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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序 章

- 第2节：第一章 荆州！荆州！(1)

- 第3节：第一章 荆州！荆州！(2)

- 第4节：第一章 荆州！荆州！(3)

- 第5节：第一章 荆州！荆州！(4)

- 第6节：博望坡(1)

- 第7节：博望坡(2)

- 第8节：左将军刘备(1)

- 第9节：左将军刘备(2)

- 第10节：左将军刘备(3)

- 第11节：卧龙(1)

- 第12节：卧龙(2)

- 第13节：卧龙(3)

- 第14节：刘表的召唤(1)

- 第15节：刘表的召唤(2)

- 第16节：孔明的道理(1)

- 第17节：孔明的道理(2)

- 第18节：孔明的道理(3)

- 第19节：托孤(1)

- 第20节：托孤(2)

- 第21节：荆州！荆州(1)

- 第22节：荆州！荆州(2)

- 第23节：荆州！荆州(3)

- 第24节：第二章 战争与和平(1)

- 第25节：第二章 战争与和平(2)

第1节：序 章

赤壁

序 章

"换马！"

一声声低沉有力的命令从前面次第传了过来，已经连续十八个时辰没有睡觉的士卒们虽然面容疲惫憔悴，声音却一如出发时般坚定沉稳。大队在漆黑的夜色中行军，又不能点起火把照明，队列中相互之间能够看到的不过是身旁的几个人，耳边鸣响的是千篇一律的急促蹄声。士卒们长途奔袭数百里，中间仅仅在叶县以北打过一次尖，歇了还不到一个时辰。此刻这些伏在马背上的战士们又饥又渴，胃中的食物早就在这一天半不间断的颠簸行军中被消耗得一干二净。几乎所有人的干粮袋都还是鼓鼓的--每人携带的都是十天的口粮，而中间却仅仅吃了一顿饭。

其实这时候反倒没多少人觉得饿，就是再能吃的壮汉这么忽高忽低地颠簸上十几个时辰，不吐个稀里哗啦已经是好汉子了。难能可贵的是饥疲至此，却没有一个人叫苦掉队。这支兵并不是北征回来的老兵，是三月份临时从寿春调来的部队。虽说之前集训了两个月，但毕竟是第一次出征，长途奔袭中纪律井然已经很难得，何况同时还要随时提防敌军的偷袭。

按制伏波将军夏侯惇的换乘马应该由中军亲卫掌管，但他却没有享受这一特权，他的换乘马用一根绳子缀在坐骑的尾巴后面，如此长途不间断地行军，饶是空身跑，那畜牲也累得腿抖蹄软口中白沫直喷。

夏侯惇将前军传过来的命令扭身传给了后面的亲卫，这便勒住了丝缰，翻身下马。

队伍出发前他亲口下达了军令，行军途中命令一律由统率前军在前面开路的虎威将军于禁下达。这是没办法的事，总共只有三千军马，此次越境行动的关键便在一个"快"字上。一路上要穿过襄城、昆阳、叶县、堵阳、博望五个县，尽管这五县均在自家境内，却不能进县城，便是停下来打尖休息也万万不能--大军过境，尘土飞扬蹄声雷动，荆州方面的侦骑斥候必然要派出信使向新野甚至襄阳方向报信。三千孤军深入敌境，本来便地理生疏，道路不熟，若是再将时间耽搁在休息打尖上，这一仗不用打也是必输的了。

大军行进之中，将帅不能及时联络会议，命令便只能由负责勘查道路引导方向的前军主将酌情下达，至于中军和后军的主将校尉们，在队伍集结展开之前均与小卒无异。

夏侯惇下了马，拍了拍自己这匹枣红色的坐骑，却听那马沉闷地打了两个响鼻，两腿一软，伏卧在地，口中粗重地喘息着，间或发出一声声悲鸣。

夏侯惇心中一片黯然，这匹枣红马去年跟着自己从辽北回来，冰天雪地里走了整整一昼夜也不曾趴窝，不想今日却倒毙在南下途中。

"唉，老了！"他暗中摇了摇头。

便是这么一迟疑间，后面的骑士们已经发出一阵不耐烦的骚动，前面的队伍已经走出去了十几步。

这种时候什么将军列侯都不好使，黑灯瞎火谁也认不得谁。对于不长眼睛耽误了大军行程的家伙，骑兵们自然不会有啥好脸色给他。夏侯惇不敢怠慢，拔出宝剑斩断了两马之间的绳索，翻身上了后面的那匹，一抖丝缰，瞄着前面骑士那已经渐渐模糊暗淡的身影追了上去。

"元让慢行！"

随着一声气喘吁吁的呼唤，两人两骑自大队的一侧追了上来。

夏侯惇皱起眉头，拨马出了队列，向来路望去，夜霭中一个全身甲胄的将领带着一名披着轻甲的传令兵自队伍的右侧疾驰而来。

是都督后军营务的裨将军李典。

"蔓成何事？"夏侯惇也不啰唆，呼着李典的字，单刀直入地问道。

"末将方才找了几个本地庶人问话……"李典一面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面回答道。

"如何？"夏侯惇不动声色地问道。

"……前面那座大山叫孤山，自西北而东南绵延而下，中间有一山隘，宽约十里，穿过去便是博望县境……"李典面色凝重地叙述道。

"这些我都知道，于文则建安三年便到过这边，故而司空此番才命他为前军。"夏侯惇黑着脸打断了后军都督的话。

李典却丝毫不以为意，指着周围那些高矮不一的山丘道："末将原以为这里的山势险峻高耸，却不料竟是些低矮的丘岭。如此地势，利于敌军斥候隐匿，我军人少，不能展开搜索，更何况--"他一指西南方那两座高耸的黑影，接着道："只要在上面一边设一个斥候，不用眼睛看，便是听也能将我军的兵力、甲具、马匹、器械以及行军速度听个八九不离十。十里宽的山隘，丘岭纵横沟壑遍地，敌军步军埋伏起来要多便利有多便利，黑夜行军，敌人在暗我军在明，恐怕会吃大亏。所以末将以为，应当停下来休息，到天明再过山隘。"

夏侯惇眯起眼睛朝着孤山方向看了半晌，心中颇有些犹豫难决。

李典轻轻叹了口气，道："出兵前军务会议上于文则说的情况不尽翔实，过了这个山隘一马平川不假，那是到宛城的大道，若要斜穿博望偷袭新野，还要绕过一个不大不小的岭子。我担心的是敌军步军在山隘当中埋伏骚扰我军后队，主力却驻扎在那岭子上吃饱喝足养精蓄锐等着我们撞上去。一旦局面如此，我军是人困马乏后路被断，敌军却是锐气正盛。旁的不说，士气如何维持？难道到时候还能等着南阳那边出兵来救我们么？此番出兵本来便是试探虚实，若是不留神丢了宛城，我等有何面目回去见司空？"

夏侯惇沉吟了一下，盯着李典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刘玄德会使一军在山隘西南设伏截击，引宛城守军来救，另遣一军偷袭南阳郡治？"

李典直视着夏侯惇道："若是守新野的是刘景升麾下将领，末将以为纵使前来亦不足为惧，其全军而出尚且不能奈我军何，何况还要分兵。刘玄德嘛……将军是和他直接打过交道的，此人如何，不用末将多嘴！"

夏侯惇紧闭双唇思忖半晌，冷然笑道："那便依蔓成，叫你的传令兵到前面去寻于文则，传我的将令，大军就地休息，不许乱了队形，待天亮了再走！"

看着传令兵骑着马向前面一路追去，李典一面费力地将头盔摘下来一面叹着气道："出来两天了，也不知道司空到许都了没有！"

夏侯惇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扭转身望着许都方向，心中暗自计算着日期。

今天是六月十六，癸己日，按照原先的计划，今天白天皇帝应该在许都未央宫的正殿设大朝，正式册拜武平侯、司空录尚书事曹操为丞相……

"翻过了这座孤山，我们便在荆州的地界了！"李典抿着嘴唇说道。

"我们已经在荆州了……"夏侯惇冷着面孔说道。

荆州！荆州！横空出世的浊浪夹杂着席卷天地吞并乾坤的威势滚滚而来，似要将这九郡通衢大江咽要、这自古兵家必争之地、这江南半壁的遮风大树连根拔起……

第2节：第一章 荆州！荆州！(1)

第一章 荆州！荆州！

荆州！荆州！横空出世的浊浪夹杂着席卷天地吞并乾坤的威势滚滚而来，似要将这九郡通衢大江咽要、这自古兵家必争之地、这江南半壁的遮风大树连根拔起……

1 许都·襄阳

"万岁亭侯、尚书令荀彧，觐见丞相--"站在二堂外的值日功曹扯着喉咙高声喊道。那声音中充满着激动和自豪，仅仅在两天之前，他还是个年俸不过五十石的微末小吏，在司空东曹掾毛玠手下当个抄写公文的书办；武平侯曹操由司空拜丞相，他的"主公"毛玠也跟着迁任丞相东曹掾，水涨船高，他也被荐了来丞相身边做值日功曹。这个职务虽说不高，年俸也仅有一百八十石，却日日伺候在丞相府的二门以外，二门内便是总天下政务的"百官议事堂"以及丞相处置各郡县往来公文的书房，能够站在这里为中朝官唱报官名，对于他这么个出身寒门家世不显的小官而言，已经是极大的荣耀了。

不知为什么，眼前这个刚刚被他扯着喉咙唱过了官名的大臣却并不进去，反而阴沉着脸站在阶下用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自己，仿佛自己脸上有什么古怪的东西一般！

他有些紧张起来，丞相正在书房，想必已经听到了他刚才的唱名，此刻正在等着这位大臣进去。

尚书令的年俸也不高，只有六百石，但是……这是位列中朝官之首的大员啊，是尚书台的领袖！那可远不是自己能够招惹的角色，何况这位万岁亭侯，在入宫做中朝官之前一直是丞相身边参赞机务署理府事的长史，无论如何，得罪了他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下官唱过名了，请荀侯入内……"值日功曹谦卑地一躬到地，向荀彧行礼道。

荀彧冷冷盯着面前这弯着腰给自己行礼的微末小吏，强自压抑着胸中的怒气。他自幼习儒术，修身的功夫向来享誉海内，此番却还是被"觐见"这么两个极寻常的字刺得腹内一阵气血翻腾。

一个小小的值日功曹，他怎么敢如此僭越？

背后的荀恽暗自担心起来，父亲的脾气秉性他十分了解，此事若不能当机立断，只怕他立时便会转头回去。虽说这不算失礼，也说得上事出有因，曹丞相也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便轻易处治身边的第一信臣，但终归是给外人留了话柄，日后说不准什么时候便能给全族招来祸端……

"万岁亭侯、尚书令荀彧拜谒丞相--"

情急智生，荀恽不再理会那个惶恐的小官，自己亲自将荀彧的官名重新唱了一遍。

荀彧面上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冷峻傲岸的目光在那值日功曹身上扫视了一番，淡淡地道："做值日官要多读书，虽然只是两个字的差别，却是僭越的大罪，尔一死不足惜，要令丞相为千夫所指么？"

那值日功曹的腰弯得更低了，唯唯道："下官知罪了，还望荀侯宽宥……"

荀彧整了整袍袖，扬着脸拾级而上。荀恽叹息着看了一眼那抖得如同杨树叶子般的值日官，紧两步跟了上去。

值日功曹身子一软，缓缓将腰直了起来，他满腔的委屈愤懑，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不就是说错了两个字么？若说"僭越"，如今朝廷上下谁不知道大汉的天下是曹丞相在当家？再者说平素幕僚将军们谒见，也是这样报名的，并未见有挑理的，怎么偏偏今日这个荀侯就这么认真？

正自不平，却听得脚步声响，抬头看时，却见自己的顶头上司毛玠怒冲冲自二门内走了出来。

"你还是回去做书办吧，这里不用你侍奉了！"

……

"文若来了，请坐！"

原本坐在主席上审阅竹简的曹操此刻穿着正装站在案子前面等候荀彧，见他进来，摆着手示意他到偏席入座。荀彧也不客气，向丞相一躬为礼，径自入席坐了下来。荀恽也向曹操行了礼，默默走到荀彧身后立定。

曹操身材极矮，一张黑脸上下颚短粗，一对扫帚眉吊在两只三角形的小眼睛之上，浓密的胡须自唇上颔下一直垂到胸前，脸上刀刻一般的皱纹堆砌在一起，沟壑纵横间颇显老态。一顶七梁小冠略有些歪斜地用犀角簪缀在发髻上，带子的结也打错了位置，还夹住了一绺胡子，这位丞相犹自不觉，理了一下袍服走回到主案后，小心翼翼地撩起下摆跪坐了下来。

第3节：第一章 荆州！荆州！(2)

"孔子都曾言君子怀刑而小人怀惠，文若又何必与门吏计较？我已经命毛孝先（ 毛玠的字 ）去处置了，文若安心就是！"曹操略带些尴尬地笑着道。

荀彧却并不肯苟且，正容道："彧若仍为丞相长史，觐见拜谒，不过字面稍有不同，又何足道哉？然而彧如今位领台阁，居内朝官之首，是天子家臣。那匹夫觐见觐见地胡乱叫嚷，外间人不晓得内情，以为宫官见丞相亦称觐见，宫府之间，多少嫌隙将生于无形？若不令他知晓利害，明日若有九卿来拜，也称觐见，陛下在宫中，何能自安其位？丞相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初衷，岂不要为天下人所曲解耻笑？"

曹操闻言敛容凝坐，听荀彧说罢，叹道："非某腹心之人，不能进此直言！文若说的是，操谨受教！"

荀彧脸色缓和了下来："我知道，民政军务，丞相每日多少事要处置，这等小事原本不应计较，只是如今外间流言甚广，自袁本初（ 袁绍的字 ）死后，丞相晋位三公，本来便已为朝野所瞩目。今天下尚未平定，荆州刘景升、江东孙仲谋，西凉马、韩以及益州的刘璋、汉中的张鲁都还未服王化，丞相怎能在这个时候使陛下不安、百官疑惧？当年董承之乱，宗室皇亲和中朝诸公便已经对丞相生了芥蒂，此刻丞相若不能爱惜羽翼留心庙堂清议，则汉贼之名，恐怕不日将加诸于明公（ 对曹操的尊称 ）。诸侯者不可惧，然天下人心向背，诚可惧也……"

曹操点了点头："这是高屋建瓴之言。我如今高居丞相之位，本来便已经破了自光武以来的朝例，便是此刻，背后怀疑我欲效王莽之行的朝中大臣也不在少数，文若明白我的衷肠，才会说出这等不避嫌疑的谏言。虽说如今功业渐盛，声望日隆，防微杜渐、小心谨慎还是必要的。当初文若辞却三公高位不做，却偏要做尚书令，全然是一片赤诚心意，你是为了让老夫在前方没有后顾之忧。有你在后方领袖台阁，某方能心无旁骛专注于前方军事，若非如此，北方至今还不得安定！"

荀恽这才松了口气，自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份拟就了的敕书，绕过席案来到曹操面前，双手奉上道："这是台阁拟就的讨荆州文，父亲特地带来请丞相过目！"

曹操笑了笑，浑不在意地捋了捋胡子，道："呈来我看……"

……

成武侯、镇南将军、荆州牧刘表的时日无多了，这对于住在襄阳的士族们而言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这位身长八尺相貌英武的一方诸侯缠绵病榻已经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其间荆州牧府几次传出病愈的消息，其实均不过是安抚人心的权宜之计罢了。在襄阳人的记忆里，只要出了什么大事，镇南将军的病情便会"大好"，例如北军伐乌桓而归，又或是江夏郡的黄太守被江东的孙家砍了脑袋，每当这些令人不安的消息传来，襄阳的庶民们便能够有幸看到牧府中门大开，文武幕僚冠带整齐出入其中。这种场合下荆州的士族往往也能获得拜谒成武侯的机会，这些人回到族中便大肆宣扬刘景升将军气色红润病态全无，荆州士绅毋庸多虑之类的官样文章。

然而襄阳人还是知道，这位荆州牧的生命，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糜庆是东海人，移居荆州已经七年了。他本来便是个下人，在这群雄纷起的乱世中便如四处飘飞的青萍，落到哪里便是哪里，自己原本便做不得主，能在荆州安安生生度过这七载的岁月，对他而言已经是很出乎意料的事情了。不仅仅他是如此，就连他的家主，身为东海郡望拥资百万的糜氏族长，若不是与天下闻名的左将军豫州牧刘皇叔结了姻亲，只怕也很难在这乱世之中在家乡站稳脚跟。虽说是高门望族，乱兵过时也很难保得家财妻女--自黄巾倡乱以来，多少士族郡望在兵祸中背井离乡流离失所，司州洛阳的十余万士绅有一多半冻饿倒毙在西迁途中……这年月，真是权势财货皆如粪土了！

糜庆守在牧府西侧的街角已经有整整三天了，三天里牧府的中门始终紧闭，警戒巡哨的兵丁往来频繁，牧府的府僚们竟然一个都没看到。各地回襄阳述职的将军太守们在中门前纷纷被挡驾，糜庆昨日便亲眼见到零陵太守韩嵩在中门外候了整整半日，最后无奈离去。

今日更邪，眼前这个冠带整齐相貌儒雅的少年，在牧府前跪了已经整整五个时辰了，太阳已经西斜，府中却不见一个值事官出来接待。那少年也真执拗，便那么梗着头在阶下长跪不起，每隔一刻光景便伏地叩首，这一天下来，也不知磕了几百个头了，额头上碰得一片血肉模糊，兀自不肯离去。府门前原本钉子般执戈肃立目不斜视的武士兵丁此刻面上都已经露出不忍之色，唇齿龛合，仿佛低声对那少年说了些什么，那少年听了连连摇头，似乎不肯依从。

若是旁人倒也罢了，这执拗的少年，糜庆却是认得的。

他是镇南将军刘表的嫡长子，江夏太守刘琦。

连亲生儿子都不见，这个刘荆州，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吧！就算他老人家病入膏肓连话也说不出来了，身边伺候侍奉的人或者牧府幕僚从事们，总该打开府门，让少将军进去探望父亲的病情吧？似这样让牧府公子在外面一跪一整天，岂不是连最起码的天伦也不讲了么？

便在糜庆兀自胡思乱想的当口，忽听吱呀呀门轴声响动，牧府的中门竟然在这临近掌灯的时分缓缓地打开了……

随着一阵甲胄声响，一位面色白皙的中年将军从打开的中门内走了出来。

第4节：第一章 荆州！荆州！(3)

刘琦跪了一天，又没吃东西，额头上一片血渍，模样颇为狼狈，眼前也一阵阵地恍惚，抬头看着那人，一时间竟然只能模模糊糊看出个轮廓，却认不出到底是谁。

觑着眼睛看了半晌，他才认出此人，却是他此刻最不愿看到的人。

"德珪司马，我要见父亲问疾！"刘琦仰着头，声气嘶哑地道。

出来的是刘表后妻的胞兄，荆州牧府司马蔡瑁。

刘琦见出来的是他，心知今日若想见到父亲已然无望，却也还不能全然死心，只望这位后母娘舅能够看在刘表面上放他入府……

蔡瑁看了看形容狼狈的刘琦，正色道："少将军何出此言？将军命公子署江夏太守，是寄厚望于公子。江夏毗邻柴桑，孙氏水军数万虎视狼顾，军政事务繁巨，岂可一日无公子坐镇？公子在夏口，是为荆州东部之藩屏也，公子岂可弃江夏军民于不顾？"

刘琦昂首道："父亲病重，我难道不能回来探视，略尽孝道？"

蔡瑁冷笑一声："将军若是知道公子弃职守不顾奔回荆州，只怕更加气恼，病患非但不能除，反见其重，那时公子的孝道何存？我奉劝公子一句，还是早早回去任上，否则江夏有变，将军疾甚，万一有不忍言之事，公子便是天下第一不孝之人！"

说罢，他也不再听刘琦啰唆，转身走了回去，挥手喝道："关门！"

刘琦呆呆望着缓缓合拢的牧府大门，心中一片茫然，情知此门一闭，只怕父子今生再无相见之日，想想十余年来在后母持家之下的艰辛岁月，再想想自己堂堂嫡子被迫外出避祸的无奈苦楚，又想到日后一旦父亲薨逝，弟弟继领荆州，自己该如何自处？诸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不仅悲从中来，他跪了一天，两腿酸麻额头剧痛，此时一口气松下来，不禁萎顿于地，放声大哭起来……

……

刘琦这一哭，哭了足足有半个时辰，蔡瑁躲在中门之内，便那么一直凝神静听着，竟也不动。半晌，天色已然全黑，门外得得的马蹄声渐渐响起，夹杂在未曾中断的抽噎声中，犹缓而急，渐渐远去。显然刘琦终于离去。

蔡瑁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复冷笑一声，道："掌灯！"

一盏盏灯点起，蔡瑁穿堂过进（即院落），来到了刘表的卧房门口，抱拳朗声道："蔡瑁请谒见镇南将军！"

卧室的门无声打开，刘表的正妻蔡氏缓步走了出来，轻声道："兄长来了啊？夫君刚刚醒转，不能多说话，你进去吧！"

蔡瑁抬头看了看妹妹，冲着她微微点了点头，蔡氏一颗心顿时放了下去，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低声道："他心绪不好，你小心些！"

蔡瑁定了定心神，迈步走进了卧室。

卧室内灯火昏暗，荆州牧刘表穿着便服横卧在榻上，双目微阖，似乎正在假寐。原本极英俊潇洒的一个人，此时面色枯黄身形消瘦，眼窝深陷，眉间隐隐郁结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榻边的几上放着一个药盏，盏内残留着一些未喝尽的黑色药汁。

蔡瑁蹑手蹑脚走近榻边，悄悄拿起药盏，转身走向放在卧房东侧的案几。

"他走了？"

阖目躺在榻上的刘表忽然开口问道，声音中透着说不尽的苍凉和无奈！

蔡瑁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少半盏药汤都洒了出来，急转回身看时，却见刘表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榻上，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低垂的眼睫下有隐隐的泪光闪现。

蔡瑁定了定神，回身将药盏放下，口中答道："柴桑那边有紧急军情递来，少将军飞马回去料理了，等到江夏边防稳固了，再回襄阳向将军问安！"

"哼！"躺在榻上的刘表冷笑了一声，缓缓开口道，"你真当我已经死了么？二袁已灭，北军不日便要南下，孙仲谋此刻不好好操练军马等着迎击曹氏，反倒厉兵秣马来夺我江夏？若是他兄长还活着，倒说不准会如此行事，他内事方稳，人心始定，年前收了甘宁斩了黄祖，已经是大胜一场，今年再来犯，他便不怕北军出寿春直取他的后方？"

蔡瑁尴尬地笑了笑，道："将军若想见公子，我派人快马追他回来就是了！"

刘表沉默了下来，半晌方颓然道："罢了……相见不如不见……"

蔡瑁心中长出了一口大气，却听刘表怅然叹道："我贵为一州牧守，临去前却连自家的骨肉都见不得，思之令人唏嘘……"

蔡瑁肃然道："将军既已定计，就不能再犹豫徘徊，否则二公子即便继承了将军大业，也很难自安其位。大公子在江夏，本就不指望他能称臣，若是将军再含糊其事，只怕长沙的韩玄，汉川的文聘，零陵的韩嵩都要观望其事，到时候荆州四分五裂，不必旁人来打，自家便土崩瓦解了！"

刘表一阵冷笑，随之引发了一阵要命的咳喘，蔡瑁急忙上前扶起了他，轻轻替他捶打着后背，却听这位荆州牧喘息着道："就算这些人没有异议，现在新野的刘玄德难道肯甘心从命于一个十几岁的小童？你们算来算去，将所有人都算计到了，怎么偏偏算漏了这个平素以英雄自诩的人？我活着他或许还有三分忌惮，若我去了，你们能压制得住他？"

蔡瑁闻言抱怨道："当初他来投，我等便谏劝过将军，此人蛇蝎心性，是个当世枭雄，在徐州便夺国自为，吕凤先救过他，他转过身便断送了恩主的性命。且其麾下文武臣僚众多，关羽、张飞皆万人敌，如此人物怎肯屈居人下？此时将军尚在，他还能韬晦称臣，他日小主人接了荆州，他这个左将军领豫州牧肯俯首称臣？不是末将多嘴，将军很该趁其羽翼未丰，将其诱至襄阳，一剑斩却了事！"

第5节：第一章 荆州！荆州！(4)

刘表冷冷扫了他一眼，哂道："杀了他，靠你们抵挡得住曹孟德的虎狼之师？到时候北军南下，荆州这片基业，还不照样让别人拿了去？与其便宜了曹氏，还不如直接将荆州送与刘玄德，好歹他也姓刘，也是宗室之后，说起来总比曹操近些。"

蔡瑁登时语塞，却听刘表继续说道："你们想事情总是自以为是。刘玄德手下现在有两万多人，又有关张这等久经沙场的宿将，连你那个外甥女婿如今也在死心塌地地辅佐他，一旦杀了他，这些文官武将连同这两万多人立时变成了曹军南下的开路前锋，汉水以北再无丝毫屏障可言，只要有刘玄德的旧部在，北军渡过汉水就不过是举手之劳。就算我还活着，这等局面，难道还能起死回生？那年袁本初和曹氏会战官渡，刘玄德劝我出兵偷袭许都，就是你们在我耳边说来说去，结果错过了绝好机会。前年袁家的两个小子闹内讧，我为何要苦口婆心写信去劝架，你们怎么不好好想想--"

他猛地顿住了话头，转过脸目光炯炯地盯视着蔡瑁。这一刻，刘表根本不像一个病人，只听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还是你们还存着那个奉曹氏为尊的念头，准备着到许都去领那个有名无实的"大汉朝廷"的禄米？"

蔡瑁浑身一激灵，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急忙解释道："荆州基业乃将军手创，蔡瑁何敢以之付他人？当年瑁等动议，也是为将军计，何况当时归许的张绣安然无恙；这些年二袁陆续为曹操所灭，归附明显已经是死路一条，瑁等再糊涂，也不可能自蹈死地……"

刘表冷哼了一声，缓缓道："真也罢假也罢，我也管不了那许多。琦玉（ 刘琦小名 ）驻守江夏，本来便是一步退路，尔等若是真的误了琮儿，我刘家好歹也留下了一支血脉。刘玄德是我给琮儿留下的应对北军南来的一道长城，他与曹氏势不两立，有他留在汉水之北，曹军想自南阳下襄阳便是痴人说梦……"

蔡瑁苦笑道："只怕将军是养虎为患，荆州不亡于曹氏，却要亡于这假皇叔……"

"往新野派个信使，召刘玄德来襄阳，就说我快要死了，要寻他托孤顾命……"刘表丝毫不理会蔡瑁的说辞，眼睛直勾勾盯着幔帐说道……

"将军--"蔡瑁吃惊地盯着刘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担心他包藏祸心么？我们便试探一下吧，他若果然有意夺我的基业，我自然不与他客气！他若能善自韬晦，依我看用他顾命托孤只怕比用你们还要可靠些……"病骨支离的荆州牧喘息着冷笑道。

第6节：博望坡(1)

2博望坡

一支羽箭打着旋儿飞了过来，被前面的一柄长戟挡了一下，便斜斜飞开，没能伤到人。那持戟为夏侯惇挡过了这一击的小校还没来得及转过身便被冲过来的一匹黑马高高地抛了起来，马上那名骑士身上披着乌黑的战甲，左手提缰控马，右手将一杆黑沉沉的马槊夹在腋下，发出一阵癫狂的叫嚷声。夏侯惇初时以为此人是在漫无目的地吼叫，旋即才听明白，此人说的是北方的土语，虽然声音粗豪难辨，大体也还能听懂。

"左营是一群猪么？这么半日都还没拱上来……张达那匹夫到底是不是男人？"那骑士一面骂着，一面率了二十余骑兵南北打了个迂回，中军护卫队的阵形转眼间便被他撕开了一个口子，后面晨雾中无数的人头涌动，显然有不知道具体数目的步兵正在尾随着杀将上来。

战场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嘶鸣，一匹战马腹部被长矛刺了个窟窿，红呼呼的鲜血和白花花的内脏器官随着那杆长矛被拔出了体外，溅得周围的敌我双方士兵满头满脸都是。

那马上的骑士夏侯惇却认得，是个叫做崔博的中军校尉，乃是清河崔氏的一个低辈子弟，在征乌桓时立了战功，被夏侯惇调到身边做亲卫，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了。此刻战马被刺中，马尚未倒地，他的两脚已自马镫内抽了出来，随着马栽倒的方向一抽身，竟然稳稳站在了地上，只是马槊不能再用，顺手将一柄近战的宝剑抽了出来，大喝一声，将一柄不知何处刺来的长矛荡了开去，正欲伏下身去斩敌人的马腿，却不防被适才那黑甲骑士一槊钩倒，周围的敌骑五六杆长矛攒刺之下，眼见已是不活的了。

那骑士却回身又是一阵大骂："刺人！兵刃用来刺人，不许刺马……你们是聋子么？一匹马要三十六缗五铢呢……"

那骑士离着夏侯惇其实还有五十来步，然而怒吼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他的耳中，他一面暗自咂舌于此人的嗓门之大，一面自己也高喊道："不要乱，勒马后退，向我靠拢，长矛一致对着外面，稳住阵脚，他们骑兵不多--后军马上便上来了……"

然而后军实际上已然上不来了……

李典都督的后军此刻在孤山的山隘内也陷入了苦战，夏侯惇这边面对的好歹还是看得见的敌人，李典面对的却是占据着地形优势隐蔽在暗处不断以弓箭流矢袭击己方大队的步兵。这些步军隐藏得极好，他们埋伏的位置距离李典所率骑兵通过山坳的路径恰好在一百一十步到一百四十步之间。在这个距离上，步兵的弓箭完全可以将李典的队伍当中的每一个人纳入射程之内；反过来骑兵的弓箭却射不到他们--骑兵携带的马上弓箭弓背长度不够，最远也只能射出一百来步。

披着铠甲骑着高头大马的曹军在山坳里几乎成了靶子，毫无还手的余地。李典几次试图率领一支百人的骑兵队冲过去寻找敌军主力拼上一下，几乎一出阵便被四处如同疾风骤雨般射来的箭矢堵了回去。那些敌军的弓箭手仿佛心有灵犀，无论哪支队伍向两侧冲击，几乎立时便会遭到并不密集的箭雨攒射--虽然并不密集，却足以致命，至今为止，李典还没有发现落空的箭矢。这种局面下实际上李典最佳的选择便是从两翼选择一个方向而后全军冲击，若能寻到敌军主力决战当然最好，即便寻不到，也能率领队伍迅速与敌军脱离接触，只要离开了敌军步兵弓箭的射程，便能掌握这个小战场上的主动权。

但是地形实在太过复杂了，李典走进了山隘才知道，这十几里地宽的山隘里，几乎遍地都是疙瘩群，一个个高度不一的小山丘和一条条有水没水深浅难判的沟壑让第一次经过此地的骑兵们望而生畏。如此地形地貌，不要说马匹，就是人走过去只怕一路也要连滚带爬跌跌撞撞，稍不留神就可能滚进沟里去；更何况山坳里到处都是遮蔽视线的矮树丛，根本看不到敌军的隐伏位置，只要在这些树丛后面拉起几道索子，高速冲击的骑兵眨眼之间便会被打乱建制。

李典隐隐约约有一种极不好的感觉，己方已经陷入了一个敌方选择的战场当中，客军远来，前无接应后无援兵，如果被困在这个地方，以每人携带的随身口粮而论，能够坚守三天便已经是奇迹了。

退回去的念头在李典脑海中闪了闪，随即便被他自家否决了。敌人既是有备而来，放过了前军和中军，单等他这支后军进入山隘才发动攻击，本身已经说明准备充分，情报准确。看这架势，敌军竟是有意在博望境内将这三千孤军一鼓聚歼。既是如此，对手在部署上就万万不会留下容自己脱出重围的漏洞。此刻说不定东面的山隘口已经埋伏好了人马等着自己撞上去，这条路简单想想便知道是条死路，万不能取。

然而另外一个疑问随之浮上了心头：敌军既然有意全歼己军，为何不等自己率领的后军大队穿出山坳再行动手？那时候只要将西面的山坳口子一封，军队沿孤山南北一线铺开，陷入绝境的三千军马只怕立时便会乱了阵脚，士气一沮自然是兵败如山倒，局面岂不比现在这样掐着尾巴打更加便捷？

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敌军的兵力不足，起码是骑兵兵力不足，所以才不敢和己军在一马平川的平原上展开会战。

想通了此节，李典立时有了主意。

"把命令往前面传，全军突击，向西打，不要理会两侧的袭扰。全速冲击，最先冲出山隘的弟兄，某保举他到虎豹营去做校尉……"李典大喝道。

队伍不再理会两边的箭矢，开始逐渐加速向西方冲去。两侧的箭雨骤然间密集起来，显然是敌军的攻击强度加大了，队伍中不断有骑士中箭倒下，高速行军的队列里，一旦栽下马，即便不会被摔晕也很难躲开那些不长眼睛的马蹄子，然而队伍中却没有一个人肯向两边看上一眼，便那么直直沿着隘间的小路向西冲去。这支不足一千人的骑兵大队一旦全速奔驰起来，眨眼之间三里地的路程便已然扔在了后面，再往前走，树丛渐渐少了起来，地势渐渐开阔，两边的箭矢也稀疏了许多。

李典心中一喜，他知道自己猜对了，山隘中的敌军的部署重点果然在东面。

冲出山隘便能与夏侯惇的中军及于禁的前军合兵了，三千骑兵，任是谁也不要想轻轻松松地啃下来。

远处的晨霭中，一道绿色高坡已然在望，这道梁坡与孤山之间夹着一块凹陷下去的谷地，梁坡下隐隐传来阵阵喊杀声，主战场就在那里……

那道高坡，便是所谓的博望坡了吧，只要在下面与夏侯惇、于禁合兵一处，以骑兵的机动能力，在如此广大的战场当中寻找个缝隙穿插出去简直易如反掌。

但是……李典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看得清清楚楚，一股浓密的烟雾自博望坡后面冒了出来，这根烟柱极粗，隔着十余里地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样的一场大火，才能造成如此恐怖的浓烟？

……

于禁的队伍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

在此番带队前来的三位将军当中，于禁是唯一一个有幸在战场上见到了那个方面大耳的敌人的人。那个十年前被大汉皇帝亲自敕封为"左将军"并"领豫州牧"的冤家对头，曹司空的宿命大敌，号称"仁义著于四海"却在诸侯之中屡归屡叛臭名远扬的刘备刘玄德……

于禁看到刘备的那一刻，也是战斗开始的那一刻，骑着马站在高坡上俯瞰着一千曹军骑兵的刘备微笑着挥动了一下手臂，于是几百只忽然亮起的火把如同一群硕大无比的萤火虫般朝着曹军当头罩了下来。

于禁这才环顾了一下四周，看了看自己所统率的前军所处的环境。

西方很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河，自河畔到博望坡下生长着郁郁葱葱的蒿草，那条斜着向西南直通新野县城的小路恰好便穿过这蒿草丛中，而连他在内的一千名曹军骑兵，此刻正一个不少地走在这条不祥的小路上……

方圆十余里的草场顿时变成了火场，于禁后来回想，刘军一定是在道路两侧的草丛中洒了火油。一支火把扔上去，嘭的一声，一瞬间便蔓延出了八十余步的一道火线，等到曹军骑士们回过神来，丈许高的火苗子已然舔掉了前军都督于禁的胡须和眉毛--若不是戴着头盔，只怕头发也不能幸免。

几乎转眼之间，滚滚浓烟便将小路上的曹军大队吞没了。

千百支利矢带着令人心寒的破空声响向着浓烟中扑去。

浓烟一起，曹家骑兵的建制便不复存在了，在如此恐怖的大火当中，所有人心里都转着一个念头--西面有条河，火势再猛，也烧不到河里。

人喊马嘶声交替响起，身上被烧着了的骑兵们惊慌失措地自马上跳了下来，在地上不住地打着滚，随即被后面涌上来的骑兵胯下的高头大马踩作了肉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烟中，所有的人都凭着自己的感觉朝着西方狂奔而去，不断有人自马上栽下，不断有战马摔倒，在如此局面下，跌倒的人绝对没有再爬起来的可能，即便不会中箭，即便不会被烧死，也会被后面蜂拥而来的狂流碾得粉身碎骨……

第7节：博望坡(2)

短短半刻工夫，一千人的骑兵大队便减员至不足四百人，这四百人早已经没有了官长校尉的上下尊卑，没有了整齐划一号令森严的纪律。连主将都不知道是生是死，还谈何命令和纪律？这四百多人已经不能称之为"军队"了，充其量只能算作"人堆"--如果那些浑身焦煳面目黢黑眉发皆无，趴在小河里面一面往身上撩水一面苟延残喘的物事还能称做"人"的话……

在牛吼般的喘息声中，木片击打水面的声音显得极为刺耳……

那些丧魂落魄的曹兵们两眼空洞地抬起头，只见十艘小舟一字排开缓缓划了过来，每只小舟上都有两名桨夫，并载有三名弓箭手，搭在弦上的箭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得锋锐难当。

一个身材雄壮的中年将领站在船头，右手上持着一杆两丈多长的长矛，利刃一般的目光扫视着这些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曹军，缓缓张口道：

"降者免死--！"

……

"刘景升疾在不治了？这消息准确么？"曹操惊讶地抬起头来注视着一脸平静的荀彧。却听这位尚书令不徐不缓地道："府僚们已经半个多月未曾见到这位镇南将军的面了，日常州务均由牧府司马蔡瑁署理。汉川太守文聘月前回襄阳述职，据称也是蔡某代为接见的！"

"蔡德珪也是老朋友了……"曹操微笑着道，"……若是他主事，只怕荆州之事便可少花费许多力气。刘景升的家骥刘琦驻守江夏，虽然稳重自持，却终归不是国器。至于牧府中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即便袭位，也不过是个泥胎摆设罢了！真正可虑者，还是新野的刘玄德……"

"刘琦也不可小视！"荀彧郑重其事地道，"其所守之郡毗邻柴桑，须提防其孙权以自保！"

曹操哈哈大笑起来："刘景升与孙仲谋是世仇，当年孙文台便是死在江夏。年前孙仲谋大胜一场，杀了黄祖，家仇才报了一半，他怎么肯与刘景升的血胤联手？即便他肯抛却国仇家恨，只怕张子布、程德谋、黄公覆之辈也不肯答应……"

"张昭是孙伯符用起来的人，不是孙文台的旧部！"荀彧纠正道。

曹操摇了摇手："而今朝廷收荆州面临的第一大敌是刘玄德，他在新野喘息了七年之久，手下已经渐渐恢复了些昔日气象。这几年我们忙于对付袁氏父子，没顾得上关照他。听说近来他手下新来了个书生，颇得他信用，以至于和旧部生了嫌隙？"

荀彧想了想，道："诸葛亮字孔明，是琅邪阳都人，其祖上诸葛丰，曾官至司隶校尉。其父诸葛圭曾任太山都丞，其岳父为荆州名士黄承彦，娶得蔡家长女，蔡家次女嫁与了刘景升为继室。因此算起来，这个诸葛孔明还得管蔡德珪唤上一声舅父。此人常居南阳，是个狂生，常以管仲、乐毅自诩，自号"卧龙"。其实士林中多拿这个当笑话说。荆州本地郡望看在刘景升的面子上，勉强认其为才俊，实际上不以为然者颇多。其先前一直在隆中与胞弟务农，刘景升看在姻亲面上，曾多次要给他在牧府找个事情做，却都被他婉拒，如今不知是何缘故，竟然从了刘玄德。"

荀彧顿了顿，补充道："此人有个兄长，叫诸葛瑾，字子瑜，如今在孙仲谋幕中为从事！"

曹操皱起眉头道："此人多大年纪了？"

荀彧拧眉推算了一番，道："照其兄的年纪推算，此人今年至多不过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曹操顿时展眉道："年不及而立的一介狂生，有何能为？刘玄德竟为了此人疏远了旧部，真真是鬼迷了心窍……"

"丞相此言差矣！"荀彧当即反驳道，"当初郭奉孝初奉丞相，也不过二十六岁！"

曹操傲然晒道："此人山野村夫，无识狂生，何能与奉孝经天纬地之大才并论？"

荀彧怔了怔，心知在这个事情上不能与曹操争论，争论也无用，无论怎么说，丞相都不可能会相信这个狂生的才华竟然能够和去年病殁的军师祭酒郭嘉相比肩，更何况他对于诸葛亮的情况也没有更加翔实的了解，言之无据，因此只得摇头苦笑作罢。

"如果通过蔡德珪，能否说服这个诸葛亮为我所用呢？即便他不能说服刘玄德归顺朝廷，做个内应传递些消息也是好的……"曹操沉思了片刻，突然扭头问荀彧道。

荀彧思忖了片刻，答道："丞相应该先问问蔡德珪是否肯为朝廷效犬马之劳，若蔡某能欣然膺命，才谈得上用他去说服别人的事！"

曹操笑道："文若不知，我与此人，实在是早年的故交。故此数年之前，他便谏劝刘景升归顺于我，只不过刘荆州爱惜自家苦心经营不易，这才未从其谏，若是他能主荆州大政，闻听我率军南下的消息，恐怕便会立时举州来降。若是能够不损一兵一卒便收降荆州九郡，我们又何必劳师糜饷使江汉之地兵祸联结士民不安呢？"

荀彧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丞相须立时写一封书信与此人，探其动向。否则一旦刘景升病殁，丞相大兵还未离许都，只怕反让刘玄德抢了先手……"

曹操点了点头："文若说的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的夜空，谓然叹道："元让率军去试探新野的虚实，却不知此时走到哪里了……"

第8节：左将军刘备(1)

3左将军刘备

一共两百零四匹高头大马，那些甲杖兵器弓箭反倒在其次。一路伏击下来，约两刻钟光景内，曹军被射死一百零二名骑士；而己方共消耗箭矢一百八十一支，无一人伤亡。一百八十一支箭结果一百零二名敌人，这个战果即使拿到曹军的虎豹营面前也足以自傲，实际上，如果不是敌军最后那突如其来的冲刺，消耗的箭支可能还会少些。最为难能可贵的，是马匹没有一匹被误伤，两百来匹马足够组成一支斥候大队了--有一支如此规模的侦骑在手里，新野北面的几个县乃至宛城叶县一带的敌情便明若素缟，若是能有五百匹马，三百名精锐骑士，甚至可以做到方圆几百里内的讯情遮断。

"关将军，清点过了，有六十三支雕翎刃锋受损，须要回炉；缴获敌箭七百零八羽，长矛一百零二杆，马刀九十八柄，宝剑三柄，轻装骑兵铠一百零二具，其中完整无破损的五十五具，头盔全部完好无损；没有辎重和炊具……"年轻的什长一脸喜色地向抱膝懒散坐在一个高丘上的汉寿亭侯偏将军关羽禀报道。

关羽扭头看了看他，略略调侃着笑道："有多少具尸体身上只插了一支箭？"

那什长顿时脸上带了三分尴尬："……这个，小人忘记了这回事……"

关羽面上却并未带出不豫之色，伸手拍了拍这什长的背，温言道："已经做了什长了，手下也管着九个人呢，遇事如何还是这般疏漏？带兵打仗不同于在乡下种地，事事但凡留心，皆是学问。平日里多留一分心，战场上弟兄们便少流一点血……这里头的道理，明不明白？"

那年轻的什长嘿嘿干笑道："将军，小人是个庶人出身，平日里只会种地喂牛，若不是追随了将军，连弓都不会拉。将军说的这些，都是大人物们平日里想的，小人却学不来……"

关羽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从高丘上缓步走下，一面打量着西面的那根黑色烟柱一面随口问道："哦，为何你便学不来？"

那什长道："那学问是读过书的贵人们才想的东西，小人出身卑贱，万不敢多想……"

"哼，读过点书，家世好一点便了不起么？"关羽猛地站住了身躯，回头盯着那什长问道。

那什长低着头跟在关羽身后，却不防这位亭侯突然停下来，险险便撞上了，急忙退后两步道："将军说笑了，天下人谁不知道，起早摸黑弄锄头，不如祖上出个关内侯；这年月没个好出身，谁读得起书，又有谁肯来荐你孝廉？不能举孝廉，哪里做得将军带兵打仗？"

关羽听了他的话，原本晒得黝黑的脸色变得越发冷峻，轻轻捋了捋飘洒在胸前的长髯，冷笑道："依你这说法，家世不好，便读不得书做不得将军？"

那什长却不知哪里说得不对惹恼了这位平日里最是体恤士卒爱惜部下的将军，讪讪道："小人嘴笨，说得不对，将军莫往心里去就是了……"

关羽看了看他，目光转柔和，叹了口气道："你说得并不错，汉家取仕，不是看门第便是看学识文章，以致环顾当世，皆是高谈阔论言过其实之士，朝中那些显贵比起家世，动辄便比出几世；堂上那些书生论起学问，诗书六艺无所不晓。可惜这些世家士子，平日里一个个趾高气扬不可一世，董卓一个悍匪，便将他们像割麦子一样割倒一片。可笑袁本初号称四世三公，竟被一阉竖后人举族尽灭……世家子，读书人，尽是些膏粱子弟，空谈之辈，若是当真用他们领兵打仗，只怕连鼓声还没听到便尿了裤子……"

那什长听得呆了，随即赔笑道："依着将军所说，家世学问竟是半点用也没有了？这小人却不敢信，不瞒将军说，在将军来荆州前，小人乡里还没出过没家世没学问的将军呢，像小人这般没家世又没读过书的泥腿杆子，不要说掌兵符的，便是做亭长的也一个都没有……"

"一个没有……"关羽微微一笑，"那你看我像不像个有家世会读书的？"

什长笑道："这个弟兄们谁不知晓？将军是汉寿亭侯，又最会读左传，全天下都没有几个不知道的，小人怎么会不晓得？"

关羽双手负到背后，怅然道："……你说得对，天下人都知道关云长是汉寿亭侯，都知道我爱读左传，却没几个人知道我小时候家里是贩耕牛的，因犯了人命案子，这才亡命天涯，读书识字都是后来的事情了……便是咱们家豫州，少时家里也是家徒四壁读不起书的……"

"啊--"那什长张大了嘴，竟是再也合拢不上。他怎么也想不到，面前这位名震天下的大人物竟然是这种出身；更加想不明白的是，四海皆知的"刘皇叔"，小时候家里竟然连书都读不起……

……

兵刃撞击的声响夹杂着凄厉响亮的嘶喊传上山坡，下面便是尘土飞扬血肉横飞的杀戮场。夏侯惇的中军和左将军府中郎将张飞的一千多步兵绞杀在一处已经两个多时辰了。夏侯惇所率皆是骑兵，张飞所部有高坡上的弓箭手支援，原本双方还能持个平手，博望坡西面腾起的滚滚浓烟彻底击垮了敌军的斗志，便是傻子此刻也明白前军已然全军覆没。慌乱恐惧的中军士卒茫然不知所措，士气一沮败象立现，骑兵们纷纷拨转马头向来路回窜，夏侯惇连连怒喝，连斩了两员将佐都不能阻止。

败兵谈不上纪律，一窝蜂般向着孤山的山隘内反冲，李典统率的后军猝不及防，队形顿时被冲散。后军的骑兵们刚刚在山谷内被伏击时倒还能保持镇定，此刻见前方兵败如山倒，一个个心中不禁都暗自嘀咕起来。李典高声喊喝着收拢队伍，指挥却也远不如方才还在山隘内的时候灵便了。

"战局已定，夏侯惇的中军崩溃在即……"左将军府从事中郎简雍见主公刘备乘马驰上高坡，终于松了口气，一面将令旗令箭等物双手奉回一面说道。

左将军刘备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似银盆目若朗星，三缕胡须飘飘似神仙中人；只是颧骨上有块疤，却破了相。这位号称"仁义著于四海"的当朝皇叔却没有寻常宗室的好运气，自出道以来便逢乱世，几十年来身历不下百战，早年破黄巾卓有劳绩，却因不是世家勋戚也不是孝廉，只得了个安喜县尉的小官。郡里面的督邮下来巡查，对他颇为无礼，刘备一怒之下缚了那督邮，一顿板子打得这位上宪哭爹喊娘，就此亡命天涯。后来还是托了乱世的福，在大将军府都尉毋丘毅麾下讨下邳之贼有功，复任下密县丞，后转任高唐县尉，没两年便升任县令。

第9节：左将军刘备(2)

刘备受出身所限，仕途蹉跎，直到三十多岁还只是个平原相。左将军领豫州牧的官衔，还是后来归顺曹操后在许都觐见了当今天子之后才得封拜的。据说刘备当时便自承是宗室之后，于是天子当殿叙了家谱，刘备乃中山靖王刘胜之后，当今皇帝之叔，于是"刘皇叔"的名号便这么叫了起来。

皇帝封官，原本是大好事。这个"左将军"也还罢了，然而这个"领豫州牧"的实差却着实令刘备自家有苦难言。本来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天下人皆知的事情。天子在许，刘备为皇叔领豫州牧，许都便在豫州境内，豫州牧名义上总揽都畿军政全权，实际上行使的是司隶校尉之权。曹操为录尚书事，总揽军国机务，怎容得有人来分自家的权柄？更何况都畿卫戍被刘备掌握，曹操又岂能安枕？皇帝这明明是将刘备放在火炉之上烘烤了。

因此刘备这个豫州牧自然不能实任到差，非但不能实任，平日里更加是闭门谢客，连大门都不敢出，在院子里开了一块地，终日耕种不辍，以为韬晦之道。

不过若非如此，只怕这位刘皇叔至今还是个平原相的卑微官衔，这等身份在如今群雄纷起争相逐鹿的局面中拿出去要被人笑话死。

几十年沉浮起倒，刘备早已不再是当年的血气少年，虽然平日保养得颇好，眼角的鱼尾纹和面上的沧桑感却是无论如何遮掩不住的。

他接过令旗和令箭，缓缓注视着山坡下的战局，缓缓吐了口气道："我不能在这边久留，伊伯机今晚便要从襄阳赶到新野，无论如何，我也要赶回去见他一面，这边便由宪和（简雍的字）主持大局。夏侯惇是曹孟德麾下名将，切记穷寇勿追，这一仗我们能缴获千匹以上的良马便是大胜，不可贪功求胜，若是逼得急了，损伤过大，便反为不美了！"

简雍怔了一怔，略显为难地看了看山下指挥队伍四面冲突的张飞一眼，迟疑着没敢答应。

"翼德是识大体之人，断然不会不听号令，宪和尽管放心便是。倒是云长那边，听其自便，他是久经战阵之人，晓得穷寇勿追的道理，不用宪和操心。"似乎知道简雍心中在想些什么，刘备微笑着打消了他的顾虑。

此时一个身披素铠雄壮威武的将军骑着马自西面一路驰上山来，却是左将军府中军中郎将赵云，他身后跟着一队军兵，推推搡搡押解着一名发髻散乱浑身上下烟熏火燎得黢黑的敌将。

"主公，西面事毕，共拿到了三百七十二名敌兵，马匹一千两百三十四匹。"赵云来到面前滚鞍落马，抱拳行礼道。

刘备皱起眉头注视着那远远被押上来的将弁，问道："那是哪一个，似乎不像是于禁啊？"

赵云答道："那是夏侯惇的弟弟，也不知道是哪一宗的，叫做夏侯兰。于文则没找到，怕是趁乱逃走了！"

刘备点了点头，对赵云道："我有急务，要先回新野去。子龙留在这里，一切听从宪和调遣，不得有误！"

赵云看了看简雍，点了点头，也不答话，转回身挥手叫过一名将佐吩咐道："张奉，你带两百中军亲军，护从左将军回转新野，一路小心，不得懈怠！"

刘备摆了摆手道："此地距新野不过一百八十里，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中军兵力本便不多，还要留作预备，一举投入战场决定胜负。让这些兵留下，我只带两名随从回转便是！"

赵云却摇着头道："博望一开战，四邻震动，此刻宛城之兵动向不明，方圆百里之内皆是战区，主公不能单骑回去！"

说罢他依旧吩咐那张奉道："主公安危，系于汝一身，责任重大！我不再多说，你自家小心谨慎！"

刘备望着这位将近不惑之年犹自一脸认真神情的将军，无奈地笑了。

……

乱世多流民，这是颠扑不灭的法则。天下大乱，征战频仍，四面都是兵戈，八方均在打仗。原本茂盛丰沃的良田此刻长满了蒿草，原本富庶一方的豪强如今变成了贱庶。乱兵过路之时，可不会管你是郡中望族还是庶民百姓，一声"抢"，万缗家财转眼之间便如同白地。富户犹如此，更何况那些每日操心的除了锄头便是耕牛的农户庶人？自从黄巾军造乱以来，天下人口丁户锐减，固然有征战中死于刀兵者，却不过是十停中的两停罢了，另外八停还是饿死的居多。

自建安以来，先是淮南大乱，人竞相食，而后袁曹对决官渡，中原一片饿殍，再后来战场推进至河北，饥荒和灾害也随之渡河北上，这不是天灾，而是兵灾。曹操在邺城封建开府，倒也并不全是为了扫荡袁氏余孽，河北自董卓距洛阳开始便疏于治理，这些年袁家横征暴敛四处征掠，更是民不聊生。曹操不愧为当世雄杰，将自家的政府设于邺城，将自己在兖州、豫州、青州、徐州推行的那一套鼓励农桑修治耕筑的政策原样搬过来，目的倒并不纯是为了收买人心，他实在是希望北方能够早日安定生息，有朝一日他南下伐刘孙，西进击马韩，河北之地将不再是饥民遍地的干柴垛，而是能够为他源源不断供给粮饷兵员的大后方。

然而并非天下饥民都有这般好福气，田地被毁的农民要出外趁食，然而如今天下纷乱，又哪里有这等富庶的地方能够供饥民们保暖？于是饥民们走一路便饿死一路，淮南一带原本是水土丰沃的鱼米之乡，自袁术窃国称帝，便成了天下诸侯征讨的对象。四面楚歌的局面自然难为不着袁皇帝的衣食，他治下的百姓和兵丁却遭了大殃。就连袁家亲卫军营中的士卒每年的粮饷都不能供足，一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军营中的日常膳食均是从河湖之中打来的河蚌。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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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左将军刘备(3)

淮南的灾民外逃，绝大多数都涌入了自建安以来便战事稀少的荆州境内。平心而论，刘表虽然没有吞并天下的雄心壮志，却有着造福一方的慈悲心肠。相对天下其他十二州而言，荆州赋税浅徭役轻，平日里少战乱无兵灾，不仅仅使地方富人豪强得以安居，就连庶民百姓的日子也比其他州郡好过许多。对荆州百姓而言，真正能够威胁到他们和平安宁的生活的，除了北方的曹氏和东面的孙家，便是那些大批大批涌入荆州境内的流民了。

流民拉家带口，带着一身的疫病来到荆州，来抢夺当地人的食物，抢夺他们的田土，甚至威胁他们的生命。对于这些祸乱的根源，荆州各地守令从来不客气。江夏原太守黄祖在任期间下了禁流令，凡是进入江夏境内的流民一律杀头，直杀得天地变色人人自危，最疯狂的一段日子里，夏口城墙上每日均挂满了流民的人头，被杀死的流民的尸体被扔进大江，连江水都染得通红。据说下游的讨虏将军孙权在柴桑对着暗红色发着腥臭味道的江水发出了这样的感叹："此禽兽之行也！"

即使不像黄祖那样嗜杀，荆州的守令官吏也从来不会给流民好脸色看。汉川太守文聘便受不了地方豪强的压力，将所有入境的流民驱离辖区，当然，文太守不似黄祖那般铁石心肠，还是舍了几天粥的。

相比之下，荆州只有一个地方才是流民们可以前去，那便是襄阳北面宛城南面地处曹刘两军军事对峙前线的新野县城。

新野是个大县，总人口约四万余人，大汉朝的左将军幕府就驻节在县城里。同时驻扎在县城四周的，还有刘豫州的两万多兵马和一个流民垦荒屯田大营。

刘备在荆州是客卿身份，终归不便在主人的地头上公然招兵买马扩充自家的实力。但刘表要依靠他抵挡北面如狼似虎的曹军，却也不好限制他扩充军队。因此这同属宗室的一主一客便达成了一种变相的默契，刘备不在荆州本地的庶民中征召兵员，而刘表对刘备招收流民编制训练扩充军队的举动却也不闻不问。只要刘豫州的兵马还没多到威胁襄阳安全的地步，刘表乐不得看着刘备在抵御曹操的同时为自己顺便解决一下流民的问题。

然而刘备毕竟不是神仙，也不会平地生财变出粮食来。两万人的大军，再加上数万流民，每日便要吃掉两千斛粮食。即便不考虑刘表的感受，再这么撑下去，只怕不用到秋天，新野的粮仓便要见底了。

钱粮的问题是实实在在的问题，不是用大话套话能遮掩过去的。这阵子，归附刘备不久的南阳"卧龙"诸葛亮被临时任命为左将军府仓曹参军，总理大军粮秣事宜。

奉刘备钧命署理新野县令的孙乾此刻正在诸葛亮公房中诉苦："……仓廪中的粮食只够再吃一个半月了，主公还不叫降低流民每日的供额。眼见这几日闻风来归附的饥民愈来愈多，县里去年一年的结余均已经腾空。派了人去襄阳买粮，还不知道能否买得到，即便能买到，只怕刘荆州还道我们这边在积蓄粮草想要图谋甚么。县里的豪强们这几日天天往县署走动，都担心这么下去流民越聚越多，迟早生变。孔明先生，不是孙某叫苦，实在是这般局面，万难再撑下去了。主公如今对先生言听计从，还望先生劝谏一下主公，流民万万不能再收了，这些流民青壮年少得很，即便征召了，短时间内恐怕也训练不成军伍，主公何必背这么大的一个包袱呢？"

诸葛亮面色凝重地听着，手中的笔却不曾停下，听得孙乾说毕，张口答道："公祐不必多疑，豫州收流民，自有其深意在内。而今局面虽不容轻忽，毕竟也还能支撑月余，粮食不够我会想办法。公祐只要妥善安抚县中大户，每日按时放粥便是。该派人去买粮还要派人去买，县里春夏两季结余出来，也都换成粮食。刘荆州是襟怀宽广之人，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情便猜忌豫州。只要你想办法撑到八月底，后面的事情交给诸葛亮便是！"

说着，他匆匆在帛上落了款，拿起来轻轻吹干，折叠起来装进一个锦囊里，递给孙乾道："烦请公祐差一稳妥差人，将此信急送朝阳县晁宗荟君府上，切切不可迟误！"

他随即起身正冠道："我还要去校场，新募来的散户兵丁要尽快操练出来，这就不留公祐了！"

说着，这位眉清目秀一脸端庄唇上胡须浅浅的卧龙先生冲着孙乾略一拱手，施施然去了……

第11节：卧龙(1)

4卧龙

荆州是个通衢大郡，也是乡土观念极重之地。荆州士族对外来豪强从来都是采取轻之抑之的态度，便是朝廷派来的官吏，若不能通过某种渠道与当地士绅相融会，官做不了多久便会被赶走。就拿如今荆州八郡的实际主人刘表来说，若不是重用南郡郡望蒯越和南阳郡望蔡瑁为长史司马，后来又娶了蔡瑁的妹妹为继室，当初能否在荆州这片盗贼丛生的地面上站稳脚跟便还很难说。也正因为如此，那些从外郡逃难来到荆州的大族富户，虽然资财颇丰，在本地买了房子和田土，却始终不能在本地入籍。这件事情其实从黄巾之乱时便已经初显端倪，几十年来刘表为解决这个问题也颇费了些心思，奈何荆州的本土势力实在太过庞大，这些本土势力盘根错节蔓延横生，且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因此这些年来落户定居的外族虽然为数众多，但真正在本地落了户籍的却没有几个。建安十年荆州八郡户籍统计的数字是四十四万户，实际上早在十多年前，荆州的户口数便已经超过了五十万户，也就是说，如今的荆州人口当中，最少有五分之一的人是没有荆州户籍的。

对于庶民百姓而言，没有户籍便意味着日常的耕作营生得不到官府的保护和支持，若不幸与本地人之间出了纠纷摩擦，外来户只能自认倒霉，打落牙齿和血吞；对于高门士族而言，没有户籍便意味着不能做官也不能举孝廉，不能融入到当地的权贵阶层当中去。

长此以往，庶民的经济利益得不到保证，士族的政治诉求得不到满足，矛盾越积累越尖锐，若不是荆州的本土势力实在过于强大，大的流血纷争早就爆发了。

纪筇是淮南郡的大姓，举族迁来荆州已经七年了，在北方和东方诸州郡迁来荆州的几大士族当中，这个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七年当中纪筇见惯了本地人对外来人的歧视，如今对于白眼中的寄人篱下生活倒也逐渐适应了。族中老人说起此事也常常叹气，均抱怨时运不济生逢乱世，若不是天下大乱，谁肯背井离乡抛家弃业来受旁人的气？

今日听说左将军刘备的仓曹参军诸葛孔明邀请大家议事，纪筇便意识到这个声誉不佳的刘皇叔十之八九又要张嘴要钱了。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诸葛亮请他们议事的地点却并不在县城内的左将军府，而是在城外的大校场。

新野县内原本有一个校场，只是实在太小了一点，能够同时满足一千人的军马操练便已经了不起了。于是刘备在屯军新野之后，便在城南建了这座可同时容纳数千人操演的大校场。这个大校场距离城西的左大营只有五里地，离着通衢大路也极近，交通条件相当便利。

纪筇乘坐着马车一路颠簸来到校场，却见这里除了几十位同样居住在新野的外来各族族长之外，还黑压压地列队站立着数千名擐甲执兵的军士。他心中不由得一惊，不知道这个代表刘备召集会议的诸葛亮究竟是个什么意思，难道这个同属外来士族只不过托福娶了个好妻子的琅玡书生竟然要动用刀兵来向他们这些外来的大户们逼粮逼饷？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却一眼瞥见了家族第四代十七房的纪明正自手持长戟走动着巡视。他的心略略放下了些，既有自己人在内，今日这场面便未必会有多么蛮横，诸葛亮总不能让世家子弟们统领的军队向着自家的族长们开刀。

有军士客客气气地引领着纪筇来在阅兵席上就座，此时其他的各族族长们也纷纷登台就坐，同居新野，大家相互之间平日也大多都还认识，相遇寒暄叙话，倒也不算寂寞。

"左将军府仓曹参军诸葛公驾到！"

随着站班的兵丁一声高唱，头戴纶巾身穿淄衣的诸葛亮脚步不徐不缓地走上了台来。

众人望之尽皆愕然，不明白他今日为何竟然做如此打扮。

"诸公辛苦！"诸葛亮上台站定，拱手为礼。

他顿了顿，笑道："诸公心中定然极诧异，不知道我今日为何不穿官服不戴梁冠。如此议事实在太过不成体统……"

他环顾了众人一眼，继续道："今日受邀前来的，绝大多数都是名门望族的族长，其他的也是能代族长决断大事的当家人。亮乃末学后辈，在左将军府任一个小小的府曹参军，实在不敢在诸公面前卖弄自显。诸公当中，有许多簪缨世家勋戚贵族，若非因天下大乱四海不宁，也不会举族避祸荆州，亮何德何能，敢以微末职衔受诸位的官民之礼？因此今日只穿便服而来，为的便是使诸位能够安坐叙话！"

他如此谦恭，众人顿时便生了好感，纷纷还礼道："孔明先生言重了，败落之族不敢倨傲，还请参军升座……"

诸葛亮答礼落座，微笑着指着台下的众军士笑道："诸位想必已经看过了，刘豫州军威如何？"

众人闻言，顿时面面相觑，雷氏家族的族长雷崆在诸族长当中年龄最尊，且祖上在孝武皇帝时曾受敕封为侯爵，他是众人当中身上唯一一个袭着关内侯爵位的族长，见诸葛亮问得奇怪，便清了清喉咙，小心翼翼地答道："左将军不愧为帝室之胄，我等观此兵，皆虎狼之士也……"

诸葛亮笑了笑："雷侯谬奖了，雷氏乃是簪缨之族，令祖雷被，曾得本朝孝武皇帝亲封侯爵。这些兵士操练了还不足半年，当不得雷侯的褒赞，唯一可告慰雷侯者，这下面的军卒中，令侄雷仝也在其内，因操练勤勉技艺精湛，如今已然升做了别部司马。"

这是雷氏一族自迁来荆州之后唯一一件可喜之事，雷崆又岂能不知。他笑眯眯地捋了捋胡须道："这都是刘豫州和诸葛参军的苦心栽培，此子能得效命于左将军麾下，也是其福不浅！"

诸葛亮笑了笑，环顾众人道："这下面站立的四千军士当中，雷仝、窦范为别部司马，陈鄯、栾兴、灌荣、吴嵩、邓先贤为牙门将，祭丛、王肃、杜卫、寇连成、岑弼、付重光、坚子卿、朱奉来为百人将，任志、冯辰、邳璇、姚秉、臧威、耿旭、景仕兰、万飚、盖茕为都伯。承蒙诸公器重，将族中子弟选送军伍，如今大多皆有所建树，亮心实慰……"

众人顿时一阵骚动……

他信口拈来侃侃而数，转眼之间便点了二十多人的名字，这些人当中，倒有绝大多数族中长辈在座，这些一族之长听得点到自家儿郎的名姓，自觉面上有光，顿时精神大振。其余没有被点到的家族，看着其他人怡然自得的神采笑容，顿时生出一股愤懑不平之气，暗自猜想我家儿郎论其学识勇武，亦不在其所隶属诸人之下，为何却至今不曾腾达显贵？

其中尤以纪氏族长纪筇最为难过，别家儿郎统兵带将，他的族子却在校场外围执戟巡哨，这口气却是万难咽下，当即开言询问道："却不知左将军军内升迁拔擢以何为据？以某所观，这些军士虽经操练，却并未曾上得战阵，官职授予，以功得用者无须赘言，若是无功可较，参军又如何知其优劣？"

第12节：卧龙(2)

他这句话问得酸溜溜，一出口便知坏事。果然，适才被点到子弟名姓的家族族长们脸上顿时变色，雷崆当即开言驳道："纪公此言差矣，难道只有上了战场才能分出技艺优劣？军营倥偬，较量的无非是武勇谋略胆色见识，左将军擢贤以用之，又有何不可？"

纪筇顿时脸上一红，起身谢道："雷侯言重，在下失言，并非是在下心存疑问，只是不明左将军麾下的规矩，胸中有块垒，不吐不快罢了！"

坐在他一侧的窦氏族长窦通呵呵笑道："纪公只怕不是于军规不明，是奇怪贤族为何未曾列名于其中罢？这也是人之常情，雷侯宽宥则个便是……"

这一下纪筇面上更加挂不住，勃然道："窦公未免出语伤人，你家子侄出息，是你家的荣耀，与某何干，又何必语带讥讽欺人太甚？"

眼见争执将起，诸葛亮急忙摆了摆手，笑道："诸公少安毋躁，且听诸葛亮分说明白……"

他笑吟吟对着纪筇道："纪公请落座……"

纪筇狠狠瞪了窦通一眼，缓缓回身坐下。

诸葛亮微笑着扫视了一眼众人，道："诸公，实在不是刘豫州厚此薄彼，若论才具，军中的诸族子弟皆是上佳将才，说起来出息的应远远不止亮适才所列出名姓的各位。只是军伍规模有限，左将军虽然英武，毕竟偏安于新野一隅之地，钱粮匮乏，仅能自给而已。刘荆州大度，容吾主栖身于此，已是再造恩德，左将军怎能再索要钱粮费饷，落一个贪婪无度的骂名？便是这数千虎贲之士，还是在座诸位当中的有识之士慷慨解囊方才募得。说起来纪公的族中子弟也是一时之才俊，若调往刘荆州军中，官爵当不在牙门之下。奈何我家豫州龙困浅滩，只有这么点兵马，若要再行招募，却又没有多余的钱粮，只得委屈了一些世家豪俊。纪公若是还不能释然，不妨到刘荆州军中为贤郎谋个出身，也不枉屈了大才！"

这位南阳卧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八面溜光，纪筇心中暗骂：扯淡，若是能将子弟荐到荆州军中任职，哪个还有闲情在此受这份闲气？虽然他也知道这不过是诸葛亮变相募集钱粮的手段，但众目睽睽之下，委实丢不得这个颜面，更何况纪明在军中若因为自己的吝啬抬不起头来，回到族中他也会受叔伯兄弟们的埋怨指责。

当下他负气一样冲着诸葛亮拱了拱手，道："参军的话，纪某已明了于心，没甚么话说。敝族既然寄居新野，自当为左将军保境安民尽一份心力。纪某代全族向刘豫州捐助军资五铢八百缗，军粮五千斛，只望豫州看在淮南纪氏一族的份上，不要亏待了我家子弟便了！"

诸葛亮脸上浮现出一副大喜过望的神情，起身离席躬身道："纪公如此深明大义，亮实感佩之，说不得，贤郎的出身仕途便包在某的身上。翌日豫州回转，定要登门道谢，此外，为了酬谢纪公举族的大义之举，亮当行文新野县治，为纪门入籍，并载入新野县志，自今日始，纪氏一门可与新野士族一道祭祀祖宗，若有不法之徒敢于倡乱，左将军定行军法将之弃市东街……"

这番话一说出来，原本还在犹豫的族长们顿时哗然，再也顾不得尊荣体面，一个个高声叫喊起来。

"参军，我窦氏也认捐八百缗钱，军粮六千斛……"

"彭城范氏，愿为刘豫州敬献军资千缗，军粮八千斛……"

"安丰文氏，愿为左将军捐献军资千缗，军粮六千斛……"

"淮南雷氏，愿为刘豫州捐献军资两千缗，军粮万斛……"

诸葛亮抛出的诱饵实在太过诱人，又是许诺入新野户籍，又是写入新野县的士族志，更何况还答应拔擢各族子弟在军中为官。也难怪这些族长们一个个趋之若鹜，这些年来便因为一个外来户的身份，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白眼，如今听得有机会入籍录志，子弟们还能有机会出仕做官，谁还肯迟疑观望，便是那些军中子弟已经受了提拔委任的，此刻也唯恐落于人后般慷慨认捐。

看着这些忙着在募捐册子上书名画押的族长们，诸葛亮轻轻抚了抚唇上那尚不如何明显的胡须，嘴角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

办妥了军资军粮募捐事宜，诸葛亮又走了一遭左大营的军械库，仔细检点验收了一批刚刚自江夏运来的兵器甲杖，这才飞马驰回县城。

此时日已西斜，坐落在县城西街上的左将军府格外显得寥落孤寂。诸葛亮进了府便得到书吏通报，豫州牧刘备已然于一个时辰之前回府了。

他当下直趋书房，一进门便看见刘备身着戎装负手站立在窗前，两眼迷惘地看着窗外，刘备妾室糜夫人的胞兄糜竺一脸肃然神色屹立在后，却没有人说话。

"先生回来了，钱粮的事情有眉目了？"刘备转眼之间已经恢复了镇静自若的神态，回过神冲着诸葛亮笑道。这一笑虽然气度依然，但眼角眉梢那扫不去的疲惫却是再难掩饰的。

诸葛亮默默地向这位皇叔行了礼，将大袖子里的募捐册子递了过去，口中答道："共募到五铢钱四万三千零三百缗，军粮二十六万七千斛，足够用一阵子的了……"

刘备接过册子，随意地翻看着，口中却笑道："先生办事，我有什么不能放心的？"

诸葛亮问道："博望战事如何？"

"胜负已分，夏侯惇此番吃了个闷头亏，只能灰溜溜回去向曹孟德请罪了……"刘备随口答道，一面说着一面合上了募捐册子。

第13节：卧龙(3)

虽说打了胜仗，但他脸上却实殊无半点欢愉之色。

"主公似乎心事颇重！"诸葛亮皱起眉头道。

刘备苦笑道："挂了相了，说什么喜怒不形于色，全是鬼话，一旦遇到大事，还是显出"内有不足"来了……"

他叹了口气，道："刘景升召我即刻去襄阳……"

诸葛亮闻言，目光中立时炯然生辉，转向了糜竺问道："镇南将军的病……"

"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开府治事了，前几日刘琦自江夏返回，也没能进府。看样子，荆州牧府中如今是蔡瑁在主事，连蒯异度这些天也未见踪影。"刘备接过了他的问话，淡淡介绍了糜竺处打探来的情报。

"据糜庆猜测，刘荆州的病恐怕已经不治了，甚至已经亡故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糜竺补充道。

"刘琦现在哪里？"诸葛亮追问道。

"应该是回江夏了！"糜竺答道。

"探子一路回来，可还顺利？"诸葛亮又问道。

"还算顺利，并无阻碍！"糜竺皱起眉头，似乎不明白诸葛亮在想些什么。

"如此说来，刘景升应该还在人世……"诸葛亮一字一顿地说道。

"哦，怎么讲？"刘备转过身来，盯视着诸葛亮问道。

"镇南将军若是已然薨逝，则如今襄阳的局势有三不可解，牧府大门紧闭，既不开府也不发丧，此其一不可解；我舅父历来主张二公子继承荆州基业，若刘景升薨，则应立即传檄各郡确定刘琮继位大计，襄阳城中的心腹之臣应日夜不离牧府，军事上也应有所布置，江陵水师一部应该北出汉水钳制我们，汉津渡口也应戒严以防刘琦，如今却什么动作也没有，此其二不可解；刘琦回襄阳不奇怪，没能见到刘景升也不奇怪，但其竟然安然无恙地返回江夏，此其三不可解也……"诸葛亮条分缕析地一一解说道。

"不错，若刘景升不在了，刘琦万难安然回转江夏！"刘备舒了口气，缓缓说道。

诸葛亮想了想，道："主公不必多虑，按照事先的约定，伊伯机应当今夜便能来到，他必能给主公带来襄阳的确切消息！"

刘备看了看窗外那渐渐黯淡下去的一缕斜阳，口中喃喃自语道："但愿如先生所料……"

第14节：刘表的召唤(1)

5刘表的召唤

"襄阳为荆州治所，位于汉水南岸，唐水和白水绕城而过交汇为一，而后注入汉水。襄阳以东有两道大山和一条淮河，往西则是秦岭及西川诸岭。襄阳城城池高大壁垒森严，且背靠岘山和虎头山等诸多小山脉，是易守难攻的形势。更何况刘景升经营多年，城中粮秣丰足，便是围城两载，也未必能够拿下。故而若取襄阳，轻骑迂回突进的老办法恐怕不成，必须集结大兵一鼓而下……"两日前刚刚被拜为征南将军的都亭侯曹仁一面在山川河流图上指画着一面说道。

"若依兄长所言，则南征荆州最早也得是九月的事情了！"曹仁的弟弟、以中朝议郎参丞相府军事的虎豹营总领曹纯不以为然地说道，"如今诸将所率大军多在河北，即便即日起程南下，总也要等到两个月后才能在许南集结完成，未免太迟！所谓兵贵神速，若教刘表有了防备，其江陵水军北上汉水遮断江道，即便大军南下，地利也尽失了！"

曹仁神情凝重地看了弟弟一眼，认真地道："北军征南，本来便无地利可言。如今襄阳以北的大敌是刘玄德，他自汝南兵败之后，在新野殚精谒虑经营数载，如今麾下人马已不下两万之数，虽无坚城可以依托，却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不可轻敌。以某之见，目前我们在许南的兵力虽然不足平刘景升，然于野战之中击溃刘备所部却是绰绰有余，如此襄阳以北的障碍扫清，丞相南征亦可稳步推进。襄阳九郡通衢，地势险要，毕竟不是寻常城池可比，轻骑急进，即便兵临城下，只怕也是隔靴搔痒。至于江陵夏口的水军，要北上汉水倒容易，但刘景升敢如此用兵，便不怕被江东的孙仲谋拣了便宜？"

曹纯语塞，转头看向端坐在主席上至今未曾发话的丞相曹操，却见这位当世雄杰轻轻捋着胡须垂目沉思，似乎并未听到弟兄二人的争论。

半晌，曹操方才开口问道："孙权小儿年前攻江夏，已然斩了黄祖，为何不乘胜追击一举而克夏口，反而收兵偃旗退了回去？"

曹仁和曹纯对视了一眼，对这位大汉丞相突如其来的一问均大感意外，仓促之间不能答话，只得将目光投向了端坐在一旁半晌没有发言的第一谋主尚书令荀彧。

荀彧看了看曹操，淡然开言问道："丞相在担心孙刘两家捐弃前嫌转而修好结盟对抗朝廷？"

"难道不是么？"曹操反问道，"黄祖一死，江夏无人主持大局，眼见将是孙家囊中之物，孙仲谋却偏偏在这个时候退军还于柴桑，坐视刘琦小儿自襄阳出江夏主持大局。此事太过不合常理，凡蹊跷之事，背后皆有一定之因。若说孙权不眼热荆州这片膏腴之地，恐怕天下人没几个肯信，有江夏为跳板，其图谋南郡威逼襄阳便不再是痴人说梦，若孙伯符在世，只怕黄祖一死立时便会如此布置。其他人经略天下之时都会作如此想，更何况刘景升是江东孙氏不共戴天的世仇？"

荀彧微笑着点了点头："丞相所言极是，彧也以为孙权此举必有深意！"

曹操皱起了眉头，用手搔了搔头发，道："真若是如此，南征之事便须重新计议。刘表与孙权合纵，则我军面对之敌军总数便多达十五万之众，如此实力便如子孝（曹仁的字）所言，非集结大兵循序渐进不可了！"

"丞相此言差矣！"荀彧当即反驳道，"若是孙刘两家果有合纵之意，丞相正应该当机立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克定荆州！"

曹操顿时精神一振，双目炯炯盯视着荀彧道："请文若为我明言！"

荀彧款款道："纵然孙权确有联合刘表共抗朝廷之心，然则杀父之仇，岂能如此轻易化解？即便孙仲谋能够不计家仇，程德谋、黄公覆之流皆是孙文台旧部，他们当作如何想？再退一步说，即使讨虏将军府上下同心欲结好刘表，刘景升如何能相信世仇之家的诚意？即便刘表相信了孙权，两家协商往还总要月余时光。丞相若是从容集结大军，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向襄阳进兵，则强敌压境之下，孙刘两家心皆不安，那时候只怕丞相担心的事情便真要成为现实了。在朝廷的压力下，两家必然要迅速平服众议结成联盟。对于刘景升而言，不结江东则外援断绝后路堪虞；对于孙仲谋而言，不结荆州则唇亡齿寒。丞相如此用兵，不但给了两家结盟的理由，同时还给了两家结盟的时间，此岂是智者之所为？"

曹操两只眼睛当中闪烁着奇特的光芒，缓缓道："文若果然有张良之智，若果真如子孝所言用兵，只怕天兵未发，江南十四郡皆成铁板一块。这一锅夹生饭煮出来，只怕委实难以下咽！"

他顿了顿，道："文若请详细解说你以为稳妥可行的用兵方略。"

荀彧毫不客气地道："目前荆州这盘大棋的棋眼，不是易守难攻的襄阳，也不是扼断长江的江陵，而是久病缠身的刘景升。目前荆州局势不稳定的原因不是外敌孙权的攻伐，也不是内忧刘备的觊觎，而是刘景升的卧床不起，是刘家两个公子的内耗争雄。实际上，襄阳的防务再严密坚固，丞相此刻也只管将其看做一张素缟，荆州目下人心浮动军心不稳，士气便也高不到哪里去。更何况蒯异度蔡德珪皆是心向朝廷之人，即便不能做内应，只怕也不会拼力死战。如今我们缺的是时间，刘景升缺的恰恰也是时间，孙仲谋和刘玄德缺的一样是时间。我们需要时间来集结军力大举南下；刘景升需要时间来协调二子之争凝结上下人心，而后还要安排后事集中力量巩固荆州守备；孙仲谋需要时间来试探荆州方面对于结盟之事的态度；刘玄德则需要时间来招兵买马操练士卒准备与丞相在荆州决一死战……"

曹操哈哈大笑着打断了荀彧的论述："……既然大家都缺时间，此番平南的方略，除了"兵贵神速，以快打慢"四字，再无其他！"

"正是！"荀彧斩钉截铁地答道，"今华夏己平，南土自知困顿。丞相可亲率骑兵显出宛、叶而间行轻进，以掩其不意，则大功可成，天下可定！"

曹操冷然一笑："子孝！传令张辽和乐进各率一军屯长社、阳翟；于文则回来以后独率一军屯于颖阴；号令三人，许都之事，唯尚书令荀彧之命从之！"

曹仁起立抱拳复述道："张文远率一军屯长社，乐文谦率一军屯阳翟，于文则率一军屯颖阴，荀侯坐镇许都，节制三军！"

曹操点了点头，曹仁见丞相再无补充，当即领命离去。

曹操站起身形，眼望南方缓缓说道："荆州若定，天下平矣……"

……

建安十三年六月十七日，左将军刘备率三千兵马在博望坡伏击了由伏波将军夏侯惇率领的三千骑兵，是役曹军有一千八百四十三人战死，三百余人被俘，前军都督虎威将军于禁于乱军中失散，下落不明，前军别部司马夏侯兰被俘。刘备则俘获大批甲胄兵刃等军械物资，最令豫州牧麾下诸将兴奋的，是获得了一千八百多匹良马，对于战马匮乏的刘备军而言，仅仅这批马的价值便足以抵消此战的折损消耗。

但是当关羽、张飞、赵云、简雍等参战诸将喜气洋洋带着诸多战利品回到新野县城的时候，却见他们的主公刘备两眼通红地在将军府大堂内与诸谋士幕僚们议事，闻听战果之时脸上半点喜色也没有露出来。

刘备的焦虑不是没有原因的，荆州牧府的从事伊籍并没有按照约定于十七日晚间来到新野，刘备在书房内整整等了他九个时辰，直到关羽等人打扫战场完毕从博望坡赶回，伊籍仍然没有出现。

据荆州牧府的信使来过已然将近两日了，刘备至今尚未决定是否亲往襄阳一行。

他的顾虑是可以理解的，刘表的信使捎来的刘荆州"亲笔信"一望而知不是刘表亲笔，且信中所言"荆州将值多事之秋，吾命不久，特请贤弟过府托以后事……"的话实在过于诡异，刘备府中上下七年来对这位荆州牧可以说了解得够多了，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样的话是刘表亲口所说。诸葛亮算起来还是刘表的近亲，将这封信拿在手中翻过来掉过去读了不下百遍，却还是看不出内中究竟有何深意。

关羽是刘备麾下的首席武将，看毕了信当即便直言不讳地道："此信不是刘荆州亲笔，明显是蒯异度、蔡德珪等人代笔，这些鼠辈人品卑劣下贱，主公切切不可贸然前往。依某看来，刘荆州极可能已经不在人世，这些身边人不肯发丧，却弄了这么一封书信来新野赚主公前往，必然不怀好意。若是真个去了，只怕荆州牧府便是主公丧命之所。"

刘备笑了笑："这个不用你说，我自己难道还不明白？只是推托不去容易，若刘景升真个已然不治，我们却应如何应对？"

"整军备战！"关羽毫不迟疑地道，"刘景升若真的病死，蒯、蔡等人恐怕旦夕之间便要对我们下手，如今北面曹军虎视眈眈，若荆州军渡过汉水攻击我军，没有点防备肯定要吃大亏。我愿领一军南下，截断汉水水道，以防南军来袭。"

第15节：刘表的召唤(2)

"荒唐！"刘备摇着头道，"曹军还不曾南下，我们便同室操戈，你想过没有，你领军截断了汉水的水道，刘景升万一还没死，他又当如何想？无论如何，我们寄居荆州七年，此人虽然多有猜忌，总算待我们不薄。当年你我兄弟落难汝南，狼奔彘突流落到此，若不是刘景升收留，只怕如今在座之人都已是一抔黄土了。目下我最关心的是刘荆州的生死，他若还在人世，我自然少不得到襄阳走上一遭；他若是已然仙去，我们便也讲不得那许多礼数了。"

诸葛亮再一次拈起信，斟酌着词句说道："现在断定刘景升生死，全无凭据。不过我们倒是可以换个脑筋想想，若是刘荆州还在人世，此信所言真的是刘荆州的意思，那么有这么几个疑问，主公可以想一想！"

他顿了顿，看着刘备道："第一，若刘景升还在人世，真是他想召主公去襄阳，为什么不亲自写书信邀请主公？以往数次，均是刘荆州亲笔书信相召，为何偏偏此番要寻他人代笔？"

刘备笑了笑："景升病入膏肓，这应该是不假的，否则不至于到连亲生儿子都不见的地步。只怕此刻他想提笔写字也做不到了！"

关羽插话道："也许是已经死了也说不定，死人自然不能写字……"

刘备皱起眉头道："孔明前面已经说过，是假定刘景升还在人世！"

关羽哼了一声，扬起脸不再答话。

诸葛亮微微一笑，并不以为忤，对关羽道："关将军少安毋躁，少时某还要说假定刘景升已然过世的几个疑问。"

他顿了顿，道："第二，若刘景升还在人世，他为何要召主公去襄阳见面？"

刘备脸色一变："那定然是他快要不行了，襄阳以北的防务要重新布置。"

简雍道："也有可能是担心左将军威胁他儿子的基业，诱主公到襄阳去，即使没有性命之虞，软禁起来只怕也是免不了的。"

诸葛亮笑了笑："第三，诚如主公适才所言，刘景升已经病到了连儿子都不见的地步，为何却还能发出信使召主公去见面呢？"

一旁一个肤色白皙，面目俊朗，甚至有些妖媚之态的中年男子插话道："或许他不想见儿子，却想见咱们家豫州？"

众人顿时一阵摇头叹息，显然对此人的脑筋不抱任何幻想，却见诸葛亮眼睛一亮，笑道："翼德所言，或许正是刘荆州的真意也未可知……"

那略带点女人相的中年男子，正是刘备幕中地位仅次于关羽的大将，左将军府中郎将张飞……

张飞此人作战极为勇猛，常率数十名士卒深入敌阵左右冲突，虽百万军中亦能不堕威风，其气势武勇，便连关羽也不能与之争锋。只是此人天生相貌英俊儒雅，平日里一对凤眼更是默默含情如同秋水，当年便不知迷倒了涿郡多少风流少年，更有人误以为他是女子扮作男子装束，上前搭讪之下险些丢掉了性命。此时年逾不惑，早年的秀美变作了此刻的儒雅清濯。只是若说此人尊崇儒雅学识之士倒是不假，他本人却与"儒雅"二字差得委实远了些……

枉自生了一副好相貌，念了一肚皮的书，天下闻名的涿郡张翼德在军中却是以粗鲁不识礼仪著称的。张飞营中的士卒过的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每日动辄打骂鞭挞，军中皆传闻，张将军气恼之时喜欢鞭挞手下的官弁士卒出气；更加令人无可奈何的是，他老人家高兴时候的表现--还是鞭挞手下的官弁士卒。这毛病被刘备和关羽不知数落了多少次，只是张将军当面痛改前非低头认错，一旦回到军中便将此事忘了个精光。一来二去，倒把刘关二人弄得没了脾气，索性不再管他。

张将军什么都好，尊重读书人，平日也喜欢读书写字--他写的汉隶比学富五车的南阳卧龙亦不遑多让--若是不计较他那个喜欢没事用鞭子抽人的坏毛病，此人基本上可以算个"儒将"。可惜的是这位"儒将"在谋略上着实没什么水准，有时候聪明起来耍得人团团转，大多数时候却是直线条思维一根筋，在他看来动脑筋分析事情似乎是件相当辛苦的事情，因此这位将军的意见平时一贯得不到大家的重视。

然而此刻，诸葛亮却似乎真的对其看法颇为赞许，神色庄重地道："诸位不要笑，寻常人在病重之时最想见的肯定是亲人和儿子，然则刘景升毕竟不是寻常人，他是一方诸侯，一言一行决定着荆州八郡的兴衰存亡。若按常理而言，本朝孝武皇帝驾崩之前便不应处死勾曳夫人，但世宗皇帝还是立其子而诛其母，诸公能说武帝做得没有道理么？"

他顿了顿，道："张将军所言虽然匪夷所思，却毕竟也是一家之言，而且是并非没有道理的一家之言。刘景升在信中也确实是这样说的，他召主公前往襄阳，是为了"托以后事"！诸位只道刘荆州猜忌主公便不肯信任主公，依某之见，只怕现在在刘景升心中，主公比蔡瑁等人还要可信些呢……"

众人再次愕然以对，这个年轻书生的话，未免也过于有悖常理了吧……

第16节：孔明的道理(1)

6孔明的道理

诸葛亮的话让众人半晌无语，最后还是刘备沉吟着道："孔明先生的意思是说，刘景升现在怀疑蒯、蔡等人有异心？"

诸葛亮看着这位豫州牧道："这只是我的猜想，做不得准。明公请细想，刘景升虽然猜忌我们，无非是因为担心将军反客为主夺他的基业。然而如今的局面，曹军厉兵秣马磨刀霍霍，邺城玄武湖内日夜操练天下震动。现在刘景升最担心的问题，已经不是主公会否在他身后夺取荆州八郡，而是他的儿子们能否在虎狼之曹兵临城下之时守住这片他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通衢沃土。当年他之所以肯收留主公，多半也是因为北面有曹操的威胁，他需要一个人坐镇襄阳以北抵御许都方面的压力。"

他顿了顿，扫视着众人道："反观蒯异度和蔡德珪这些人，整日里想的却只是本乡本土的安稳日子，数年之前便劝刘荆州归顺曹操，如今更是迟疑观望心怀鬼胎。说起来，刘景升比起他们，倒是个地地道道的外来人，他自己本身便是"客"，怎能指望这些本地人为了他的儿子们效死命？他是客，主公也是客，客与客之间，在这大敌当前的危局中难道便不能化敌为友？天下诸侯纷纷，大张旗鼓公开与曹氏为敌者，唯将军一人耳……说到根子上，在守卫荆州抗曹南来这个问题上，刘景升只怕宁愿相信主公，也不肯相信他牧府中那些本地人……"

"孔明先生这张嘴，当真是生死人肉白骨，无论甚么事情到了先生嘴里，都能说出一番道理来！只不知先生这番说辞，倒有几分把握？"关羽一面冷笑一面问道。

"云长--"刘备不悦地看了看关羽，"议事便议事，语带讥讽尖酸刻薄岂是君子所为？"

"其实关将军问的是……"诸葛亮笑着答道，"这番猜测，说到底也只是"可能"！刘景升心中如何动念，亮不在其幕府，自然无从揣测。"

他顿了顿，道："这是假设刘景升尚在人世。若假设其已然辞世，同样有几件事情需要仔细思忖！"

刘备点了点头："先生请讲！"

诸葛亮喝了口水，道："第一，若刘景升已死，蒯、蔡等人担心主公在新野有大图谋，用这封假书信召主公前去，原也在理。只是偌大荆州牧府，难道便找不出一个能临仿刘荆州笔迹之人了么？旁人不说，蒯异度自己便是书法大家，什么样的笔迹模仿不出来？或者，即便无人能仿刘荆州手书，明说是幕僚代笔也不为过，镇南将军病重，主公也能体谅得，何必撒这么个毫不高明的谎？"

他又顿了顿，道："第二，若刘景升已死，蒯、蔡等人不发丧也不扶刘琮继位，反而召将军前去，这却又是什么道理？"

"当然是怕主公与大公子联合谋夺荆州！"关羽答道。

诸葛亮立时反问道："那为何不见江陵水师北上汉水？若是刘景升已然去世，无论如何汉津这个渡口和樊城这个襄阳门户总要做些准备吧。为何这些该有的措施一样不见，反倒急着召主公去襄阳，难道他们便不怕害了主公，我们这些人兴兵南下直取襄阳为主公复仇？"

关羽顿时语塞。

诸葛亮笑了笑，又道："第三，若是刘荆州不在人世了，蒯蔡等人又不准备发丧，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在襄阳戒严，封锁城池出入，以防消息外泄。这些人不是傻子，难道他们会不知道我们有派在襄阳城中的奸细？蒯异度何等睿智之士，怎能谋不及此？"

刘备不自觉地拍了拍膝头，开口道："也就是说，刘景升如今尚在人世的可能极大！"

诸葛亮道："不错，不过刘景升即便还没死，此刻襄阳也仍然是是非之地。将军若贸然前往，风险还是极大的……"

"再大也得去！"刘备斩钉截铁地道。

"主公--"关羽叫道。

刘备摆手止住了他："眼见曹军即将大举南下，荆州内部不宁，何以安外？刘景升虽然对我多存猜忌，却不是不识大体不顾大局之人。孔明说得对，在抵御曹操一事上，他的想法还是与我一致的，只不过主客之间有一层隔阂罢了！若是不能消除这个隔阂，等到曹孟德打过来，我们便是腹背受敌的局面，那才是真的死路一条。有你们在荆州坐镇，我去见刘景升形险实安！"

他喘了口气，苦笑道："其实事到如今，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刘景升不管怎么说也是盟友，我们眼前的大敌是曹孟德，无论是虚是实，我都得到荆州走上一遭。"

诸葛亮沉思了片刻，断然道："主公去襄阳，我们这边也不能没有动作，今天已是六月十八，主公明日动身，后天我们便在城南大校场整顿步骑会操，邀请新野及邻近几县的荆州官吏士族观礼，由关将军代替主公阅兵。对刘景升，对荆州本地士绅，我们既要动之以情，也要示之以威！"

刘备听了，闭目沉思了一阵，缓缓点了点头道："就如此办理！只不过明日动身太迟，我一个时辰后便走！"

众人又纷纷劝阻，诸葛亮却默不作声，只听刘备叹道："荆州如今的局面一日紧似一日，刘景升病情不明，早去一日局势便能早一分透彻起来。实在不是我心急，是时不我待了！"

在众人乱纷纷的劝阻声中，诸葛亮转身对赵云道："子龙将军，豫州的安危便托付在你身上了！"

……

"云长公，我知道你在想些甚么！"

当日定下了大计，刘备在赵云率领的两百精锐亲军的护卫下驰往襄阳。荆州诸人各有各的事务，诸葛亮和关羽则于当天傍晚赶往郊外的左大营，安排布置后日的阅军事宜。两个人骑着马在大道上缓缓而行，身后数名官弁将校逶迤跟随，原本一路无话，待转过了左大营东侧那间破败简陋的驿亭，诸葛亮却突然间说出了这么句让关羽莫名其妙的话来。

"你无非在想，主公重用诸葛亮这么个只会高谈阔论巧言舌辩的书生，究竟是为了什么！"诸葛亮却不理会关羽的心思，淡淡笑着说道。他此刻的神情淡定自若，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一般。

"我没这么想，主公用你，自然有他的考量！"关羽淡淡地答道，虽然被诸葛亮说破了心事，但高傲如他，此刻却是万万不能坦然承认的。

"云长自黄巾之乱以来便追随主公，其实是最知道主公志向之人。"诸葛亮也不看关羽，也不理会关羽的辩解，自顾自说道，"若为显达于士大夫之列，主公在许都住得好好的，只要善自处置与曹孟德之间的关系，便不难步步高升封侯拜将。曹氏虽然居心叵测性好猜忌，却毕竟也是当世少有的英雄人物，绝非气量狭小不能容人之辈，将军的汉寿亭侯之封便是明证。对将军尚且如此，何况对主公？"

第17节：孔明的道理(2)

"左将军志在四海，此鸿鹄之志也，岂能屈身曹氏之下为碌碌之臣？"关羽嘴角轻轻扬起，略有些不屑地道。

"云长公既然知道主公的志向，便更加应该体谅他的苦衷和心事才是！主公困居新野一隅之地，至今已有七年之久。这七年之中曹孟德战官渡收河北破乌桓，已然有了吞并天下的气势局面，而主公至今却还屈居于刘景升之下，兵不过两万，将不过十员，始终不过是暂居荆州的"客"罢了……"诸葛亮叹息着说道，"……新野终究只是一县而已，地土稀薄人丁稀少，刘荆州所供应的粮饷又极为有限，若不能仔细谋划善自经营，用不了多久主公只怕连手下这寥寥两万人马也供给不起了！"

说到此处，诸葛亮嘴角带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云长只道戟矛矢刃能在阵上杀人，只道书生大话空言无用，难道不知道当兵者是要吃粮的，没有粮没有饷，就没有人能给你卖命，这个道理，云长公想来不会不明白吧！"

"兵书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此道理我怎能不知？"关羽冷笑着答道，"不过事也不可一概而论，关某麾下五百校刀手，即便没有粮草，也不会有人弃关某而去！"

"五百人在争霸天下的王业中济得何事？"诸葛亮毫不客气地反驳道，"在几万人混战来去的战场上，云长公这五百人只能算一锅菜羹里的一撮盐，是个"味道"。我知道，云长几乎夜夜宿在营中，与将士们同寝同食，士卒有疾，将军亲自去县城请医者，若论及在军中的威望，翼德、子龙辈拍马不及将军，然则主公麾下两万将士，云长公能够与多少人同寝食？再者，就算粮饷匮乏将士们照样有士气，难道体力上便不受影响？"

关羽沉默了一阵，肃然道："筹粮筹饷确是大事！不过照你这么个筹法，只怕等到粮饷筹集齐备，左将军的兵也别想再上阵打仗了！"

他昂起头道："黄巾之乱因何而起，汉室天下因何落到今日的地步？还不是因为朝廷昏聩，竟公然卖官鬻爵以充国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有这样的朝廷，自然就有盘剥百姓以自肥的昏官贪吏，百姓不揭竿，难道便等着被活活饿死？如今你将那些既无战功亦无韬略的纨绔子弟们一个个拔擢为将弁，便不怕被将军行军法斩于营中？即便主公不杀你，只怕迟早有朝一日你要死在这些废物手中……你提拔的那些人，只怕一听见金鼓之声便会四外逃散，你不信么？"

"我当然信！云长久经沙场一代名将，你说出来的话我怎能不信？不过如今右大营那四千民军之中，也并非全然由士族子弟掌权，都伯以上虽多由这些纨绔们使任，然则什长五长却全是出身贫贱的寒庶之士，这些底层校弁才是真正直接带兵的人，这一层云长心中应该明了。更何况这几千人马就算上了战场顷刻间便逃散了又有何妨？以这点代价换得全军饱暖，总比让两万将士饿着肚子上阵搏命要好得多。说句不好听的话，即便这几千人什么用处没有，上战场去总能消耗曹军些许箭矢气力，本也没指望他们能够济得什么用处，能够如此，已然是赚到了！"诸葛亮面色冷峻若无其事地答道。

关羽冷哼了一声："如此带兵者，闻所未闻！像你这般人若上了战场，定然第一个吃手下士卒背后的冷箭。"

诸葛亮冷然道："成大事者岂能事事畏首畏尾顾忌良多？刘豫州客居荆州，钱粮匮乏，若事事还要循规蹈矩，岂不是坐等曹军来杀？"

关羽脸上的不悦之色更加浓重："亏你前日还在将军面前大言凿凿说什么天时地利人和。你便如此"人和"？士卒不肯用命，靠谁去抵御曹军铁蹄？靠你这张巧舌能辩利口？"

诸葛亮笑道："何谓"人和"？将士用命，便是"人和"么？左将军据徐州，奔袁绍，收汝南，投荆州，哪一次士卒不肯用命？却为何始终不能站稳脚跟？吕布在兖州、徐州，其麾下虎狼之军，为何曹军一至，皆不能当？豫州与吕奉先都不是不知兵之人，却都未能在徐州站住脚，原因是什么？"

关羽语塞，半晌方冷笑着道："我倒愿意听你的高论，只怕你也说不上来！"

诸葛亮笑道："这有什么难解的，在一方水土用一方人。主公在小沛为何要纳糜公之妹？不过是因为军资匮乏当地士绅又不肯襄赞罢了！云长蔑视权贵，我向来是极佩服的。说句老实话，我也看不惯这些高高在上以家世门第自相夸耀的地方豪强。但心思归心思，事情归事情。地方上的事情还是要依靠这些人，他们手里握着土地和钱粮，握着一方庶民的生计，也握着诸侯将军们的生死存亡……"

他顿了顿，道："就拿荆州这块地方而言，刘荆州当年若不娶蔡德珪的妹妹，不用蒯异度为谋主，也不可能安坐荆州观望十几年之久。他并不是本地人，当年能够在荆州站稳脚跟，却是多亏了这些当地豪强的帮衬。刘豫州来荆州七年，至今仍受制于刘景升便是这个原因。没有荆州当地豪门的支持，主公不要说扩张地盘，便是筹点钱粮募点兵马都难比登天。主公用我为幕，一方面是看中了我这张能说会道的利口；另外一方面就是因为我对荆州本地民情吏治颇为熟悉，又勉强算是蔡德珪的外甥，与刘荆州也能攀上那么一点亲，荆州地方的士绅豪族，多少还要卖我几分薄面……什么叫"人和"？云长公，这便叫做"人和"！欲图荆州，先要收拾荆州士绅豪门士大夫的人心，有了这个，左将军才能谈得上徐图进取，否则便只是坐困等死罢了！"

第18节：孔明的道理(3)

关羽思忖半晌，心中暗自承认诸葛亮说得颇有道理，隐隐觉得此人的精明果然不同于寻常书生，年纪轻轻能有这番见识，却也不枉刘备如此重视他，心中如此想，面上却不肯带出来，继续反驳道："然则你结好的全然是外来豪强士族，这些人在荆州本地没有半分根基，你安抚他们，岂不是让荆州地方的豪族士大夫更加疏远豫州？"

诸葛亮忍不住笑了出来："还不到时候么！如今荆州有刘景升如此强势之主，左将军所拥不过一县之地，此刻招揽这些荆州地方的豪门，他们哪个看得上咱们家主公？又有哪个肯冒着得罪刘荆州的风险来帮助主公？待主公在荆州有了些许局面，这些人只怕不请也会自来。而今荆州逃难来的外方豪门不少，这些人和咱们豫州一样，在荆州是"客"，本地豪门和刘景升不肯相容，早就寒了他们的心。如今只要给他们户籍和举仕的机会，他们便肯倾心拥戴主公，出粮出饷均不在话下。这么现成的冤大头，刘景升已然昏头昏脑地推了出去了，他财大气粗，多这点少这点可以不在乎，难道我们这穷得叮当乱响的人也学他么？"

关羽半晌无语，良久方道："即使如此，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如何对付曹操、刘表，只怕你这"管仲乐毅"也没什么好办法，只会玩弄这些小权术，也算不得多么高明！"

诸葛亮哂道："曹孟德世之枭雄，刘景升八郡之主，若是如此轻松便能被我算计了去，岂不是人人皆可取而代之了么？"

关羽仍旧不肯服输，兀自拗道："别的事情倒也还罢了，今日你极力怂恿主公前去襄阳，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何居心。这件事无论怎么说，也实在过于冒险了些……"

诸葛亮笑了笑，便欲答话，嘴已经张开了，却忽然又闭上了，脸色渐渐凝肃了起来，两只眼睛直勾勾死死盯着前方，似在看什么东西。

关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远远的大路上，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上端坐着一个文士打扮的人，看着眼熟，姓名一时却说不上来。

"这是？"

"是伊伯机……他还是赶来了……"诸葛亮缓缓开口道，看着荆州牧府从事伊籍那一脸的汗水和焦急的目光，他的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两人打马迎了上去。

伊籍远远看到两人，如同见到亲人一般松了口气，见面也不寒暄，劈头问道："左将军呢？"

诸葛亮心中一片冰凉，颤声问道："走樊城去襄阳了，你这一路过来，没遇到他？"

伊籍顿时眼前一黑，身子在马上晃了晃，便那么倒栽葱般从鞍上摔了下来。

诸葛亮和关羽急忙下马，上前扶起了这位伯机先生，诸葛亮用拇指掐了一下他的人中，伊籍悠悠醒转，又悔又恨地道："……我怕走樊城被人认出来，绕道筑阳渡过汉水，故而耽误了时辰……"

诸葛亮此刻反倒冷静了下来，他拍了拍伊籍："伯机不必急于自责，快说说，荆州牧府内，有何动静？"

伊籍颓然道："蔡瑁在牧府廊下安排了死士，只待左将军进府之后，刘荆州摔盏为号，立时将左将军击杀当场……"

第19节：托孤(1)

7托孤

从荆州牧府的布置来看，倒并没有过分紧张肃杀之感，除却牧府大门外多了一队来回巡查的兵士之外，从大堂到二门里便再也看不到一个执戟之士。越往里走，反倒是书吏文佐往来不绝，连"失踪"了十几日的牧府长史蒯越也堂皇然据正堂理事，忙得四脚朝天，只匆匆和刘备礼让寒暄了几句便辞了去接见州府前来问镇南将军安的郡望元宿。和襄阳城门处重兵密布严密盘查往来行人商贾的情形相比，牧府内简直可以算得毫无戒备。

"许昌的探作已经得到了北军即将南下的消息，将军已经晓谕各郡，严查北地奸细线报，前日文仲业来述职，他一口南阳音，把门的校尉听着可疑，被挡在了西门外，也是我亲自接进来的。"奉命在北门外等候刘备并引领他入府的司马蔡瑁一面在前面带路一面口中有意无意地解释道。

刘备心中暗笑，面色却严谨恭肃，口中应道："早该如此，自从曹孟德自乌桓回军，这件事情便应该办了，新野自去年冬天便已经戒严，防的便是曹某的奸细坐探！"

蔡瑁唯唯称是，说话间已来在刘表的卧房门口，蔡瑁止住步子，侧身站在一旁，稍提声气道："左将军、领豫州牧刘备拜谒镇南将军--"

刘备点了点头，正了正衣冠，迈步进了卧房。

蔡瑁没有跟进来，刘备心中蓦地一紧，他左右看了看，硬着头皮迈步绕过竹制的屏风，来到卧室的里间。

"玄德来了啊？愚兄只怕过不去这一关了，让你笑话了……"卧榻上，形容憔悴满面病容的荆州牧刘表声气嘶哑地对走进来的刘备说道……

将近八个月未曾谋面，这位荆州之主居然病成了这个样子……

尽管刘备心中早有准备，但一进内室，刘表的憔悴容颜还是让他心中没来由地涌上一阵酸楚。一世豪杰病到今天如此地步，也确实令人有些英雄气短的感慨。

"兄长何出此言？"刘备强自忍着在眼眶中打转转的泪水微笑驳道。

"自己兄弟，还这么见外做什么？"刘表苦笑了一声，拍了拍榻道，"来，坐上来！"

刘备也不客气，走近两步撩起袍服下摆，屈膝在榻边坐了。

"七年了，贤弟英武如昔啊……"刘表看着这位身着轻甲面色红润五缕长髯飘洒胸前的同宗族弟，语带沧然地叹道。

刘备别过头去眨了眨眼，两行泪水还是止不住流了下来……

"玄德若许年纪，怎么还如此小儿女情态？"刘表略带笑意地安慰着他道。

"还是说说正经事吧，我召贤弟连夜赶来，可不是来看你涕泣的……"这位荆州牧一面轻轻拍了拍刘备的手背，一面劝慰道。

刘备振奋了一下精神，笑道："我平素自诩英雄，便是在小沛之时，妻女俱陷人手，也不曾落过泪，不想今日倒出丑了！我知道兄长召我来襄阳的意思，兄长但管安心歇养病体，只要有我在，必不叫曹孟德轻过汉水！"

刘表叹了口气，道："我若身体康健如昔，亲自坐镇襄阳为贤弟后援，天下事又有何可惧者？只是眼见此刻沉疴在身性命不久，贤弟，你难道就不担心一旦我撒手去了，蔡德珪他们在你背后弄什么玄虚么？你在前与曹军搏命，后面却是一群心怀叵测之人在主持荆州大计，如此局面，你在前方能放心么？"

刘备身子不安地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朝着外室望了一眼。

"你不要怕！"刘表摆了摆手，"无人敢听我的壁角！"

"兄长，既然你知道小弟担心什么，便更加应该善自将养身体，只有你在，荆州才能上下一心应对虎狼之曹，否则只怕小弟这吃了七年的安生饭便吃到头了！"刘备语带苦涩地对刘表说道。

刘表摆了摆手："靠我是不成了……"

他顿了顿，微笑着问道："我这两个儿子，你觉得哪个好一些？"

刘备摇了摇头："小弟在荆州客居七载，何时曾留心过兄长的家事？这种事情不要说我说不上来，便是说得上来，又怎能妄言？"

刘表叹道："都这时分了，你还疑惧什么？对一个将死之人，你还有何不可言？"

他顿了顿，苦笑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一国尚且如此，何况一州？"

刘备长出了一口气："兄长既然清明在躬，又何必苦苦逼问小弟！"

"不成啊，玄德！"荆州牧的脸上，浮现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讥讽神情。

见刘备不解，他叹道："我虽然抚治荆州十几年，其实与贤弟一般，都是外来之人。名义上我是八郡之主，手握军政全权，实际上，若没有蒯异度、蔡德珪他们这些地方豪强鼎力襄助，政令便难出府垣。荆州士族之间，交相婚姻以为援臂，因而同气连枝盘根错节，无论谁牧此地，没了他们便都立不住脚。这些人心里打的主意我清楚得很。他们无非是觉得琮儿年幼，比琦玉好操控摆弄。当时内室给琮儿做媒，我便看穿了他们的用心。奈何看穿了也是无用！不与他们合作，难道我真的到许县去食曹家的俸禄？"

刘备叹道："兄长既然智慧及此，想来襄阳诸公还不至于蒙蔽兄长。只要兄长尚能掌控大局，荆州便翻不了天……"

"纵然我能掌控大局，琦玉却没这个能耐……"刘表叹息着打断了刘备的话。

"我若将基业传与琦玉，只怕自家尸骨未寒，他们两兄弟便有杀身之祸。为了琦玉和琮儿设身处地着想，实在是不得不俯就荆州士族之意了！他们兄弟俩人，琮儿年幼自不必说，琦玉虽然年长，但真正坐上这个位子，凭他的才力又怎能压制得住这群虎狐之辈？除非……"

刘表偏过脸，眼睛直勾勾盯着刘备道："……除非贤弟接掌荆州，以贤弟的声望才力，必能镇压荆州士族，保荆州不沦于曹孟德之手，也必能保得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的性命！"

刘备浑身一哆嗦，身上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脑中一阵轰鸣，张口结舌说不上话来。

他万万没想到，刘表大老远将他召至襄阳，竟然是为了这么一件事情。

说起来，这位镇南将军适才所述确实言之成理，坐在他那个位子上，对荆州本土势力的威胁自然感受得比任何人都要深切明白。知子莫若父，刘琦、刘琮两个小娃娃的分量太轻，确实压不住荆州这盘大棋。在这般局面下没奈何选择刘琮做继任之主，还能勉强缓和荆州上下的政局不至动荡难宁。现在看起来，当初允刘琦所请出守江夏，也并不是刘表偏爱幼子，倒是爱护刘琦的睿智之举。但是面对即将南下的曹军铁蹄，只怕无论是刘琦还是刘琮都难以抗衡，这个时候将荆州托付给自己，也未尝不是一个保国保家的好法子。

但是……自己这位宗亲族兄……真的是这种心胸开阔坦荡无私之人么？

七年来，自己堂堂左将军，寄居荆州连一郡都不能领，只能龟缩在新野一县之地苟延残喘将息羽翼。若非这位镇南将军猜忌、疑惧自己的声望才力，怎至于如此？

当然，如今他沉疴难起，两个儿子又难撑大局，荆州内外危机重重，这个时候有这么个想法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只是……原先猜忌、疑惧自己，现在便不猜忌不疑惧了么？

不过电光火石般光景，刘备心中已然转过了这许多的念头和猜测。

刘表一直在盯着他看，这个时候，却不是迟疑思忖的时候。

刘备看了看刘表，嘴角泛起一个苦笑："……兄长，你病糊涂了么？"

他顿了顿，语气决绝地道："荆州乃兄长之荆州，说句恕罪的话，便是兄长真有个万一，荆州也是两位少公子的荆州。备当年落魄来投，兄长不以刘备孤穷，坦然纳之。人孰能不知恩，孰能不动情？刘备是早已该死之人，当年衣袋诏案发，小弟便早该追诸公之烈于地下，唯操贼未灭，汉室蒙尘，故不得不留有用之身苟活人世。不期技穷力拙，屡战屡败，于兄长卵翼之下安身七载，已是苍天垂怜。如今兄长卧病，荆州将有大难，刘备若是在此危难之际李代桃僵，还能算个人么？"

第20节：托孤(2)

"贤弟……话不是这么说，天下州郡莫非王土，都是汉室江山，怎能分你的我的？就算愚兄牧守荆州二十年，也不过为朝廷镇治一方罢了。我是宗亲，你也是宗亲，同是宗亲，你暂代州牧有何不可？说起来你虽未曾封侯，到底是圣上亲拜的左将军，举目八郡，谁能爵显于你？也只有你坐了这个位置，我才能放心撒手--你必能保得琦玉和琮儿的身家富贵！"刘表却不肯放手，苦口婆心劝道。

一番话说下来，这位镇南将军似乎耗尽了气力，胸口阵阵起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备，内中全是求恳之意。

刘备轻轻为自己这位族兄掖了掖被角，口中却毫不迟疑地道："兄长不必多说了，此议你我兄弟随便说说也就罢了，万不可再提起。说起来小弟此次前来，倒是有一件事关荆州危亡之事要与兄长商议，曹孟德不日便将南下，这件事情，再也拖不得了！"

刘表默然不语，眼睛依旧盯着刘备看。

刘备叹息道："如今局面危殆，兄长须立时定计与东边的孙家止息干戈行合纵之策。曹操乃汉贼国患，孙刘两家的仇谶比起来是小事。此时若再不联合孙仲谋，只怕操贼南下之时，荆州势单力孤，不能独力支应啊……"

"孙家小儿肯忘却杀父之仇与我合纵？"刘表的精神一下子被刘备这脱口说出的方略提了起来，竟然手肘支着榻直起了上身。

刘备急忙上前扶住了他，口中却款款说道："唇亡则齿寒，孙讨虏向有聪明绝顶之名，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会勘不破？否则年前黄祖受诛，他为何不乘胜发兵收取江夏？"

刘表目光顿时一阵澄明，缓缓点头道："贤弟见得透彻，为愚兄解惑了！"

他看了看刘备，道："我不逼贤弟，只是愚兄一片诚心，贤弟还要再想想！"

刘备站起身肃容道："兄长，新野前线军情倥偬，若没有别的事，小弟便先告退了！"

刘表笑道："不必如此，我只是要贤弟再想想而已……"

他略略迟疑了一下，道："……你回去之后，不要再守新野了……"

刘备一怔，却听刘表缓慢却坚决地继续说道："明日牧府便发布文告，你出任南阳太守，驻节樊城，扼守汉水要津。襄阳以北，便托付给贤弟了……"

刘备慨然应诺。

"秦始皇筑长城以抗匈奴，玄德便是我荆州的长城……"荆州牧刘表目光幽远地望着刘备说道。

……

"送走了？"刘表阖目躺在榻上，疲态必现地问道。

适才这番密谈，虽然只片刻光景，却也极消耗气力精神，以刘表此刻的身体状况而言，能硬撑下来已经实属不易了。

"送走了！"蔡瑁叹息着答道，"还是将军虑得是，刘备此人机警万分，那个赵子龙一直跟到二门口，适才将军与刘备说话，我拉他去吃茶用饭，他也不肯去，便那么钉子般站在那里耸着耳朵倾听里面的动静，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所以你们那个布置根本不行！"刘表叹息着道，"内紧外松最易启人疑窦，刘玄德多少大风大浪闯过来的人，没点防备怎么肯来探这龙潭虎穴？他袍服内衬了软甲，真个动起手来，我病成这个样子，他手无寸铁也能挟持了我，到时候你们敢上前？稍一迟疑，那个赵云便杀进来了。他手下这些人常年征战，都是杀人不眨眼之辈。牧府这些军士承平日久，全是些中看不中用的，真动起手来绝不是对手……所以要外紧内松，反着来，如今军情紧急，襄阳守备加强些不会惹眼，只要把住城门，刘备就算出了牧府，难道还能生出翅膀飞出城去？"

蔡瑁点头称是，迟疑了一下问道："将军现下能确定此人不肯夺国自为了？"

"他哪里是不肯，是不敢罢了！"荆州牧冷笑着说道，"他又不是三岁孩童，我说这么几句好听的，就能让他利令智昏了？曹孟德何等奸狡之人，都没能哄得他安心留在许昌，可见此人心性之深沉。他便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口上也要说不愿意。他不是傻子，此刻我还没死呢，更何况曹操大军不日即将南下，他便是此刻夺了荆州，内外不安上下交困，他能守得住？"

"这个人聪明得自天生啊……"刘表叹了口气，"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做这种千夫所指之事的！即便要做，总也得等到曹军南下失利退军北还的时候……"

蔡瑁大惑不解地问道："那将军为何还要放虎归山？"

刘表冷冷说道："只要他不肯趁着我死之际来夺荆州，我便不会动他。抵御曹军南下还要靠他，有他守樊城，有仲业守汉川，曹孟德想一鼓而下荆州便是痴人说梦。荆州十几年未经战乱了，除了江夏，别处的兵都不堪一战。刘玄德在军事上还是靠得住的，这个时候杀掉他，不是自毁长城么？"

他缓了缓，叹道："……建议我行苏秦之策联合江东孙氏，非胸中有大宇宙的雄才伟略之人不能见及此啊，惜乎不是池中之物……"

蔡瑁想了想，问道："若是他与大公子为盟逼迫二公子又当如何？"

刘表笑道："琦玉在江夏，他在樊城，中间隔着襄阳州治，你们都是死人么？若他真与琦玉盟好，只要不能合兵，琦玉怎么会有那个胆子自立？"

蔡瑁讪讪一笑："只是樊城离襄阳太近了，只有一条汉水之隔，将此人放在这么紧要的地方，似乎也不大合适，万一出点什么事情……"

刘表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是啊……玄德驻军樊城都督南阳，若有人隔着汉水向曹孟德暗送秋波，确实是大大不便了……"

第21节：荆州！荆州(1)

蔡瑁的额头上，汗水涔涔而下……

8荆州！荆州！

建安十三年的六月，天下诸侯割据的局面渐渐开始发生一些细微的变化。自从执掌朝廷军政大权的武平侯曹操被皇帝设坛拜为丞相，割据各州郡的地方豪强们均做出了不同程度的反应。坐镇西北兼领关中的征西将军马腾和盘踞西川以监军使者官职领益州牧的刘璋均在二十天之内遣使者将贺表递到了许都，汉中太守张鲁派了一名心腹幕僚作为特使，备了厚礼到邺城拜谒走访武平侯的几个年长儿子。虽然这些迹象绝非表明这些地方上的割据势力从此便会对曹操把持的大汉朝廷俯首帖耳唯命是从，但却起码说明西面的三家诸侯对于曹丞相的畏惧和忧虑。尽管曹操本人从未幻想能够凭借所谓的声望和实力便将西部的广大地区传檄而定从此归服王化，但在目前这个他正全力预备南征事宜的紧要当口，马、刘等人卑躬屈膝的示好却有着另外一层军事上的意义，他起码不用担心在自己全力解决荆州问题的时候被马家的西凉骑兵抄了老巢，也不必担心无路可逃的刘备、刘表等残部会逃往西川。

在西面的一片阿谀逢迎之音反衬下，南方的沉默更加显得意味深长。荆州的刘表牧府未就曹操拜相做出任何友好表示，这并不算怪异，毕竟此刻连瞎子都能看出这位武平侯意在荆州八郡了。真正令曹操心下惴惴不宁的，是坐拥江东的讨虏将军孙权对于此事的沉默不语。

孙权的父亲是原长沙太守孙坚，对此人曹操并不陌生，当年关东诸侯会盟共讨董卓，真正动了嘴也动了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就是当年还稚嫩得可以的曹操，另外一个就是这位自称兵圣孙武之后的长沙太守。与曹操的大败而归仅以身免不同，孙坚率领本部军马一路杀得西凉军闻风丧胆，关东诸侯盟军中第一个进驻洛阳的将领便是孙坚，就连董太师的心腹大将华雄都被他斩杀，逼得这位西凉土匪放下身段遣使求和。说起来虽说孙某自称孙子后人在士族圈子里颇为人引为笑谈，但在曹操看来，这位冒牌的兵圣遗脉用兵行武确实有孙吴之风。

后来孙坚在与黄祖作战时战死，其弟袭其爵位官职，但真正继承了其基业的却是他的长子孙策--那个从小就不怎么安分，好面子好到连性命都可以不顾的"小霸王"。这个经常被朝廷的士大夫和诸侯豪强们用来和项羽相比较的年轻人不仅仅继承了父亲的部曲僚属，同时还继承了这位前破虏将军的武勇和谋略。这个年轻人虽然只活了二十七岁，却成就了父辈所无法企及的功业。孙策在数年之内东征西讨，将江东六郡之地纳入了自家版图，并将这片广袤的土地以及一个高效精干人才济济的幕僚班子作为遗产留给了自己的弟弟，也就是江东的现任主人孙权孙仲谋，一个今年不过二十六岁的碧眼少年的手中。

说起来，见惯世面的曹丞相这辈子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识过，那些老谋深算经验丰富的对手和敌人们随着时间的流逝都一个个倒在了他的脚下，一个年不及而立的毛头小子，又有什么可惧处？然而当曹操将天下的诸侯琢磨了个遍，却愕然发现对这位年轻的对手，自己以及自己麾下的幕僚们竟然基本上什么都不知道。曹操的幕府情报班底，可以说是全天下最为神通广大的一群人，通过这些人从天下各地收集来的情报，曹操及其幕府重臣基本上能够对诸侯们作出一个简单的判断和认识，比如说马腾仁而无度、刘璋惠而不恩、张鲁爱谀而恶谏、刘表多疑而乏术等等，但是孙权，却是唯一的例外。

并非是朝廷唯独没有往江东派遣密探，实际上柴桑的豪门显贵们府上都不乏邺城方面的坐探卧底。自从建安十三年开始，基本上每天都有以许都为目的地的快马自柴桑城中驰出，将当日发生的重大事件向"朝廷"禀报。不要说江东人事任免或者兵马调动这样的大事，便是柴桑每日的粮食价格变动，丞相府司马签书房都能了若指掌。然而即使如此，曹操却始终不能看明白孙权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这个十八岁便抚有江东六郡带甲数万的"黄口孺子"。

孙权此人相比其父兄，似乎低调许多。孙策还活着的时候，将六郡政务都委托给了长史张昭，自己专注于军事，以至于当时的天下豪强知道张子布者甚于知道孙伯符者，张昭为此惶恐不安，孙策知道后哈哈大笑，还举出齐小白和管夷吾的例子来抚慰张昭。虽然如此，但孙策年纪轻轻便挥军平定六郡，这毕竟是谁也抹不去的事实，"小霸王"的名号在大江南北毕竟也称得上如雷贯耳。这里面的原因其实并不难琢磨，孙策虽然表面上不甚张扬，但做的事情却一桩桩一件件摆在那里，让人很难不去注意他。反观孙权，自承基业以来，虽说也录用了一些人才，政策上也有所更张，但终归年纪幼小，在一个个老谋深算纵横陴阖的诸侯的眼睛里，实在"太嫩"了点，曹操一世雄杰，连孙策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对这样一个年不及而立的小娃娃另眼相看？

让曹操真正开始注意孙权的，是两件说不上多么出色的事情。

孙权继位将近九年了，当初接位的时候，身周德高望重的元老重臣比比皆是，很多人当时便断言孙家的家业到了这个碧眼儿手里只怕要易主了。别的不说，仅江东集团当中，当之无愧能够坐领六郡的便大有人在，孙策的连襟周瑜和将军府长史张昭都是一时之豪杰，这两个人若欲夺江东基业，也不过便是伸伸手那么简单--毕竟大家侍奉的都是大汉天子，谁肯一辈子做旁人的家奴呢？然而便在这一片非议疑虑声中，孙权悄然坐稳了新一代江东六郡之主的位子。张昭依然掌有六郡行政之权，周瑜却悄然外出，据说是坐镇鄱阳湖训练水军，而年轻的破虏将军孙权，虽然始终不显山不露水，却稳稳把住了江东的最高权力。

第22节：荆州！荆州(2)

建安十三年二月，孙权不顾幕僚们的纷纷反对，以决然的姿态建立了破虏将军柴桑行营，将江东的政治中心由长江下游移到了长江中游的下端。

三月，孙权亲率水军攻打荆州的江夏军，临阵斩杀家族的仇人黄祖，大胜一场，然而却并未借机吞并江夏全郡，反倒于当月退军。

这两件事情连在一起，让英雄一世的曹丞相悚然心惊。

孙权敢于力排众议迁都柴桑，说明其权力基础是稳固的，他根本不在乎江东的豪强阶层以及将军幕府中的强势人物们的意见，而从其决定迁都到柴桑行营的建立，前后总共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在将军幕府迁往柴桑行营后，那些顽固的幕僚将军们纷纷追随前往，甚至连江东的豪强郡望也逐渐开始向柴桑搬迁。曹操是见识过大阵仗的人，然而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无论迁都的行为最终导致何等结果，仅此一事便可以看出孙权此人魄力非凡自信满满。

仅仅是自信也还罢了，实际上后面跟着发生的事情已经证明，孙权的迁都，依仗的绝不仅仅是"自信"这么简单。

破江夏杀黄祖说明孙权不愧为将门虎子，他虽然没有父兄那样煊赫的威名，在军事上却绝非可小视之辈。要知道，黄祖不同于江东那些不堪战阵的地方军阀，他是刘表手下久经沙场的悍将，镇守江夏十余年未易其职，充分说明了镇南将军对其的信任和看重--毕竟能够在战斗中将孙文台当场击毙之人，不可能是无能之辈。

然而这个沙场宿将在孙权面前，竟然未能走上一个照面便连性命也丢了……

若仅仅如此，孙权的军事能力再强，也不过又一个江东"小霸王"罢了，然而令曹操分外忧虑的，却是他打了胜仗非但不肯乘机攻城略地占领江夏，反而偃旗息鼓退兵而去，眼睁睁看着刘表的儿子刘琦在战后整顿军伍恢复人心，重新巩固了江夏的防御。

就是傻子也知道江夏是荆州的屏障，拿下了江夏，便敲开了荆州的东大门，便能将手伸向襄阳和江陵。然而孙权却似乎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说，便那么悄悄地带着水军退回了柴桑，就好像他从来也没有来过似的。

这么愚蠢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这个孙权，看来也不过是个草包罢了……

此人绝非袁本初之流可比……

这是曹操得出的结论。

如果说江夏之战证明了孙权的军事能力出类拔萃的话，战后不进反退，则证明了此人有着寻常诸侯所难以企及的政治头脑和战略大局观。

退军绝非表明孙权对于荆州八郡的肥沃土地没有觊觎之意，否则他就不必硬着头皮冒着成为孤家寡人的风险在群僚沸反盈天的反对声中执意建柴桑行营。

他已经开始在为北军的南下做政治上的准备了。

黄祖一死，荆州的刘表和江东孙氏之间的所谓"血海深仇"便消弭了一大半，未来的孙家即便真的在北方的威胁面前与刘表结盟，孙权也不必背上"不孝"的骂名。与之相对应的，斩黄祖却不夺江夏，则是在向荆州刘家示好，表明自己没有夺取荆州的野心和企图。在北军即将南来的局面下，这个政治信号是意味深长的，它意味着南方两股实力强大的军政集团有合流对抗朝廷的可能，一旦孙刘联盟形成，曹军的荆州之行便存在着两面作战的风险，而刘表却可以将驻守在东部的主力部队调集北上，集中兵力与曹军在南阳地区进行决战。一旦这种局面形成，除非调集三十万以上甚至更多的人马大举南征，否则南下作战便成了彻头彻尾的军事冒险。

实际上曹操并未将荆州的十来万守军放在眼里，即便加上刘备在南阳招募的两万军马，荆州的军事力量也仍不足虑。在安逸闲适的日子里养久了的兵士根本无法与在北方战场上征战多年的曹军相抗衡，荆州军马中真正有一定战斗力的反倒是无论兵器甲仗还是粮秣辎重都奇缺的南阳驻军，刘备在新野七年，时时刻刻都在练兵防备北军南下。这位左将军的老部队被打散了多次，剩下来追随他的这些人皆可称为百战余生之士，有这些人在军中支撑，真正对战起来恐怕不会太轻松。

在这种情况下，曹操平定荆州的战略更加难于制定了，在柴桑坐拥数万大军对荆州虎视眈眈的孙权成为了一个令人极为头痛的不确定因素。曹操倒不怕孙权在自己攻略襄阳之际乘机占领江夏，只要曹军的动作足够快，孙权即使攻克了江夏，其兵力也是守江夏有余取江陵不足；实际上，曹操和幕僚们已经制订了弃汉水和襄阳于不顾，轻骑直扑江陵的总体战略计划，只要江陵落入曹军手中，长江天堑便是敌我共险，江东六郡的归附便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了。

曹操甚至起过这样的念头，与孙权互为盟约，封其为临湘侯、拜前将军、领扬州牧，许之以江夏和长沙、桂阳三郡之地，与之共图荆州。只不过这个想法实在过于离谱，即便手下的将领们能够勉强同意，朝廷上那一关也并不好过，堂堂大汉朝廷，怎能与地方豪强做这种私下交易？

曹操最怕的，便是孙权在这个时候放弃所谓家仇与刘表结盟，那样即便其能够按兵不动作壁上观，腾出手来的刘表也必将调动驻守东南作战经验丰富的江夏守军北上汉水一线驻防，如此南阳地区便成了荆州之战的关键，曹军再想轻骑南下迂回夺取江陵便成了风险极大之举。在汉水流域集结了四五万荆州兵的前提下，防备必将更加严密，五千轻骑若想神不知鬼不觉渡过汉水将更加困难--虎豹营不可能千里迢迢扛着几百艘舟船"轻骑飙进"，五千人到达汉水边上，找船渡河起码需要两天两夜时间，若是这时候汉水流域有四到五万荆州军驻守，即便佯攻部队能够缠住刘备的军队，虎豹营这支精锐也非折损在襄阳以北不可。

第23节：荆州！荆州(3)

因此以曹操而言，无论如何不能等到孙权和刘表将这种可能性变成现实再动手。

刘表多疑而乏术，即便孙权有联合的诚意，刘表恐怕也很难在短时间内作出决断，只要大军暂时不动，让刘表觉得事情尚有可为，纵使孙权心急如焚，恐怕也不过是一相情愿的单相思罢了。

便在这个时候，荆州的细作送来了荆州牧府发布的文告，镇南将军任命左将军刘备为南阳太守，驻节樊城扼守汉水，并节制汉水以北的全部荆州兵马。

这个消息，无疑给了曹丞相当头一棒。

曹操并不怕刘备，只要五千虎豹骑在手，刘备的人马再多也不顶用。这位冒牌皇叔手下真正有战斗力的军队不过万把人，其余的不是新招募的农夫便是提调不灵的荆州兵，这些人只能充数，一旦上了战场，反倒成了阻碍机动作战的累赘，刘备很难在短时间内理顺对汉水以北的荆州军的指挥。

让曹操担心的是，刘备的驻地治所从新野移到了樊城，不但给自己轻骑渡汉水南下江陵的大计造成了严重障碍，更加给荆州复杂难明的局面增添了一个变数。樊城与襄阳实在太近了，仅仅一水之隔，一旦襄阳城内有个风吹草动，刘备的两万人马近在咫尺之间，急行军一昼夜便能赶到城下。

曹操不担心刘备占领襄阳，在他的眼睛里，这座城池高大地势险峻的荆州治所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战略价值，他一门心思琢磨的是占领江陵，一来这样可以切断江南四郡和江北刘表牧府之间的联系，二来能够在长江上占领一个水军港口，压制江东的孙权不敢妄动。更何况，以刘备在荆州的人脉，即便占领了襄阳也很难守住，更不可能在北军南下的局面下进而控制整个荆州八郡之地。

但是刘备不是刘表，对于这个被自己视为当世英雄的冒牌皇叔，曹操实在是太了解了。

一旦刘备占据了荆州牧府的主导权和话语权，他只怕会毫不犹豫地联络江东的孙权一起来对抗自己。刘表优柔寡断临事不决，刘备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刘表和孙权之间，还有着那么一层龃龉仇谶，刘备和孙权之间可没有任何干碍。只怕刘备入主襄阳之日，便是孙刘联盟结成之时。

无论如何，不能让刘备有插手荆州事务的机会！

只有以快打慢，才能在刘表、孙权、刘备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内迅速解决荆州问题。

只要荆州问题顺利解决，江东的孙权便成了孤军，覆灭的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

只要荆州问题能够顺利解决，益州的刘璋、汉中的张鲁、西北的马腾便成了刀俎之下的鱼肉，存亡皆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荆州！荆州！九府通衢，沃野千里，建安十三年的夏天，这里是天下人目光的交会之处，是群雄逐鹿的必争之地。

荆州！荆州！在炎炎的赤日下，战争的阴霾正向这片广袤富饶的土地悄然袭来……

第24节：第二章 战争与和平(1)

第二章 战争与和平

他抬起眼看了看西北方向的天空，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大家在樊城连屁股都还没坐稳，诸葛亮便奉命去汉川公干。这个时候，这个局面下，他不在樊城主持民政大局，跑到文仲业那里去做什么？

1江东豪杰

和煦的晚风吹起了粼粼的波光，湖面上倒映出夕阳最后的一线余晖，将十几艘大小舰只笼罩在一片眩目的金色光芒里。远处若隐若现的小岛如同细小的珍珠般随意地点缀在水面上，将碧水青天分隔为二。西面天际的几朵云彩在即将落山的太阳的照射下映射出万道霞光，红彤彤如同一团赤焰盘卷在苍穹之上，虎视眈眈地盯视着静静停泊在鄱阳湖上的江东水师。从西面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樯橹帆幔如同一片金灿灿的水上森林般静静伫立在湖面上，在苍穹落日下冷眼打量着这个即将坠入黑沉沉夜幕的世界。

"右军现在已经有楼船十八艘，斗舰八十艘，艨艟一百八十六艘，各舰所系走舸不计入内的话，共计两百八十四艘战舰，精锐水军五千六百人。楼船高四层，左右舷各配备拍竿一部。顶层配备弩炮三具，弓箭手九人，以下三层分别配备弓箭手十二人至二十人不等。主桅上置观瞭台一个，斥候两名；观瞭台下置发令台一个，旗语司令校尉四人。右军成军较晚，与前左两军暂不可比，楼船和斗舰少些，主要以艨艟为主，兵员也不甚足，勉强能够组成建制。斗舰上搭载的敢死兵都是跟随老夫征战了七八年的老兵，只是生牛皮不敷使用，还有三十余艘舰两舷没有具装，一百八十艘艨艟也是如此，一旦接战冲撞速度不能过高。右军本便是去年九月起才决意组建的，仓促之间做到这样已经是极限了，好在平日训练并不差，一旦江面上有大事，随时可以拉出去打大仗……"江东水军右都督偏将军黄盖一面不厌其烦地向破虏将军孙权介绍着新成军不久的右军的编制装备情况，一面略带遗憾地感叹着。

孙权穿着轻甲站立在一艘被黄盖用作旗舰的楼船顶部的甲板之上，缓缓环视着四周林立的桅杆和船帆，眼中波澜不兴，口上淡淡问道："逆风时的航速如何？"

"每艘艨艟上均配有十二名桨士，斗舰上是十八名，楼船上二十四名，即便遇到必须全数落帆的大风，水军也能以每个时辰十五里上下的速度逆风行驶……"黄盖语气笃定地回答道。

看着远处的水手们以极为迅捷的速度上帆落帆，孙权抿了抿嘴唇，轻轻点着头道："好在还有点时日，右军应该能派得上用场。"

黄盖看了看这位年轻的江东领袖，笑着问道："是打刘家小子还是打北军？"

孙权回过头看了看他，抚着唇上"一"字形的紫髯淡淡笑道："打还是不打，我还没有想好！是战是和目前还没有定论，要等荆州的消息确实了再从长计议。"

黄盖撇了撇嘴，捋着胡须道："张子布他们都是书生之见，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不打仗，养这么精锐的水军做甚么？"

孙权叹了口气，默默立了半晌，轻轻道："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国家虽大，黩武必亡……"

……

破虏将军府主记兼署司盐都尉步骘在吴郡整顿完了海盐贸易，刚回到柴桑便听说孙权因与"江东一柱"张昭议事时意见相左，竟然撇下一大摊子军政事务径自跑出城去校阅水军。他闻讯不禁又气又急，急匆匆赶来幕府政厅寻张昭，一进门便毫不客气地道："主公年少气盛，自恃兵甲犀利，不肯韬晦隐忍以待天下之变，那曹孟德岂是好惹的？子布，为江东六郡山望黎庶计，你要早做打算才是。"

埋头在一堆文案简牍之中的破虏将军长史张昭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复又垂下头去审视案子上的公文，口中不咸不淡地应道："子山回来了啊！盐务理顺了？"

"原本便不是大纠纷！"步骘撇了撇嘴，"前些年闹马贼，娄县周氏外出逃难，族里的盐田便荒在了那里，伯符将军收吴郡之后，将军府张出榜文召集当地士绅黎庶认领自家田亩产业，当时周氏躲在淮南，不知道家乡状况，便未敢贸然返乡；当时的吴郡长吏见这些盐田无人认领，便索性收了官，列入司盐都尉所部，去年周家举族迁回娄县，这才知道家里的盐田产业都被官府收了去，自然不甘心吃这个亏，便闹了起来。"

张昭抬起了头，略有些忧虑地道："吴郡的海盐泽场每年有近三十万缗的收益，这么大的利润，也难怪周家不肯轻易放手。此事若处置不好，有伤主公治化之仁……"

步骘笑道："子布过虑了，周家的泽田总共不过二十顷之数，司盐都尉署辖下那么一大片盐田，周某所有不过九牛之一毛罢了。我说是小纠纷，就是这个意思！"

张昭摇了摇头："周家的盐田虽然不多，但却是个例子，江东大户这些年因为贼寇作乱外逃的不少，司盐都尉署所辖泽田大多是他们的私产，无主之地并不多。"

他想了想，问道："你是怎么处置的？"

步骘笑了笑："周家的二十顷盐田，每年收益六成归司盐都尉署，四成归周家自有。这些年这些盐田一直由官府经营，才没有被流民和周围的大户豪强占了去，周家应该知足了，有这四成的收益，足以保其子孙生计无忧……"

"这是权宜之计！"张昭沉思着道，"司盐都尉署在吴郡再出一张文告，知会那些逃亡在外的盐田主，凡是自家盐田荒废被官府收了的，可以在三个月内持田契回购，一亩盐田六缗五铢，或者两石粟米，三个月内不肯回购的，一律以自动放弃论处，日后不得复来官府啰唣。"

步骘大吃一惊："子布，你这才是权宜之计罢。一亩盐田一年的收益便在四缗五铢之上，抵得三石粟米。若是这么便宜便让这些当地豪绅买了回去，日后官府每年便短了将近二十多万的收项，这你可要想好了。"

"大战在即，顾不得这么多了！"张昭斩钉截铁地道，"如今最要紧的是人心。北方曹孟德大军压境，荆州刘景升幕府摇摇欲坠，江东的局势一日紧似一日。这个时候有本地豪绅肯回迁，正是安定人心的大好时机。若是因为这每年几十万缗的收项令江东地方的士族豪强寒了心，就大不值了。况且这些盐主们外逃多年，许多人已经死于战乱，就算侥幸还活着的，大多也会因曹军即将南下而持观望之态，这时候能回来的，都是愿意支持破虏将军府抚治江东六郡的良善之民，把这些人的盐田还给他们，便笼络了这些地方势力，同时再让他们出一笔钱来资军，这么划算的事情，为什么不做？"

步骘怔了半晌，讶然道："子布赞成对北面用兵了？"

张昭冷然笑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道，岂可轻言轻动？"

步骘更加糊涂了："那子布这却又是何苦？屯蓄粮草资财，这不是动兵也是动兵。这么明显的意思，曹氏绝不会看不出来，一旦他平了荆州，恐怕立时便会以此为借口顺江东下。那时候主公就算不想动兵也别无选择了……"

"能战而后能和！"张昭又垂下头去审阅公文，口中依旧冷冰冰地道，"我们委曲求全，是为了江东黎庶不受战火荼毒，也是为了孙氏基业能够绵延传续。但是一味示弱，曹氏便会以为江东可欺，兵甲不足，粮饷不济，曹军若不许和，六郡军民便只有死路一条。兵甲犀利粮秣充实，曹孟德就算对我垂涎三尺也要三思而后行。即便主公回心转意，江东也要能守住才好，是战是和，由不得我们一相情愿。我张昭主和，是为免六郡兵灾，为保孙家基业，不是为了将大好江山拱手送与曹氏！"

步骘默默注视着张昭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心中一阵澎湃感慨，半晌方道："子布这番心底之言，为何不对主公明言？"

张昭提起笔管，一面蘸墨一面淡淡答道："主公年轻气盛，不晓兵事之利害，妄言开战，徒逞矢石之能！可惜曹孟德毕竟不是黄祖，北军也绝非荆州兵可比。主公去年斩黄祖报得先将军之大仇，便自以为可以延先人之余烈，竟破虏之威名，一腔血气在胸，鲁子敬居心叵测，陆伯言书生狂言，在一旁挑唆蛊惑，极尽煽动渲染之能事，一味逢迎恭维，其心殊不可问。如此局面，我若再含糊其辞曲意进言，主公越发不会当一回事。吵一吵也好，主公动了意气，便会将我的话记在心里，不会顺耳而逝了。"

第25节：第二章 战争与和平(2)

步骘叹道："可惜主公身边都是鲁子敬等辈，一个肯真心为江东打算的都没有啊！这些小人竟置六郡安危于不顾，一心要主公做袁公路……"

"鲁子敬不是小人！"张昭冷冷打断了步骘的话，"他少习王霸屠龙之术，非我儒门弟子。此人居心叵测欲效苏秦、张仪不假，但他不是小人！"

步骘皱起眉头道："说起居心叵测，陆逊那黄口孺子整日不阴不阳城府森严，把持着将军府的签书房也不知在做些什么，听说出入往来的都是一些北方口音之辈，说起来此人才真教人难以猜度呢。"

张昭摇了摇头："他是江东士族安插到主公身边的一颗钉子，又娶了伯符的孤女，原本便应当小心谨慎。签书房职在消息信函往来，是主公洞察内外的耳目，他的嘴严一些也是该当的，否则便掌不了这个书房。鲁子敬原本是君子的心胸器宇，奈何一心要做管仲，辅佐主公成就小白霸业，被功业迷了心智，这才会分不清天下大势。所以你说他们是小人，是将李斯作赵高了，他们不是忠臣义士，但绝不是小人！"

他顿了顿，说道："正好你来了，你去知会中护军程德谋，晚些时候过府议事。江东局面一日紧似一日，东南西北各路诸侯派驻柴桑的各色人马也该打扫一下了。一个月内，要让曹孟德再也得不到柴桑城内的半点消息。只有如此，才能让他摸不清虚实，也唯有如此，才能让他心存忌讳，求和之前，先要示之以威！"

步骘苦笑道："子布这又何苦。主公以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柴桑的文武诸公以你为怯战之懦夫，你这番辛苦衷肠，又有谁能知晓？"

张昭正在提笔疾书，闻言笔锋一顿，随即咬了咬牙，一面继续批写公文一面用干涩嘶哑的声音说道："周公谨知道！"

……

张昭召程普商议柴桑全城戒严的事务，早有人将这里的情形报到了破虏将军府的签书房。签书房主簿陆逊接了禀报，沉思半晌之后取出一缗五铢赏了那线人，自己则径直向后堂来见破虏将军府掌书记鲁肃，简短说明了事情经过，然后道："先生曾经交代，张子布处置内外政事，不必禀闻；然其若私晤掌兵之人，则必向将军禀述，此番程德谋虽属掌兵之人，然则其职在行营内卫，按制归属长史统辖，陆逊特来请示先生，应否立即派人飞马鄱阳湖向将军禀告？"

鲁肃整了整衣衫，站起身形在屋子里踱了两步，缓缓道："程德谋是文台将军的旧部，乃是长沙府系人马的台柱，素来与淮南系不相能。主公亲秉大政以来，他和黄公覆、韩义公等老人又蒙信任再掌兵权，况且他素来主张与曹军一战，那年向伯符将军建言偷袭许都，领衔请战的便是他。此人不大可能与张子布合流，张昭即便存了作乱之心，也不会试图拉拢此人，那实在是活得不耐烦了。"

陆逊点了点头："先生分说明白，陆逊便放心了，主公那里还是要禀报的，不过不必派人尾随程德谋便是了。"

鲁肃用赞赏的目光扫了陆逊一眼，问道："荆州那边有什么动静？"

陆逊笑着答道："正要禀先生知晓，荆州各地的线人今日均有消息传来，我梳理了一番，觉得有三件事情比较紧要，必须禀告主公和先生。"

鲁肃点了点头，笑道："伯言不必如此拘谨，说罢！"

年仅十八岁的少年眸子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与稳重，他低下头仔细掂对了片刻，抬头道："第一件事，是镇南将军府发布了以刘玄德为南阳太守驻节樊城的任命文告，汉水北岸的十三个县的军政大权统统归其调度；第二件事，就在荆州牧府发布这个文告前三天，刘备率部在博望县境内的孤山西侧伏击了曹军一支骑兵，曹军大败，此次领兵的主将是曹孟德的本家兄弟夏侯元让；第三件事，刘琦已经回到江夏了，日夜操练人马，动向不明。"

鲁肃顿时提起了精神，面上的慵懒不羁之色顷刻间一扫而空，他抿着嘴唇沉思半晌，问道："关于刘备和曹孟德的消息还有哪些，不管重要还是不重要，你都一一报来！"

陆逊躬身应诺，想了想道："曹操拜相之后，以朝廷的名义连续发了两道敕文，一道斥责刘表与袁绍和刘备勾结藐蔑朝廷阻挠王事，是为宗室之憾，党人之耻，另外一道却是命刘景升戴罪立功，将刘备上下一干人等擒赴许都问罪；半个月之前，大丞相府发布政令，命张辽率一军屯长社，乐进率一军屯阳翟，于禁率一军屯颖阴，加尚书令荀彧为中护军，坐镇许都节制三军；五天前，许都传出消息，光禄勋孔文举被金吾署执拿在狱中，罪名是……"

陆逊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笑容，舔了舔嘴唇，略带无奈地继续道："不孝！"

"不孝？"鲁肃睁大了两眼看着陆逊，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也无法将声誉卓于海内的圣人遗脉北海孔融和"不孝"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一时间，他几乎要怀疑陆逊手下的探子是否搞错了。

"此事已经核实了，万万不会有错。孔文举已经下狱，跟在身边的两个儿子也已经被执，只是还不曾定罪。据说对于加在孔文举头上的罪名，许都朝野均有非议，曹操碍于清议，似乎没有立刻给孔融量刑。其实事情明摆着，他与刘玄德走得太近了，曹氏早就想动他，只不过一直碍于其门第家世和四海皆知的名望。孔融被执之后，许都城中人心惶惶，皇帝特意派了敕使到丞相府去问安。曹操此举，许多人都疑是他效法王莽的先兆！"

鲁肃默然半晌，冷冷一笑："曹某人会在这个时候学袁公路？可笑！"

他看了看陆逊，道："你接着说！"

陆逊又是古怪地一笑，道："刘玄德已经将左将军幕府自新野移到了樊城，其本部文武幕僚和军马皆撤至樊城一线布防，只是有一事相当蹊跷，据说新野县有数万流民和士绅豪族跟在刘备大军的身后移居樊城，有十几个大户竟然是举族南迁，真是活见鬼了……"

"啊？"鲁肃再一次张大了嘴巴呆在了当地，浑身僵直如同泥胎木塑一般，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不知道转着什么主意。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序 章

第2节：第一章 荆州！荆州！(1)

第3节：第一章 荆州！荆州！(2)

第4节：第一章 荆州！荆州！(3)

第5节：第一章 荆州！荆州！(4)

第6节：博望坡(1)

第7节：博望坡(2)

第8节：左将军刘备(1)

第9节：左将军刘备(2)

第10节：左将军刘备(3)

第11节：卧龙(1)

第12节：卧龙(2)

第13节：卧龙(3)

第14节：刘表的召唤(1)

第15节：刘表的召唤(2)

第16节：孔明的道理(1)

第17节：孔明的道理(2)

第18节：孔明的道理(3)

第19节：托孤(1)

第20节：托孤(2)

第21节：荆州！荆州(1)

第22节：荆州！荆州(2)

第23节：荆州！荆州(3)

第24节：第二章 战争与和平(1)

第25节：第二章 战争与和平(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