个小时吗？"那吕小姐知情识趣，"当然可以。"取过手袋，就陪程岭下楼。

郭海珊朝她打一个眼色。

吕小姐会意："郭太大，我们到勃拉街逛完了百货公司喝茶。"程岭只得接受好意，乘机看一看吕小姐的妆，发觉口红已经不流行鲜红，淡色看上去比较自然，眼睛边沿学古埃及人那样描一条线，轮廓顿时鲜明起来，还有，裙子比以前短，衬衫也较为贴身，领口结一蝴蝶，非常俏皮。

程岭在心里嚷：我过时了。

那吕小姐鉴貌辨色，"郭太太，我叫吕文凯，你想买些什么尽管吩咐。"程岭抬起头，只见蔚蓝的天空非常晴朗非常高，可是这一个天却势利地只属于吕文凯那样的女孩子。

程岭问："你是大学生吗？"

"我去年刚自卑诗大学出来。"　　"你是土生女？"

"不，家父家母仍在香港定居。""你觉得外国人有歧视华人吗？""个别情况啦，倒底与上一个世纪不同，现在华人不是梳猪尾的苦力，"吕文凯微笑，"我们的发展也不一定局限在唐人街，相信再过十来年，华人定可大使拳脚，资本主义讲实力。""吕小姐在大学念什么科目？"　　"管理科学。"

程雯将来也可以念这个。

可怜的程岭，她不知道吕文凯实际上还要比她大上两三岁，环境造人，此刻反而是她显得老气。

程岭替弟妹及女儿买了许多新衣。

轮到她试穿之际，她感慨了，对吕文凯说："你穿就好看，不比我，硬硼绷，原来穿衣也讲气质，不能勉强。"等找到地方喝茶，天色已经暗了。

吕文凯已第二次拨电话向郭海珊报告行踪。

程岭回到家，看到郭仕宏站在露台上等她。

她抬起头笑，"怕我迷路？"

郭仕宏但笑不语，她去了这几个钟头，使他觉得天长地久。

程岭进屋脱下新外套，"我出去花钱去了，真痛快，洋人都管我叫太太，女士。"　　郭仕宏只是笑。

"你说华人是否已经抬头？"

郭仕宏想一想，"世纪末吧，世纪末或可与白人争一席之地。"程岭诧异，"还要等那么久？""嗯，而且，必定尚有歧视之声。"　　程岭气馁。

"三四十年很快过去，届时你正当盛年，不过，我是看不到那一日了。"幸亏这时程雯欢呼着进来领取礼物，每拆开一盒就雀跃大笑，使程岭觉得再花得多也是值得。

接着的一段日子，空气十分阴暗结郁，郭仕宏开始亲手筹备他的身后事。

他不但亲自挑了照片，而且还一丝不苟地选了照相架子，接着准备寿衣，棺木石碑，联络牧师，还有，让程岭陪着他去挑选墓地。

家里两个少年颇有意见。

程雯嘀咕："可怜的姐姐，简直是只笼中鸟，不见天日，陪着一个日渐衰败的病人，他又尽要她陪着做些奇奇怪怪的事，真痛苦。"隔了很久，程霄才说："那是她的职责。"　　"太可怕了。"

一向沉默的程霄忽然多话，他又说："她牺牲了自己，作为踏脚板，你我才可以安然过度，我此生都会感激姐姐。"　　程雯悄悄落泪。

程霄取过一支牧童笛，问妹妹："你可记得这首歌？"他轻轻吹了几个音符，程雯听出是"在那遥远的地方"——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那个时候，程岭正与郭海珊陪郭仕宏看穴地。

郭仕宏拄着一枝式样古朴印第安土着制的拐杖，已在这个叫昆士兰的墓园逗留了相当久。

那天天阴风劲，郭海珊只觉愁云惨雾，十分不自在，侧头看程岭，她却轻松自在，一如逛百货商场，真亏她的，如此尽忠职守，任劳任怨，难怪她在郭仕宏心目中有那样的地位。

郭海珊缩了缩肩膊。

郭仕宏说："昆土兰，即后土之意，皇天后土，很适合中国人概念，这一穴背山面海，十分舒适，永久葬在此地，也是一种福气。"程岭不语，劲风吹得她衣裤飞舞。

"就这里好了。"

程岭对死亡经验充足，不以为意，当下用笔记本子抄下号码。

郭仕宏说："风大，你上车去等着，我再站一会儿就来。"程岭缓缓定到郭海珊身边去。

郭海珊有点责怪的意思，"你该劝劝他。"程岭诧异地抬起头，"海珊，何作此言？华人习惯处理一己之身后事，从前乡下人把棺木放在地下室，每年抬出来油漆一次，我们是一个很豁达的民族。"　　郭海珊长叹。

"你看，他在默祷，他一定在同他岱芳表姐说，他很快会去与她合会。"　　什么都瞒不过程岭。

郭海珊心底想：这样绝顶聪明的女子，假如多读几年书，不知会去到什么地步。

稍后，郭仕宏与他们会合。

一切都准备妥当，可是随后大半年中，他的健康却并无显着变化。

第八章

郭仕宏想与程岭去纽约度假。

程岭却说："假使你要办事呢，我一定跟着去，如果净是度假，我们不必在都市里兜兜转转。"郭仕宏好奇，"依你说，该往何处？""程霄说，他最想去的地方是近青康与阿拉斯加边界的塔辛仙尼流域。"　　"但那是一片旷野！"

"是呀，那样的净土世上已经不多。"郭仕宏骇笑，"与糜鹿与棕熊为伍？我可吃不消。"　　"我们去几日即返。"

"只怕没有客栈。"

程岭肯定地说："有矿场探测队宿舍，设备齐众。"　　"你真想去？"

"我喜欢大自然。"

"我有何损失？由你打点好了，别告诉海珊，他一定反对。"程霄开车，程笑打点行李，随行还有一名男护士，一行四人，出发那朝，郭海珊出现，他自程雯处得到消息，也来凑兴，他在加拿大住了近甘年，从未去过塔辛仙尼河。

火车到了终站，纵使是初夏，也得换上厚衣，他们转吉甫车继续上路。

程霄在火车站为当年建筑铁路而奉献生命的华工默哀致敬。

一小时车程之后，他们就看到积雪的崇山峻岭，咆哮的河流，一望无际的松树林。

郭海珊彻头彻尾是个生意人，哗一声，"这山里必定有金矿与铜矿，华仁堂可要分一杯羹。"　　大家都笑了。

到达探测队营地，郭海珊找到主管，立刻谈起生意来。

程霄说："我最爱此地。"

程雯则咕浓："我不会那样说，纽约也有纽约的好处。"休息过后，领队带他们步行到附近一个了望站。

郭仕宏问："要不要上去？"

程岭与他缓缓走到顶部，坐下来，自暖壶里斟出热可可各喝几口。

他俩静静坐了颇长一段时间。

秃鹰就在跟前打转，绿色原野向前似伸展到永恒。

程岭轻轻说："在这里我觉得自由自在，我不再怕追不上潮流，或是受的教育不足够，我毋须自卑，我恢复信心，我不必理会谁看不着得起我，或是什么人在我背后说些什么话，大自然不会辜负我。"郭仕宏深呼吸一下，"在原野，人对死亡也没有那么紧张，你看山同水，已经存活了数百年，人类生命总有尽头。"程岭温和地问："你害怕吗？"　　"每个人都对死亡有恐惧。"

"可是你已奉献了光与热，华仁堂已有五十年历史，你也是铺铁路的一分子，我虽然没出去走，也知道华仁堂是温埠华人的一股主力，大家都会记得你。"郭仕宏笑了，"你真认为如此？""当然，没有前人种树，后人焉可纳凉，华仁堂头一个把华人带出唐人街。"郭仕宏仍然笑，"是，此刻我们同白人一起力争上游。"程岭也笑，"或是同流合污之类。"　　他们一老一小相拥而笑。

第二天，他们坐在同样的地方喝热牛乳。

这次郭仕宏问她："程岭，你欲结婚呢，还是维持原状？"程岭看着紫色的天空不加思索地答："结婚吧。""结婚后你的身分是寡妇，你不愿永远做程小姐？""可是婚后海珊等人对我至少有个称呼，不必含糊其辞。"　　"好，那回去就结婚吧。"

程岭笑，"弟妹一定很高兴。"　　"你呢，你可开心。"

程岭想了一想，"结婚当然是喜事。"郭仕宏知道再追问下去是极之残忍的一件事，故噤声不语。

他将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幸亏身边有这个可人儿可慰他寂寥，好几次精神恍饱，他唤她岱芳。

"华仁堂交给海珊，你没有异议吧。""你的主意一定已设想周全。"郭仕宏调侃道："华仁堂是权力所在，你不羡慕？"程岭嗤一声笑出来，"我要是快乐，已足够条件快乐，我要是不快乐，十间华仁堂也不能使我更快乐。"郭仕宏凝视她，"你会快乐的程岭。"那天下午，他建议打道回府。

郭海珊反而是最惆怅的一个。

大家以为他舍不下大自然，谁知他说："在这里谈生意，全无对手，真是太好了。"　　回到家，郭氏即筹备婚礼。

牧师及婚姻注册处人员在书房中替他俩证婚，郭氏一直坐着，程岭站他身旁。

前后三年，程岭已经第二次结婚。

她只穿着普通的见客衣裳。

在同一日，郭仕宏宣布华仁堂正式由郭海珊全权接管。

郭海珊松口气，他在生父那一支失宠，反而在表叔处受到尊重，他有扬眉吐气，一雪前耻的感觉，故泪盈于睫。

郭仕宏到翌年春季才逝世。

他表现得很坚强，如常生活，每天傍晚都玩扑克牌，仍然每次都赢。

程岭输了故意把脸色装得十分孤寡。

一次郭仕宏不相信她是真输，要看她底牌，一掀开，果然是瞥脚牌，从此以后，郭氏不再怀疑。

他辞世之后，程岭仍然每晚把一副牌放在桌子上。

程雯问姐姐："你猜郭先生是否相信他晚晚拿到好牌？"程岭笑，"有什么瞒得过他，有时他不去追究真相。"　　"多奇怪。"

"再过些日子吧，长大以后你会明白。"　　"我已经长大了。"

一日她自学校返来，怪叫着："荒谬！荒谬！"扔下书包，涨红面孔，"今日我们全班去参观宰鱼场，我发觉宰鱼机器上刻铸着'铁清人'宇样，那是什么意思？"彼时郭海珊正与程岭商议事宜，听到程雯愤慨震惊的语气，不禁笑出来。

他解释："机器未发明之前，此等腕剩粗重工夫都由华人担当，机器是金属制造，故称铁清人类铁支那人。"程雯瞪大双眼，"你不觉得是侮辱？"郭海珊轻轻说："我当然知道这是侮辱。""你没有异议，你不争取权益？"　　程岭劝道："你先坐下来。"

郭海珊摆摆手，"我一直在争取！""我看不出来，你如何争取。"　　郭海珊答："做得更好。"

"我不明白。"

"读书的读得更好，做生意的做得更好，日子有功，一定可以争取到应得的地位，发动义和拳是行不通的。"　　"同学们现在叫我铁清！"

郭海珊说："他们若有进一步行动，我自会替你出面。"程雯气呼呼走了。

程岭笑，"来了整整两年才发觉有人歧视她，可见情况已经大大好转。"背后传来程霄的声音："老师讶异地问我：'你说英语怎么没有华人口音？'"郭海珊笑："别多心，当是一种赞美。"程岭说："对，我们说到哪里？"郭海珊提醒她："你想捐笔款子到东方之家。""是，还有一件事，我想向你要一个人，你记得那位吕文凯小姐？我想请她当秘书。"　　"呵，她。"

"你有印象？"

"有，举止谈吐均像洋姐，人很聪敏，我同你去说。""海珊，我们有无办法寻访故人之墓？"　　"郭岱芳？"

"正是。"

"此刻大陆在搞一个庞大的运动，叫文化大革命，燃烧全国，恐怕不是进去的时候。"　　程岭惊骇，"又是什么呢？"

"运动刚起来，仿佛是号召全国破旧立新。"　　"还能收粮食包裹吗？"

"伙计们照寄不误。"

程岭吁出一口气，"香港能偏安吗？""香港发展很好，不用担心。"　　程岭替郭海珊添杯咖啡。

"表婶，你或许愿意到新加坡去一趟。"　　程岭拾起头，"找到了吗？"

"找到了。"

"她怎么样？"

"你听了会安慰，她结了婚，丈夫对她不错，住牛车水附近，有两个孩子。"程岭意外到极点，"又生两个孩子？"郭海珊笑，"她今年不过三十七岁，为什么不能生孩子？"程岭发呆，"我觉得比她还老。"也难怪，这几年她已经历了别人一辈子的事。

"她已除下歌衫，丈夫是个小生意人，姓范，经济情况算是稳定。"　　"怎么样飞新加坡最快？"

"经东京在香港转飞机。"

程岭不想回香港，事实上她一辈子不想再回去。

"或在汉城转。"

"就汉城吧。"

这个行程又耽搁了一会，待程岭取到护照后才出发。

护照上程岭的年纪是二十三岁，她不介意，甘三是个成熟的好年纪。

那位吕文凯小姐陪着她踏上旅途。

吕文凯并没有应允当程岭的私人秘书，她这样解释："在大公司任职，我有个履历，将来就靠它了，私人工作收入虽高，可是对外比较吃亏，郭太太请你原谅，不过我周末闲得很，不如每星期六我都上门来看看郭太太有什么吩咐好不好，如果应付得来，就让我兼这个职。"　　讲得合情合理。

刚巧她有假期，便陪着程岭走一次。

在飞机上程岭忽然问："你看郭海珊怎么样？"　　吕文凯一怔，"郭先生？"

程岭笑，"我觉得你们很相配。"吕文凯不相信双耳，"郭太太，你想与我做媒？"　　程岭说："是呀。"

吕文凯笑出来，"郭太大你那么年轻，怎么会有做媒的想法？"　　"做个介绍人总可以吧。"

"郭先生很好，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年纪也稍嫌大了一点，你不会怪我把郭太太，我的男朋友是念建筑的一名运动健将，有机会我叫他来见郭太大。"　　程岭不语。

她从来不知人原来可以有那么多选择，不过吕文凯有的是条件，故此择偶条件也多多。

程岭羞愧了，她的世界狭小，她目光如"且，她是个最年轻的老太婆。

吕文凯已转了话题："……幼时我听过洋童唱歌谣……'清基清基支那人，独自坐栏上，我赚一元你赚五毛'，我认为华人争取权益要采取比较积极方式，我赞成华裔加人参政。"　　"我支持你。"

吕文凯兴奋，"假使可以得到华仁堂的支持，那真非同小可。"　　"华仁堂由郭海珊主持。"

"可是郭太太你一定有影响力。"　　吕文凯好像知道得不少。

程岭笑答："不大。"

"我不要做陈查礼或中国娃娃式中国人，我已参加华人仁爱会，为华侨争取权益。"程岭觉得吕文凯与她当中好似隔着大半个世纪，不过，她十分欣赏这位小姐。

最后吕文凯说："我话太多了，你听得累了吧。"　　"我很爱听。"

她们终于到达新加坡。

吕文凯笑说："这是世上面积最小的国家之一。"她们住在酒店里，到第三天程岭才积聚到足够的勇气找上门去。

她带着礼物去按铃。

那是一座三层楼的砖屋，范家住二楼，楼下有一小小庭院，大抵种着莱莉花吧，香气扑鼻，黄昏落过一场雨，稍微凉些，那香氛更沁人心脾。

方咏音走遍大江南北，终于找到归宿。

她们按了两次门铃。

一个中年阿姆出来，对陌生人并无半点提防，"有人客，"满脸笑容，"找谁？"　　"范太太。"

她立刻说："请进来，"一边转头，"太太，太太，客人找你。"还雇着帮佣，可见环境不错。

程岭有点后悔，她已经忘记她了吧，这次来，会不会是多此一举？

她与吕文凯进了客厅，只见布置很简单，可是洁净，舒服。

一个五六岁大小女孩走出来，穿着小小裙子与一双钉珠拖鞋，程岭朝她点点头。

这必定是她的妹妹。

一会儿，有咳嗽声，一个妇人开房门出来，手中抱着一个幼儿。

也许是午睡刚醒，她头发蓬松，双目惺松，身上穿着巴的布的沙龙，配一双描花的木拖鞋。

程岭一眼认出她是方咏音。

她块头比从前更高更大，也胖了不少，可是身段仍然有曲线。

阿姆奉上茶，带了孩子到露台玩。

方咏音轻轻放下竹帘，坐下来问："两位小姐尊姓大名？"　　她不记得她是淮了。

吕文凯很大方的自我介绍。

轮到程岭了，她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我是程岭。"场面并没有充满热泪拥抱，方咏音略见意外，看着大女儿，"呵，是你，你这么大了。"程岭的答案很奇怪，她只说："是。"方咏音的身子向前探一探，"好吗？"　　"托赖，还不错。"

方咏音已经没有话说。

这时孩子们奔进来伏在母亲身上，阿姆去切了满满一盘水果出来。

吕文凯吃了许多芒果与木瓜。

方咏音一直微笑。

程岭放下一张卡片，"这是我的地址。"　　方咏音点点头。

两个孩子都挤她怀里，她已没有多余的手来取卡片，故此只额首示意。

程岭说："我们告辞了。"

吕文凯正剥开一只红毛丹，一听程岭那么说，只得轻轻放下，但取过一片椰子肉放嘴里。

方咏音并无留客，只送到门口。

下了楼，程岭抬起头往露台一看，见她们母子三人朝稀客摆手。

程岭也摇摇手。

她们上车回酒店。

吕文凯在车上说："那位漂亮太太虽然中年了，却仍风情万种，真难得，可是，为什么对我们却那么冷淡呢，我们可是乘了一日一夜飞机前来看她的，她是谁？"过了很久程岭才轻轻答："她是我生母。"吕文凯听了老大吓一跳，立刻噤声。

程岭反而大大方方，笑笑说："看你那馋嘴相，我们去买榴涟吃。"她想见母亲，见到了，如愿以偿，就很满足。

她们过了两天才走，方咏音没有再与她们联络。

回到加拿大，方咏音也并无片言只宇。

程岭怪自己，她大概是死了心，活不转来，她对程岭已经放弃。

与程雯说起此事，程雯说："那次如果你跟她去美国，会不会少吃点苦？""我不知道，生活也许更艰难。"　　"可是至少与妈妈在一起。"

"或许。"

"你有无问她你生父是谁？"

"没有。"

"你真是，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　　"不，我不再想知。"

"你有无告诉她你已结婚？"

"没有，那不重要。"

程雯顿足，"你们倒底讲过些什么？""什么也没说，她不想讲话。"　　"她仍然生你的气？"

"不，她没有怒意，我想她已经把整件事丢在脑后了。"　　"怎么可能！"

"真要努力忘记，也总可以做得到。"　　"那真可怕。"

"不，也许那才是生存之道。"　　"那两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没问。"

程雯惋惜，"他日道旁相逢，如同陌路。"　　是，程雯完全说得好。

可是自此程岭觉得她已不欠生母什么。

多年前她特地来看过她一次，多年后她也特地去看她一次，作为一种偿还。

母女都还算幸运，终于找到安身之处。

程岭知道有些人不那么好运，她见过她们落夜后站在唐人街角，穿洋装，领口挖得很低，一边抽烟一边朝路人笑，天黑后若再无生意，就走进酒吧去……她们也是别人的女儿，幼时亦曾被母亲拥抱，深深亲吻，叫过好宝宝。

程岭无故落下泪来。

接着的一段时间里，吕文凯成为程家常客。

她把各式各样新闻读给程岭听：越战升级，美国逃兵纷纷北上加拿大藏匿，女人的裙子一日比一日短，有一种毒品，叫迷幻药……吕文凯放下剪报，"郭太太，你为什么不回到学校去？"程岭觉得突兀，随即笑了，"好不容易混得毋须见人了，又往人堆里钻？"　　"请家教也一样。"

"不，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与书本无缘，我并不好学。"吕文凯改变话题："维多利亚张是加拿大首位华裔女医生，一九二三年在多伦多大学医学院毕业，可想而知，她历尽千辛万苦，那时华裔女性通常摘水果、洗衣服、任保母为生。"　　程岭只是笑。

吕文凯肯定是妇权分子，以身作则，努力鼓吹华裔妇女走出厨房去观赏美丽新世界。

对她来说，这一切最容易不过，她英语比许多洋人流利，学历又好，性格开朗，程岭无法跟上。

这时程雯走过，"姐姐，我出去看电影。"程岭立刻板起面孔，"身上短裙从何而来？"　　"吕姐姐也穿这种裙子。"

"我在说你，不是说吕姐姐，换掉它才能出门。"　　程雯犹疑。

程岭拂袖而起，"这种小事都不照我的意思。""不算难看，不过如果你换过一条长裙，我会比较高兴。"程雯说，"姐姐你说什么便什么，不过我要迟到了。"　　程雯回房去换衣服。

程岭这才松口气，吕文凯一直骇笑。

程岭解释："这是一个华人家庭，规矩是规矩，我答应他们母亲管教他们。"　　"但是，一条裙子——"

"文凯，你思想成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她盲目跟风，完全不明所以然，容易吃亏。"　　吕文凯不语。

程岭又说："自小到大，我没有得到过任何忠告，指引，不过是自己去闯，掉落陷阱，头破血流，没有一个关心的人，对妹妹，我情愿罗嗦点。"　　吕文凯只得笑。

日后，她注意到程要的衣饰堪称万绿台中一点红，她的裙子仍然过膝，她从不穿喇叭裤，她仍然穿薄底鞋。

要抵抗时兴潮流，真得需要极大的勇气，吕文凯很佩服程雯。

她也同这位少女谈过，程买说："你要是知道姐姐为我们做过什么，鱼网装，喇叭裤简直不是一回事。"她停一停，"不过，假使她肯让我穿，那当然更好。"　　吕文凯只是笑。

"吕姐姐，最近你在忙什么？"吕文凯答："我在替华工解释劳工安全法例。"　　"那是什么一回事？"

"有些不良雇主欺华工不诸英文，着华工处理有毒化学物品，每日只多发一小时工资奖金，又不给防毒衣物面罩，后果堪虞，我召集他们，叫他们争取合理待遇。""哗，那些资本家会怎样想？"吕文凯笑，"我一天至多收过十多通恐吓电话。"程雯有点害怕，"你为什么要冒犯他们？""很多时候，我也那样问自己，可是，程雯，换了是你，你也会那么做。"　　"吕姐姐，你太高估我了。"

这件事在三日后恶化，一封恐吓信寄到月家，打开一看，只见信纸上画着吕文凯被吊在绞台上。

吕文凯把信带到程家，碰巧郭海珊也在。

各人看过此信，均不动声色。

郭海珊用手捧着头，不住揉太阳穴，"文凯，何用搞那么多事，时间用来多赚一点钱，岂非更好。"吕文凯啼笑皆非，站起来预备告辞。

程岭劝说："你坐下，海珊的意思是，不必事事硬碰硬打明仗，用经济战略也一样可行。"　　吕文凯又坐下来。

郭海珊说下去："华工需要薪酬养家活儿，冒地面险，心甘情愿，无论你说什么，他们不敢罢工，也不敢争取。"吕文凯忿慨地说："依你讲，我们应当袖手旁观不行？""劳工署已公布安全法例，他们是周渝黄盖，你何必多管闲事。"吕文凯忽然冷笑一声，"正等于华仁堂在菜地雇用印度工人洒农药一样？"这下子轮到郭海珊霍一声站起来。

吕文凯气鼓鼓说："郭太太，我告辞了，我要去报数。"她走了以后，郭海珊犹自说："从没见过那样的女人。"程岭把话题岔开去，他又兜回来，"谁也没见过那样的女人。"程岭便说："你要是喜欢她，该趁这机会表示一下了。"郭海珊一怔，"我喜欢她？我怎么会喜欢那样的女子？"　　程岭一边摇头一边笑。

过一会儿，郭海珊站立不安，终于说："我在派出所有熟人，我去看看。"　　他也跑了。

程岭在窗口看着他把车子驶走，发现了另外一件事，她看到有一个金头发的青年在程家门口徘徊。

程岭唤人，"阿茜，那是谁？"　　阿茜不言。

由此可知她完全知道他是谁。

"是专来等程雯的？"

阿茜点点头。

"是程雯的男朋友？"

阿茜不置可否。

程岭跌坐在沙发上。

这么快就长大了。

"为什么我不知道？"

"怕你不高兴。"

程岭苦笑，"我是慈禧太后吗？"阿茜说："不是，不过，唉。""也够专制的了。"程岭微笑。

她把程霄叫下来。

"那金发碧眼儿是谁？"

程霄只看一眼，"那是妹妹的朋友阿瑟爱历逊。"　　"他是什么人？"

"圣保罗十二级学生，已考取麦基尔建筑系，秋季就要离开本省。""站在门口是什么意思，邻居看了会怎么想，你去请他进来喝杯茶。"程霄十分惊喜，"是，姐姐。""还有，你有无异性朋友？也一并请来家坐。"程霄笑，"我还没有，姐姐。"　　他启门出去唤人。

阿茜问："太太怎么一下子这样开通。"程岭叹口气，"你不让她穿短裙是有得商量的，可是干涉她交朋友，又是另外一回事。"　　阿茜点点头。

那年轻人进来了，一件外套已被雨琳湿，程岭见他一表人才，倒也欢喜，招呼一声，便任由程霄招呼他。

程岭教念芳做功课，笑着同阿茜说："幸亏还有一个小的。"没一会程雯回来了，在楼下见到朋友，大吃一惊，弄明白之后，咚咚咚跑到楼上，双目通红，与姐姐拥抱，抹干眼角，又去招呼客人。

小念芳此刻忽然说："妈妈我永远不要男朋友，我永远陪着你。"　　程岭笑道："永不说永不。"

真的。

谁会想到郭海珊与吕文凯翌年就会结婚呢。

婚礼盛大隆重。

新娘子穿白纱，看上去真像个公主，程岭与小念芳在教堂上前与她握手。

念芳羡慕地说："妈妈她真漂亮。""将来你结婚，妈妈也照样替你办嫁妆。"晚上在酒店开喜筵，吃外国菜，亲友黑压压坐满一堂，省长与市长均到场祝贺，华仁堂面子十足，新娘子以后为华工争取福利之际，一定方便得多。

他们跟着到地中海去度蜜月。

第九章

跟着，程家收到两封信。

一封是美国布朗大学通知程霄九月去入学。

另一封是程乃生的家书，他生病，想见他们三个。

程霄与程雯有点踌躇。

电话打回去，那边的继母吞吞吐吐，只说程乃生在医院里。

程岭终于说："我们三个走一趟吧。"　　三姐弟非必要都不想回去。

香港有太多不愉快的回忆。

到了香港，举头一望，程岭感慨地说："不认得了。"此话并无夸张，香港是一个每三年就变一变的城市。

他们在酒店落脚，放下行李就赶去看程乃生。

程乃生在家里。

原来程岭以为赶回来是见最后一面，可是不，事实并非如此。

程乃生红壮白大坐在家中等子女来见面，他的确患血压高，前些时候因喉咙发炎到医院住过三天，可是生命完全没有危险。

他叫他们回来，是为着一件事：他想到美国去。

他咳嗽一声；"退休嘛，旧金山最好，温哥华雨水太多。"退休，谁退休？他根本从来没有工作过。

"手上有百来万美金，那就已经不用愁了。"他此刻的伴侣站在他身后微笑额首表示赞成。

"领儿，你现在得法了，理应帮我移民到美国。"领儿，他在提醒她，她是什么个出身。

程岭在心中想，不认得了，养父从前肯定不是这个样子的。

又不能说他是受人唆摆，他想必也觉得向养女拿一笔钱移民到美国是好主意。

他又说："你看这地方多脆脏多邀通，角落就是超级市场，我在照片里看到你们的住宅，诺，那才叫做好地方！"程霄涨红了脸，窘地得说不出话来。

"我的意思是，年纪大了，也该享几年儿孙福了，你们去了好几年，都不想回来，真不像话……"程岭不知他要说到什么时候，站起来，同弟妹说："我约了人，先走一步，你们陪父亲多说一会儿。"程雯追上来，气得双眼红红。

程岭握住她的手摇摇。

司机在楼下等她。

她买了鲜花到养母墓前默默致哀。

然后她吩咐司机开到利园山道去。

驶到附近，程岭发觉已面目全非，街上已盖了碑林似大厦，那所旧砖屋早巳拆卸。

她发一会呆，又叫司机去清风街。

年轻的司机立刻找地图，"太太，没有那条街。"程岭凭记忆让他驶往北角，车子转来转去，再也找不到清风街以及那些卖绣花拖鞋假珠链的楼梯档口。

程岭颓然。

"山顶，请往山顶咖啡室。"

那咖啡室还在，可是已经被欧美日本游客挤得水泄不通，程岭远远站着一会儿，就走了。

回到酒店，弟妹已在等她。

程雯马上开口："真没想到父亲会有那样的非分之想。"程岭很幽默，"也许他认为一百万美金是个小数目。"程霄说："姐姐你不必理他。"程岭摊摊手，"我怎么理呢，我的事，你们都知道，我手上并无现款，郭先生就是怕我不擅理财，故此什么都交给华仁堂托管，我就算买一部车子，也还得同海珊一起签支票。"程霄气苦，"我父真太不争气。"程岭安慰他："也许有别人怂恿，男人最怕女人天天在耳畔嘀咕唠叨。"程雯为老父言行羞傀，耳朵烧得透明。

程岭说："他身体健康，最好不过，我打算明天走，你们多陪他几天。"程雯讶异，"姐姐你不观光？""我有点怕这个城市，我一直追不上她，也配不上她的时髦，我还是回温埠好。""我陪你回去。"程雯抢着说。

"不，"程岭说："既来之则安之，多见见老父。""姐姐，他提出的要求我一生都不会有能力办到，我觉得压力太大，我不想见他。"　　"尽力而为，不必有愧。"

"他为什么要提出那样的要求？""他只不过说说，你不一定要替他办到。"　　程岭不愿意再谈这个题目。

"他说，此刻他住的房子已经涨价十倍，他想卖出去赚一笔。"程岭讶异，"那并非他的产业。"　　"他说请你转到他名下。"

程岭很温和地说："不，"这是她第一次说不，没想到说得那么好那么顺，"那房子将来要还人，那房子属于印氏。"　　那两兄妹只得俯首称是。

第二天下午程岭就回去了。

那一个秋季，程霄到美国升学，郭海珊说："那孩子一直为他父亲的事难堪。"程岭微笑，"其实他多心了。""帮他移民，华仁堂也并非办不到。"程岭用手托着头微笑，"可是，我又不觉得我尚欠他这个人情。""这是真的，将来程霄可以申请他。"　　他们都有将来。

程岭振作起来，"噫，我有念芳。"念芳越长越标致，渐渐东方那一分血统比较显现，头发颜色比从前深且亮。

程岭对阿茜说："家里冷清罗，程雯又老往多伦多去看男朋友。"程岭爱上园艺，在花圃一蹲好些时候。

其余时间，她用在东方之家。

一次在某弃婴身上感染到一种皮肤病，治了半年才痊愈，郭海珊又不敢劝阻，因吕文凯说："她总得消磨时间，你看她多寂寞。"这是真的。

冬季，下薄雪，正吃晚饭，阿茜紧张的进来说："太太，门外有一流浪汉徘徊，形迹可疑。"程岭站起来，走到窗前去看。

阿茜已经取起电话拨到派出所。

程岭忽然发怒："放下电话！这是我的家，你有没有征求过我的同意？"阿茜首次见她发脾气，电话自手中卜一声落下，再看时，程岭已披上外套开门出去。

那所谓流浪汉一见有人出来，连忙向前疾走，可是程岭一直追着叫："大哥，大哥。"那人转过头来，一脸笑容，"岭儿，你还记得我。""大哥，"程岭微笑，"请进来喝碗热茶。"那人正是印大，他不住点头，"岭儿，我没看错你。"雪花落在他俩头上肩上身上。

"大哥，外头怪冷的。"

"我是专程来看你的。"

"为什么不敲门呢？"

印大搔头，"自惭形秽。"

程岭嗤一声笑出来，"大哥爱说笑这习惯不减当年。"　　她把他迎人屋内。

印大立刻道出来意，"多谢你把店铺赎还给我。"脱下外套，他的衣着的确有点褴褛，可是单身汉乏人照顾，邋遢难免。

他坐下，喝口茶，忽然说："老二已经不在世上了。"　　程岭低下头。

"只有很少人可以活到耄。"

程岭笑一笑，"那也得会自得其乐才行，如果整日抱怨，也不过是活在苦海里。"　　"你说得很对。"

"大哥吃过饭没有？"

"是你做的菜吗？"

程岭笑，"我很久没有下厨了，我们家的厨子不错，你试试。"　　程岭在偏厅等他。

她把念芳叫下来，问印大："记得这个孩子吗？"印大见过她，也见过她母亲，但一时不敢相认。

程岭同念芳说："叫大伯伯。"念芳十分有礼，她的记性非常好，随即问："大伯伯，我的父亲在何处？"印大握着她的手，"啊你就是那个孩子，程岭我得再多谢你。"　　念芳看着她，盼望着答案。

印大呆半晌，颓然道"有人在泅水见过他。"程岭这时同念芳说："你回房温习吧。"印大抬起头来，"他是一个不成才的浪子，差些累你一生。"程岭笑笑，"他只是什么都不愿动手，比他下流的人多得是，那简直是吃喝嫖赌什么都做，唐人街不少妇女还不是全熬了下来，那间小食店是个不错的营生，有时我想，那日在东方之家，若跟你回去，也就是一辈子的事，一般可以把念芳带大，大哥我很感激你从香港把我带到这里来。"　　谈起往事，无限唏嘘。

印大终于还是问了："那日，为什么没有等我来接你？"程岭想一想，"大哥，明人跟前不打暗语：因为那日我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　　印大叹口气，"我明白。"

他站起来，取起外套。

"大哥，你要走了。"

像往日一样，她送他到门口。

雪渐渐下得大了，似鹅毛飘下来。

"我会到印尼去找老三，与他会合了，再作打算。"　　"是。"

"程岭，你趁年纪还轻，找个人，有个伴好得多。"程岭笑，"感觉上我已经四五十岁了。"　　"即使是，也该有个伴侣。"

"好，我尽管找找看。"

"再见程岭。"

"珍重。"

程岭一直目送他在转角消失，雪地上一行足印，寂寥地伸展出去。

室内阿茜在收拾杯盏，只有偶然轻轻叮地一声。

楼上念芳已经睡着了，小小精致的面孔平躺着只洋娃娃，程岭轻轻抚摸她额角，她醒觉，坐起来紧紧抱住，"妈妈，妈妈"。

那日若跟印大回唐人街，弟妹不知何日可来留学读书，不不，也不是为着程雯程霄的缘故，是她自己不想再去侍候小食店那些炉灶盘碗。

她不想做唐人街其中一个阿姆，孜孜不倦在油腻的店堂里相夫教子，到了晚年伸出"双粗糙的手，骄傲而辛酸地说："我靠的全是这双手。"她并不爱印善佳，更不觉得她欠他一辈子，她也不爱郭仕宏，故此他去后她不甚伤悲。

这时念芳又睡下，嘴里犹自喃喃叫妈妈。

她在叫的究竟是谁呢，是生母还是养母？

在程岭的梦中，连可爱的程太大都不大出现了。

她试图寻回生母，可是方咏音的伤口已经愈合，老大的肉疤盘据在心上，已没有程岭的位置，她知难而退。

程岭脱口应道："妈妈在这里，睡稳些，明日好上学。"　　日子就是这样过去的。

程岭并没有找到伴侣，她仍然是郭仕宏的寡妇。

程霄大学毕业她去参观毕业典礼。

程雯也已是卑诗大学二年生。

那小伙子早巳比姐姐高大半个头。

程岭拥抱他，还顺手捏捏他脖子，"扁桃腺发炎乘机赖学嗳？"程霄笑，"陈皮芝麻事姐姐还记得。"程岭刚欲进一步揶揄他，忽见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女孩子正朝他们微微笑。

程岭心中有数。

那女孩是东方人。

程霄向她招手，"这是我同学张笑韵。"　　程岭上前同她握手。

程岭问弟弟："你打算升学还是作事？"程霄看女友一眼，"我该独立了，先作几年事，再读个管理科硕士。"　　他没有回家，留在美国。

事后程雯嘀咕："那张笑韵家住波士顿，看样子他打算入赘张家，一去不回头矣。"　　程岭只是笑。

"居然还有这么多人重男轻女，你说奇不奇？"程岭问："你那位朋友爱历逊先生呢？"程雯立刻把脸拉下来，"什么爱历逊，从来没听过。"　　程岭又只是笑。

过片刻程雯说："我们不再约会了。"　　程岭悄悄松口气。

她不喜欢程雯嫁洋人，此事能够不了了之，最好不过。

表面上不动声色，"现在与谁见面多？"　　"邓永璋。"

"呵，那多好。"

"你都没有见过他。"程雯扬起一角眉毛。

"由得我挑吗？"程岭调侃她，"只得说好的分罢了。"门铃一响，郭海珊夫妇来了。

程雯一向与吕文凯投机，连忙迎上去。

郭海珊捧着头，象是头痛，又似牙痛。

"表婶你劝劝她，她要去竞选市议员，我实在吃不消。"程岭暗暗好笑，"劝，好呀，文凯你听着，嫁进郭家这么多年了，连蛋也没下一个，净赶时髦，不守妇道，你看，害丈夫到长辈面前告状……是不是这样说？"　　这回连郭海珊都笑了。

程岭劝道："你明知文凯有这个野心。"郭海珊说："凡事不必自己来，华仁堂在官府不是没有朋友。"吕文凯摇头："海珊，这完全是两回事。"郭海珊叹息："我不了解你。"程岭吁出一口气，"相爱就行了，不必了解。"程雯笑："这是什么话，姐姐真是塔里的女人。"　　程岭不语。

吕文凯推程雯一下，"你怎么批评起姐姐来。"程岭连忙改变话题："阿茜下个月退休了。"郭海珊立刻答："我另外派个妥当人来。"门外有人按门铃，程雯去开门，"是邮差，"她扬声，"一封挂号信。"交予程岭，程岭拆开一看，怔住，随手递给程雯，程雯说："咦，是张结婚帖子，"看清楚了，气得说不出话。

郭海珊问："什么事？"

程岭淡淡的说："程霄同那位张小姐后日结婚。"程雯问："这是什么意思，事先为什么不通知我们，怕我们阻止？"程岭劝道："你不过想他幸福，既然他开心就好。""为什么把我们挤在门外？我们是他的姐与妹。"郭海珊夫妇面面相觑，没想到程霄会这样处理婚礼。

程岭只是说："最要紧是程霄自己高兴。"　　"被人牵着鼻子走！"

程岭不出声。

她看着他出生。

小小婴儿，捧着奶瓶喝，她老抱他走来走去，当他是活娃娃，从没想到，他会与她生分。

是故意的吧，故意叫她生气，以后名正言顺不来往，说不定还轻描淡写加一句："不是亲生的，故不好相处。"程雯已经炸开来，"这样忘恩负义，早知把他扔在香港，管他是否在汽油站打工。"　　程岭不语，眼神黯然。

郭海珊知道她重视这个兄弟，一直希望他能受到高等教育，她嫁入郭家，也是为着有能力为他打好基础，可是等到他结婚，却不过只如普通朋友般收到一张帖子。

程岭清清喉咙，"快别这样说，以后我们把他交给张家了，轮到他们照顾这书呆子，我并不希祈他们替我叩头敬茶，只是，我们送什么贺礼呢？"郭海珊马上对妻子说："文凯，近朱者赤，你要好好学习表嫂的气量。"　　吕文凯答："是。"

郭海珊说："噫，我不知道多久没听到你说这个是字了。"　　他们决定送礼金。

程岭同妹妹说："你做我们代表去观礼。"　　程雯气呼呼，"来不及了。"

"海珊一定会替你买到飞机票。"那个晚上，程岭发觉程雯在床上哭泣。

程岭劝说："兄弟姐妹长大了总是要分开各自组织家庭，这有什么好难过，只要他们敢情好，我们就安乐。"程雯仍然呜咽："我以为我会是傧相。"　　"也许他们的婚礼很简单。"

程雯说："我要一个盛大瑰丽的婚礼。"　　"一定。"

"许多许多嫁妆。"

程岭笑："骆驼大象，应有尽有。"被程岭猜中了，程霄只在注册处公证结婚，那日且下雨，只有几个亲友观礼，新娘好似十分独立，她的父母都不在场。

程霄收下礼金支票，居然记得问："姐姐呢？"程雯瞪他一眼，"她一时走不开。"几个朋友在一间小小希腊餐馆吃了晚饭作为庆祝，过了周末，新婚夫妇立刻去上班。

竟那么实事求是。

"姐姐说，只要你快乐。"

程霄微笑："我一直想有一个自己的家，靠双手努力创造未来。肩膀承担责任，我不会走父亲的老路，生活得好，已经是报答了姐姐。"程雯突然消了气，怔怔落下泪来。

回到温哥华，程雯陪姐姐去听吕文凯演讲。

郭海珊仍然摇头，"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可是他看着台上的吕文凯，脸上又有光彩。

吕文凯这样说："我们要求劳工厅制定法令，务使工人安全使用机器，处理危险物料，使用农药时必须穿这保护性衣物，工地之作业情况需符合规格，将工业意外减至最低。"　　程雯听罢立刻大力鼓掌。

她同姐姐说："吕文凯将以无党派身份竞选，声望甚高，成功机会不错。"程岭微笑："你是助选团中坚分子？"程雯笑："不，郭海珊才是。"稍后，程雯的新朋友邓永璋来接她。

在程岭眼中，他们统统英俊高大，一表人材。

说也奇怪，在外国人水土里长大，样子也多少有点像洋人，他们浓眉长睫，鼻梁高挺，身穿西服，英语流利，与上一代华侨是有个距离的。

程岭看到他们真正欢喜。

这一次，小邓身边多了一个年轻人。

他自我介绍："我叫李杰来，同邓永璋同系不同班。"程雯笑："他是师兄，已在修博士了。"程岭肃然起敬，她最敬佩功课优异的学子。

那小李说："你是程雯的姐姐吧，她的名字从水，你的名字从山。"程岭一怔，只得笑道："是。"她从没想到过。

他们一起去喝下午茶，车子经过罗布臣街，郭海珊忽然瞪大双眼。

他同其他人说："看到没有？大街上居然有自动洗衣场，由此可知地价还未算贵，犹有大把发展余地，文凯，把这地址记下来，明天就去打价。"吕文凯笑："你这人浑身铜臭。"　　郭海珊笑："我喜欢赚钱。"

程雯也笑："我喜欢睡觉。"

程岭忽然感慨，"自由国家，自由选择。""真的，"吕文凯说："不必严刑拷打，光是逼爱睡觉的人去赚钱，已经是苛政。"大家笑半晌，忽然郭海珊说："文革结束了。"几个年轻人对此一无所知，吕文凯的心早已归化，程岭一向对万事都不发表意见，故此竟无人搭腔。

茶会气氛良好，兴高采烈。

程岭真希望每星期都有这样的聚会，让她靠在沙发上，听他们说说笑笑，略倦了轻轻打一个哈欠。

这时她一生以来最好的日子了，她分外珍惜。

程太太在天之灵是晓得的吧，程霄已经出身，程雯正在享受青春。

程太太临终时是何等挂心，明知孩子们会吃苦，现在她看到他们安好，一定放心了吧！

回家途中，程岭听得吕文凯和程雯在为两块钱争执。

程岭问："什么事？"

程雯答："唷，市中心甜心夜总会，华人入场券收五元，白人收三元。"　　程岭立刻噤声。

吕文凯说："我不相信今时今日还会有这种歧视现象存在。"郭海珊怪叫："女士们，不要为两块钱小题大做好不好？"　　程雯说："这是原则问题。"

"我的天。"

"现在不去扑灭这星星之火，将来可能变两千两万元，那就真正燎原了。""相信我，文凯，你过虑了。""不行，海珊，这件事我是管定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程岭莞尔。

他还不是一样爱她。

每到这种时候，程岭特别寂寞。

过两天，程雯在学堂里，念芳正温习，家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他是李杰来。

因是程雯的朋友，程岭亲自招呼他。

程岭约莫知道他为何而来。

他带来的礼物也很特别，是一本画册，里面全是色彩悦目的荷花池。

"我替你给程雯。"

小李却说："不，这是送给你的。"给她？这大抵也算伯母政策。

程岭微微笑，"你喜欢程雯吧。"　　"是，她真可爱。"

"你与邓永璋真算难得，人人长头发，就你们还肯去理发。"　　小李笑起来。

程岭看着他，咦，有什么好笑？

"你好似把我们当小孩子。"

这是真的，她一向充当家长，担子背久了，自然口角似老人家，她与他们，从来不是同辈。

程岭于是轻轻劝他："只得一个程雯，你与邓永璋又是好朋友。"李杰来欠一欠身子，"什么？""我是说，大家好同学，切莫伤和气，我看是邓永璋认识程雯在先，你说是不是？"李杰来一怔，要把程岭的话消化一下，才弄明白了，他笑，"不，我不是来找程雯，你误会了，我是特地来看你的，陪你聊天。"程岭十分意外，她耳畔嗡的一声，可是心情却有点愉快，她？特地来陪她？

程岭从来不曾与同龄异性来往，也没想过有这个可能。

"程雯说，你只比她大几岁，可是自幼由你辍学来照顾她生活起居，像个小妈妈。"忽然由一个陌生人谈起甜酸往事，程岭感慨万千。

"这是你说话老气溜秋的原因吧！"程岭觉得有点热，鼻尖冒出汗来。

新来的工人把暖气开得太足了。

她轻轻说："程雯把我说得太好了。""他们两兄妹一直希望你可以回到学校去。"程岭忽然与陌生人讨论起这个严肃的话题来，"最近这段日子他们不断怂恿我，可是这又不比念大学，八十岁也是一种荣誉，我才念到初中二，难道现在又回去与小孩子排排坐？"李杰来微笑："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政府现在办的成人学校师资都很好。""我知道，那里教授的英语只不过想唐人街居民出到市中心不至于迷路。"　　"可以请家教。"

"那么多科目，要劳驾多少个人？""先读英语，其余的慢慢来。"程岭遗憾，"始终比不上学校生活，大家争着聚首，一起交功课，弄得不好，又齐齐留堂。"　　李杰来笑："这是真的。"

"有时候我也想发愤图强，放下家务，重返校园，一直读一直读，读到博士衔，可是转瞬间又气馁，到底是这样吃吃睡睡日子容易过。"李杰来见她露出天真的一面，十分高兴。

程岭叹口气："我早已不做非分之想矣。"　　"这并非难以达到的目的。"

程岭解嘲的说："你们读书人总觉得世上除出读书并无第二条路可走。""不是没有，那些路比较起去，不好走。"程岭吁出一口气，她当然知道。

"你要是愿意，我帮你介绍老师。"　　"我再想一想。"

"改天我们或许可以到图书馆走走。""不，"程岭下决心，"李先生，你的时候宝贵，不可用在无谓的人与事上。"李杰来讶异，这是拒绝他的约会？

"我习惯耽家里。"

"家里是很舒服，但有时也要出去走走。"程岭只是推搪，"我想清楚再说。"李杰来是廿多岁小伙子，已经相当了解异性心理，知道不能勉强，他起身告辞。

第十章

他走了以后，程岭独自坐在客厅良久，忽然站起来，走到程雯房里去。

程雯的房间一向零乱，她出门时老抱不定主意该穿哪一件衣服，换了又换，脱下的衣服从不挂好，都堆在一张沙发上，程岭拉开她的衣柜，只见里面密密麻麻挂着衣服，她随便抽出一件，只见颜色一片混浊，是时下最流行的扎染衣料，她吓一跳，又挂好，颓然坐在床沿。

才坐下又跳起来，这是什么，掀开床罩，是一只网球拍子。

两个世界，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驱近书桌去看程雯的笔记，她知道她念的科目叫管理科学，书本里的理论高深莫测，功课一写一大堆，参考书成箩借回来。

程岭怀念替妹妹补习那段岁月。

程雯幼时学习精神不大集中，廿六个方块字母学了很久很久……她在妹妹房里耽了很久，幻想她是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男朋友，有的是选择。

程岭悄悄的落下泪来。

她走过去看念芳，念芳正抱着西施猫在看电视，程岭只见荧幕上人山人海，挤在一起载歌载舞不知在参加什么盛会。

"这是什么？"她问念芳。

"呵，"小念芳回答："这叫胡土托音乐节。""是，"程岭叹口气，"现在他们都打扮得像叫花子。"　　猫咪呜声跳到程岭怀中。

"妈妈我想参加学校的夏令营。"　　"去多久？"

"两个星期。"

小念芳终于会有她的社交圈子，同学朋友，正常活动，一定要放她出去。

念芳见程岭沉吟，生怕不获批准，忐忑的加一句："罗拔获加与伊莲庄生他们都去。"　　这两人是程家的邻居。

程岭说："报名表格拿来我签名。"　　"你是世上最好的妈妈。"

程岭笑："我也这么想。"

周末李杰来带来一位姓莱斯念教育系的女同学，说愿意为程岭补习。

他一点不放松，程岭却不觉反感，她是需要有人替她安排策划一下。

那个女生要求的薪酬十分合理，她说："莱斯，是米的意思。"重新摊开课本，程岭十分唏嘘。

她愿意试一个月看看进展，倘若她的学习能力如一块顽石，那就死了这条心。莱斯新派教学，鼓励学生主动："程，你要多说多讲。"　　"你不会笑我？"

"我像那样的人吗？"

程岭端详她一番，"不，你不像。""程你介意告诉我你几岁吗？"　　"我的真正年龄？"

"可以讲吗？"

程岭抬起头，感慨的说："我二十五岁了。"　　"呵，我们同年。"

"真的？"

"李也是二十五。"

程岭问："李是你的男朋友吗？""我才不要这种大男人做伴侣。"莱斯嗤之以鼻。

程岭觉得她们之间存在一道鸿沟，莱斯说到异性，仍然面红耳赤，言若有憾，心实喜之，程岭哪里有这种心情。

课上到一半，忽然之间，客厅玻璃窗当啷一声，碎片四溅，落了一地，幸亏没有人坐在沙发上，否则必然挂彩。

程岭大吃一惊，只见有人窜进汽车，迅速逸去。

这分明是蓄意破坏。

一边莱斯已吓得面无人色，"程，快打电话报警。"程岭看到玻璃碎片当中有一拳头大石块，用纸包着，拆开一看，上面写着"清人回家去。"程岭心中有数，又与莱斯说："今日功课到此为止。"莱斯恳求："请依法处理此事。"　　程岭微笑。

她自然有分数。

不到一会儿郭海珊已经一额大汗赶着前来。

程岭铁青着脸同他说："这是你贤妻的好介绍吧。"郭海珊汗颜："我会教训她。"程岭冷笑，"她不教训你已经很好了，请她别把程雯拖下水，跟着疯，为了两块钱同白人下三滥争个不休。"　　"她是过分一点。"

"究竟是什么引起白人来寻仇？""她把夜总会告到官里去，叫夜总会登报道歉，承认种族歧视。"程岭问"华仁堂出句声，他们还不服贴？"郭海珊此际露出一丝微笑，"你我想法相同，可是文凯说，她要秉公办理，要在白人社会中争个公道回来。"程岭指一指，"拿我客厅来殉葬？"　　"我马上派人来修理守卫。"

"告诉文凯我绝对生气，还有，把程雯叫回来禁足。"郭海珊从未见过程岭发脾气，名义上她是他的长辈，私底下他也十分敬重她，故立刻说："是。"　　程岭一言不发上楼去。

程雯很快被接回来，站在姐姐面前一动不动。

程岭没有正面看她，呆半晌，忽而落下泪来。

程雯心如刀割，"姐姐，有什么事你骂我好了。"程岭只是说："我担心你的安危，你若是有什么闪失，我这些年的苦白吃了。""姐姐，你说什么我都照着做。""我想你把书读好，替华人争气有许多方式，无需如此强出头。"　　"可是——"

"不必同我讲别的理论，我不懂，也不想听。"程岭摆摆手，显示了她权威专制一面，她确是家长，一家之主，此刻是她运用权力的时间。

"是，姐姐。"

"你心中不服是不是。"

"不，姐姐，我心服口服。"

程岭又流泪，"你放心，我不会管你其他事，学业与恋爱都不伤身，任你去。"　　"毕业后我想念法科。"

"也好，以后多接华人官司，伸张正义。"　　"一样会结下仇家。"

"那怎么一样，那是公事公办，你们此刻是挑衅生事，砸人饭碗。"　　程雯不敢再分辨。

程岭忽然微笑："可记得我接送你们上学的情形？一晃眼都这么大了，真不可思议。"程雯看着姐姐，惊讶莫名，外形那么秀丽年轻的她，正托着腮沉思，打扮容貌同一般廿多岁女子无异，但心态谈吐却如老太婆一样，暮气沉沉，净是想当年。

她已经没有生活，白白看日出日落。她灵魂已死，躯体不住欲回到过去的岁月里。

年轻的程雯首次看到如此悲哀现象，震惊之余，她哭了。

程岭看她一眼，误解妹妹心事，"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责备过你。"程雯蹲下来，"姐姐，如有机会，你还会结婚吧。"程岭哑然失笑，"一个人要结多少次婚？"　　程雯也笑："多多益善。"

"你这个人，你这张嘴！"

"这是真的，我听天由命，说不定一次都嫁不掉。""都叫吕文凯带坏了，我迟早同她算账。"说到曹操，曹操就在楼下偏厅等她。

程岭认真恼怒，出言讽刺，"争取人权，也犯不着牺牲亲友。""对不起，可是我们已经获得胜利，我得到五百元赔偿。""恭喜恭喜，这块玻璃有了下落。""夜总会登报向我们华人道歉。""那多好，保不定以后唐人可以免费进场跳舞。"　　"这是原则问题。"

"对，原则上不能让步，玉石俱焚，牵连九族，在所不计。"吕文凯唯唯诺诺，知道程岭在气头上，不与她分辨，起身告辞。

郭海珊在门外等。

吕文凯忽然对丈夫说："她老了。"　　这话只有郭海珊明白。

这个问题程岭本身当然知道。

当李杰来约她看戏的时候，她坦白同他说："我是一个老人，与我的皮相不符。"李杰来擦擦鼻子，微笑道："幼时听长辈说故事，好似是有这样的事，一个百岁精灵，被拘在年轻的躯壳里。"程岭也笑："我的道行还未至于那么深湛。"　　"可是也足够令人迷惑。"

"对长辈不宜用这样轻佻字眼。""对大人自然不会，我省得。"　　程岭不语，似乎被冒犯了。

"我令你烦厌？"李杰来坦然问。

又没有。

只是程岭觉得中间仿佛漏脱一大截时光，她像是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跟不上节拍，她想回来，又来不及，正想适应新时代，却得不到鼓励，十分徘徨。

"让我帮你。"李杰来凝视她。

"不。"程岭开口拒绝。

李杰来颇为尴尬。

"对不起。"

"不要紧，"他仍可维持幽默感，"我从前也被拒绝过。"可是之后，他识趣的疏远了程岭。

莱斯仍然来替程岭补课。

课余吃茶闲谈，莱斯偶然问："你的理想对象，要有什么条件？"　　程岭似没听懂，"我？"

"是呀，你，你已廿五岁，难道从没想过择偶条件？"　　"我？"程岭忽然笑了。

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下来。

从来只有人挑她，哪里轮到她拣人。

可是莱斯鼓励她，"说来听听。"程岭用英语缓缓道来："他需比我大十年八载。""很好，"莱斯说："我赞成，那样，他会照顾你。"程岭说："强壮，有一副好身体。"　　"那当然，健康很重要。"

"好学问，有智慧，富幽默感，尊重女性，懂生活情趣。"　　"很会挑呀。"

"他无需富有，能养活自己即可，亦不必太多英俊，面目端庄已经合格。"程岭也猜不到她居然会透露那么多。

莱斯说："这样的对象，说难不难，说易不易。"程岭答："我知道，我们中国人讲缘分。"　　"什么是缘分？"

"机会率。"

莱斯笑，"你看你现在用词多么科学化。"　　程岭腼腆的笑了。

她一直羞红着脸，到第二天还没有褪去。

妙龄女子的皮相下是老妇的心灵，可是在保守的心房中有闪出一丝少女的憧憬，多么矛盾。

翌年夏季，吕文凯成功当选市议员，任期三年。

华仁堂出任助选团，将选举资料翻译成中文，使英文水平较差者有机会明白参加选举的重要性。

开头华人对吕文凯并不看好。

"同白人斗选，输了连带全体华人没面子。"面子问题是中国人生活中至重要一环。

可是这一次面子被挽回，华仁堂放鞭炮办流水席庆祝。

郭海珊兴奋莫名，深以爱妻为荣。

程岭看在眼中，笑对妹妹说："看到没有，真爱一个人，就算不赞同她所作所为，也支持到底。"　　程雯说："吕文凯真幸运。"

程岭点头，"将来吕文凯即使当选加国第一届华人总理，她的荣耀还是不如嫁得一个好丈夫。""姐姐真是古老思想，以归宿为重。"　　程岭不再分辨。

程雯此际已有她的社交圈，姐姐要与她说话，几乎要预约，条子传来传去，"雯，明天下午四时请回家商量要事"或"星期六请回来吃饭"等。

程岭与念芳相处的时间比较多。

一日下午，念芳游完泳上来，程岭一看，即说："泳衣太小了，要买过一件。"念芳冲口而出："我想自己挑选。"程岭一怔，这是必经阶段，她不禁莞尔。

念芳擦干头发，斟咖啡给养母。

她闲闲道："妈妈，你是见过我生母的呵。"程岭有点警惕，她怕一不小心伤了念芳的心。

"是，见过数回。"

"你认为她怎样？"

"你呢，念芳，记忆中你对她的印象又如何？"念芳坐下来，轻轻说："她总是很伤心很失望，模样憔悴。"　　"是，生活对她很残酷。"

"我记得她一直把我带在身边。""是，她没有把你交出去领养。"　　"她去世之际，是否痛苦？"

"我想不，她去得很快。"

"她想到年幼的我，一定十分悲哀。"　　程岭没有言语。

"你见过我父亲没有？"

程岭颔首，她不欲多讲。

"他为何置我们母女不顾？"

"念芳，"程岭温言劝慰，"这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你只需生活得好，也就安慰了你母亲在天之灵，我有无告诉过你，我就从不知我亲父是谁？"　　"我们母女命运是否相似？"

"当然不像，你的前途光明，读好书可以做事业，不必学我一天到晚，关在屋子里。""我和雯姨都认为你应当出去走走。"程岭哑然失笑，"出去，去何处？"　　"任何地方，海阔天空。"

"可是我觉得家里最好。"

"我们都怕你寂寞。"

程岭感慨，"待你出嫁时我真会冷清。""妈妈，我永远在家侍候你。""胡说，我要看到你组织家庭，养儿育女。""不不不，我愿意一生陪着母亲。"程岭微笑："一生是个很长很长的岁月。"可是每个人总会过尽她的一生。

那个秋季雨水特别多，程岭越发不愿外出，她也知道外头的世界已经时髦的不像话，自程雯的打扮谈吐中可以知道，她忙着争取男女平等，有什么人言语举止间若对女性有任何不敬，她真是没完没了，连郭海珊见了她都怕，忙着退避三舍。

程雯再三表示结婚生子统是浪费人生，女子应为事业努力，正如华人在白人社会争取地位一样，女子必须庄敬自强，经济独立，不做任何人的附属品云云。

这也好，这股志气使她的功课名列前茅。

一个颇为寒冷的深秋黄昏，郭海珊来访。

程岭笑说："好叫文凯来吃饭了，一年不上门，什么意思。"她终于原谅了她。

郭海珊笑："有的吃，她必定马上出现。""不见得，她最近多出风头，听说刚自渥京回来。"郭海珊搓着手，"她爱热闹。"程岭看着他，"你有什么话要说？"郭海珊有点为难，"有一个人出现了。"程岭一时间不知道他指的人是谁，她背后鬼影幢幢，有的是阴影。

"谁？"

"印三想见见他的女儿。"

程岭很沉着，"你同念芳去说好了。"　　"那也得先征求你的意见。"

"我没有主张，我尊重念芳的意愿。"郭海珊颔首："这点很难得的。"　　程岭笑了笑。

"你呢，你愿意见他吗？"

"我不认为有此必要，让他们在外边见面。"　　"好，我去处理。"

"啊对了，海珊，我都没谢你，这些年来，一直为我办理这种为难之事。"　　郭海珊站起来，欠一欠身。

"程霄来信，他妻子要生养了，他心情兴奋，又有点惶恐，希望得到我们支持。""是，"郭海珊笑，"这回想到我们的好处了。""别取笑他，胎儿是男婴，你看看，科技居然可以测知婴儿性别，多先进，我打算下去一个月，替他照顾母婴。"郭海珊说："替他找个可靠的保姆也就是了。"　　"亲力亲为比较妥当。"

"唉，一定是有人前世欠了这个程家。"　　"海珊，听听这话多老气。"

郭海珊一迳上楼找念芳。

程岭却在想，不知程霄替孩子取一个什么名字，他得出去采购一些婴儿用品带去。

忙了几日，买回来的礼物足足有几大箱，才猛地想起前事，把念芳叫来问话。

"你知道你生父找你？"

念芳颔首："郭先生与我说过了。"　　"见过他没有？"

念芳摇摇头，"我没有好奇心。"程岭十分讶异，"前些时候你才问起这个人。"念芳沉默一会儿，"我不该问，我错了。"　　"见面也无妨。"

"并无真实凭据证明他是我生父。"程岭一怔，失笑，十年前，印三就是用这个借口，把念芳推出门去。

六月债，还得快。

"听郭先生说，那人潦倒，不过想来刮几个钱，郭先生给他一点好处，打发他走，他也不再坚持要见我。"　　可是，还是会再来的吧。

"郭先生说，不用怕他，郭先生会应付他。""念芳，你若真想查证他是否你生父，其实也不难。"念芳摇头，"一个父亲是爱护照应子女的角色，我不认识此人，对我来说，郭先生更似慈父，而你是世上最好的母亲。"程岭微笑，"那许是真的，我永远在家。""不，你真的了解我们的需要。""我不是太过保守专制吗？你问程雯，她第一个举手赞成。""不不，雯姨也不会那样想，你别多心。"念芳拒见生父，那个阴影自动消失。

程岭带着过重的行李赶到纽约去看第一个侄子。

那小子早产，只得两公斤多一点点，皮包骨，可是鼻梁高且挺，大眼睛骨碌碌，十分神气。

直觉上程岭认为他同弟弟幼时长得一模一样，抱着直笑，又感动的悄悄落泪。

程霄两夫妻住在近华埠附近简单的小公寓内，张笑韵在生养之际很吃了一点苦，躺在床上面如金纸动弹不得，幸亏程岭来了。

程霄仍然上班，程岭照顾产妇及幼婴，一双手忙不过来，找了个可靠的日班看护，资本主义社会，只要有资本，总有生路。

这样才把蓬头垢面的张笑韵打救出来。

"你看看，一向争气好胜的我竟变成这个样子。"她这样对姐姐说。

"英雄只怕病来磨。"程岭安慰她。

"程雯不来看侄儿吗？"

一向孤傲并不欲与程家多来往的张笑韵在要紧关头渴望有人关怀。

"一个电话她就会来。"

"不会太麻烦吧。"

"怎么会，几个钟头飞机耳。"那个下午，程岭就把妹妹叫来。

张笑韵感慨的说："你看，父母父母，其实所有责任都属于母亲，父亲没事人似照常上下班。"　　"产假过后，有何打算？"

"照常办公。"

"孩子呢？"

"白天放在育婴院里。"

程岭不说什么。

张笑韵叹口气，"姐姐，当初我只道你与程霄并非亲生，无需太过亲蔫，又觉得怪，怎么廿岁女子有一个十岁大的养女，现在才知道，我是狗眼看人低，"说着落泪，"你是真心爱我们。""自己人怎么说起这样的话来。"　　"我不对，我错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向程岭认错，以往，无论遇到什么不如意之事，程岭都认为是天意。

她一觉得高兴，便替程霄搬了个家，新居多一个房间，作为育婴室，又说："保姆很好，不如留下她做长工，托儿所内没温情，不好住。"说这样的话当然要有实质贡献。

程霄夫妇全盘接受她的好意。

程雯来了，还是嫌新居狭窄，她讶异的发现兄嫂似老了十年。

"完了，一生那样就完了，从此在奶瓶与尿布之间挣扎求全，奇怪，人类为什么要结婚生子？你看程霄，自此一生儿女债，永不超生。"她一直不喜欢张笑韵。

"你应当恭贺程霄。"

"我不稀罕小孩，他们妨碍人类发展。""可是你曾经一度亦是幼儿。"程雯沉默，随即又强词夺理："我不同，我有个好姐姐。"一切上轨道已是一个月后的事，在这四个星期内婴儿体重几乎增加一倍，身上很有点肉了，非常可爱。

程岭带他到医生处注射防疫针。

预约的计程车没有来，程岭站在街上呆等了三十分钟，又挽着载婴儿的篮子，十分焦急。

忽然有人问："太太，等车子？"　　"是。"她转过头去。

看到的是一名华裔男士，相貌殷实，约三十年纪，穿深色西服，他笑道："我替你到对街去叫。"在对面马路，他截到车子，掉了头，来到程岭面前，他帮她开车门。

"谢谢这位先生。"

"我姓罗，罗锡为。"

"我姓程。"

"程太太，自己当心。"

第二天傍晚，举家外出吃饭，在公寓门口有碰见那位罗先生，他向她微笑，"程太太，你好。"程岭忽然走过去，"那是我弟弟，我弟妇才是程太太，婴儿是我侄儿。"那罗锡为欠欠身，"原来是程小姐，我们是邻居呢。"程岭又笑，"不，我自温哥华来，后天就回去。"罗锡为有点尴尬，"我都猜错了。""罗先生外出吃饭？如没有约人，不如与我们一起？"罗锡为其实约了一班同事，不知怎的，却愿意推辞那个约会，跟几个陌生人去吃饭。

在餐馆他负责点菜，姿态大方且熟络，叫人欣赏。

吃到一半，他问程岭："程小姐，到了纽约有无观光？"张笑韵歉意的代答："姐姐忙着照顾我们，百老汇都没去过。""我陪你去看舞台剧，有一出戏叫超级明星耶稣基督，十分有趣热闹。"　　程岭看弟弟弟妇一眼。

不料程霄十分鼓励，"姐姐，出去走走。"程岭笑："那我就开开眼界了。""今天晚上八点有一场，我试试去买黄牛票。"罗锡为说完就去打电话找票子，一会儿回来兴奋的说，"买到了。"程霄笑说："那还得拜托你送她回家。"　　罗锡为笑答："一定。"

他看看时间。

程岭问他："有什么打算？"

"我们先去取票，然后在附近逛逛，喝杯咖啡。"程霄怂恿道："你们先走好了，这里我来付账。"罗锡为老实不客气与程岭先离去。

张笑韵看着他俩的背影在门口消失，自言自语："不知是否会有发展。"程霄答："才廿多岁的人，大把时间，能接受约会就好。"　　"真的。"

这是婴儿呜哇一声，他们忙着哄撮，也就搁下话题。

在门外，程岭跟着罗锡为上计程车，罗锡为心中轻松，用口哨吹出一句曲子。

程岭怔住。

"你会这首歌？"

她原以为这是她至深至黑的秘密，在这里，除她以外，无人认识此歌。

谁知罗锡为笑答："我幼时在香港读小学，老师教会我，这首歌叫在那遥远的地方。"　　是的。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帐房，都要回头留恋的张望。

罗锡为发觉程岭在发呆，温言问："你在想什么？"　　"那是首美丽的歌谣。"

"是我最心爱的歌。"

程岭也笑，"也是我至钟爱的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