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詹姆斯·里班克斯　著

尹楠　译

放牧人生：湖区故事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桂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放牧人生 : 湖区故事 / (英) 詹姆斯·里班克斯著 ;尹楠译. —桂林 :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18.7

ISBN 978-7-5598-0581-2

Ⅰ. ①放… Ⅱ. ①詹… ②尹… Ⅲ. ①回忆录－英国－现代 Ⅳ. ①I561.5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009246号

出版人：张艺兵

责任编辑：黄平丽

特约编辑：闫柳君

装帧设计：里巷

资源首发微信公众号：读书简史

目录

CONTENTS

题记

在牧场

夏

秋

冬

春

致谢

题记

献给

我记忆中的祖父W.H.里班克斯

并向

我的父亲T.W.里班克斯

致敬

这片山谷的入口处，有一个完美的农艺放牧共和国，每个人耕地只是为了维持家庭生活，偶尔也为了方便邻居。两三头牛就能提供每个家庭所需的牛奶和奶酪。小礼拜堂是这片居住区唯一的大型建筑，也是这个单纯的“共和国”至高无上的精神高地。这个共和国的子民虽然生活在一个强大的帝国，但仿佛自成一个理想社会或有组织的社区，保护着他们的群山施予他们行为准则并加以规范。这里既没有出身高贵的贵族和骑士，也没有绅士，但这些大山的谦逊子民都有一个认知，那就是500多年来，他们行走耕种的这片土地，一直为他们的先辈所拥有……

——威廉·华兹华斯（William Wordsworth），

《英格兰北部湖区指南》

（A Guide Through the District of the Lakes in the North of England，1810）

在牧场

Hefted

Heft释义

名词：

1）（英格兰北部）指已划分好放牧区域的牧场动物所属的某片山地牧场。

2）已划分特定放牧地点的动物。

动词：

习惯于或归属于某片山地牧场，通常用于指（英格兰和苏格兰北部的）牧场动物，尤其是羊群。

形容词：

hefted，形容已经划分好归属牧区的家畜。（词源：古斯堪的纳维亚语hefð，意为“传统”。）

1987年一个下雨的早晨，我意识到我们，真的，不一样。我在当地小镇的综合性中学里参加一个集会，那是一栋粗制滥造的1960年代风格的混凝土建筑。当时我大概13岁，坐在一群不学无术的学生中间，听一位令人厌烦的老师教我们怎样才能摆脱牧场工人、木匠、砖瓦匠、电工和剃头匠的命运。与她之前无数次的说教大同小异，这纯属浪费时间，而她也很清楚这一点。我们的命运已经被牢牢设定，就像我们的父亲和祖父、母亲和祖母一样，一直如此。我们中的许多人都足够聪明，但都无意在学校展露这一点。那样会有危险。

♦

那位老师和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理解上的鸿沟。那些在乎这些的孩子在进入当地文法学校前一年就已经远走高飞，接下来的三年里，只剩下“失败者”们在这个谁都不想待的地方继续堕落下去。结果可想而知，就像一场多数不抱幻想的老师们与一群最烦人又最具攻击性的孩子之间的游击战。班级里会玩一种“游戏”，在某堂课上毁坏学校最贵的设备，然后假装这是个“意外”。

我很擅长这种游戏。

碎掉的显微镜、生物标本、缺胳膊少腿的凳子和撕坏的书横七竖八扔了一地。一只在甲醛里泡了很久的青蛙，四肢摊开在地上摆出蛙泳的姿势。瓦斯气阀像石油钻塔一样燃烧着，一扇窗户也裂开了。试图恢复秩序的实验室老师盯着我们，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一切都毁了。还有一堂数学课令我大开眼界，一名学生和老师展开了肉搏战，最后那个家伙在被老师揍扁之前，冲下楼梯飞奔过泥泞的运动场，逃到了镇子上。我们欢呼雀跃，就好像在橄榄球比赛中狠狠地拦截了对手一般。总有人一次次试图（徒劳地）放火烧了学校。有一个被我们欺负过的男孩几年后在自己的车里自杀了。这就像是肯·洛奇（Ken Loach） [1] 的电影里会发生的事情：如果有个瘦小的孩子带着一只茶隼出现，也不会有任何人感到惊讶。

还有一次，我跟我们那位被吓呆的校长展开了辩论，我坚称学校就是一座监狱，是“对我人权的一种侵犯”。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问道：“那你在家都干些什么呢？”就好像这是个不可能回答的问题一样。“我会在牧场干活。”我答道，同时惊讶于他竟然不知道这是个多么简单的问题。他绝望地耸了耸肩，让我别再胡闹，走远点。当有人真的闯祸的时候，他就让他们回家。我曾想过扔块砖头砸了他的窗户，但还是没敢。

1987年的那场集会上，我一直在看着窗外的雨滴做白日梦。我想着家里人正在牧场干什么，我本该在做些什么，直到意识到这场集会是关于我的父辈们劳作的湖区山谷，才收回思绪。听了几分钟后，我发现这个讨厌的女老师觉得我们太蠢，无法想象我们“这辈子能做成任何事”。她嘲笑我们妄想出人头地。我们太笨了，根本没法离开这地方，摆脱那些没有出路的脏活和狭隘的乡土生活方式。我们别无选择，应该好好睁大眼睛接受现实。在她看来，想要早点离开学校，回去与羊群一起干活基本上就是个愚蠢的想法。

她显然从未觉得，我们和我们的父母也许自豪、勤奋又聪明，我们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甚至是令人钦佩的。对于一个认为成功只能通过教育、野心、冒险和显而易见的事业成就来展现的女人而言，我们一定是糟糕的范例。我想没有人在这所学校提到过“大学”这个词，没人想去那儿——离开的人都不再属于这里，他们都变了，再也不能真正回来，我们很清楚这一点。上学是一种“出路”，但我们不想走这条路，我们已经做出了选择。后来我才明白现代工业社会对“去某个地方”和“一辈子干成点什么事”是如此着迷。我讨厌其中隐藏的意思：留在家乡干体力活不算什么事。

我越听越生气，特别是发现她竟然知道我们这片土地，还宣称热爱它的时候。她就这样以一种让我和我的家庭感到完全陌生的方式谈论着它，关心着它。她喜欢“野生”风景，到处都有高山湖泊，可以悠闲度日也可以随处探险，其中点缀着我从未听说过的民俗故事。湖区在她口中是一片让登山者、诗人、徒步旅行者和空想家们流连忘返的乐土，那些人与我们的父母或我们都不一样，他们是“真正成就了些什么”的人。她偶尔会以尊敬的语气提到一个名字，然后饶有兴趣而又不抱希望地等着我们回应。她提到过“阿尔弗雷德·温赖特” [2] ，另一个则是“克里斯·伯宁顿” [3] ，她还一直不停地提到一个叫“华兹华斯”的人。

我从没听过他们任何一个人。我觉得这个大厅里除了老师，其他人都不曾听过这些名字。

♦

身处这样的集会中，我第一次以这样（可以称之为浪漫）的方式打量我们的山水。我惊讶地发现，这片我们大家都爱着的风景，这片我们世代相依、被称为“湖区”的地方，竟然被其他人按照一种我完全不理解的原则赋予了所有权。

我是读了一些书，观察了“其他”湖区之后，才开始对此有所理解。我了解到，1750年以前，外界几乎无人关注英格兰西北角的这片山地，即使有人注意到，也只认为它是贫穷、匮乏、原始、艰苦、丑陋且落后的地方。外界没有人发现它的美好，也不认为有何值得一观，直到近几十年一切才发生变化，我既对此愤愤不平，也十分好奇这背后的原因。公路和铁路先后修建起来，交通变得便利。浪漫主义和画意风格运动则改变了许多人对于高山、湖泊以及如我们这般粗犷的景致的看法。我们的土地突然变成了作家和艺术家笔下的焦点，特别是当拿破仑战争阻断了早期的旅行者们前往阿尔卑斯山的路途，迫使他们发掘英国本土的山川风光的时候。

从一开始，游客所迷恋的就是他们想象中的、理想化的风景。它是工业革命等其他事物的鲜明对比——而工业革命就诞生在从这往南不到一百英里的地方，或是一个可以用来阐明哲理或意识形态的所在。对很多人而言，这里从“被发现”之日起，就是一个避世的好地方，粗犷的风景和自然造物会激发他们的情感与情绪，其他地方可没有这样的功效。很多人认为，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供人漫步、凝望或攀爬，或是描摹、歌颂，抑或是纯粹神往一番。他们乐于观赏或居住在这里。

然而后来我终于明白，我们的这方水土改变了周遭世界。有一些地方或事物因其美好、有趣或特别，会让所有人产生最直接的“占有欲”（此处且不论产权问题），而我们的土地令这种理念第一次转化为语言。1810年，湖区浪漫主义诗人威廉·华兹华斯就曾提议，这片土地应该是“国有财产，让每个有眼光和情趣的人都享有权利”。这一论调促成了现在全世界范围的相关保护工作。世界上每一处受保护的风景，每一处国民信托基金会（National Trust） [4] 财产，每一座国家公园，每一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都或多或少由此诞生。

最重要的是，在我长大成人离开学校后，我才知道我们并不是唯一热爱这片土地的人。不管怎样，这也是其他英国人和来自世界各地无数游人的游览胜地。我只需登上阿尔斯沃特湖（Ullswater）边的山地，就能看到路上川流而行的汽车，或是在湖边流连的人群，眼前所见即可说明一切。这既造成了积极的影响，也有不那么积极的。现在，每年有1600万人来到这里（当地居民只有4.3万人），在此消费十多亿英镑。当地一半以上的工作依赖旅游业，很多农民经营家庭旅馆或其他小生意，仰仗旅游业赚钱。但是山谷中约有60%——70%的房子是游客的休闲住宅或度假村，因此很多当地人无力负担在自己社区的生活。当地人抱怨“寡不敌众”，我们都意识到在这片土地上，无论从哪方面看我们都属于极少数派。一些地方已经变得不像是我们的，就好像客人把客房据为己有。

所以，正是过去两百多年的城市化和越来越工业化的社会让老师对湖区产生了那样的想法。对于一个充满了与此地无关联的人的更广阔的社会而言，这里无疑是一片梦想之地。

但这从来不是我们这些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的人的梦想。我们一直就在这里生活。

我想告诉这位老师，她大错特错了。我想告诉她，她根本不了解这里还有这里的人。多年后我的这些想法才清晰起来，但我深信它们一开始就以一种朦胧的幼稚的形式存在。直觉告诉我，如果书籍能定义一些地方，那么写作就很重要，我们需要自己的书，或是我们自己写就，或是关于我们。但在1987年的那场集会上，我只有13岁，不知如何表达，只是用手吹出了放屁的声音，弄得哄堂大笑。她则结束训话，愤然离场。

♦

如果说华兹华斯和他的朋友们“发明”或“发现”了湖区，在1987年之前这与我的家庭没有任何关系，那场集会后我回到家，开始就老师所说的事情发问。一开始，我就觉得这样不寻常的故事有问题。有关我们的风景的故事怎么会与我们自身无关？我认为这是一种强盗理论，后来我从历史学家那里学到的“文化帝国主义”一词正适用于这种情况。

我不知道的是，华兹华斯深信，湖区的牧羊人和小牧场主组成的社会，具有更重要、更具价值的政治和社会典范意义。这里的人们自立自治，不受那些统治着其他地区人民生活的贵族精英阶层的控制，在华兹华斯眼中，这为美好社会提供了一个模板。华兹华斯认为，我们的重要性在于我们为商业化、城市化和日益工业化的英格兰其他新兴地区提供了对比。即使在那时，这种想法也是理想化的，在这位诗人笔下，湖区是一群拥有特别文化和历史的人居住的地方。随着外界对这片风景欣赏的增多，到访者有责任真正理解当地文化，否则，旅游业只会成为消除这个地方独特之处的主要威胁。他还在《迈克尔，一首田园诗》（“Michael， a Pastoral Poem”，写于1800年）的草稿中写过下面的句子，来表达牧羊人眼中的这片土地是如此不同，如此趣味盎然，虽然这些句子最终被弃用，但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现代观察：

你或曾直白地询问

他是否爱过这群山，事实上

他笨拙地重复你的疑问

他或许还盯着你，感叹它们

真是值得一瞧，但你是否还

与他以特别的方式谈论

属于他的生活，

还有那片土地与天空上的故事，你是否真的看到

他所想的是那些微贱的，

奇妙的和令人钦佩的，那些激动人心的事情

在他内心仿如一种宗教。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此一无所知，责怪华兹华斯无视我们的存在，还把这儿变成了其他人的浪漫游走之地。

无论我们是否意识到，文人对环境的观点和态度都直接或间接地影响着我们。我对这片土地的观点不是来自书本，而是另有其源：从比我更早来到这片土地的人们那里继承而来的更古老的观点。

下面的文字一部分是对我们年复一年所做工作的说明，一部分是对1970年代、1980年代和1990年代的成长回忆，也是对那时候如我父亲和祖父这样的身边的人的回忆，还有一部分则是从数百年来居住在这儿的人的视角重述湖区历史。

这是一个家庭和一个牧场的故事，但同时也讲述了更多被现代世界遗忘的人的故事。它将告诉我们为什么需要睁开双眼，看看生活在我们中间却被遗忘的人，这些人的生活是如此传统，深深植根于遥远的过去。如果我们想要理解居住在阿富汗山区的人，也许先要试着理解居住在英格兰山区的人。

[1] 肯·洛奇，英国著名电影、电视导演，以自然主义和社会现实主义风格著称，曾获得金棕榈奖、恺撒奖等大奖。——译注（本书注释均为译者注，以下不再单独标明。）

[2] 阿尔弗雷德·温赖特（Alfred Wainwright， 1907—1991），英国湖区徒步者、作家，著有七卷本《湖区山地图文指南》（Pictorial Guide to the Lakeland Fells），于1955—1966年间陆续出版，已成为英国湖区214座山峰的标准参考丛书。

[3] 克里斯·伯宁顿（Chris Bonnington），英国登山家，曾19次远征喜马拉雅山，其中包括4次攀登珠穆朗玛峰和首次从南面攀登安纳普尔纳峰。

[4] 国民信托基金会，英文全称为The National Trust for Places of Historic Interest or Natural Beauty，历史名胜或自然风光国民信托基金会，成立于1895年，是覆盖英格兰、威尔士和北爱尔兰地区的保护组织，拥有法定权力。

夏

Summer

我在这个国家活了大半辈子，但从没有感觉我属于它……这很奇怪……我从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氛围……这里所有的氛围……我不得不提起它，因为这太奇妙了。孩子们在这种力量的驱使下拒绝村外的所有人和所有事……村子里的孩子……相信自己拥有外来者绝不会有的东西，这种神秘的生活是如此完美，根本无须再浪费时间去探寻其他事物。

——达夫妮·埃林顿（Daphne Ellington），教师，引自罗纳德·布莱思（Ronald Blythe）作品

《阿肯菲尔德》（Akenfield，1969）

万物生息，无始无终。日升日落，一日往复；春去秋来，四季更迭。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阳光、雨露、霜雹、风雪，循环更替。叶落于秋，复繁于春。地球在浩瀚的宇宙中无止尽转动。阳光和煦，青草随之生发繁茂。牧场和羊群久经自然考验，远超人类个体生命。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劳碌一生，终不免消逝，仿佛冬季就要飘落拂过大地的橡树叶般来去一季。每个个体都是永恒之物的微小组成，它是如此坚实、牢靠与真实。我们的农耕生活方式数千年来深深植根于这片山川的泥土之中。

♦

1974年7月末，我生在一个以一位老人和他的两个牧场为中心的家庭。他是一位骄傲的农夫，名字叫做威廉·休·里班克斯（William Hugh Rebanks），但他的兄弟们常叫他“休伊”（Hughie），而我则叫他“爷爷”。每次与他亲吻道晚安时都能触到他脸上硬硬的胡须。他闻起来有股牛羊的味道，虽然只有一颗发黄的牙，但却能像豺一样用它啃光羊排上的肉。

他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都嫁给了能干的农夫，还有一个就是我父亲。父亲是他最小的孩子，将会继承他的牧场。我则是他最年幼的孙子，也是唯一继承了他的姓氏的孙辈。从我开始记事到他去世的那一天，我一直觉得他总是闪耀着太阳的光芒。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他的世界的王者，就像《圣经》中的族长。他不必向谁脱帽致敬。没有人告诉他应该如何行事。他一生谦逊，但却因深知自己实实在在属于世界上这片土地而感到骄傲、自由和独立。我人生最初的记忆都与他有关，那时我就盼望着将来某天能成为像他一样的人。

我们在英格兰西北部偏远湖区的山间牧场生活和劳作。从彭里斯（Penrith）向西沿主路而行，左侧的两座圆形山之间就是马特戴尔（Matterdale）山谷，我们就在这儿经营牧场。从我们屋后的山峰向北望去，越过远处波光粼粼的索尔维（Solway）河湾就是苏格兰。初夏时节我总会忙里偷闲，爬上山顶，跟我的牧羊犬坐在一起，花上半小时欣赏这大好风光。向东望去，“英格兰的脊梁”奔宁山脉（Pennines）和伊顿谷（Eden Valley）的大片良田尽收眼底。湖区和奔宁山脉之间的这座山下延伸出土地和村庄，而我的家族的历史在这里绵延了至少六个世纪甚或更长时间，一想到这我就不禁莞尔。我们塑造了这方水土，同时这方水土也造就了我们。我的家族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劳作和死亡，正是他们和像他们一样的人成就了这方天地。

归根结底，这是人力驯化的一方景致。过去数万年间，无数男女用他们的行动定义了这里每一寸土地。山中遍布矿洞和采石场，我们身后看似野生的森林曾经也被大片定期修整以利于林业采伐。与我相关和我所关心的每一个人，几乎都生活在这片山景中。当我们称之为“我们的”山水时，是从事实和精神两方面阐述这一事实，绝无偏颇。这片山水就是我们的家，很少有人弃之远去，或长久逗留他方迟迟不归。这看起来似乎有点缺乏想象力或冒险精神，但我不在乎。我爱这个地方，对我而言，这是一切开始和结束的地方，其他所有地方仿若无物。

从这座山头俯瞰，我看到一群被遗忘的人们打造的一片水土。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造之地，是一片被牧场、院墙、篱笆、堤坝、道路、溪流、沟渠、畜棚、采石场、森林和巷道分割和定义的风景。我能看见我们的牧场和繁多的活计，而我应该正忙于这些工作而不是在山顶虚度时光。我看见羊群爬上墙头，跃入下面的干草牧场，我知道我应该停止浪费时间，不再像个诗人或一日游游客那样发白日梦，而是赶紧做些事情。向西眺望，我看到湖区高耸的群山，这些山全年一半的时间都被白雪覆盖，而从其中最高的山峰可以看到爱尔兰海。南面的山峰阻挡了我的视线，山那边是英格兰的其余部分。湖区相对而言并不大，只有800平方英里。如果你从外太空俯瞰我们的土地，你会看到我们位于一小片山谷地带的东沿。即使依照湖区的标准来衡量，我们的山谷也非常小，就是被群山环绕的有田地和草场的一块盆地，零星点缀着少许农庄。开车只需五分钟就能从一头开到另一头。放眼望去，我能看到一英里外山谷另一头的邻居们，还能听到他们在山边赶羊集合的声音。我们生活和放牧的山谷在我脚下延伸开去，就像一位老人双手向上捧成杯状。

这一片山水自有令人喜爱之处。夏季，多数人都会觉得这儿格外苍翠繁茂。这里一派“田园风光”，并且“气候温和”，是一个兼有暴雨和温暖夏季的地方，简而言之，就是适宜夏季草类生长的绝佳之地。作家们早就注意到，以人口规模衡量，这是一片可以私享的景致。群山脚下古老的公用地上，粉刷过的白色农舍环抱着山脚。另有一些农庄点缀在谷底稍高一点的地方，或是谷底大片湿漉漉的地中冒出的犁沟上，其中就有我祖父住过的房子。我们是这里大约300户农庄家庭中的一员，共同维持着这方水土及其古老的生活方式。

♦

我的祖父生于1918年，他出生在一个默默无闻、非常平凡的农民家庭。那时候他们主要在伊顿山谷的腹地生活和劳作。据书面资料记载，我的祖父来自一个农业家庭，这个家庭一代又一代的人都在为生计苦苦挣扎，偶尔能相对安定下来，却又很快沦为佃农、牧场工人或靠救济生活，甚至更糟。这些故事湮没在一份难以辨认的16世纪的手抄本中，这个手抄本属于教堂记录，上面记录着村子里的人们出生、死亡和婚姻的情况，而他们的后代仍然在这些村子里生活和劳作。我的祖父经历十分简单，他也是那些被遗忘的沉默的大多数中的一员，这些沉默的大多数在这里生活、劳动、恋爱、死亡，没有留下太多能证明他们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书面记录。在其他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无名小卒，作为他的后代，我们也仍然无名无望。但这就是关键所在。像我们这里一样的景致，正是由这样一群默默无闻的人创造出来，并且保持至今。正因为如此，当学校教育我们以一个“死掉的富有白人男性”视角来认识这片土地的历史，我会如此震惊。这是属于谦卑勤劳的人的土地。我们这方水土的真正历史应该是小人物的历史。

♦

闹钟在床边的桌上振动。我伸手过去按停它：才凌晨4：30。我还在半梦半醒间，黎明的光却已溜进房间。我看见妻子的肩膀，她的腿蜷在床单上，两岁的儿子正躺在我们中间，他总是在夜里跑过来占据这个位置。我静静地拿起衣服走出房间。太阳很快就会从山边升起。

我到厨房拿起一盒牛奶喝起来。我还处于半醒状态，只能机械地穿上衣服。在赶去山地羊圈门口集合前，我还有半小时时间。我们要把山上的羊群集中起来剪羊毛。我的脑子也开始了自动确认工作。

工作服：√

早餐：√

三明治：√

靴子：√

我走到畜棚，两只牧羊犬弗洛斯（Floss）和坦（Tan）迫不及待地跳起，摇动身体，发出嗷嗷的声音，直到我解开它们的锁链才消停。它俩知道我们要上山。我给它们喂了些吃的，这样稍后需要的时候它们才有力气。一个牧羊人在山上如果没有一只健壮的牧羊犬或其他狗，就一无是处。山地绵羊还带有野性，能察觉哪里有漏洞，如果没有聪明的牧羊犬协助，它们就会逃跑，制造一大堆麻烦。狗能去很多人无法去的地方，它们能跑去峭壁、碎石坡等地方把母羊赶下来。我准备离开的时候，坦迅速冲出畜棚，一跃跳上四轮摩托车，弗洛斯紧随其后。

给牧羊犬喂食并装上车：√

四轮摩托车：√

油：√

栖息在畜棚门梁上的燕子们被两只狗的动作惊得四散而逃。小燕子们几天前才羽翼丰满起来，现在整个燕子家族掠过我的头顶朝草场飞去，它们可以在青草和蓟草丛上空嬉戏一整天。

此刻，一道道粉色和橙色的光线正越过山边。太阳升起来了。

这是夏季最热的日子，走在路上就能感受到柏油路面上热气蒸腾。阳光。尘土。苍蝇。蓝天。在这种炎热的日子里驱赶羊群真是难以忍受，而就在过去八九个月里，天气还那么阴冷潮湿，让人完全无法想象会有这么热的一天。正午时分，羊群会热得气喘吁吁，躲去阴凉地和岩石间的缝隙乘凉，很多羊会消失不见。这种天气对牧羊犬来说也太热了。如果让它们在高温和潮湿的天气干太多活，很可能会要了它们的命。所以我们选择早开工，在阳光变得炙热前把事情做完。

直到昨天晚上我才知道今天的赶羊任务。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洗澡。妻子把电话接了进来，我假装自己不是在浴室里。电话是邻居艾伦（Alan）打来的，他是一个上了年纪、受人尊敬的农民，在山上有很多羊，干这行比我早得多。他是领头人，你也可以把他看做一个有地位的自耕农，他召集公权人（commoner） [1] 一起干活。把山地农民召集起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我一点也不羡慕他的工作。他也不会多说废话。

“我们明天要在山上集合。”

“好的。”

“早上5点在山上羊圈门口见。”

“好的。”

然后他挂断电话接着打给其他人。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因为时候到了，该剪羊毛了，但这是个需要多方配合的工作，要有合适的天气，男人们还得空出时间来。这有点像等待诺曼底登陆，直到电话响起，或是路上有人经过时朝你大喊“就是明天”，你才知道时候到了。

♦

这种集体劳动历史悠久，所有在开放公共牧场放羊的人聚集在一起，让他们的牧羊犬把羊群从山上赶下来。我们的山上有大片没有围起来的荒野草地和山地，上面大约有十群不同的羊。因为没有大型猎食动物，我们让羊群自行在山上吃草，一年中只有在产小羊、剪毛和其他对羊群很重要的活动时才把它们赶下山。我们的公共领地周边还有其他开放的山地和山头，别的农民负责耕种，所以理论上我们的羊群可以逛出湖区范围。但它们不会这么做。它们很清楚自己在山上的活动范围，是“被划分了放牧区域的”——在它们还是羊羔的时候，妈妈就教会了它们归属感——这是数千年来从未间断的学习链。只有打破这种原始链条，才能卖掉山上的这些羊。据说这是西欧地区最棒的一片公共土地，这片土地孕育了一种比当今世界其他地区更古老的农业方式。

我们今天集合的山地牧场并不属于我们，它属于国民信托基金会。其他山地牧场则属于其他所有者，但我们享有古老的合法权利，可以在这些地方放牧一定数量的羊群。这些山地很多都是由像比阿特丽克斯·波特（Beatrix Potter） [2] 这样富有的捐助人捐赠给国民信托基金会的，他们相信这个组织能够保护这片土地及其特有的生活方式。他们在捐赠时通常会强调，必须保证这些地方的山地羊群为赫德威克羊（Herdwick） [3] 。

一片土地可能有多个不同的所有者。我们这片山地的放牧权被分成几个区域，叫做“定额牧区”（一种分享共有权的方式），你有权在所拥有或租用的每块定额牧区里放牧一定数量的羊群（我们这片山地上的每块定额牧区可放牧六只羊）。通过购买、出售和租用定额牧区，老一辈农民得享退休生活，下一代也能继承他们的羊群和放牧权。山地的所有者并不一定拥有定额牧区，因此也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放牧，除非有多余的放牧权。放牧权掌握在我们这些年轻的公权人手里。“公权人”并不是一种恶意称呼，反而值得骄傲。这意味着你对某种有价值的东西具有权利，你要为山地的管理做出贡献，并且与其他农民一样参与到这片土地的生活中。如果你放牧赫德威克羊或斯韦尔代尔羊（Swaledale），而它们又属于山上的公共放牧区，按照规定，你就属于某个“公权人”组织。这是封建领地制度遗留下来的一种奇怪权利，那时候人们向领地贵族缴纳捐税（包括武器），以换取在贫瘠的山地放牧的权利。不过现在已经不用再支付捐税了。贵族要么消失了，要么为了避免麻烦而不来找我们麻烦，因为我们被惹恼的时候可是非常难对付的一根筋。这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所以通常是我们农民获胜。我们是古老农业系统和生活方式的微小组成部分，得益于一直以来的贫穷和相对的闭塞，还有早期自然保护运动对变革的抵御，这一系统和生活方式在这片土地保存了下来。

♦

我家的母羊和小羊已经在山上待了近八周。它们是赫德威克羊，产自湖区山地，经过几个世纪的培育，已经完全适应这里的水土、气候和放牧方式。它们有两大特点：能够熬过寒冬和其他艰难时刻，在春夏季产出优质羊羔，并在群山中把它们养育长大，使这个家族不断有小母羊延续后代，牧场则有多余的羊羔可以出售。

我把它们留在山上的八周时间里，大多数时候都不见其踪影。夏季水草丰美，它们自能照顾好自己。我们的牧羊文化就包括让羊脱离监管自由吃草。只有带着双生子的母羊才需要在有围栏的较低坡地上待着，我们称之为“保证摄入量”或“保证配额”，因为它们需要更丰富的营养来养育双生子，光靠大山是不够的。因此，我也很迫切地想要再次见到它们，确认它们是否还活得好好的。最重要的是，我很想知道我的小羊羔们长得怎么样了。5月我把它们带到这里的时候，它们才一个月大，现在已经是7月的第二周。当我穿过高地走向山地牧场大门时，空中还弥漫着薄雾，但冉冉升起的太阳已经开始驱散云雾。

我第二个抵达山地牧场门口。有一个牧羊人总是第一个到，我怀疑他是失眠症患者。

准时到达山地牧场门口：√

山地牧场门口很快聚集了八到十个男男女女。各式各样的牧羊犬和其他跃跃欲试的混种犬兴奋地转着圈，偶尔会有点小混乱。每个人都穿着短袖上衣，脚蹬靴子，头戴遮阳帽，一副与时尚绝缘的打扮。我们肩上都挂着破旧的饵袋（bait-bag），里面装着三明治、汽水和蛋糕。遇到坏天气的话，我们会紧张地盯着天际，望见大片的云拥抱着山地牧场。如果云层太低，我们就不得不打道回府，晚点再过来。在糟糕的天气里待在山上是件危险的事，大雪更是会要人命。但今天只需担心一件事：高温。有一个牧羊人迟到了，大家都焦急而郁闷地等待着。我们一边站着等，一边念叨他。

“他总是迟到。”

“就是起不来，讨厌的家伙。”

“我们先走吧。他会赶上来。”

“别，我们最好还是等等。”

“噢，他终于来了。”

一辆四轮摩托车正沿着山地牧场边的小道疾驰而上，一个略显慌张的牧羊人喃喃地道着歉。他的一群小羊羔跑到了马路上，他在山下花了一些时间把它们赶回去。

这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要赶紧上路，极速前进。母羊和羊羔还在高耸入云的山地牧场。

最年长的牧羊人的作用如同战场上的将军。电影《祖鲁战争》（Zulu）中有这样的场景，当地土著的作战计划像“野牛的角……像钳子一样围过来，包围住你”。这有点像我们聚集起来走向山地牧场的状态。六到八个人和至少十二只狗，一起走几个小时（在适合骑行的路段使用四轮摩托车可以加快速度），所有人需要像一个团队那样协作。抵达山地牧场后，你需要根据来自不同牧场的羊身上的不同染色标记，将公共牧区里自己的羊和邻居的羊区分开来。数错了羊、弄错了标记或是牧场的位置，可能会引起可怕的混乱，把羊赶到隔壁的公共牧区，我们就要付出不必要的劳动。虽然我们都站着在聊天，但这可是一项严肃的工作。我们必须按计划行事，不能瞎胡闹。

肖迪（Shoddy）是我们中间经验最丰富的牧羊人之一，他被指派去山顶清查那些距离较远的峭壁，那儿地势非常高，绿草连着蓝天。最能干的人和狗往往被派去最艰难的地方。他将指定合围的最远界线，有羊试图逃跑时，他则充当拦截队员，从最远端把它们赶回来。

乔（Joe）是一名比较年轻的山地牧羊人，带着能干的狗，他的任务是清查合围圈左侧的一条狭长深谷（我们称之为涧谷，经由河水几个世纪的冲刷而成），那是我们的公共牧区与下一片公共牧区交界的地方。一只得力的狗能依口哨行事，左突右袭，或是在狭小空间停住不动，小心地将羊带离峭壁。年纪较小或训练不足的狗则无法胜任这些，更糟的是，它们还有可能把碎石坡或岩壁上的羊吓得跑向更危险的地方。

他们都是优秀的山地牧羊人，他们的狗也是能干的帮手。他俩分头行动，一个骑着四轮摩托车上路，另一个则大步越过欧石楠花丛。

还有两三个人跟着乔去了山地牧场的左边，负责把羊群向右赶。同时，每隔半英里还有一个人蹲点接应他们。负责接应的人都有固定的接应点。

我们每个人都尽可能不让羊回窜，如果有一只称职的狗就很容易做到，没有的话就不行。人和牧羊犬之间的联结协作是山地放牧的关键。

我是合围圈的倒数第一个接应人。我要在远处接应肖迪，待在被称为“石堆”的地方等其他人，这就是我的任务。确认无误。

最年长的牧羊人带着几个人去了右边一条尘土飞扬的老路。他要把邻居的羊赶开，把我们的羊找回来：他是这次合围不可或缺的主力。

大家呼喝着各自的狗，有些狗太兴奋，正跟着别的牧羊人前进。几小时后我们将穿过泥炭崖地在远处会合，草地上凸起的泥炭沼泽像绿色或棕色的小岛一样，从地面缓缓升起。眼前是一片高低起伏的泥炭汪洋，一些直径20或30英尺，还有一些面积有几英亩。流水冲刷而成的小沟壑和溪谷把它们切割开来，形成一人高或更深的危险的黑色泥炭峭壁，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羊喜欢把背部靠在这些泥炭峭壁表面磨蹭，羊毛都染成了炭黑色，而我们也因此知道了它们在哪儿活动。在泥炭崖壁之间被遮蔽的低洼地里，羊很可能湮没不见踪影，而四轮摩托车则很容易翻车，所以需要集中精力巡查泥炭沼泽，确保羊群都被牧羊犬赶上回家路。而在远处，我们将在狼崖（Wolf Crag）会合，形成合围，围住所有的山地牧区，保证羊群回家的方向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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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地牧场门口集合完毕后，我们迅速开始了这一天安静、孤独的工作。大多数时间我们各自远离，虽然是在协力干活，彼此之间却远得无法交谈。这是与狗为伴的一天。山地牧羊犬是一种特殊的物种，它们像旧靴子一样坚韧，同时又十分聪明，能半独立地翻山越岭完成任务。我很幸运，拥有两只能干的“田野”牧羊犬——边境牧羊犬。它们在溪谷低洼地干起活来游刃有余。它们会匍匐缓行，也能随时冲向目标，牢牢控制住羊群。它们就是我的骄傲和欢乐之源，但它们并不是优秀的山地犬（至少目前还不是）。这两种犬完全不同。山地犬的特点是：强壮，聪明，很少依靠眼睛，更多的是听从指挥，或是在未收到命令时动用自己的智慧。

翻越山地的时候，我们看到一些母羊待在远处山坡的一条深谷里，这些羊本应该待在我们的公共牧区。我担心它们走得太远了，今天没法把它们赶回家。我想着它们稍后会跟邻近公共牧区的羊一起出现，这样我们就能抓到它们。但负责清理这条溪谷的乔已经派出狗去追赶它们。从他所在的地方很难看到这些羊，它们走得太远，他比我们离它们更远。牧羊犬沿着山路蹒跚向上攀登，向着天际线越爬越高。一两声口哨就能确保它朝着羊群进发，但它还看不见那些羊，因为全被地势遮挡住了。随后，牧羊犬看见了羊群，它知道自己就是为这群羊而来，知道该做些什么。它绕到它们后面，把它们赶离峭壁。羊群曲折移动，它们转身朝坡下走，向着我们走回来，接着消失在远处溪谷下。在我们把牧羊犬派出去十分钟后，羊群从溪谷爬了上来，近在咫尺了。它们被打败了，而且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它们顺从地小跑过沼泽地，加入回家的羊群行列。乔的牧羊犬看到羊群已经归队，就转身向着山坡下跑回主人身边。乔远远地向我们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干活。这样的狗简直就是无价之宝。我看着它爬到天际线那么远的地方，敬畏得微微张开了嘴。然后我不得不闭上嘴，以免显得太傻。我的狗虽然也有很多优点，但却不能做到那样。我们不容易被打动，但刚才看到的情景，却让我们肃然起敬。

一个上了年纪的牧羊人转头对我说：“这真是一只能干的山地犬。”

“是的，”我对此表示赞同，“但别告诉他，他会骄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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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地牧区的远端，我依照指示等待着。我不知道过了多少秒、多少分，或多少小时，因为完全没有时间概念。

被派到我后方的人赶着羊群朝家走，而我就这样看着他们。乔基本上清查完了溪谷，我跟他一起抄近路穿过山地牧区的远端。牧羊犬们追着一只赫德威克公羊从我们身旁跑过，我们就停下来“欣赏”这一幕。

“快看呀。”

“嗯。”

“是你的羊。”

“我知道。”

“它的妈妈刚独自走过。”

“现在看来，它会赢。”

“也许。”

“等着瞧吧。”

他走在我身后，赶着羊群穿过欧石楠花地。我越过天际线，把羊群朝下赶向乔，并清查那些泥炭地。我现在是离家最远的一个。我的世界在我们脚下延伸，三种土地组成了我们的世界：草甸（或“水草地”）、沼泽开垦地和山地牧场。羊群一年中就在这三种土地上按照安排好的日程活动，这也就是一年的农活。

山地放牧本质上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夏季，山地牧草丰茂，凭借这一优势，牧民们可以依靠放牧解决基本生存问题，或是卖掉羊群赚点钱。山地放牧的耕作方式也就这样在漫长的演化中留存下来。

不弄清楚一件事情过去的情况，后来又发展成什么样，就没法讲清整件事。这听起来有点像鸡和蛋的先后问题（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换成羊和羊羔）。我把我们全年工作的基础流程稍微解释一下，也许有助于理解。简单来说，我们的工作就像下面这样……

盛夏时节，我们得保证小羊健康成长，把母羊和小羊从山地牧场或沼泽开垦地赶下来剪羊毛，并为冬季准备草料。

秋季，为了秋季大市集，我们又把羊群从山地牧场或更高的地方赶下来，把小羊与它们的妈妈分开（妈妈们不久就能恢复过来），处理好多余的小羊和母羊，在“山地牧场丰收季”把它们卖掉。在这短短的几周时间里，通过向低地农民出售多余的育种母羊，并向其他育种人高价出售少量高品质的育种公羊，我们将挣得全年大部分收入。

秋末则是新繁育季的开始，我们会把公羊和母羊放在一起，其中包括刚从其他羊群引入的公羊。这时，特别留下来的小羊（为新一代羊群而保留）也会被赶到低地牧场过冬。利用秋末和冬季的时间，我们还会把富余的小公羊养肥，然后卖给屠夫。我们的工作主要集中在5月至10月，利用山地丰茂的牧草资源，培育种羊，出售给其他牧民（他们十分看重山地羊生的母羊，因为这种羊在低地更健壮，更有生产力），以及养殖小公羊满足肉食需求。这些小羊的买卖可以通过一种中间交易完成，这种交易被称为“仓储式交易”。一个中间商会买下这些小羊并饲养它们。我们就是从这两种生产劳动中挣钱。

冬季的任务就是照看好最重要的那些种羊群，在适当的时候喂食，让它们熬过全年最糟糕的天气。羊群全年大部分时候都吃新鲜青草，但冬季的几个月里青草消失不见，我们就需要给它们喂干草。

冬末或早春时节，我们重点关照那些怀孕的母羊，为生产小羊做准备。

春季的工作就是围绕母羊产子展开，它们将在我们最丰美的土地（水草地）产仔，接着就是照顾成百上千只小羊。

春末或初夏，我们要给母羊和小羊做标记、接种疫苗、除虫，再把它们赶上山地牧场和沼泽开垦地，充分享用夏季茂盛的青草，同时也解放谷底的土地，使其为冬季孕育牧草。

然后，我们再把这些农活从头来一遍，就像我们的先辈们之前做的那样。几个世纪以来，这种农作模式基本没有发生改变。只是规模有所变化（牧场为了生存而进行合并，所以牧场数量有所减少），但基本工作内容并没有变。你可以带一个维京（Viking）人来我们的山地牧场，他能理解我们所做的事情，以及放牧一年的基本劳作模式。不同的山谷和牧场自有其进行每项工作的时间安排。农务进程由季节和必要条件的变换所决定，不受我们意愿控制。

有时候你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山上等其他人，就这样静静地独自等待。云雀会欢唱着飞上天际。有时候你看不见一只羊或一个人，只有远处的主路和村庄。没人真正知道这种山地集体放牧的历史有多长，也许已经有五千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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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脚下和四周是大片天然山地草场。依照传统，我们这样的湖区牧场拥有公共放牧权，可以在属于某些人的领地上放牧一定数量的羊。这种公共放牧羊群的数量往往约定俗成，需要与山地牧场和冬季低地牧场的放牧能力相匹配。从古至今，这一体系都离不开规则和习俗的制约，以防过度放牧、欺骗或管理混乱。在没有移动电话和电子邮件的年代，能够让人们集体协作共同管理这片土地的唯一方法，就是从习俗和实践两方面达成共识——让每个人都清楚应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以及怎么做。过去还有过领地法庭，对那些做错事的人处以罚款，这种实际操作中采取的措施仍然在公权人协会中存在。11月的时候，我们要召开牧羊人大会，从彼此的牧场找出走失的羊，否则我们就要被其他公权人惩罚。从一片公共牧场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寻找一只迷路的羊，可能意味着90英里路程或更远，而且还要来回奔波。一些牧场主还在不同的公共牧场保留着股份，所以一些山地牧羊人要花大把时间在不同的山地牧场集合。一些年轻牧羊人十分擅长此道，从中获取额外收入，并为此养了很多牧羊犬。

人们对于牧羊人和牧民的生活存在一种诗意想象，认为他们过着一种天人合一、与世隔绝的生活。华兹华斯对这种想法很推崇，他根据自己的童年印象，为世人描绘了这么一幅景象：牧羊人带着他的狗独自待在山地牧场，与自然融为一体。从个体本身而言，这有时候就是事实——我的祖父辈的人有时候就是孤身一人与羊群和自然世界为伴。但与此同时，从文化和经济上看，牧羊人并不是孤身奋战。我的祖父曾有一片被称为“足球场”的土地。在附近牧场干活的年轻人足够组成两支球队在那儿来一场比赛。而他的工作就是调配人手，让其他人为之叹服，赢得尊重。众所周知，贝都因人之所以能够在撒哈拉沙漠来去自如，是因为他们对沙丘和沙岭了如指掌，哪怕它们随着时间缓慢移动，贝都因人也能算出沙岭的数量，并能准确地指出它们的位置，还知道如何到达想去的地方。我们的文化传承以及我们对自己和其他人的安排，正是在这样类似的结构基础上发挥作用——如果你能领会其核心，就能驾驭细节。

我的祖父和父亲可以在英格兰北部任意行走，他们总是知道谁曾在某片土地放牧，在此之前又有谁来过，或是谁在邻近牧场放牧。整片土地就是由牧场、羊群和家族编织成的一张纵横交错的关系网。我的父亲几乎不会拼写什么常用单词，但却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我觉得这是对传统意义上的“聪明”的一种嘲弄。我认识的一些最聪明的人都是半文盲。

我的祖父能根据放牧的地点、羊群的品种和牧羊人常去的交易市场，迅速说出在英格兰北部甚至英国其他地区公共牧场放牧的任意一个牧民的名字。他知道每个人一年中的某个时候会在干些什么。他会说，“不要去打扰威尔逊一家（the Wilsons）……他们今天正忙着给还没剪毛的杂交小母羊梳毛（他们每年秋季要把这些漂亮的小母羊卖给低地牧场育种）”。如果你翻过山头去到他提到的那座牧场，就会发现他说的是对的。

早在信用审查制度发明以前，这里的人就能迅速分辨社区新来的人是否值得信赖：只要与某个从他原来社区赶来拍卖市场或展览会的人聊上几句就行，而这人的全部家史和经历也会被广而告之。

所以，如果有人落下了偷羊的口实，可就是不得了的丑闻，流言会传遍整个山谷。最近，奔宁山脉地区一户颇受尊敬的牧民家庭就遭受了这样的磨难，许多邻居指责他们偷羊。这桩案子还没有移交法庭审理，我也无法判断他们到底会被定罪还是被判无罪，但这事显然已经在山地放牧社区掀起了轩然大波。我们认识的一位老牧羊人也在那户人家放牧的公共牧场牧羊，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老人家眼含热泪，他无法相信自己信任的人会剪掉羊耳朵上的标识，锯下有标识性烙印的那截羊角，然后把羊偷走。

牧羊人之间有约定俗成的诚实守则。我还记得祖父跟我说过的一件事，他的朋友私下从另一个牧民手里买了一些羊，觉得这些羊的价格相当不错。几周后，他参加了一个羊群交易会，才意识到他实际上是以极低的价钱买到了那些羊，那价格有点太低了，大概每只羊的价钱比市场价便宜了五英镑。他非常信任那个卖主，因此觉得这对卖主不公平。他不是个贪婪的人，或许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被看作一个贪婪的人。所以，他寄了一张支票给那个牧民，补上了差价，并且为此表示歉意。但卖羊的牧民后来委婉地拒绝兑现支票，因为这本来就是一场买卖双方你情我愿的交易，他们已经握手成交了。事情就此陷入僵局。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来年继续找那个牧民买羊，并多出价补上去年的差额，而祖父的朋友确实也这么做了。两人都没有动过丝毫念头想在短期内“最大化利益”，而当代城市商人很可能就会这么干。与赚快钱相比，他们都更看重自己的德行和诚实守信的声誉，所谓君子一诺胜千金。

我的祖父和父亲也都不遗余力地为邻居们排忧解难，因为善意无价。如果有人从我们这里买了一只羊，哪怕他对此有一丁点的抱怨，我们也会收回羊并退钱给他，或者换另一只羊给他。大多数卖家都会这么做。

父子之间可以用相同的名字，而姓氏则与牧场的招牌紧密联系在一起。牧场的名字与你的姓氏一样，传达给其他牧民很多有关你的信息。也许有二十个牧民有着相同的姓氏，而牧场的名字就能迅速把他们区分开来。有时候在平时的对话中，牧场的名字甚至可以取代姓氏。

最近我在酒吧里遇到一个人，他认识我的祖父。“如果你有他一半的品质，那么你将是个正直的人。”他严肃地说，然后请我喝了一杯，祖父几十年来的低调和与人为善获得了回报。人们会小心观察任何出现在社区或公共牧场的新面孔，直到他们展现出正直的品质并且循规蹈矩，警报才会解除。他们说只有在这儿待够三代的时间，你才能成为“自己人”（他们说起这些来是总是大笑，但这样的谈笑绝非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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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斯和坦正勤奋工作。它们来回奔走，驱赶着羊群。有时候，其中一只会突然窜进一块洼地或溪谷，回来时身边就会跟着一些掉队的母羊。我们在泥炭崖和狼崖周围广阔的欧石楠丛中搜寻散落的母羊和羊羔。我看到了负责接应我的那个人的狗，但我没看到他人，不过这些狗正按他的指令干活，所以我们的合作还算顺利。他会看到我的狗站在崖顶，就能知道我在这儿。他穿过层层山崖，与负责这次行动的老牧羊人会合。我看到他们站在下方几百英尺的地方，交换着行动进展情况。偶尔会有其他人补充一些信息。他们的狗正四处分散着，继续把羊群往家赶。下方的崖壁陡峭而危险。要是我不小心朝前走几步，很可能摔下去一命呜呼。站在这里，我能看到20英里的范围。

第一次到这些崖地集体劳动时，我是跟随着一位经验丰富的女牧羊人来的，当时我正与她商量着要接管她的山地羊群。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但她正在考察我是否能带着一只狗完成山地放牧的任务，这是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测试。岩壁往下大约100米的地方有一块长满青草的大石面，六只母羊和羊羔待在那儿不愿离开。我把上了年纪的狗马克（Mac）派去下面的岩壁，两块岩石间有一条满是青草的斜坡。它一路穿梭而下，到达平台后就把羊群小心翼翼地往上赶，着实给我长了脸。女牧羊人也表示它“干得好”，这可是她的最高赞誉。

清查完所有岩壁后，我们把羊一圈圈集合在一起，好像一张羊毛毯子铺在较低处的草坡上。牧羊人和牧羊犬的包围圈现在收口了，数百只母羊和小羊在我们前面向家走去。遇到糟糕天气的时候，可能会有人掉队，大伙就耐心地等着他穿过云层或迷雾重新现身。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但始终保持队形。人都到齐之后，我们就赶着一群大约400只羊到较低处坡地的羊圈。这些羊圈通常就是石墙围成的畜栏，还有一些用木条围起来的分区栅栏，用来让羊群分类而居。

我们会在狭窄的分类“竞赛”中与母羊展开追逐战（那是一条被围起来的小巷，羊群从中穿流而过，尽头有一扇门把它们左右分开，引入不同的围栏），它们总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分组。你需要练就火眼金睛和一双快手来“分流”（来回开合巷尾的门），因为如果你运气好，就有三秒的时间来分辨羊身上的标识并打开正确的通道门。我加入了他们的竞赛，每当看到分错了母羊或小羊就大叫提醒（偶尔会冒出一只小“白”羊，那是在山地牧场出生的没有被标识的小羊，我们会找出它的妈妈，进而找到它的主人）。我把羊往里推的时候，有个牧羊人的狗跑来咬了我的手。我痛得大叫，威胁说要踹它。它的主人大叫着问我到底想干些什么。

“你的狗刚狠狠咬了我一口。”

“活该，你的狗前几天刚咬过我。”

我俩大笑起来。警报解除。

羊群很快被清理完毕，它们的牧羊人和狗看着它们以防再次混淆。我们身后的大山空旷而安静。

最后一群羊分类完成后，牧羊人各自把羊赶回家准备剪毛。

到处熙熙攘攘。

人们在叫喊。

口哨声。

牢骚声。

拍手的声音和挥动的手臂。

母羊呼唤着小羊。

小羊回应着。

犬吠声。

牧羊人赶着羊群回家。他们步履匆忙，好像群山低处坡地上飘过的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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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与现在一直在我们的劳动生活中相伴相连，交织牵绊不断，有时很难分清过去结束于何时，现在开始于何处。每一年的工作也是对过去重复过无数次的工作的一种回忆，回忆中还有当时与我们一起劳动的人。只要工作还在继续，那些曾经与我们一起劳动的男人和女人们也都会继续好好活着，他们既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情的一部分，也是我们的故事和回忆的一部分，同时还是我们为什么以及如何做这些事情的一部分。

每年的6月和7月，在一个爽朗宜人的日子里，只要我们没有在干草甸上忙活，祖父就会把羊群赶进羊圈。这一幕从30年前就留在我的记忆里，一切恍如昨日。人们在羊圈某条巷道的尽头通过开关门分流羊群，这样小羊在一个圈里，毛绒绒的母羊在另一个圈里。然后他们把母羊赶进一个房子里，我的父亲就在那儿剪羊毛，母亲则把羊毛打包装进大口袋里。

父亲的T恤都汗湿了。他偶尔会伸一伸背，看起来有些疼的样子。他从羊圈里抓出一只羊，在大腿上方拧着羊脖子把羊掉转过来，让羊屁股朝向自己。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拉动亮闪闪的绳子，启动电剪子。另一只手把母羊的腿别到屁股后，接着拿起电剪子。通常从腹部的毛开始剪，这时一只手要伸到下面护住母羊的乳头或公羊的生殖器。然后从后腿到尾部再绕到背部。手臂不停挥动，剪到毛落，父亲好像化身一架机器，羊则好像被他的动作迷住了，这是在他和羊之间全情投入的一段魅惑之舞。羊该如何转身、如何被拖曳移动、如何翻转都经过精心编排，每一步都恰到好处，确保每一个修剪动作都能从羊身上剪下足够多的羊毛，同时又保证羊每一次身体动作的安全性，以防剪子在羊身上划出脆弱的伤口。母羊都已到了该剪羊毛的时候，羊毛从身上纷纷落下，随着电剪子的推移聚集在一起，再用刀把它修齐整。剪羊毛的过程中母羊不会有丝毫压力，还没等它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就可以回圈与小羊团聚了。

父亲一天大约可以剪200只羊。他穿着用棕色羊毛袋随意裁剪的莫卡辛鞋，粗糙地套在脚上。这可以帮他感觉到腿旁的羊，小心抱住它们，确保剪子的梳齿里全是羊毛，避开松散的皮肤褶皱。你也可以穿着靴子剪羊毛，但却会失去对羊的触感，无法灵活地将剪子伸到所有该去的地方。

他把电机挂在一个梯子上，梯子则架在畜棚的两根椽子之间。从梯子上垂下来一条传动轴，为他的手持羊毛剪传送动力，这样长时间使用也会很顺畅。每年夏天，总有那么一两次会遇到一只爱挣扎的母羊，结果就是被羊毛剪割伤。如果伤口很深，祖父就会用缝羊毛口袋的粗针把伤口缝起来；如果只是小伤口，他则会让我去干草棚弄些蜘蛛网敷在伤口上，帮助止血，加速结痂。

许多年后，我已经是十几岁的小伙子，并从父亲那儿学会了剪羊毛。这看起来像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一副笨手笨脚的样子，羊看上去则像是要跟我打架。我的体力严重不支，双脚在需要移动的时候完全不听使唤。我弯着膝盖，不能完全协调手脚动作，没法找到剪羊毛的节奏。我努力调整，却越弄越糟糕。

他总是比我快，比我顺手。

我真想放弃，就这样走掉。

这真不是人干的活。

我疲惫不堪，羊也感觉到我的状态，一路抗争到底。

如果你在我们这样的地方长大，艰难的工作只会让你开窍。它教会你必须变得更坚强，不然就会输掉。那些夸夸其谈的人很快就会现形，到正午时候他们就会累得筋疲力尽，只能垂头丧气坐下歇着，而那些上了年纪的人则仍然在卖力干活，就好像工作刚开始一样。

剪到一半的时候，父亲会抬头看看，问我是不是累了，这真是个让人难堪的问题。我真想给他一拳。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赶不上他，我讨厌这样。我努力挑战，却输得更惨。后来我不再与他竞争。有时候我发现自己能赢过他。他正在变老。我不是最快的剪羊毛手，但也不差，能做到令人满意。几天后我的体能有所提升，速度也跟着上去了。

苍蝇总爱在剪羊毛的时候骚扰母羊，母羊会晃动耳朵驱赶它们。我们的牧场有很多树和林地，因此也有很多绿头苍蝇。7月是苍蝇最猖狂的时候，我们必须要尽早给羊剪毛和洗药浴（用一种叫“绵羊浴液”的化学洗剂给羊洗澡，以抵御苍蝇），这样它们就能更好地照顾自己。每年夏天，总有一些母羊遭到苍蝇“袭击”，被蛆虫感染。这些饥饿的蠕动的邪恶小混蛋先在一块羊毛地安营扎寨，然后攻入肉身，或是钻进羊腿。中招的母羊会痛苦地抬起腿，或抽搐，或试图侧身咬自己，或是干脆躺倒在地不往家走，这时我们才知道大事不妙。“受袭”的羊腿通常都爬满蛆虫；尾巴上或是羊毛上的蛆虫很难被发现，它们很快就能遍布全身。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它们能在一个月内把羊啃个精光。成群的苍蝇会围着被感染的羊打转，那种味道让它们不顾一切。赶苍蝇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它们会叮咬你的手臂。一只马蝇就曾在我父亲的手臂上留下红肿的纪念，而他则极尽恶毒地诅咒了一番。祖父会把“受袭”的母羊赶到一旁，再把战斗牌驱蝇油倒在患处。有毒气味会把蛆虫从羊身上熏出来，让它们“弃船而逃”。 [4] 地上满是已死或濒死的蛆虫，另一边则是毛绒绒等待剪羊毛的母羊。母羊在牲畜棚里冲小羊发出各种叫声，此起彼伏，而羊宝宝们正烦躁不安地等着跟妈妈一起去晒太阳。剪好羊毛的母羊依靠叫声找到自己的小羊，但羊宝宝却会对这些向它们打招呼的光溜溜的东西感到不知所措，它们会再次慌张地寻找看起来更像自己妈妈的东西。

一个称职的剪羊毛手一天能剪大约400只羊（有些能剪更多），不过200只就已经是个了不起的数字，能超过大多数了。我的父亲有时候会帮邻居剪羊毛。四个人组成的小组一天能剪上千只羊。但这需要一群人协助赶羊，把小羊与母羊分开，把母羊赶进修剪棚，收集羊毛，给剪好羊毛的羊做记号并赶出修剪棚，让一切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这是一年中人们收敛脾气的时候，修剪机器的轰鸣声让棚屋充满生气，羊群咩咩叫，狗儿汪汪吠，人也大声叫嚷着。有些年份对剪羊毛手来说简直就是噩梦。因为不能剪湿羊毛，所以要在下雨前把羊群赶进牲畜棚。但很多羊都被赶进野外特别建造的羊圈，在移动修剪拖车上剪羊毛，所以下雨就能毁掉一整天的工作。虽然现在我们使用电动剪羊毛机器，但这仍是份苦差事，尽可能多地召集帮手准不会错。夏季，很多年轻的和不那么年轻的牧羊人成群结队地从一个牧场转战另一个牧场剪羊毛，以此挣些生活费。牧民的妻子们则仍旧争着看谁能提供最可口的“剪羊毛茶点”（没人忍心告诉她们，装着一肚子蛋糕和司康饼弯腰干一下午的活，并不算什么享受）。

剪羊毛时节唯一不合时宜的就是羊毛的售价太低，这明明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产品之一。羊毛曾经是我们这样的农牧家庭的主要“经济作物”，也是主要收入来源。人们说，马队和驴队曾驮着成捆羊毛穿过山地前往肯德尔（Kendal，因羊毛交易而兴起的小镇），这一景象一直持续到19世纪末。中世纪时，湖区大部分由修道院控制，那时修道院的财富主要来自羊毛。现在，如果我们雇人剪羊毛，一只羊要付1英镑。而剪下来的羊毛可能只值40便士，连成本都无法抵消，更别提利润了。

某些年份，我们甚至不需要烦心销售的事情，因为价格实在太低，只能付之一炬。赫德威克羊毛颜色暗淡，坚硬结实（理想的山地绵羊品种，适合制成花呢夹克衫、隔热材料，或使用寿命很长的地毯，但与其他人工制品相比又略有不足）。对比赫德威克羊的旧照片，你会发现过去它们的毛比现在更多更厚，这是牧民对市场反馈的回应，培育出产毛量越来越少的羊：我们剪羊毛是为了它们的健康，而不是以此谋生。但如果我没有拽下羊尾巴那里沾着粪污的脏羊毛或是没捡起地上散落的毛束（一绺绺松散的羊毛），祖父还是会责骂我。

父亲剪完一只母羊，就会把羊毛扔到一边。祖父会把它们抱起来撒在打包桌上，就像渔夫的网一样。羊毛像一件翻过来的外套一样摊在桌上。他会把脏羊毛拽出来，挑出所有稻草和细枝条，然后将羊毛从外向内卷起来，卷成一英尺宽的毯包。接着从尾端开始卷到颈脖处，然后一拉一拧，把颈脖处的羊毛拧成绳状，将这根绳子绕着羊毛卷打个结，把露出的绳头牢牢塞进绳子底下。羊毛就这样被捆起来扔给我母亲，她会把它使劲塞进羊毛袋的一角。当我还是个不能干活的小毛孩的时候，我会钻进羊毛袋，身上沾满油腻腻的羊毛脂。那时候，牲畜棚里回响着剪毛机的马达声和羊叫声，而我就那样躺在袋子里。我记得我躺在那里，抬头看着燕子飞进房梁上的鸟巢，它们完全无视房里正在发生的事情。小鸟偶尔会探出头看看外面乱哄哄的景象。有时候我就在这羊毛茧里睡着了，然后被担心着急的祖母叫醒，她总是会拿酥饼或其他烘焙的点心给我吃。她还会在手帕上吐口水，然后擦干净我的脸。祖父会在剪完羊毛的羊身上标上我们牧场的染色标识。我们会在羊肩部打上蓝红色标识，蓝色在前红色在后：告诉所有人，它们是我们的羊。

几天后，我们就要给羊洗药浴。母羊只要闻到一点这种药剂的味道就会开始反抗。所以我们不得不粗暴地把它们按进洗浴池。它们被扔进有驱蝇效果的灰色化学药汤中，在里面游来游去，试图找到出口。有人负责手持长棍把羊按进池子里，棍子的末端嵌有铁刺。我们这群小孩子跑到下面的河边，看死鱼从药液流出的地方沿河而下，它们白花花的肚皮朝上翻着，在流水中泛着银光。那时候没人太担心这些事——但我们确实是把羊群浸泡在化学药剂里，而这些药剂是“一战”中研制出来杀人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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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真是漫长而艰难。人们一早起来就把羊群关进畜栏里，牧羊犬努力把它们赶到一起。我记得在剪羊毛的日子里，祖父就是这样指挥他的狗干活。他快速行动很吃力，幸好他有一只听话的牧羊犬——本（Ben），一只漂亮结实的黑白花的边境柯利牧羊犬，这只健壮的狗可以驱赶一大群羊。他甚至曾训练本做到在不伤害羊的情况下抓住单只母羊，他让本叼住羊毛而不咬到羊皮，用巧劲稳住母羊，等着祖父慢慢靠近并抓住它。但是本有一点顽皮，它知道这位老人家抓不到它，于是会在一起去干活的路上，在祖父面前跳来跳去地逗着他玩，祖父则会冲着它大喊大叫。

该死的家伙。混账东西。祖父威胁地嚷嚷着，如果抓住它，要叫它好看。

本却只是跳来跳去，还冲着他笑。

可是只要开始工作，本就会集中精力，他们搭档在一起几乎能做任何事。本出色地完成任务后，它的所有恶作剧都会被忘得一干二净，再也不会被提起，直到第二天他们再次重复前一天的戏码。随着时间的推移，祖父日渐老去，还中了一次风，我们就在农舍的前屋给他安了一张床。我们带着本去看他，见到心爱的牧羊犬，他高兴得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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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黑羊脱离队伍从我身旁跑过，一路狂奔跑到了大路上。我对坦大声发号施令，让它去把小羊赶回来。它掉转头迈开大步追过去，一眨眼工夫就超过了小羊。但在它追上小羊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它俩并肩而行。就在它俩齐头并进的时候，坦好像用鼻子推了小羊一下，让后者失去平衡翻身倒在草地上。小羊从路边的洋地黄和蓟草中站起来，回到了羊群中。我长舒了一口气，如果小羊因为害怕而认为妈妈被落在了后面，就会埋头一路向后奔向山地，根本不管身前有狗还是人。

我在山地牧场的门口吃完了三明治，天也变冷了。西方天空飘过层层白云。金翅雀欢快地歌唱着，从一丛绒绒的蓟草轻快地飞向另一丛。长而直的大路消失在我眼前，一条条小道引我进入一块块“分配地”或“沼泽开拓地”。这是在低坡地或高沼地上的私有土地或私人开垦土地（公共土地被分割成块，公权人因此都能有一块“分配地”）。分配地里通常有较多岩石，长满欧石楠，多半是灌木丛和峭壁。沼泽开拓地跟山地很像，但被弯弯曲曲的石墙分割成小块，这些石墙一直延伸到山地。这些田地很多从17世纪开始就被圈起来放牧家畜。与公共土地不同，这些半开拓的土地只给一户农民经营。

这里的人们从最初到这片土地定居开始，就在做着我现在做的事——把羊群赶下这些巷道。这些巷道或者说“牲畜道”的作用就是把农庄与山地放牧连接起来。我正循着先辈的足迹前行，过着跟他们一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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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这些巷道下的牧场正是我现在要去的地方，我的祖父在1960年代买下了这座牧场，过去它是祖父的牧场，现在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也还是他的。它也是我父亲的牧场：他把它维持下去，为之付出许多，并在1970年代和1990年代扩大规模。这也是我的牧场，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跟他们一起在这里劳动，而且我还新建了一座农舍和其他建筑，把我的家人带到这里生活。我会用我的余生将它继续维持下去。

我赶着羊群返回的这座牧场也属于我的三个孩子。他们正在分享牧场的每一天。羊群里有属于他们的羊，他们已经可以开始学习如何把它们养得强壮结实，感受放牧生活的起起伏伏。我期盼他们跟我一起劳动，就像我跟着祖父和父亲那样。

他们的羊分别叫莫斯（Moss）、霍利（Holly）和呆头卢（Loopy Loo）。对这些名字我能有什么意见呢？我以前拥有的两只羊还叫贝蒂（Betty）和莴苣（Lettuce）呢。就这样吧。

有的人的生活完全是自己创造出来的，我的不是。

我正往回赶的羊是在我通过了邻居的测试后买下的，它们的山地属性让牧场成为真正的山地牧场。她在1970年代接手这些羊（从另一个有名的培育人手中），然后又把它们交给了我。时光荏苒，羊群依旧，牧羊人不再。总有一天，我会把它们传给其他人。

如果只是放牧“改良”品种的羊，不需要它们长得太结实，你可以就在谷底自己的地里完成这项工作，而不一定要把羊领到山地公共牧场，我的祖父就是这么干的。他放牧斯韦尔代尔母羊和北英格兰混种羊（North Country Mule），每年秋季都把它们拉到伊顿谷的莱曾比（Lazonby）大集市贩卖。他买下的牧场并不附带山地放牧权。所以，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山地牧羊人”。不过他与山地羊群也就隔着一个山坡，他从山地牧场购买小羊或是把公羊卖给山地牧场。他觉得这样就够了，因为如果你是一个像他一样积极进取的20世纪中期的农民，就会发现山下面有更肥沃的土地和更优质的羊。

斯韦尔代尔羊是一种强壮的高沼地羊，长着厚厚的羊毛，迎风飘舞，脸上和腿上都有明显的黑白纹标识。正如其名字所示，它们是源自奔宁山脉的羊，但几乎统治了英格兰北部高地，因为它们可以养育出非常优秀的混种母羊［与长相奇异的蓝脸莱切斯特羊（Blue-Faced Leicester）交配］——北英格兰混种羊，这是一种健壮的长着棕色、黑色或白色斑点脸的羊，身上披着漂亮的毛裙子，它们可以在低地生活，为英国其他地方繁育羊群。斯韦尔代尔羊的身影遍及湖区。祖父悉心培育它们，用来繁殖小羊，然后每年9月卖掉。因为要繁育这些混种小羊，每年他又必须购买新的“使役”母羊来更新斯韦尔代尔羊群。

这些大山的女儿是低地牧场所能买到的最佳商品母羊。它们继承了其山地母亲坚韧不屈和高产的本能，同时也拥有来自低地父亲的“改良”的生长速度、身体和优质羊毛。在大山里度过青葱岁月后，它们在英国其他任何土地上都有同样优异的表现，因为所有其他地方的条件与此地相比都算是一种改善。它们是这些被开垦的大山的丰饶恩赐。所以牧民们陆陆续续来到这些小小的拍卖集市，各条巷道挤得水泄不通，拍卖商响亮的叫卖声在羊圈和四周回响。空气中充满我们喜欢的气味，那是让羊毛卷曲并在它们身上留下传统的棕色茶渍形状标识的药水的味道。它们黑白花的脸被擦洗得干干净净，脖子上垂下来的一小截红蓝相间的羊毛绳标示着它们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顶级品”或是“二级品”。

几个世纪以来，来自英国各地的牧民们都会购买这里富余的种畜，北方山地就是英国羊群的育幼园。祖父每年秋天都向其他地方的牧场出售小羊，远至萨默赛特（Somerset）或肯特郡（Kent）的人都会过来。这早已形成一种贸易经济体系：维京贸易体系不断向北扩张至大西洋沿岸，从一千年前开始我们就参与其中。

每年秋季，低地来的牧民都从山地牧民手中购买多余的小母羊用于育种，小公羊则被买去养肥了填肚子。这种交易是十分必要的，因为与牧草凋敝的冬季相比，夏季的山地可以养活更多羊群。山地出产大量育种羊、肉和羊毛。那些出售给低地牧民的小羊是山地羊群过剩的产物，与此同时，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有许多小羊被寄放在低地牧场过冬，它们的主人会按周付钱给牧场主。这些小羊会在第二年春天回到山地，正好赶上山地从青灰色和棕色变成夏季的绿色，成为羊群的生力军。

但在过去十年间，父亲和我有意让我们的放牧系统更加恪守旧式传统，回归到一种外部投入和支出都比较小的状态，这有助于我们摆脱螺旋上涨的成本负担，这种负担正扼杀着像我们一样的小牧场。而且我们也逐渐意识到，传统方法仍然有效。

实施那些措施的过程也是一个学习过程，把我们引入最普通的山地放牧生活，也让我们对生生不息的传统体系有了更多认识。与三十年前相比，我们的土地与山地的距离并没有任何变化，但我们与它们的关系却有所改变。我仍然在学习有关这片土地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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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只剩半英里路了，我沿着两侧围着清水石墙的巷道前行，沿途都是洋地黄和蕨类植物。我正穿过邻居的地盘。山下可没有什么公共土地。我们这样的湖区牧场都是谷底的一小块私有或托管的“靠近牧场建筑的”土地或草地，被清水石墙、栅栏或荆棘篱笆分割开来，使得这片拼接土地呈现“绿油油而生机勃勃”的景象。无论是购买或租借，这都是我们的土地，我们在这些土地上种植各种冬季所需的农作物，到了春季则可以给予小羊最好的照顾。这些牧场对于山地牧场而言至关重要，能否熬过严冬全靠它们。

把这片土地改造成适合放牧的地方耗费巨大，很多工作早在12、13世纪就已在进行：清除地里的杂树和大石块；治理河道，引水灌溉的同时防止洪水冲刷走表层土壤；修建围墙，开疆拓土，不断从周边森林和矮树丛抢占新地盘，开拓谷底沼泽地。如果没有这些围墙、树篱和栅栏，这片土地就会因终年放牧而缺少干草过冬。夏季自然是生机勃勃，冬季则会死气沉沉。牛群和羊群会因为缺少饲料而饿死，而最终倒霉的是这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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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巷道时，我看到了曾经与祖父一起砌的一道墙。

我还记得他教我砌墙的样子，那时我大概八岁，他用跟鼹鼠一样的手把坚硬的蓝色筑墙石垒起来，我则把不起眼的小石块塞进墙中间的缝隙里。夏季也是修补维护的时节——把冬季破损的地方修补好。

当过牧场主的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曾写过一首有关补墙的佳作：

有一些不喜欢墙的家伙，

让墙下的地冻得鼓鼓囊囊，

让墙上的大石头露在外面晒太阳，

让墙间的裂口大得能让两个人并肩而过。

“好篱笆造就好邻居”，确实如此。祖父深知这一点，也希望我能明白。我看着他翻转手中的石块，寻找适合砌墙的侧边，然后把它们一块块填进去：平坦不起眼的一侧朝向墙内侧，而长着“墙脸”（walling face）的一侧则朝外。他把一些“贯通的石块”也砌进墙里，防止墙在漫长的岁月中因膨胀而倒塌。他鼓励我用小石块填入墙上的小空隙，把拳头大小的石片和石块塞进夹缝，用我的小手让这道墙坚固起来。

他会悉心收藏一些最好的石头，把它们垒在墙顶，让那些银色、黄色和经过阳光漂洗的苔藓和地衣再次面对天空。

有一次，一些过路人停下车拍照，祖父则转身走开，低声说着“快点离开”。他把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蜂拥而来的游客看作小麻烦，就像蚂蚁一样——他们会挡在路上，还有些奇怪的想法，但只要天气稍微糟糕点，他们就会撤走，我们就可以继续干活。他觉得“休闲”是一个会带来麻烦的奇怪的现代观念——任何人都可以为了爬山而爬山实在是无异于精神失常。他饱受游客之苦，认为他们难以理解。我觉得他并不了解这些人对于湖区的所有权有着另一种看法。一旦他知道了他们的想法，也会深感怪异，就好像他走进伦敦郊区的一个花园，因为喜欢里面的花，就宣称这花园在某种程度上是他的一样。

牧场里日复一日的劳作都是在完成无数不值一提的小事，这些小事都是经营这片土地和羊群必不可少的。修墙。伐木。治疗身有残疾的羊。给羊除虫。让羊在不同区域活动。在药浴的过程中驱赶羊群。栽种树篱（只有在恰当的月份才能进行这项工作，否则树液运行不畅，树篱也无法存活）。悬挂篱笆门。清理屋顶的雨水排水沟。给羊洗药浴。修剪羊蹄。拯救卡在栅栏里的小羊。清理狗窝。清理母羊和小羊尾部的粪便。你开车经过时并不会注意这些，但就是这些小事填满了我们的时间。所谓的乡村风貌，就是无数这样看不见的小事的总和。

因为遇到反方向走来的几个步行者，走在我前面的羊停了下来。这些人有些紧张地从羊群中穿过，来到我身旁。他们向我打招呼致意，我也跟他们打招呼。然后他们继续前行，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本温赖特的旅行指南。

我很想知道，他们中有没有谁注意到祖父砌的墙，或是关心这些墙，或者好奇谁砌了这些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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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快到家了。

羊对此也有感觉。走在前面的一些上了年纪的母羊已经徘徊在家门口。一条溪流分开巷道，它们则呈扇形散开在分岔处吃草。它们不愿意蹚水过去，于是就停在岸边。我对弗洛斯下达了简短的命令，“去”，让它到那些羊身边去。它从小羊群中穿过，再往前越过母羊，跳进小河里。我让坦“躺下”，它就这样阻断了后路。我走到羊群前面，准备打开通向我们牧场的木门。一截生锈的带刺铁丝线紧紧地缠绕在门上。我解开铁丝线，摇晃着打开了门。年纪最大的母羊们知道就要回到我们的牧场——它们的另一个家，于是开始跳进小河，纷纷蹚过河上岸。几分钟后，它们全都回到了我们的土地上，找到自己的羊宝宝，然后一起去吃草。

弗洛斯和坦躺在小河里，把除头以外的整个身子都浸在河里打滚，它们粉色的长舌头伸在外面呼呼地喘着气，蓝绿色的蜻蜓在它们上方来回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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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小时候因为大脑性麻痹骨质疏松症差点就残废了，医生说他再也不能走路了。有好几个月的时间，他都坐在一个木制轮椅上被推着到处走。但在卡莱尔（Carlisle）的一家疗养院住了几周后，再配合一些有效的药物治疗，他开始慢慢恢复。我还记得看他穿衣服时，可以看到他一条苍白的腿上有一个洞，那是他的腿上被“啃噬”的肿块留下的痕迹。人们都说被他的母亲艾丽斯（Alice）宠溺呵护几个月后，他成了“发臭的废物”、“被宠坏的孩子”和“没用的家伙”。他从母亲那里了解了自己的情况，病魔反而让他成为一个不驯服的儿子。从那以后，他绝不愿只是做他的父亲的跟班。像这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他也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牧场。于是，20岁左右的时候，他从母亲那里借了笔钱，在伊顿谷的劳瑟庄园（Lowther Estate）租了一个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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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顿谷是一片广袤肥沃的平原，从“英格兰的脊梁”奔宁山脉向西一路延伸，直抵湖区山地。北与索尔韦（Solway）平原和卡莱尔市相连，南抵豪吉尔山地（Howgill Fells）和约克郡谷地（Yorkshire Dales）。这里一直就以拥有英国最肥沃的牧场以及盛产牛羊著称。站在分散于谷底肥沃平原上的砂岩土地中的村子里，会让人产生置身低地的错觉，这是一片适于耕种或养殖奶牛的土地，是一片与远处的高山毫无联系的土地。但事实并非如此，每年秋季羊群都会从山上下来，羊群的迁移让它与大山密不可分。山地和广阔富饶的河谷地带都是古老的互联农业体系的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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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区东部山地伸展出众多石灰岩山脊，祖父租借的牧场就在其中一个山脊之下。那块土地无所遮蔽，狂风肆虐，干活的人脸会被吹得皲裂泛红，就像用砂纸打磨过一样。那里高出海平面900英尺，从最高处俯瞰山谷，它就在你脚下绵延数里，这意味着我们几乎被夹在山巅与山谷腹地中间。老人家们总说这个牧场不好，太陡峭，太多坡地，“再好的马都会被累趴下”。不过也许祖父虽然笨却很幸运，或者说他有先见之明，因为很快马匹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拖拉机，长久以来的条件限制变得无关紧要。

条件艰苦的牧场可不是发家致富的地方，但它们为那些愿意（或为生计所迫）来这儿的人提供了一个机会：年轻人、胸怀大志的人、穷人、高傲的人，或许还有笨蛋。如果你占据一片沃土，拥有一个大型低地奶牛场，就很可能对那些奋斗在边缘土地上的农民嗤之以鼻。那些条件恶劣的牧场的生长期比一般牧场要推迟两个月，要到5月才能清理草场，而此时十英里外的低地牧场已经准备开始割草了。牧场位置和土地质量决定着这里的一切，包括母羊产子的时间、储备干草的时间等。

祖父埋头苦干，扭转了局势。他到邻近的牧场干活，以此补贴收入。他是一名优秀的牧马人。他与各种牲畜打交道，像其他同行一样牢牢抓住机会。如果猪赚钱，就养猪卖钱。如果圣诞火鸡有市场，就养火鸡。如果卖鸡蛋有利可图，那就养母鸡。如果人们需要羊毛，那就养羊。如果牛奶赚钱，那就养奶牛。如果养犍牛有得赚，那就买犍牛。调整，适应，改变。做所有你需要做的事——因为只能靠自己，如果倒下去，可没人会来救你。牧场的地理条件限制是不会改变的，但我们总是在选取适当的角度调整经营策略。

一匹叫黑腿拳击手（Black Legged Boxer）的骏马曾逃脱祖父的陷阱，这匹马一直令祖父引以为傲。许多年后，祖父还能生动地描述这匹马的样子，它的黑鬃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奔跑时肌肉像水波般荡漾。但也有糟糕的时候。正喂养的马因牧草病而纷纷死掉后，他遭受重创。即使是40年后对我说起这件事，他的语气依然十分沉痛。他会开车去马代尔村（Mardale）买羊［现在沉在霍斯沃特水库（Haweswater reservoir）深蓝色的水底，是为给大曼彻斯特地区（Great Manchester）供水而被淹没的一个山谷］，或是驱车前往湖区安布尔赛德（Ambleside）或特劳特贝克（Troutbeck）的市集购买山地羊。

想要买得划算，必须耳聪目明，了解不同市场上羊的价格。祖父会深入牧场，主人则邀请他检验他们的小羊，亲自感受一下毛绒绒的腹背下藏着多少肉，并判断它们能否健康成长。然后他就会出价。这些山地牧民并不经常离开山谷，他必须从他们身上找到利润空间。但同时也要尽力保证公平，否则就没法再来买羊。他还得知道如何饲养牲畜，赶在其最值钱的时候拿去市场卖掉。与此同时，他还得知道如何选购能够在他的土地上有所“改进”的羊：把羊带到条件较差的土地上会毁掉它们，也就别指望能挣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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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农舍里很快就挤满了一家人，到1960年代，通过长期良性经营牧场，祖父已经可以借钱买一个属于自己的牧场。他借了14000英镑，在一个名叫马特戴尔的小山谷买下一个围栏东倒西歪的破旧的山地牧场。虽然现在这是我的家，但他当时买下这样一个牧场，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倒退，这儿甚至还比不上他租借的那个牧场的条件。高低不平的土地、一块块棕色的“筛子眼”（灯心草）、蓟草、小块野地，还有四周环绕的泊满积雨云的高地。当时农业发展的要求是更大更高效，这个牧场一看就不行，但祖父只能买得起这样的牧场。

这片土地需要不一样的农耕方式和羊群，因为这里的生长期更短，雨水更多。祖父清楚地知道，拥有一个小山地牧场比租借牧场更保险。拥有自己的牧场给了他更多自由，以及能够不断增值的安全资产。而地主则随时可以把你“赶出”租借的牧场。于是，祖父把我们带回山区，准备开始冒险。他仍然保留了租借牧场，与他在山地的新牧场一起经营。当时也有农舍出售，但他买不起，所以一开始只能走远路去牧场劳动，后来才在旧牲畜棚和羊圈旁边盖了个小平房。

手里的土地相隔数英里是很正常的现象，紧邻你的牧场的土地很少有出售的。所以祖父在距离他租借的牧场15英里的地方买了个新牧场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1980年代，祖父的牧场牲畜成群，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他很骄傲能成为一名优秀的“畜牧业者”，专心打理他的牲畜。他灵活地买卖牲畜，还是一名称职的鉴种师。只需一眼，他就能看出羊或牛身上的小瑕疵，比如说它们是否生了虫或是缺乏矿物质。一些问题意味着会赔钱，另一些毛病则可以被治愈，然后赚一笔。这样的人通常也只需看一眼便能判断一只小羊的重量，几秒钟内就能计算出养肥一只犍牛的花销是多少。他知道羊什么时候开始“变质”，需要更换牧草。

聪明是农民中难能可贵的品质。在周围人品头论足的言论中，你却能坦然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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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每个人都有独立思想，因为我们已经见识过这个广阔的世界，然后明白还是最喜欢我们自己的那一套和独立自主的感觉。祖父曾远游到巴黎参加一个农业博览会。他知道城市能提供什么，但同时也清楚城市会让人背井离乡，泯然众人，并被环境所摆布，而不是让人仍保有一些自由和控制力。与家给予的归属感和意义相比，城市提供的潜在财富简直不值一提。

在苏格兰的小牧场里，牧民的子女们通常都不能得到足够的资本远走高飞，所以很多人都要干几年其他活来挣生活费，直到有一份工作能提供可观的收入让他们离开家庭牧场。很多上了年纪的牧民也长年远离牧场——他们在矿井和公路上干活，砸石板、砌墙、剪羊毛，或者干脆就替别人打工。现在的年轻牧民在成为“牧民”之前，也还是经常做些其他工作来维持生活，地方行政记录也证明这种情况历来如此。牧场太小了，不足以养活所有人。

不幸的是，借钱也是像我祖父这样的牧民常做的事。他们就是通过借钱买下本无力承担的土地（“好吧，下一代可能也不会有更多出路，所以我们自己最好能解决问题”）。他们就这样通过利率与银行和世界其他地方扯上了关系。于是，世界大战、工业革命、经济大萧条或是19世纪美国西部拓荒运动这样的全球性事件造成的动荡，都影响着这里的农业生产。虽然听起来令人难过，但老人们都认为战争“对农业有利”。拿破仑战争或是世界大战这样的战争，阻断了给我们的生活带来破坏性影响的廉价进口，提醒了政客们自产食物的重要性。但过后他们就会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事态会逐渐变得更糟。不过后来我们也经常卷入影响世界其他地区的战争。

索姆河（Somme） [5] 畔有一座小公墓，里面埋葬的全是本地小伙，其中很多都是农民的孩子，他们在1916年7月一起入伍，然后一起牺牲。我祖母的一位叔叔曾患上炮弹休克症，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回家在牧场工作，但几年后，当他与兄弟们一起在地里干活时，突然又失常了。他躺倒在棕色的地上呜咽不止，身旁全是芜菁叶。他们把他送回牧场，随后又把他送去了兰开斯特（Lancaster）的一所精神病院。他的一生都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下。小时候，人们谈起他时总是很亲切，因为去医院探访他是件让人印象深刻的事。

我的一些朋友仍然举家在伊顿谷的劳瑟庄园耕种，这是他们从领主那里得到的奖赏，他们的曾祖父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曾作为朗斯代尔营（Lonsdales）［边境军团（Border Regiment）中的一个营队］的一员浴血奋战。战争开始前，朗斯代尔勋爵（Lord Lonsdale）还是德皇威廉二世（Kaiser Wilhelm）的朋友，战争打响后，路边小报都拿他的忠诚开起了玩笑，于是他大力招募新兵，以示忠诚。最后英国陆军部（War Office）不得不阻止其从当地山谷招募“体型不合格”的牧场年轻人。我祖父的叔叔就是这支队伍中的神枪手之一。我的儿子沿用了他的名字——艾萨克（Isa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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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刚开始蹒跚学步的时候，就会被塞进祖父的路虎车，一起去牧场干活。我的母亲则留在家里心神不宁，担心我是否会被妥善照顾，以及他会拿什么来喂我。有一次他冲回家，对我母亲说我“真的真的需要来一泡（他对小便的说法）”。他没法把我从背带裤里弄出来。我一直没弄明白祖父为什么总是把我和他自己称为“我们这两个老家伙”。

“我们两个老家伙要去给他们弄些羊来。”

坐在他的路虎车里，我会从开着的车窗向外看。一天，车门没有锁好，他刹车的时候，我被甩了出去，我死命抓住窗户，直到他把我从半空中救回来。我还模糊地记得其他几次在拍卖市场经历的惊险的死里逃生。我曾爬上围栏躲避野牛的袭击，还有一次一头犍牛一脚踢来，差一点就踢到我，风声就在我耳边掠过。

我生活的世界在两个牧场间延伸，那些与我们做着相似事情的朋友构成了这个文明圈的外部界限，一些朋友甚至远在奔宁山脉或湖区山谷。除此之外，其余的世界在我的童年时代几乎就不存在。

我对其他地方一直充满好奇，但却没有探索的野心。而且我们都不度假。相反，我会被打发去跟祖父一起待在牧场，在那里，我整天黏着他，晚上还爬到他们的床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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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过母羊生小羊的艰难时刻，我们都长舒一口气，盼来了初夏时节相对更安静的一段日子。祖母和祖父会“带着牧羊犬去散个步”。这“一步”可能是指带着它们沿着巷道向上走一英里路，走到他们生活的山地牧场下面。散步事实上就是为了欣赏牧场风光，经过一个夏天，这里草肥水美，生气勃勃。母羊和小羊在下面惬意地吃着草。黄昏时分，山地牧场散发着红色、橙色和蓝色的光。下面的干草地上开满一片片紫色的鲜花。你几乎能闻到干草的甜味，还有花的清香。母羊呼唤小羊的叫声在山谷中回荡。

半路上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他们会在那儿停下来，靠在门上回望他们的家。山谷沐浴在夕阳之中，昆虫、蓟草和花草笼罩在一片金黄的暮色中。我会听他们交谈，从中感受到他们对这个地方的爱与骄傲。

夏季某些时候，我们会把牲畜向上赶到一个名叫道斯威特岬（Dowthwaite Head）的偏远山谷，让它们在祖父认识的一位牧民梅森·韦尔（Mayson Weir）的牧场吃草。每次我们到那儿后，它们就会四散开来吃草，在阳光下摆着尾巴，苍蝇和灰尘从它们脚边飞起。当我们在秋季回来时，它们就是一副“像黄油一样肥得流油”的样子。把羊群和牛群赶上山吃草能够保护下面最肥沃的土地，使其免受啃噬之苦，以便储备干草。

梅森可是一个“人物”。只需一杯威士忌你就能在他的白色农舍里迷路。“继续，再来一杯。”根本没时间推辞。祖父的杯子里会被倒上三指深的威士忌。我就坐在一旁听他们边开玩笑，边交换各种故事和小道消息。我津津有味地吃着蛋奶夹心饼干或姜饼。还记得有一次，他们说起一个牧羊人的事。在一个炎热的夏日，他们一群人想下水塘降降温，结果那个人就死了。他也下了水，但再也没上来。有时候，梅森会走开一会，回来时手上就多了从后面厨房拿来的自制培根，上面生着一层绒毛。他会切下一些煎着吃。

30年后的今天，我成了梅森的朋友。漫长的岁月中，我们这样的家庭互相扶持着向前，彼此之间关系密切。个人会经历生死，但牧场、牲畜和家族却会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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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买下山地牧场后，他让我们见识了另一群羊——赫德威克羊。刚出生的赫德威克羊全身都是黑色，只有耳朵尖是白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它们会改变毛色，脑袋和腿变成灰白色，身上的毛则变成蓝灰色。它们可能是英国最坚强的羊，无论雨雪风霜，还是持续数周的阴冷潮湿天气，它们都扛得住。一只出生仅一天的小羊，只要有称职的母羊照顾，就几近坚不可摧。无论多糟糕的天气，那如皮革般坚韧的厚皮和毛毯似的黑羊毛都能让它们保持干燥和温暖。拥有这样的先天条件，赫德威克母羊赛过其他任何羊，还能在秋季离开山地牧场后生下珍贵的羊羔。最近的科学研究表明，赫德威克羊的基因非常特别，拥有英国其他羊几乎都没有的一组原始基因组。它们最近的亲戚分布在瑞典、芬兰、冰岛和奥克尼群岛（Islands of Orkney）北部。人们相信，赫德威克羊的祖先生活在靠近弗里西亚群岛（Frisian Islands）的瓦登海（Wadden Sea）中的岛上，或者更北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在当地神话传说中，它们随着维京人的船来到这里，而现代科学也表明这可能是事实。它们来到这里已经有一千多年，人们对其进行选择性培育，以适应这里的环境。

第一次在我们的牧场见到赫德威克羊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它们似乎比现代的许多羊更有性格，六个月大的小羊就站在那儿警惕地盯着我。深褐色的毛，健壮的白腿，一身初冬皮毛装扮让它们看起来有点像泰迪熊。祖父从邻近牧民那儿买了100只羊，它们让他大吃一惊，不像我们的其他羊，它们好像把祖父那条件一般的牧场当成了天堂，迅速成长起来，祖父很快就能卖掉它们赚一笔钱。到那时为止，他们生命的所有时光都在英国这些岩石最多、条件最苛刻的山地度过。与20世纪其他牧民一样，我们都喜欢在自己的土地上喂养最现代化的“改良”羊，在物产充足，燃料、肥料、饲料和人工都很低廉的时代，我们现代化的农业方式还能维持正常运转。但在条件较差的土地上培育改良羊种则有点艰难：它们更易患病，吃得更多，长得却更慢，最终还更易丧命。后来，油价和饲料价格上涨，导致牧场的运营成本增加，我们才意识到，赫德威克羊这样的原产羊才最适合这片物资匮乏的土地。但在那个时候，尽管像是过时的物种，赫德威克羊对我们来说却仍有点高不可攀。

赫德威克羊有时候会被误认为是“稀有品种”，还有人认为它们只是为了怀旧才被继续保留，或者是因为比阿特丽克斯·波特和国民信托基金会（出于保护目的，国民信托基金会曾购买这里的一些牧场，进而保护了牧场的山地牲畜）。赫德威克羊并不稀有：赫德威克育种母羊超过5万只，它们仍是地势最高的湖区山地牧场唯一的商品羊。现在，一方面由于牧民们试图在减少投入的情况下，找到在条件艰苦的土地上放牧的方法，另一方面因为人们对它们依照传统、自然生产的更美味的肉质的追求，赫德威克羊正经历着一股复兴潮。

每一种羊的培育人都自成一个团体，他们会一起出现在不同的拍卖集市。因此，祖父不仅认识，而且还要与整个斯韦尔代尔地区的牧民做交易：从西边的湖区到东边的达勒姆（Durham），从南边的奔宁山脉到苏格兰边界。拍卖集市几乎就是我们这种生活方式的中心，我们不仅聚集到那儿买卖牲畜，还在那儿展开社交活动。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它们的位置就跟以前一样，都在当地小镇的中心，牛羊都会从当地牧场被赶过来。近30年来，它们被迁移到了小镇郊区的工业园——以规模和现代化发展的名义。但我觉得有一些重要的东西在这个过程中消失了，住在镇子上的人与我们的世界之间的那种联系不见了。

不同种的羊各有其培育日程，从生产小羊到剪羊毛，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以配合每年的生长周期，确保到秋季交易时它们处于最佳状态，这也是它们的主要品种特异性所在。

秋季，祖父会前往这些交易集市，购买来自山地湖区牧场的小羊，把它们放在条件更好的自家牧场养肥过冬。这些小羊被称为“储备品”。几周后，当它们膘肥体壮时，他就会卖掉它们，赚取“小肥羊”利润。我还记得祖父带着我一起去位于特劳特贝克的一个小拍卖集市买羊的情景，那时我只到他膝盖那么高。从我们的牧场翻过一个山头就到集市，也就是乌鸦飞一英里的时间。一间间小小的八角形木棚屋围成一圈，屋顶上都铺着锡制瓦楞，中间就是待售的羊。圆形卖场四周摆满了木座椅，方便买家聚集，看台正对着同样是木头搭建的拍卖台。羊群在外面的牲畜栏里排着队，那些牲畜栏都有木质或铁质的围栏（门）。牲口贩子有些还穿着木底鞋，但都拿着木棍或甩着塑料饲料袋，他们会把羊赶进或带出圆形卖场。每一个牲畜栏的羊都是成群出售，买家的名字就从一个牲口贩子的呼喊声中传到下一个口中，在牲畜栏间传递，直到有人在相应的牲畜栏门上挂着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下这个名字。雨天，羊群的热量会让拍卖场散发着潮湿的湿羊毛气味，水汽从它们的背脊蒸腾而起。

他们会把我们这些小孩从上了年纪的农民们的腿缝间推到前面去，或者哄骗年龄大点的孩子来照顾我们，还会塞给我们一些水果软糖或玛氏巧克力棒（Mars Bar）让我们保持安静。我们一边坐着大嚼巧克力棒，一边看着我们的父亲和祖父进行数千只羊的买卖。我爱听这些老人家交谈，其中一个是祖父的堂兄弟，听说他年轻的时候曾上过牛津大学。我记得当时我还想，老农民上牛津真是怪事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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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干草。剪羊毛。照看母羊和小羊。集会。这就是我们的夏季生活。

如果你也生活在这里，就会明白制作优质干草就好像是来自上帝的法令。如果冬季不能给牲畜喂食，人们就会面临毁灭或是饥荒。即使是现在，对粮食收成的错误判断也是一场代价昂贵的赌博，能让你在瞬间失去一年的收益。人们都说每隔大约十年，就会遇到完全无法制作干草的情况。老天爷会一直下雨，下个没完没了。而我选择在制作干草的时节来到这个世界，就意味着这个时节重要的事情可不止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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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这个世界是在7月闷热的一天，当时我的父亲和祖父正在牧场的草甸上制作干草，他们正努力战胜每个牧民都惧怕的随时可能降临的大雨，要抢占先机，储存牲畜冬天所需的食粮。青草在阳光下晒干后就被打包成捆，堆放在畜棚里，成为冬季最佳饲料。当某个下雪天羊群需要喂食的时候，一捆捆干草就被拆开，你还能闻到夏天的味道。草甸上的花儿甚至也被包裹在里面。但是，被雨淋过的干草会开始腐烂。如果只是淋了一点雨，干草看起来会像一卷卷绿色的硬纸板。母羊冬季吃这样的干草也能活下去，但状态完全不同。雨水过多就会把干草泡成一堆腐败难闻、无法下咽的恶心东西，最终变成一堆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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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接受了一些新型的生育治疗之后才很艰难地怀上孩子。她的祖母坚信只要她骑着我祖父的马，让内脏“稍微晃动一下”，就能治好不孕症。我们所住的公租房在距离村子半英里的地方，四户人家连在一起。灰白色的房子临路而建，朝向我们的牧场。他们在当年的照片中看上去竟相当时髦，一种属于1974年的时髦。父亲一头鬈发，蓄着连鬓胡子，穿着宽领衬衫和紧身喇叭裤。母亲很漂亮，而且总是一副看上去对我崇拜不已的模样。母亲和父亲在那个年代的照片里看起来就像是电影《大白鲨》（Jaws）里的临时演员。头发长长，表情梦幻。

屋子里贴着可怕的1970年代图案的墙纸。他们那时没什么钱，但照片里的他们是那么年轻，而且非常开心。父亲的眼神还透着一丝顽皮的意味。他们说母亲那时候总是给我读书。母亲说她还记得，当要给牧场的男人们做饭时，她和刚出生的小宝贝（我）怎么被赶出厨房成为看客。祖母天生就是个好农妇，如果她说好吃好喝的都在桌上了，那么它们一定就在那儿。没什么能阻挡她做出一桌好饭菜。后来母亲有一个冰箱贴上面写着，“无趣的女人拥有整洁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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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的前一天，我的表哥来我家住，母亲负责照看他。但到了晚上，她觉得情况不妙，于是走了近一英里的路到村子里的电话亭（他们居住的公租房没有电话）。电话那头脾气暴躁的护士长让她不要害怕，告诉她说我还有六周多才会出生，让她躺回床上去，别再表现出失去理智的新手妈妈模样。既然这样，她只能走回家，躺回床上。第二天早晨，父亲去牧场收割牧草，母亲开车送表哥。她开到目的地后，姨妈很担心她，带她去了当地的一家小医院。结果她被救护车紧急送往卡莱尔医院。姨妈打电话给正在上班的丈夫——当地镇上的一名律师，让他去草场找我父亲。穿着细直条纹西装的姨父一到牧场就冲下车，招手让拖拉机上的我父亲下来，然后把车钥匙递给我父亲，让他赶紧去卡莱尔医院。我就要来到这个世界了。

我的姨父站在原地，他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鞋，就这样留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尘土飞扬的干草场，茫然不知所措。最后他开着拖拉机走了15英里才回到农庄。半小时后，医院停车场响起一阵刺耳的声音，我的父亲停了车，来医院找母亲。我本来应该在秋天出生，不过我还是很健壮。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牧场也发生了很多意外。我第一次看到父亲时，他应该是穿着工作服——满身尘土，汗流浃背，身上还有夏季干草的味道。我顺利出生后，父亲就回到草场制作干草（我的第一个妹妹即将出生时，父亲带着母亲穿过一块正需要牧羊人看管的土地前往医院，结果差一点就误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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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小时候的记忆停留在某些夏天，我在干草场里围着祖父转的时候。其他人打包或翻动干草的时候，我就坐在或睡在一辆拖拉机后座上，而那个座位总是不停地颤动。我一旦动起来，要么是跑着跨过一排排干草，要么是在干草堆里“筑巢”，再不然就是在横穿草甸的溪流里钓鱼。只要艳阳高照，就是一年中的好时候——就好像整个世界都一片安详，最重要的原因是在夏季短短数周时间里，牛群和羊群能自己照顾自己，而我们则可以收获干草在接下来的冬季饲喂它们。

制作干草的时光就好像我生命中一个个阶段性印记，每个印记都昭示着我又强大了一点、能干了一点，同时也预示着祖父又衰老了一点、虚弱了一点。我可以说是踏着祖父的足迹一步步长大。在阳光明媚的夏季，或许只是在我的记忆中，空气中都飘荡着欢乐的气息，祖母会带着正餐或下午茶定时到草场来，下午茶通常是祖母亲手烘焙的蛋糕和装在一个大锡制茶壶里的茶。我们围坐在由干草堆临时拼凑的“椅子”上，上了年纪的人会讲点以往夏季发生的故事和笑话。我喜欢听那些关于役马、旧时的英雄主义劳工和二战期间到牧场劳动的德国和意大利战俘的故事。

祖父对意大利军官以及他们对其贵族血统或不一样的工作理念的声明没多大兴趣。“他们不是这个鬼伯爵……就是那个狗屁伯爵。”他们会对着火车车厢里经过的姑娘吹口哨。战后，其中一些战俘并没有返回早已不存在的家，而是仍然生活在自己当初选择的牧场。他们分散在我们这个地区一栋栋农舍逼仄的房间里，就像是在父亲出生前就已结束的那场战争遗留下的怪异的活鬼魂。

风把零散的干草卷起，在草场上四散飞扬。燕子们在草场上空盘旋，伺机捕捉昆虫。我则坐在装满干草卷的拖车顶上。拖车一路往家开去，我小心躲避着树枝和电话线。有一次，拖车开进院子的时候撞到了门柱上。我随着崩塌的干草卷摔下来，掉在了祖母的脚上。她着急地大叫起来。男人们都不承认知道我在那上面，也许是真的吧。我也只是耸了耸肩。

干草场里一条条似有若无的小溪流纵横交错，中间还夹杂着洋地黄，是牧羊犬和孩子躲避日晒的好地方。这些草场要到夏末才收割，给花草植物们留出播撒种子的时间。高地干草场一直以来都美不胜收。各色各样的野草在明媚的阳光下随风摆动。棕色、绿色和紫色的野草丛和花丛也是各种昆虫和鸟类的家，有时候幼獐也会到这里来歇息。干草场周围则是野蓟遍布的丰美青翠的牧场，母羊成群结队地在那里兴致勃勃地关注着干草场上的动静。草蜢在鲜草场边缘的草尖上呼唤着同伴，喜鹊则在酸苹果树上叽叽喳喳。

在理想世界里，晾晒干草简直轻而易举。鲜草收割后，趁着好天气晒上三四天，其间翻动两三次，确保鲜草在风力和阳光作用下由内到外彻底干透。散发着香气的干透的干草被卷成卷，然后放进畜棚，不受一丁点雨水的影响。但英格兰的夏季通常没有这么和谐。赶在两场雨之间抢收相当于一场精确计算的赌博，一个糟糕的夏天能毁掉整个冬天的饲料，而湖区经常出现这种状况。所以，制作干草往往就像是牧民和老天爷之间的一场战斗。

收割鲜草会让割草机覆上一层厚厚的草种、花粉和昆虫，同时也会揭开一个隐藏的世界，田鼠们原本平静的生活被打破，四散逃窜到沟渠里。在我们的一个草场里有两棵沐浴在阳光下的榆树，一只茶隼就站在树上看着我们劳作，它偶尔会在草地上空盘旋，突然俯冲向一只田鼠，一把抓起，然后飞远。

割草机收割完毕大约一天后，就轮到搂草翻晒两用机登场了，它把一排排的草扬起，让阳光和风均匀作用其间。接下来的几天，崖沙燕会在我们翻动干草的时候掠过，惊起昆虫一片。

几天后，绿意和汁液从鲜草中褪尽，轮到捆扎机上场了。捆扎机终于开始弹奏铿锵有力、草屑飞扬的劳动之歌。这时，饱受虱虫之苦的白嘴鸦会密切关注人们的一举一动，这些贪婪的家伙在草地上走来走去，在清理后的干草堆下搜寻蠕虫和幼虫。有时候会有螺栓卡住捆扎机，这时你能听到疯狂捶打机器的声音和几句“去他妈的”。

现在，干草制作的机械化程度越来越高（1980年代，随着新机器诞生，即使是在潮湿的夏季，牧草也能被包裹进塑料体中，这种腌制的“青储饲料”能保留部分鲜草的营养价值）。但在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这就是个体力活，所有人都要出一份力。

干草卷做好后需要运到畜棚存放，最后全凭人力堆进畜棚。我们还是小男孩的时候，堆干草卷是我们梦想着等到身强力壮时可以完成的工作之一。每一年我们都在缓慢成长，都期盼着下一年也许就能和男人们一起堆干草卷了。我们家青年劳动力不足，因此总是对篱笆另一边的邻居们羡慕不已，他们总能召集到一群劳动力。把一卷干草运进畜棚，需要经过数次托举——我们得重复数千次——力气至关重要。

每年我都觉得自己强壮了一点，能把干草卷举得更高，相反祖父却变得更衰弱。唯有我带给祖父的自豪感能缓和他对自身衰老的感受，他的孙儿正茁壮成长，准备接替他的位置。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只能把干草卷堆到他膝盖那么高，这样就觉得自己是在帮忙了。那时我会拿着他的凉茶壶，从一个干草堆跟到另一个干草堆，心里想着哪天要像他一样强壮。每一年力量的天平都更向我倾斜一点，到我大约13岁的时候，我们终于“势均力敌”，可以干同样强度的活了，但每次他提议“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应该歇一歇，“来一管烟”（我俩都不抽烟）时，我都立即表示同意。接下来的一年，我比他强壮了许多，但我仍然不时假装需要休息一下，这样他就能歇一歇。多年后，他在草场跟我一起干活，把干草卷到我膝盖的高度，等着我举起它们，他只是偶尔在力所能及的时候举起零散的干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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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们的想象中，制作干草是田园牧歌式的充满欢乐的活儿，但事实上，这可能是件烦心事。我还记得1986年那个糟糕的夏天，我们烧光了所有的干草。真是一场灾难。制作干草大约需要一周的阳光和干燥天气。你要开着拖拉机在草场奔波，在制作干草的那周开始之前用割草机把草割下来。想象一下在英格兰最潮湿的地区之一可能遇到什么大麻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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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雨下个不停。整日乌云压顶，草场泥泞不堪，无穷无尽的雨。有时候觉得夏天似乎根本没有来过。但确实有过短暂的喘息之机，因为无论如何我们卷出了干草卷，可是接着天就像裂开了一样，每天不停地下雨。了解优质干草重要性的人都会为那些无法挽救的被毁掉的干草感到难过、惋惜和悲哀。本应是被日光漂白的可爱绿色慢慢变得灰白，渐渐腐败死亡。本应是我们冬季的收成腐烂变质成毫无用处甚至更糟糕的东西，可真是耗费时间的负担。在雨势稍减且起风的日子，我们试着把干草卷相互抵靠着堆放。但在我们磨得刺痛的手中，绳子捆扎着的干草正因不堪重负而奄奄一息。雨下得更大了，大颗雨滴飞溅。这是我见过的最猛烈的雨势。干草彻底完蛋了，干草堆的顶端已经开始冒出绿色嫩芽。这些草再也干不透了，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即使我们把这些干草放进畜棚，它们也会“发热”，甚至会自燃，并把畜棚烧掉，这种事情在牧场偶有发生。或者就只是继续腐烂下去。已经没必要把干草放进畜棚了。秃鼻乌鸦悄悄埋伏在白蜡树上，等着吃草堆下的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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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场上现在弥漫着绿色“雾气”（割掉一茬后长出来的甜美新草，它们会被拿去喂那些在8月和9月断奶的羊羔），那些被遗弃的干草闷在原地腐烂和死亡，而它们压着的地方冒出来的青草现在本应该被割掉。不论情况多糟糕，干草都要被清理到其他地方去。清理这堆湿透的废物就像移动尸体一样，真是让人难受的工作。男人们都讨厌这活儿，白费力气，腐气难闻。我们把成千上万的干草卷挪到一个废弃的石头搭建的畜棚，在草堆的一角点着了火。然后退后观望。但这些受到诅咒的东西甚至不能好好被烧光。它们不情不愿地闷烧了数周，我仍然能闻到干草在蠢笨、迟钝、焦黑的干草堆里燃烧的味道。我们花了几天时间把干草卷堆成堆，整个草场才被清理干净，大伙儿都汗流浃背，雨水顺着我们的脖子往下流。这活儿干完后，接下来几周的时间都没事可干，草场上也看不见一年的劳动成果。畜棚里没有干草。草场上除了之前干草卷留下的棺材状毫无生气的黄色印记，就只剩齐靴深的青草。父亲一边转身离开，一边说道：“绝不要再向我提起这事，我不想记住这事。”灰暗的乌云在山地上空徘徊，雨又继续下了几周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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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几年，我都跟着祖父到处跑。像所有善良的祖父母一样，他只看到我身上的闪光点，这总让我洋洋自得。我是正在接受训练的“侍从”，他教给我所有他认为我应该知道的有关牧场的事情。这些事情小到如何砌一堵墙，如何收拾好一只羊拿出去卖，如何挑选牲畜。他同时也传授我人生价值观，教我如何思考，如何公平对待每个人并赢得尊重，如何做生意，如何维护我们的好名声。从我们成为一个家庭和一个社区的一分子开始，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就逐渐渗透进我们的身体里，形成需要坚持的价值观，这些远比我们自己的妄想和幻想重要。牧场和家庭总在第一位。

我觉得我们都是有故事的人。祖父会给我讲他的外祖父T.G.霍利迪（T.G.Holiday）的故事。我从他的讲述中推测，祖父崇拜并且效仿他的外祖父的行事准则，而我也在像他一样做。因此，即使他在我出生前已去世多年，我从未见过那个男人，我们之间仍存在某种联系和延续性。我的祖父从T.G.霍利迪的故事中成长起来，而我则在他的故事中塑造自我。

我的书架上放着一张家传的T.G.霍利迪的深褐色的旧照片。这张照片的时间可以追溯到1890年代或1900年代。照片中的他站在一群犍牛中，手里拿着一柄深褐色手杖，一只大牧羊犬忠实地坐在他脚边。他戴着一顶圆顶硬礼帽，蓄着络腮胡，看起来正陷入沉思中，没把心思放在拍照上。据我祖父说，他就是一个神话般的英雄人物。

T.G.霍利迪是英格尔伍德庄园（Inglewood Estate）的佃农。他购买爱尔兰牛，并与手下人一起在锡勒斯（Silloth）的小港口等着接牛。他的四轮运货马车上会装上饲料槽，以便在把牛群运回牧场的途中给它们喂食。他还从那些船上买鹅，在鹅的脚掌涂上焦油，覆上砂砾，它们就这样被赶着走回家。路上要花几天的时间，晚上就在路边睡觉。然后他用自己的牧草把这些牛和鹅养肥，待到它们长到状态最好最值钱的时候，再拿到当地市场卖掉。他就这样不动声色地从这种交易中挣了一笔钱，因此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才能悄悄大量购买战时公债（War Bond）作为投资。后来他卖掉了这些公债，得到了装满整整两个手提箱的钞票，把它们放在家里长达两年之久。

后来有一天，他把手提箱装进双轮马车，前去参加一场三个优良牧场的拍卖。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他买下了全部三个牧场，并用现金付清。那天在回家的路上，他在彭里斯的路边遇到一群人，他们正与老房客一起出售一排农舍。或许是为了完成那天的某种仪式，他用手提箱里剩下的现金买下了那排农舍。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又把农舍单独再卖给房客，以此获利。

如果你是一个佃农，想在一个小型农业社区扬名，那么没什么比T.G.霍利迪那天做的事更有效了。那天以后，他就成了一个有身份地位的人。他在买来的牧场里生儿育女（包括我的曾祖母艾丽斯），还帮女儿们各自找到丈夫开始新生活。上了年纪的农民们不仅记得他，还会满怀尊敬地提起他。历经几代岁月，他的后人们仍然以他为傲。很多农民家庭都有这样的故事，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神话，讲述他们是如何变成今日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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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父会关注日落这类“美好”事物，但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从实际功能角度加以说明，而非抽象美学角度。他对身边的景物充满激情和热爱，但他与这些景物的关系更像长久坚韧的婚姻，而不是转瞬即逝的露水情缘。他的工作把他和这片土地紧紧联系在一起，丝毫不受天气或季节影响。欣赏春季日落这样的景象对他而言富含深意，他可是熬过了六个月的风霜雨雪才赢得这样的机会，获得点评这些景物的权利。他当然认为这样的景物是美丽的，但这种美包含着实际功能性暗示——预示着冬季的结束或更好天气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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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祖父就教我有关传统世界观的知识，他说欧洲人称农民为“peasant”，而我们就简单地称为“farmer”。我们拥有土地。我们以前就一直生活在这里，以后也会这样生活下去。我们不时会遭受打击，但我们会坚持并获得胜利。北欧的许多乡村社区盛行一种被称为“平等主义”的思想，人们依据工作、家畜情况和分享精神来评价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在这些山谷中，历史上并没有用财富来区分农民和牧场工人，至少没有从社会地位和文化角度加以区分。贵族家庭没有也不能在这些地区真正施加影响，这些地方也没有什么“阶级”观念。农民和劳工大多数时候一起劳动，一起吃饭，一起在酒馆里喝酒，一起看体育比赛，过着几乎没有差别的生活。拥有土地的农民也许认为他们比那些从未拥有过自己的牧场的农民或牧场工人聪明那么一点点，但任何形式的摆架子或阶级界限都很罕见。势利眼可没有好日子过。世界太小了，其他人有大把机会可以让你为此付出惨痛代价。是否能获得尊重与一个男人或一个女人的羊群或牛群的品质，维持牧场运营的能力，或工作技能和管理土地的能力息息相关。无论男女，无论以现代眼光看是否“只是雇工”，只有优秀的牧羊人才能赢得最高尊重。成为一名牧羊人意味着可以与任何人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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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学是一所非常棒的学校，但我那爱读书的母亲和我的学校都没能“拯救”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学校不过是用来分散我对其他更重要事情的注意力。

但上学的时间并没有完全被浪费掉。学校里有一位充满魔力的老师——克莱格夫人（Mrs Craig），她给我读《我是大卫》（I Am David，讲述一个犹太小男孩逃离集中营的故事）。她还给我念《奥德赛》（Odyssey），我记得当时很喜欢奥德修斯（Odysseus）和他的同伴们紧紧抓住他那只巨大的肥羊的腹部，逃离独眼巨人洞穴的那段故事。我仍然喜欢这些书。当时老师们对我母亲说我是个“聪明”、“神秘”的孩子，但我本质上还是属于牧场。

有一次，我在祖母房里读书被她撞见，她就责骂我游手好闲。我找不到理由为浪费白天时间读书而辩护，因为祖母认为在牧场干活无论如何都比读书有价值。对书籍最好的评判也不过是懒散的标志，最坏的看法则是危险的东西。我在学校的优异表现（随着年龄的增长日渐稀少）也让我的祖父忧心忡忡，那仿佛是一道带有警示作用的闪电，提醒着他，他的继承人很可能“误入歧途”。书本里并没有太多有用的东西。我不得不去学校，但这只是无聊的责任感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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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上学的一天晚上，在一个名为“梅里克斯”（Merricks）的干草场里发生的事。那个牧场有八英亩大小，地势高低不平。当时离家人设置的门禁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虽然那时我只有九岁，但已然是个小男子汉，在牧场忙得顾不上作业、看书这些学习上的事。跟他们一起干活意味着会有一个发痒的脖子、一双刺痛的手和腿。这时，一辆车出现在地平线火红的落日里。一辆熟悉的福特塞拉（Ford Sierra）在巷道上扬起一路尘土。“快点！”一个人叫道，随手指向堆了一半的干草堆，“到中间去。”我跳到两卷干草卷中间，被大约半打干草卷围着。我被埋在干草堆中，从干草卷之间的一个窥视孔里看着那辆车开到了牧场门前。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牧民躺在“顶上”，咯咯直笑。我听到汽车卷起地上青绿残渣的声音……“你看到他了吗？”我只能看到污迹斑斑的引擎罩，躲在这绿色坟墓里，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没有。”然后是一阵欲言又止的沉默。“好吧，已经过了他的睡觉时间，而且现在是上学日子的晚上。”“如果看见他的话我一定告诉他。”“那就对了。”汽车默默地开走了，我透过窥视孔看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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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既努力工作，也尽情玩乐、喝酒。每周二都是拍卖日，这天的活动会持续一天，祖父固定跟某些牧民（他们的儿子们和牧场的工人会在家把活干完）一起度过。交易完成后，他们会去酒馆喝得酩酊大醉。女人们也会得到消息，最终男人们会被逮个正着。一两个生气的妻子会冲进酒馆，把她们的男人拖回家。一次，一个喝醉的家伙把一支曲柄牧羊杖撞倒在地，我从酒馆地上把它捡起来，而这个男人因为我的“绅士”行为给了我五英镑。祖父似乎认识所有人，而且同大多数人交情颇深。他总是会跟他们来点恶作剧。

祖父会把从他的祖父那儿听来的故事继续发扬光大，这些故事在时间的长河中反复出现，让人觉得1850年代或1910年发生的事情仿佛就在昨天。祖母经常擦拭的“银器”和“铜器”中就有家族里的军人们从布尔战争和克里米亚战争（Boer and Crimean Wars）带回来的东西。

祖父能读会写，认识他的人都觉得他是个聪明人，但他的家里只有一本书，是本关于马的疾病的书。他肯定没有读过华兹华斯或梅尔文·布拉格（Melvyn Bragg）的作品。书籍和学校对这个男人来说有什么用呢？

我的祖父对现代世界有自己的认识，并且能适应它，但他同时也对这个世界流行的价值观和新鲜发明持谨慎态度。他从拍卖市场回来会让我那“受过教育的”母亲［在遇到我父亲并放弃学业前，母亲曾在诺维奇（Norwich）的大学学习过一个学期］算出“电脑上”的金额。祖父并不怎么信任“电脑”，那时所谓电脑不过是靠电池运转的索尼小型手持计算器。我们在智力上不过比欧洲人口中的“农民”（peasant）优越了那么一点点，我们拥有口口相传的传统的、略为保守的世界观，各种故事、代代相传的智慧和经验汇聚成这种口头传承的传统，但我们却生活在周围一切都充满变数的1980年代的英国。如果忽略牧场的拖拉机和其他机械设备，我们所做的大部分事情和做事的方法都还是老一套。

祖父甚至还沿用古老的名字称呼一些东西，比如他把鼹鼠（moles）称为“Mowdies”，或者将我们使用的打桩锤（post hammer）称为“Mel”，用“Gaeblic”称呼用来打桩洞的铁桩柱（iron pole）。他会用一种奇怪的叫喊方式驱赶母羊（他称其为“yows”，一般称为ewes），他的这种招呼声会让年轻一辈摸不着头脑。

“Hoeeew Up， Hoeeew Up.”

“Cus， Cus， Cus， Cus.”

多年以后，我看到一部电视纪录片，讲述瑞典驯鹿牧人的故事，其中一个牧人驱赶驯鹿的叫喊声与祖父的十分相似。

祖父有一种恶作剧式的幽默感，他脑子里总会冒出一些捉弄人的鬼点子，有点像兔子布莱尔（Brer Rabbit） [6] 。他很会“装腔作势”。我还记得有一次“部里”（农业部）的官员们来找他谈有关我们这片干草场“生物多样性”的问题，他们告诉他，如果要得到相关农业补贴，他应该要如何管理草场里的花和鸟。谈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他们见祖父一直点头，对他们的所有建议都表示赞同，于是就离开了。然后我问祖父他们想干什么。他说：“不知道……对付他们这种蠢东西，只需要对他们说的一切点头称是就行，他们走了之后一切照旧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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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是一个传统的农民的妻子。在乡下，她这样的女人曾经遍地都是，她们默默在家劳作，力图喂饱男人们，在农业生产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在湖区的谷地，当男人们去煤矿或其他地方挣钱的时候，女人们就要承担起务农的重任。祖母总是把家和庭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喜欢用一把珍珠色的旧黄油刀锄草，农舍周围方圆数百米地里的杂草都逃不过她的黄油刀。

一次，我和父亲开车经过一个农家院子，他看到黄色的野罂粟花开出了墙头，“你奶奶可不喜欢这样……她会认为这地方无人打理”。

人们盛传我的祖母“一直过得很苦”。我的祖父是个“狠角色”，所有人都认为有时候他就是个难相处的混蛋。人们都说很多年前他搞大了某个坚贞的姑娘的肚子。大家都知道有这么回事，但从未说出来。这件事被大家藏在心里，成为众所周知的秘密。

所以祖父和祖母之间并不是好莱坞式的爱情，更像是两条鳄鱼的爱情。祖父喜欢追着祖母满厨房跑，试图揽住她的腰，把她抱在怀里，而祖母则会用煎锅还击，并叫他“老色鬼”。他会朝我使眼色，好像在教我，这就是征服女人的手段。

作为孙辈我也许是当局者迷，但我的确感觉祖母对于这样的“打斗”乐在其中。虽然传闻是另一回事，但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这种打闹有时候看起来带着恨意，有时候却只有浓浓爱意。

祖父和祖母一起经历了风风雨雨，虽然充满麻烦和意外，但仍然拥有“美好人生”。当我还在仰视祖父的时候，他其实正在日渐衰老，年龄正试图把他击倒，他为此感到十分沮丧，但仍然有恶作剧的心情。祖父母固然是奉子成婚，但从我家家谱上第一个出生的孩子的日期看，他们并不是唯一的一对。祖母经历过多次丧子之痛，有的死于肺结核或小儿麻痹症，有的死于牧场事故。

祖母特别爱用巴素（Brasso）擦铜水擦拭铜器，简直离不开这东西。她会把狗粮放在旧平底锅里，搁在厨房料理台上，然后用牛奶浸泡狗粮，再把它们倒进怡泉（Schweppes）柠檬水的空瓶子里，瓶子口套着用过的红色橡胶奶嘴，用来喂她喜欢的小羊羔。后厨总是散发着不新鲜的冷牛肉和土豆的味道。我永远记得她弯着腰生气地把院子里石头间的杂草割掉，或是在厨房里准备一家人饭菜的样子。围裙牢牢系在她的腰间，就像绳子紧紧系着一卷棉布。

新鲜出锅的培根和鸡蛋香气四溢，但在平底锅里放了太长时间，蛋黄上都是冷却的油斑。抹着黄油和糖浆的烤面包片被切成了奇怪的形状。米布丁看起来像内容丰富的奶油蛋糕，盛布丁的盘子边缘还用棕色的焦糖装饰了一圈。炸鱼和薯条用旧报纸包着送到我们在干草场的小屋或柴房。她每周都会烘焙石头面包、苹果派或酥饼。如果哪位访客不喝一杯她沏的茶，吃一块她做的蛋糕，就会被认为是对其持家能力的严重侮辱。

我在他们的家就像在自己家一样备受宠爱，简直被宠坏了。我最早的记忆是大约五岁的时候，因为我不愿在自己床上睡，就跟他们一起躺在床上玩，比较他们耳朵的不同。房间的墙上挂着一幅耶稣画像挂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讨厌这幅挂毯。挂毯上还有一句话：“我们爱他，因为他先爱我们。”餐柜上挂着一个小装饰物，上面画着一位做着缝纫活儿的老奶奶，看起来就像我的祖母。还有一只缺耳朵的瓷猫头鹰，我们不小心打碎了它，祖母还差点哭起来。

她并不能理解电视这种新生事物。她甚至没有尝试了解这类东西。她生活在一个停止在1970年代和1980年代某个时间点的世界里，时间好像延伸到那个年代就静止了，那时人们还是用厨艺、家务能力和园艺能力来评价一个女人。她不理解属于我们的1980年代的新鲜玩意，比如图书、钱、电脑、信用卡和假期。她对这些东西抱有毋庸置疑的信念，脱离常轨又愚蠢可笑，只是一时兴起和时代的废物。所以，她会教给我们一些不再有意义的人生信条。她不愿理解我们的美好新世界，而是紧闭双眼转身离开。当我二十多岁经历人生转折的时候，我不得不迅速成长起来，我们之间的相互理解不复存在，彼此好像来自异国他乡的陌生人。我讨厌这样，而且很想念她。

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母亲和姨妈们组织了一次“披萨聚会”。那是一次隆重的活动——我们第一次尝试“外国食物”（从镇上新开的一家意大利餐厅点的外卖——而且这不过是二十年前的事）。祖母被吓坏了，她来到现场看起来非常不高兴，好像我们全都忘了自己是谁。她坚信“皮萨”（pisa）是可怕的新鲜玩意，如果我们吃这种“垃圾”，很可能都会中毒。她拒绝尝一片，她的脸皱成一团，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当我们大快朵颐的时候，她觉得我们都疯了。不过，当她把为聚会悄悄烤好的酥饼拿出来的时候，还是找回了一丝骄傲，捍卫了英格兰的荣耀。我们当然也吃了酥饼，而她则带着这样的信念回了家：她的酥饼永远地赢得了外国食物的挑战。

“我什么都不知道”，当被问及过去的事情时，她会这么回答。让她开口的秘诀在于努力诱导她参与某个话题，直到她愿意不停地说下去。1940年的时候，她曾接收了一些逃难的人，然而五十多年后，她仍然对那些人的做派嗤之以鼻。其中一些逃难者穿着高跟鞋，涂着口红，穿着毛皮大衣，女的都没穿扎口衬裤，就这样出现在门外。但这些城里人很快就又逃回了轰炸区，因为他们认为每晚面对纳粹德国空军也比整日对着祖母的苦瓜脸安全。但是，当讲述一个来自汉堡的年轻战俘的伤心故事时，她的语气变得截然不同。这个年轻人曾在牧场干活，还与他们同桌吃喝，提到他，她那因白内障而模糊的饱含沧桑的眼中闪动着我无法解读的故事。

上了年纪后，她设了一个“祭坛”：在一张桌子上摆满了我们所有人——她的部族——的照片，照片都放在闪闪发光的银相框里，照片中的我们穿着洗礼仪式礼服或婚礼礼服，色彩缤纷。壁炉台上则零散地放着银制啤酒杯和雪茄盒，雪茄盒上刻有早就被遗忘的赛马。祖父曾在牧场训练这些赛马，还给它们取了有趣的名字，比如“现代五项”（Pentathlon）和“冷酷天使”（Cool Angel）。这些名字在我们的生命中匆匆划过，却蹄声依旧：这样的小装饰和随身用品都属于那段光辉岁月，所有一切在那时都满含深意。电视下面挂着一块暗色木雕，那是一匹昂首阔步的骏马。在卡特梅尔（Cartmel）赛马会上，她会坐在车里，把她的赛马送去权威的赌注经纪托特（Tote）。在回家的路上，她会用赢来的钱给我们买炸鱼和薯条。

她还会给我们讲有关她的“姆妈”（Momma）的故事，但是根本没人听或者说没人听得懂。祖父去世后，她得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小公寓。她会倒上一杯威士忌，然后开始讲述她的男人的故事。他去世后，她就喜欢讲他的故事。他在那些故事里闪闪发光，就像一些死去的伟大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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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放学后，我和父亲一起穿过一块草场，想赶在下雨前看看我们的母羊们。他突然停下脚步，让我“别出声”。他手里拿着帽子，趴下爬行了大约20米，突然像狐狸一样向前猛扑过去，然后回头朝我笑起来。他抓住了一只小野兔，一只尚未长大的小兔子。他的帽子还放在草地上，小野兔就静静地待在里面，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东西之一。它抬头看着我们，眼睛清澈透亮，发出惊惧的叫声。我们把它放了，它很快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周围开始堆满厚重的棉花般的阴云，伴随着奔宁山脉的阵阵雷声，闪电划过长空。我们赶紧跑回路虎车，还是免不了被砸了几滴大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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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害怕上中学。我们村子里那所小小的学校里全是像我一样的孩子，他们的父亲都是我父亲的朋友，他们的祖父通常也是我祖父的朋友，还可以一直这样往前追溯。也有少数孩子不是来自农民家庭，但我对他们玩的什么“龙与地下城”（Dungeons and Dragons）的游戏毫无兴趣，他们还追求新的运动鞋和其他新鲜玩意。不过中学在镇上，离家有10英里，那就像另一个世界。

我记得开学第一天问一个孩子他的父亲是做什么的，得到的回答是“滚开，少管闲事”。原来我已身处一个拥有完全不同规则的世界，仍像以前一样行事变成了一种劣势。在这里，一个农民的孩子会遇到很多麻烦，会被贴上“乡巴佬”的标签。甚至连去学校这个过程都变得痛苦不堪。村里的浑小子们会在校车驶离村子的时候，偷走你的书包，扔到窗外。这种恶劣行径持续了数周。一天，我终于忍无可忍，抓住其中最小的一个家伙，把他摁在过道上狠揍了几拳。因此，他们中的一些人认为我“不错”。从此，我可以跟他们一起欺负别人，而不是被欺负。一天，校车被迫停运，因为有人扔了一支飞镖，砸破了挡风玻璃。当我们来到镇上，我很快就受到其他人的指摘，因为我是校车帮的一员。类似《蝇王》（Lord of the Flies）中的残酷事件不断在学校发生。

学校的历史课跟我期望的一点也不一样。我们从没有学过一点有关我们自己或我们的土地的历史。我觉得老师们也许会对我们这样的人也有吸引人的历史感到惊讶。相反，我们会学美国原住民历史。现在我意识到那段历史也非常有意思，但当时却只感到困惑和失望，我觉得我们的历史老师对那个主题也并非真正理解。我们还学习简明二战史和冷战史，但是老师教得非常无趣，我很快就失去了兴趣。我还记得老师曾发给我们一张A4纸，纸上是一幅卡通画，展示了资本主义、法西斯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区别。其实很难理解社会主义有什么不妥之处，为什么他们要用原子弹对准我们的房子，或是为什么我们要在后厨装一个手动空袭警报器。

当我回忆1980年代，都是在想那所学校究竟有多糟糕。当你青春年少时，人们会让你“勇敢面对校园暴力”或“向老师报告”，他们会给你很多善意的忠告，而在回忆往事时，常常会想起那些让你与这些善意忠告“决裂”的关键时刻。如果你想成功逃过来自富人区的大块头们的欺凌，这可真是好建议！比我们高两个年级的家伙们都是卑鄙的混蛋。其中一些人据说是民族阵线（National Front） [7] 成员，“在警察局都备着案”。他们除了对我们作威作福，还会恐吓一些老师，一起对付那些“哑巴”或胆敢惹恼他们的人。该死的我根本没别的选择，我不能站错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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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下午，当他们在等公共汽车的队伍里往前挤的时候（就因为他们有这么干的本事），除了我旁边的一个叫约翰的孩子，所有人都退后给他们让路。他默默念叨了一句“真他妈讨厌”，并且毫不避让。那帮大孩子略感吃惊，但仍然围了上去。我从没见过像他这么勇敢的孩子，他比那帮大孩子矮大约六英寸，但他握紧拳头准备迎战。我多么希望我是他，或者能勇敢地上前助他一臂之力——但我的双腿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我才不怕你，你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他朝个头最大的孩子说着，后者正大步向他走去。“我跟你一样有权站在这里。”我在电影里看过这一幕。被欺负的人挑起一场战争，而那些欺负人的家伙则被打退，并从中学到人生中宝贵的一课。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接下来可能发生这样的事。那帮大孩子迟疑了片刻。然后那个大块头扯着他的书包带把他拉向一旁，他跌跌撞撞地到了马路上。约翰摇晃着试图躲避，但还是被揍翻在地，他没有任何机会。块头最大的那个家伙狠揍了他几拳，其他几个家伙争先恐后朝倒在地上的他踢过去。几分钟后，约翰运动衫的一只袖子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肩膀都露了出来，嘴巴还淌着血。那些家伙嘲笑倒在地上的他，而他则尽力保持着自己的尊严。他仍然一副骄傲的神情，但现在看上去更弱小，好像还在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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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也并非只有这些属于北部人的令人厌烦的陈词滥调可供回忆。每年8月，父亲的堂妹会带着一家人来牧场度假，她会带来一个或两个拖车，连同她的父母、丈夫和三个儿子一起过来。我们从没放过假，所以我曾经很期待他们的到来，因为这样我也像是有了一个假期。他们自然比我们更摩登。她的丈夫是核电站的电脑专家，辛苦工作一整年才换来在湖区的一次假期。他们会登山、游泳、划船、跑步，去小酒馆吃饭，或找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野餐。他们好像沉浸在经典童书《燕子与鹦鹉》（Swallows and Amazons） [8] 的情境中，放弃了温赖特的活动建议。他们在湖中划着自家的小艇，随后可能会开始玩风帆。晚上，他们会边喝啤酒边吃烧烤，还会玩棋类游戏。他们整天不是在山林里探险，就是参观某处遗迹或景点。他们风趣幽默，和蔼可亲，与我们稍有不同。他们见我们从没做过这些事情，有时候会带上我一起去玩。如果牧场没什么活儿，我很乐意跟他们一起去，但牧场总是需要我，所以大多数时候我都得留下来。他们也常常帮忙干些季节性活儿。作为他们的牧场兄弟，我就负责向他们介绍牧场的方方面面，像是指给他们看墙上的青蛙或我发现的鸟巢，或告诉他们该怎样干农活，比如怎样砌一堵支撑墙。父亲和祖父则不热衷于此，他们可没有这么多时间“瞎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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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我们可能会有一两次登山活动，但我都没什么正经登山装备（通常就套一件T恤，穿一双运动鞋或在牧场穿的靴子）。路上我们常会超过一些全副武装着专业登山设备的人，他们看上去像是要攀登珠穆朗玛峰。可是我一直没弄清楚我们攀登的是哪座山，出了村子，我们就不知道那些山的名字了。由于旅游指南的存在，我的南方表亲们对这些山的了解要比我多得多。

我还记得与那些来访的堂兄弟们一起坐在阿尔斯沃特湖上方的一块峭壁上，手里捧着一本温赖特写的有关“东部山地”（Eastern Fells）的指南。不规则的湖水在我们身下蜿蜒伸展出一片银色光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如果说在我们的老师1987年的“布道”中，祖父这样的人完全被无视，或者只是被当成穷苦的白人阶层，那么，在她的信仰体系中，另一位年代久远的老人家则可视为其崇高领袖，那就是阿尔弗雷德·温赖特，此刻我手里正捧着他的书。我以前从没看过这类书，因为我们并不认为湖区是这种书里所描绘的模样，也不会阅读这类书来打发闲暇时间。为了消遣，我倒是曾经有一次跟父母一起登过一座山。我们想在山上野餐，但一阵不请自来的风吹跑了母亲买的印有旺布尔（Womble） [9] 形象的纸盘。而父亲原本就不想野餐，他们因此发生了一点小争执，最终我们返回了牧场。我们压根就不是登山爱好者。

温赖特为登山爱好者们创作了一系列带有手绘图的手写旅行指南，对湖区的每一座山都做了说明。一开始，这些旅行指南只是作为一种业余爱好而创作和自助出版，但它们逐渐成为英国和其他国家读者推崇的经典之作，销量达数百万册。每本旅行指南都为读者全面描绘某一山地的全貌，包括一系列景物，以及站在山顶能看见何种景观这样的建议，一般都包含对“自然景物”、“攀登”、“顶峰”和“视野”的介绍。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沿着温赖特的足迹来山区攀登。

这些书小巧精美，富于启示性，深深影响了人们对我们这片土地的看法。它们就这样用文字迷惑了人心，就像我的学校里的那些老师，他们对湖区的所有认识都来自这一类的书。

我低头看着这片经由我的父亲的朋友们耕耘的土地，同时对照着旅行指南参考。我惊讶地发现，温赖特的书里根本没有一点我们所关心的事物。除了地图上用来标示牧场或墙的奇怪的点，我们的世界完全没有出现在这些书页中。我想知道现在那些站在山上的人是否看到了这片土地上的劳动景象，而这些在他们心中是否有意义。就我自己而言，这些十分有意义。人们对自己生长的一方水土的见识、理解和尊重，对其文化和对生活方式的价值判断和延续至关重要。被人无视的事物，自然也无人关心。

渐渐发现生养你的土地深受其他人的喜爱是件新奇的事。尤其是当你逐渐意识到，在他们赋予这块土地的故事和意义中，竟然没有你这样的本地人的一席之地，这难免更让人感到讶异，还有一点心绪不宁。每当大雨倾盆或冬季大雪纷飞的时候，这里一个游客也没有，因此，不妨把人们的这种喜爱视为“好天气之爱”。而我们与这片土地的关系则是不论风霜雨雪，一直守在这儿。在我看来，其中的不同就像是你对年少时认识的漂亮女孩的感觉和你对结婚多年的妻子的爱的差别。最令我不安的是，我发现对这片土地持有此种见解的人远比我们自己人多，其比例大概是几百比一。在我们不得不更多地听从政客和公众的指令行事的时代，这对我们的生活是某种威胁，但没人对此过多关注。我曾对父亲说，这些书和这些人对我们在干些什么没有任何兴趣，这也太奇怪了。而他的回答是：“别告诉他们，他们只会毁了我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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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站在柏油路上，等着新一天的学校生活开始。我们百无聊赖，于是互相踢着玩，或踢着书包玩。一个女孩开始朝一个男孩吼叫起来。他刚从饮水喷池喝饱了水，她则大叫着说，如果他喝那儿的水，就会死掉。她说那儿的水有放射性。我们所有人都盯着她，就像看一个疯子。她是那群聪明的孩子中的一员，很快就会去上当地的文法学校，而我们则以捉弄他们为乐。就在一两天前，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刚发生爆炸，而据这个女孩说，放射性废物就在我们头顶的云团中。

那个男孩站在饮水喷池边，脸上的神情略带震惊。接着他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又多喝了几口水。女孩朝他大喊，骂他是个笨蛋，还说云团正在释放放射性物质。这时，我们所有人都在雨中乱跑起来，全都大张着嘴和手臂，就像欧亚槭的种子，让雨水灌进我们嘴里。她气得眼睛通红，称我们是一群白痴。

接下来的几周时间里，我们认识到这片山地上的云团确实蓄积了放射性物质，政府巡查官还前往雨量最大的山地牧场对羊群进行检测。受影响最严重的土地上的羊群此后多年被禁止迁移。没人真的希望看到穿着白西装，手拿盖格计数器（Geiger counter）的人出现在自家牧场。这件事在我的少年时代留下了深刻印象，让我觉得外面的世界简直一团糟。

我在学校无时无刻不想回到牧场的家里。那时我确信，家对我而言是个更有趣和更有成就感的地方，直到现在我都这么认为。在我看来，让一个人与其他三十几个无聊的小孩一起做不想做的事，绝对毫无意义。我会看向窗外，看着镇上的燕子飞起来，它们镰刀形的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天早晨，祖父在陷阱里（他试图抓住一只貂，这是一种“入侵物种”）抓住一只活着的獾。他想放了它。父亲赶去帮他解救那只獾，祖父则让父亲来学校接我。父亲知道他不可能就因为这样的事情就走进教室把孩子接走，所以他没有照祖父的吩咐做。当天晚上祖父把整件事告诉了我，他们是如何放了那只獾，獾也并无大碍（不过是在它的腿试图挣脱前）。我听得热血沸腾。要知道，我一早上就无聊地坐在教室里，听着某人教我世界语。

好像整个现代世界都在致力于夺走我渴望的那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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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山地生活对我来说是个奇怪的想法，但在年轻的阿尔弗雷德·温赖特眼中，这可真是“残酷的北方”。他已经装满了一肚子的冷酷无情，只想离开。因此，他在学校刻苦学习，成为引人注目的有潜力的聪明小子，这使他得以摆脱像他的同胞姐妹们一样12岁就成为磨坊工人的命运。他读了更多书，终于在布莱克本市政厅（Blackburn Town Hall）找到了一份办事员的工作。他无疑是劳动阶级自我提升的典范，他知道自己想要摆脱原有环境，并且找到了方法，然后就朝着目标埋头苦干。后来，他又通过学习，在市政厅当了一名会计，主要负责发放符合“济贫法”（Poor Law）要求的款项。

成功爬出“劳工镇”后，温赖特也告别了一起长大的男孩们、属于他们的磨坊和工厂以及粗鄙的英语。他加入了背井离乡改变命运的迁徙大军，成为受过良好教育的英国中产阶级。他确曾怀疑过他的老友们认为他是个“势利小人”。不过他又结交了新朋友，他们都是爱读书的中产阶级，会做一些中产阶级才做的事，比如登山、徒步以及做做在异国他乡冒险的白日梦。但你就是觉得，他与他的新世界总是有一点格格不入，从来没有完全适应——一直有点孤单，他的聪明就像一块磨石一样压在他的脖子上。他的一些新朋友去过湖区，还读过几本关于阿尔卑斯山脉和喜马拉雅山脉的书。他们满怀浪漫主义情怀，梦想着逃离布莱克本，奔向山区。

1930年，23岁的温赖特乘大巴跋涉六十多英里来到湖区。全英的中产阶级年轻人都用脚投入了一场运动，这场运动让英国的每个人都把可支配收入和闲暇时间，用于在世界各地别人的土地上冒险。温赖特爱上了他发现的那片土地。湖区就是他的避难地，他对此从不掩饰。湖区让他逃离糟糕的工业城市工人阶级的现实，之后又让他逃离可怕的家庭生活（他的第一段婚姻糟糕透顶）。

随后，他设法搬到了肯德尔，在镇议会谋得了一份会计工作。这样，闲暇时间里他就可以在喜爱的湖区山地漫步，绘写他的伟大作品《湖区山地图文指南》。而这将成为当代英国文学史上最奇异的写作和出版轶事之一。他的指南卖出数百万册，他本人也成为电视明星——“山地老人” [10] （Old Man of the Fells）。他“激励”了数百万人沿着山中小道攀登湖区群山。他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湖区体验方式，现在人们会把他书中的那些山地写入记事簿——名曰“体验温赖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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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整个童年时期，姨妈和姨父就在离山路一英里的坡地耕作，我们会跟他们一起干些播种这样的季节性活儿。他们的羊养得非常好，我很小的时候就记得他们在这方面比我们强。祖父却对此难以接受，因为他总觉得自家的东西就是好。秋天我就喜欢跟他们一起劳动，或是跟他们一起去集市。我认为他们在某方面比我们做得好，所以我琢磨着能从他们那里学到点东西，然后就可以超过他们。

8月的一个周六，我们正把干草堆进畜棚的储藏室里，以便储存过冬，这时他们出现在院子里。我的父亲母亲和姨妈姨父留下我给起卸机加油，他们则向农舍厨房走去。这让我大为吃惊。约莫十分钟后，他们走了出来。气氛有点异常，有种晦暗不明的气氛浮动。我疑惑地看向父亲，而他的表情告诉我“现在什么都别问”。于是我一个字也没说，我们只是埋头干活。

姨妈把干草卷拖上起卸机，轰鸣的机器把这些干草卷送上畜棚檐口下堆放干草的“密室”，这些干草总是高高在上。她的四周弥漫着油气和灰尘，我则站在房椽上从起卸机上卸下干草卷，扔给父亲。光线透过屋顶起伏不平的脊状缝隙流泻进来。汗流浃背。皮肤发痒。蛛丝密布。肥大的棕色蛾子在头顶飞来飞去。空气中满是灰尘，很容易就来个喷嚏。父亲变得异常唠叨。姨妈好几次与我对视，并朝我微笑。干完所有活后，父亲感谢她来帮忙。她笑着上车离开。接着，他们把实情告诉了我。

她来这儿是告诉我们她将不久于人世。她不愿有人看到她病入膏肓的样子，也不愿任何人为她感到难过。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他们不允许我去看望她。我再也没正式地见过她，只有一次在路边砌墙的时候，瞥见一个病恹恹的女人开着车快速驶过的模糊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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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都说学校生活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但这都是胡说八道。我从未寄希望于学校，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到我15岁的时候，老师们还在为我忧心忡忡，但水无法从低处往高处流。学校允许学生在16岁生日后的圣诞节离校，但必须得到老师签字批准。而我们所有人都想逃离这该死的地方，所以我们嫉妒那些过了生日的幸运混蛋，羡慕他们可以拿着老师的许可信，昂首阔步穿过操场。我再也没见过那些离开的家伙。今天，人们可以交换手机号或者通过脸书（Facebook）或推特（Twitter）保持联系，但那时这些东西还没出现，况且我们当中也没几个人还想一直保持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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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那时已经对我的学业不抱希望，这样的结局不可避免。15岁那年的圣诞节后，我开始翘课。我已经比我的父亲和祖父多上了一年学。待在家的时候，我会干活，我是牧场不可或缺的劳动力。我干活很卖力，所以没人在乎这不符合学校休假规定（对此我也撒了谎，所以他们并不清楚真相）。12岁开始，我在学校就没好好上过课，整天瞎胡闹。我自己选择了普通中等教育证书考试科目，为了能与喜欢的女孩在同一组。在我告别学校前一两年，我已经趁着上学前、放学后和周末时间在家做起了兼职。父亲总是扯着嗓门大叫该起床了，到时间出去工作了。清晨的工作要么是喂牛清扫牛粪，要么就是到山上去喂羊，等到校车来的时候，母亲就会来找我，父亲则会说他不知道我在哪儿，一直等到时间来不及。有一天，我看到母亲哭着走回家，而父亲只是冲我得意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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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在某些考试的时候回去学校，好让母亲开心，但会错过其他考试。我对所参加的考试也没多大兴趣，但我记得坐在考场静静思考的情形。我当然知道考试不及格很丢人，但那时我宁愿考得一塌糊涂，也不愿人们以为C是我能得到的最好成绩。但尽管我敷衍了事，宗教研究和木工两门课还是莫名其妙地考了C，这惹得祖父大笑不已：“你也许可以做个教区牧师……先提供葬礼服务，最后再给棺材钉上钉子。”我的表现确认了他的怀疑，上学完全就是浪费时间。

学校为购买电脑组织了一次大型筹款活动，而我恰好就在电脑到位的时候离开了学校。那时候，我还只在堂兄的卧室和学校的就业办公室见过电脑。当时我们在就业指导师的办公室外排队，等待他赐予我们有关我们未来职业生涯的宝贵建议。他对自己使用的职业软件包非常满意，非常热切地问了我一堆需要勾选答案的问题。他用一指禅打字。你想在室内还是户外工作？户外。你想跟人一起工作还是跟动物一起工作？诸如此类的问题。花15分钟回答了这些问题，电脑开始振动，很快吐出一张纸，分析结果是我应该成为一名“动物园管理员”。我把这事告诉父亲时，他咆哮道：“该死的！真是蠢货。”然后就笑得前仰后合，根本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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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所糟糕透顶的破学校浪费了我五年的生命。我本该疯掉，但事实上，它比我做过的其他任何事情更让我认清自己，而且让我明白现代生活对很多人来说一文不值。现代生活给一些人的选择实在很少。它给了人们一个未来，但却令大多数人感到无聊至极，他们迫不及待地想在周末把自己灌醉忘掉一切。人们对未来的信任少得可怜，而未来对许多人要求甚多，回报却极少。

所以，离开学校是我生命中最棒的事情。那个春天和夏天，我过得无比快乐。我已经15岁了，我在告别学校的那天发誓，绝不让自己再被困在这样的地方。我要按自己的意愿生活。

至少，我自己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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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中风的时候72岁。不久，他们就把他送进了一家疗养院。他已经没法正常说话。对于一个在湖区最美的土地上居住和劳作的人而言，这真是一个令人痛苦的结局。他看上去彻底陷入了绝境。很多年前，祖母曾担心他会死在山里，他们会不知道去哪儿找他——她会因此对他怒吼：“乌鸦会跟着你的眼睛飞。”他一笑置之，然后穿上夹克，回到山地去。

但现在，他再也无法走回山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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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着一双蓝色麂皮靴。别问我为什么，我已经17岁，不愿说话，只想装酷。我看上去就像污点乐队（Blur）1994年前后的音乐视频中的临时演员。祖父中风了，我正在医院看望他。他一侧嘴角正淌着口水，看起来就像一只受困的动物。祖父因为无力控制自己的嘴巴和清楚说话而气恼不已，但这反而又加重了病情。我进门时快速扫了一眼祖父，觉得他正在走向死亡。他仍然很高兴见到我，对我的蓝色麂皮靴也很感兴趣。他不能说太多话，但他手臂朝下指着我的脚，一个无法说清楚话的将死的老人正打趣我的时尚装扮。父亲进来后，祖父握住他的手，吐出一个支离破碎的词——他的牧场的名字。然后他坐起来，仔细听着他的土地上发生的所有事情的每一个细节，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儿子和我，试图从中发现某种迹象，好分辨出自己是不是被当作一个垂死的老人，正在听我们讲一些编出来的所谓好消息。父亲和祖父也许曾常年争吵，但现在他们看起来像是最好的朋友。祖父甚至流露出一种我此前从未见过的柔情。他看上去有些惊恐，不停地看向我，好像要确认我相信他为之奋斗过的一切，但他根本无须担心。我相信他，并且一直深信不疑。

当他看着我的脸时，我们无声地交换了无数有关牧场和我们的家庭的想法。那一刻，我不仅仅是他的孙子，更是继承了他一生事业的人，我就是那条未来之路。他的生命在我身上得到延续，包括他的愿望、他的价值观、他的故事和他的牧场，这些东西都会延续下去。当我在牧场劳作时，脑海中回响着他的声音。有时候这能阻止我干一些蠢事，我会暂时停下来，然后按照他的方法做下去。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我，我就是他生命的延续。

一直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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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去世后的那个夏季，我钻进远在我们住所上方的树林，俯瞰伊顿谷，只见干草被捆成卷堆在数不清的草甸上，牛羊在广阔的沃野上吃草。我靠着一棵树静静地坐着，看着时间流逝。一只成年灰兔跳上河岸，在我沾满灰尘的靴子边停下，深深地朝我看了一眼，然后又自顾自地跳开。夏季里撒欢的牛群从小树林走过，惹得昆虫在金色的尘埃中四散逃窜，它们也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倚着一棵光滑的山毛榉老树，周遭的一切仿佛过眼云烟。一只茶隼在树林高处盘旋，无视它的饥饿的孩子们从离我较远的另一棵山毛榉树枝上发出的“饿嚎”。整片土地都沐浴在8月温暖的桃红色微光中。斑尾林鸽扑棱着翅膀从浸透阳光的草地上飞起，母羊和小羊则在那儿吃着草。采石场不远处，一对獐鹿从幽暗的林中闲晃出来，享受阳光和青草。

一只健硕的雄狐沿着树影潜行，一路走到木门，再沿着篱笆远去，最终消失在茫茫草海中。片刻之后，它再次出现，就在我刚才看到斑尾林鸽觅食的草地附近。鸽子们四散而逃，在青草和蓟丛中奋力挥动着翅膀。雄狐不停地扑击，但最终一无所获，它快步蹿出长草地，在草皮上欢快地打起滚来。远处，山下的村子里开始闪现灯光，晚归的燕子在半山腰嬉戏追逐。我知道祖父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一切都将不复从前。夏季正在过去。

[1] 公权人，对别人的土地拥有放牧权、采矿权等权利的人。

[2] 比阿特丽克斯·波特，英国作家、插画家、自然科学家和环保主义者，代表作为童书《彼得兔的故事》（The Tale of Peter Rabbit）。

[3] 赫德威克羊，产自英格兰西北部坎布里亚湖区的家养羊。赫德威克源于古斯堪的纳维亚语的“herdvyck”，意为绵羊牧场。

[4] 英文中表示羊的单词sheep与表示船的单词ship发音相近，此处原文为“abandoning ship”。

[5] 1916年7月1日至11月18日，英法联军在法国索姆河流域与德军展开了大规模阵地战，被称为索姆河战役。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规模最大的战役之一，也是人类历史上伤亡最惨重的战役之一，双方死伤超百万人。

[6] 兔子布莱尔是美国作家乔尔·钱德勒·哈里斯（Joel Chandler Harris）编汇的美国黑人故事集中，由虚构的故事叙述人雷默斯大叔（Uncle Remus）讲述的美国南方故事中的主要角色。兔子布莱尔是一个靠智慧而非蛮力取得成功的小骗子，他会挑战权威人物，并按照自己的准则提倡某种社会风尚。

[7] 民族阵线成立于1967年，是英国极右翼白人政党，抵制非白人移民，支持遣返难民。该党与新纳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英国警察和监狱部门禁止其雇员加入该党。

[8] 《燕子与鹦鹉》是英国作家阿瑟·兰塞姆（Arthur Ransome）创作的系列儿童小说，首部出版于1930年，讲述了沃克一家与布莱克特一家在湖区的冒险故事。

[9] 《旺布尔一家》（The Wombles），是作家伊丽莎白·贝雷斯福德（Elisabeth Beresford）创作的人物形象，最早出现在1968年开始出版的一系列儿童小说中，1970年代被改编成动画片。

[10] 英格兰湖区的弗内斯山区（Furness Fells）有一座山名为科尼斯顿老人山（Old Man of Coniston），简称老人山，温赖特在《湖区山地图文指南》中对弗内斯山区北部有详细介绍。

秋

Autumn

未经开发，无人问津。在托马斯·韦斯特 [1] 写出他的指南前，湖区既不为人所知，也没什么人钟情于它。没有诗人光顾，也没有游客参观，而林地仙女或牧羊人也并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值得多看一眼。

——现代版《湖区指南》（A Guide to the Lakes），

托马斯·韦斯特著，

杰拉德·M.F.希尔（Gerard M.F.Hill）编，2008

山区通常是远离文明的另一个世界，所谓文明则是城市和低地所取得的成就。它们的过去空空如也，一直徘徊在文明浪潮的边缘，哪怕是最持久而漫长的文明……

——《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

（The Mediterranean and the Mediterranean World in the Age of Philip II，1995），

费尔南·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

♦

祖父去世后的那个秋季，祖母把一只银杯送给拍卖集市作为冠军公羊的奖品，以此来缅怀祖父。这只银杯是我用一只小公羊赢回的奖品，祖父去世前我曾跟他提起过。它是我们拥有过的最棒的小羊，在市场的售价远远高于其他小羊。我精心照料着它，确保它在紧要时候状态最佳。评比过程中，我抢占到了圆形卖场中间的高地来展示我的小公羊。我让它以绝佳的姿态站在上面，就像一位睥睨众生的国王，这是一种古老的展示技巧。它也知道自己是最棒的，我们只不过是告诉大家一下，以免他们没注意到。父亲看到了这一幕，笑着冲我眨了眨眼。

这只小公羊是拍卖会的冠军，最终以高价售出，而买下它的则是另一位备受尊敬的牧羊人。这只小公羊会与五十或更多只母羊交配，把它的优秀品质传递下去。

大家都忘了我没有通过普通中等教育证书考试。我觉得自己是学校的另类产物，没什么可以阻挡我。我是祖父的孙子。

然而一切开始分崩离析。

♦

那是一个阴郁静默的清晨，天空飘着蒙蒙细雨。父亲穿着灰外套从屋里走出来。律师们正念着祖父的遗嘱，辛勤劳作了三十多年的父亲将要知晓未来的命运。他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他把我交给一个叫约翰的男人，约翰有时在我们的牧场干活，擅长讲下流笑话。一整个早上约翰都在羊圈里絮絮叨叨，“别担心，小子。你祖父热爱这片土地，他觉得你的屁股都闪着阳光”。我把这些话在脑子里反复琢磨，试着相信它们。祖父总是威胁说如果出现纠纷，就要修改遗嘱。多年来，牧场透支情况日益严重，消耗着我们的资本，所有人都为解决这个问题发愁。有时候，我们的解决策略似乎只有更努力干活，不管不顾直到情况有所好转。但是并没有。

父亲回来的时候很平静，已然接受了听到的安排。他为我们的牧场倾尽了全力，但最终的结果是他无法保留所有东西，有一些不得不卖掉。家庭牧场的遗产继承通常是一团乱麻，无法完满。父亲这样的男人总是为建设牧场倾其所有，极少有多余的现金。继承牧场的儿子或女儿通过出售土地或借钱清偿兄弟姐妹的债务是很常见的事。身为牧场一员，很可能总是处于焦头烂额的状态。

接下来的几个月，牧场小屋被卖掉了，我们给祖母在镇上买了一间公寓。有人提议卖掉祖父的整个牧场，只保留我们居住的租用牧场，但父亲最终留下了伊顿谷的租用牧场和祖父的牧场土地。牧场住房和祖父母居住的几块土地被卖掉。我们会继续经营祖父的土地，只是现在距离很远，大约有15英里路程。这样做引发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我或者父母以后再没有可以迁移的住所。未来的日子里，我们将无处可去。这让我有一点心碎。

因此，在祖父的遗嘱被宣读的那个阴雨天，父亲不想看到我。他把发生的事情告诉约翰，而我则听着。然后，他转向我，看着我的眼睛说：“对不起，孩子。”我试着表现得像个男子汉，挤出一个笑容——一个不真实的坚强笑容。

♦

随后的几个月，父亲可能需要我闭上嘴巴，保持安静，努力干活，给他支持。他只需要我在这段困难的日子里跟他一起拼搏。但他没有等到这样一个儿子。也许没人能做到这一点。祖父去世后，我们的社会等级都上了一个台阶。

我最近听到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谈论一个年轻人，他们说：“这就是年轻人的问题，他们在真正成为一个男人前就以为自己是个男人了。”我也如此。到18岁的时候，我已经在牧场打了近十年的零工，离开学校后的三年里也专心投入在牧场的工作。我满脑子都是自以为是的想法，觉得自己懂得最多。我自认为是个真正的男人，那些跟我同龄的去上大学的家伙们都幼稚无脑。

♦

祖父、父亲和我上演着牧场家庭历史上最古老的剧目。祖父是族长、老板，他创建了我们的家族和牧场事业。我们的牧场就是他的牧场。与很多旧式牧民一样，他老了以后也把牧场紧紧攥在手里。父亲则分配到了这出剧里最糟糕的角色，既要忍受老板父亲，又要忍受篡位的儿子。他干最多的活儿，却从没得到掌控牧场的相应权力。我分配到的角色则是受宠的男孩，祖父的掌上明珠，未来能够成为牧场老板的完美牧场小子。

♦

父亲。儿子。孙子。

一些父亲和儿子似乎能像和气的朋友般一起干活，但我们家不会这样。我们家的父亲和儿子会像围着斑马残骸的一群鬣狗那样相互撕咬。在我20岁前的几年，我们会为各种事而争吵。所有事，任何事。

我从父亲身上学到的是，如果你任由你的父亲随意摆布，你也许能工作个二十年，挣到一点点钱，但这些钱最终无法让你完整保留一个牧场。我可不打算常年当副手，这很有可能让我重蹈父亲的覆辙。过去十几年，他一直鼓励我的这种想法。但现在世易时移，他成了老板，而我则是儿子。

也许如果牧场一直有盈利，事情会简单一点。但事实并非如此。我更加桀骜不驯，因为我预见到即使我奉献全部，也可能会一无所有。我的父亲不可能慷慨大方，因为没有东西可拿来慷慨，所以即便他有心也是无力。因此，我们的关系开始恶化，最终走向破裂。其中至少有一半的错在我。那时候，我俩在一起就像一块顽石撞上硬地，结果只有两个：我妥协，接受他就是老板；不然就是我离开，去干别的事。父亲年轻的时候曾短暂逃离，在与他的父亲发生几次争吵后，他曾跑到当地一个采石场干活。

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并不懂是环境造就了这样的角色。我认为自己是特别的，是父亲出了什么问题，一切都是在他接手时走偏了，所以是他的错。祖父是唯一值得追随和尊敬的人，他创造了我们所拥有的一切。当我回顾过去，才意识到我对这一切的认识是错误的。我想这就是所谓成长，认识到自己知道的其实很少，过去曾有太多错误认知。

多年后，现在的我回望过去，不禁对当时的我们哑然失笑。我们互相折磨，一起犯下最糟糕的错，见过对方最疲累的状态，彼此大呼小叫。但就算当时我可以做到，我也不会去改变这一切，因为我了解我的父亲和祖父，以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方式。我曾见证和分享他们最美好的时刻。我是他们的世界的一部分，理解他们所做的事情，以及所在乎的东西。有时候我会让他们失望，就像他们也曾让我失望。我也曾令他们骄傲，同样，他们也曾令我骄傲。有时候我们针锋相对，但谁不曾这样过呢。我们的生命中交织着某些共同关心的事物，它比世界上其他任何东西都令我们牵挂，那就是牧场。

♦

四岁的我坐在畜棚里的一捆干草上，祖父坐在我旁边，一手拿着手动剪毛机，一手拿着一把毛梳。我们前面站着一只萨福克（Suffolk）公羊，脖子上拴着绳子，头朝着干草架。祖父给它拴绳子的时候，它还一阵挣扎，但现在却老老实实地站着，享受着美食。它不时打个饱嗝，闻起来有青草的味道。另外两只羊被拴在两侧，父亲和母亲正围着它们忙活着。他们正清洗那两只羊的腿，擦洗它们的脸，收拾它们的羊皮外套，用手动剪毛机修剪肚子下的皮毛，剪出清爽的线条形状。

在村子里，亲戚邻居们也都在给自家的羊剪羊毛。我们之间有种热切的竞争意味。评价牧羊人通常是看其羊的品质而非其他。多年来，我一直在模仿和学习前辈们，直到我终于可以自己完成大部分工作。在拍卖集市上，我们所做的一点一滴都能创造奇迹。人们谈论着过去卖过的最棒的羊，并讨论现在的羊是不相上下还是更棒一些。我告诉他们，我最喜欢我们正在打理的这些羊。祖父则告诉其他人，我是个有眼光的评审，我不免沾沾自喜。这些羊是两只纯种母羊的后代，那两只母羊还是祖父在1940年代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现在她们已经是60只羊中的一部分了。每年秋季我们会卖掉30只公羊。

我们赖以生存的一切在这个秋季迎来高潮。牧场，尤其是山地牧场，会在9月到11月秋季的几周里挣到一年的收入。届时，英格兰北部的乡村，会有大大小小数百场拍卖和展示。这是在低地储备冬季牧草的人与夏季在高地喂养了富余羊只的人之间的相亲会。在实用意义之外，这也是我们的羊群一较高下的时候。秋季拍卖集市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品种公羊的配种、培育和售卖。

就理论而言，改进一群羊不过小事一桩。你只需要为你的母羊们买一只拥有更优秀基因的公羊：认真挑选公羊，它能让你的羊群品质更佳，更漂亮，最后当然是更值钱。母羊是你的核心资产，它们牢牢占据你的牧场，不断壮大，而每年秋季，你买来与它们交配的公羊则赋予了下一代新基因，每只公羊可以与多达100只母羊交配。因此，每年优秀的牧羊人都着迷于鉴定某只或某群公羊，这些可是能改进其羊群品质的宝贝。

干这活儿也有天赋一说，你要从数百只公羊中挑选出适合你的羊群的那只。这可事关重大。羊群的价值和声誉可能就因为你的这个决定蹿升或猛跌。优秀的羊群具有特别的风格和个性，反映了当初塑造它们的上百种判断，有的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甚至几个世纪前。传承数代的不仅仅是羊，还有蕴含其中的理念：集中培育何种特性才能保持羊群的品质。潮流随时间改变，羊群有时候不免落伍。这时，牧羊人就要选择是改变培育方法还是保持不变，等待其中意的羊群特质重新流行。而我在这激动人心的努力过程中发现了坚持与思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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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卖出的第一只公羊，买主是一位名叫琼·威尔逊（Jean Wilson）的女士，当时我才九岁。她是祖父的朋友，我只知道她要来买一只公羊，而父亲要去一个较远的地方干活。我需要在牧羊犬的协助下把羊赶进院子，向她介绍我们想要卖给她的几只羊，并跟她商量价格。

“她可不傻，”有人对我说，“她会公平待你，但也会狠狠杀价。准备好跟她讨价还价吧。”父亲告诉我，他的预期是最好的羊250英镑，其他的可以少点。

琼是个土生土长的牧羊女，她忘记的有关牧羊的事情比我现在知道的还多，但我帮着卖羊也有几年了，知道怎么做交易。她晚饭后才来到院子，问我是否“负责卖羊这事儿”，我说“是”，她得意地笑了笑，然后跟着我来到羊圈。

她对着那些公羊指指点点，很快挑出它们的不足，还追问我哪只是最好的。

我给了她想要的答案：“那只厚实健壮的，它是最棒的种羊，肯定能用得上。”

她笑起来。我跟这些羊一起长大，对它们的品性一清二楚，她对此很满意。“嗯，我刚才也这么想……不过，我得为它掏多少钱呢？”

“300。”

我们都知道我的要价有点过头。

“太多了，我觉得180英镑差不多。”

“这个价钱可以买那只小点的，但不是这只厉害的。”

她没怎么考虑这个提议，我也知道她不会，她就是准备买更好的那只。所以我摆出一副不愁卖不掉的样子，我们可以留着那只羊。我们又花了大约一小时围着其他羊转了一圈，谈论了一下我上哪所学校，天气如何，并再次讨论了一下其他羊的价格，然后又一一把它们否决掉，最后回到她想要的那只羊这里。我告诉她另外有人也想买它，而且没有对价格提出异议。

她最终出250英镑买走了那只羊，但讨了10英镑“吉利钱”（luck money） [2] 用来“保佑它健康”。父亲回来后听说了这笔交易，说道：“见鬼，我还以为她会压价到200英镑……”然后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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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学校后，我的生活变得简单起来。工作、吃饭、睡觉。工作、吃饭、睡觉。晚上大多数时候我都无事可干，只是跟家里人一起看电视。在我们家里，电视总是停留在父亲想看的那个频道，你只管看就行了。有时候你可以说服他换台，但大多数时候就停在那个频道，哪怕他睡着了。有时候会播克林特·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的电影（父亲喜欢看当克林特大喊“右转，克莱德”时，那只猩猩痛扁对手的一幕 [3] ）。如果演到这一段时父亲没睡着，就会在最激动人心的时候兴奋地摩拳擦掌。如果他睡着了，而你试着换台，他会突然坐起来。

“嘿，你在干什么……我正在看呢。”

“你刚睡着了……”

“不，我没有，换回去。”

另一间房里，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的母亲不是在熨衣服，就是在做些文书工作。她喜欢俄罗斯作曲家拉赫玛尼诺夫（Rachmaninov），经常听《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Rhapsody on a Theme of Paganini），要么放唱片，要么用我们那架旧钢琴自己弹一曲，听上去像是另一个她，一个我从未好好了解过的她。

一次，我们正就电视节目争得不可开交，父亲突然扔下餐具，冲母亲嚷道：“我早跟你说过。我他妈早跟你说过……你教他们要有自己的观点，这就是结果……屋子里的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知道得最多……连他妈的那条狗都这么想。”

从那时候开始，我觉得家里人太多，对于我们的牧场有太多意见。我在长大，但并不清楚是否有足够的空间让我长大。所以，我逃向了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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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见过外祖父，但他同样改变了我的人生，塑造了我的世界观。二战时他在缅甸作战，我从他那里继承了一把九英寸长的刀，这是他从一个日本士兵的尸体上取下来的。它在五斗柜里跟我的袜子和内裤放在一起，显得十分不伦不类。母亲从他那里继承了一些书，它们在母亲的书架上默默被无视。橘色和白色封面的企鹅平装本已经有了污痕，长久未翻动的内页已然泛黄，还有一些被阳光晒得褪色的绿色和棕色的精装本。其中有一些我从未听说过名字的作者在1940、1950和1960年代的名作：海明威、加缪、塞林格、A.J.P.泰勒（A.J.P.Taylor）和奥威尔。外祖父的读书品味显然无可挑剔，而我十分走运，因为就在我需要的时候，它们恰好出现在我饥渴的视线中。

每天晚上我都躺在自己床上，一边享受着远离其他人的独立空间，一边像个疯子一样阅读。我离开学校的时候还不怎么读书，但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嗜书狂。

我常常开着窗子，这样就能知道外面天气如何，还能听到鹅群经过的声音，或是燕子们在电话线上的友好谈话。有时候，在他们以为我睡着后，我会往兜里揣上一本书，从窗子爬下去，在田野里散会儿步，这时可以清晰地听到麻鹬的叫声，听起来像婴灵呼叫。

我会看着夕阳西沉。

我会踏着在黑暗中闪烁的牧场的橘色灯光跋涉回家，最后再爬回我的房间。第二天早上，当我被下面畜棚食槽传来的寒鸦偷吃羊群饲料时发出的尖锐叫声吵醒时，书还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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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我从书架上拿出一本破旧不堪的W.H.赫德森（W.H.Hudson） [4] 的《牧羊人的生活》（A Shepherd’s Life）。我以为这会是一本散发着傲慢气息的令人讨厌的书，我会像讨厌学校硬推给我们的那些书一样讨厌它。但我错了，我并不讨厌它。相反，我喜欢它。

封二上的题字写着：“G.内勒（G.Naylor），Upper V Classical，B.G.S.”外祖父曾在贝里文法学校（Bury Grammar School）教书，B.G.S.就是这个学校名字的缩写。我为知道外祖父曾经看过有关牧羊人的书而高兴。我翻到书的第四章，“唐斯的牧羊人”（A Shepherd of the Downs），开始几段读起来有点困难，再往下就顺起来。让我喜欢的有两点：朴实动人的叙事，毫无夸张卖弄，以及它带给我的改变人生的顿悟，我们也可以出现在书里——伟大的书里。

在我读到这本书之前，我认为书都是关于其他人、其他地方和其他生活的。这本书则完全是关于我们［至少是昔日的威尔特郡（Wiltshire）时期的我们］的故事。这本书讲述了一个名叫凯莱布·鲍库姆（Caleb Bawcombe）的牧羊人的一生，上世纪早期，他已经是个老人，他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了W.H.赫德森听。我熟悉这本书里的人，他们就是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所有我熟知和尊敬的人。我觉得自己好像跟凯莱布一起干过活，一起聊过牧羊犬、跛脚的羊或天气。书中的老牧羊人形象栩栩如生，让我几乎忘记了我们之间还有赫德森的叙述。到午夜时分，我读完这本书，跑去找我的母亲，她还在熨衣服。“你读过这本书吗？天哪，它太精彩了，妈妈……它是关于我们这样的人的书。我们还有更多W.H.赫德森的书吗？”

我们没有了，但她的眼睛在笑。后来我逐渐明白，凯莱布·鲍库姆熟悉的那种放牧方式已经消失，正如放眼全世界，古老的农业方式已经被人们对效率和规模的追求扫除一空。只有山区还有所保留，古老的农业方式在这里还找不到替代。20世纪中期，本土品种的牲畜被卖掉，取而代之的是经过改良的新品种，为了让土地面积更广，也为了承载更大型的机器，篱笆和围墙也被拆掉。凯莱布·鲍库姆不可能认出威尔特郡现在的农牧情况。

当欧内斯特·海明威被问到一个有抱负的作家应该读什么书时，他答道，你要去读“大人物”写的好东西，这样才知道自己需要超越的水平线有多高。而W.H.赫德森就是他列举的标杆之一。今天，赫德森已经被多数人遗忘。但在诱使我成为相信文字的书迷这件事上，W.H.赫德森比奥威尔或海明威更有效。我的房间突然开始塞进数十本书。从我们的木匠朋友乔治（George）为我安装新书架的速度上，你就可以推算我读书有多快。

♦

18岁时，我第一次能在干体力活方面与父亲一较高下。我们每天前往祖父的牧场（现在是我们的牧场，只是没有了农舍）干活。我们把干草捆装上拖车，从谷底的草场运到畜棚。工作很简单，但并不轻松。他把拖拉机和拖车停在一大堆干草旁边（每堆干草堆都有17或22捆干草，高度各不相同），然后我们把干草捆扔上拖车。我们轮流在拖车上干活，把干草捆堆放妥当，确保它们不会在颠簸的路上散架。我们会把它们层层交叉叠放，干草捆就像砖墙里的石头一样彼此支撑着固定位置。最辛苦的是把干草捆从地上扔到拖车上，随着拖车上的干草捆越堆越高，这活儿也越来越难。那是我经历过的最闷湿、最炎热和最不透风的日子，半小时的时间我们就全被汗浇透。随着晨光推移，干草捆好像也越来越重。不过我们每装完一车，就能得到一次喘息的机会，这时我们得把拖拉机和拖车迎风开上通往储藏室（我们称一座石头畜棚为储藏室，在那里储藏冬季的粮食）的巷道。

到达储藏室后，父亲就忙着发动起卸机，让它钻进干草“笼”，我则拉动启动起卸机引擎的绳子，引擎开始转动时就离得远远的，只听见引擎轰隆作响，喷出的汽油烟气与热汗和干草尘灰混为一体。我把干草捆从拖车卸下放到起卸机上，一捆接着一捆把它们送进老旧畜棚的黑暗中。正午时分，我俩谈论着这里新鲜空气太少，我们都知道吃完便餐，喝完那几瓶橙汁之后，我们将没水可喝。但在阴凉处躺了半小时后，我们又恢复了体力，重新回到干草场装卸剩下的一半干草。我们流了更多汗，人也更疲劳。午饭后大约一小时，我们就没有喝的了，我俩都开始担心怎样才能在没有水的情况下再坚持工作数小时。

我们通常从小河（溪流）或水槽取水，但这些地方几乎都已干涸，而且覆着一层尘土和苍蝇。邻居们都不在家，最近的商店也要半小时车程，几乎是回家的半程路途，而且我们还身无分文，买不了任何东西。我们也可以收拾妥当回家，但那可是15英里，这时西边天空已经暗下来，似乎很快就要电闪雷鸣。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干完手上的活儿，把干草都放进畜棚，然后回家。

终于到最后一车干草捆了。每一捆都重如铅块，有一些干草捆不再像之前那样顺利上车，而是会滚下拖车（需要把它们重新抱起来扔回去）。装完最后一捆干草，我俩都累得脱水了。可就在我们将要到达旧畜棚，完成最后一步时，拖车车轮撞上一块石头，一车干草全掉在了半山腰，有一些干草捆还滚下了河岸。父亲和我交换了一个极度惊恐的表情，却还不忘对这变得更糟糕的一天挤出一个阴郁的笑容。我们不得不把那些滚下去的干草捆拖上河岸，再把它们扔上拖车。最后我们终于抵达畜棚，卸下所有干草，拴上大大的木门，确保干草干燥、安全地待在里面。离开时，我们都重重地喘着粗气，呼吸艰难。我们在一个朋友家歇了会儿，灌了一肚子凉水，很快就难受起来。我们中暑了，第二天两个人都头疼不已，感觉很糟糕。

父亲总是会跟我提起这筋疲力尽的一天，就像别的父亲可能总会跟儿子提起在海边度过的家庭日一样。这就是他和我曾一起做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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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就在同一年，一个愚蠢的小镇男孩管我的父亲叫“羊毛佬”，还让他“滚一边玩自己去”。我希望父亲能揍他一顿，但是他没有。

他告诉过那个孩子，不能在我们的牧场随便乱走，还把羊圈的门打开，让不同种的羊混在一起。

那个孩子只是大笑着扬长而去，父亲则摇着头向我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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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说服自己，在自家牧场辛勤劳动会得到人们的尊敬，人们会对我另眼相看，就像我尊敬祖父那样。但我很快意识到不是那么回事。在我家，在牧场劳动只是件平常事，不是什么新闻。在我家以外，这对其他人而言更是无关紧要。结果就是对世界其他人而言，我没有存在的意义，好像被牧场吞没了。另一方面，我对此也欣然接受（我很高兴能逃离学校），但也有点烦躁，因为这似乎证实了，如果你去上大学，好像就值得关注，反之，如果你只是以一种过时的老派的方式辛苦干活，则不会获得任何关注或赞赏。我还注意到，镇上夜总会里的一些年轻女孩知道我是个牧场工人的时候，立即就对我失去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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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牧羊人靠着一扇银色的铝门缩成一团。他前方的方形羊圈里露出一个个灰色羊毛背影。他嘴里念念有词，但只有那些羊和我在听，因为我碰巧路过。

“这些都是他妈的好品种羊……你们这些小子真该被踢屁股，就这样扔掉这些母羊。”

他很生气，因为这些羊刚在拍卖集市廉价出售。它们每只售价仅22英镑。拍卖目录误把它们标为“使役母羊”（draft ewes），实际上它们是“育种母羊”（stock ewes）。这两个词之间的差异对这个老人来说影响极大。“使役”意味着它们是多余的品质较差的羊，通常是羊群里年龄较大的母羊。而“育种”意味着它们是羊群里的核心力量，羊群依靠它们传宗接代。他觉得这些羊没有受到尊重，在成群结队结实的灰白色羊群中，它们被忽视和遗忘了。它们一开始就被公投踢出局（拍卖顺序为随机抽选，防止拍卖不公），被人忘在一旁，甚至无视，在体面的买家围上卖场前就被便宜处理掉。那年秋季，因为行情太差，我们眼看着一些母羊白白被送出去，另一些也只能以低价出售。

他的私语悄悄越过羊圈，随着掠过草地、公路和小镇的风翻山越岭消散而去。拍卖羊群那天，卖场有一半是空着的。小汽车和货车在A66号公路上奔驰。“牧场”的人没有一个参加，他们都在当地镇上“上班”，从上一代起他们就已不再是牧羊人。

过去一步步蹒跚着走向死亡。一切都已随风而逝，只剩下上了年纪的人失望地走回家。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想着是否有人真正在意我们所做的事情。我会不会也变成那样一个悲伤的老人，自言自语说一堆关于那群根本没人在乎的羊的事情。1990年代和2000年前后流行一种说法，我们这些边缘地区的小户牧民都是属于昨天的人，我们这片土地的未来属于旅游业、野生动物、森林和野生植物。每年秋季，随着老牧羊人的退休，越来越多的畜群被卖掉或缩小规模，名目繁多的环保项目还让许多在固定山地牧场放牧的羊被卖掉，以减少数量。他们称之为“缩减储量”。一些交易对于调整20世纪的羊群过度增长确有必要，我们与其他地方的牧民一样为此感到内疚。但对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的许多人而言，这种缩减更像是一种极大的伤害，因为一群羊的消失或减少削弱了整个山地农牧系统，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脆弱。当权者提起我们的家园，让人感觉他们好像珍视这里所有的一切，除了我们自己珍惜的那些东西，生产食物好像不值一提。这可不是我想象中的农牧童话，而我也不是童话中的蓝眼睛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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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知道单靠农牧很难挣钱。现在我更明白事情变得到底有多难。而且对所有地方的小户牧民来说，情况都一样。我们的羊在市场上的售价与二十几年前一样。我们养的羊越来越多，挣的钱却越来越少，其他东西的成本一直在飙升。牧场工人上了年纪，却没有人来接替他们。我们的房舍已经有三四十年历史，正在慢慢散架，但也没钱来换掉它们。我们的拖拉机和其他机器也在老化。农牧业在发生变化，我们这样的老旧牧场，要花一大笔钱才能适应各种新规则。父亲、母亲和我像狗一样干活，拼命狂奔以求不被甩下，但一切还是越来越糟糕。我们这群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埋头苦干，期望着事情能有转机。父亲的口头禅则是“农牧业完蛋了”。

牧民曾是“社区的顶梁柱”。但在我的青少年时期，居住在湖区的人明显有所改变。农舍和小农庄陆续被卖掉，买家通常是外来者。祖父在1960年代买下牧场时，山谷里还有大约25户小农庄。虽然里面住的许多人并不以农牧为生，但他们仍然是乡下人。新搬来的人则与我们的生活方式和这片土地几乎没有一点联系，我们称其为“新房客”或“闯入者”。一些老人会称他们为“外国人”，尽管他们中的很多人最远不过是从当地镇上搬来的。“我们”和“他们”之间的差别主要体现在教养上——他们几乎都是有专业岗位的英国中产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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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观来说，一个社区迁入新居民无疑会有处——他们通常能带来新思想、新生力量、新财富、新生意和能重新激活一个社区的力量。即便是祖母的姜饼这类被认为是乡野小吃的东西，其制作材料都不免受惠于大西洋上的奴隶贸易经济。我们本身就由多种“材料”构成。但在我20岁的时候，还只能看到正在失去的东西。

羊对那些“新房客”来说，只是挡住他们去路或是跑到他们的花园里偷吃的东西。最糟糕的是，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对我们的土地有着很强的“所有权”意识，认为对于这样一件公共物品，他们对其未来应当享有强势话语权。如果有人胆敢在这片土地上建什么新东西，他们就会扯开嗓子组织上书请愿活动，把规划师吓得魂不附体。我们的一个邻居在这里生活劳作了五十几年，他对这群人反对修复一座荒废的农舍大为不解，他对我说：“如果这些讨厌鬼一直这么阻拦一切，我不知道湖区怎么能得到发展。”

新搬来的人想买下房前的公共绿地，当他们得知不可以的时候，都怒气冲冲。如果你现在赶着牛或羊从村子里走过（我们数百年来都这么做），矛盾很有可能被激化，因为它们会啃花草，或者在越来越多的修剪过的草坪上留下蹄印。一些新邻居会把警察叫来，因为他们听见有人站在山上大喊大叫，还有狗叫声。我们只是在赶拢我们的羊而已。两个相互不理解的世界就这样撞在了一起。这感觉就像我们错过了一次会议，而趁着我们缺席的时候，有人改变了规则，让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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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羊人都讨厌别人的狗靠近自己的羊。牧羊犬是最令我们骄傲和喜爱的忠仆，但别人的狗除了带来麻烦以外一无是处，因为如果让一只未经训练的狗单独靠近羊群，它会变得过于兴奋，完全进入狩猎状态。有时很难让狗主人理解这种威胁，但在我整个成年生活中，大约每两年都有那么一次，会有一只狗追赶一只成年羊或小羊，在你发现之前，这只羊已经被扑倒或因筋疲力尽而躺倒。因为那种狗未经训练，在这种情况下不知道控制自己，会撕咬羊毛或羊皮，被追逐的羊耳朵可能被扯破，还可能被撕烂喉咙。大约每隔一个月，我们就会遭遇一起危害升级的狗祸。

老实说，每次看到一只狗失去控制，如果没有看到它重新被驯服，塞进主人的车里，我都会极度不安，担心最糟糕的情况会发生。我因此备受折磨，哪怕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有惊无险。我也许有点偏执妄想，但为我的羊群的安全操心就是我的工作的一部分，有责任心的访客了解这种担忧，会约束自己的行为。一个人的自由可能造成另一个人的痛苦。

在这里照看狗和羊的规矩很简单，而且一直如此。让你的狗远离别人的羊，就不会惹是生非。放松看管，它就会去追赶羊或做出更糟糕的事，你的狗就会面临吃枪子儿的危险。牧羊人拥有保护自己的牲畜的合法权利。面对一只凶猛的狗，我们有权利和义务射杀它。如果叫警察来管这事，他们可能也会让你朝狗开枪。

两年前，我正放牧一群怀孕的母羊，发现在山与云雾相接的地方，一些羊正在羊群里打转。有些不对劲，风吹来一两声犬吠。我跑上山腰。附近没有其他人能帮忙。天灰蒙蒙一片，风雨交加。我穿着塑料雨衣一路狂奔，雨衣下摆一直拖在地上。当我到达较低处的山林时，一只羊从灌木丛中朝我滚来，停在我脚边。两只杰克罗素梗犬紧跟着出现在几米外。只是两只小狗，但它们已经热血沸腾，完全没有理我，只顾把头埋到母羊身上，撕扯着它的耳朵，弄得鲜血淋漓。我拽着后颈把它们拉开，它们还龇着牙。我怒不可遏。谁也不知道山上发生了怎样的大屠杀，谁也不知道这场屠杀持续了多久。这两只狗的体型大约只有母羊的十分之一，但这不会带来什么不同结果。如果压力超过其承受范围，即使是一只强壮的母羊最终也会体力不支而倒下。

就在我把这两只咆哮的狗拉开的时候，一个男人匆匆忙忙从林子里走下来，对发生的事情表达歉意和愧疚。他以为山上空无一物，就把狗放开了。它们无视他的召唤，开始袭击羊群。但我手上现在则握了个烫手山芋，确切地说是两个。对我而言，他根本不能保证自己的狗对我们的牲畜无害。如果我把狗交还给他，他可能立即又会放松它们。我已经有意要杀掉它们。这个男人承担了全责，承认这一切是他的错，而非狗之过。但我告诉他一切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开始哭泣，抓着我的手乞求我放了它们，这反而让我更加愤怒。我手上沾了血，不知道是我自己的还是羊的。我真想把它们的脑袋撞到石头上，我的怒气足以让我做到这一点。

但母羊并不是我的，所以我只能告诉他，我要带走这两只狗，把它们交给羊群的主人，那个牧羊人（我们的一个好朋友）会做出合适的决定。我告诉狗主人，我要向警察报告这件事，他要准备好面对可能的后果。

后来，当我冷静下来时，为自己对那个男人如此冷酷无情感到歉疚。我还得知，在对狗主人一番痛骂后，牧羊人还是把狗还给了他。警察则说明了整个事件的严重性，他得庆幸自己的狗能活着回去。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觉得父亲和他的同辈在处理这种情况时过于粗暴。如果有人在不恰当的地方放松了自己的狗，他们会诅咒一番，再给这些人一顿老式的咒骂。我曾想过也许来一些温和的解释就够了，但人总是边成长边学习。我尝试过温和友好的解决方法，结果却被气得面色发青，发现这样做只会助长对方的嚣张气焰。所以，现在我也会大嚷大叫，表现出一个愤怒的牧羊人应该有的样子，好像如果狗没有套上颈圈，我就会马上给它们来一枪。

这样做效果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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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离开学校后那几年，大多数时候我都在跟着父亲干活，一年四季，周而复始。

一条鳗鱼滑过泥沼重回水中。伴随着他每一次从河渠里挖出一点沉积物，许多鳗鱼游了过来。他坐在一辆旧的泛黄的福特挖掘机里。我拿着一把铁锹，跳来跳去地收集鳗鱼。大部分鳗鱼只比鞋带长一点点，只有铅笔那么粗。它们一路穿洋过海［书上说的是马尾藻海（Sargasso Sea），但我对此毫无概念］，最后从上游的河流游到这里，把自己深深地埋在我们这儿的小溪河底的泥里，但现在看来还不够深。

有时，一条相对较大的鳗鱼会从被搅动的泥里翻滚出来。这时父亲叫道：“看这条黑黑的大家伙，抓住它。”

这条鳗鱼足有三英尺长。我被那双灰白的死鱼眼和如蛇一般的有力扭动吓到了，不禁往后退了几步。它竟又钻回了浑浊的水中。无数这样的小溪流和排水沟让水流畅通无阻。父亲和我正在清理穿过我们牧场的小溪，它滋润了我们的草场，我们则清理河床，确保我们的草场绿草如茵，而不是逐渐变得千疮百孔。但溪流难免会淤塞，在短短几年内就堆满石子。如果我们要保持水土，就要做点什么——土地可不是生来如此。老一辈们很清楚这片土地上的排水沟都藏在哪儿，并以此为傲。随着小溪被清理干净，赤褐色的排水沟也现出原形，水又流淌起来。有时候，我们会拖来很长的空树干，从中间劈开，倒放在水中，充当排水沟；其他时候，我们清理出的排水沟都是用石头堆砌而成，有着好几个世纪的历史。附近的山谷还有考古遗迹，一些三千年前的小牧场散布在山谷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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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朋友过去常常到距离我家几英里的酒吧消遣。我们会因为干了一些蠢事而挨揍。一次，有人来到当地酒吧，说大约15英里外的山上下雪了。我们就弄来一辆车开到那儿，往靴子里塞满了雪。当地夜总会关门的时候，我们就朝人们扔雪球——他们着实懵了大约一分钟，因为天气很暖和，镇上没有一点雪。接着，情势突变，我们不得不迅速躲过一群大家伙，他们追着我们满街跑，打算给我们一顿胖揍。我们夺命狂奔。当我在房舍间的小巷里往下跑的时候，脑子里响起《猜火车》（Trainspotting）里伊基·波普（Iggy Pop）的歌声，一个大家伙的脚撞击柏油碎石路面的声音也在我身后响起。他们并没有抓住我们。

人们总是会招惹一些不该惹的人。我的一个最好的朋友曾喝得酩酊大醉，站都站不起来，我们不得不把他送到急症室，护士看见他不住地抱怨。大约每个月总有一次，他会因为跌倒撞上墙或其他东西，把脸摔得稀巴烂。

一个周六晚上，我走出一家炸鱼薯条店，站在旁边巷子里吃东西，然后看见我认识的一个家伙正在揍一个看上去神志不清的人。我们拉开他，被揍的那个人站了起来，东倒西歪地往家走去。我记得当时感觉糟透了。事态很可能偏离正轨，我们中的一个就会被抓起来，关进牢里，一切就玩完了。我对打架斗殴并不感兴趣。

酗酒，打架，乱搞。我都可以看到未来的样子，我对它不抱幻想，但也不知道该干什么，离开学校后曾有过的乐观精神已经离我而去。

一天晚上，我们参加一个派对，我遇到了一个叫海伦（Helen）的女孩。她有一头红发，长得很漂亮。她是我妹妹的朋友。我当时21岁，她18岁。她在学校很用功，看很多书，知道所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她很聪明，也很自信，对我并非如她一样感到有些不解。我在她身边时，才能做自己，于是我开始厌倦伪装。她相信我能做任何我下决心做的事，这让一切成为可能。

从20年前我们在一起的那一刻开始，她让我想要全力以赴过上幸福生活。她让我变得比原来的自己更好。

朋友们都对我的突然转变惊讶不已，一个优秀的傻瓜被毁掉了。如果她出现在镇上的酒吧，我会找个角落跟她聊天，谁也叫不走我。各种胡闹到此为止，我不再用恶作剧娱乐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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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地酒吧里，壁炉两旁放着书架，上面摆着书，但没人会去读，好像那只是画着图书的墙纸。如果看到感兴趣的，我偶尔会取出一本来，悄悄问老板能不能借走这本书，然后趁没人注意时悄悄塞进夹克里。读书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酒吧的一位常客是一名朝鲜战争老兵。他曾是机枪队的一员，对着跨越山谷冲锋而来的中国士兵扫射，山谷里堆满了尸体，呻吟声整夜不息：他们在人类屠宰场里度过了最黑暗的几个小时。讲这些故事时，他的双手有一点颤抖。

一天，我从酒吧的书架上拿下一本书，那是一本由德国战斗机飞行员写的二战回忆录，奇怪的是，他对为“元首”而战没有丝毫悔意。那名老兵看到，问我拿着什么。他看了看书，然后说我们这些年轻人什么都不知道，我们甚至不知道封面上的飞机是什么型号。我的伙伴们一脸茫然，他决定要教我们一点东西。

“梅塞施密特109（Messerschmitt 109）。”我说道。

“什么？”

“梅塞施密特109……我想是一架G2/R2。”

沉默。所有人都神情古怪地看着我，觉得我是不是胡编乱造了一通，然后又都看向他。这名老兵点点头，咧开嘴笑起来。

几周后，当地酒吧举行了一次猜谜游戏。我们通常不会去跟由教师和专业人士组成的队伍对阵，这些人好像真的无所不知。相反，我们会坐下来，喝上一杯，相互捉弄一番或打打桌球。但是，我的一个同伴觉得我们能赢得有关二战的猜谜游戏。大约两小时后，我们在游戏中连连取胜，而我基本上是唯一一个在回答问题的人。我的伙伴们咧着嘴大笑，朝酒吧里的教师们叫嚣着题目太简单。其他队的人神情怪异，搞不清楚我们这些“乡下傻瓜”怎么会有可能赢得酒吧猜谜比赛。最后，我们在常识赛环节以一分之差惜败，答错的那题是关于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1960年代的电视节目。

当晚，我的一个朋友说：“你在这里……跟我们这群他妈的傻瓜在一起干什么？你应该去上大学，做些聪明事！你比这些老师都聪明。你应该滚远点，去做点什么。”

我脑子一片混乱，因为我不想跟其他人不一样。我当然也不认为自己比他们更优秀或更聪明。我所做的只是一种炫技，读了几本有关战争的书后的炫耀。但有时候当人们对你有了新的认识，你就无法再回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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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不单行。父亲和我又为一只他买的公羊吵起来，我不喜欢它。也许听起来像马后炮，它品种或许不差，但当时我就是觉得它并不是我们的羊群需要的羊。它颈部有一些本不该出现的黑毛。父亲认为那只是胎记，不会传给下一代。我并不赞同，反而认为那会给未来的羊群传下可怕的缺陷。本来可以轻易拿几只母羊来检验这一点，但这恰巧点燃了我和父亲之间的火药桶。持续几周的时间里，我们剑拔弩张，恶语相向，互相挑衅，攻击彼此的软肋，在别人面前较劲。好几次我都想干掉他，我肯定他也想杀了我。还有几次，我们互相动起了拳头，不过还是被人拉开了。

我说我不干了，我要离开牧场。我可以忍气吞声，做出让步，但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这样我也会瞧不起自己。我见过那些本该离开自家牧场去干点别的事的人，最终却在牧场待太长时间。你能看到他们会逐渐变得阴郁、痛苦，我感觉这种情绪也正在我体内萌芽。但我并不知道要干些什么。我连简历是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有一份简历，上面可能会写着：普通中等教育证书考试——没努力，没通过。工作——在牧场。我没有一分钱，甚至也没有一辆车，而我住的地方离最近的镇子有15分钟的车程。我想，我现在最好的地方就是我没什么可以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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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两个妹妹比我聪明许多：都是拿A的优等生，就是那种考试结果出来后，拿着成绩单上当地报纸头条的女孩。有时候，我会辅导大妹妹的家庭作业。她觉得自己这个放弃学业的哥哥竟然读那么多书，知道那么多事，真是怪事一桩。一天晚上，她交给我一项任务，让我帮她做历史作业。我猜测她可能有个火热的约会之类，所以才让我代劳。我完成任务的样子看起来应该很好笑。我熬到很晚才打出论文（在她的文字处理机上使出一指禅）。几天后，她怒不可遏，因为老师给了这篇论文极高的评价。他告诉她，这比她平时的高水准作业还要棒。我大笑，对她说学校就是“小便一泡”。她则回应说到此为止，从此不要再碰她的作业。她明确表示，虽然我也许很聪明，但她起码在上学，而且能拿到我拿不到的A。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意识到，如果我愿意，也能拿到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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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妹妹们从没有像我一样接受“牧场教育”。她们也是牧场的一部分，但并不仅仅满足于牧场生活。她们要时尚得多，而且乐在其中。这一定程度上是因为我们身边的舆论看法正急速转变。我与两个妹妹之间四岁和八岁的年龄差距制造了巨大的差异。另一个不同则在于她们是女孩。在很多牧民家庭里，女儿不会因为与众不同而像儿子那样感到难为情，她们知道自己迟早会离开家庭，去做些别的事情来赢得尊重（要么这样，要么就嫁给另一个牧民，像亲人们所做的那样去创建属于自己的家庭）。这些牧民会为儿子们弃学回到自家牧场干活而骄傲，也会为女儿们在学校努力学习，进而去更广阔的世界闯荡而骄傲。人们对待教育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很多牧民现在会为孩子们选择留在学校、过不同的生活而骄傲（或许还有一点如释重负），但在我年轻的时候，现实并非如此。这意味着母亲更大程度上让妹妹们走上了她的道路，而她们也用足以让任何父母骄傲的考试成绩回报了她的付出。她们进了当地文法学校，与我相比有着完全不同的学习经历。我微不足道，她们则是天之骄子。很难相信我们来自同一个家庭。

21岁时，我申请去当地的成人教育中心学习（我一直以为那里教的是色情的东西），准备在接下来两年的晚上为优等成绩奋斗。但老师打电话告诉我，我不能转到那里学习，因为我没有普通中等教育证书考试成绩。我得先拿到这个成绩，才能重新申请。我问他课程是否满员，他说并没有。于是我让他给我三周试读的机会，如果三周后我跟不上课程，变成他们的麻烦，我会主动离开，他们可以留下我一年的学费。他推搪了一番，说这不合规矩，但最终还是同意了。于是，每天干完农活后，我就开着父母的车去卡莱尔（半小时车程），每晚7点到9点坐在教室里上课。

第一周我非常紧张。我告诉自己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如果我不喜欢，可以离开。除了家人，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我也要求他们对此保密。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向自己证明，我能做到。老师成功激发了我的斗志：我讨厌有人说我不能干什么。一个班有二十几个人：两三个上了年纪的人因为兴趣而来，还有一些年轻人想要为简历增色，其中大约有十五个单身妈妈。那时候有一些奇怪的政策，规定你要么努力找份工作，要么继续学习以获得领取救济金的资格。于是，经常能见到一些领取救济金的单身妈妈们每周结伴在大学上一晚的课。她们年轻活泼，爱说爱笑，如果愿意，她们也可以很聪明，但大部分时候她们对所学的课程毫无兴趣。我跟她们同坐一室，享受她们制造的乐子。

但自从离开学校，我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这次我是带着使命坐在这间屋子里，是我自己选择来到这儿。这可大不同于以往。课堂上老师提一个问题，下面一片沉默。坐在后面的女士们注意力根本没在这儿，少数几个最勤奋的学生会试着回答问题，却总是不对。而我就能正确回答。如果你看过我看的那些书，问题其实很容易。事实上，几堂课后，我感觉自己对一些东西知道得比老师还多。我知道就不同议题展开学术讨论，老师则信任地鼓励我。三周后，当我问他我是否跟得上课时，他让我别装傻了：我功课已经全拿到了A。每周下课后，他开始问我一些问题。我为什么没有普通中等教育证书考试成绩？我在看什么书？我在做什么？我想读大学吗？我想过申请牛津或剑桥吗？我对最后一个问题一笑置之，“绝不可能，我讨厌学生”。确实如此。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读大学。我认识的少数几个读大学的人似乎并没有变得更聪明。他们似乎一无是处地回了家，而且再也没有真正融入家庭。不过这个问题还是让我有点困惑，因为尽管我真的不想去那儿，但如果他认为我那么擅长读书，或许这意味着我可以有不同选择。而我需要不同选择。书和努力拿到A变得有点像逃避现实的手段，一种我能控制的手段。我正发现一个更广阔的世界——我可以创造比以往经历过的更高级的命运。如果读更多书，更努力工作，理智思考，比其他人更会写作或论辩，你就赢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觉得这一新发现的自由如此激动人心，令人身心释然。我发现擅长某事，尤其是与我的家庭或牧场，或除我之外的其他人无关的某些事，还真有点令人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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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个小问题。我不能用手写字。

在学校的时候我的书法就一直很糟糕，离开学校后九年的时间里也不需要再写任何东西。我所要做的唯一一点书写工作就是——记录羊的数量和其他一些简短的实用笔记——我都用大写字母书写。因此，当我在夜校为A奋斗时，就用文字处理机打出每周的论文，我都用一指禅打字，然后交上干净整洁的A4纸。突然当头一棒！我被打个正着。考试前大约一个月时，我突然意识到，到时候不得不手写论文，而且不能全用大写字母。海伦给我弄了次考前测试，看我是否能手写论文。

半小时后，我扔下考卷，冲出房间。我的字迹潦草不堪。更糟的是，我很难握住笔，我集中精力于书写，根本无法思考写了些什么。最可怕的是，我越想写好，握笔就越紧，情况就越糟，我的手都痉挛了，我头昏脑胀，直冒冷汗。我惊慌不已，同时也感到羞愧。什么样的傻瓜才会知道所有答案却写不出来？

海伦给我买了一本教写字的童书。我板着脸毫无感激之情，但最后我终于能写出别人可以辨认的字来，然而即使到了今天，如果有人让我写超过六个单词的东西，我都会冒冷汗。

离开学校后的那些年，我观察过在我们村里买房子的那些职业人士。这些人一周挣的钱似乎比我几个月挣的都多，而且好像要受过教育才能跟他们玩在一起。所以，我决定加入他们。我要把自己卖到一个并不喜欢的世界去。我想明白了，如果要当妓女，也得当个高级妓女。我决定做一些我并不愿意做的事。我要申请大学，看看自己是否能进牛津。如果能，我会考虑去读书。如果不能，我就放弃这个想法。几个月的时间里，我已经用A证明了自己的努力，比其他人快了半程，一位老师还准备写一封热情洋溢的推荐信，说我是个有缺陷的天才，值得再给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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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去过牛津或其他任何这样的地方。光想想我也许会进这学校，就觉得十分可笑。

不过，面试还是像一场梦。我站在一群无趣的教授面前，接受他们对我的“审问”。要是18岁的我也许已经吓蔫了，但我现在已经二十几岁，对于并非真正在乎的事不会再受煎熬。所以，我与其中一位教授争执起来，大大娱乐了其他教授。我喜欢争论，也擅长此道。当他离题太远，说了些蠢话的时候，我就会戏弄他，说他正在失去控制。面试结束离开房间时，我朝他们笑了笑，仿佛在说“去你妈的，我可以辩一整天”。

他们都回以微笑。我知道我被录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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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正在羊圈里干活，为拍卖挑选小羊。我们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每只羊的后背，手指掐进羊毛里，以便测量其背部脂肪情况。挑选尚在成长期的小羊有些窍门。我们把肉较多的羊赶到了旁边的羊圈。

我问父亲我应不应该去上大学。他说我必须去，没有我他们在家也会好好的。“也许还能做得更好”，他又面带笑容地补了一句。他还说我随时可以回家。

这件事似乎消除了我们之间的嫌隙。一切突然更加平静。一周前我们还针锋相对，现在他又变回了我的父亲。我对他不再有威胁，他似乎明白了，我即将驶入未知的水域。我想他已经觉察到我并不是真的想去哪儿，只是因为我们无法继续和睦相处，所以才离开，他也为此感到内疚。当晚他卖掉小羊回到家，情绪好像有些激动。人们已经在谈论我要去上大学的事，他的朋友们戏弄他，说我一定是从我母亲那里继承了聪明的脑子。

一时之间，我成为当地酒吧里谈论的一个小小“劳工阶级英雄”。当我把这事告诉朋友大卫——他们一家在我们上面的一个村子里放牧——他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看着我，非常诚恳地回应说，他们一定是笔误了，因为我可是个跟他一样的傻瓜。那些还记得我在学校的表现的人完全没法相信这事。而之前还认为我并非好对象的中产阶级女孩们，现在也突然对我充满兴趣。我跟朋友们对此大笑不已，其中一个朋友还说我应该随便选一个。我大笑。但事实是我已经找到了想要在一起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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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牛津大约十天后，我才了解了这里的人如何交流。小纸条被送到门房的一个个写有学生名字的分类格里。我的格子里现在塞满了历史导师们送来的小纸条，其中的失望情绪越来越浓，他们都在问我为什么不去参加课前会。老天呀！该死！我还以为他们已经消停闭嘴了。最后一张小纸条主要传达的意思是如果我还不出现，尽快与他们见面，他们就会认定我缺课，并采取相关措施。显然，我已经缺席餐饮会、学位授予会议、图书馆系统介绍会，以及其他有助于学习生活的活动。于是，我去见教授，主动认错。他看上去有点生气，一言不发，但最后还是要求我去图书馆，在几天内完成一篇论文。我急忙赶去博德利图书馆（Bodleian Library），但发现我需要的书已经被其他学生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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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都会有一两堂导师辅导课程，你能与教授面对面交流。两天前刚交上一周前布置下来的论文，接着就会拿到写满一页A4纸的阅读书目。书目上列了二十本的甚至更多的书。你的任务就是阅读这些书，以及其他相关书籍，理解它们，然后写出一篇能展示你令人惊艳的原创性、论据清晰的论文。拿到第一份阅读书目时，我问教授如何才能在一周内读完二十本书并完成论文。他看了我一眼说道：“照做就好。”不久后，一切习惯成自然，要么老实完成所有作业，要么只完成够用的那部分，所以接下来那周，我并没有很难过。前三周时间里，我只拿到“良好”的评分，我认为这就代表是B等成绩。我问教授为什么我不能拿到优等。他回答说我的评分挺高，但我应该更多地展现自我，而不是效仿其他人。我从未意识到“做自己”会是一个潜在优势。我恍然大悟。牛津的教授们都厌倦了与好学校来的完美学生打交道，展现一点北方气质和异类气质成为我最大的优势，这能让我引起别人的兴趣。我能通过做完美学生做不到的事情来击败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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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一位教授身旁。他询问我有关我在家的生活情况，我如实回答。我总是给他们想要的答案：一个带点传奇色彩的我。在大学申请表上，我已经告诉他们，我“是湖区山上的一名石墙建筑工”，因此，在接下来的三年时间里，大家跟我的对话都离不开讨论：从每天在山区工作到牛津是多么大的改变。那天晚上我跟教授相谈甚欢，最后他说道：“好吧，我觉得你将会想念那种生活。”我告诉他，我从未停止想念，我还会回去。而他对此感到相当疑惑不解。

他问我与其他同学相处得怎么样，我也照实陈述。他们都很好，但他们都太相似。他们争先恐后想要发表不同观点，因为他们从没有失败过，或体验过平凡无奇，都认为自己会一直赢下去。但这并不是大多数人的生活经历。他问我对此能做些什么。我告诉他，解决的办法就是把他们都送去做一年看不到出路的工作，像是在鸡肉加工厂工作，或开着拖拉机施肥。这比去秘鲁度过一个间隔年更有效。他大笑，认为这个答案非常幽默。但我的答案并不是为了博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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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开始并不适应在牛津的生活。在我的生活中，从未有过面对空闲日子的时候。我从没有起床后要想这一天要干什么的经历。但是突然之间，一觉醒来，生物钟告诉我是时候开始干活了，可没有人或动物需要我。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茫茫人海中的一座孤岛。我并不喜欢正在经历的自由——这种自由无谓又空洞。结果我好像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不停地从笼子的一头走到另一头。每天早上我都匆忙穿好衣服，假装去放羊，我会穿过草地，经过满是小马的围场，在牛津的公园附近走数英里。我会在校园里走这么一两个来回——感觉我的身体和精神需要把这当成我的牧场和牧场工作。早上8点左右，我走出门，校园里还空无一人。我打电话回家，但这只会惹恼家里所有人，因为他们都在干活，没工夫闲聊。

虽然他们不说，但我知道他们不得不更加卖力干活（特别是我母亲），因为少了我，这让我感到羞愧。我决心要带着最高分离开这儿，不然就会让所有人失望。于是，我每天一早就去图书馆，一直在那儿待到晚上关门。我还想着如何在父亲或他的朋友问起的时候，向他们解释我所学的课程。

但图书馆窗户透进的阳光偶尔会吸引我的注意力，我本应该站在阳光下。我觉得我好像正在把自己与所有热爱的事物剥离开来。

第一学年过后，海伦也来到牛津。她在一家咖啡馆和农产品店烤蛋糕、卖蛋糕，以此来维持我们的生活。她让我当她的烘焙助手。蛋糕要在早上咖啡馆和农产品店营业的第一时间送到，因此我们会安排在前一天晚上最后一点时间做好它们。只有一个问题：我们在学校租住的小公寓的厨房太小，大约只有24平方英尺。所以，整个公寓摆满了各种装着柠檬汁、巧克力布朗尼蛋糕、薄煎饼和维多利亚海绵蛋糕的盘子。海伦是个好厨师，但我的手艺仅限于洗洗涮涮，按她的指示混合各种食材，以及把东西搬进车里。一开始，蛋糕事业只是小打小闹，可是几周后，订单越来越多，我们不得不花大半晚时间满足需求。桌子和沙发上摆满了装着大块蛋糕的纸盒，装着早餐点心的纸盒则被塞在书架的空当处，还有几盒甚至放在了床上。

我们状况百出，有时候是我没能按指示行事，有时候则是蛋糕在那个可怜的小烤箱里被烤焦了，还有时候则是我抱着蛋糕盒从地下室公寓沿着台阶走向汽车时，把蛋糕摔在了地上。但是我们当时一起努力着，现在许多年过去了，我们谈到当时为挣钱而做的傻事时，都不禁莞尔一笑。我觉得那是一段美好时光。那意味着我们在一起为我们的生活夯实基础，没有太多其他人或事的干扰。后来当我们结了婚，回到牧场，并且有了孩子，就遇到很多令人心烦意乱的事情，我们的生活更多的是与周围的人和事相关，而不再仅仅有关我们两个人。但我们的生活有着坚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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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牧场开始另一种生活的最奇妙之处在于，从我离开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往回走。我很快意识到，我的新生活给了我大把空闲时间——周末、假期和夜晚。你并不需要一直待在学校或办公室。牛津一学期是8周课时，三个学期就是24周。很快我就弄清楚，我待在家的时间能超过半年。学期中间，有时候我甚至能在家待半周时间。这样一来我不会在牛津结识多少新朋友，也与大多数学生保持着距离，但我并不为此感到丝毫困扰。

我的书都覆着一层木屑。我正站在羊圈里，与一群牧羊人挤在一起，母羊们被牢牢抓住，随时准备送上拍卖台。这是我们对它们进行检查的最后一点时间。一批羊被带上拍卖台，如果我对它们感兴趣，就要盯牢它们，不然就让出巷道，让下一批羊过来。前一天深夜我才从牛津回到家，我在那儿已经待了大约一个月。回家的感觉有点奇怪，就好像现在我只是这片我热爱着的土地上的一个客人，不再是其中一分子。我第一次意识到，归属感事关参与其中。我们之所以属于这里，是因为我们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因此，我一大早起来放牧，半小时的劳作就让我重新找到属于这里的感觉，好像卸下了一层伪装。草地上的露水或者说雾气很重，母羊的背部镀上了一层银色。当我返回家里吃早餐时，靴子已经被浸透。然后，我们在一片秋色中开车驶出伊顿谷，清冽的空气沁人心脾。在太阳经过漫长的午后跋涉爬上山之前，山谷中的阳光如烟似雾。长满地衣的石头在薄薄的阳光下闪着银光。蔷薇果在树篱上留下斑驳的猩红光点。农舍的烟囱飘出清晨的第一缕炊烟。

我的心疼起来，因为我知道在我的新生活里，将与这样日复一日的光阴流转和季节变幻说再见。我离开的这一个月里变化很大。与我曾经习以为常的那些小变化相比，我看到了巨大的改变。秋季来得很快。每天树叶和草的颜色转变都预示着生命的变换。绿色的土地变成褐色。山上的欧石楠也在蜕变，一直变成茶隼翅膀的那种赤褐色。

母羊分批从巷道下来，走向忙乱的拍卖台，而我们则站在巷道的尽头，对它们进行检查，此时投向它们的目光越来越多。在这次拍卖会上，我们要从山地牧场购买“使役”母羊，用它们来培育出杂交“混种”羔羊来卖钱。父亲（就像祖父那样）会在蒂斯河谷米德尔顿（Middleton-in-Teesdale）、柯比斯蒂芬（Kirkby Stephen）这样的小拍卖集市之间奔波。我们去买那些在奔宁山脉上生活过的母羊，主人现在会把它们出售给居住在海拔更低、自然条件没那么严酷的地方的人，让它们获得新生。路虎和货车横七竖八地停在拍卖场附近的草地和街道上。你能看到很多三代同堂的家庭成员，长着罗圈腿的矮小山地老人们佝偻着背，两旁则站着高大健壮如牛的孙儿们，一个个比爷爷们起码高出两英寸。按照传统，人们会在这一天盛装打扮。我的祖父通常会上下打量我一番，确保我盛装亮相。他则会穿上花呢套装，系上一条领带，靴子擦得锃亮。而我如果是在套头衫下穿一件衬衣，打一条领带，则能获准配上一条牛仔裤。

通过触摸羊的背部，我就能了解其状态，只需看一眼它们的毛色、毛绒度、腿部和头部，就能判断它们的品质。我还会检查它们的牙齿，只要抓住一只羊，翻开它的下唇（羊只在下颚长有牙齿）就能看到。牙齿能传递很多信息。羊羔长着乳牙，像针一样锋利的小牙齿，但长到一岁的时候，两颗门牙就变成了更宽的白牙。再过一年，门牙两旁的两颗牙齿就长成恒牙，又过一年，就能长出一口恒牙，就像是一排边缘紧挨着的用波特兰石制成的墓碑。随着羊逐渐长大，牙齿也变长，并开始老化，牙齿中间出现缝隙，最后变得摇摇晃晃，终至脱落。其实它们没有牙也可以吃草，但终有那么一天，它们的嘴会完全“坏掉”，它们虽然继续挣扎，但仍免不了状况恶化。当母羊“坏了嘴”，就只能被当作肉羊卖掉，因为它们已经失去了自力更生和生育后代的能力。

像今天这样的拍卖日，我的工作就是站着检查母羊的嘴巴。很多年前，父亲就开始教我做这活儿，直到他认为我是个称职的裁判才放手。现在，他相信我的话，他通常会坐在拍卖台对面，这样就能在需要投标时看见所有的羊。由于年龄的关系，这些母羊的牙口都已成熟，因此关键在于从牙齿判断出目前这种状态会持续数年，还是就只能维持一年左右。我们对其价值的评判是对其年龄和耐久性的一种判断，而这种判断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其牙口的检查。“一口好牙”也许意味着你可以再用这群母羊三年，“一口破牙”则可能只代表一年使用期。这一天我要检查数百只羊，而父亲则坐在拍卖台对面观察，点头示意我暗示拍卖台上的羊有一口好牙，还是应该放手。稍微给他一个微笑或眨眼，他就知道台上的羊经久耐用。如果价钱合适，他会买下一些。只要稍微摇摇头或转个脸，就是告诉他不要出手。单只母羊的差价可以达到20英镑，而一个大型牧场每年秋季能卖出数百只使役母羊，这样的差价就像牙齿一样至关重要。

我会在拍卖会见到很多牧场朋友，他们都不知道我正在上大学，我没有告诉他们。其他知道这事的人则等着看我是否已经失了方寸。有那么一两个人已经不太确定我的身份。他们会说：“我觉得你以前是……”然后发现我还是我，于是就开始谈起羊来。

来自最有声望的羊群的使役母羊往往令人觊觎，因为它们虽然不再年轻，但仍有可能孕育出优秀的后代。它们或许只能活两三年，有的也许能活五六年，但在这期间，它们能孕育出比你已有的母羊所能繁育出的小羊更为优秀的后代。因此，任何开始认真培育山地羊群的人都只有为数不多的机会获得最佳血统的母羊。来自远近闻名的羊群的处于最佳状态的纯正“育种母羊”极少被出售。

所以，这次的拍卖基本上只出售品质一般的羊，它们只是被当成有效商品销售：许多羊被买去培育用于食用的羔羊，不过，也有一些品质较高的羊引发激烈竞争和主人的无比自豪。有待出售的羊实际上是山地羊群中年纪最大的母羊（虽然只差几步也就要彻底解放了），或是因为无法育种而特别挑选出来的母羊。山地羊群就像一条传送带，每年秋季，最老的（五至六岁）母羊从顶端被拿走，新培育的年轻的家养母羊（两岁大）被推上传送带的底端取而代之。每年，牧羊人都会出售上了年纪的母羊，然后换取年轻新鲜的母羊来更新换代。

山地牧场的一个“陌生人定律”就是，除了主人及其山地牧羊人邻居，其他人很难见到牧场最好的母羊。

牧羊人们每年秋季都会在这些使役母羊上较劲，以求争得售价最高的荣誉，因为这些羊虽然不是处于最佳状态的最好的母羊，它们仍然有不可小觑的销售价值，是我们年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羊群的品质代言人。如果它们牙口糟糕，又老又弱，那我们培育的羔羊的品质就会被人质疑。如果它们仍然是合格的母羊，有着一口好牙，“穿着好毛衣”，那么我们的羊就会让牧羊人满意。老牧羊人们有一个说法：只有当一只公羊在被买回家六七年后，它的女儿们能被当作使役母羊出售时，你才能真正看出这只公羊的作用。

男人和女人们把拍卖台里里外外围了几层，眼睛都盯着台上的羊。当有值得关注的羊群上台时，人们的目光都会投向它们。我们的朋友莱特福特（Lightfoot）一家正领着他们十只最棒的母羊上台，它们的头部和腿上的黑白绒毛光彩照人。莱特福特一家是备受尊敬的牧羊人，他们的羊培育出的后代品质之优良人尽皆知。优质羊群总是声名远扬，人们满怀敬意地展示和对待这些羊，在它们身上花费大量的时间，保证达到最佳状态。它们已经被浸洗，并用泥炭做了标记，黑白相间的鼻子和腿都已洗干净，杂乱的白色或黑色的顶毛已经用小镊子拔掉。卖相好的羊单只售价可高达300英镑，品质一般的只有100英镑。牧羊人会动情地谈论自己最棒的母羊：“这个老姑娘可不一般，她给我生了一只公羊，去年卖了3000英镑。”这些母羊不会再被放到山地，因为它们已经被安置到另一片土地，在低地的围场里得到精心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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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挥动着一把镶着白手柄的肉锯，这种肉锯通常被屠夫用来锯骨头。我则站在羊圈一角抓着一只强壮有力的公羊，它的屁股顶在角落里，头使劲在我身上扭来扭去，把它的角扭成一个父亲无法下锯的角度，我的膝盖正顶着它的胸。这只公羊发起脾气，每一次用力都把我们向前推个几英寸。我使劲把它往回顶，尽力让它保持不动。每次扭动都会换来父亲的一声咒骂。

斯韦尔代尔公羊长着菊石一样的弯角，在它们发育成熟前，羊角会有一次甚至两次弯曲。秋季，它们变得躁动不安，两只公羊会先远远走开，然后低着头冲向对方，直到羊角撞出剧烈声响，就像两块石头互相撞上一样。然后，一只可能一动不动安静地躺在地上，因为撞断了脖子而结束了生命。大多数斯韦尔代尔公羊卷曲的羊角都与眼睛或头部保持安全距离，不会有所碰触。但有一些公羊的羊角弯曲的角度异常，有的断了，有的尖端戳进了脑袋里，有的长得太快，苍蝇会侵害生长中的羊角根部。

所以，我们会“训练”一些羊的羊角，同时对其他羊保持警惕。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切掉挨着头部的一部分羊角，避免其钻进肉里。我们偶尔还会“加热”羊角，然后把它弯向更无害的方向。我们甚至还动用过一个精巧的装置，每天把一个螺栓拧紧一点点，向拴着两个羊角的链子施压，把羊角慢慢拉离头部，直到它们自然正常生长。如果羊角过于紧贴头部，两相权衡之下，我们会截除羊角。有时候羊会出血，但很快会止住，最终还是让羊更安全。

当公羊上了年纪或死掉，羊角就会被锯下来，上漆做成牧羊人曲柄杖的弯曲手柄，与一根榛木棒实现无缝连接。过去人们不会浪费任何东西。一些老牧羊人或村民会在羊角手柄上雕上漂亮的羊头或牧羊犬的脑袋，用来装饰他们的曲柄杖。最精美的曲柄杖不是用来干活，只是为了炫耀。我会在拍卖场上挥动曲柄杖吸引公羊的注意，还会用它在羊鼻子下面轻轻拨弄，让羊抬起头来，看上去更精神，更有气质。

直到现在曲柄杖仍然是我们牧场的基本装备。我的曲柄杖就是我的手臂的延伸，让我能够到羊。羊比人跑得快，但也会允许你待在令其感到安全的距离之内。这时候曲柄杖就能派上用场，可以用它勾住羊脖子。冬季，我几乎每天都要用曲柄杖；春季，当我们忙着照顾母羊生产，需要定时抓捕母羊时，每天也要多次使用它。我们还要随身携带一个医药箱，里面有拍卖时要用到的所有医疗器具和药剂，包括盘尼西林、紫色的足部喷雾、足用剪、复合维生素、剪刀、针头、注射器、驱虫药和驱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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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两岁的儿子艾萨克（Isaac）都知道，曲柄杖是让你成为牧羊人的一部分。他也有他自己的曲柄杖，那是一位声名远扬的牧羊人和曲柄杖工匠为他做的。每年秋季，拍卖商会在集市售卖少量这位牧羊人的杰作，人们竞相购买。其中一些拥有经典的羊角曲柄，另一些则镶有不同造型的木柄。它们造型优美，令人赞叹，制作它们的牧羊人已经为了慈善事业，制作、售卖了数百根这样的曲柄杖。

去年，我不得不去拜访这位老牧羊人，谈一些有关羊群的生意。我把儿子放进他的安全座椅里，一路翻山越岭开往兰代尔（Langdale）。大约一小时后，我们到达牧场，我的儿子也睡醒了。我们被领进一座如画般漂亮的老式农舍的厨房，老牧羊人向我展示了他的曲柄杖，一共有好几十根，其中许多都精心地以将要售卖的姿态摆放着，另一些则倒挂在黑橡木房梁上，以便更好地晾干涂漆。他告诉我，他的牧羊犬擅长山地劳动，他可以让它从厨房餐桌跑到农舍上方的峭壁驱赶羊群，放心让它在山石间工作，自己则继续吃早餐。

这位老牧羊人为自己制作的曲柄杖感到骄傲，他也的确应该为此自豪。我问他是不是跟他的父亲学的这门手艺，他说不是，他是自学成才。他向我介绍了外面畜棚里的工作室，里面摆放着各种半成品的曲柄杖。一根根榛木或山毛榉木棒，中段系着绳子，倚着木工台放着。台虎钳里有一根正在加工的漂亮木棒。他告诉我，他正在尝试把羊角弯曲成想要的样子，羊角本身有一点点扭曲。我说我觉得这样很好，很有特点。他对我说，它是我的了。几周后，这根曲柄杖来到我手里，漆色很漂亮，也没有之前看上去那么弯曲，因为他希望它正常些。他又交给我一根为艾萨克制作的曲柄杖——一根男孩用的曲柄杖，半弯的羊角曲柄，长度正适合他站着的时候拄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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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正坐在畜棚里的一把木椅上，弯着腰微微靠近一只羊的脸，她的眼镜架在鼻梁上，好像试着在读什么小字。一只斯韦尔代尔羊被牢牢固定在木箱里，只留头部在外面，我们正在为拍卖做准备（如果用一根绳子从羊的脑后紧紧托住下巴，它们挣扎一会儿后就会站着不动，任由我们在它们身上做些准备工作）。她手里拿着一只那种女士用来修眉毛的镊子，正在给一只公羊“美容”，拔掉它脸上的一些杂毛，让它的脸黑白搭配得更显眼。

斯韦尔代尔羊的脸部有理想的毛色配型、颜色搭配和类型，只有极少数羊能呈现这种理想形态。因此，人们都会使点小手段，用拔毛来凸显脸型。英格兰北部培育斯韦尔代尔羊的人都会在畜棚里做这件事。我认识的一个牧羊人曾花了四十多个小时给一只羊拔毛。当他把这事告诉我，我大笑着说他简直疯了。他的回答则是：“哈，也许吧，但你真应该看看它，拔完毛以后，它看上去漂亮极了。它赢得了那个夏季所有的展会。”

阳光照亮了母亲的头发。她是我们家最耐心也最细心的，所以由她来做这个奇怪的工作，父亲只要拔20分钟就会失去耐心。我们总是做这样的琐事，但当我从大学回来，以全新的角度看待他们的时候，我更加敬佩他们。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正是这些琐事塑造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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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我被邀请参加村里的“图书俱乐部”和晚餐会，这让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一名牛津学生。当我在小巷遇到村里人时，他们会想要跟我谈论时事。

有时候，如果我和朋友们一起在外面，有人会忽视我的朋友，径直朝我走来，谈起与牛津相关的话题，而朋友们只是笑笑。我被重新划分为“聪明”的一类人，我对此并不感到十分舒服，因为这正好证实了我一直质疑的许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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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场因深秋的露水而闪着银色的水光，羊群撒欢的草地已经回绿。空气中夹杂着凛冽寒气。我们正在羊圈里干活。父亲的狗马克趴在木门边，头低垂在门下，它就喜欢待在我们干活的地方。牧羊人一年中最重要的工作可能就是决定哪些母羊应该被送到哪些公羊身边，选择具有互补性的动物，尝试使其孕育出最优秀的后代是一项复杂的工作。我们打量着眼前羊圈里的母羊，想着去年秋季这时候，哪些母羊与哪些公羊完美结合，哪些母羊又适合与今年秋季新买的公羊配对。

母羊的尾巴尖一周前都被剪了毛，这样公羊更易令它们受孕（想象一下褪掉毛绒绒的灯笼裤）。我们给它们浸洗、驱虫、补充矿物质元素并喂服预防肝吸虫病的药，你可以称之为产前检查。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保证母羊们与合适的公羊配对，这样它们才会：1.怀上小羊；2.与合适的公羊配对成功，在第二年春季产下最健壮的小羊。我们称之为“释放公羊”。简而言之就是把一只公羊或一群公羊与一群母羊放在一起，交配，五个月后，生出小羊。

听起来很简单。但是，如果你希望培育出高品质的育种羊或公羊，好卖给其他人，同时又维持原有优质羊群的特性和品质，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有时候，作家们提到我们做的事情时，会形容我们拥有“一双智慧的手”。他们的书写满含敬意，完全是一种恭维，就好像我们是一群手艺人，但我并不喜欢这种说法。

有一次，我临时从牛津回来帮家里干这活儿，发现这比我在牛津几周时间里做过的任何事都挑战智力。它既需要判断力，又需要思考力和行动力。令人尴尬的是，每次回到家，我都要花一点时间来调整适应。我可能还会一直想着那一周在学校学到的一些事情，或是想要告诉父亲我新得知的某些令人惊讶的事情，然后发现自己竟没能抓住一只羊，而父亲会看着我，那表情好像在说：“你已经回家了，专心手上的活儿，不然就走远点。”这时，我才会“关掉”另一个我，迅速表现得仿佛从来没离开过牧场。牧羊人并不笨，我们只是会切换到不同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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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从我们腿边跑过的母羊正处于最佳状态。把小羊从这些母羊身边带走后，它们度过了八到十周的假期，现在又肥又壮，完全恢复过来，已为冬季做好准备。去年，父亲和我还就这活儿发生过争执，但现在我们的想法都已改变。如果我们不能达成一致，那么我会表现得更尊重他的意见，而如果我不那么咄咄逼人，他也更愿意听我的意见。他买的斯韦尔代尔公羊培育出长着漂亮毛色的后代，但体型不够大，因此我们正挑选强壮的优秀母羊来与之配对。为避免近亲交配，与年长的公羊有血缘关系的母羊被挑出来，与新买的公羊放在一起。

我们对每一只母羊都很熟悉，包括它们的血统、生活故事以及今年甚至去年它们的孩子的情况。离开几周时间并没有改变我对它们的认识，因为我见证了它们和它们的孩子的出生，我还在家帮着剪了很多羊毛。偶尔有那么一只会从记忆中逃掉，我们就要对着父亲那本破旧的笔记本检查它的耳标，很快父亲就会发出胜利的呼声：“它是我从杰夫·马伍德（Geoff Marwood）那儿买的那只母羊的孩子。我应该记得它的，把它跟从尤班克（Ewbank）那儿买的那只公羊放在一起。”

祖父还在的时候记得每只母羊的故事，还一直跟我们说每只母羊都在哪儿生的小羊，小羊又卖了多少钱，简直要把我们逼疯。今天，换成父亲和我轮流交换对每只羊的意见和评判。我们能把这天的谈话记住大约一年，然后提醒对方哪点判断错误（或正确）。

优质的羊有时只是侥幸的产物，是某次意外结合的结晶。但大多数时候它们来自牧羊人的精心筹划。最近我才找到一只不错的赫德威克公羊，为我繁育出了非常棒的下一代。它已经上了年纪，十个妻子对它来说正好，如果这都不能做到，我可能已经宰了它。我最好的一只上了点年纪的母羊曾跟它生过一只小公羊，去年卖了1900英镑的好价钱。因此，当我们把母羊分配给不同公羊时，我四处找那只母羊，最终找到了它，并确定它回到了那只公羊身边。第二年春天，那只母羊生下了我所见过的最棒的小羊。老公羊第二年冬季老死了，但我仍然拥有它的儿子来传宗接代。

三年前，我的好友安东尼·哈特利（Anthony Hartley）好意让我带五只母羊去他那儿，与我中意的一只公羊交配，但他并不想卖掉那只公羊。我认真挑选了五只母羊。那也许是我花一小时做过的最好的工作。两年后，我卖掉了这次交配的成果，第一只公羊卖了5500几尼 [5] ，第二只公羊卖了2000几尼，第三只则卖了950几尼。它们的一个女儿现在是我的明星母羊，为我的壁炉台增添了许多奖杯。但与所有人一样，我们也有许多不成功的配对，收获许多资质平常的普通后代。对农牧生活而言，一点点成就都值得骄傲，因为这背后隐藏着数不清的失败。

大约一两个小时后，我们为每只公羊配好了母羊。接着就该轮到公羊出场了。它们一个个昂首挺胸，头顶着羊圈门，奋力蹬着前蹄。它们知道将要发生什么。过去几周，它们体内的荷尔蒙水平一直在上升。公羊们此刻鬃毛直竖。自从去年圣诞休息以来，它们除了在沼泽开垦地或谷底草场吃喝玩睡，享受“羊生”之外，就没干其他事。它们互相怒气冲冲地顶角，或跳到彼此身上。每只公羊的胸部都抹了一小块醒目的赭红色油性颜料，当它们跳到彼此身上时，就会在对方臀部留下一块鲜亮的印痕。

母羊的发情期约为十六七天。发情期过后，我们会更换公羊身上的颜料，以此判断公羊是否令交配的母羊怀孕，然后又重新标记，以显示它们是否重回发情期。通过监控这一过程，就能知道一只公羊是否有生育问题，到了春季，我们则能知道母羊们是在哪个发情期怀上的小羊。发情期期间，公羊通常能迅速找到母羊。公羊会一如既往坚持不懈地骚扰母羊。我在脑子里做着记录，因为五个月后，这只母羊应该是第一只生产的母羊。

我们把羊群赶回不同的草场。公羊追着母羊急速向前，迫不及待的公羊有时候会在母羊奔跑时就跳到它身上。草场上，母羊低头吃草，公羊则开始轮流考察母羊，闻闻它们的尾部，有时还踢踢母羊，看它是否站得住脚，是否正在发情期。公羊会像牡鹿一样抬起头，嗅着空中飘散的荷尔蒙气味。每天，我们都要检查这群母羊和公羊；每隔一天，我们就要围捕公羊，重抹一遍它们胸前的赭红色颜料。如果我们对某只公羊的生育能力和积极性有所怀疑，我们就会用另一只替换它。在第二年的春天迎接小羊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我们会把母羊和公羊混在一起大约六周时间（公羊胸前的颜料颜色经过赭红、蓝和绿三个不同周期的改变）。当它们被分开时，已经筋疲力尽，看起来有点危险，急需休养和恢复。年轻的公羊一次可能与15或20只母羊交配，最优秀的成年公羊则能与上百只母羊交配。交配用的草场大约有20英亩，在使母羊怀孕的过程中，六周的时间里它们每天可能要围着草场转好几圈，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吃东西。因此，它们才会筋疲力尽，体重锐减。所以，当我们把它们分开来时，它们并没有怎么挣扎，因为它们已经消耗殆尽，或许也知道这一季的交配已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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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秋季，当我们埋头把母羊分配给公羊时，我最好的那只母羊像雕像一样站到我们面前，好像在提醒我们她才是老大。优秀的羊都对自己的特别之处有所感知，这只母羊仿佛就知道自己是明星之一。它的儿子是我卖过的最好的羊——或许我再也不会卖出这么棒的羊（它目前保持着仅被剪过一次羊毛的一岁赫德威克公羊的销售纪录）。

斯坦利·杰克逊（Stanley Jackson）来自博罗代尔（Borrowdale），是一位备受尊敬的牧羊人，他几乎一整天都在盯着它看，那时我就知道它能卖个好价钱。我去参加埃斯克代尔展销会（Eskdale Show），那是一场“赫德威克羊盛会”，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会把羊洗得干干净净，打扮得神气十足，然后在展销会上展示。斯坦利在我的羊圈外停下来，靠着篱笆站定。他偶尔斜撑着头，从另一个角度检视那只公羊。当我问他在干什么时，他答道：“挑刺儿。”我笑起来，问他有没有挑出什么刺来，他又答道：“还没有，但我还在找。”当我凭借另一只羊赢得展示比赛时（他看中的那只甚至连三四名的奖励都没拿到），他只是摆了摆手，好像这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斯坦利的结论和我前一年冬季在家得出的结论一样。这真是一只优质公羊，就是那种让人梦寐以求却又往往求之不得的公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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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秋季展销会和拍卖会上展示羊也是门技术活，并不是每只羊都会在这一过程中呈现最佳状态。聪明的牧羊人会让自己的羊避开挑剔的目光，直到它们准备好接受评判。我会等到帕特代尔（Patterdale）和埃斯克代尔展销会才露出我最好的羊的真面目，长久以来，这两个展销会就是我们这一地区乃至整个湖区的牧羊人竞争最佳羊群荣誉的传统盛会。

谷底的一片草场被临时改造成展场。当天上午晚些时候，羊圈就挤满了羊——整整两长排被关起来准备上展场的羊。一顶顶小帐篷被风吹得呼呼响。牧羊犬测试、曲柄杖评比等其他活动被安排在展场另一头进行。重点当然是给羊圈里的羊打分。这一天结束时，酒会帐篷里充满欢声笑语，获胜者要为所有人的啤酒买单。奖金并不多，但没人为此纠结。多年以来，安东尼·哈特利一直称霸赫德威克羊展销会，但也一直有人在试图超过他。今年，我的羊击败了他的漂亮母羊，一举夺得“冠军母羊”和“储备冠军”两项大奖。

展示比赛让接下来的拍卖更加激动人心。秋季公羊拍卖会就是牧羊人世界的麦加盛会。赫德威克羊的两大拍卖会在弗内斯半岛的布劳顿（Broughton-in-Furness）和科克茅斯（Cockermouth）举行。斯韦尔代尔羊的两大拍卖会则在柯比斯蒂芬和霍斯（Hawes）举办。整个拍卖会场充满兴奋和期待的气氛。虽然两大品种羊的中心都在北方，但育种人则来自英国各地，因此所有人都开车赶往那些小拍卖集市。

拍卖会前几周我们就对待拍羊进行了登记，还分配了足够的羊圈来安置它们。拍卖顺序采取抽签制，理论上每个人都有均等机会获得优越的拍卖顺位（太早上拍卖台有一定劣势，因为“开始时的交易可能比较谨慎”；太晚上拍卖台也会不利于卖家，买家可能已经买到了心仪的羊）。如果分配到的羊圈位于最棒的育种人的羊圈中间，你也能从这些育种人的羊引起的关注和议论中有所受益。我抽到的拍卖序号接近末位，如果我的羊不能激发顶尖牧羊人的购买欲，那这次拍卖就成了一场大灾难；反之，这则变成一种优势，因为坚守了一整天，等到我的羊上台时，他们会处于一种急不可耐的状态，因为所有可能的替代品或许都已经被卖掉了。

拍卖会这一天是从售前评选开始。公羊被赶着或拉着挤挤搡搡地走进评估场地，育种人用绳子牵着自己的羊。每个人都试图让自己的羊保持姿态端正，尽量让它们昂起头，看起来格外健硕。待评估的羊的理想站姿是类似罗素·克劳（Russell Crowe）在《角斗士》（Gladiator）中呈现的那种近乎傲慢的大男子主义姿态。

数百名牧民在羊圈外围了五六圈，争相检视这些羊。为了看到圈里的羊，他们要爬上位于拍卖场后的羊圈。无论评委是否理解他们的行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只最好的公羊。每个人的意见都不容小觑，它们稍后很可能变成拍卖场上的出价。大约半小时后，最好的六只公羊被牵到另一片小场地，其他的则被遣散。我的羊也被遣散，没有得到任何奖赏。对此我一点也不惊讶，因为那两个评委人虽然很好，但跟我有不同的欣赏品味。当我牵着我最好的那只羊离开时，一个朋友说道：“别担心，那家伙会比它们任何一只得到的奖赏都多。”

挑选出来的羊按优先顺序排成一排，然后被授予优胜的花环。虽然有些牧羊人的公羊经常得奖，但对大多数人而言，赢得售前评选是一生仅此一次的荣耀，对某些人而言这甚至只是个白日梦。

这天（大型斯韦尔代尔公羊拍卖会可能持续三天）剩下的事情就是拍卖。数百名牧民在数百个羊圈间穿梭，寻找带有他们喜欢或需要的特征的公羊。羊圈间的小道挤满了人，大家接踵摩肩，奋力找着出路。所有人都抓着一本拍卖目录，试图找出自己中意的羊的血统和拍卖顺序。我旁边的一个育种人大多数时候都孤零零地站着，他的羊不招人喜欢，几乎无人问津。这里好像一所没什么人情味的“残酷学校”，大多数人对他的羊只是隔着羊圈匆匆一瞥就离开。

那些已经多年为买家们成功培育出后代的羊群得到了极大好评，它们的羊圈前从早到晚人潮汹涌。公羊要接受人们的触摸。四足要接受检查，方法是把它们脚下的稻草扯出来观察。牙齿检查也不可少。羊毛要被扒开来看看。身体也要被手指戳来戳去地检验。耳朵颜色也得接受检查。人们会把手指放到公羊头上测测有多“硬”。这里的每个人都是鉴定羊及其血统的专家。顶尖的牧羊人数十年来一直追踪某个血统的羊，会详细研究这些羊的谱系记，整个冬季的晚上都会用来记录公羊信息。

“他继承了什么特征（他的父亲是谁）？”

“他的母亲是谁？”“祖母？”

“它是不是古老的盖茨加斯（Gatesgarth）公羊的后代？”

这种检查最后某种程度上变成人们的憧憬、想象和潮流大势。不论男女都在讨论他们刚看到的情况，以及各自最喜欢的羊。一些羊还会引起激烈争论。

“它太短了……”

“不，那真是只糟糕透顶的公羊……”

“我觉得它脖子上的毛有点脏……”

“不。它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羊。它能带来巨大财富。”

这是一个充满各种声音的世界——有的好，有的对，有的错，有的坏。只有时间才能真正检验其对错。我最优秀的公羊如马麦酱（Marmite） [6] 一样获得了褒贬不一的评价。一些牧羊人认为它的毛色太深，另一些则觉得那颜色正好。

我一大早就花4600几尼买下冠军羊，引起一阵骚动，也有人质疑我的精神状况是否正常。我就是喜欢它，虽然对它的喜爱比不上对自己待售的羊的爱，但它能带来新鲜血液，还有很多其他特性。我能感觉到海伦从拍卖场后方高处的座位向我投来的威胁的目光，所以我没有抬头。拍卖的热闹延续到下午，随着拍卖接近尾声，拍卖场开始变空。激动人心的时刻好像已经过去，时间已经太晚，我还在苦苦排队。等我终于来到拍卖场，看到还有一些顶尖牧羊人在等着我的公羊，不禁长舒一口气。我的羊走进拍卖场前就得到了好评。一位我尊敬的老牧羊人告诉我，这是他那么多年来见到的最棒的公羊。斯坦利穿过拍卖场，看上去有点紧张，我知道他想要我的羊。它瞬间就被卖了出去，创造了最高拍卖价5500几尼，同样重要的是，它将加入一群原本就很优秀的羊。它将被带去特纳厅（Turner Hall）牧场，在那儿与一群最优秀的母羊繁育后代。拍卖结束几周后，我仍然每天都想见到它，就好像我家墙上曾挂着一幅梵高的画，现在却不见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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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通过育种协会检验的公羊才能参与拍卖。父亲有时候会协助斯韦尔代尔羊育种者协会检验羊群，而我有时候则为赫德威克羊做类似检验工作。检验工作的核心就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缺陷。每只公羊都要有两个睾丸、健康的牙齿、健壮的腿脚，以及适合育种的毛色。检验重点在一些小细节上，因为自尊心极强的牧羊人可不会把一只糟糕的羊送到检验员手里。

“真遗憾，它就是有一点点龅牙……我们不得不退回它……”

“它是一只很棒的公羊，但你看，就是腿有一点点弯。我们不能让它通过检验……抱歉，伙计。”

成为一名检验员需要有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那样的外交技巧。拒绝一只羊意味着可能触怒育种人，甚至可能失去卖羊给他的机会。但放过一只有缺陷的羊也很难躲过人们的注意，在随后的拍卖会上也会传出风声。检验工作的目的就是要保护买家在拍卖会上的利益。买家知道，那些明白自己工作使命的人已经验过这些羊，因此能够放心出价。所以有时候检验员会自编自演，它们发现某个缺陷，表现出为难的样子，问几个服务员式的问题，育种人为了避免尴尬常常会主动解围：“别担心，情况不太好，我没想到问题有这么严重。你也只能拒掉它。”

检验员避免了尴尬，也拒绝掉不合格的羊，可以继续检查其他公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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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只能在这个世界再活几天，我会花一天时间来检验赫德威克公羊。检验员会被派往湖区谷地各个美丽精巧的石头搭建的农庄。有些农庄坐落在石壁下，被山地牧场周边绵延无止尽的石墙包围着，它们将谷底分割成形状各异的草场。当检验员到达一个牧场，生活在同一个山谷的“联络员”会向其讲述这个牧场和家庭的历史，这样就能了解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这曾经是最好的赫德威克羊牧场之一……我父亲说没有什么羊群能比得上这儿的羊……但这家的儿子不太行……他不在后，国民信托基金会从南边弄来一群疯狂的家伙，羊群就白白糟蹋了……但这儿仍有一些不错的羊……而且新来的家伙正尝试扭转局面……听说这次他有一只挺不错的羊。”

每个牧场都有自己的故事，保留在其他牧民和牧羊人的记忆中。甚至每块独立的土地或公共牧场都有自己的名字。这些牧场中的大多数人我们都认识，但之前很少有机会拜访他们的牧场。虽然因为检验的结果可能毁掉其秋季拍卖，大家都有点紧张，但检验员每到一个地方还是会受到欢迎。通常牧场主一家人会站在门口迎接，所有人都会跟检验员打招呼。总有人问我们要不要来一杯茶配点心，然后带着我们去看羊。它们被关在围场里，自从比阿特丽克斯·波特在这里买下土地以来，牧场几乎没有什么变化。铁门因为经常使用而锃亮，由于公羊的活动，木围栏不仅十分光滑，还常常沾染着红色颜料。

我们通常要面对一打（有时候更多）赫德威克公羊。这些公羊的价值就在于能将其雄性气概传给后代，因此任何柔弱或阴柔特征都会令人不悦。它们站着时应四肢稳健，用我们的话说就是“一腿镇一方”，就像嵌着粗壮桌腿的结实的橡树桌一样。它们的脑袋在夏日阳光下应闪闪发光。大约一半的赫德威克公羊长着弯曲的强有力的羊角，那些没长角的被称为“骟羊”。头上或腿上长白毛也有影响，任何暗沉、灰色或大片黑色斑点都会令人不满。通常从前腿后侧“腋窝”处的白净程度可以判断出种群的品质。这次检验距离它们最近一次剪毛只有几周时间，所以它们健壮的灰白身体看起来仍然蓬松、修长且具有运动健将气质。

当我以检验员的身份走进羊圈时，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件事（坦白说，也是所有人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他们有没有非常优秀的羊，能让我在别人看上之前抢得先机？”我关注许多实质的细节：体型、健康情况、灵敏度、灵活性、腿、羊毛和牙齿。没有这些支撑，羊群可没法在山地牧场活下去。但因为羊群几乎像艺术品一样，是一种文化产物，所以我也看重传承风格和品质，以及出色的育种特性，比如它们的耳朵有多白。白耳朵并不能帮助它们熬过严冬，但能为我培育出后代，方便卖给那些有眼光的牧羊人。日积月累，这些外形上的特点就会成为优良品种的象征。

我完全知道完美的赫德威克公羊长什么样，因为它就长在我脑子里。我会拿所有现实中的羊与之相比，十分清楚它们与它的差距，现实中的羊往往不尽如人意。

检验工作结束后，我们这些检验员会和农民们讨论公羊的培育以及其他相关农务话题，比如问问他们是否已经准备好干草，然后动身前往下一个牧场。我们一天可能要走访十五个牧场，检验上百只公羊。检验完整个育种区的羊大概需要十天时间，因此，每个检验员通常只负责一天的工作。关于检验员对于每个问题的判断是否都始终如一的争论永无休止。就像足球裁判一样，他们的裁决要受人审查，而非始终得到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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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在伦敦牛津街上一座建筑物的三楼，或者说四楼。早上5：30我就离开牛津的公寓赶火车，直到晚上10点才能回家。我的工作间大约有12平方英尺，苹果电脑上方的架子一直顶到天花板，放着各种文件和前任房客丢弃的物品。最近的窗户大约在20英尺外，但几乎毫无意义，从窗户望出去只能看到邻近建筑的背面，别无他物。除了楼下广场上一棵病恹恹的小树，也根本看不到一点绿色。

虽然毫无经验，我现在已经是一名助理编辑。在牛津待了一两个学期后，我意识到，想要得到一份薪水优渥的好工作，我需要一点“工作经验”。我偷偷幻想过自己成为下一个欧内斯特·海明威，所以认为自己也许可以成为一名记者。我向一些杂志社申请了实习机会。只有一家回复了我，他们电话通知我到伦敦去与编辑面谈。

一开始并不顺利，到那儿之后要使用一种对讲系统，我完全不知道它的工作原理，与楼上的人对话时一直按着蜂鸣器。他们很生气地让我不要再按了。每次对讲系统开启时，整个办公室就嗡嗡作响，只要按着开关，这噪音就不会消失。我上了楼，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的电脑，脸上挂着假笑。编辑非常友好，似乎知道我有点不知所措，友善地同意给我一个机会。（几周后）我按照约定时间回来开始工作时，在门廊里和一个男人擦肩而过，他抱着一个纸箱正要离开，看上去十分慌乱。当我走进办公室，工作人员让我坐在工作间等着。我等了大概三个小时。

编辑从她的办公室走出来，把几张写着字的A4纸推到我面前，说道：“把这些校对一下。”

“可是……”

“抱歉，我没有时间说明……照做就好。”

她竟没有认出我，我觉得有点好笑。半小时后，我把稿子交还给她。她正在打电话，随手接过稿子，紧张地让我保持安静。接着她递给我另一份文稿。第一天工作结束离开时，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学会一些东西，尤其重要的是，助理编辑有其特有的书写语言。我学习了这些，并且尽力学好。办公室充满一种疯狂气氛，我从没见识过这样的氛围，很多时候我干完手上的活儿，等了几个小时都没人告诉我接下来要干什么。编辑或其他工作人员会直接挥挥手让我一边待着去。午餐时间，我会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惊叹地欣赏从各家时尚杂志社和时髦建筑里涌出来的漂亮姑娘。

大约两周后，我被叫到编辑办公室。杂志已经付印，办公室气氛也已改变。她问我杂志社给我多少薪水。我解释说杂志社没有给我工资。我在这里是工作实践，没人提到要给我工资。她看起来有点惊讶，告诉我说我一直在做两周前被解雇的一个助理编辑的工作，就是我来的那天看到的那个抱着纸箱离开的男人。

她让我整个假期都留下来工作，接下来的暑假也过来。那是我唯一一个没有在牧场度过的夏天。这是我生命中最怪异的几周。

我在伦敦谁也不认识，我从没想过来这儿。这不是我的生活应有的样子，但我必须这么做。这段经历就好像是上帝在向我展示其他人的生活多么艰难，提醒我那些被我遗忘的生活。我第一次理解了人们为什么想要逃到湖区这样的地方。我也明白了国家公园的作用，它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一直如此生活的人能够逃离，能够感受风拂过发际，阳光洒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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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自己发誓下个暑假要待在家。我确实做到了，但实际情况出乎意料，因为2001年口蹄疫爆发了。

从我们喂养母羊和小羊的高山牧场到目之所及的地方，焚烧羊、牛和猪的柴堆冒出的烟雾随处可见。大地笼罩着灰烟，令人作呕的焚烧尸体的气味和火焰中的化学味道随风四散。我们被这样的烟雾气味包围了数周。尚未被病毒打倒的牧羊人正等着它的袭击到来。我们的土地千疮百孔，因为疫情开始时政府动作太慢，没有及时控制它的扩散，完全无视了我们是一个牲畜在乡村自由漫步（一直如此）的农牧世界。电视新闻展示了一张疫情扩散图，丑陋的灰斑似乎笼罩着我的整个世界。最终确定的方案是清理掉某些特定区域内的牲畜，这样疫情才能得到控制。最开始被清理的就是羊群，牛群则可以留在冬季牲畜棚里。

他们在小羊出生的时候来收羊。我们把怀孕的母羊赶上货车，一些已经生下来的小羊也被带上车。我从没做过如此不对劲的事，与我被教导的一切背道而驰。

被派来做补偿估价的拍卖商哭嚎着说，“杀死这么优秀的育种羊是一种犯罪”。很多羊都是祖父1940年代买来的优质母羊的后代。六十年的辛苦两小时内化为乌有。

我们的牛群随后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疫病，一名警局狙击手在田野里用枪射杀了它们：用来复枪，一枪杀一头，最后村子里的田地看上去就像战争片里的某个场景。村民们站在草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我的邻居拿着一支霰弹猎枪站在自家的田地边，准备射杀任何越过围栏跳到其牲畜棚里，妄图感染他的“干净”牛群的牛。他为此感到抱歉，但同时强调他不得不保护自己的牲畜。我告诉他，我能理解，我也做过同样的事情。父亲不想与这令人悲哀的事扯上任何关系，他走进房里，留下我在一片喧嚣中控制局面。我感到恶心和羞愧。某一刻，我问同样无法相信这一切的人：“这一切是真的吗？”他们答道：“我想是的。”

一切都结束了，屠杀完成，人们散去，我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在夕阳下围着牧场踱步。这是英格兰乡村的一个美丽夜晚，落日余晖泛着桃红，可我们的田野上星星点点遍地都是牛的尸体。红色的牛。白色的牛。黑色的牛。它们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异常平静。我认识它们，这就像看着老友死去。落日映照出各种奇怪的阴影。我无法思考。这太超现实，好像在看一场电影。牧场静得可怕，我们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寂静。第二天，膨胀的死尸像垃圾一样被挖掘机运上货车，然后被扔进几英里外的一个大坑。看着这一切，父亲脸上只有厌恶。

最后一辆货车离开，我走进牲畜棚，躲开所有人，坐在阴影中，抱头啜泣。

牧场终于空了。不用照管牲畜，我们不知道还能干什么。我等着父亲起床，可现在没什么值得起床。我们的羊和牛都死了。有人在我们的生活进程中按下了“暂停”，而我们不知道是否还会有人按下“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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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次疫情中，我们的山地牧场是山上最后一批被清理的牧场之一。如果疫情再往西扩散一些，就会感染毫无防御的湖区山地牧场，摧毁公共牧场里被指定放牧的古老种群。世界上95%的赫德威克羊生活在科尼斯顿（Coniston）方圆20英里内，它们的生命岌岌可危。但基本上位于城市的政府并不理解这一点。对他们而言，羊就是羊，牧场就是牧场。他们根本不明白某些珍稀物种正在灭绝边缘的事实。

我们总是被他人掌控，我们的命运在购物者、超市和官僚手中。最后，大多数山地畜群逃过一劫（但那些在低地越冬牧场的屠杀地带被抓住的年轻山地绵羊还是遭到清理）。许多品质优良的羊群和牛群被毁掉，谢天谢地，没有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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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整个夏天我都留在家里。我们雇了我的朋友和表兄妹们来帮忙，用高压水枪清洗整个牧场，直到牧场干净得一尘不染，达到政府巡检员的要求。牧场里没了牲畜，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你所认识的那些从未休息过的人，突然被抛出了昔日生活轨迹。牧场如此干净，令人不安，他们不禁联想到诡异的诊所和死亡。

酒吧和餐馆也深受其害，因为人们猜测所有地方都关门了，所以那个夏天没有游客来。空气中也弥漫着紧张气氛，因为不同拍卖商被派往各个牧场评估牲畜价值以便事后补偿，而其中一些拍卖商的估价比其他的高，牧民们有种受骗的感觉。而经济上损失最严重的可能是那些家里牲畜没有染病的牧民，他们并没有得到补偿，可他们也没法卖掉自家的牲畜，好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们的生意实际上处于冻结状态，开销不断增加，却没有一分钱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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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月，母亲和父亲非常明智地决定离开租用的牧场（因为自从支付租金以来，它好几年都在亏损），一年后我们正式离开。他们在当地镇子附近买了一所房子，远程照看祖父的土地。我们仍会保留山地牧场，看事态如何发展。这一次我跟父亲一起干了好几个月的活儿。

离开牧场似乎就意味着你要开始另一种人生，但这却使我意识到牧场是我生命的起点，也是终点。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祖父曾和我一起站在属于他的土地上的一个独立牲畜棚里对我说道，未来某天我应该在这儿建一座房子，并在那里生活。现在这个念头出现在我脑子里。这就是我的目标。它是我清晨想到的第一件事，也是夜晚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正如笑话里讲的，这不是什么生死问题，它比生死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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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所有的牧场都在补充牲畜，牲畜价格因此飞涨。我们则选择谨慎行事。我们不确定要为牧场补充什么牲畜，于是就从琼·威尔逊那儿买了一些赫德威克使役母羊。它们来之前看上去还是老弱疲惫的样子，来到我们的草场后却健旺得令人惊讶。一天，我们正在羊圈里忙活，琼过来跟我们打招呼。她告诉我们，一些母羊身体条件足够孕育“纯种羊”（而不是用它们来培育食肉用杂交羊）。她带给我们一只健壮的老赫德威克公羊用来配种。琼一向令人敬畏，我们就照她的话做了。第二年春季，我们迎来了第一批赫德威克羊羔。那些老母羊就是我们现有畜群的始祖，其中的两只还是非常优秀的育种母羊。她们产的第一批羊羔中的一只长大后还赢得了我们本地羊展，给了我培育它们的动力。一天，我对父亲说：“我想培育赫德威克羊。”他笑了笑，表示这很好。从那时起，我们就开始专注于不同种羊的培育。现在，我的羊群里已经有了曾经那些老母羊的孙女和曾孙女。我的放牧生活从那悲伤的数月里重生，那时候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已毁掉了。

[1] 托马斯·韦斯特（Thomas West，1720—1779）是一名耶稣会牧师、古董商人和作家，因最先书写湖区美景而声名远扬。

[2] 吉利钱是指卖主成交时还给买主以示吉利的钱，又称为luckpenny。

[3] 这一幕出自1978年的电影《永不低头》（Every Which Way But Loose），片中有一只名叫克莱德（Clyde）的大猩猩。

[4] W.H.赫德森（1841—1922），作家、自然学家和鸟类学家，出生于阿根廷，1874年开始定居英格兰，是英国皇家鸟类保护协会创始成员之一。

[5] 几尼（guinea），英国旧时货币单位，1几尼=21先令=1.05英镑。

[6] 英国的一种由酵母菌发酵而成的酱，通常用于涂抹面包、三明治等食物。马麦酱口感独特，喜欢的人为之疯狂，不喜欢的人则避之唯恐不及。

冬

Winter

乡村生活是什么模样？

我打了个哈欠；那种生活就好像——

不需要抬头望——埃文斯

正走向田地，他在那儿

锄着一排莙荙菜地，接下来

还有另一排。

你不需要知道

他的脑子里在想着什么，那儿

什么也没想；停工的

大脑而已。他的安慰

是路人的一声友善招呼，

对他无法清楚表达的难题表示愿闻其详，

他的目光沉静无波。

我会告诉他们什么是乡村生活，

宁静得让人窒息，

美也不再令人惊艳。

长长的巷道里那缓慢沉重的脚步声

回响在清晨和夜晚。

——R.S.托马斯（R.S.Thomas），

《乡村》（The Country），

选自诗集《少与老》（Young and Old，1972）

在我看见它之前，它就看到了我——一只长着粗脖子的幼鸦。它全身漆黑，无所畏惧，满腹尸肉。渡鸦以我们的灾难为生，它们残忍、傲慢又无情，可有时候看上去又惊人地美。

我正在记录耳标，在一本浸湿了的脏兮兮的笔记本上写下：“15547，死亡。肺炎。”

如果我举起一把霰弹猎枪现身墙角，渡鸦就会飞上墙头，逃到一棵恰好在射程外的树上，发出嘲笑的嘶哑叫声“咔啦嘎”，但它此刻显然对一个只有一支圆珠笔做武器的男人不感兴趣。风掠过它的羽毛，它那长着黑灰毛的粗大脖子泛起褶皱。贪婪。狂喜。它飞起来的样子就像肚子里装着块石头，被腐肉撑得东倒西歪。

我们那些死掉的羊一点也不漂亮，因为生与死本就不美。冬季的时间都耗在羊群上了。两只老母羊因为太老而难以过冬，它们的肚子浮肿，双眼无神，就这样躺在院子里。它们旁边倒着一只腹部被打穿的小雌狐，内脏几乎都流了出来，粗糙的脸上不甘心地露出一颗尖牙。

渡鸦在牛棚的瓦楞顶上跳来跳去。那暗沉笨重身躯的每一次跳跃，都显示它已经饱餐一顿。最后它缓缓地拍着翅膀隐入暗处。

可生活却会在你只剩半口气的时候，还要送来坏消息击垮你。

其中一只已经倒下的母羊死掉了，给了我沉重一击。它是我拥有的最优秀的一只母羊，就像羊群的女统领。去年冬天，羊群在漫天风雪中陷入危险，正是它把羊群带出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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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的雪。牧羊人恐惧和厌恶厚厚的积雪和狂风。大雪带来死亡，埋葬羊群，掩埋草地，让羊群的生存更加依赖于我们。因此别人的狂欢却成为我们的苦难。雪球。雪人。雪橇。我们避之唯恐不及。小雪无大害，我们能用干草饲喂羊群，它们也能轻松应对那种程度的寒冷。但狂风暴雪的组合是毁灭性的。暴风雪不仅能杀死羊群，也能轻易取走人的性命。如果你见过雪地清扫后倒在墙后死去的母羊，或是死在出生处的小羊羔，你绝不会再如此心无芥蒂地喜欢雪。不过，虽然我如此惧怕和厌恶雪带来的恶果，也不得不承认它的确扮靓了整个山谷。素白。寂静。残酷。它掩盖了平时所有的嘈杂，只余下溪流比往常略微低沉的如泣如诉的呜咽声。感觉到外面声音的消失，不用睁开眼我就知道雪有多深。但脑子里的闹钟还是滴答作响，提醒我必须照看和喂饱所有的羊，我的工作才算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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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门走向风雪和鸦群，一切看上去仿佛勃鲁盖尔 [1] 油画里描绘的场景。橡树和荆棘如黑珊瑚般挺立在皑皑白雪中。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必然和必需。今天我必须调整到最佳状态，应付一切意外，不然那些牲畜都会挨饿。雪下得很大，很快在地上积起厚厚一层。我骑着四轮摩托车出发，给母羊们运去干草，在大雪里很快变得一身白。密集的雪花盖在我的身上，无数雪花在眼前纷纷落下，仿佛鸭绒飘落。一些落在我脸上，融进我的眼窝，一片濡湿，遮住我的视线。我感觉到一片雪花轻盈地落在我的舌头上。柔软。丰盈。美味。仿佛是雪神放在我舌头上的圣餐。摩托的轮胎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轧实了路面的积雪。

山地牧场的门楣上积了三英寸厚的蓬松的雪。我要去喂的第一批羊在远处的一个峡谷里，它们的母亲和祖母教它们在那里躲避风雪。山地绵羊对于领地上空的天气变化拥有第六感。我在欧洲赤松林里找到它们，高达40英尺的树木为它们遮风挡雪。年纪最大的母羊会把它们带到这里，如果有年少的母羊试图带着大家走向险境，它会牢牢站定加以阻止。羊群会接受年长的羊的指令。它们知道自己在这儿是安全的，如果大雪持续数日，它们可以嚼生草丛的草来维持生命。这片地方就像畜棚一样安全，既没有风，又有溪流浇灌，这条溪流此时仍从山坡顺流而下雕刻着峡谷地貌。

我把救急干草扔到溪流两边，它们很快聚集到干草周围。母羊们各自从中扯出一点开始嚼起来。看到它们一只只满嘴干草，我才松了口气。这些有藏身之处，并且吃了些干草的母羊能在避难所维持很多天。我数了数，发现少了两只。但突然它俩也冲下来嚼干草。我终于如释重负。这两只年轻的母羊之前不得不扒开雪寻找更可口的草。现在它们暂无大碍，将依靠干草度过这场大风雪。

没时间在这儿欣赏美景，我还要去喂其他羊群。雪依然很大，山谷正改头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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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白茫茫一片。远处的路上此刻悄无声息，空无一人。山谷正与世界隔绝开来。我听到正在低地干活的父亲对羊群发出的呼喊声。扫雪机很快就会出动，但可能需要一周时间才能抵达这里。他们主要在高速公路和镇上作业。我已经开始为最远处高地的羊群担忧，如果雪继续这样一直下，我不确定还能不能到达它们那里（况且到达那里只是众多问题中的一个而已）。

我要给它们带去一些干草，让它们肚子里有些好货抵御风雪。我要尽快赶到那儿。四轮摩托车在雪地里艰难前行，不时急刹、侧滑，有时候还会滑倒在路边。我驾车驶过村庄，一路经过很多在路上抛锚的汽车，人们正在努力推车好重新发动起来，他们被大雪阻断了上班的路。我驶入一条通往高地的小巷。但雪已经被冻结成冰，无法驶上山坡。我调转车头，决定走另一条需要穿过一两片田地的路。我超过正在跟我做着相同事情的邻居。他看见了我，也知道我要去哪儿，对我微微点头示意。这个小小的动作可能会救我一命，因为没有其他人知道我要去哪儿。

雪正在变厚，我必须集中精力，不然可能撞上被雪掩埋的什么东西：水槽、树枝或石头。我很快到达羊群可能的聚集地，但无法看到它们。它们一定躲在分隔草场的某堵墙后面，但前方道路积雪，无法驾车通过。我必须要找到它们。距离并不远，但在雪地负重跋涉可称得上一项壮举。弗洛斯跟着我在厚厚的雪中跳跃前进，好像在踏浪而行。它知道我们要干什么，比我先到墙边。它跑到墙边的积雪上，想看看另一边有什么，又回头看看我，一副等不及的样子。我们很快找到一些母羊。它们身上披着一层雪，脸上也一片雪白。见到我时友善的黑眼睛透露出喜色，羊毛把落在它们身上的雪和身体隔离开来，避免了热量的流失。它们冲到我的腿边，开始啃食干草。我想清点数量，但这很难，因为其他母羊从四面八方破雪而来。我努力数了一下，发现有一些母羊失踪了，大约12只。我不得不做出决定……如果我在这儿待更长时间，四轮摩托车将被困在小路上，而我则有可能遭遇各种麻烦，或许就无法回去找其他羊群。就在这时，它们从一片白茫茫中现身了。

我不喜欢这场雪，它堆积得太快了。我决定把羊群带走，到较低处的庇护所去。要加快速度。我驱赶着羊穿越风雪，但它们总想往回走。为此我在衣袋外面吊了一个空麻布饲料袋，以此诱使它们跟着我走。如果能走到山坡下几百米的一处新草场，那儿就有一个庇护所。我摔了一跤，仰面倒在地上，但还是爬了起来。我艰难地在小道上穿行，雪越积越厚，令我欣慰的是，母羊们似乎明白了我的用意。

品质最优的那只母羊跟着我走在我踏出的“平路”上。它为我培育了很多优质的后代，提升了羊群的品质。它一直有自己的价值所在。年轻时它就被带去参展，多年后，当我带人到草场看我的羊群，它已经懂得展示自己，会骄傲地站成一尊雕像。夏季，它领着羊群从高地穿过小道下山，带着它们跳过小溪，整群羊都跟随着它跳跃而起。它精明且懂得生存之道，知道此刻羊群正被领着脱离险境。

我让弗洛斯往后退去照看其余的羊，它们排成一队跟在后面。这时我虽然在冒汗，但脚趾和手指却冻得冰凉。稍后我会再回到停四轮摩托车的地方，从另一个方向把它开下狂风肆虐的草场。我们来到一处被雪深深掩埋的门道，积雪已经齐腰，更糟的是风还在不断把雪吹向平缓的地方。过了这个关口，母羊们就会更安全，现在不能把它们留在这条巷道上，所以我踏进几乎到我胸口的积雪。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主意，那只老母羊已经选择跟着我的脚步前行。其余的羊都看着它，不确定是否该跟随。但很快它的一个女儿跟了上来，它们都聚集到我开拓出来的狭窄的白色小道一端。我继续穿越积雪前行，每一步都深深陷入雪里。我踢到一块石头栽了个跟头，老母羊踩着我的双腿过去，其余80只羊也跟着这样走过去，所有羊现在都奔着目标而去。它们艰难跋涉往下走向草场，那里的积雪没那么深，我也会到那里去给它们喂干草。现在无论发生什么，羊群都能承受得住。它们在这里能避开肆虐的狂风，保证安全。弗洛斯过来舔舔我的脸，它知道在今天这场大风雪中，我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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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终把四轮摩托车开出了雪地，顺利回到家。双手已经冻僵，我奔向热水龙头。房门口堆着少量积雪，我走进厨房的时候积雪跌落进来。孩子们很开心不用上学，求我带他们去坐雪橇车。我发出痛苦的呻吟。

海伦责怪我把家弄得一团糟。我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她，她打趣我太爱那只老母羊。她称其为“羊群女王”。然后，她意识到我有多冷，又开始为我忙作一团。

冬季对我而言，就是把肿得跟猪蹄一样的手指，颤抖着伸到热水龙头下解冻，忍着刺痛大声嚎叫着谁也听不清的脏话；是我乡巴佬一样的手指和镜子里充血的双眼；也是我顶风驾驶四轮摩托车时，打在我脸上的雪花或冰雹，它们形成完美的速度曲线，就像《星球大战》里轻叩油门，星星就被抛到身后。冬季还是我和父亲一起抓身体状况欠佳的老母羊时，他露在我眼前的淌着雨水的脖子。风暴来临时，母羊们会在狂风抢走它们的口粮前死死咬住干草。小羊们却在生命展开前就倒地死去。冬季意味着干草架和树木被吹倒、撕裂，彻底毁灭。

冬季就是个贱货。

但冬季也意味着晴空万里无云的好日子，那时一切风平浪静——草场变干，羊群心平气和，干草充足，它们躺在阳光下，我们也边干活边享受山谷和野生生物的美。冬季也可以很美好。

冬季的特别来自那些微小的细节。成群的大雁在霜蓝色的天空高高飞过。渡鸦在风中追逐嬉戏，就像从山上落下的一条黑丝带。狐狸在破晓时分悄悄穿过霜冻的草场。野兔瞪着水汪汪的大黑眼睛看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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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返回去找到母羊们。它们被埋在一堵墙后面，大雪让它们不堪重负，但都安然无恙。这里的积雪比更高处山坡上的少一点。我给它们扔了些干草，清点了数目，确定所有羊都安全。

我们在这场大风雪中保住了所有的羊，但接下来的几周里，我们的损失比往常还要多。它们消耗得太厉害，在稍后几周的生产期中付出了代价。我们认识的一些牧民有数百只羊被长时间埋在雪里，几十只羊因此丧命。为了把拖拉机和装卸设备开到自己的母羊身边，我们的邻居花了一周时间清扫路面。在威尔士、爱尔兰和马恩岛（Isle of Man），情况更糟。

一两周后，人们在邻近山谷发现18只冻僵的马鹿尸体，横七竖八地纠缠在一起。它们是为躲避暴风雪，从山上逃到格雷丘陵（Grey Crag）下避难。它们躲在围墙后面，可围墙上的雪越积越厚，最终把它们埋住。它们脚下的土地被蹭得光秃秃，积满粪便。它们是被饥饿、寒冷和脱水杀死的。雪融化后，我们的一个牧羊人朋友发现了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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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大英博物馆盯着一个驯鹿角雕刻出神，这只可能是在渡水的驯鹿距今至少有13000年历史。我完全被迷住了。它让我想起那些被牧羊人刻在牧羊杖曲柄上的动物。1860年代，人们在比利牛斯山脉（Pyrenees）修铁路时，铁轨要经过一处岩壁，人们在那里发现了这个雕刻。这让我茅塞顿开，因为它清楚地展示了“北方”这个概念其实一直在变化。北方曾经不过是距离南方几百英里的地方。这个雕刻成型的时候，我们的土地还在冰川下。这个漂亮的驯鹿角雕刻仿佛让我看见当年人们在夏季到北方旅行，欣赏像我们那样的山川风光的模样。一群优雅的、比较有审美意识的人很可能停下来远眺，发现了他们觉得美的景象。正是这些人赋予了动物特别的意义。

随着冰川消退，游牧猎人追随野生动物群穿过我们这片冻土地带。如果16000年前从类似国际空间站的地方俯瞰欧洲西北部，并把地球发展历史快进，你就能见证冰川的消退，犹如白色潮汐来来去去，冰川从原来坚守的地方逐渐向北撤退，历经数代逐渐丧失领地——“北方”慢慢向着北极点靠拢。你还会看到大片冰原包围着海洋，海平面远比今天低。当时欧洲西北部只是更广阔大陆的一小点而已。

沿着厚厚的冰川冰往南走，地貌也随之改变，从冻土地带到干草原，再到距离冰川最远的森林。随着冰川的消退，一种新的地貌出现，无法在冰雪中存活的生物开始生长。树木悄悄地向北推移，最后连2000英尺高的山上也长出一片片树林。一开始是冻土地带动物，后来连森林动物——驯鹿、畜群、狼群和熊都纷纷在冰川消退的土地上落脚。冰川消退后的数千年时间里，生活在此的人并非农民，而是游牧猎人。后来一段时期（距今4000年到5000年前），他们部分定居成为农民，另一部分仍然继续游猎生活。最后直到大约3000年前，尽管他们的生活与我的生活并不一样，可在我看来，这些与我有着密切关系的人似乎已经是定居农民。几个世纪以来，入侵者从未断绝，但没人打破这一惯性。到1000年前，农牧生产看起来与今天的情况已经非常相似。这之后，农牧规模发生了变化，但形式基本上保持一致。现在这片土地与华兹华斯当年漫游时一模一样。

虽然无法确证，但人们相信山地人在英格兰形成的“历史”浪潮中一直保持传承。有时候我觉得，随着冰川消融，北方也在后退，把我们留在了山上，一些小岛则从逐渐渗入的南方“文明”海洋中汲取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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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近牧场，隔着300米的距离就能感觉到老母羊病了。它看上去有点不一样。几周前积雪就已融化，它状态一直很好，但现在它看上去无精打采，一只耳朵耷拉着。虽然我尽全力救治它，它的健康状况还是急转直下，几天后死于肺炎。暴风雪并没有杀死它，随之而来的潮湿天气却要了它的命。

我们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但与这些羊同甘共苦，我们牵挂着它们。这只母羊七年前在我们的牧场出生。自从买了赫德威克母羊，我就培育起一个种群，依靠我们在沼泽开垦出的草地生活。虽然赫德威克羊是山地羊群，但山下也有一些种群。受益于围封土地（它使你对育种的控制比在山地牧场时更严密；在山地牧场，你不得不把很多公羊与数百只母羊放在一起），牧羊人可以拥有一个规模更小但品质更高的羊群，这些羊群擅长生产用于售卖的公羊。过去十年，这些赫德威克母羊为我们繁衍了一些最优质的小公羊，每年秋季我们都把它们卖给其他农民。随着羊群品质的提升，我从一个经常犯错的业余选手一路晋级成为现在得到一点重视的育种人。

老母羊是我最优秀的一只母羊，它是这段晋级之旅的重要组成部分。我还记得它出生时的样子，因为它的妈妈也是我的明星羊。它出生在一棵被暴风雨刮倒的树下，是独生子。它的第一个夏季是在我们最艰苦的土地上度过的，后来每次再回到那儿，它总是特别高兴。它出生后的第一个夏季就被评为同辈中最优秀的母羊，由于数量过多，它的一些同伴被卖掉了，它和另外一些被留下来。它在低地的第一个冬季在一个乳牛场度过，那里牧草丰富，把它喂成了一只健壮的年轻母羊。第二年春季，它回到自己的“领地”，在当地展会上赢得了同级别比赛，生的第一只公羊羔也赢得了同场比赛。那只公羊羔第二年以2000英镑的价格卖给了博罗代尔礼拜堂牧场（Chapel Farm）的乔·韦尔（Joe Weir）。现在其他山谷也有老母羊的后代。它最后一个女儿很像它，也是展场明星，而且当我们赶羊的时候，无论在哪儿，它都喜欢领头。无论何时，只要有人看着，它就会站得像一座雕像。我想象着它也能培育优秀的后代，这个家族将在我的羊群里延续下去。正是这些小梦想支撑着我们的放牧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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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与死是牧场工作的一部分。以前，所有牧场都有一块“死地”或一个“死洞”，用来抛弃尸体。我们会找一个“屠夫”来处理这些。他嘴里叼着烟，开一辆旧货车，一路追踪死亡的味道穿越村镇。我曾想过，哪个正常人会选择这样的工作？但总要有人干这活儿。

一天，我们开着父亲破旧的路虎，把一只死去的母羊带到屠夫的院子。电台播放着金发女郎乐队（Blondie）的单曲《原子》（Atomic）。我已经见惯了死物，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肿胀的死牛羊堆积如山，舌头都耷拉出来，眼睛从脑袋里凸出。肥硕的黑苍蝇四处乱飞，到处都是干掉的血迹和胆汁，尿液横流。现场的气味令人作呕，甚至回到家中仿佛还能闻到。简直是达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创作的动物死亡超级全景图。

一个男人坐在一头黑白大奶牛肿胀的肚子上，旁边的饵盒上罩着一群苍蝇。巨大的绿头苍蝇从他的手上爬过，每只身上都沾着干掉的血。他正吃着白面包片、黄油和煮熟的厚切火腿片做成的三明治，脸上挂着滑稽的笑容。

我们把母羊扔到一座小“尸山”旁。靴子陷在烂泥里，被镶上了一圈灰泥边。我们离开时，一贯镇定的父亲说道：“天啊，看到那个疯子的手了吗？……他竟然还在吃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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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从牛津毕业回到了家，我在学校“表现良好”，父亲和朋友们为此感到骄傲。可是当他们谈论这个话题时，我不禁想，我还什么都没做呢。我没有工作，还得还学生贷款，牧场也没有我和海伦的容身之所。我应该焦虑才对，但是我没有，反而兴高采烈。

当湖区山地浮现在我们眼前时，我觉得自己回家了。群山就像朋友一样环绕着我，我用力挥拳，欢呼着：“我回家啦！”

海伦看着我大笑，说我是个疯子。

为了向自己和其他人证明自己，我离家远去。但这并没有带给我满足感。我已经不再渴望继续证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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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飘过头顶。我正在一片辽阔的褐色土地中心捡石头。我的工作就是开着挖掘机，每挖大概30米就停下来，把挖出来的石头扔进装载机前面的铲斗里。我正在表兄的牧场干活。他开车经过我身旁，开玩笑说自己从没雇佣过像我这样受过高等教育的苦力。我大笑着让他滚远点。我很感激他给了我这份工作。

从牛津回来才一两天，我就收到很多工作邀约：砌墙、剪羊毛、挤牛奶、捡石头。但没有一份工作的报酬能让我在这儿买一所房子，或是申请到贷款把祖父牧场里的畜棚改造一番。我知道自己需要一份“体面的”白领工作，朝九晚五，节假日和周末回牧场，再加上每天清晨的几个小时，午餐时间和每天晚上的时间，这样我每周也能干很多农活，大多数时候都能待在牧场。虽然这意味着我每天要在工作正装和牧场工作服之间切换，但我希望能在十年内做到我们想做的事：建一栋农舍，继续把牧场经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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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牛津回来后，我一直跟父亲一起在牧场干活，但我也在想办法另谋生路。我从事了一系列与名胜古迹经济发展相关的工作，并且发现自己对此很感兴趣。互联网和智能手机让我可以在家做很多工作，工作时间也更灵活。现在，我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巴黎的世界遗产中心（World Heritage Centre）的一名“专家顾问”，以兼职形式与他们合作，确保旅游业收入能造福于社区。我的一个牧羊人朋友说我“有点像詹姆斯·邦德（James Bond）”，我经常四处云游，没人知道我在做什么。

有时候，我虽然站在羊圈里，但其实是在做别的事。互联网和智能手机能把你带去任何地方（哪怕正被羊群团团围住），其他人不需要知道这些。同事在电话里会说他们刚听到了羊叫，我就说他们幻听了。

我的兼职让我可以在我们自己的牧场里盖一栋农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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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去世20年后，牧场有麻烦了。

从牛津毕业后，我和海伦在牧场以北30英里的卡莱尔住了几年。每天清晨告别海伦后，我就去牧场或其他地方挣钱。回到家，她会把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推给我，说“该你了”。我们隔壁住着一对和蔼可亲的老夫妻，丈夫法吉（Fargie）把水称为“议会汽水”，因为他们小时候家里没钱买其他饮料，他的母亲因此编了一个笑话。

后来，我们搬到了一个村子里，那儿离我出生的伊顿谷不远。朋友们开玩笑说，我们正缓慢向牧场挪动，不过想要以目前的速度挪回去，得花三辈子时间。

海伦喜欢我们在纽比（Newby）的房子。我们的二女儿贝娅（Bea）就出生在那座房子的浴室里，她出生的第二天，一位年长的邻居过来告诉我们，自从他自己70年前出生以来，她是这么多年来在村子里（而不是在当地医院）诞生的第一个孩子。海伦并不是很愿意离开在那儿经营的家。她担心我们会搬到一个远离邻居、朋友和她所营造的生活的牧场，住进牧场中间的旧畜棚，一切又得从头开始。但搬回牧场一直就是我的梦想。海伦因为爱我而接受它，她对我要做的事情总是深信不疑。她也出生和成长在牧民家庭，但就像其他明智的牧民家的女儿一样，她也与农牧生活保持一定距离。她现在还开玩笑说，我花了19年时间才说服她对农牧生活产生一点兴趣。不过，现在她可是能干很多农活，知道的东西比表面看起来多很多。

最终，我们有能力将牧场里的一个畜棚改造成农舍，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家，我们的孩子也已经在当地学校上学。现在我的全部生活都在牧场。我的家庭、我的羊群和我的家都在这儿。连绵不断的阴沉雨天也从没让我后悔过——这很关键，因为这里的阴雨天实在太多。

连续的阴雨天有时候让人感觉就像电影《土拨鼠之日》（Groundhog Day） [2] 的情节，冬天时这种感觉尤其明显。秋季拍卖结束后，随着冬季的到来，晨昏不明的灰暗生活也随之而来。10月份开始天气就湿冷难耐，一直持续到差不多5月，之后才会回暖——整整八个月的时间感觉都在过冬。我们几乎从未经历英格兰南部那样的季节变换。春季和秋季转瞬即逝，无论在长度还是内涵上都无法与冬季相比。只有夏季能让整个世界稍微放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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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狂风暴雨的呼啸声把我吵醒。我从床上就能看到外面一片灰蒙蒙的石楠花丛、泥浆和枯瘦的橡树。峡谷里的溪流冲击着石头，咆哮而去。群山顶上乌云密布。这一天的生活一望可知：要么穿上步行靴悠闲度日，要么就层层武装起防水保暖的衣服战斗到底。从我睁开眼开始，脑子里就有一个时钟滴答作响，提醒我白天时间有限，羊群可不像我这么幸运，它们已经忍受了一晚上的狂风暴雨。在犯罪感或内疚感的驱使下，我对自己说可别搞砸了。冬季白天时间有限。太阳刚从东边山顶露出头时，我知道计时器已经开始计时。我只有有限的时间检查羊群，还要挤出时间完成其他必须做的事。天气糟糕的日子，脑子里的滴答声格外响，风和日丽的时候，我并不会注意到它。我不能退缩，不管不顾很可能导致死亡的恶果。

在阴湿的冬季干活几乎毫无乐趣可言。有的人吃够了这种苦头。每次国民信托基金把牧场租给初来乍到的人——通常都是一些被对农牧生活的满腔热情冲昏头脑的家伙——结果都非常糟糕。他们缺乏起床干活的毅力，一旦工作条件恶化，他们对羊群和这片土地的关心度就随之减弱，最初的热情也难以为继。最终一切崩塌，他们也迅速撤离。我们脑中的滴答声就是把湖区凝聚在一起的力量，是它让我们砌牢护墙，排干草场积水，让羊群得到精心照顾和培育。这些事情很多都与所谓理性经济背道而驰。我们的一些朋友一年可能会花五十多天时间重新砌牧场的护墙，而符合现代法则的做法可能是任这些护墙倒塌，然后卖掉石块。我们总是做自己认为理所应当的事情。

我匆匆吃完早餐——玉米片或粥。

根本没有坏天气这一说法，只有不合时宜的衣服。人们都这么说。我并不完全认同，但还是裹了一层又一层：保暖内衣裤、马甲和T恤。我把自己裹得像个包裹，层层包紧，既厚实又暖和。现在是早上6点，我有一种被衣服淹没的感觉，这是最暖和、最能保持干燥的穿戴，我将保持一整天。保持干燥是最大的挑战，所以，我们的农舍厨房里总有一大堆湿透的外套、工装裤、帽子和手套。屋子里总有一点潮湿阴郁，有一股羊味，衣服总是干不透。我曾得过肺炎，我想如果再复发也没人会觉得意外。这种病曾夺走了生活在这儿的潮湿小屋里的许多人的生命。我穿破一件优质外套的速度总是比购买时预计的速度快，它们很快就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我放牧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个老头，那种黑白老照片里的老牧民。

我的工作很简单：在草场四处巡查，饲喂看管不同母羊群——处理任何突发事件。

放牧第一守则是：重点不是人，而是羊群和土地。

第二守则是：有时候你无能为力。

第三守则是：闭嘴，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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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12月时，母羊都会需要额外补充干草。最严酷的天气缓慢地侵袭羊群，羊群开始掉膘。我们尽力饲喂照看好它们，以减轻天气带来的负面影响，但有时候我意识到，不论我多么努力，一天结束时，羊群的状况只会比这一天开始时更糟，它们要么被雨淋透，被雪压住，膝盖以下都陷在泥浆里，要么郁闷地挤在护墙后面躲避狂风。

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会跟着祖父一起用围篱桩和铁丝网做干草架。祖父把围篱桩敲进冻硬的地面时，我就帮他扶住木桩。每次锤子落下，我心里都忍不住想他的准头有多难，很快我就学会了一种扶桩法，可以在他失了准头或锤子打滑的时候迅速收手。这时，他会大笑着跟我讲他认识的经常修围篱的两兄弟的故事：一个的手被另一个弄伤了。因为当其中一个把锤子高高举过头顶，另一个正把手放在围篱柱顶端，摇动柱身检查其是否牢固。

祖父随后把围篱铁丝网（他称之为“猪网”）展开，然后对折，弄得像一个铁丝网信封。然后我把它拿到围篱柱旁，祖父则用钉子钉牢它，高度则保持在齐胸水平。完工后，它看起来就像做了一半的渔网。接下来我们会剪开六卷干草卷。这些都是优质夏季牧草。它们散发出牧场里最迷人的味道，甜蜜而美好的味道。深冬季节，这味道仿佛阳光拂过脸庞。干草卷散成厚厚的一片，里面夹杂着压扁的鲜花、野豌豆、草叶和药草，它们都是在7月被打包机压进干草卷的。冬季，我们把干草撒给母羊时，地上也会散落无数草种——梯牧草（Timothy）、棕顶草（Common Bent）、羊茅（Meadow Fescue）和佛甲草（Yellow rattle）。有些牧民会比其他人喂更多干草，但另一些则把饲喂干草视为坚强的山地母羊的弱点。

事实上，我们的母羊吃干草长得好好的，我们尽力保持它们的状态，确保它们能孕育出健康的羊羔。一周前，母羊们还对干草不屑一顾，因为仍有新鲜草可吃，但现在，它们排队站在我们搭建的干草架前，开始用力拖拽干草。我们把百科全书那么厚的干草块塞进遍布山坡的铁丝信封里。

过去十年间，父亲和我每天清晨都要徒手搬运一两吨干草，分放到牧场里大约十二个干草架和其他盛草装置里，还要保证羊群能吃到这些干草，而且吃的时候还得是“干”草。在清冷的清晨干活可以如田园牧歌般充满诗意，但这样的日子并不多。清晨往往或潮湿或寒冷，干草籽吹进眼睛更是疼得不行。干草架周围满是泥浆，我们滑行其间，泥浆飞溅，一不小心就会滑倒。狂风吹打着干草架的盖子，随时要把它卷走；或是从你手中拽走盖子，狠狠地摔在墙上。日光不足以支撑我们干完所有户外工作。每当城里朋友来访，下午3点，在他们喝茶聊天的时候，我就开始感到不安。在我看来（而他们不知道），白昼只剩最后一个小时，我必须抓紧时间干完至少三件无法在黑暗里进行的活计。这可真让人如坐针毡。不过，这也说明一点，北方大多数人因为电力而摆脱了对太阳周期的依赖。草场上可没有什么电灯开关，所以我们只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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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狂风迎面吹来，让人感到无比绝望。这时候羊群只能气呼呼地站在护墙后面躲风。冬季的白天短促、阴沉、难熬，你只能挺住；在那些几乎无法站立的天气里，你会清醒地意识到，宇宙冷漠而充满敌意，人类脆弱得不值一提。

仲冬时节，我们要顶着漫天阴云辛苦数周。一切摸起来都湿乎乎的，而且都慢慢腐烂回归大地。墙壁的石头缝里藏着深绿色的苔藓，让我想到每天清晨离家时，看到孩子们交缠的腿上盖着的被子。门廊、树枝和篱柱上，银色地衣迫不及待冒出来呼吸冷空气。人们说因为这里空气干净，所以才长地衣。没有腐败的东西污染。尽管我们这儿离爱尔兰海（Irish Sea）有一小时的车程，但有时候风中确实会飘荡着海盐的味道。土地透着湿意，未被驯服的天然水道和泉水让草场水流四溢。有时候，山坡上的积水看起来比平地上更多。人和羊群这时很快就被折腾得筋疲力尽。我们抗击严冬的方法就是当狂风呼啸时，坚持不退缩，然后在夏季迅速恢复活力。我有时候觉得我们的归属感与我们对恶劣天气的忍受程度密切相关——我们属于这里，因为狂风、暴雨、冰雹、大雪、泥浆和风暴都无法撼动我们。

拒绝改变也是关键所在。终我一生，我的父亲一直都在抗拒新科技，而这些新科技都宣称可以让每个人的生活更好。四轮摩托车、手机、信用卡、电脑……每样新东西都会遭到彻头彻尾的质疑和多年的抵制。

我并不会谎称自己喜欢冬季的每一天，因为我确实不喜欢。但对夏季的憧憬让我熬过严冬，偶尔一些美妙的时刻也能战胜艰难困苦。当我们走近草场，沙锥鸟突然从坑坑洼洼的地里飞起，野兔在一旁小心观察，最后关头突然急速逃跑。日光懒散地隐去。成群的田鸫缩在闪着银光的翅膀下，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消失在荆棘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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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山而下的溪流穿过草地，此刻人们可以轻松大步跨过。溪流潺潺穿过乱石，沿遍布石头的山坡而下，一开始是涓涓细流，很快汇集成数百米长水沫飞溅的白色缎带，将我们与爱尔兰海和大西洋连接起来。

祖父总是期待着11月底或12月时大雨降临，因为他知道雨水会带来什么好东西。那是一场鲑鱼和海鳟的大丰收。初冬时节，他曾经每天趁着放牧的时候在溪流边巡视，回到家就兴奋地说，他已经看到一片银光闪闪，上游已经掀起阵阵有力的水花。鱼群回来了。

听说当地小伙曾偷偷捕鱼，他们晚上结伴而行，下到齐腰深的冰冷溪水中，用火把照亮河床，用金属鱼叉叉鱼。他们说这非常刺激，一条强壮的鲑鱼在鱼叉尖挣扎，能让人感受到活的生机；其中的乐趣也在于，在野外度过的几小时里需要战胜恐惧，需要在水警来时迅速逃跑，因为这一切都在新移民的眼皮子底下进行，他们随时会站在窗前向外观望，看到谷底有异常火光闪动，就会报警。他们还说当你叉到一条鱼，把它扔进鱼堆，向着同伴大声欢呼时，其乐无穷。他们说了这么多，我却一无所知。偷捕鱼是违法的，工业捕捞已经淘空大海。可有时候，我们仍然能看到有人把叉上来的鱼遗忘在砾石堆上，或是在浅水处看到一片银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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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清亮寒冷的早晨，我们听到西边传来猎犬的叫声，它们发现了一只狐狸。我和祖父站在一起，他正在喂羊。远处山地覆盖着厚厚的蕨类，挡住了视线，狩猎就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进行着。

猎犬常在我们附近工作，或是穿过我们的土地。山地猎狐可不像在伦敦周围各郡猎狐那样郑重其事。在这儿，猎狐人就徒步跟在一群追逐着狐狸的聪明山地猎犬后面，而狐狸通常会利用崎岖不平的山地逃脱。距离山地最近的路上，一些老人戴着双筒望远镜敏锐地坐在车里观察着狩猎。无论猎狐是否恰当，这都是冬季的一大景观。祖父并不是动物权益保护者，但与当地其他许多人一样，他也对狐狸略存敬意，人们还会郑重其事地称狐狸为“列那”（Reynard） [3] 。我们并不把狐狸当成值得同情的动物，但它们确实是坚强狡猾的生物，很会照顾自己。

我们过去经常看到狐狸让身后的追捕者滑倒。祖父看到这一幕总是露出略显淘气的笑容，他好像支持处于弱势的狐狸，但到了母羊生产季，他因狐狸损失羊羔时，又会转而赞同狐狸得到应有的报应。

牧场远处的一只狐狸把我们的目光引向了东边，一个亮红色的小点在阳光下移动，猎犬的吠叫已经让我转移视线。狐狸步态轻盈地穿过草地，它们的跑姿能让自己轻松奔驰数英里。阳光照在它的皮外套上，仿佛一团炽热的橙色火球。每经过一处山地牧场大门，它就故意往树篱的洞眼里钻，一路熟练地穿山越岭朝我们奔来。在它身后大约一英里处，领头的猎犬循着它的气味而来。阳光同样洒在它们身上，泛着白光，就像一件件精细的瓷器从山坡上滚下来。

狐狸穿过大路，来到我们牧场。它径直朝我们跑过来。我朝祖父靠过去，他的手指兴奋地抓住我的肩膀，仿佛在说，“别动，看好戏”。狐狸看见了我们正在饲喂的羊，想借它们来隐藏自己的气味。它冲向羊群，离我们站的地方不到15英尺。羊群并没有惊慌失措，一些羊还让出道让它通行。它停顿了一下，朝我们看了一眼。然后它绕着羊群转了转，还回头朝远处大约三块草场外的猎犬瞥了一眼。那样子仿佛在计算时间。接着，它冲下我们身后的水堤，钻入泥泞的谷底地带。我们看着它穿过坑坑洼洼的沼泽地。

猎犬们现在离我们只有一块地的距离，它们热血沸腾，狐狸的气味让它们兴奋。但它们不像狐狸那样熟悉这片土地。它们错过篱笆上的洞眼和山地牧场大门下的缺口，只能结队一起跳过障碍物，一直在浪费时间重新搜寻狐狸的气味。我的心都快跳出胸腔。领头的猎犬朝我们飞奔而来，母羊们四散逃到草地相对平静的角落。其他猎犬跟着跳过护墙，猎狐队的其他成员也从我们身后的草地走来。领头的猎犬对我们摆出求援的表情，我们只是开玩笑似的耸耸肩。它抬起鼻子嗅起来，试图分辨羊群和狐狸的气味。随后赶来的猎犬围着我们，一脸茫然。突然，其中一只嗅到了水渠传来的狐狸气味，狐狸刚才就是从那里逃离的。猎犬的歌声再次响起，它们跌跌绊绊地越过篱笆，朝谷底奔去。

它们没有抓住那只狐狸。我们站在那儿看着它们在沼泽地里艰难地辨别各种气味。早上我们看到五只狐狸，从谷底朝不同方向逃窜，猎犬十分困惑。祖父笑着说道：“这些狡猾的狐狸正围着猎犬们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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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母羊倒下了。它们嘴角淌着口水，不停地颤抖，无法站立，可怜地缩成一团。我是在给羊群喂食时发现的，它们没法过来进食。一只歪着头，看上去像是感染了李斯特菌，这是一种影响大脑的细菌，会导致突然中风，即使用抗生素治疗，往往也避免不了死亡的结局。一周前我刚因李斯特菌感染失去一只优秀的羊，现在情况看起来差不多。我把它们抓进畜棚，喂了药，然后带着满腔怒火去喝咖啡。父亲则默默地站在那里照看它们。我心情很糟糕，因为这是我最棒的三只母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却不知道问题所在。李斯特菌通常并不会像这样从羊的腿部开始攻击，这次的病症似乎跟突然变冷的天气有关。但我烦透了，无法冷静思考。半小时后，父亲得出结论：“这不是李斯特菌感染，这些羊患上了痉挛症。我给它们补充了一点钙，它们已经好些了。”

他没说错。通常，年长的人总是更了解羊。痉挛症是缺钙引起的疾病，天气或牧草生长的突然变化都会引发这种病。牧草初长时，年纪大点的羊更容易发病。然而这次生病的是年轻的母羊。治疗方法很简单，为它们皮下注射大剂量稀释的钙液，然后静待情况好转。这种病的预后比感染李斯特菌的预后效果更佳，有时候它们就直接站起来离开畜棚。一小时后，这两只母羊情况仍不乐观，但可以感觉到折磨它们的病症已经减轻。合格的牧羊人会花很多时间打量、观察和思考。当你在路上看见一个牧羊人正盯着一扇门出神，似乎什么都没干的时候，实际上他们就在做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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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非常冷静地看待我的双重生活。实际上他鼓励我这样做。有时候我们正在羊圈里各自忙碌，卖力地干活，他会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你现在不需要开电脑去做点什么吗？我可以一个人干这些活儿。”

别误会，父亲和我仍然全心扑在羊群身上。他知道我对羊着迷，只要有一点可能，我都不会去做其他事情，但他也理解，我在这儿需要做其他事情来维持生计，这也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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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们因为兼职的其他事情，才能够保留牧场，并保持我们的生活方式，但还是需要父亲、母亲、我的妻子、孩子和其他家族成员团结协作，才能维持牧场运转。明智之举就是对每个人人尽其用。所以，如果某些时候做其他事情能挣更多钱，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性，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放下手头的活儿去做那件事。

我曾经讨厌这样的紧张状态，这种情绪让我陷入矛盾。我对从小学习的牧场第一定律产生了抵触情绪，但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思维。我对此产生反感的原因之一是，我看到很多跟我们一样的家庭都找到办法既介入现代生活，又保持古老的生活方式。我的很多牧民朋友都经营旅游露营事业或家庭旅馆，他们的妻子抛下牧场的活儿来经营这些，他们自己也会在农闲时节来帮衬。苏格兰的佃农家庭和挪威的农民们都是如此维持农牧生活。

我去过很多地方，那里的传统生活方式已经消失，人们为此悔恨不已。在挪威的一些山谷，政府鼓励人们在一些地方重新发展农牧业，因为那些地方的特色由于农牧业的消失而发生改变。农牧业对土地的作用不仅于此：它能保持当地食品工业，支持旅游业发展，给那些生活在有可能荒废的土地上的人一份收入。在挪威的一些偏远地区，如果没有农庄的存在，一旦发生森林大火，就没人能及时发现并报警。最重要的是，当一地的传统农牧系统消失，整个社区就变得越来越依赖工业商品，食物要经过长途运输才能送达，整个过程要耗费很高的环境成本（并削弱与土地的文化联系）。人们开始丧失最初令那些地方变得宜居的传统技能，使其在可能与现在环境大不同的未来，变得失去抵御能力。在那里劳作的人们可不会对蛮荒之地抱有浪漫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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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海伦的婚姻同我生活中其他事情一样，匪夷所思地遵循了旧传统。她与我出身背景完全一样，也来自伊顿谷的一个牧民家庭。她的父亲养着一群奶牛和一群羊。早在我认识海伦前，我就卖过羊给她的父亲，而且彼此非常熟稔。当我第一次穿上最好的衣服到他家接海伦出去时，我们还花了十分钟讨论羊价（海伦当时十分尴尬和生气）。

她父亲和我父亲也是朋友。几年前某次羊群拍卖会结束后，参加拍卖会的父亲喝得醉醺醺，在厕所里吐得一塌糊涂，给我的未来岳母留下了糟糕的印象。她显然花了点时间才说服自己：我是个不错的选择。海伦的祖父养了些克莱兹代尔（Clydesdale）马，可能是全英国最棒的一群马。他也是我祖父的朋友。我们就这样一代代相识相交。他们家的故事与我们家的故事有着相同的人物背景。我们两人的祖母是一辈子的好友，她俩的关系好到让我们不禁怀疑我俩是不是被“算计”了。我第一次以海伦男朋友的身份去见她祖母安妮时，她告诉我，她曾在我外叔祖父杰克的摩托车后座“胡闹”。她笑着回忆起那段往事，我没忍住问道，外叔祖父“快”（fast）吗。她听出了我的暗示，咯咯笑着回道：“当然，可不止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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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叔祖父杰克又被称为“佩奥”（Peo），他的名头无人不知，是我们这儿的名人。他是牧民、驯马师、卖鸡蛋的，天知道他一生还干过多少其他事。父亲年轻时刚通过驾照考试，就会被派去开车带着杰克到处走。最后通常是在离家几英里外的某家酒吧或某户人家喝得酩酊大醉，父亲要在凌晨把散住在郡里的每个人送回家。杰克口袋里总有一些“卖鸡蛋的私房钱”，他都是与当地旅馆进行现金交易（所以收税员从没抓住过他）。厚厚的一卷纸钞会从他的口袋啪的一声掉出来，让他看上去像西西里来的匪徒，但他自己却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常见的事情。

一次，他和我父亲一起把牛赶去一个拍卖会。一个小伙子开着一辆崭新的迷你（Mini）跟在牛群后面，这个焦急的年轻人可能正赶着去镇上上班。他把车紧贴在牛群后面，加速发动机，向它们施压，并且不停地大声抱怨自己已经迟到了。杰克让他淡定，但他一直焦躁不安，抱怨牛群走得太慢，还把车贴得更近。一头牛突然转身，用身体撞击车引擎罩，车身瞬间留下一个牛身大小的凹痕。年轻人跳下车，满口怨言，惊恐地挥动着双手，对爱车的遭遇表示难以置信。而赶牛的两个人显然认为他“罪有应得”，于是仍然自顾自往前走。不过，杰克还是转过身，戳了戳那个年轻人，让他闭嘴，并问他花多少钱买的这车。年轻人报了价。为避免讨价还价，杰克从自己的“鸡蛋私房钱”里抽出一张崭新的50英镑，塞到年轻人的上衣口袋里，告诉他现在可以把“他的车”停到路旁停靠区，然后“滚蛋，别再烦人”。

我认识杰克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老头子，每周都会过来拜访，总是坐在我的祖母的餐桌旁，品尝祖母为他准备的硬糖。他在很多方面声名远扬，其中最出名的是擅长组织“狂欢”并且乐在其中。据说，在他身体尚未出现任何病痛，远未受死亡威胁时，曾邀请数百名朋友在当地酒店办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派对，只是因为觉得自己组织的派对会充满乐趣，不想错过这种机会。几年后，在他仍然很健壮的时候，他又组织了另一场派对，并再次邀请了所有人。你可以向坎布里亚郡（Cumbria）任何一个年过五旬的人提起他的名字，他们都可以讲一个属于自己的杰克·皮尔森（Jake Pearson）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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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的前一周，我的大女儿抱着一只小牧羊犬。这两个小家伙本来毫无关系，不过恐怕马上就会有了。如果要颁一块奖牌给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这只黑白花的小母狗无疑会脱颖而出。我们正站在好友保罗（Paul）的旧畜棚里。他培育了很多优秀的工作牧羊犬，偶尔有富余时就卖一两只。一只受过训练的称职的牧羊犬值几千英镑，所以高品质的牧羊犬家族都被主人牢牢抓在手里，其他人很难得到一只幼犬。我们花了好几年时间才等到从他手里拿一只幼犬的机会。他爱自己的狗，非常不愿看到它们被一个可能“糟蹋它们”的主人带走。因此，他允许我们自己挑一只幼犬，算得上是一种优待了。

我知道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没训好这只幼犬，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女儿正打量着我的脸，试图从中找到我的软肋。她的表情告诉我，她想听到我说“这只”。我们尚未被告知可以带走哪一只，所以她也可能会失望而归。

保罗把那只幼犬交给她，仿佛洞悉一切。他微笑着说，这是最后一只还没人要的母狗。我很开心，女儿的表情则像是要在保罗改变主意毁约前赶紧钻进车里。我们到家时，我几乎是把小狗从女儿身上撬走。她想带狗一起睡，我不得不告诉她，牧羊犬不是宠物犬。

糟蹋一只牧羊犬并非难事。我十二岁的时候干过这种事，所以我知道。父亲那时允许我养一只可爱的幼犬拉迪（Laddie）。我不知道如何正确训练它，当它不听我的指令时，我十分沮丧。我会提高嗓门训斥它，而它则表现出困惑不解或受惊吓的样子。一只需要悉心教导的小狗和一个不知道怎么引导它的我，真不是什么最佳拍档。牧民们基本不会幻想自己知道如何训练一只狗，或是有时间做好这件事，很多狗只能做一点基础工作。很难让一只牧羊犬精于放牧且领会你的意图，这需要更多智慧、耐心和善心，而我正缺乏这些特质。现在这项工作对我来说仍然是个挑战。

接下来的几年，拉迪成为牧场的一员得力干将，它有时候确实能帮不少忙，我们也能互相理解。有一次，我们配合着从一片草场里的上百只母羊中挑出两只去参加一个展会，并把它们赶回了家。但这只是极少数和谐时刻之一，我一直知道它并没能完全发挥实力。有时候，当我发脾气朝它咆哮时，它就会跑回家。它对我失去信任。我知道这是谁的错，我让它失望了。回首过去，我觉得如果我对它了解得更多一点，它也许就会成为一只优秀的牧羊犬。但人的一生就是一个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的过程，总有机会比过去学到更多，做得更好。我决心不再犯同样的错误。我们给这只小狗取名叫弗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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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斯学习很快。我试着每天对它进行两次短时训练，一开始训练它躺下、跟随以及松开牵引绳后回到我身边。接着，我把它介绍给羊群。它一开始不知道怎么与它们相处，但当羊群跑着逃开它时，它下意识地动起来：本能驱使它飞奔着超过羊群，把它们赶回我身边。我们这样反复训练了几次，建立起它的自信，最后无论我把羊赶向哪个方向，它都能把它们赶回来。十几天后，它已经能像一只真正的牧羊犬那样干活了。我给羊群搭了个圆形羊圈，让它绕着羊圈跑。我用不同指令鼓励它，当它沿顺时针方向跑时，我会说“来一圈”，而当它沿逆时针方向跑时，我则会说“走”。然后，我在草场上也这么下命令，它迅速领会其中意思。我们之间有一条互相理解的纽带，但这条纽带随时可能断开。经常在训练幼犬时——突然一下——它就懵了，垂头丧气，找不着方向。训练的关键就是找到这条纽带，能够彼此理解、信任和依赖。

有些牧羊人拥有训犬魔法。我只是个业余选手，所以我会打电话给保罗，向他请教，他则会耐心分享他的经验。我开始意识到他卖了一只优秀的狗给我。它不干活的时候有点胆小，像很多牧羊犬一样不愿意当宠物，一门心思只想着干活。弗洛斯让我感觉良好——你只要告诉它一次该干什么，它就能听懂。它的速度越来越快，身体越来越健壮。它非常专注地听指令。在我需要它做什么之前，它就想知道我想让它做什么。它几乎是在指令发出前就开始转身。这完全超越了指令和回应的意义，更像是一种默契，一种心有灵犀。它就是我的大脑和手臂的延伸。

但它仍然是个新手，会想当然地做一件事，而不管我是否想让它做，比如挡着不让羊群通过我想让它们通过的大门。我只能停下来，扯着嗓子像疯子一样大叫。我把它叫回来，告诉它我的真实意图。它走回我脚边时还一副开心的模样。拥有一只能这样干活的狗让我深感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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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妹妹和妹夫来牧场帮父亲干活。他们犯了个低级错误——把四轮摩托车开上一片草场时，没有发现车后装羊糕（一种浓缩谷物饲料）的口袋翻下来，羊糕撒了一地，全都浪费了。他们回到父亲身边时，父亲因此破口大骂（代入你自己会用的脏话）。我那对怒火反应迟钝的好脾气又宽容的妹夫对于被如此斥责终于恼羞成怒，拉着我的妹妹一起气冲冲地离开。在上车之前，妹夫转头对回屋路上的我说：“你爸就是他妈的没把门的大炮。”

一两天后，这场硝烟就像大多数家庭纠纷一样烟消云散，但“没把门的大炮”这个名号却留了下来，成了父亲在家里的绰号。哪怕是在他面带笑容时，协助我父亲也总是件危险的事。你很容易就会跟他起争执。有一次，我从大学回来过周末，我刚下车，他就气冲冲地从我面前走过，一路骂骂咧咧，表现得不乐意看见我，很显然他刚输了一场嘴仗。开了那么几小时车后我的情绪也不佳，我朝他嚷道：“我应该滚蛋，让你自己待着吗？”他回道：“对，滚蛋。”

我径直坐回车里，开去别的地方。有些战争能躲则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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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有时候会跑去当地拍卖集市买一只火鸡回来给我们。乡间的小拍卖集市就是在人们还不能直接从牧场购买禽类为圣诞节做准备的时候的物资交流中心。接近收市时那里通常都有大甩卖，人们可以买到廉价货。当父亲驾车离开，我们会相视一笑，因为父亲从不会只买一只火鸡。他有时候很难抗拒廉价货的诱惑。他喜欢竞价，喜欢看人们开出“正确的价码”。有时候他会只带着火鸡回家，但通常他都会带着各种各样的家禽回来，足够举行一场中世纪的宴会。这一切取决于“行情”（价格）。如果行情低迷，他就没法控制自己，会把车塞满。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来，迫不及待地大声广播他的“战绩”。母亲出去迎他，返回来时边摇头边诉苦，她该拿这么多东西怎么办。她问父亲究竟该怎么处理六只火鸡、三只鹅和一只松鸡，更别提还有一棵梨树。父亲耸耸肩，好像这不是他的问题（他想不通女人怎么都如此消极思考）。他说这些可都是价廉物美的好肉，花费却只是其他人为圣诞大餐付出的一半。我们可以把这些肉冷冻起来，1月的时候还能继续吃。母亲长叹一声，提醒父亲冰箱里还塞满了他去年的“廉价货”。我们哄然大笑，所有人都认为让父亲去火鸡拍卖会是个坏主意。到了7月，我们还在就着薯条吃冷冻火鸡，当父亲抱怨火鸡肉“有点干”时，我们都取笑起他来。我们笑着对他说，明年我们就不让他去火鸡拍卖会了。但当然，我们从没付诸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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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女儿兴奋地瞪圆了双眼，她看起来好像开心得要炸开来。

“爸爸，起来……他来过了。”

“呃？谁？”

“圣诞老人！”

“不可能！”

“就是的……爸爸，我得到了一袜子的礼物。”

我们的圣诞模式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孩子们醒来后（只要别太早），就能拆圣诞老人送来的“长袜礼物”，这一直就是我们的传统。所以，他们都挤到我们床上。然后在一阵拆包装纸的疯狂之中，圣诞节拉开序幕。床上很快撒满了皱巴巴的包装纸、胶带和本该在孩子嘴里的糖果。等到长袜子里的礼物被拆开后，我就走到外面去喂羊，海伦把火鸡放进烤箱，孩子们则摆弄着袜子里的礼物，乖乖等着我回来。他们一直要等到我喂完羊回来吃过早餐后，才能去动圣诞树下的大礼。我不知道我们家的这一传统已经有多长时间，但规矩很简单，牧场和牲畜以及干活的人享有优先权。

我们圣诞节也不休息。羊群像在其他日子里一样要吃东西，需要照顾。听起来有点苦，实则不然。对于出生在遥远的牧羊人之家的饲料槽里的人来说，照料羊群或喂牛仿佛与生俱来的职责。平安夜我们会去教堂，在那里可以见到朋友和邻居们，我喜欢唱那些有关牧羊人的圣诞颂歌和吃肉馅饼。平安夜准备好一切能让节日更轻松，所以圣诞前一天可是相当忙乱。我们要填满干草架，准备好第二天早上要用的饲料袋，清理好羊圈，再做一些其他日常琐事，这样就不必在圣诞节那天做这些事。然后就只需要完成主要的放牧工作，喂饱所有母羊，检查它们是否都平安无事。圣诞节清晨显然更适合出门做一些节日应该做的事情。我看到一辆辆汽车沿着潮湿的灰色公路川流而下。人们都赶去亲戚家看已经拆包的礼物。我的邻居们也纷纷路过，朝他们在山谷附近的草场上放牧的羊群挥手示意，他们的车后装着一卷卷干草和一袋袋蛋糕。喂完羊后，我们可以坐下来，享受这一天的礼物与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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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父亲从前一样，让孩子们在我喂羊的时候经历漫长的等待。当我走进家门时，孩子们赶紧递给我一个煮鸡蛋和几片吐司，恳求我快点吃。一年中的其他日子里，他们可不会对我的早餐上一点心。最小的艾萨克跑来告诉我起居室的沙发上有他的礼物。他等不及要让我过去，这样他们才能拆礼物。我缴械投降，我们一家人享受起圣诞节的快乐。艾萨克得到了很多有关牧场动物的书、一些为他的牧场准备的玩具羊和其他玩具。他最喜欢玩具羊。他“展示着它们”，就像是模仿他见过的其他人在现实生活中做的那样。看上去像模像样。他告诉我，他需要一只像弗洛斯那样的牧羊犬，这样他就能帮我和他的祖父干活。我揉了揉他的头发，对他说我可以把我的牧羊犬借他久一点，这样弗洛斯将来也许会生一窝小狗。我还告诉他，生活中有比羊和牧羊犬更重要的东西，但他回头看着我，好像我刚说了什么傻话一样。

礼物都被拆开，巧克力已经融进嘴里，丰盛的火鸡宴也已被吞进肚里。我们观看了女王的圣诞致辞，电视里国歌动情地回响着。一切结束后，我把孩子们带到户外呼吸新鲜空气，他们原本都不想出门，但出来后都更开心。他们每天都要干一些活儿，圣诞节也不例外。这样他们才能学会义务与责任。劳动换来食物，随后的家庭时光变得更有意义：我们用劳动挣到了剩余的食粮。我讨厌圣诞节不干活儿。

孩子们早就发现我的生活动力源自何处。大女儿四岁的时候，有一天坐在厨房餐桌一头坚定地看着我，用超出她年龄的睿智语气说道：“爸爸，你的问题就是整天都想着羊羊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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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得了癌症，但他努力赶在圣诞节从纽卡斯尔（Newcastle）的医院回了家。虽然病得很重，但他坚持回牧场吃圣诞大餐。他面色发青，每隔几分钟就要去一趟厕所。不过他还是吃了几口。家里的女人们忙忙碌碌，为圣诞节做各种准备。孩子们则在地上玩。

待在自己家让父亲感到开心、放松。从窗户望出去，属于他的牧场顽强地经受住了风吹雨淋，在冬季稀有的阳光下向远处延伸开去。他的双眼噙着泪水，仿佛这是他的最后一瞥。“看那只新买的公羊多挺拔。”

育种公羊在山坡上吃着草，它们也看见了他。一只公羊大摇大摆地朝被关在另一边的铁丝栅栏里的母羊走去。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只公羊是去年秋季值得一说的故事之一，我们看上了它，决定赌一把，最后用高价买下了它。它是我们羊群的未来，是我们的选择。当父亲在拍卖会上犹豫不决时，我碰了碰父亲的手肘，怂恿他买了它。这只公羊的儿女们将在4月出生，并在下一个秋季被卖掉。我们买下这样一只公羊，就是买下未来的梦想。

我们在脑子里描绘着未来两年的牧场生活。我捕捉到父亲的眼神，他的表情告诉我，他深爱着这一切，却很可能无法见证这一切发生。但他的表情同时也告诉我，他知道我们设想的一切都会发生。我躲到一旁哭起来，这样他就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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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1月，我正吃力地穿过一群灰扑扑的羊。它们都穿着厚厚的仲冬外套，风掠过它们的后背，羊毛泛起一阵阵涟漪。年纪最大的几只羊用头顶我的腿，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朝麻布饲料袋凑过来，它们太想吃里面的羊糕。我跌跌撞撞地穿过羊群，试图找到一块干净地方喂它们。4月生产季前的短短数周时间里，那些被检查出怀有多胞胎的母羊会得到一些羊糕。我把圆块状的羊糕装在麻布袋里带出来，把它们成排地倒在地上。一鼓作气才能干完这事，不然我可能瘫倒在地上。羊糕撒一地，被羊群一窝蜂地抢光。随着母羊产期临近，我们必须对任何情况保持警惕。

从圣诞节那周直到3月，是一年中最漫长也是最考验人的时候。每天我都在一片漆黑中结束工作，虽然在天气糟糕的日子里无法看清山谷另一边的情况，但山谷里点点橙色的光告诉我，邻居们还在辛苦劳作。一波波雨点或雪花像放慢动作一样出现在眼前，向我致意。这艰苦、寒冷又潮湿的几周正是赫德威克羊获得应有的尊重的时候，其他品种的羊很少能怀着羊羔熬过这儿的严冬。每过一周，怀孕的母羊就变得更笨重。它们需要我们的帮助。牧羊人和羊群之间的密切关系正是在这几个月的严酷环境中建立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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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在读大学的时候错过了几次冬季劳动。我也因此无法享受到春季时欢欣雀跃的感觉，因为我没有经历冬季那几个月的艰苦考验，阳光也因此黯然失色，青草看上去也没那么郁郁葱葱。

我知道人们从前为何如此期盼阳光，并且举行各种各样的庆祝活动辞冬迎春。正是我们年复一年对大自然施予我们的一切的忍耐，塑造了我们与这片土地的关系。我们就像生长于此的花楸树一样饱经风雨洗礼。它们随风弯折，经受狂风肆虐，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但风雨过后，它们仍然扎根在这里，正因如此，它们才属于这里。这样的风吹雨打也塑造了我们。

于是，你就盼望着那些小小的征兆，昭示着你已经熬过艰难时刻，那就是三四月间白天开始变长，天气确实暖和起来，小部分草地变得更绿的时候，那时羊群也突然对干草失去兴趣，因为新鲜青草开始长起来。青草就是一切。我们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青草，就好像因纽特人看到各种不同的雪一样。

冬季以各种方式宣告着它的离去：每天悄然早起的日光，逐渐升高的太阳温度，逐渐减弱的风的侵蚀，还有一天天绿起来的青草。但在山巅聒噪盘旋的渡鸦仍令人想起腐败母羊散发的臭味，树篱间一闪而过的田鸫也提醒着人们，冬季仍控制着遥远的北方。狐狸将鼹鼠捕手落下的奄奄一息的鼹鼠们从带刺铁丝网中偷出来，饥饿不仅考验着这里的人，也考验着动物们。吃腐肉的乌鸦们仍然在山谷盘旋，从荆棘丛或树丛上空发出丧鸣。我们很清楚冬季可以毫无预警地再次控制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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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常说在这里不能对迟至5月才结束的冬季指望太多。有时候，我觉得他太过悲观，可有时候这儿的冬季到4月竟才过了一半。冬末，万物开始悄然变化。大雁成群飞过，有时候低空掠过，动静很大，其他时候则高高翱翔于云端，只能听到孩童低语般的叽叽喳喳。我们在新年头几周时间里，开始把草场的一些羊清理出去，这样它们就能在4月初母羊和小羊回归的时候吃上新鲜的春草。而我们则对着一堆堆“大捆”干草紧张不已，因为在这寒冷的几周时间里，干草堆每天都在萎缩，看上去就快消耗殆尽。祖父曾在夏季捡拾小捆干草，就好像捡着了多大的宝贝——“这些在深冬时候能喂饱一只老母羊”，他会这么解释。多数时候，干草在4月只剩一点，青草才开始生长，你则在抱怨只剩下那么点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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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的时候，我们必须对怀孕的母羊严加看管。我们在1月就对它们进行了扫描检查，所以我们知道哪些母羊只怀了一只小羊（这些母羊基本上可以依靠干草照顾好自己），哪些怀着双胞胎或三胞胎（这些母羊就需要额外关照，它们有患上双羔病的风险，或者只是容易疲劳过度，所以需要饲料和干草）。扫描过程相当迅速，因为做这事的朋友是按扫描的羊的数量收钱，因此这一过程如此高效也可以理解。我们必须组织到位。他盯着那块模糊的灰色屏幕，一只手放在母羊肚子下，大声叫着“单只”、“双胞胎”、“三胞胎”或“没有”，同时迅速在羊背上喷一个相应标记，然后这只羊就被放回院子里跟其他羊一起待着。我们的山地母羊平均每次可以孕育1.25到1.5只小羊。超过这个容量我们就会有很多麻烦，因为一只年轻的山地母羊可以照顾好一只小羊，但两只对边际土地来说就太多了。我们并不欢迎三胞胎，这无疑意味着遇到糟糕天气时，多了些将面临高风险的小家伙，或是在它们出生时其中一些就要被带离母羊身边，这样它们的妈妈才有足够的奶水哺育剩下的小羊。我们的农牧系统并非追求产量最大化，而是要在这片土地上进行可持续生产。

传统农牧群体花了数千年时间，反复试验，尝尽失败之苦，才学会如何在我们这样严酷环境的限制下生活和耕作。忘记这些教训或是丢掉这些知识实在是愚不可及。在没有化石燃料且气候多变的未来，我们或许会再次需要这些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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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其他工作让我从历史角度看待这个世界，包括那些与我们面临相似挑战的地方。我与数百名牧民进行了交流，我站在他们的牧场或家里，谈论他们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他们为什么做现在这些事。过去十年，我见证了旅游业把更多价值附加于一地的文化资源，看到人们越来越厌恶那些虚假的东西，真正开始渴望了解那些地方，以及在那里做着完全不同的事情的人们，开始相信不同的事物，吃不同的东西。我发现我们的现代西方世界是如此无趣，看到人们可以如何反抗这种无趣，并将历史作为一种优势——而非沉重责任——来塑造其未来。所有这一切使我对我们的农牧生活方式及其对整个湖区的重要性更有信心。

现在，当我放眼世界，思考我们能否好好活在其中时，我对未来充满希望。年轻人正加入这种农牧生活之中。我在他们眼中看到骄傲，看到他们对这片土地和我们的文化的坚定的北方情结。这种生活方式得以继续下去，正因为人们希望它继续下去。否则它早已消亡。这种生活方式会发生改变，适应新形势，但其核心仍将继续。现在我坚信，我们能依靠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活下去。我和华兹华斯一样，相信我们的生活方式代表着更有意义的一些东西，其他人能乐在其中，也愿意体验和了解它们。

对于扩大社群，我们所要做的选择并非是否继续农牧生产，而是如何进行农牧生产。我们是否想要一个完全依照工业标准设定的乡村，带有野趣的零星荒岛点缀着大片廉价食品产区，或是至少在某些地方仍然珍视那些由传统家庭牧场塑造的传统景致？

最近我去了中国南部的一个地方。在那里，我沿着一个山谷陡坡的羊肠小道蜿蜒而下。当我们下到半山腰，遇到了一位在毡布帐篷下贩卖纪念品的女士。她卖的东西不错（虽然并非本地制造），都是一些展现我所到访的村庄景致的小饰品。她向我投来一个微笑，但我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些什么让我无法十分信任的东西。那是一个有点模式化的问候的微笑。我让我的翻译问这位女士是否喜欢卖这些东西，她回答她喜欢，这让她挣了不少钱。接着我又问她一家人在做旅游业之前做些什么，她说他们就靠养鸭和猪生活。他们养了很多鸭子，卖鸭子和鸭蛋，并且养猪，世代以此为生。

我告诉她我在家也是个农民，她开怀大笑，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坦率且友好。可当我问她，他们是否还继续养鸭和猪时，她收起了笑容。不，那些已经是过去了。有些人认为鸭子和猪太脏，它们制造太多粪便，游客可不喜欢他们的鞋上沾着鸭屎猪粪。

就像世界上其他招人喜欢的地方一样，这里的人们希望依靠旅游业挣钱，但也因此可能失去其原汁原味的独特之处，他们也正在这两者的角力中苦苦寻觅解决之道。而其中一条路走的人多了，自然跟随者就多起来。所以，有人会下结论说，养鸭和猪是昨天的事，卖纪念品才是今天的工作。当我问她务农或卖纪念品哪个更好，她告诉我卖纪念品能挣更多钱，但她更愿意养鸭和猪，因为这才是让他们一家和这些村庄保持本性的事。后来我穿行在这些村庄之间，不由得对其干净和整洁程度表示赞叹。但当我看着我那干净的鞋子，感觉有点假。

我的鞋子应该脏兮兮。

[1] 彼得·勃鲁盖尔（Pieter Bruegel），16世纪尼德兰文艺复兴著名画家，以风景画和农民题材绘画闻名于世，被称为“农民的勃鲁盖尔”。

[2] 1993年的一部美国电影，片中男主角在土拨鼠日（2月2日）遭遇神奇事件，然后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一直重复过2月2日。

[3] 列那狐源于法国中世纪童话《列那狐的故事》。

春

Spring

请不要说过去已死。

过去是我们的过去，我们的魂灵

我知道，部落的记忆反复纠缠

这渺小的现在，这偶然的今天

并非我的全部

漫长的锤炼多来自过去

……

请不要对我说过去已然消逝

现在只是时间微小的组成

只是塑造我的那些匆匆岁月的微小组成

——乌哲鲁·露娜可（Oodgeroo Noonuccal） [1] ，

《过去》（The Past），选自诗集《黎明即将来临》

（The Dawn is at Hand，1992）

所有这些印象连同其他更多，仅仅汇成了一段片面的私人化的极其肤浅的回忆，完全忽视了山地对于世代生活其间的人们的意义。

——诺曼·尼科尔森（Norman Nicholson） [2] ，

《湖畔居民》（The Lakers，1955）

我满怀敬意地维持的那些工作、生意和延续了几个世纪远离尘嚣的传统，有比休闲娱乐更重要的意义。

——西利斯夫人给《泰晤士报》的书信节选，1912年1月，她在信中对温德米尔（Windermere）

海滨的一家飞机制造厂提出抗议

我的二女儿贝娅来到专事生产小羊的牧场跟我一起干活，她看到一只母羊在牧场下方依墙而卧，痛苦不堪。它正在生小羊。贝娅跟着来就是为了接生小羊，她决心要赶上她的姐姐，姐姐两天前刚接生了一只，正四处炫耀。所以，当我踏着第一缕晨光离开家的时候，她已经穿戴好工作服，跟我一起坐上了四轮摩托车。我告诉她山上很冷，而且也不一定有机会接生小羊，但她好像知道自己能碰到机会，坚持跟着来了。

在我高声招呼着母羊们上来进食的时候，望见阳光渲染的草丛中露出三对大圆耳朵。狍子听得懂我的声音，知道我对它们没有威胁，所以它们每天早上只是警惕地观望，除非我接近它们。我和贝娅骑着摩托车往牧场低处去，狍子只是心不在焉地跳开。弗洛斯兴奋地紧随在我们身后，因为它知道我可能需要它帮忙看住那只母羊，直到我抓住它。我让它“稳重点”，因为我不想跳下四轮摩托车，我是来帮助母羊，而不是要给母羊增加压力。母羊显然对我们的到来毫无察觉，我三两下就抓住了它，在它开始挣扎前就把它牢牢按在地上。母羊侧躺着。每次宫缩的时候，它都会抬起头向后仰。随着时间推移，我能看到两条腿和一个鼻头了，这时候我的女儿就可以接手了。

虽然试图表现得很勇敢，她看上去还是有点紧张。她讨厌自己的姐姐事事领先，所以她那紧张的笑容中又透出一种决心，宣告无论这事是否好玩，她都一定会做下去。她还很小，才六岁，而即将出生的小羊（根据腿判断）显然是“大家伙”。但她双手紧紧抓住小羊的蹄尖向外拉。我一直跟她说着话，告诉她在每次用力向外拉的间隙，给母羊一点喘息的时间。我看出来她有点不太确定是否做对了，但每次母羊宫缩的时候，小羊的腿都滑出来一点点。她终于可以把手放到羊腿的第一个关节处。接着鼻子也露了出来。她想停下来让我接着干，但我打消了她的顾虑，告诉她，她可以做到，而如果她完成任务，就可以回家告诉她的妈妈和姐姐，她做到了。

她脸上的笑意更浓，又开始向外拉。我的女儿现在有点累了。当小羊的屁股向外有点卡住的时候，她几乎就要放弃，但她知道必须继续向外拉，此刻必须把小羊拉出来，这样它才能迅速呼吸。她终于把小羊拉到了母羊前面，母羊立即专注而疯狂地要把它舔干。我的女儿咯咯笑起来，因为在她把小羊放下的时候，母羊舔到了她沾满鲜血的双手。她面对小羊站着，小羊在一堆胞衣黏液中蠕动颤抖，而她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骄傲与敬畏。此刻阳光正好，我们也该离开这只小羊和它的妈妈了。

这时，我的女儿想起了什么：“爸爸，我们该去吃早餐了，还得告诉莫莉（Molly）我接生了一只小羊，比她接生的那只大。”

我曾跟随父亲（之前是祖父）在待产羊羔的牧场干活。现在我的孩子们一年四季也跟随我的父亲在牧场干活，向他学习。他每天都来牧场，向我的孩子们传授其价值观和知识，就像祖父教我那样。我的儿子崇拜他。一切就是如此轮回。

♦

但这次生产季他并不在这儿。

他在纽卡斯尔的医院里，医生们正尝试化疗杀死癌细胞。我不知道他们能否成功，但当你爱着某人，你必须相信他们也许能做到。

我曾经想杀了他，但现在我只想他长命百岁。他一直按照他的价值观生活，过着一种令我敬佩的谦虚勤劳的生活。但现在他躺在医院，而我却完全没法帮他。所以，我就用手机把他最棒的母羊及其新生的小羊的情况和照片发给他，这样他就能和我共享这段时光。他不允许我去医院看他，因为他更希望有人照顾牧场而不是去看望他。

这个春季我独力接生小羊，但一切又都不太一样。父亲总是很在乎钱，只要他觉得有必要，就会毫不犹豫地驱车二十几英里去帮朋友的忙。祖父买下了牧场，但却是父亲一直在照料着。他为人坚忍，可我们知道，如果让他远离他的羊和农活，无异于杀了他。最近他开始领取养老金，有人打来电话问他是不是不再干活了。他对此只是付之一笑，好像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值一提。

随后几周时间里，父亲逐渐恢复。他的病情得到缓解，几乎回归正常。我们也大胆期望坏事都已过去。

♦

我已急切难耐，坐立不安。离接生小羊还有一周时间，但我已经都安排就绪。实在太焦虑，我比平时更加频繁地去看望母羊们，因为我很紧张。海伦说我是个傻瓜，在这一个月时间里我将会筋疲力尽，正经活儿很快就要开始，我应该为真正的接生活儿保存精力。我知道她是对的，但还是不断地去看望母羊们。母羊生产的前一两周有太多事可能出差错。怀小羊的压力可能令母羊出问题，比如患上双羔病。它们刚熬过寒冬，现在已经筋疲力尽，却又怀着小羊。数不清的事需要操心，我为此烦恼不已。

我们从4月初开始接生小羊。按理说现在已是冬去春来的时节，但有时候冬之神并没有意识到我们的计划，直到即将开始接生小羊的关键时候天气都很糟糕。雪。雨。雹。风。泥。几天前我们把母羊安稳地赶到谷底待产。早早把去年出生的小羊清理出去后——二三月间把这些已经长膘的家伙们卖给了屠夫，谷底的草地上现在应该已经长出些青草，但并不是很多，所以我们开始祈祷天气变暖，祈求春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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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山坡上喂着长长一队母羊。它们在我身后排着长队，低着头，像一条巨大的围巾。我走到另一头检查它们尾部的标记。一只母羊毛绒绒的尾巴上有血迹。但她并没有要生产的迹象。它流产了。我的心不禁往下沉。每到待接生羊羔的时候，总有一种恐惧潜伏在我们的兴奋之情中，那是一种时刻担心会出岔子的恐惧。这是大自然，不是什么可爱的电影。我打电话叫来兽医。她告诉我附近还有很多母羊流产。这很可能是病毒感染造成的。坏消息是，我对此无计可施。病毒应该在几周前它们怀孕早期就传染开了，没有一点表象征兆。它们可能已经全部感染，或是部分感染。感染了病毒的母羊会在预产期前一周流产。我给母羊们注射抗生素，帮助它们抵抗病毒。兽医不确定这是否有效，而且对处于孕晚期的母羊做任何事都可能诱发紧张情绪，从而制造新麻烦，但这是我唯一的武器，我们总是对羊群竭尽全力。接下来的一周，又有六只母羊流产。有些小羊生下来喘几口气就不行了。每天早上起来我都忧心忡忡。

虽然难受，失去六只羊羔却还没有让我心烦意乱，但对事态升级的担忧让我有点喘不过气来。谢天谢地，担心的事没有发生。每过一天，对羊群全军覆没的担忧就少一点，病情来去匆匆，我们挺了过来。这好像只是一个小挫折。由于发生流产，我把夭折的羊羔按照当地人的做法都剥了皮。我把四条腿和脖子附近的皮环切开，然后剥皮，只留下头部和四条腿上的黑色皮毛，身体其余部分都裸露在外。这并不是什么好差事，但也需要一定技巧才能干净利落地做好。理想状态下，夭折羊羔的毛皮就是一件“夹克”，可以给那些失去妈妈的羊羔们“穿”上。在牧场，你很快就能学会抛开那些多愁善感。我的孩子们目睹了这一切，我特意让他们见证整个过程，因为这就是真实的生活。

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见到的可是血水横流的场面。母羊生小羊，血淋淋的双手，切去角的牛，宛如行尸走肉，在放它们去牧场享受春天之前，它们飚着血在院子里横冲直撞。给牛做剖腹产的人满手内脏和鲜血，他们会把手里的东西全塞回牛肚子里，然后进行缝合。一天晚上，我们为一头母牛接生，兽医说道：“这血有点问题……天啊，这头母牛有血友病。”虽然我们竭尽全力止血，但它还是因失血过多死去，不过我们救下了小牛。父亲的双手那时候总有溃烂的或是结着血痂的裂口，各种刮伤或擦伤。他从没为此烦心，还管自己的皮肤叫“树皮”。

“爸爸，你那儿割破了。”

“哦，是那头公牛干的，只是剥了点树皮下来。”

只要能止住血，受伤的皮肤能结痂愈合，我们就不当回事。在传统社区里，血是每日生活的一部分，甚至连小孩子都对它不陌生。一些亚裔家庭仍然会在家里的走廊上，当着全家人的面宰羊。在英国中产阶级的敏感认知中，这成了一种粗俗的表现。但我就是伴着鲜血长大的。我喜欢血。

我宁愿我的孩子们看见血，知道这是真实的存在，也不愿他们与农牧生活和食物保持一种幼稚的关系——一切都是塑料封装，每个人都假装塑封下的东西从没活过。

每个事物和每个人某些时候都会被腌臜污秽“淹没”。这只是农牧生活的一部分。你要学着接受有一天你会被溅一身屎，或口水，或胞衣，或鼻涕，闻起来就像一种动物。一个人对于我们的世界是疏远还是亲近，从他面对污秽的惊恐程度就可以辨别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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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住在离我们牧场一个山头远的朋友比我们早两周接生小羊，她的一些小羊失去了羊妈妈，所以我去她那里讨要一只小羊（去了六次）。我们就是这样分享成为孤儿的小羊，每个人都充分利用有奶的母羊和小羊。没人真的愿意用奶瓶养大一只“宠物羊”。他们最终也不会这么做。成为孤儿的小羊是灾难中幸存的异类，但这无关紧要。这一阶段，母羊大多依靠气味辨别它们。

我抱着小羊回了家。夭折小羊的毛皮成了一件贴身马甲，孤儿羊的四条腿穿过羊皮上的四个洞，头从脖子处的洞中穿出。四肢和头套进去后，马甲就不会脱落了。我把这只小羊放进一个小羊圈里，跟一只伤心的母羊待在一起，屏息凝神，希望母羊能哺喂它。母羊看到了那只穿着假马甲的小羊，怀疑地瞪大眼盯着它。接着母羊闻了闻它，看起来有点迷惑。小羊闻起来就像母羊不久前失去的孩子。当小羊饥肠辘辘地靠近母羊时，后者只是绕着羊圈走动。它不相信这是它的孩子。它试图平息那种想要哺乳这个闻起来像自己孩子却又有所疑虑的矛盾情绪。它用头顶了顶小羊，想把它顶倒，出现这种情况我得负一定责任。或许它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死了。

但这种古老的牧羊招数还是发挥了作用，因为所有六只失去孩子的母羊都认养了孤儿羊。一些在五分钟内就认养了它们，其中一对花了半天时间，但两天后所有母羊都带着小羊回到了牧场。

母羊把小羊照顾得很好。每天早上我放牧不同牲畜的时候都能看到它们，不禁会心一笑。数月后，为着这些孤儿羊，我仍然欠着邻居的账，但我们有某种不成文的账本，会在另一年还账。她每天会经过我的待产牧场几次，从这儿去看她自己的待产母羊。如果她发现什么需要提醒我注意，就会朝山下我们的住处大叫着让我出去解决问题。而我也会为她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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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优秀的一只母羊正在生产。它已经生了快两个小时，而我直到现在才得以回来帮它。它在一个合适的地方生产，雨也已经停了。我不敢再离开它半步，所以我向弗洛斯一挥手，它就围着母羊跑起来，而我则用牧羊杖勾住母羊脖子。从下方接近它，拖住它离我较远的那条腿，让它可以慢慢躺倒。在它毛绒绒的尾巴下，我已经可以摸到小羊的腿。抓住母羊后不久，我血淋淋的手臂就深入它的产道。你永远不知道在里面会找到什么。有时候里面是纠缠蠕动着的一堆腿。如果只有一条腿，就意味着其他腿还在深处，我就需要更进一步把其他腿拖到前面来，以便顺利生产。如果摸到的不是腿而是头，那小羊出来时可能被卡住，并因此死在产道出口，这时候我就需要把小羊推回去，把腿调整到前面，摆出应有的生产姿势，好像一名潜水员。我必须把手臂伸进母羊产道，凭触觉分辨出不同小羊的腿。母羊平躺着，头随着宫缩不时抬起（我另一只空闲的手牢牢地扶着它躺在地上，我的腿则把它的腿压在地上，仿佛一名摔跤手）。当我在产道里找到正确的小羊腿组合，就用指关节夹住小羊腿的第一处关节，开始往外拉。在我看到自己的拳头时，指间已夹着两条羊腿，随着一阵强有力的宫缩，小羊头也出现在视线中。接着是鼻子——因为宫缩而皱成一团，缺口就这么被打开。然后头迅速剥离出来。我继续施压，小羊的身体慢慢向外滑，然后我放松下来，小羊随着一团黄色的胞衣涌出，在草地上缩成皱巴巴的一堆。

小羊生下来时有点呛着，流着涎水，还摇晃着脑袋。它们有几秒没有呼吸，我会拿根干草或鲜草轻撩它们的鼻孔。它们摇摇头，咳嗽着活过来。母羊则本能地用舌头把小羊舔干净。我转了转它们的身子，看出这是两只“小母羊”（母羊羔）。它们就是羊群的未来，将在山地牧场度过大部分时光。我情不自禁地对母羊说起话来，告诉它，干得漂亮。它则用鼻子蹭蹭小羊的腿。几分钟后，小羊用它们火柴棍似的腿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朝妈妈的奶头走去。本能告诉它们，它们只有一次机会活下去，它们必须站起来，开始吸奶。

生与死之间的界限往往薄如纸片。出生后几小时内，它们必须吸取足够的含有抗体和营养的黄色奶油般的初乳。这是神奇的黄金初乳，我们的一半努力就是为了保证新生小羊能尽快站起来，吸到这一口。如果母羊能正确哺乳，你几乎不需要在一只健康的赫德威克小羊出生后的第二天或第三天对其施以援手，但一部分斯韦尔代尔羊却需要一点额外帮助。如果你剥过一只赫德威克小羊的皮，就会知道它们为何如此完美地契合这片土地和严酷的天气。它们初生的绒毛大约有半英寸厚，里层是皮革般坚韧的皮肤，表面是一层能适应多变天气的紧实“毛毯”。它们简直就是为暴风雪或雨天而生。

几年前，我们尝试引进了一只现代低地血统的公羊，这是一种被称为夏洛莱（Charollais）的法国品种羊。当时母羊生产时，正赶上雪天。刚出生两天大的赫德威克小羊争先恐后地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就好像碰上大晴天一样。而同日出生的法国血统小羊则躲在围墙后面哆哆嗦嗦直发抖，我们不得不把它们带到畜棚以维持生命。那之后我就发誓，只在我们的牧场喂养经过考验的本土血统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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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生产季。在漫长的寒风凛冽、冰冷刺骨的冬季，我有时候会发发白日梦，梦想着逃离这泥泞的单调生活，但我也并不想像父亲现在这样错过它。你的每一分钟都过得有价值。从我跟在祖父后面，帮他用干草喂羊圈里的母羊和可爱的小羊开始，我一直喜欢这种生活，那时候我偶尔还会像我的女儿们现在一样得到一只母羊，照顾它生产。祖父会从第一缕晨光初现一直忙碌到天色渐暗甚至更晚，而我则会跟不上节奏，被打发回家睡觉。他会一遍遍确认是否有紧急情况，是否有母羊或小羊遇到麻烦。

每年这个时候，我总是对一些男人表现得如此“温柔”感到惊讶不已，你能看到他们跪在泥浆里或羊圈的干草上，小心翼翼地穿过粉色的小舌头，把胃管插入一只生病小羊的喉咙。你能感觉到他们是多么关心这些羊。如果失去一只小羊，父亲会十分郁闷，这种情绪像乌云一般笼罩在他头顶，直到挽回其他小羊才会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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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羊的出生规律有点像钟形曲线。一开始每天大概出生一两只，两三周后迎来生产几十只的高峰，在接下来的三周里，又回落到长时间的单只产量期，这样一直持续到我们认为够了为止，然后还剩下几只母羊到春季才生产，那时候春草萌生，阳光明媚，我们也无须如此监督。

生产季的每一天都过得有点疯狂。我们简直就在连轴转，大概每隔一两个小时就要去看一看待产的母羊。每天一觉醒来，我就知道自己将要为了生产大计忙碌许久。但我无法预知每天早上醒来会碰到什么情况。有时候我冲到牧场，却看不到一只新生小羊。有时候会发现几只被照顾得很好的健康的新生小羊，完全不需要我帮忙。这时候阳光也变得灿烂起来，世界一片静好。但说实话，这种安然无恙也可能瞬间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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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我都在现代化钢铁结构的畜棚干活，通常是处理前一天遗留的问题或喂牧羊犬这种常规工作。畜棚就像产房和急诊室的结合体。电灯可以让我一直工作到凌晨。畜棚里的一切都有自己的“问题”，或者需要进一步观察处理，或者只是需要畜棚的庇护。

我走进去，打开灯，母羊在圈里等着早餐。我拎着一麻袋食物奔向它们，让它们安静下来，然后按轻重缓急开始干活。很快我就发现最紧急的事情。一只年轻的母羊有些烦躁，并攻击自己昨晚产下的小羊。它已经把小羊弄跛了，很可能弄断了它的腿。它有点困惑，可能稍后会平静下来，尽管我努力帮忙，但它也可能再不会哺育这只小羊。它试图跳过羊圈围栏，我狠狠地把它拽回来。小羊需要夹板固定。我可以跳上农用卡车，开半个小时去找当地兽医，但这就意味着我离开的时间会太长，而一只小羊并不值得这样的奔波。兽医的收费会是小羊价值的数倍。

所以我做了兽医会做的事：我看过很多次他的做法。我自制了一副夹板，在内侧铺上衬垫，用一些塑料条分担重量。这是值得尊敬的活儿，以前都很有效。我抓住母羊的头塞进一个头箍（类似于中世纪的刑具枷项），这样小羊还有机会“偷”喝几天母乳，母羊也有可能重新开始哺乳。母羊生气地歪倒，差点压坏站在错误的一侧喝奶的小羊，而且这只迷糊的小羊当时正吸着一团脏羊毛而不是奶头。我再次咒骂母羊。生产季也考验着你的耐性和品德。

天气状况和母亲的称职度决定了新生小羊保暖和存活的时长。一个糟糕的母亲，加上一个下雪或下雨的早晨，小羊几分钟内就会冻饿而死（我们对严寒的说法）；但如果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加上一个阳光灿烂的天气，两三个小时都没问题。我的紧张程度随着这一存活时长的变化而起起伏伏。

像我们这种山地羊是最健康的，也是野外生产最稳定的羊群，这也意味着每天我得巡视谷底的大片牧场。我们的母羊通常都在黎明时的头两或三个小时内生产，所以我得在破晓时分尽快检查完牧场的每一只母羊。每天晚上我都给四轮摩托和拖车装好饲料，为第二天清晨做好准备。巡视怀孕母羊的时间多耽误一分钟，都会增加一分钟的风险。

相邻羊圈的一只小羊昨晚被带了过来，因为它在牧场跟它的妈妈走散了，着了凉，已经有了生病的苗头，“嘴角流涎”，急需治疗。嘴角开始淌口水的小羊可能在一两个小时内死亡。我找出治疗所需的灰色和红色抗生素药片，用食指把两片药片压在它的小舌头上。小羊干呕几下，药片混着口水又流了出来，我嘟嘟囔囔咒骂几句，在干草堆里一阵乱摸把药片摸了出来。这次我把药片推到小羊舌头最里面，它终于把它们吞了下去。在畜棚另一头，一只老母羊正在生产。我几天前把它带进来，因为它当时看起来疲惫不堪。现在它则没有力气把小羊生出来。一阵忙乱后，我从它肚子里掏出两只死羊羔，而它看上去十分虚弱，很可能死掉。我给它注射了抗生素，但还是担心会面对最糟糕的结果。这样一个早晨可没有什么罗曼蒂克可以幻想。我甚至还没时间去巡视牧场以及大多数羊。

太阳才刚刚从山顶露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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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来到待产母羊聚集的第一片牧场时，已经浑身湿透。在我望向牧场的时候，就知道情况糟糕透顶。雨水冰冷刺骨，山坡上都是积水。这是一片灾难之地。一只第一次生产的母羊（只剪过一次羊毛）已经生下了小羊，生产的时候把小羊掉进了小河里，小羊正颤颤巍巍挣扎着走出来，却又跌回虽浅却致命的河水中。小羊很顽强，但也快要放弃了，它就是无法爬上河岸。我把它托举出来，放在拖车里。接着又让弗洛斯帮忙把母羊托起来，反复几次滑落泥浆之后，我终于抓住了母羊。我要把它们带回庇护点。母羊看起来对小羊一无所知，它们之间的纽带好像已经断开。而就在数百英尺外，我的四周到处都躺着新生的小羊，它们看上去都已死掉或奄奄一息。在这样大雨倾盆的情况下，即使是最有经验的母羊也无法找到地方保护自己刚出生的孩子。围墙后面原本应该干燥的地方现在水流如注，庇护点也已变成水塘。气温低得骇人。寒冷。阴湿。大风。我的邻居后来说，这是她经历过的最糟糕的生产天气。

我摸到的第一只小羊全身僵硬冰凉，只能在它泛青的舌头处感觉到一丝暖意。我沮丧地把它放到拖车里。接下来的两只还有一点活气，但也正在消散，它们的妈妈——一只老母羊试图让它们站起来，还把它们给舔干了，但它们的核心体温正在下降，必须采取急救措施。我采取了从未试过的手段，先迅速抢救这些小羊，然后才有余力担心母羊。如果我先挽救所有母羊，这些小羊就会死掉，我会失去太多时间。两分钟后，我捡起了五只小羊，驶在回家的路上。

另一只母羊在墙脚生下了小羊，即使在一片淤泥里，也能看到那两只坚强的小羊黑黑的脑袋和白色的耳朵尖。拖车已经满了，我不得不把它们留给它们的母亲照顾，幸好它是一只有经验的母羊，知道怎么照顾刚出生的小羊。我迎面遇见一个从自家牧场过来的朋友。我们一起骂骂咧咧，比着看谁家的情况更糟糕。

几分钟后，我把小羊们放在一盏保温灯底下，灯悬得很低，热力烘干了黏液、淤泥和胞衣。我对它们并不抱什么希望。第一只小羊僵硬得像一具尸体，看起来最糟也不过如此，所以我就用胃管给它喂了一些温热的人造初乳，希望温热的食物能有所帮助。但这样也可能杀死小羊，因为初乳注入量有时候对它们而言可能过量——我也只是一搏。我让海伦用浴室的毛巾擦干它们。孩子们已经准备好去上学。一片混乱。我返回去查看那些羊妈妈。

牧场泥泞不堪，更多时候我是屁股着地而非双脚站立。弗洛斯的勇敢是我抓住母羊的唯一依靠。母羊们都太难抓，没有小羊来吸引它们的注意力，它们可以随意逃脱。我把必需的母羊抓上拖车（仅凭脑子记住它们各自生了哪只小羊）。要判断哪些母羊已经生下小羊相对更容易，因为刚经历生产的母羊尾巴上总是沾着血迹或胞衣，而且通常都会待在生产的地方。一些母羊为了挣脱抓捕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看上去历经磨难，疲惫不堪。

我回到畜棚，海伦已经设法让小羊们恢复了一点生气，一个小时后，它们奇迹般地都坐了起来，身上也热乎起来。每只小羊都跟它们的妈妈待在一个羊圈里，睡着干净的干草，头顶上悬着保温灯。那只掉在小河里的小羊也正在吸着母乳。我们照顾好它们，囫囵吃了点早餐，把穿得乱七八糟的孩子们赶上校车后，又到了返回第一片待产地再来一遍的时候。清晨的第一轮工作主要是喂饱母羊，确认处理紧急情况，然后查看下一群羊。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再巡视一轮，处理不那么紧急的问题。但有时候问题就像滚雪球一样，破事一件接着一件，滚成一团糟，把一天弄得像一周那么难熬，每次停下来处理难题，压力也随之增加。

有时候我们得花一整天时间来处理畜棚里的问题。如果情况有变糟的可能，那它就会在生产季变糟（想象一下一群大男人在一个大公园里照顾几百个新生儿和蹒跚学步的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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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一只老母羊直挺挺地躺在一个小山丘后的庇护点。我走近时，它站了起来，羊水破了。它并没有太痛苦，状况良好。把它留在这儿，一个小时后应该就能平安顺产，那时我可以再返回，确保一切顺利。此刻我的脑子里正想着如何应付一大堆要做的事，真是手忙脚乱。

当我需要再次检查每只待产母羊时，我脑子里就会浮现一幅母羊生产地图。这就好像我的脑子里有很多个煮蛋定时器，记录着牧场里母羊各不相同的待产阶段。如果这只母羊一小时内还没生产，我就会去看看它是否出问题了。我看到另一只生了双胞胎。我抓住它们，扶着它们的前腿让它们站起来，这样我就能看出它们的胃装了多少东西。它们的胃很胀，装满了母乳，身子也很暖和。我不需要担心这些小羊了，只需在当天稍晚点再快速检查一遍就行。几百英尺外，我看到另一只更年轻的母羊站在那儿，一只羊羔正从它身体里滑出。它转过身，开始舔小羊，很会照顾自己的孩子。我也可以把它留在那儿大约一小时，让它自然哺乳，然后再过去看看情况。

我脑子里的煮蛋定时器总是滴答作响，提醒我需要重新照顾的事情。弄明白什么时候应该介入处理，什么时候不需要，可得花几年的时间。我的祖父和父亲教导我，我们面对许多选择，关键得明白轻重缓急。最好不要去管一只情绪激动或极度紧张的母羊，这样你就不会使情况恶化。他们说你会使其心绪不宁，带去更多伤害而非好处。我的祖父对待待产母羊极其耐心，只要情况良好，就不会去打扰它们。他会倚着他的曲柄牧羊杖，站在一旁观察，似乎知道什么时候采取行动或转身离开更好。我会站在他身旁，看他的决定是否正确，想着我们是否不应该就这么看着母羊，而是应该帮它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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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两个牧场之间穿过，看见我的邻居琼，她问我从她那儿买的山地母羊情况如何。我把在我们自己牧场喂养了十二年的母羊称为“美丽的女王们”，而把从她那儿新买的母羊称为“山地羊群”。

我猜测琼过去几年一直在考察我，看我是否“能照顾好她的山地羊群”。她培育那些山地羊已经有三十多年的经验，如果把羊交给某些会糟蹋了它们的蠢货，必然会懊恼不已。她对我十分了解，知道我不是一个蠢货，但也不是一个天生的山地牧羊人，所以我一直在接受考察。我们就此事谈了两三年，还需要商定价格和条件。

我待在她的厨房，讨价还价即将结束。这样的讨价还价是买卖的一部分，前提是双方都保持风度。她沏了一杯茶，端出她拿手的姜饼，然后开始明显早已准备多时的“布道”。她告诉我很少有羊群能比得上她的，她花了大价钱才从前主人阿瑟·韦尔（Arthur Weir）手中买下它们，他可清楚它们的价值。她提醒我那时候我还“裹在尿布里”。毫无疑问，韦尔在做这笔交易前也考察了她很多年。她明白地告诉我，这些羊对她来说极其宝贵，这不仅仅是一笔买卖。

这些羊身上体现了几代牧羊人的心血。数百年来，每个秋季都有牧羊人给它们增添从其他著名的公羊群引入的优良品质。它们体内积累了厚重的“优良血统”。它们个头高大，骨骼粗壮，体格强健，皮毛厚实，头和腿雪白，每年秋天都带着一群优质小羊从那片山地返回，这些小羊是湖区大多数其他羊群的“绝配”。她告诉我，因为它们已经有固定牧场放牧，所以她不得不为每只羊多付20英镑，之前每位接手的牧羊人都支付了这笔费用（就像是为保证它们在固定牧场得到很好照顾的人支付的小费，以示与普通羊有所区别）。现在我也得出这笔钱。她列出了近年来在拍卖会上由她或其他人卖出的优质山地羊的价钱，她说它们是“优选羊”，不是仍然待在山上的“存货”。她已经剔除了上了年纪的母羊，只售卖还能活很长时间的年轻母羊。她的“尖货”就在这群羊里，我需要出可观的价钱才能得到它们，我这是在买它们的青春和品质。

我知道她所言非虚，现在该我了。我说她开价太高，我还年轻，没太多钱，我要同时做两份工作，养着三个孩子，还要还贷款。我已经有一群优秀的赫德威克羊，这群羊以前也是她的，但经过十几年的努力，我已经为它们注入了新的活力。我也可以不再要她这群羊。它们是很好，但并不比我自己的那群更好。我跟她说了去年秋季拍卖会上大部分优选母羊的价钱，大概只是她要价的一半。

我对她说没人会出她想要的价钱。我清楚表明，我尊重她的工作和羊，但她的要价确实太高。她需要降价。

她坚持它们是“一笔投资”，还能陪伴我很多年，给我带来收入，它们优良的血统可以产出优质后代和优选母羊，卖出高价。它们是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东西，同样，我也会从它们身上长期获得好处。她说她和丈夫刚起步时也很艰难，不得不竭尽全力，埋头苦干，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好起来了。她还说，只要卖掉几只这群母羊产的优质公羊，就能赚回投资。她在要价上做了一点让步，但这一妥协好像让她有点受伤。

她给了一个更低的报价。

我决定按兵不动。

我抿了一口茶，装作兴致不高的样子。好像真的有用，她看上去有点防备。过了一会儿，我提议每只羊再降30英镑，并告诉她，我不认为在拍卖会上它们能卖出更高价。但我心里其实也没底，来自受人尊敬的羊群的优选母羊很少出售，而且都能卖个好价钱。就算接受她的要价，这笔交易我也不吃亏。

此时她沉默地坐着，看上去意志坚定，不可动摇。

不。不。不。我的报价行不通。这是抢劫。

我软了下来，跟她说我会加点价。我仍然觉得价钱过高，但谈判陷入僵局，必须有人做点什么。我明白在湖区，就在自己家门口就能买到这样一群羊的机会十分稀有，我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这群羊不仅有着荣耀的过去，未来的前景也颇为可期。

整个下午我们就在反复讨价还价，间或有长时间沉默的思考。我的茶杯一次次添满，但只要价钱跌下来，她就不再添茶，就好像多一杯茶都会给这场痛苦的谈判增加成本一样。最终，我们达成一致，握手言欢。我还是不知道到底谁占了上风，也许在双方互有敬意之时，理应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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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与湖区有关的作家中，比阿特丽克斯·波特［亦即西利斯夫人（Mrs Heelis），她在农牧生活中以此名为人熟知］是我最喜欢的一位。她对湖区的牧羊人有着崇高的敬意，一定能理解我们在琼的厨房里所做的事情，因为她自己就跟牧羊人谈判买过羊。

当她买下自己第一个真正的山地牧场特劳特贝克公园的时候，波特明智地询问了受人尊敬的年长的赫德威克羊育种人谁会是适合的牧羊人。而汤姆·斯托瑞（Tom Storey）的名字在这些谈话中被频繁提起。

波特前往拜访他，问他是否能当她的牧羊人，他表示只要价钱合适就可以。她出了他要价的双倍，他接受了。后来，波特让他管理自己在近索瑞村（Near Sawrey）附近的山顶牧场（Hill Top Farm）。

你也许会觉得，她是比阿特丽克斯·波特——出名且富有的童书作家，资产的所有者——可能会对汤姆·斯托瑞有所压制，毕竟后者只是一个年轻的湖区牧羊人。而她来自更高的阶层，而且年长许多，自然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尊重。但你这么想就错了。

成为波特的牧羊人后不久，汤姆就跟她争执了起来，因为为了参加凯西克展览会（Keswick Show），波特把一些羊赶进羊圈“涂脂抹粉”。汤姆告诉她这些羊不够优秀，可她根本没听进去。汤姆觉得这是对他工作的无理干涉。她则抗议道，他们以前就这样展示羊，并试图与之理论。他粗暴地打断她，对她说如果她要把这些奇怪的羊带去展览，最好还是把她之前的牧羊人找回来。他不会展示这些羊，也不会留下来。它们并不适合展示。不论男女，任何一个牧羊人都知道，要么掌控大权，要么一无是处。

她走回农舍，对汤姆的妻子说他脾气很坏。

比阿特丽克斯·波特本可以因为汤姆·斯托瑞的顶撞而将其解雇。但相反，她还是跟他一起工作，并且尊重他的学识和信念，从中获益良多。

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们对羊群进行了改良，赢得了多个展览会奖项。她知道是他的判断使这些成为可能。她为他们的成功感到无比自豪，而她自己也因对羊群的了解赢得了尊重。她最优秀的羊是一只名为水百合（Water Lily）的健壮母羊，它赢了很多奖。在一张经典老照片中，后景中比阿特丽克斯举着奖状，前景则是汤姆·斯托瑞骄傲地扶着母羊。去年秋季我赢得了同一奖项。

就传统而言，这是最典型的非英式社会。我们中间现在仍存在一种纯粹的北方式的平等主义，与存在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思想类似。在瑞典，人们称之为詹特法则（Jantelagen，不成文的规定，不允许任何人感觉上或行为上高人一等）。牧羊人认为自己与其他人是平等的。西利斯夫人的社会地位、财富或名望对汤姆而言并没什么大不了。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他们都是平等的，而且因为他的特长，他才是更优秀的一方。多年来，波特在牧场（她的财产）干活时都听从汤姆的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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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生产季，西利斯夫人都会再额外雇佣一个牧羊人来给汤姆·斯托瑞帮忙，这个人叫约瑟夫·莫斯克洛普（Joseph Moscrop）。1926年他第一次来帮忙，当时应该给她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因为之后的17年，他每年都会受邀前去帮忙。他们还互相通信，情真意切，彼此充满敬意，波特最后一封给约瑟夫的信写于1943年，她去世的九天前。

我喜欢这些信。表面上这些信都在讨论有关约瑟夫工作报酬的事情，每年这样的讨价还价都要进行很长一段时间，但因为它们是朋友之间的书信往来，比阿特丽克斯也会在信中向他讲述牧场每天或每周发生的事情。牧羊犬太调皮，对给羊群造成很大困扰的苍蝇展开消灭战，健壮小羊的价钱，被宠坏的小羊们都干些什么，牛群是否“长势喜人”，其他牧羊人的优点或缺点，或者询问约瑟夫是否知道哪里可以买到优秀的牧羊犬。她还会讲述羊群被风雪困在墙下，羊毛价格的下跌，羊身上长了蛆虫，牧羊人被召集起来消灭虫子，以及土豆的收成。

信中提到的很多人是现在我认识的人们的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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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阿特丽克斯·西利斯夫人于1943年12月22日去世。讣告刊登在《赫德威克羊育种人协会畜群书》中，她的名字与其他已经离世的受人尊敬的育种协会成员的名字并排而列，这一传统一直延续到今天。恰如其分的位置，一点也没有凸显其与众不同。这应该就是她本人的要求。

作为一个因其童书作品而留名的人，她的遗愿意味非凡。它与她的书并无多大关系，通篇都是对其牧场的担忧，对佃户以及山地农牧生活方式未来持续不断的关心和尊敬。她言出必行，把自己的15座牧场和4000英亩土地委托给了国民信托基金会。她规定自己的山地牧场需要有属于山地的“纯种赫德威克种羊群”。

比阿特丽克斯去世后不久，她的丈夫威廉·西利斯（William Heelis）——当地一名地产经纪人，给约瑟夫·莫斯克洛普写了一封信，请他在母羊生产季去帮忙。约瑟夫像往常一样回复，要求更高报酬，但西利斯先生并不知道这些年来比阿特丽克斯与约瑟夫之间友好的讨价还价游戏（约瑟夫在回信中总摆出一副略显正式的社交态度），于是他在回信中表示不可能支付约瑟夫索要的报酬，他们之间的“老交情”也要就此了断。于是，比阿特丽克斯和约瑟夫都没能再在特劳特贝克公园见证繁忙的生产季。

我的新山地母羊群第一次来到位于较低处的我们的牧场时，整个冬天都闷闷不乐。它们知道这不是它们的家。它们会呆立在牧场里离其旧家最近的角落，仿佛无声的抗议。哪怕牧场其他地方有更丰美的牧草，它们也坚守那一角，甚至在风雪到来时也坚持待在那里，它们的顽固和坚持让自己吃尽苦头，因为那是牧场最无遮蔽的地方。我不得不将它们从抗议点赶到更具保护性的地方。而到了生产季，被我带进畜棚与我原有的羊关在一起的任何一只新羊都会想方设法逃跑，它们跳出羊圈，彼此依偎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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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羊不见了。它的妈妈情绪激动，在栅栏边上蹿下跳。几小时前我还看过它们，当时觉得它们很安全，小羊被照顾得很好，而现在它竟然不见了。一点线索都没有。我骑着摩托巡视整个牧场，看看是不是其他羊妈妈偷走了它或错带了它。它们并没有。我又查看了各条溪流，担心它会落水。我们尽量让母羊和小羊远离溪流，但并不总是奏效。我讨厌丢掉一只健康的小羊。我还检查了附近的牧场，毫无踪迹。突然我发现它被卡在一棵老山楂树的树干之间，距离地面大概一英尺高。它看上去还好，只是受到挤压，有点疲惫。我托起它，让它脱离困境，它马上跑到妈妈那儿喝奶去了。

找一只小羊可能耗费你数小时时间。经验告诉我们，如果你在牧场丢失一只小羊，那可能是个意外，但如果丢失两只或更多小羊，那就很可能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带走了。这种情况我们经历过无数次。有的牧场围着结实的栅栏，牧场里也没有水流。如果一只小羊失踪了，必定是跑去了某处，大多数小羊都太大了，没什么鸟类能带走它们。

总有狐狸在母羊待产的牧场边“狐视眈眈”，有时候是通宵蠢蠢欲动，有时候是在薄暮时分。它们通常只是简单享用母羊剩下的胞衣。但大概每隔那么一年左右时间，就会有一只狐狸开始叼走新生的羊羔，甚至那些出生一两天的小羊。两年前，一只狐狸特别大胆，大白天就敢出现在待产牧场，而我们离那儿只有不到半英里的距离。它循着气味靠近新生小羊，匆匆窜进来抢胞衣，或在母羊有所行动前咬住小羊的腿把它拖走。年纪大点的母羊反应很激烈，它们跺着脚，埋低头，蓄势待发。年轻的母羊则可能被狐狸的举动蒙蔽和戏耍。按老规矩，如果牧场主发现有凶恶的狐狸出现，他们会通知当地猎人，猎人会过来猎捕罪魁祸首（或者是在他们到来时出现的任何一只倒霉的狐狸）。猎人们经常能在狐狸窝里或附近找到小羊的骨头、毛皮和残骸。罪魁祸首通常是一只失去伴侣的母狐狸，不得不想办法养活自己或小狐狸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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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女儿莫莉正跟着两只母羊和它们一天大的小羊穿过草地，两只小家伙走在她前面。她了解羊群，一直跟在它们身后左挡右拦，确保它们走在正确的方向上。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一下，让它们的妈妈跟上来，因为她的祖母教过她。我打开门，母羊领着小羊走上新鲜草场。我的女儿握着她的牧羊杖，笑容满面。她喜欢赶小羊。

母羊的母性本能有时候非常强烈，它们会在自己生产前偷走其他新生小羊，带在身边一两天。它们会跟在一只正在生产的母羊后面，小羊生出来后也跟着舔它，并用鼻子把它推离越来越紧张的妈妈身边。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抓住这样的母羊，把这种“惯犯”关起来阻止混乱。等它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会好起来。有时候双胞胎小羊会朝着不同方向远离妈妈，不管母羊如何竭尽全力把它们推到一起，过不了一会儿，它们就会一只在草场这头，一只在那头，只有当它们重新汇合时，母羊才可能照顾好它们。有时候几只母羊在同一个地方生产，小羊们就会东倒西歪滑作一团，我则挠着头试图分辨出谁是谁的孩子。

防止刚生产的母羊认错新生小羊或误将已经出生数天的小羊当作自己孩子的最好办法就是每天清理待产牧场。所以我们小心翼翼地将母羊和小羊转移至新草场，那里有新鲜的青草吸引它们停留。也就是说当母羊开始哺乳时，我们就会奖励它们新鲜青草。我们经常把双胞胎抓着放到四轮摩托拖车上，独生小羊则可以自己走过去。一些母性强烈的母羊很容易被抓住。我们会通过激发其母性来驱赶它们，它们会跟着我们去新草场或干燥的草地，或者上拖车。另一些母羊则需要借助牧羊杖或牧羊犬的帮助（只有经验丰富的牧羊犬才会被允许靠近待产牧场，适当的控制必不可少）。

母羊和小羊之间存在着看不见的纽带，掉以轻心或是少盯母羊一眼，你就可能失去它，母羊和小羊之间的纽带随时可能断开。有些母羊可能会在神经紧张的情况下对小羊弃之不顾，这时候我们就得立即对小羊施以援手，偶尔还得应付抛弃或攻击自己孩子的母羊。焦虑和紧张情绪不断蔓延，虽然这可能毁掉你，却也带来一种奇怪的陶醉感。

我的女儿已经跑去照顾另一只在牧场低处的母羊。她把小羊扶起来，它们正在晒太阳，昏昏欲睡。母羊是个骄傲的妈妈，站在孩子们旁边，舔着它们。这是一个非常护犊子的妈妈，它用头推我的女儿，想把她推离自己的孩子们。莫莉对它不予理睬，她赶着母羊，后面跟着小羊们，一路往上向我走来，我让他们进了门。我的女儿对专横的母羊不以为然，它根本就吓不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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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最初几天小羊陆续诞生并被清理干净，我们预见了羊群的未来，它们的小模样多少也让我们能判断出这些是否会成为健壮的羊。当我幸运地培育那只最棒的公羊达尔文（Darwin）时，它一出生我就知道它与众不同。它的外表更光鲜，站得更稳，比其他小羊更爱炫耀。它就那么站着，四肢健硕，大大的健康的脑袋，两只白耳朵从脑袋上凸起，角度刚刚好。当我看到这么一只羊，我就开始幻想它的未来。我一直在等待另一只这样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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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季给人的感觉，是从隆冬时节开始，直到夏季才结束。中途春季来临，一切变得容易起来。季节的变化是戏剧性的。白天正在变长，阳光愈加温暖，太阳一天比一天升得更高。羊群又重新恢复生气，开始长肥。大地正在变干，我能听到水分几不可闻的溜走的声音。每天清晨草地被阳光照得暖洋洋，山谷中晨雾弥漫，露水点缀着牧场。太阳从相对更冷的谷底升起的时候，山地也时而感受到这种温暖。我爬上山地喂羊时，能感受到阳光晒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天清晨我注意到有东西不见了。冬季里徘徊的田鸫从灌木篱墙中消失了，它们回到了更北的地方。我通常不会第一时间发现这一情况，而是突然意识到有一阵子没见到它们。你会觉得有点伤感，山谷仿佛更空寂，少了点色彩和热闹。田鸫已经漂洋过海翻山越岭地去别处生育后代。牧场里散布着新鲜的鼹鼠丘，这是一片数十年来未曾好好耕耘的黑色沃土。我们抓住一些鼹鼠，把它们挂在带刺铁丝编织的栅栏上，这样做也只是吓退少数鼹鼠而已。

我们干活时还发现夏季移民回归了。远在非洲的野翁鸟突然再度现身，一大早就在我们的围墙上跳上跳下，或是在光秃秃的空地上跳来跳去，母羊们冬天就在这片地上吃草。蛎鹬趾高气昂地在草地上走动或是挺立在门柱上。麻鹬在歌声中上下飞舞。大雁排成一圈掠过山地，扇动着强有力的翅膀，缓缓降落在新鲜的草地上。欧椋鸟在林间长吟短唱，奏出美妙乐章。但山地高处仍残留着冬雪，多德山（Dodd Scar）上有时候直到5月还有雪。残雪点缀的山越看越像一匹花斑马的侧影。秃鹰也开始察觉到变暖的天气，这些在白蜡树林中靠抓些小虫度日、憋闷了整个冬天的家伙们重新振作起来。自然界的一切都在悄然变幻，我在一旁默默观察和感受。我们的精神又一次饱满起来。

我脱下防水裤和雨靴，扔在角落里，换上了便靴。现在我又回到了地面上，而不再是跋涉而过。地上长出新草意味着我们可以停止喂干草或买补充饲料了。鲜草减轻了我们的工作量，或者至少让我们的工作不再性命攸关。白天更长了，我们可以开始在户外干些灰暗月份里一度搁置的活计。每年春季总有那么一个时间点让我意识到冬季不再来，我们熬过去了。我注意到橡树芽逐渐长大，溪流边的柳树上花序初现。我们忙着接生羊羔的时候，秃鼻乌鸦则开始求偶筑巢，衔着小树枝走来走去，或是从我们的母羊背上拽下羊毛来铺垫它们的窝，在母羊身上留下抢劫的圆圈印记。它们从绿树成荫的山坡滑翔而下，飞到我们放牧范围之内却又无法真正触及其羽翼的地方，就在我们头顶盘旋，好像悬浮在那里，触手可及。

伴随春季而来的，还有一种轻微的晕眩感。整个山谷都回荡着母羊呼唤小羊的声音，年长的母羊还开始在山坡上互相竞逐。我们的工作从监督母羊生产变成了照管数百只小羊，确保它们活蹦乱跳，不要陷入麻烦。有时候一切顺利得如一场梦。母羊自己生下小羊，协助小羊吸奶，然后把它们带到某处树丛中予以庇护。大一点的羊羔老实地跟在羊妈妈身后，安全无虞。有时候一只小羊会追逐或试图用头顶某只趾高气昂地混进其队伍中的老鸦，褐色和深黑色的鸦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则被这场景逗得哈哈大笑。每天清晨经过牧场里的小洼地时都能看到蛙卵。苍鹭在顺流而下的风中将自己的身体折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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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中旬，我把已经绝育过的一两岁小羊（前年没有生育过的小母羊）带回山地牧场。它们一直在朋友位于低地的乳牛场过冬，体形肥胖，在乳牛场活蹦乱跳。一个月时间里，它们越来越“活泼”，威胁到乳牛场的围墙和栅栏。它们是一群烦人的小青年，正当我极力避免麻烦的时候（因为我正在忙着为母羊接生），我开始接到朋友的电话，抱怨它们闯进花园或别人的牧场。把它们带到山地之前，我需要给它们注射疫苗，本来应该只用几分钟把它们集合到畜栏里，我却花了半天时间，因为它们在朋友的乳牛场里四处乱窜，以大约100英里/小时的时速狂奔，牧羊犬也被迫跑出极限速度。有两只羊腿都跑瘸了，倒在一个泥塘边生着闷气。我把它们扛在了肩膀上。直到把它们装上拖车往家驶去，我才松了一口气。我把它们赶上山地牧场，它们在那里就不会再制造什么麻烦，可以尽情撒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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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还是个小孩子，母羊生产季接近尾声的时候，大人们会聚到树林里射杀乌鸦，他们高声大叫，兴奋得像一群小男孩，度过艰难的数周后，大人们又恢复了社交活动。整个山谷回响着乌鸦的哀嚎和子弹出膛的砰砰声，牧羊人用十二口径猎枪为那些被乌鸦啄瞎一只眼以及尸体被其啄得残缺不全的小羊们复仇。凌乱的细枝条被风吹向天际，鸟巢则纷纷从树枝掉落一地。渡鸦、白嘴鸦、小嘴乌鸦、喜鹊和寒鸦……不是被射杀就是身负重伤。所有长着黑色羽毛的鸟类都被当成“乌鸦”——强盗、杀手和骗子。山谷里的人以养羊为生，这些出现在待产土地上的“幽灵”都罪无可赦。猎杀日过后的清晨，树林边的灌木丛里散落着黑色残迹：皱巴巴的翅膀，穿孔的翼羽，斑斑血迹，像小木签一样被扭曲或折断的脆弱的鸟腿。幸存者愤怒的嚎叫则像是对整个山谷和牧羊人的控诉。

一只乌鸦挣扎着飞起，却又像断线的风筝一般歪歪扭扭。它像一架帆布翼被撕裂的双翼飞机一样坠向地面。“看那个谋杀犯，还在蹦跶。”祖父说道。他悠闲地坐在路虎车的变速杆旁，浅褐色的双眼看着前方，皮肤软绵绵的，在阳光下发着光。我的手杖。我的机会。我们相视一笑，彼此心领神会。“你会把自己弄湿的”，他提醒我，但听起来更像是一种鼓励。我飞速穿过草地，蹚过暗藏小泥坑的湖水，追逐着倒映脚底的云朵。那只乌鸦仍在空中绝望地上下起伏挣扎。它口中发出哀嚎，扑棱着翅膀，此刻仅剩一只翅膀还能扇动空气，另一只已经垂下。它化身一股闪闪发光的暗黑力量，仿佛上帝的愤怒，虽然只剩一只翅膀却还是奋力与我搏斗。但我的双腿像活塞一样一次次跳起落下，只差几乎不到一根手杖的距离我就能够着它了。我用手杖压住乌鸦报废的翅膀，抓住了它。它像一件掉进静止水面的玩具那样掉下来，突然收拢成小小一团，停止了挣扎。我把它当成战利品捧在手心，转身走向牧场大门，手杖竖在半空，浑身湿透，而祖父一点也没责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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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季已然结束，新草丰盛，天气渐暖，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母羊和小羊身上，要把它们带到更高的草地去，这样现在这片牧场才能清理出来，为出产干草做准备。去年出生的小母羊从冬季草场回来了，被赶去了它们在山地的家，它们的妈妈教会它们待在那里。我们在谷底的牧场里有数百只羊，每只育种母羊带着一两只小羊，现在得开始分类工作了。

杂交小羊养大喂肥了可以吃肉，所以它们被阉割和截尾（在我小时候，它们的尾巴和睾丸都被割掉或拧断，鲜血淋漓，但现在都用一个橙色橡胶环来行刑，缓慢阻断循环，让它们自然脱落）。低地羊需要被截尾，这样它们才能不受苍蝇（蛆虫）侵袭，在潮湿污浊的环境中，这些坏家伙会聚集在它们的尾部。被阉割的小羊会在地上躺几分钟，疼得龇牙咧嘴，接着就起来去找它们的妈妈，似乎很快就忘记了这场痛苦。

山地小羊则要保留尾巴，在恶劣的天气里它们需要它，而且它们不会在山地牧场乱拉肚子或弄脏背部招引苍蝇，所以它们可以保留尾巴。所有小羊都需要“就医”，注射疫苗预防疾病，还要喝一种口服液（随着天气变暖寄生虫也会复活），然后还得给它们打上标记，并在耳朵上安上两个专属它们的14位数字芯片标签（法律要求），以示它们属于我们的牧场。我们使用一种喷剂来阻止丽蝇在羊身上产卵，六七月份如果不用这种喷剂，一些羊可能会被“击溃”，最终悲惨地死去。

5月初我们就把羊赶到羊圈或畜棚里。虽然我们有着明确的长幼秩序，但这项工作总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完成，毕竟人多力量大。

家庭中最年长的成员总是凭借其经验而成为某种权威的象征，将来轮到我的时候我也会如此。所以尽管经过几个月化疗后身体更加虚弱，父亲仍认为自己是首领。年轻力壮的我们负责抓羊和其他更艰巨的工作，还得负责让牧羊犬把羊群赶进和赶出羊圈。母亲则负责在脏兮兮的旧课本上登记每只小羊的芯片号码，这样我们就能随时追踪其血统。孩子们则拿着橙色橡胶截尾环或芯片标签，开心地把它们递给大人们。每个人都各司其职，这一天大家都尽量避免忘记每只母羊和小羊应走的流程。这也是一个鉴定配种成效的机会，大家也频繁交流。我们现在能看出小羊的品质如何，哪些母羊生的小羊品质优良，哪些不行。我们花了一天时间判定优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见。现在终于可以对去年秋季买的公羊好好评头论足一番。

“那只比羊妈妈白太多。”

“不，它会好起来……等着瞧吧。”

祖父能说出每只小羊的出生地点，或是它们出生时的状况：“这只是在马场顶上的那棵赤松底下出生的……我当时以为它已经死了……但看看它现在这模样。”

每天发生的意外事件和闲聊常常转移我们对每只羊应过流程的注意力，父亲时不时大叫：“去他妈的……我们最好别再说个不停，我刚漏掉给那小家伙做标记。”不过，错误会得到纠正，那只小羊还是被抓住做上了标记。接下来会有大约十分钟的专心工作时间，然后又开始新一轮的交头接耳。

这样的日子里，我们一家人免不了吵吵闹闹，但我们能解决这些麻烦。只要一切安排妥当，我们一家人就会团结协作，这很神奇。我的孩子们现在也有自己的意见要发表了，他们想告诉每个人他们的羊如何长大，当他们的小公羊长大后将会打败他们爸爸的羊。我两岁的儿子会站在围栏上，挥舞着牧羊杖，大叫着发号施令，提供一些多余的建议。我的父亲则会为之一笑，仿佛在说，“又来了”。什么都没改变。祖父。父亲。儿子。

母羊和小羊“就医”完毕后，就能把它们转移到更高处的牧场。当我们把它们推出羊圈，整个山谷回荡着母羊和小羊相互呼叫的声音，它们的肩胛骨位置都有我们的蓝色和红色染色标记，这种标记法在古老的《湖区良种羊登记簿》里早有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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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阿特丽克斯·波特在《迪基——温克尔太太的故事》（The Tale of Mrs.Tiggy-Winkle）里就曾提及羊身上的这种染色标记。在这个故事里，刺猬洗衣妇迪基——温克尔太太正在洗小羊们的外套，小女孩（女主角露西）问她有关这些外套的问题，迪基——温克尔太太回答道：

“小姐，我很乐意回答。看看这些羊肩胛骨上的标记。这个代表盖茨加斯羊，那三个来自利特尔镇（Little-town）。它们总是在清洗的时候做标记。”

比阿特丽克斯·波特熟悉故事里面纽兰兹山谷（Newlands Valley）附近的三个牧场：斯凯尔吉尔（Skelghyl）、利特尔镇和盖茨加斯。她认识这三个牧场的羊群和它们各自的“染色标记”，当然也应该认识那里的牧羊人。在她创作这个故事一个多世纪之后，我们仍然认得出那些羊群，但只有天知道在日本人们对这些会作何感想，毕竟她的书在日本可是大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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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从琼那儿买来的山地羊群熬过第一个冬季返回山地牧场时，它们还记得要到哪里去，成群结队地小跑向它们的夏季家园。整个羊群似乎都为再次回家长舒一口气。虽然要习惯环境变化，但它们仍然在我们的牧场平安度过了下一个冬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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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兹华斯或许“孤独如浮云般漫步”，可牧羊人一旦熬过冬季就变身社交动物。参加完5月举行的春季羊展后我们结伴回家，在展会上我们展示了自家最优秀的公羊（或在斯韦尔代尔的展会上展示母羊）。

数百名斯韦尔代尔牧羊人在谭山旅馆（Tan Hill Inn）旁的高沼地聚集。山风徐来，高沼地上通向展场的蜿蜒小道两旁停的车足有半英里长，所谓展场就是连夜用木栅栏围起来的一块地方，展后即拆。这一品种的羊“攻陷谭山”是一项殊荣。事实上这也是一种传统聚会。据我所知，很久以前，我们这样的地方就是受这样的集会统治，人们因大型展会聚到一起，展示或交易家畜，赛马，喝得酩酊大醉，结交朋友，觅得娇妻或戆夫。牧羊人们与来自斯韦尔代尔地区的朋友们在谭山畅谈甚欢，他们自从秋季大市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大家比较着各自生产季的情况，夸耀自家的公羊表现有多棒。山地地区还有很多类似的小型春季市集。如果没有这样的集会，我们可能会渐成陌路人，分隔在不同的山谷里，育种社群也会四散零落。

赫德威克牧羊人有属于他们的春季公羊市集。每年“5月第三个星期三之后的星期四”（别数错了），凯西克公羊市集（Keswick Tup Fair）都如期在凯西克镇牧场举行。另一个公羊市集早一周时间在埃斯克代尔的伍尔帕克旅馆（Woolpack Inn）附近的牧场举行。湖区的牧羊人每年春季聚集在一起，或归还其租借的公羊，或互相炫耀最棒的公羊，这一传统延续了数百年。集会地被用木质或铁质围栏和捆草绳搭建的一个个羊圈围起来，中间勉强形成一个圆。牧羊人把羊从路虎车后面拖着的铝拖车上卸下来，赶进分配给自己的羊圈。公羊从拖车出来见到阳光时会眨眼睛，当它们意识到处于陌生环境时，立即表现得趾高气昂起来，时不时头角相抵制造巨响。

每年一到这时节，羊身上的毛就一片蓬勃之态。剪掉羊毛后，一些羊看起来甚至有点瘦弱，但人们对此无视，因为这无关主旨。在市集西边角落处有一个大羊圈，尚未剪过羊毛的小公羊们（去年的公羊羔）被关在一起，黑巧克力般的羊毛与白脸蛋形成鲜明对比。它们之所以被关在一起，是因为当天最激动人心的活动之一就是从这三四十只希望之星里公开评选出真正的明星。这些公羊已经一岁了，但在赫德威克羊中它们还只是羊羔，未经考验，在它们健康长大之前不值太多钱。它们中间最优秀的将作为育种羊，在今后数年对整个种群产生影响。这就好比在二手旧物拍卖会的一堆杂物中寻找伦勃朗真迹。在低地度过严冬后，它们都变得壮实起来，任何缺陷也都一览无余：“麻花”腿（轻微扭曲），“龅牙嘴”（牙齿歪斜或有齿缝，或顶到前颚而不是服帖地生长），糟糕或“平庸”的毛发（相对这片土地的自然状况而言，羊毛太稀疏柔软）。有些羊肩部后面的毛色稍深，但有可能在第二年失去色彩变得过白。英雄与狗熊的差距只在一线间。一个人或许要花十数年时间学习鉴别，即便如此可能也只比一个半路出家的业余爱好者强那么一点点。

当我去拜访我的牧羊人朋友时，他们农舍的内墙和壁炉台就像其最优秀公羊的荣誉神龛。近年来，赫德威克羊育种圈最有名的羊群是来自达登山谷（Duddon Valley）特纳厅牧场的羊群。特纳厅是由那些决定坚守故土的人建造，并希望能传承下去。石头农舍和畜棚隐藏在山石林立、崎岖不平的山谷绿树石山之中。但每到秋季，这片不起眼的土地就迎来最优秀的赫德威克羊。牧场主安东尼·哈特利对于赫德威克羊的了解比我多得多。我不断向他取经，希望某天能赶上他。对我而言，他的羊就是一个标杆。几代哈特利家人共同努力才培育出优秀的赫德威克羊。看看那些古老的黑白照片，你总能在其中找到一个哈特利家族的人，通常是一脸沉思状，好像正在琢磨着什么。

在盖茨加斯古老的畜棚里，我们的另一位朋友威利·理查森（Willie Richardson）用有百年历史的属于赫德威克羊的荣誉花饰和获奖证书装饰着横梁，一些已经支离破碎，颜色也早已褪去，另一些则年代较近。其中一些更可追溯至西利斯夫人展示自己的羊与盖茨加斯羊争辉的年代。在那些矗立着古老的石头畜棚的地方，展现着湖区真正的历史和文化。但只有为羊操劳的牧羊人和牧羊女看到这一点，成千上万的游客途经这些畜棚，却从未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凯西克镇牧场及其著名的赫德威克公羊市集在有关湖区的书籍里鲜少被提到，事实上这片默默无闻的低调的草地是格里塔河畔（River Greta）的一片圣地，是展示牧羊人雄心壮志的演武场，也是赫德威克羊育种人最重要的集会地。这个市集在历史上的用途是让租借人把秋季租借的公羊当面还给其主人，这些羊已经在另一个牧场“过了冬”：这是在附近山谷延续羊群血统的一种方式，公羊主人可以让羊在其他地方过冬，从而不费一文得到成长了的年轻公羊。但现在春天来了，它们应该回到自己的牧场，奔向新垦地的新鲜青草，迟些时候就能赶去售卖了。我的羊从未在凯西克公羊市集上赢得过埃德蒙森奖杯（Edmondson Cup）的荣誉，甚至连惜败的资格也没有得到过。将来我一定要赢得这项殊荣，或者至少为此拼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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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说我们感染了“公羊热”。一种精神狂热控制了我们，始于春季，在秋季达到高峰，那时候展销会和拍卖成为我们唯一惦记的事情。她所言不虚。晚春或初夏某个晚上，一些育种伙伴会突然造访，声称只是开车出来“溜一圈”。但他们并不是真的来闲聊，只是想提前来看看公羊，看看我们的小羊是否会在展销会上崭露头角。一个骄傲的牧羊人绝不希望自己的羊还未达到最佳状态时就被人评头论足。我们招架着彼此的试探，施展各种手段，或是把最好的羊藏在远离公路和窥探的牧场角落，或假装给他们展示最棒的羊，一直把未来之星们藏到关键时刻才带出来。

让这些特别的羊为这些展销会和拍卖做好准备也颇有一套技巧。赫德威克公羊（以及最棒的母羊）并不是以其天然的青灰色羊毛状态进行售卖，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它们就被“染红”销售。没人确切知道为什么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做，事情就这样了，而且一直延续至今。对此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说几百年前，牧羊人想要一眼就能辨认出山上自己最值钱的羊，所以就用当时能找到的最鲜艳的天然颜料给公羊们上色；另一种则声称这是一种原始的万物有灵论，远在凯尔特时代，这里的人们某种程度上还崇拜羊，给羊上色是一种仪式。出于对这里的人们看待羊群的方式的了解，我认为第二种说法更容易被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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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掌一片鲜红，仿佛在血山上浸泡过。赭石含有大量铁元素。过去，人们从铁锈色的石头表面提取这种颜料，这是当时人们能找到的最鲜艳的天然颜料。我面前站着一只赫德威克公羊，披着青灰色外套，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父亲抓着它。当我走向它时，它昂首怒目，我看到父亲把他抓得更紧，指关节都泛白了。我红色的双手伸向它的脖子底部，灰色的鬃毛就从那里长起来。我的双手沿着它的背脊一路向下，留下一线红色痕迹。我的手掌在它的背上来回摩挲，直到它的背上出现一道两掌宽的赭石色。

所有按照传统方式育种的羊都要经历这些略显奇怪的仪式。红色改变了赫德威克羊，头部和腿部的白色羊毛与背部毛色对比更加强烈。当我们在一场展示或拍卖前一天清洗它们的脸和腿时，它们愈加白净，显出高贵而健美的样子。它们已经脱下工作服，换上了周日最佳礼服。这种暗沉的锈红色的“赫德威克展销红”现在可以成桶购买。斯韦尔代尔地区相应的传统则是把待售的公羊和母羊毛涂成泥炭色，这种颜料通常来自高沼地的某处神秘地点，那里有正宗的泥炭沼，恰好满足斯韦尔代尔羊的美容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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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季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秋季做准备，牧羊人所知道的一切都在展示和拍卖中经受考验，他们要接受同行的全面检验和评判。这并非只是虚荣，虽然确有虚荣心掺杂其中，也并非只有骄傲，虽然你也不会见到比他们更骄傲的牧羊人。这是一切的综合，是老故事的终结，新故事的开篇。多年来，优秀的羊群在这些展示和拍卖中展现了无数杰出成就的积累。每一年的成败不断累积，就好像一部宏篇史诗中的篇章。这些羊群的故事被其他所有人知晓和传颂。羊群并非只是简单被购买，它们要经过评判，并被保存在记忆中，这些育种拼图碎片经过时间考验，才拼出良莠分明的图画。是否能将羊群调整至最佳状态成为种群模范，决定了我们生而为人的立场、地位和价值。

我曾在科克茅斯的拍卖会上，从盖茨加斯的威利·理查森手里买了一只才剪过一次羊毛的赫德威克公羊（正度过它的第二个秋季）。大家一致认为它是一只漂亮有型的小羊，头、腿以及腿和身体交接的地方都白得恰到好处。它只有一个瑕疵，那就是个头可能有点太小。所以它只花了我700英镑。如果它再长高那么几英寸，就可能让我多付出大约1000英镑。我与一个年轻的牧羊人共享这只羊，但在拍卖会结束三周后，他就觉得我们犯了个错误，这只公羊太瘦小，所以他没有让任何母羊与其交配。不久后，我因此遭受嘲笑，大家一致认为我犯了个错，这只羊培育的后代也会个头偏小。我差点就听信了这些批判它的话，但冥冥中有什么让我别信，所以在它到来后的第一个秋季，我把我最优秀的母羊交给了它。这是一场赌博。这大概是六七年前的事，现在我认为，它的女儿们是整个湖区体态最优、基因最佳的母羊群之一。这只小个子羊是我们拥有过的最棒的羊之一。去年它还交配了10只母羊，然后就倒下了，它老了，油尽灯枯了，在牧场中央死去。当我提起它的时候，一些曾经轻视它的最优秀的牧羊人现在也承认，他们看走眼了。

真是世事无常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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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娅爬上羊圈，一声不响地把我们的参赛羊羔从我手中接了过去。我们正在参加一场每年都以夺冠为目的的展会。评委斯坦利·杰克逊沿着羊圈走过，当他看到正紧紧圈住羊脖子的贝娅时笑了起来。她是如此可爱，其他牧羊人不禁开起我的玩笑，说她可是左右评委的法宝。我让他们走远点，说展会来了个新牧羊人，让他们最好小心点。在隔壁羊圈里，我的父亲正在展示他的斯韦尔代尔羊，我的另一个女儿莫莉抱着其中一只羊，这可是击败了其他竞争对手的宝贝。我们一家三代都各尽其责。附近其他家庭也像我们这样世代劳作。莫莉抱着的那只羊羔是我和父亲去年买的公羊的孩子，去年圣诞节时，父亲隔着窗户就对它称赞不已，而我那时却以为父亲时日无多。父亲总算是见到自己的小心愿成了真。他看起来晒黑了，却很开心。癌细胞很可能还在他体内，或许哪天就危及生命，但此刻他还活着，过着一种世界上所有财富都不足以令他交换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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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最后一批母羊产下羊羔，夏季宣告到来，这些染上标记、接种了疫苗的羊被赶到山谷中，生下双胞胎的被赶到租来的或从沼泽开垦而来的草场上，只产下一只羊羔的则被赶去山地牧场。

山脚散布着许多山地牧场，都可以放牧，所以它们的主人只需打开大门让母羊带着它们的小羊走上山即可，他们的山地牧场就在篱笆或围墙的另一边。而其他跟我们的羊群一样的则需要赶上几英里路前往牧场尽头。母羊带着小羊沿着羊道缓步前行，这些羊道已经历几百年的羊蹄洗礼，羊群在山里缓慢穿行，直到找到属于它们的地方。它们的属地感十分强烈，有些羊可以凭直觉找到它们的妈妈曾带它们吃草的地方，哪怕有三四年没有回到山地，一种潜藏在体内的无法抗拒的渴望也能指引着它们回家吃“定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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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周后，我们正在畜棚里给一批母羊剪羊毛。它们是赫德威克母羊，几天前刚从山地下来。这些天我的动作可比父亲快很多，他剪一只羊的时间我差不多可以剪两只。不过本就该如此，因为他已到退休年龄，而我正处于剪羊毛的盛年。

父亲知道我对这活儿还不如他那般坚持，如果我们继续干几小时，我就会慢下来，我现在不如他当年的状态。你能感觉到你旁边的人剪羊毛的状态，他们是干得勉勉强强还是十分顺手都能感觉到。

他知道我剪得跟从前一样好。多年以来，我一直尽力跟上他的速度，但我会因为缺乏持久力和技巧而沮丧或生气，因此，我内心一角还是很高兴让他知道我现在终于可以打败他了，就像他曾经打败我一样。我不时给他一个自信的微笑，就好像在说：“你曾经这样折磨我，现在轮到你了。”他则尴尬地笑笑，就是那种当你失去速度被打败时会露出的笑容。

我注意到他在剪完一只羊后直起了身子。他默默地走开，我感到有些不对劲。我问他是否还好。他笑了笑，好像在说一切都好，但我知道并非如此。他正受病痛折磨，病魔正夺走他的意志。他嘱咐我剪完最后几只羊。

我40岁了，还从没见过父亲在工作中退缩。一次也没有。父亲是我知道的最勤劳的人之一。我还记得我们像狗一样干活的那些日子，当我们干完活，我就想着来个热水澡或看看电视，而他则想着有个邻居还在干活，或许需要一个帮手，然后就过去帮忙，他还会发动我一起，一点也不在乎这对我们没有一点好处。我们自己还一堆活儿忙不过来，我就会问他，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呀，他则会装作听不到我的疑问。帮完忙后，我会念叨着邻居可能会付我们钱，而他则让我打消这个念头，这真让我抓狂。

这就像是他的荣誉密码。需要干的活儿就应该干完。工作本身就是奖赏。绝不要从工作中退缩，否则就是不像话。

但现在有些事不一样了。父亲就这么放下手上的活儿。这是我见他做过的最不像他的事。他挺直了背，走了出去——我俩都知道，它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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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羊群赶回山地牧场的那些日子是我一年中最好的时光。带着牧羊犬、赶着羊群在公共牧场上放牧，能让人感受到无与伦比的自由与辽阔。那一刻我远离了山下纠缠着我的各种琐事，我的生命找到了意义，一种朴实的能被感知到的意义。

我们的朋友加文·布兰德（Gavin Bland）来自我们这片最大的，或许也是最重要的赫德威克羊牧场西赫德（West Head），他最近跟我说他现在没法在满是小块草地和栅栏的低地牧场放牧，他总结道：“当你习惯了开阔的草地，而且没人在你身边出现，你就会以此为常。我可没法跟太多其他牧羊人分享被栅栏分隔的草地。”

我们的山地牧场不像西赫德那么大，那么吸引人，相较而言也就是块“卷心菜地”，但我走上山地时，我能理解他的意思。一旦尝过这种滋味，就很难放弃。

这是一种古老的来之不易的带有当地风味的自由，这是从其他人那里偷来的自由，19世纪的“农民诗人”约翰·克莱尔（John Clare）就曾书写过这种自由。他悲叹他所喜爱的北安普敦郡（Northamptonshire）因为圈地运动而发生的改变。他看到像他这样的人和土地之间的联系正被切断，而且这种情况一年比一年恶化。过去几个世纪，英格兰大多数地方的公共土地都被圈占，只有个别小岛幸存，还有像我们这样贫瘠的土地或山地仍得以保留古老的传统。我们的自由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十分乡土的自由，它与公共土地紧密相连——是平民的自由，这是一种社区化的土地关系。我一直待在这片土地上，在这里干活，支付我应付的钱款，我有权分享共同财富。

只要你不被冻僵或浇透（即使遭遇此种不幸，你也会因为躲进现代化的房子而重获新生，而我却无法享受这种新生），在这片山地干活真是妙不可言。山地赋予你一种永恒的激情。我一直很享受这种肩负重任的感觉，这种重任可以从其他人的双手或目光追溯至时间的无尽深处。在那里工作是一件令人谦卑的事，你可以把这理解为与征服一座山相对立，它把你从所有自负的幻觉中解放出来。我只是我们这片山地常见的牧羊人之一（而且这片草场还是新兴的较小的一片），是漫长的链条中小小的一环。或许在未来百年里，没人会在乎我曾拥有一群羊，还在这些山里放牧过。他们不会知道我的名字。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他们有一天站在这片山地，干着我们的活儿，他们就欠着我一份小小的不言而喻的人情，因为我曾经为保持这片土地的生态而贡献力量，就像我应当感激使这片土地“活”到现在的那些人一样。

当我把羊群留在绿草如茵的群山之中下山回家时，我也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山上陪着它们。我会望向天际，那是它们一天吃几次草的地方。有时候我会情不自禁，转身返回山地，只为确认一切无恙。原本在空中欢唱飞扬的云雀此时则会被我的靴子发出的声响和牧羊犬打扰。

羊群返回山地明显表现出的如回家般的惬意，意味着冬季和春季正迅速成为过去。接下来的几周山地羊群大都能照顾好自己。所以，我在溪边躺下，捧起一捧溪水啜饮起来。没有比这更甘甜纯粹的水了。

然后我仰面躺倒，望着流云竞逐。弗洛斯赖在溪水里偷凉，坦则用鼻子蹭着我，因为它从未见过我如此懒散，从未见过我这样停下来，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夏季。

我呼吸着山间凉爽的空气，看着一架飞机在蓝色的天空划出一道轨迹。

母羊召唤小羊跟着自己爬上峭壁。

这就是我的生活。我别无所求。

致谢

第一次写书，发现通过那么多人努力才使其成为一本书，一种谦卑之情油然而生。文字和照片都出自我手，但还有很多其他人共同协作才让它来到你的手中。谢谢你们所有人，我喜欢写作这本书的过程。

谢谢我在联合代理人公司（United Agents）的代理人吉姆·吉尔（Jim Gill），我甚至还没见过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卖出了这本书的版权。吉姆对这本书信心十足，帮我找到了合适的出版社。我有养家糊口的责任，我需要一笔预付金来保证这本书的写作，而吉姆为我争得了这笔钱。我对出版业一无所知，也是他引领我走出盲区。谢谢你。

感谢其他试图买这本书版权的编辑们，你们的厚爱和赞誉鼓励了我，让我更加坚定信心，相信这次写作有其价值。

我还要特别感谢我在企鹅出版社（Penguin）的编辑海伦·康福德（Helen Conford）。海伦愿意赞助我创作这本书，虽然后来这本书长期处于构思阶段。海伦对它有信心，从我们第一次谈话开始，我就知道她很有勇气，对我将要做的事情怀有敬意。我需要一个优秀的编辑，并如愿以偿。同时感谢企鹅出版社卡西亚娜·艾欧尼塔（Casiana Ionita）、斯特凡·麦格拉思（Stefan McGrath）以及其他杰出的团队成员。

谢谢弗莱泰恩出版社（Flatiron Books）的科林·迪克曼（Colin Dickerman）、詹姆斯·梅里亚（James Melia）、马特·施瓦茨（Marth Schwartz）和其他团队成员。

感谢朱莉·斯宾塞（Julie Spencer）给我写作的机会，并激励我做得更好。

谢谢《大西洋月刊》（Atlantic Monthly）的亚力克西斯·马德里加尔（Alexis Madrigal）和罗宾逊·梅耶斯（Robinson Meyers），正是他们在2013年11月刊上的一篇文章促成了这本书的写作。

感谢《坎布里亚生活》（Cumbria Life）杂志的理查德·埃克尔斯（Richard Eccles），他帮助我在杂志刊登每月一次的专栏文章，让我得以自由地去做有助于本书创作的事情。

我还要感谢在推特（@herdyshepherd1）关注我们牧场的3万多粉丝，你们给予了我极大的支持和鼓励。我从你们那里学到很多。你们或许会很惊讶在书上看到我的名字……我原本抱着侥幸心理希望能匿名！我对出名毫无兴趣，我们的生活方式比我个人重要得多。

许多人一起帮助我了解了湖区富有文学性和艺术性的历史，我在此也一并谢谢他们。我要特别感谢下面提到的这些人。兰卡斯特大学（Lancaster University）的安格斯·温切斯特教授（Professor Angus Winchester），一位优秀的历史学家，他本人和他的书教给了我很多关于我们这片土地的知识和历史。湖区国家公园管理处（Lake District National Park Authority）的约翰·霍奇森（John Hodgson），他一直给予我帮助，十分耐心，并且尽力帮助我理解湖区的人文历史。琳达·利尔（Linda Lear）有关比阿特丽克斯·波特的精彩传记是无价之宝，帮助我书写有关她和她的牧羊人们的故事。多年来，我还从湖区参与世界遗产评选的进程中学到了很多，为此要感谢技术咨询二组（Technical Advisory Group 2）的成员们。即使有时候我不赞同你们的意见，我仍然从中有所收获。我与兰卡斯特大学伊恩·布罗迪（Ian Brodie）的辩论使我的思维更敏锐，更好地理解了对湖区不同的看法。同时要感谢茱莉亚·阿格里昂比（Julia Aglionby），对于公共土地的法律复杂性她比我懂得更多，并且无私地分享其智慧。感谢华兹华斯信托基金会（Wordsworth Trust）的迈克尔·麦格雷戈（Michael McGregor）、杰夫·考顿（Geoff Cowton）和罗伯特·伍夫（Robert Woof），他们帮助我更好地理解了华兹华斯。我的朋友特里·麦考密克（Terry McCormick）在帮助我理解华兹华斯有关农牧生活和牧羊人的作品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埃里克·罗布森（Eric Robson）也给予了我极大支持，分享了很多好想法和有关温赖特的逸闻趣事（他告诉我温赖特在见到山地牧羊人时就被他们深深吸引）。

感谢威廉·汉弗莱斯（William Humphries）、罗斯·道林（Rose Dowling）、迈克·克拉克（Mike Clarke）和艾玛·雷德芬（Emma Redfern）阅读最后一版草稿，并发表评论。

本书中遗留的错误和不实之处都是我的疏漏——我个人的疏漏。

感谢我有幸在各国世界遗产地及通过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结识的所有优秀的人们，他们帮助我认识到为何故事和身份溯源如此重要，以及“人文景观”的真正含义。

衷心感谢莫兰德小学（Morland Primary School）的朱迪丝·克雷格夫人（Mrs Judith Craig），她让我爱上了书和学习，正是她后来远远地鼓励着我。

这本书讲述了我、我的父亲和祖父的故事——但坦白说，我无法用一本书本身来赞颂他们。他们并非读书之人。相反，我们家里的女人们值得得到一些夸奖……

妈妈，谢谢您所做的一切。您让我爱上了书。谢谢您在我们在牧场干活或是您在熨衣服、做饭的时候，听我念叨有关书的事情或是我的一些想法。我很抱歉让您“曝光”。我知道您极其注重隐私，所以如果这本书使您难堪，我为此表示歉意。我只是觉得必须要坦诚，不然行不通。

谢谢我的孩子们：莫莉、贝娅和艾萨克，谢谢你们始终如一，谢谢你们的陪伴（哪怕在我需要片刻安宁而不得的时候……但事情还是完成了）。我不在意你们是否成为牧民，我只希望这本书能帮助你们了解我们，能带你们走进我们的世界，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并为此骄傲。没人能夺走你脑子里和心里的东西。坚定信念。

谢谢我的妻子海伦，谢谢你所做的一切。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论是这本书还是我们做的其他事情，你都一直跟我一起辛苦操劳。生活很疯狂，犹如坐过山车。很多人被生活击倒，但你的支持让我牢牢地守住梦想。在我不在状态的时候，总得有人来扛下这一切。我认识你的时候几乎还拿不稳一支笔，不懂得什么语法或作文规矩，所以要感谢你的耐心和对我的忍耐。

谢谢陪伴我一起长大的农人们，我要骄傲地称你们为我的朋友们。人数太多，恕我无法一一致谢，但感谢你们所有人。这是我的家庭故事，但我们一家并没什么与众不同——我们只是成百上千个这样的家庭中的一个。这只是无数相似故事中的一个，只是来自一种视角。我希望这本书能让其他人看到我们都在干些什么，在今后的日子里能对我们有更多尊重。我不愿失去家庭牧场多彩多姿的劳作，正是这些劳作塑造了这片土地，我想其他人也不愿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要坚定步伐继续前行。

最后，谢谢我的父亲所做的一切。我希望这本书充分表达了我对你的爱和敬意。请继续与病魔斗争。

[1] 乌哲鲁·露娜可（1920—1993），原名凯瑟琳·琼·玛丽·鲁什卡（Kathleen Jean Mary Ruska），曾用名凯斯·沃克（Kath Walker），澳大利亚原住民诗人、政治活动家、艺术家和教育家。

[2] 诺曼·尼科尔森（1914—1987），英国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