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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 [1] 我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也许你根本就背负不起。(1)

- [1] 我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也许你根本就背负不起。(2)

- [2] 等到你们有什么关系了，我就不是打她了，我会直接杀了她！(1)

- [2] 等到你们有什么关系了，我就不是打她了，我会直接杀了她！(2)

- [3] 在周暮晨的爱情世界里，我就是个做小妾的。(1)

- [3] 在周暮晨的爱情世界里，我就是个做小妾的。(2)

- [4] 就算世界荒芜，总有一个人，他会是你的信徒。(1)

- [4] 就算世界荒芜，总有一个人，他会是你的信徒。(2)

- [5] 哪个女孩子年轻的时候没有爱过一两个混蛋，正常得很嘛。(1)

- [5] 哪个女孩子年轻的时候没有爱过一两个混蛋，正常得很嘛。(2)

- [6] 我永远不会忘记16岁第一口烟的味道。(1)

- [6] 我永远不会忘记16岁第一口烟的味道。(2)

- [1] 回过头看见他的脸的第一秒，我就哭了。(1)

- [1] 回过头看见他的脸的第一秒，我就哭了。(2)

- [2] 你是不是另外还有一个职业是毒贩？(1)

- [2] 你是不是另外还有一个职业是毒贩？(2)

- [3] 等我读大学，找个煤老板，骗光他的家产来养你(1)

- [3] 等我读大学，找个煤老板，骗光他的家产来养你(2)

- [4] 青春是从我爱你开始，可是为什么，却好像让我看破了爱这个字。(1)

- [4] 青春是从我爱你开始，可是为什么，却好像让我看破了爱这个字。(2)

- [5] 我会强暴他？你以为小鸡鸡长在头顶上就是独角兽啊？”(1)

- [5] 我会强暴他？你以为小鸡鸡长在头顶上就是独角兽啊？”(2)

- [6] 我曾经放弃过一个孩子，是他的。(1)

- [6] 我曾经放弃过一个孩子，是他的。(2)

- [1] 我之前想过，如果康婕还有胆子来见我，我一定要抽死她。(1)

- [1] 我之前想过，如果康婕还有胆子来见我，我一定要抽死她。(2)

- [2] 落薰，我是爱这个人的，爱是有理由背叛全世界的(1)

- [2] 落薰，我是爱这个人的，爱是有理由背叛全世界的(2)

- [3] 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就在黑暗之中汹涌而出了。(1)

- [3] 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就在黑暗之中汹涌而出了。(2)

- [4] 算了，你就当没有我这个父亲，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1)

- [4] 算了，你就当没有我这个父亲，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2)

- [5]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自己是个蛆，就觉得全世界就是一个大粪池。(1)

- [5]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自己是个蛆，就觉得全世界就是一个大粪池。(2)

- [6] 年轻吗？不要紧，听过几首歌，爱过几个人，就老了。(1)

- [6] 年轻吗？不要紧，听过几首歌，爱过几个人，就老了。(2)

- [6] 年轻吗？不要紧，听过几首歌，爱过几个人，就老了。(3)

- [1] 有什么好说清楚的，漫长的未来，我依然可以陪他聊人生，之后，他再去跟别人摩擦下半身。(1)

- 1] 有什么好说清楚的，漫长的未来，我依然可以陪他聊人生，之后，他再去跟别人摩擦下半身。(2)

- [1] 有什么好说清楚的，漫长的未来，我依然可以陪他聊人生，之后，他再去跟别人摩擦下半身。(3)

- [2] 黑暗的房间里，林逸舟的眼泪，那么重的砸下来，像一记惊叹号。(1)

- [2] 黑暗的房间里，林逸舟的眼泪，那么重的砸下来，像一记惊叹号。(2)

- [2] 黑暗的房间里，林逸舟的眼泪，那么重的砸下来，像一记惊叹号。(3)

- [3] 可是，到底是一个人孤独，还是跟一个错误的人在一起更孤独？(1)

- [3] 可是，到底是一个人孤独，还是跟一个错误的人在一起更孤独？(2)

- [4] 他说，落薰，我跟封妙琴在一起了。(1)

- [4] 他说，落薰，我跟封妙琴在一起了。(2)

- [4] 他说，落薰，我跟封妙琴在一起了。(3)

- [5] 康婕那条信息很短：落薰，借我点钱，我怀孕了。(1)

- [5] 康婕那条信息很短：落薰，借我点钱，我怀孕了。(2)

- [6] 就算这个世界没有人爱你，起码你还可以自己爱自己。(1)

- [6] 就算这个世界没有人爱你，起码你还可以自己爱自己。(2)

楔子

我一步一步在暗蓝幽深的水里艰难地、缓慢地前行。

黄昏的天空，夕阳瑰丽逶迤，光线如同一只温柔手掌。

我的喉咙里好像落满灰尘，江水温柔的包裹我，像是迎接远归的孩子的母亲。

我全身沉浮于水里，脚下渐渐失去了依托，手里唯一握着的是一把美工刀，它有锋利的刀刃，用力划开手腕的时候，我感觉不到疼。

鲜红的血液在水里一圈一圈的氲开，像盛开在水面的蔷薇。

我的头终于也埋入水中，江水灌入我的眼耳口鼻。

在水中起伏之间，我恍惚的看到，记忆中那些人的面孔重叠起来。

孔颜的语气轻描淡写：跟周暮晨上过床的可不止我，去问问你的好姐妹康婕，感觉如何。

周暮晨无奈的看着我：“你要真想为我做什么，就是再也别来骚扰我。”

父亲的声音是低沉晦暗的：“我当没有你这个女儿，你也当没有我这个爸。”

封妙琴轻蔑的笑：“说到贱，我觉得我们半斤八两，你觉得呢？”

还有许至君，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愿意替我承担的许至君，他那么用力的捉住我的肩膀说：“程落薰，你活在这个世上，这才是最要紧的。”

“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在乎的人之一了，可是……落薰，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爱”

——林逸舟

……

所有的人的声音和面孔交织在一起，形成巨大的轰鸣声在我的头顶炸开，眼前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的时候，我闭上眼睛，无声地说一声，再见。

再见，那些回不去的过去。

再见，那些不可预知的未来。

再见，那些匆忙路过我薄凉的生命，斑驳的青春，却留下那么多印记的，人们。

在幽深暗蓝的水底，消失了的最后一线光芒。

[1] 我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也许你根本就背负不起。(1)

我醒来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周遭的环境，就被许至君重重的一个耳光扇得眼冒金星，我脱口而出就是一句：“我操，你疯了啊！”

他站立在窗边，背对着窗户，逆光中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可是我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是那种震怒之下的颤抖，他的语气是罕见的残酷和冰冷：“那么想死，没死成，是不是很遗憾？不过就算你死了，我也会把你的尸体捞起来送到你妈妈面前去，然后告诉她，你女儿殉情身亡了。”

当我听见“殉情”这两个字的时候，身体里所有的力量都消失殆尽了，连反驳他的力气都没有，我死死的揪住床单，企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

没有用，眼泪根本不能抑制。

谁说悲伤的时候没有眼泪，我只觉得全身的水分都会从泪腺分泌出来。

安静的房间里除了我们彼此的呼吸声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我静静地流泪，此刻心中已经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摊灰烬。

漫长的沉默之后，许至君靠近我，捋顺我纠结的长发，语气稍微温和了一点，问我：“你这个样子，怎么去参加葬礼？”

我听见一声尖叫，很快，我发现那声尖叫原来是来自我的喉咙，我仇恨地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刺激我！”

他一动不动：“刺激你？死都不怕，你还怕刺激？”

说完之后他起身离开房间，关门之前，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葬礼是后天，如果你还想去送他一程，这两天你最好还是吃点东西。”

说完，白色的房门“卡擦”一声关紧。

我用包着厚厚的纱布的手狠狠的擦干脸上的眼泪，我要吃东西，这样才有力气去，参加，葬礼。

林逸舟的，葬礼。

想到这六个字，眼泪又汹涌而出。

两天后，坐在许至君车里的我僵硬得像一具行尸走肉，他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观察我，我面无表情地说：“有什么好看的。”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下，对我不友善的态度表示不屑。

我不知道举行葬礼的具体位置，也没有心思去寻根究底。许至君是君子，他既然让我去送林逸舟最后一程，就一定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所以当他提着一套黑色的小西装扔在我面前叫我换上时，我一点也没有觉得意外。

他从来都是个这么稳妥的人，除了，打我那一巴掌。

想到那重重的一耳光，我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脸，这个动作也落入他的眼里，他又哼笑一声，洞悉了我的想法：“你是不是想打回来？”

我依然是一副活死人的语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叹了口气：“程落薰，我知道你心里很悲痛，但是事已至此……你要节哀……”

说到这里，他很识趣地闭嘴了。

芙蓉路上永远都是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各路公车司机在这条宽敞平坦的马路上把巨大的公车开得像坦克，拥挤的公车里每个人都有一张被生活磨砺得麻木的面孔。

不时从公车旁边飞驰而过的名牌汽车里除了大腹便便，满脸油光的中年男子之外，也会有鼻梁上架着各色墨镜，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性，在等红灯的空当，点一根女士烟，像模像样地抽两口。

她们的年纪和坐骑，总让人浮想联翩。

[1] 我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也许你根本就背负不起。(2)

我从包里摸出一根烟，刚要点火，许至君就对我吼：“不要在我的车里抽烟！”

我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他从后视镜里瞪了我一眼：“程落薰，你能不能不要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我终于忍无可忍的打断他：“文盲！你没有知识就多看看电视！如丧考妣是说死了爸妈，你才如丧考妣，你全家都如丧考妣！”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脸色阴沉的他再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到了葬礼举办地的门口，我这些天来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跟力气都完全丧失了。

我紧紧地抓住许至君的手，他显然很大度地放下了我们之前的小恩怨，又恢复成往日沉稳的他，用眼神告诉我：“没关系，有我在。”

林逸舟的遗照挂在大厅的中央，我在看到那张脸的第一眼就崩溃了，前尘往事像飞快倒带的电影在我的脑袋里回放，我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

许至君稳稳地托住了我，然后用他的力量把我带到逸舟的亲戚面前，鞠躬。

我没有见到林逸舟的父母，无论是从前我们纠缠不清的时候，还是今时今日来送他最后一程，我都无缘见他双亲一眼。

也许某一天，在大街上，在商场里，与我擦肩而过的一对中年夫妻就是他的父母，可是双方都不会知道，这个女孩子，与他们的儿子，曾有过热烈的过去。

许至君扶着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我伤心之余看到许多跟我一样伤心的女孩子，她们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还是坚持下半身只穿一条黑色的丝袜，抗寒能力实在叫我甘拜下风。

一想起曾经那些流连于林逸舟身边的莺莺燕燕，我的眼泪更是喷薄而出。

就在我泪眼朦胧的时候，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同时还让我无比恶心的声音落入了我的耳中，我抬起头来寻声望去，果然，这个让我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的声音只可能属于她——封妙琴。

像是感应一般，泪流满面的她也看到了我和许至君。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跟我说话，片刻之后，转身走了。

许至君轻声的问，那件事就是她做的？

我用力地咬紧嘴唇，点了点头。

从葬礼回来之后，我瘫软在床上，像一颗脱水之后的蔬菜。

许至君临窗而立，背影有无限落寞。

不顾我的强烈反对，他大力拉开窗帘，冬日的阳光从落地的玻璃窗里照进房间，光线里细小的灰尘在飞舞，从21层楼的高度看过去，是辽阔浩瀚的湘江。

各种船只在江面上行驶而过，它们都有自己的方向和轨迹。

我走过去，站在他的旁边，轻声说：“那天……真的万念俱灰……觉得生无可恋。”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揽住我的肩膀，他的下巴磕在我的头上，轻轻的鼻息扑在我的耳尖。

我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淡淡的香味。

他跟林逸舟两个挑剔的人在对香水的选择上却难得的一致，大概因为这个牌子原本是做烟草起家，而烟草又蕴含了男性的刚烈的缘故。

不同的是，林逸舟用的是冷水，而许至君用的是回声。

回声，许至君，我曾认为，他是我这浅短生命中所有美好事物综合而成的，经久不息的，回声。

我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对他说：“许至君，我早就跟你说过，我跟你以往认识的那些女孩子不一样。我不是那种健康的，明亮的女孩子，不是在那种富足的、温暖的环境中长大，我不像她们，有很多很多亲人、很多很多朋友，感情可以应用到每一个人，我只有一份爱，要么不付出，要付出，就是全部。”

我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也许你根本就背负不起。

他沉默着，没有回应。

然后，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努力抑制了很久的眼泪，轰然砸下。

他说：“那天我把你从冰冷的江水里抱回来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念头——带你回来，让你快乐，给你幸福，虽然，我可能没有这个机会了”。

窗外是亘古不变的苍茫夜色，灯火明亮的大桥上有川流不息的车辆，这个城市看上去永远没有悲伤。

我好像看见林逸舟坐在我的面前，眼神里充满怨怼。

我伸出手去想要摸一下他的脸，那张我深爱的，轮廓嶙峋的面孔。

我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都是你的错，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好好一起，如果不是你那么任性，我们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也许比现在快乐得多。

他一直看着我，在我的手快要触摸到他的脸的时候，他的样子渐渐变了，渐渐的，变幻成了周暮晨的脸。

记忆里的周暮晨，眼神是这么淡漠残酷，冷冷地看着我，一语不发。

我静静地承接着他的端详。

周暮晨，你仔细地看看我，都是你令我，对爱，如此畏惧，如此厌倦。

在尚不懂得爱是何物的年纪，因为错误地遇见了你，几乎摧毁了我这一生对爱的向往。

夜风吹起窗帘，我在漆黑的房间里与自己的臆想对峙，时光轰然倒退，那个穿着白色衬衣，眼神清亮，神情倔强的女孩子，是谁？

她的皮肤还没有被泪水洗礼过，她的手指还没有被烟草熏染过。

一切伤害还没有登台。

那是四年前的我。

[2] 等到你们有什么关系了，我就不是打她了，我会直接杀了她！(1)

时光倒退至四年以前。

长沙因为一场盛况空前的名为“超级女声”的选秀节目而名声大振。

那个节目的影响力竟然可以让当时还只是一个普通女大学生的李宇春登上了美国《时代》的封面，这对于那些从小就怀揣着明星梦的女孩子来说，无疑是展现自己才华的舞台，成就自己梦想的捷径。

那个夏天，Beyond在长沙上演的绝版绝唱吸引了大量的歌迷前去捧场，一场告别演唱会选在长沙举行，这也是头一次。

那些都是跟我没关系的事情。

发生在我身上的，只是这偌大的长沙城里微不足道的小事。

某天下午五点半，放学的时候，我冲出教室之前，我朋友谭思瑶慌慌张张地拦住我，表情十分凝重。我不耐烦地催她：“有什么事快说，姐姐赶着打架去。”

她朝四周看看，压低声音，神色焦躁：“今天去办公室的时候听见老师说要彻查‘粉笔灰’事件”。

我呆了一下，过来了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

上个星期其中考试，监考的是一个自我感觉非常好的中年女老师。

我远远看到她背影的时候就有点恶心，她顶着一头我最反感的方便面卷发，穿着朱红色漆皮高跟鞋，整层楼都是“咯噔”“咯噔”的脚步声。

谭思瑶好心地安慰我，说不定正面挺好的。

等她站到讲台上拆封试卷的时候，我回头对谭思瑶翻了个白眼。

谭思瑶天真地扔个小纸条过来，上面写着：说不定她人好呢，记得有答案传给我啊！

可惜这个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其实在别人眼里毫无美感的中年女老师丝毫不给乐观的谭思瑶同学面子。

当她瞪着一双圆眼睛像红外线一样扫视教室的时候，我心里不得不叹息：死了死了，这次死了。

如我所料，整堂考试下来我连一道选择题都没有抄到。收卷后，一贯好脾气的谭思瑶趴在桌子上怒气冲天地说：“放点水她会死吗！”

“就是，会死吗，会死吗！”旁边的冯妍一边像个复读机一样重复着谭思瑶的话一边整理书包。

忽然，她停下了动作，对我们露出一个简直可以用淫荡来形容的笑容。

我看着她手里那包白色的小药丸，捂着胸口说：春药！你想干什么！

她对我极其鄙视：“程落薰，你脑袋里能不能少装点淫秽的东西啊！全世界的药都是春药啊！这是泻药，告诉你，前几天我哥哥买了放在我包里忘了拿走的，你们要不要……”

我和谭谭思瑶彼此对视一眼，达成共识：“好，你不让我们抄，拿个见不得人的分数回去被骂，我们也不让你好过，给你下泻药，拉死你。”

当我把老巫婆的茶杯从办公室偷出来的时候，我认真的对她们说：“这事要是被发现了，一起承担，同生共死。”

她们庄严地点点头，表情像小学时代加入少先队时那么虔诚。

等到那个老巫婆打开杯子尖叫“谁在我杯子里放粉笔灰”的时候，我简直有一种站起来告诉她“白痴，那是泻药”的冲动！

考试结束后，我早就把这事忘了。

这下谭思瑶突然提起，我真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

于是我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走她：“好了好了，说好了同生共死，别怕了，我还有事。”

说完不顾她一连声地叫唤，我背着包像逃命一样往久治中学跑去。

等我赶到的时候，康婕，还有她一帮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听到有架打显得比我这个当事人还兴奋的朋友已经守在久治中学门口半个多小时了。

[2] 等到你们有什么关系了，我就不是打她了，我会直接杀了她！(2)

一看到我出现，康婕就把手腕上的手表往我脸上贴：“乡霸，看看几点了，我还以为你拉屎掉厕所里去了！”

我推开她的名牌手表，十分鄙夷的说：“您能稍微提高一下自己的素质吗？”

关于她那块名牌手表，也一度让我非常无语。

她是这样故弄玄虚的：“知道米奇妙不”？

我谦虚地表示自己孤陋寡闻，实在不知道这个牌子。

然后，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阳光下朝我晃了晃她手上那块印着米老鼠头像的腕表：“这个就是米奇妙，名牌，你个乡霸！”

我差点气绝，拜托，是米奇，米奇！没有那个妙字！

乡霸，是她为我而创造出来的词语，每当她这样称呼我的时候，我都有一种强烈的，被羞辱了的感觉。

当那个女孩子出现的时候，康婕用鞋底碾灭了烟蒂，一副大姐头的样子说：“乡霸，我们一起去找她谈谈心吧。”

据可靠消息，我们即将跟其展开“谈心活动”的女孩子名叫戴莹新。

康婕这个贼喊捉贼的乡霸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戴迎新？辞旧迎新？好风骚的名字啊！”

此刻，康婕看到戴着黑框眼镜，穿着TEENIE WEENIE的TEE的“戴迎新”时，内心蹿起一股嫉妒的火焰：“啊！在老娘戴米奇妙的时候，她居然敢穿TEENIE WEENIE！”

要不是我拉住她，她会比我还先冲过去。

为了不被康婕抢了我的风头，我气壮山河地拦住她：“喂，找你有点事，我们谈谈心。”

她狐疑地看着我，谈什么心？

我生平最恨这种把自己当林黛玉看的女生，动辄就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还没把她怎么样呢，待会我动起手来，她不得泣血而亡啊。

康婕也过来帮腔，劈头盖脸地问：“戴迎新是吧，不说话就表示是啦。过来，找你有点事。”

她十分不情愿，可是迫于我们的淫威也不得不跟着我们走到学校后面那个僻静的角落里。

我们一群人围着她像看猴戏一样，康婕一直在嘟囔，怎么这么瘦啊，经得起几下打啊，喂，你家里是不是不给你饭吃啊？但是周暮晨不是还经常给你买蛋糕吗？

那个名字像一个火种在我的脑海里燃烧成灾，我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都化做灰烬了。

在戴迎新试图搞清楚我们这群野蛮的女人跟周暮晨有什么关系的时候，我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就是一阵厮打……

在我发泄完我的“兽欲”之后，康婕惊恐地看着我说了一句：“姐姐，以后你是老大！”

而蹲在地下的戴迎新睁着无辜的双眼，怨恨地看着我，问了一句：“你们不是说找我谈心吗？”

“说找你谈心就真的谈心啊？那我叫你吃屎你是不是真的去吃屎啊？”在身体上殴打过她之后，我又开始在心理上羞辱她。

我真的是第一次发现，其实我骨子里是个泼妇。

临走的时候，康婕很认真的蹲下去跟戴迎新说，以后不要再让周暮晨给你买蛋糕了，要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性真的会一次又一次来找你谈心的。

最后上的士的时候，康婕还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个方向。

我很好奇，她到底是关心戴迎新，还是关心人家身上那件TEENIE WEENIE是不是正品。

当天晚上的晚自习放学，我被我的男朋友周暮晨堵在博恩门口。

他怒气冲冲地质问我：“你干嘛去打人啊！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面对比我高一个头的他，我毫不退缩：“等到你们有什么关系了，我就不是打她了，我会直接杀了她！”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我倔强地承接他的目光，心里其实怕得要死。这种害怕的情绪很快就从我的眼泪里泄露了出来。

我哭了。

我把别人打了，然后我自己哭了。

我一哭他就拿我没办法，叹了一口气之后，他揉了揉我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语气里是满满的宠溺：“怕了你了，买东西给你吃，别哭了，你又没挨打”。

校门旁边的有个专门卖油炸货的推车，那个婆婆从我小学的时候就开始卖这些油炸食品：臭豆腐、花菜串、蘑菇串、香芋串、火腿肠……琳琅满目。

我站在摊子面前指点江山，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十分钟后，我舒畅地打了一个饱嗝：“啊，饱暖思淫欲。”

周暮晨的笑容那么温柔，之前的怒气全消失了：“恩，好诗，好诗！”

满天繁星下，我第一次爱的这个人，他完全没有原则地宠爱我，不计较我的过错，不理会我的任性。

吃饱了的我开始给他制定与女生交际的规则：首先，不准给她们买蛋糕，她们给你买的你要丢掉以示贞洁……

他捏捏我的脸，好，全都答应你。

我忽然有点感动得想掉眼泪。

我拉拉他的衣角，朝他嘟起嘴巴：“喂。”

他挑起?毛笑，左耳上那颗货真价实的钻石耳钉随着他头部的摆动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那是我们第一个吻，干净的，纯洁的。

孔颜，如果，没有孔颜的话……

我是说，如果。

[3] 在周暮晨的爱情世界里，我就是个做小妾的。(1)

很久很久之后，我几乎都不太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周暮晨时的感觉，可是我依然能够清楚的记得第一次见到孔颜时的感觉。

美若惊鸿，这四个字就是当日孔颜坐在我面前，我脑袋里唯一的直观反应。

后来，我见过很多美女，她们都有小小的面孔，精致的五官，可是没有一个能像孔颜那样在顷刻之间，被我的大脑深深地铭刻。

她有一张无可挑剔的面孔，看着人不说话的时候，眼神里也会有无数的缱绻和妩媚，可是整个人的气质就犹如空谷幽兰。

我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深深地为之折服。

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周暮晨，明白了所有爱慕孔颜的人。

不过，仔细说起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到她，我并没有看到她的脸。

那只是一个背影，白色的背景之中，医院里特有的一股消毒药水的味道之中，所有的旁枝末节被隐去，一个清晰的，凸显的，一个骄傲的，孤寂的，背影。

我的男朋友周暮晨是典型的纨绔子弟。

家境优渥的他们会唱歌，会抽烟，会喝酒，会飙车，会看时尚杂志，会玩电动，会打一手很漂亮的台球，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

可是，他们不会静下心来背一篇课文，或者做一道数学题。

身为应届高考生的周暮晨每天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复习功课，而是跟他同样吊儿郎当的女朋友——程落薰，也就是鄙人，打情骂俏。

不过偶尔我也会展示我懂事的一面。

只可惜，每当我忧心忡忡地提醒他距离高考不足百日时，他都会笑嘻嘻地反驳我：“我们班那个学习委员，傻逼一样。上课给她男朋友绣十字绣，老师站在她后面都不知道，手举得像抽风，那根针亮晶晶的差点刺到老师脸上，后来那个绣一半的东西——看不出是个猪还是个猴子，老师直接没收，跟她比，我还是收敛多了。”

他一耍起赖，我就拿他没一点办法。

他对我笑一笑，我就丧失理智了，哪怕他说月亮是方的，我也会跟着附和：对！每个角都是直角！

我愿意陪他做任何事情，哪怕我什么都不干，就坐在他身边看着他，都觉得非常开心。

那应该就是爱情最初的样子，没有伤害，没有亏欠，没有辜负，所有的丑陋都还没有登台，空气中都是甜美的味道，我知道，我在爱。

我确认，那是爱。

直到周暮晨接到那个电话前一秒，我都一直沉浸在自己营造的幻觉里，以为这样手牵着手，走下去，就是天长地久。

我怎么会知道，那通电话之后，我的人生翻开一个新的篇章，从此之后，很多事情，都跟以前不同了。

那时周暮晨用的是Nokia 3250，就是那款屏幕跟键盘可以旋转得像脱臼一样的手机。

我第一次看到活人用3250就是他，在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我心里就有一个据为己有的龌龊念头。

他的电话号码我能够倒背如流，可是当时我不知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人甚至早我之前很久就对那个11个数字烂熟于心。

周暮晨电话响起之前，我们在KTV唱歌，晚场的价格是最贵的。

说起钱，他总是一副痞子样：“不就是钱嘛，哥哥有的是钱。”他每次说那句话我都觉得他像旧社会的地主，而我就像他抢回来做小妾的民女。

很快，我就知道我的感觉没有错：在周暮晨的爱情世界里，我就是个做小妾的。

当时我正死皮赖脸的点了Twins的歌——《眼红红》。大屏幕上的阿娇美得没话说，我逼迫周暮晨承认我长得像她，他斜着眼睛一边抽烟一边点头：嗯，都是女的。

我用非常不地道的粤语唱了两三句，自己心里都觉得愧对Twins时，放在桌上的3250震动了。

我没有看到那个名字是谁，可是周暮晨在第一时间内脸色就变了。我看着他接通了电话的同时也拉开了包厢的门。

一分钟之后，门推开了，他靠在门边神色复杂地对我说，落薰，我有一点事情先走，你自己回去，注意安全。

我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叫一声他的名字，他就风驰电掣地跑了，我丢掉麦，紧跟着追了出去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

其实，我只是想问一问，究竟什么事情那么重要，重要到，这么晚你可以丢下我一个人。

我茫然的回到包厢，屏幕依然还是阿娇那张漂亮的脸。我张开嘴，想要跟着她一起唱，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来。

那些歌词像写在水面上的字，一行一行的消失。

我最初脸红现在双眼通红，再幼稚还是觉得恋爱如梦……

我眨一眨眼睛，眼睛好痛，我看不到，它是不是很红。

[3] 在周暮晨的爱情世界里，我就是个做小妾的。(2)

周暮晨深夜落跑的原因很快就真相大白。

第二天我晕沉沉地趴在课桌上，早自习下课，一个自称是我们博恩之草，人称是博恩绿化带的男生跑来找我。

当初就是因为周暮晨来博恩找他打架，而我偏偏又倒了八辈子霉认识这个祸害，义字当头的我，义薄云天义不容辞的去劝架，才会认识周暮晨，也才会有后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所以，当“绿化带”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的态度十分不友善，可是他毫不介意，欲言又止搞得跟便秘似的挤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程落薰，你真的跟周暮晨在一起？”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是啊，难道你喜欢他？

确定了我的身份之后，他的表情变得好奇怪，像是怜悯，又有怜惜，总而言之是同情。

我被他那种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喂喂喂，有什么事你就说，别这么看着我，好像我没穿内衣似的。

他无语地把我之前对他翻的那个白眼又还给我，然后，真挚诚恳地对我说：“程落薰，你还记得我跟周暮晨为什么打架吗？”

其实我真的不记得当初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两个衣冠楚楚的男孩子，在博恩门口，拼杀得像两个屠夫。

此刻，我心中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本能告诉我再听下去我会受到伤害，可是我没有一点勇气去阻止他的口才从便秘变成了一泄千里。

程落薰，那天他来找我打架，是为了一个叫孔颜的女孩子，你知道吗？

昨天晚上，他扔下你一个人，也是为了这个叫做孔颜的女孩子，知道吗？

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翕，我很想告诉他，你有什么话就快点说，有什么屁就快点放，别在我面前用这种欲扬先抑的手法，还用问句来制造悬念。

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我的脑袋里被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塞满了，我觉得自己马上就快要爆炸了。

孔颜，孔颜，孔颜。

她究竟是谁？她跟周暮晨是什么关系？这跟我又有什么联系？

也许是我当时的样子把他吓到了，他问完这两个在他看来是反问句，在我看来是疑问句的句子之后，就再也没敢多啰嗦什么。

最后，他无限同情的丢下一句：你今天去中心医院住院部4楼就能找到周暮晨。

我不屑的笑，我干嘛要去找他，我自己的男朋友，我还不相信吗。

他临走的时候再次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了我半天，我用鄙夷的表情回敬了他：“不要企图挑拨我跟周暮晨的关系，我们是不会分手的。”

山无棱，天敌合，我们都不会分手。

那一刻，我是如此坚定地相信自己，也相信周暮晨。

我这番言辞在中午放学后跑去中心医院4楼看见周暮晨的第一眼就土崩瓦解了。

他手里提着白色的垃圾袋，上面清晰地印着旺角清粥的标志。而且，他明显一夜没有睡，黑眼圈很严重，最重要的是，他还穿着昨天穿的那套衣服。

他是那么爱漂亮的一个人，每天不洗澡不换衣服比没吃饭还难受的一个人，一个长那么大没做过一点家务事，连烟灰缸满了都要等保姆去倒的人，居然彻夜不眠地守在医院照顾一个叫孔颜的女生。

最重要的是，他居然是丢下他的女朋友来照顾这个女生！

他让我，怎么想得通，他让我，怎么能不无地自容。

我刚刚叫了一句，周暮晨，眼泪就开始掉。

他看见我的时候显然也十分不知所措，我走过去，我听见自己哽咽着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蓝色的帆布鞋，匡威的经典款，还是我陪他一起去买的。

他穿着我陪他去买的鞋子在医院里照顾别人，我觉得我简直快要疯掉了。

我无助的抓住他的手，想要感化他，想要确认一点什么。

我那么彷徨地说：“周暮晨，你跟孔颜没有任何关系是不是？只要你说没有我就相信你。”

只要你说，我就信。

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理智上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可是我的心，它不肯就此死去，它还要挣扎，它还要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病房里那个女孩子背对着门，我看不到她的样子，可是我知道她一定听到了我们所有的对话。

我开始精神失常般的对她叫：“孔颜，你是谁，你别躺在哪里装死，你出来，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本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周暮晨在我开始叫孔颜名字的时候猛然惊醒，然后拼命地挡住想冲进病房的我，像赶瘟神一样把我从病房门口拖到了走廊。

我在一寸一寸徒劳地反抗中，想起罗素然曾经在她的博客上写过：感情有时像博弈，高招无形。

那时我不懂，而现在，我完全懂了。

彼时，那个躺在病房里一动不动的女孩子，无声地赢得了这场战争。

那才是我跟孔颜第一次见面，她以静制动，任我咆哮呐喊，她不动声色。

[4] 就算世界荒芜，总有一个人，他会是你的信徒。(1)

当孔颜以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坐在净果甜品店里——我的对面时，我的心就像面前那杯椰汁芒果爽一样冰凉。

她倒是很大方，坦荡地说：“你想问什么，只要我愿意说的，我都会说。”

我想了很久，甩出一连串的问题，那天晚上你究竟为什么进医院，为什么你进医院要给周暮晨打电话，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之前在一起，后来为什么分手？

她拍拍额头，笑出声来。

是我多心吗？那个笑容里，分明有不屑的意味。

她挑挑眉毛，你问这么多问题，我可没承诺你全都回答，我只回答你前面两个问题。第一，那天晚上我酒精过敏，所以住院。第二，周暮晨曾经说过，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有事，第一时间就要通知他。

她的老练和果断对比我的青涩稚嫩，高下立现，我简直想拿把刀刺在大腿上好让我的下半身不再发抖。

我还想要说什么，她示意我停止：“好了，程落薰，我愿意说的就只有这么多，如果你还要问什么，我都不会再回答了。”

“我能给你的忠告，就是放下这些事情，好好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像你这样来质问我的女孩子，你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是程落薰，我其实挺喜欢你，所以我希望你会是她们当中最聪明的一个。”

所谓聪明，大概就是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回到最初一个人的状态去。

我看着眼前微笑的孔颜，心里很清楚，我做不到。

她和周暮晨，合力用利刃在我的心脏狠狠地捅了一刀，从此以后，那个伤口无时无刻都会汩汩的冒血。

后来的时间里，我一直处于元神出窍的状态，她也没有说话。

玻璃窗外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我看着那些脸上带着幸福微笑的女孩子，她们是真的幸福吗？

当我以为我很幸福的时候猛然发现原来幸福不过是个幻觉，这是多么残忍的事情。

孔颜的手机也是3250，她在我发呆的时候给周暮晨发了短信，内容我不知道，但是很快，周暮晨就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他的容颜一如既往的英俊，可是我只觉得，这张脸，对我来说，那么陌生。

他在孔颜的身边坐下来，那一刻，我心里很清晰地走过一声叹息，我知道，在我内心存在的最后一丝希望都以摧枯拉朽地姿态崩溃了。

那个下午，我们三个人都很沉默，时间仿佛停止了，我看着沉默不语的周暮晨，在眼泪夺眶而出之前，我选择了逃离。

其实故事不会停止，我们只是等待，一直到许多许多年以后的某天。

许多许多年以后的我，遇到了林逸舟，才明白许多许多年以前的周暮晨，为什么有许多许多的沉默。

春末夏初，明明空气里已经有了夏天的气息，很多女孩子迫不及待的换上了短袖Tee和裙子，露出了光洁的手臂和小腿，三三两两的从我身边过去。

我脚上那双刚买不久的匡威有一点打脚，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痛。

我矫情地想起《海的女儿》中可怜的小美人鱼，她一步一步走在刀尖上时，是不是也是这么痛。

我还记得我当初跟周暮晨说起这个故事，说到小美人鱼最后化作了海面上蔷薇色的泡沫时，牙痒痒地说：“要是我，我才不会这么成全那对狗男女，我要跟他们同归于尽！”

当时他说什么来着，好像是说，所以，程落薰同学，你就不配做小美女人鱼。

用罗素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来概括他就是：“旁观者轻，轻松的轻。”

罗素然是我的偶像，她说话总是这么一针溅血。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人，永远都不明白，有些代价实践起来，比嘴里说说，要惨烈得多。

到后来，我实在走不动了，索性在马路边上坐下来，把鞋子一脱，把两只鞋子的鞋带绑在一起挂在脖子上，赤脚行走。

地板上的碎石粒嵌进脚板，我已经没有了知觉。

我站在这段爱情的尾声处，看见沿着爱情走向来时的路，原来每一步，都那么孤独，而且辛苦。

听见手机里传来康婕那个傻乎乎的声音时，我很努力想控制好自己的气息，可是一张开嘴，我就很不争气地呜咽，呜咽得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摇晃得像是触电一样。

她在那边大声咆哮：“程落薰，是你吗？你怎么了？你说话啊，你被绑架了吗？”

她总是在一些不恰当的时候说一些雪上加霜的话。

好不容易，我稍微平稳了一点，才断断续续的说了一句：“是我，我好难受，我好想死啊……”

说完这句之后，之前还有所压抑的悲伤像潮汐汹涌喷发，我对着自己那个廉价的手机嚎啕大哭：“康婕，你快点过来，我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

她赶到的时候，我光着脚蹲在双黄线上，所有的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都会减慢车速，那些探究的眼神从车窗里投落到我身上，我一概不理，?用双手围成圈，尽全力将自己抱紧。

其实，我只是觉得有一点冷。

她穿着一双绿色的NIKE的人字拖跑到我面前，呆滞的面孔因为充满了疑惑而显得更加呆滞。她像《梅花三弄》里的马景涛一样，把我拖到人行道上，剧烈地摇着我问：“你怎么了？你被强奸了？”

如果说之前，我还只是遭遇了失恋，那么在这一刻，我感觉我的生命承受了史无前例的双重打击！除了周暮晨和孔颜那对奸夫淫妇的绝情之外，还有来自我最好的朋友的愚蠢。

因为，在她吼出这句话的时候，身边所有的路人都停下来了，他们迅速以我为圆心围成了一个圆圈。

我从余光里看到有个穿黑色衬衣的男孩子站在离圆心最近的那一圈，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他敞开的衣领中，一枚翠绿的翡翠观音十分精致。

其实，从那一刻起，命运的磁盘就开始转动，我们所有的人，被一只翻云覆雨的大手操纵着，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城市里，奏出了一支青春的挽歌。

而当时，我对后来的一切都不得而知，内心只想吼一嗓子：“子啊，带我走吧！”

过了好久，周围的人都散了，我才瓮声瓮气的回答她：“我跟周暮晨彻底完了。”

这下轮到她呆住了。

因为她明白，这件事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也许比被强奸了更惨。

[4] 就算世界荒芜，总有一个人，他会是你的信徒。(2)

同一个时刻，孔颜跟周暮晨之间，也掀起了一场口角战争。

孔颜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愤怒的男孩子，其实相对于他温和的微笑，她更加喜欢他发火的样子，因为后者看起来比较真实。

她一直都是很骄傲的女孩子，从来都不肯向任何人承认她其实很在意他，她明明是很爱他的，可是他那些顽劣的行径与她理想中的那种人生实在南辕北辙，于是她对他的爱情又掺杂了太多太多的失望。

周暮晨面无表情，只是眼神里有难以掩饰的失望和愤慨：“你知道自己荒唐吗，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有多担心吗，你知道我送你去医院的时候一路上多怕你会死掉吗？”

他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一步一步逼近孔颜，她永远都是这么理智、冷静、不露声色，就算再接近她，也有一种距离感。

可是，从来没有示弱过的孔颜，在周暮晨逼视她的时候，眼泪铮铮地掉下来。

周暮晨在最开始有一瞬间的震惊，可是紧接着，他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轻声地说：“别告诉我你会为我流泪，我不相信鳄鱼的眼泪。”

无论孔颜是多么顽强坚硬的人，她总还是个人，这句话对她的杀伤力太大，尤其是出自她面前的这个人——这个把她看得比全世界任何人都重要的周暮晨。

她笑了一下，静静地转过身说：“你走吧。”

周暮晨看着她的背影不说话，孔颜的背影永远都是那么孤傲，在顷刻间，他其实有过冲动，想要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可是，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他就不是周暮晨了。

他轻轻地拍了拍孔颜的肩膀，然后起身离开，自始至终，孔颜没有再转过脸来。

已经是黄昏了，周暮晨漫无目的地走在马路上，路过的行人各个神色匆匆，脸上写满了劳累一天的疲倦。

他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来自坐在因为堵车而停滞在桥上的一辆奥迪A6里，副驾驶座上的李珊珊，穿着CK的当季T恤，素白的面孔上没有脂粉的痕迹，看上去就像高中生。

当然，是特别漂亮的那种高中生。

她隔着护栏高声喊：“周暮晨，我姐姐呢？”

周暮晨看着她那张与孔颜有七分相似的面孔，心脏顿时有一种剧烈的绞痛，他来不及回答她的问题就拔足朝之前的方向跑去，全然不管车里错愕的李珊珊。

慢慢的，拥挤的车流开始畅通了，A6的驾驶座上，一个粗狂的男声：“那是谁？”

李珊珊瞪了身边这个光头男人一眼：“想什么呢，那是我姐姐的男朋友！”

周暮晨在奔跑的时候，脑海里所有的旁枝末节都没有了，只有孔颜流着泪的脸。

他记得，李珊珊第一次来学校找孔颜，说“妈妈病了，想见见你”时，孔颜难堪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才知道，外人眼里风光无限高不可攀的孔颜，在刚刚出生没多久，就被亲生父母送给了现在的养父母。

孔颜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生平第一次找他要了一根烟，烟雾袅袅里看不清楚她的脸。

她说，因为他们想要个男孩子，可是姐姐已经3岁了，所以就把我送人了。人算不如天算，第三个还是女儿，这是报应吗？

他当时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暗自发誓，无论她错得多离谱，自己一定要包容她，原谅她。

而此刻，他就在为自己的承诺而奔跑，他想她明白：就算世界荒芜，总有一个人，他会是你的信徒。

在周暮晨离开后没多久，孔颜也起身走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在她茕茕而立，踽踽而行的这些年里，这个男孩子是唯一的，全心全意只爱她一个人的，在她跟别人之间永远毫不犹豫选择她的人，可是现在，连他都来伤害她了。

她有些灰心，可是同时，她又冷笑着告诉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父母都可以抛弃自己，何况只是男朋友。

准确的说，是分分和和无数次的男朋友。

在她喝下那瓶劣质白酒的时候，是带着一种赌徒心态的，她明明知道自己酒精过敏，那天晚上，还是仰着头，悉数而尽。

这种战术的学名叫破釜沉舟。

事实证明确实是有用的，周暮晨在接到电话的第一秒钟就干脆利落地说：“颜颜，你别乱来，我马上过来。”

在那短短的十多分钟的等待里，她想起几年前，她去医院看生病的亲生母亲时，无意中得知自己遗传了母亲的酒精过敏。

而最可笑的是她的亲姐姐和亲妹妹都没有遗传，偏偏就她这个弃婴遗传了这个毛病。

周暮晨满头大汗赶到的时候，她露出了微笑，那一刻她知道，她依然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住院的那个晚上，周暮晨一直守着她。

半夜醒来，看到他憔悴的样子，她忍着没哭，轻声地说：“当日是因为我跟你说最近有人缠着我，所以你才会去博恩找人打架，才会认识程落薰。”

“后来，你说你坐?栏杆上等她放学，从窗口里看到她在掀开的课桌板下偷偷的喝酸奶，一边喝一边盯着讲台怕被老师看见，那个样子，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是周暮晨，你知不知道，你说起她的时候，眼睛放光，那个样子，我也忘不了。”

“那种感觉就是，原本握在手里的风筝线，要断了。”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哭了。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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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哪个女孩子年轻的时候没有爱过一两个混蛋，正常得很嘛。(1)

晚上，周暮晨在孔颜家楼下等到她的时候，她没有理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此时，在这对情深似海的恋人之间，“程落薰”这三个字引起的风暴已经彻底过去了，他们爱的天空上出现了一道风雨过后的彩虹。

是夜，孔颜在她的博客中写道：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想要得到的东西，全得靠自己想尽办法去争取，哪怕有时候，争取的方式不那么光明磊落，也没有办法。

很多人暗地里都对我有非议，说我圆滑，说我世故，可是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我自己不保护自己，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会保护我。

孔颜更新博客的时候，我也在上网，我痛苦得捶胸顿足地在QQ上跟罗素然说：“我好想杀了他们啊！”

她的QQ头像是一个大胡子，我第一次加她的时候实在怀疑她是不是弄错了号码给我。

大胡子说：“哪个女孩子年轻的时候没有爱过一两个混蛋，正常得很嘛。”

我不依不饶：“可是我不甘心啊，我真的不甘心啊。”

大胡子发来一个笑脸，他说：“将来有一天，你会觉得今天的自己就是井底之蛙，真的”。

是这样吗？我茫然的看着电脑屏幕，网吧里有很多男孩子在玩游戏，他们的表情是激动的，眼神是兴奋的，周暮晨不属于这些人。

他跟别人不一样。

大胡子有些无奈：“亲爱的程落薰小朋友，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其实没什么不一样，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我做不到她那么云淡风轻，我痛苦地关掉了QQ，拖着康婕走，她一脸的不高兴：“喂，我在玩魔兽！”

我悲愤地看着她，简直想把她吊起来挂到网吧门口示众：“难道魔兽比你最好的朋友还重要吗？”

她想了一下，决定退出游戏：“嗯，还是你稍微重要一点。”

我无意中看到她在魔兽里的名字，居然叫可爱雪莹！那一刻，我真的觉得生无可恋！

我想仰天长啸：“这个世界疯了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荒唐！”

整个城市里到处充斥着旧时回忆：这条街，我跟他一起走过；这个米粉店，我跟他一起去吃过；这个乞丐，我跟他一起给过钱；这个书报亭，我跟他一起买过杂志。

昔日的浮光掠影在我眼前晃动，我的眼眶又湿了。

康婕这个不知死活的看穿了我的心思，多嘴说了一句：“这些事他跟孔颜也做过。”

我的眼泪硬生生是被她逼出来的，我咬牙切齿地看着她：“你再多说一句话，我就买瓶鹤顶红毒死你！”

她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你以为你是老佛爷啊，充其量也就是个容嬷嬷！”

到底是被几个后妈蹂躏过的角色，伶牙俐齿气死人，我被她哽得话都说不出来，于是，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叹了口气，终于说了一句人话：“程落薰，你会好好活下去，你会忘记这个人。遇到更好的男孩子，他一定会对你很好，你会结婚，生宝宝，我做宝宝的干妈，你会幸福。等你老了，别人提起那个人的名字，你会怎么都想不起他是谁。”

总算她天良未泯，为了配合她的煽情，我只有更加矫情地落泪。

她很嫌弃地瞪了我一眼，我还没有收回眼泪，手机响了。

谭思瑶在那头哭得比我还凶：“落薰，有人告密，老师查出来了。”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什么叫喝凉水都塞牙，我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来诠释这两句话。

第二天清早我就赶到学校，冯妍比我到得还早，这是她一贯作风，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情看得跟天塌了似的。

谭思瑶最后一个到，陪着她来的还有她男朋友。

我在三楼的教室里看到楼下的他穿白色的Tee，水洗牛仔裤，戴一块黑色的手表，他拍拍谭思瑶的肩膀，像是在稳定她的情绪。

距离有点远，我看不清他的样子。

很久之后，我们静坐下来说起过去，我会轻声笑：“许至君，其实那么早以前，我就见过你。”

谭思瑶进了教室之后看到我和冯妍一脸凝重，瘪了瘪嘴，马上就要哭了。

我举手示意：“别，您老人家先别哭，把事情说清楚！”

她好不容易断断续续地把昨天晚上老师打电话去她家，向她家长反应了有人告密我们三个人在监考老师茶杯里放粉笔灰的事情，最后老师很笃定的说：“谭思瑶是个老实孩子，冯妍虽然调皮，但是胆子不大，要说罪魁祸首，那一定是程落薰。”

谭思瑶话还没说完，我彻底怒了：“我靠，我挖她家祖坟了啊！凭什么说我是罪魁祸首啊！”

在我发怒的时候，她们两个人低着头，什么话都不说。

我气呼呼地拍着桌子跳：“当初说好的啊，要死一起死，待会在办公室我们统一口径，打死不承认就行了！”

我没有想到，老师是分开传讯我们的，她们二人都在我前面进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脸色苍白，我想要从她们那里获得一点信息，可是得到的却是沉默的回应。

终于轮到我受审了，我硬着头皮推门进去，没有看到身后的谭思瑶和冯妍脸上，是多么愧疚的表情。

等我出来的时候，她们还站在走廊上等我。

那是上课的时间，旁边的教室传来朗朗读书声，我看着这两个曾经的好朋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我狠狠地擦掉脸上的潮湿，这两天我真他妈的哭恶心了。

她们哆嗦着嘴唇，想要说什么。

我忽然笑了：“当初说好同生共死，我就相信了，没想到如今，是要死我先死。”

[5] 哪个女孩子年轻的时候没有爱过一两个混蛋，正常得很嘛。(2)

康婕来接我的时候真是满身杀气，我死死拖住要扑上去扇冯妍和谭思瑶的她，泣不成声的说：“算了，算了，杀了她们也没用。”

她指着那两个人骂：“你们是不是人啊，吃屎长大啊，有没有人性啊！”

我站在她身后，哭得唏哩哗啦的：“呜呜，算了，康婕，她们会遭雷劈的，她们会死无全尸的……”她无语地看着我：“我靠，程落薰，你比我歹毒多了好吗。”

哭成那个样子，我当然不敢再回家。

于是康婕大义凛然的地拍着我的肩膀表示她家大门永远朝我打开，我泪眼婆娑地握着她的手，像抗日年代的老百姓看到了亲人八路军。

紧接着，她说了一句十分破坏气氛的话：“希望我后妈不在家，要不回去还要打一仗。”

我们两个人前一个后一个走在马路上，不时有摩的从我们身边过去，面容模糊的司机们会带着戏谑的语气问：“美女，去哪里，要送吗？”

对于这种场面的应付能力我永远比不上康婕的彪悍，她毫不示弱的对着那些不坏善意的男人们板起脸：“不用了，我怕被风吹得面瘫！”

她比我矮，也比我瘦，看上去比我文静内敛，可是每当我有困难，有危险，需要安慰，需要关怀的时候，她永远都会撑出一副强悍的姿态来接纳没用的我。

我正被这深沉的友情感动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注意力忽然被前方吸引了——那个……那个……被一个中年妇女掌掴……那不是孔颜吗？

那个臃肿的中年妇女，不顾周围的人拉扯和围观，一边抽一边骂：“打死你个不要脸的小狐狸精，打回你娘胎去重新做人……”

小狐狸精力气不大，鞋跟却又尖又高，一脚踢过去，估计那个中年妇女要躺半个月，她气焰嚣张地说：“骂就骂吧，动什么手啊，老娘可不是以前你欺负的那些软骨头！”

一瞬间，我别的都不记得了，我兴奋的在康婕的耳边大叫：“天啊，有人替天行道了！”

在弄清楚原来这个被中年悍妇掌掴的美少女并不是孔颜，而是她亲生妹妹李珊珊的时候，康婕对我无限鄙夷：“连情敌都搞不清楚，你会不会哪天连你妈都认错啊！”

我惭愧极了，只好任由她羞辱。

坐在一旁的李珊珊一边大口大口抽着烟，一边用包着冰块的毛巾敷脸，嘴里骂骂咧咧：“操，下手真狠啊，把老娘的脸当LV的包抽啊。”

康婕这个乡霸适时的将自己的“乡”发挥得淋漓尽致，她根本没有找到重点，重点是“李珊珊为什么会被人抽，抽她的人是谁？”

而康婕在李珊珊整句话里只抓住了那个“LV”，她本着“不耻下问”的精神诚恳地请教李珊珊，为什么会这样比喻呢？

李珊珊倒是不鄙视她，反而真诚地解释起原因：“我有一个LV的包，风里来，雨里去，刀子划过，烟头烫过，一点痕迹都没有，真是一分钱一分货！”

在奢侈女李珊珊跟乡霸康婕跨越阶级交流思想的时候，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李珊珊看。

最后，她被我看得发毛了：“干嘛这样看着我，就算你是我救命恩人，我也不会以身相许的，我喜欢男人！”

除了长相之外，她身上真的一点孔颜的影子都没有，我“啧啧”地嫌弃她：“你姐姐可比你优雅多了。”

她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表达了一下她的不屑。

我承认我挺猥琐的，其实我是想听她说她姐姐的坏话，于是我变化着技巧开始夸她：“虽然你跟你姐姐长得像，但是仔细看起来，你更漂亮。”

我们二人臭味相投一拍即合，她一听此话，装腔作势地瞪了我一眼之后，笑嘻嘻地说：“哪有啊，她气质比较好，喜欢她的比喜欢我的人多。”

直到李珊珊将事实和盘托出，我才知道孔颜的身世。

一时间，我忽然感慨良多，坦白讲，在此之前我对孔颜真是恨之入骨，当然，现在谭思瑶和冯妍那两个人贱人通过自己的努力已经成功的超越了孔颜，并称我心中“全世界最贱的人”冠军。

康婕在旁边囔：“她还好啊，至少现在两边父母都在尽全力对她好，补偿她，哪像我们啊，落薰她爸爸或者跟死了没什么区别，我就更倒霉，每天都要跟后妈们战斗。”

李珊珊正在喝橙汁，听到那个“们”字的时候，一口差点没喷出来。在确定康婕说的是真的之后，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赤裸裸的同情。

[6] 我永远不会忘记16岁第一口烟的味道。(1)

当晚我跟着康婕去她家，一路上她都用她那充满了社会气息的腔调开导我：“世上男人千千万，对你不好天天换，想开一点。”

我放弃了跟她沟通，满脑子都是今天在老师办公室她说要好好考虑怎么处置我的事情。

要是被我妈知道我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我才真的死无全尸。

到了她家附近，她先去她爸爸开的麻将馆周围转了一圈，直到确定她爸爸和后妈都在麻将馆里，才带着我蹑手蹑脚的进了家门。

一贯彪悍得跟母夜叉一样的康婕居然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全身顿时被一股寒气包围了，我担忧的问她：“真的有那么恐怖？”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倒也不是恐怖，战争这种事，能免则免嘛。”

是夜，我们并肩躺在她的床上，盖着薄薄的毛毯，我一直看着窗户外面的星空发呆。

她轻声的说：“失恋这种事情，我经历过好多次，每一次，我都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是每次遇到新的人，我又会没头没脑栽进去。”

“没有办法，落薰，我们就是这样的人，改不了了。”

我正想反驳她：“我跟你不一样，我可是初恋！”的时候，她家那扇老旧的铁门发出了嘎吱的声音，那个男人的声音毋庸置疑就是来自康婕的父亲，这我倒不怕，要不是她爸才叫可怕。

她爸今天心情明显很好，语调也高了点：“哈哈，今天手气真的好，赢了这么多。”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欣喜和算计：“是啊，难得你手气好一次，明天就别打了，钱给我吧，明天我就去存起来……”

康婕他爸也不是白痴，听到这里也明白这个女人的企图了，他们的声音渐渐小了点。我还以为他们准备洗洗睡了，没想到，紧接着，粗矿的男声和尖锐的女声开始大声争吵。

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那个女声到后来真是歇斯底里了：“你的女儿就是人，我儿子就不是人，凭什么她要钱你就给，我儿子要钱我不能给！”

那个男声听上去更狂野：“我女儿是我女儿，你儿子是你跟别人的儿子，我凭什么帮别人养儿子……”

虽然我跟康婕是好朋友，但是作为一个外人，听到这些，还是觉得很尴尬。

月光下她面无表情，我认真的看了她半天，第一次觉得其实她长得还不错。

她用枕头蒙住头，瓮声瓮气地说：“没事，天天这样，习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渐渐睡着了，发出了轻微的鼻息声。

我轻手轻脚的爬下床，从她的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抽。

那是我们的16岁，我们开始接触烟草，只为了那短暂的抚慰。

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一口烟的味道，轻微的烧灼之后是晕眩，那种焦油的气息，随着呼吸进入身体，深深地埋葬在血液之中。

学校张榜宣布开除我的时候，冯妍和谭思瑶在教室里哭得像演琼瑶奶奶的戏，我木然地坐在位置上收拾东西，心里乱得像一团毛线，找不到线头。

下课的时候，我背着书包从教室里走出来，那两个贱人还表演了一出“十八相送”。

一个比一个会哭啊，一个比一个看上去娇弱，凄凄惨惨戚戚的拉着我请求我原谅她们，我真的快要吐了：“走开走开，好狗不挡路。”

谭谭思瑶哭得一张脸都变形了，一点美女的样子都没有了，她只差没跪下来给我磕头了，一开口那个惨烈啊：“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老师问我，是不是你主使的，我没说是，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我不是不生气，也不是不悲哀，可是我真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片刻，我推开她们：“你们什么都没说，就是默认了一切都是我做的，如果换了我是你们，我不会这样。”

我说完这些话之后，她们哭得更凶了，我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谭思瑶追了我好久，她一直跟我说，落薰，还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你尽管说。

我不想搭理她，于是只能加快脚部摆脱她。

后来的后来，我终于相信这个世界有公理这回事，她欠我的，她还了。

当我把她推在地下扬长而去的时候，她哭着打电话给她的男朋友，对方还只“喂”了一声，她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她终于挤出他的名字：“许至君……”

[6] 我永远不会忘记16岁第一口烟的味道。(2)

一个人背着书包在别人上课的时间百无聊赖的在马路上逛，我觉得有那么一点可笑，我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打击和伤害这样不断地朝我袭来。

走到王府井的时候，我迷惘的抬起头，看到外壁上巨大的广告牌，那是妮可基德曼代言的全球最知名的香水CHANEL NO 5的海报，她的笑容优雅迷人。

她美丽端庄的样子，让我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了罗素然。

她的号码存在我的手机里很久了，我从来没有打过，因为她是我一直喜欢和欣赏的人，这份敬慕之情存于心间，叫我不敢轻易打破。

可是这一天，我掏出手机，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打了她的电话。

她的声音像我无数次在电台里听到的那样：熟悉、温和、淡定。我语气很欢快说：“素然姐，突然有点想你啦。”

她停顿了一秒，然后问我：“落薰，你是不是哭了？”

我吓一跳，哪有啊。

可是伸出手来摸了摸脸颊，一片潮湿。

罗素然本人比她的照片更漂亮，她的漂亮是符合传统审美的，皮肤白，眼睛大而明亮，黑色直发没有染没有烫，随意的绑在脑后，穿白衬衣，牛仔裤，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

我们坐在米罗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这是我一直当偶像的女人，当她以实物呈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实在无法克制住自己的忐忑和战栗。

她很随和，帮我要了冰淇淋和小松饼，自己喝玫瑰花茶，我用小叉子把松饼插得千疮百孔，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她说话。

她比我放松多了，很随意的说：“幸亏今天我那个孽障弟弟不在，我才能开车出来，要不你该等多久啊。”

她开一辆奶白色的敞篷甲壳虫，戴一副CD的茶色墨镜，可是下了车，取掉墨镜，活脱脱就是在校女大学生的样子。

我面前的冰淇淋融化得差不多了，平时我是那种一个可爱多都要跟康婕抢的人，今天占这么大便宜，竟然什么都吃不下。

罗素然一直微笑，她的笑容让我浮躁的情绪全都得到了缓解。

我开始说话，把所有的事情一件一件说给她听，说我打了人，说周暮晨抛下我去医院照顾孔颜，说谭思瑶和冯妍伙同我一起做坏事，最后后果却由我一个人承担，说后来知道了孔颜的身世，又觉得她很可怜，说康婕对我好，可是看到她家里那个样子，我也一点忙都帮不上，最后说到为正校纪校风，我就这样被开除了，我不敢回家，不知道怎么面对妈妈……

不说不知道，一说我自己都吓一跳，原来我也可以这样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说着说着我就哭了，其实我多想控制住自己，即使要哭也哭得稍微斯文秀气一点，这么狰狞的样子就暴露在偶像面前，这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跟偶像的约会啊。

可是她真好，她给我纸巾擦眼泪，一直默默的听我说话，而且我注意到，期间她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她都悄悄地摁掉了。

作为一个电台的主持人，她很理解一个人在诉说的时候不应该受到打扰，她是用自己的方式在保护我的情绪。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好久，只是周围的客人都从喝下午茶变成了吃晚饭，她依然没有露出丝毫厌烦的样子，而是跟我说：“来，我们先吃饭，待会我送你回家，好好跟妈妈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一个人都解决不了，明白吗？”

那晚我吃了牛排，青菜，和沙拉，我吞咽那些食物的时候就像在吞咽自己的恐惧和犹豫。

她用眼神告诉我：不错，加油。

她把我送到家门口，从包里拿了一包极品芙蓉王给我，我很疑惑：“难道她是要我去礼品回收店卖掉吗？”

她笑着说，我其实是不赞成女孩子抽烟的，但是香烟中含有的尼古丁和烟碱，有一定程度的镇定作用。这段时间你可能需要它，但是我希望你有节制一点，别上瘾。

我下车之后，她看着我的背影，过了几分钟，拿出她的手机回复下午那个被她一直摁掉的号码，她的手机是nokia8600，外壳滑下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是透明的，所以这款手机有一个很美的名字：月光女神。

那边是一个低沉而温和的男声：“下午怎么不接电话呢，做什么坏事呢。”

她轻声的笑：“既然是做坏事，就肯定不让你知道。”

对方也笑：“我下午看到你的车了，当时有事，就没去找你，跟谁约会呢？”

她叹了口气：“跟一个小姑娘，认识蛮久了，今天第一次见面，挺漂亮的，我很喜欢她。”

“那就介绍给你弟弟做女朋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那还是算了，我弟弟那个混球害我一个人就行了，别连累无辜，不如介绍给你儿子，蛮登对的。”她一边说一边自己乐不可支。

“我儿子有女朋友的，今天吃饭还说，那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哭了一天，真搞不懂他们想什么”

罗素然笑了笑，挂了电话，她戴上墨镜开车回家，晚?还有节目要做。

我在楼下抽了三根烟之后，终于鼓起勇气上楼了。

平常爬两三分种的楼梯我仿佛爬了一辈子，我多希望我家住在喜马拉雅山上的珠穆朗玛峰啊，我多希望我一辈子都爬不上去啊。

那样的话，我就不用面对妈妈。

不用面对她的伤心，失望，或者说是，绝望。

我打开门的时候，真有一种奔赴刑场的感觉，尤其是一打开门，看到妈妈坐在客厅里用一种要把我撕碎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我脑袋里只有两个字。

死了。

我走进去，每走一步脚都是软的，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人最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未知。

惨白的日光灯照在妈妈脸上，她仿佛苍老了十岁，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她就先开口了，她不是骂我，而是说了一句比骂我更让我难受的话。

“怎么才回来，吃饭没？”

我一听到她说这句话我就开始嚎啕痛哭，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咧着嘴，像个破损的布娃娃，我语无伦次的絮叨：“妈……我错了……对不起……其实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她一直任由我哭，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

哭着哭着我被哽住了，然后不断的打嗝，怎么都停不下来。

妈妈起身倒了一杯水给我，杯子上的多啦A梦笑嘻嘻的看着我。

过了很久，妈妈终于说话了：“已经这样了，你也别哭了，说起来也是自作自受。如果你还愿意读书的话，我去找人想办法帮你转学。”

这些年来，我第一次仔细端详她，她真的老了很多，一个女人独自抚养孩子长大，靠着单位那点微薄的工资，数十年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一双新鞋子，维持着家里的生活。

在她偶尔抱怨我学习不刻苦的时候，我曾经不知天高地厚的说，你想买什么就买啊，别拿我出气。她也只是瞪着我说：“老娘要不是为了你，当然可以想买什么就买啦。”

那时候，我真是觉得她是一个爱把付出挂在嘴边的人。

现在想起来，我真想一头撞死在墙壁上。

夜渐渐深了，她慢慢站起来走进自己的卧室，关门之前跟我说：“先去睡觉吧，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

午夜节目里，罗素然的声音依然亲切如初，她说，我今天见了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她这段时间过得很不好，失恋，退学，朋友出卖，旋踵而至的灾难几乎摧毁了她的生活，我能为她做的仅仅是抽出一个下午的时间陪伴她。

我把头蒙进被子，无声，而剧烈的哭泣。

多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投错了胎，因为我跟妈妈实在是相生相克，而在这个夜晚，我忽然明白。

相生相克，其实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相依为命。

这个世界，只有她会不计代价的保护我，只有她会在我被外界伤害得体无完肤的时候给我一处栖身的窝。

[1] 回过头看见他的脸的第一秒，我就哭了。(1)

我背着书包站在久治门口的时候，真有一种前尘往事扑面而来的感慨。

不久之前，我还伙同康婕及其门下众多妖孽在这里拦截过一个叫戴莹新的女孩子，在跟她短暂的“谈话”之后我们扬长而去……

那个时候，我死都没有想到，居然有一天，我会背着书包来这个学校读书，成为这里的一份子。

我穿着最普通的白色Tee、牛仔裤、帆布鞋，头发绑成马尾，早上我站在镜子面前的时候，简直觉得自己可以去拍青春偶像剧了，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新班主任依然用那种极其挑剔的眼神上下端详了我好久好久。

她的眼神好像是具备透视能力的，我很想问她，你是看到了我内衣上那个盗版的HELLO KITTY呢，还是看到了我袜子上那个山寨的嘻哈猴？

良久，她像漫画里那些变态的老师一样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我好想给她的眼镜边上画一道金光。

她的声音有一点尖利，勉强端着的普通话还带些乡音，我当时就想打个电话给康婕，告诉她，我找到你亲妈了。

我不得不佩服这个年代的谣言传播速度，我的新班主任——王老师，她缓缓地、严肃地、自以为优雅地说：“程落薰啊，久仰大名啊，博恩出来的优等生啊。”

我干巴巴地“呵……呵”了两声，我知道这个时候我最好是什么都别说，如果我再像从前在博恩那样跳起来拍着桌子跟她叫板，妈妈为我所做的一切努力就全部付诸东流了。

所以我用指甲狠狠地掐着掌心，心里不停地默念：南无阿弥陀佛……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种女人，就是不懂得浅尝辄止，见我不说话，王老师变本加厉地羞辱我：“我们久治跟博恩可不一样，成绩不是最关键的，主要是人品要好，像‘粉笔灰事件’这样的事情，放在我们久治，是绝对不允许的……”

我看着她的嘴巴“劈里啪啦”地运作着，脑袋里想的是另外一回事：如果扔几斤玉米粒进去，会不会有玉米味的爆米花出来？

从办公室出来回教室的路上，我看到了对面的教学综合楼，从那些窗口里看进去，每个教室里都是认真看书做题的学生。

我不知道在其中哪一扇窗口里，曾经也可以看到周暮晨，和，孔颜。

若干年后我想起那个夏天，我最后一次跟周暮晨见面，其实命运是在安排我与过去告别，告别那个我深爱的人，告别那段深刻的感情。

只是那时的我，实在不谙世事，不懂在已经无法控制局面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优雅退场，反而在最后的时刻，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被博恩劝退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任何人，就像把自己装进一个真空的玻璃瓶一样，我可以看见外面世界的色彩斑斓，险象环生，可是我不要自己再踏入那个世界。

我蜷缩在小小的蜗居里，一点一点积攒消失殆尽的安全感。

谭思瑶无数次打来电话，我全都没有接，她的短信我也一律不看。在我心里，我知道自己无法原谅这个人，这个以着“朋友”的名义伤害我的人。

我的世界里，如果还存在朋友这回事，那配得上这个称谓的，仅仅只有康婕。

整个暑假，她风雨无阻地保证了每天下午来我家，起初我很单纯地以为她真的是关心我，来看我，陪着我，怕我自杀。

这种错觉一度让我泪凝于睫。

直到某天，她无意中说出：“还是你家网速快”，我才明白她真正的动机，看着她霸占着我的电脑，我的零食，还有周暮晨送给我的那个可爱的多啦A梦印花的杯子……我真想杀了她啊！

我每天像个木偶一样坐在床上看着她热血澎湃地玩着魔兽，嘴里不知道在骂骂咧咧说些什么，终于有一天，我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

“喂，陪我穿耳洞去。”

她依依不舍地退出了游戏，临走时，还在我们家冰箱里顺手牵羊拿走了一个伊利四个圈。

我们走在路上等绿灯的时候，看到李珊珊在某辆黑色的汽车里一晃而过。

康婕举着“四个圈”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我看着她呆滞的神情，知道她在那一瞬间内心有极大的震动，我想开口说点什么时，她抢先了。

“落薰，姗姗坐的那个车，也是四个圈。”

我有一点想哭：“恩，不过你的四个圈是伊利，她的四个圈是奥迪。”

[1] 回过头看见他的脸的第一秒，我就哭了。(2)

穿耳洞的时候我已经年满17，回想起17岁之前遭遇的种种，心脏会有微微的绞痛。

穿耳洞的老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材很好，打扮得很性感，在我提出要穿16个耳洞的时候她有些惊讶，然后断然地拒绝了我的要求：“小姑娘，不能一次性穿这么多，你的耳朵会受不了。”

我的面前有很多漂亮的耳钉、耳坠、耳环，它们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我像一个执拗的孩子坚持着自己的意见，老板双手一摊：“真是拿你没办法。”

可是穿到第7个的时候我就痛得龇牙咧嘴了，被我紧紧抓着右手的康婕看上去似乎比我还要痛苦，她嚎叫着：“老子好像在分娩啊！”

周围的人闻声全看过来了，我发现康婕就是有这种聚光灯般的本事，为了让她闭嘴，我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离开的时候，那个漂亮的女老板千叮咛万嘱咐：“尽量不要碰到耳朵啊。”

我带着肿得像如来佛祖一样的耳朵对她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和康婕看到了马路对面手牵手的周暮晨和孔颜，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失聪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们一人拿一个麦乐酷，孔颜的是芬达的，周暮晨的是可乐的，橙黄和黑色交相辉映。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俯下身子开始吐了起来。

在我剧烈呕吐的时候，我的头发挡住了我的脸，我知道康婕在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背部，可是我没有看到她的脸上，是多么奇怪的表情。

那种愧疚、后悔、羞耻，混在一起的，复杂的表情。

当晚我苦苦哀求康婕陪我一起去找周暮晨，她想了很多理由来搪塞我，最后我无耻地以死相逼，她终于十分不情愿地妥协了。

当然，她也有她的条件，她要在那个离我和周暮晨有100米距离的小凉亭等我。她说：“相信我，像我这么强大的气场，就算隔着一条湘江你都能感觉到我对你的支持！”

事实上，她的气场一点都不强大！站在距离小凉亭100米处的我一点被支持的感觉都没有，当周暮晨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的时候，我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我差一点就这样做了，在我临场退缩之前，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我：“喂，你叫我出来的，你跑什么？”

回过头看见他的脸的第一秒，我就哭了。

我吸取了上次在罗素然面前哭得面容狰狞的教训，努力压制住情绪，没有哭到崩溃，可是这样实在是显得太矫情了，导致多日不见的他在这个炎热的夜晚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是在那个时候，我才懂得什么叫欲语泪先流；是在那个时候，我才懂得什么叫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我竟然真的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后，我做了一个后来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觉得应该挖个坑把自己活埋了的举动：我——一个花季少女，强抱着面前这个比我高出一个头的少年，嚎啕着说：“暮晨，我们和好吧！我们结婚吧！”

事后康婕说，虽然她独自坐在100米之外黑漆漆的小凉亭里，可是在她听到我那一声咆哮的时候，都深深地以自己是我的朋友而感到耻辱！

那个夜晚我实在是把我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光了，无论周暮晨如何挣脱，如何大力来掰我的手，我就是咬着牙不松开。

我像战争年代的战士，背着一个炸药包，怀着“一命抵一命”的悲壮决心，死死地抱着敌人，等待炸药爆炸的那一刻来临。

炸药真的爆炸了，孔颜从我身后冲出来，干脆利落的一个耳光打得我东南西北白板发财都分不清，然后她声嘶力竭地对我尖叫：“程落薰，你要不要这么贱啊！”

那一耳光真狠，还刮到了我的耳朵，下午穿的耳洞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我呆呆地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捂着耳朵，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把自己弄得这么不堪。

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听见另外一声耳光响起。

那是来自康婕的手，重重地扇在孔颜精致的面孔上。

遽然间，空气仿佛冻结了。

孔颜始终还是理智镇定的女子，她很快恢复了一贯的泰然自若，整理了一下头发之后，冷冰冰地对周暮晨说：“你自己搞出来的事情，自己解决。”

她走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康婕一眼，讥讽的微笑浮上嘴角：“你真是程落薰的好朋友啊，好朋友的意思就是什么都可以分享，对吧？”

康婕的面孔在那一刻变得死灰。

只是，我已经完全精力没有注意这些，我捂着我的耳朵，感觉有一些温热而粘稠的液体在顺着我的手往下流。我想起那个漂亮的女老板说“尽量不要去碰它”，原来真的，这么痛。

这么这么痛。

我哭不出来，也说不出来，我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在我还残存最后一丝理智的时候，我听见周暮晨用从来没有过的森的语气跟我说：“如果你真的还想为我做什么，就是再也不要来骚扰我。”

我没有勇气抬头看他，默默地转身就走。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是我必须走，如果再晚一秒钟，我就会被内心那些巨大的羞耻所淹没。

我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静静的舔伤。

我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胡乱穿行的时候，康婕站在原地点燃了一根烟，她用力地吸了一口之后，反手抽了周暮晨一个耳光。

从来不哭的康婕，她的眼眶里有愤怒的泪水，波光潋滟。

周暮晨的声音有一点嘶哑，可是语气却心甘情愿地承接乐这个耳光：“是我告诉她的，你再怎么打我也认了。”

康婕拿烟的那只手一抖，整支烟都掉在了地上，她哆嗦着再抽出一支烟来，却怎么都打不燃火。

周暮晨实在看不下去，主动用自己的火机帮她点燃了第二根烟。

他的火机是zippo黑冰狼，黑色的机身上有一只威风凛凛的狼的LOGO，确实是很适合他这个人。

后来，因为这个缘故，在我第一次看到林逸舟拿出同款ZIPPO的时候，心脏还是急速收缩了好半天。

周暮晨犹豫了一下，艰难地开口说：“孔颜要求我对她没有秘密，所以……”

没有让他说完这句话，康婕抓着他还握着ZIPPO的手，小声地、却是歇斯底里地质问他：“只有孔颜是人吗？只有她需要得到尊重吗？我，落薰，我们都不是人是吗？我们的感受都不需要顾及是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问得周暮晨哑口无言，他看着面前这个倔强的女孩子，一动不动地站着，再也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一句。

那个晚上，我们人所有的哀愁，汇集起来，就像一条闪闪发光的河流。

[2] 你是不是另外还有一个职业是毒贩？(1)

当我站在周暮晨跟孔颜曾经的教室对面时，心里走过一声重重的叹息，我告诉自己，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随着他们高中毕业，离开久治，我们之间的故事就落幕了。

像一个干脆利落的休止符，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上，鼻腔里蹿上一股酸涩，就让记忆此地深埋。

正当我十分文艺的告别过去时，王老师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喂，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去教务处领书！”

在她的鄙夷声中，我落荒而逃。

教务处的老师个个都是一张万年僵尸脸，我很想问问他们：学生们杀了你们家谁？还是欠你们家多少钱？

我蹲在一大堆书中间寻找着高三文科的教材，一个甜美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同学，也帮我拿一份。”

我们在二人抱着书回教学楼的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聊天，她是隔壁文四班的转学生，名字很古典，叫封妙琴。

其实我觉得妙琴挺好听的，就是那个姓我不怎么喜欢。

她是那种自我感觉非常好的女孩子，当然，她本身条件也不错，牛仔短裤下面露出的两条腿又长又直又细，跟我的腿有异曲同工之妙。

至于那个“异”，就是我的腿比她的腿稍微粗点。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她先后不着痕迹地向我介绍了她姐姐从加拿大带回来的钱包，她脖子上施华洛世奇的水晶，她脚上那双限量的匡威海外版的帆布鞋。

我眉头都快拧成麻花的时候，教室到了，我如释重负地对她说：“我到了。”

她十分风骚地对我笑：“我也到了，有空来班上找我玩。”然后就扭着曼妙的身姿转身进了隔壁的教室。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教室后门，在角落里那个属于我的位置上坐下来，然后发了个短信给康婕：乡霸，我今天认识了一个好喜欢炫耀的极品，下课来接我，我表演给你看。

在我编辑并发送那条短信的时候，死都没有想到，就是这个爱炫耀的极品，她在我之后的生命中，竟然扮演着一个致命性的反面角色。

高三的这一年，妈妈耳提面命的事情就是：好好学习，家里没钱，争取不要买大学读！

我属于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顺风顺水的日子过久了，就开始厌烦她的唠叨，每当我对她这些言论稍微表现出一点点要反抗的意思，她就会对我咆哮：“你不要忘记你是怎么进久治的。”

为了阻止她继续痛诉我的罪行，我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趴在书桌上开始背书：鸦片战争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次划时代的重大事变。中国近代历史就是以此为开端的……

我知道，为了帮我转学进久治，我这个无权无势的妈妈拜托了很多人，想了很多办法，买了东西在烈日下守在学校某领导的办公室门口，等了好几天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把礼品塞进那个老师的抽屉，还要卑躬屈膝地笑着跟人家说：“一点薄礼，不好意思……”

这一切，我都不敢忘记。

因为这些，我便更加憎恨谭思瑶。

很奇怪，对于冯妍，我似乎可以谅解，她家境也不太好，性格又很懦弱，时间长了，我对她的憎恨反而减淡了许多。

可是谭思瑶，我不能原谅。

有好几次，我和康婕逛着街，龌龊地去“城市英雄”上厕所时，都看到她跟她男朋友在那里拍娃娃。她也看到过我一两次，满脸的欲言又止，欲说还休，我没有给她走过来的机会。

我用转身告诉她：我们不再是朋友。

有一次我转身之后，忽然觉得她男朋友那件黑色的衬衣有点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一晃神的时间，我又觉得自己很白痴，满大街的黑衬衣，我到底是在纠结个什么劲啊。

话虽如此，可是我脑袋里还是在飞速地旋转着，企图在记忆的细枝末节里找到一点线索，就在我恍恍惚惚的时候，一辆白色的敞篷甲壳虫在我的旁边急刹下来。

在我身后买可爱多的康婕吓得披头散发地冲过来，羊癫疯般地叫：“程落薰，你没死吧！”

电光火石之间，我想起来了。

当日也是康婕这么失态地在路上大呼小叫问我是不是被强奸的了时候，我看到过一个穿黑衬衣的男孩子，他的胸口，挂着一个精致的翡翠观音。

原来是他……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甲壳虫里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和茶色墨镜的脑袋探了出来：“找死啊你！”

这就是优雅的罗素然口中提过的那个“孽障弟弟”，在我惊讶地发现这辆甲壳虫的车牌跟我偶像那天送我回家的车牌号码是一样之后，我瑟缩着问了棒球帽少年一句：“你是不是罗素然的弟弟？”

既然是熟人，那就好说话得多了，宋远连忙摘下墨镜，瞬间变身成一个翩翩有礼的绅士，笑嘻嘻地跟我道歉：“刚才我太紧张了，怕撞了人，所以有点失态，对不起啊。”

我看着他英俊的五官，不得不感叹，这两姐弟真会长?男的女的都这么好看。

我们站在路边虚伪地互相道歉，康婕一脸懵懂地啃着她的可爱多。忽然平地一声雷，我听见有个声音隔着马路对我叫：“落薰姐，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奥迪A6里李珊珊一脸肃杀，她杀气腾腾地朝我们走过来。

刹那间，我感觉风云变，天地陷，恍惚之中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李珊珊她是带着砍刀朝我们走来的。

等到她对着宋远一连串劈里啪啦地发问之后，我才从我的幻觉中惊醒过来，连忙扮演和事佬打圆场：“哎呀……哎呀……都是误会啦……哎呀……都是几个熟人啦……”

搞清楚状况之后，李珊珊及其不屑地对宋远丢下了一句话：“拿到驾照才多久啊，别以为会玩遥控汽车的人都能开车上街，有时间好好练练吧。”

她说完这句话，再对我甩下一句：“落薰姐，我今天有点事，改天出来吃饭啊！”，之后就妖娆地消失在我们的视野当中了。

我不得不再次感叹：亲生姐妹，一个南极，一个赤道！

我正要开口跟宋远解释一下李珊珊其实只是毒舌，并没有恶意时，他兴奋地抓着我说：“你认识她吧？好有个性啊！我能不能泡她？”

如果当时把我的样子做成漫画效果，那么我的头上一定飞过去了一只乌鸦加无数个黑点。

当宋远拼命把我往他车里拖，名义上说要带我跟他姐姐一起吃饭、实际上是想跟我套近乎时，康婕啃完了最后一口可爱多。

她拍着车窗，无限悲愤：“我也要去吃饭，我也认识李珊珊！”

[2] 你是不是另外还有一个职业是毒贩？(2)

那是我第一次去秦皇食府吃饭，我和康婕两个乡霸一路上对对方恶语相向。

“你穿成这样，进不去的。”

“那也比你长成这样进不要好！”

我悲哀地发现我跟康婕打嘴仗，我从来就没有赢的可能。

罗素然一如既往的漂亮，她刚参加完一个活动回来，身上还穿着宝姿的套装，化了一点淡妆，脸上有些许的疲惫，在看到我之后，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的光芒。

那一餐只有我们四个人，罗素然点了很多很多好吃的，就怕我们讲客气。

她自己是个极其有修养的女人，就把世界上所有的同性看得跟她一样，所以当我和康婕暴露出饕餮暴食的一面时，她只能瞠目结舌，啼笑皆非地说：“慢点吃，我们不跟你们抢。”

我一听她这么说，脸“唰”地就红了，康婕比我还迟钝，她不仅没有减速，反而热烈地回应：“等下没吃完的我能打包吗？”

我终于忍不住伸手掐了一下她的大腿，她哎哟一声，筷子上夹着的南瓜球顺势掉到了地下。

我们两个人的目光随着那个滚落的南瓜球停在了罗素然的脚边，她穿了一双非常非常漂亮的银灰色高跟鞋。

虽然我是个贫穷的少女，可是我经常看时尚杂志。就有那么巧，前几天我正好在杂志上看到过这双鞋子，Ferregamo的当季新款，如果我没有记错，它的价格是3000多。

那双鞋子实在是太漂亮了，漂亮到连我这样狂爱帆布鞋的人都不禁称赞起来，康婕听到那个天价之后更是目瞪口呆，她严肃地问罗素然：“你是不是另外还有一个职业是毒贩？”

罗素然看着我们惊悚的表情，一直保持着得体的微妙，宋远终于从食物中抬起头来搭了一句：“她一直都是一个奢侈的女人！”

罗素然轻描淡写地用一句“别人送的”转移了话题，我已经看出她不愿多说，偏偏康婕这个死不识趣的还加了一句：“那个人愿意也送我一双吗？”

此时，罗素然的手机响起，她并没有起身，不过是降低了音量：“嗯……穿了，蛮喜欢的……让你破费了……啊，是吗？我也在……”

我无意中看到她在最后朝某个方向看了看，轻轻地点了点头。

出于本能，我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只是人太多，我什么也没发现。

饭后罗素然认真地问我：“想没想过大学学什么专业？”

我一怔：“没想过，能不能考上还是个问题。”

她轻轻地笑，空气中充满了她身上兰蔻奇迹甜腻的味道，她的指甲划破了空气：“如果考得上，考虑一下做我学妹？”

她的话犹如黑暗之中惊鸿掠过的流星，我忽然觉得有些混沌的东西，在须臾之间变得澄澈而清晰。

那天回去之后，我忽然推开妈妈卧室的门：“妈，我考D大学新闻好不好？”

我是如此的踌躇满志，热血澎湃，可是我那个冷血的妈妈，她瞥了我一眼，轻描淡写地说：“考得起再说咯。”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秦皇食府那些对我来说比较昂贵的菜，我竟然激动得一晚上没睡觉，我背了历史又背政治，最后竟然还强迫自己做了两张英语试卷。

最后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摸了摸已经痊愈的耳朵，它挂着16个亮晶晶的耳钉。

我去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我不愿意承认，在我碰到那些耳钉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名字。

——周暮晨。

我曾经听很多人说，如果你想要彻底忘记一个人，那么你就找很多很多的事情给自己做，忙得根本没有一点时间去想起。

我不知道这个方法是不是真的有用，但我想，就把死马当作活马医好了。要不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不去想周暮晨呢？难道还真的叫康婕拿个大木棒对着我后脑勺狠狠敲一棒吗？

于是在高三整个一年中，我每天都保持着打了鸡血般的亢奋，历史、政治、地理、英语、文言文……什么都难不倒我！

其实我这副铿锵战士的模样，还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来自我妈。

我想让她明白，其实她的女儿不是她所以为的那么不忠不孝。

[3] 等我读大学，找个煤老板，骗光他的家产来养你(1)

记得我跟康婕刚刚认识的时候，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到别人家的屋顶上聊心事。那种陈旧的老房子，屋顶还是用砖红色的瓦片搭起来的，上面布满了青苔和灰尘。

那时我们都还不会抽烟，一人买了一瓶雪碧，还有几块钱的卤味猪耳朵和凤爪，坐在那些陈年旧瓦上吃吃喝喝。

我问她，“你爸爸总是带不同的女人回来吗？那你干嘛不去找你亲妈？”

当时她还在读书，可是彪悍的气质已经显山露水，啃着鸡爪不慌不忙的说：“跟我爸住，他带不同的女人回来，可是跟我妈住，她带不同的男人回来，有什么区别啊，再说我爸经济条件相对来说还好点，我妈那点钱贴小白脸都少了。”

我当时就被她那极品的父母深深的震撼到了，好久都没说话，直到她用鄙夷的口气问我：“那你爸爸人又死到哪里去了？这么多年对你不闻不问的？”

从小到大，我对于“父亲”这两个字毫无概念，也从来不知道有爸爸是什么样的感觉。别人家的孩子下雨天有爸爸接送，儿童节有爸爸买礼物，这些我全都没有。

我从小到大就跟老妈过，我也从来不主动提起那些，省得两个人不开心。我的偶像除了罗素然之外，还有长在墙角里的那些杂草，我跟自己说，就算成长的环境再阴暗，也有开花的权利。

所以当康婕问起我这个问题时，我一下子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她以为自己的莽撞刺激到了外表大大咧咧其实脆弱敏感的我，连声说“sorry”，我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其实也不是不能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因为完全没有记忆。”

她像一个掉了100块钱的人突然之间遇到了一个掉了1000块钱的人，对自己那点自怜自艾全部转化为对我的同情：“那你要好好孝顺你妈妈才对啊。”

夕阳染红了整个天空，那是一种悲壮的美，我轻轻的点点头：“那当然。”

可是之后我遇见周暮晨，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所有的事情都抛之脑后，学业生活都乱七八糟，回想起来，真是应该剖腹谢罪。

某天早上妈妈又像往常一样起来给我做早餐，一大碗面条上面铺着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以前我一直羡慕那些能把荷包蛋煎成心型的人，还为此抱怨过我妈手艺不精。

被我的无知激怒了的她怒视着我，吼了一句“找你亲爹给你煎桃心去”之后，我就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可是这天早上我惊奇的发现，呈现在我面前的这两个蛋居然都是神奇的桃心型，这真是震撼到我了，我琢磨着难道我妈她老树开花了？

我大口大口狼吞虎咽的时候，我妈用她一贯轻淡的口气说：“昨天逛超市，无意中看到那种煎桃心蛋的小锅子，就买了一个回来试试，你以前不是提过嘛，第一次用，也不熟练，你就不要再挑剔了。”

我埋头支支唔唔地吃着面，一直没搭腔。

其实我是怕我一开口，就会很没出息很丢脸地哭起来。

那一刻我跟自己说：程落薰，你要再不发奋，你他妈的就真是个混账东西。

在我十八岁生日这天，我终于走进了高考的考场。

之前王老师很轻蔑地在班上说：“有些同学，是个什么水平就考个什么成绩，别为了那么几分去舞弊，这不是一般的考试，被抓到了是很惨的……考不起的呢，要是家里有钱，就送出国吧，没钱的，趁早看看哪里的工作好早，早点出去靠自己双手谋生，也是很光荣的嘛。”

她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瞟着我这个方向，大概是想看到我因为羞愧和自卑而落下泪来，可惜实在让她失望了，我就是一头不怕开水烫的死猪。

其实在高考之前，我也曾经崩溃过一次。

大热的天，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妈妈推开门看到我那个鬼样子，还以为我毒瘾犯了，吓了一跳，得知我的压力和顾虑之后，她语重心长的跟我沟通：“实在考不起，就找个足浴中心去当洗脚妹吧，读书不行，洗脚还是可以的啊……”

她那番话，活生生就是在我汩汩冒血的伤口上洒了一把盐，我两眼一翻，彻底失去向她倾诉的欲望。

我想过了，我就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读大学，我死都不要去当洗脚妹。

D大的录取通知书拿到我手上时，我觉得这就是狠狠扇在那些断言我要开始“混社会”的人脸上的一记耳光，整个暑假，我都恨不得把它贴在我脑门上出去现世。

班上办毕业生联欢会的时候，那个王老师依然是一副置疑的口吻：“你考试的那个考场是不是没人监考啊？”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过没关系，我心情不错，没必要跟她计较。而且，现在，我是成年人了，成年人就要有成熟的姿态，对于某些不道德的言论，就当不小心听别人放了一个屁好了。

我进入大学之前，康婕开始认真地考虑她的经济问题。

她抱着自己圆滚滚的，像西瓜一样的脑袋做拨浪鼓状，学着《还珠格格》里紫薇的语气说：“我到底要怎么办啊，为什么天下之大，没有我容身之处啊！”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出那句话一点也不能催发别人怜香惜玉的情怀。

她读完中专之后就混迹于社会，做过酒吧营销，因不满某些猥琐男在黑暗中对其动手动脚而愤恨辞职。后来也去麦当劳打工，可是之前在某家粉店做事的经验让她在一个客人说“要一个新地”时用地道的长沙话问出了“盖什么码子”这么经典的台词。

之后做过无数份工作都以不是她炒了别人就是她被别人炒了而告终，作为她的挚友，我唯一的建议就是：“去开福寺看看她们还招不招人。”

她仰天长啸：“去拜拜菩萨也好，让菩萨指点指点迷津！”

[3] 等我读大学，找个煤老板，骗光他的家产来养你(2)

开福寺是长沙有名的古寺，每天香客都络绎不绝，寺外那条街上很多真假算命先生。

在我们为数不多的拜访中，我曾有幸见过有尼姑穿蕾丝花边的袜子，还有尼姑对着手机笑得跟朵花似的，当然，这比起买了个猪脚坐在寺里休息的木凳上啃的我和康婕来说，都不算什么。

我聪明一世，怎么就糊涂了那一时，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居然听了康婕这个文盲的话，拿了一个猪蹄呢！

当发现有个慈眉善目的老尼姑怒视着我们的时候，我拉着康婕就跑，我边跑边念：“菩萨莫怪我，我还小，不懂事……”

而康婕这个彻头彻尾的乡霸，一边跑，一边啃着剩下的猪蹄，还抽空问：“落薰，她是不是很羡慕我们？”

我们狼狈的从佛门净地跑到了车水马龙的街上，康婕气喘吁吁的靠在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奥迪上拍着心口说：“老了老了，跑一下就不行了。”

可能是她动作幅度太大了，那辆奥迪适时的发出了警报声，连我都吓了一跳。

可是紧接着，我觉得这个车，怎么就那么眼熟。

现在经商的从政的都爱开着车往佛门跑，可能越是赚钱的事情越让人提心吊胆，所以需要经常来拜拜佛，求个安心。

我拉着康婕走开后没多久，一个光头男人和曾经那个在路边掌掴李珊珊的中年女人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那个女人目不斜视地发问：“还跟那个小狐狸精搞在一起呢？”

戴着黑色墨镜的光头男人阴沉着脸：“今天你生日，别问那么多。”

然后，谁也没有再说话，男人油门一踩，绝尘而去。

被老尼姑赶出寺院的我和康婕无聊地走在江边。

我没想到她居然还认真的考虑了一下去开福寺工作的事，最后还是义正言辞地否决了我的提议。

她认真的分析情况：“我爱吃肉，爱喝酒，而且又好美色，听说现在出家还要本科文凭……综上所述，难道我只能去坐台吗？”

看着她颓废的样子，我硬生生将“谁会带你出台”这句杀伤力极强的话吞了下去。

看在我曾经失恋的时候她那段矫情的安慰的份上，我也矫情了一把：“好啦，别烦了，等我读大学，找个煤老板，骗光他的家产来养你，开心吧！”

她无奈地看着我，眼神里明显是对我的不信任：“钓金龟婿是一项智力和手段的角逐，你行吗？”

我听完这句话，狠狠地为之前自己那一点小善良感到由衷的后悔：“你给我闭嘴！”

那个黄昏我们肩并肩在湘江边走了很久，风很大，我们说了很多很多话，还喝了很多喜力。那时我不胜酒力，一沾酒就乱说话，我记不太清楚我究竟说了什么。

我好像说了“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还说了“我还是很想他”，可能还说了更离谱的，可是康婕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想骂她，发什么神经呢，可是我我的眼皮太重了，实在是睁不开了。

那天晚上最后的记忆就是她打的送我回家，我躺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暑假最后的几天，罗素然终于从香港回来了，一个电话打给我：“拿到通知书了是吧，晚上出来庆祝吧，我在温莎订了个豪包，有多少朋友全都叫过来。”

有时我真的想不明白，她一个小小的电台主播，怎么会有那么多钱用来购置名牌，还要养那个奢侈起来跟她不相上下的弟弟。

当然，这是她的隐私，就算我们的关系再亲密，我也不会傻到去打听她的私生活。

虽然她放了话，叫我有多少朋友就叫多少朋友，可是对于我来说，真正称得上是朋友的，也就康婕一个。我打电话通知她之后，无聊地翻了翻电话簿，在李珊珊的名字处停了下来。

如果，我叫上李珊珊，那么以后，我叫宋远请我吃什么，他敢不请吗？

我承认，我的骨子里就是一个虚荣奸诈的小市民。

明明说好是替我庆祝，可是当时真正的场面是，宋远看到李珊珊之后眼睛就开始发光，两个人缩在包厢的角落里悉悉索索不知道搞什么。罗素然给我带了娇兰的金钻粉饼和幻彩流星，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康婕就凑上去请教：“这些圆珠珠究竟有怎样神奇的功效？”

至于另外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我八辈子祖宗都不认识的阿猫阿狗们就霸占着麦克风鬼哭狼嚎……

请问到底谁是主角啊？

我悲伤的起身去上厕所，七拐八拐也没找对方向，还撞了个人，对方身上有酒精跟香水混合的味道。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真是不夸张，配得起“陌上人如玉”，可惜我身上某个器官实在是濒临崩溃了，所以我只能转身赶快就跑，对不起都没说一句。

从洗手间里出来，我对着水龙头狠狠的扑了扑脸，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就像那个晚上昏暗的车厢里，车窗上的投影。

[4] 青春是从我爱你开始，可是为什么，却好像让我看破了爱这个字。(1)

高考前最后两个月，没有知会任何人，我翘了两天的课，去偷偷看了一次周暮晨。

连康婕我都没敢说，关了手机，我背着包就冲向了武汉，鬼知道他干嘛要往外省考，浪费我的车票钱。

一路上我的心情都难以言喻，我坐的是晚上的车，一进入夜里，车厢里的人都安静下来，昏暗的白炽灯在头顶上照着，我看到车窗上的自己有一张惨白的脸。

雾深露重，我在列车的吸烟处抽烟，右手在玻璃窗上写下他的名字。我想，此时如果有人偷偷地拍下我，那一定是一张充满了文艺气质的照片。

我永远都会记得那种心情，悲伤的、绝望的、压抑的，依然眷恋的心情。

按照他当初“请不要再来骚扰我”的指示，我没有出现在他面前，而是埋伏在他住的学生公寓附近看了他两天。

第二天晚上我坐上了回长沙的火车，临上车之前我在一间花店里买了一束百日菊，我的心里走过一声幽叹，我应该，死心了。

青春是从我爱你开始，可是为什么，却好像让我看破了爱这个字。

现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很漂亮，很清秀，一双眼睛灵动得像一只小鹿，她不是孔颜。

居然不是孔颜！

我原本以为，他们踏过我尸体走向了幸福的殿堂，可是如今事实却告诉我，我自以为是的牺牲是完全没有价值的，我以泪洗面的那些日子根本只是我自己一个人营造的悲伤幻觉。

我真不甘心，我真恨这两个贱人。

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他贱，我为了这个贱人，翘课连夜坐车来看他，我甚至打算在高考完之后在我的志愿表上全部填上武汉这两个字……

我悲哀的不是我终于明白他确实没有爱过我，也不是因为他的缘故，孔颜那样憎恨我，而是我明明知道我们已经不可能再在一起了却还是想要拼尽全力再挽回一点什么。

我看着那束花，想起了康婕的经典名言：人若犯贱，我必更贱。

那么我只能豪迈地说一声：人不犯贱枉少年！

那束花次日清晨被我摆在了公交车站牌下，它孤零零的在晨风中凋谢。

最后一天我在他的公寓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看见他跟那个漂亮的女孩子牵着手一起走向食堂，我不确定那个时候他到底有没有看见我，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

他不能再使我痛苦。

我闭上眼睛，想起了百日菊的花语：永失我爱。

我曾经看过一句话，说有些人，一旦爱上，就永生难忘。

可是我必须要忘记周暮晨，摈弃陈旧的破败的过去，才能换来彻底的新生。

这个道理，不需要罗素然来告诉我。

李珊珊对着我的脑袋用力的一推：“发什么呆啊，等着你去唱歌呢。”

我这才从自己伤春悲秋的世界里走出来，她嘴里叼着根烟，眼睛上涂着吓死人的黑色眼影，一边洗手一边睥睨我：“还想着你跟周暮晨那些破事呢？”

我倒抽一口冷气：“你怎么知道的？”

我这句话换来的是她一个白眼，烟灰差点没往我身上弹：“孔颜可是我姐，她的事我能不知道得清清楚楚吗？不过你别紧张，其实你们两个比起来，我喜欢你多多了。她太乖，跟我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每次她回家来，看我的眼神就跟看路边做小姐的似的，根本就没把我当妹妹。”

她一提起孔颜的名字我就脑袋晕，我晕得什么都不想说。她话刚说完又转过身去像只壁虎一样趴在从男洗手间出来的一个人身上，兴奋地叫：“亲爱的林逸舟，你还没死啊！找你几次都没找到，老实说，到哪里风流去了。”

说真的，她的语气一点都不像叫“亲爱的”，反而有点像叫“狗日的”，趁着她没注意，我找个机会就溜了。

溜到转角的地方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这一看才发现，被她勒着的那位仁兄竟然就是我之前撞到的那个小帅哥。

唉，这个世界上的帅哥总是跟我无缘，我怀着悲伤的情绪推开包厢门，一屋子人都喝多了，全冲我张牙舞爪，宋远踉跄的走到我面前，醉醺醺的问：“看到姗姗没？”

我也是被电击了，脑袋一下子短路，竟然直接说了一句：“抱着个男的在洗手间那里呢。”

然后，宋远仿佛在须臾之间清醒了，杀气腾腾地拉开门就往洗手间冲，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只叹气：“帅啊，帅啊，可是怎么就都不属于我呢！”

那个晚上李珊珊跟宋远究竟确定了什么没有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后来散场的时候我无意中看见他们在楼梯间接吻。

当时我那个热血沸腾啊，骨子里八卦的因子全部被调动起来，我兴奋地跟康婕分享这个消息，她一点也不关心，她只知道哀求我把那盒幻彩流星分她一半。

我慷慨的同意了之后，她究竟分走了多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盒子里剩下的彩珠一眼就能数得清。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好死不死终于混入大学了！

报名那天我谢绝了妈妈送我去的好意，前一天晚上她一边帮我整理行装一边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读高中的时候，每一天我都提心吊胆，就怕接到老师的电话。”

她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雷霆万钧。

短短一两句话，却让我惭愧得想跪下来抽自己，这些年，我扮演了一个多么不孝的女儿的角色啊。我当即热血涌上脑门，信誓旦旦地说：“等我哪一天当上了少奶奶，一定好好孝敬你。”

她一点都不感动，而是依然淡定自如的说：“算了吧，你又不是长得特别漂亮，以前你小时候，我总担心你长大了会怪我把你生得丑，没想到你越大对自己越是莫名其妙的自信，这我就放心了。”

我呆了半天没说话，末了发个信息给康婕：我怀疑我不是我妈的亲生女儿。

她的嘴更毒：那是的，要不是亲生的，她养你个混账东西干嘛。

气得我捶胸顿足，大骂自己交友不慎。

[4] 青春是从我爱你开始，可是为什么，却好像让我看破了爱这个字。(2)

不过这个损友还是很讲义气的，报名的时候还是她陪我去的，我们两个背着大包提着棉被水桶，活像两个进城务工的农民。

缴费的队伍前进得很慢，我忽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然后打扮得跟只花蝴蝶似的封妙琴兴高采烈地朝我扑过来：“程落薰，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

我一时招架不住她的热情，只能尴尬的“呵呵”笑。

她依旧本色不改：“今天好热啊，幸好我爸爸开车送我来的，你怎么过来的？”

康婕在旁边瓮声瓮气地回答：“骑单车来的。”

真不知道封妙琴是真的天真还是装的，她两个眼睛瞪得好大，然后又笑得像月牙：“程落薰，你朋友跟你一样幽默。”

接着，她不着痕迹地向我们介绍了她拖着的LV行李箱，我和康婕额头上的黑线都呼之欲出了的时候，她的电话响了。

一个穿着限量款帆布鞋戴着施华洛世奇的项链拖着LV的箱子的人，居然用一款夏新的手机！

我跟康婕面面相觑，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她挂掉电话之后，言若有憾地说：“唉，前几天买的iPhone不小心被偷了，之前都丢了6台手机了，妈妈不给我买好的了，先随便搞一个用着吧。”

她去后面排队时，康婕认真地抓着我的手说：“其实我是煤老板的女儿，不过我爸爸怕我被绑架，要我低调点。”

我重重的点头：“知道为什么我爸爸这么多年不联系我吗，其实他在南非挖钻石，等他挖到了，他就会来接我了。”

军训的一个月简直是要了我们的命，每天早上5点多就被广播里嘹亮的军歌叫醒，然后半睁着眼睛换上不知道从哪个批发市场弄来的山寨军装和解放鞋，然后空腹去田径场集合。

严厉的教官，剧烈的操练，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烈日骄阳，我真怕一个月的军训结束之后，回家去我妈妈会以为家里来了个非裔混血儿。

于是我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提前半个小时往脸上身上所有暴露在阳光下的部位涂防晒霜，我相信一分钱一分货，所以咬牙买了薇姿的。

住我隔壁的封妙琴也相信这句话，可是她的兰蔻防晒霜偏偏在军训之前就刚好用完了，所以她只能每天委屈自己来找我讨她口中“还蛮便宜”的薇姿。

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我的生理周期。

在那一天，我以“痛经”的名义，不费吹灰之力请到了假，活泼地走在去食堂的路上时，看到了穿着蕾丝连衣裙的谭思瑶。

她站在食堂门口，样子看上去很憔悴，看到我的第一眼，她也怔住了。

我们两个人的形象真是云泥之别，我脚上穿着土得要死的解放鞋，她脚上5公分高的黄色高跟鞋，并且，她还是站在台阶上面俯瞰着我。

我转身想走，她就跑过来拉住我，一句话不说就开始哭。

我不知道周围那些路人是怎么想的，反正换了是我，绝对会认为是解放鞋欺负了高跟鞋。

不知道她哭了多久，我终于叹着气说了一句：“好了，都过去了，你别哭了。”

我这句话不但没有制止她的眼泪，反而让她哭得更凶了，她抽泣了半天才终于挤出了一句支离破碎的话：“落薰，我失恋了……”

我觉得我一辈子都是个仇富的人，在我了解到谭思瑶之所以不需要参加军训是因为她爸爸在某医院给她弄了个病例之后，我恶狠狠的对她说：“现在的人，但凡有点职权不滥用就好像显示不出他的能耐似的。”

她根本什么都听不进去，满脑子就是她的许至君。

许至君，我怎么会想到，这个名字与我之后的人生，竟然会紧紧的联系在一起。

谭思瑶不知道又去找了哪个领导，居然跟我寝室里的一个女孩子对调了床位，理由仅仅是为了跟我搬到一起来住。

我真想问问这个大小姐，你真以为我是圣母下凡啊，过去仇深似海的，现在你说一句失恋我就要原谅你啊？

为了躲避谭思瑶的哭诉，我只能往封妙琴的宿舍跑。

封妙琴每天必做的事情就是上网，她天天泡在一个论坛里潜水潜得不亦乐呼。

某一天，有一个帖子终于引起了她登陆的兴趣。

那个帖子的标题是：有没有喜欢陈冠希的女生，进来报个道，前50名送签名CD。帖子里还附加了N张陈冠希的照片。

封妙琴是Edison的忠实FANS，从他出道开始就一直痴迷地喜欢他，所以她看到那个帖子的时候，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立即登陆，留下了惊天地泣鬼神的一个回帖：我最喜欢他了，他是我老公！

她死都没有想到那个名为“我好老实”的楼主，一点都不老实，他在回帖满50之后，釜底抽薪，将帖子标题编辑为“有没有喜欢我的女生，进来报道，前50名送香吻。”

惨淡中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楼主贴的自己的照片虽然看不清楚脸，但是感觉还不错，至少，不猥琐。

?在后面的回帖钦点封妙琴那句“他是我老公”为最佳回帖，并邀请她参加周末在懒虫的PRATY。

虽然封妙琴一直号称自己混迹夜店多年，当晚她还是暴露出了自己胆怯的一面，死死地抓着我说：“落薰，要是是朋友的话，就一定陪我去。”

我本想说“我们真的有那么熟吗？”，可是想起我宿舍里那个“哭泣的陶金娘”，我就重重地点了点头。

人一生的走向，往往就在于那几个关键的决定。

如果我那天没有答应封妙琴一起去，也许我跟林逸舟两个人的人生就会完全重写。

可是有那么多假设吗？

人生，能够重来吗？

[5] 我会强暴他？你以为小鸡鸡长在头顶上就是独角兽啊？”(1)

懒虫PUB每到周末都挤得水泄不通，不管外面零下几度，PUB里面永远维持在热带海洋气候，男生穿Tee，女生穿短裙，当然还有风靡世界的黑丝袜。

我那天穿得非常普通，就是一件绿色的长袖Tee和牛仔裤，并且十分老土的套了个运动外套，放眼看到里面到处都那些潮爆的男男女女，我就感觉自己像城乡交界处来的。

当然，封妙琴她比我还放不开，她居然倒霉得在这一天，迎来了大姨妈。

这就意味着她晚上不能喝酒。

当我们按照“我很老实”发给她的短信找到97号台时，我在那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这个笑起来透着邪气的男孩子，居然是当日李珊珊口中的“亲爱的林逸舟。”

因为实在是太帅了，所以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简直是刻骨铭心。这次近看，才发现他的额头上有一道伤疤。

因为这道伤疤，他的英俊之中又有暴戾和沧桑之美。

他看了我半天，忽然凑过来问：“我是不是以前在哪里见过你？”原本置身于震耳欲聋的吵杂环境中，我忽然觉得天地都失去了声音。

我怔了怔，咧开嘴笑了：“在梦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坐在林逸舟身边的时候居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总想去上厕所似的紧张。

大概是因为他确实帅，而我又确实很花痴的缘故吧。

我拿着手机在偷偷发短信给康婕：“好帅啊，近看真的好帅，你要是看到他肯定会忍不住扑上去强暴他！”

过了几分钟，我的手机一震，看到了那个粗俗的女人回给我的信息：“有多帅啊？我会强暴他？你以为小鸡鸡长在头顶上就是独角兽啊？”

在我对着这条信息极度无语的时候，林逸舟凑过来在我耳朵边上轻轻问：“什么好东西一个人躲着看？”

我自作聪明地判断：像林逸舟这样驰骋欢场的人，一定是喜欢栀子花般纯真的女孩子。别的我不行，演戏我是最厉害，尤其是演那种噘着嘴眨巴眨巴眼睛的白痴女，我挺在行。

于是我就这样做了，我睁着无辜的双眼看着一脸邪气的林逸舟，努力让自己像只小白兔：“没看什么好东西呀。”

他看着我，鄙夷的说：“做作死了。”

他斜着眼睛看着我的时候，额头上那道伤疤毫无遮掩的落进我的眼里，我竟然忍不住伸手去摸了一下，可能是这个举动太过冒昧也太过暧昧，他竟然怔怔的没有反应。

我发誓在我问他“怎么弄的，疼不疼啊”的时候是情不自禁的，绝对没有别的的意思。

可是落在他和旁边的封妙琴，以及一桌的妖魔鬼怪眼里，我这句话就是赤裸裸的勾引。

他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顺势就握住了我的手，这一握就一晚上没放开。我本身就不是含蓄的人，他要握，就让他握着好了，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多喝几杯酒我就不把自己当女人了。

在我一杯一杯又一杯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时，全桌的人都在叫：“好酒量。”

得意洋洋的我根本没注意到被冷落的封妙琴，其实她才应该是今天晚上97号台的女主角。可是由于我这个抢镜的女配角过于卖力的演出，而导致了她在这个晚上成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不知道喝了多少兑了绿茶的芝华士，我头晕目眩得有点想上厕所。

这时我终于想起封妙琴了，我回头想叫她一起去，可是她端坐在座位上看着四周群魔乱舞，一脸不食人间烟火的表情，罢了，我还是自己去好了。

“懒虫”的卫生间的天花板是镜面的，所以站在外面排队的女孩子全都是抬着头仰视着上方。

我像个中年猥琐男一样仔细端详着周围的女生，各个脸上都是斑斓的色彩，身材也是没话说，丰胸纤腰长腿，真是妖孽丛生。

但是不得不承认，实在赏心悦目，秀色可餐。

好不容易从卫生间里出来，迎面碰到徐小文，他先是一惊，接着扑上来，娇滴滴地叫了一句：“姐姐，好巧啊。”

那句“姐姐”叫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我像甩牛皮糖一样甩开他：“你有个人形好不好。”

徐小文是我大学一个班的同学，军训的时候因为排在一起所以关系还不错。

他长得很干净，在我们那个男同学基本惨不忍睹的班级里算得上是出挑的人才，可惜大多数人都觉得他举止过于女性化，我也曾经十分不厚道地背地里说他娘娘腔，甚至不怀好意地猜测过他是不是喜欢男生。

虽然我自己很八婆，但是有时候我还是很有正义感的。我跟徐小文真正结下交情还是因为我那个爱多管闲事的脾气。

某天上课的时候徐小文戴了个特别亮的耳环，班上有几个女生就唧唧歪歪议论他的性取向，声音大了点，就被徐小文听到了，他当时特别气愤的跟她们几个吵了起来，可是笨嘴笨舌的一点便宜都占不到。

也算我无聊，我走过去把徐小文拉到身后，对那几个女的说：?这么喜欢讨论别人，不如回去问问你妈妈是不是靠光合作用生的你。”

那天下午，徐小文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难掩崇拜之情，一直夸我有侠女风范，我真想让他看看李珊珊和康婕，他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晚饭是他非要请我吃的，我推辞不过，就很不客气的带着谭思瑶一起去了。快要吃完的时候谭思瑶说了句“好久没有跟至君一起吃饭了”，我还没来得及唾弃她，徐小文就问了一句“你前男友帅吗，下次带给我看看。”

我把碗筷一扔：“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男生！”

他翻了个白眼，不屑的说：“关你屁事。”

[5] 我会强暴他？你以为小鸡鸡长在头顶上就是独角兽啊？”(2)

此时在“懒虫”意外相遇，看见他比我还妖娆几百倍的样子，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他趴在我的耳边细细碎碎地说：“姐姐呀，等下去我那桌玩，介绍帅哥给你。”

我鄙视地翻了个白眼：“你这个样子，还介绍帅哥给我，你不跟我抢就不错了。”

他对着我一阵猛拍“讨厌死了讨厌死了”，我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一只手拖进了怀里，他笑着对徐小文说：“你打她干嘛。”

林逸舟的下巴磕在我的肩膀上，整个人从身后抱住我，虽然是笑着，可是声音依然是冷冷的，徐小文瞪了我一眼：“死女人，回学校再收拾你。”然后扭着他的小蛮腰就走了。

我哪里见过这个场面，当初我跟周暮晨第一次接吻的时候，我蠢得两只眼睛睁得像猫头鹰，为此还被他嘲笑了一番。

这个林逸舟，完全就是个流氓，可怜我就被他这么抱着，竟然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动弹。

我不想承认，其实这样的感觉挺好的。

在李珊珊怒气冲冲地从“懒虫”经理室里冲出来之前十分钟，林逸舟把我拖到黑暗的走廊，一只手撑着墙壁，一只手夹着烟，望着我坏笑。

其实康婕说得对，我那些端庄啊、矜持啊，全是装的，只要给我一个合适的场地一个合适的对象，我骨子里那些坏就会全部显露出来。

如果说之前，我还稍微有一点点忐忑和娇羞，此时被他紧逼得贴上墙壁后，已经完全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他低下头来，说了一句话，我整个人彻底烧起来了。

他说：“怎么办，克制了一晚上，还是想吻你。”

我想了想，反正不是初吻了，他这么帅，我也不吃亏。

于是我直接对他说：“我也是。”

如果没有李珊珊突然冲出来，那我和林逸舟这对不知廉耻的小男女肯定就在这个走廊恬不知耻地接吻了，可是就在他的头靠过来、我也不准备躲开的时候，几米之外的门“嘭”的一声响，脸色铁青的李珊珊从里面冲了出来，后面拉她的人差点还摔了一跤。

她横冲直撞地拐了个弯，三秒钟之后，又原路拐了回来。

我和林逸舟怔怔地看着她取下墨镜，盯了我们片刻，然后冲我们尖叫：“你们两个不要脸的在这里干什么！”

林逸舟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放开我，对她摊开手：“托你的福，想干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

而我们三个人都没有看见，在另外一个拐角处，静静站了很久的封妙琴沉默不语的转身离开，说不清楚原因，她的手紧紧的攥成拳头，原本舒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从“懒虫”出来，室内室外的温差让我不禁一抖，还是外面的空气比较清新。

封妙琴的脸色一直很不太好，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她的眼神是飘忽的，四处看，就是不望着跟她说话的我，过了半天，才懒洋洋地说：“也没有不舒服，就是不喜欢这样的地方，男男女女随随便便搂搂抱抱，看了反胃，再说，那些酒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喝了怕会头痛。”

这句话落进了李珊珊的耳朵就像是对着一辆正在泄油的汽车扔了个打火机，爆炸是一瞬间的事，她的眼神上下来回瞟了封妙琴好几遍，那眼神简直能冻死苍蝇。

封妙琴倒是毫不畏惧，坦荡荡地随她看，那个样子就是“有什么好看的，小太妹”。

李珊珊点了根烟，对着封妙琴的脸喷：“装什么纯啊，装纯被人轮。哪个人去酒吧是为了光喝酒的？”

气氛有点尴尬，林逸舟开口了：“吃夜宵去，走走走。”

吃，最合我的心意，我当即全力配合他：“走走走，吃东西去。”

封妙琴瞪了李珊珊一眼：“我装纯装到底，好女孩不会超过12点进家门，我要回去了。你们注意安全就是了。”

最后那几个字她刻意拖长了音，显得意味深长，可是我就真的是没明白她的意思。

她也不废话了，伸手拦了个的士，上车前还跟林逸舟说：“你欠我的东西，以后再找你要。”

她走之后，李珊珊不屑地问林逸舟：“你欠她什么？贞操？啧啧……林逸舟，你真是饥不择食啊。”

林逸舟自己也是一脸的迷糊，大概他也不记得他欠了封妙琴什么。

我很想提醒他，是欠了那个“香吻”，可是我又很小人之心的跟自己说“你不是也想要吗？算了算了”。

于是，我就心安理得地陪着他们一起装傻：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吃烧烤的时候，李珊珊剥那些虾子壳跟剥仇人皮似的，嘴里一直骂骂咧咧。我跟林逸舟眉目传情瞟来瞟去，哪里还有精力去听她说了什么。

一半还没吃，李珊珊的手机就响了，她把碗筷一摔：“你们吃，我有点事。”

我们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她就像往常一样杀气腾腾地上了的士，按照来时的方向杀了回去。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的背影，林逸舟用筷子敲我的碗：“快点吃，吃完送你回家。”

我更加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送我回家？”

他一脸鄙夷：“不送你回家，难道跟你419吗？”

419是什么？我发现我乡霸得跟康婕有一拼。

在林逸舟提示我用英文念了一遍之后，我的脸红得就像面前那盆子里的口味虾。

[6] 我曾经放弃过一个孩子，是他的。(1)

李珊珊推开“懒虫”经理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外面喧嚣的音乐声还在继续，贴面热舞的男男女女半男不女也没有减少很多。

那个经常跟奥迪A6一起出现的光头男人处变不惊地看着破门而入的李珊珊，接下来的一秒钟之后，李珊珊把包用力地甩在沙发上，开始哭。

房内除了他们两个之外再没有别人，她哭得很尽兴，在这期间她还拿出了镜子照了照，想应证一下她新买的睫毛膏是不是真的像广告上说的防水性那么好。

哭到她觉得可以收声了，对方的耐心也快到极限了，她才慢悠悠地从包里翻出烟点燃，语带娇嗔地说：“叫我回来干什么。”

光头男李总叹了口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雪茄，点燃。以他的年纪和精力，实在招架不住这个小姑娘的花样百出，。

这盒艾蒂多诺雪茄还是李珊珊某次心血来潮的时候买给他的，只是因为她喜欢这个牌子的广告语：每抽一支艾蒂多诺，就像经历了一次愉快的航程。

他永远都记得他第一次见到她，小小的面孔，笑容清新：“我不喜欢念书，我就是喜欢玩。”

这一玩就是两三年，她16岁出来混，遇到他，一直专心专意地跟着他，虽然花钱大手大脚，但也总能哄得他高兴。

她是他的洛丽塔。

李珊珊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委屈地说：“你是看上新的人了吧。”

李总笑了笑，像是对自己的嘲讽，然后说：“不都是逢场作戏而已。”

李珊珊咬着嘴，不说话，眼睛亮亮的看着他，那个样子是人看了都会心疼。李总也知道自己拿她没什么办法，于是好言劝道：“你要怎么样才消气呢？要不你去考驾照吧，考了驾照给你买车。”

她伸了个懒腰：“车子我倒是没什么很大的兴趣，就是想搬个房子。我不想住现在那里了，一天到晚吵死人，换个地方行不行？”

李总微微一笑，她总算不笨，给个台阶就下了。

得到允许之后，李珊珊甜甜的笑了：“说好了，那我这几天就看房子去，你看，你对我好，我就听话不胡闹，我多乖。”

她开开心心地离开之后，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推门进来，脸上是忿忿不平的表情：“李总，这个丫头越来越过分了。”

李总没有说话，他当时心里认为，这个小丫头跟那个姓宋的小男生顶多也就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搞不出什么大动静。

接到李珊珊的电话，叫我去陪她搬家，坐在公车上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想打电话给林逸舟。

其实后来在学校里徐小文追问我跟林逸舟究竟是什么关系时，我之所以沉默不语，除了是嫌弃他八卦之外，也是因为我无从回答。

我总不能说，反正青春正好，就玩玩暧昧咯。

那天晚上他把我送回家的时候，我们在门口说了一小会儿话。

我看着他手里的“黑冰狼”，怔了半天，他问我：“有什么问题？”

我笑笑：“没什么问题，以前认识一个人，也用这款。”

可能是提起周暮晨，我那多少还是有点不自然的表情泄露了些许端倪，林逸舟想了想，偏着头说：“改天你有空陪我去选个新的。”

他说到做到，第二天真的打电话叫我陪他去买了个新的，我们一致看中的——哈雷火烫鹰，跟之前的黑冰狼完全不是一种风格。

但是拿在他手上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就是这个了。

后来好几次都是这样，我们一起吃吃喝喝嘻嘻笑笑，别人也误会过我们的关系，可是他就是什么也不说。

我们离暧昧很近，可是离爱情，似乎又好远。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坐在颠簸的公车上，看着手机上他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摁下通话键。

李珊珊和宋远两个人穿着白色外套站在树下等我，我远远看着他们，心里嫉妒得要死。

为什么，有些人可以长得这么漂亮！

漂亮就算了，为什么身材还好，身材好就算了，为什么还那么有钱！所以，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外星人快点来把那些又漂亮又聪明又有钱的女孩子全抓走！

宋远开车的时候，李珊珊一直在旁边骂：“看路好不好，这个桥本来就复杂，你还这么走……左拐，你是猪啊，叫你左拐……好啦，好啦，半个小时，回到原地，开心啦……”

在这个过程中，宋远那个叛逆得要死的人却始终是一副逆来顺受心甘情愿的笑容，我明白，这种笑容的原因，除了爱情，没有其他。

就像我好久以前那样——他眉头开了，所以我笑了。

我没话找话地说：“姗姗，我觉得你们两个人要是结婚了，生个孩子，肯定特别好看，真的。”

我不知道我这句话哪里出了问题，竟然招来他们两个一致的沉默，车内的空气陡然之间就变了味，李珊珊不骂人了，宋远也专心开车了。

这种难堪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我们进入了李珊珊的公寓，那就是我梦想中的房间，粉色系的墙纸，大大的落地玻璃外阳光倾泻，50寸的彩电，双门冰箱，榻榻米，还有那么多潮爆的新鲜玩意，再加上她洗手间和化妆台上所有我只在时尚杂志和百货商店里看到的瓶瓶罐罐们……

我站在22楼高的阳台上振臂高呼：“赐我一个煤老板金龟婿吧！”

李珊珊一个抱枕扔过来，我差点没被那股冲力推出护栏！

她冷眼看着我：“煤老板哪里都是黑的，心也是黑的，还有，我是叫你来帮我搬家的，不是站在阳台上给我丢人现眼的！”

[6] 我曾经放弃过一个孩子，是他的。(2)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么舒服的房子，李珊珊说搬就搬，她给我的解释很文艺：“因为那里不是家。”

到底哪里才是家呢？

她弹弹烟灰，看着从远处买了奶茶朝我们走过来的宋远，侧过脸来对我笑：“此心安处是吾家。”

她当时那个笑容，真的就像春天花蕾徐徐绽放，无论往后的时光怎样如洪荒般冲洗我的记忆，我都不会忘记那一刻，她呈现出来的笑容。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其实这个女孩子是有灵魂的，无论她将自己置身在何其肮脏不堪的环境中，她的灵魂依然纯洁无暇。

其实虽然她自己没有明说过，但是我也看得出来，她阔绰的花费的绝对不是来路正当的钱。

那个下午，我们一起吃完饭，宋远要先回家，趁着李珊珊不注意的时候他悄悄跟我说了一句“我跟姗姗的事别跟我姐说”。

我心领神会的点点头，表示我绝对不是卖友求荣的人。

他走之后，李珊珊跟我说：“落薰姐，陪我回家一趟好吗？”

我本来还高兴的，因为又蹭了一餐不要钱的饭。但是在她艰难地挤出下一句话之后，我也呆了。

她说：“今天是我交家用的日子，我姐姐应该也在家。”

在路上的时候我们彼此都很沉默，除了她无意间问起我跟林逸舟之外，我基本没有说话。

关于林逸舟，她很了解，可是她并没有说任何劝我不要跟他来往之类的话，而是说：“要是真的喜欢了，谁拉得住你。”

这一天的李珊珊，跟我之前所认识的她，完全不一样。

她家住在一片老式的居民区，没有电梯的那种，我抽着烟在楼下等她。

孔颜走过来之前我还在想，林逸舟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要么让我死，要么让我活，这样半死不活钓着多难受啊。

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抬头看到这个暌违许久的面孔，觉得有一点陌生。

其实也不是错觉，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如果没有周暮晨，我们的人生其实没有任何的交集。

她在我身边的石凳上坐下来，轻声说：“穿那么多耳洞，不痛么？”

我发现这个女人真的很恶毒，她看你一眼就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如果她无心爱惜你，那么她一句话就可以致你于死地。

我继续抽烟，没有搭理她。

她的声音还是轻轻的：“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是恨我。”

“不，我不恨你，我也不恨他，我不恨任何人。”我终于受不了还是开口了。

她笑了，那个笑容让我觉得时光倒退到了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赤足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满心都是仓皇和无助。

我的声音有一点哑哑的，我说：“孔颜，自始至终，就算我罪有应得，我抢了你的男朋友，我也为此付出了代价，过去的事情，实在没有再提的必要。”

“这样……”她的表情是若有所思：“可是我觉得，应该都跟你说清楚比较好，其实暮晨……应该还是蛮喜欢你的，不过他对我始终还有个责任在……”

这句话里的深意我一时没有体会得到，她凑到我耳边轻轻说：“我曾经放弃过一个孩子，是他的。”

无数巨雷炸开，轰鸣声在我的脑袋里响起，我整个人呆若木鸡。

接下来，她起身离开之前，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我，像是对着死去的尸体再补上一刀：“对了，跟周暮晨上过床的，不止我，不信你去问问……”

李珊珊板着脸下楼来，气鼓鼓地给宋远打电话：“是啊……每次我回来送钱，她就回来拿钱……还不是我妈妈觉得对不起她……凭什么啊，又不是老娘欠她……”

她挂掉电话才看到失魂落魄的我，我盯着花坛的泥土里的一只贡来拱去的蚯蚓发呆，她推了我一把：“发什么呆啊，你被猪咬了啊？”

我茫然的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咖啡色的眼影真漂亮，娇兰的还是香奈儿的？

李珊珊这才察觉我确实有点不对劲了，她又推了我一下：“怎么了啊，真的被猪咬了？”

我忽然笑了，猪也会咬人吗？

我真是被猪咬了，有些猪，是很厉害的，扮猪是可以吃老虎的。

我用了生平最大的勇气，拨通了康婕的电话，她那边很吵很吵。

前段时间她说她在某个牌子卖场做销售，店长是个很厉害的人，所以我没事都不敢给她打电话。

而我今天的不敢却绝对不是怕这个电话会影响到她的工作，而是像怀疑自己得了癌症的人不敢去医院确诊。

她一连几声“喂……死人……说话啊”之后，我用几乎是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声音问她：“你跟周暮晨……是不是……上过床？”

是的，孔颜最后补给我的那一刀就是康婕，她后来说的那句话是：“不信回去问问你的好姐妹康婕，感觉如何。”

那端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了，漫长迂回的沉默过后，我只听见康婕的声音无力地说：“落薰……我想跟你好好解释一下这个事……。”

没有再听下去，我干脆利落地挂掉电话，对着墙壁用力地摔过去，电板都从手机里摔了出来。

李珊珊跑过去把手机卡取出来，再跑过来死死的抓住我，好像怕我会哭。

可是我根本哭不出来，我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也许我今后的人生还要面临很多很多比“好朋友跟最喜欢的人上床”更残酷的事情。

我能承受得了吗？我不知道。

[1] 我之前想过，如果康婕还有胆子来见我，我一定要抽死她。(1)

我喜欢的王菲她唱过：还有什么值得歇斯底里，对什么东西死心塌地，一个一个偶像不过如此，沉迷过的偶像一个个消失。

我想，把“偶像”换成“朋友”，其实也恰如其分。

曾经在我最无助最孤独最艰苦的时候，康婕一直是以守护神的姿态驻扎在我生命中的，她什么都不说，可是她的眼神就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总有一个人，即使她没有能力为你抵挡漫长人生中不断兜头而来的风霜刀剑，也会矢志不移地站在你的身边跟你一起分担和承受。

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这个站在我身边一直握着我的手，陪着我一起前进的人，她也会在我的心窝上捅一刀。

这一刀，比任何一刀都狠，都痛。

当天晚上康婕就在我家门口把我拦住了，当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看她那个样子就知道她等了很久。

我喝了很多酒，可是一直没喝醉，喝到后面李珊珊这个酒中酒霸就快被我放倒了，她在最后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强逼着我回家了，用她的话说就是“我怕你怒火攻心发泄不出来去把别人给强暴了，还是把你弄回家比较安全，我这也是造福于人民。”

我酒气熏天的看了半天才终于确认面前这个人是康婕，有那么一瞬间我还在想，是谁这么牛逼居然把这个母夜叉给弄哭了，很快我就想起来了，这个牛逼闪闪的人就是我本人啊！

从来没有一个时刻，我们之间像这一刻这般泪眼相望，却无从言谈，那道看不见的鸿沟把我们分成了两个领域。

我之前想过，如果她还有胆子来见我，我一定要抽死她。

可是当她站在我面前，呈现出一副无论我对她怎么样她都接受的样子时，我却怎么都扬不起颤抖的手。

我沙哑着喉咙问她：“你哭什么，该哭的是我吧。”

她深呼吸一口气：“程落薰，已经是事实了，你要杀要剐我随便你。这事是我错，我错我就认，虽然我现在可能没资格请求你原谅我，但是我还是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过去是，现在是，以后还是。”

在她说出“朋友”两个字的时候，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可是在声嘶力竭地大笑过后，眼泪又汹涌而出。

我问她：“你真把我当朋友吗，你做的事是好朋友做的吗，你还配说朋友二字吗！”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这样声泪俱下的争吵过，如果我能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也不至于会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

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一想到我最好最好的朋友，跟我曾经最爱的男孩子上过床，想到他们裸露着身体在酒店洁白的床单上扭动纠缠，我就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紧接着，我开始呕吐，我蹲在路边把一晚上喝下去的酒全给呕了出来，空气里都是酸臭的气味，康婕蹲在旁边拍打着我的背，哭得好像我就要撒手人寰了。

终于吐完了，我把她推开：“别碰我，别弄脏了你。”

她咬着下嘴唇，酝酿了很久，终于说出了我心里那句话：“落薰，其实你是觉得我脏，对不对。”

直到她走，我都蹲在地上没有再开过口，而她最后只留下一句话：“曾经是朋友，就永远是朋友，你可以否认我这个人，但是别否认我们之间的友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一直强迫自己数绵羊，数牦牛，可是不管怎么数我都无法冷静下来。

当我冷静下来的时候，我的左手手臂上，两个晶莹剔透的水泡正在慢慢胀起来。

这两个圆形的水泡，来自我右手那个已经熄灭的烟蒂。

我很想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可以称得上是朋友。

之后我就病了，我的身体跟我的思想是和谐的，我很伤心，可是我哭不出来，所以我就只好生病。

李珊珊找了个她淘汰的手机装上我的手机卡给我用，虽然她说是她不要的，但是我还是看得出是她新买的。

因为她蠢得连保修卡一起给我了。

很漂亮的红色N76，她故意轻描淡写地说：“知道你嫌弃直板机，我特意翻了个翻盖的给你，你别误会，我主要是为了我的好兄弟林逸舟，我怕他找不到你会来烦我。”

我躺在宿舍床上看着这个嘴巴很贱，其实心地很好的女孩子，忽然之间，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翻了半天才翻出一盒泡面，水还没烧开她就迫不及待的把这包面泡了，一边往碗里挤调料包一边叽叽歪歪跟我说：“中国的古话啊，最有道理就是‘民以食为天’和‘饱暖思淫欲’，饿死老娘了。”

我很努力地想笑，可是依然还是很不争气地收不住眼泪。

五分钟后，她撕下那层纸，整个房间里都飘荡着方便面的香味。

在寂静无声的宿舍里，“饱暖思淫欲”的李珊珊开始开导我，她涂着香槟色指甲油的手指之间夹着烟，眉飞色舞地跟我说：“你想开点嘛，多大点事啊，周暮晨他又不是同时上了你们两个……”

我没见过这样别开生面的安慰方式，她倒是越说越来劲了，我却哭得更厉害了，哭着哭着，我就开始干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有这个毛病了。我从床上连滚带爬地下来冲向洗手间，等我出来的时候，无意中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睛里全是红的。

我吓得一声惨叫，只怕让整栋女生公寓都为之震撼了。

我一个箭步冲到堆得像座山的食物面前狼吞虎咽，李珊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说：“我说民以食为天吧，你还是很怕死的嘛。”

[1] 我之前想过，如果康婕还有胆子来见我，我一定要抽死她。(2)

其实我最怕的不是死。

我最怕的是，没有人爱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命太硬了，那些倒霉的事，打击、伤害什么的，总是喜欢成群结伴地来找我，好像光临我的生命是它们最衷的事。

我还没有从康婕这个事里缓出来，我妈给我打电话了：“有时间回来一趟，有个事跟你说。”

我气若游丝地问：“什么事啊，重要吗？”

她也很干脆：“你爸要死了，想见见你，你觉得重要吗？”

我把电话一挂，看着天花板，眼冒金星。

老天，你是要玩死我吗？

我像个孤魂野鬼似地轻飘飘的走出公寓门，迎面撞上谭思瑶和徐小文。

我摇摇晃晃地指着他们说：“你们干什么呢，你……谭思瑶，你不要企图扳直他，不可能的，他以后不抢你的男人就算仁慈了……你，徐小文，看什么看，我说的不是实话吗，拜托你在学校就稍微收敛一下，扑什么粉啊，扑粉也不扑匀，叫你男人给你买点高档一点的化妆品嘛……”

他们两个人朝我翻着白眼，然后像路过一阵空气似的直接把我无视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还听见徐小文这个八婆跟谭思瑶说：“哎呀，姐姐，反正他都不要你了，让我去试一试嘛。”

谭思瑶没多说什么，斩钉截铁一个字：“滚！”

我还是很聪明的，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在说那个叫“许至君”的人，坐在回家的公车里的时候我还在想，要是有一天我跟那个什么许至君见了面，我一定要跟他说一声“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回到家，我妈一点非正常反应都没有，还给我做了一桌子的菜叫我吃。

我有点不高兴，我还病着呢，编了个那么烂的谎言把我骗回来，原来是菜吃不完。

不过我还是要承认，外面的东西再好吃，也没有家里的饭菜好吃。

我正专心致志跟一个猪蹄做斗争的时候，我妈开口了：“那个事不是跟你开玩笑，你爸昨天打电话来了，说是肝癌，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想见见你。”

我像个白痴一样，呆呆地听我妈说着我亲生父亲不久于人世的消息，碗里还摆着半个没有啃完的猪蹄。

这种感觉……好奇怪，一个血管里跟我留着一样血液的人，却也是完全不存在于我记忆当中的人；一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却也是尘世中最陌生的人，这些矛盾的，对立的关系，就是我跟他的关系。

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鼻子酸酸的，为什么，好像要流泪？

我对我妈笑了笑：“妈，我吃饱了，那个事……你容我想想。”

我转身进房间之前，我妈在我身后说：“这个事情谁都不逼你，你自己做选择，反正他也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你也不欠他什么。”

我静静地关上门，然后，整个身体像泄气的气球，疲乏而无力地顺着门往下滑，直到跌坐在地上。

所有人都说：你自己做选择。

而其实，我一直希望有一个人能够在我生命中扮演一个主导者的角色，在所有我迷惘不知方向的时候，他为我抉择，把我所有的苦难都拿过去，由他承担。

当年周暮晨曾经跟我说，要学会做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也许是我天赋不够，在我踽踽而行的这些年里，始终没有学会不动声色。

关于父亲的概念，仅仅是我小学时老师写在黑板上的一个词语，并不具备实质的意义。

我还很清楚的记得老师跟年幼的我们说：一个人固然可能没有子女，但却不可能没有父亲。一个父亲高度的责任感就是一个家庭稳定繁荣的基础。一个好父亲不一定很有钱，很有钱的父亲不一定就是好父亲。

这些话对于一个年仅几岁的孩子来说还是显得有些深奥了，可是对于没有童年而言的我来说，却是莫大的讽刺。

无论我将来过得好或不好，幸福或者不幸福，快乐还是不快乐，都不能改变一个事实：我都是个没有父亲的人。

我当然知道我妈不是神奇的雌雄同体的生物，可是对于一个“生而不养”的男人而言，他究竟有没有资格被称为“父亲”，这是一件值得商榷和玩味的事。

或者我这样说也不是很准确，关于父亲的回忆，并不是一点都没有，至少在我6岁之前是有的，只是后来在漫漫的成长道路中，我的记忆自行封闭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历史，想营造出一个全新的我，而现在，随着父亲这个电话，所有尘封的往事都争先恐后地从上锁的记忆匣子里扑落出来。

我知道我不是忘记，只是尽量不让自己想起。

是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又不敢弄出太大的声响惊动到我妈，所以就只能像个僵尸一样在床上板来板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终于决定起床出去透透气，否则我真的会憋死在这个小房间里。我写了个便条贴贴在门上：妈，我回学校为中华之崛起读书去了，晚点联系你。

清晨的城市笼罩在淡淡的薄雾之中，街角巷口的早餐摊子已经围了一群人，老板正麻利地往那口万年不换油的油锅里扔面粉团，很快就形成了一根油条或者一个圆溜溜的油饼。还有搬着木椅子的老婆婆在树下熬着粥，小米，黑米，绿豆，粗粮淡淡的清香混合在清晨的空气中特别催发食欲。

我什么都不想吃，不要我钱我也不想吃。

我坐上最早的那班公车，司机哈欠连天，睡眼惺忪，我有一点恶毒地想：如果出了车祸，我们就一起死了算了吧。

其实在上车之前我并没有想好到底要去哪里，以前无论我出什么事，都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康婕。可是现在……就算我真去找她，我们面对面坐在一起的时候，是否还能像以前那样推心置腹无话不说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过去找林逸舟。

想把头埋在他胸口痛痛快快地哭，毫无顾忌的诉说心里的痛苦和挣扎，可是这个念头一晃就过去了，我虽然笨笨的，可是有些东西我明白。

林逸舟这样的男孩子，是用来爱的，不是用来生活的。

我如果真的傻乎乎地跑去跟他说这些，他一定会觉得我那些悲伤都是很滑稽的事情。

那么……我还可以去找谁？

在这个清晨，我第一次清醒的意识到，世界上其实根本没有感同深受这回事，针不刺到别人身上，他们就不知道用多痛。

其实每个人的生命都不过是个孤单的个体。

经过多少孤单，从来无人陪伴。

[2] 落薰，我是爱这个人的，爱是有理由背叛全世界的(1)

我在中天国际附近迷迷糊糊地下了车后才发现原来自己潜意识里竟然选择了投奔罗素然。

我并不知道她住哪一座，所以门口负责的保安硬是活生生地将我挡在门外不准进去，这个时候，我真希望自己能拿出李珊珊那个嚣张跋扈的气势，从精神上和语言上彻底战胜这个满脸青春痘的保安。

既然上不去，我就在下面等吧，晚点给她打电话再上去。反正不能白来一趟，总要跟她见上一面才甘心，说不定她还会请我吃个自助早餐什么的。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摆脱不了与生俱来的市侩和恶俗。

就在我抱膝坐在中天国际下面的小花园里，正想着待会要怎么跟罗素然解释我的突然造访时，她就出现了。

但是她并不是从中天国际里面出来的，而是从一辆银色宝马750里下来的。

我之所以能准确地认出这个车，还是因为封妙琴有一次特意在电脑上让我看了这个车的照片，她看似十分漫不经心地说：“我爸爸想换这个车，可是我更喜欢宾利。”

我当时就被她那句话雷得风中凌乱。

这就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价值观，如果我告诉康婕“我看到750了”，她一定会让我偷偷地跟这个车去合个影。但是如果我回去跟封妙琴说“我今天看见真正的750了”，她就一定会用一种哀其不幸的眼神上下来回地端详我，确认我是个名副其实的乡霸。

罗素然都快路过我了我才反应过来，猛的站起来叫了一声“素然姐”。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钥匙都吓掉了，直到看清楚从花园里走出来的人是我之后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素面朝天的她，比化妆的时候显得憔悴一点，但仍然不失为一个美人。

显然，她昨晚没有在家，否则按照她的性格和修养，断然不会容许自己这幅模样暴露在阳光底下。她看到我，第一反应是怔了怔，片刻之后，才笑着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紧张和无措，我的两只手用力地绞在一起，吞吞吐吐过了很久，还是说不出所以然来。

她打开门，朝我招手，落薰，先进来再说。

罗素然的公寓跟李珊珊的完全是两个风格，也就是小资跟潮人的区别。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跑到这个房间里看看，那个房间里摸摸，可是这一天，我坐在沙发上静若处子。

她沐浴之后换上睡袍出来，做了两个人份的早餐，培根火腿三明治、煎蛋、牛奶。我很给她面子，竟然吃掉了一大半，其实我一点食欲都没有，倒不是嫌弃这些东西不如自助早餐丰富，而是心里有太多的东西卡着，如鲠在喉。

她一直专心致志地吃着早餐，房间里非常非常安静，这种安静让我觉得自己简直置身于真空。

终于，我决定打破沉默，刚刚想要开口的时候，她却先说话了：“落薰，你是不是都看见了。”

我一呆，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可是这须臾之间的沉默却让她误以为我是默认了，于是她开始缓慢地说：“其实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并不是完全为了钱，诚然，钱很重要，可是也要看是谁的钱，是不是？”

电光火石之间，我懂了。

她一定是以为我看到了她跟银色750的主人，从而对她产生了不洁的联想。

我摇摇头，想要解释一下其实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可是她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总是在节目中替别人分析感情，剖析问题，其实都不过是纸上谈兵，到了自己身上，照样兵败如山倒。我如果说我不光是为了钱，你信不信……”

我看着面前沉溺在自己呓语中的她，曾经关于她的疑惑都一一得到解答，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月薪几千的她会有那么多钱去购置奢侈品，为什么宋远也是一身名牌，为什么她会住在中天国际这么昂贵的楼盘里……

这一切的背后，居然是这样……

很可笑，我原本是来找她倾诉，想要依靠她的清醒和理智扶持我走出困惑和迷惘，没想到整个局面完全反过来，一贯洒脱率性的她反而向懵懂无知的我诉说她的心事。

我扶住额头，小指来回搓着眉心，真是有些许无奈。

[2] 落薰，我是爱这个人的，爱是有理由背叛全世界的(2)

过了很久，我轻声问：“那个人，有家？”

她抬起头看着我，好像猛然从失魂的状态中惊醒，接着，她点点头。

我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和鄙夷：“那你就是个小三？”

她呆呆地看着我，面对我的质问，不想承认，可是在事实面前最终却还是无力地点点头。

不知为何，我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我匆匆忙忙起身跑到洗手间里又是一阵呕吐，那种歇斯底里的样子好像是要把内心所有不堪的秘密悉数呕吐干净一样。

罗素然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她的声音里是真的有担心：“落薰，你不是有什么事吧？要不要紧？”

我连连摆手：“不用了，这个毛病都一两年了，每次一恶心就这样……”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就陷入了沉默。

我对着水龙头猛拍脸，水花四溅，我之所以故意把动作幅度搞得那么大，其实是怕她看见我眼睛里那些碎裂成行的泪水。

真难受，我所珍惜的人，我心里所有美好的影像，一个一个、接二连三，这样破碎。

她倚靠在洗手间的门上，递一块干净的白色毛巾给我，语气里有不忍，亦有不甘：“落薰，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只有黑和白，还有那么多深深浅浅的灰，你不能就这样对我盖棺定论。”

我看着她，目光里有无限哀伤：“素然姐，我怎么看你，重要吗？如果你真的有底气，如果你真的不心虚，你敢把这番话说给宋远听吗？”

听到宋远的名字，她全身一震，再也说不出话来。

木然地从罗素然家走出来，我知道她一定站在阳台上看着我。有那么一瞬间，其实我想回头上去给她道歉，可是最终，我还是克制住了这个念头。

真是倒了血霉，一走出中天国际就开始下雨，我仰天长叹：“我到底是有多背啊！”

深秋的时候，温度已经很低很低了，我蹲在公车站牌下，像一个流浪的乞儿。

这一次，我再没有任何顾忌，拨通了那个电话，短暂的彩铃过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想我了？”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的砸下来：“嗯，林逸舟，我想你了。”

在他赶来接我之前，我已经浑身都被雨淋湿了，我的脑袋里不停的反刍着从罗素然家里出来之前，我们最后的那句对话。

她说：“落薰，我是爱这个人的，爱是有理由背叛全世界的。”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可是我认为，爱这个理由，并不能使所有不道德的事都变得合理化。”

其实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也很虚，因为我真的不知道，各执一词的我们，究竟谁对谁错。

林逸舟把我拉进他温暖的车里的时候，我全身都打着冷战，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把暖气调到最高，顺便把座椅加温打开，可是这一切都没有让我觉得好转。

我可能是心寒了。

他用纸巾擦干我脸上的雨水，温暖的气息铺天盖地朝我涌过来，我紧紧的抓住他的手，就像溺水的人握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一直隐约知道他家境很好，房产很多，他现在住的这套公寓就是满十八岁的时候他妈妈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但他对于他的家庭，总是保持沉默。

当我问他“最近一次跟他父母见面是什么时候”的时候，他想了很久才说：“偶尔会见见我妈，偶尔也会见见我爸，但是三个人全到齐，那还是一年多前我出车祸的那次。”

我吓了一跳，他指着额头上的伤疤说：“这个疤就是那次车祸留下的，左腿粉碎性骨折，至今不能剧烈运动。”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揉揉我的头：“那次多亏了路人帮我打120，要不老子就死定了，不过我年轻的时候彪悍的事迹太多了，以后再慢慢讲给你听。”

我看着他那道伤疤，傻乎乎的问：“是不是连你的风流韵事都毫无保留啊？”

他哈哈一笑，装模作样的说：“你好坏，我跟你才不一样，人家还是纯情处男咧。”

他曾经有意无意提起过，他最看重的就是自由，无论是谁都别想让他放弃自由。

他说的那句话让我很难过，我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仅仅只能是取暖，像两只落单的野兽，在光怪陆离的城市森林里靠着敏锐的直觉寻觅到了自己的同类，拥抱着互相温暖。

越是同类，越是相残。

他的房间像所有男生一样杂乱无章，我洗完澡之后穿着他的衣服走出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地转过身去，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我靠。”

我尴尬得手足无措，我又不是白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像干柴烈火一样，我从小就看少女漫画的人，还有什么事我不懂啊，所以他这个反应让我不得不赶快提出我要回学校。

他转过来，冷冷地看着我：“这个样子你回什么学校啊，要走也等雨停了走，放心，我不碰你，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他这几句话又说得我有点生气，我呸，难道我这点魅力都没有？

我刚想开口跟他吵，他的手机响了，是条彩信，我八婆地抢过来看，这一看，真是惊到我了。

居然是封妙琴发来的，彩信内容是她的照片，睁着大大的眼睛嘟着小嘴，还有一句话：还记得欠我什么吗？

此时我的心情就像正房太太抓到了小三，震怒之下我问都没问林逸舟就直接把这个彩信删掉了，然后我做了一件更缺德的事：我把封妙琴的号码扔进电话黑名单去了。

做完这些之后我言辞凿凿地跟林逸舟说：“不准跟她有联系。”

其实事后想起来，他当时只要说一句“你算老几”就可以让我哑口无言，可是他只是看着我笑，什么都没说，所以我也就顺理成章地觉得自己一点都不过分。

他脱上衣的时候，我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惨叫：“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他无奈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你能不能稍微冷静点，我只是想给你看看我的刺青。”

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背部左肩下面一点的位置，那个刺青还微微有些肿，图案非常漂亮：简单的十字架被繁复的链子缠绕着，刚强之中又有柔美。

我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那个图案正好印在我的心口。

我说：“我爸爸得了癌症，我要去看看他。”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一起，其实我心里已经做好一定准备，如果要发生什么事情，我是甘愿的。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听见他在黑暗之中叹了一口气。

窗外，大雨轰然砸下，整个城市被雨水倾倒。

我跟眼前这个我应该称为“父亲”的男人面对面地坐在这间几十平米的屋子里，彼此都沉默不语，房间里的安静在此刻显得特别滑稽和讽刺。

为了这次见面，我独自一人背着包坐了几个小时的车，途中我心里有个声音无数次说“不行就回去吧”，真的差一点，我就中途落跑了。

到底是何种力量让我硬着头皮还是来了，我说不清楚。

[3] 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就在黑暗之中汹涌而出了。(1)

来之前我破天荒地主动跟我妈说：“妈，我今天晚上能不能跟你睡？”

她用嫌弃的眼神看了我半天，丢了一句：“你洗了澡吗？”

要是换作平时，我绝对是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回到我的房间里去捍卫我作为一个成年女性的尊严，可是这一次，我一点跟她斗嘴的精神都没有，我神色安然地点点头：“洗了的。”

也许是我的表现确实一反常态，在我翻来覆去长吁短叹了几声之后，我妈终于忍不住跟我说：“你要实在是觉得难堪，就别去了，把票退了就是了。”

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努力抑制中鼻腔里的酸涩，怕她听出我声音里的异样。我突然发现自己长大了，懂事了，做任何事说任何话之前知道要为对方考虑了。

真是残忍，人生就是这样，不经历鲜血淋漓的疼痛，就不会明白那些曾经让我们厌烦的说教其实是受用一生的信条。

我说：“我没事，他都这样了，我还是去看看。他不仁，我不会不义。”

我妈翻了个身，没有说话，而是用背对着我。

其实我真傻，她是我妈，世界上还有谁比她更了解我更体恤我，她知道我想哭，可是又不好意思，所以才转过身去不接话。

可是我怎么都忍不住眼眶里漫溢的滚烫的泪水，我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自己的气息，我说：“妈，你知道吗？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死了，我肯定会哭的。”

她有点惊讶，因为我从小到大都是一副不孝女的口气说“他没养过我，将来他死了关我屁事。”

我清了清喉咙，轻声说：“我会哭，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我自己。他死了，我这一辈子就再也没有机会知道有父亲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了，这一辈子，我都不会明白那种感觉了。”

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在黑暗之中汹涌而出，我能清晰的感觉到枕头被泪湿了。

我妈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睡吧。”

如今我跟这个沉默的男人相处一室，他埋头抽烟，一直没有抬头看我。

一路上从车站接到我，到回到这个拥有我6岁之前的回忆的蜗居，他都没有正视过我一眼。我不想去深思为什么会这样，我只知道，即使我们多年没有联系，在我第一眼看到这个人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是涌起了穿山越岭的悲痛。

他也老了，在我偶尔午夜梦回时会看见他年轻的样子，我没有想过那张脸经过岁月的洗刷之后是什么样子，而今直面相对，我只能用一个很矫情做作的词语来形容我的感受。

那就是，痛不欲生。

他穿着墨绿色的毛衣，头发里依稀可见些许白色，房间里弥漫着烟味，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能不能给我一根。”

这显然是他始料未及的，他猛然一震，终于抬起头看牢我的面孔。

我直直地应承着这种目光，丝毫畏惧都没有。

过了片刻，他有些愠怒地说：“小小年纪的女孩子，抽什么烟，你妈妈怎么教你的……。”

我茫然地任由他指责我，等他安静下来之后，我忍不住笑了。我真的不懂我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笑出来，可能是心里太苦了，苦到哭不出来，只能笑了。

我说：“你也知道说是妈妈教我，那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再说，我也不小了，我都成年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立刻就哑口无言。

多好笑，明明是亲生父女，也许是最后一次相见，却在为一些一点都不重要的旁枝末节争吵，这叫什么事。

我一直笑着，笑得脸都快僵掉了。

他起身拍拍裤子，说：“她要回来了，我先送你去宾馆吧。”

我一听到那个“她”字，便犹如被毒蛇咬了一口，慌忙站起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去，省得你们吵架。”

虽然被我拒绝了，但是他还是坚持把我送到了宾馆门口。暮色中，他的眼神里有太多我难以懂得的东西，在我转身的时候，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那一声“落薰”，像两把匕首捅在我的心口。

我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你安顿好家里再打电话给我就是了”，然后像逃难一样逃进了宾馆。

我真的怕再迟一秒，胸膛里那些努力压抑的委屈和悲伤就会倾泻在他眼前。

很普通的宾馆，仅仅只提供热水和电视，没有电脑，没有网线，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胡乱的摁着电视遥控器，从1开始，无止尽的一路摁下去。最后我觉得，再不找个人说说话我就会窒息而亡了。

我翻着电话薄，不知道还可以打给谁。

那一刻，孤独和寂寞像潮水淹没了我。

我很没有出息的摁下林逸舟的号码，过了片刻，他睡意朦胧的接通了电话。

我发现我一辈子都是个没用的家伙，他才“喂”一声，我就全身抖得像个筛子，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片刻之后，他清醒了，可是声音里还是有无限慵懒?“落薰？说话啊……”

我知道我再拖下去他一定没耐性了，于是我口不择言地问了一句：“你旁边睡着谁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是这句话像离弦的箭一样势不可当地通过电话直抵他的耳膜，然后我在电话里听到他一阵放浪形骸的笑：“宝贝，你真是千里眼，还知道我身边睡了人。”

他说出这句话之后，我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在往下沉，一口气吊着死活提不上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又赶快补了一句：“别紧张，是男的。”

我一生气差点没直接挂了电话，我靠，玩我呢，于是我恢复了往日一贯的顽劣，故意问他：“其实你喜欢男生？”

他又是一阵嘿嘿的笑：“我不告诉你。”

听到他的声音之后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好多了，可是为什么又陷入了另外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

是因为这个人？林逸舟？这个人在我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什么分量？

挂电话之前，我忽然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气跟他说：“我很想你。”

从来没有什么局面会让他束手无策的林逸舟，第一次用沉默回答了我，我听见彼端他匀称的呼吸声，可是就是等不到他开口说一句话。

如是，我便懂了。

我轻轻的笑起来：“好了，跟你开玩笑的，你好好睡，等我回来我们去喝酒。”

他如释重负一般泄了口气：“嗯，回来再联系。”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洁白的大床上，脑袋里一片馄饨，很多人的面孔在我眼前闪过，最后定格的是当初周暮晨那张隐忍的面孔。

直到今时今日遇到了林逸舟，我才懂得了周暮晨当年的沉默。

[3] 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就在黑暗之中汹涌而出了。(2)

我听说每个人终其一生所爱的其实都是一类人，从前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然而命运安排我认识的周暮晨，林逸舟，他们又确实是一类人。

我爱的这一类人，说得好听叫潇洒，说得不好听叫浪子。

我了解这一类人的本性，因为我的父亲，他就是这样的人。

从他身上我就明白：女人永远不要奢望自己能成为浪子终结者，真正的浪子，没有终结者。

如果他最后在一个女人身边停靠了，不要以为是这个女人终结了他，其实只是一个契机而已。

当浪子想停靠了，恰好经过他身边的这个人，就成了浪子终结者。

可是我不知道，当我出现在林逸舟生命的时候，是不是他想停靠的时候。

我同父亲的会面是一场从本质上透着荒唐和讽刺的闹剧，我原本就只请了三天的假，到了第二天下午他还没有任何音讯，我决定自己出门去走一走。

这是我生命开始的地方，我只能这样说，因为这些年来我固执地认为自己是一个没有童年的人。

有一种人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长大成人，他们的眼眸里从来就没有天真过。

太多年没有回来，这个城市以一种全新而陌生的姿态迎接了我，我胡乱地在大街小巷里穿行而过，终于找到了我儿时就读的小学之一。

为什么是之一，说来也是荒唐，因为我同时在两个小学报名上学。

那真是一段混乱的岁月，我尚未懂得分离的涵义便已经体会到分离的凄楚，父母离异之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将我交付给年迈的奶奶。

老人待我不能说差，但也谈不上好，每天教我背唐诗，背不出来的时候会用做衣服的那种大尺子抽我的掌心。

在奶奶家附近有一所小学，老人认为小孩子不读书不行，于是擅自做主将顽劣的我塞进了课堂。

一周之后，良心发现的父亲又接我去他那边，在附近的另外一个小学也替了我报了名。

小小年纪的我当时就一鸣惊人地对他说：就算你养条狗也不能这样喊它来就来，要它滚就滚吧。

其实换作现在，我就知道可以用一句很文雅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来表达我的意思，但是当年实在是才疏学浅，于是招来了所谓“后妈”干脆利落的两个巴掌。

那个女人下手真狠，两个巴掌直接甩出我的鼻血，我还呆呆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些鲜血顺着我的下巴滴到衣服上，鞋子上，地上。

我没哭，真没哭，完全吓傻了。

更让我傻掉的是过完一个月回到奶奶家附近那个小学时，早上发豆浆的老师跟我说“你交的钱是上个月的，这个月没有你的。”

中午我一回到奶奶家就哭哭啼啼的，问清楚原因之后，下午她就陪着我一起去学校，她本来是想去质问老师的，可是年轻气盛的老师根本没把老弱妇孺看在眼里。

在奶奶据理力争了好久之后，老师终于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明天开始给她喝就是了。”

但是第二天，我并没有去领豆浆，看着别的同学喜滋滋的从我身边走过去，我只是暗暗地吞吞口水。

那种淡淡的羞耻和与生俱来的自尊心都不允许我去接受别人的施舍。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这个想法在我的成长中一直深深扎根在我的心里，它是我势单力薄的骄傲的根源。

可是我没有想到，遇到爱情的时候，这个信念完全被颠覆了，我竟然会弄得自己那么狼狈，那么不堪。

我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我没有办法。

我爱了，我认了。

就在我对着斑驳的围墙陷入对往事的追忆而伤春悲秋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一边心疼漫游费一边接通了电话，父亲言简意赅：“明天你要走了，今天一起吃饭吧。”

我真想问问他，得癌症的人是谁？是我吗？我千里迢迢跑来看他难道是为了受那个晚娘的气吗！

关于这个“后妈”，我所记得的仅仅是那两个又快又狠的巴掌，我简直怀疑她以前是练过铁砂掌的，要不怎么能把脸皮厚得跟LV的包一样的我扇出鼻血来呢。

这餐饭吃得极其尴尬，首先是我跟晚娘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然后是她点的菜我不碰，我的点菜她不吃，最后也是最具杀伤力的尴尬是来自我亲生父亲的一句话。

他说：“落薰，害你白跑了一趟，我那个……是误诊。”

我当场筷子就没拿稳掉了下来，我靠，世界上还有比康婕那个乡霸更乌龙的人，我真想叫她来拜师！

就在想起康婕的那一瞬间，我立即承上启下的又想起了她跟周暮晨，这一系列的心理活动让我整个人在顷刻之间呈现出了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

晚娘终于找到机会挖苦我了，她一边给父亲夹菜一边阴阳怪气的说：“看看你好女儿的这个样子，听到你没得癌症，好像是很失望啊。”

父亲怔怔地看着我，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彻底弄昏头了。

我把筷子朝那个女人身上一扔?声色俱厉地丢下了一句话：“是啊，我失望的是他怎么没得艾滋病，要是得了传染给你，我才开心呢！”

说完那句话我就提起包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别看我昂首阔步的，其实我心里虚得很。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铁砂掌或许已经登峰造极了，我一点都不想领教。

[4] 算了，你就当没有我这个父亲，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1)

我来的时候带着满腔悲痛，走的时候带着满腔悲愤。

在车站，父亲送我，我看着眼前的他，眉目之间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倦态，到底也是老了。我这样一想，鼻子就忍不住一酸，脱口而出：“别送了，我自己走。”

他看着我，眼神是苦闷的，也许有什么想说的话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沉默之中只好点烟来抽。

烟头一明一灭，我的心脏也一抽一抽，他终于开口问我：“落薰，你是不是很恨我？”

真好笑，这个问题，谭思瑶问过我，周暮晨问过我，孔颜问过我，康婕也问过我，现在轮到我的父亲来问我。

他们一个一个都问我是不是恨他们，可是他们在伤害我的时候却又都那么手起刀落，毫不拖泥带水。

我摇头：“小时候可能恨过，但是现在，真的全忘了。”

花力气去恨一个人跟花力气去爱一个人同样都是辛苦的事情，我已经很辛苦的在爱了，我没有那么多的力气可以拿去恨了，所以我宁可选择淡忘，让时光巨大的力量抚平我的痛苦，把伤痕变成勋章。

我进安检之前他忽然跟我说：“你都不叫我一声吗？”

这时我才惊觉，真的，从我到来，到我离开，我居然没有叫过一声“爸爸”。

别的孩子轻而易举就能叫出来的两个字于我而言却如鲠在喉，我张了张嘴，却始终还是叫不出来，他笑一笑，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在车上的时候一直用包挡着脸，旁边的阿姨好几次以为都以为她旁边坐着的是一具尸体。

其实我只是不想被无关的人看到我的泪水，因为父亲在转身前最后留给我的一句话是：“算了，你就当没有我这个父亲，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我终于懂得：我永远都无法明白有父亲是一种什么滋味，无论他生，还是死。

回到家里我把事情的始末简单的向我妈交代了一下，她跟我一样无语，过了半天，她才说了一句：“也好，省了送花圈的钱。”

我横了她一眼，想到自己已经三天没有去学校了，于是又马不停蹄地往学校赶，出门之前我妈叫住我，神秘地问我：“你跟康婕是不是吵架了？”

我一怔：“你怎么知道的？”

她得意洋洋的把我之前的鄙视还给了我：“你出去的这几天我看见她在楼下徘徊，叫她上来又不肯，问她找你什么事也不说，我一猜就是你们吵架了。”

我沉默地收拾着行李，不打算回答这个八婆的任何问题，可是她不放过我，得寸进尺地追问：“你们关系那么好，到底是什么事情吵架了？你抢了她男朋友？”

我穿好鞋子，大动作拉开门，气冲冲地对她咆哮：“我还抢了她爸爸咧！”

在我妈发飚之前我赶紧溜了，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解释这个混乱的事实：其实是康婕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回到学校，谭思瑶光彩照人地在我面前扭来扭去，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连指甲油都是dior的，我一边愤恨生命的不公平，一边用言语刺激她：“终于走出许至君的阴影，枯木逢春了呀！”

她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像多啦A梦看见老鼠一样不镇定，怒视着我：“你要死了啊！我是去给徐小文做亲友团！”

我这才知道徐小文那个神经病居然报名去参加了“快男”选秀，我当时一口旺仔牛奶就喷出来了：“我靠，他是不是搞错了，他应该再等一年去参加超女啊！”

谭思瑶这个没立场的家伙先是跟着我同流合污一起奸笑，然后马上察觉出自己的档次降低了，连忙正色说：“落薰，你别那么刻薄，小文人很好的！”

我正准备问她徐小文的粉丝团是不是打算叫“同人女”的时候，徐小文就敲门了。

我一度非常想不通为什么他能畅通无阻的进入我们女生公寓，后来有一次看到他哄得宿管阿姨笑得像一朵风中摇曳的菊花时，我就对他的交际能力彻底叹服了。

他一看到我也在，高兴得像找到了他亲妈：“姐姐唷，你这几天死到哪里去了啦，我好想你的咧。”

为了防止他把我也抓去做他的亲友团，我连忙说：“我还有事，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你投票的，祝你一炮而红，再见再见！”

我离开之后没多久，徐小文跟谭思瑶也一起离开了宿舍。

谭思瑶忐忑的说：“我真的好紧张啊！”

徐小文点点头，符合说：“我也真的好紧张！”

这两个人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谭思瑶是因为要陪徐小文去比赛，录制节目的过程中也许镜头会切到观众席上的她，她怕自己上镜不好看。

而徐小文则是因为私下联系了谭思瑶的过气男友许至君，要他记得收看今天晚上的节目并且帮他投票。

如果他们两个人坦白的说出自己紧张的原因，一定会被对方鄙视至死。

落寞的我在躲避了N个人之后才发现原来我是这么孤独，孤独得我买了孤独的热狗以及孤独珍珠奶茶之后，抬头看见了马路?面的龙堂。

曾经无数次坐车经过我都以为那是个赌馆，直到林逸舟告诉我他的刺青是在“龙堂”刺的，我才搞清楚这个店铺的实质。

电光火石之间，我做了一个决定。

[4] 算了，你就当没有我这个父亲，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2)

我很费力的跟刺青师傅描述着我脑袋里浮现的那个图案，可是无论怎么描述都觉得有点词不达意，我越说越急，一急起来我就想哭。

旁边有个徒弟突然搭了一句：“她可能是要林逸舟那个图案。”

我一下就呆了，我一直知道他有名，可是没想到有名到这个程度。那个师傅一看我的表情就明白了，他一脸的坏笑，拿出刺青的工具在我面前一字排开，我有一种花钱上刑场的感觉：心一横，死就死。

纹身机的针头钻进我锁骨下面的皮肤时我才知道，打耳洞那个痛算什么痛啊，跟这个一比简直就是蚊子叮了一口。

刺青师傅的鼻尖上都冒汗了，他一边摆弄机器一边跟我聊天：“你是林逸舟的女朋友啊。”

我咬牙切齿的说：“不是，就是认识。”

他又笑：“真的只是认识啊，哈哈，那小子好招桃花的咧。”

我依然咬牙切齿的说：“我晓得。”

我们聊天的过程中我一直都维持着咬牙切齿的语气，一开始是因为痛，到后来是因为怒，我怒了！

林逸舟，他居然有那么多风流传说，我嫉妒死那些女的了！

临走时师傅拍拍我的肩膀：“不错，居然没哭，上次林逸舟都是吃了半粒药上头了才敢叫我动手。”

我迷迷糊糊的看着他：“啊？他病了吗？干嘛要吃药？”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白痴太乡霸了，旁边的人都隐约的在笑，那个刺青师傅也笑：“我现在相信你真的不是他女朋友了。”

没过多久，我就知道刺青师傅口中所说的药是什么了，同时我也知道林逸舟的房间里那些奇怪的瓶子，吸管，锡纸是干什么的了。

付钱的时候，师傅随口说了一句话，我整个人一瞬间就呆住了。

他说，你很喜欢林逸舟吧。

我怔怔地接过师傅找给我的钱，木然地走出龙堂，那句话在我脑海里不停的反刍：你很喜欢林逸舟吧，你很喜欢林逸舟吧……

我，很喜欢，林逸舟？

在我听到这句话之前，我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我跟他之间的问题，只是生活很寂寞，我很孤独，他也很空虚，有一个不难看的异性充当生活的调剂，互相都觉得挺好的。

我一直很执拗地觉得我不会再喜欢上谁了，因为第一次喜欢的那个人揭示了爱情中丑陋和残酷的那一面之后，我已经不怎么去想感情的事情了，我还曾在日记里很矫情的说，我的爱情已经残废了。

可是混沌的我，突然之间，被点醒了。

我，很喜欢，林逸舟……

是这样吗？

我给他打电话，其实有点心虚，可是语气装得欢快，我说我回来啦，方便去找你吗？

他迟疑了一下，说“下次吧”。

我立刻有一种被刺伤了的感觉，某些时候我曾认为我之于他是不同的，跟其他的人多少是不一样的，所以当他把拒绝得这么直接又坦白的时候，我真有点受不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故作轻松的说“那下次吧。”

挂掉电话，我想，我还可以去找谁呢。

怎么突然之间，我一个去处都没有了？我身边一个可以陪伴我的人都没有了？

这个想法让我心口堵得好难受，我觉得我再不找点事情做我肯定会心肌梗塞而亡！

当我站在雄伟的岳麓山下时，不禁被它的巍峨深深震撼了。

身边不时有穿着高中校服的女生路过，她们的笑容那么纯真芬芳，我觉得我也没比她们大多少啊，怎么看着她们说说笑笑我觉得自己这么老呢。

我老了，我爬不动了，可是我花了钱买了门票进来，我不能浪费我妈的血汗钱。

这个想法产生之后，我就理直气壮的走向了缆车售票窗口，一摸口袋，没带学生证，真是谁都没我倒霉。

我一个花样年华的年轻人心安理得的坐着缆车去山顶，说出去真的会被别人鄙视，于是我安慰自己：只要你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

对面缓缓而下的缆车座位上要么是空的，要么是成双成对的，反衬得我更加形单影只。

不过很快我就看到远远的一个座位上有一个人跟我一样，也是可怜兮兮的一个人，这个发现让我受伤的心灵稍微感觉到了一点安慰。

我们两个逆向的人越来越近，他穿白色的外套，戴着帽子，看不清楚五官，阳光洒在他身上好像一座普度众生的佛。

就在即将擦肩的时候，他伸了个懒腰，匆匆一瞥之下我看到他脖子上戴的那枚翡翠观音。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一声“许至君”惊醒了他，可是也已经晚了，在他看向我时候，我们的正好擦肩而过。

我们两个人僵硬的反着身体看着渐行渐远的对方，像两具化石。

我忽然笑了，我跟这个人，还真是有那么一点渊源，这样都能碰到。

我到山顶上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了，整个城市尽收眼底，却不知为何心里涌动莫名的悲伤。

林逸舟，这个人对我来说到底算什么？

我喜欢他什么？

网上广为流传的《女人必须知道的138件事》其中有一条是：有望得到的要努力，无望得到的不介意，则无论输赢，姿态都会好看。

我觉得将这138条守则总结出来的是神人，能按照这138条守则生活的是众神之神，完全可以考虑再弄个“封神榜”出来嘛。

我曾经觉得康婕陷入恋爱时智商是0，然而当我自己陷入跟林逸舟的拉锯战之后，我无比悲哀的发现，我比康婕更不如。

我是智商200，情商为0。

那些道理，那些准则，那些前辈耳提面命，言传身教的经验，我明明都有牢记过，可是一看到林逸舟，一看到他对我笑，我就什么都忘了。

如果让林逸舟一边抽烟一边对着我笑，10分钟之后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可能会回答你：啊……让我想一想。

那个下着大雨的黄昏，我以倾盆的颤抖，灭顶的永不回头，一脚踏入雨中。

我只看到眼前那个人，灰色的卫衣，胸口一个小小的NIKE标记，跟我同一个牌子的wrangler牛仔裤，咖啡色的三叶草板鞋，撑着一把格子伞，笑着对我说：“今天不想开车。”

他嘴里吐出来的烟消失在氤氲的雨中，我忽然鼻子就酸了，我摇摇头，然后义无反顾的朝他跑过去。

我不再信奉任何人，那些好心的规劝，那些装腔作势的教条，那些无关痛痒井然有序罗列着的《女人必须知道的138件事》，都给我见鬼去吧。

我不知道我喜欢他什么，可是我确定我确实喜欢他。

什么“有望得到要努力，无望得到不要介意”，我在爱，已经无暇顾及姿态。

[5]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自己是个蛆，就觉得全世界就是一个大粪池。(1)

回到林逸舟的家里，我们各自有一半身体被淋得湿透了，他一边扔干毛巾给我，一边嘟嘟囔囔：“叫你靠紧点你不肯，靠紧点你会死哦。”

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老实承认：“真的会死，紧张至死。”

他侧过头来看着我，嘴角不自觉地挑起来，我确实有这个本事，让他一看到我就觉得心情很好。

房间在暖黄色的灯光的照射下显得十分暧昧，我十分不识趣地打破了这个气氛，在他伸出手来刚刚触碰到我的脸颊时，我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这条毛巾有别的女生用过吗？

他的手就那么直直的收回去了，嘴角那点笑意也没有了，瞪了我一眼之后径直走向了浴室，关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大声说：“不知道多少女生用过了！”

我这叫自取其辱吗？

完全就是“自做孽，不可活。”

我气鼓鼓的把那条印有可爱小熊的毛巾扔在地上，翻箱倒柜的找出一件林逸舟的衬衣要换上，就在我脱掉外套的时候，我看见了这个锁骨下面的刺青。

那个跟他肩胛骨上的图案一模一样的刺青。

我忽然决定给他一个惊喜。

于是在他换上浴袍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眼前这惊悚的一幕：我——程落薰，豆蔻年华的美少女，仅仅用一条白色的浴巾包裹着身体从胸部至大腿的部分，明眸皓齿望着他笑。

我真的没有想到，传言驰骋欢场所向披靡的林逸舟，他居然脸红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解释什么，他就把刚刚擦过头发的那条毛巾狠狠地甩在我脸上，恶声恶气的说：“你这是赤果果的勾引！”

我想了一下，原来他说的是“赤裸裸”，真是个文盲！

他背向我，我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和眼神，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心甘情愿在任何一个异性面前袒露成这样，哪怕是以前炎炎夏日康婕拖着我去游泳我都穿得比这多。

一想起康婕，我的心脏好像被一条小虫子在啃噬。

这条小虫子蛰伏的时候，你也许会在某一些时间忘记它的存在，可是只要它一旦苏醒，在那些蜿蜒曲折的回忆里游走的时候，这种难过就会争先恐后的从你原本以为已经尘封的记忆匣子里抖落而出。

冥冥之中我知道，我跟康婕也好，跟罗素然也好，总会再走在一起，而现今缺乏的，只是一个合适的契机。

然而后来当那个契机来临的时候，我又无比悲痛的想，如果可以让我选择，我宁可我们的人生从此陌路，也不要看到神经大条的她和高贵优雅的她，那些脆弱和痛苦的泪水。

我鼓起勇气走到林逸舟面前，他装腔作势地玩弄着他的PSP，头也不抬的对我丢了一句：“滚开好吗。”

谁都能看出来他是故作镇定，我伸手挡住PSP的屏幕，直直的看着他微微发烫的面孔。

他终于败给我的偏执，恶狠狠地瞪着我说：“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我笑了，他那个虚张声势的样子让我忍不住发笑，我指着自己的刺青说：“你看，是不是很眼熟？”

当然眼熟，无数次他背对着镜子赞叹“杰作”的图案，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呈现。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无比震惊，而表情也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柔和，他看着我的刺青，我看着他的眼睛，时间就此停滞。

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知道我多珍惜这片刻静谧。

过了很久很久，他伸出手来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里有藏都藏不住的宠溺：“蠢货。”

原本很亲密的举动伴随着这句不伦不类的昵称让我有点啼笑皆非，眼泪无端就在眼眶里凝聚起来，真是说不清楚为什么，是我太感性了吗？

可是就是很想哭啊。

真的真的很想很想哭啊。

根本说不清楚原因，就是觉得美好，所以想要掉眼泪。

我暗自骂了自己一句“矫情”，然后，门铃响了。

他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跟我说：“应该是送外卖的，别怕。”

我看着他的背影嗤之以鼻，我怕什么啊，我一直就以“未来的林逸舟太太”自居，一个送外卖的又不是警察，我还怕他盘问我们的关系吗？

然而我和林逸舟都没想到，这个送外卖的送来了一个巨大的“惊喜”！

我听到她的声音的时候在第一时间之内没有反应过来，紧接着就是林逸舟惊慌粗鲁地阻止她进入卧室，可是没有用，一个陷入爱慕又口齿伶俐的女生根本不是任何人挡得住的。

于是，我们两个人就在这样极其尴尬的情况下面面相觑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这副模样，眼神从震惊到镇定再到了然于心，我想要解释点什么，可是目睹了她的眼神变化之后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跟她解释。

她的脸上浮起讥诮的笑：“不好意思啊，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的前戏了吧？”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自己是个蛆，就觉得全世界就是?个大粪池。

我清了清喉咙，端出了正室范儿：“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么下流。”

[5]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自己是个蛆，就觉得全世界就是一个大粪池。(2)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我真想问问这句俗话是哪个俗人说的！

此时抱胸而立的封妙琴那个样子不仅是想打我，如果允许的话，我想她会杀了我。

她脸上那抹讥诮的笑更深了：“只怕比我想得还要下流吧。”

一句话彻底点燃了原本就已经剑拔弩张的气氛，我裹了裹身上的浴巾，忽然也笑了，我说：“就算我们真的怎么样了，也不关你的事啊，你是他妈？要捍卫他的贞操？”

封妙琴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敌视着我，胸前剧烈地起伏着。

林逸舟站在一旁对我们两个泼妇的明枪暗箭表现得不知所措，最后他只好连拖带拉把封妙琴从卧室里弄了出去，我不知道他们在外面说了些什么，我也不想知道。

片刻之后，我听见关门的声音。

林逸舟再进来的时候我随手操起枕头就朝他砸了过去，他一把接住枕头，却接不住我的怒气：“你背着我，跟我的朋友偷情！”

他也火了：“我操，她胸还没你大，屁股比你还平，我要偷情干嘛找她啊！”

我一听更火大了：“你怎么知道她胸部没我大？你摸过啊！”他冲过来把我的头摁在床上，用枕头使劲抽我，边抽边说：“老子用眼睛看的，目测，懂不懂，蠢货！”

他力气真大，我彻底放弃了反抗，我琢磨着他再抽两下我身上的浴巾应该就要散开了。

我们两个人仪态尽失的时候，门铃又响了。

这次他比我还愤怒，从床上一跃而起，嘴里一边念着“有完没完啊”一边冲出卧室，我麻利的爬起来整理形容，几分钟之后，他笑眯眯地进来了。

他说：“这次真的是送外卖的，嘿嘿。”

他送我回学校，我下车之前他突然叫住我，往我手里放了一把钥匙，我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嬉皮笑脸地跟我说：“有空去帮我打扫卫生。”

后来李珊珊得知这件事之后连连惊呼，语重心长地跟我说：“从来都没有一个女人让他这么另眼相看，落薰，加油，干掉妃子，你就是皇后！”

其实我何尝不知道，林逸舟这样的男孩子，能够离他多远，最好就离他多远，能够不去爱，就千万别去爱。

李珊珊曾经跟我说，林逸舟早年的名言就是“不要爱上我，我只是一个传说”，另外还有一句挺下流的“只做爱不恋爱，免得你被我伤害。”

我当时还记起我听完这两句话足足两分钟没说话，最后憋了一句：“我靠，这个贱人……还挺押韵的！”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关于那个《女人必须知道的138件事》，我曾经奉若神明，觉得每一条都说得那么好，我应该按照说的那样去做，可是我发现原来真的像罗素然说的那样，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那138条之中的137条我都忘了，我就记得最后那条。

记住，你只能活一辈子。

对，我只能活一辈子，那我还犹豫个屁，爱就爱吧！

如果说当年我对周暮晨那种炙热的感情是出于一种懵懂的无知而无畏，那么我对林逸舟就是纯粹的飞蛾扑火。

明知道那是火啊，还是忍不住，要扑上去。

即使在若干年后，我也依然能够心甘情愿地说一句，我不后悔。

徐小文的催命连环CALL每次一响，我就发黑眼晕，因为我不得不在跟他讲电话时也配合他那个娇滴滴的语气，有一次在公车上我捏着鼻子跟他打完电话，发现旁边一个头发弄得跟一把扇子似的女的正在用那种极其鄙视的眼神看着我。

我当时就怒了，我心想“你一个乡霸非主流还有资格鄙视我是吧！”，当我正打算狠狠鄙视回去的时候，公车到站了，我们一起下了车，我看见浩浩荡荡的一群伪非主流向我们走来，我吓得腿都软了，结果那些奇怪的人围上来十分热情的招呼我“美女，需要我们帮你设计个发型吗，这边走这边走。”

原来是理发店的小弟招揽客人，我一下子充满了反抗的底气：“我的发型很失败吗，还需要你们帮我设计吗！”

当我跟徐小文汇合的时候我把这个事情当成笑话说给他听，结果换来他的嘲讽：“有什么好笑的，笑点这么低，痴线！”

这次这个死娘娘腔又一次在电话里热情如火地呼唤我：“姐姐呀，今天我生日啊，一起玩啊！”

我一听到他这个风骚的口气我就知道晚上肯定有帅哥出现，可是不好意思，我现在眼里心里都只有林逸舟一个人，徐小文就是把十个帅哥都剥光了放我面前我也能做到清心寡欲视若无睹。

可是徐小文根本不理会我的犹豫，他快刀斩乱麻：“快点快点快点回公寓，有车接送！”

我一听，哎呀，有车接送，不错啊，莫非哪个中年猥琐男好这一口？说起来我也真是恶俗，一听到有车接送我立马打个的就往学校冲。

啊，美好的生活就应该是这样，不接不送不出来！

啊，聪明?女生就应该是这样，要吃要喝要回家！

在公寓门口等谭思瑶和徐小文这两位大小姐的时候，我的眼睛里进了东西，不知道是沙子还是蚊子还是我那弯弯长长的睫毛。

这个时候我才觉得谭思瑶随身带一块安娜苏的小镜子是多么的有必要，我虽然买不起正版的，但是五一路的夜市上那么多山寨货，我还是可以不假思索就拿下的。

我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四处张望可以反射我这张花容月貌的脸的物品，一回头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我顾不得太多，跑过去对着反光镜扯起眼皮就照。

终于从眼睛里把那根睫毛弄出来了，眼泪流了一脸，那两个妖孽还没有出来。

百无聊赖的我又开始对着车窗玻璃骚首弄姿，我发誓我不是个白痴，但是我真的没想到车里有人。

当车窗降下来，我看到他那张忍俊不禁的脸时，第一个反应就是：有、刀、吗？

[6] 年轻吗？不要紧，听过几首歌，爱过几个人，就老了。(1)

这个玉树临风的男生从车上下来，手里还牵着一条好大的狗，笑意盈盈地看着我：“还照吗？”

我也不是没见过市面的人，别人嘲笑你之前，先自嘲，那就绝对错不了。于是我露出一口大白牙：“照够了，嘿嘿。”

那条大狗一直“狗视眈眈”的看着我，好像随时要扑上来撕咬我，真是狗眼看人低，莫非它都看出来我脖子上戴的施华洛世奇项链是个仿的？

狗的主人看到我紧张的样子，连连宽慰我：“它其实很乖的，不会咬人。”

我装作很镇定的样子：“嗯，我不怕咧，它叫什么？”

他把我当乡霸：“萨摩耶。”

我愤怒的瞪着他：“我认识这是萨摩耶不是中华田园犬，我是问它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来，眼神那么无辜：“它就叫萨摩耶啊。”

我这才知道，萨摩耶，既是这条狗的品种，也是这条狗的名字。我的天，还有比眼前这个人更不负责的宠物主人吗？我真的很难想象这么优雅尊贵的一个人，站在那里扯起喉咙喊“萨摩耶，回来！”的样子。

还可以更傻一点吗？

他直起身的时候，一晃而过的深绿色在脖子那里闪了一下，紧接着，我看到了那枚翡翠玉观音相。

一个炸雷在我脑袋里炸开，就像我曾经目睹的那些巨大的机器怪兽推平陈旧的街道上那些不合时宜的建筑物，在漫天飞舞的灰尘之中，一些往事穿过尘嚣迎面袭来。

那个穿着黑衬衣在路边跟路人一起围观我的少年，那个清晨送谭思瑶来学校，我隔着几层楼只看到他背影的少年，那个在缆车上与我擦肩而过的少年，那个无数次听过的名字……

我死死的盯着他，我差一点点就要开口问了。

你是不是……许至君？

然而还没有得到我开口，就有答案了，我身后徐小文的声音尖叫着：“许至君，我们来啦！”

谭思瑶和徐小文毫不客气的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明显让我跟萨摩耶共享副驾驶的位置。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灵魂飞起来了，刚刚拉开车门又折身回来的许至君走到我面前，问我：“你怎么了？”

那么多的感慨，那么多的往事，最后落成我一声重重的叹息。

途径千山万水，犹如清风拂面。

许至君，许至君，别来无恙。

他怔怔的看着我泛红的眼睛，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包含了很多很多涵义，我一时领悟不到。

他轻声说：“程落薰，上车吧。”

我当然没有选择去跟萨摩耶挤副驾驶座，我跟狗抢？疯了吗？

可是当我悄悄问徐小文这个死八婆“这个标志像个小于号的车是什么牌子啊？”，他立即把这句话复述给谭思瑶听，然后两个人一起嘲笑我连雷克萨斯都不认识的时候，我才觉得，其实我应该跟萨摩耶坐在一起。

我悲愤的想：有些人真是比狗还不如啊。

我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猜测着林逸舟在做什么的时候，全然没有注意到后视镜里许至君那双带笑的眼睛。

那晚在钱柜，人很多，许至君把我们送到之后回家放狗，我清楚的看到谭思瑶的眼神里依然有浓浓的的眷恋，我问她：“还有可能吗？”

这个从来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千金小姐的脸上居然浮现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那个笑容让人觉得她顿时沧桑了许多。

她摇摇头：“没可能了，我跟他认识那么久，我了解他的个性。他看着性情温和，其实骨子里有磐石一样的坚定，他决定的事情，谁都无法违逆。”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觉得谭思瑶这番话有那么一点做作，可是配上她今时今日这个无限落寞的神情，我不得不相信她是真的长大了。

年轻吗？不要紧，听过几首歌，爱过几个人，就老了。

我忽然想起周暮晨，虽然后来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关联，可是偶尔有人在我面前提起他的时候，我依然会被一种淡淡的心酸击倒，那毕竟是我纯真年月里深深爱过的人。

其实我这个人，不怕死，也不怕老，我就怕我爱过的人过得不好。

一想起周暮晨，我的脑袋里不能不像连锁反应一样想起孔颜和康婕，其实没多久之前我们还见过，可是为什么我怎么都想不起她们的脸来。

也许我真的就像一只刺猬，在受过太多的伤害之后，只能选择用一身的刺把自己包裹起来，置身于一个安全的环境当中，将一切危险和灾难防范于未燃。

[6] 年轻吗？不要紧，听过几首歌，爱过几个人，就老了。(2)

徐小文的生日大家玩得很疯，啤酒洒得到处都是，我一个人抱着一瓶蜜桃味的冰锐蜷缩在角落里喝得津津有味。

许至君推门进来之后在我身边坐下来，看了我半天然后开始笑我：“你脸好红啊，醉了？”

我十分没有仪态的打了个酒嗝，正色说：“才没有醉，程落薰人送外号，千杯不醉！”

那些鬼哭狼嚎的声音都没有遮盖住许至君接下来的那句话，朦胧之际，黑暗之中我依然可以看到他眼神澄澈如一泓清泉，他说：“程落薰，你这几年，样子改变了好多。”

他没有像很多电视剧以及小说当中那些男生一样问我“你好吗？”，可是这淡淡的一句话却更让我难过。

有时候我自己照镜子看到自己的眼神，都会在恍惚之中打个寒战。

一个女孩子的苍老到底从哪里开始？

我身边很多女孩子都说是眼睛，所以她们不惜花很多钱去买眼霜，条件差一点的就网购the body shop接骨木之类的眼胶，稍微有钱点的就是玉兰油欧莱雅倩碧，谭思瑶用的是雅诗兰黛，而我身边最奢侈的两个人，罗素然用的是Sisley，李珊珊用的是lamer。

我曾经沾光，各种各样的都用过一点，我不知道那些果冻一样的凝胶是不是真的能补充眼部肌肤流失的胶原蛋白，但是我心里明白，其实一个女孩子最先苍老的部分是任何大牌护理都无法挽救的。

那就是眼神。

一个人的阅历，全部写在眼睛里，我的眼神从清亮到沉浊，所经历的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伤害和一次又一次的别离。

我仰起微醺的面孔对许至君笑：“嘿嘿，我跟你很熟吗，真是的。”

他伸手拿过一瓶香橙味的冰锐，跟我手里那瓶碰了一下：“不说不开心的事，喝酒。”

当晚最大爆点就是徐小文的真情表白，他说了很多很多，最后结尾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了一句：“我，徐小文，生平无大志，只求做同志！”

大家都在笑，我侧过头去跟许至君说：“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他笑而不语。

我挺喜欢许至君这个人，虽然直面接触的机会不多，可是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一种同龄的男孩子都没有的稳重和妥帖，谭思瑶以前就说过，许至君是那种即使你不喜欢他，也绝对说不出他不好的人。

有时候会觉得这样的男生其实很可怕吧，胸有城府，滴水不漏。

可是谭思瑶曾经梦呓般花痴说起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的感觉，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她当时那个表情除了幸福之外找不出第二个词语可以确切的形容。

可是我喜欢的那个人呢，林逸舟，他是什么都挂在脸上，开心，或者不开心，喜欢，或者不喜欢，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想，关于伪装这回事，他不是不会，应该是不屑。

随心所欲离经叛道地活着，哪怕是在刀口上行走，也要肆意妄为，我喜欢的那个人，就是那个样子的。

很久之后，我跟许至君变成熟稔的情侣之后，他说起当日的场面，脸上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定定的看牢我，说：“你对着我的车窗龇牙咧嘴的时候，我一直在车里静静的看着你，那一刻真的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的了。”

当然不一样了，命运一直安排他以过客的身份路过我的人生，见证了我那些仓皇，孤独，寂寞的时刻。

他并没有错过我的青葱岁月，然而直面彼此的时候，我却已经长成了有故事的女子。

我们的生命像是隔着一条长河，在青春的末梢终于汇合在一起，他给了我一个昭然若揭的洁净的怀抱，在我对这个世界的人情冷暖已经不做指望的时候，他让我相信这个迷乱的城市里还有温暖，和，爱情。

很多事情，我不提起，他便不问，他只是想给我安稳的一生。

就像我年少时最喜欢的那句词：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

他未必懂得这句话，可是他确实是这样做的，用他力所能及的包涵和热情，填补着我生命当中那些坑坑洼洼的空白。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他能够早一点进入我的人生。

在那些创伤还没有登台的时候，在我的青春还素白的时候，在我的笑颜还纯净的时候。

来不及吧，我很清楚的记得，那个晚上，林逸舟的生日。

本来我是不知道的，还是他自己发了个短信告诉我的，叫我买蛋糕给他吃。

偏偏不巧，谭思瑶病了，我在宿舍里一直给这位大小姐端茶送水，买饭给她嫌菜难吃，买水果给她又嫌不是进口的，真是吃火锅嫌烫吃冰棒嫌凉。

到最后我黔驴技穷了，我只差没学当年慈禧太后割自己的肉给慈安太后吃了。

她委屈的撅着嘴看着我：“我很想许至君啊。”

我更委屈的看着她说，我想林逸舟是你想许至君的N次方啊！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她终于昏昏沉沉的睡了，我这才提着我白天在元祖买的一个比我还“润”的水果蛋糕以迅雷不及?耳盗铃的速度冲向林逸舟的公寓，一路上我都祈祷，他千万不要怪我啊。

我拿着他给我的备用钥匙，蹑手蹑脚的打开门，穿过客厅，走到卧室门口，轻轻的，推开门……他悲伤的那个刺青像火焰一样焚烧着我的眼睛。

我手里那个漂亮的元祖的蛋糕“啪”的一声，掉在干净的木地板上。

[6] 年轻吗？不要紧，听过几首歌，爱过几个人，就老了。(3)

我蹲在路边，使劲的擦着裤脚上的奶油。

我有种冲动想要提着一桶汽油上去跟那对奸夫淫妇同归于尽，可是付出自己的生命……这个代价太大了。

或者去找个末期癌症病人，跟他说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家人，让他抱着一个炸弹去炸死那对狗男女……

我有千百个构想，却没有一个能够实施……

以前每次伤心难过，总有个去处，像受伤的野兽总有个属于自己的洞穴，可是这一刻我只想一个人待着，我清楚的听见我的心里有穿堂而过的凛冽的风声。

在那个时刻，我想起了周暮晨，我以为我应该已经完全忘记了的，他的名字已经从我的生活中绝迹了的那个人。

他开了一个很坏的头，所以日后我爱上的总是他那个类型的人。

那个类型的男生，注定是要带来伤害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打电话给这个人，他的名字在手机上如蒙圣光，我强作镇定地同他说：“许至君啊，能不能帮我个忙啊？”

我坐在他的车里一路上沉默不语，然而这沉默之中又有咬牙切齿的恨意。到了林逸舟家楼下的停车场里，四周悄然无声，许至君纳闷的问我：“到底要干什么？”

我指着停在角落里那部Z4对许至君说：“帮我撞烂它好不好？”

许至君倒抽一口冷气：“别傻好吗，我的车不比他的便宜，再说这里有摄像头的，你想害死我？”

其实我不是真的想对他的车怎么样啊，我只是想发泄啊，许至君一看到我哭就明白个大概了。

真丢脸，这些年，总是被他有意无意看到我狼狈的一面。

最后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开车带我离开了那个伤心的地方，最后他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下车走进了那个装修得很漂亮的小咖啡馆。

等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有一盒提拉米苏和一包纸巾。

他说：“这家的甜品很出名，以前思瑶经常吵着要吃，说是吃了心情会变好。”

我像乡野村姑一样，心无旁骛的大口大口的吃着这个精致的点心，牛嚼牡丹，丝毫没有品味到它的细腻甜美。

许至君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很多人都知道，提拉米苏，在意大利文中的意思是，带我走。

而另外一个鲜为人知的的传说里，提拉米苏是一款属于爱情的甜品，吃到它的人，会听到爱神的召唤。

[1] 有什么好说清楚的，漫长的未来，我依然可以陪他聊人生，之后，他再去跟别人摩擦下半身。(1)

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就把林逸舟放在信安易里，这个可以设置电话和短信黑名单的软件还是当日林逸舟亲自帮我下载到手机里的。

我真的很乡霸，我承认，最初听说林逸舟说他经常把那些缠着他的女孩子的电话号码关进电话黑名单的时候，我两个眼睛差点没变成星星形状：“到底是有钱人哦，我的手机就没有这个功能。”

他匪夷所思地看了我半天，最后一语不发地把我的手机拿过去，帮我下了这个软件。

那个时候满心崇拜地我绝对没有想到，日后有一天，黑名单里会出现林逸舟这三个字。

我很想问他，当有一天你发现我要用对待那些伤害过我的人的那张面孔来对着你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一丝后悔？

然而我用脚趾头也能想到，他一定是挑挑眉毛，不屑回答。

那天凌晨许至君问了我好几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直避而不答，直到天蒙蒙亮起来的时候，我终于在他车里沉沉的睡过去了。

我不敢，也不能同任何人说起，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之内，我一闭上眼睛，就是当时那副尴尬而肮脏的场景。

我蹑手蹑脚的用他给我的备份钥匙打开了门，穿过客厅，走到卧室门口，推开卧室的门……

他在床上，裸着上身，背上那个刺青像火焰一样炙烤着我的双眼，他的身下，是一个女孩子，不知道是因为害羞还是酒精的原因，她的面孔是绯红的。

我手里的蛋糕，“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在格外安静的房间里，这刺耳的声音打断了他们节奏，他们一起看向我，两个人的目光中都流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我像所有武侠电影中被点了穴的人，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不能移开我的实现。

林逸舟迅速地扯过被子遮住了那个女生，我也立刻跟着收回了目光，可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局面的我在一时之间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站在门口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过了片刻，他对我说：“出去。”

我这才反应过来，急忙退出了房间。

一直到走出那栋大厦，我都还没有反应过来，我的脑袋里像灌满了浆糊，完全不能够运作，不能够思考。

我蹲在地上，紧紧地抱住自己。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她，怎么可能是她，难道那条短信根本就是她用他的手机发给我的？

封妙琴，林逸舟，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搞到一起去的？

当初孔颜跟我说起周暮晨和康婕，明明已经时过境迁，但我光凭空想象都已经觉得负担不起，而林逸舟……他是直接拿刀捅进我的心脏。

我绝少对任何人提起我对他感情，那种沉重到一提起就想要落泪的感情，绝对不是年少时对周暮晨那种一言以蔽之的喜欢，除了喜欢，还有深深的怜悯。

我很清楚的记得在我刺青之前的一个晚上，林逸舟突然来找我，我慌慌张张穿着睡衣就奔了出来，他看着我脚上那双多啦A梦的拖鞋微笑，那个笑容十分落寞。

他同我说：“没有什么事情，就是突然想看看你，一个人，很孤独。”

当时的我对他说出这句话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一个纵情声色纸醉金迷的人突然说他很孤独，真是有点吃多了没事做的感觉。

然而到了后来，我明白了。

真是孤独，站在万人中央，听遍尘世喧嚣，却发现那些拥抱与己无关，那些声音也与己无关，沾了一些别人的热闹，更衬得自己形单影只。

或许这点孤独，就是把我们两个紧紧绑在一起的根源。

1] 有什么好说清楚的，漫长的未来，我依然可以陪他聊人生，之后，他再去跟别人摩擦下半身。(2)

他曾说过一句让我非常非常难过的话：生不对，死不起。

我一度嘲笑他是不知人间疾苦，为赋新词强说愁。他没有跟我争辩，一句都没有，而是安安静静的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沉默不语。

这些回忆像黑白默片，在寂然无声的漫长黑夜里，一帧一帧的展现在我眼前。

谁说回忆不具备任何力量，如果真的不具备任何力量，那我是为什么会痛苦得想要仰天长“靠”。

那个时候我还自不量力地想，我一定要赶走笼罩林逸舟的那个阴影，让他快乐起来。

可是我想让他快乐的这个人，他却要成为我的阴影，他却要让我不快乐！

当初我跟周暮晨在一起的时候，仅仅因为那个叫戴莹新的女孩子送过一个蛋糕给他，我就召集了大票人马威风凛凛地去把她打了一顿。

可是如今当我亲眼目睹了林逸舟跟封妙琴赤裸裸地纠缠在一起，我却只能落荒而逃，并且在逃跑之前还很贴心地为他们关好了门。

李珊珊也问我，为什么？

我看着她，我说，当初我是正牌女友，现在我算什么呢？

我没干掉妃子，我被奸妃干掉了。

我不是唯一的将领，只是不起眼的小兵。

在这段时间之中，陪伴在我身边最多的是许至君，如谭思瑶所说，跟他在一起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安心。

跟许至君在一起时，既不像以前周暮晨随时能让我笑得下巴脱臼，也不像林逸舟总让我情绪剧烈起伏，就是觉得特别安稳，而这种安稳背后隐藏了什么，我懒得去深究。

徐小文给我发短信，很干脆直接：“许至君是不是在追你？”

我想了一下，回过去：“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有正常的男生会喜欢？”

估计他也觉得我说的是实话，于是又用十分同情的口气安慰我：“你以前经常说的啦，世上男人千千万，对你不好天天换，别灰心。”

我握着手机看了好半天，须臾之间，心口有那么一点钝痛。

因为我突然想起，这句话其实不是我原创的，最早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康婕。

我偷偷去看过康婕一次，在商场的NIKE女子店。

五一劳动节，各大商场人满为患，以前我特别喜欢过节，因为一过节所有的品牌都会搞活动，平时觉得贵的衣服通通买两百减一百。

然而这一天我一点看衣服的心情都没有，尽管许至君非常慷慨地跟我说：“你喜欢我就送给你，没多大的事。”

可是我还是摇头：“我今天只想看一个人。”

很久没有见面，康婕身上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她站在卖场里高声喊着“欢迎光临”，笑容可掬地对待每一个干脆或者挑剔的顾客。

我带着大大的渐变色墨镜，躲在许至君的身后，过了半天，我轻轻的拉拉他的袖子：“走吧。”

许至君永远不问任何让人难堪的问题，我说要来，他就陪我来，我说要走，他就随我走，这妥帖之中略带纵容。

我从来不是自作多情的人，可是这次，我知道他对我是不一样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喜来登三楼的自助餐厅，看着芙蓉路上来往不息的车辆，他耐心地帮我剥一只大闸蟹的蟹壳，我忽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显得有些突兀，他停下来看着我，我忽然笑了。

原来我也可以被人如此温柔的对待，我到底不是钢铸铁造，胸膛里这颗跳动的心脏经不起那么多不被疼惜的摔打和投掷，我想我真的是累了。

如果林逸舟是彼岸，那么许至君就是港湾。

我不去想太多，关于爱这回事我始终不得其法，我总是有眼无珠，又总是遇人不淑。

我似乎还没有领悟就已经厌倦，我也没有力气再去探究爱的深意。

雪白的蟹肉呈现在我面前的盘子里，他笑一下：“现在其实不是吃蟹的季节，中秋我再带你来。”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干嘛对我这么好？”

他怔了一下：“我对朋友都很好。”

很巧妙的回答，我微笑着拨弄面前的哈根达斯，儿时憧憬得要命，原来也不过如此。

许至君敲敲我的头：“看电影去。”

[1] 有什么好说清楚的，漫长的未来，我依然可以陪他聊人生，之后，他再去跟别人摩擦下半身。(3)

我站在王府井影城门口木讷等着许至君买好票来叫我，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顷刻之间，我竟然不敢转身。

他绕到我面前，我抬起头看着他，曾经那样亲密的人，为什么这一刻如此陌生。

他皱着眉，眼神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依然是霸道的语气：“这段时间你电话一直打不通，你跟谁来看电影？”

我深呼吸，淡淡地回答：“关你什么事。”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难道不关我的事？”

还真不愧是林逸舟一贯的风格，宽以律己，严以待人，我忍无可忍地顶回去：“那你跟别人上床关不关我的事？”

我一吼完这句话，忍了多日的眼泪就迅速泛滥成灾，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

他的表情也在这一瞬间变得十分难堪，我相信他眼睛里那些愧疚是真的，可是我依然打开了他伸过来要为我擦泪的手。

人来人往的街头，我哭泣着看着面前这个人，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满脸都是无奈，末了，他伸手拉我，想像从前一样抱一抱我。

可是我一直退，一直退，我哽咽着对他摇头：“别碰我，别用你摸过别人的手来碰我，我觉得脏。”

我知道这句话对他的杀伤力有多强，否则他不会立刻转身就走，我也真是发了疯，在他转身的时候，我忽然又忍不住拉着他，我能想到自己此时的样子有多狼狈。

我仰起脸，问他：“你到底，能不能，安定下来？”

他的神情桀骜不驯，他反问我：“安定？小姐，你不是这么玩不起吧？”

这句话一抵达我的耳中，我只觉得天昏地暗，一个踉跄之后我被一双手牢牢地接住，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

我擦掉眼泪，对林逸舟点点头：“好，有你这句话，就可以了。”

说完这句话我就拉着许至君走了，其实我一回头就可以看见林逸舟悲伤的样子，可是我竟然真的，一次都没有回头。

在黑暗的影院之中，许至君紧紧的握住我的手，他好像是怕我会崩溃。

其实，真的不会了，失望到极致，也就坚强到极致。

电影说了什么我一概不知，有人笑，也有人哭，而我只是木然的看着大屏幕。

其实我想说的不是那句话，其实我想说的是：“林逸舟，我不是只想跟你玩玩而已。”

李珊珊一脸严肃地坐在我的对面，我佯装不知她的目的，直到我一个人彻底的解决了一大盘叉烧肉套餐和一份中份的水果沙拉之后，她终于凝重地开口问我：“你是不是跟许至君在一起了？”

我抬起头，盯着她。

几秒中之后她举手投降：“好好好，我承认我是帮林逸舟问的，他拉不下脸。”

我一直不说话，李珊珊看我这个样子也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又给我叫了一份水果沙拉，我气鼓鼓地瞪着她：“你当我是猪吗？”

她耸耸肩膀：“猪都不会去招惹林逸舟，你比猪都不如，你哪里是他的对手啊，他人称百人斩的时候你恐怕还以为男女之间牵个手就会怀孕呢。”

这个名字是我的命门，她一提起他我就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水果沙拉上得很慢，在这等待的空隙里，李珊珊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落薰，你是我的好朋友，他是我的好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要我偏袒任何一个我都做不出来，他是错在先，可你这么快就跟别人在一起，无非也只是想气气他而已吧。”

我笑了：“姗姗，我是那么幼稚的人吗？”

她不以为然：“这跟幼稚没关系，再聪明成熟的女人，感情上也是一笔烂账。”

这话倒是不假，罗素然平日里那么清醒犀利，自己的感情处理得也不见得有多高明。

我低下头，声音有点沙哑：“我不知道他到底想怎么样，他可以眼睛里看一个怀里抱一个心里还想一个。我这个人，对很多事情都不挑剔，人一辈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多东西将就也就过去了，唯独感情，我想要清清白白的感情，非黑即白的感情，可是他，偏偏给不了。”

李珊珊沉默良久，最终仰天长啸：“哎，你们还是自己见面说清楚吧，别老是麻烦我做信鸽，的士费都要我自己倒贴。”

窗外的雨那么急的砸下来，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我心上。

有什么好说清楚的，漫长的未来，我依然可以陪他聊人生，之后，他再去跟别人摩擦下半身。

无非也就是这样而已了吧。

[2] 黑暗的房间里，林逸舟的眼泪，那么重的砸下来，像一记惊叹号。(1)

我原本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再踏入林逸舟的房间，可是最终我还是食言了，他用别人的手机打进电话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过来把你的东西拿走。”

其实我知道我没有什么东西放在他家里，可是神使鬼差般，我还是决定要去。

接他电话的时候我坐在许至君的车里，他原本想开车带我去靖港散散心，说起靖港的时候他眉飞色舞：“你知道靖港吗？那是曾国藩屡战屡败的地方。”

从长沙出发，沿着雷锋大道往西北方向，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青山绿水，最适合修养身心。

就因为这个电话，车开到一半了，我跟他说：“我们回去吧。”

他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但接下来依然保持风度：“嗯，那就下次吧。”

我下车的时候看着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他对我笑一笑：“没关系。”

其实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没有分寸的话，可是越是如此，我越是觉得亏欠他，我很想找颗能承载我体重的大树把自己挂上去，叫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抡起鞭子狠狠地抽我一顿。

走到门口，我迟疑着要不要敲门，门却自己打开了。

多日不见，他颓废不少，看到我的第一眼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定了定神：“我来拿东西。”

根本没什么东西是我的，但是他找了个这么蹩脚的借口，我也就自欺欺人的陪他演下去。

果然，我坐在客厅里好半天，他都没找出一件跟我有关系的东西可以扔在我眼前然后趾高气扬地叫我滚。眼看天色越来越晚，我终于按捺不住跟他说：“要不我先走了，下次你叫人带给我。”

他从卧室里出来，一身的酒味，我太熟悉了，那是芝华士的味道。

他这个人一喝了酒就喜欢装疯卖傻，我很怕我再不走就他就会对我施以先奸后杀的酷刑，于是我拿起包包就要往外冲。

没有用，我再彪悍也是个女的，我力气根本没他大。

他挡着门，眼睛通红的看着我，一时之间，我错觉他是不是要哭了。

他没有哭，我的眼泪却铮铮地砸下来了。

我总是这么没用，进门之前我跟自己说，你要是哭了你就是全中国最丑的女人。

我多么在意我的容貌，不惜发这么重的毒誓，可是我依然还是食言了，为了这个人，我甘愿成为全中国最丑的女人。

他一看到我哭，之前那股暴戾的情绪也消失了，轻轻的把我拉过去一把抱住，重重的鼻息喷在我的发丛里。

他说：“我错了。”

他一认错，我就哭得更凶了，这三个字杀伤力太强，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他有一天会向我道歉，我没有奢望过他会承认造成今天这个局面是他的错。

可是当他真的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脏竟然会有那么那么剧烈的钝痛。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不俗气的女生，可是遇到感情的事情我就比任何人都要恶俗，我到底还是问了那个问题。

“你究竟，爱不爱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两个，如果他说不爱，我会很难过，但是如果他说爱，我想我可能会更难过。

可是他的回答是：“落薰……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之一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这个是不是爱……可能还要多花一些时间，我才能够想明白，可是你能不能不要跟别人走，继续留在我身边……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这样要求……”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他不说爱，也不说不爱，他说我是最重要的人，可是他却是不能安定下来的人，他不能给我清白的感情，却又希望我一直陪着他。

他何其自我，又何其自私。

我冷静了片刻，推开他，我脸上的泪水已经全干了，皮肤失水过多之后紧绷绷的，我努力的像挤一管空牙膏一样挤出了一点笑意。

“林逸舟，你真让我恶心。”

[2] 黑暗的房间里，林逸舟的眼泪，那么重的砸下来，像一记惊叹号。(2)

从他家走出来，我觉得我整个人已经虚脱了，顾不得路人侧目，我在马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颤抖着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烟雾袅袅里，我拍拍自己僵硬的脸，有多大的关系呢，又不是第一次失恋了。

双子座的特征再次彰显，一个说对，又不是第一次失恋，有什么大不了的；另外一个却说，虽然不是第一次失恋，可是还是很痛苦啊。

我的身体里分裂出两个两个灵魂，它们争论不休，剩下这俱残破的躯体承受着悲痛。

周暮晨，他是失去的痛。

林逸舟，他是得不到的悲。

李珊珊接到林逸舟的电话之后火速赶来找我，她看到我的时候，我在极度仓皇之中，只得抱住自己的头颅。

她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把你……”，继而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对啊，他不至于这么饥渴吧。”

本来就已经心神不宁我的被她这句话弄得更要崩溃了，于是我饥不择食地摁下了手机中的最近联系人：“许至君，我有点不舒服，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我跟着许至君走了之后，李珊珊拿出手机对着林逸舟就是劈头盖脑地一阵狂骂，骂了足足十分钟之后，她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些哽咽。

最后她说：“这都是你自己造成的，我看到那个男孩子了，他妈的比你好多了，你他妈的就后悔去吧你，你他妈的就跟那只不要钱的鸡快活去吧，小心纵欲过度精尽人亡就是的。老娘再也不会去帮你找落薰了，算我求你，你放过她吧你。”

我不知道，李珊珊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黑暗的房间里，林逸舟的眼泪，那么重的砸下来，像一记惊叹号。

我病怏怏地在宿舍躺了两天，死活不肯去上课，谭思瑶回来之后脸色铁青地看着我。

当时我捧着罗蒂咖啡面包吃得正嗨，还挑剔徐小文不早点回来，这个面包冷了没刚出炉好吃，一抬头看见谭思瑶那张死人脸我就哽住了。

她把自己的饮料对我一甩，义正言辞的说：“有两个消息，一个是班导叫我带话给你，再不上课这个学期你就不必参加期末考试了。”

我心头一紧，连忙作揖：“明天去，不去是畜生。”

她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好转，而且相比之前更难看了：“还有一个……我不想说！”

在我和徐小文两双眼睛炙热地逼视中，她终于不情愿的说了出来：“许至君……他喜欢你。”

紧接着，我们三个人同时尖叫出声，再紧接着，我从他们两个人的眼睛里看到同样一种东西：仇视。

我十几岁就看亦舒的书，深受师太那套理论的影响，总是不断告诫自己不要对这个世界充满太多怨怼，可是到了某些时候，总还是忍不住抱怨命运。

命运总是愚弄我，我连做一只鸵鸟的权利都被它剥夺。

周末的深夜，南门口的夜市依然灯火通明，我跟许至君坐在路边的烧烤摊子上点了很多吃的，他最喜欢炭烧生蚝，我最喜欢放很多辣椒的鸡翅，还有林林总总的一大堆食物，配上冰镇过的啤酒，这曾经是我和康婕认为世界上最惬意的享受。

他埋头解决了一只又一只的生蚝，好像那些铺满蒜茸粉丝的生蚝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我喝了一杯又一杯酒，还是没有勇气开口，最终还是由他捅破了这层隔阂：“思瑶问我，我就承认了，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说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完完全全知道我的迟疑，也完完全全知道我的顾忌。

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他就顺着说了下去：“我跟你有一样的忌讳，全世界那么多人，干嘛要跟前女友的朋友走在一起，你是这么想的，我也是。”

我松了一口气，大家的想法一致，沟通起来也就没那么困难了。

可是他话锋一转：“但要我因为思瑶的缘故疏远你，或者是否认我的想法，这也不是我做人的风格。”

[2] 黑暗的房间里，林逸舟的眼泪，那么重的砸下来，像一记惊叹号。(3)

我啼笑皆非，我总是觉得没有人喜欢我，其实好像不是这样，周暮晨喜欢过我，虽然只是昙花一现，林逸舟也喜欢我，虽然他同时可以跟不同的女生来往，而现在，许至君也说他喜欢我。

我很好奇，周暮晨那时喜欢我的天真，后来林逸舟喜欢我是因为我们是同类，那么许至君，他对我这种莫名其妙的喜欢的来源是什么？

我很直接的表达了我的疑惑，他看了我半天，说：“喜欢就是喜欢，哪有那么多理由可以讲，要说漂亮，我觉得也就普普通通吧，要说聪明，你很多时候蠢得要死，要说温柔……这个词语跟你没关系，男生最喜欢列举的三个理由你都不具备，你还指望我编造多么与众不同的谎话来敷衍你？”

我被他气得哑口无言，真像一杯酒直接泼到他脸上去。

他并不理睬我的反应，自顾自的继续说：“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你，大概在你还不知道我的时候，思瑶就经常提起你，我一直对你有一种欣赏，大概是我成长得一帆风顺的缘故，我欣赏你那种顽强的生命力，好像没有什么力量可以摧毁你。这些年，你的点点滴滴我有意无意也知道一些，这段时间跟你朝夕相处，更加证明了我的看法，如果你实在要我说出喜欢你的理由，那……就是你有一腔孤勇。”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一个人用“孤勇”两个字形容我，一时之间，我竟然无语凝噎。

我没有家财万贯，也没有倾城美貌，我唯一拥有的，不过是这一腔孤勇。

这些年来，种种遭遇让我自行产生了一套藏污纳垢，生生不息的生存法则，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再难过伤心，吃饱睡足第二天起来又是全新的生命。

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而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油腻肮脏的烧烤摊子上，被他一语道破。

真是感动得想要流点眼泪来应景，可惜程落薰从来都不是擅长表达自己内心真正情绪的人，我龇牙咧嘴地看着他：“真不是因为我漂亮才喜欢我吗？”

他笑一下：“顾左右而言他是你最擅长的事吧？”

我这才发现，许至君其实有他犀利的一面，他跟他这个年纪所有的男孩子一样，都有锋利的锐气，只是有些人在经历了磨难之后对生活作出了妥协。

锐气，就像与生俱来的翅膀，在残酷的生活面前，我们折断翅膀，慢慢学习步行。

夜风很凉，我们选择了散步回去，这个城市的路灯总是不太亮，所以我们的影子就被拉得很长。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两个人的心情都很复杂，平日里轻松的气氛在这个夜晚变得十分凝重。

到我公寓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他：“你爱过思瑶吗？”

他一怔，很久，然后点头：“最下贱的男人才否认自己的过去。”

我心里暗暗喝彩，可是脸色没有多大的改变，我仰着头看着背光的他：“那么，你告诉我，什么是爱呢？”

什么是爱，这个命题人类几千年的文明都无法给出一个具体而准确的解释。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每次都爱得很用力，可是每一次都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沉默的侧面嶙峋的轮廓像一帧漂亮的剪影，我笑了：“你就当我喝多了乱说话，别想了。”

就在我要转身的时候，他拉住我，力道不大，却足以让我的脚步停下来，然后，我听见他缓缓开口：“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是在我的定义里，我爱你，不仅仅意味着我要跟你在一起，我爱你，就代表我承诺永远不会伤害你。”

电光火石之间，我真的深深震动。

这句话要换一个人说，我可能鸡皮疙瘩掉一地，可是他的神态那么泰然自若，语气亦是如此云淡风轻，我只觉得感动，不觉得肉麻。

他大概误会了我的感受，连忙补上一句：“我真是很不习惯说这样的话，你可以把主语换成任何人，我只是说出我的观点。”

我哈哈大笑：“许至君，你还真配得起你的名字。”

许至君，真是至情至性的君子。

睡觉之前他发来短信给我：“关于我喜欢你这个事情，你不必想太多，顺其自然就好。”

我一时兴起，问他：“难道你身边没别的女生？”

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个林逸舟那么不甘寂寞。”

很好，一刀致命，我握着手机在黑暗里气得张牙舞爪，对面床上的谭思瑶弄出很大的动静来表示她的不满，我到底还是心虚，连忙关机睡觉。

这猪狗不如的人生啊，我望着天花板长叹。

[3] 可是，到底是一个人孤独，还是跟一个错误的人在一起更孤独？(1)

坐在许至君家那个偌大的客厅里，看着那个60寸的液晶电视，闻着桌上水果散发出来的清香，我都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倒是轻松自得，遥控器按个没停，过一会儿PSP又拿在手里。

我终于受不了这种窒息的感觉，央求他：“让我走吧。”

他手往厨房一指：“你自己跟我妈说去。”

我呜呼哀哉，只叹自己这个礼拜忘记看星座运势，又怪今天出门之前没有看过黄历，我坚信今天的黄历上应该写着四个字：“不宜出行”

在谭思瑶终于确定了许至君的想法之后，我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失落，随后我们之间的感情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人前一向好修养的她，时不时都会话中有话的奚落我，比如“至君很喜欢吃寿司的，不过你大概受不了芥末的味道吧”，又比如“一条Levis你就当成宝了，至君的裤子全是Diesel的，知道这个牌子吗？”

每每从她的话语中听出讥诮之意我都懒得理睬，她的公主病高中时就显露端倪了，这几年来又变本加厉。

徐小文倒是“拿得起，放得下”，除了出言相讥之外还诚恳地跟我说“有机会还是抓住吧”，但于情于理他都觉得此时应该多给谭思瑶一些陪伴。

在这样的局势之中，我成了最孤单的那个角色。

我尝试着找李珊珊和宋远，可是人家谈恋爱，总带着我这么一个大灯泡，别人不嫌弃我我自己都嫌弃自己，玩了两次之后我就很自觉的“闪”了，车水马龙的街头行人笑语晏晏，我此时完全能够体会到林逸舟所说的那句话。

可是，到底是一个人孤独，还是跟一个错误的人在一起更孤独？

其实每个人都怕寂寞吧，我承认我真的怕，从懂得寂寞，到害怕寂寞，到习惯寂寞，再到享受寂寞，这其中的过程，堪比涅槃。

可惜我道行太低，目前还处于第二级，修行之路还漫长得很。

人一寂寞，回忆就无孔不入，见缝插针。幸好还有个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的许至君，他的电话适时而来：“出来陪我买衣服吧。”

其实我应该感激他把我从这种顾影自怜的状态中解救出来，可是我就是嘴贱：“干嘛要陪你买衣服啊，你以为我是你的丫鬟啊？”

他在那头笑得很淫荡：“叫你来你就来嘛，本少爷开心了晚上就宠幸你。”

他要是晚一秒钟挂电话就能听到我以180分贝问候他祖宗十八代，可是我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那些恶毒的话语还没出口我就听见了一阵忙音，恼羞成怒的我气愤得忘记了勤俭节约的美德，伸手拦了辆的士，对着司机一声怒吼：“新友谊商店！”

许至君，老娘要剥了你的皮！

难得他不自己开车出来，可是当我陪他从新友谊逛到王府井，然后移驾平和堂，最终停留新世界的时候，我真的忍不住要爆粗口了，他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发怒，要镇定。

我没见过这么挑剔的男生，以前我以为宋远已经是我所认识的雄性动物之中最爱打扮的了，直到今日才发觉原来我冤枉他了。

我靠在AJ试衣间的门口，哀怨的对着里面试了一件又一件的许至君说：“我要回家。”

他的声音里一点疲倦都没有：“你也试啊，看上喜欢我的送你，要不我借钱给你买也行。”

我要哭了，我一个贫民少女实在消受不起这些衣服，我穿穿班尼路就满足了。当他终于敲定了一大堆目标，拿着票去付款的时候，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要瘫痪了。

站在收银台前面，我感激涕零的说：“吹毛求疵的许少爷，你真是太难伺候了。”

他侧过脸来看着我笑：“我也不是什么方面都吹毛求疵的，要不我怎么看上你了呢？”

不知道是不是累晕了的缘故，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我醒悟“这个贱人绕着弯骂我呢”的时候，他一脸惨白地问我：“你带钱没有？”

我本以为他是没有零钱，于是慷慨地点头：“我有好多一块的，借一块，还十块，怎么样？”

他的脸色越发难看：“不是一块的，是问你带钱没有，我的钱包不见了。”

晴天霹雳，他根本就是故意羞辱我，我哪次出来身上带的钱够他买衣服啊，他要去NIKE买两双袜子的钱我都不知道够不够。

他一看我那个欲哭无泪的样子也就明白了，可是票都开好了，现在跑了不知道人家会怎么想，情急之下也管不得那么多了，他掏出手机直接摁2：“妈，江湖救急。”

他挂了电话就对我笑得花枝招展：“我妈来救我了。”

我转身就想跑，被他一把抓住：“怕什么啊，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你又不是特别丑，别自卑。”

一直到许至君他妈妈出现，我还在为“我难道丑”这个话题愤怒地跟他争执。

许至君的妈妈走到我们面前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谁丑？”

我估计我当时看上去就像一整盒腮红都扑在了脸上，许至君在他妈妈背后?我耀武扬威的笑，我懒得理他，搜肠刮肚在想一个可以溜之大吉的理由。

没想到许至君他妈妈陈阿姨对我倒是印象不错，开口就是：“去我们家吃饭吧。”

这次我真的要哭了。

我曾经因为仇富而一直说许至君家是暴发户，直到我走进了他的家门才为自己从前恶劣的言行感到由衷的羞愧，他家虽然很大，细节方面却处理得十分细致，完全不是暴发户那种乡土品味。

陈阿姨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的时候我悄悄问他：“你爸爸呢？”

他淡淡一句“忙”就打发了我，隐约之间我察觉到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然而我还是很识趣的选择了闭嘴。

人和人之间始终有个底线，越过这个底线就会看到不愿直面的真实。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每个人都不过只是一座孤岛。这句话，是若干年前我在罗素然的节目中听她说的，那时候只觉得她有点偏激，而等我长到理解这句话的年纪时，才明白这句话有多么悲凉。

自从我跟罗素然断交之后，每每想起她，感觉总是说不出的怪。

陈阿姨虽然对我很是客气周到，但是不经意的时候，她眼底总是有无限落寞的神情，这样的神情，我偶尔半夜醒来的时候也在我妈的脸上看到过。

是因为寂寞吧，我想。

即使是陈阿姨，过着看上去如此光鲜亮丽的生活，也许总还是隐藏着许许多多不足为外人道的凄凉吧。

[3] 可是，到底是一个人孤独，还是跟一个错误的人在一起更孤独？(2)

吃完晚饭从许至君家出来的时候，陈阿姨把我送到门口，她说了一句让我挺难受的话：“房子里多点人，就不显得那么空呢。”

我小鸡啄米般狂点头，余光中瞄到许至君一脸得意洋洋的笑。

走出他家没几步，一辆银色750从我们身边开过去之后马上停了下来，许至君拍拍额头，表情有点奇怪，可是他还是立刻追了过去。

驾驶座上的车窗降了下来，几分钟后，许至君又跑回我身边，跟我解释：“我爸爸。”

我“哦”了一声，又傻呆呆的说：“你们家还真是有钱啊。”

他轻声笑，没有说话。

现在长沙的好车真的太多了，悍马路虎雷克萨斯兰博基尼都不奇怪了，所以我实在也没对这辆银灰色750表现出多大的诧异。

我没有想起其实我曾经见过它，就在之前某个清晨。

在我绝迹于中天国际的时间中，罗素然家里曾经有一位不速之客造访过一次，如果我跟这位不速之客面对面地遇见，我还是会像最初的时候那样，惊艳于她的美貌。

这些年来，我始终没有忘记过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那种震撼的感觉，在一片白色的背景之中，她的背影那么孤寂，又那么骄傲。

大概，就在那一刻，命运奏出了最低沉阴暗的悲鸣，引线哧哧燃烧，悲剧开始飞速地进入了倒计时。

接到宋远的电话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我迷迷糊糊“嗯”了几句才稍微清醒了一点，一时之间我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落薰，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说太多，我姐姐不知道听谁说了姗姗的事情……我们为此大吵了一架，我赌气冲出来了，你能不能去帮我看着她？”

我这才想起来，宋远一直不知道我跟罗素然已经断交很久了，可是片刻之后，我听见自己掷地有声：“好。”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谢谢你了。”

我没时间跟他煽情，摸黑换好衣服就要出门，小小的声响还是惊动了谭思瑶，她用手机光照着我，问：“这么晚，去哪里？”

我本不想跟她解释太多，可是她后面这句话实在让我受不了：“去找许至君？”

我没好气地打开门：“拜托，我不是那种一到半夜就欲火焚身，暴想失身的人！”说完话我关上门就往外跑。

守门的保安看着我衣冠不整的样子硬是不准我出去，没办法，我只好饶到公寓后门，翻墙而出，当我从那扇老旧的铁门上摔下来的时候，我简直要吐血了。

我程落薰，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啊？

等我一瘸一拐地拦到车奔向中天国际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手掌磨破了皮，鲜血隐隐约约的沁了出来。

我从来不是只记歹不记好的人，曾经在我最彷徨不知所措的时候，是罗素然用她的温柔和善良鼓励并支持了我，纵然我们的价值观不同，纵然我们看待一些事情的观点不同，那曾经的友善我从来不曾忘记过。

所以当我气喘吁吁的敲开门，看到哭肿了眼睛的她时，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素然姐，我来了，你别怕。”

在罗素然跟宋远在家里爆发大规模的战争的同一时间，李珊珊也在另外一个战场上骁勇作战。

她必须尽快跟李总做一个了断，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问，你会给我力量对吗？

自从她搬家之后，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不让李总去看她，可是这天晚上，李总突然来到了她的新房子里，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宋远平时落在她那里的很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毁尸灭迹。

李总眯去眼睛，视线从满屋子的男生用品转移到她明明惊慌失措却仍然故作镇定的脸上，沉默之中更显得气氛剑拔弩张。

她想了想，走过去，蹲在他的脚边，仰起脸，可怜巴巴地看着这个用金钱买下她原本清清白白的青春和肉体的中年男人，她跟了他好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轻声说：“我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也过了好几年了，知足了……”

她的意思很明白了，她认为，再怎么样，他也应该念及旧情。

他一定是不爱她的，他贪恋的不过是她大好的青春，吹弹可破的皮肤，花朵一样娇艳的容颜。

她那头海藻般的长发被他一把揪起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即使他不爱她，可是男人的占有欲怎么容许她自作聪明的愚弄他。

一个耳光甩在她精致的面孔上，她整个脑袋里都被嗡嗡的声响充斥着，跌倒在地上的时候她下意识的护住了自己的肚子，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动作就泄露了端倪。

这个平日人前气度不凡的男人，他揪着她一把头发，恶狠狠的看着她，问她：“不要脸的婊子，怀了那个小子的野种？”

她咬着牙，不肯说话，这无声的抗争更是激怒了野兽般的他，盛怒之下，耳光像暴雨一般落在她的面孔上，整张脸火辣辣的痛，就像随时要迸裂一般。

终于，她还是哭了。

?她在他面前哭过很多次，每次哭完之后总能够得到她想要的东西，然而这一次，她想要的是自由。

从来没有这么不识抬举不识时务过的她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般的冲刷。最后，无论她如何闪躲，都躲不过踢向她腹部的那一脚。

她吃痛，剧烈的痛，趴在地上已经完全不能动弹了，长发乱糟糟的遮在她的脸上。

她从来没有如此不堪过，她从来没有某一个时刻像此刻这样，没有尊严。

这一切结束之后，李总去洗手间洗了个手，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李珊珊艰难而缓慢的站起来挪到沙发边上，想要躺着好好休息一下，可是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地板上除了汗水之外，还有一滩殷红的痕迹，而这痕迹的来源，居然是她两腿之间……

她的视野之中，弥漫着漫天漫地的红……

[4] 他说，落薰，我跟封妙琴在一起了。(1)

罗素然打开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眼睛黯然了一下，也许她原本以为是宋远回来了吧。

我们两个人沉默地蜷缩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不知道要说什么，漂亮的玻璃茶几上有一只空的香槟酒瓶。

她依然还是非常漂亮，微醺之中更显缱绻妩媚，我回忆一下自己喝了酒之后的样子，真是云泥之别。

她先开口问：“陪我再喝一点好吗？”

基本上别人问我这个问题，我的回答从来都没有例外过，我说：“好。”

香槟的口感非常细腻，略带甘甜，我觉得再喝十瓶我也不会醉。可是不醉也有不醉的麻烦，醉了倒是可以随心所欲乱说话，不醉就得维持理智恪守原则，一步都行差踏错不得。

罗素然会哭，放在从前我是真的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并不是我把她当成男人，恰恰相反，她实在是极致的女人，随便什么问题到她面前都迎刃而解，即使是那次我们两个人为“小三”的问题争执起来，那么难堪的情况下她都依然保持着她的风度。

可是在这个雾深露重的夜晚，她竟然当着我，毫不掩饰地，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低声说：“他为了一个那样的女孩子，跟我闹，还跑出去不回来，打电话也不接……我做一切都是为了他，如今看来，我这个做姐姐的真没意思。”

“不，不要这样说……”我自己都被自己接下来这番话震撼了：“素然姐，我们都知道你希望宋远好，他自己当然也明白，但是你千万不要说你做一切都是为了他，没有人承受得起这么大大的恩惠，你竭尽所能给他最好的一切，但这些同时也会成为他的负担……”

她猛然抬起头来看着我，我心里一抖，生怕她会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但是罗素然到底还是罗素然，就算有稍稍失态，但到底还是受过教育的女性，她有她的修养，在我说完这番话之后，她破涕为笑了：“我也真是的，沦落到让做妹妹的教训我，真丢脸。”

我也笑了，这笑之中也带着心酸，其实这些道理她何尝不懂，医不自治罢了。

我们在沙发上说了一夜的话，恍惚之间我有种错觉，好像我们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们依然可以是促膝长谈的朋友。

失而复得，这种欢喜，简直叫人想要落泪。

我们谈的话题刻意避开了宋远和李珊珊，也避开了她是从何处了解到了李珊珊的背景，更避开了那个不愉快的早晨。

我跟她说我和康婕，说我和我的父亲，说我和林逸舟，也说我和许至君，说到林逸舟生日那天我不小心看到的那一幕时，我还是忍不住发抖。

罗素然像从前一样安静地听我说，我说到激动的时候，她会抓住我的手。

她依然有这个本事，能让躁动的我平静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都有点困了，从沙发上起来之前，她忽然跟我做了个小游戏：“落薰，你喜欢的那个人，和喜欢你的那个人，这两个男孩子，选一个，剩下的那个以后永远——是永远，不再有任何联系，你会选谁？”

我怔怔地看着她，安静的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笑了：“你看，即便是这样，你还是放不下。”

我生平最怕的事情就是做选择，每次看到中意的衣服，同款之中两个颜色我都要嗟叹半天，如今要我在林逸舟和许至君之中做个选择，我觉得她好比问我“砍你左手还是砍你右手？”

直到罗素然进了卧室，我还没有回过神来。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不会选林逸舟吧，他给我一分甜，我就要吃十分的苦，那一点开心要用很多很多眼泪来换，实在不划算。

可是许至君就不一样，他能给我的全是最好的。让我伤心？想都没想过。

可是不会为一个人伤心，是不是也就说明喜欢得并不深？

我想我是挺喜欢许至君的，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可是我只要想到林逸舟那天挡住我的时候，那个悲哀的眼神，我就觉得整个人好像被什么掏空一样那么难受。

最后，我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当我自作多情，也许我的存在对于他，真的也算是一个慰藉。

如果一定一定只能留一个，那我选林逸舟。

当我交出这个答案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命运为我做出的，是另外一个选择。

[4] 他说，落薰，我跟封妙琴在一起了。(2)

我睡到日上三竿，正好手机也响了，许至君的名字亮了两下我的手机就迅速黑屏了。

哎，出来得急，没带充电器，我急急忙忙用罗素然的手机回过去，顺畅地摁完号码之后我才突然发现，原来不知不觉之间我竟然把他的号码记住了。

聪明如他当然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我听见他笑得像是要撒手人寰：“你居然能背下来我的号码啊，爱上我了是吧，老老实实承认算了，只要你承认，今天你想吃什么，只要长沙有的，我就请你去吃。”

我怕我一发飚就会吵醒罗素然，只能压低声音跟他说：“今天我没时间跟你吃饭，我要去找李珊珊跟宋远，昨天半夜宋远离家出走，我赶来陪他姐姐，今天我要好好跟他谈谈。”

人一熟稔起来就容易露出本性，平日温文尔雅的许至君终于也耍起赖皮：“那我陪你去，你手机一天没电，我要是无聊了找个消遣的人都找不到。”

我当即就想跳起来痛骂他：“老娘是给你消遣的吗？”

他又故技重施：“啊，对，程落薰是给林逸舟消遣的。”

心如刀割啊，我真想跟他同归于尽，他倒是不当一回事：“行了，别闹了，我等下来接你，这个号码是宋远他姐姐的吧？我存起来好了，哪天你要是跟林逸舟跑了，我至少还有点线索去找你。”

许至君从来都不是心智不成熟的人，我一度非常不解他为什么在我面前屡次提起林逸舟，他给我的解释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说得多了，就麻木了，产生免疫能力了，自然就痊愈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其实是吃醋。

他很快到了中天国际，一个电话打到罗素然的手机上：“下来啊。”

我离开之前悄悄推开罗素然卧室的门看了她一眼，沉睡中的她蹙着眉，好像很不安稳的样子。这个淡薄随和的女子，即使是在睡梦之中，都显得十分疲惫。

睡梦之中的她，跟睡梦之外的我，都不知道，在我用她的手机给许至君打电话的那一刻，有些美好就已经一步步迈向了残酷。

在吃饭的餐厅里给手机充了电之后我就打电话给宋远了，我原本还以为他正暖玉温香抱满怀呢，结果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地严肃，他说，我在医院。

我心急火燎地冲进病房，看到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看上去就像一张白纸的李珊珊。

真是奇怪，明明是这么落魄的状态，她依然是很好看的，就像她姐姐孔颜当初一样，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也令人心生怜惜。

她一看到我，平时那么牙尖嘴利的一个人，立刻就哭了。

我像根木头一样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她，一时之间，屁都放不出一个来。

许至君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你陪陪她，我去买点水果来好了，这么空着手来看病人，真是不好意思。

许至君和宋远一起出去了之后，我才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她啜泣着，断断续续的将事情跟我说了个大概，说话的时候她一直握着我的手，那么冰凉的一双手，我实在没有能力给她什么温暖。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接近耳语，可是我还是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她说，我早知道我在玩火自焚，我是咎由自取，可是宝宝是无辜的，我真的真的很怕我以后生不了宝宝了……

我呆呆的看着她，我真的很难过，可是我嘴巴很笨，碰到这种时候就词穷。

直到她慢慢的睡着了我才抽回我的手，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抽一根烟。

坐在电梯口的椅子上正要点火的时候，电梯门开了，我下意识的抬起头，在第一时间，我们看到了对方的脸。

林逸舟。

恍惚中，我想起拜伦那句很有名的诗，若我再见到你，事隔经年，我该如何贺你，以沉默？以眼泪？

[4] 他说，落薰，我跟封妙琴在一起了。(3)

他用我陪他买的那只ZIPPO点燃了火送到我面前，我就着他的火点了烟，过了半天，他问我，姗姗没什么事吧？我上午打电话给她才知道她在医院。

我根本不敢看他，自从我们上次把话说得那么开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跟对方有过一次联系，如今他这么突兀地出现在我眼前，我很悲哀地发现，我竟然还是无法直视他的目光。

我胡乱点了点头，答非所问地敷衍了他几句，他也没再多话，只说，既然她睡了那我改天再来看她好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话。

我手中的烟蒂不小心碰到了衣服上，雪纺的料子很快就烧出了一个窟窿。

许至君跟宋远提着水果篮子上来的时候我还坐在那里发呆，直到许至君伸出手在我眼前来回晃动了好几下才回过神来。

宋远突然叫了一声，哎呀，程落薰，你怎么哭了？

我又哭了吗？我茫然的看着他们，许至君静静地凝视着我，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离开医院的时候，我们顺着门口的石阶走下去的时候，许至君突然说，我跟宋远买完水果回来的时候，

在这里碰到一个男生，宋远跟他打了个招呼，他也是来看李珊珊的吧。

虽然明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但我还是没有搭腔。

他停了下来，挡在我面前，我头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么明显的失望，他问我，你之所以哭，是因为那个人吗？

我低下头，看着衣角上那个新添的窟窿，就像小时候妈妈问我成绩单上的那个家长签名是不是我自己伪造的一样，死活不肯开口回答。

僵持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失去了耐性，拉着一言不发地我走向停车场，我的脑袋里是一片空白。

在一片空白之中，我只记得林逸舟临走前跟我说的那句话。

他说，落薰，我跟封妙琴在一起了。

其实当时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追上去问他，你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难道她让你搞清楚了爱是个什么东西？

我想时光倒回去问问周暮晨，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放弃我选择了另外一个人？

[5] 康婕那条信息很短：落薰，借我点钱，我怀孕了。(1)

周末准备回家的时候，我在公寓的楼梯口碰到了林逸舟的女朋友——封妙琴。

这是距离那次我不小心“抓奸在床”之后我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面对对方，她拖着一个米奇的拉杆箱，看到我的时候，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我很难弄清楚，我到底是当年恨孔颜多一点，还是如今恨她多一点。

我原本想问她：你的LV呢，你的PRADA呢？怎么变成米奇了呢？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抢了先：“程落薰，我的东西很重，你愿不愿意帮帮我？”

我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我不愿意。

“这样啊……”她遗憾地挑了挑眉毛，我看着她那两条修得过分的细的眉毛就想拿把菜刀给她刮刮刮，彻底刮干净。

“林逸舟在下面接我，你不要跟他碰个面吗？”她挑完眉毛之后又丢出一句这样的话。

如果说之前那句话当中的挑衅还是若隐若现的，那么这句话里蕴含的火药味就连个智障也能听出来了。

要不以前康婕怎么总是说我蠢呢，我还真是蠢，明知道是个陷阱我还是要往下跳，我皱起眉问她：“我跟他有什么必要见面吗？”

她笑了一声，然后轻描淡写地说：“那倒也是，见了也只会尴尬。”

实在欺人太甚，我跟康婕和李珊珊混了那么久，倒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面对来者不善的她，我很直接地对她说：“我觉得你挺贱的。”

说完这句我就噔噔噔的跑上楼没有再给她还击的机会，我再也不想看见这个让我反胃的女人了，我真希望土星人快点把她接回去，在我眼里，她就是来自土星的包子。

土包子。

有人说人越长大心就会变得越硬越狠，我觉得这句话并不适用于每一个人。

我可以对封妙琴恶语相向，可是当我坐在公车上，一抬头看到那个巨大的米老鼠海报和上面五个彩色的字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还是狠狠地疼了起来。

那五个字是：米奇妙世界。

我很清楚地记得，多年前在久治门口，戴着一块米奇手表的康婕向我炫耀这个所谓的名牌，我还很抓狂地跟她争论了半天。

明明只是几年前，为什么我感觉那好像是跟我隔着千山万水的时光。

可能是这一路走得太艰难，所以一天就好像一秋那么漫长，所有的记忆都成了一个重重的壳，逃不开，甩不掉。

我拿出手机，翻到她的名字，我很想给她打个电话，用故作轻松的口气说：“哎呀，原来真的叫米奇妙呀。”

可是我怕电话接通之后，我会难过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回到家里，还是那套不变的程序，上网，看书，洗手，吃饭，在某些恍惚的空隙之中，我也会想，不知道许至君在做什么。

这种想法其实很自私吧，就算不是自己最喜欢的，也想牢牢霸占。

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神秘兮兮的跟我说：“我前两天在超市里看见康婕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淡淡应了一声，她倒是没有察觉到我的不自然，还接着说：“她看到我的时候很尴尬地笑了一下就走了，你们两个人到底是怎么了？”

我捧着饭碗埋头苦吃，好像面前那些菜全是我的仇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

见我不愿意回答，我妈也就没在多问了，幸亏她不再追问，否则我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这些时间当中发生的这些乱七八糟的纠葛和误会，那些迷失和错乱，就算我愿意说她也未必搞得清楚其中的关系。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怎么能够让她知道我曾经早恋！

有一次许至君送我回家，大老远就被我妈看到了，回家后她严刑拷问我是不是真的被煤老板包了做情妇，我那一刻死的心都有了。

我断定她没有看清楚许至君的样子和车牌，所以坚持欺骗她“是谭思瑶的爸爸顺路送我回来的”，要是被谭思瑶知道自己的前男友变成了“爸爸“，我觉得她真的会两刀砍了我。

我关上房门的时候，我妈很严肃的问我：“你跟康婕到底是怎么了？”

我瞪了她一眼：“都说了没什么，长大了嘛，肯定不会像以前那样天天腻在一起了呀。”

只有我自己知道，用这样的借口搪塞我跟她之间那段友谊，是多么的苍白。

其实很多时候，我总是想起她，我很清楚，我未来的人生中再也不会出现这样一个人。

人在十五岁的时候遇到的人，一定比在在二十岁遇到的人要单纯。

人在十五岁的时候建立的关系，一定比在二十岁的时候建立的关系要简单。

而这个人，她很快就回到我的生命当中来了。

凌晨一点的时候，暌违多日的她的名字出现在我的手机上，那条信息很短：落薰，借我点钱，我怀孕了。

[5] 康婕那条信息很短：落薰，借我点钱，我怀孕了。(2)

我一直记得，康婕十六岁生日时许的愿望就是早日结婚，生个可爱的baby，她许这个愿望的时候脸上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虔诚。

当时我就鄙视她胸无大志，我说我日后是要成大器的，绝对不会那么早进入婚姻生活，在柴米油盐之中蹉跎大好青春。

她不理我，眼睛里写满期待：“我就想做妈妈啊，生个女儿叫好靓，以后别人看到我就会说‘看，好靓的妈妈’！”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脸上有一层很神圣的光芒，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就是传说中母性的光辉。

然而很多次我们在路上走着走着，只要看到抱着小孩的人，她就会停下来去逗逗小孩，完全不管我脸上藏都藏不住的不耐烦。

我总觉得小孩子是世界上最麻烦的东西，可是她却觉得新生命是上帝赐给人类最好的礼物。

我必须要承认，就算她曾经游离在我的生命之外，然而我们共同谱写的这些过去却从来没有被时光的洪水刷得褪色过。

我相信，她跟我是一样珍惜。

是因为珍惜，所以我才会打电话过去骂她：“你这个蠢货，不知道有个东西叫避孕套吗，不知道还有个东西叫紧急避孕药吗？”

她在电话那头悄无声息，我骂完那句话之后终于问：“是谁的？”

她呵呵地笑，你又不认识。

过了很久，我终于说：“我陪你去。”

我站在取款机前，摁下密码，看着出钞口吐出一张一张粉红色的钞票，只有几张而已，我估计是少了。

我不是小气的人，我的价值观从来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并不是吝啬这些钱。

我难受的原因是这些钱最后的去向，如果它们用来买衣服，请人吃饭，或者泡吧，我都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是都不是，它们是用来给康婕，打胎。

一想到这两个字，我的心脏就好像被一支鼓锤重重的锤击了一下。

我去看李珊珊的时候，我也难过，也会心疼，但是那种感觉不一样，那是对好朋友，而康婕是……她是我的亲人。

我约康婕在市中心医院门口碰面，站在对方面前的那一刻，我们谁都说不出话来。

这种生疏地感觉让我想起一句很不恰当的诗：别时君未婚，儿女忽成群。

如果真的“儿女忽成群”，可能我还笑得出来，然而此刻，我是要陪她去做一件对于任何女孩子来说都难以承受的事情。

我们坐在医院长廊的塑料椅子上，周围走来走去的人都会好奇地打量我们一眼，有好几次，我被那些探究地目光看得几乎想要落荒而逃了，可是看到旁边紧闭双眼的康婕，我知道，我不能那么不讲义气。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让她看上去不至于如此害怕。

可是我没有，这异样地相处让我丧失了主动言和的勇气。

“落薰……”，她忽然叫我。

我紧张地问：“怎么？”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像风中疾速凋谢的花朵：“落薰，其实在你很喜欢他的那个时候，我也非常喜欢他。”

她从来不曾这样跟我说过话，所以一时之间，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然而，很快，我明白了。

她说的那个人，是周暮晨。在我不遗余力的爱着的他的那些时光里，她连“爱”字都要隐没于唇齿。她从来都没有机会告诉我，我们曾经爱着的，是同一个人。

原来那段故事里，最辛苦的人，并不是我。

在我以着“失恋”的名义哭闹的时候，她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照顾我。

原来在那个故事里，她才是幕布后面那个连哭都不能发出声音，连眼泪都没有人看见的角色。

医生出来叫“周慧”，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起身往手术室里面走，在手术室门关上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这是她挂号的时候随口胡诌的一个名字。

我独自坐在长长的走廊里，感觉自己濒临窒息。

我问自己，当你最无助的时候想起一个人，是不是说明他在你心里很重要？

所以，林逸舟每次觉得孤独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我。

所以，我每次觉得不知所措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许至君。

我机械地拿出手机，拨通他的电话，他“喂”了一声，我磕磕碰碰的牙齿只能发出几个音节：“许至君啊，我想找你借点钱……”

[6] 就算这个世界没有人爱你，起码你还可以自己爱自己。(1)

康婕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她此时看上去就像个纸片人。

我强忍住心里强烈的心痛，走过去，搀扶着她走下楼，看到捧着一杯热巧克力的许至君倚在车边，面无表情。

康婕喝完那杯热巧克力之后说了一个地址，就晕晕沉沉的睡了过去，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脸。

我想，一定会有一天，她会主动跟我说起这段故事，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追问她任何关于这个孩子的事情。

许至君一路上都很沉默，在等红绿灯的间隙里他主动问我：“要不要抽根烟？”

我笑：“你不是从来不准别人在你车里抽烟吗？”

他拍拍我的头：“今天你可以破例一次。”

我拿出烟和火机，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又收起了，我怕烟味熏到康婕。

许至君不断地观察我，我被他看得很不好意思，于是侧过脸去看着窗外，这样我才不会又在他的是视野之中狼狈的落下泪来。

他轻轻的咳了一声，说：“你有没有看过王尔德的童话？”

我憋着嗓子回答了一句：“我看过《快乐王子》。”

我就知道他一定会嘲笑我，果然，他一个人“嘿嘿”了半天之后，我忍不住又要骂他了：“笑死啊，你看的书很多吗，你看过《樱桃小丸子》吗！”

他懒得理我这个没有修养的女人，缓缓说道：“王尔德有一个小童话，说一个小孩，他爬不到花园里的树上去，后来巨人抱着他爬了上去，却发现小孩子的手上全是伤口。巨人问他，你不疼吗？你知道那个小孩子说了什么吗？”

我回过头来，望着他：“他说什么？”

他笑一笑：“你自己去看嘛。”

我们按照康婕的要求把她送到了她妈妈家里，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安置好她之后，趁空观察了一下她生活的环境，几十平米的房子还分成两室一厅，拥挤的家具，有些角落里还有蜘蛛网，厨房里有隔夜的碗筷没有洗。

这是怎样的一个生活环境，我忍不住摇头叹息。

我站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许至君一直靠在门口看着我，我觉得我在他面前真的毫无隐私可言，我所有迷茫和仓皇的时刻都被他尽收眼底。

为了掩饰我的难过，我故意问他：“你怎么会知道要买热巧克力啊？莫非你经验丰富？”

他笑了一下：“你忘了，我妈妈是医生。”

我们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碗筷洗得干干净净陈列在破旧的厨房里，我看着那些洁白的器皿，眼泪忽然掉下来。

康婕，就算这个世界没有人爱你，起码你还可以自己爱自己。

这个世界冰天雪地不是我们的错，衣不蔽体也不是我们的错，在寒风刺骨的时候，最起码我们可以自己把自己抱得紧一点，或者站起来跑一圈，我们的身体里蕴含着无数的能量，我们可以自己温暖自己。

我恨她从不懂得珍惜自己。

许至君走过来轻轻的抱住我，这是这么久以来我们第一个拥抱。

我的头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黑色外套，我闻到淡淡的馨香，那是回声的香味。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可是我却觉得获得了很多的力量，在这个瞬间，我原宥了林逸舟，我原宥了他对我的那些折磨。

虽然无法确切的概括这种复杂的感情，可是这个人的存在，真的是伤痕累累的生命之中，莫大的慰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早就已经停止了矫情的哭泣，他对我说：“我们去给她买点补品好了，也不要说借钱了，我对钱一向没概念。”

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说：“许至君，谢谢你。”

他淡淡的笑：“谁稀罕你说谢谢，你先回学校换身衣服，我们再一起去给她买东西。”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谭思瑶从我通红的双眼里看出了一些端倪，她也懂事了很多，不会像从前那样追问我今天发生了什么，而是告诉我“没有点名哦！”

我拿着衣服进浴室的时候，她又说“封妙琴开始来找过你，不过没什么事，好像就是借洗手间。”

我“哦”了一声，把热水开到最大。

漫天漫地的水洒下来，烫得我全身的皮肤通红，我在这浩瀚的水声之中，终于明晰了一些什么。

洗完澡我迫不及待的往外冲，谭思瑶站在窗口叫我“落薰，你晚上回来吗，只有几天就要考试了……”，可是她很快就看到了站在公寓门口的许至君，在下一秒，她的面孔就从窗口消失了。

她一定也不开心，可是我无暇顾及太多，我要赶在超市关门之前去买很多东西，许至君说的很对，康婕她现在需要我。

[6] 就算这个世界没有人爱你，起码你还可以自己爱自己。(2)

一路上我都没有说话，我一直在回忆康婕在手术室门口跟我说那句话的表情，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了，周暮晨，孔颜，这些人在我们之间造成的隔阂与伤害，我通通都可以放下了。

还有什么比她更重要，没有了，再没有了。

妈妈跟她都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女人，只不过的血缘关系是与生俱来，而后者却需要付出更多的忍耐，如果要我想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定论，那我只能想出一个非常非常土的：缘分。

乌鸡切成小块，生姜切片，红枣洗净，桂圆去壳，全部放入新买的砂锅了，小火熬炖。

我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袋里是一片空白，我不敢问妈妈，以她那种中年妇女的精明听到“乌鸡”两个字肯定回浮想联翩，然后自导自演一场“名侦探柯南剧场版”，最终推断出“真相只有一个”：你流产了！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可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我不介意让许至君知道，可能在潜意识之中，我真的将他当作一个跟我很亲近的人。

他在旁边帮着我收拾厨房，他一边兴高采烈的整理着冰箱里那些过期的食品，一边说：“你不知道，你有事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找我而不是别人，我真的挺开心。”

他不知道，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手上正切着水果的刀一歪，在手指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整理完冰箱，他开始很孩子气的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我终于不耐烦的问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搓搓手，又挠挠头：“呃……不干什么……”

我生平最见不得人说话吞吞吐吐，于是我又加重了语气：“有什么屁快点放。”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我们同时听见开门的声音。

一个长得并不难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神情气质都极其猥琐的青年男子推门进来了，他看到我和许至君的第一反应跟我们如出一辙的吃惊，就在我们双方都怔在原地的时候，康婕气若游丝地在卧室里面喊：“落薰，他是我妈妈的男朋友。”

许至君的脸上惊讶的表情从这个手臂上刺着一条黑色的龙的男人进来之后就一直维持着定格的状态，那个男人张开嘴对我们笑，一口的黄牙一看就知道是嚼多了槟榔。

许至君终于回过神来，也对那个自称阿龙的男人笑了笑，我反而被这个突发状况弄得不知所措。

阿龙在康婕妈妈的卧室里转了一圈之后拿了点钱就出去了，走之前还很客气的叫我和许至君自己招待自己，不用客气。

我走进康婕的房间，她惨白的脸上浮起苦涩的笑：“唉……这乱七八糟的关系，怎么跟你解释呢……”

我直接把盛满汤的碗送到她眼前：“解释个屁。”

等康婕睡了之后，我们终于发觉自己很饿了。许至君去开车的时候发现他的车被人用利器划了很长一道口子，逼得脾气再好的他也忍不住开口骂了几句。

我四周环视了一圈，在日新月异的长沙城里，这些陈旧而沧桑的民居和巷子是如此的不合时宜，这里居住的人们喜欢凑热闹，自己给自己的生活找乐子，这是生命的一个状态。

而芙蓉路韶山路上每天川流不息的名车，车里端坐的那些油光满面或者神情严峻又或者是妆容精致的人，那也是生命的一个状态。

这就是我们生活的这个城市，有幸福，也有哀愁。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一直在网上找许至君说的王尔德写的那个童话，当我终于看到那个孩子说的那句话的时候，电光火石之间，我深深震动。

原来……是这样的一句话。

原来……许至君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我想了很久很久，最后我打通了许至君的电话，他的声音有一点疲倦，说陈阿姨的身体出了一点问题，可是我追问起来他却又不愿多说。

我站在窗口仰起头看着满天的繁星，它们一颗一颗那么耀眼。

我轻声说：“许至君啊，我知道那个孩子说了一句什么话了。”

他说：这些伤口并不痛苦，它们都是爱的烙痕啊。

是的，我终于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这劣迹斑斑的生命，每一个人都会留下伤口，然而因为亲人，朋友，爱人的存在，因为这些珍贵的情谊的存在，无论曾经多么荒唐、悔恨、怨怼，乃至耻辱，都蒙蔽不了伤口的本质。

这本质，就是爱。

Table of Contents

楔子

[1] 我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也许你根本就背负不起。(1)

[1] 我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也许你根本就背负不起。(2)

[2] 等到你们有什么关系了，我就不是打她了，我会直接杀了她！(1)

[2] 等到你们有什么关系了，我就不是打她了，我会直接杀了她！(2)

[3] 在周暮晨的爱情世界里，我就是个做小妾的。(1)

[3] 在周暮晨的爱情世界里，我就是个做小妾的。(2)

[4] 就算世界荒芜，总有一个人，他会是你的信徒。(1)

[4] 就算世界荒芜，总有一个人，他会是你的信徒。(2)

[5] 哪个女孩子年轻的时候没有爱过一两个混蛋，正常得很嘛。(1)

[5] 哪个女孩子年轻的时候没有爱过一两个混蛋，正常得很嘛。(2)

[6] 我永远不会忘记16岁第一口烟的味道。(1)

[6] 我永远不会忘记16岁第一口烟的味道。(2)

[1] 回过头看见他的脸的第一秒，我就哭了。(1)

[1] 回过头看见他的脸的第一秒，我就哭了。(2)

[2] 你是不是另外还有一个职业是毒贩？(1)

[2] 你是不是另外还有一个职业是毒贩？(2)

[3] 等我读大学，找个煤老板，骗光他的家产来养你(1)

[3] 等我读大学，找个煤老板，骗光他的家产来养你(2)

[4] 青春是从我爱你开始，可是为什么，却好像让我看破了爱这个字。(1)

[4] 青春是从我爱你开始，可是为什么，却好像让我看破了爱这个字。(2)

[5] 我会强暴他？你以为小鸡鸡长在头顶上就是独角兽啊？”(1)

[5] 我会强暴他？你以为小鸡鸡长在头顶上就是独角兽啊？”(2)

[6] 我曾经放弃过一个孩子，是他的。(1)

[6] 我曾经放弃过一个孩子，是他的。(2)

[1] 我之前想过，如果康婕还有胆子来见我，我一定要抽死她。(1)

[1] 我之前想过，如果康婕还有胆子来见我，我一定要抽死她。(2)

[2] 落薰，我是爱这个人的，爱是有理由背叛全世界的(1)

[2] 落薰，我是爱这个人的，爱是有理由背叛全世界的(2)

[3] 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就在黑暗之中汹涌而出了。(1)

[3] 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就在黑暗之中汹涌而出了。(2)

[4] 算了，你就当没有我这个父亲，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1)

[4] 算了，你就当没有我这个父亲，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2)

[5]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自己是个蛆，就觉得全世界就是一个大粪池。(1)

[5] 有些人就是这样的，自己是个蛆，就觉得全世界就是一个大粪池。(2)

[6] 年轻吗？不要紧，听过几首歌，爱过几个人，就老了。(1)

[6] 年轻吗？不要紧，听过几首歌，爱过几个人，就老了。(2)

[6] 年轻吗？不要紧，听过几首歌，爱过几个人，就老了。(3)

[1] 有什么好说清楚的，漫长的未来，我依然可以陪他聊人生，之后，他再去跟别人摩擦下半身。(1)

1] 有什么好说清楚的，漫长的未来，我依然可以陪他聊人生，之后，他再去跟别人摩擦下半身。(2)

[1] 有什么好说清楚的，漫长的未来，我依然可以陪他聊人生，之后，他再去跟别人摩擦下半身。(3)

[2] 黑暗的房间里，林逸舟的眼泪，那么重的砸下来，像一记惊叹号。(1)

[2] 黑暗的房间里，林逸舟的眼泪，那么重的砸下来，像一记惊叹号。(2)

[2] 黑暗的房间里，林逸舟的眼泪，那么重的砸下来，像一记惊叹号。(3)

[3] 可是，到底是一个人孤独，还是跟一个错误的人在一起更孤独？(1)

[3] 可是，到底是一个人孤独，还是跟一个错误的人在一起更孤独？(2)

[4] 他说，落薰，我跟封妙琴在一起了。(1)

[4] 他说，落薰，我跟封妙琴在一起了。(2)

[4] 他说，落薰，我跟封妙琴在一起了。(3)

[5] 康婕那条信息很短：落薰，借我点钱，我怀孕了。(1)

[5] 康婕那条信息很短：落薰，借我点钱，我怀孕了。(2)

[6] 就算这个世界没有人爱你，起码你还可以自己爱自己。(1)

[6] 就算这个世界没有人爱你，起码你还可以自己爱自己。(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