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黎明破晓前&爱在日落黄昏时

[美] 理查德·林克莱特 金·克里桑 著

米粒 译

中信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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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莉·德尔佩 | Julie Delpy

演员、编剧、导演、歌手，生于巴黎，14岁初登荧幕表演。代表作有《蓝白红三部曲之红》、《蓝白红三部曲之白》等。《爱在黎明破晓前》、《爱在日落黄昏时》、《爱在午夜降临前》主演。2005年，因参与《爱在日落黄昏时》的剧本创作而获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提名。2014年凭《爱在午夜降临前》获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提名。现居洛杉矶。

伊桑·霍克 | Ethan Hawke

代表作《死亡诗社》、《四个毕业生》、《哈姆雷特》、《训练日》等，其中因《训练日》的角色获得奥斯卡提名。《爱在黎明破晓前》、《爱在日落黄昏时》、《爱在午夜降临前》主演。2005年，因参与《爱在日落黄昏时》的剧本创作而获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提名。2014年凭《爱在午夜降临前》获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提名。著有小说《最炎热的国度》和《圣灰星期三》，现居纽约。

金·克里桑 | Kim Krizan

著有多部剧本，2005年凭《爱在日落黄昏时》获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提名。与丈夫现居洛杉矶。

理查德·林克莱特 | Richard Linklater

美国编剧、导演，作品有《都市浪人》、《年少轻狂》、《半梦半醒的人生》、《摇滚校园》、《爱在黎明破晓前》及续集《爱在日落黄昏时》、《爱在午夜降临前》等。1995年以《爱在黎明破晓前》获得柏林影展最佳导演奖。2005年凭《爱在日落黄昏时》 获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提名。2014年凭《爱在午夜降临前》获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提名。

目录

爱在黎明破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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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fore Sunrise

爱在黎明破晓前

渐入

Part 01

内景：火车 午后

欧铁列车前行着。车厢内，乘客们有的打着瞌睡，有的看书，有的望向窗外，还有的在过道走动。赛琳，一位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孩儿，正蜷在座位上看《乔治·巴塔耶的眼睛的故事》。她美丽动人，却不施脂粉，穿着低调的宽松古董裙和平底鞋，眼睛看着书，偶尔咬一口手中的巧克力。同为二十几岁的另一位年轻人，杰西，坐在过道对面靠后四排，在看克劳斯·金斯基的自传《我需要的只是爱》。杰西也样貌帅气，稍稍有点儿邋遢，穿着T恤和牛仔裤。坐在赛琳后面的一对四十几岁的夫妻，之前还在小声争论，突然用德语开始大声吵起来，妻子揪住丈夫看的报纸不放。

妻子 _ 你能把那该死的报纸放下听我说吗？

丈夫 _ 我之前半小时不都在听吗？老天爷啊，你真的不能闭会儿嘴吗？

妻子 _ 你才该闭嘴！你竟然说我？我们又开始吵这些了！真不敢相信……

丈夫 _ 我说了，闭嘴！我都把报纸放下让你闭嘴了！

赛琳猛地站起来，拿着包开始另寻座位。往后走了几排，她来到杰西过道对面的位置。坐下之前，他们看了看对方，都摇摇头无奈地笑了笑。她刚坐下准备继续看书，那位妻子站了起来冲着这边走过来。杰西和赛琳目送着她走过去，两人刚好眼神又交汇了。杰西扮了个“大事不妙咯”的鬼脸。

杰西 _ 你知道他们在吵什么吗？你会说英语吗？

赛琳 _ 嗯，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德语不太好。

（顿一顿） 你有没有听说过，当夫妻俩年纪大了之后，会慢慢失去倾听对方的能力？

杰西 _ 是吗？

赛琳 _ 按说男的会听不见高音，女的会听不见低音。我猜这是两个人互相折损了吧。

杰西 _ 这大概是种自然法则吧，让男女能白头偕老同时和平共处。

两人不知该不该继续交谈，气氛稍稍有些尴尬。她低头继续看书，而杰西还在看着她。

杰西 _ 你在看什么书？

赛琳举起书来给杰西看。

赛琳 _ 你呢？

杰西也拿起书让她看。两人都对对方的书没有更多的话要说。

赛琳 _ 火车上怪人真的很多，对吧？上星期我去布达佩斯的路上碰见四个人，我们在餐车聊天，结果发现其中三个都杀过人。

杰西 _ 不会吧。

赛琳 _ 是真的。他们一个是退伍军人，一个杀掉了自己的男朋友，还有一个引起过严重的车祸。

杰西 _ 那你是唯一没杀过人的？

赛琳 _ 不，我是那三个其中之一。你觉得我是哪个？

赛琳笑了，杰西坐了过来。

杰西 _ 我明白你的意思，之前我也碰到过怪人。有一天，我对面坐了个英国人，他一直拿背撞自己的椅子，嚷着要大家一起把列车停下来。他说：“大家伙儿，我们可以阻止科技发展。大家一起……”

赛琳 _ 那然后呢？

杰西拿背撞椅子模仿那个人。

杰西 _ 我和其他人努力了一会儿，但还是没能阻止科技发展。

之前离开的妻子突然回来了，夫妻俩又在前面吵了起来。

杰西 _ 我在想一会儿去休闲车厢算了，你想去吗？

赛琳 _ 那最好。

两人起身向车门走去。杰西按了“开门”按钮，车门打开，他向赛琳伸过手。

杰西 _ 噢，我叫杰西。其实大名是詹姆斯，但其他人一直都叫我杰西。

赛琳 _ 那全名是杰西·詹姆斯？

杰西 _ 不，就杰西。

赛琳 _ 我叫赛琳。

两人穿过车门，赛琳接着按了“开门”按钮，两人进入下一节车厢。这期间两人还对“谁按钮谁跟着”稍稍有点儿迟疑。

Part 02

室内：餐车 午后

赛琳和杰西坐下，吃着薯条，偶尔喝一口酒。

杰西 _ 你的英语怎么说得这么好？

赛琳 _ 我在洛杉矶上过暑期班，还在伦敦待过一阵子。那你的英语怎么说得这么好？

杰西 _ 我是美国人。

赛琳 _ 我知道，我开玩笑呢。我知道你是美国人，并且当然了，你不会说其他语言。

杰西 _ 是啊，我就是愚蠢又庸俗的美国人，毫无文化底蕴。但我也努力过啊，我得实话告诉你，我学过四年法语。我这么努力，也做好了准备。于是当我到了巴黎，排队买地铁票时心里想，“买一张票，买一张票。[1]”等我排到窗口，看着里面的女士，结果脑子一片空白。“呃，呃，买一张地铁票。[2]”于是法语我是放弃了。

（顿一顿） 那么你这是去哪儿？

赛琳 _ 回巴黎。我下星期就要开始上课了。

杰西 _ 你在哪里上学？

赛琳 _ 索邦大学。你知道那吗？

杰西 _ 当然。但你之前去了布达佩斯？

赛琳 _ 是啊，我是去看望祖母的。

杰西 _ 她还好吗？

赛琳 _ 还行吧。那你呢——你这是去哪里？

杰西 _ 维也纳。

赛琳 _ 去那干吗的？

杰西 _ 我不知道。我明天一早就要乘飞机离开了。

赛琳 _ 你是来度假的？

杰西 _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吗，反正过去两三星期我都四处旅游。

赛琳 _ 那你是来找朋友玩呢，还是一个人逛？

杰西 _ 我去马德里看望了朋友，待了一阵……但大多数时候我只是……

（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我买了张欧铁通票，你知道旅游最迷人的地方是什么吗？你花了大把的时间去往目的地，等到了之后，你四处张望，那地方永远不会跟你想象中一模一样。于是你就动身去别的地方，希望那里会更好一些。

赛琳 _ 就好像精心准备去参加一个派对，等到了之后却睡着了。所以我在旅游的时候，会强迫自己不去期待任何人或者任何事的发生。那样的话，不论发生什么，都会是种惊喜了。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可以成为无穷的乐趣，不是吗？

杰西 _ 这正是我喜欢旅行的原因——可以就这样坐下，和有趣的人聊聊天，看美好的景物，看一本好书，而这些足以构成美好的一天了。而你要是在家做这些，大家都会觉得你是懒鬼。

赛琳 _ 可是我喜欢这样啊。这就像那些我最喜欢的美国作家们。他们描写的都是你不想经历的生活，但就是忍不住一直看这些书，那些刺激或者无聊的人生。

杰西 _ 那，你是学什么的？

赛琳 _ 文学。但我还没想好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杰西 _ 你想当作家吗？

赛琳 _ 嗯，但……

（想了想） 前几年我有这么个想法，要创立一种新的表达方式。当然，这要求既抽象又让人迷茫，但我总觉得，所有的艺术形式都用尽了。尤其是文字，我特别排斥，觉得它们腐朽又肮脏，被用在各种罪恶的地方。有时候，你也知道的，语言有多么局限。就好像……如果你想想……

她张开手臂形成一个大圆形。

（继续说） 这好比一个人的心理体验和感悟……

接着她把手收回，形成一个小圆。

（继续说） 而这些是语言所能表达的。我们真的没有足够的文字来表达自己产生的感受。

他们坐着，沉默了一阵子，双方都不确定该继续聊什么。杰西突然笑了，开玩笑地站起来。

杰西 _ 那么……我想，就这样了吧……很高兴和你交流。

两人都笑了。

杰西 _ 真的，我基本同意你的观点，或许这是生活中一个让人悲伤的事实吧。但我并没有感到很困扰。或许我这样想是不对的，但我觉得，相比男人，缺乏交流这件事总让女人更沮丧些。

赛琳 _ 是啊，因为男人只要坐在电视机前喝喝啤酒、看整天体育比赛就特别满足。

杰西 _ 这话没错，但你有真的体验过吗？我有一次和一个朋友就是这样，喝点儿啤酒，吃点儿薯片，看几场球赛。那真的是我很多年来第一次开心到上蹿下跳。从一方面说，这大概是把头埋在沙子里，但另一方面，我觉得这种行为是有类似原始部落的神秘含义 [3] 的。

赛琳 _ 其实我同意，我也喜欢看体育节目。这也是男人们会被当成傻瓜的少数情况之一……我开玩笑的。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呢。你还在上学吗？

杰西 _ 没有，我大学没能毕业。

赛琳 _ 那你工作了？

杰西 _ 跟所有人一样，我的工作愚蠢至极。

赛琳 _ 很无聊吗？过得不开心？

杰西 _ 没有，是份挺好的工作。我挣钱不多，但也不怎么忙。

赛琳 _ 那到底是做什么的？

杰西 _ 我给报纸写文章，《沃斯堡星电报》，并且在创意方面我几乎想做什么都行，所以还不错。

赛琳 _ 所以你是写字为生的？

杰西 _ 算是吧。

赛琳 _ 那这次出行，你觉得怎样，还好吗？

杰西 _ 嗯。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挺糟糕的，但连续几天坐在火车上望着窗外其实也挺不错。

赛琳 _ 什么意思？

杰西 _ 我有个想法，也许以后再想不到了。能说给你听听吗？

赛琳 _ 好。

杰西 _ 我有几个朋友，是有线电视制片人——就那种，任何人都可以制作一个节目，他们负责播放。这想法让我特别兴奋，我想象中自己想要制作的节目会持续一整年，每天24小时。在全世界范围内找365个不同的视频制作人，每个人拍一部自己的24小时长的纪录片，捕捉他们自己身边真实的生活。所以内容就会是，人们早上醒过来，洗澡洗个好一阵儿，喝杯咖啡，看20分钟报纸，再开很久的车去上班。

赛琳 _ 你是说人们每天都在做的那些无聊又俗气的事？

杰西 _ 我本来要说“日常生活的诗意”的。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的狗狗趴在太阳底下打瞌睡就很棒？而一个男人去提款机取钱就是蠢货？

赛琳 _ 所以你可以随时把电视打开，然后看到其他人与此同时在做些什么。

杰西 _ 对，就像平行生命。

赛琳 _ 很棒呀。我以前和朋友们一起合租一间很大的房子，从窗子看出去，能看到10间其他的公寓。于是我会把灯调暗，坐在窗边，看着别人无所事事地窝在沙发上。真的很吸引人。

杰西 _ 就是这个道理。人生并不都是大起大落充满戏剧性。我们都在做着同样的事，阿拉伯人去他们当地的超市，就跟迈阿密的人去Kmart（超市）一样。人们总觉得自己错过了很多，别人都过着精彩的生活，而自己没有。我的意思是，我们都要穿衣服，喂饱孩子们，给驾照续期，询问午后的演出什么时候开始，在娱乐活动中放松自己，在性生活中放松自己，做日常工作，偶尔喝高，给自己不是特别喜欢的人买礼物——因为自己不喜欢他们所以感到内疚，于是不小心就买贵了。

赛琳 _ 就好比国家地理频道，但是是拍人的？

杰西 _ 没错。

赛琳 _ 我能想象：24小时的无聊生活加3分钟的性爱，并且男主角之后马上睡着。

杰西 _ 没错。这集一定特别精彩。或许你和你的朋友们可以在巴黎拍一集。这节目成功的关键在于发行，要及时地从每个地方拿到视频资料……但它会在世界各地的电视台连续播放一整年，24小时不间断。

服务员终于来了，递给他们菜单。

Part 03

室内：餐车 午后（稍晚一些）

时间过去一阵子，他们面前摆着些用过的餐具。两人似乎相处得更轻松了，变得更加直率，少了些自我中心，多了些亲密。

赛琳 _ 我的父母其实从没跟我聊起过以后的恋爱、结婚生子的事。即便是我小时候，他们都会鼓励我去考虑以后要做新闻主播、牙医或者类似的职业。

杰西（微笑）_ 主播啊……

赛琳 _ 是啊，如果我告诉我爸我想当作家，他会说去当记者。如果我想给流浪猫提供避难所，他会说去当兽医。如果我想做演员，他会说去当主播。他就是不断把我这些奇特的想法转化为真正能挣钱的职业。

杰西 _ 父母只是想让你能有不错的工作，这样好给自己的朋友提起。

（顿一顿） 我小时候特别擅长辨别谎言。别人对我撒谎我总是能一眼看出。我上高中的时候，我听着所有人给我的人生规划建议，然后每件事都对着干。他们其实也没有恶意，只是那些理想听上去都太庸俗了。

赛琳 _ 如果你的父母一直都很支持你，从不反对，其实那样会让你更难开口抱怨，即便是他们不对的时候。这就是所谓的被动攻击吧，我真是受不了。

杰西喝了一大口水，嚼着冰块。

杰西 _ 是啊，但除去这些不爽，我仍然记得作为孩子时拥有的那些充满魔力的时刻。

（顿一顿） 我记得，当时我妈给我解释什么是死亡，然后告诉我，住在佛罗里达州的太婆去世了。全家人都过去奔丧。我当时应该只有三岁、三岁半的样子。那天我在后院里玩儿，我姐姐教了我用花园里的水管对着太阳喷水，可以看见彩虹。然后我就拿着管子喷水，透过水雾，我能看见太婆站在那里，似乎是在微笑，看着我。我于是久久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水管，看着她。终于我把手指从喷嘴上拿开，放下管子，然后她就消失了。我父母之后便一直说这都是我的想象，人死了是绝对不会再被看见的。但，我很清楚自己看到了什么，并且即使那之后我再也没有碰到过类似的事，我其实没有真正惧怕过死亡。

赛琳 _ 你对死亡能有这种态度挺好的。我觉得我是24小时不间断地特别害怕死。正是如此，我才坐了火车。我本可以搭飞机回巴黎的，但我害怕坐飞机。即使数据显示飞机更安全，我还是无法接受。当我坐在飞机里的时候，我总能看见飞机爆炸，我从云端坠落。在临死前那几秒钟的清醒太让我害怕了。我是说，那时候，你很明白自己就要死了。我就是忍不住去想最坏的情形。比如，有一次，我和一个朋友在公园，周围有小孩子在玩耍。有一个妈妈，把自己的孩子抛起来接住。我的朋友微笑着，觉得这一切很美好，而我却在想她没接住怎么办。我甚至能看见满地的鲜血，大家陷入恐慌，那个妈妈不停地哭……我总是想这种事，真是折磨人。

窗外此刻，火车缓缓停靠在维也纳车站。

赛琳 _ 维也纳到了。你在这下，对吗？

杰西 _ 该死。真希望我早点儿认识你就好了。我真的很喜欢跟你聊天。

赛琳 _ 我也很开心。

杰西 _ 我已经几个星期没跟人好好聊天了。

Part 04

外景：火车站 午后

火车终于停下。车门打开，人们开始上下车。

Part 05

内景：餐车 午后

杰西微微笑着，盯着赛琳看。

杰西 _ 我有个疯狂的想法。如果现在不问问你，这会困扰我一辈子。

赛琳 _ 什么事？

杰西有点儿紧张地看着赛琳，说不出话。赛琳很好奇，期待着他要说的事。

赛琳 _ 到底什么？

杰西 _ 我想继续这样跟你聊天。我是说，我不知道你的情形如何，但我感觉……我们是有缘分的。

赛琳 _ 我也觉得。

杰西 _ 那这样如何……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在维也纳下车。我们可以在城里逛逛。

赛琳听后笑了，但还不完全确定。

赛琳 _ 那我们干吗去？

杰西 _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早上九点半我就要乘奥地利航空离开了，并且我也住不起旅馆，所以我们大概要整晚在外面逛了。如果你发现我是个疯子，可以随时离开，搭下一班火车走，对吧？

她仍在考虑，没有回应。

杰西 _ 这样想吧，把时间往未来推10年、20年。你的婚姻已不像最初那样有激情，开始责怪自己的丈夫。你开始想起自己以前遇见过的人，那些你没有去主动追求的，想象着如果跟了其中之一事情会怎样。我就是那其中之一，好比你穿梭时空回到过去，看到自己错过了哪些事。你看，我这是给你和你未来老公帮了个大忙——给你一个机会，告诉你其实你也没错过什么，我其实跟他一样无聊没劲。当然希望不是这样。

她微笑着，想了想现在的情况，然后站了起来。

赛琳 _ 我不确定自己完全理解了你的意思，但，等我把包取来。

Part 06

外景：火车站 午后

杰西拎着包下车，没注意到赛琳没有立刻跟上。她微微有些犹豫，在出口台阶上停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之后，她转过身，下决心下了车。

Part 07

内景：火车站 午后

在繁忙的车站大厅，他们在外汇窗口换了些货币。

Part 08

内景：火车站 午后

杰西把自己的行李锁进寄存箱。赛琳也打开寄存箱，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

赛琳 _ 你知道现在让我想起什么吗？

杰西 _ 什么？

赛琳 _ 所有你见过的人，或许有眼神的交汇，但随后就只是经过。

杰西 _ 是啊，我们俩很有可能就是那样了。但现在……

赛琳 _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曾相遇过。

杰西微笑着，伸出手来。她也伸出手，勾住杰西的，两人互相拉了拉。

杰西 _ 没错。

Part 09

外景：桥上 白天

默默地走着，两人都看着身边的景色，再看看对方。两人意识到他们现在互相有了某种奇怪的联系和责任，陷入尴尬的沉默。

赛琳 _ 这感觉真怪。我们刚才在火车上聊天时，感觉像在公共场合——身边有其他人。现在我们在维也纳了，却感觉很孤单。

杰西 _ 是啊，感觉有点儿怪。我不确定我们接下来要去干什么。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看着她。

杰西 _ 但这也没所谓，对吗？

赛琳 _ 是啊，这样挺好。我们找几处地方去吧，看看你的小册子。

杰西拿出带地图的小册子开始看。

杰西 _ 好，我们已经到维也纳了，要去几处景点。

此时，泰克斯和卡尔，两个当地人，经过他们身边。杰西叫住他们。

杰西 _ 不好意思，你们说英语吗？ [4]

卡尔 _ 当然。

泰克斯 _ 或许你可以说德语作为交换？

杰西 _ 什么？

泰克斯 _ 开玩笑的。

泰克斯看着卡尔，两人都听着。

杰西 _ 我们刚刚到维也纳，想找点儿有意思的事情做……

赛琳 _ 是啊，有没有什么博物馆之类的可以看吗？

泰克斯 _ 现在的博物馆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卡尔看了看手表。

卡尔 _ 反正它们现在这时间也都要关门了。你们要在这待多久？

杰西 _ 就今晚。

泰克斯 _ 你们为什么会来维也纳的？有什么计划吗？

赛琳 _ 我们是来度蜜月的……

杰西 _ 是啊，她怀孕了，于是我们决定结婚。

泰克斯 _ 我可不信，你撒谎太不专业了。

赛琳和杰西笑了，泰克斯和卡尔互相用德语讨论着。

泰克斯 _ 传单你带了吗？

卡尔 _ 嗯，我给他俩一张。

卡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传单递给他们。

泰克斯 _ 这是我们俩参演的话剧，你们可以来看。

赛琳 _ 你们是演员？

泰克斯 _ 不是专业的，只是业余时间演着好玩儿的。

卡尔 _ 这话剧是关于一头奶牛的，一个印第安人去找它。里面还有政客、墨西哥人、俄罗斯人……

杰西 _ 你们在舞台上放了真的奶牛？

泰克斯 _ 不是真的。是演员穿了奶牛的服装。

卡尔 _ 他就是演奶牛的那个。

泰克斯 _ 嗯，我就是奶牛。但是头很奇怪的奶牛。

卡尔 _ 这奶牛有种病。

泰克斯 _ 它举止很怪异……像一条狗。如果有人扔根棒子，它会跑过去接住。它还会抽烟，用它的蹄子。

他朝两人演示如何用蹄子抽烟。卡尔指了指传单下方的字。

卡尔 _ 地址传单上有。是在第二区……

泰克斯 _ 靠近普拉特游乐场……

卡尔 _ 嗯，那边有个很大的摩天轮。

泰克斯 _ 大家都知道那个摩天轮在哪儿。

卡尔 _ 或许你们可以在话剧之前去一去游乐场。

杰西 _ 这个话剧叫什么名字？

卡尔 _ 翻译过来叫……

两人一起说 _ 《把威明顿奶牛的犄角带给我》。

杰西 _ 听上去不错啊。

赛琳 _ 很酷。

泰克斯举起手，用食指比作犄角放在脑袋上。四人动身继续走。

泰克斯 _ 我就是奶牛……你们会去的吧？

杰西 _ 我们尽量。

Part 10

外景：在博物馆之间 白天

两人在一座雕塑旁的长椅上坐下，抬头望着各种历史建筑。

杰西 _ 看看这些啊……真美。你完全无法想象一个美国建筑师说：“嘿，鲍勃，我有个主意。我们何不放一个巨大的天使在这楼顶上呢，这样人们就有美丽的事物可以看。”或许一开始会这么说，但过不了多久就变成：“抱歉啊汉克，头儿说天使不行。他认为应该跟旗杆保持一致。”

赛琳 _ 美国人总觉得欧洲很完美。但这种美丽和历史也会很压抑。它让每个人的影响变得微乎其微，让你总是觉得自己只是历史长卷里的一个斑点。而在美国你会觉得自己可以创造历史。所以我挺喜欢洛杉矶的，因为它特别……

杰西 _ 丑？

赛琳 _ 没有，我本来要说“中立”的。就像面对着一张空白的画布。

（顿一顿） 我觉得人们选择威尼斯这样的地方度蜜月，是不想在刚结婚的头两个星期就开始吵架，因为两人会忙着看身边的美景。这就是人们所谓的浪漫之地——它们的美丽会消除你最原始的暴力本能。一个真正很棒的蜜月场所应该是新泽西的某个地方之类的。

Part 11

外景：有轨电车站 白天

他们走下楼梯，上了电车。

Part 12

内景：电车中 白天

两人坐在电车内，看着外面景色。

杰西 _ 好，现在是问答时间。现在我们互相有了一点儿了解，现在也困在这里只有彼此了，于是可以互相问一些稍微直接点的问题。

赛琳 _ 那就是互相提问了？

杰西 _ 并且必须百分百老实回答。

赛琳 _ 当然。

赛琳明白了杰西的意思。

杰西 _ 第一个问题。描述一下你第一次对他人有性欲的情形。

赛琳 _ 我想想……嗯，是让 - 马克·弗莱里。

杰西 _ 让 - 马克·弗莱里？

赛琳 _ 我们当时一起在暑期露营，他是游泳队的。他的头发被漂白粉洗得脱色，有着绿色的眼睛，并且为了提高成绩，把手臂和腿上的汗毛都剃掉了，就像一只漂亮的海豚。我的朋友艾玛暗恋他。有一天，我从场地经过抄小路回住处，他追上来跟我一起走。我告诉他，应该邀请艾玛出去约会，因为她很喜欢他，然后他说：“那太遗憾了，因为我喜欢的是你。”这真是把我吓坏了，因为我觉得他太完美了。他正式邀请我约会，但我假装自己不喜欢他，因为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但之后我去看游泳比赛，看他游泳。他太性感了。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们互相给对方写了爱的宣言，并说好会互相通信，直到再见面。

杰西 _ 那后来再见了吗？

赛琳 _ 当然没有了。

杰西 _ 我觉得是时候告诉你我恰好也是个游泳健将了。

赛琳 _ 行，我记下了，不过现在轮到我问了。你有真正爱过谁吗？

他想了想，才开始说。

杰西 _ 有。好，下一个问题。你觉得……

赛琳 _ 等等，一个字也算回答？

杰西 _ 怎么不算？

赛琳 _ 在我如此详细地描述了我第一次性欲以后？

杰西 _ 但这两者有很大区别。我也可以很详细地告诉你我的性欲，这没什么。如果我问你有没有真正爱过呢？

赛琳 _ 我或许会撒谎，但我至少会编出个好故事。

杰西 _ 你看，说到爱情，就复杂多了。爱情就像上帝，它无处不在……我能看见，能感受到，但我不知对方会不会把它交给我。

赛琳 _ 真不巧，我刚好懂你的意思。

杰西 _ 公平起见，我的第一次性欲献给了1978年的“七月小姐”。知道《花花公子》吗？

赛琳 _ 知道。

杰西 _ 好，说说什么会让你真的很生气。

赛琳 _ 天哪，什么都让我生气。

杰西 _ 比如呢？

赛琳 _ 我讨厌陌生人让我微笑，这样他们可以对自己愚蠢的生活感觉良好；我讨厌三百公里外有战事进行，人们正在死去，并且没人知道如何应对；我讨厌媒体想要控制人们的思维，这简直是新式的法西斯主义；我讨厌每次去外国，当我穿黑色衣服或者发脾气或者表达观点的时候，每个人都说：“噢，好法式好可爱哦！”我太讨厌这个了。

她说着说着就怒了起来，两人都笑了。她平静了下来，继续问问题。

赛琳 _ 轮到我了。那么，你的困扰是什么？

杰西 _ 你吧，大概。

赛琳 _ 啊？

杰西 _ 没，认真说吧，我一个星期前有个想法，大概算是困扰。

赛琳 _ 是什么？

杰西 _ 你相信投胎转世吗？

赛琳 _ 某种程度上来说挺有趣。

杰西 _ 是啊，很多人都在谈论往生什么的。就算你不相信很具体的某种说法，大多数人总会相信灵魂是永恒的，对吧？所以我的思考是，如果人类的诞生都在人类历史最初形成的时候，那现在所有的这些灵魂都是哪里来的？五万年前地球上的总人口还不到一百万，一万年前也只有几百万，现在地球上有五六十亿人了。也就是说在五万年之间，灵魂与总人口的比例变成了原有的五千分之一，而这只是地球历史中很小的一瞬间。我们最多只能算是一个灵魂的一小块碎片。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感觉如此疏离，对吧？

赛琳 _ 所以，这是个困扰？

杰西 _ 我知道，这想法也是这种疏离的其中之一，这才让它更有道理嘛。

Part 13

室内：唱片店 白天

他们走进一家古旧的、只卖黑胶唱片的商店，开始随意看。

杰西 _ 那边是试听间吗？

赛琳 _ 应该是。

他们继续浏览着唱片。赛琳找到一张，拿给杰西看。

赛琳 _ 你听说过这个歌手吗？

杰西（看唱片）_ 没有。

赛琳 _ 她应该是美国人。是我一个在洛杉矶的朋友告诉我这个歌手的。之前我都找不到她的唱片。应该是抒情民谣类的。

杰西指着店对面。

杰西 _ 去看看那个试听间能不能用吧。

赛琳 _ 好，去试试。

他们进到试听间里，赛琳把唱片拿出来，放到唱机上。音乐响起，两人都轻轻靠在相对的两面玻璃墙上，专心听着歌。

（歌词）

一阵风从北方吹来

说爱会沿着它前行

来吧，来吧

不，我并非不可触及

我从未如此渴求你

来吧，来吧……

他们会互相抬眼望对方，但通常不会同时看着。这首歌让他们稍稍有些紧张，因为歌词唱出了两人现在这种不确定而暧昧的关系。

Part 14

室内：地铁 白天

两人乘着地铁，车厢穿过隧道迎来阳光。

Part 15

室外：无名墓地 白天

两人沿着墓地的小路走。一只兔子跑过。

赛琳 _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当时这里比任何博物馆给我留下的印象都要深。

杰西 _ 这里挺小啊。

两人随意走着，看着墓地里许多一模一样的十字架。

赛琳 _ 是啊。以前有个小老头会跟我们聊天，他是这里的守墓人。所有埋在这里的人都是在多瑙河改道的地方被冲上岸的。

杰西 _ 这些墓有多久了？

赛琳 _ 大概从这世纪初开始吧。这里叫“无名之墓”，因为通常葬在这里的人没有人认识。也可能只知名不知姓。

杰西 _ 为什么多瑙河会冲上来这么多的尸体？

赛琳 _ 有些大概是乘船出了意外什么的，但大多数是投河自杀的。

（顿一顿） 我一直喜欢这样，如此多的陌生人，迷失在这个世界。我小时候总觉得，如果你的家人和朋友都不知道你死了，那其实你就像没有真的死掉。人们可以随意杜撰你的优点和缺点。

她在一块墓碑前停下。

赛琳 _ 噢，她在这呢。这块墓碑我印象最深。她死的时候才十三岁。这块墓碑对我很有意义，因为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年纪正相仿。现在我已经大了十岁，而她仍旧…… 是十三岁吧，我猜。

Part 16

室外：有轨电车站 黄昏

蒙太奇展现两人在黄昏时搭有轨电车。

Part 17

室外：游乐场 日落

两人乘上普拉特游乐场里古旧又巨大的摩天轮，独占一间很大的座舱，在里面走动着，看着四面的景色。

赛琳 _ 当我自己处于这样比别人都要高的地方的时候，我总会想，人类就像一个巨大的身体，我们都是身体上的细胞。虽然一团乱，却精妙无比，对吧？

杰西 _ 是啊……

（顿一顿） 我想暂时换个话题。现在或许是个重要的时刻。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但我们现在是独处的。太阳又快落山了……

（顿一顿） 今夜结束之前，我觉得我们会接吻，这想法不过分吧？

赛琳 _ 可能吧。

杰西 _ 可能？

赛琳 _ 很有可能。

杰西 _ 很有可能啊。那我提议，我们把时间快进到我们接吻的时候……大概两个小时之后，经历了各种尴尬的状况……把那个时刻提前到此时此刻，周围有如此的美景环绕。这不仅仅是个绝赞的记住我们初吻的时刻，更有这漂亮的日落，摩天轮，维也纳……

赛琳走向他，把手环在他脖子上。

赛琳 _ 为什么每次你想要我做什么的时候，都要说到时间旅行上？

杰西 _ 好吧，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接吻。

摩天轮继续转着，两人接吻。

Part 18

室外：游乐场 夜间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

赛琳 _ 可是我觉得生在哪个时代并不重要。瞧瞧我的父母吧，他们在1968年“五月风暴”的时候也是两个叛逆一切的愤青——反抗政府，反抗保守的天主教徒身份。我父亲后来成为了成功的建筑师，之后不久我就出生了，于是我们全家开始全世界四处旅行，他沿途建了很多桥梁和塔楼。我确实没什么事情可抱怨的——他们爱我胜过世上的一切，我成长在他们奋斗换来的自由之下。而现在对我来说，是另外一种抗争。我们仍然要面对同样的糟糕事。但你却没法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或是什么。

杰西 _ 我不知道是否真有这样一个敌人存在。每个人的父母都会把自己孩子弄得一团糟。他们要不就遗弃孩子，要不就教他们错的东西。富有的父母给予太多，穷父母给得又太少。你要不被过分宠溺，要不被视而不见。我的父母就是这样两个互相也不太喜欢对方的人，但结婚了并生了孩子，试着对我好一点儿。

赛琳 _ 那你的父母离婚了吗？

杰西 _ 是啊，终于。他们早该离的，但为了我和我姐选择继续在一起，真是多谢了。

（顿一顿） 你知道吗，有一次我爸妈吵架吵得很凶，我妈当着我爸的面告诉我，他当时发现我妈怀上了我，变得暴怒无比——因为我是个巨大的错误。现在回头想想，这件事大概影响了我思考事物的方式。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个我本不该到来的地方。如果制造出我的两个人当时更自制一些，我就根本不会存在了。

赛琳 _ 但这样想多悲伤呀。

杰西 _ 我觉得我还是能从中体会到好处的。好比我的人生完全是自作自受似的。

赛琳 _ 我的父母仍旧在一起，我觉得他们挺幸福的。但我觉得叛逆父母以及其他环境是好事情，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不仅仅是叛逆，是体会到自己在爱、性、社会以及任何事物上的新认识。我们一直要重塑这些，把它们变成自己的东西。

两人默默走着，此刻只看着身边景物。一对情侣走过，但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赛琳 _ 我最近在想……你有认识过得幸福的情侣吗？

杰西 _ 嗯，我认识一些过得很幸福的情侣们，但似乎他们必须互相撒谎才行。

赛琳 _ 有些人的整个人生都可以是谎言。我祖母嫁给我祖父，我总觉得她的爱情生活是很简单、不复杂的。但她不久前才向我坦白，她这辈子都在幻想着自己一直深爱的另一个男人。她就这样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太悲伤了。但同时，她能有这么复杂的情感，我以前从不知道，真是很美。

杰西 _ 我向你保证，这样幻想更好。如果她真正了解了那男人，最终肯定会失望的。

赛琳 _ 你怎么知道？你都不认识他们。

杰西 _ 我就是知道。人们都有这种浪漫的遐想。

赛琳 _ 你什么意思嘛，“摩天轮里的浪漫先生”，还要趁着日落吻我？

杰西（打断道）_ 好吧，好吧。你的祖母怎样了呢？接着说完。

赛琳 _ 我只是很吃惊，自己二十年的人生陪她度过，却从未真正了解她。

杰西 _ 你的确了解她，但其实没有谁能真正了解他人。这就是爱情的关键——人们总是说，“我想要了解你，了解你是怎样的人”，但一个人要了解自己都很难。我自己一直都在变，更别说别人要来理解了。

赛琳 _ 就这样？那真是“不认识你我很高兴”。

他们看看周围，有稍年长些的情侣在玩儿碰碰车。

Part 19

室外：克莱内咖啡馆 晚上

两人在一家露天咖啡馆坐下，周围三三两两还有其他顾客。杰西看了看周围，突然靠近赛琳，给了她一个惊喜之吻。

杰西 _ 我只是想再亲亲你。

赛琳笑了笑，耸了耸肩，此时一个卖玫瑰花的小贩过来了。她稍年长，有着吉普赛风格的打扮，拿着一束玫瑰朝杰西走来。

玫瑰小贩 _ 给这位年轻姑娘买支玫瑰吧？ [5]

杰西微笑着，开始掏钱。

杰西 _ 当然，多少先令？

小贩 _ 二十。

杰西掏出硬币，小贩把玫瑰递给他，并突然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赛琳身上。她热情地抓住赛琳的手，认真地给她看手相。

小贩 _ 想看个手相吗？

赛琳 _ 好啊。

赛琳望了望杰西，他正翻着白眼，觉得小贩是在打搅他们。她马上回了个眼神说：“我想看手相，不要破坏气氛。”

小贩 _ 嗯……你正在旅途中，这里对你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你是个冒险家……探寻者……脑海中有个冒险家。

赛琳全神贯注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小贩 _ 你对女性的权利很感兴趣——女性内心深处的力量和创造力。而你就会成为这样的女人。

（顿一顿） 你必须把自己从生活的不快中解放出来。只有获得内心的平静，才能真正和他人交流。

小贩抬头指着杰西。

小贩 _ 这位也是陌生人，对吧？

赛琳 _ 算是吧。

小贩庄重地向杰西伸出手，杰西觉得很奇怪，但还是把手递给她。她仔细看着他的掌纹，还翻过来，仔细看他的拇指，才让他收回去。

小贩 _ 你会没事的。

（顿一顿，对赛琳说） 他还在学习当中。

（顿一顿） 好吗？

赛琳 _ 谢谢，那挺好的。

赛琳站起身，给了小贩几个硬币。两人正要起身离开，小贩又补充了一句。

小贩 _ 别忘了，你们都是星尘。几十亿年前宇宙大爆炸的时候，现在世界的一切都在那时候形成了。月亮、树木，我们所知的一切，都是星尘。所以不要忘记，你们都是星尘。

两人起身走开，赛琳收获良多，杰西却感到有点儿烦。而他越是烦躁，赛琳似乎越是开心。

杰西 _ 她话是说得不错，什么我们都是星尘啊，你会变成伟大的女性啊，但我希望你可别认为这和报纸上的星座运势有什么不同啊。

赛琳 _ 可是她知道我正在旅途中，也知道我们俩并不认识，然后我还会成为伟大的女性。

杰西（打断道）_ 那“我正在学习”是什么意思？这语气也太居高临下了吧——她甚至都没在给我看手相，我他妈的还买了她的花呢。

（开始变得大声） 如果这样的投机取巧者能预言真相，那我能令他们全部失业。

（想了想） 比如一个老太太存好钱等着听好话，此时算命的告诉她，（瞪大眼睛）“明天，以及你余生的日子，都会跟今天差不多，乏味地度过一个又一个小时。你不会有什么新的激情，旅行，或是想法。等你死后，马上就会被遗忘。好了，价钱200先令。”我想看的就是这样的。

赛琳取笑他。

赛琳 _ 刚才她几乎都没注意到你，真好玩儿。我喜欢她说的话。

杰西 _ 那是当然了。你给了钱，听到了想听的话。嘿，搞不好维也纳也有阴暗的角落，你可以买点药来嗑什么的。

赛琳继续笑他。

Part 20

室外：街上 夜间

两人走着，赛琳看见一张海报，上面说即将有修拉 [6]的展览。

赛琳 _ 噢，这个要下星期才开始——我们要错过了。

她看着海报上的其中一幅画。

赛琳 _ 这幅画其实我几年前在一家博物馆见到过。我一直盯着它看——盯了大概有45分钟吧。

杰西 _ 厉害。

赛琳 _ 我很喜欢这种人物融入到背景里的画法，就好像环境的力量要大过人类。他画里的人总让人感觉很短暂。

Part 21

室外：教堂 晚间

他们沿着街道走着，来到一座很大的天主教堂门前。两人上前看它是否还开门。门是开的，他们走了进去。

Part 22

室内：教堂 晚间

两人走进去，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但仍点着好几百根蜡烛。背景音中有管风琴调音的声音。

杰西 _ 太可惜了，现在不是白天，否则我们可以更好地看看那些彩色玻璃。

赛琳 _ 几天前我和祖母一起去了布达佩斯的一间教堂，和这个很像的。虽然对于大部分宗教的东西我都是排斥态度，但我忍不住想，有这么多的人，他们失落、痛苦或是愧疚，都来这里寻找答案。一个简单的场所却汇聚了这么多代人的痛苦和快乐，我觉得很有意思。

杰西 _ 所以你和你祖母很亲吧。

赛琳 _ 嗯，应该吧。我总是觉得自己是这样一个老妇人，躺着马上要死了，她最后的思绪就是对自己青春和人生的记忆。我觉得自己大概就是祖母的记忆之类的。

杰西 _ 挺不着边儿的想法啊。我总觉得自己还是个13岁的少年，不知道怎样做一个大人。就好像我在假装过自己的人生，做着笔记，等以后真的长大的时候用。就好比高中时候的带妆彩排话剧。

赛琳 _ 有意思。所以刚才在摩天轮里，是一个老太婆和小男孩儿在接吻咯。

杰西 _ 别再想这些淫荡事啦。

（一个新念头） 你对贵格会有了解吗？

赛琳 _ 几乎没有。

杰西 _ 真的很酷的。我去参加过一次贵格会的婚礼，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办的吗？新人在教堂的中间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互相看着对方。在上帝示意之前，任何人都不准说话——可以是祝福，可以是警告，可以什么都没有。然后这样盯着对方看大概一个小时，他们就是夫妻了。

赛琳 _ 好美啊，我喜欢。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过了好一阵子，他突然有了个新念头。

杰西 _ 天哪，我有个烂故事要讲，不过这大概是个合适的地方来说它吧。有一次我和我一个朋友开车兜风，他是个无神论者，然后我们碰见一个举着牌子无家可归的人，说他需要一份工作什么的。我的朋友就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问他说：“你相信有上帝吗？”那个人看着他，又看看钱，说：“我相信。”于是我的朋友回答：“答错了。”然后开车走了。

赛琳 _ 真太坏了。

Part 23

室外：露天咖啡厅 夜晚

雨水降临，两个人跑着找地方躲雨，最终找到一家露天咖啡厅的伞下。

Part 24

室外：街上 夜晚

他们继续走着。

杰西 _ 如果你之前没有跟我下车，现在该到巴黎了吗？

赛琳 _ 还没有。那如果你没下车，现在会在干吗呢？

杰西 _ 我不知道——在机场瞎晃，看看旧杂志，端着咖啡杯偷偷哭因为你不肯跟我下车。

赛琳 _ 啊……

她轻轻地吻了杰西一下。

赛琳 _ 其实我也很有可能在萨尔茨堡跟另外一个人下车。

杰西 _ 是啊，是啊。我只是一个装点你空白画布的美国人而已。

赛琳 _ 没有没有，能在这我很开心。

杰西 _ 真的？我也是。

赛琳 _ 那就好。我很喜欢这样，因为没人知道我在这，我也不认识你的那些会告诉我你都做过些什么坏事的朋友。

杰西 _ 我可以告诉你。

赛琳 _ 那是肯定。你总能听说一个人各种各样的缺点。每次我交男朋友，都感觉自己像部队司令官——你知道的，制定策略和战术，了解他的弱点，什么有可能伤害到他，引诱他……

（顿一顿） 如果我们能一直在一起，第一件让你生气的事会是什么？

杰西 _ 这问题我可不想回答。我以前有个女朋友就老喜欢问我这个。最终我告诉她，她不太能接受别人的批评。然后她就变得暴怒无比，立马跟我分手了。但我觉得她只是需要一个指出我做错了的机会。所以你说吧，我有哪一点令你讨厌呢？

赛琳 _ 没有，什么都没有。

杰西 _ 告诉我吧，说吧。

赛琳 _ 我想不到能有什么。

杰西 _ 我坚持，你一定得说点儿什么。

赛琳 _ 其实，如果让我想想的话，我不太喜欢你刚才在那位看手相的女士面前的样子。你就像怒了的斗鸡一样，很浑蛋。

杰西 _ 斗鸡？什么东西？

赛琳 _ 没错，你就像个发牢骚的小孩儿，因为别人的注意力不在你身上。

杰西 _ 你在说什么呢？那女的的确害你不浅……

赛琳 _ 你就像一个经过冰激凌店的小男孩儿，因为妈妈不给他买奶昔就哭哭啼啼的。

杰西 _ 等一等，我根本不在意那个卖花顺便吹牛的女的到底说了些什么啊。

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诗人朝他们走过来。

诗人 _ 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7]

赛琳 _ 呃，德语我会说一点儿，但他不会。

诗人 _ 好吧。我想跟你们来个约定。我不想直接跟你们要钱，而是跟你们要一个词。然后我会写一首诗，里面会有这个词。如果你们喜欢，觉得这首诗给生活增添了一点儿光彩，你们可以付给我钱，多少都可以。[8]

赛琳和杰西 _ 好，说定了。

诗人 _ 选一个词吧。

杰西 _ 呃……

（问赛琳） 选什么好呢？

赛琳 _ “奶昔”。

杰西瞧了她一眼。

杰西 _ 我本来要说“斗鸡”的。但很好，就它了，“奶昔”。

诗人走开了，开始写诗。

赛琳 _ 我喜欢他说的，“给生活增添光彩”。

杰西 _ 是啊。嘿，我们刚才算是在吵架吗？

赛琳 _ 不算，不算。

杰西 _ 我觉得是啊。

赛琳 _ 就算是，那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有冲突是坏事？冲突有可能带来好结果啊。

杰西 _ 可能吧。我想，如果我能接受“生活本该艰难”这个事实，事情本来就会那样发展，或许我就不会生气了。假如有好事发生我会特别高兴。

赛琳 _ 我想这就是我还在上学的原因吧。在学校里，争论的机会更多一些。

杰西 _ 太多的竞争在压迫着我们了。

（思考） 我是说，我完全可以做一些最无所谓的事情，打台球、玩儿飞镖什么的——但我还是能感到竞争：我想赢，我想做到最好，于是标准便抬高到自己的能力以上了。每个教过我的老师、教练或者老板，似乎都在对我说，“杰西，你还不够努力！抬起头来振作点！”

赛琳 _ 你拉我下车也是因为这个吗？竞争？

杰西 _ 什么意思？

赛琳 _ 以保证那个坐你背后的男的不会过来跟我搭讪？你在跟他竞争吗？

杰西 _ 哪个男的？

赛琳 _ 那个又帅又高又壮的，看上去像意大利人的啊，坐在你后面两个座位，一直冲我微笑的。

杰西 _ 他比我还帅？

诗人手里拿着一张纸回来了。

赛琳（对杰西说）_ C’est la vie.（这就是生活。）

诗人 _ 诗写好了。

赛琳 _ 你能念给我们听吗？

诗人 _ 当然。

（念诗）

白日梦与妄想

豪华车与眼睫毛

噢宝贝，你漂亮的脸庞

眼泪滑落到酒杯

你的一双大眼睛

和对我的意义

甜蜜的蛋糕和奶昔

我是妄想的天使

我是幻想的巡游

我想要你知道我所想的

不要你再猜疑

你不知我从哪里来

我们也不知要去向何处

像河流的分支，我们寄居在生活中

向下流漂去

随波逐流

我揽着你，你带着我

就会是这样

还不了解我吗

你现在还不了解我吗

两个人都沉默着。

赛琳 _ 哇……

他们给了诗人一些钱。

杰西 _ 多谢了，老兄。祝你好运。

赛琳 _ 这诗好美啊，对吧？

杰西 _ 是挺美的。不过你也知道，他并不是刚才写出来的…… 我不是说这不是他写的。只是不是今晚。他只是把“奶昔”放进去了而已。

赛琳 _ 什么意思？

杰西 _ 没什么。这诗挺不错的。

两人走远。

Part 25

室外：街上 夜晚

两人继续走着。

赛琳 _ 我有问题想问你，你觉得我是个超脱的人吗？

杰西 _ 对什么超脱？

赛琳 _ 之前有人叫我“超脱的读书人”。我很害怕自己真是这样。或许我对事情有着太多的评论，对任何都不亲近了。

杰西 _ 我完全不觉得你是这样的啊。不管是谁这么说你的，他都是个浑蛋。

赛琳 _ 不，这真的是我最大的恐慌，成为一个学术的、自由主义的人，对所有事物都有着超脱的看法。这样的态度和真正的人生完全联系不上。

杰西 _ 谁又能定义真正的人生呢？

赛琳 _ 我也在想。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对吧？我觉得人生不是用来体验的就是用来检验的。但检验就是体验的一种。

（顿一顿） 如果我没有这些愚蠢的艺术家抱负，我看待世界的眼光会很不一样。

杰西 _ 我明白你的意思。

赛琳 _ 托马斯·曼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我愿意亲身参与到生活中，而不是写一百部小说。”

杰西 _ 这句话我喜欢。

（顿一顿）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是个搞哥特摇滚的书呆子。有一天他过马路，被车撞了，我们都去医院看望他，他伤得不重，很快会康复，但他告诉我们，这事故给他最强烈的感觉是，他特别高兴自己生活中终于有点儿事情发生了。

两人都笑了。

赛琳 _ 是啊，就好像从第三个人的眼中看你自己。我总感觉自己是在观察自己的生活，而不是亲身在体验。在我祖父的葬礼上，虽然我很爱他，但当时其他人都在哀悼，我忙着观察他们去了。就好像我以后会写一本书，里面有很多段落是来写他们的，把情绪的细节描绘得清清楚楚。

杰西 _ 我懂。我记得小时候，会听到我父母吵架，总觉得自己活在黄金档连续剧里，自己应该情绪不稳或者特别低沉，然后去商店偷香烟和太阳眼镜，被抓，最后怪到自己家庭的问题上。

赛琳 _ 是啊，我总是特别喜欢看书、电影什么的。我看到这种对生活出色的描绘会兴奋得多，相比生活本身。

Part 26

室外：热狗摊 夜晚

他们来到一个维也纳风味热狗摊，叫了点儿喝的。两人看着周围各种有趣的人，包括看摊小哥。

Part 27

室内：咖啡馆 夜晚

他们来到一家很有意思的古旧咖啡馆。赛琳进去上厕所，杰西等着。第一次和她分开，杰西站着，感觉有点儿奇怪，看着店里的海报和周围的事物。然后赛琳回来了，两个人走了出去。

Part 28

室外：“竞技场”俱乐部 夜晚

他们走到一家酒吧门口，里面有音乐传出。

杰西 _ 想进去吗？

赛琳 _ 好啊，贵吗？

杰西 _ 很便宜的，我来付。

赛琳 _ 不用，我也有些现金。

Part 29

室内：竞技场俱乐部 夜晚

一位歌手拿着吉他在台上唱着，歌有点儿奇怪但很幽默。唱完之后他起身离开。

歌手 _ 嘿，大家请留步。我想利兹会给大家放她最新的电影，顺便讲解。[9]

一台放映机被安置好，把电影投射在舞台后方的墙上。导演利兹接过麦克风，坐在舞台上，面对屏幕。她手里拿着一张纸，示意放映员可以开始。室内灯光暗下来，电影开始了。在第一段超级8摄影机拍摄的黑白影像之后，出现了白色的标题，是德语的：“一种吵闹，和一种沉寂”。电影的内容是比较近期的事件（1985 ～ 1994年），有乐队演出，各种灾难，电视影像。穿插其中的是奇怪的一系列孤独的人，有些看着镜头，有些没有。电影唤起了一种忧郁的、几近浪漫的孤独。利兹用德语讲解，此时电影出字幕。

利兹 _ 我们开始批判，所有的批判都在此时开始，带着怀疑……怀疑已变成我们的人生。我们对一段属于自己的新的故事不断追求，把握住新的历史，猜疑是我们的动力，而它不能为任何语言所描述。

（顿一顿） 我们的过去远远地出现，静止不动。我们的每个姿势、每句音调都在表明对旧世界的否定，和对新世界的渴望。

（顿一顿） 发掘一种真正的交流方法正是关键——或至少，对这种交流方法的寻求，找到它而又失去它的历险……我们一直在寻找，永不满足，永不接受，去超越，去突破，去离散，通过偶尔的眼神去交流，但仍旧很清楚，不管这个世界多么空虚、低等、枯竭，一切皆有可能。

电影出现结束字幕：“从最开始的地方，重新开始。”

Part 30

室内：俱乐部内的吧台 晚上

两人轮流玩着弹球。

杰西 _ 我们还没聊到过这个，不过，呃，你有男朋友吗？你是不是有个男朋友正在巴黎等你？

赛琳 _ 没，现在没有……

杰西 _ 那是之前有？

赛琳 _ 我们半年多前分手了。

杰西 _ 真抱歉。其实我也没什么抱歉的，但，说来听听吧。

赛琳 _ 不行，很无聊的，不想说。

杰西 _ 说嘛。

赛琳 _ 我真的很失望。我本来觉得这一次感情可以维持久一点儿的。他又蠢，又丑，床上功夫又差，还酗酒——我做他女朋友简直是帮他忙吧。但却是他跟我分的手，说是我爱他太多了，影响了他的艺术表达。我很受伤，变得对他的事情特别痴迷。后来我去看了心理医生，我告诉医生自己写了很多要怎么杀掉他的小故事——故事里都是很复杂的细节，描述自己怎么杀人并逃脱的。

杰西 _ 杀掉他？

赛琳意识到杰西正以怪异的表情看着自己。

赛琳 _ 噢，我是绝对不会真的这样做的。只是随便写写而已。

杰西 _ 我明白。

赛琳 _ 但是，那个蠢货医生相信每一句我跟她说的话。那还是我第一次去见她，她说她必须报警。那医生笃定我真的要去杀人，尽管我一再说这只是我的表达方式。她盯着我的眼睛对我说：“从你说话的语气判断，你真的会这样做。”那是我第一个疗程，也是最后一个。他现在已经是过去时了，但我仍旧很在意，万一他在几千公里之外出意外死了，我还是会被怪罪。

杰西微笑着。他们互换位置，赛琳开始玩。

赛琳 _ 人为什么会对自己根本无所谓的人这么在意？

（顿一顿） 那么，你呢？你有女朋友吗？

杰西 _ 真有意思啊，我们回避了这个话题这么久。

赛琳 _ 我知道，但现在你必须告诉我了。

杰西 _ 我不知道。爱情就像给那些没学会如何独处的、不知如何照料自己的人提供的一个出口。人们觉得爱情是一种无私的，或者说完全给予的东西。但如果仔细想想，爱情只有自私。

赛琳 _ 所以是谁甩了你？

杰西 _ 什么？

赛琳 _ 你听上去好像才受过情伤。

杰西 _ 好吧……我必须承认。

（顿一顿） 其实，这样告诉你吧。我来欧洲不是去坐在巴黎读海明威什么的。我整个春天都在努力工作存钱，好在夏天飞去马德里跟我的女朋友过暑假，她去年去了那里一个很蠢的艺术史项目。但等我到了以后，这么久了终于见面了，第一个晚上我们去吃晚餐，结果还有她的五个朋友：冈萨罗，佩德罗，玛利亚，安东尼奥，苏西。我刚到的前两天，她几乎是在故意避免跟我独处，但我留了几天，终于知道她根本不想要我来。所以我马上买了最便宜的离开欧洲的机票，也就是这张明天从维也纳出发的，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两个星期要打发，所以买了一张欧铁通票。

（顿一顿） 你知道别人甩了你最难过的一点是什么吗？你会想到，自己其实根本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前任，而对方也根本不怎么在意你。你会乐意看到两人都沉浸在深深的痛苦里，但其实对方会因为终于分手了而特别轻松愉悦。

赛琳 _ 你应该多往好的方面想嘛。

杰西 _ 什么？

赛琳 _ 那心理医生就是这么说的。我付了900法郎一小时给她，听到的结论却是我是个杀人狂，但如果我能往好的方面想，或许这种纠结可以得到转移。

杰西 _ 那有用吗？

赛琳 _ 起码我还没把他给杀了吧。

Part 31

室外：街上 夜晚

两人继续走着，开始你一句我一句气氛愉快地争论起来。

杰西 _ 我觉得，为什么男人会在忠诚与否这个问题上被这么粗暴地对待？一个人可以是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亲，可以是妻子最好的朋友，全力支持她，但一旦你出轨的话——大事不妙，你就是个窝囊废。有一种猴子，它们所做的一切就是一天到晚做爱。而它们却是最和平共处、过得很开心的。所以出出轨有什么不好的？

赛琳 _ 你是说猴子吗？

杰西 _ 是啊。

赛琳 _ 这例子给男人出轨做借口倒是不错。

杰西 _ 但母猴子也在出轨啊。

赛琳 _ 你知道吗，我以前有这么个神经质的想法，觉得女性主义很有可能是男人发明的，因为这样他们更方便到处勾搭了。女人们，解放你们的思想吧，解放你们的身体吧，跟我上床，我们都很自由，又开心，只要我能想跟谁上床就跟谁上床……

杰西 _ 但想想看啊，如果一个岛上，有99个女人和1个男人，一年之后岛上可能会有99个婴儿出生。而如果是99个男人和1个女人，一年之后岛上只会有1个婴儿。

赛琳 _ 是啊，而且很有可能只会剩下43个男人了，因为他们会互相残杀。而之前那个岛上会有99个女人，99个婴儿，男人没了，因为所有的女人会联合起来把他生吞活剥了。

杰西 _ 这果然还是有点儿道理的对吧？我觉得某种程度上来说女人并不介意把男人给杀了。比如，有一次我和我的前女友在街上走，经过了四个恶棍模样的人，他们倚在一辆科迈罗上，然后其中一个人说：“嘿宝贝，屁股不错哟。”我继续走着心里想，好吧，玩够了吧行了。这不算什么吧？我什么都不用做，让它过去就好……

赛琳 _ 更何况对方是四个人。

杰西 _ 没错。所以走了几步以后，她回过头说：“操你妈的，淫棍。”我想，等等啊，他们肯定不会过来教训她的吧。那么谁被推到风口浪尖了？你看，女人总是说自己讨厌男人变得占有欲强、保护欲强，但出现这种情况，她们又会说你是娘炮、胆小鬼。

赛琳 _ 但我觉得女人是没想要杀死男人的，就算想，也很少成功。我敢肯定谋杀多半都是男人杀了女人吧。不管怎么说，这话题真令人沮丧。你知道吧？

杰西 _ 不聊这个好吗？

赛琳 _ 嗯。开始谈论男人、女人的话题，就没完没了的。

杰西 _ 我知道——这话题最让人丧气了。人们尝试解决这个问题也有几千年了吧，每个艺术家也都要涉及一下这个话题……

赛琳 _ 然后没人能想出点儿什么来。

Part 32

室内：咖啡馆 晚间

镜头拍到很多张桌子，坐着各类有趣的人们，我们听见他们谈话的片段。接着，赛琳和杰西出现在镜头里，他们面对面坐着，聊着。

赛琳 _ 好了，我现在要给我在巴黎的好朋友打电话，我本来跟她约好8个小时之后一起午饭的。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接呀。

杰西 _ 什么？

赛琳 _ 接电话。

杰西 _ 噢，对哦。喂？

赛琳 _ 喂，瓦妮莎，是我，赛琳。你好吗？

杰西 _ 挺好的，你呢？

赛琳 _ 噢，你知道我碰到什么事了吗…… [10]

杰西 _ 好吧，或许这电话还是用英语打吧。

赛琳 _ 瓦妮莎，真对不起我得取消午餐了，我在火车上遇到了一个人，跟他一起在维也纳下车了。我们现在还在这。

杰西 _ 你是疯了吗？

赛琳 _ 可能吧。

杰西 _ 是个奥地利人？他家在那边？

赛琳 _ 不，他也只是路过而已，是个美国人。他明天早上就回去了。

杰西 _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他下车？

赛琳 _ 是他说服了我，但其实我跟他聊了没有多久就觉得自己可以这样做了。他人很好，我们一起在休闲车厢里聊天，他告诉我自己小时候见到自己太婆的鬼魂。我觉得那时候我就喜欢上他了——想想，一个小男孩儿，满脑子都是美丽的梦。是他吸引了我。

杰西 _ 嗯……

赛琳 _ 而且他很帅，有着漂亮的蓝眼睛，粉色的嘴唇，油油的头发，挺高的，还有点儿笨拙。我喜欢自己望着别处的时候他会看着我。而且他和我接吻的时候，像个小男孩儿，真的好可爱。

杰西 _ 什么？

赛琳 _ 是啊，我们接吻了。真是太美啦。而且随着时间过去，我越来越喜欢他了。但我很担心他会害怕我。我给他讲了女人杀掉前男友的那个故事，他肯定吓死了。他肯定觉得我是个控制狂，小气又危险的女人。我真希望他没有这么看待我，因为——你也了解我的——我是个完全无害的人。我只是用愤怒来掩饰自己，因为这是唯一保护自己的方法。如果我真的会伤害谁，那也只能是我自己。

杰西 _ 我肯定他没有害怕你啦。他肯定疯狂地爱着你。

赛琳 _ 好了，轮到你了。给你的朋友打电话。

杰西把“电话”放到耳边。

杰西 _ 叮铃铃。我通常只能接通他的答录机。

赛琳 _ 嘿哥们儿，什么事？

杰西 _ 嘿，弗兰克，你在啊。

赛琳 _ 你回来了？马德里怎么样？

杰西 _ 马德里真是糟糕透顶，所以我要早点回来了。朱迪和我这纠结不清的关系终于结束了，异地恋真是从来没有好结果，是吧？我之前那些愚蠢又浪漫的想象啊，呃。其实我只在马德里待了几天，必须走人啊。过去两个星期我像个傻子一样在整个欧洲到处晃，因为我买到从维也纳出发的便宜回程机票，是这会儿才走的，不过其实也没便宜多少。我本可以当时马上回来的，但没法子，自己还是想赖一阵儿。我想逃走，但不是逃回家。真不想见到任何自己认识的人，不想说话。我想做个完全无名的游魂。

赛琳 _ 你还好吧？

杰西 _ 嗯，坏事就说到这儿，我很好……特别开心。我又重新是个真正的人了。告诉你吧，我在欧洲的这最后一晚，遇见了一个特别的人。你知道那个说法的吧，爱人互相是对方的天使和魔鬼？她就真的是那种意大利的波提切利 [11] 天使，在重回生命的大门等我。

赛琳 _ 哇……你们怎么认识的？

杰西 _ 在火车上。其实我们开始说话前两个小时我就注意到她了，当时我在找座位。她把脚架在对面座位上，完全没注意到我的经过。后来有对奇怪的夫妻在她身边吵架，她就换了个位置，坐在我过道对面，我们就开始聊起来了。我觉得一开始她并没有喜欢我，她那么聪明，又热情，又漂亮——我实在对自己没信心。我觉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特别蠢。

赛琳 _ 噢哥们儿，要我可不会担心。我敢肯定她可没那么看你。而且其实呢，我敢肯定她是故意要坐你对面的。我们男人都太蠢了，从不了解女人。我唯一知道的就是她们总是很奇怪。

Part 33

室外：艾伯蒂娜露台 夜晚

赛琳和杰西坐在一座雕塑前的台阶上，观察着周围发生的相对平静的事。一个相貌严肃的男人拿着一只包经过。

杰西 _ 看见他了没？这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刚才就是我们人生的交汇点。

那个男人突然转了方向，走去了另一边。

赛琳 _ 我也一直会想这种事。比如，想他的包里装了什么。如果你想到，他可能包里藏了个炸弹，要去炸了歌剧院，因为自己没拿到《唐璜》里的角色，于是他脸上严肃的表情就可以解读得很愤怒、邪恶。但如果你想到的是，包里装着给他年轻、濒死的妻子的礼物，那他就成了一个可怜人，你会特别想给他个大拥抱。

杰西 _ 嗯。

赛琳指着一个年轻女生，看上去像学艺术的。

赛琳 _ 她正在想自己昨天看到的关于脱衣舞娘的电视节目，虽然她所有的朋友都觉得那很恶心，她仍旧在考虑辞掉现在工资很低的办公室职员工作，去试试那个。

一个书呆子模样的男人经过。

杰西 _ 那边那个人……被科学教拒绝了。其实是在他的自由人格测试上没过关——科学教的人对他评价很低。

Part 34

室外：艾伯蒂娜露台 夜晚

他们坐在露台上，看着灯火辉煌的歌剧院。

杰西 _ 我总觉得我们现在所处的是个梦中的世界。

赛琳 _ 真奇怪，就好像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属于我们——是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就好像，我是在你梦里，而你也在我梦里。

杰西 _ 是啊，我们这一整晚做的这些事其实本都不会发生的。

赛琳 _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这里感觉像是另一个世界。

（顿一顿） 但，黎明到来时，我们会变回南瓜的。

杰西 _ 啊，我不想讨论早晨的事。

赛琳 _ 但现在，我觉得你应该拿出水晶鞋，看看合不合脚呀。

两人都笑了。

Part 35

室外：餐厅 夜晚

两人来到一艘船上，船有很宽的甲板，叫“约翰·施特劳斯号”，被改造成了餐厅。两人坐在船头一张安静的露天餐桌前。

杰西 _ 我有一位稍年长的朋友，在他的孩子出生的时候——孩子是在自己家里出生的，他也有帮忙——在孩子诞生这个意味深长的时刻，他所想到的却都是死亡。他看到人第一次体验到自己的生命，挣扎着要第一口呼吸，而这个人终有一天会死去。他无法阻止自己一直这么想。

赛琳 _ 我觉得这就是生命为什么如此有趣——因为它总有尽头。

杰西 _ 是啊。死亡提高了活着的筹码。

赛琳 _ 我们今晚其实也是这样。如果我们知道我们下周还会再见面，就不会有现在这种情感了，对吧？

杰西 _ 是啊。

赛琳 _ 你觉得明天早上之后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杰西 _ 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赛琳 _ 是我问的你。

杰西 _ 嗯……让我想想……我不知道自己短时间内还会不会再来欧洲。你有机会来美国吗？

赛琳低头靠在桌子上，很沮丧。

赛琳 _ 噢天哪，我可不想真的去打算我们怎样才能再见面。我们还是做两个讲道理的成年人吧。

杰西 _ 好吧，讲道理。

赛琳 _ 我们该试试别的。

（顿一顿） 其实如果今晚只是唯一的一晚，也没什么不好。或许这样才特别。

杰西 _ 是啊，通常如果交换了电话号码，会打一次电话吧，再或许写一两封信……

赛琳 _ 然后就慢慢淡了。

杰西 _ 实在讨厌。

赛琳 _ 有个很有名的作家——记不得名字了——他说，理想的爱情是，两年的热恋，然后爽快地分手，各自重新开始，两人余生都还是朋友，之类的。就好像如果你知道一场恋爱只能谈两年，那就完全不会有时间去吵架或是浪费了。两人会更加爱、更加珍惜对方。就好比如果你认识的每个人都会在午夜死去，你会成为更和善的人。我是说，人都有一死，但正因为没人知道死会发生在什么时候，于是总会表现得像个混账。

杰西 _ 为什么我们总要认为爱情就要是永远，如果不是永远就是失败？

（顿一顿） 但我很讨厌去想，我们只是晚上相互经过的船舶。我唯一会感到抑郁的时候就是想到人生只是这些相遇的集合。你认识的所有的这些人，还有多少仍旧存在于你的生活里？那些和你一起长大的人都去哪了？范·西科小姐，她是我一年级时候的校车司机——她后来怎么样了？过着怎样的生活？

一位在街头游动的小提琴演奏者来到这家餐厅，拉着一曲华尔兹。

赛琳 _ 但对于有些人，是不存在真正的再见的。我觉得如果你和另外一个人共享过有意义的时光，一种真正的联系，他们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我们都互相是他人的一部分，而这种存在是自己所不知的。

杰西 _ 那么说定了？我们会在早晨死去？

赛琳 _ 我觉得这是唯一的方法。我不想让我们共处的特别时光显得廉价。如果一定要追求更多，就好像把自己商业化了似的。

杰西 _ 好吧，不妄想了。就美好地度过今夜剩下的时间吧。

赛琳 _ 这时间会永远是我们的。

杰西 _ 我们该来个特别的握手礼什么的。

赛琳 _ 好。

两人握了握手，然后看着小提琴演奏者拉琴。

Part 36

室外：热闹的街上 夜晚

赛琳和杰西经过一条挺热闹的街，周围有些酒吧。两人经过一个跳舞的女人身边，周围围了一圈观众，可以听到有节奏的响指声。地上坐着一个男人在敲手鼓，有着迷人的节奏。赛琳抓过杰西的手臂，兴奋地看着，冲到人群里，找了个位置不错的地方看着这位中东来的舞者。女人跳着很特别又很兴奋的舞蹈，观众也回应着。一曲跳完，赛琳放了些钱在人行道上舞者的鞋边的手鼓里。人群散去，赛琳和杰西也接着走。赛琳很显然被刚才的舞蹈打动了。

赛琳 _ 我以前看过一个纪录片说这个的，这是女人生孩子时跳的舞。

杰西 _ 生孩子？具体是怎样的？

赛琳 _ 女人生小孩儿的时候会跳这个，现在仍旧有些地方的人会这么做。即将生产的女人会在一个帐篷里，同部落的其他女人会围着她，跳这个扭动躯干和盆骨的舞蹈，并鼓动孕妇和她们一起跳，这样能减轻生产的痛苦。等到孩子出生，所有人会一起跳舞庆祝。

杰西 _ 哇。我妈可是绝对不会这样做。

赛琳 _ 可这真的是最原始的舞蹈。人们认为女人给其他女人跳都是在这种生产仪式上。

杰西 _ 真酷。

赛琳 _ 这很美呀。我喜欢让舞蹈成为生活中常见的一部分，一种人人都会参与的事。

杰西 _ 是啊。我以前见过一个老头，他在看一群年轻人跳舞。他说：“真美啊，他们是要努力把自己的生殖器甩下来吗，然后变成天使？”

（顿一顿） 但是，刚才那里我还有个问题。当女人在举行仪式，为上帝或者为自己跳舞，男人都去哪了？出去觅食了？还是根本不允许参加？你看，你们根本不需要男人？

赛琳 _ 男人很幸运了吧，女人没有在交配之后把他们的脑袋咬下来。有些昆虫就是这样的，蜘蛛什么的。我们至少还给你们活路啊，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她说着就笑了出来。

杰西 _ 你这的确是在开玩笑，但你不停地提起这话题啊。你确实有执念。

赛琳（打断道）_ 没有，没有。好吧，认真点儿说。我觉得，自己要成为一个独立、自强的女性，不只是为了某个男人而活，但他给我的爱，以及我对他的爱，对我来说很重要。我通常拿这个来开玩笑，但我们生活中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为了自己能被他人爱得更多一些吗？

杰西 _ 有时候我会幻想自己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有时候觉得这很近了，但也有时候觉得很蠢，觉得这会毁了我的人生。我没有害怕给予承诺或是我无法真正关爱别人什么的，我可以，只是如果我真的对自己坦诚的话，如果我能知道自己真的有某种才华，在某方面有天赋，我宁愿死去——而不是困在一个美好、充满关爱的爱情关系里。

赛琳 _ 我以前给一个年纪大些的老板工作过，有一次他告诉我，他整个人生都花在了自己的事业和工作上，现在他52岁了，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没给过自己什么，整个人生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意义。说到这里他几乎都要哭了。

（顿一顿） 我真的相信，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不会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人——不是你，也不是我——而在我们之间。如果这世上有魔法，那肯定会是努力尝试理解他人的过程，一起分享，尽管这几乎不可能成功。但谁在乎呢——答案就在这尝试之中。

Part 37

室内：舞厅 夜晚

两人来到一家很小的、几乎有些萧条的迪斯科舞厅，有一对情侣在跳舞，周围还坐了一些其他顾客——他们应该是整夜不睡的人。两人分开行动，杰西走向酒保，跟酒保央求着些什么。赛琳走到一张没人的桌子前，偷偷地拿了两个杯子。屋子对面，杰西央求那位年长、面相粗野的酒保有了成效，对方终于给了他一瓶红酒。此时突然传来卢·克里斯蒂的《雷击》，杰西一边穿过舞池一边带着炫耀的神色，跑到门口找赛琳。他试着跟着歌唱，唱得不错。

Part 38

室外：公园 夜晚

过了一会儿，两人来到公园里一个僻静的角落坐着，从瓶子里倒酒喝。

赛琳 _ 我经常有这感觉，当我和别人分享生活中美丽的时刻，比如旅行，或者彻夜不眠等着看日出，我知道那是个很特别的时刻，但总有哪里不对。我总希望自己和其他人在一起。我很清楚自己的感受——并且这正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而他们通常都不能理解。但现在我很高兴自己能和你在一起。你完全无法想象如此一个夜晚对我的整个人生有多么重要，但这是真的。这会是个完美的 清晨。

杰西 _ 的确。

（顿一顿） 你觉得我们还能再拥有这样的清晨吗？

赛琳 _ 我们的约定呢？

杰西 _ 是啊，我知道。

（顿一顿） 我也有过一样的感受，希望对面的能是其他人，但我觉得我想逃避的是自己。

赛琳看着他。

杰西 _ 我从没去过自己没去过的地方，我从没吻过自己没吻过的人，我从没看过自己没看过的电影，也从没打过自己没参与过的保龄球。

赛琳微笑着，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杰西 _ 不，真的，我觉得这正是很多人讨厌自己的原因。我是说，如果我们结婚了，等过了几年，你会讨厌我的许多怪癖，比如我感到不安的时候会稍微多喝些酒，每对来我们家做客吃饭的夫妻，我都给他们讲同样的一套滑稽的伪知识分子理论。但你看，我的这些蠢故事，我自己也听过了啊，所以当然我自己也讨厌自己了。但我们现在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完全脱离了这些。和你在一起，让我感觉自己是另外一个人，我的过去并没有跳出来令我困扰。而获得类似这种状态的其他方法只能是嗑药、酗酒、跳舞什么的。

赛琳 _ 还有做爱……

杰西看了看她，笑着，有点儿吃惊的样子。

杰西 _ 是啊，还有做爱。

赛琳 _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杰西 _ 什么？

赛琳 _ 有人吻我。

杰西 _ 这我能做到。

杰西起身吻了她，并试图更进一步。

赛琳 _ 我有句很蠢的话要说。

杰西 _ 说吧。

赛琳 _ 真的很蠢的。

杰西 _ 没事。

赛琳 _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做爱。我很想，但因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这会让我感到难过。我以后会一直想，你会跟谁在一起。我会想你。我知道这想法很不成熟……或许这是女人才有的想法……但我忍不住会这样。

杰西 _ 好吧，那我们就再见面好了。

赛琳 _ 不行，我不希望你为了跟我上床而打破誓言。

杰西 _ 我可不想只是上床。我真的很想跟你做爱。早晨一来，我们就会死去，对吗？我觉得我们应该做爱。

赛琳 _ 不行。不然整件事就会变成一个男性的幻想了——在火车上遇见一个法国女生，上了她，并且再不相见，变成很好的谈资。我不想变成谈资。我不想让这美好的夜晚只是变成那样而已。

杰西 _ 好吧，那就不做爱。

赛琳 _ 你不想再见到我了吗？

杰西 _ 我当然想再见到你。我是说，操，如果现在有人让我选，要么跟你结婚，要么再也见不到你，我会跟你结婚的。这或许是什么浪漫的谎话，但很多人结婚的理由比这还要简单得多。我觉得我们应该跟其他人拥有的机会一样多。你真的不想跟我做爱吗？

赛琳 _ 其实，我在跟你下车的时候，就决定要跟你上床了。但现在我们聊了这么多以后，我反而不再肯定了。我为什么把每件事都弄得这么复杂？

杰西 _ 我不知道。

天空透出亮色，两人相拥做爱。

Part 39

室外：街上 清晨

两人慢慢地走着，有点儿怪怪的，都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杰西 _ 你回到巴黎的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赛琳 _ 给我父母打电话。你呢？

杰西 _ 我会去接我的狗回家，它在我朋友家里。

赛琳 _ 啊，我好喜欢狗。

杰西 _ 噢，该死——我们回到现实了。

赛琳 _ 真是难受，受不了。

刚才有一阵音乐声传来，有人在弹大键琴。

杰西 _ 你听到了吗？

赛琳 _ 嗯……这是什么乐器……大键琴？

杰西 _ 我们去找找这是哪里传出来的。

两人循着这巴洛克风音乐走着。走近之后，音乐也变得大声，终于两人找到了源头。透过街上的一扇小窗户，他们看到一个人在一间地下室里演奏大键琴。整个房间都是17、18世纪的装饰风格，有木栈道地板，老式家具，各种画作。伴随着美妙的音乐，这也是一副如画的景象—— 仿佛肖像画。两人互相看看对方，一言不发。赛琳和杰西觉得自己有点儿像《偷窥狂》[12] 里的情景，有点儿尴尬。音乐结束了，两人悄悄地走开。杰西拉过赛琳的手。

杰西 _ 你能伴着大键琴音乐跳舞吗？

赛琳 _ 我不知道，或许吧。

两人在路边跳了会儿舞。

Part 40

室外：艾伯蒂娜露台 清晨

两人脑袋靠在长椅上坐着，看着清晨天空中的浮云。

赛琳 _ 之前你说到，夫妻结婚几年之后会开始讨厌对方，因为会预见到对方的想法，或是厌烦对方的怪癖，我觉得对我来说会是恰好相反的。我觉得如果我完全了解一个人，我会更爱他——他会如何梳头发，那天他会穿哪件衣服，在哪种情况下他会讲哪个故事。那个时候我才会确信自己真的爱他。

杰西只是微笑着看着她，然后慢慢望回天空。

杰西（滑稽的声音）_ “时间流逝，像兔子跑过……”

赛琳 _ 什么？

杰西 _ 没什么。我有张很棒的录音，是狄兰·托马斯念一首W. H. 奥登 [13] 的诗。他的声音真好听，是这样的……

（滑稽的声音）

“然而城里所有的座钟

开始将乐声持续奏响：

‘哦，别让时间欺骗你，

你无法征服时光。’

……

‘苦于头痛和焦虑

生命似乎渐趋黯淡。

而时间自有其虚妄

无论明天或今天。’”

Part 41

室外：火车站 黎明

赛琳从寄存柜拿回了行李，两人朝着她的车走去。两人都有点儿害羞，因为终于不得不面对这一刻。

赛琳 _ 你知道自己要搭哪趟巴士去机场吧？

杰西 _ 知道，我没问题。

赛琳 _ 那，就到这了，对吧？

杰西 _ 是啊，我真的……你知道的……

赛琳 _ 嗯，我也是。

（顿一顿） 你之前骗了我。

杰西 _ 什么意思？

赛琳 _ 你告诉我说，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会让我跟未来的老公过得更开心，但我现在更加怀疑了。

两人久久地一句话也不说。

赛琳 _ 要过得幸福，好吗？努力工作，好好享受自己所做的一切。

杰西 _ 我会的，也祝你学业和一切都顺利。

（顿一顿） 我讨厌这样。

赛琳 _ 我知道。火车大概要开了吧。

两人看着对方的眼睛。杰西牵过赛琳的手，紧紧握住。他们微笑着，知道两人都在不经意间变了，温柔地拥抱在一起。分开之后，赛琳转身上了火车的台阶，走到最上一级她犹豫了一下，回过头去看杰西，而杰西也还在看着她。他示意让她等一等。

杰西 _ 嘿，我们之前说的那都是扯淡，都太蠢了——我不想这样。

她笑了。

杰西 _ 并且我没有骗你，我会证明给你看。

赛琳 _ 是吗？

杰西 _ 我跟你走。

赛琳几乎要笑出声了。

赛琳 _ 不，你会把我逼疯的。你不会说法语，得要我照顾你才行。这会是巨大的错误。

（顿一顿） 但或许我们应该五年后再见面。

杰西 _ 是吗，你这么想？五年？

赛琳 _ 不，不，五年太长了，搞得像社会学实验一样。一年怎样？

杰西 _ 好，一年。一年？半年怎么样？

赛琳 _ 到时候会很冷的。

杰西 _ 没事，我们可以在这见面，然后去别处啊。

赛琳 _ 好。是距今天还是昨晚半年？

杰西 _ 昨晚。好，那就昨晚之后的半年。12月16日，晚上6点钟，在11号站台。你可以坐火车来，但我得乘飞机了。但是，嘿，我一定会来的。

赛琳 _ 好。并且我们不许通信、打电话什么的，对吧？

杰西 _ 对，但说好半年了。

两人笑话着自己，分开前再轻轻吻了一下。

赛琳 _ 那再见啦。

杰西 _ 再见。

两人分开，赛琳消失在火车里。

Part 42

室内 / 室外：晨间 蒙太奇

赛琳找了个座位坐下。杰西去寄存箱取了行李走着。当她所在的火车缓缓离开站台时，我们又听到大键琴的声音，看到一系列赛琳和杰西昨晚去过的地方。在晨光中，这些地方似乎有些不同了。虽然时间还早，这些地方还鲜有人出现，但已经开始有变化了。我们看见杰西已经坐上去往机场的巴士。然后看到他们曾经唱歌、跳舞、盯着天空看的那个公园。一位老妇人慢慢地穿过草地。赛琳坐在火车里，正在看书。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经过的风景。

淡出

（第一部完）

[1] 原文为法语。

[2] 原文为英语。

[3] 原文为tribal purpose。

[4] 原文为德语。

[5] 原文为德语。

[6] 修拉，法国画家，代表作为《大碗岛上的星期日下午》。

[7] 原文为德语。

[8] 原文为英语。

[9] 原文为德语。

[10] 原文为法语。

[11] 波提切利，文艺复兴早期佛罗伦萨画派重要代表，代表作为《维纳斯的诞生》等。

[12] 1960年的一部电影。

[13] 狄兰·托马斯（1914 ～ 1953），威尔士诗人、作家。W. H. 奥登（1907 ～ 1973），英国出生的美国诗人，文中诗歌出自他的《某晚当我外出散步》。

Before Sunset

爱在日落黄昏时

渐入

Part 01

室外：巴黎 下午

开场字幕伴着巴黎一系列街景一同出现，背景音乐是《安托万与柯莱特》[1] 的主题曲。每一组镜头都由巴黎的街道、地标建筑及各种细节组成，描绘着这个美丽的八月午后。最后一个镜头是莎士比亚书店的远景，推进到书店窗户上的标志牌，上面写着：“杰西·华莱士，青年作家，其畅销书《这一次》广受好评。活动时间：8月23日星期六”。杰西一张表情忧郁的照片在上面十分显眼。画外音我们可以听到有法国记者在提问。

法国记者（1）_ 你觉得这本书有自传成分吗？

Part 02

室内：莎士比亚书店 下午

这家陈旧的书店里，三十出头的杰西和几位记者、顾客随意地坐着。

杰西 _ 难道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自传成分吗？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是从一个小小的钥匙孔看这个世界的。我总是想到托马斯·沃尔夫 [2]——你们有没有看过他给读者们的那一页纸的注释，在《天使，望故乡》扉页的，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隐约有人回应。

杰西 _ 总之，他说我们都是生命中细节的集合体，任何一个写东西的人都会用到自己生命中的片段，这是无法避免的。我记得他说过，没有什么比《格列佛游记》更具自传性了。

Part 03

室内 / 室外：《爱在黎明破晓前》蒙太奇

在接下来的一段对话的同时，我们可以看到大约90秒的来自《爱在黎明破晓前》的片段，静静地讲述着故事： 男孩儿和女孩儿在火车上相遇，两人慢慢了解彼此；他们接吻，变得更加亲密，最终在黎明分离。

杰西 _ 当我审视自己的人生，我必须承认，我从没生活在充满枪支、暴力的地方，也没有什么直升机坠毁、政治阴谋等类似的事发生。但我的人生，就我看来，是充满戏剧性的。而发生在我身上最激动人心的一件事之一就是和另一个人产生真正的联系，所以我想如果我能写一本书把这件事记录下来，让我们的联系变得更加珍贵，这种可能性……总之，我的目的是这个。我不知道这是否回答了你的问题……

法国记者（1）_ 那让我问得更具体一点儿，你是不是真的曾经遇到一个法国女孩儿，和她共度了一夜？

杰西 _ 你看，对我来说，这并不重要。

法国记者（2）_ 所以你的回答是肯定的？

杰西 _ 好吧，既然这是我巡回售书的最后一站，又是在法国，那么没错。

蒙太奇即将结束，赛琳和杰西在火车站互相道别，分别踏上各自的旅途。

法国记者（1）_ 书的结尾很暧昧不清——我们无从得知结局。你觉得他们在六个月之后会如约再见面吗？

杰西 _ 我觉得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能很好地检测你是个浪漫的还是个愤世嫉俗的人。

杰西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在场的各位。

杰西 _ 你觉得他们重逢了，你觉得没有，而你希望他们会这样但不确定。

法国记者（1）_ 但你觉得他们有吗？在真实中呢？

杰西 _ 用我祖父的话来形容就是，回答这个问题会把整个气氛全毁了。

画面外，我们听到书店经理进来了。

经理 _ 我们还有时间提最后一个问题。

Part 04

室内：莎士比亚书店 下午

画面回到书店内。

法国记者（2）_ 你的下一本书会写什么？

杰西 _ 我一直想写一本书，里面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一首流行歌曲的范围里。

法国记者（1）_ 哪首歌？

杰西 _ 我不知道，还没写出来——“漫长而曲折的道路”，之类的吧……故事是关于一个迈阿密的男人，他住在自己岳父母的海滨别墅里。这个人十分抑郁，他最大的梦想是当个冒险家，一个爱人，骑着摩托车穿行南美洲。但现在，他却坐在大理石餐桌面前啃龙虾。他有工作，有妻子，有一切所需，但这些通通不重要——他想要为了生活的意义而奋斗。

屋子的另一边，赛琳在一排书的后面出现了，她躲在那里听着。

杰西 _ 幸福存在于做事情的过程中，对吧？而不是得到想要的就行了。而正在此时，他5岁的女儿跳到桌上来了。他知道孩子不该爬上来——可能会受伤的。但她正伴着这首流行歌曲，穿着夏天的连衣裙跳着舞。

赛琳看着他。

杰西 _ 突然之间，他回到了16岁，他高中时候的女朋友正送他回家。他们刚刚经历了自己的第一次，她爱他，同样一首歌正在车上的收音机里播放着，女孩儿爬到车顶上跳舞。而他却很担心，女孩儿很美，表情看上去就和他的女儿一模一样。或许这就是他为什么会喜欢她吧。他就如此地同时身处两个场景中，甚至拒绝了女友的吻，生怕自己的女儿会不高兴。两个时刻都如此真实，同时发生着。在这一秒，生命的所有都朝他涌来，很显然，对他来说，时间就像一个谎言……

他抬起头，第一次看到了赛琳。

杰西 _ 所有这些都一直在发生着，在一个时刻内总会存在着另一个时刻，同时进行。

他顿了一顿，仍旧看着赛琳，不确定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杰西 _ 总之，大概想法是这样的。

经理 _ 我们的作者很快就要赶去机场了。谢谢你们今天下午来捧场，特别感谢华莱士先生参与这次活动，我们很期待你的下一本书。现在大家请随意享用香槟和饼干。

人们礼貌地鼓掌，开始起身离开。杰西回过头去看赛琳——她轻轻地挥了挥手。他叫过经理。

杰西（对经理说）_ 我在去机场之前还有多久时间？

经理 _ 你需要在七点一刻左右出发，最晚不超过七点半。

杰西 _ 好的……

杰西朝赛琳走去。

杰西 _ 你好。

赛琳 _ 你好。

两人贴面礼，气氛有点儿尴尬。

杰西 _ 你还好吗？

赛琳 _ 挺好，你呢？

杰西 _ 我很好。你想一起去喝杯咖啡什么的吗？

赛琳 _ 刚才那人不是说你要去赶飞机吗？

杰西 _ 我还有点儿时间。想出去走走吗？

赛琳 _ 好。

杰西 _ 请问？

杰西回去询问经理。

杰西 _ 我会半小时到三刻钟之后回来。我和她出去喝杯咖啡。

经理 _ 好，但你把司机菲利普的名片拿好，这样你可以打他手机。如果你要迟些，记得告诉他。我们会把你的包放车上，这样你去机场就不会晚了。

杰西 _ 好的，多谢你了。

两人往书店外走，杰西稍作停留，给别人的书签名，拿了司机的名片，等等。赛琳先走了出去。

Part 05

室外：书店外 下午

书店外，杰西把手放在赛琳的肩膀上，看着她。

杰西 _ 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出现了！

赛琳 _ 我就住在巴黎啊。你确定你不用再留一会儿吗？不用再跟那些人聊一会儿？

杰西 _ 没关系。他们肯定也烦透我了——我昨晚是在这里住的。

赛琳 _ 真的？

杰西 _ 是啊，上面有个阁楼。你还好吗？这感觉真太奇怪了。

赛琳 _ 我挺好的，见到你很高兴。

杰西 _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赛琳 _ 想去咖啡馆坐坐吗？

杰西 _ 当然。

赛琳 _ 稍微远一点儿有一家我很喜欢的。

杰西 _ 好。

两人开始走。

杰西 _ 我刚才看到你，都觉得自己肯定要无法自控了。你是怎么知道我会过来的？

赛琳 _ 那一家是我在巴黎最喜欢的书店，可以在里面一坐几小时。就算里面有跳蚤，我也特别喜欢。

杰西 _ 昨晚好像有只猫睡在我脑袋上。

赛琳 _ 大概一个月前我在书店日历上见到你的照片，说你会来参加活动。很有意思的是，我之前是读到一篇关于你的书的文章，那故事听起来有点儿耳熟，但直到见到你的照片之前我都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杰西 _ 那书你看过了？

赛琳 _ 是啊，你也可以想象，我还是很吃惊的。

（顿一顿） 其实我还得再读一遍。

杰西只是看着她。

杰西 _ 这书只是一般般咯？ [3]

赛琳 _ 没有，我真的很喜欢啊——很浪漫。我通常不喜欢这种的，但书写得很好。恭喜你呀。

杰西 _ 谢谢。

赛琳突然停住，看着杰西。

赛琳 _ 不过在我们去哪儿之前，我必须问问你。那个12月，你去维也纳了吗？

杰西 _ 你去了吗？

赛琳 _ 我没去成，但你去了吗？我必须知道，这对我很重要。

杰西（开玩笑地）_ 为什么，既然你都没有去？

赛琳 _ 你去了吗？

杰西 _ 没有。

赛琳 _ 噢，谢天谢地你没去。

杰西 _ 是啊，谢天谢地你也没去。如果我们之间有一个去了，那就太糟了。

两人继续走。

赛琳 _ 我知道，我一直特别担心。我自己没能去成，一直特别愧疚，但当时真的不行，我祖母在那时的前几天去世了，那个日子正好是她的葬礼，12月16日。

杰西（几乎舒了一口气）_ 她去世了？那个住在布达佩斯的？

赛琳 _ 这你怎么会记得？

杰西 _ 我什么都记得。

赛琳 _ 噢当然了，都在你书里写着呢。当时我正准备飞到维也纳去见你，然后就得知了她去世的消息。然后当然地，我和父母一起去参加了葬礼。

杰西 _ 节哀顺变。

赛琳 _ 但反正你也没去嘛。

（突然变得有点儿怀疑） 等等，你为什么没有去？我要是能去我肯定去了——我都计划好了的。你最好有个好点儿的理由。

两人慢下来，最终停住脚步，互相看着对方。赛琳意识到杰西刚才是撒谎了。

赛琳 _ 噢不会吧！你当时去维也纳了，对吗？

杰西（低头）_ 是啊。

赛琳 _ 啊！真是太糟糕了！真对不起。我现在在笑，但我不是有意的啊，你是不是特别恨我？你肯定恨死我了。

（顿一顿） 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一直都恨我呢？

杰西 _ 没有。

赛琳 _ 你肯定是，但你现在可不能恨我了啊。

杰西 _ 没有……我可没恨过你。拜托，这没什么啊。我不过就是飞了过去，然后你毁了一切，我从此放弃了爱情，那之后我的人生就一塌糊涂。但是呢，没什么嘛。

赛琳 _ 不会吧！

杰西 _ 我开玩笑呢。

赛琳 _ 真是难以置信，你当时肯定特别生气吧。真对不起—— 我真的特别想去的。但你现在可不能再生我的气了啊，是我祖母当时……

杰西 _ 说老实话，我当时的确有种感觉，好像是有什么事发生了。当时的确不爽，但多半是因为我们之前没有交换过电话号码之类的。

赛琳 _ 我知道，我们真是太笨了——都完全无法联系。我都不知道你姓什么。

杰西 _ 是啊！都完全无法继续联系。

赛琳 _ 我当时都不停地咒骂……哪怕能联系上你都可以什么的。

杰西 _ 嗯。还记得我们当时这样做的原因吗……我们都很害怕如果两人通电话、写信，感情会慢慢变淡。

赛琳 _ 不过显然并没有这样。

杰西 _ 那是当然。

赛琳 _ 是啊，我们想在哪里分开就在哪里重逢，这当然是个好主意，只要……

杰西 _ 只要的确重逢了！噢，算了。

赛琳 _ 那你当时在维也纳待了多久？

杰西 _ 两天吧。

赛琳 _ 你有遇见其他姑娘吗？

杰西 _ 那是，她叫格列琛，是个很棒的妞儿。这本书其实是写你们俩的……

赛琳 _ 是吗 ?!

杰西 _ 才不是……我当时甚至做了个牌子，写了我所在宾馆的电话号码，放到火车站，以防你晚点了半天什么的…… 我就是个白痴。

赛琳 _ 那你接到什么电话没？

杰西 _ 是有妓女打来问我要不要买春。

（顿一顿） 嘿，当时真是糟透了，你想要我说什么吗？

赛琳 _ 这故事真太让人难过了，我真的很抱歉。

两人开始继续走。

杰西 _ 然后我就四处转了转，最后直接回家了。我欠了我爸两千块，他当时还警告过我要小心法国妞儿。

赛琳 _ 他说法国妞儿怎么了？

杰西 _ 没什么，都是胡说。他都从没跟法国女人交往过。我觉得他应该都没到过密西西比河东边吧。

赛琳 _ 你怎么没把那个“六个月后”的部分写进书里？

杰西 _ 其实我写了！

赛琳 _ 真的？

杰西 _ 我写了个虚构版本，说你的确赴约了。

赛琳 _ 是吗？赴约了然后呢？

杰西 _ 我们连续做爱了十天吧……

赛琳 _ 有意思嘛。

杰西 _ 然后两人互相有了更多的了解，发觉两人其实合不来。

赛琳 _ 这结局我喜欢……更真实。

杰西 _ 我的编辑并不这么看。

赛琳 _ 是啊，人人都想相信爱情。这更好卖。

杰西 _ 没错。

赛琳 _ 但你过得挺不错的，对吧？

（顿一顿） 你的书在美国是畅销书？

杰西 _ 小范围内的畅销书吧，但的确算是。但是，嘿，大多数人都没读过《白鲸记》呢，干吗得看我的书？

赛琳 _ 我也没读过《白鲸记》，但我喜欢你的书，虽然我觉得你把那一晚写得有点儿过于理想化了。

杰西 _ 嘿，这是小说啊。

赛琳 _ 我知道，但我觉得有时候你把我写得——我是说她—— 不，我——有时候她会有点儿……神经兮兮的。

杰西 _ 但你的确有点儿啊。

赛琳 _ 我知道……你说什么 ?!

杰西 _ 开玩笑的。不过说真的，我哪有那么写？

赛琳 _ 或许只是我这么感觉吧……书里的主角写的就是我自己，这感觉真是很奇怪。我受宠若惊，同时又感到困扰。

杰西 _ 为什么会困扰？

赛琳 _ 我不知道。只是，我感觉自己是其他人回忆的一部分，突然之间我可以通过你的视角来看我自己了。你写这本书用了多久？

杰西 _ 断断续续地写的，三四年吧。

赛琳 _ 只写了一晚的事情，那确实用了挺久的。

杰西 _ 那还用你说。我都感觉那几年是跟你同居什么的。

赛琳 _ 我一直都以为你早把我给忘了。

杰西 _ 你的样子一直都很清晰地留在我脑海中。我必须告诉你——一直以来我多么想再和你说说话……

赛琳 _ 我也是。

杰西 _ 这真是太不真实了。现在我感觉我该说的都……

赛琳 _ 是啊，现在我们只有——什么？一共20分30秒？

杰西 _ 不止，当然不止了，我想要再了解你。你是做什么的？

赛琳 _ 哇，从何说起呢。我在绿十字工作，那是个环保组织。

杰西 _ 哇，他们是做什么的？

赛琳 _ 我们关注各种各样的环境问题，从清洁用水，到减少化学武器——就是那些关于环境的国际法案。

杰西 _ 那你具体是做什么的？

赛琳 _ 各种都有。去年我在印度待了好一阵子，为一个饮用水处理基地工作。

杰西 _ 哇。

赛琳 _ 那边的棉纺织工业是主要的污染源。

杰西 _ 我必须承认，你听上去确确实实有在做点儿什么，我很佩服。大多数人，包括我自己，只是不停抱怨这个抱怨那个：美国人如何消耗着全世界的资源，我们在中国建了很多血汗工厂，越野车实在太烂，全球变暖……

赛琳 _ 听到你不是那种嚷着“我们美国天下第一[4]”的美国人，我放心了。

杰西 _ 我才不是。不过我必须要说，你的工作真是太酷了。你怎么进入这个行业的？

赛琳 _ 我从政治科学专业毕业以后，我以为自己以后就要为政府工作了。我的确在那里工作了一段时间，但之后我实在厌倦了自己要不断地告诉朋友们这个世界正在分崩离析。我发觉自己唯一想做的是去弥补那些尚能弥补的东西。

杰西 _ 这听起来真是很棒。我一直都觉得你会做类似的很棒的工作。

赛琳 _ 谢谢，能做一份自己真正喜欢的工作，我很幸运。

杰西 _ 你知道吗，其实我有时候觉得世界已经毁灭殆尽，但有时候又会觉得最终一切都会变好。

赛琳 _ 变好？你怎么会这么想？

杰西 _ 我知道这听上去很奇怪，但我觉得还是有乐观的一面啊。

赛琳（打断道）_ 好吧，我知道你的书卖得很好，但你在说什么呢？这个世界现在真是一团糟啊。

杰西笑了。

赛琳 _ 在西方人眼中看来，或许事情是稍微变好了那么一点儿——我们把所有的工业都挪到了发展中国家，那边有廉价的劳动力，还没有环保法规。武器产业已经完全失控了，每年有五百万人因为可以预防的水污染疾病死去，所以这个世界怎么就变好了？我没有生气，可我真的很想知道。

杰西 _ 我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很严重的问题——比如我在整个亚洲地区还没找到出版商。

两人都笑了，走近咖啡馆。

杰西 _ 但我觉得现在人们的意识更强了。因为有了更多像你这样的信息及时、受过高等教育又愿意站住来说话的人，事情会变得更好的，整个世界的教育和意识也都在变好，比如女性问题、种族权利、性别平等、儿童权利……

赛琳 _ 我知道。

杰西 _ 我是说，关于环境问题的讨论——这概念甚至都是最近才出现在字典里的吧——而现在开始变成很普通的话题了，最终全世界都会参与进来。

赛琳 _ 我同意你的观点，但这很危险。一个帝国主义国家会利用这种观点给自己贪婪的经济做辩解。人权是我唯一没有……

Part 06

室内：咖啡馆 下午

两人走进咖啡馆，坐了下来。

杰西 _ 你具体是在说哪个帝国主义国家呢，姑娘？

赛琳 _ 我真的没说啊。坐这儿行吗？

杰西 _ 很好。其实我真正要说的是，这个世界其实和单个的人是一样的。就拿我来举例吧，我在变好吗？还是变得更糟了？当我更年轻时身体更强壮，但被各种不安所折磨。现在我年纪大了些，各种问题程度也加深了，但我自己有更好的解决能力。

赛琳 _ 你都有什么问题？

一阵沉默。

杰西 _ 现在，我觉得我没有什么问题——只是特别高兴能来这儿。

赛琳 _ 我也是。你在巴黎待了多久？

杰西 _ 昨晚才到的。12天之内我走了10个城市——真高兴终于要结束了。我实在讨厌谈生意。

服务员来到桌子前。

服务员 _ 你们好，要点些什么？

赛琳 _ 你想要什么？

杰西 _ 一杯咖啡就行。

赛琳 _ 一杯咖啡，一杯加冰的橙汁。

杰西 _ 相比美国的咖啡，我实在更喜欢这里的。

赛琳 _ 我在美国的时候都没法喝那里的咖啡。

杰西 _ 你去过美国了？什么时候？

赛琳 _ 从1996年到1999年[5] ，我在纽约大学上学。

杰西 _ 不会吧！

赛琳 _ 怎么？

杰西 _ 噢，哇——太诡异了。我从1998年开始就在纽约了。这太疯狂了，我们同时身处同一个城市。

赛琳 _ 是很奇怪啊，其实我也有想过，会不会真的碰到你什么的。但概率太小了，你也知道。我都不知道你在美国的哪个城市。你不是在得克萨斯州的哪里吗？

杰西 _ 我在得克萨斯州待了很久，但也总得离开。我觉得自己该试试纽约的生活。你怎么又回巴黎了呢？

赛琳 _ 第一，我的硕士学业结业了，但同时我也开始变得有些偏执。新闻媒体每天报道的东西都是——谋杀案，黑帮暴力，连环杀手。

杰西 _ 我知道。

赛琳 _ 当时真是生活在恐惧里。最后一根稻草是，有天晚上我听见消防楼梯上有怪声，于是我打了911叫警察来……

杰西 _ 大概三小时后才来的对吧。

赛琳 _ 是啊，那时候我已经被奸杀了有十次了吧。当时来了一男一女两位警察。我向他们描述自己听到的声响，然后女警察要下楼去把警车开走让路，于是我和男警察单独在一起，他立马就问我是否有枪。我说没有，他就告诉我，最好考虑去配一把——这里是美国，不是法国。我告诉他我不知道怎么用枪，也对武器没有兴趣。这时候他就掏出自己的枪，对我说：

（学警察的声音）“总有一天，会有人拿着这玩意儿指着你的脑袋。如果你想要活得久一点儿，就必须在这之间做选择。”后来他们走了，第二天早上我还真打电话去申请持枪了。我！申请持枪！但后来我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那个警察掏枪什么的。

杰西 _ 是啊，没错。

赛琳 _ 所以我取消了自己的持枪申请，打电话去了警察局，想投诉那个警察。

杰西 _ 那投诉结果如何？

赛琳 _ 太多的文件要填写了，我的学生签证又完全没用，所以我放弃了，选择忘了一切。不过其实真的永远都忘不了。

杰西 _ 那是。

咖啡送了上来。

赛琳 _ 但我仍然不介意回美国去——那里有很多值得怀念的东西。

杰西 _ 比如？

赛琳 _ 人们总体来说都很开心，虽然有时候也是胡扯。比如，“嘿，你还好吗？很好，你呢？我很好，祝你一天愉快。”巴黎人太阴郁了。你注意到了吧？

杰西 _ 是吗？我觉得这里的人挺开心的啊。

赛琳 _ 他们才没有。或许我说的是法国男人吧——他们真是要把我逼疯。

杰西 _ 他们怎么了？

赛琳 _ 你也知道，法国男人喜欢红酒和美食——他们其实挺有趣——但或许只是我吧，运气不好，但他们的确……

杰西 _ 怎么？

赛琳 _ 怎么说来着？不够色。

杰西 _ 这方面来说的话，我很骄傲自己是个美国人。

赛琳 _ 的确，不过也只有这方面啊。你有去过东欧吗？

杰西 _ 没有。

赛琳 _ 我记得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去过一次华沙，当时那里还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我个人是完全无法认同共产主义的。

杰西 _ 哦那是当然了。

赛琳 _ 我是说真的。但去那里待了一阵之后还是挺有意思的，两个星期之后我发现自己有些变化。那个城市整体很阴沉、灰蒙蒙的，但一段时间后我的头脑变得更清晰了。我可以在自己的日记中写更多的东西，产生以前从未产生过的想法。

杰西 _ 共产主义的？

赛琳 _ 闭嘴！我才不是共产主义分子。

杰西 _ 我知道，对不起，你继续说。

赛琳 _ 我想了很久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样的变化。然后有一天，我路过一片犹太人的墓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在那里想到——过去的两个星期我完全没有遵循自己过去的生活习惯。电视上的节目说着我不懂的语言，商店完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买，任何地方都没有广告，所以那整整三个星期我只是在到处走走，写字，思考。我的大脑似乎得到了休息，得以从外界的消费热潮里解脱出来，我觉得那真是一种状态的巅峰。我的内心是那么平静，没有离开去别处、去消费的急迫感。或许一开始会显得无聊，但很快就会感到内心的平和。

杰西 _ 你能相信吗，上一次我们在维也纳一起走已经是九年前了？

赛琳 _ 不，怎么可能。

杰西 _ 感觉就像两个月前……但那真的是1994年的6月啊。

赛琳 _ 我看上去有什么不一样吗？

杰西 _ 嗯……你那时候头发是披下来的。你能不能……

赛琳把头发解开披下来。杰西看着她。

杰西 _ 我觉得你比以前瘦了点。

赛琳 _ 我以前很胖吗？

杰西 _ 没有没有。

赛琳 _ 原来你觉得我是个胖妞啊，你还为胖妞写书。

两人都笑了。

杰西 _ 没，说真的——你还是很美。我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赛琳 _ 没有……不过你头上有这条“线”。

她指着杰西眉头之前的皱纹。

杰西 _ 我知道，我知道。

赛琳 _ 就像一道疤。

杰西 _ 疤？像枪伤那种的？

赛琳 _ 没有，我挺喜欢的。我前阵子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32岁了，然后醒来发现自己才23，但又醒来一次回到了真的现实，我真的32了。

杰西 _ 啊，是啊，真该死，的确。

赛琳 _ 时间过得越来越快。当然这是因为我们的神经细胞在20岁之后就不再更新了，所以那之后基本就走下坡路了。

杰西 _ 不过另方面说，我也挺喜欢变老的。生活感觉变得更触手可及了——你可以更珍惜它。

赛琳 _ 我明白，其实我也挺喜欢变老的。

杰西 _ 我以前在一个乐队，当鼓手。

赛琳 _ 真的？

杰西 _ 我们乐队还挺不错的。但主唱一直特别执着，想要我们签下唱片合约。然后我们就花了很多时间考虑以后要变得很成功什么的——而现在这乐队甚至都不再存在了。但回想起以前的那些演出，甚至是排练，都太有趣了。现在这年纪的我就能特别享受那时的每一秒。

赛琳 _ 你现在写了书发表，还带着它环游世界……你享受吗？

杰西 _ 其实没有。

两人笑了。

赛琳 _ 你知道吗，在我这行，我见过很多人带着很理想主义的想法进入这个行业，想要成为创造更美好世界的领军人。他们喜欢这目标，却不喜欢达到这目标的过程。

杰西 _ 没错。

赛琳 _ 但事实是，真正有所成就的事业都是在每天很小的成果中体现的，你需要享受这样的每一天，才能享受这个行业。比如，我之前为一个组织工作过，他们是帮助墨西哥农村的，主要就是给当地学校的孩子们派发铅笔。他们没有要进行什么大型的革命，让世界变得更好——他们只是派发铅笔。我见到这些做着实实在在工作的人们，而悲哀的是，这些真正有奉献精神、工作努力、有能力把世界变得更好的人们，都没有要成为领导人的想法——他们对奖项看得很淡，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字是否见报，他们真的只是在享受帮助他人的过程，真正地身处那个人生的时刻里。

杰西 _ 是啊，这的确是个问题。似乎人们一生下来就对任何事都有些不满，总是要试图把生活环境变得更好。这个愿望解决了，另一个又会冒出来。但我又想，愿望就是生活的原动力吧。你有没有觉得，如果我们无欲无求，是不是就永远不会不开心？

赛琳 _ 其实我也不知道。无欲无求……这词本身难道不是用来描述沮丧的吗？有欲求，是人性的一部分。

杰西 _ 佛教徒就是这么说的不是吗？把自己从欲望中解脱出来，你会发现自己已经拥有了一切。

赛琳 _ 但当我自己有欲望的时候，而不仅仅只是生存，我会觉得自己更有人性。这种欲望——不管是对亲密的欲望，还是对一双新鞋的欲望——其实很美的。我喜欢这种不断更新着的欲望。

杰西 _ 是啊……我猜，欲望是有权利带来所有的这些痛苦吧。不管什么时候，你觉得自己应该买双新鞋了，你都觉得那应当实现。其实只要你不会因无法实现而愤怒，有欲望也没什么不对。人生的确艰难，它也本该如此。不经历磨难就无法有所收获。

赛琳 _ 那，你现在是信佛了？

杰西 _ 没有。

赛琳 _ 为什么？

杰西 _ 我也不知道，大概好比去博物馆我不喜欢戴语音讲解器吧。

赛琳 _ 我明白。我很早的时候就决定，自己要能够去接受任何信仰，但不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杰西 _ 这样我喜欢。我两年前去过一个特拉普修道院。

赛琳 _ 特拉普？

杰西 _ 天主教的，西多会。

赛琳 _ 你去那里干吗？

杰西 _ 我也不知道。我看了很多书，觉得去一去应该还挺酷的。你有没有跟僧侣或者修女一起生活过？

赛琳 _ 那可不是我的风格啊。

杰西 _ 我也很吃惊，我以为他们都会很阴郁、严肃，但其实不是——他们很爱笑，也很好相处，和一切事物都很合拍。他们不会去烦扰任何人，也不会努力达到任何目的，他们只是在平静地生活，希望能平静地死去，能伴上帝左右，或者说是永恒吧。能和他们共处的确让我大开眼界。你会发现自己身边的其他人都在努力要去更好的地方，挣更多钱，获得更多他人的尊重……那很累。

赛琳 _ 绝对的。

杰西 _ 而更累的是，你自己也是那其中一个。我都身处修道院了，都在想着要变得更加心灵平和什么的，“我想要成为更好的人”，这想法真是逃不开。

赛琳 _ 我几年前有个男朋友，他想要成为佛教徒，于是我们去了亚洲，参观了几间寺庙。他长得特别帅，我们每到一间寺院，都会有和尚想给他吹箫呢。

两人都笑了。

杰西 _ 所有的一切都会终结到这话题，不是吗？所以我真的很敬佩你所做的一切。

赛琳 _ 你是在说吹箫？

杰西笑了。

杰西 _ 没，我只是说，听上去你还没有超脱于这个世界。你把自己的生活和热情都投入到了很切实的行动里。

赛琳 _ 我只是尽我所能。

杰西 _ 你知道吗？

赛琳 _ 什么？

杰西 _ 我接下来8个小时都要在机场和飞机上度过了。你介意陪我再走一走吗？

赛琳 _ 你这是在邀请我？

杰西 _ 是啊，我们走吧。

他们站了起来。杰西看了一眼账单，拿出一张5欧元钞票。

杰西 _ 这些够吗？包括小费在内？

赛琳 _ 够的。

两人开始往外走。

杰西 _ 这附近有可以走走的地方吗？

赛琳 _ 今天是促销日。

杰西 _ 那是什么？

赛琳 _ 巴黎今天所有的东西都减价促销。一年两次。

杰西 _ 那我们就去购物吧。

赛琳 _ 不，不要，我可不想让你去——促销太疯狂了。我们往上走吧，去花园小路，那边挺美的。

杰西 _ 听上去的确比购物好，不过你想去哪儿我都乐意一起。

Part 07

室外：街上 下午

赛琳 _ 有时候其实我只要去看看、试一试，就很高兴了。甚至都不需要买。

杰西 _ 心理医生会告诉你，这的确有好处。

赛琳 _ 你看过心理医生吗？

杰西 _ 我看上去像是需要心理医生？

赛琳 _ 我不知道——他们会对你的性生活问题有帮助？

杰西（瞪大眼）_ 性生活问题？

赛琳 _ 没，我开玩笑的。

Part 08

室外：花园小路楼梯 下午

两人继续一边走一边聊。

杰西 _ 不，跟我说实话。我们那天晚上，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赛琳 _ 我真的开玩笑的。反正我们那天甚至都没做爱啊。

杰西 _ 什么？你又是在开玩笑了吧？

赛琳 _ 我们没做爱啊，最后就是那样。

杰西 _ 我们当然做爱了。

赛琳 _ 没有啊，你没带安全套，我从不会不戴套就做爱，尤其是这种一夜情之类的。我对自己的健康还是特别偏执。

杰西 _ 你竟然完全不记得了，我觉得好可怕啊。

赛琳 _ 你知道吗，虽然我没有写完整的一本书，但我的日记里也写了当晚的事。所以我才说，你把那天晚上给理想化了。

杰西（提高了一点音量）_ 我甚至都记得我们用了什么牌子的安全套。

赛琳 _ 好恶心啊。

有一对年纪稍长的夫妻带着三个孩子经过。他们回头看着，略显吃惊。

杰西 _ 才没有。

赛琳 _ 好吧，等会儿我回家，会看看自己1994年的日记，但我知道我才是对的。

（顿一顿） 等一等，我们当时是在那个墓地吗？

杰西 _ 不是啊，墓地是白天去的，我们当时是在一个公园，晚上很晚的时候。

赛琳 _ 等等。

杰西 _ 这事真的这么容易忘吗？你真的不记得了，是在公园里？

赛琳 _ 等一等。我觉得大概你是对的。

杰西 _ 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吧？

赛琳 _ 抱歉，不，的确你是对的。好奇怪啊——有时候就像，我把回忆放进了脑海里的抽屉里，然后就把它忘了。我猜，把一些事情忘掉会比一直带着这些记忆要轻松些。

杰西 _ 所以那对你来说是悲伤的回忆？

赛琳 _ 我没有特指那天晚上。我是说有些事情还是忘记了比较好。

杰西 _ 天哪，我对那一晚的记忆比所有的这几年都清晰。

赛琳 _ 我也是。我是说，我觉得我也是啦。或许我选择忘记的原因是，我们说定重逢的那天刚好是祖母的葬礼。

杰西 _ 那天对我来说也很糟糕，但对你来说一定更甚。

赛琳 _ 是啊，真是太不真实了。我看着她的遗体，躺在棺木中——那双曾拥抱过我的手，曾经那么温暖、甜蜜—— 但棺木中的一切都和我对她的记忆不相符。所有的温暖都没有了。我看着她，一直哭，而且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永远见不到她了，还是因为永远见不到你了。抱歉我说了这些，我这星期心情不是特别好。

杰西 _ 怎么了？

赛琳 _ 没事，也没什么，或许是因为看了你的书吧。想到自己那年的夏天、秋天是那么地充满希望，然后那之后就似乎……我不知道。一个人如果不需要纠结于过去，那回忆将会是美好的事。

杰西笑了。

杰西 _ 我能用你刚才那句话印张汽车保险杠贴纸吗？“一个人如果不需要纠结过去，那回忆将会是美好的事”。如果你也写本关于那天晚上的书，这句话可以当标题。

赛琳 _ 是啊，而且应该会是本很不一样的书。

杰西 _ 不会有性爱场面。

赛琳 _ 但你知道吗，既然我们重逢了，就可以改变那个12月16日的回忆了——不再是那个“两人永远没能再见面”的悲伤结局了。

杰西 _ 是啊，认真想想的话，回忆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

赛琳 _ 是啊，我知道。我最近意识到，很多来自童年的记忆其实根本没发生过。我在八九岁的时候，我妈特别偏执，总是警告我说，晚上从钢琴课出来走路回家的时候要当心路上的变态老男人给我糖吃然后露小鸡鸡给我看。

杰西笑了。

赛琳 _ 我慢慢长大以后，这个画面就留在我脑海里，仿佛真的发生过。所以我会把自己的性生活和那一段夜路联系起来，直到现在，有时候做爱的时候，我都会感到自己在那条路上走着。

杰西 _ 那条路离这远吗？

两人笑了。

赛琳 _ 你小时候会写日记吗？

杰西 _ 嗯，我大概13岁左右开始写的。

赛琳 _ 我也是。真有意思啊，前两天我看回自己在1983年写的日记。我很惊讶，当时我面对人生的态度，和现在一模一样。那个时候自己当然天真得多，也更充满希望，但我的整个内心，对待事物的感觉，跟现在真的一模一样。我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杰西 _ 我觉得没人会真正变什么。这没人愿意承认，但人就好像有个基本的设定点，大致的性格方向是永远不变的。

赛琳 _ 你也这么认为吗？

杰西 _ 随着自己年纪增长，我的确会这么看。我看过一个研究报告，是跟随那些赢了彩票的人以及那些身患截瘫的人的，我们通常会认为前者会让人开心，后者会让人产生自杀念头。研究结果显示，6个月之后，这些人适应了自己新的人生状态，其实基本上和6个月之前的状态一样。

赛琳 _ 一样？

杰西 _ 是啊。如果他们是个乐观、爽朗的人，那即使坐在轮椅上了，还是会乐观、爽朗。如果是个小气、忧愁的人，就算买了新房子、凯迪拉克、游船，还是一样小气、忧愁。

赛琳 _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我的人生发生再多好事，我还是会一样抑郁？

杰西 _ 绝对的。你现在很抑郁吗？

赛琳 _ 没，我没有抑郁，但我会担心，在人生即将终结的时候，觉得自己没能做完自己想做的事。

杰西 _ 你都想做什么呢？

赛琳 _ 我想画画，多写点歌，学中文，每天弹吉他。我有太多想做的事了，而最终完成的只有一点点。

杰西笑了。

杰西 _ 那，这么问你吧：你相信鬼怪，或者灵魂吗？

赛琳 _ 不相信。

杰西 _ 那你相信投胎转世吗？

赛琳 _ 完全不。

杰西 _ 那上帝呢？

赛琳 _ 不相信。

杰西笑了。

赛琳 _ 但与此同时，我也不想成为一个不相信任何魔法的人。

杰西 _ 那么你信占星术咯。

赛琳 _ 当然！比如，如果你是天蝎座，我是射手座，那我们会很合得来。不对。爱因斯坦说过的，如果你不相信任何魔法或者神秘事件，你就跟死了没有区别。

杰西 _ 是啊，我一直都感觉宇宙中有很多神秘莫测的东西。但我不相信我本人，自己的个性，会永恒地存在。而且越这么相信，越不能释怀，不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就是这样。看到了什么？感到了什么？觉得什么才是有趣的？每天都是最后一天。

赛琳 _ 当我产生这种想法时，我会给我妈打个电话，告诉她我爱她。而她总是会说：

（模仿妈妈的语气）“噢天哪，怎么了？你得了癌症？还是要自杀了？”真是完全不值得啊。

杰西笑了。

赛琳 _ 那我们俩呢？

杰西 _ 我们俩？

赛琳 _ 比如，如果我们知道今晚之后我们都会死去……

杰西 _ 世界末日那种的？

赛琳 _ 不，那个太夸张了——只有我们俩会死。我们会谈论你的书呢，地球环境呢，还是你会说点儿别的什么呢？

杰西 _ 今天是最后一天？

赛琳 _ 这问题还挺难回答对吧？

杰西 _ 我肯定不会谈我的书了，或许也不会再谈地球环境……

赛琳 _ 嗯。

杰西 _ 我们可以继续谈论宇宙中的神秘，不过我更乐意咱俩去宾馆开个房间谈，两人疯狂做爱直到死。

赛琳 _ 哇，那为什么不直接在那边的长椅上做，浪费时间去宾馆干吗？

杰西马上抓过赛琳的手，把她拉到长椅上坐下。他拉着她，让她坐到自己的大腿上，赛琳害羞地推开。

赛琳 _ 好吧，我们今晚应该是不会死的。

杰西 _ 真是遗憾。

赛琳在长椅上重新坐好。

赛琳 _ 还是不要再想什么宾馆房间或者公园长椅了。

杰西 _ 我可不能不想。

赛琳 _ 这个例子比较极端，但我的重点是要说，与人交流实在是很难。

杰西 _ 是啊，大多数的日常交流，仔细想想的话，就跟交通管制差不多。

赛琳 _ 是啊，比如，我的一个朋友聊起她和她男友在床笫间的问题。他们俩在一起差不多一年以后，她开始告诉他，怎样做才能更取悦她，但她男朋友完全给吓坏了。

杰西 _ 为什么？

赛琳 _ 他觉得自己一直都是个很糟糕的情人，觉得特别害怕。两人几乎因这事分手了。

杰西 _ 她为什么等了那么久才说？

赛琳 _ 我不知道。男人总是很容易就生气。

杰西 _ 比女人还容易？

赛琳 _ 在这方面，绝对的。而且我觉得，取悦男人也比取悦女人更容易。

杰西 _ 取悦男人那是绝对很容易的。

赛琳 _ 还是要看情况，不过基本上是这样。你说，哪种雌性哺乳类动物，它有分开统力的拇指 [6]，并且会在野外公开地鼓励同类雄性舔舐自己的阴部？

杰西 _ 我不知道，狒狒吗？是什么啊？

赛琳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两个拇指指着自己，发出灵长类动物的叫声。两人都笑了。

赛琳 _ 变老还有个好处就是，我没有变聪明，但变色了。

杰西 _ 这没什么可难为情的。

赛琳 _ 总之，我的朋友说，找下一任男友的时候，在做任何事之前，她会给出一个关于性爱的问卷调查——关于各自喜欢和不喜欢的事。

杰西 _ 是写在纸上还是说出来？

赛琳 _ 应该是写下来吧，我觉得，但答案并不单纯只是“是”或“否”。比如，问题问，“你喜欢性虐待吗”，你可以回答，“不太喜欢，不过偶尔稍微打一打，也没关系”。

杰西笑了。

杰西 _ 或者可以问，“喜不喜欢性爱的时候说淫荡话”？

赛琳 _ 或者说，“喜欢听到具体怎么说”？

赛琳看着杰西。

杰西 _ 你问我？

赛琳 _ 嗯，你喜欢听哪种的。

杰西 _ 我不知道。

赛琳 _ 比如，你觉得“小蜜桃”这个词怎么样？

杰西 _ 爱死了。

两人都笑了。

赛琳 _ 九年过去了，我们都变成了性变态，真是不可思议啊。

杰西 _ 至少现在我们不必假装每次性爱都会改变自己的人生。

赛琳 _ 是啊。现在已经有了那么多次感情经历，感觉都快要失去激情了。

杰西 _ 没错，而且现在你也变得这么淫荡，所以……

赛琳 _ 没错，不过还能怎么办呢？

杰西 _ 不能怎么办。

（顿一顿） 那告诉我吧，你平时都写什么歌？

赛琳 _ 什么歌？

杰西 _ 是啊，都是关于什么的？

赛琳 _ 我也不知道，写人的，写爱情的，还有一首是写我的猫的。

杰西 _ 给我唱一首吧。

赛琳 _ 不行，我没带吉他。

杰西 _ 拜托啦，清唱嘛。

赛琳 _ 不行，现在不行。

杰西 _ 如果现在不行，那什么时候行？

赛琳准备站起来，杰西也跟着起身。

赛琳 _ 说的没错，我们得开始往回走了，以免误了飞机。

杰西 _ 没关系的。

赛琳 _ 沿这条路可以走到塞纳河，我们可以从那边回去。

杰西 _ 好。

赛琳 _ 所以你是直接飞回纽约？

杰西 _ 是啊。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

赛琳 _ 我看了篇文章，所以你现在结婚了，还有一个小孩儿？真好啊。

杰西的表情有点儿奇怪，仿佛在说“就知道最终要提到这个”。

杰西 _ 嗯，他已经4岁了——真难以置信啊。

赛琳 _ 他叫什么名字？

杰西 _ 亨利——小名汉克。他真的很了不起，我很开心。

赛琳 _ 肯定的，那你妻子呢？她是做什么的？

杰西 _ 嗯……她是小学老师。你没有孩子吧？

赛琳 _ 噢该死！我把他们落在车里了，车窗还是关着的！不过已经是6个月以前的事啦……你觉得他们现在还好吗？

两人都笑了。

赛琳 _ 我以后想要孩子，但现在还没准备好。不过我的感情生活挺稳定。

杰西 _ 是吗？那不错。他是怎样的人？

赛琳 _ 他很棒——他是摄影记者，报道战争新闻的。经常出差，不过也让我有更多自由去做其他事。

杰西 _ 那不危险吗？似乎最近很多记者都在战场殉职。

赛琳 _ 他向我保证过自己绝不去冒险，但我还是经常会担心。一旦开始拍照，他就会进入另一种状态。

杰西 _ 什么状态？

赛琳 _ 有一次我们在新德里，在人行道中间碰到一个流浪汉。

杰西 _ 炸弹？[7]

赛琳 _ 流浪汉啦，无家可归的人。那人看上去需要我们的帮助，但我男友的第一反应是给他拍照。他靠得很近给那人拍了一张，甚至还帮他把衣服领子整理好，好让照片更好看。他和那个流浪汉完全没有情感联系。

杰西 _ 想要做好这份工作，我觉得就应该是这样吧。

赛琳 _ 可能吧。我也并没有因此对他做什么评判——他的工作特别重要，也非常了不起。我只是觉得我自己无法做到。

两人走近塞纳河。

杰西 _ 嘿，我们去搭那条船吧。

赛琳 _ 你没时间了啊。

杰西 _ 来吧，会很有意思的。我真的很想乘船，我们还有大概一刻钟时间。你带了手机吗？

赛琳 _ 嗯。

杰西 _ 我上船之后给菲利普打电话，他可以去下一站接我们。这样我们就不会太赶时间了。

赛琳 _ 好吧，如果你这么想的话……我都从没乘过这些船，它们都是给游客的。感觉有点儿尴尬啊……好吧。

两人快步走上船，赶在它开走之前。

杰西 _ 所以——你是真心爱他的？

赛琳 _ 谁？

杰西 _ 摄影记者啊。

赛琳 _ 嗯，当然了。好吧，可能吧。

Part 09

室外：船上 下午

两人上船，付了船票钱。赛琳问船员下一站在哪里停。

赛琳 _ 您好，买两张票。请问下一站停哪里？

船员 _ 亨利四世码头。

赛琳 _ 告诉他，去亨利四世码头接你。

杰西 _ “阿里加特”？

赛琳 _ “亨利四世码头”。[8]

杰西 _ 阿——里——加——特？

赛琳（纠正杰西的法语发音）_ 亨利四世。

杰西 _ 噢，是“亨利四世”对吧？

赛琳 _ 是啊。

杰西 _ 干吗不早说？

杰西开始打电话，赛琳朝船尾走去。两人站在船尾，风吹着，背景里出现巴黎圣母院。

杰西 _ 巴黎圣母院啊，快看。我听说之前在德国人占领巴黎之后，准备撤退时他们把巴黎圣母院安上了炸弹要毁掉它，留下一名士兵最后点导火索。但这名士兵只是坐着一直等着，无法下手。当联军到达之后，他们发现所有的炸药和引线都还在原处。之后在圣心堂、埃菲尔铁塔也都发现了类似的情况。我一直特别喜欢这个故事。

赛琳 _ 是啊，真的很不错。但你也必须想到，巴黎圣母院总有一天会消失的。以前那里是另外一间教堂。

杰西 _ 在巴黎圣母院同样的位置吗？

赛琳 _ 是啊，一切都会成为过去，人，建筑……你知道吗，我从没像现在这样，都快忘了巴黎有多美了。有时候你身处一座城市，甚至都不会用心去看她。

杰西 _ 是啊。我觉得我的书就好像搭起建筑，好让我一直记得我们在一起时的细节。就好像它会提醒我们是真的见过的……一切真的发生过。

赛琳 _ 我很高兴你会这么说。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怪人，因为自己没法像你这样放下过去继续向前走……

（打响指） 人们会经历各种一夜情，或是恋爱，之后分手了就忘了，马上继续向前走，就好像换个口味的麦片吃一样容易。我总觉得自己无法真正忘记自己以前所有的恋人，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地方，没有谁能真正取代谁。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每段感情结束的时候，都给我很大的伤害，我从未真正恢复过。所以我才特别小心，不让自己轻易陷进去，因为这伤痛太深了……或者，甚至是一夜情——其实我并不会去搞这个。我会记得一个人最真实的细节，我很痴迷细节的。或许是我有点儿疯狂吧。我小时候，妈妈告诉我，因为我上学总是迟到，所以有一天她跟着我出门，看到底是为什么。我一路上都在看……看栗子从树上掉下来，沿着人行道滚，或者看蚂蚁穿过马路，看树叶在树干上照下的影子—— 这些小细节。放在人身上也是一样。我可以看到他们身上令我感动的最小的细节，我会永远怀念。每个人都是无可取代的，因为人都是由这些美好而特别的细节组成。

一阵停顿。

赛琳 _ 你知道吗，比如，我会记得你的胡子里有一点点红色的，你那天离开之前太阳照着它，发着光。我一直记得。真该死，我真是疯了吧。

杰西 _ 现在我敢肯定自己为什么会写这本蠢书了——好让你真的有机会在巴黎的读书会出现，然后我可以走上前质问你，“嘿，你他妈的都死去哪了？”

赛琳笑了。

赛琳 _ 说实话，你有想到过今天我会来吗？

杰西 _ 我没开玩笑——我觉得我写了它就是为了找到你。

赛琳 _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不过谢谢你这么说。

杰西 _ 我觉得就是这样。在这之前，你觉得我们俩再见面的概率有多大？

赛琳 _ 那个12月之后，我觉得几乎是不可能了吧，但反正我们也不是真正的人物啊。我们只是一个老太太梦中的两个角色——她的人生即将走到尽头，正在想象着自己的青春，所以当然，我们必然要再见面的。

杰西突然提高了音量，语气也变得更加沮丧。

杰西 _ 天哪，那天你为什么就没去成维也纳呢 ?

!赛琳 _ 你知道为什么的！

杰西 _ 我知道。我是说，我真希望你当时去了。我们的人生很可能因此完全不同。

赛琳 _ 你这么觉得？

杰西 _ 嗯，真的。

赛琳 _ 也可能不会啊。或许我们最终会互相恨死对方。

杰西 _ 拜托，难道像现在我们互相恨死对方一样吗？

赛琳 _ 或许我们只是这样在夏天的欧洲的某个城市偶遇比较好。

杰西 _ 啊，我们当时为什么就没互换个电话号码什么的？

赛琳 _ 因为我们当时年轻又愚蠢？

杰西 _ 现在还是这样吗？

赛琳 _ 我猜，年轻的时候你会相信自己会再见到那些与自己产生过联系的人，但随着人生的继续，你会发现这种情况并不多。

杰西 _ 更何况你还有可能搞砸一切，跟他们失去联系。

赛琳语气紧了一些。

赛琳 _ 反正过去的都过去了。或许注定就是这结果，对吗？

杰西 _ 你真的这么想？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赛琳 _ 我觉得这个世界或许没有我们认为的那么自由。比如说，在这些条件下，不管什么情况，结果都会是一样。两份氢一份氧，结果都是水。

杰西 _ 不对——假如你的祖母多活了一个星期，或者提早了一个星期或者几天去世呢？结果很可能就大不相同。我是这么认为的。

赛琳 _ 但你不能这么想了啊。

杰西 _ 我知道大多数事情你的确不能这么想，但这件事，总有哪里不对。抱歉我对你说这些，但在我结婚的几个月前，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甚至在去婚礼的路上，我和一个哥们儿坐在车里，他开车载我去市中心，我望着窗外。当时正在下雨，我觉得我好像看到你了，就在离教堂不远的地方，你正在把雨伞收起来，走进13街和百老汇路口的一家熟食店。我当时觉得自己肯定是出现幻觉了，但现在想想，那可能真的是你！

赛琳 _ 我当时就住在15街和大学路的交界。[9]

杰西 _ 看吧，我没发疯吧。

赛琳（顿一顿）_ 所以，结婚是什么感觉？你并没提起太多。

杰西 _ 我没有吗？那还挺怪的。我和她是在大学最后一年认识的，几年之间一直分分合合。随后我们复合了，然后她怀孕了，再然后……就结婚了。

赛琳 _ 她人怎样？

杰西 _ 她是个很好的妈妈，很好的老师，聪明，有趣，漂亮。我也不知道。我当时一直在想，自己仰慕的那些人—— 他们全都是有担当的。

赛琳 _ 所以你结婚是因为你的偶像都结婚了？

杰西 _ 没有，这感觉更像是，我想追寻一个完美的自我，尽管这种完美会掩盖真实的自我。有意思的是，当时我觉得一个人是谁并不重要，因为最终没有人会是你的全部，所以让自己成为有担当的人只是一个简单的行为。我是说，如果没有尊重、信任和仰慕，爱情还是什么呢？我一直这么想。所以回到现在的话题，过去四年间我大概一共做了有十次爱吧。

赛琳笑了。

杰西 _ 你是在笑话我？我知道自己听上去很惨，但如果现在有人能深情地触碰我，我会融化成一个个分子的。真抱歉——或许你不想听到这些吧。

赛琳 _ 四年里只有十次？你会自己打飞机比较多吗？

杰西 _ 你不想听到回答的话就不要问啊。我现在就像个青少年似的。必须承认，自己年少时候想象的婚姻确实不包括这么多自我安慰。

两人都笑了。

Part 10

室外：码头 下午

两人下船，走到街上。

赛琳 _ 我很遗憾，你的婚姻似乎不太幸福。我有个朋友，她是心理医生。

杰西 _ 她过得怎样？

赛琳 _ 一塌糊涂。但总之，她告诉过我，她见过很多夫妻，都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分手。

杰西 _ 嗯，什么理由？

赛琳 _ 这些夫妻在激情和欲望过后的几年，还希望自己能和当初一样。但这是不可能的。

杰西 _ 这我知道。

赛琳 _ 我的意思是，谢天谢地啊，不然我们会因为一直那么兴奋而患动脉瘤的吧。并且，那样的话，我们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你觉得如果你每五分钟上一次床，那书还能写得完？

杰西 _ 我很乐意接受这个挑战。

赛琳 _ 你的妻子，很自然地——在有了孩子之后，要把全部的爱都给予他。想象一下，如果她沉迷性爱，跟你翻云覆雨的时候会完全忘记宝宝的存在。这不太可能吧。

杰西 _ 我知道，你说得都很有道理，但这不仅仅是性爱的问题。

赛琳 _ 嗯，的确，但现在的夫妻都疑虑重重。男人需要感觉到自己是必不可少的，但因为他们有这根深蒂固的想法，认为自己应该是个施予者，所以就没有这感觉了。我是个坚强的女性，有自己的职业生活。我不需要一个男人来养我，但仍然需要一个男人来爱我，让我有爱他人的能力。

他们走近杰西的车和他的司机。

赛琳 _ 好了，你的司机也到了……

杰西 _ 是啊……

赛琳 _ 那么现在就是说再见了？

杰西 _ 哇。不如我们捎你回家怎样？

赛琳 _ 我可以自己搭地铁。

杰西 _ 为什么不继续这样聊天呢？我的飞机要到10点才起飞——他们是要我提前两小时到。我敢肯定我这边没问题。

赛琳 _ 其实不太顺路的。

杰西 _ 没关系。

（对司机说） 我们去机场的路上顺便送我朋友回家可以吗？

赛琳 _ 我住得不远，就在小马房路10号。

司机微笑。

司机 我们走吧。

杰西和赛琳坐进车里。

Part 11

室内：车上 下午

两人坐在车后座。

赛琳 _ 对我来说，不要把事情弄得太浪漫会更好一些。一直以来我都经历太多痛苦。我仍旧会做很多梦，但它们已经跟自己的爱情生活没太大关系了。我并不会因此感到难过，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

杰西 _ 所以你才会跟一个一直不在家的人谈恋爱吗？

赛琳被他的说法惊了一下。

赛琳 _ 是啊，当然，我真是没法处理好恋爱关系中每一天的日常生活。我们相聚的时候会很开心，等他走后我会很想他，但至少我不会内心一点点死掉。如果对方一直缠在我身边，我会窒息的。

杰西 _ 等一等——你刚才才说自己需要去爱，需要被爱。

赛琳 _ 是啊，但爱真的存在的时候，我很快又感到恶心了。这真是太糟糕了。我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是真正开心的。自己一个人都比坐在爱人身边却感受到孤独要好得多。

（生气地） 要我变得浪漫可不是那么容易。人一开始的确是那样，但搞砸了几次之后，就不会再痴心妄想了，生活给什么就是什么吧。甚至都不用这么说——我也没搞砸什么，只是自己的恋爱关系都太无趣了。他们人不坏，也会关心我，但内心深处我们没有真正的激情或沟通，至少我这边感受不到。

赛琳哭了起来。

杰西 _ 真对不起，你真的过得这么不开心吗？

赛琳 _ 不，甚至还不是因为这个。我在看了你那本该死的书之前还好好的——它把一切搞得天翻地覆。这书提醒了我，自己之前是个真正浪漫的人，对一切都充满希望，而现在自己变得不相信任何有关爱情的东西了。我对他人已经没有感觉了。就好像，我把自己所有的浪漫都倾注到了那一个晚上，那之后就再也感觉不到了。那一个 夜晚把一部分的我也带走了，我把它们表达给了你，而你离开后也把它们带走了。而命运的安排让我们不再相见，我从此变得冰冷，就好像爱情不再适合我了。

杰西 _ 实在难以置信。

赛琳 _ 现实和爱情对我来说几乎是对立的。好笑的是，我的前男友们现在都结婚了。这些人跟我谈恋爱，然后分手，然后他们都结婚了。之后他们还会打电话来谢我，说我教会了他们什么是爱，说我教会了他们怎么关心和尊重女人。

杰西 _ 是啊，我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

赛琳 _ 我真想杀了他们！他们为什么不跟我求婚呢？我或许不会答应，但至少问问吧！但这也是我的错。我总觉得对方不是对的人，总是这样。但“对的人”？到底什么意思？一辈子的挚爱？这概念本来就很荒唐。这种“要跟另外一个人在一起，人生才完整”的想法实在无理。

杰西 _ 我能说两句吗？

赛琳 _ 我猜我是心碎又愈合太多次了。现在从一开始我就无法倾尽心力，因为我知道反正不会有什么结果。

杰西 _ 的确可以这样——一辈子只是玩玩而已，从而避免伤痛。

赛琳 _ 话是这么说。你知道吗，我得离你远点儿。停车，我要下车。

杰西 _ 不，等等，我们继续聊啊。

赛琳 _ 不行，我不想待在你身边。

杰西抓过她的手臂。

赛琳 _ 别碰我，我自己打车。

（对司机说） 我在角落下车，就这里吧。

司机慢了下来。

杰西（对司机说）_ 不，继续开。

（对赛琳） 听我说，我真的很高兴能和你在一起，并且你没有忘了我。

赛琳 _ 我的确没能忘了你，而这一点实在让我生气。你心怀浪漫来到巴黎，还是已婚的。去你的吧！不要理解错啊——我可没想抢走你或是什么的。我需要的就是已婚男人吧。木已成舟，无法改变，甚至都不再是因为你了。是过去的时光，那个瞬间，永远回不来了。

杰西 _ 你说了这么多，但甚至都不记得我们做爱了。

赛琳 _ 我当然记得了。

杰西 _ 是吗？

赛琳 _ 女生经常这样假装的。我还能说什么啊——我记得公园里的红酒，两人一起抬头看星星落下，太阳升起？我们做了两次啊，你这笨蛋。

杰西 _ 你知道吗？能见到你我真的太高兴了，尽管你已经变成了个愤怒、疯癫又抑郁的活动家，我仍然喜欢你，喜欢跟你待在一起。

赛琳 _ 我也这么感觉的。对不起，我只是需要发泄出来，我的爱情生活太悲惨了。我总是装作很洒脱，但其实内心在一点点死去，因为自己太麻木了。我感觉不到痛苦或激动了。我不是说酸话，我只是……

汽车开过巴黎的街道。两人继续在后座聊着。

杰西 _ 天哪，你觉得你的内心在一点点死去——我的人生才是24小时全天候的差劲。唯一的快乐就是和自己的儿子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我有进行过夫妻心理咨询，自己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买教自己如何自助的书，送内衣给她，点蜡烛……

赛琳 _ 点蜡烛有用不？

杰西 _ 当然是没有了，我无法用她需要被爱的方式去爱她。我甚至看不到我们的未来，但那时我看到桌子对面的乖儿子，就想，自己愿意承受任何痛苦，只要能和他在同一间屋子里醒来，和他每分每秒地在一起——我一刻都不想错过。但是，天哪，我们家真是完全没有快乐和欢笑，我不想让他成长在这样的环境里。

赛琳 _ 没有欢笑啊。我的父母已经结婚35年了——到现在，他们就算吵架了，最后也是笑着解决的。

杰西 _ 我不想成为那种52岁离婚的中年人，流着眼泪承认自己从未爱过自己的另一半，觉得自己的生活像是掉入了吸尘器。我想要美好的生活。我也想要她也过得好——这是她应得的。但我们活在虚伪的婚姻里，责任感，这些“你就应该这么过”的想法。我一直都会做一些梦……

赛琳 _ 什么梦？

杰西 _ 我也不想说，但我真的做过这样的梦，梦里我站在站台上，你乘着火车一直经过，一直经过，我会浑身冒着汗醒来。还有一个梦，是你身怀六甲，裸着身子躺在我身边，我特别想摸摸你，你不许我摸，看向别处，我还是摸了你，就在你的脚踝上，皮肤那么柔软。我会哭着醒过来，我的妻子会看着我，好像我离她一千万里远。我知道这的确不对劲，我无法再这样过下去了。爱情该比责任更重要。我必须告诉你，那天你没有出现之后，我就跟爱情的浪漫说再见了。我在抗拒它。

一阵沉默。

赛琳 _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杰西 _ 对不起——或许我不该说的。

赛琳 _ 真奇怪啊不是吗，人们总觉得自己是唯一痛苦的一个？我看了文章后觉得你的人生特别完美——老婆，孩子，出版了自己的书——现在听上去你的私生活比我的还要糟糕。

杰西 _ 真是棒极了！

车子停在她家大门口。赛琳靠上前对司机说话。

赛琳 _ 前面进不去，那里不能停车，不过可以停在拱门下面。

杰西 _ 我过得比你更痛苦，你是不是感觉轻松多了？

赛琳 _ 是啊，你让我感觉好多了。

杰西 _ 好，那就好。

赛琳 _ 你知道吗，我是真心祝福你的。我自己没法有个幸福的家庭就不代表希望别人也这样啊。

杰西 _ 我敢肯定你会是个很棒的母亲。

赛琳 _ 真的吗，你这么觉得？

杰西 _ 吃点抗抑郁的药你就没问题啦。

赛琳开始快速摆动自己的手指。

赛琳 _ 说停。

杰西 _ 停。

赛琳的手势停在中指上。两人下车。

Part 12

室外：赛琳家公寓楼下庭院 下午

两人下车，在赛琳家公寓外一个拱形入口处，有个走廊。

赛琳 _ 来，我想做个测试。

她靠近杰西，给他一个长长的大拥抱。

赛琳 _ 我想看看你会融化成一个个分子，还是会继续是完整的。

杰西几乎都要颤抖了。

杰西 _ 我怎么样？

赛琳 _ 你还在呢。

杰西 _ 那就好，我喜欢继续在这里。

两人慢慢开始往前走，杰西对司机说。

杰西 _ 我送她去门口，不要紧吧？

司机 _ 没问题，还有时间。

两人沿着走廊走去庭院里。

赛琳 _ 所以你做的那些梦都是真的吗，还是说你只是想占我便宜？

杰西 _ 当然是想占你便宜啊——这招我经常用的。天哪，你住在这里吗，真是不错！在这住了多久了？

赛琳 _ 四年了。

赛琳看见一只猫在面前的鹅卵石路上闲逛。

赛琳 _ 噢，那是我的猫。看看它呀，多可爱。我特别喜欢这只猫，每天早上我带它来这院子里，它都好像是第一次来这里一样看着每一株植物，每一棵树，每个角落，用可爱的小鼻子闻来闻去。真是爱死它了。

赛琳抱起猫，继续走着。两人走近一个很大的、漂亮的院子。

杰西 _ 他叫什么名字？

赛琳 _ “切”。

杰西 _ 共产主义分子！ [10]

赛琳 _ “切”在阿根廷是“嘿！”的意思！

邻居们在野餐，孩子们跑来跑去玩游戏。一个老师跟其他人一起吃着沙拉和西瓜。

老人 _ 赛琳！今晚一起来吗？

赛琳 _ 好，等我一下。

老人 _ 你好。[11]

杰西 _ 你好。

一个六十出头的妇女从楼里端着碟子走出来，对赛琳说话。

妇女 _ 你好呀！这位是谁？好帅呀，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赛琳 _ 不，他要去赶飞机。

妇女 _ 那太可惜了，他要错过我们的鹰嘴豆了。

老人 _ 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吃？

妇女 _ 他很喜欢你的短裤。

Part 13

室外：赛琳家的楼梯上 下午

两人走向赛琳家门口，她望着午后的天空。走到台阶上了，需要面对现实了。

杰西 _ 你知道吗，我想要你给我弹首歌听。

赛琳 _ 但你要误了飞机了。

杰西 _ 拜托，我们还是有点儿时间的。我之后要去机场傻坐一个多小时的。

她考虑着……

杰西 _ 真的，就一首。

赛琳 _ 好吧，但要快点。

她拿出钥匙把门打开。

Part 14

室内：楼梯上 下午

在楼里的前厅，他们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盘旋而上的楼梯，中间有个小的电梯。

杰西 _ 我好喜欢这种楼梯啊。你住几楼？

赛琳 _ 三楼。

两人走上楼梯，什么都没有说，像是一切都很平常一样。两人继续默默走着，潜台词似乎更加清晰了。最终两人走到门口，赛琳拿出钥匙把门打开，然后关上。

Part 15

室内：赛琳家 午后

杰西尴尬地看着周围，赛琳走到厨房里。

赛琳 _ 想喝茶吗？

杰西 _ 好啊。

赛琳拿出两个杯子，此时我们可以看到公寓内的一些细节。墙上有一些画，她小时候的照片，她和祖母的照片。猫散着步走到窗台上。杰西终于找到一篇写自己的文章钉在记事板上，还带他的照片的。他看见她的吉他就在沙发旁边。赛琳从厨房走出来，把杯子递给他。

赛琳 _ 黄春菊花茶可以吗？

杰西 _ 当然，谢了。谢谢。

赛琳 _ 乱？我的屋子很乱吗？[12]

杰西 _ 没有，是“谢谢”。

赛琳 _ 你的法语进步了很多嘛。

杰西 _ 那是，我几乎可以算是流利了。那，你打算给我弹首什么歌？

赛琳 _ 不行，太丢人了。

杰西 _ 等等，我都走了这么远了……现在你可不能放我鸽子。什么歌都行。

赛琳 _ 呃，好吧，但你肯定会笑话我的。

杰西 _ 这难说。

赛琳 _ 你想听哪首？我只有三首英语歌：一首是写我的猫的，一首写前男友的，还有一首写你的。

杰西 _ 啊……这问题听上去有陷阱嘛。我想听前男友的。

赛琳 _ 前男友的，真的吗？

赛琳坐到沙发上，嬉皮士的风格，唱了一首很美又风趣的歌。杰西只能坐在对面的沙发看着，微笑着。唱完之后，杰西鼓掌。

杰西 _ 好！再来一首！刚才那首真棒！现在我想听那首唱我的。

赛琳 _ 不行不行。把茶喝了，你得走了。

赛琳起身，走进厨房。杰西此时翻看着赛琳的唱片。等赛琳回来时，杰西坐在沙发上，唱机里放着妮娜·西蒙的歌。

杰西 _ 我能把脚架起来吗？

赛琳 _ 当然。你有去听过妮娜·西蒙的演唱会吗？

杰西 _ 没有，我很希望自己去过啊，真不敢相信她已经去世了。

赛琳 _ 是啊，我好难过。我去听过两次，她很棒。这首是我最喜欢的之一。

歌唱道：

Just in time you’ve found me just in time

Before you came my time was running low

I was lost the losing dice were tossed

My bridges all were crossed nowhere to go

Now you’re here and now I know just where I’m going

No more doubt or fear I’ve found my way

For love came just in time you’ve found me just in time

And changed my lonely nights that lucky day.

（时间恰好，你遇见我的时间是恰好

你来之前，我过得很消沉

正掷出失败的骰子

生活的桥胡乱交叉，无路可走

现在你在这里，我很清楚前方的路

对未来不再有怀疑和恐惧

因为爱情来了，你遇见我的时间是恰好

在这幸运的日子，改变了过去孤独的夜晚）[13]

赛琳 _ 她以前会唱到一半停下来，从钢琴后面走到舞台边缘上，然后跟观众中的某个人说话。

（模仿妮娜）“噢，对啊，宝贝。”她会走几步，然后特别慢地走回麦克风。她的屁股可大了，走路的样子很好玩。

赛琳弓着身子，撅着屁股，在房间里慢慢走起来。歌继续放着，赛琳继续走着，杰西只是坐着，脸上露出我们从未见过的平和又快乐的微笑。

歌词：

Just in time

Before you came my time was running low oh baby

I was lost the losing dice were tossed

My bridges all were crossed nowhere to go

Now you’re here and I know just where I’m going

No more doubt or fear I’ve found my way

For love came just in time you’ve found me just in time

And changed my lonely nights and changed my lonely nights

And changed my lonely nights and changed my lonely nights

And changed my lonely nights that lucky day.

（时间恰好，你遇见我的时间是恰好

你来之前，我过得很消沉

正掷出失败的骰子

生活的桥胡乱交叉，无路可走

现在你在这里，我很清楚前方的路

对未来不再有怀疑和恐惧

因为爱情来了，你遇见我的时间是恰好

在这幸运的日子，改变了过去孤独的夜晚）

赛琳（模仿妮娜·西蒙）_ 哟，宝贝，你会误了飞机的。

杰西 _ 我知道。

两人都笑了。

淡出。

（第二部完）

[1] 弗朗索瓦·特吕弗的短片，安托万系列之一。

[2] 托马斯·沃尔夫（1900 ～ 1938），20世纪上半叶美国最重要的作家之一。

[3] 原文为法语。

[4] 这里原文为Freedom Fry，来自French Fry，薯条，美国人觉得这个名字太法式，就擅自改掉了。——译者注

[5] 《爱在黎明破晓前》发生在1994年。

[6] 拇指可以跟其他任何指头接触，方便抓握物体。

[7] 流浪汉（bum）和炸弹（bomb）发音接近。

[8] 原文为法语。

[9] 这两个地点相距不到一公里。

[10] 指切·格瓦拉。

[11] 原文为法语。

[12] 杰西说的是法语的“谢谢（merci）”和英语的“乱（messy）”发音类似。

[13]电影中改为赛琳为杰西所写的《这一夜的华尔兹 》（A waltz for a 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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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黎明破晓前

爱在日落黄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