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关于本书

“盐”系列电子书出版序

引子 检察官是谁？

一、代表国家起诉你！

二、不起诉，这也是一个问题

三、争取一点点情理

四、检察官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办案体验

五、检察院的斗牛士——侦监部门如何批捕

六、攻心为上——反贪局是如何获取口供的

七、一颗有毒的巧克力——公诉人是如何看待口供的

八、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官员在接受审讯时有何表现

九、一个不回家的男人——一位反贪局骨干的故事

十、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公诉人是如何看待律师的

十一、保释短信是真的吗？——取保候审是怎么一回事

十二、为民请命——为民做主控申科

十三、改判的可能性——抗诉是什么

关于本书

《我是检察官——知乎逻格斯特约撰稿》/逻格斯

出品人 周源

编辑 梅莹 刘强

设计 郝小好

策划 成远

联系我们 weekly@zhihu.com

本电子书版权为北京智者天下科技有限公司所有，未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或节录本书内容。

ZHI-BN:9-0051-0000150915-1

DNA-BN：ECFD-N000000670051

最后修订：2015 年 09 月 15 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 347 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 10 号

电子邮箱： cb@bookdna.cn

网址： www.bookdna.cn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Media CO., LTD, 2013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service@bookdna.net

www.bookdna.net

“盐”系列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我们和这个世界，有一种天然的媒介，那就是存在于我们大脑里，没有被分享过的信息。如果有某种方式把每个人的知识、经验和见解都汇集起来，会不会像从信息海洋中源源不断地提取出知识之盐一样，极大地丰富很多人生活的味道？

这个问题，令人兴奋。知乎创立至今，诞生了一种新的知识生产方式，对世界的提问和回答，像是对一个无序的世界进行了一次次重构 —— 把彼此大脑里没有分享过的知识、经验和见解搬上了互联网，组成了一个全新的网络。而那些最有知识、经验和见解的人，就像盐，给这个世界带来味道。

您即将展开的这本书，属于知乎的“盐系列”丛书。我们希望这些作品保存一种海的味道，因为在知乎看来，每一位认真的知友，都是知识海洋中析出的智慧之盐。我们希望这一系列的每一本书，都可以为您透析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亦或给您的生活增光添味。

读这书时，请别忘记，它诞生自一个有味道的人。

引子 检察官是谁？

巴尔扎克《高老头》中身经百战的长者魏特琳对年轻人拉斯蒂涅说：“你勤奋用功，苦读《法典》，靠自己的努力当检察官。不管你怎样的胸襟高旷，先要在一个混蛋手下当代理检察，政府给你一千法郎的年薪。熬到三十岁，挣到一千二百法郎的年薪。要是运气好，四十岁的时候也许能升做首席检察官，可是别忘了，全法国统共才有二十个首席检察官的职位，候补空缺的人就有两万。”由此可见，检察官似乎很风光。

然而，说到律师，大家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一个疲惫但精神饱满的男人，梳着大背头，西装革履，在法庭上慷慨激昂；说到法官，大家就会想到一个带着白色假发的人，身着黑色法袍，在法庭正中正襟危坐，不苟言笑，在听取双方意见之后，一敲法槌，面无表情地宣布判决；说到检察官，大家就想到……大家好像什么都想不到。

英美法系的检察官起源于大陪审团，拥有指挥警察部门追捕犯人、审讯犯罪嫌疑人、直至提起公诉的权力，其地位之崇高，不亚于地方长官。在电影《蝙蝠侠：黑暗骑士》中被蝙蝠侠寄予厚望，认为能够代替自己铲奸除恶的男人哈维·丹特，手无缚鸡之力，但却能让犯罪分子闻风丧胆，并被蝙蝠侠看好，正因为他是哥谭市的检察官。

大陆法系的检察官起源于法国的“国王代理人”制度。这一制度下的检察官，初时主要代表王室提起参加民事诉讼。公元 1436 年，英法百年战争接近尾声，总检察长代表国王对战争中资敌的“法奸”提起诉讼，追究其“叛国罪”的刑事责任，开启了检察官代表国家提起刑事诉讼的先河。时至今日，提起刑事公诉已经成了检察官最主要的职能，而检察官也从国王的代理人变成了国家的代表人。因此，大陆法系的检察官往往与行政机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检察官履行职责也通常是各司其职，不像英美法系那么独立自主，权力巨大。比起慷慨激昂的律师、一锤定音的法官，仅仅是兢兢业业地履行职责的检察官，自然也就没那么吸引眼球了。

在西南政法大学学习了七年之后，小林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了某市检察院，即将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检察官助理。但是研究生专业学的是民商法的小林显然对检察院一无所知，甚至已经想好了自己以后的个性签名：“刑法谋生工具，民法兴趣使然。”检察院究竟是干什么的？有哪些科室呢？分别是怎么运作的？这些问题都深深地萦绕在小林的心头。

某天，小林碰到一位美女，遂上前搭讪，相谈甚欢。美女问起小林的职业，小林自豪地说：“我是检察官。”美女眼里满是疑惑：“检察官是干什么的？”小林一时语塞，含含糊糊地回答：“额，律师知道吧？检察官就是国家的律师。”于是美女就将小林的微信备注为“律师”。小林决心默默地搞清楚检察官究竟是干什么的。幸好西南政法大学“人多势众”，在检察系统的校友多如牛毛，小林便决定发动自己强大的校友圈，来一解自己的心头之惑。

如果一个人自我介绍说“我在检察院工作”时，你可千万别忙着肃然起敬，脑补他抓捕贪官、出庭公诉的威风画面。且不说检察院里也有理发店、洗衣房、健身房之类的服务性的部门，就算是正式的工作人员，在人员分类管理之后，也要分成检察官、检察辅助人员和司法行政人员序列，只有前两者才是正儿八经的业务部门。而检察辅助人员的工作又是十分琐碎的，只有入额的检察官和少数精干的检察官助理才能正儿八经地办案子。而这里所谓的“办案子”，也与普通人的想像有所出入。

在法庭上挥斥方遒，这是检察院在行使公诉职能——这是检察院最重要的职能，甚至许多公诉人在公诉书里都常常说“公诉机关认为如何如何”云云。但检察院的职能并不局限于此，反贪和侦监才是检察院的两大法宝，前者管着政府，后者看着公安。还有很多其他的各种职能，比如管着监狱看有没有违法乱纪，管着法院看判决有没有错误，管着公务员看有没有玩忽职守，但最最主要的还是上面说的公诉、反贪和侦监。

如果说公诉部门就像检察院里的律所，负责诉讼，那么反贪部门就像是检察院里的公安局，负责侦查、抓捕，而侦监部门则是检察院里做监督的，管着公安局、反贪局、反渎局这些有抓捕权的国家机构，避免“伤及无辜”。与法院主要负责审判和执行不同，检察院的职能更加复杂，想要知道检察院具体干什么，还必须分各个部门，一一道来。

一、代表国家起诉你！

“公诉人”这个称呼中，“公”就是国家，“诉”就是起诉，所谓的公诉人，也就是代表国家起诉的人；当然，许多女性检察官也常常自嘲自己是“母诉人”。公诉部门说忙也忙，说不忙也不忙。公诉的案子不断，每天的工作强度很高，处理的材料不计其数，时不时跑出去提审或者开庭更是虐心，许多公诉人桌头的卷宗就没有低于 30 厘米的时候，时不时还堆得半人高——但似乎也不需要加很多班。由于工作忙碌，强度很大，许多“母诉人”也有向“公诉人”转变的趋势。某次，我的同事项检（她姓“项”，我们就这么称呼着）搬着一米高的资料被我撞见，我愕然无语，而她嫣然一笑：“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女汉子，请你一定要记得，曾经我也是萌萌哒。”我敬她是条汉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总的来说，公诉人的工作是稳定地忙碌，对得起纳税人的钱。工作内容呢，主要就是审查起诉和出庭公诉。

审查起诉就是针对侦查部门移送过来的案件进行讨论、论证，看是不是构成犯罪，会判几年，是不是有可能作不起诉处理，是否由本院管辖——这是最核心、最重要的工作。在进行审查起诉时，必须以严格的标准去审查现有的证据是否能够构成严密的证据链，如果公安机关搜集了许多间接证据，但这些证据不能形成严密的证据链，就容易造成冤假错案。尤其是对于口供起到关键作用的案子，更要审慎地审查口供，避免错误。

有一个案子令人印象深刻。

张某和陈某是情侣，某天陈某的尸体在公园里被发现。经过调查，有证人目击到前一天晚上张某和陈某一起去了小树林，后来张某去了 2 公里外的朋友家，然而张某自己家仅仅在事发地点 400 米开外。在张某朋友家里，搜出了一件带血的 T 恤，经鉴定，该 T 恤上有张某的毛发，血迹则是陈某的。公安机关对张某进行了审讯。

警方：“那天你是否和陈某在一起？”

张某：“是的。”

警方：“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某：“在约会的过程中，我突然感到脑部受到了重击，然后昏死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陈某流了很多血，我很害怕，就跑走了。”

警方：“你为什么没有回到自己家里，而是去了朋友家？”

张某：“因为我害怕。”

警方：“为什么你没有报警或者拨打急救热线？”

张某：“因为太害怕了，就忘了打电话。”

警方：“你有没有看到是谁对你进行了袭击？”

张某：“没有。”

警方就把案子移送了过来。项检看了一下，有以下一些证据：

1. 路人甲的证人证言，证明张某和陈某一起进入了公园。

2. 张某的陈述，证明张某和陈某于晚上 8 点钟进入公园的草坪，在 8 点半的时候张某离开。在此期间因和陈某发生了争吵，张某就用铁锤重击陈某头部。

3. 路人丙的证言，证明张某离开的时候很慌张。

4. 张某的衬衫一件，证明张某的衬衫沾染了陈某的血迹。

5、张某身体的检查报告一份，证明张某的身上有陈某的抓痕。

6、陈某父母的证言一份，证明张某和陈某因结婚的礼金谈不拢，争吵很严重。

7、陈某的尸检报告一份，证明陈某在案发当天晚上八点钟左右死亡，死因系头部受到钝器重击。

通过这些证据材料，我们似乎可以重构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张某和陈某这对男女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进入了公园的草丛。张某欲同陈某发生关系，但陈某却再度问起买房买车和礼金的事情，使得两人相谈十分不愉快，于是张某一怒之下杀死了陈某，然后慌乱之中去朋友家里躲了一晚上，第二天被抓获。被抓获后张某还说谎掩饰，简直罪大恶极，该当处死！”

然而，项检看到后第一感觉是什么呢？不靠谱啊！你说是张某杀死陈某，那凶器呢？指纹呢？缺失了最关键的一环，这些证据就是割裂的，不能形成严密的证据链。

总之，在全城皆曰可杀的情况下，项检坚决把这个案子顶了回去，让公安局补充侦查。又经过一段时间的审讯，张某改口了。

警方：“那天你是否和陈某在一起？”

张某：“是的。”

警方：“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张某：“我们发生了争吵，一怒之下，我就用铁锤重击她的头部。”

警方：“铁锤呢？”

张某：“扔到垃圾桶里了。”

警方：“后来你为什么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朋友家里？”

张某：“我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朋友比较讲义气，不会揭发我。”

这下子好了，这些割裂的证据被口供串联起来了，各路媒体都已经摩拳擦掌，写好了“XX 被抓获后对所犯事实供认不讳”的报道了。然而，对这种客观证据是割裂的、需要依靠口供来串联的案件，我们持审慎的态度，于是我们提审了张某。

项检：“我们是来提审的，你是否要举报侦查人员的非法侦查情况？”

张某：“我要举报！刑讯逼供！他们刑讯逼供！他们打了我一巴掌，都打出鼻血了，还用脚踹我的胸口！”

好了，这下子先不提审了，开始查有没有刑讯逼供。找出进派出所的体检表，又请医生对张某进行体检。医生检查后表示张某没有受伤的痕迹，一切正常。又调阅审讯的同步录音录像，也没有发现刑讯逼供的片段。之后又找到张某同监的犯人，问是否有刑讯逼供的迹象，他们也都一一进行了否认。最后，我们要求侦查人员进行解释说明，他们解释这是犯人翻供的常见理由。至此，我们排除了刑讯逼供的嫌疑，这份口供如果放到法庭上，是可以作为合法的证据使用的，由于仍然没有绝对的把握确定现有的证据可以说服法官，因此这个案子还是被顶了回去，这一次项检承受了更大的压力。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媒体发动了强大的攻势。公安局找到了一个收废品的老人，老人表示自己可能把这个铁锤给收了，但之后又当作废品卖给废品收购站的老板了。然后公安局又找到了废品收购站的老板，老板表示确实收了这个铁锤，但铁锤有血，他觉得不吉利，就给扔了。最后，公安局在一堆垃圾当中翻到了这把铁锤，尽管在铁锤上没有找到张某的指纹，但却检测出了血迹。根据张某的回忆，也证实了这把铁锤是张某于何时购于何地。补充了这个证据之后，我们这才通过了审查。值得一提的是，在著名的内蒙古呼吉案中，警方就是犯了这种错误：虽然有诸多的间接证据指向犯罪嫌疑人，但这些证据没有形成严密的证据链，在这种情况下，警方、公诉人和法院基于朴素的正义感和沉重的舆论压力，判处犯罪嫌疑人死刑，造成了惊天冤案，值得我们反思。

正所谓“工夫在诗外”，公诉的主要工作在审查起诉阶段已经完成了，所谓的出庭应诉，不过是把菜端上桌而已。由于公诉人是不打无把握的仗的，因此公诉人在出庭的时候，往往显得气度沉稳，不慌不忙；当然，为了保持公诉人的风度也是一方面。宣读公诉书的过程也比较呆板，毕竟只是一份工作，可以说天下的律师各有各的不同，但天下的公诉人都是相似的。当然，尴尬人难免尴尬事，有时候出庭也难免会出现有趣的情况。

比如某次开庭经历就给项检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为什么印象深刻呢？首先是出庭地点比较尴尬，是在本地某区县山区的一个法庭，这个区县比较偏远。项检听到这个地址以后，脱口而出：“我去！”领导欣慰地看了她一眼：“不愧是老党员，觉悟就是高，不像有些小年轻推三阻四。”开庭当天，项检五点半就起来，六点钟的时候跟师傅开着车，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才来到这个法庭。

由于案件是团伙作案，当事人人数众多，所以虽然项检对于律师团的人数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到了现场，还是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凉气。好家伙，二十多人的律师团，密密麻麻坐了好几排。相比之下，公诉人这边一男一女，老的老，少的少，显得势单力薄。一开庭，刚刚轮到辩方发表意见，一名律师就抢先发话了：“我方当事人听不懂普通话，我方请求聘请一名翻译。”对此我们没有异议，于是就等法院的人去找翻译，等了小半个小时，从附近的一所小学找了个老师过来当翻译。这个时候项检已经有点打鼓了，准备好等待律师疾风骤雨的辩论，结果刚刚开始说话，律师们就自己内讧了起来！各人都想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本来还担心犯罪嫌疑人翻供，客观证据不足，结果犯罪嫌疑人互相揭发，倒是省得公诉人质证了。项检转头看看师傅，只见师傅微微一笑，呷了一口绿茶。这就是传说中身经百战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吧？想想自己刚刚的紧张，项检不由羞愧地低下了头。

二、不起诉，这也是一个问题

公诉部门有起诉的权力，当然也有不起诉的权力。法律规定了“法定不起诉”“酌定不起诉”和“证据存疑不起诉”三种不起诉制度，其实这三种不起诉决定，都是一锤子买卖，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虽然做出决定的过程比较慎重，但并不会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仅仅是在做一项工作，但是现在推行的“附条件不起诉”，对我们的工作提出了更大的挑战。所谓“附条件不起诉”，就是在做出不起诉决定的时候，设定一个考察期，并设定若干禁令。在考察期内，如果犯罪嫌疑人没有违反禁令，则该不起诉决定继续有效；如果在该考察期内违反禁令，则撤销该不起诉决定，继续提起公诉。做出这种不起诉决定，不仅仅是在完成一项工作，更能明显感受到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尤其是对少年犯，一些感情丰富的阿姨检察官常常感到自己肩负起了引领该犯罪嫌疑人改邪归正、重回善道的重责——后续还有许许多多的工作要做，在不起诉决定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这只是一个开始。最近一段时间，某检察院未检处（未成年检察处）的大姐姐尤检就处理了两起这样的案子。

第一个案子的主角是外来打工的小赵：男，十七岁，安徽人，来上海打工。刚来上海，原本约好来接他的老乡失约没有出现，他在火车站等人的时候，钱包、手机都被偷了，他一下子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由于太年轻，缺乏经验，脸皮又太薄，他实在没办法向别人开口求助，就在天桥下凑合了一晚上。第二天的早饭花去了他身上仅有的五块钱。到了中午，他感觉一阵饥饿，便在火车站趁人不备，偷了一个包，包里有五千块钱。几分钟后，被害人将他抓获，扭送派出所。证据十分充分，有犯罪嫌疑人的口供，有被害人的陈述，有火车站的监控录像，还有各种人证、物证，这个案件看来是要被办成铁案了。由于小赵没有固定住所，只能对其采取逮捕措施。派出所的同志联系了小赵的父母，两位老人惊呆了，连夜坐火车来沪。两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本来是进城打工的乖儿子，竟一下子就犯下如此大错，不由老泪纵横地跟派出所的民警求情。法律无情，派出所没有自由裁量权，只能按照规定查案子，然后案子送到了尤检手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尤大姐当即提审了这孩子，并听取了他父母的意见。小赵的认错态度非常好，对所犯的事实供认不讳，并一再表示自己知错了。他的父母更是保证，这下子绝对不让他出来流荡，肯定带回老家好好管教。又询问了受害人的意见，受害人表示这孩子也挺可怜的，如果追究刑事责任，这孩子就毁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为了确保自己的不起诉决定更加科学一些，尤检还专门找了某重点大学心理学教授给小赵做了一次心理测评，测评结果显示小赵确实善良纯朴。于是，在综合了方方面面的意见之后，尤检郑重地做出了附条件不起诉决定。在与本区社区管教基地联系之后，将小赵送了过去，由管教基地、检察院、小赵及其父母共同签订了帮教协议。

在征询了小赵的意见之后，我们将社区作为小赵的住所，给他安排了一个帮扶老师管理他，并将他安排到某企业劳动。由于我们预测小赵可能被判刑九个月，就规定他的考察期是九个月。在这九个月里，小赵每天早睡早起，规规矩矩。他的父母刚开始还陪着他在这边，后来看他在这里吃好睡好，就放心地回去了。九个月以后，小赵的考察期满，而他劳动的企业经过考察，对他也十分满意，加之他已经满了十八周岁，企业便与他签订了正式的劳动合同。这个案子是我们处的典型案例，各方面意见都比较统一，检察官的后期付出比较少，但获得的效果很好，算是很难得的。

相比之下，另外一些人就让人不省心了，比如小龙。当尤姐拿到小龙的案卷材料的时候，只觉得内心一万只羊驼奔腾而过。小龙是上海本地“拆二代”，当时才十五岁，家里分了好几套房子，可谓家境优渥，这样的条件，怎么还犯了事？是调戏良家妇女？还是不小心把人捅了？都不是！是因为抢劫！抢了多少呢？人民币二十元整，从一个过路的小学生那里抢的。对此，当时尤姐的表情是非常惊讶的。

提审小龙的时候，这孩子开口第一句是：“有烟吗？”被告知没有之后，他就偏过头不说话了。征询他父母的意见时，他的父母居然一点都不难过，反而一个劲地央求快把小龙送去少管所吧，他们对这孩子已经没办法了。尤检觉得小龙的父母太不负责任，怎么能随便抛弃一个孩子呢？出于好心，尤检毅然做出不起诉决定，准备拯救迷途的羔羊。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是骨感的，尤检很快感觉自己被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知子莫若父母，当父母都放弃的时候，他人也是无能为力的。在小龙回家之后，每次去找他谈话，都是一副爱谁谁的样子。不到一个月，就严重违反禁止令，离家出走了一个星期，最后在一家网吧被找到。当时尤检严肃地警告他，要是再离家出走，就立刻将他关进监狱。这下子小龙不离家出走了，安分了两个月，可两个月后，他在网吧打游戏的时候把别人打了，原因是对方打游戏的时候送经验值。这下子尤检就崩溃了，经过一夜的煎熬，决定撤销小龙的不起诉决定。由于他家在本地，因此在采取取保候审措施后，对他提起公诉。最终，小龙被判刑两年零三个月。

三、争取一点点情理

戏剧里关于包青天的故事，最经典的就是《铡包勉》了。传说包拯的侄子包勉为官时贪赃枉法，被人告到包拯处。包勉的母亲急忙去找包拯求情。这包拯和包勉的关系可不一般。包拯年幼丧母，由嫂嫂带大，从小吃的是嫂嫂的奶水，有时候嫂嫂的奶水不够，硬是让包拯先吃，宁可让儿子饿着。包拯和包勉名为叔侄，实为兄弟，感情深厚。如果是别人，碰到这种情况大概就遮掩过去了，但包青天的名头岂是白叫的。包拯铁面无私，果断斩了包勉。

虽然我国现在的回避制度避免这种情和法的冲突，但是在平常的工作中，对法律的规定有不同的看法，这是不是正常的？对于这种情理和法律的冲突，检察官们又是如何去处理的？

许多科班出身的年轻检察官是“法制派”的中坚，而项检更是其中很洒脱的女中豪杰，她平静地说：“我觉得工作需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只存在对法律理解不够深刻的地方，而没有与法律规定有不同意见的时候。这是一份工作，这里不讲人情。”

一些非科班出身的检察官则常常陷入这样的纠结：他们的主观感情同法律规定有冲突，但是规定就是规定，他们也不得不遵从。比如一位铁血柔情的王检的回答是这样的：“可能是因为我不是科班出身的，所以我经常会觉得法律的规定不合理。这个时候就要开始纠结了。比如最近有个案子，有个纪念章厂的老板，做毛主席头像做得很好。后来有人跟他订了一批货，什么货呢？毛泽东纪念币，他就做了几万枚。几万枚在我们这里只是一个小单子，市场价也就卖个几万块钱，他的收益也就是几千块钱左右。但是纪念币也是货币啊，所以他就被以伪造货币罪抓起来了。这个案子，我们一致认为他是比较值得同情的。一方面他本身有正当行业，这个只是误入歧途而已；此外，他获利不多，而且也不一定了解伪造纪念币也是伪造货币，毕竟他本来也就是做纪念品的。因此我考虑是否免于起诉。但最后被领导否决了，毕竟这种事情还是要慎重。最后我在起诉书里提出该犯属于从犯，且情节较轻，认罪态度较好，为他争取轻判。”

而一些经验老道的检察官对这个问题又有不同的看法，他们总是能够在合法的范围内，争取一些“情理”。我们常说：“法律无情人有情。”离开情理，检察官只是法律的“自动售货机”，这是不对的。某市检察院主任检察官王检给出的回答是这样的：

我从事检察官职业十几年，用行业内的话说，我也是身经百战了。应该说我国刑法是慎重的，大部分规定都是恰当的，但是许多地方仍然需要完善，在这种时候，就需要发挥检察官的主观能动性。如果在这种时候仅仅是简单机械性地适用发条，或者遵从通行的做法，那么检察官本人的确没有责任，但这违背了检察官的职业道德，损害了犯罪嫌疑人的合法权益，也不利于我国法治进程的推进。相反，这种时候检察官必须有担当，勇敢地站出来，去发表自己的意见，让良心以一种有理有利的方式发出声音，才能不违背自己的良知，尽到一个检察官应尽的义务。就好像《半沢直树》里，半沢直树仅仅是一个银行职员，却能坚守银行职员的底线，我们检察官更是应当如此。

我平生比较得意的，就是办理了一个故意杀人案，为这个犯罪嫌疑人争取了宽大处理。犯罪嫌疑人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一直勤勤恳恳，操劳持家。可丈夫嗜赌酗酒，经常对她非打即骂，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尤其是丈夫还经常打骂孩子，而她只能默默流泪。终于有一天，当丈夫对孩子拳打脚踢时，她爆发了，大吼着让丈夫住手。喝多了的丈夫闻言，跑进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塞到她手里，让她照着自己脖子砍，不然他就继续打孩子解闷。她看了看孩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刀，照着脖子砍了下去。丈夫顿时血流如注，一会就没了气。她把孩子哄睡着，收拾干净屋子，第二天一早就去派出所自首。按照法律规定，这属于故意杀人罪，主观恶性极大（对着脖子砍），但因有自首情节，应该判 20 年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但也不排除判处死刑。我看到这个案件经过，心中顿时怒火中烧，我觉得这个女人太可怜了，被丈夫欺负了十几年，最后为了保护孩子才动手的。我决心为她争取减刑。除了以自首为理由，还有别的方法吗？

正当防卫？不行。正当防卫对时间要件要求十分严格，这个案子里，丈夫已经停止殴打孩子，尽管扬言要继续殴打孩子，但毕竟不是“正在实施”，不符合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顶多是个事后防卫或者假想防卫。而且在限度上也太过了，他丈夫殴打孩子，顶多是轻伤，就算认定成正当防卫，也是防卫严重过限，只能减刑而已。

手段不残忍？恐怕也不行。杀人就是杀人，手段残忍，当然是罪加一等，但手段不残忍，并不能成为辩护的理由。

那么，认识能力欠缺？比如精神错乱什么的？这种事情在我国的确很少，但在美国可是常见得很。我决心一试，于是申请为犯罪嫌疑人做精神鉴定。鉴定的结果是犯罪嫌疑人虽然心理有抑郁，但还没到精神病的程度，不存在认识能力欠缺的问题。因此这个方法也行不通。

我一时不由有些绝望，问精神科医生：“难道她的心理真的没问题吗？一般人干不出来这种事啊！”

医生微微一笑：“你见过哪个杀人犯是心理正常的。如果照你这么说，干脆都放掉好了。我们精神鉴定是有严格的科学标准的，精神正常就是精神正常。”

我不由默默无语，医生继续说：“我看她正常得很，在长期的折磨之下，出于恐惧而激情犯罪，这种事情太多了。”

我叹了口气：“是吗......等等，你说太多了？”

医生说：“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脑海里似乎有一个影影绰绰的想法，但又有点抓不住，回去的路上一直惦记着这事。突然，我灵光一闪：“难道在长期受家庭虐待之下，受虐一方产生恐惧，从而降低了判断力，这是必然的吗？”于是我开始联系国内的心理学专家，同时开始查阅国内外的一些资料。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查，在国外对“受虐妇女综合症”的研究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果。在世界范围内，已经有不少案例中，法官接受了“受虐妇女综合症”的观点，并判处犯罪嫌疑人无罪，或者有期徒刑若干年。这给了我很大的信心，但是，我还需要一位权威的教授来阐述这个观点，把它给讲好。

有几位教授都给了我回复。综合权衡了学术影响力和本地的人脉关系，我最终邀请了一位省内重点大学的教授，希望他能给我一些帮助，他爽快地答应了。我感觉仿佛胜利在望。

开庭以后，我就提出要申请一名专家证人出庭。本地法律圈子很小，这位法官知道我的想法，在我提出申请之后，他一开始是拒绝的，认为本案不涉及技术性的判断。于是我提醒他好好看看证据材料里的“专家意见书”。

他表示同意。

第二次庭审之前，这位法官就同意我求助场外观众，我高兴极了，联系了教授。开庭当天，教授如约而至，侃侃而谈，大家都听得入迷了。在他的阐述中，我们走进了受虐妇女的内心世界。大家意识到，受虐妇女的心理，往往被压抑了，被抑制了，不能以常人的标准来要求她们。由于受虐是渐进的，受虐妇女一开始或许还纠结于要不要报警，但是由于此时的虐待较轻，发现报警也没用——警察来了也不能因为夫妻之间的轻微肢体接触就进行立案处理，即使处理了，一部分施虐者回过头来反而变本加厉。跟朋友或者亲戚诉说也没用，大家往往都是劝和不劝分，“忍几年，孩子大了就好了。”之后，她只能选择默默承受，噩梦也就从此开始。教授呼吁大家正视这种心理疾病，而不是用“清官难断家务事”或者“过段时间就好了”来搪塞。最起码，我们应该承认，这种情况下，受虐妇女的判断能力降低了，她主观认为解决问题的方法只能是来一次彻底的清算和解脱，这种长时间的虐待带来的心理畸形是犯罪动因中的主要组成部分，所以应当减轻其处罚。

这个时候，应该说法官的内心已经被说服了，但是法官还是很纠结：翻遍了法条，也没翻出哪条可以用的理由啊！

幸好这个时候媒体发力了，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引起了高层的注意，从上头发下来指示：本案可以作为一种妇女权益保护机制的探索，步子迈得大一点。终于，法官在判决书主文里，最终从主观恶性的角度加以阐述，以主观恶性较低、有自首情节、犯罪手段不残忍等等理由，定了有期徒刑五年。这一天，离案发之日已经过去了两年。人生能有几个两年？我不知道，但有这么一个两年，我也无悔这一生了。

四、检察官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办案体验

“法学是关于人和神的事务的学说，是关于正义与非正义之学。”每一个法学院的学生在开学之初便学习了这个理念，尽管之后各奔前程，可能更加崇尚程序正义，对于所谓真相、所谓的正义都看得有点淡了，但实际上内心深处对正义的渴求比谁都强烈。冲破重重阻碍，将坏人绳之以法，好人赢，坏人输，就像电影一样，这就是最大的快乐。令小林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办案经验，来自于某市检察院反渎局的张检。

21 世纪初，为了促进 A 市经济转型，A 市出台了一些专项补助：对特定的行业，如果能主动淘汰落后产能，引进高新技术产品，则可以享受相当大幅度的财政补助。这原本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据说日本政府正是通过这种做法，来保持企业旺盛的生命力，把技术做到最好。市领导相信，这个政策将会促进本市经济转型升级。

然而，一个案子泼了领导一盆冷水。一家本地规模很大的工厂，声称自己引进了先进产能，但实际上在生产中依然使用落后的设备，仅仅是在骗取国家的财政补助，而有关工作人员严重不负责，验收就是走个过场，轻轻松松就被骗了，导致国家损失巨大。市里有关领导对此十分恼火，决定杀一儆百。该市反渎局也是高度重视，以副局长为主，抽调精干人员组成了强力的专案组。

难点之一就在于取证。该工厂十分狡猾。实际上，该工厂并不是没有购买先进的技术设备，只是没有使用而已。一旦大张旗鼓地去检查，他们就会启动这些设备，就算搞突袭侦查，对方也可以搪塞只是今天没有启用而已。不得已之下，我们决定使用技术侦查手段。但是技术侦查手段的使用是受到限制的，对贪污贿赂犯罪的调查可以使用技术手段，但对玩忽职守犯罪显然是不可以的。反渎局给本案定性为涉及玩忽职守犯罪和贪污贿赂犯罪，然后报到侦监部门审查批准。侦监部门当然同意。

于是张检高兴地对副局长说：“那我们就赶紧使用先进的侦查技术吧！开启天眼怎么样？用卫星摄像头直接拍，效果棒棒哒。”局长点了点头：“嗯，小张，人家不是在招保安嘛，明天你去应聘吧。”张检傻了：“什么？卧底侦查？不是说好的使用先进的侦查技术吗！”局长点了点头：“对啊，你就是那个先进的侦查技术。你不是才刚刚进来的吗，就属你最先进。”张检觉得局长讲得好有道理，就愉快地去应聘了。

在这个江南小城，张检凭着类似东北人的身材，妥妥地当上了保安，然后就开始上班了。然后应该怎么办呢？哈哈，当然是要依靠先进的侦查技术啦！张检动用了他的法宝：手机偷拍。

为了应对这种局面，同时有利于保密工作的展开，该市检察院给干警都配备了一款国产保密手机。该手机可以在锁屏的状态下，仅依靠指纹就能够发出拍照和视频录像的指令，整个过程不会发出任何的声音和光亮！于是接下来几天，张检有事没事就去生产区域溜达溜达，手机放手上，手放在背后，谁也不知道他在拍照。

但夜路走多了，总会见到鬼，连续几天有事没事脱离岗位，还站在机器前面发呆，人家也起了疑心，终于有一次，在张检静静地偷拍的时候，一个领班喊住了他。

“你干什么呢？”

“我休息！”

“你没事不要乱走！”

“我这就回去工作！”

“你手上一直拿着手机干什么？”

“放口袋里怕被偷！”

“你走吧，我不中意你。”

于是张检就走了。

拿到了这个证据，反渎局迅速查明了事实：不存在贪污的事实，仅仅是玩忽职守。当然啦，对案情判断失误是我们不好，但是证据还是要用的嘛。我们也知道有关部门不是贪污，但是厂方的诈骗罪可就确凿无疑了。于是迅速地抓人，拿口供。事实很清楚，工厂只是玩了个把戏，属于诈骗罪，移送公安机关处理；有关部门的工作人员没能识破他们的把戏，属于玩忽职守，证据确凿，移送公诉审查起诉。

这个时候，问题来了：我们不能移送。

会议室，局长、小林，以及另外两位干警，一共四个人，团团坐，愁眉紧锁。

局长说：“具体就是这么个情况，这个案子，不是我军不给力，奈何敌军太狡猾，犯了错误还是要以教育为主，不宜动辄追究刑事责任。”

要我们查的是你，不让我们查的也是你，要不要这么任性？

局长：“希望同志们认真学习，深入领会，对于接下来可能的媒体报道，做好解释工作。我们并不是不追究他们的责任，他们会被调离岗位，但刑事责任，嗯，可能有点过了。”

最后，局长苦笑了一下，看了看大家，叹了口气：“精神我已经传达到位了，那就这样吧，散会。”

张检感到无力，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判断和领导意志之间的冲突。按规定，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选择服从，这是不容置疑的，但他们也难免没有想法。但是当张检看到本案的决定是证据不足不起诉时，心里还是燃起了一丝希望：是不是以后证据充足了，还可以继续移送审查起诉？

过了不到一年，形势逆转，中央打虎的进程高歌猛进，就连某些位高权重的老虎都打了。张检感到心中热血沸腾，快步去找局长，表达他的想法。

张检：“局长，你认为检察工作是什么工作？”

局长愣了一下，吟唱起了检察官的誓言：“长夜将至，我们从今开始守候，至死方休。我将不贪污、不受贿、不懈怠。我将不求高薪，不争荣宠，冲锋在前，享乐在后。我们是黑暗中的守夜人，手执正义之剑，我们是国家的代表人，肩负实现正义的重任。”（以上为模仿《权利的游戏》守夜人誓言）

张检：“局长，我觉得你说的很对，但是我觉得，我们反渎工作，就是一份工作。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们拿老百姓的钱，就不能做对不起老百姓的事。”

局长玩味地笑了：“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张检：“顶住压力，移送起诉。”

局长叹了口气：“风生水起，才知天高云淡；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张检重重地点了点头，心情更是沉重。

局长倏然一笑：“那就移送吧。”

张检叹了口气：“那好吧。什么？您说移送吧？”

局长：“是啊。”

张检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生怕他是开玩笑的，但他眼睛直视着张检，没有半点虚假。张检高兴地跑了出去，在系统上将这个案子移送给公诉，并把材料送到案管，让案管的人赶紧送去公诉处。

接下来的几天，小林感觉特别好，吃饭也麻麻香。某天，张检刷手机刷到了一条消息：“又抓了一只大老虎！”联想到局长态度的变化，张检看了看手机，恍然大悟道：“好你个局长！”

五、检察院的斗牛士——侦监部门如何批捕

在英剧《金牌律师》中有这样一个场景：辩护律师为贫困的犯罪嫌疑人申请保释，法官表示很同情这位犯罪嫌疑人，但还是以犯罪嫌疑人没有固定住址为由将其驳回，就在法槌即将落下的那一刻，辩护律师掏出了一张纸，高高举起：“我刚刚在福利院为她申请到了一张床位！”法官看了他一眼，于是同意了保释。

想必各位美剧迷对这样的场景都不陌生，那在现实的中国有没有这么戏剧化的场景呢？当然是没有的，但类似的故事却每天都在发生，只是发生的地点不是法院，而是在检察院；故事的主角也不是律师和法官，而是侦查机关和侦查监督机关，或者简称侦监机关。

所谓的侦查机关，就是公安局和检察院的反贪局、反渎局，而侦查监督机关就是检察院的侦监科。一个是侦查，一个是侦查监督，仅仅从名字上看，这两个机关也应该擦出一些火花。实际上，如果我们的侦查机关，一旦闻到犯罪的气息，就如西班牙的斗牛看到红布一般红了眼，那么作为制约侦查机关的侦监部门，他们的工作就是要通过行使批捕权来制止这种情况。

究竟采取哪种强制措施？是监视居住，还是取保候审，还是逮捕？从犯罪嫌疑人的角度讲，这关系到犯罪嫌疑人的人身自由受到何种限制；从公安机关的角度讲，这对公安机关的侦查难度有很大的影响；从检察院的角度讲，一旦批准逮捕，那么败诉的责任就落到了检察院的头上；从法院的角度讲，一旦批准逮捕，就必须慎重考虑有罪判决的量刑问题，以及无罪判决带来的国家赔偿等后果。

根据法律规定，强制措施包括逮捕、取保候审和监视居住。取保候审又可以使用保证金保证或者保证人保证两种方式。取保候审可以采取保证金或者保证人的形式，当然保证人的效力可能不靠谱，很少使用。至于监视居住，顾名思义，就是要有人监视你。但是，谁那么闲去监视你啊！现在检察院人手很紧张的好不好！公安机关警力更是宝贵，哪顾得上你这个轻犯啊！因此监视居住的措施也很少使用，还是以逮捕或者交保证金的取保候审为主。

侦监机关在批准逮捕的时候需要考虑的因素，许多英剧和美剧都有所反映。最先要考虑的，当然是对犯罪分子的犯罪行为是否有确凿的证据，证据越充分，越容易被批准逮捕。其次要考虑的是犯罪分子的人身危险性，对于故意杀人、抢劫、强奸等重罪，基本上不存在监视居住或者取保候审的可能性，而诸如诈骗罪、非法集资罪等经济类犯罪，取保候审的可能性极高。最后就是犯罪嫌疑人是否有固定的住址了，这一点是最容易产生故事的。与国外不同，由于中国人对贪官污吏深痛恶疾，再加上针对贪污渎职类犯罪通常都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因此中国的贪官也很难享受取保候审的待遇。

国外的影视剧在涉及到取保候审的时候，经常把犯罪嫌疑人的住址作为一个梗，但是在中国这是行不通的，住址必须是犯罪嫌疑人自己或者其近亲属的住址，想要随随便便申请什么福利院，或者使用律师本人的住址来申请取保候审，这是不可能的。之前某市检察院的王处就碰到一个让他唏嘘不已的案子。一个外地来打工的小伙子，因为经济窘迫，开始偷东西，本来判得也不重，但是因为一直都是在建筑工地上打短工，没有固定的住址，因此他们还是不能采取取保候审的措施，最终还是批准逮捕了。最后仅仅判了一年的有期徒刑，折抵逮捕的日期之后，实际执行还不到半年。

美国的高额保释金经常搞出大新闻，甚至有新闻报道，某中国的留学生犯事被抓了，美国的法官责令提供 3000 万美元的保释金，结果中国家长直接掏现金，都不带刷卡的，让美国法官大开眼界。似乎美国把取保候审作为逮捕的一种替代措施。但在中国，逮捕和取保候审作为两种并列的措施，不存在重合的情况。取保候审只适用于犯罪情节轻微、社会危害性较小的情况。从这一点来讲，中国的制度更加科学一些，但实际操作起来，麻烦的事情不在少数。王处所在地区一些老板因为行贿、诈骗或者非法集资被拘留之后，由于态度较好，而且企业在本地有较大的影响力，往往能够申请取保候审。但取保候审的保证金只有区区 5000 元，根本构不成威胁。丢下保证金跑路的不在少数。但是没办法，这些家伙进来的时候比谁都乖，出去了说变脸就变脸。对于保证金太低所导致的问题，许多检察官都已经无力吐槽，但目前的情况是：既然采取取保候审措施，那么就是危害性很小的，也就没有必要设定太高的保证金。同时，在全国保证金都很低的情况下，哪家检察院敢搞个高额保证金，那就是要搞个大新闻出来，很少有检察长有这样的魄力。

六、攻心为上——反贪局是如何获取口供的

在新闻报道中，我们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字眼：“××被抓获后，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大家看到这样的报道心里肯定有疑问：“犯罪嫌疑人难道真的都这么老实就把犯罪事实给交代了？”实际情况当然不是这样的，犯罪嫌疑人大多是百般抵赖，企图逃脱法网。口供的取得是来之不易的。周星驰的《七品芝麻官》里有句话说得好：“贪官奸，清官就得比贪官更奸。”同理，犯罪嫌疑人狡猾，侦查人员必须更加聪明，常用的武器有三种：逻辑、博弈和攻心。

最常用的武器是逻辑。一个谎言若想说得圆，需要一千个谎言来支撑。如果犯罪嫌疑人说的是谎言，那么他必然需要撒更多的谎，如此刨根问底，最终能找到犯罪嫌疑人的漏洞。于是犯罪嫌疑人将不得不面对自己的供述与现有的证据相矛盾的窘境。要在审讯人员的讯问之下仍然能够有逻辑地说谎，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许多犯罪嫌疑人顶了十几个小时之后实在编不下去了，只好说了真话。

最好用的武器是博弈。博弈存在于犯罪嫌疑人和侦查机关之间，也存在于共同犯罪的犯罪嫌疑人之间。犯罪嫌疑人和侦查机关之间的博弈，主要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个形势政策，有人调侃：“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这就是博弈之关键所在：如果犯罪嫌疑人主动承认公安机关没有掌握的罪行，那么犯罪嫌疑人可能在较高的起刑点上获得从轻判决；如果犯罪嫌疑人不承认所犯罪行，那么有可能公安机关没有掌握罪行，那就会在较轻的起刑点上获得轻判；也有可能公安机关后来掌握了罪行，那就得在较轻的起刑点上获得重判。究竟是招还是不招？这是一个令人纠结的问题。而共同犯罪中，这种博弈更复杂化了。

今年，某市检察院查获了一起贪污贿赂案件，该案抓捕了多名犯罪嫌疑人，但贪污贿赂案件的特征就是具有隐蔽性，如果不能确切地掌握犯罪嫌疑人每一次行贿受贿贪污的记录，那么就很难将其定罪。这种时候，犯罪嫌疑人的口供就显得特别重要了，如果有了口供，就能顺藤摸瓜，去相应的银行账户查询存款流水，或者在某地点找到现金等等，如果能找到账本，那就再美妙不过了。在日剧《legal high》第一季第五集里，议员的秘书为了保护议员，甚至不惜以死守护账本，最终检察院不得不依靠伪造证据才得以将其定罪。然而电视剧毕竟是电视剧，实际上古语有云，树倒猢狲散。这种时候，自保才是人的本性。而这种证据会不会被找到？招还是不招？这都是问题，学过博弈论的人都知道，他们已陷入了一个囚徒困境，但又与博弈论上的囚徒困境假设有所不同。如果是博弈论上的囚徒困境，那么应该是这样的：

而实际上，即使没有人招供，一旦侦查机关的侦查比较给力，找到了证据，那么他们的严防死守也是无用的，零口供的案件，也并不罕见。所以他们不仅需要相互之间博弈，与反贪局的侦查人员也存在博弈。本案的侦查人员有备而来，不断挑逗犯罪嫌疑人的神经，把甲的供述信息有意无意地透露给乙，又把乙说的信息真真假假地说给甲，最终还是几个秘书顶不住了，纷纷地招供，招了还想再招。

最神秘的武器是攻心。美剧《不要对我说谎中》展现了许多高大上的读心术，往往只要侦查人员一使用这些读心术，犯罪嫌疑人的心防便碎了一地，然后稀里哗啦地都给招了。现实的侦查中很少运用到所谓的读心术，但攻心确实是存在的，而且攻心的魅力就在于它捉摸不定。正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一些经验老道的侦查人员往往能精准地把握犯罪嫌疑人的心理，给他来个会心一击。

陈检就是这样声名鹊起的。

2007 年，陈检从某政法院校毕业，顺风顺水地考入了某省人民检察院，做笔录，写文件，日子在平淡中一天天过去。几个月后碰上了一个案子，犯罪嫌疑人正是校友。面对审讯人员二十几个小时的审问，犯罪嫌疑人一言不发，连正眼都不看一眼。

主办的李检察官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个事。正在苦思冥想之际，陈检拿着一份报告来找他签字。李检心念一动：“小陈啊，你也是××大学的吧？”陈检说：“是啊。”李检说：“你工作证办了吧？接下来你去审这个案子。”陈检当时就懵了：“李处啊，你这是拿我开涮吧，我这才来几个月，哪里能审别人。”李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做你自己就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检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在整洁干净的审讯室，与犯罪嫌疑人面对面而坐。坐下来之后，犯罪嫌疑人还是那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耷拉着脑袋自顾自地发呆。陈检咳嗽了一声，开始跟犯罪嫌疑人核对信息，人家却爱理不理。陈检突然有点脑袋短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是不说什么又总感觉有点尴尬，陈检一着急，憋红了脸：“在这里住着还习惯吧？”

这话一说出来，旁边做记录的人扑哧一下就笑了，犯罪嫌疑人也愣了，抬头看了看陈检，眼睛半眯着，嘴唇微微张开，还是没说话。陈检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又问：“今天饭吃了吧？”犯罪嫌疑人看了看我师兄，又看了看旁边的书记员，一脸无语的样子，还是不说话。这时候陈检的话匣子倒是打开了，就跟拉家常一样，他开始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堆。

“哎呀，我看你是××大学的嘛，我也是××大学的撒，我学的是刑事诉讼法，我们老师是×××，不知道你认识不认识，可能跟你还是同学......”

就在师兄滔滔不绝、侃侃而谈的时候，犯罪嫌疑人也开始按捺不住。在陈检开始讲当地美食的时候，犯罪嫌疑人终于插话了，然后两个人跟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似的，越聊越开心，各种有的没的一股脑儿全讲了。就这样聊了一整天，第二天师兄又过来，他说：“我感觉自己就像是来陪聊的。”

但这还是有点用的，第二天晚上快到饭点的时候，犯罪嫌疑人突然止住了话头，凝神看着陈检：“师弟，你就不想知道案件的情况？”陈检坦然地说：“当然想，就看师兄怎么说了。”犯罪嫌疑人笑了：“行吧，我说就是了，不让你这个小师弟为难。”然后就把案件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陈检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感觉跟做梦一样。但他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终于，他逮着个机会去问李检：“李检，那时候你为什么翻我的牌？我感觉我并没有什么用啊。”

李检高深莫测地说：“小伙子还是太年轻。这个嫌犯一开始铜墙铁壁，你跟他聊聊天，把心防给打开了，我们再来审，就好审了。当然他自己就招了，这也是我们万万没想到的，只能说你小子刚来运气好吧。”

面对侦查的时候，只要你心里有鬼，任你心如铁石，恐惧感却是无法避免的。一个看似没有攻击性的人出现，或许让在那一瞬间本已经堆积了各种复杂情绪的嫌疑人，终于放弃了无谓的抵抗。

七、一颗有毒的巧克力——公诉人是如何看待口供的

侦查人员可以说是爱死了口供，相比之下，公诉人就不那么待见口供了。对于侦查人员来说，这个口供是怎么来的，犯罪嫌疑人作此供述的表情是怎样的，可信度有多少，都是一清二楚的。但对公诉人来说，这些问题就要谨慎了，这时候公诉人就要再三地跟犯罪嫌疑人进行确认。

每当公诉人员提审犯罪嫌疑人，在有无刑讯逼供问题上刨根问底的时候，反贪局的兄弟总是有点不痛快。一旦案子被打回来，那肯定要带一些情绪，尤其是对于需要依靠口供来串联客观证据的案子，矛盾冲突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反贪：“这个可以有！”

公诉：“这个真不行！”

反贪：“你看证据形成证据链了！”

公诉：“但是排除口供就成不了证据链了！”

反贪：“已经取得的口供，怎么能排除呢！”

公诉：“万一翻供呢？万一刑讯逼供呢？”

反贪：“你无理取闹！”

公诉：“你才无理取闹！”

争执的结果，要么是侦查人员怒气冲冲地去补证据，要么是公诉人员心怀忐忑地去出庭起诉。从法律上讲，口供也是证据的一种，合法取得的口供，与其他证据一道形成证据链，也应当予以承认。但正所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公诉人员对于案件把握得细致一点也没错，而口供就好像一颗诱人的巧克力，你不知道里面是否有毒，公诉人员必须慎重对待。在这一点上，某市检察院就有前车之鉴。

孙某是云南省边境人士，某次来上海贩毒，在一大象工艺品中藏了 2.3 千克的海洛因，在交接的时候被公安机关一举抓获。在一番审讯之下，孙某供述了全部犯罪事实，公安机关将所有证据材料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检察院的付检一看没啥问题啊，很简单的贩卖毒品案件，就提起公诉了。结果开庭当天，孙某翻供了。

孙某称，自己并非贩毒分子，而是遭到公安机关的陷害，还声称自己在被逮捕期间遭到了严重的刑讯逼供，腹部受了内伤。然后付检就无语了。我专门问了公安的兄弟，公安的兄弟拍着胸脯说没有使用任何手段，简单问了几句就什么都说了。为此，检察机关还专门给他搞了个认罪态度较好的情节。现在竟要翻供？

既然说有内伤，那就体检吧！于是法院指定了一家医院检查，检查结果出来后，付检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犯罪嫌疑人腹部居然真的受了创伤。付检一下子说不出来话了，休了庭马上给公安的弟兄打电话，公安的弟兄也是一脸的无辜：“我不知道啊！”

由于说不清楚伤势的缘由，法院最终认定该口供系刑讯逼供所得，作为非法证据加以排除，于是原本的贩卖毒品罪，因为主观方面不能确定犯罪嫌疑人是否是“故意”而不能定罪，顶多定个非法持有毒品罪，这一下子就是从死刑变成了两年有期徒刑……突然付检的脑子一个激灵，一下子想清楚了，赶紧收拾收拾手头上的资料，重新提出了意见。

付检从几个方面加以阐述：第一，孙某曾因贩卖毒品在新疆被抓获，有贩卖毒品的前科；第二，孙某此次运输的大象工艺品系购于云南德宏某商店，价值仅三千余元，而孙某为了将该工艺品运往上海，花费的运费达一万余元，运费和物品价值不成正比；第三，孙某的快递单子所填资料均系伪造，有隐瞒真实身份的嫌疑；第四，孙某的收货方式十分不寻常，不是由运输公司送到指定地点，而是放在公司仓库的角落位置，装在手推车上，孙某径自过来提取；第五，提供侦查人员抓获孙某并拆开大象工艺品的全程录像，证明在侦查人员抓获张某的时候，毒品已经存在。

在客观的证据面前，尤其是在第二到四点证据面前，孙某的辩白再次显得苍白无力。法院最终认定孙某是明知毒品的存在的，但由于没有找到孙某的“下家”，也没有其他证据证明张某运输该批毒品的目的是为了贩卖，最终法院没有定贩卖毒品罪，而是定了运输毒品罪，孙某最终逃过死劫。

这个案子成了反面案例的典型，涉案的很多公安干警被处分了。而张某的伤势是如何造成的，一直是一个谜，公安机关怀疑是自残。付检也受伤很深，表示这也跟说好的不一样啊，说好的你坦白，我从轻发落，不判死刑，怎么说变就变呢？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去了哪里！因为本案的影响，时至今日，本地的公诉机关都对口供持警惕的态度。

八、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官员在接受审讯时有何表现

大家对贪官可谓是深痛恶疾，对于电视剧里贪官被抓获后游街，被人丢鸡蛋丢菜叶的场景，大家可谓是喜闻乐见。那么，平时道貌岸然的贪官，被抓以后的表现是怎样的？说到这个问题，大家的脑海里可能会浮现出两种极端的场景。

一个场景经常出现在老式的关于国民党的电影中：

“我为党国立过功，我为革命流过血，我要见蒋委员长！”

“呀呀呀呀，我受不了了我全招，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另一个场景则是美剧呈现给大家的：

犯罪嫌疑人西装革履，叼着雪茄，翘着二郎腿，大大咧咧地说：“在我的律师过来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跟你们说。”

某铁路检察院的反贪局的张检表示，这种电视剧的演绎也真是够了，贪官被抓的时候哪有那么多多余的动作。实际上大部分的逮捕过程都是很平淡的，在来人调查的时候，嫌疑人几乎都是顺从地跟绵羊一样配合被带走。抵抗并不是没有，但抵抗通常是以“文斗”的形式出现，比如销毁证据、转移财产，甚至让家人出国移民。当然也不排除有极少数人想搞个大新闻，搞什么“武斗”，比如某学者型官员，有传言称他在发现有人来抓自己的时候，毅然拿起了水果刀，然后划伤了自己的胸口。一想到这位我们都很尊敬的学者，拿着水果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一边哭还一边喊着“你们别过来，你们再过来我就自残了”，我们都觉得这哥们也是够拼的。

当然，审讯的过程就没有这么顺利了。坦白从宽，这是我们的政策；抗拒到底，这是贪官的反应。有的人沉默，有的人哭泣，有的人东扯西扯希望岔开话题。

有时候是这样的：

侦查人员：“张××供称他在 2015 年 7 月 1 日向你 622XXXXXXXXX 的卡上汇款 50,000 元人民币，该情况是否属实？”

嫌疑人：“......”

侦查人员：“我们党的政策是坦白从宽，你好好想想。”

嫌疑人：“......”

侦查人员：“我们党反腐败的决心是不可动摇的，你不要抱有幻想了。”

嫌疑人：“......”

侦查人员（一拍桌子）：“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还是不说！”

嫌疑人：“......”

侦查人员（掏出根烟）：“想不想抽烟呀？来来来，你说了就给你抽。”

嫌疑人：“......”

侦查人员：“......”

或者是这样的：

侦查人员：“张××供称他在 2015 年 7 月 1 日向你 622XXXXXXXXX 的卡上汇款 50,000 元人民币，该情况是否属实？”

嫌疑人：“这个情况是这样的。我和张××是很多年的朋友，最开始的时候我们是在李××的婚礼上认识的，后来又一起打麻将，打麻将的时候聊起天来，感觉很投机，后来又一起吃夜宵。他这个人还是很仗义的，我这个人呢也很耿直，尤其是我们当领导干部的……”

侦查人员不耐烦地打断：“你就说说他有没有给你打钱。”

嫌疑人：“哦，哦，好的。后来张××搬新家的时候，我给他包了个红包，人情往来嘛，他说使不得，我说你要是把我当朋友就收了，然后他就收了。后来我过生日的时候他也送过点东西，朋友嘛。他这个人也比较会吃东西，知道有几家饭店做得确实不错，我们也一起出去吃过。什么野味啊，什么有机鱼啊，还是不错的……”

侦查人员：“收，还是没收，你就一句话，别扯些有的没的！”

嫌疑人：“这个情况是这样的.....”

侦查人员：“......”

这是属于比较狡猾的。有些人则干脆直接抵赖，对于侦查机关的发问一律抵赖。

侦查人员：“你是否在 2015 年 7 月 1 日收取了张××人民币 500,000 元？”

嫌疑人：“没有。”

侦查人员：“这是你银行的流水，显示你收取了。”

嫌疑人：“......哦我想起来好像有这么回事。”

侦查人员：“你是否在 2014 年 12 月 5 日收取了李××送来的一幅字画？”

嫌疑人：“没有。”

侦查人员：“这是书画店老板的送货单，你看一下。”

嫌疑人：“...... 哦我想起来好像有这么回事。”

当贪官抵赖的时候，最好的武器就是证据，在客观证据面前，贪官对于通过否认犯罪事实从而逃脱法律惩罚的预期不断降低，最终心理防线崩溃。当铠甲被卸下之后，犯罪分子就老实了，还真有人痛哭流涕，追悔莫及，把犯罪事实跟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一边哭还一边说：“我对不起党和人民，对不起父母，对不起爱我的妻子和孩子，辜负了领导的信任和栽培，我有罪，我有罪。”到了法庭上，也经常会发表一些悔罪感言，希望各位同仁以自己为戒，争取宽大处理。这里面固然有争取从轻处分的考虑，但也的确是人在心理放松之后的真情流露。

相对来说，大老虎的心思总是相似的，而小苍蝇各有各的特点，有一些小鱼小虾的表现给侦查人员极大的“惊喜”。有一回，一个县处级的领导被抓了，关键的证据掌握在他的一个秘书手里。本来如果这个秘书老实交代，那也无非就是判个一两年就出来，结果谁知道这个女秘书被控制了以后，整个人就陷入了石化状态。无论侦查人员如何软磨硬泡，是跟她讲法律政策也好，讲抗拒从严也好，还是说同案犯都招了、你还是招了吧也好，总之她就是低着头，看都不看你一眼。这让侦查人员很头疼，一开始还以为把她拿下之后侦查就顺顺当当的，这下子没辙了，只得通过其他证据才把这个领导给定罪了，而女秘书也因为态度不好，被重判了三年。

比起刚刚被控制的时候的顺从，在审讯的时候，有些人就很不老实了。审讯是一场博弈，侦查人员在不断地试探，甚至在“诈唬”，而有些嫌疑人也会通过各种方式来试探侦查人员的反应，从而判断自己所处的形势。有的人会一拍桌子：“让×××（检察长）来见我！”有的扑通一声就跪下来：“我也是有苦衷啊！”还有的翘着二郎腿：“等我出去了有你们好看的！”试探的方式五花八门，有时候不由得令人感慨，他们不去当演员也是可惜了。

小动作也很多，尤其是自残的特别多。在逮捕犯罪嫌疑人后，我们会仔细检查犯罪嫌疑人身上有没有可以用来自残的物品，包括钢笔、皮带、小刀等等。在审讯时，侦查人员会坐在窗户边，防止犯罪嫌疑人想不开，做出冲动的事情。贪官被逮捕后采取自残行为的并不少见，比如甚至有吃饭的时候吞食汤勺的，企图通过自残的方式来获得保外就医的，或者诬告侦查机关刑讯逼供来获得轻判的。做出这种不理智行为的，往往是一些以往位高权重的领导。吃一堑，长一智，现在侦查机关也学会采取对应的措施来应对这些事情，尤其是监控做得很到位。

当然，偶尔也有那么一两个人，被抓了之后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甚至连侦查机关没有掌握的都说了，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完之后他们往往长叹一口气，表情显得轻松自在，甚至有人在家里吃饭被抓的时候，会要求侦查人员稍等一会，让自己把饭吃完，可见违法犯罪的心理成本也是不小，东窗事发对某些人反而是一种解脱。

九、一个不回家的男人——一位反贪局骨干的故事

说到检察官，大家的印象通常是西装革履，坐在办公室里与文件“搏斗”。但正所谓“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检察院有人搞文字工作，但也得有必要的“武力”，而反贪局，就是检察院最锋利的利箭。为什么是箭呢？因为反贪局的侦查检察官们，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准备出差。

陈检是在奥运会之前进的某省检察院反贪局。在他老家那个地方，这可是地方上的大事，好家伙，家里摆酒席就摆了七七四十九桌。得知他毕业就分手，在他毕业以后入职之前，不知有多少人家找上门来探亲事。一开始他是拒绝的，直到他开始出差才追悔莫及。

原定的九月份统一入职，结果单位六月份就打电话过来问他先来上班行不行，他当然说行啊！于是六月十八日，毕业证还没拿到，他就来上岗了。

到单位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宿舍放东西——两人间的宿舍，倒也清爽——然后带他报道的工作人员就拉着他去办工作证。他心想：“晚上再来收拾也不迟。”结果那天晚上他直接没回得来，办了工作证之后就被拉去审讯室审犯人，直到第三天凌晨才颤颤巍巍地回到宿舍，铺上床单，往床上一倒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是周五了。他一想到已经周五了，高兴地想：“哈哈，这下可以睡个懒觉了！”结果下班前领导叫住他——

领导：“小陈啊，待会收拾收拾东西，晚上十点跟我出趟差。当然你刚刚来，比较累，我也理解。你看你行不行，是跟我去，还是休息？”

陈检当时毕竟年轻啊，脱口而出：“我去！”

领导和蔼地笑了：“不愧是党员，说去咱就去，晚上十点，准时出发。”

陈检腼腆地笑了：“好。”

过了一个月，陈检发现，咦，卡上怎么好多钱。问了问知道，审讯加班有钱，出差补助更高，算下来他才来一个月，加班出差二十天，卡上的钱多爆了。这下陈检的心理才略微有些平衡。

由于陈检是小林的师兄，小林听了心里不以为然：“都说检察院很闲，难道就你们反贪这么忙？张检还不是天天刷朋友圈！”于是又给另一个检察院新进的反贪人员张检打了个电话。张检是我哥们，大家彼此知根知底，应该不会骗我。

我：“张检啊，怎么样，来了快一个月了，这边气候还适应吧？”

张检：“不知道。来了快俩月了，没在这边待几天。”

我：“此话怎样？”

张检：“你们都是七月中旬报到的，我们六月就来了，美其名曰实习，其实就是剥削廉价劳动力。来了快两个月了，有四十天在外地，一回这边除了睡觉就是陪女朋友，几乎都不知道白天天空是什么颜色的。”

我：“那你还天天刷朋友圈？”

张检：“每天都在高铁上，不刷朋友圈还能干嘛？！”

我：“好吧，你赢了！不过出差还能顺便到处玩一玩，也不错的。”

张检：“呵呵，每天早上六点多就出发了，一般坐高铁一两个小时，到了当地还得坐车一两个小时，然后就开始提审，做笔录，分析案情。晚上洗洗睡了，哪有什么机会看风景。”

我：“你们到当地居然不是去抓人，而是去提审的？为什么不把犯罪嫌疑人弄过来给你审？毕竟嫌疑人只有一个，你们过去得两个，不划算啊。”

张检：“少年，你毕竟是年轻啊！就不说犯罪嫌疑人为多数的情况了，就算犯罪嫌疑人只有一个，你还不得有两个人押解？如果坐高铁，就不怕人家在车上逃跑？就算不逃跑，给你搞出个大新闻，领导也要追究。相比之下，我们过去两个人，票价不过几百块钱，加上住宾馆的钱，也是省得多。”

我：“张检威武！”

十、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公诉人是如何看待律师的

有一句话叫做“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不是朋友，而是对手。”检察官是如何看待和自己打对手戏的律师呢？他们之间又有怎样的故事呢？在人们的想象中，一方是致力于追捕罪犯的检察官，一方是致力于为人脱罪的律师，双方碰到一起，一定是会四目相交都会电光大作、火星四溅吧！

的确，由于立场的不同，检察人员普遍对律师称不上热情，甚至于一些时候还存在“刁难”的情况，有些检察官会认为辩护律师是在跟自己作对。近年来，在一些大城市，随着法治环境的改善，这种现象已经逐渐减少了，一些检察官甚至开始欢迎律师的介入。

在办理一起贪污贿赂案件时，检察院自侦机关顺藤摸瓜，查到了另一家名为“××电信广告有限公司”的企业的一名经理有贪污嫌疑，就顺手查了。从立案到逮捕再到公诉，也都没仔细审查。结果当事人的律师拿了两份材料过来，一份材料证明该公司是由电信集团总工会出资设立的，不属于国有企业，而属于民营企业。另一份材料证明该公司为了方便员工开展业务，每一个业务员都叫经理，而王某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业务员而已。主办检察官非常惊讶，赶紧给工商局和国资委打电话确认，结果发现虽然这个公司名字叫做“××电信广告公司”，听起来国企范，但实际上是由电信集团的工会设立，根据发改委 2004 年的文件，由国有企业的工会出资设立的企业，不属于国有企业。既然不是国有企业，那么贪污罪也就无从谈起。检察官出了一身冷汗，赶紧改以职务侵占罪起诉，最后仅仅判了一年零三个月。而该事例被作为典型事例在全市检查系统进行学习之后，该市检察系统对律师的看法改观了许多。这名律师也因此获得了检察院的好感。

比起被检察官“厌恶”或者“喜欢”，一些成功的律师还让检察官感到“害怕”；这需要律师具有深厚的法律功底，这样的多为兼职做律师的法学教授。在重庆市，由于西南政法大学几乎垄断了全市的公检法系统，因此每次西政的老师出庭，都好像自带背景音乐一般气场十足。而一些老教授在出庭时，指点江山，激昂文字，做足了范儿。公诉人则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对面的老师板着脸说：“当初在课堂上我是这样教你的？”就算是一个跟你素不相识的老师，也往往有可能对该罪名有深厚的造诣，甚至参与过立法，在对法条的理解上比检察官要高出几个档次，使得在法庭辩论阶段检方常常落于下风。最经典的一战，当属重庆打黑期间的“黎强”案。本案的犯罪嫌疑人黎强被控多项罪名，其中最主要的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对于本案的事实，控辩双方均无异议，但在罪名上，双方发生了激烈的争论。辩方律师则是西南政法大学教授，刑法学专家赵长青律师。开庭当天，旁听席上坐满了人，当赵老入场的时候，旁听席上一些领导还站起来向他鞠躬示意。当控方宣读公诉书时，老爷子在闭目养神。公诉书读完后，老爷子睁开眼睛，慢悠悠地说：“你关于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的理解是错误的。”检察官抗声道：“根据我国刑法第……”老爷子不高兴了：“你犟什么犟，我说错了就是错了，起草刑法的时候，这条就是我起草的，我来跟你说说这条法条应该怎么去理解。”然后赵老就给现场的法官、检察官和一干官员好好地上了一课。他从立法理由、刑法原理、国内外立法现状以及该法条的司法适用等各个方面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没有人敢打断他，反而有许多人拿出笔记本在记笔记。等他讲完以后，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检察官很无奈，但职责在身，也只能据理力争。尽管最后法官没有采纳律师的观点，但还是不得不在量刑上作了很大的让步。

每次与著名高校的教授交手，检察官们都是慎之又慎，但又防不胜防，可以说有一种发自心底的“害怕”。

与以上三种相比，有些律师就显得有点“可爱”了——发言的确很犀利，但你倒是讲讲案子啊！有些律师一篇辩护词，十句话有九句话在谈政治，谈法制改革思路，没有多少内容是围绕证据来展开的，看起来轰轰烈烈，实际上是渎职！但偏偏当事人觉得律师为了自己敢于跟政府正面交锋，往往心怀感激；而普通民众看案子则认为凡是敢于与强者抗衡的，都具有文学属性的英雄主义特质；法律人通常也认为这种做法有利于改善司法环境，因此虽然从业务上表示不屑，但在立场上还是支持的——尽管有些辩护律师的辩护思路与案情已经没有太多关系，运用舆论超过业务。项检所在的检察院办理过一起贪污罪案件，当时获悉犯罪嫌疑人聘请了一位著名的律师担任辩护人。领导下了死命令，这个案子必须办成典型。于是令行禁止，整个办案过程严格遵守法律程序，没有一丝一毫的违法之处。但是在开庭之前，媒体就对该案进行了深度的报道，报纸上、网络上充斥着对检方极为不利的言论，检方面临极大压力。开庭当天，项检也去了。本来以为会是一场激烈的交锋，结果一开场，项检就大跌眼镜。该律师提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要观看审讯的同步录音录像，以确保当事人没有受到刑讯逼供。这下子检察官和法官都表示真是有点扯了，为了节约时间，开庭前法官、检察官、律师三方一起观看了录音录像，当时表示没问题啊，现在怎么又要看。经过一番争论，最后还是当庭播放了，这一放就是三天。三天之后，就该录音录像所反映的情况是否属于用“强光照射”“喝盐水”等方式进行刑讯逼供，是否属于诱导性提问，又辩论了整整一天。第一回合最终安然度过。

第二回合，律师又申请审讯的侦查人员出庭接受询问。考虑到本案的特殊性，在请示了本院的检察长之后，侦查人员出庭接受询问，辩方没问出个所以然来。为了证明出庭人员确系我院的侦查人员，还提供了工作证和社保缴费清单，第二回合也算安然度过。

第三回合，律师又提出，我们的证据做得不规范，没有证据目录，以“格式不规范”为由，申请非法证据排除。对于这么脑洞大开的要求，这下子法官也看呆了，你这是闹哪样呢？还能不能好好打官司了？最终控方补充了证据目录，第三回合也算过了。

三个回合一过，律师还是很不安分，又提出了一系列的要求，但我们也摸清了他的套路：无非就想在程序上找瑕疵，搞非法证据排除，希望弄出个大新闻呗！于是项检所在的检察院从善如流，对他提出的意见一一接受，还趁机改善了工作流程。在最后陈述的时候，律师首先表扬了检方的工作态度，然后又开始谈体制问题。到了这个时候，项检心里就呵呵了，回去在微博上默默取关了这位“大 V”……

十一、保释短信是真的吗？——取保候审是怎么一回事

有人问我：“林检啊，我有个朋友打电话过来跟我说他嫖娼被派出所抓了，现在需要打个两万块钱过去保释出来，让我赶紧给他打钱，你说这是不是真的啊？”由于槽点太多，我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起，想了想，我回答道：“不管这是真的假的，这种朋友你就应该拉黑才是。”这样的事情貌似还不少，那么真正的保释应该是怎么样的呢？

“保释”当然是俗称，正式的名字叫“取保候审”，在不能够采取逮捕措施，或者没必要采取逮捕措施的情况下，如果有需要继续查清犯罪事实的，就会采取监视居住或者取保候审等措施。由于监视居住措施需要耗费宝贵的警力资源，因此取保候审就成为了首选。

取保候审的“保”，意思是保证，可以是保证人，也可以是保证金，可通常还是收保证金更方便一些。保证金收多少合适呢？通过美剧我们知道美国的保释金相当高昂，可以多达几百万美金。相比之下，我国的保证金，通常是收……额……5000 元人民币。就算只收这么点，也有人在背地里说检察院怎么怎么靠保证金牟利了的坏话，要是收得多了，还真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至于这个效果，当然是很好的！一般情况下，犯罪分子无处遁形，不能出境，不能使用身份证坐飞机坐火车，就连住宾馆也不行，一旦被发现去了外地，立马就给你抓起来。相比之下，美国居然发生过中国留学生交了保证金之后逃跑的事情。当然，有原则就有例外，也不是没有人跑路的，比如浙江温州最大的皮革厂江南皮革厂的老板黄鹤就带着小姨子跑了。还有一些老板，欠下大量债务，涉嫌集资诈骗罪、非法集资罪等罪名，考虑到这些企业家都是有头有脸有身家的公民，检察机关通常都采取取保候审措施。但是有的人好面子啊，在家里待着天天被人催债的滋味很不好受，一咬牙，干脆开着小破车就跑了，甚至出现过跑路以后没两年又卷土重来还清债务的。造化弄人，一至于斯。

十二、为民请命——为民做主控申科

西汉开国皇帝刘邦登基之后，他的侄子仗势欺人，有一次在路上调戏良家妇女，恰好被一个侠客撞见，侠客便上前见义勇为，结果皇侄的随从一剑刺来。侠客以剑拨开，结果随从一剑刺死了皇侄，随从们大惊失色，串通好跟刘邦说皇侄是侠客刺死的。刘邦大怒，就把侠客给判了死刑。结果那个良家妇女苏小娥十分不安，为了让刘邦重审此案，便和她的妹妹分别携带一鼓一锣，到皇宫之外，敲锣打鼓，大喊：“冤枉呐！”这下子惊动了刘邦。刘邦接待二人后，重审此案，终于让侠客沉冤昭雪。现在我们在古装剧里也经常可以看到一些人蒙受不白之冤后，他的亲友便到衙门口击鼓鸣冤。到了现在，虽然没有鼓，但还是可以鸣冤，这就是申请抗诉制度，由检察院的控申科具体负责。

控申科可以说是检察院面向群众的唯一一个窗口，对外要接收群众的举报，对内要移送举报线索，可以说业务是最全面的。如果控申科有朋友圈，那么他每发一个状态，下面反贪局肯定会追着问：“有没有线索？”反渎局也会追着问：“有没有线索。”民行科也会追着问：“有没有线索？”

群众可以举报线索，但提供的线索往往是不完整的。比如一个农民气冲冲地过来举报：“拆迁补偿款没到位，肯定是村干部贪污了！”这时候控申科的同志就会判断这个线索有没有价值，然后再去初步核实一下。由于现在办案有奖励，所以大家的积极性比较高，一般只要说得有凭有据的，都会去查一下。比如遇到上面说的那种情况，控申科的同志就会到镇里去查账。然后再核对每一笔开支是否真实，有没有相应的发票等证据证明。另外由于银行经常爆出重大案件，所以对本地的银行也是经常要去查账。所以一个控申科的同志开玩笑，别人哪天不干了就当律师去，他哪天不干了就当出纳去。

在初步核实之后，如果觉得这个案子有查的必要，那就移送到反贪或者反渎；如果觉得没有查的必要，那就暂时先压着；或者觉得这个案子背后有更深的东西，那也先放着，放长线钓大鱼。在处理完毕之后，如果当事人有留下联系方式的，必须给当事人一个交代。到了这一步，控申科的任务就告一段落，而其他部门的工作才刚刚起步。

十三、改判的可能性——抗诉是什么

抗诉是检察院对法院的判决提起异议，从而让法院再审一次的制度，包括针对法院一审刑事公诉的上诉抗诉（简称“上诉抗”）和针对法院已生效的刑事、民事和行政判决的审判监督（简称“审监抗”）。

在检察院承办检察官上诉抗的提起，意味着法院和检察院对于案件存在分歧。通常一个案件判下来之后，检察院的承办检察官会判断这个判决结果是否有错误。比如犯罪嫌疑人明明有自首情节，法官却没有考虑；或者明明罪大恶极，但法官觉得是未成年人就轻轻放过。在抗诉之后，案件会移送到上级人民检察院的二审部门，由于案卷材料比较详实，二审部门通常不做实体的审查，基本上也就是按照一审的材料再走一遍。

审监抗则可以针对刑事、民事和行政三类判决提起，实际上行政诉讼提起抗诉的极少，以至于一些地方的“民事行政检查科”的简称并不是“民行科”，而是“民检科”。刑事案件和民事案件的抗诉比较多，其中刑事案件的抗诉与上诉抗和公诉有那么些雷同之处，民事抗诉则是检察院的一朵奇葩，是检察院里唯一承担民事职能的部门。

这几年懂法律的人多了，知道检察院可以抗诉，于是来找检察院的人也多了起来，都是来申请民事监督，让检察院抗诉的。对于当事人来说，如果一审和二审都败诉了，找检察院抗诉倒也不失为一条途径，毕竟检察院大约有一半的概率会提请抗诉，又有一半的概率可以获得改判，何乐而不为呢？因此在一些法治发达地区的市级人民检察院，申请民事监督案件的数量可以达到公诉案件数量的两倍以上，俨然从以前的陪衬，变成了重要的职能部门。

办理民事监督的主要有四个流程：审查材料——询问当事人——组织调解——做出决定。没错，你没看错，就算法院已经做出判决了，检察院还是要组织调解，而且还有调解率的要求！在当事人权利义务还有争议的时候，法院对调解工作都是叫苦连天；在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已经为法院的民事判决确定以后，还要用检察人员的苦口婆心劝导一方当事人做出让步从而达成调解，这项工作的的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审查材料和询问当事人都是为了查清本案是否存在提起抗诉的理由。主要的理由有两个：第一是程序有问题，通常就是法官有无贪污受贿等情况；第二个是案件的实体有问题，即事实认定错误或者法律适用错误。在前一点上，几乎一半以上的当事人都言之凿凿地声称主审法官与对方当事人存在利益输送，并且总能列举出法院审判过程中不规范的地方，比如法院的传票没有收到啦，比如法官的庭外劝说自己一方做出让步啦，比如审判过程中更换主审法官啦。

在事实认定方面打关窍，是常用的理由。这通常是由于当事人掌握了新的证据。比如在原审过程中，原告主张被告偿还其到期债务人民币 10 万元，被告予以否认，原告无法提供借条，遂败诉。后原告在打扫房屋时发现了该借条，于是来检察院申请抗诉，问检察院支持不支持，检察院立刻就启动抗诉程序。这种案件是比较有把握的，改判率也比较高。

而关于法律适用错误，每个检察院的处理方式不同，在这里就不多提了。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关于本书

“盐”系列电子书出版序

引子 检察官是谁？

一、代表国家起诉你！

二、不起诉，这也是一个问题

三、争取一点点情理

四、检察官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办案体验

五、检察院的斗牛士——侦监部门如何批捕

六、攻心为上——反贪局是如何获取口供的

七、一颗有毒的巧克力——公诉人是如何看待口供的

八、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官员在接受审讯时有何表现

九、一个不回家的男人——一位反贪局骨干的故事

十、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公诉人是如何看待律师的

十一、保释短信是真的吗？——取保候审是怎么一回事

十二、为民请命——为民做主控申科

十三、改判的可能性——抗诉是什么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关于本书

「盐」系列电子书出版序

引子 检察官是谁？

一、代表国家起诉你！

二、不起诉，这也是一个问题

三、争取一点点情理

四、检察官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办案体验

五、检察院的斗牛士——侦监部门如何批捕

六、攻心为上——反贪局是如何获取口供的

七、一颗有毒的巧克力——公诉人是如何看待口供的

八、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官员在接受审讯时有何表现

九、一个不回家的男人——一位反贪局骨干的故事

十、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公诉人是如何看待律师的

十一、保释短信是真的吗？——取保候审是怎么一回事

十二、为民请命——为民做主控申科

十三、改判的可能性——抗诉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