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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渊明（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中文简）

刘禹锡（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中文简）

杜牧（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中文简）

李煜（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中文简）

柳永（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中文简）

秦观（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中文简）

陆游（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中文简）

萨都剌（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中文简）

编　　著　陈桥生

图片编审　迟乃义

责任编辑　王　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陶渊明／陈桥生　编著

北京：五洲传播出版社，2006.10

ISBN 7-5085-1017-8

Ⅰ．中…

Ⅱ．陈…

Ⅲ．古典诗歌－文学欣赏－中国－东晋时代

Ⅳ．I207.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6）第128411号

出版发行　五洲传播出版社

地　　址　北京莲花池东路北小马厂6号

邮政编码　100038

网　　址　http://www.cicc.org.cn

制　　作　北京原色印象文化艺术中心

版　　次　2006年10月第1版

字　　数　53千字

目录

编者的话

陶渊明简介

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其二）

归园田居（其一）

归园田居（其二）

归园田居（其三）

和郭主簿

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

移居（其一）

移居（其二）

杂诗（其一）

责子

饮酒（其五）

饮酒（其九）

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

咏贫士（其一）

拟古（其七）

拟古（其八）

桃花源诗

读《山海经》（其一）

读《山海经》（其十）

咏荆轲

乞食

拟挽歌辞（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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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者　的　话

中国在历史上是一个“诗歌的国度”，古典诗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奇葩。早在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创作出了以“诗三百”为代表的优秀诗篇。此后每个历史年代，诗歌创作都结出丰硕的成果，其中不少名篇名句，脍炙人口，传诵至今。这套“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书系，选取了历史上最具代表性的诗人、词人的优秀作品，并加以详尽通俗的译注、评解，试图由此将古代中国人创造的最可珍贵的文化瑰宝介绍给当代海内外读者。

以“国风”为代表的《诗经》和以《离骚》为代表的楚辞，无论是在思想内容上还是在艺术手法上，都对中国后世诗坛产生了深远影响。中国诗歌至唐代而达到高峰，呈现出后人所称誉的“盛唐气象”和“少年精神”，而从李白、杜甫等诗人身上，从他们留下的诗歌中，不难看出“风”“骚”以来优秀传统的回响。他们都有强烈的现实关怀，关注国家、社会、民众等问题；而这种主题，往往是诗人通过自己的人生境遇和心灵历程去感悟，通过描绘自然界山川万物、人间世事民情来体现的。在唐诗的辉煌之后发展起来的宋代诗歌，成就也相当高，但最能表现此年代文学特殊成就的是词。宋代优秀的词家把这种长短句诗体运用到出神入化的地步，那或慷慨激昂、或委婉凄清的词作，今天读来仍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可以说，唐诗宋词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有神采的篇章。本书系介绍的诗人、词人，如东晋的陶渊明，唐代的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刘禹锡、杜牧、李商隐，五代南唐的李煜，宋代的苏轼、柳永、秦观、李清照、辛弃疾、陆游，元代的萨都剌，等等，都是中国诗歌史上耀眼的星座。

中国古代诗歌注重抒情、写景，善于表现友情、亲情、爱情、乡情，以及其他复杂细微的个人情感。这形成中国诗歌又一个强大的传统。在儒家思想影响下，中国诗歌几乎从一开始就具有“发乎情，止乎礼义”的特点，情感的表达比较克制、内敛、含蓄，有别于西方的诗歌风格。与此同时，中国诗人们又强调“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善于通过各种艺术手法传达言外之意，给读者以无穷的回味、想象空间。古代诗词中的优秀之作往往写得深情宛转，富于形象性和音乐性，诵读这些诗词，可以受到多层次的艺术感染和美的熏陶。古典诗词还善于表现自然之美及人与自然的融合。古人常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本书系中的每首作品，都配以当代画家根据诗词意境绘制的中国画，通过欣赏这些诗、画，可以更深刻地领悟到中国古代艺术作品中的诗情画意，品味其艺术之美。

除了“诗情画意”的特色外，本书系以各位诗人、词人单独成册，以更清楚地展示其不同的个性和艺术风格；各分册包括诗人小传与作品赏析两部分。对每篇作品的赏析，又分为题解、句解、评解三个章节：题解交代创作背景；句解用现代语文对诗词进行逐句意译，对某些难懂的字词作注释；评解部分则提要钩玄，对作品特色进行点评。我们的本意，首先是帮助读者减少阅读中的文字障碍，继而是理解诗词的思想内容、艺术特色和写作技巧。

中国古代经典诗篇把汉语升华到至美至纯的境界，足以使每个中国人感到自豪。这些作品是联接所有炎黄子孙思想、情感的文化纽带，无论身在国内，还是身在海外，优秀的诗歌对读者的感召力都是相通的。一个喜爱祖国传统文化的人，可能会不断地接触和学习祖先的这些遗产。久而久之，这些优秀文化中的一部分会积淀下来，构成每个人头脑中一道美丽的艺术长廊，不断给人以教益、激励和艺术享受。我们期望，本书系所介绍的诗词名篇能够成为这道艺术长廊的组成部分。

本书系所介绍的诗人、词人，都各有很多传世名篇，限于篇幅，书中每人只选取了二三十首代表作品。限于编辑水平，书中会有种种不尽如人意之处，敬请读者朋友提出宝贵意见。

陶　渊　明　简　介

有的作家主要是以作品吸引读者，其为人和事迹一般读者并不特别关注；而有的作家，除了作品之外，他的为人和事迹同样为读者津津乐道。陶渊明就属于后一类。我们熟悉他的许多故事，如蓄无弦琴的故事、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白衣人重阳节送酒的故事、拒绝檀道济馈赠的故事，等等。这些故事和他的作品结合在一起，便共同描述出一个活生生的人，正是这个人连同他的作品深沉地感染了我们，也使得他自身成为一个恒久的话题。

陶渊明（365-427），字元亮，一说名潜、字渊明，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他生活在晋宋易代之际十分复杂的政治环境之中。他的曾祖父陶侃曾做过晋朝的大司马；祖父做过太守；父亲大概官职更低一些，而且在陶渊明幼年时就去世了。母亲是晋代名士孟嘉的女儿。陶渊明的生平、思想、性格，从他所写的《五柳先生传》里可以大概知道。

陶渊明在柴桑的农村里度过了少年时代，那里离庐山不远，附近的栗里也是他常游的地方。唐朝大诗人白居易曾经到那里访寻陶渊明的旧宅，说：“今游庐山，经柴桑，过栗里，思其人，访其宅。”（《访陶公旧宅诗序》）又赞叹那一带的风景说：“常爱陶彭泽，文思何高玄……今朝登此楼，有以知其然。大江寒见底，匡山青倚天。深夜湓浦月，平旦炉峰烟。清辉与灵气，日夕供文篇。”（《题浔阳楼》）他认为陶渊明生长在那样优美的环境里，所以文思那么高超玄妙。

陶渊明少年时家境已经衰落，“弱年逢家乏”（《有会而作》），“弱冠逢世阻，始室丧其偏”（《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但究竟是做官人家，家里还有“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归园田居》）。所以他小时候可以读书，可以有空暇去领略那里的山川风物。陶渊明后来离开家乡外出做官，看到当时官场的恶浊，就想到故乡山水的优美，“静念园林好，人间良可辞”（《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对故乡产生深切的怀念。

陶渊明二十九岁时，因亲老家贫，曾出任江州祭酒之职，那时他父亲早死了，他已经结婚，有了孩子，家累重了，去做官只是为了救穷，并不是为了想实现自己的理想，不久就辞官回家。他三十岁那年死了妻子，可能就是在妻子死时辞官的。隔了一些时候，州里又召他去做主簿，他拒绝了，宁可在家里种田以自给。

当时的东晋政权，此前因谢安秉政，维持了十几年相对稳定的局面，此时司马道子与王国宝专权，与王恭、殷仲堪一党互相牵制，政治日趋腐败。陶渊明三十三岁这一年，晋孝武帝被杀，新立的安帝是个白痴，从此东晋社会陷入了悍将和士族互相攻伐的混乱之中。先是王恭、殷仲堪和司马道子、王国宝在混战中两败俱伤，接着是孙恩造反，司马元显专权。桓玄诛元显后，于元兴二年（403）十二月篡位，改国号曰楚，并将安帝迁到浔阳。次年刘裕起兵讨伐桓玄，入建康，任镇军将军，掌握了国家大权，兴复晋室。此时陶渊明又出任刘裕的参军，在赴任途中写了《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他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觉得时机到来了，希望有所作为，“时来苟冥会，婉辔憩通衢”，另一方面又眷恋着田园生活，“聊且凭化迁，终返班生庐”。

这时刘裕正集中力量讨伐桓玄及其残部，陶渊明在刘裕幕中难有所作为。到了第二年即安帝义熙元年（405），他便改任建威将军江州刺史刘敬宣的参军，这年八月又请求改任离家更近的彭泽县县令。上任仅八十余日，一天郡里派督邮来县视察，官吏都要前往迎接，陶渊明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当天即解绶去职。这个时期所作的《归去来兮辞》说出了他辞官更深刻的原因：“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他彻底觉悟到世俗与自己崇尚自然的本性是相违背的，他不能改变本性以适应世俗，再加上对政局的失望，于是坚决地辞官隐居了。

辞彭泽令，是陶渊明一生前后两期的分界线。此前，他不断在官僚与隐士这两种社会角色中作选择，隐居时想出仕，出仕时又要归隐，心情很矛盾。辞彭泽令后，他坚定了隐居的决心，一直在家乡过着躬耕隐居的生活。其后二十多年间，他又经历刘宋代晋的政治大变动，刘裕有诏征他为著作郎，他称病不赴。后来人们也称他为陶征士，表示他是受到朝廷征聘的人。尽管因生活艰难，“遂抱羸疾”，但始终不肯改变固穷守节的志向。

义熙十四年（418），江州刺史王弘仰慕陶渊明的名望，想跟他结交，亲自前来访问，陶渊明推说有病，不肯相见。后来他对人说：“我的性情跟世俗不合，又因害病呆在家里，并不要卖弄什么高洁的志趣来追求声名，哪里敢让王公的车子绕到这儿来以显示我的荣耀呀！”王弘打听到他要到庐山去，就派朋友庞通之等带了酒，在半路上等他。陶渊明并不推辞，就跟朋友们一起在亭子里喝酒，酒喝得很高兴，不想往前走了。这时，王弘才出来跟他相见，一起高兴地喝酒。陶渊明没穿鞋子，王弘要手下人替他做一双；没有脚的尺寸，陶渊明就把脚跷起来让人量。王弘请他进城，问他坐什么，他说脚有毛病，坐竹轿，就叫一个门生和两个儿子用竹轿抬着他进城。到刺史衙门里，谈笑自如，丝毫没有羡慕富贵的神气。后来王弘要见他，往往到树林边、湖边守候。有时候知道他没有酒喝，家里没有米，就叫人拿酒和米去送给他。

陶渊明刚归耕时，生活还过得去。但时间长了，又连遭火灾、天灾，就不免经常挨饿。他晚年的心情是愤慨的，也是寂寞的。宋文帝元嘉三年（426），檀道济做江州刺史，慕他的名望前来拜访。那时陶渊明已饿得又瘦又病，卧倒起不来。檀说：“贤人出处，天下无道就隐居，有道就出来。你生在当今盛世，为什么要如此为难自己呢？”陶渊明答：“我怎么敢比贤人，我的志趣够不上呀！”檀道济送给他粮食和肉，他挥手叫檀拿走，不肯接受。也许由于衰弱多病，心情恶劣，他不再愿意和这位新任江州刺史的贵人打交道了，更不再有什么怕得罪贵人的顾虑了。

宋文帝元嘉四年（427），陶渊明在寂寞中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去世前，他写了那篇有名的《自祭文》，文章最后说：“人生实难，死如之何？呜呼哀哉！”这成为他的绝笔。死后，他的朋友颜延之等认为他“宽乐令终（寿终）”“好廉克己”，私谥他为“靖节征士”。颜延之还写了一篇《靖节征士诔》哀悼他，这篇诔文是研究陶渊明的重要资料。

前人称陶渊明为“隐逸诗人之宗”。他的隐逸并不只是一种避世行为，与他同时和前代的隐士都大不相同，而具有深刻批判社会现实的积极意义。当他决计归隐的时候，东晋其实并无真正的隐士，士大夫普遍放达虚诞、骛求名利。桓玄篡位时，找人冒充隐士，“以前世皆有隐士，耻于己时独无，求得西朝隐士安定皇甫谧六世孙希之，给其资用，使隐居山林；征为著作郎，使希之固辞不就，然后下诏旌礼，号曰高士，时人谓之‘充隐’”（《资治通鉴》卷一一三）。当时号为“浔阳三隐”之一的周续之，也被刺史请出讲《礼》校经，受到陶渊明的嘲笑。在这样的时代风气中，陶渊明始终坚持不与统治者同流合污的态度，极其难能可贵。

出处仕隐是古代中国士人首先面对的人生抉择，这一抉择直接关系到士人如何实现人生的价值，如何安身立命，如何处理个人与他人、个人与社会、个人与自然的复杂关系。多数士人会选择出仕，只有极少数选择归隐。就整体而言，仕是士人生命的主旋律，隐是士人生命的变奏；仕是士人生命的基调，隐是士人生命的变调。再则，从热衷于仕宦的士人来看，他们的心灵深处未尝没有拂袖绝尘的心理潜流；而那些身在林泉的士人，他们的心灵深处未尝没有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仕与隐像八卦中的阴阳鱼一样构成了中国古代士人、诗人心理的两大情结，这盘踞在士人心灵深处的两大情结之间保持着一种动态的平衡，时而相安无事，时而激烈交锋。陶渊明的一生，就是仕宦情结与田园情结反复交替与激烈碰撞，在“贫富常交战”中最终固守穷节的一生。

陶渊明的归隐，不仅仅是避世独善、洁身自好，更是有意识地寻求人生的真谛，以自己的行动为这个黑暗污浊的世界留下一线光明和正义。从少年时代起，他便深受儒家思想的熏陶，形成了大济苍生、匡时济世的壮志。陶诗中引用儒家经典很多，仅引用《论语》就达三十七处。同时，他也接受老庄、玄学、佛学等思想的影响，比如他诗文中有七十篇用了老庄的典故，达七十七处之多。但他并不沉溺于老庄和玄谈，他其实是一个很实际的、脚踏实地的人，做县吏有劝农之举，做隐士又坚持力耕，与虚谈废务、浮文妨要的玄学家不同。他住在庐山脚下，距离名僧慧远的东林寺很近，他的朋友刘遗民与慧远关系密切，陶诗中偶尔也可见到有佛教色彩的词语，但他并非佛教徒，并且与慧远保持着距离。佛教是对人生的一种参悟，陶渊明参悟人生而与佛教暗合的情形是有的，但他是从现实的人生中寻找意义和乐趣，不相信来世，这与佛教迥异。在不惧怕死亡这一点上，他和一些高僧近似，但其思想底蕴仍有很大差异。他是抱着“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的态度对待死亡，与佛教之向往极乐世界大相径庭。他所思考的都是有关宇宙、历史、人生的重大问题，如什么才是真实的？历史上的贤良为什么往往没有好结果？人生的价值何在？怎样的生活才算完美？如何对待死亡？等等。他的思想既融会了儒道两家的思想，又来自亲身参加生产劳动的生活实践，具有独特的视点、方式和结论，而他思考的结论，又往往付诸实践身体力行。

初归田园时，他深感“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快乐，“漉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的生活在他看来是充满诗意的。“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辛勤耕作使他与农民融洽相处、亲密无间，并产生共同的思想感情：“时复墟曲中，披草自来往。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归园田居》）同时他也渐渐体会到田家的苦处：“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从田家乐到田家苦，是陶渊明思想的一大飞跃。也正是在这一认识基础上，他悟出了民生以勤为先，以衣食为端，方能返朴归真的根本道理。这种主张力耕的自然有为论，既包括了对儒家孔门不亲耕稼的否定，也包括了对老庄无所作为的否定，这是陶渊明在长期的生产劳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人生真谛。

陶渊明通过劳动认识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的道理，但事实上他虽然多年亲力耕作，却总是“箪瓢屡罄，绤冬陈”（《自祭文》）。勤劳没能使他常得温饱，这就促使他进一步思索自己所探寻的人生之道在实际生活中碰壁的原因，并把它和社会人事联系起来考虑，从而产生桃花源的理想。这是一个农民通过共耕就可以获得温饱的平等社会，虽然只是一个乌托邦，但它是陶渊明毕生寻求的人生真谛的反映。从先秦以来，很多进步文人都对社会现实作过不同程度的批判和否定，但是能够在躬耕的实践中，正面提出人生真谛和社会理想的，却只有陶渊明一个。

陶渊明也是魏晋风流的代表之一。魏晋风流是魏晋士人所追求的一种人格美，或者说是他们所追求的艺术化的人生，用自己的言行、诗文使自己的人生艺术化。以世俗的眼光看来，陶渊明的一生是很“枯槁”的，但以超俗的眼光看来，他的一生却充满艺术气息。他的《五柳先生传》、《归去来兮辞》、《归园田居》、《时运》等作品，都是其艺术化人生的写照。他求为彭泽县令和辞去彭泽县令的过程，对江州刺史王弘的态度，抚弄无弦琴的故事，取头上葛巾漉酒的趣闻，也是其艺术化人生的表现。而酒，则是其人生艺术化的一种重要媒介。萧统说陶诗“篇篇有酒”，在诗歌中大量地写酒，确以陶渊明为第一人。此前阮籍虽然也好饮酒，并且酒在他的生活中占有重要位置，但酒对其诗歌的影响毕竟还是间接的。陶渊明却把酒和诗直接连在一起，从此，酒和中国文学发生了更密切的关系。他以《饮酒》为题一口气写了二十首诗，写尽了饮酒时的心境，或借饮酒以求得性情的真，表现隐居的得意和对世俗的轻蔑；或借酒来排遣苦闷，或借酒醉来放言。

归隐田园的生活扩大了陶渊明的诗歌题材，使他成为中国田园诗的开创者。他的作品今存诗一百二十一首，赋、文、赞、述等十二篇。其中描绘田园生活的篇章，是他最富特色的代表作。前此的诗歌创作中，并不是没有表现农村生活的，《诗经》中的《七月》等篇就是。但那是“国风”民歌，文人作品中则基本没有。陶渊明的同时代诗人，把山水带入诗歌中来，但是山川林木对他们来说只是审美对象、观赏对象，在短时间的游览观赏中，牵动情怀，流连忘返。他们向往山林，甚至隐遁山居。但是山林与他们的关系，是被观赏者与观赏者的关系。他们虽身在自然之中，而其实心在自然之外。他们只是从自然中得到美的享受，得到宁静心境的满足。他们与自然并未融为一体。我们读金谷宴集的诗，读兰亭修禊的诗，了解到他们在山水的美面前，有许多感受、许多思索，但是他们与山川的关系，仍然是主客的关系，并未达到物我合一的境界。其中主要的一个原因，是他们并未生活在其中，他们另有一套自己的生活，山水只是其生活的一种点缀。

陶渊明就完全不同。他不是优游山林的富足名士，自然对他来说，不只是审美的对象，也是生活的需要。对于田园来说，他不是欣赏者、旁观者，他就生活于其中，与之融为一体。他看自然，已经不只是山川林木，而是田垄村巷、牛羊鸡犬，是村落田园生活中的自然。他的诗里，没有过多言及他对山川的美的感受，但那美的感受却实实在在地流注在字里行间。山间的霜露，村落的炊烟，扶疏的林木，以至微雨好风，狗吠鸡鸣，无不与他的心灵相通，与他的生命一体。他不必特意追寻山川的美，因为山川的美就在他的生活之中。明代钟惺在评论陶诗《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时说：“陶公山水朋友诗文之乐，即从田园耕凿中一段忧勤讨出，不别作一副旷达之语，所以为真旷达也。”（《古诗归》）陶渊明之所以开创了田园诗，使田园生活成为后来诗文的一个重要题材，原因就在于此。但后代崇尚隐逸的士人，大抵只是暂时归隐田园而已，将田园当作暂栖之地，亦仕亦隐，甚而只是将田园生活当作一种寄托闲情逸趣的理想生活，而很少有人是像陶渊明那样真正过田园生活的。

在中国文学史上，陶渊明的又一大贡献，是创造了一种情味、韵味极浓的冲淡之美。这种冲淡之美，就创作而言，既是一种意境的追求，也是一种语言的追求，“一个诗人只有当他善于把自己的东西放进诗中，只有当他开始用自己的诗的语言说话的时候，他才是一个诗人”（伊萨柯夫斯基《谈诗的技巧》）。陶诗节奏舒缓而沉稳，给人以蔼如之感；陶诗多用内省式的话语，坦诚地记录诗人内心细微的波澜，没有夺人的气势，没有雄辩的力量，也没有轩昂的气象，却如春雨一样慢慢地渗透到读者的心中。他的诗不追求强烈的刺激，没有绚丽的色彩，没有曲折的结构，纯是自然流露，但因其人格清高超逸，生活体验真切深刻，所以只须原原本本地写出来，就有久而弥淳的诗味，有强烈的感染力。这样一种精神境界，留给读者无尽的向往，而美的感受正在这无尽的向往之中。他表现这样一个意味无穷的冲淡的美的境界，用的是与之相称的近于口语的质朴言辞，如“种豆南山下”、“今日天气佳”、“青松在东园”、“秋菊有佳色”、“悲风爱静夜”、“春秋多佳日”，都明白如话。然而，平淡之中可见绮丽。平平常常的事物一经诗人点化便顿时具有了生活情趣，其魅力在于性情的自然流露，在于它内在的感情力量。当然，陶诗的语言并不是未经锤炼，只是他锤炼得不露痕迹，显得特别平淡自然，正如金人元好问所称赞：“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论诗绝句》）“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蔼蔼堂前林，中夏贮清阴”，“待”字、“掷”字、“贮”字，都是常见的动词，看似平淡，但用在这些诗句中，却又显得异常有神采，陶诗的这个特点，苏东坡十分精辟地概括为“质而实绮，癯而实腴”（《与苏辙书》）。

陶渊明在创作方面的这些追求，当时并未进行理论上的表述，后来由《诗品》的作者钟嵘总结为“自然英旨”说、“直寻”说，上升到了理论的高度。钟嵘或许并未意识到陶渊明乃是这一审美标准的最早创立者，但事实是，他作为艺术理想提出的这一标准，陶渊明早已付之创作实践了。

魏晋诗歌到陶渊明这里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东晋建立后一百年间，从建安、正始、太康以来诗歌艺术正常发展的脉络中断了，诗坛几乎完全被玄言诗占据，诗歌偏离了艺术，变成老庄思想的枯燥注疏。陶渊明的出现，才使诗歌艺术的脉络重新接上，并且增添了许多新的充满生机的因素。陶诗沿袭魏晋诗歌的古朴作风而进入更纯熟的境地，像一座里程碑，标志着古朴的诗歌所能达到的高度。陶渊明又是一位创新的先锋，成功地将“自然”提升为一种美的至境，将老庄玄理改造为日常生活中的哲理，使诗歌与日常生活相结合，并开创了田园诗这种新题材。他的清高耿介、洒脱恬淡、质朴真率、淳厚善良，他对人生所作的哲学思考，连同他的作品一起，为后世的士大夫筑起一个不朽的精神家园。

陶渊明在寂寞中死去，他留下来的诗文，在当时也很少有人赏识。直到死后一百多年，才有梁代萧统加以搜集整理，并为之写序、作传，编成《陶渊明集》，影响逐渐扩大。萧统所编陶集已经佚失，但此后的陶集多在此基础上重编而成。陶诗的艺术成就从唐代开始受到推崇，但他被确认是中国诗史上的“头等人物”（鲁迅语），以及被认为是“为诗之根本准则”（宋代真德秀语），那是从宋朝才开始的，正如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一书中所说：“终唐之世，陶诗并不显赫，甚至也未遭李、杜重视。直到苏轼这里，才被抬高到独一无二的地步。并从此以后，地位便基本巩固下来了。苏轼发现了陶诗在极平淡质朴的形象意境中，所表达出来的美，把它看作是人生的真谛，艺术的极峰。千年以来，陶诗就一直以这种苏化的面目流传着。”与陶渊明相隔约七个世纪的另一位大文豪苏东坡，对陶渊明的为人极为偏爱，由人而及诗，他认为陶诗也是自古无人能及。他自己反复吟咏，烂熟于胸，并一一唱和，著有《和陶集》，堪称千古佳话。

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其二）

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

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

秉耒欢时务，解颜劝农人。

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

虽未量岁功，即事多所欣。

耕种有时息，行者无问津。

日入相与归，壶浆劳近邻。

长吟掩柴门，聊为陇亩民。

题　解

“癸卯岁”即晋安帝元兴二年（403），是年陶渊明正丁母忧居丧在家，躬耕于南亩。“怀古田舍”就是在田舍中怀古。但这种“怀古”跟一般的怀古诗不一样，也可以说它不是纯粹的怀古。诗人由田野的美景和亲身耕耘的喜悦，联想起古代“耦而耕”的隐士荷蓧老人和长沮、桀溺，以及他们与孔子之间偶然发生的故事，对照眼前的生活，他觉得自己对那些古代隐士有了新的理解。这首诗题为怀古，实则是诗人自抒其志。诗共两首，这里选的是第二首。

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其二）　诗意图　马泉　绘

陶渊明是将他的生活寄托在田园之中的，更深一层说，他是将精神寄托在对远古的怀想之中，以古代那些志行高洁的隐士、贫士为楷模，用他们的精神来进行自我鼓励，这使他能够坚持“固穷守节”的生活，不改变“隐居求志”的初衷。陶渊明的生活，正是田园境界与怀古情调的结合。

【句　解】

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

先师指孔子，他曾说过：“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论语·卫灵公》）按照孔子这句古训，作为一个士人（知识分子），应该以追求“道”（真理）为终极目标，一个士人不应该为贫穷而担忧，他真正要担忧的是难以追求和实践“道”的要求。

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

陶渊明一直有弘扬儒道、救治斯世的理想，认为儒家礼乐不失为挽救世运的一种办法。然而他所追求的人生真理与孔道并不完全一致，他甚至有意识地将自己探索的人生道路与儒家思想加以对照。这两句从表面看，是说孔子的遗训可望而不可及，圣人的理想、精神难以企及，然而，细味陶渊明诗意，其实正是以一种自谦而又自负的口吻，对“忧道不忧贫”这种迂阔而不切实际的说法提出含蓄批评。孔子说君子应该谋道而不是谋食，要免于挨饿，不应该去耕田，而应该去求学；学生樊迟请教种粮食、蔬菜的事情，孔子批评他是没有远大追求的“小人”、“细民”。陶渊明则认为衣食就在辛勤耕稼之中，所以他说自己要转而立志于长期从事农耕活动，这不等于宣称自己要走孔子瞧不起的“小人”樊迟的道路吗？“邈”，远；“逮”，达到。

秉耒欢时务，解颜劝农人

诗人怀着欢悦的心情拿起农具亲自从事农耕，带着和蔼亲切的笑脸劝勉邻居的农民们，让大家都喜爱这农耕生活，别把耕种看成一种辛苦可厌的工作。“秉”，持；“耒”，犁柄，泛指农具；“时务”，按节令进行的农活。“解颜”，开颜，开口而笑。

虽然隐居了，却还不忘“劝农”（陶渊明还写过《劝农》诗），说明他并没有完全放弃儒家“兼济”的精神，没有忘记自己作为一个士人的社会职责，即努力用自己的知识和社会地位来影响周围人群，帮助他们建立良好的生活观念。这也是古代一些隐居不仕的高士们所追求的生活。陶渊明受到这些高士的影响，所以在隐居时十分注意与周围农人的关系，与他们平等相处，并用自己的思想去影响他们。

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

平旷的田野上，自远处吹来阵阵微风，泛起粼粼绿浪，长势良好的秧苗，欣欣然露出无限新的生机。“平畴”，平坦的田野。“怀新”，孕育着新的生机。

一个“交”字，传神地写出了风吹过广阔田野、秧苗欣欣向荣的生意。陶渊明《停云》诗说“有风自南，翼彼新苗”，也是描写这种景象的佳句。“良苗亦怀新”是一种拟人写法，写良苗之怀新，正是写诗人看到自己劳动成果时的喜悦。这是乐于归耕的田园诗人才能感受到的生命消息、才能发现的美学形态，一经感受与发现，便成为自然浑成的千古妙句。对这两句诗，苏东坡最为欣赏：“非古之耦耕植杖者，不能道此语；非世之老农，不能识此语之妙。”

虽未量岁功，即事多所欣

虽然还未能估量出今年作物收成的好坏，眼下的情景就够令人高兴了。“量”，计算；“岁功”，一年的收成。

这两句诗质朴而真实地反映了陶渊明的一种生活观，在他这里，劳作本身就是一种美的生活。清人曾国藩所谓“但问耕耘，不问收获”，也是这样一种生活观念，但比起“即事多所欣”的态度，多少还是有些勉强。如果人们在做各种工作时，都能抱着“即事多所欣”的态度，那就能使自己超越功利之上。

耕种有时息，行者无问津

耕种的过程中有时也休息，却没见有人像子路一样来问路。这一句用的是《论语》中的故事：“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诗人自比古代隐士长沮、桀溺，说在耕作休息时没有像孔子那样“忧道不忧贫”的人来问路，言外之意，当今已没有这种人了，奔走于要津的，俱是追逐利禄之徒。这淡淡的语句中飘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它同时也透露出，对于世道的兴衰，对于孔子、子路一类的人物，诗人从心底里还存有某种希冀。“问津”，问路。

日入相与归，壶浆劳近邻

太阳落山了，大家一起相伴回家，再温上一壶酒，好好地招待邻居。这两句令人想起相传是尧时的歌谣《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洋溢着田园生活特有的古朴真淳的情味。

长吟掩柴门，聊为陇亩民

酒喝好了，客人也送走了，长吟着歌诗掩起柴门，我就暂且安心地做个田野间的农夫吧。一个“聊”字耐人寻味。作为一个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士人，虽然隐居了，但并不能全然忘情，不能完全放弃济世弘道的理想，所以说“聊为”。

评　解

这首诗从孔子遗训“忧道不忧贫”之不易实践叙起，夹叙田间劳动的欢娱，联想到古代隐士长沮、桀溺的操行，而深感忧道之人的难得。或说理，或叙事，或写景，或抒情，看似散杂，不见首尾，其实散而有骨，理、事、景、情交融汇合，最后道出主旨：“聊为陇亩民。”此诗语言朴素之至，初读甚至觉得有些枯淡，但细细寻味，就会发现其中有生动的场景、活泼的思想、浓郁的情趣。苏轼说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不加雕饰却又胜于雕饰，这是一种艺术的辩证法。这中间其实经过了诗人艰苦的艺术劳动，那是一个弃绝雕饰、返朴归真的艺术追求过程，没有一番苦功是无法达到这种艺术创作境界的。

归园田居（其一）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题　解

晋安帝义熙元年（405），时年四十一岁的陶渊明在江西彭泽做县令，从八月至十一月，不过八十多天，便声称不愿“为五斗米向乡里小儿折腰”，挂印回家。从此结束了时隐时仕、身不由己的生活，决心终老田园。这是一个重要的人生选择，也是陶渊明思想、感情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重要经历。归隐之初，他写作了《归去来兮辞》，比较清楚地交代了隐居动机，也表达了他的隐居思想。

归园田居（其22一）　诗意图　汪国新　绘

《归园田居》作于归来后的次年（406）春天，诗共五首，描绘田园风光的美好与农村生活的淳朴可爱，抒发归隐后愉悦的心情。东汉张衡有《归田赋》，陶渊明“归园田”、“归田”等词可能取自《归田赋》。这组诗是陶渊明田园诗的代表作。

【句　解】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所谓“适俗韵”，即逢迎世俗、周旋应酬、钻营取巧的本领，这是诗人从来就未曾学会的东西。作为一个真诚率直的人，其本性与淳朴的山村、宁静的自然，似乎有一种内在的共通之处，所以“爱丘山”。陶渊明少年时曾怀抱壮志，并不安于过田园生活，那么为什么说“少无适俗韵”呢？原来他想出去做一番事业，是讲究节义的，跟世俗的追求功名不同。当他发现官场虚伪、淳朴风气已消失，做了官却不能保守节义，于是他便要保持清操，所以回归田园。

这两句表露了作者清高孤傲、与世不合的性格，为全诗定下一个基调，同时又是一个伏笔，暗示诗人虽曾进入官场，却终于会辞官归田。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人生常常不得已。作为一个官宦人家的子弟，步入仕途乃是通常的选择；作为一个以“道”（真理）为追求目标的知识分子，也必须进入社会的权力组织；即便是为了供养家小、维持日常生活所需，也需要做官。因此，诗人不能不违逆自己的本性，奔波于官场。回头想想，那是误入歧途，误入了束缚人性而又肮脏无聊的世俗之网。

“一去三十年”，一种解释“三十年”不是实指，极言其时间之长。一种说法认为乃是“十三年”之误，他从太元十八年（393）二十九岁出来做官，到义熙元年（405）四十一岁归田，正好十三年。这一句看似平实的记述，仔细体味却有深意。诗人对田园，就像对一位情谊深厚的老朋友似地叹息道：“呵，这一别就是十三年了！”内中多少感慨，多少眷恋！但写来仍含而不露。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就像笼中的鸟儿留恋着旧日的山林，池中的游鱼思念着先前的潭渊。这两句描写做官时的心情，但不写官场黑暗，只用鱼鸟作比；诗人虽人在官场，却似鱼鸟一样“思故渊”、“恋旧林”，进一步申明前面所说性爱丘山、误落尘网的心境。质朴的诗句里，蕴含着激动的情思。体会到这种情思，就能感到诗人用情的深挚。

以上六句对比写了世俗的官场和田园故乡两种场景，前者是束缚诗人的，后者则让他身心得到自由。经过反复的考虑，诗人终于下决心放弃前者，选择后者。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在南边的山野开垦一片荒地，回归这片田园，在这种生活中抱守自己的愚拙，保持住性情的淳朴。“守拙”回应“少无适俗韵”—因为不懂钻营取巧，不如抱守自己的愚拙，无须勉强混迹于俗世；“归园田”回应“性本爱丘山”—既有此天性，就循此天性，让人生自然地舒展。前面所写的冲突，在这里得到了解决。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归田开荒，这对诗人来说是极艰苦的劳动。可他一点没写这种艰苦，却转而以欣悦之笔咏唱田园的风光，以及自己在田园中的生活情景。从这里开始的十句，诗人对田园生活进行详尽的描写，充分地表现了其内心的喜悦；他带着对官场、仕途的厌恶来体验田园生活，庆幸自己作了这样的选择。

诗中描写的一切极为平常：土地、草房，榆柳、桃李，村庄、炊烟，狗吠、鸡鸣。但正是这些平平常常的事物，在诗人笔下，构成了一幅十分恬静幽美、清新喜人的图画。在这画面上，田园风光呈现出清淡平素、毫无矫揉造作的天然之美，使人悠然神往，这岂不是有点儿像世外桃源的光景吗？其实，幻想的桃源也好，归隐的乡村也好，都寄托着诗人的理想：合理的社会，应当是没有残酷竞争、没有虚伪奸诈、没有外加的礼仪束缚、人人自耕自食的社会。这种社会当然不可能实现。陶渊明笔下的乡村，也有意忽略了生活中艰难、残酷的一面。但作为诗中的描写，却仍给人以美的安慰。

方圆十余亩的宅地，八九间草屋，简笔勾勒出诗人朴素的生活，而“十余亩”、“八九间”这种不准确的数字，也表现出了一种自由、随意的态度。“方”，方圆、周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虽无雕梁画栋之堂皇富丽，却有榆树柳树掩映于屋后，桃花李花竞艳于堂前，素淡与绚丽交映成趣。诗中虽没有写更多的别的花草树木，但满园的春色已呼之欲出。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诗人的笔由近及远，抬眼望去，依稀可见远处的村落，正袅袅升起炊烟。犹如电影镜头慢慢拉开，将一座充满农家风味的茅舍融化到深远的背景之中。“暧暧”，模糊不清的样子，村落相隔很远，所以显得模糊，国画家画远景时，往往也只是淡淡地勾上几笔水墨。“依依”，形容炊烟轻柔而缓慢地向上飘升，好像这世界不受任何力量的干扰，表现出乡村特有的和平、宁静和悠闲。画面很淡很淡，韵味却很浓很浓，令人心旷神怡，显示了陶诗侧重写意中之景的特点。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巅

狗在深巷中吠叫，鸡在桑树上啼鸣。清静中突然传来几声鸡鸣狗吠，这幅美好的田园画一下子就活起来、生动起来了。诗人不写虫吟鸟唱，却写极平常的鸡鸣狗吠，因为这鸡犬之声相闻，才最富有农村的环境特征。这两句隐约透露出老子所谓“小国寡民”、“鸡犬之声相闻”的理想社会观念，而《桃花源记》与老子这种思想关系就很密切。以诗境而言，这两笔也是不可缺少的。它恰切地表现了农村的生活气息，又丝毫不破坏那一片特有的和平宁静。相比之下，南朝诗人王籍的名句“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那种为人称道的所谓“以动写静”的笔法，就未免太刻意强调、太用力了。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归隐田园后，不仅远离了官场，而且连一般的世俗应酬之事也没有，在自己虚静的居室里生活得很是悠闲。这户庭，这虚室，就像是他的心境，于闲寂中透着一种生活的诗意。“尘杂”，尘俗杂事。“虚室”，静室。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最令人愉快的，倒不在于这悠闲，而在于从此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长久被官场牢笼所束缚的生命，如今终于可以返归于自然了。“自然”，既是指自然的环境，又是指顺适本性、无所扭曲的生活。

全诗从对官场生活的强烈厌倦，写到田园风光的美好动人，最后我们仿佛看到，诗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表现出一种如释重负后的轻松、愉悦心情。这是对全诗所作的一个总结，同时也是对自己选择田园生活这整个过程所作的一个概括性很强的总结。

评　解

此诗通过对田园与仕途的对比，充分表现了诗人寄身于自然、寄身于淳朴乡村的自由欢快情绪。他赞颂优美的田园风光。尤其是“方宅”以下数句，落落如数家珍，地几亩，屋几间，树几株，花几种，远处村落何如，鸡在何处鸣、狗在何处吠，琐琐屑屑，平平淡淡，语言极为通俗，而意境极为高雅。诗人离开官场后转忙为闲，这些描写充分表达了他惬意欢悦的心情，以及对平淡自然的田园生活的审美认识。

历来评论陶诗的人，大都强调其自然简淡的风格，称其为“田家语”。其实，诗终归是诗，“自然”的艺术也仍然是艺术，而且艺术上的“自然”其实是一种更不易达到的艺术境界，随意倾吐、毫不修饰，也许称得上“自然”，但绝非“自然”的艺术。这首诗在谋篇布局方面其实颇为用心，逐层推进，每个细节都是精心构思、字斟句酌、反复锤炼的结果，而同时全诗血脉畅通，始终有一种真实的情感流贯于其中，并呈现为一种完整的意境，诗因此而显得自然生动、富有情趣。这是诗人通过艺术追求、艺术努力而达到的自然。

归园田居（其二）

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

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

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

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题　解

这是《归园田居》组诗五首中的第二首。前一首诗侧重村居生活的自然环境，这首诗则侧重村居生活的人际环境。

归园田居（其二）　诗意图　范曾　绘

【句　解】

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

摆脱了令人烦扰的仕宦生活，回到偏僻的乡村，这里没有什么世俗的交际应酬，没有车马俗人的造访喧闹，总算又获得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宁静。“穷巷”，偏远的陋巷；“轮鞅”，指车马，“鞅”是安在拉车的马颈上的皮套。

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

那道虚掩的柴门，那间幽静的居室，把尘世的一切喧嚣、一切俗念都统统摒弃隔绝了。以上四句，诗人用“野外”、“穷巷”、“荆扉”、“虚室”来反复强调乡居的清贫，暗示自己抱贫守志的高洁之心。

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

诗人有时也打开那道虚掩的柴门，沿着野草丛生的田间小路，到村落里走走，到乡邻家串串门。“墟曲”，村落、乡野，“曲”有隐蔽之意，这里指隐僻的地方。

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

和乡农们见面，大家没有什么杂七杂八的话，只是彼此拉拉家常，说说田里桑麻的长势而已。这样的交流是简单的，却又是切实有味的，因为它和人的劳动、收获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诗人看来，与纯朴的乡农披草往来，不是他所厌恶的“人事”；彼此交谈着桑麻的长势，也不是他所厌恶的“杂言”。无论“披草共来往”，还是“但道桑麻长”，都道出了诗人与乡邻们淳朴友好的关系。

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

种下的桑麻一天天长高，开垦的土地也越来越多，这令诗人心情为之一畅。两个“日”字，让读者切实地分享到诗人与日俱增的劳动乐趣。

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看着一天天长高的桑麻，诗人高兴之余，又心存忧惧，深恐秋冬霜雪的降临，会让那喜人的桑麻凋落如杂草一般，使自己辛勤的劳动毁于一旦。一喜一惧，表面看只是担心气候变化带给农作物的伤害，然而细细体味，又似有弦外之音。

评　解

像这首诗一样直白如话而又意味淳厚之作，在古典诗词中很不易得。诗人选取的是乡居生活的日常片断，运用的是最质朴无华的言语，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去领略乡村的幽静及自己心境的恬静。而在这一片“静”的境界中，流淌的是古朴淳厚的情味。金人元好问曾评论陶诗说：“此翁岂作诗，直写胸中天。”诗人在这里所写出的，正是一片宁静谐美的理想天地。在陶渊明看来，田园生活最平凡、最现实，同时也是最崇高、最理想的。他田园诗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将这种平凡与崇高、现实与理想和谐地、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使平凡的农家生活显出崇高的意趣。

归园田居（其三）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题　解

这是《归园田居》五首中的第三首，表现诗人初归田园参加劳动的新鲜感受。应该说，陶渊明归隐田园后的“躬耕”与普通农民的农耕劳作并不能等量齐观，因为躬耕并不是他维持家庭生活的主要经济手段；也不能把他对劳动的感受与普通农民的感受等同看待，因为他的感受中包含了相当深沉的对于人生和社会的思考，而在古代，这种感受只可能出现在一小部分像陶渊明这样的优秀知识分子身上。

归园田居（其三）　诗意图　姚有多　绘

【句　解】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种豆南山，草盛苗稀，有人说这是因为陶渊明初归田园，不会种田所致。其实陶渊明的田主要不是自己耕种，他只是参与部分劳动。《归园田居》第一首有“开荒南野际”之句，可以证明南山下的土地是新开垦的，这种新垦地不适合种其它庄稼，只好种容易生长的豆类。这两句就像一个老农的闲谈，起得平淡，给人以亲切之感。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诗人一早就下地去锄草，一直到月亮升起，月光洒遍田野，才扛着锄头，沿着田园小路回家去。多美的诗句，多美的画面！可以看出诗人愉悦的心情。这两句诗中有画，写实而极有情韵。“带月荷锄归”一句尤妙，寥寥五字，便极其凝炼地表现出了一种劳动生活之美，并可见出诗人心境之宁静、平和、充实，千古而下，犹令人留连追思不已。李白《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意趣相似，同样天趣盎然，唯厚朴蕴藉不及陶诗。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天时已晚，小径两旁的草木上凝结着点点露珠，因露重而低垂，本就窄小的山路变得越发狭窄，免不了要沾湿我的衣裳。这样的描写，使读者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被露水打湿一点衣服，确实是没有什么可惋惜的。但诗人偏要痴痴地强调一句，说得很认真，很严肃，自叹自解，殊为感人。是呀，只要不违背自己的生活理想，这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难怪苏东坡读了这首诗后不无感慨地说：“以夕露沾衣之故，而违其所愿者多矣！”有好多人就是因为害怕农村劳动的艰辛，才走上仕途，去干违背自己心意的事。而陶渊明为了保持纯洁的志愿，宁愿选择辛苦的乡野生活，这正显出其高洁的品格来。

评　解

这首诗宛如一篇日记，寥寥几笔，简洁而形象地勾画出了诗人某天从早到晚的劳动过程和不惜夕露沾衣的微妙心理，表露了初离尘网、重亲耕稼的兴致。清新的感受和山村静谧的夜景融和成白描般的画面，真实自然中透出浓郁的诗意。

《汉书·杨恽传》里杨恽感叹：“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借南山的芜秽不治来讽刺汉朝的政治。历来注家都引杨恽的话来解释本诗中的“理荒秽”，认为本诗也寓含对当时政治生活的某种隐喻，包含着以自耕自食的生活方式纠治整个社会的“芜秽”之深意。其实倒不必过于牵强地去如此“索隐”。即就此诗本身的意境、哲理而言，已足够丰富。

和　郭　主　簿

蔼蔼堂前林，中夏贮清阴。

凯风因时来，回飙开我襟。

息交游闲业，卧起弄书琴。

园蔬有余滋，旧谷犹储今。

营己良有极，过足非所钦。

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

弱子戏我侧，学语未成音。

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

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

题　解

“郭主簿”，名字事迹均不详。“主簿”是州县主管簿书的属官。此诗作年众说纷纭，有学者根据陶渊明《命子》、《责子》二诗推算，认为此诗是义熙四年（408）诗人四十四岁时所作，是在他辞彭泽令归田之后。陶渊明自二十九岁起，为解决现实的生计问题，曾几度出仕，最后一次是四十一岁时（405）出任彭泽令，在官八十余日即弃官归隐浔阳。《和郭主簿》二首就是他归家两年后所作。这是其中的第一首，描写夏日乡居生活的淳朴、悠闲，表现出摆脱官场牢笼之后轻松自得的乐趣。

和郭主簿　诗意图　马泉　绘

【句　解】

蔼蔼堂前林，中夏贮清阴

堂屋前的树木，郁郁葱葱，仿佛是那么地体贴人心，在盛夏暑热之中，贮满了一树的清凉供人享受。“贮”字用得多么有趣！凉意本是无形无状的，而诗人以神来之笔，著一“贮”字点化，使得这凉意似乎也有了形状，仿佛是贮积在浓荫中的一汪清潭，伸手可掬一般。置身于堂前林下，自然令人溽暑顿消。“蔼蔼”，形容树木茂盛；“中夏”，仲夏，农历五月。

凯风因时来，回飙开我襟

南风也似乎体贴人意，应时而来，撩开人的衣襟送来阵阵凉意。“堂前林”、“凯风”、“回飙”等客观之物，都与诗人建立起亲切体贴的关系，或为之贮阴，或为之开襟，宛如朋友一样。“回飚”之“凯风”吹开的不仅是诗人的衣襟，也吹开了千万读者的心扉，这仲夏的清凉之风由此而常驻人心，借用王国维的话说，可谓“著一‘开’字而境界全出”。此处若直说“清风吹我襟”（阮籍《咏怀诗》其一），则全失风味。一个“因时来”，一个“开我襟”，道出诗人乘时而化的意趣。“凯风”，南风；“回飙”，回风。

息交游闲业，卧起弄书琴

闲居家中，既无公衙之役，又无车马之喧，杜门谢客，读书弹琴，起卧自由，那懒散的意态透出的是诗人心情的悠闲自在。宋代朱熹赞赏说：“晋宋人物，虽曰尚清高，然个个要官职。这边一面清谈，那边一面招权纳货，陶渊明真个是能不要，此所以高于晋宋人物。”

一个“弄”字，本极寻常，但用在这里，却微妙地传达出悠然自得、逍遥无拘的乐趣。这令人想起作者《五柳先生传》中所描述的读书心态：“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游”在这里是自娱自乐的意思；“闲业”，不急之务，即弹琴、读书之类。

园蔬有余滋，旧谷犹储今

躬耕劳动，或许难免清贫，但园中种植的疏菜还有富余，往年的存粮也还储放在仓中，足够一家之需。“余滋”，无尽地滋长繁殖。

营己良有极，过足非所钦

维持一个人的生活所需其实很有限，够吃就好了，过分的富足并非自己所钦羡。“营己”，经营自己的生活；“良”，诚然、确实。“营己”不可“过足”，“过足”并不值得羡慕。言外之意是说：追求“过足”，就会营营不止，贪得无厌。这两句很有理趣。

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

家酿的美酒，尽可以随意自斟自饮，其中的滋味，又哪里是官场虚伪应酬的玉液琼浆所能比？“秫”，黏稻，即糯谷。

弱子戏我侧，学语未成音

日日与妻室儿女团聚，尤其是年幼的小儿子，不时偎倚嬉戏身边，那呀呀学语的神态天真可爱，为诗人寂寥的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

此事真复乐，聊用忘华簪

以上几句，每句写一件乐事。景是乐景，事皆乐事，人间生活的幸福，仿佛都已齐备了。人生若此，复何求哉！哪里还需要去计较那些所谓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聊用”，暂且借此。一个“聊”字，表面上说得很轻松，意思却很坚决，俨然有“时之所重，仆之所轻”的味道。“华簪”，华贵的发簪，借指功名富贵。

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深

遥望着天空白云悠悠，不禁怀想起那些隐居的高士不慕名利的高尚行迹。诗人全部的意绪，都寄托在那蓝天上悠悠的白云之间，云去云飞，飘洒随意，多么让人向往！“一何”二字，似问似答，语意摇荡，神情宛转，煞是动人。

评　解

这首诗通篇所写均是人们习见熟知的日常生活，如叙家常，不假思索，不择言词，娓娓道来。这样的诗，不是作出来的，也不是吟出来的，而是从诗人肺腑中流泻出来的，毫无矫揉造作之迹，富含浓郁的生活气息，让人倍感淳真亲切。全诗写景、叙事、抒情，都紧扣一个“乐”字。这大约是陶渊明隐居生活中最快乐的时光。吟咏全诗，我们仿佛随着诗人的笔端走进那宁静、清幽的村庄，领略那蔼蔼林荫下凉风拂面的惬意，聆听那琅琅的书声和悠然的琴韵，分享自斟自酌、父子嬉闹的快乐，这些都能使我们体会到诗人那返朴归真、陶然自得的心态。正如明人唐顺之所评：“陶彭泽未尝较音律，雕文句，但信手写出，便是宇宙间第一等好诗。何则？其本色高也。”（《答茅鹿门知县》）

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

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

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

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

晨出肆微勤，日入负禾还。

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

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

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

盥濯息簷下，斗酒散襟颜。

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

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

题　解

庚戌即晋安帝义熙六年（410），这年陶渊明四十六岁，是他弃官归田躬耕的第六年。“西田”，即《归去来兮辞》中“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的“西畴”。旧历九月中收稻，应为晚稻。题中“早稻”二字，近人丁福保《陶渊明诗笺注》说：“一本‘早’是‘旱’字。”旱稻，又称陆稻，据宋末戴侗《六书故》植物部：“稻性宜水，亦有同类而陆种者，谓之陆稻。今谓旱稻。南方自六月至九月获。北方地寒，十月乃获。”“早”字应为“旱”字，因为字形相近而误。这是一首体现陶渊明躬耕思想的重要诗篇。

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　诗意图　汪国新　绘

【句　解】

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

人生所归，归向于道。但无论归向于什么道，首先要吃饭穿衣，这是人生的前提。

将衣食与“道”并举，意义非比寻常。这是陶渊明在躬耕的基础上悟出的民生以勤为先、以衣食为端，方能返朴归真的根本道理。这与《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中说的“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是一脉相承的。这是陶渊明的可贵之处，他的思想来自躬耕生活的实践，而思考的结论又付诸实践，身体力行。

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

怎么能够连衣食都不经营，就追求到生活的安定呢？

“都不营”既包括了孔儒的不亲耕稼，也包括了老庄的无所作为，这种主张力耕的自然有为论，是诗人在长期的生产劳动实践中摸索出来的人生真谛。自耕自食，是他理想中的社会生活方式和个人生活方式。尽管诗人未必能完全做到这一点，但他尝试了，这就是很了不起的。“孰”，何；“是”，此，这里指衣食。

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

开春了，就开始去从事农耕。一年辛苦，到了秋天，收成大概总是过得去的吧。

说得似乎很平淡，体味起来，其中蕴涵着的欣慰自得之情，又是那么真实，那么淳厚。“常业”，日常工作，这里指农务。“岁功”，指一年的收成；“聊”，略微。

晨出肆微勤，日入负禾还

开始收割了，一大早就出门去，也尽自己的一点微薄之力。到太阳落山时，背负着收割的稻禾欣然而归。

这两句化用了《击壤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的语意，同样流露出一种欣然自得的意趣。“肆”，操劳，尽力；“微勤”是谦辞，指自己的劳作。

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

山中的气候冷得早，霜露也较多。九月中，已是霜降节气。在风霜中，诗人感到了劳作的艰辛。“饶”，多。

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

种田人的生活怎能不辛苦呢？但谁也没办法摆脱这一切。这两句既表明诗人深知稼穑的艰难辛苦，也表明他的躬耕意志很坚定。

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

躬耕自食，诚然使得四肢疲累，但或许可以免除其它祸患的干扰。

“异患”，指人生本不应有的非常祸患。在魏晋以降的时代，战乱频仍，生灵涂炭，一大批名士死于非命。如孔融、何晏、嵇康、张华、潘岳、陆机、陆云、嵇绍、嵇含、王衍等，都先后被杀。所谓异患，首先是指这种旦夕莫测的横祸。其次，为五斗米折腰事小人，在“质性自然”的陶渊明看来，也应是一种异患。要免除这种异患，在当时或许唯有弃官归田。诗人之所以坚决归田，既因为他坚信“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同时也因为他深知“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这几句没有一点高调，质朴本色地道出了自己的生活感情。

盥濯息簷下，斗酒散襟颜

你看，从田里归来，洗洗手脚在屋檐下歇一歇，喝杯酒，多么心旷神怡！

这样的快乐，只有在农村劳动生活过的人才能真切地感受到、领略到。“斗酒散襟颜”，活画出诗人劳作后心情与表情均因酒而放松的形象。

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

把酒临风，诗人心绪不禁遥接千载，推想古代的两位隐士长沮、桀溺，其心意也应与自己遥遥相合。

陶渊明毕竟不是一个纯粹的农民，他仍然是一位由传统文化滋养造就的士人。他像农民那样站在自家屋檐下把酒开怀，可是与乡邻明显不同的是，他的心灵却飞越千载，遥接古人。“沮溺”，即长沮和桀溺，春秋时代的两位隐士，据《论语·微子》记载，“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两人与子路进行了一番谈话，同时并不停止手中的农活。沮、溺的思想主要有三点：一，批评时代黑暗；二，认为这种黑暗世道难以改变；三，主张归隐。陶渊明自言与这两位隐士心志遥合。

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

但愿能长久地过这种生活，自食其力，自由自在，纵然躬耕劳苦，也无所怨尤。诗人经过深思自省后，更坚定了归隐之志，其心境也终归于圆融宁静。

评　解

此诗夹叙夹议，透过收获稻谷之事，抒发躬耕情怀。陶渊明虽自幼学习六经，敬仰孔子，但他最终选择了长沮、桀溺式的人生道路，这意味着他所追求的人生理想与孔道并不完全一致。他有一个矛盾痛苦的心态变化过程。事实上，为了最终弃官归田，他曾经历了十三年的曲折反复。而从此诗看，即使在已经归田五六年后，诗人内心也并非总是平静单纯。不过，经过躬耕劳动的体验和深沉的省思，诗人已产生一种新思想，这就是：农耕生产乃是衣食之源，士人尽管应以“道”为终极关怀，但是对于农业生产仍然义不容辞。尤其身处乱世，只有弃官归田躬耕自资，才能保全独立自由的人格，沮、桀之心因此而具有了现实意义。

移居（其一）

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

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怀此颇有年，今日从兹役。

弊庐何必广，取足蔽床席。

邻曲时时来，抗言谈在昔。

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题　解

陶渊明于义熙元年弃彭泽令返归柴桑里，四年后他在柴桑上京山的旧宅遇火。义熙七年（411）迁至南里之南村（今江西九江城外），是年四十七岁。《移居》作于搬家后不久，诗共二首，均写与南村邻人交往过从之乐，又各有侧重。第一首说新居虽然破陋，但南村多有心地纯朴、志趣相投之人，因此颇以能和他们共度晨夕、谈古论今为乐。

移居（其一）　诗意图　成秉羿　绘

【句　解】

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

追溯往事，以“昔”字领起。以前我就想住到南村来，为什么呢？那倒不是因为南村的住宅风水好。古人移居选宅这样的大事，事先都要卜筮测算、求问凶吉。诗人说自己的移居并非出于这方面的考虑，那又是为何呢？

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早就听说那里有很多心地纯朴的人，多么希望能和他们共处晨夕、谈古论今。这才是诗人移居此地的原因。

《左传·昭公三年》：“非宅是卜，惟邻是卜。”移居者不在乎宅地之吉凶，而在乎邻里的善恶。不求吉宅，而求嘉邻，陶渊明的选择是实际的，但同时又具有浓厚的理想主义色彩。陶渊明生活在“真风告逝，大伪斯兴，闾阎懈廉退之节，市朝驱易进之心”（《感士不遇赋》）的时代，他对充满虚伪、机诈、钻营、倾轧之风的社会现状痛心疾首，却又无能为力，只得退而追求洁身自好，归隐田园，躬耕自给。卜居求友，不趋炎附势，不祈福求显，唯择善者为邻，正是诗人清高情志和内在人格的表现。“素心人”，心地纯朴的人。

怀此颇有年，今日从兹役

移居南村的愿望很早就有了，现在终于得以实现。诗人的欢欣之情溢于言表。“兹役”，即指移居搬家这件事。

弊庐何必广，取足蔽床席

只要能移居到这里来，有那么多的好邻居、好朋友，房子小一点又有什么关系？能放下一张床一床席子就足够了。

“何必”二字，率直中见深曲，反射出时人普遍追名逐利的心态。而诗人淡然一笔，不求华堂广厦，只求邻里共度晨夕，弊庐虽小，乐在其中。这种心灵境界，宋人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评陶渊明《止酒》诗时分析得很透彻：“‘坐止高荫下，步止荜门里。好味止园葵，大欢止稚子。’余尝反复味之，然后知渊明之用意……故坐止于树荫之下，则广厦华堂吾何羡焉；步止于荜门之里，则朝市声利吾何趋焉；好味止于噉园葵，则五鼎方丈吾何欲焉；大欢止于戏稚子，则燕歌赵舞吾何乐焉。”

在对房舍的追求上，古往今来不少有识之士都表现出了同样睿智的精神境界。孔子打算到东方少数民族地区居住，有人对他说，那地方太简陋了，孔子答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论语·子罕》）杜甫流寓成都，茅屋为秋风所破，愁苦中仍然热切呼唤：“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刘禹锡为陋室作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陋室铭》）其鄙视官场的污浊与腐败，追求高洁的品德与志趣，在审美气质上都和陶渊明这首诗有相通之处。读者在感悟诗意的同时，也许还会感到生活中的一些困惑豁然开朗，从而以更为坦然旷达的胸怀面对万花筒般的人生。

邻曲时时来，抗言谈在昔

以下数句具体写得友之乐：时时和邻居们在一起，回忆往事，无拘无束，毫无保留地交心。“时时来”，写和谐坦诚的邻里友谊，笔墨省净，引人遐想。“邻曲”，邻居。“抗言”，热烈地交谈；“在昔”，往事。

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诗人在这里所说的友人，多是读书人。他们交谈的内容，自然带着读书人的特点和爱好。他们一起欣赏奇文，共同分析疑难的文义，享受精神上的交流。

一个“共”字，一个“相与”，使得热烈抗言之情态呼之欲出。《归园田居》说：“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当时他还住在上京山，接触的主要是农民，所以“但道桑麻长”。而今移居南村，邻居们又多了可以“奇文共欣赏”的读书人，有审美的快乐，也有友情的和谐，此情此境，真可谓人生佳境。这种生活他向往已久，所以早想搬到南村来住，至此，他的愿望终得以实现。

评　解

陶渊明以一种淡然的口吻，款款叙说移居情事，将平平常常的一件事，写得格外亲切有味，令人心驰神往。他所用的语言平白如口语，却又温和高妙；看似浅显，然嚼之味醇，思之情真，悟之意远。全诗给人的感受是鲜明而强烈的：诗人厌恶黑暗污浊的社会，鄙视丑恶虚伪的官场，但他并不厌弃人生。在对农村田园、亲人朋友的真挚情感中，他找到了生活的快乐、生命的归宿、心灵的慰藉。陶渊明其人其诗的魅力，首先来自对人生、对自然满怀诗意的热爱和把握。

移居（其二）

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

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

农务各自归，闲暇辄相思。

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

此理将不胜，无为忽去兹。

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

题　解

这是《移居》二首中的第二首。移居之后，诗人与邻人融洽相处。忙时勤力耕作，闲时随意往来、言语无厌，充满人生兴味。

移居（其二）　诗意图　王同仁　绘

【句　解】

春秋多佳日，登高赋新诗

即使是在农忙时节，每遇风和日丽的春天或天高云淡的秋日，诗人也要登高赋诗，一快胸襟。

这两句暗承第一首结尾“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而来，篇断意连，巧妙自然。对陶渊明来说，在柴桑火灾之后，新迁南村，登高赋诗，可以涤散郁闷。更何况是在春种秋收的农忙时节，忙里偷闲登高赋诗，其欣然自得之态可以想见。登高而赋历来都属于文人的风流雅兴，在这里更有不同寻常的意味。这两句用意颇深，却又似不经意道出，虽无一字刻划景物，而风光之清靡高爽，足堪玩赏，诗人之神情超旷，已如在目前。

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

经过友人门前就呼喊他，无须顾及士大夫间拜会延请的虚礼。态度虽略显村野，更觉往来的随便；大呼小叫，反见出情意的真率。是诗人有酒招饮邻人，还是邻人有酒招饮诗人？抑或只是彼此串门时恰遇有酒便共相斟酌？是随意地饮着酒说着话，还是边饮酒边吟诗？后来杜甫也曾说：“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客至》）无尽乐趣，均从此中得来。平直的叙述中却有含蓄不尽之意味。

农务各自归，闲暇辄相思

有酒辄相招饮，有事则各自归去。闲时相思，相思复又聚首，遂形成一个回环。在这小小的南村，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何等实在、真诚！

“各自归”本来指农忙时各自在家耕作，但因与上句饮酒之事字面相连，句意相属，给人以酒后散去、自忙农务的印象。就像这首的开头与上一首的结尾一样，利用句子之间若有若无的连贯，从时间的先后承续以及诗意的内在联系两方面，轻巧自如地将日常生活中常见的琐事串成一片行云流水。

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

这一句运用民歌中常见的顶针格，强调了聚而复散、散而复聚这一过程，使笔意由于音节的复沓而更加流畅自如。尤为难得的是，诗人凭字面意思的回环形成往复不已的情韵，而在情韵的往复中，又自然无迹地使诗意得以深化：过门招饮，仅见其情意的真率；闲时相思，才见其友情的深挚；披衣而起，则表明即使已经睡下，也无碍于随时相招；相见之后，谈笑起来没完没了，又使诗意更进一层。层层推进，将诗人与邻人间纯朴的情谊写到极致，也将摒绝虚伪和矫饰的自然之乐倾泻无余。至此诗情已达到高潮，再引出下面的感叹，便极其自然了。

此理将不胜，无为忽去兹

这样的乐趣岂不比什么都美吗？就不要匆匆地离开此地了。诗人道出久居的意愿，也是对上文与邻人过从之乐的总结。

不言“此乐”而言“此理”，是因为乐中有理，由任情适意的乐趣中悟出的生活哲理比一切都高。东晋士族优游山水之风颇盛，但其游山玩水之乐，大多不过是无所事事、自命风雅而已，他们在诗中所寄托的玄理，看似高深莫测，其实只是空虚放浪的寄生哲学而已。陶渊明的自然观仍以玄学为外壳，据朱自清统计，陶诗中引用《庄子》最多，共有四十九次。但陶渊明的自然之趣是脱离虚伪污浊的尘网，将田园当作返朴归真的乐土；他诗中所寄托的玄理，是在与淳朴勤劳的农夫交往中和亲自参加农业劳动后悟出的人生真谛，其中包涵着丰富的生活情趣。

衣食当须纪，力耕不吾欺

诗人悟出的人生真谛是什么呢？那就是：人生必须经营衣食，尽力耕作必有收获。“纪”，经营。

点明自然之乐的根源在于勤力躬耕，这是陶渊明自然观的核心，所谓“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诗人认为只有以生产劳动、自营衣食为根本，才能从中领悟到最高的玄理—自然之道。显然，这种“自然有为论”和东晋士族好逸恶劳的“自然无为论”有本质区别。清人张玉谷《古诗赏析》评此二句：“忽跟农务，以衣食当勤力耕收住。盖第耽相乐，本易务荒，乐何能久。以此自警，意始周匝无弊，而用笔则矫变异常。”

评　解

此诗以乐发端，而以勤收尾，中间又穿插以农务。虽是以写乐为主，而终以勤为根本。章法与诗意相得益彰，但见笔力矫变而不见运斧之迹。全篇罗列日常交往的散漫情事，以任情适意的自然之乐贯串一气，言情切事，若离若合，起落无迹，断续无端，看似平淡散缓，而实则天然浑成。作诗以理为骨固佳，尤当善于以情化理。东晋山水诗因玄言成分多而为后人诟病，这些刚刚脱离玄言诗的山水诗多以山水证道，理过其辞。而陶渊明则能以情化理、理入于情，不言理而自有理趣在笔墨之外，明言理而又有真情融于意象之中。这种从容自然的境界，为后人树立了很高的艺术标准。

杂诗（其一）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题　解

陶渊明所作《杂诗》共十二首，此为第一首。学者王瑶认为前八首“辞气一贯”，当作于同一年内。据其六“奈何五十年，忽已亲此事”句意，可知作于晋安帝义熙十年（414）左右，时陶渊明约五十岁，隐居已有十年之久。

这组《杂诗》，是“遇物即言”的杂感诗。明黄文焕《陶诗析义》卷四云：“十二首中愁叹万端，第八首专叹贫困，余则慨叹老大，屡复不休，悲愤等于《楚辞》。”慨叹人生无常，感喟生命短暂，是这组《杂诗》的基调。

杂诗（其一）　诗意图　李岗　绘

【句　解】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人生在世有如无根之木、无蒂之花，没有根柢，没有着落，那样地轻飘，又好比大路上随风起落的飞尘。

这个意思本自《古诗十九首》“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感叹人世之无常。本诗连用几个比喻，将人生比作无根之木、无蒂之花、陌上之尘，写出诗人深刻的人生体验，透露出至为沉痛悲怆的情怀。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生命是如此的变幻莫测，人生是如此的飘忽不定，种种遭遇和变故不断地改变着世人，如同随风起落翻飞的尘土，每个人也都不再是最初的自我。

在这里，我们仿佛听到了诗人对人生渺茫而不可把握的叹息。这声叹息里，有理想破灭的失落，有人生如幻的绝望。诗人由仕入隐已有十个年头，老大无成的悲愤、生命短暂的哀叹，在其心底不断地蕴积着，故而生发出如此感叹。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既然每个人都已不再是原来的自我，那么每个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何妨都成为兄弟，又何必去在乎所谓的骨肉之亲、血缘之情呢？

前面四句是对命运的感叹，至此则笔意陡然振起。诗人执着地在生活中寻找着友爱，寻找着欢乐，遂有“落地为兄弟”这样一个升华。珍惜生命，珍惜生而为人的共同机缘，其语意本自《论语·颜渊》：“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陶渊明写给自己孩子们的信中也说：“汝等虽不同生，当思四海皆兄弟之义。”这种朴素的古代民主思想，在陶渊明的思想中占有重要地位。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遇到欢乐的时候就及时行乐，今朝有酒就招聚邻人一起喝。这与《古诗十九首》中的感慨似乎并无差异。然而，细味之，其境界则全然不同。“人生行乐耳”也好，“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也好，都不免颓唐消极。而陶渊明的快乐是在躬耕村居生活中寻找到的，有酒则招邻人共饮，这在陶诗中屡屡提到，如“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移居》）、“日入相与归，壶浆劳近邻”（《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这是陶渊明式的及时行乐，平和冲淡，明净淳朴，体现出了更高的精神境界。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也可以看作是“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的极为生动的补充。把“比邻”视为“兄弟”，一个能与“比邻”分享欢乐的人，才会进一步享受到那种不仅属于自己，而且也属于大家、属于“四海”的欢乐。陶渊明孤居独处时想到的并不仅仅是自己，他通过深思自得，进一步发现了人生的价值和生命的意义。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生命是这样短暂，好年华逝去了就不会重来。对人生中偶尔还能寻得的一点点欢乐，就不要错过，要及时抓住它，尽情享受。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陶渊明提倡的及时行乐，应该放在当时特定的历史条件下来考察。它实质上标志着一种人性的觉醒，是人对生命、命运的把握与热爱。“勉励”二字说得格外得体、格外郑重，它正视生命的意义，不消极逃避。“及时”二字饱含激励之意，于是自然地归结到“岁月不待人”。

评　解

时间与生命，是陶渊明及许多魏晋诗人反复吟咏的一个主题。本诗从生命之始说起，生命意象由一连串比喻构成，“人生无根蒂”把生命暗喻为无根之植物，从而生发出“飘”的意象；“飘”又引出一个明喻“飘如陌上尘”；“陌上尘”再生发出“分散逐风转”的意象；“逐风转”又生发了“落地为兄弟”的意象；“落地”则暗含生命如种子的隐喻，也暗示了生命由离开胞胎开始。既然生命为飘浮的种子、飞尘，随风辗转于茫茫天地之间，那么“落地”为人，实属偶然。生命本非己有，何必骨肉才算至亲呢？由此再引出“四海之内皆兄弟”的看法。生命一旦开始，时间便与它产生了永恒的矛盾对立。“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时间在生命面前匆匆驰过，它不可逆转，不可重复，而生命的计量单位却由“年”（盛年）到“日”（一日）到“晨”（再晨）再到“时”（及时）……愈来愈有限、短暂。生命的偶然、无常、有限与时间行进的必然、永恒、无限，构成尖锐的对立。保持这对立双方平衡的力量是“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抓住有限，得欢当乐，勉励发奋，增加生命的密度和质量，以抗衡时间对生命的劫掠和生命在时间面前的无奈。全诗朴实无华，质如璞玉，而内蕴却极丰富，起伏跌宕，发人深省。

责　子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

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

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

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

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

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

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题　解

这首诗大约是陶渊明五十岁时所作。“责子”，就是对儿子的责备。其实看诗中语气，诗人“责子”时往往带着戏谑口吻，态度并不严厉，反而是借此题目自叹自嘲的用意更多一些。

责子　诗意图　汪国新　绘

【句　解】

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

自己年已五十，白发布满了双鬓，肌肤也已松弛，不再坚实丰满。

这两句写老相写得很好，特别是后一句说肌肤的状况，极少有人道出。年仅五十而如此衰老，与耕田的辛苦和生活的贫困应该是有关的。

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

有五男绕膝，得享天伦之乐，本来是很幸福的事。然而让诗人失望的是，五个儿子却没有一个喜欢读书写字。

这一句是整体写五子，下面几句则分别描述每个儿子的情况。

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

老大阿舒已年满十六，却懒惰得要命。

“故”，仍然；“无匹”，没有人比得上。“匹”字的字形近于“二”、“八”的组合，这里用了一种近似文字游戏的析字修辞法。

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

老二阿宣也快十五岁了，可就是不爱读书写文章。

“文术”，指读书、写文章之类的事。“行”，行将、快要；“志学”，十五岁。用“志学”指代年龄，典出《论语·为政》：“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本句使用“志学”语意双关，暗示阿宣到了“有志于学”的年龄却无志于学。

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

雍儿、端儿都十三岁了，却还不识数，连六与七都数不过来。

两儿同龄，可能为孪生兄弟或异母所出。六与七相加等于十三，这里又用了一种数字离合的文字游戏手法，说明诗人这种描述可能有夸张、开玩笑的成分。

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

最小的通子也快九岁了，成天却只知道贪吃贪玩，不知其它。

“垂”与前面的“行”义同，都是将近的意思。“但觅梨与栗”一句又暗用“孔融让梨”的典故。《后汉书·孔融传》注引孔融家传，谓孔融四岁时就知让梨。阿通九岁了还只知寻梨觅栗，可见其愚笨，显然不可能像孔融那样早慧早熟。

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将儿子们一一数落了一番后，作者感到很失望。有什么办法呢？大概天意如此吧。既然这样，那就姑且喝下杯中酒，聊以宽解。

陶渊明《与子俨等疏》说：“余尝感孺仲贤妻之言，败絮自拥，何惭儿子？”汉朝的王霸（字孺仲）归耕之后，一天，朋友的儿子来看他，少年容光焕发，举止谈吐显得很有教养；王霸再看看自己的儿子，头发蓬松不加修饰，不懂礼节，觉得很惭愧。他的妻子对他说：“你既立志不做官，靠耕田过活，那么儿子的蓬头不懂礼节是当然的，怎么忘了自己的志向而为儿子惭愧呢？”陶渊明为儿子们的表现感到惭愧，或许更多的是对自己命运的自嘲吧。

评　解

这首诗写得非常幽默、诙谐，可见出陶渊明性情的另一面。表面看，他的几个孩子似乎都很不成器，但这种描写不能太当真。本诗的整体风格是诙谐的，孩子们的缺点显然被诗人有意夸大、漫画化了。他在叙说中又采用了一些有趣的修辞手法，更让人忍俊不禁，可以想见作者下笔时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心情。

对于这首诗，后人有不同的理解。杜甫似乎并没有看出陶诗是在开玩笑，所以他在《遣兴》诗中说：“陶潜避俗翁，未必能达道。观其著诗集，颇亦恨枯槁。达生岂是足，默识盖不早。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但黄庭坚便很清楚陶诗的幽默之处，他在《书陶渊明〈责子〉诗后》中说：“观渊明之诗，想见其人岂弟（按：‘岂弟’同‘恺悌’，意谓和乐安闲）慈祥，戏谑可观也。俗人便谓渊明诸子皆不肖，而渊明愁叹见于诗，可谓痴人前不得说梦也。”此后评论者或为杜辩，或为黄辩，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莫衷一是。今人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说：“渊明期望于诸子甚高，而诸子非僶俛于学，盖事实也。然渊明并不过分责备之。失望之中，见其谐谑；谐谑之余，又见其慈祥。一切顺乎自然，有所求而不强求，求而得之固然好，不得亦无不可。渊明处世盖如是而已。”孰是孰非，读者自可细细品味定夺。

饮酒（其五）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题　解

《饮酒》二十首是陶渊明辞官归隐田园后写下的一组诗。有人认为，陶渊明写这一组诗时距离他辞去彭泽县令已有十年以上。不过，陶渊明的年谱存在很多问题，现在还不能确切判断《饮酒》诸诗具体的写作时间。但无论如何，这时候他应该已归隐有年了。

《饮酒》组诗的开头有一篇序文，比较明确地交代了该组诗的创作背景：“余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纸墨遂多。辞无诠次，聊命故人书之，以为欢笑尔。”这应该是冬季农闲而夜已渐长的时候。陶渊明写了那么多诗反映田园生活中的乐趣，为什么在“闲居”时反而“寡欢”？这应该是由于精神上的孤独。在农忙时，劳累的工作可以使他忘掉烦恼，但到了冬季，农事稀少而夜晚漫长，诗人该如何排遣那些孤独忧伤呢？恰好在这时候有人送给他一些好酒。他每天晚上喝酒，对着自己的影子一个人干杯，于是很快就醉了。有的人醉得人事不知，那是一种醉法；有的人醉得疯疯癫癫，那也是一种醉法。而陶渊明醉了之后还能够写诗，这又是一种醉法。这篇小序和二十首《饮酒》诗，让我们看到一个微醺的、飘飘然忘乎形骸的诗人形象。

饮酒（其五）　诗意图　刘旦宅　绘

魏晋诗人喜欢写组诗，这种组诗往往比较集中地反映了作者的思想情怀，在艺术上也大都精心结撰。陶渊明继承前人的作法，创作了《归园田居》、《饮酒》、《咏贫士》、《拟古》等大量组诗。如果说《归园田居》是他刚归田后对仕隐经历的一种反省的话，那么《饮酒》就是他在归隐有年后对仕隐经历的一次更加深刻的反省。这一次反省，是在生活极端困苦的境况下仍然决定坚持隐居，以保持自己人格的完整，因而尤为难能可贵。

【句　解】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虽然把草房子盖在尘俗世间，却照样能够远离世俗的纷扰。

古代隐居山林之人，简单地用树木搭一座屋庐，盖上茅草，称之为“结庐”。“结庐”实指隐居。一般隐士都居住在深山无人之处，可陶渊明“结庐”在人间，却照样感觉不到世俗的喧嚣。“而无车马喧”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在现实之中，他的门前真的没有车马喧哗；另一层是说，他已经脱离了官场的竞逐，跟那些人已没有什么往来了。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请问你是如何做到结庐在人境，而没有世俗烦扰的呢？因为自己的心离名利场上的竞逐遥远了、淡漠了，所以哪怕住在车马喧嚣的大路旁，也一定会像身处偏地深山一样清静。

这几句其实可以视为诗人人生哲学的概括。“心远地自偏”的实质，在于人的心灵对外物的一种过滤，对烦嚣氛围的一种阻隔，对生活环境中丑恶部分的一种鄙弃。这又是两句惊人的妙语，是极其精彩的自问自答。王安石十分赞赏这四句诗，誉为“奇绝不可及”，认为“有诗人以来，无此句也”。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在草庐的东篱下随意地采撷菊花，偶一举首，忽见南山浮现在眼前。这“悠然”属于人，也属于山，人闲逸而自在，山静穆而高远。在那一刻，心与山悠然相会，诗人自身仿佛已与南山融为一体。

在中国文化中，菊花是有象征传统的。“采菊东篱下”不仅是写采菊这样一个行动，同样带着一种象征、隐喻的含义。清人龚自珍有诗赞陶渊明：“陶潜酷似卧龙豪，万古浔阳松菊高。”意思是说，陶渊明所写的松、菊，就像他本人一样品格崇高。东篱虽然悠闲，菊花虽然高雅，但诗人并没有被东篱和菊花所拘限，而是忽然之间就跳出去了。“采菊东篱下”象征着品格的持守，“悠然见南山”则是一种超越，一种精神上的飞跃。所谓“悠然”，有一种从容自得、不受限制的感觉。

“见南山”的“见”字，《文选》作“望”。对此苏东坡已批评过：如果是“望”字，这诗就变得神气索然了。为什么不能作“望”？“望”是有意识地注视，缺乏“悠然”的情味。而且，在陶渊明的哲学观中，自然是自在自足的存在，人生之所以有缺损，在于人有各种外在追求。在这表现人与自然一体性的形象中，只能用意无所属的“见”，而不能用目有定视的“望”。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诗人所见的南山有何物？日暮的岚气若有若无，在斜晖的映照下分分秒秒都在变化着，真是极尽黄昏之美丽。而在这美丽的黄昏景色中，三三两两的飞鸟，相互作伴都飞回来了。

鸟回到林中，那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归宿，宁静、充实而完美。那人呢？不期然中，心灵与自然冥会，若有所感。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在这片美丽的黄昏景色之中，在这种宁静、和谐的氛围中，诗人忽然感悟到某种“理”，不觉沉浸在忘机的天真之中，觉得自然的真谛、人生的真谛活泼泼地呈现于眼前。他很想把这份体会弄清楚、说明白，但那实在不是语言所能够传达的。

评　解

这首诗是陶诗的代表作，充分表现了陶诗冲淡、自然、和谐的境界。诗人以最为淡泊、几乎接近“无我”的心境去体悟自然。正如清王士禛《古学千金谱》所说：“篱有菊则采之，采过则已，吾心无菊。忽悠然而见南山，日夕而见山气之佳，以悦鸟性，与之往还。山花人鸟，偶然相对，一片化机，天真自具。既无名象，不落言诠，其谁辨之。”也许，我们能够在某个时刻，实际体验这首诗所传达的美感，进入一个纯然平和的、忘却人生所有困扰的状态，但这种物我两忘、人与自然完全融合的纯粹境界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它绝不可能构成任何人（包括陶渊明本人）的全部人生。

饮酒（其九）

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

问子为谁欤？田父有好怀。

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

缕茅檐下，未足为高栖。

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

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

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

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

题　解

这是《饮酒》组诗第九首。诗歌通过假设问答的形式，表达了诗人坚持隐居避世、不愿重返仕途的决心。

饮酒（其九）　诗意图　马泉　绘

【句　解】

清晨闻叩门，倒裳往自开

诗以清晨的叩门声发端，全诗呈现出一种自然而融洽的气氛。一大早，诗人听见有人敲门，急忙起身，连衣服也顾不上穿好，就赶去开门。

这里用了一个典故“倒裳”，出自《诗经·齐风·东方未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为什么慌乱得衣裳都穿错了呢？因为上边传来命令，国君召我马上去见他。陶渊明巧妙而风趣地化用此典，暗示着这不是一般的探访，而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带着上边的命令来请他出去做官。

问子为谁欤？田父有好怀

问一声来者是谁呀？原来是一位老农前来问候。“田父”，农夫。但这位来客真的是普普通通的农夫吗？显然不是，普通的农夫是不会说出下面那一番话来的。

壶浆远见候，疑我与时乖

为什么他这么早就提着酒远道而来看我呢？原来他是担心我与世相乖不合时宜，而特地赶来安慰、劝说。诗人以转述的口吻道明田夫的来意。

缕茅檐下，未足为高栖

以下四句便是这位远道而来的“田父”的劝说之辞：隐居田园实在不合时宜，你穿得这样衣衫褴缕，居住在这样破败的茅屋下，未免太委屈，也算不上什么清高的隐士。“缕”，同“褴缕”。

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

你看，现在这个社会，哪个人不走做官的那条道路？你何必一定要特立独行？最好也和大家一样顺随世俗，不要再继续退隐了。

“汩其泥”，语出《楚辞·渔父》：“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意谓如果大家都是龌龊的，为什么你要一个人独清？为什么不和大家一样也跳到泥水里边去玩弄那些泥巴？陶诗借用了这个意思。“尚同”，主张同流合污。“汩”，搅浑。

深感父老言，禀气寡所谐

以下则是诗人的回答：我非常感谢您老人家的善意劝告，只是我自己的禀性、气质从来不能与世俗相谐洽。诗人说得如此谦恭委婉，又颇有外交辞令之妙。

纡辔诚可学，违己讵非迷

“纡辔”，拉住马的缰绳使它走到另一条道上去。你要我调转马头和大家一起走那另外的一条路，我也不是不能，但那并非我的意愿。如果非要走那条道，就违背了自己的本性，那岂不是人生最大的迷失吗？这个意思恰如《圣经》所说：“你赚得了全世界，可是却赔上了你自己！”

且共欢此饮，吾驾不可回

既然远道来看我，那就让我们高高兴兴地喝酒吧。至于我的志愿，却是不可改变的！前面说得那样谦恭温厚，但最后表达不愿与世同流合污、决心退耕归隐的态度，又是何等坚决！“吾驾不可回”，正是诗人最后的誓言。

评　解

本诗在表现形式上设为问答，夹叙夹议。宾主之间，一问一答，饱含情感，各具个性。全篇看似舒缓散漫，却又处处蕴含着不流于世俗的高尚精神。诗人将日常生活中的琐细之事，如开门迎客、对酒谈天，都写入诗中，而且写得亲切自然，丰腴有味，纯朴动人，这也是作品的高妙之处。

这首诗的主题思想和表现手法与《楚辞·渔父》颇为相似。渔父劝屈原与世推移，同流合污，屈原回答说：“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田父劝陶渊明最好还是去做官，陶渊明回答说“违己讵非迷”，“吾驾不可回”。陶渊明与屈原一样身居乱世，理想不得实现，因而宁守贫贱、绝意仕进，这是难能可贵的。他在《归去来兮辞》中说不愿做官的原因是：“质性自然，非矫厉（按：矫揉造作）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在《与子俨等疏》中又说是因为“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己，必贻俗患”。这些都有助于我们对本诗的理解。

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

今日天气佳，清吹与鸣弹。

感彼柏下人，安得不为欢。

清歌散新声，绿酒开芳颜。

未知明日事，余襟良以殚。

题　解

从内容看，这首诗当是陶渊明归田后的作品。题目中的“诸人”，有的注本据《晋书·陶潜传》载渊明归田后，“既绝州郡觐谒，其乡亲张野，及周旋人羊松龄、庞遵等，或有酒邀之”，认为可能即是指张、羊、庞等人。

“周家墓”，陶澍注本引《晋书·周访传》曰：“周、陶世婚，此所游，或即访家墓也。”《晋书·周访传》曰：“初，陶侃微时，丁艰，将葬，家中忽失牛而不知所在。遇一老父，谓曰：‘前岗见一牛眠山汙中。其地若葬，位极人臣矣。’又指一山云：‘此亦其次，当世出二千石。’言讫不见。侃寻牛得之，因葬其处，以所指别山与访。访父死，葬焉，果为刺史，著称宁益。自访以下，三世为益州四十一年，如其所言云。”渊明此诗所云周家墓，虽未必即周访家墓，然陶澍之说不为无据。

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　诗意图　李岗　绘

【句　解】

今日天气佳，清吹与鸣弹

在一个天气很好的日子里，和朋友们结伴来到周家墓地的松柏树下，喝酒唱歌，吹起笙箫弹起琴。

在本来容易引人伤感的墓地，偏要作吹唱奏弹之乐，这不能不令人生奇。这样的人，不是极端麻木不仁的庸夫俗子，应该就是胸怀超脱，能勘破俗谛、消除对于死亡畏惧的高人。“今日天气佳”，直用口语，而未失诗味。

在生死问题上，秉持老庄一派思想的人大多持有这种通豁达观的态度：庄子鼓盆而歌；刘伶使人荷锸而随，谓“死便埋我”；阮籍为母亲守灵期间，人们来吊唁他母亲，他不予理会甚至还白眼相向；独有嵇康带着酒、携着琴来到灵堂，酒和琴与吊唁灵堂何等矛盾，但阮籍起身迎上去热情问候，其潜台词大概是这样：与我一样不顾礼法的朋友，你是想用美酒和音乐来送别我操劳一生的母亲？陶渊明对于生死问题的了悟与超脱，也反复见诸诗中。如《连雨独饮》：“运生会归尽，终古谓之然。”《五月旦作和戴主簿》：“既来孰不去，人理固有终。”《神释》：“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拟挽歌辞》：“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归去来兮辞》：“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这是一种自然运化观、朴素生死观。

感彼柏下人，安得不为欢

想想那墓中之人，死后便长埋于此，人生如此短暂而空虚，又怎能不叫人尽情去享受？

这种纵欲享乐的思想，《列子·杨朱》曾有很典型的论述：“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人生一世，真正幸福快乐、无忧无虑、怡然自得的时光少得可怜。面对这匆匆而逝的岁月，面对这死的归宿，人生究竟怎样方能获得意义？《圣经》里圣保罗说：“我们就吃吃喝喝吧，因为明天就要死去。”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德意志新黑格尔派学生也曾高喊道：“吃罢，喝罢，死后什么也享受不到！”《列子·杨朱》也认为唯有在有限的时光中尽情纵欲享乐，追求“厚味、美服、好色、音声”，即感官的快乐或肉体的刺激，否则死期一至，唯有长叹懊丧不已。

清歌散新声，绿酒开芳颜

如何“为欢”？清亮的歌喉传扬着新声，漂着绿蚁的新酒让大家开颜欢饮。清歌“开”了诗人们的歌喉，新酒“开”了人们的欢颜，心中的伤感郁结一点点地散涤，心境变得开阔起来。

未知明日事，余襟良以殚明天

会发生什么事都已变得不重要，重要的是，胸中郁积的烦闷已被涤除得干干净净，欢快之情已完全表达出来了。“殚”，竭尽。

即便“未知明日事”，诗人依然能做到“余襟良以殚”，这才是真正的了悟与超脱。黄文焕《陶诗析义》说：“‘未知明日事，余襟良以殚。’结得渊然。必欲知而后殚，世缘安得了时？未知已殚，以不了了之。”王夫之《古诗评选》则认为：“‘余襟良以殚’五字为风雅砥柱。”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评：“此诗尽翻丘墓生悲旧案，末二句益见素位之乐，虽曾点胸襟，不过尔尔。”都颇中肯綮。

评　解

这首诗篇幅简短，所表达的思想内容也比较简单，但境界甚高，富有韵味，因而博得很多人的赞赏。想一想诗中描写的佳美天气，想一想一群人且清吹且鸣弹且清歌且饮酒，读者仿佛也身临其境，感受到了那晴和的天气，听到了那清亮的歌声，闻到了那醉人的酒香，同时也就领悟到了人间生活的真正美好之处，心胸由此变得开阔。许多的烦恼，许多的盘算，仿佛都变得很无谓。“余襟良以殚”确实是人生佳境，蒋薰《陶渊明诗集》评论说：“通首言游乐，只第三句一点周墓，何等活动简便。若俗手，则下许多感慨语，自谓洒脱，翻成粘滞。”

咏贫士（其一）

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

暧暧空中灭，何时见余晖。

朝霞开宿雾，众鸟相与飞。

迟迟出林翮，未夕复来归。

量力守故辙，岂不寒与饥？

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

题　解

陶渊明归隐田园后，屡遭灾祸，生活变得越来越困窘，“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春夏之交青黄不接时常常没有饭吃，冬天寒冷的夜晚没有被子盖，邻居和妻子都埋怨他。他在给儿子的一封书信中说“但恨邻靡二仲，室无莱妇，抱兹苦心，良独惘惘”。“二仲”是古代两位隐居的贤人求仲和季仲；“莱妇”是老莱子的妻子，她支持老莱子隐居不仕。当一个人饥寒交迫而且孤立无援时，尤其渴望寻求一种支持的力量。陶渊明将他的精神寄托在对遥古的怀想之中，以古代那些“固穷守节”的高士、贫士为楷模激励自己。这是他写《咏贫士》组诗的缘由。

咏贫士（其一）　诗意图　汪国新　绘

《咏贫士》组诗共七首，这是其中第一首。一、二首为七首之纲，第一首写自己高洁孤独，抱穷归隐；第二首叙自己贫困萧索之状和不平的怀抱；以下五首分咏几位贫士及其知音。从这个角度看，陶渊明并不孤独，他是归属于这一群人的，在他们那里找到了精神上的理解与安慰。

【句　解】

万族各有托，孤云独无依。暧暧空中灭，何时见余晖

万物都有所依靠，唯有空中那一抹孤云，无依无傍，在黄昏暮色中，慢慢地飘向那沉沉不可知的远方。诗人不禁感慨系之：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它剩下的光影？言外之意是恐怕不能再见了。“暧暧”，昏暗的样子。这四句在与“万族”的对比中写出了“孤云”的形象。

朝霞开宿雾，众鸟相与飞。迟迟出林翮，未夕复来归

早晨的霞光拨开了隔夜的浓雾，百鸟欢唱，在霞光云天中翻飞，结着伴儿飞出林中。而独独有那么一只鸟儿，它不贪求捕食，很晚才从林子里飞出去，未等天黑就又飞了回来。

这四句在与“众鸟”的对比中，又写出了“孤鸟”的形象。表面看，这好像是离开前四句的内容跳出去了，其实，“朝霞”、“宿雾”仍是从云的意象承袭下来的。诗歌的意脉从“万族”到“孤云”，从“孤云”到“众鸟”，又从“众鸟”到那只“孤鸟”，使得孤云、孤鸟和贫士三个表面不同而品质相近的意象集中到了一起，产生一种强烈的感发力量。

云和鸟都是陶诗中常见的形象。“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归去来兮辞》）、“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翩翩飞鸟，息我庭柯”（《停云》）、“暮作归云宅，朝为飞鸟堂”（《拟古》），这些都与归隐有关，都表现出一种恬淡之趣。然而这首诗中的云、鸟形象有了很大变化，虽然孤云、独鸟仍喻隐者，但是“暧暧空中灭，何时见余晖”的孤云，在昏昧的色调中，已传出一种来日无多的哀音；虽然仍是归鸟，但“迟迟”二字也显示出一种倦乏迟暮之态。《归去来兮辞》中写“倦飞”，那是一种解脱的快感。这里的倦，却颇有一种不堪重荷的真正的疲倦之意。从这两个诗歌意象的变化，可以见出诗人不复初隐居时的欢快，心境已变得沉重悲慨。由此也可以确定，此诗为归隐日久、垂老贫病时所作。

量力守故辙，岂不寒与饥？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

由孤云、孤鸟很自然地引发对人生历程的反思。诗人坚守的生活道路，本是经过几次反复，最终量力而行的。他也自知，这种生活免不了饥与寒的困苦。既然这样，旧友零落、世无知音，在贫困中终此一生，也没有什么可悲伤的。“何所悲”是自慰之词，正可见出诗人的满怀悲慨。

评　解

这首诗利用品质相近的孤云、孤鸟和贫士形象，形成章法上的连贯。叶嘉莹认为此诗手法与晚唐温庭筠的一首词《菩萨蛮》有相似之处。温庭筠说：“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小山”指屏风。但他不直接说“屏风”而说“小山”，因为他取的是山与屏风共有的重叠曲折的美丽形象，并不是具体的屏风。接下来的“鬓云”和“香腮雪”也是如此，不说“乌云般的鬓发”或“雪一般的香腮”，而说“鬓发的乌云”、“香腮上的白雪”。云、雪、山都不是室内的东西而是天地间大自然的景象，这种品质上的相近，使得几个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关联的形象在章法和精神上连贯起来，并且与现实拉开了一段审美距离，给读者留下想像余地。这种写法，在形象的跳跃之中保持着感发的连贯性。

陶渊明这首诗从景象而观，由昏至晨，是顺写；从思绪而观，由垂老而反思中年，是回顾。二者相向而行，却因情景相生而丝毫不见针脚之痕，遂在顺和中见出宛转情思。这正是萧统说陶渊明“辞兴婉惬”的注脚。

拟古（其七）

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

佳人美清夜，达曙酣且歌。

歌竟长太息，持此感人多：

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

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

题　解

《拟古》九首，是陶渊明模拟汉魏古诗写的一组咏怀诗。《拟古》题目大概始于陆机，《文选》载其《拟古诗》十二首，其中十一首拟《古诗十九首》。《文选》还收录刘休玄《拟古》二首，也是拟《古诗十九首》。陶渊明的《拟古》虽未标明拟的是什么诗，但参考上述情况，拟的应该是《古诗十九首》以及类似风格的汉魏古诗。

这首诗是《拟古》九首中的第七首，拟的是古代那些表现“美人迟暮”的作品。有学者指出，其所拟的对象很可能是曹植的《杂诗》：“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朝游江北岸，夕宿潇湘沚。时俗薄朱颜，谁为发皓齿？俯仰岁将暮，荣耀难久恃。”

拟古（其七）　诗意图　李也青　绘

【句　解】

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

日暮时分，天空万里无云，显得何等澄澈。一阵阵春风吹送着微微的暖意，面对如此景色，怎不令人心旷神怡！而春风又似乎特别有情，殷勤地传送着“微和”。“日暮天无云”，即目生情，出语清新自然。而“春风扇微和”，以“扇”这个动作把春风拟人化，“微”则细致体贴，极富情意。

佳人美清夜，达曙酣且歌

“佳人”，美人。富于青春活力的女子，面对如此清风朗月，自然激发出生命的热情，激发出对美好人生的热爱、对未来的憧憬，于是彻夜酣饮唱歌。如此“酣且歌”，是对春景的陶醉，也是对人生的陶醉。唐朝诗人李白《春夜宴从弟桃李园序》叙写：“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李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虽则活动的内容不同，其心情则是一致的。

前四句写景抒情，写日暮之景直至清夜，而“美清夜”又暗含日暮，清夜之景又见于下文“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用笔错落互见，不同于陶渊明惯常的平叙手法，因为这首诗是拟古诗，在章法上也须向古诗靠拢。赏者当有会于心。

歌竟长太息，持此感人多

感此清夜之美，佳人既酣且歌，以不负此良夜。歌竟忽有所悟，念天下美好景物，皆暂得一时，转眼即逝，因而有叹。叹什么？叹好景不长，叹青春易逝，叹芳颜清歌难以永远得到他人的赏识……种种意绪，使人百感交集。“竟”，终、结束；“持此”，即得此、对此之意。

这种叹息，古今共有。如汉武帝《秋风辞》：“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又如曹丕《与吴质书》：“白日既匿，继以朗月，同乘并载，以游后园。舆轮徐动，参从无声，清风夜起，悲笳微吟，乐往哀来，凄然伤怀。余顾而言，斯乐难常，足下之徒，诚以为然。”都是乐极而生悲感者。

皎皎云间月，灼灼叶中华

以下四句，有人理解为佳人歌唱之辞，而从内容来看，理解为佳人歌唱结束后自言自语的叹息之词似更贴切。状“月”而用“皎皎”，又以“云”来衬托；状“华（花）”而用“灼灼”（鲜明貌），又衬以绿叶。“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在如此美好的春夜里，佳人正像明月那么皎洁，鲜花那么妍丽。

岂无一时好，不久当如何

人们对于美好的事物，往往会怀有患得患失之心。春夜越美，春夜在她的心中印象越好，就越能想见她的惶恐、失意和焦虑。如今虽然美好，只是不能长久，这该怎么办呢？点明诗歌主题。

曹植诗说“时俗薄朱颜，谁为发皓齿？俯仰岁将暮，荣耀难久恃”，这是作者代佳人道出心中的苦曲。陶诗却是借佳人之口自传心曲，这轻轻的一声叹息，表达了作者的深婉心曲。

评　解

这是一篇寓言体作品。诗篇借佳人的形象表达深厚的情感。高洁美好的情怀，对知音的渴望，美人担心迟暮的哀怨，都从这一佳人形象里表达出来。在《闲情赋》里，陶渊明也描绘了一位绝代佳人，诗人愿化身为美人穿的衣领、束的衣带、用的发膏等，在想象中亲近美人，在想像之中传达出炽烈的爱情。陶赋中的想像，与屈原赋里神奇瑰丽的想像不同，它是平实的，更使人感到亲切；通过这些想像所表达的感情是炽烈的，所以更具有感人的力量。这首诗也是用晶莹的语言、生动的形象来表达他深厚的感情，而这种感情其实具有普遍的人生意义。钟嵘《诗品》评陶渊明：“世叹其质直。至如‘欢言酌春酒’、‘日暮天无云’，风华清靡，岂直为田家语耶！”认为此诗不是一般的“田家语”，而别有寄托；认为此诗并非“质直”，而是辞采清丽。清人方东树也称赞此诗“情景交融，盛唐人所自出”（《昭昧詹言》）。这种风格在陶诗中确不多见。

拟古（其八）

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

谁言行游近？张掖至幽州。

饥食首阳薇，渴饮易水流。

不见相知人，惟见古时丘。

路边两高坟，伯牙与庄周。

此士难再得，吾行欲何求！

题　解

这是《拟古》组诗的第八首。此诗托言少时远游，而追慕两类古人：其一，伯夷、叔齐、荆轲，取其义；其二，伯牙与钟子期、庄周与惠施，表达渴望知己之意。义士既不可见，知音亦不可得，难怪诗人深感孤独。

拟古（其八）　诗意图　李岗　绘

【句　解】

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

我少年的时候有强壮的身体和刚强的意志，曾经带着宝剑到处行游。因为这是一首拟古诗，所以诗中所写，并非诗人自己的亲身经历。诗中少年时曾仗剑远游的主人公，代表的是诗人的一种精神追求。

谁言行游近？张掖至幽州

谁说我去的地方不远？我曾经到过张掖，也到过幽州。

张掖和幽州，一个在甘肃，一个在河北，陶渊明从来没有去过这些地方。事实上，东晋的时候北方都已被胡人占领，他也根本不可能去这些地方。可是在诗里的主人公却提着宝剑到这些地方周游过，这便有了一种向往之意，说明诗人确实曾有过某种相当远大的志向。然而由于时代条件的限制，他的理想最终落空了。

饥食首阳薇，渴饮易水流

理想志意落空以后怎么办？饿了就吃首阳山上的薇蕨，渴了就喝易水河里的流水。他真的到过首阳山，吃了那里的薇蕨？或者真的到过易水，喝了那里的清水？显然不能这么理解。这正是陶诗的高妙之处，他能够把深挚的情感、对人生哲理的思考和艺术形象完美结合起来。“首阳薇”代表伯夷和叔齐，“易水流”代表的是刺客荆轲。诗人在这里所说的，并非口腹之需的满足，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满足。

“首阳薇”典出《史记·伯夷列传》，伯夷、叔齐是孤竹国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将王位传给叔齐，父亲死后，叔齐要让位给伯夷。伯夷不肯接受，叔齐也不肯即位，于是双双逃走，想去归附周文王。及至，文王卒，武王准备讨伐商纣。伯夷、叔齐想阻止而不能。武王平定殷纣，天下归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最后饿死。

《史记·刺客列传》记载，燕太子丹派荆轲谋刺秦王。临行，众宾客皆白衣素冠，于易水旁为他饯别，荆轲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陶渊明还写有《咏荆轲》诗，称赞荆轲虽然死了，但他不畏强敌敢于反抗的精神永存。由此我们可以看到陶渊明精神世界中“金刚怒目”的另一面。如果命运真的给他一个机会，他又何尝不想有所作为。

不见相知人，惟见古时丘

只是他终究没有等到这种机会。在乱世之中，尽管他怀抱着“饥食首阳薇，渴饮易水流”的理想，可是又有谁能够理解他，能够帮助他实现那些理想和志意呢？到处都找不到相知的朋友，只见到古人的坟丘。

路边两高坟，伯牙与庄周

路旁高高的两座坟丘，其主人分别是伯牙与庄周。

据《吕氏春秋·本味篇》记载，伯牙鼓琴，钟子期听之，伯牙鼓琴而志在泰山，钟子期道：“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说：“善哉鼓琴，洋洋乎若流水。”后来钟子期死，伯牙摔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这是“知音”典故的出处。

庄周即庄子。庄子的朋友惠施死了，庄子经过他的坟墓，对从者讲了郢人和匠石的故事。郢人鼻尖上沾了一小点石灰，匠石抡起斧子，一下子就砍去石灰，一点儿没伤到郢人的鼻子，而郢人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郢人死了之后，匠石就无法再表演这个绝技了，因为再也没有人能够与他那样配合默契。庄子说，他和惠施也是一样，自从惠施死后，就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惠施那样与他针锋相对地谈话了，他从此失去了谈话的对手。

原来诗人要表达的，是伯牙与钟子期、庄周与惠施这样的知音之不可得。

此士难再得，吾行欲何求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若真有一个人能够了解你，能够志同道合坦诚相对，那确实是极其难得的。然而，诗人没有找到这样的知音，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助他实现理想。既然这样的知音已不可求，自己到处行游又有什么意义呢？所以他才要“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评　解

此诗托言仗剑远游的少年，一路追寻，追寻一种崇高的人格，一种令人倾心的凛然之气。同时他也在寻找能够与自己声气相通的知音。然而，这一切都已找不到了。诗由开篇的慷慨激昂，到最后的慨叹感伤，正是诗人一生追求的形象写照，写来沉郁感人。

桃　花　源　诗

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

黄绮之商山，伊人亦云逝。

往迹浸复湮，来径遂芜废。

相命肆农耕，日入从所憩。

桑竹垂余荫，菽稷随时艺。

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

荒路暧交通，鸡犬互鸣吠。

俎豆犹古法，衣裳无新制。

童孺纵行歌，斑白欢游诣。

草荣识节和，木衰知风厉。

虽无纪历志，四时自成岁。

怡然有余乐，于何劳智慧。

奇踪隐五百，一朝敞神界。

淳薄既异源，旋复还幽蔽。

借问游方士，焉测尘嚣外。

愿言蹑清风，高举寻吾契。

桃花源诗　诗意图　苗重安　绘

题　解

《桃花源诗》前面还有一篇记，即脍炙人口的《桃花源记》。这一诗一记，都影响深远，历代追慕怀想者甚多。早在唐代，就有王维《桃源行》、韩愈《桃源图》、刘禹锡《桃源行》，皆在题咏之中有所评论。宋代有王安石《桃源行》、苏轼《和桃花源诗》、汪藻《桃源行》等。元代有赵孟頫《题桃源图》、王恽《题桃源图后》等。文人竞相推崇，使桃花源的故事日益深入人心。考察桃花源位置的、考证其故事来源的、考论其文章寓意的历代著论，不胜枚举。

《桃花源记并诗》，一诗一文，共同记述了一个千古奇梦。这一仙境乃渔人偶然发现，且不可再觅，所谓“一朝敞神界”、“旋复还幽蔽”。与一般的仙界故事不同之处在于，桃花源里的人并非长生不死的神仙，也没有什么特异之处，而只是普通人，因避秦时乱而来此绝境，遂与世人隔绝。桃花源中人的衣着、习俗、耕作，都与外面没有多大区别，但其淳厚古朴又远胜世俗。诗人藉此以寄托理想，他关心的是广大民众的普遍幸福。

为方便对照理解此诗，下面录《桃花源记》全文：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句　解】

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

“嬴氏”，指秦始皇嬴政。自从秦始皇悖逆天道，贤者便纷纷避世隐居。《桃花源记》是从屋舍良田写入桃花源，《诗》则从历史根源写入，但都说明桃花源并不是仙界。

“天纪”，天道，上天的律条。“贤者避世”语出《论语·宪问》：“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说的是礼崩乐坏的时代，贤者以各种方式躲避。

黄绮之商山，伊人亦云逝

“黄绮”，指夏黄公、绮里季，二人与东园公、甪里先生于秦末隐于商山，合称“商山四皓”。就在那时候，桃花源居民的祖先也离开了纷乱的人世隐居起来。“伊人”，指桃花源中人。

往迹浸复湮，来径遂芜废

初来桃源的足迹渐渐湮没，那道路也渐渐地荒芜消失。“往迹”与“来径”在这里互文见义。与《桃花源记》中“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之语相比较，这两句诗尤具岁月绵邈、桃源渺茫之慨。

相命肆农耕，日入从所憩

此句以下正面展开桃源世界，揭示其种种文化特质。

桃源人相互勉励努力耕种，他们日出而作，日落各归所居休息，耕田而食。此二句暗用《击壤歌》。“肆”，致力。

桑竹垂余荫，菽稷随时艺

桑树竹林犹自垂荫，菽稷五谷能够及时播种。这暗示着没有横征暴敛、徭役、战乱的干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古人的理想，都在桃花源里实现了。

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

春收蚕丝，秋收粮食，没有官府征税，桃花源是没有君王、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社会。

荒路暧交通，鸡犬互鸣吠

荒路被草木掩蔽，与外界的交通被阻隔。至于桃源人之间，却是常来常往，交情至为淳厚。上文“相命肆农耕”，下文“斑白欢游诣”可证。鸡鸣犬吠，其声互答，暗示着人与人之间的融洽友好。

俎豆犹古法，衣裳无新制

“俎豆”是古代祭祀时所用礼器，“新制”即新样式。晋宋时上流贵族多更改衣饰样式，以奇装异服为时尚。而在桃花源里，礼制、穿着都保持古风，这意味着古老的美德得以保存。这里说的是桃源的民俗文化特质。

童孺纵行歌，斑白欢游诣

在这里，孩子们天真活泼地唱着歌，头发斑白的老人们也悠然自得地往来游玩，其乐融融。岂止是“斑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连古人所理想的“幼有所长，老有所终”，在这里全部都实现了。从中可见出桃源道德文化的特质。

草荣识节和，木衰知风厉。虽无纪历志，四时自成岁

一切都显得如此自然和谐。桃源人只是从草木的茂盛或凋谢来得知春秋季节的变化。虽说没有岁历的推算记载，而一年四季是清楚的。四时的变化只通过自然的风霜雨露来推知，没有任何人为的智巧，这正是古人理想中“使人结绳而用之”、朴素自然的社会。“草荣”二句互文。“四时自成岁”一句，取《论语·阳货》“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之意。“厉”，烈；“纪历志”，历书。

怡然有余乐，于何劳智慧

简朴的生活是快乐有余的，哪里还用得上什么智巧呢？智巧尚且不存在，欺诈权谋就更谈不上。这是典型的老庄哲学，《老子》说“智慧出，有大伪”，《庄子·缮性》称“人虽有知，无所用之”，认为人的机巧、智慧带来虚伪，而以不需要机巧、智慧的古朴生活为理想生活。由“俎豆犹古法”说到“于何劳智慧”，表明桃源的文化乃是道德与自然兼尚，二者并行不悖。

奇踪隐五百，一朝敞神界

从秦末至晋太元年间，约五百几十年，“五百”是取其整数。桃源的奇迹一直隐没了数百年，今日终于向世人显露了它宛如仙界的面目。

淳薄既异源，旋复还幽蔽

桃源风俗淳厚，而世间风俗浇薄，道不同又何能相谋？所以桃源只能显露一下便又深深地隐蔽起来。“异源”二字揭示了桃源与外面的世俗社会在文化根源上的本质差异。“薄”字则是对现实社会的根本批判。“旋”，不久。

借问游方士，焉测尘嚣外

“游方士”，游于方内之士，指世俗中人。试问世人，你又如何能测知那尘世以外的世界呢？不能的。因为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也正是《桃花源记》所说“遂迷，不复得路”，“后遂无问津者”的隐义所在。

愿言蹑清风，高举寻吾契

我多么希望能乘着一股清风，高飞远举，去寻找那些和我志趣相投的人们啊。诗人自我形象在最后出现，是他真性情的自然呈露。“契”，志意相投的人。

评　解

桃花源是一个美好的梦，一个美好的理想。这个梦境、理想的产生，既与陶渊明生活的那个动荡的时代有关，也和中国古代较为发达的农业经济这一基本生产方式有关。更重要的是，这种理想与从《礼记》、老子开始就已存在的“小国寡民”的社会理念有关。《礼记·礼运》已提出“天下为公”，“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陶渊明吸取了《老子》“小国寡民，虽有什佰之器而不用”等思想，而扬弃了其“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消极成分，终于自开一种崭新境界。桃花源理想堪称《礼记·礼运》以降中国文化的一大瑰宝。

《桃花源记》与《桃花源诗》珠联璧合，又相对独立，读来并无重复之感。《桃花源记》以渔人的视角来描述桃源，《桃花源诗》则以诗人自己的视角观照桃源，表达了对桃源世界的认同与追求。《桃花源记》是缘起、记述，《桃花源诗》才是本体、议论，两者结合起来，才是对桃花源的完整描述。这种结构显示了艺术上的独创性，对于后世同类文学体裁的创作，比如唐代的元白叙事诗等，具有启发和示范作用。

读《山海经》（其一）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

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

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

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题　解

《山海经》十八卷，多述古代海内外山川异物和神话传说。王充《论衡》和《吴越春秋》都说这书是大禹治水时命伯益记录而成，这种说法不可信。鲁迅则认为是古代的巫书（见《中国小说史略》）。晋郭璞曾为该书作注并题图赞，陶渊明读的“山海图”，就是这种有图赞的《山海经》。

这是陶渊明《读〈山海经〉》组诗的第一首。《读〈山海经〉》“凡十三首，皆记二书（按：指《山海经》和《穆天子传》）所载事物之异。而此发端一篇，特以写幽居自得之趣耳”（元刘履《选诗补注》）。其实，这首诗不仅表现了陶渊明的生活乐趣，还反映了他的读书态度及诗歌创作的艺术造诣。

读《山海经》（其一）　诗意图　徐震时　绘

【句　解】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

孟夏四月，是紧接暮春的时序。“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丘迟《与陈伯之书》），到四月，树上的杂花虽然没有了，但树木却更加茂密，蔚为绿阴。“扶疏”，树木枝叶纷披、繁茂的样子。诗人的山居之屋笼罩在一片树阴之中，清幽怡人。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如此枝繁叶茂，鸟儿们自然乐于在林中筑巢，由此引发了诗人“吾亦爱吾庐”的慨叹。“众鸟欣有托”正是“吾亦爱吾庐”的深刻原因。诗人所“欣”的，不是“吾庐”如何宽大堂皇，而是如晋人张翰所说，“人生贵得适意尔”。“吾亦爱吾庐”，平平常常五个字，却饱含着诗人对自己隐居生活的欣喜之情和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无穷妙理。诗人推己及物，才会觉得众鸟亦“欣”于“有托”。“众鸟”一句既是客观描述眼前所见，又是借此起兴，还可以视为比喻。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

诗人用“既”、“已”、“时还”等字眼巧妙地写出如何安排耕种与读书的关系。对田园生活来说，耕种是最重要的，所以要安排在前；身为士人，读书也必不可少，所以其次就要安排读书。耕种之事既毕，便可以找出闲暇来读书了。当然诗人不能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读书，这从“时还”二字可以体味得之。然而正是这种偷闲读书的方式，才最有读书的兴味。

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

关于这两句，后世注家有两种完全对立的理解。一种认为这两句是一个意思，“居于僻巷，常使故人回车而去，意谓和世人很少往来”（《魏晋南北朝文学史参考资料》注）；另一种认为两句各为一意，“车大辙深，此穷巷不来贵人。然颇回（召致）故人之驾，欢然酌酒而摘蔬以侑之”（清王士禛《古学千金谱》）。联系下文有待客的描写，而且又有陶渊明的知交颜延之的诗句“林间时宴开，颇回故人车”参证，可见后一种说法比较符合陶渊明的实际生活情况。但无论持哪一种说法，都无害于读者领会陶渊明诗中所表现出来的隐者情怀。

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

这两句写以时鲜待客的共乐情景，极富田园情趣。

农村仲冬时酿酒，经春始成，称为“春酒”。据说有一次陶渊明自己漉酒（把酒中的酒糟过滤掉），一时找不到过滤的用具，就把头巾摘下来用，用过之后依然戴在头上。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实在是一件愉快的事。初夏时节，正好开瓮取饮，以春酒待客。既然待客，不可无肴，遂“摘我园中蔬”。四月也正是蔬菜旺季，从园中采摘菜蔬，何等新鲜惬意。此诗中连用好几个“吾”和“我”字，流露出诗人的欢欣喜悦之情。

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不但人的心情好，天气也是如此宜人：清凉的微风自东而来，还带着湿润的小雨，吹面不寒，润衣不湿，更有助友人对酌之雅兴。“微”、“好”二字互文，即所谓和风细雨。

写“微雨”、“好风”，很容易写成对偶句，而陶渊明偏写成散行，微雨是“从东来”，好风则“与之俱”。这两句“不但兴会绝佳，安顿尤好。如系之‘吾亦爱吾庐’之下，正作两分两搭，局量狭小，虽佳亦不足存”（明王夫之《古诗评选》）。一般的写法，在“吾亦爱吾庐”之下很可能就要紧接着写“微雨”、“好风”如何如何，但诗人偏偏插进了描写人事往来的几句，才看似信手拈来地又接着说“吾庐”之外的风雨，似断实连，仍然是在追求物我一体的意境。

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

良辰、美景、乐事俱已写足，诗人的笔又悠然回到“时还读我书”的情境，说自己正读的是《穆天子传》和《山海经》。这也点明了诗题《读〈山海经〉》，可谓曲终奏雅。“周王传”，就是《穆天子传》；“山海图”，即附有图赞的《山海经》。

读书也有完全不同的用意和方式。有人读书是出于现实的功利目的，拼命苦读，甚至像苏秦一样“头悬梁，锥刺股”。而陶渊明又是怎么读书的呢？他曾说自己是“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五柳先生传》），所谓“不求甚解”，就是不陷入繁琐的训诂；所谓“会意”，就是以己意会通书中旨略，强调个人感悟，这与汉儒的章句训诂方法迥异其趣。陶渊明又说自己“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与子俨等疏》）、“乐琴书以销忧”（《归去来兮辞》）。他读书是“泛观”、“流览”，不是刻苦用功地读，而是充分享受读书的乐趣，读得那样开心，以至于“欣然忘食”。而且他又有那样一个自己经营的美妙读书环境：夏日绿荫下的庐室，小鸟在这里筑巢欢唱；劳动之余手捧一两本喜爱的好书，时有会意，那是一种多么美好的享受。

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山海经》、《穆天子传》都属神话传说类的著作，其文艺性、可读性很强。顷刻之间已随书中人物出入远古、神游世界，这样的日子当然很快乐。这两句是全诗的总结，所言之“乐”，又不仅限于读书，还包括人生之乐。其中固然不乏后人所谓“布衣暖，菜根香，读书滋味长”的安贫乐道意味，但更重要的是，诗人与自然融为一体，从中得到慰藉和启示，树立了一种乐观的人生态度。

评　解

此诗乃陶诗中上乘之作。明代陈继儒认为它甚至比《饮酒》（其五）更自然、更完美：“予谓陶渊明诗此篇最佳。咏歌再三，可想陶然之趣。‘欲辨忘言’（《饮酒》其五）之句，稍涉巧，不必愈此。”（《陶诗汇评》引）这首诗物我情融，最能体现陶诗特有的意境。草有情、树有情，鸟儿有情、屋室有情，雨也有情、风也有情。在这处处有情的世界里，有田可耕，有书可读，有酒可饮，有蔬可摘，摆脱了世俗的干扰和烦恼，诗人的感情得到了安慰，他的精神找到了寄托。在写法上，此诗自然淡雅，也最能体现陶诗语言特色，故清代温汝能《陶集汇评》有云：“此篇是渊明偶有所得，自然流出，所谓不见斧凿痕也。大约诗之妙以自然为造极。陶诗率近自然，而此首更令人不可思议，神妙极矣。”

读《山海经》（其十）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

徒设在昔心，良晨讵可待！

题　解

这是《读〈山海经〉》组诗十三首中的第十首。这首诗赞叹神话中的精卫、刑天，体现了陶诗反抗精神的一面，鲁迅称之为“金刚怒目式”（《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草六》）。

读《山海经》（其十）　诗意图　程助　绘

【句　解】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

小小的精卫鸟，为报复东海将自己溺死之仇，竟日夜不停地衔起细微之木，立志要把那浩瀚的大海填平。

起笔两句概括精卫填海的神话故事，简练而传神。“精卫”，传说是炎帝的小女儿，据《山海经·北山经》记载：“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衔”字为《山海经》原文所有，“微”字则出于诗人的想像，两字皆传神之笔，“微木”与“沧海”对举，形成强烈对照，两者力量对比越是悬殊，精卫复仇越艰难、不易，越是能突出精卫决心之大、意志之顽强。诗人被深深感动了：这种看起来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代表的不正是人类不可被征服的信念吗？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刑天为报断头之仇，挥舞着斧盾，誓与天帝血战到底。其勇猛凌厉之志，始终存在而不可磨灭。

这两句概括刑天的神话故事。《山海经·海外西经》：“刑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刑天得罪了天帝，被天帝斩首，但它不肯死去，以胸乳为眼睛，以肚脐为嘴，两手舞着盾和斧，继续和天帝斗争。“干”，盾；“戚”，斧。“刑天舞干戚”，一些版本作“形夭无千岁”，有人认为这是因字形相近而五字皆讹误；也有人认为，《山海经》中的“刑天”应作“形夭”，这句应该是“形夭无干戚”或“形夭舞干戚”。

一般人读《山海经》，也许只看到那些奇禽异兽，觉得好玩。而陶渊明看到的则是精卫、刑天这些坚守自己的意愿、死不罢休的形象。“猛志固常在”既是说刑天，也是说精卫，是对他们不屈精神的高度概括。

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

精卫、刑天生时既无所惧，死后亦无所悔，生死如一。

这是对“猛志固常在”的引申发挥。“同物”，同为有生命之物，指精卫、刑天的原形。“化去”，物化，指精卫、刑天死而化为异物。

徒设在昔心，良晨讵可待

只是精卫、刑天徒存昔日之猛志，而复仇雪恨的时机终究还是未能等到。

至此结句，诗情由万丈豪情转入深沉悲慨，令人且思且叹。猛志常在，固然使人感佩；而良机难待，更使人悲惜。这便有了一种深刻的悲剧精神。其实，即使在《山海经》的神话世界里，精卫、刑天的复仇行为也没有结果，壮志未遂。但是，其反抗精神绝不是没有价值的。诗人将此精神进一步悲剧化，使之倍加深沉、悲壮，这就使此诗闪耀着深切的悲剧之美的光辉。

评　解

关于这首诗的意义，曾引发鲁迅与朱光潜的论争。朱光潜倾心于陶渊明的超功利境界：“屈原阮籍李白杜甫都不免有些像金刚怒目，愤愤不平的样子，陶潜浑身是‘静穆’，所以他伟大。”（《说“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答夏丏尊先生》）在他看来，“静穆”之所以伟大，正在于它是超越了“金刚怒目式”的社会主体性而表现出的境界，是当个体与现实保持一定距离时所呈现出的一种独特的诗意气质。德国艺术史家温克尔曼《论古代艺术》曾说：“希腊杰作有一种普遍和主要的特点，这便是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温克尔曼的说法，或许是朱光潜说法的理论渊源。陶渊明其人其诗的“静穆”境界，无疑契合了朱光潜的超功利审美理念。

朱光潜的说法遭到鲁迅批评：“除论客所佩服的‘悠然见南山’之外，也还有‘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之类的‘金刚怒目’式，在证明着他并非整天整夜的飘飘然。”“历来的伟大的作者，是没有一个‘浑身是静穆’的。陶潜正因为并非‘浑身是静穆’，所以他伟大。”（《题未定草》）鲁迅这种说法对当代人理解陶诗产生了很大影响。此后，精卫、刑天几乎就成了复仇精神的象征。然而细读全诗，陶诗的重心似乎并不在于颂扬复仇精神，而在于对他们那种不屈却又无望的抗争精神的同情和悲悯。全诗最终还是表现为一种顺应自然的思想。

咏　荆　轲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

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

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

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

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

萧萧哀风逝，澹澹寒波生。

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

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

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

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

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

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

其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

咏荆轲　诗意图　马援　绘

题　解

荆轲，战国末刺客，自齐入燕，燕人称之荆卿。好击剑，与市中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交好。燕太子丹曾召见他，待以上宾之礼。后来荆轲答应太子丹要求，决计赴秦劫持秦王。临行，众宾客皆白衣素冠，于易水旁为他饯别。荆轲至秦，事败被杀。详见《战国策·燕策》、《史记·刺客列传》等。姑且不论作为一个历史人物的荆轲应当如何评价，作为一个艺术形象，荆轲无疑是感人至深的。

三国王粲、阮瑀，晋左思等人都写过咏荆轲的《咏史》诗。在以荆轲为对象的咏史诗中，陶渊明这首是比较出色的。它取材于上述史料，但并不是完整复述荆轲的一生及刺秦经过，而是在把握荆轲那种不畏强暴、视死如归的精神的基础上，将重点放在易水送别这一最具悲壮感的场面上（这也是《史记》荆轲传记中最精彩之处）。

【句　解】

燕丹善养士，志在报强嬴。招集百夫良，岁暮得荆卿

开首四句从燕太子丹养士报秦引出荆轲，概括了荆轲入燕，太子丹谋于太傅鞫武、鞫武荐田光、田光荐荆轲，太子丹结识荆轲、奉为“上卿”等经过。而且此诗一开始便将荆轲置于燕、秦尖锐矛盾的风口浪尖之上，因为这个人物是最出众、最雄猛的勇士，于是他自然成了处于弱势的燕国希望之所在。故事的背景、人物肩负的重任，都已点明，而矛盾的发展、人物的命运等悬念，也同时紧紧抓住了读者的心。“报”，报复、报仇。“百夫良”，超越百人的勇士。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荆轲出燕，史书中记其临行前，等待与其同行的助手，而“太子迟之，疑其改悔”，于是荆轲怒叱太子，而且一怒之下，带着并不中用的秦舞阳同行，为后来的行事埋下隐患。诗中略去这一情节，而直接写荆轲为报太子丹知遇之恩而慨然出行。这样描写，一方面与上文“善养士”相呼应，使得内容和谐统一，一气贯注，另一方面也使得诗句笔墨集中，结构浑成。一“死”一“出”，何其简练，而“士为知己者死”的一腔豪气也喷之欲出。

素骥鸣广陌，慷慨送我行

“素骥”，白马；“广陌”，大道。《史记》写易水饯别：“遂发，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白衣冠是丧服。在诗人笔下，连马也是一身素白，并且白马似乎也通人情，在大道边声声嘶叫，为荆轲送行。马犹如此，送行的人就自不待言了。诗的情调一下子激昂起来，其慷慨悲凉之情催人泪下。

雄发指危冠，猛气冲长缨

头发直竖，指向高高的帽子，即所谓“怒发冲冠”；雄猛之气，直冲长飘的冠带。“危冠”，高冠。虽是夸张笔法，却因其情真意足而显得贴切自然。正是在这种气氛中，酝酿、展开了易水饯别这激昂悲壮的一幕。

饮饯易水上，四座列群英

以下十句对易水饯别这一场景集中刻画。燕国豪杰都列坐在饯席之上，英雄齐聚，可见荆轲其人和此次行动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

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

荆轲的好友高渐离击筑奏乐，那筑声是悲凉的，寄托了依依惜别的感情。太子丹的门客、燕国勇士宋意也慷慨高歌，高昂的歌声鼓舞了英雄的壮怀。千般万种情意，都随这乐声、歌声飘悠回荡在易水河的上空。

“筑”，古代击弦乐器，形似筝，颈细而肩圆；演奏时以左手握持，右手以竹尺击弦发音。

萧萧哀风逝，澹澹寒波生

萧萧秋风，带着悲哀和寒意一阵阵从易水上吹过，河水泛起寒波，大自然仿佛也呈现出一派悲凉情调。这已经是秋天时节，“悲哉，秋之为气也，草木兮摇落而变衰”，情景相生，更添人黯然销魂的别愁离恨。“萧萧”，风声。“澹澹”，水波涌起的样子；“寒波”，秋冬季节的水波。

商音更流涕，羽奏壮士惊

高渐离的筑声时起时伏，低沉时，如泣如诉，使人感动得流泪；高昂激扬时，甚至震动了壮士的胸怀，令人心惊。寒风哀水，击筑高歌，声色俱现。送者、行者无不热血沸腾，慷慨流涕，有力地烘托出荆轲深沉而豪迈的感情。“商”、“羽”均为古乐五音之一，商声凄凉，羽音激昂。

《水经注》中的一段记载可与诗中所写相对照：“荆轲歌，高渐离击筑，宋意和之，为壮声，士发皆冲冠；为哀声，士皆垂涕泣。又前而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心知去不归，且有后世名

又一笔折到行者荆轲。他心中知道这一去不可能再回来，就权且得到一份传扬后世的声名吧。这道出了行者的决心，写出了他的气概。

登车何时顾，飞盖入秦庭

还等什么呢？登车而去，义无反顾，飞车入秦。上述的决死之心与一往无前的气概，这里再从行动上加以具体表现。一个“飞”字，形象地刻划出荆轲从容赴难的神情和风貌。“盖”，车盖，代指车。

凌厉越万里，逶迤过千城

“凌厉”，奋起直前的样子。“逶迤”，曲折前进。这二句互文见义。在诗人的笔下，荆轲入秦的行踪好似一连串快速闪过的镜头，使人物迅速逼近秦庭，也把情节推向高潮，扣人心弦。

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

诗中以大量笔墨写出燕入秦，铺叙得淋漓尽致，而写到行刺失败，则惜墨如金，只此二句。前一句洗练地交代了荆轲在所献地图中藏匕首以行刺秦王的计谋，同时也宣告了高潮的到来；后一句只写秦王慌张惊恐的神态，侧面烘托荆轲之果敢威猛。而对荆轲被秦王左右击杀等情景，诗中则只字不提。其倾向之鲜明、爱憎之强烈，都在不言之中。“豪主”，指秦王；“怔营”，惶恐不安的样子。

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其人虽已殁，千载有余情

可惜啊，荆轲的剑术粗疏不精，使得奇功不能建立。然而，其人虽逝，千载之下却仍然能感到他的无尽豪情。

这四句直接抒情评述，在惋惜与赞叹之中，为这个勇于牺牲、不畏强暴的形象增添了不灭的光辉。正如清人张玉谷所说：“既惜之，复慕之，结得抟捖有力，遂使通首皆振得起。”（《古诗赏析》）

评　解

本诗重点表现易水送别，施以浓墨重彩，精心描绘。骏马的嘶鸣、怒发的冲冠、筑声的悲壮、歌声的昂扬，以及易水的风声、波浪，送别时的泪水……都被用来烘托英雄的悲壮性格。

诗人集中笔墨突出易水送别的场面，因为这一场面能集中表现荆轲的英雄本色，也是塑造他悲壮性格的关键。刺秦失败是客观史实，而易水送别却是在失败与成功尚未分晓之时。荆轲虽然“心知去不归”，意识到失败的可能，但为了完成反抗暴秦的不平凡的事业，依然勇往直前，义无返顾。诗人歌颂荆轲，正如《史记》作者司马迁一样，关注的并不是其成功或失败，而是从肯定这种敢于深入险地反抗强暴、置个人生死于度外的英雄精神出发的。诗中充分运用声音、色彩、景物等多种元素来营造悲壮气氛，烘托人物性格。

有一些人认为，此诗是刘裕篡晋后陶渊明思欲报仇之作。这种说法不无牵强。读这样的作品，与其去猜这样那样的哑谜，不如就从文本出发，欣赏它所表现出的气度、笔力。陶诗的风格一向被认为是平淡的，但这首诗则表现出了一种豪放之气。宋人朱熹说：“渊明诗，人皆说平淡，余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来不觉耳。其露出本相者，是《咏荆轲》一篇。平淡底人如何说得这样语言出来。”（《朱子语类》）他的看法是很有道理的。陶渊明在《读〈山海经〉》诗中歌颂精卫、刑天、夸父等人的“宏志”，并且疾呼：“明明上天鉴，为恶不可履。”其间奔流着汪洋浩荡的一腔豪气。清人龚自珍对陶渊明金刚怒目的一面有深切的体会，曾写诗慨叹：“陶潜诗喜说荆轲，想见《停云》发浩歌。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侠骨恐无多。”（《己亥杂诗·舟中读陶诗》）

乞　食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

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

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

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

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

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

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

题　解

陶渊明《有会而作》序：“旧谷既没，新谷未登。颇为老农，而值年灾。日月尚悠，为患未已。”此诗与《有会而作》当为同年所作，时间是宋文帝元嘉三年（426），即诗人去世的前一年。据《南史·宋本纪》，元嘉三年秋“旱且蝗”，造成饥荒。诗人暮年饱受贫病折磨，向人乞贷，该人不但满足他的要求，且殷勤留饮，欢谈终日，诗人感激而写下此诗。

乞食　诗意图　汪国新　绘

【句　解】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

起二句描摹诗人为饥饿所迫出门乞食的情状，其痛苦情形和茫然心态跃然纸上，令人心酸凄楚。一“来”一“去”，妙合无垠；而“驱”字则写尽其迫不得已之状。饿得神情恍惚的诗人，自己也不知道该向何处去才是。一个“竟”字，透露出反覆思忖的心态，既见得当时农村普遍凋敝，告贷几乎无门；亦见得诗人对于所求之人，终究有所选择。

陶渊明归耕之后备尝生活的艰辛，常有忍冻挨饿之虞，晚年尤甚，《有会而作》云：“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长饥。”然而，他是固穷之士，并不因此而转移志向。据萧统《陶渊明传》载，江州刺史檀道济“馈以粱肉，（渊明）麾而去之”，那也是这一年（426）的事情。贫病转剧而犹能如此，更可见诗人固穷守节之心。也因此，即便是乞食，他仍然有所选择，终究是有所为而有所不为的。

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

走啊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这个村庄。虽然有点“不知竟何之”的茫然，但下意识里，诗人终究还是有目标的。这一家的主人，当然是陶渊明认为可以提出借贷要求的人。尽管如此，敲开门后，他还是口讷言拙，不知该说些什么。对于诗人这样一个持身高洁的士人来说，乞食毕竟还是羞于启齿的事情。没有真实的生活体验，这种情形很难想象得来。“里”，古代五家为邻，五邻为里。

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

还好主人一看我那面有饥色的样子，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来意，立即拿出粮食相赠，使我不虚此行。诗人这一番自述，表现出选对了乞贷对象的欣慰之意，诗情也由痛苦茫然一变而为欣喜感激。

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

主人不仅急人之急，而且善解人意。他殷勤地挽留诗人坐下相谈，宾主越谈越相投，不觉已是黄昏，主人表示何不留下来一起吃饭呢？酒菜摆出，谈兴正浓的诗人已经无拘无束，性本爱酒的他端起酒杯便开怀畅饮。诗中洋溢着人情的淳朴、温暖，虽然是乞食，仍让人感觉到人性的美好。比起杜甫“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的生活，陶渊明也许还是幸运的。“谈谐”，谈话融洽欢快。“觞”，酒杯。

情欣新知欢，言咏遂赋诗

诗人为结识这样的新交而真心欢喜，情之所至，于是赋诗相赠。本为乞食而来，最终却留饮赋诗而去，何其高雅；这位主人无须诗人出言而已知其来意，非但“遗赠”，且又“谈谐终日”，何等体贴。两人虽是新交，但诗人肯定也心知其人亦是一雅士，所以才会“行行至斯里”，留下这一段佳话。

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

诗人最后正面表达感激之情。这两句用《史记·淮阴侯列传》的典故，韩信没有发迹时很穷，饿得受不了，到河边钓鱼，有一位漂母（洗衣物的老妇）怜悯他，给他饭吃，韩信对漂母说：“吾必有以重报母。”后来他被封为楚王，“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诗人借用这一典故，对主人表示：感谢您深似漂母的恩惠，惭愧的是我没有韩信那样的才能，难以报答您。

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

“衔戢”，深藏于心。“冥报”，死后报答。您的恩惠我永远珍藏于心，今生不知如何才能答谢，也许只有等来世才能报答您了。以“冥报”相许，足见主人之仁心厚意使诗人深受感动。

评　解

此诗借乞食这样很难措辞的独特行为，写出了淳朴的乡间伦理。诗篇语言朴实无华，却蕴含着人性的光辉。急人之急，施恩不图回报；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诗中反映的这两种高尚人格，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此诗的启示意义，已超越了乞食之事。

拟挽歌辞（其三）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嶣峣。

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题　解

《拟挽歌辞》共三首，这是其中的第三首。《文选》只收录此首，题《挽歌诗》。“挽歌”是古代用于丧葬的歌。此首通篇写送殡下葬的过程。

陶渊明究竟只活了五十几岁（梁启超、古直两家之说），还是活到了六十三岁（《宋书》本传及颜延之《陶征士诔》等的说法），至今学界尚争议不休。因此，这组诗是否系临终前绝笔，也就有了分歧意见。近人逯钦立《陶渊明事迹诗文系年》持非临终绝笔说，认为陶活了六十三岁，而在五十一岁时大病几乎死去，《拟挽歌辞》就是这时写的。此说影响较大。

拟挽歌辞（其三）　诗意图　汪国新　绘

魏晋文人有自挽习气，就是替自己写挽歌，并且不一定要到临终时写。元代李公焕引赵泉山之语：“晋桓伊善挽歌，庾晞亦喜为挽歌，每自摇大铃为唱，使左右齐和。袁山松遇出游，则好令左右作挽歌。类皆一时名流达士，习尚如此。非如今之人，例以为悼亡之语而恶言之也。”（《笺注陶渊明集》）袁山松事也见于《世说新语·任诞》：“张湛好于斋前种松柏。时袁山松出游，每好令左右作挽歌。时人谓‘张屋下陈尸，袁道上行殡’。”陶渊明为自己写挽歌辞，既是这种名士行径的流风遗响，也是出于他对生死问题的严肃考虑。

【句　解】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拟挽歌辞》三首前后衔接，用的是不明显的顶针续麻手法。第二首临结尾说：“昔在高堂寝，今宿荒草乡。荒草无人眠，极视正茫茫。”此篇即从“荒草”写起。茫茫荒草，萧萧白杨，点出墓地的背景，烘托出下文所写凄惨气氛。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严霜”，寒霜。此句点明季节，并写送葬情状。

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嶣峣

“嶣峣蕉”，高耸的样子。在那荒郊野外，四处都没有人居住，只有一座座坟墓高高耸立。这两句写墓地实况，说明自己死后，也只能与鬼为邻了。

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

这悲凄景象仿佛使马匹都受到感染，它们仰天悲鸣不已。秋风更是吹得萧萧索索。一句写“马”，一句写“风”，把送葬沿途景物都描绘出来，虽仅点到为止，却历历如画。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诗人完全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悲哀氛围之中，不禁浮想联翩。墓室一闭，人鬼殊途，从此再也不会有阳光灿烂的早晨了。这与第二首结尾两句“一朝出门去，归来良未央”相呼应。

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以上还只是写殡葬时的种种现象。作者接着把“千年”句重复一次，点出“贤达无奈何”这一层意思，把他所关注的生死观正面表达出来。不论怎样旷达的贤士达人，对有生必有死的自然规律也无能为力。但他这样说，并非抱着消极的想法，而是因为他勘得破、看得透这一终极问题。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

“向来”，刚才。刚才来送殡的人，一俟棺入墓穴，幽室永闭，便自然而然纷纷散去，各自回家。这与第二首结尾写死者永不能回家（“归来良未央”）又遥相对照。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家人亲眷，因为与自己的关系比较亲密，想到死者可能还会有点儿难过；而那些关系并不直接、并不亲密的人，则很快把死者忘掉，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这两句是识透人生真谛后的感慨。《论语·述而》：“子于是日哭，则不歌。”孔子某一天如果参加了别人的丧礼，为悼念死者哭泣过，那么他这一天都不会再唱歌。孔子这样做，是一个有教养的人诉诸理性的表现。如果是一般的人，为人送葬不过是礼节性的周旋应酬，从感情上说，本没有什么悲伤，只要葬礼一完，自然可以唱歌或做其它事情。陶渊明对这种人情世俗已看透、想通，于是反用《论语》之意，直截了当地把一般人的想法和表现都如实写了出来，捅破了这层窗纸。这才是作者思想上真正达观而毫无矫饰的地方。陶之可贵处正在于此。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人死之后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不过是将自己的尸体托付给大自然，同山丘的泥土一样，慢慢地化作尘埃。在佛教轮回观念大为流行的晋宋之交，陶渊明这样朴素达观的人生观确实难能可贵。他是真正能勘破生死关者，一再宣称“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归去来兮辞》）、“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形影神·神释》），该死的时候就任其死去好了，何必再多所顾虑。诗人将无限的感伤归结为一种唯物、达观的态度。当然谁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从这沉重的生死问题中解脱出来。

评　解

《拟挽歌辞》三首全是设想之辞，或设想自己死后的情况与心情，或以第三者眼光观察死后的自己以及周围的人事，而自身这一主体反而客观化，构思巧妙之极。此首写送殡与埋葬，着重想像自己被埋葬后独宿荒郊之寂寞。诗后六句观察人情世态透彻，笔墨冷峻、率直、深刻。艺术上的创新又以思想上的洞明透彻为基础，遂出现这样新奇而又真实、既现实又浪漫的作品来。

编　　著　姜晓东

图片编审　迟乃义

责任编辑　王　峰

装帧设计　田　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刘禹锡／姜晓东　编著

北京：五洲传播出版社，2006.10

ISBN 7-5085-1021-6

Ⅰ．中…

Ⅱ．姜…

Ⅲ．①古典诗歌—文学欣赏—中国

②刘禹锡（772～843）—唐诗—文学欣赏

Ⅳ．I207.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6）第128401号

出版发行　五洲传播出版社

地　　址　北京莲花池东路北小马厂6号

邮政编码　100038

网　　址　http://www.cicc.org.cn

制　　作　北京原色印象文化艺术中心

版　　次　2006年10月第1版

字　　数　43千字

目　录

编者的话

刘禹锡简介

秋风引

秋词（其一）

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平蔡州（其一）

竹枝词（其一）

竹枝词（其二）

竹枝词（其七）

竹枝词（其九）

竹枝词

浪淘沙词（其一）

浪淘沙词（其八）

蜀先主庙

西塞山怀古

望洞庭

石头城

乌衣巷

望夫石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再游玄都观

听旧宫中乐人穆氏唱歌

和乐天《春词》

始闻秋风

赏牡丹

三阁辞

赠李司空妓

杨柳枝

潇湘神

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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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者　的　话

中国在历史上是一个“诗歌的国度”，古典诗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奇葩。早在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创作出了以“诗三百”为代表的优秀诗篇。此后每个历史年代，诗歌创作都结出丰硕的成果，其中不少名篇名句，脍炙人口，传诵至今。这套“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书系，选取了历史上最具代表性的诗人、词人的优秀作品，并加以详尽通俗的译注、评解，试图由此将古代中国人创造的最可珍贵的文化瑰宝介绍给当代海内外读者。

以“国风”为代表的《诗经》和以《离骚》为代表的楚辞，无论是在思想内容上还是在艺术手法上，都对中国后世诗坛产生了深远影响。中国诗歌至唐代而达到高峰，呈现出后人所称誉的“盛唐气象”和“少年精神”，而从李白、杜甫等诗人身上，从他们留下的诗歌中，不难看出“风”“骚”以来优秀传统的回响。他们都有强烈的现实关怀，关注国家、社会、民众等问题；而这种主题，往往是诗人通过自己的人生境遇和心灵历程去感悟，通过描绘自然界山川万物、人间世事民情来体现的。在唐诗的辉煌之后发展起来的宋代诗歌，成就也相当高，但最能表现此年代文学特殊成就的是词。宋代优秀的词家把这种长短句诗体运用到出神入化的地步，那或慷慨激昂、或委婉凄清的词作，今天读来仍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可以说，唐诗宋词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有神采的篇章。本书系介绍的诗人、词人，如东晋的陶渊明，唐代的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刘禹锡、杜牧、李商隐，五代南唐的李煜，宋代的苏轼、柳永、秦观、李清照、辛弃疾、陆游，元代的萨都剌，等等，都是中国诗歌史上耀眼的星座。

中国古代诗歌注重抒情、写景，善于表现友情、亲情、爱情、乡情，以及其他复杂细微的个人情感。这形成中国诗歌又一个强大的传统。在儒家思想影响下，中国诗歌几乎从一开始就具有“发乎情，止乎礼义”的特点，情感的表达比较克制、内敛、含蓄，有别于西方的诗歌风格。与此同时，中国诗人们又强调“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善于通过各种艺术手法传达言外之意，给读者以无穷的回味、想象空间。古代诗词中的优秀之作往往写得深情宛转，富于形象性和音乐性，诵读这些诗词，可以受到多层次的艺术感染和美的熏陶。古典诗词还善于表现自然之美及人与自然的融合。古人常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本书系中的每首作品，都配以当代画家根据诗词意境绘制的中国画，通过欣赏这些诗、画，可以更深刻地领悟到中国古代艺术作品中的诗情画意，品味其艺术之美。

除了“诗情画意”的特色外，本书系以各位诗人、词人单独成册，以更清楚地展示其不同的个性和艺术风格；各分册包括诗人小传与作品赏析两部分。对每篇作品的赏析，又分为题解、句解、评解三个章节：题解交代创作背景；句解用现代语文对诗词进行逐句意译，对某些难懂的字词作注释；评解部分则提要钩玄，对作品特色进行点评。我们的本意，首先是帮助读者减少阅读中的文字障碍，继而是理解诗词的思想内容、艺术特色和写作技巧。

中国古代经典诗篇把汉语升华到至美至纯的境界，足以使每个中国人感到自豪。这些作品是联接所有炎黄子孙思想、情感的文化纽带，无论身在国内，还是身在海外，优秀的诗歌对读者的感召力都是相通的。一个喜爱祖国传统文化的人，可能会不断地接触和学习祖先的这些遗产。久而久之，这些优秀文化中的一部分会积淀下来，构成每个人头脑中一道美丽的艺术长廊，不断给人以教益、激励和艺术享受。我们期望，本书系所介绍的诗词名篇能够成为这道艺术长廊的组成部分。

本书系所介绍的诗人、词人，都各有很多传世名篇，限于篇幅，书中每人只选取了二三十首代表作品。限于编辑水平，书中会有种种不尽如人意之处，敬请读者朋友提出宝贵意见。

刘　禹　锡　简　介

刘禹锡，字梦得，原籍河南洛阳，中唐杰出诗人、作家。他和韩愈、柳宗元、白居易等都是中唐文坛上耀眼的明星，都属于诗文兼擅的作家。刘禹锡出身儒学世家，曾祖刘凯、祖父刘锽、父亲刘绪都曾经在朝中担任官职。唐玄宗天宝十四年（755），刘绪为避“安史之乱”而率族东迁，寓居嘉兴（今属浙江），从此居住在江南一带。

唐代宗大历七年（772），刘禹锡生于嘉兴县嘉禾驿后。刘禹锡的童年、少年时代在江南度过，这一带经济比较发达，文化氛围浓厚。他的父亲刘绪是一个典型的儒学士大夫，对子女的教育十分严格。刘禹锡自幼便深受家学影响，他聪明早慧，谦恭好学，正如他本人在《刘氏集略说》中所写的那样：“始余为童儿，居江湖间，喜与属词者游，谬以为可教。视长者所行止，必操觚从之。”九岁以前，他就已经跟随著名诗僧皎然、灵澈学习诗歌写作，并深得老师们的赞赏。当时的著名诗人权德舆更是对他推举有加。刘禹锡从小便博览群书，除儒家经典之外，对诸子百家、医药天文也多有涉猎，打下了良好的学识基础，这些对他以后人生观的形成、文艺创作的发展起到了奠基作用。

唐德宗贞元六年（790），年少才俊的刘禹锡离开家乡，北上长安，准备参加进士科考试。贞元九年（793），他与柳宗元同榜登进士第，同年登博学宏词科；两年之后，再登吏部取士科，被正式授予太子校书的职务，由此踏上跌宕起伏、坎坷多变的仕途。

刘禹锡颇有政治抱负，在《华山歌》中，他借华山的高大形象表明志向：“能令下国人，一见换神骨。高山固无限，如此方为岳。丈夫无特达，虽贵犹碌碌。”贞元十六年（800），经杜佑举荐，刘禹锡被任命为徐泗濠节度使掌书记，后又随杜佑前往扬州幕任掌书记。两年之后，他调任京兆府渭南县主簿，次年迁监察御史。在杜佑幕期间，他参与讨伐徐州乱军，经历了一段短暂的戎马生涯，开拓了眼界，增长了才干。在御史台任职时，与韩愈、柳宗元等为同僚。当时唐王朝面临许多严重问题，如地方藩镇割据，朝中宦官专权，国家财政困难，民不聊生。刘禹锡结交王叔文等有识之士，他和柳宗元等一批年轻官员在王叔文的领导下，积极研究、讨论政治革新问题，开始成为政坛上冉冉升起的新星。

贞元二十一年（805）初，唐德宗李适病死，顺宗李诵即位。唐顺宗立志改革弊政，并重用王叔文、王伾、刘禹锡、柳宗元等人实行政治革新，时号“二王、刘、柳”。这次革新历史上称为“永贞革新”。王叔文等针对德宗时期经济、政治、军事等方面的混乱局面，实行了减免税赋、取缔宫市、惩罚贪官、放还宫女、裁汰冗员、遏制藩镇等一系列措施。在这个时期，刘禹锡由监察御史擢任屯田员外郎，兼判度支盐铁案，主要工作是协助杜佑、王叔文管理财政。王叔文对他很信任，“引禹锡及柳宗元入禁中，与之图议，言无不从”（《顺宗实录》）。刘禹锡是革新派的核心成员。他把这次革新视为实现政治抱负、展示个人才华的大好机会，他每天都要处理大量来信、接待众多来访者，废寝忘食，操劳不辍。刘禹锡表现出来的卓越才干受到王叔文等称赏，甚至称许他有“宰相器”（《新唐书》本传）。

“永贞革新”推出的不少措施受到民众欢迎，“人情大悦”。然而，以宦官、藩镇为代表的腐朽势力怎能坐视自己的利益遭到侵犯？这两派势力之间本来矛盾重重，此时又暂时勾结起来，抓住建储问题穷追猛打，对革新派展开疯狂的反扑。永贞元年（805）八月，已中风的唐顺宗被迫“内禅”，皇太子李纯即位，是为宪宗。历时一百多天的革新运动，至此宣告失败。

宪宗上台之后，“永贞革新”的骨干成员纷纷遭到贬逐甚至杀害，王叔文被赐死，王伾、刘禹锡、柳宗元等也被流放远州。刘禹锡开始被贬任连州（今广东连县）刺史，赴任途中，又改迁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马。与他同时被贬为远州司马的还有柳宗元等共八人，史称“八司马”。对他们的迫害还不算完，唐宪宗又下诏书，说即使遇到恩赦，八司马也“不在量移之限”（《旧唐书·宪宗本纪》）。对刘禹锡等人来说，这是个很沉重、很残酷的打击。他带着理想破灭、仕途失意的痛苦和独居荒僻之地的孤独，在朗州度过了整整十年的漫长时光。在此期间，他写了《游桃源一百韵》、《武陵书怀五十韵》等诗篇，表达了自己对顺宗的感激之意、对故友的思念之情，以及惨遭贬谪之后的低沉心境。不过他并没有就此消沉，而是顶着强大的压力，继续留心治道。个性坚强耿直的他还写了不少政治讽刺诗。

元和九年末（815），朝廷征召刘禹锡、柳宗元等回京。他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一线曙光，准备重新振作起来，力图有所作为。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却再度降临到他的头上，起因竟是因为一首诗。元和十年（815）三月，刘禹锡与柳宗元等人去长安玄都观看花，他触景生情，写下了《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这首著名的政治讽刺诗，诗中以桃花比新兴权贵，讽刺极为辛辣，以至“执政不悦”，“一坐飞语，如冲骇机”。宪宗与宰相武元衡本来就对刘、柳等人没有好感，于是借机欲将刘禹锡调任播州（今贵州遵义）任刺史，柳宗元则被任命为柳州（今属广西）刺史，都是更为荒凉偏僻的所在。柳宗元上言，以为播州荒僻，而刘禹锡有老母在堂，难以俱往，愿以柳州易播州，自己代替刘禹锡前往播州。御史中丞裴度亦以禹锡老母为言力请，刘禹锡才被改任连州刺史。他在连州任刺史五年。在此期间，他对政局仍然极为关心，写了以《平蔡州》三首和《平齐行》二首为代表的诗作，歌颂平藩将士的丰功伟绩，也表露了内心深处的忧患意识。

唐穆宗长庆元年（821），朝廷改任刘禹锡为夔州（治所在今重庆奉节）刺史。他仔细考察当地情况，向朝廷上了《夔州论厉害表》，希望新皇帝穆宗能够察纳雅言，关心朝政。然而穆宗反应冷漠，这令刘禹锡极其失望。他这一时期所作的《蜀先主庙》、《观八阵图》等诗歌，都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郁闷心情。

在谪居朗州、夔州等地的这段时间里，刘禹锡的诗歌风格也随着生活境遇的改变而发生了转化。他开始积极向民歌学习，创作出《竹枝词》、《堤上行》、《浪淘沙词》等一系列脍炙人口的民歌体乐府诗。

长庆四年（824）夏天，刘禹锡又被调任为和州（今安徽和县）刺史。他从夔州出发，沿途游览名胜。在谪居朗州、连州、夔州、和州期间，他所到之处都能询访疾苦，关心民瘼，不失其操守。但长期的贬谪生涯使他的精神极度苦闷，从贬官朗州开始，与僧徒颇多交往，在一定程度上，把佛教思想作为自己的精神寄托。调任和州两年之后，他奉旨卸任返回洛阳，途经扬州时，与因病罢苏州刺史回洛阳的白居易相遇，两人从此诗文往还密切。这次会面，他写下了著名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同一时期，他还创作了立意高远、发人深思的怀古诗《西塞山怀古》、《金陵五题》等。

唐文宗大和元年（827），刘禹锡被授予主客郎中分司东都（洛阳）的闲职，次年由裴度等人举荐，转归长安（今陕西西安）任主客郎中。故地重游，诗人不免心情激荡，一入京城，便写下了《再游玄都观绝句》，诗前还有小序一篇，旧事重提，表现出内心的骄傲和喜悦之情，表达了决不因屡遭报复而向权贵妥协的意愿。

大和三年（829），经时任宰相的裴度荐举，刘禹锡被任命为礼部郎中，兼集贤殿学士。在集贤院任职，意味着有机会出任要职。刘禹锡本想借此机会干一番事业，可是朝中的宦官之祸和朋党之争却愈演愈烈。大和五年（831），裴度被排挤出朝，刘禹锡也彻底失去了东山再起的机会。同年他调任苏州刺史，在任上全力救灾，赈济灾民，苏州人民后来把他与另两位在苏州刺史任上颇有政绩的著名诗人韦应物、白居易并称“三贤”，建三贤堂，岁时致祭纪念。后来刘禹锡又曾转任汝州（今属河南）、同州（今陕西大荔）刺史。开成元年（836），又因足病改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他从此退居洛阳，与白居易、裴度等人诗酒唱和，过着“散诞人间乐，逍遥地上仙”（《酬乐天醉后狂吟十韵》）的生活。但对于抱持积极入世态度、热心政治革新的刘禹锡来说，这种生活其实并不是他想要的。他选择这种林下生活，实出于无奈，所以言辞之中仍时见愤慨。

唐武宗会昌元年（841），刘禹锡加检校礼部尚书，兼太子宾客。次年七月，他病逝于居所，享年七十一岁，朝廷赠兵部尚书，葬于荥阳县西檀山原。一代诗人，终于走完了他漫长而坎坷的人生道路。在去世之前，他曾撰《子刘子自传》，在结尾的铭文中悲叹：“天与所长，不使施兮！人或加讪，心无疵兮！”可见他是带着政治才干不得施展的遗憾抱恨终天的。

统观刘禹锡的一生，充满了太多的艰难与波折。在“永贞革新”失败之后的几十年内，他辗转奔波于“巴山楚水凄凉地”之间，并不断经历政敌迫害、亲人病逝、故交零落等种种痛苦。然而在这重重磨难之中，他却表现出自强奋进的精神风貌和坚贞不屈的高尚品格，“世道剧颓波，我心如砥柱”（《咏史》）无疑是他内心的最佳写照。

刘禹锡的本意，并不是仅仅以诗成名，然而最终他还是主要以一个诗人的身份而留名青史。唐诗发展到中唐以后，出现了韩诗、白诗并立的局面，前者奇横峭拔，后者通俗浅白，并各领一时风骚，推动了诗歌演变的新潮流。刘禹锡与韩愈、白居易等人都有深厚的友谊，经常以诗歌酬唱赠答。然而难能可贵的是，他始终保持着自己独特的艺术个性，不被时风所左右，最后终于在两者之间另辟蹊径，走出了一条独出机杼、别开生面的全新道路。在诗歌史上，他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刘禹锡诗中最具特色的，当属民歌体乐府诗、政治讽喻诗、咏史诗以及新兴的诗歌体裁—令词。在长期谪居远州的岁月里，他有意识地以屈原为榜样，学习这位大诗人创作《九歌》的精神，从民谣杂讴中汲取精华，从而开创出一种文人诗与民歌相结合的新诗风来。他的《竹枝词》、《杨柳枝词》、《浪淘沙词》等作品，思想健康向上，语言质朴无华，表现手法丰富多样，更带有浓郁的地方风情，真正实现了雅俗共赏。他的政治讽喻诗往往运用比兴手法，托物以讽，言此及彼，寓犀利于委婉之中，同时又能抓住事物最具典型意义和讽刺意味的一点生发开去，通过细节描写来传达自己的观点和态度；《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再游玄都观绝句》等作品鞭辟入里，一针见血，尤为脍炙人口。作为获罪被逐的谪臣，刘禹锡不便直接倾诉心中的愤懑之情，于是他巧妙地采取咏史、怀古的办法，借古言今，将忧国感时、臧否人物、抒发怀抱等诸多因素融入到自己的诗歌中去，大大拓宽、提升了咏史诗的思想境界。在写作咏史、怀古诗的过程中，他特别擅长通过对物象的描写来传情达意，如著名的《金陵五题》诗（包括《石头城》、《乌衣巷》、《台城》等杰作），风景之中自饶深慨，言约旨微，辞浅境深，深具风人遗意。此外，刘禹锡也是较早写作词的文人作家，他的词风清新流丽，摇曳多姿，《潇湘神》、《忆江南》等作品笔触空灵，构思巧妙，代表着词体初备阶段的最高成就；对于后来五代、宋词的兴盛发展，有着不可忽略的首创之功。

就对各种诗歌体裁的把握而论，刘禹锡也堪称中唐诗人中的佼佼者。清人管世铭在《读雪山房唐诗钞》中称刘禹锡“无体不备，蔚为大家”。无论是长篇古风，还是律诗、绝句，刘禹锡都能做到随体赋形，得心应手，表现出全面而深厚的才华和笔力。而各体之中，尤以七言绝句著称，每为后人津津乐道，明末王夫之赞为“小诗（按：即绝句）之圣证”，清李重华《贞一斋诗说》更指出“李白、王昌龄后，当以刘梦得为最”。由刘禹锡的创作实践来看，这些赞誉之辞他可以说是当之无愧的。

诗歌可以说是诗人人生体验的集中反映。而刘禹锡作为一位杰出的思想家，终身都在探究生命的真谛。他曾著《天论》三篇，与柳宗元探讨哲学问题，并提出“天人交相胜，还相用”等观点。他生前与白居易齐名，世称“刘白”，白居易曾称他为“诗豪”。确实，他的诗风豪迈壮阔，昂扬向上，充满了浪漫雄奇的想像和乐观主义精神，其中不乏“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样充满辨证精神的精粹诗句。更重要的是，他作诗如为人，在自己的诗歌中也树立起一个董道不豫、自强奋进、正直高尚的理想人格形象，其光辉足以远追前贤，启迪后人。他的诗歌今存八百余首，内容丰富，作为中华民族文化的瑰宝而世代流传。

秋　风　引

何处秋风至？

萧萧送雁群。

朝来入庭树，

孤客最先闻。

题　解

“永贞革新”失败之后，刘禹锡被迁贬至偏僻荒凉的朗州（今湖南常德）为司马。他带着理想破灭、仕途失意的痛苦，在这里度过了十年的漫长时光，心境极为低沉。这篇作品是他在受贬期间写下的悲秋之作，其中蕴涵着无限感慨。“秋风引”，宋郭茂倩编《乐府诗集》归为乐府琴曲歌辞。诗以“秋风”为题，全诗意蕴深沉，苍凉顿挫，在艺术上更是匠心独具，别开生面。

秋风引　诗意图　甘雨辰　绘

【句　解】

何处秋风至，萧萧送雁群

诗人在遭受贬谪之后，政治抱负无法实现，满腔的热情和希望也都落了空，终日只能徘徊寓所，心情本就忧伤愤懑到了极点；而这个时候，又正逢冷清肃杀的初秋时节，感慨自然更为深沉。仿佛在不经意间，诗人便脱口问出这样一个问题：这秋天的风是从哪里吹来的呢？它的声音是如此的萧瑟，如此的凄凉，更和着长空中雁群传来的阵阵哀鸣，实在是令人不忍卒闻。诗至此处，悲愁之意已然溢于言表，然而其中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涵义：试想这秋日的寒风，不也象征着那场令诗人饱受迫害、不堪回首的政治风波吗？诗人与柳宗元、韩晔等一众好友，不正也像秋风中哀鸣的雁群那样，远迁穷荒，各自离散吗？这贬谪他乡的悲愤、知交零落的辛酸、理想破灭的苦涩，都已经深藏在秋风雁唳之中了。

朝来入庭树，孤客最先闻

在这里，诗人蓦地倒回一笔，为前面的疑问作答，风是从哪里吹来的呢？原来它清晨便已吹入庭院里的树阴之中了。而最先察觉到它，并且侧耳倾听、徘徊再三的人又是谁呢？正是孑然一身、飘泊异乡的诗人自己。只缘诗人仕途不利，屡受打击折磨之后，对衰败萧条的景象早已变得十分敏感，因此在秋风掠过庭树的一刹那，诗人就已经用心灵捕捉到了它极其细微的踪迹。

一年之中，秋天是最令人悲感万端的季节，天地肃清，黄叶凋零，许多美好的生命纷纷无声地陨落。而越是灵心善感的诗人，对秋天的生命感触也就越深。结合刘禹锡的生平经历来看，他既有出众的才华和性情，更有满腔为国为民的热忱和抱负；然而这样优秀的人才，却被当朝权贵、地方掌握实权的藩镇们排挤迫害，最终被贬往荒僻之地。孤馆秋风，尽日独处，面对眼前这一派萧索黯淡的气象，哀乐过人的他又怎能不触目惊心呢？那断续悲凉的秋风，和着他内心深处的声声叹息，虽然秋天的物候才刚刚开始，但诗人的心里，早已是冷清萧瑟的秋天了。

刘禹锡所处的中唐时期，皇帝昏庸无能，权贵们结党营私，互相倾轧，更加强了对劳动人民的盘剥，各种社会矛盾因此日益尖锐，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当年盛极一时的大唐帝国，此时已经是乌烟瘴气，江河日下。而以王叔文、刘禹锡为代表的有识之士，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埋藏在社会深处的巨大隐患，欲有所作为，却先遭摧残。这首诗中的“孤客”二字，不但言其孤独困苦，更包含着一重独醒者的涵义。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作者在诗作中流露出来的不安情绪，也正缘于他对时代危机那深切的忧患之情。

评　解

全诗语言凝练含蓄，结构自然巧妙。先设问而后作答，因秋风生情；又借秋风言情，遂使得作者情思与自然物象完美地融为一体，充分体现了古典诗歌“言有尽而意无穷”的魅力。

末句的“最先”二字堪称点睛之笔，向来为人激赏。明唐汝询《唐诗解》中说：“孤客之心，未摇落而先秋，所以闻之最早。”明代竟陵派诗人钟惺在《唐诗归》里指出：“不曰‘不堪闻’，而曰‘最先闻’，语意便沉厚。”风摇叶落、北雁南飞本来是再平常不过的秋景，若说“不堪闻”，则仅仅是因秋生感而已，言语之余再无回味，所以清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中认为“若说‘不堪闻’，便浅”；而诗中说“最先闻”，不仅能使我们感受到作者那敏锐的心灵脉搏，也更能表现作者因自然物候、现实政治、生活状况等多种因素而生发出来的复杂心绪，可谓深得比兴之妙。

秋词（其一）

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

便引诗情到碧霄。

题　解

“秋词”即咏秋之作。刘禹锡所作同题诗共二首，这里选的是第一首。同《秋风引》一样，这也是一首诗人在朗州司马任上的作品。内容同样是因秋生感，然而这首《秋词》与《秋风引》之间的区别是十分明显的，《秋风引》表达的是作者政治受挫之后低沉悲苦的心境，而这篇《秋词》却写得奋发激昂、大气磅礴，充分表现了作者在逆境之中不甘沉沦、勇于抗争的雄心壮志；更跳出前人窠臼，打破了“文士悲秋”的传统。这首诗具有鲜明的个性风格和极高的艺术成就，是刘禹锡的代表作之一，在中国诗歌史上也占有一席之地。

秋词（其一）诗意图　孙文铎　绘

【句　解】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古往今来，秋天都是最令文士们感伤落寞的季节。的确，面对着阴霾的天空、凋零的黄叶，听着那萧瑟风声和凄切寒蛩，怎能不令人心情黯淡、悲慨万千呢？因此在诗人的笔下，秋天往往充溢着浓重的衰颓气息，从先秦辞赋家宋玉的“悲哉，秋之为气也”（《九辩》），到东晋大诗人陶渊明的“慨然知已秋”（酬刘柴桑），再到“诗圣”杜甫的“万里悲秋常作客”（《登高》）、“摇落深知宋玉悲”（《咏怀古迹》），等等，其中当然也包括诗人自己的《秋风引》这样的作品，可以说，悲秋这一传统题材不断地被历代诗人沿袭相因；虽然不乏传世的佳作，但究其实质，终究是千篇一律，并无多少新意。作者在首句即揭示和总结了这一事实。那么，他本人对秋天的感受又是什么呢？

在次句里，作者立场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观点：在前人看来，秋天总是充满了衰败肃杀的意味；而在我眼里，这秋天的风景比明媚的春光还要美丽。“我言”二字与首句的“自古”针锋相对，气势上咄咄逼人，更有传神写照之妙，使人仿佛可以想见作者断然喝出这一全新见解时的自负神情；他不但要向前人翻案，更要为秋天正名。这两句语气决断，情怀豪迈，可谓振响入云，别开生面。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为什么说秋天要比春天更加美丽呢？作者笔锋一转，为我们描摹出一幅壮丽高远的秋景图：万里晴空澄澈蔚蓝，一只白鹤腾空而起，双翅翻飞之间，雪白的云朵像汹涌的浪花一样纷纷散开。在这雄奇壮美的秋景之中，诗人的整个身心都随之陶醉了，那豪迈壮阔的诗心诗绪，仿佛也正随着白鹤扶摇而上，直冲云霄。“排”字在这里是拍打、搏击的意思，用来表现白鹤腾飞而上的矫健神采，可说是刻画入微，栩栩如生。

中国古代诗人善于用心灵和眼睛捕捉大自然的片断风景，继而在诗歌中将其锤炼为生动而独到的艺术形象，所谓“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文心雕龙·神思》）。而在这首诗中，作者蕴诗情于画意之间，水乳交融，达到了艺术境界的完美与和谐。那颗豪迈热情的诗心，也早已经与碧蓝的天空、高飞的白鹤、汹涌的云彩浑成一体了。

诗歌首贵立意，本诗前两句可谓立意翻新。然而独到的立意也必须通过鲜明的意境来表现。这后两句承意而发，描摹生动，白鹤与碧霄形成明丽的色彩搭配，而“排云”的动态描写更增添了整体画面的飞动之势，足以触发读者的美感联想。诗人可谓健笔凌云，一扫前人咏秋之作中萧杀衰败的格调。

评　解

《秋词》借助传统悲秋题材，却又能够别出新意、独树一帜。全诗不但能道前人所未道，更在设色选景方面精择细选，融诗情与画意为一炉。另一首同题之作云：“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两首诗主题相同，各从一个方面入手，共同营造出一个清新明朗、高迈深远的艺术境界。给人印象更深刻的，是诗中那种乐观自信、斗志昂扬的人生态度，以及敢于突破前人、另辟一境的创新精神。这既是诗人崇高人格的体现，也是其艺术创新精神的体现，足以沾溉后世，激励来者。白居易对刘禹锡的为人与文章都大加赞赏，称之为“诗豪”。这首《秋词》无疑正是“诗豪”二字的绝好注脚。

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

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

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

尽是刘郎去后栽。

题　解

“承召”，指被朝廷召回。元和九年（814），朝廷颁发了召回刘禹锡、柳宗元等人的诏书。诗人应召抵达长安后，内心又重新燃起了热情和希望，渴盼着能够在政坛一展身手。然而就在次年（815），诗人便因为这首著名的政治讽刺诗，严重得罪了最高统治者和当朝权贵，继而被迁往更为荒远的播州作刺史，经好友柳宗元、赏识他的朝官裴度等上言求情，才改任连州刺史。诗人满怀希望再次化作了泡影，打击不可谓不沉重。

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诗意图　甘雨辰　绘

唐人有春天看花的习俗，这首诗是元和十年（815）春刘禹锡与友人前往长安玄都观观赏桃花时所作。“戏赠”，说明诗歌带有戏谑、调侃的意味；“看花诸君子”，指同游的柳宗元等人。一说“君子”二字似褒而实贬，暗指气焰熏天的新朝权贵，似乎不如前解确切。全诗运用象征手法来写时事政局，词锋尖锐，讽刺辛辣，是唐朝政治诗歌中的著名篇章。

【句　解】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首句从写景入手。“陌”，本是田间小路的意思，这里泛指道路；“红尘”，指飞扬而起的灰土。暮春时节，正是人们外出赏花游玩之时，街上车水马龙，人声喧阗。然而这良辰美景中，却也有着大煞风景的事情，试看那车舆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令游人掩鼻噤口，避之惟恐不及，好不苦恼。

次句运用夸张手法，“无人不道”，从侧面说明了看花人之多。然则看花本是雅事，而真正懂得欣赏繁花盛放之美的人又有几个呢？诗人在这里似有言外之意：大部分游人只不过是趋趁春光、附庸风雅而已。这两句貌似写看花盛况，其实含有极其辛辣的讽刺意味，暗指“永贞革新”失败，二王、八司马等人受贬之后，当朝新贵们的丑恶嘴脸。遮天蔽日的土灰，象征着他们那甚嚣尘上的熏天气焰；而“无人不道看花回”，则分明在影射这群结党营私、祸国殃民之徒占尽时局春光后沾沾自喜的情态。诗人运用象征手法，借物言人，字字有所指，可谓讥刺在骨，入木三分。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观”，指道教庙宇；玄都观即诗人游览之地，位于长安，当时这里因盛种桃树而声名远扬，故有“千树”之称。但看花的诗人对桃花的态度却是轻蔑的、鄙视的。因为它开时虽盛，花期却短，而且品格不高，是轻薄放浪之徒的象征。刘禹锡还写过“城东桃李须臾尽，争似垂杨无限时”这样的句子，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桃李的不齿之意。当然，诗人并不是真的对桃花本身如此厌恶，在这里，“桃千树”实指那些一步登天、小人得志的新贵，而“玄都观”则是朝廷庙堂的象征。“千树”极言其多，既有小人势大、党羽众多之意，也看得出诗人内心的愤怒悲慨之情。

末句“尽是刘郎去后栽”，“刘郎”的典故本出自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传说东汉永平年间，刘晨和阮肇在天台山采药，迷路不得返，采山上桃为食，后遇仙女，被留半年；二人思乡求归，至家，则子孙已七世；晋太康年间，两人重回天台。这个典故用在这里蕴意丰富，十分贴切，既可用作作者本人的自称，又点明观桃之事，还寓有作者历尽风波后重归帝京之意，可谓一石三鸟。“尽是”起到加重语气的作用，金石铿锵，掷地有声。这一句不但体现了诗人对自我才能的高度自负，更可以看出他对权贵们的轻蔑态度——你们纵然权倾朝野，又有什么了不起呢？不过是因为我被迫害排挤、远离京城，你们才一时得势罢了。

评　解

这首诗通篇运用象征手法，一字一句均有所指。语虽近于戏谑，意实冷峻，如同针尖一般触动了最高统治者和当朝权贵那本就疑虑重重的神经。据史书记载，唐宪宗本就对以刘禹锡为代表的永贞党人全无好感，而且他是通过逼父亲让位的方式登上皇位的。“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两句虽然主要是影射小人得志的新贵们，然而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宪宗也难免怀疑这是对自己的影射和挖苦，自不免恼羞成怒。此诗“语涉讥刺，执政不悦”，诗人因此惹上远窜之祸。他看花之后不久，即于元和十年（815）三月被迅速派往气候恶劣、人烟稀少的远恶州郡了。

平蔡州（其一）

汝南晨鸡喔喔鸣，

城头鼓角音和平。

路旁老人忆旧事，

相与感激皆涕零。

老人收泪前致辞：

官军入城人不知。

忽惊元和十二载，

重见天宝承平时。

题　解

“平”，平定的意思；“蔡州”，唐代淮西方镇名，治所在今河南汝南。唐元和十年（815），淄郓藩镇李师道派人在京城刺杀宰相武元衡及御史中丞裴度，结果武元衡死，裴度重伤；唐宪宗对藩镇的猖獗行为勃然大怒，开始着手大力平藩。元和十二年（817），由宰相裴度主持，唐军在唐州（今河南唐河）等三州节度使李愬的率领下雪夜奇袭蔡州，活捉割据抗命的藩帅吴元济，一举讨平淮西。这次大捷使远在连州的刘禹锡喜不自胜，立刻向朝廷上了《贺收蔡州表》。他意犹未尽，又一连写了三首《平蔡州》诗来歌颂唐朝军队将士们的胜利，这里所选的是第一首。

平蔡州（其一）诗意图　汪国新　绘

【句　解】

汝南晨鸡喔喔鸣，城头鼓角音和平

“汝南”，即汝南城，是蔡州方镇的治所。这两句是作者想像中的场景：汝南城的清晨，雄鸡那快乐的啼鸣声此起彼伏，而城墙上的鼓角奏出的是清和平缓的调子；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共同营造出一片安宁祥和的氛围。蔡州天宝年间为汝南郡，而首句称蔡州为“汝南”，又系化用古乐府《鸡鸣歌》的成句“东方欲明星烂烂，汝南晨鸡登坛唤”，由“汝南”而顺手拈来“晨鸡”，可谓天造地设，化用无痕。

然而，城中不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殊死搏斗吗？按照常理来说，激战之后理应是鸡声凄鸣、鼓角哀急才对，又怎么会呈现出如此一派升平景象呢？在这里，诗人明写战后的安宁，实则暗藏伏笔，目的是为了褒扬平叛的首功之臣李愬。李愬雪夜行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守军、入内城，直接包围吴元济的府邸，一场战事过后，没有给蔡州造成任何破坏。这样杰出的将领，自然是值得诗人歌颂的。

路旁老人忆旧事，相与感激皆涕零

接下来，诗人并不采用第一人称直写其事，而是采用特写镜头的方式，借一位路边老人之口，道出蔡州百姓的狂喜之情。“忆旧事”的“旧事”究竟所指为何呢？据史书记载，吴元济在割据蔡州期间，广派苛捐，草菅人命，还颁布极其苛酷的法令，人们在途中不得交谈，夜晚不许燃烛，就连一起享用酒食都要被判死罪，这是何等严苛残暴，百姓的生活又是何等苦难深重。彼时的蔡州，不啻人间地狱。是以路边老人想起不堪回首的旧事，又看到今天这胜利欢庆的场面，便不由自主地对平定蔡州的将士们感激涕零，喜极而泣了。

老人收泪前致辞：官军入城人不知

在吴元济残暴的统治之下，百姓那平定叛乱的期望是何等热切，是以见到官兵，就好像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痛哭流涕。待到心情稍稍平定之后，老人才忙不迭地抹去泪水，走上前向官兵致意。军队入城而百姓不知，搀杂着对叛乱平定的喜悦之情、对天兵突降的惊愕之情、对自己一无所知的歉疚之情，更与本诗开头相呼应，又一次从侧面高度赞扬了李愬的指挥才华和平蔡州的重大胜利。

忽惊元和十二载，重见天宝承平时

“天宝”，唐玄宗的年号，也是大唐帝国最为鼎盛的时期。以“元和十二载”对“天宝承平时”，不仅对仗工稳新奇，更含有深刻的历史意义。自安史之乱以来，藩镇割据已成为唐王朝最大的祸乱之源。列强割据，征伐不断，社会生产遭到破坏，人民流离失所，社会危机大规模爆发，是以有识之士无不想通过削平藩镇来重振国力。这两句虽出自路边老人之口，却有如史家正笔、汗青之书。而以年号相对，庄严凛然，铿锵有力，更反映了作者对平叛灭藩、国家中兴的殷切期望。

评　解

刘禹锡对国家的忧患意识极为深远，即便是身遭贬谪，也一直心系庙堂。早在“永贞革新”之时，他就坚决主张削平藩镇。平定蔡州之胜利使诗人狂喜不已，更是视本诗为其得意之作，他甚至罕见地表扬了自己，将《平蔡州》三首与韩愈的《平淮西碑》、柳宗元的《平淮夷雅》相提并论，给予极高的评价，认为可以并传不朽。诗人远在连州，自然无缘亲睹被收复的蔡州的情形，因此诗中所写情景多借助于想像；又采用特写镜头的方式，以村夫野老代言，既通俗流畅，又精炼传神，富有乐府民歌风味。虽然并非即目实录，诗人那种真诚的喜悦之情和拥护国家统一的决心却纯粹出于自然，绝非粉饰太平、歌功颂德之作可比。诗人以史笔为此诗，后人也视此诗为诗史，清人翁方纲评论说，这首诗“以《竹枝》歌谣之调而造老杜诗史之地位”（《石洲诗话》卷二）。

竹枝词（其一）

白帝城头春草生，

白盐山下蜀江清。

南人上来歌一曲，

北人莫上动乡情。

题　解

“竹枝词”，是古代川渝一带流行的一种与音乐、舞蹈结合在一起的民歌，具有“含思宛转”的特点，多用于杂咏土风人物或恋爱之情，富有浓郁的地方特色。刘禹锡在夔州刺史任上时，经常听到《竹枝》曲调，于是他有意识地学习屈原创作《九歌》的精神，创作了两组《竹枝词》，其中一组包括《竹枝词》九首，另一首包括《竹枝词》两首，目的是吸取民谣杂讴中的精髓成分，从而开创出一种新的诗风。这两组诗主要描写夔州当地居民的生活习俗和青年男女之间的爱情，语言自然质朴、清新明快。本诗是《竹枝词》九首中的第一首。

竹枝词（其一）诗意图　李立公　绘

【句　解】

白帝城头春草生，白盐山下蜀江清

“白帝城”在夔州，自古便是巴蜀之地的名城。“白盐山”，在夔州城东；“蜀江”，即流经四川、重庆境内的长江。诗的开头借鉴了民歌中的类似手法，串接当地地名，并以碧绿青葱的春草和清澈见底的江水起兴，用大巧若拙的笔法，勾勒出一幅具有浓郁地方风情的巴蜀山水画来。这画既没有着意描摹，也谈不上精雕细绘，但《竹枝词》的妙处也正在于此。语言朴实无华，却又浑然天成；句子结构相同，语意互对，具有鲜明的节奏感和音乐性，自然形成一种朴拙可爱的意味。

南人上来歌一曲，北人莫上动乡情

三四句用对比的手法写诗人内心深处的复杂感情。“南人”，指当地居民；“北人”，当属作者自指，也可理解为由北方来到当地的游子。对于蜀人来说，时值阳春，草色青翠欲滴，白盐山下碧水环绕，相映成趣；若是登上山头，将这朝夕共处的美丽风景尽收眼底，他们自然要情不自禁地引吭高歌了。那歌声是如此的悠扬，如此的欢快。然而，听在远谪而来的诗人耳朵里，除了艳羡之外，却全然是另外一番滋味。试看这萋萋芳草，再想到古诗中的“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心中怎能不动思乡之念？而这滔滔逝去的春水，既如同诗人胸中的愁绪一般绵延不断，更使他联想到孤客独居、时光飞逝的人生境遇。“莫”字用得非常巧妙，表面看去，是劝阻的意思，实则暗含“畏”、“怕”之意；若是登上白盐山极目远眺，只怕这春光、碧草、山色、流水，都会触动诗人心底那深深的乡愁。

评　解

这首诗运用烘托对比的艺术手法，遣语天成，格调清新，既有浓郁的民歌风味，更饱蕴着诗人的思乡之情。后世对这首诗的评价很高，如宋代诗人黄庭坚曾称赞这组《竹枝词》：“刘梦得《竹枝》九章，词意高妙，元和间诚可独步。”又引苏轼对这第一首的评价说：“昔子瞻尝闻余咏第一篇，叹曰‘此奔轶绝尘，不可追也’。”能被苏、黄两位宋代最杰出的诗人交口称赞，其艺术魅力可见一斑了。

竹枝词（其二）

山桃红花满上头，

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红易衰似郎意，

水流无限似侬愁。

题　解

本诗是《竹枝词》九首中的第二首，描写一位青春少女热恋时的复杂情愫。在创作过程中，刘禹锡不但吸收了民歌自然天成、朴拙可爱的艺术表现方式，更显示了他作为大诗人的学识和才华，使此诗既富有民歌风味，又不失文人雅致。通篇以雅声入俚曲，运用传统的比兴手法，以少女的口吻来抒写她那一片爱恨交织却又痴心不改的情怀；设喻新鲜巧妙，结构精丽严整，语言活泼生动，更将自然风物之美与青年男女的爱情之美全然融为一体，堪称中国古代爱情诗中的上乘之作。

竹枝词（其二）诗意图　廖松岗　绘

【句　解】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

诗的开头以桃花和春水起兴。“上头”，在这里是山顶的意思。这两句用墨精省，却生动地描绘出一幅鲜艳生动的阳春山水图来。且看那怒放的山桃花，有如红色的云彩一般笼罩着山顶；而碧绿清澈、奔流不息的江水，则时时拍打着山崖，发出清亮的声音。作者想要描写的抒情主人公是一位青春少女，即目所见，都是如此美丽的景色，她那多愁善感的心灵又怎会平静呢？睹风景、思远人，万种柔情自然是不吐不快，这就为后面将山花与江水比作人情埋下了伏笔。短短十四字，写得有声有色，活灵活现，奠定了全诗活泼清新的基调，又为其后的巧妙比喻作了铺垫，给读者留下了极为丰富的想像余地。

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诗的一、二句用兴，而三、四两句则承上作比。我们的女主人公面对这美丽的风景，继而联想到自己那炽烈火热的爱情，不由得长长地叹惋了一声：那姹紫嫣红、却须臾凋零的桃花，多么像情郎来去不定、风流薄幸的心啊！而这拍打着山崖流去的春水，又与我的相思情愁是何等相似！“侬”，我，古诗文、民歌中多用作自称。在这里，诗人独具匠心，推陈出新。首先就比喻来说，唐朝的诗人多半将桃花比作青春貌美的女子，从李白的“一枝红艳露凝香”到崔护的“人面桃花相映红”，概不外此；而作者却从桃花易谢这一角度着眼，将其同青年男子的薄幸负心联系在一起，设想新奇，从而超脱窠臼，别开生面。

就抒情主人公的情感而论，少女睹物伤怀，不免心中痛苦。然而这痛苦不是决断的、剧烈的，而是热恋中人的典型心理。她对自己那年青好动的爱人既充满期待，又存有疑虑；他的爱虽然热情奔放，如同这火红的桃花，但是盛放得快，凋零得也快，倘若有一天花谢人去，那自己又该怎么办呢？另一方面，她本人对爱情的态度又极为真挚坚定，水流无限，这相思正有如绵绵春水，永无止歇。是以虽然说的是“愁”，缠绵悱恻，但她内心依然对爱情怀有坚定的信念和热切的期盼。以“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八字来概括这首诗的特点，可谓再合适不过了。

另外，这两句以“易衰”对“无限”，“郎意”对“侬愁”，看似朴拙，实际上却妥帖密合，非大手笔不办。同时，这首诗在音律对仗方面并不作严格要求，这也是民歌体诗的特征。

评　解

古代民歌中有关男女恋情的作品，向来良莠不齐：既有纯洁自然的天籁之作，也有鄙俚庸俗的色情内容。而《竹枝词》经过刘禹锡之手取芜存精，更添光彩，不仅内容健康，精神明快，且援雅入俗，精炼浑成，自然远较普通的山野村讴为胜。他在《竹枝词》的序言中曾经写道：“昔屈原居沅、湘间，其民迎神词多鄙陋，乃为作《九歌》，到于今荆楚鼓舞之。故余亦作《竹枝词》九篇，俾善歌者扬之。”可见他是以屈原的后继者自许的，希望经过他的提炼加工，《竹枝词》这种民歌体裁能如《九歌》一样历代传诵。既然如此，那么这首诗会不会也与屈原的作意有所类似，以美人芳草自比并借以言志呢？读者自可见仁见智。不管如何，刘禹锡创作的《竹枝词》确实成了中国古典诗歌中的一朵奇葩，其生命力甚至比《九歌》更强大，至今传诵不衰，诗人的创作苦心得到了悠长的回报。

竹枝词（其七）

瞿塘嘈嘈十二滩，

人言道路古来难。

长恨人心不如水，

等闲平地起波澜。

题　解

这是《竹枝词》九首中的第七首。前面所选两首，一写游子思乡之情，一写少女恋爱心事，都属于“人情”范畴。而在这一首中，诗人借鉴了民歌谣谚中的惯常口吻，即景起兴，进而摹写“世态”，其中既包含着他沉浮宦海多年后的感悟，也有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愤慨和忧虑。通篇不假安排，直抒胸臆，却能够一针见血地揭露政治生活中的黑暗现象。诗人虽然仅仅是发出具有普遍性的感喟，并未指明实事，但正缘此，此诗的外延便得以扩大，诗句之外其实有着无穷的意味，真正做到了深沉含蓄，言近旨远。

竹枝词（其七）诗意图　苗重安　绘

【句　解】

瞿塘嘈嘈十二滩，人言道路古来难

“瞿塘”，指瞿塘峡，是长江三峡之一，西起今重庆奉节，东至巫山；其地势险峻，两岸连山，水深流急，水路曲折萦回，途中又多有险滩暗礁，交通十分危险，旧时过往的舟人客商往往对其谈虎色变，望而生畏，故有“瞿塘天下险”之说。而诗人在一开头即以瞿塘峡的这种凶险形势起兴，遥寄内心深慨。“人言道路古来难”，这道路指的既是眼前的道路，更是诗人走过的官场政治道路，其险恶湍急的程度，恐怕还要远在眼前的瞿塘峡之上吧。“十二滩”并非确指，犹言险滩之多。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后面两句诗人笔下一转，以瞿塘峡的江水与人心作比，将全诗的意蕴更推进了一层。江水虽然激流湍急，暗潮涌动，却终究有自然规律可寻，人们完全可以意识到其中的危险，从而选择较为有利的行程。但可怕的人心，却比江水还要险恶！因为它完全无法捉摸，即便在平地之上，也会突如其来，陡生波澜，令人防不胜防。

刘禹锡在这里发出的感喟，可以说是他饱受摧折之后最为深切的体会。“永贞革新”之后，这位才华横溢的政治家、诗人屡遭政敌迫害排挤，更被小人诬陷，背上莫须有的罪名，不断遭到贬黜，在穷困荒凉之地辗转来去。空有满怀热情和抱负，却根本无法实现。正因为如此，他对那些罗织罪名的权贵、挑拨是非的小人、落井下石的伪君子早已经深恶痛绝，长恨不已。在他心目中，彼辈那阴险歹毒、深不可测的心机，真是比瞿塘之水还要可怕啊！

评　解

这首诗感物生兴，自伤身世，以险恶的瞿塘江水作比，道尽了宦海风波、世间炎凉。读此诗，分明能感到有一股郁勃不平之气充斥于字里行间，力透纸背。盛唐诗人杜甫曾经写过一首《贫交行》：“翻手作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借物生发，继而直抒己怀，感喟世态。但本篇的诗歌结构似乎更为巧妙，先极言瞿塘水势之险恶，后又写人心尚“不如水”，语意递进，更见其险。由此我们也可看出刘禹锡那高深的诗歌艺术造诣。

竹枝词（其九）

山上层层桃李花，

云间烟火是人家。

银钏金钗来负水，

长刀短笠去烧畬。

题　解

这是《竹枝词》九首中的第九首。作者久居蜀地，对当地土著居民的生活状况有着深入的了解。这首诗从自然风物和生活细节两方面入手，进而写山村男女那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为我们描摹出一幅古代川蜀之地少数民族的风俗画，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和民族风味。此诗不仅具有文艺之美，其历史价值亦弥足珍贵。通过此诗，更体现了作者对劳动人民的由衷赞叹和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关怀。

竹枝词（其九）诗意图　廖松岗　绘

【句　解】

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

前面所选的几首《竹枝词》多用起兴开头，而这一首开头则直用赋笔。先是写山上那姹紫嫣红，争芳斗艳的桃李花，“层层”二字，似借鉴了《世说新语》“遥望层城，丹霞如楼”这一名句的炼字之法，语言生动形象，极言山花之繁盛。

在次句“云间烟火是人家”里，诗人在艺术构思方面可谓别出心裁。首先是视角发生了巧妙的转移，由那灿若云霞的花林深处，看到了山村人家里袅袅飘起的炊烟；不单构景巧妙，更由自然风景顺势过渡到山村生活，为后面诗人赞美山民劳动场景的诗句作好了铺垫。此外，“云间烟火”既是写云烟，更暗含将漫山桃李比作火红云霞的意味，设喻也十分精当。

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畬

在三、四句里，诗人采用了借代的手法，“银钏金钗”是以饰物代人，指少数民族劳动妇女，“银钏”即银手镯；“长刀短笠”则是以生产工具代人，指在山上戮力春耕的少数民族男子。“负”，背的意思，因江水在山下，所以山上人家的妇女们不得不用背筲汲水。“烧畬”，指用火烧去田地中的杂草，代替施肥，这是古代山地少数民族特有的耕作方式。这两句以“来负水”对“去烧畬”，辉映互文，以细腻的笔触，为我们描画出少数民族山民的日常生活场景；他们居于高处，交通不便，生产工具犹处于刀耕火种的历史阶段，十分简陋。然而，在这样恶劣的生存条件下，他们依然辛勤劳作，昼夜奔忙，粗犷中不乏质朴，艰难中更见美丽，这又怎能不引发诗人由衷的赞叹之情呢？无论是“银钏金钗”、“长刀短笠”的装束，还是“负水”、“烧畬”的特有生活、劳作方式，都具有浓厚的地方色彩，读此两句，山地生活场景宛然如画。

评　解

这首诗风格简朴自然，语言平实如话，使我们得以想见古代劳动人民那既艰难困苦、又充满诗情画意的山地田园生活。其中值得注意的是“银钏金钗”和“长刀短笠”的细节对比，有读者或许会问，既然有如此贵重的首饰，为什么还要刀耕火种，生活得那么辛苦呢？原来在纯朴的少数民族劳动人民眼里，金银只是饰物，是用来点缀生活的美丽物品；而耕种饮水之事，则是他们的衣食来源，是生命中的第一要义。这种生活方式和理念，正体现了劳动生活那极其丰富的原生态，更是先民质朴心理的真实反映。

竹　枝　词

杨柳青青江水平，

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

道是无晴却有晴。

题　解

刘禹锡在《竹枝词》的序言中曾经写道：“昔屈原居沅、湘间，其民迎神词多鄙陋，乃为作《九歌》，到于今荆楚鼓舞之。故余亦作《竹枝词》九篇，俾善歌者扬之。”可见他以屈原的后继者自居。屈原的《九歌》共有十一篇，或许因为如此，刘禹锡的《竹枝词》一共也有十一首，且分为两组：一组即前面所选的《竹枝词》九首；另一组共两首，亦作于长庆二年（822）至四年谪居夔州期间。这里所选的，是后一组中的第一首。诗人在诗中巧妙地借鉴了民歌中的谐音双关手法，用来表现少女热恋时那微妙丰富的宛转情思，构思巧妙、韵调优美，风格清新明快。

竹枝词　诗意图　廖松岗　绘

【句　解】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诗的开头直写江畔风景。时值阳春，万物萌苏，江水波澜不兴，平静得如同一面明亮的镜子；而那依依的杨柳，正随风扬起万千青条，撩拨着诗中女主人公的少女情怀。她徘徊江畔，内心里本就充满了春天带来的缠绵情愫；而就在此时，遥远的江面上忽然传来情郎那嘹亮的歌声，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又怎能不令她柔肠百结，感慨万千呢？

诗人用笔简练，第一句起兴，渲染环境氛围；第二句则就一个具体情节生发，将镜头转移至江面上，却又不让主人公思慕的对象直接出场，而是以歌见人，从而营造出“未睹其人，先闻其声”的艺术效果来。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诗的三、四句以物象写人情。“东边日出西边雨”是即目所见，而“晴”字又谐音双关为“情”，作者借用民歌中常见的手法，措意巧妙，用天气的晴与不晴来谐音双关情郎的有情和无情，从而将一个青春少女那既惊喜又迟疑、既欢乐又哀怨的复杂恋爱心态表现得淋漓尽致。她先是听到了情郎的歌声，继而开始琢磨这歌声之中的涵义，是爱慕呢，或者仅仅是暧昧？情郎的心，是不是也如我一样有情有义呢？这些细微的心思，都好像眼前那半阴半晴的天气，令人捉摸不定。

人的情绪是丰富而细微的，要想传情达意，直白的说明还远远不够，往往要借助某些具体意象才能完成。在这里，诗人用谐音双关的手法来写少女的热恋情怀，先说日出和雨，不过是眼下实景；而以“晴”谐“情”，便起到了画龙点睛般的艺术效果。少女初闻歌声的惊喜、萦绕心头的困惑、以及揣度情郎心思之后的费解和惘然，都已经不言自明了。个中意味言近旨远，更留给读者驰骋想像的广阔空间，可谓深得兴象玲珑之妙。

评　解

这首诗采用民歌中常见的藉景言情、谐音双关等手法，其自然巧妙之处亦不输民歌。南朝民歌中经常用谐音双关手法来表达恋情，“桑蚕不作茧，昼夜长悬丝”（《七日夜女歌》）以“丝”双关“思”；“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子夜歌》）以“丝”双关“思”，又以布匹之“匹”双关匹配之“匹”；“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西洲曲》）以“莲子”双关“怜子”，即可爱怜的人，等等。本诗中所表达的情感细腻动人，其清新流转之气更是远接六朝乐府民歌。明人谢榛《四溟诗话》言此诗“措辞流丽，酷似六朝”，可谓的评。而“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这两句，完美地表现出情窦初开的少女那天真纯洁却又微妙复杂的心境，具有情感层面上的普遍意义，千百年来脍炙人口，广为流传。

浪淘沙词（其一）

九曲黄河万里沙，

浪淘风簸自天涯。

如今直上银河去，

同到牵牛织女家。

题　解

同《竹枝词》一样，《浪淘沙词》九首也是刘禹锡在谪居夔州时所作的一组乐府体诗。这组作品将民歌刚健质朴的风格与文人丰富多彩的表现技巧完美地融为一炉，浑然天成，清新流丽，从多个侧面反映了蜀地的风土人情。“浪淘沙”是一种唐代民间歌曲名，后来又变成词牌的名称。与《竹枝词》不同的是，《浪淘沙词》九首在题材上有所关联，每一首里都离不开“沙”字，但又绝非联章文字游戏，而是与土风、民情密切结合，真正做到了分别出新、俱含深意。这里所选的是《浪淘沙词》九首中的第一首。

浪淘沙词（其一）诗意图　苗重安　绘

【句　解】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

首句“九曲黄河”与“万里沙”，点明“浪淘沙”的本意。“九曲”和“万里”这两个数量词用得豪迈大气，使读者仿佛立即感受到了那大浪淘沙、汹涌澎湃的雄壮气势。次句“浪淘风簸自天涯”不仅是直写风潮奔涌、骇浪滔天的自然奇景，更与古老的传说结合在一起，写出黄河源远流长的历史。据晋张华《博物志》载，黄河与银河相通，有人曾乘舟到达天河岸边，见到牛郎织女；诗中的“自天涯”，是说黄河是来自天涯的银河之水。这个极富浪漫主义色彩的历史传说常常出现在唐朝诗人的笔下，如盛唐大诗人李白曾经写下“黄河之水天上来”、“黄河如丝天际来”等壮丽的诗句，而刘禹锡这两句写得大气恢弘，豪迈奔放，较之前人，毫不逊色。

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

三、四句中，作者驰骋想像，神采飞扬。他想要迎着这挟沙直下的滚滚黄河乘舟远上，去寻找传说中的神仙人物。“牵牛”，即牛郎星。关于牛郎织女的神话故事，在民间流传极为广泛，它反映了古代劳动人民对自由美好生活的深情向往，以及面对恶势力时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作者在这里写到牵牛织女，既具有浓厚的民间乡土气息，又巧妙地融合了古书中的典故，更是其豪迈人格的外在反映。“直上银河”，足见其迎难而上、不畏艰险的坚韧态度；而“同到牵牛织女家”则极富浪漫色彩，视眼前泥沙滚滚的黄河之流直若无物，充分表现了诗人豪迈奔放、大气磅礴的精神气质。如此收束，也使读者产生丰富的联想。

评　解

这首诗从古老的民间传说着眼，写大浪淘沙的壮丽风光，更将眼前的自然风物与诗人那豪放乐观的人格精神结合在一起，让我们得以窥见其内在的心灵世界。刘禹锡一生屡受贬谪，浮沉在暗流涌动的中唐政治风浪之中；但他却总能在逆境里奋起拼搏，力图有所作为。这种不畏艰险、浪漫奔放的人格魅力，使他的诗歌总是能够激发古往今来有志之士的共鸣，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浪淘沙词（其八）

莫道谗言如浪深，

莫言迁客似沙沉。

千淘万漉虽辛苦，

吹尽狂沙始到金。

题　解

这是《浪淘沙词》九首中的第八首。在本诗中，刘禹锡充分运用了比兴言志的艺术手法，以浪淘泥沙喻人生境遇，又以沙底的真金自比，表现出勇者无畏、愈挫愈坚的英雄气概，更道出了他对人生真谛的深切感受。通篇语言浅近，似随口道出，而又多有言外之意，韵外之致。“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情辞慷慨，气骨凛然，是后世传诵不绝的名句。

浪淘沙词（其八）诗意图　苗重安　绘

【句　解】

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

诗的开篇“莫道”二字有如一声断喝，以否定语气旗帜鲜明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态度。回顾自己的政治生涯，虽然屡遭贬谪，几经沉浮，政敌的谗言中伤更有如黄河风浪一般深险，但性格刚强、气概豪迈的诗人完全没有感到害怕和恐慌；对这些无中生有、飞短流长的无耻之徒们，他只是越发蔑视，越发不屑。

第一句中的“莫道”语音未落，第二句又是一个“莫言”迎面喝来。用复沓的方式加重语气，斩钉截铁，间不容发。“迁客”，指被朝廷贬谪外调的官员，在这里是诗人的夫子自道。虽然被贬往荒凉的夔州，生活条件非常恶劣，但他并未就此一蹶不振、心灵消沉，像水中的泥沙一样沉入人生谷底，而是采取更加积极乐观，奋发昂扬的态度，将苦难当作磨砥心性的人生考验。

刘禹锡在贬谪夔州之时，对自己的政治生涯作了一番深刻的哲理思考，从而体味到了人生的真义所在。因此，他的诗作与同时期受贬的友人完全不同，不是自伤身世，更不是简单地愤怒悲苦，而是于字里行间呈现出一派自强不息、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这两个“莫道”、“莫言”，既表明诗人对身处逆境的现状无所畏惧，傲然相对，更饱蕴着诗人对自己的慰勉之意。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三、四句中，诗人形象地用蜀地的淘金劳动作喻，来表达自己的内心情志。“漉”，过滤筛选的意思。淘沙和漉金都是开采黄金时不可或缺的工序，古时候淘金完全以手工方式进行，非常辛苦。作者久居蜀地，心系民生，对淘金者的困苦生活有深切感触，对淘金的一系列工艺也有所了解，因而顺手拈来，设为妙喻。然而，诗人在这里所要表达的并不是对苦难的同情，而是对宇宙人生的哲理思考。对于淘金者而言，不历尽辛劳，就无法得到光灿灿的金子；对于胸怀远大的诗人来说，不经受种种磨难的砥砺，又怎么能够体会到理想的价值、人生的意义呢？

刘禹锡的诗歌里，常常用比兴手法反映政治内容；从这首诗的后半部分，我们似乎也可以窥见端倪。“千淘万漉”四字，包涵着诗人内心的几多曲折，几多痛楚！最终得到的真“金”，则是诗人高尚人格、磊落胸怀的象征；而诗人一心要吹尽的“狂沙”，不正是那些进谗小人的绝妙象征吗？

评　解

这首诗语言简练晓畅，气格坚毅高远，同时还蕴涵着对人生哲理的深刻思索，充分反映了诗人那傲视忧患、独立不惧的英雄主义精神，以及自强不息、奔腾流走的生命活力。诗中所传达出来的情感，富有象征意义，它已经不单单是诗人个人的人生体悟了，而是一切心存高远的人们从心底共同发出的呼声，具有强烈的震撼力和鼓舞力。

蜀　先　主　庙

天下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

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

凄凉蜀故妓，来舞魏宫前。

题　解

这首脍炙人口的咏古诗作于刘禹锡谪居夔州期间。“蜀先主庙”，即三国时期蜀汉先主刘备的祠庙，故址在夔州白帝城。诗中采用对比手法，先是缅怀刘备的杰出功业，又写其身亡国灭的后事；不但抒发古今兴亡之慨，更包涵着诗人对这一系列历史事实的深刻洞见和清醒认识。诗的用意实在于借古讽今，与当时的社会政治状况相结合，从而为最高统治者提供历史经验和教训。

蜀先主庙　诗意图　汪国新　绘

【句　解】

天下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首联起笔即大为不凡，以“天下”与“千秋”对举，大气磅礴，格调浑厚。“天下英雄”，这里借用相关历史典故：据《三国志·蜀志·先主传》记载，一代枭雄曹操对各地豪强极为轻蔑，惟独对刘备激赏不已，青眼独加，曾经作出“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的高度评价，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刘备的英武气质与杰出才能。这一句直接截用曹操语中“天下英雄”四字，后面添一“气”字，便觉有庙堂气象，且浑然一体，正如清人纪昀所说，“起二句确是先主庙，妙似不用事者”。而“千秋凛然”直承上句而来，起到拓展时空的作用，认为刘备的“英雄气”足可纵横鼓荡于千秋百代之间。这两句直抒胸臆，突兀警挺，笔力足可扛鼎。

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

“三足鼎”，是形象的说法，指三国时期魏、蜀、吴三分天下，鼎足争霸的历史局面。“五铢钱”，汉武帝时期所铸造的通行货币，王莽篡汉之后即被废止，直到东汉建立之后才又恢复使用。此诗题下有诗人自注：“汉末童谣：‘黄牛白腹，五铢当复。’”恢复五铢钱，暗喻刘备兴复汉室的雄心。这一联具体写刘备的功业，言简意赅，只用短短十个字，便概括出其逐鹿天下、建立蜀国、继承正统、光复汉室的英雄事迹，笔墨精省而表现力甚强。刘备起初势力微弱，在汉末群雄逐鹿的乱世局面中几经颠扑，才确立自己的势力，与曹操、孙权形成三分天下之势，其间之艰难可知；惟其如此艰难不易，方显出其“业复五铢钱”的英雄业绩之大。

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

颈联中诗人笔锋一转，由赞颂转入慨叹。“相”指著名的蜀国丞相诸葛亮，他不但才华出众，智慧过人，更为刘备的帝王之业鞠躬尽瘁，立下汗马功劳，故而诗人在这里对他给予充分肯定；“得相”则承上述刘备功业，指出他识拔任用诸葛亮的眼力和气度。“儿”指刘备之子刘禅，比起父亲来，这位蜀汉后主极其昏庸无能；诸葛亮死后，他先是放弃抵抗，举国投降曹魏，后又沉耽声色犬马，全无复国的打算，是以诗人痛斥其“不象贤”，与前句一扬一抑，一褒一贬，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象贤”，语出于《礼记·士冠礼》，指能够继承先祖功绩的贤能之才。这两句正反对比，诗人一方面叹惋刘备开创的功业最终未能完成，深叹创业之难、败业之易；另一方面似乎对刘备本人也隐约加以批评，何以长于任贤，而短于教子呢？诸葛“相”之贤能与刘备“儿”之暗弱，形成一对正反对比；刘备“得相”之明与“生儿”之暗，又形成一对正反对比。正反相形，自寄寓无限感慨。在本联中，诗人并没有空发议论，而是通过援引相关的历史事实来暗示自己的态度，寄慨遥深而不动声色，深得转接之妙。

凄凉蜀故妓，来舞魏宫前

尾联用后主刘禅“乐不思蜀”的典故。据《三国志·蜀志·后主传》裴注引《汉晋春秋》记载，后主降魏之后，被迁到洛阳，封安乐县公。司马昭设宴招待他，席间令蜀国故妓歌舞，座中旁人大多为之感怆，唏嘘不已，惟独后主喜笑自若。当司马昭问他是否思念故国时，后主竟说出“此间乐，不思蜀”这样的话来。其麻木不仁、不惜先业竟至于此，亡国为虏也是势所当然。此诗尾联表面写歌妓，实则是以小见大，暗指刘备死后，子孙不肖，最终导致蜀国灭亡的历史事实。出语冷峻含蓄，与杜牧的名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异曲同工，含有不尽的嗟悼之意。

评　解

这首诗名为怀古，实为讽今。作者在诗中先是高度赞扬了刘备的丰功伟绩，后又谴责其子刘禅的荒淫误国。结合时代背景来看的话，中唐时期的几个皇帝大多昏庸无能，朝纲败坏，奸臣当道，甚至由宦官把持朝政。昔日强盛一时的大唐，正面临后继无人的危机，然而执政者不关心国势国运，却把力量用在打击异己、迫害诗人这样忠直为国的革新者上，与后主的败国行为又有何异呢？作者写作此诗的时候，唐穆宗刚刚即位，此诗表达了作者微言讽喻、忧患不已的一片苦心。

西塞山怀古

王濬楼船下益州，

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

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

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

故垒萧萧芦荻秋。

题　解

唐穆宗长庆四年（824），作者由夔州调往和州担任刺史。他沿江一路东下，在途经西塞山时，即景生情，油然而生缅怀古迹之意，更结合当时藩镇割据、攻战连年、社会动荡、国力日衰的社会现实，写下了这首著名的咏史之作。“西塞山”，在今湖北大冶东面的长江边，是三国时期东吴的军事要塞，居于长江中游，岚横秋塞，山锁洪流，地势十分险要。诗中作者以点带面，从西塞山的历史入手，转写整个六朝的兴亡更替，并从中总结出深刻的历史教训来；字里行间既充溢着苍凉厚重的历史感，更流露出他对国家时局的深切忧患之情，堪称唐朝咏史诗中的出类拔萃之作。

西塞山怀古　诗意图　张纯桂　绘

【句　解】

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王濬”，西晋益州的刺史，也是西晋平定东吴的首功之臣。据《晋书》记载，王濬伐吴时“作大船连舫，方百二十步，受二千余人，以木为城，起楼橹，开四出门，其上皆得驰马来往”，“楼船”即由此得名。太康元年（280），王濬统率由这种高大的楼船组成的强大水军顺江而下，讨伐东吴。“金陵”即南京城，是三国时期吴国的都城，因楚威王曾在此地埋金镇压王气而得名；“王气”，一种迷信说法，指帝王居住之地所笼罩的奇彩异气，古人认为它与国家的兴衰是密切相关的；“收”，在这里是消散褪尽的意思。

诗的首联中，作者遥思千古，下笔有神，独具只眼地截取了两个重要的历史片断。“楼船下”与“王气收”，一写晋军鼓帆顺流、奋勇直下的浩大声势，一写东吴日薄西山、黯然覆灭的悲惨境遇。两句声势相接，语气间不容发，两个历史事件之间的时间过程被完全省略了，仿佛楼船一“下”而金陵王气即“收”，整个东吴王朝的灭亡，似乎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诗意极为冷峻有力。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三、四句以两个史实成对。“千寻铁锁”是借物言史，当时东吴亡国之君孙皓企图凭借长江天险对抗晋军，曾经下令用千寻铁链封锁长江江面，“又作铁椎，长丈余，暗藏江中”，合天险与人工之力，负隅顽抗。然而王愬针锋相对，先用大筏数十冲走铁锥，复用小舟载火，“燃烛烧之”，结果横江铁链都被烧断，沉入江底；东吴的最后一道防线被突破，只能接受举国覆灭的现实。“一片降幡”，指太康元年王愬旌麾南下，直指金陵，吴主孙皓走投无路，率众投降的场面。“千寻铁锁”对“一片降幡”，益显出前者外强中干之势。这两句点出了历史的必然性，任你东吴如何倚天险、设严防，在晋朝大军面前，都不过是枉费心力的无用之举。这里的江水，暗指浩浩荡荡、不可逆转的历史潮流；而沉埋江底的千寻铁锁，正是东吴王朝被历史抛弃、湮没的绝妙象征。“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五、六两句气势沉浑，警策精工。这里的“往事”本指东吴覆亡，作者以点带面，在前面冠以“几回”二字，则简要而有力地概括了东吴、东晋、宋、齐、梁、陈这六个在金陵建都的王朝相继灭亡的历史事实。“山形”指西塞山。朝代更替，而山川依旧；从这鲜明的对比之中，越发能看出历史那风云变幻的面貌来。这里的“伤”字，也并不仅仅是针对六朝的兴废而生发感慨，更隐含着作者反思历史、审视现实而引发的深切忧虑。山川之险并不可恃，它仅仅是历史演进潮流中的见证；其他一些外部条件，同样不可倚恃。而唐朝的统治者若不能以史为鉴，牢记教训，那么这一时的兴盛，势必也将成为后人眼中可“伤”的“往事”了。

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四海为家”是海内归附、国家统一的意思。作者表面上是在讴歌唐王朝的一统局面，实则透露出对社会现实的深切隐忧。中唐时期，藩镇割据的现象积重难返。虽然朝廷对藩镇用兵的举措暂时削平了部分叛乱，但太平景象的背后却是危机四伏：政治腐败，宦党倾轧，农民失去土地，流离失所，这些都将成为引发社会大动乱的导火线。因此，作者着重渲染故垒萧萧、芦花漫天的悲凉气氛，与前面六朝覆灭的历史事实遥相呼应，显然存有告诫警示之意。尾联兴发郁勃，用笔深曲，饱含忧患意识。

评　解

全诗思接千古，兴发万端，更有情理相映之妙，将身世之慨、家国之叹与卓越的历史识见融为一体。据《唐诗纪事》等书记载，此诗系作者于白居易家中所作，当时白居易招刘禹锡等人聚会吟诗，刘禹锡“满引一杯，饮已即成”，首先写成这首诗，可见其创作时酣畅淋漓的气象。白居易看了之后大为叹服，说道：“四人探骊龙，子先获珠，所余鳞爪何用耶？”于是白居易等三人为之罢唱，不再继续作诗。这也从侧面反映出此诗的高超境界来。

望　洞　庭

湖光秋月两相和，

潭面无风镜未磨。

遥望洞庭山水色，

白银盘里一青螺。

题　解

刘禹锡在《历阳书事七十韵》诗序中曾经写道：“长庆四年八月，余自夔州刺史转历阳，浮岷江，观洞庭，历夏口，涉浔阳而东。”刘禹锡一生贬逐南荒约二十年，其间来去洞庭有文献的约六次，只有长庆四年（824）这一次是在秋天经过洞庭。历阳即和州，可见这首诗仍然作于诗人前往和州任刺史的旅途之中。“洞庭”，即洞庭湖，在今湖南，历来描写其景色的诗文极多。在诗歌史上，唐朝的山水诗向来以兴象玲珑、情思绵邈著称，而本篇更堪称其中翘楚，无论是设色用字，还是作喻起兴，都显得精美绝伦，别开生面，是唐诗中不可多得的写景佳作。

望洞庭　诗意图　甘雨辰　绘

【句　解】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

首联写舟行水上即目所见的风景。“相和”二字在这里引申为相互辉映的意思。清寥的秋夜里，但见这千顷洞庭湖光摇漾，月色皎洁；水面波澜不兴，光影迷濛，宛如一面未经磨拭的镜子。此时此刻，天地之间仿佛也只剩下一片静谧和谐，与诗人内心深处那沉静悠远的情思交融为一个整体。这一联的设喻十分巧妙，盖前人多从颜色清澄明亮这一角度出发，将水色比作明镜；而诗人则从水光朦胧和水面平滑两个方面着眼，将湖面比作未磨之镜，既见其光，更显其形，尤为匠心独具。

此外，绝句的开头两句往往作为渲染氛围、铺垫下文之用。诗人在这里敏锐地把握住动态的月光和水波，从“和”与“静”两个方面生发，从而奠定了全诗清新明丽、自然和谐的基调，为引出后面的绝妙比喻打下伏笔。

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

三、四句中，诗人的视角由近及远。在这朦胧的波光月影中遥遥望去，洞庭湖就像一个雪白光亮的银盘；而远处的君山，又如同一只小巧玲珑的青螺，盛放在银盘的中央。眼中山水浑然一体，在诗人的眼中，景物凝固为美妙绝伦的雕塑形象，而色彩鲜明，意境悠远，更生发出象外之象、味外之味，令人叹为观止，不能释卷。这样精妙的比喻，似乎连诗仙李白的“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都要相形见绌了。

唐人山水诗向有“纳须弥于芥子”之妙，善于将大千风景摄入方寸之间，正如杜甫诗所云，“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在本篇中，诗人驰骋想像，构思巧妙，通过比喻手法，将气象万千的洞庭湖写成了一件几乎可以置于掌上把玩的艺术品，其天才英特，可见一斑。

评　解

全诗单纯明朗，玲珑剔透，情境交融，象生言外，体现了诗人对自然之美的敏锐感受力和强烈的浪漫主义气质。同时，作为唐朝山水诗中的名篇，这首诗对后世的影响也是相当深远的，如晚唐雍陶《题君山》云：“疑是水仙梳洗处，一螺青黛镜中心。”又如宋代黄庭坚《雨中登岳阳楼望君山》云：“可惜不当湖水面，银山堆里看青山。”均由此脱胎而来。“白银盘里一青螺”已成为咏唱洞庭的千古名句。

石　头　城

山围故国周遭在，

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

夜深还过女墙来。

题　解

这是《金陵五题》的第一首。《金陵五题》是刘禹锡贬居和州时所作的一组咏史诗，借故都金陵的遗迹来总结历史教训，五首分别是《石头城》、《乌衣巷》、《台城》、《生公讲堂》和《江令宅》，其中前两首尤为脍炙人口。

“石头城”，即金陵别称，因三国时孙吴就石壁筑城戍守而得名，故址在今江苏省南京市清凉山附近；其后的东晋及宋、齐、梁、陈都在此建都，兴盛繁华不可胜言。然而，到了唐高祖时，此城便已废弃，昔年风光不再。作者在这组诗前的小序中写道：“余少为江南客，而未游秣陵，尝有遗恨。后为历阳守，愬而望之。”秣陵亦指南京，历阳即和州。由小序可知作者对故都盛况的追慕之情。他抚古之余，复又伤今，由此更生发出对历史更迭、风物兴废的无穷感慨来，遂写出这篇沉郁苍凉、余韵悠远的咏史名作。

石头城　诗意图　徐震时　绘

【句　解】

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起句“山围故国”既点明了金陵城虎踞龙盘的地理形势，又为读者渲染出一片森严肃穆的氛围。“故国”即“故都”，指石头城，“故”字暗示着朝代更替、昔盛今衰；“周遭在”三字写得尤其生动，因为既言“周遭”，则必为环顾四方所见的景象，苍茫的夜色中举目望去，但见历历群山如同卫兵般静静地守护着一座废弃的城池，这样的氛围是何等悲凉，又是何等厚重。

次句“潮打空城”与“山围故国”相对，一个“空”字深蕴昔盛今衰之意，说明当年的万端繁华如今已经不复存在。“寂寞回”则又将这种情绪更推进了一层，潮水虽是无情之物，但在年复一年、永不停歇地拍打这废弃的故都之后，竟然也觉得寂寞了，由此更衬托出石头城本身的荒凉破败。

首联中，作者运用拟人手法，化无意为有情，一山一水，一动一静，可谓相得益彰。而山川亘古与人事更迭形成对比，又使诗意显得更加生动鲜活，足见匠心。

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

“淮水”，指秦淮河。“女墙”，指城墙上的墙垛。然而在这里，它们都已不再是单纯的景物，而是作者用以暗示今昔对比的意象，饱蕴着沉重的历史感。试想那夜夜笙歌、灯红酒绿的秦淮河，不正是六朝时期贵族奢靡生活和都城盛况的缩影吗？而这蔓草丛生、残破不堪的女墙，不正说明了如今金陵城的荒凉与衰败吗？二者之间的关系，作者并未直接说破，而是托“旧时月”言之。盖明月阅尽千古，终究不变；人世间却是沧海桑田，盛衰无常。此处似化用《春江花月夜》中的“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之意，浑厚古朴不如，而精警生动则过之。全诗在一片凄清幽深、若有若无的月色之中定格收束，愈发显得深厚蕴藉，回味绵长。

评　解

本诗可谓构思精妙，别开生面，虽是咏史诗，却并没有铺陈事典或是大发议论，而是将情思完美地融入到意象之中。句句写景，却又句句皆情，言约意微，辞浅境深，深具涵浑蕴藉之美。前两句气韵沉雄，对仗天成，充分显示了刘禹锡的“诗豪”本色，每为诗家所推重。据《金陵五题》小序载，白居易读了这首诗后叹赏良久，认为咏石头城而有“潮打空城寂寞回”之句，“吾知后之诗人不复措辞矣”。这也就是李白称赞崔颢《黄鹤楼》“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之意（《唐诗纪事》）。作者本人对这首诗也极为得意，自称“余四咏虽不及此，亦不孤（按：意同‘辜’）乐天之言尔”，认为它在《金陵五题》中尤为出色。同时，作者咏史而不拘泥于史，实有借古讽今之意，欲以六朝的盛衰往事来讽劝当政者切不可奢靡误国，这也充分表明了其对现实社会的深切关注和冷静思索。

乌　衣　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

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题　解

这首诗是刘禹锡《金陵五题》中的第二首，尤为脍炙人口。“乌衣巷”，在秦淮河南岸，是三国时期吴国军营的所在地，因为士兵们身穿黑色衣服而得名；东晋时期，这里则是世家大族居住的地方，名臣王导、谢安都住在这里。在本诗中，诗人出色地运用了观微知著的艺术手法，从燕子筑巢的简单细节中挖掘出朝代兴衰、富贵无定的重大历史主题来，言约意远，令后世诗人激赏不已。

乌衣巷　诗意图　甘雨辰　绘

【句　解】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朱雀桥”，横跨在秦淮河上，是当时的交通要道，离乌衣巷很近，也是由市中心通往乌衣巷的必由之路。两地不仅地点相邻，在历史上也颇有瓜葛，东晋时乌衣巷为士族高第聚居区，旧日朱雀桥上装饰着两只铜雀的重楼，即谢安所建。诗人以“朱雀桥”对“乌衣巷”，既显得对仗工整，又符合当时的人文地理环境，更通过这两个古时的地名引发人们对历史陈迹的怀想，可谓一举三得。

诗歌的首联为我们描绘出一幅极富历史感的画面。黄昏时分，生满石桥旁边的野草闲花，正随着晚风轻轻摇动，夕阳拖曳出长长的影子，寂寞地照在古巷尽头。看到这里，读者不禁会问，这样荒凉衰败的景象，究竟是在哪里呢？答案无疑会令人大吃一惊，原来，这就是当年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豪门大族聚居、繁华光景无限的乌衣巷啊！一个“野”字，暗示乌衣巷由盛而衰，由繁华而荒凉；一道“夕阳”，则突出了其日薄西山、寂寥惨淡的现状。

在这里，作者并没有直发议论，而是冷静地选择了两个极富深意的风景镜头，借助冷清寥落的氛围，来暗示乌衣巷的昔盛今衰，从而为下文作好铺垫，而感慨深寓其中，不露声色，可谓真得比兴三昧。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经过前面烘托环境、渲染氛围之后，作者更添颊上三毫，从具体细节入手，由侧面来描写乌衣巷的巨大变化。他笔锋一转，把视线投向了傍晚时分纷纷归巢的燕子。“旧时”两个字，无理而妙：按照生活常识，这纷飞的燕子自然不可能由当年存活至今；然而作者的本意，实则是要赋燕子以历史见证人的身份，作为候鸟，它们本有栖息旧巢的习性，如今飞入的人家，也正是当年人家。而从“王谢堂前”到“寻常百姓”，貌似写鸟，实则是写人事变化——一方面，往昔的朱檐高阁早已变成了寻常的白门矮屋，而当年王、谢豪族的子孙后代，现在也已经沦为再普通不过的平头百姓了吧？这种以曲笔写深慨的艺术手法，既与前面的风景铺垫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渲染出寂寞衰败的气氛，更将作者的思想感情全部融入物象之中，使得全诗越发显得含蓄蕴藉，韵味悠远。

评　解

全诗借燕子寓感，暗示出乌衣巷昔盛今衰的沧桑巨变，其构思之巧妙，笔触之空灵，令后世诗人纷纷交口称赞。清沈德潜《唐诗别裁》评论说：“言王、谢家成民居耳，用笔巧妙。”又清施补华《岘佣说诗》云：“若作燕子他去，便呆。盖燕子仍入此堂，而王谢零落，已化作寻常百姓矣。如此则感慨无穷，用笔极曲。”他们都发现了刘禹锡诗意在言外、化直为曲的艺术特点。此诗取景极为平常，语言极为浅显，用意却极为蕴藉含蓄，充分表现了诗人长于立意、造境的特点，颇有“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望　夫　石

终日望夫夫不归，

化为孤石苦相思。

望来已是几千载，

只似当时初望时。

题　解

这首诗一名《望夫山》。望夫山在今安徽当涂县西北，唐时属和州，诗题下原注“正对和州郡楼”，可知此诗作于刘禹锡和州刺史任上。传说古时有一位女子思念远离家乡的丈夫，终日登山远望，期盼丈夫早日回家团聚，然而，许多年过去了，丈夫仍未归来，女子遂在山巅化为石头，望夫石、望夫山即因此而得名。这个浪漫动人的传说在民间流行极为普遍，唐朝以来的许多诗人都曾以此为题材，创作了不少诗篇。而刘禹锡此诗不但情真意切，更融入了作者内心的深刻感受，在同类作品中显得独具特色。

望夫石　诗意图　杨来春　绘

【句　解】

终日望夫夫不归，化为孤石苦相思

诗的开头从“望夫石”的传说入手，紧扣诗题。“终日”，在这里是日复一日的意思。日日相望，足见女子心中思念之深，期盼之切；而“夫”字叠用，形成句中顶针，意转声连，韵调优美，又具有浓郁的民歌特色。次句承上而来，用“孤”“苦”二字来表现女子对爱情的坚贞信念，虽然饱受相思的磨难，虽然至死没有等到自己的心上人，但即便化为石头，她也没有改变初衷，依然孤立江岸，翘首遥望，全然不畏风吹浪打、日晒雨淋之苦。这坚贞不移的情怀、刻骨铭心的相思，怎会不令人肃然起敬呢？

望来已是几千载，只似当时初望时

第三句语意较前面更递进了一层，“望来已是几千载”说尽这段感情的久远和艰辛。时光如流，沧桑变幻，而化作望夫石的女子却依然独立山巅，守望如故。是什么让她如此坚定、如此执着呢？无疑是心中那至死不渝的爱情。诗情至此，“望夫”的主题已被发挥得淋漓尽致。然而，诗人不愧是擅长立意的诗艺大师，他在末句更笔锋一转，另辟境界。“只似当时初望时”，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纵然这几千年中历尽了艰难困苦，但心中的感情依然像当时一样真挚炽热，久望只如初望，足见这相思之情的深刻长久。这里的“望”字更与前两个“望”字回环呼应，把诗歌的情感深度推向一个全新的境界，其抒情色彩之强烈，足可与屈原的“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相媲美。

但这首诗所要表达的，又并非单纯的男女恋情，而是情思内蕴，别有深意。我们知道，刘禹锡在永贞革新之后屡遭迁谪，往来辗转于荒僻远州，而他对朝廷政局却始终投以极大的热情和关注。诗中的望夫石，实际上包含着他本人的遥深寄托。“望来已是几千载”足见他渴望为国效命、实现政治抱负的迫切心情；“只似当时初望时”，又充分表达出他立场坚定，不改初衷的决心和勇气。

评　解

此诗采用比兴寄意的手法，语拙意工，深入浅出。全篇紧扣“望夫”这一主题，一唱三叹，步步深化，诗意回环往复，其中更深藏着诗人一心报国、坚贞不屈的思想感情。在同一时期所作《历阳书事七十韵》中，有“望夫人化石，梦帝日环营”之句，可见“望夫”主题中确实蕴藏着作者渴望重获任用、盼回京国的情怀。中唐另一位著名诗人王建，也作有一首同题的著名作品《望夫石》：“望夫处，江悠悠。化为石，不回头。上头日日风复雨，行人归来石应语。”与之相比，刘禹锡之作无论是思想境界还是艺术境界，都要更胜一筹。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巴山楚水凄凉地，

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

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

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

暂凭杯酒长精神。

题　解

这是一篇酬答诗。“乐天”，是白居易的字。宝历二年（826）秋季，刘禹锡奉诏卸任，从和州返回洛阳，途经扬州时，与罢苏州刺史任回洛阳的白居易相遇。两人同岁，这一年都已五十五岁，作为神交已久的老友，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会面，两人都喜不自胜。白居易在筵席上作《醉赠刘二十八使君》，诗云：“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对刘禹锡的遭遇深表同情嗟叹。而刘禹锡即席作此诗以答之，诗风开阔健朗，格调明快向上，寓有与友人共勉、重新作为之意，再度体现出“诗豪”本色。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诗意图　陈惠冠　绘

【句　解】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巴山楚水”，指作者先后谪居的朗州、连州、夔州、和州等地，因这些地方古代多属巴蜀和楚地，因而有此概称。“二十三年”，作者自永贞元年（805）九月被贬出京，至此番回京，其时间跨度大约为二十二三年。诗歌的开头，作者对照白居易的赠诗，写自己屡遭迫害贬谪的坎坷境遇，“二十三年”对应白诗中的“二十三年”，“凄凉地”、“弃置身”则对应“才名折”、“折太多”。“凄凉地”，指历任各州均属荒凉偏僻之远地；“弃置身”，指自己被放逐弃用的不公待遇。将二者相对，且置于一联之中，更充分地表达了作者内心的悲伤和愤懑。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次联中作者用了两个典故。“赋”指晋人向秀的《思旧赋》，向秀曾经路过亡友嵇康的家门，有感于附近传来的笛声，特地作赋以致哀悼。而“烂柯人”用梁任昉《述异志》中事，晋人王质入山砍柴，旁观两仙童下棋，一局既终，不觉斧柄已烂；他回到家乡之后，发觉世迁时移，同辈中人早已亡故。

在这里，作者借典寄慨，寓意深沉。在他遭受贬谪的这二十余年间，除王叔文被赐死外，昔日好友柳宗元、吕温等也已相继死于受贬之地。如今作者自己历尽劫波，独自归来，思及故友，念及当前，又怎能不觉得世事无常、恍如隔世？其怀念之深沉，心情之哀痛，足以令人唏嘘不已。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白居易在赠诗中写道“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意指同辈大都升迁，只有刘禹锡蹉跎岁月，一事无成，其中颇有不平之意。针对这样的论调，刘禹锡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作为回应，其中的“沉舟”、“病树”是自谦之比。抱负不能实现，固然令人叹惋，但这两句中更含有阅尽世事之后的潇洒与达观。且看沉舟侧畔，千帆竞逐；病树前头，万木逢春，自有一片欣欣向荣的气象。这两句在哀痛之余陡然振起，昂扬爽朗，响遏行云，充满了乐观主义精神和新陈代谢的进步思想。与白诗的晦暗低沉相比，其思想境界无疑更为广阔高远。一向意志坚韧、积极向上的诗人并没有因长久的贬谪生活而变得消沉颓唐。白居易另写过一首《咏老赠梦得》给刘禹锡，自述“有时扶杖出，尽日闭门居。懒照新磨镜，休看小字书”，不无消极、悲观情绪，而刘禹锡回赠之作《酬乐天咏老见示》则称“经事还谙事，阅人如阅川”、“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两人情绪的对比，亦如扬州席上这一次赠答。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尾联顺承直下，“歌一曲”即指白居易的赠诗。作者于此处点明了酬答题意，更充满了对自己、对友人的劝慰和勉励——既然宦海浮沉是人世常态，你我何不跳出哀怨自伤的小圈子，重振精神，力图有所作为呢？语气十分豪迈洒脱，显现出作者坚忍不拔的意志和乐观向上的情怀。而这种乐观主义精神，也正是对白居易“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的最好答复。

评　解

全诗句句应答友人，前半部分与后半部分又形成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前面沉郁老成，后面高亢洒脱，然而这两种风格又完美地融合在同一篇作品里，由此可见刘禹锡对诗歌语言杰出的驾驭能力。诗的颈联“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将物象、情感、哲理熔于一炉，警策精工，脍炙人口，成为万口传诵的千古名句。

再游玄都观

百亩庭中半是苔，

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

前度刘郎今又来。

题　解

此诗是《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的续篇。大和二年（828），由于裴度、段文昌等人的举荐，刘禹锡被调回朝中任主客郎中。其年三月，桃花盛开，诗人再次来到玄都观，并写下这首诗，诗前小序云：“余贞元二十一年为屯田员外郎时，此观未有花木。是岁，出牧连州，寻贬朗州司马。居十年，召至京师。人人皆言有道士手植仙桃，满观如红霞，遂有前篇，以志一时之事。旋又出牧，于今十有四年，复为主客郎中。重游玄都观，荡然无复一树，惟兔葵、燕麦动摇于春风耳。因再题二十八字，以俟后游。时大和二年三月。”将两首诗创作的前前后后解说甚明。字里行间，充满了触景生情的感怀之意，更寓有作者对昔年权贵的辛辣讽刺和始终如一的斗争精神。

再游玄都观　诗意图　马援　绘

【句　解】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在诗的一开头，作者就为我们描摹出一幅全然不同于当年的风景：如今的玄都观中，青苔遍生，空阔的场院越发显得冷清寥落；桃花没有了，而取代桃花的，竟是被称为闲花野草、不登大雅之堂的兔葵、燕麦。比起昔日那“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的繁华景象，如今的玄都观是何等的荒凉冷落啊！今昔对比，形成强烈的反差，殊堪玩味。“菜花”，即小序中提到的兔葵、燕麦之类。

和《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一样，这首诗仍然采用比体，从表面上看，它只不过是写玄都观中桃花的开谢，实际上却包涵着十分丰富的政治内容。自作者因诗获罪、屡遭贬谪之后，朝廷政局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皇帝已由宪宗经穆宗、敬宗而换成了文宗，而当年结党营私、迫害贤良的小人也已经纷纷失势或者死去，不见了当年甚嚣尘上的猖狂场面。所谓“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毫无疑问是讽刺这些曾声名显赫、炙手可热，如今却销声匿迹、不见踪影的权豪贵要们。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三四句中，作者由花事而写及人事。“种桃道士”暗指当年竭力扶植党羽、迫害异己的当权者，“前度刘郎”则指作者本人。这一联结构极为巧妙，先是仿佛漫不经意地反问：“当年那种桃花的道士到哪里去了呢？”后又充满自信和骄傲地道出一声“前度刘郎今又来”。二者一抑一扬，两相对举，其中折射出十余年间的人事更迭来：不但权贵们被湮灭在时代的潮流里，就是当时打击革新人士的当权者，也已经全无踪影；而经历过重重政治风波的诗人，如今正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站在玄都观前，那宁折不弯、勇于反抗的斗争精神，那战胜敌人、重临故地的骄傲和喜悦，在这一反问、一亮相中，都已经显露无遗了。

这首诗的命意、结构、手法、与《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都如出一辙，二者相互参照对比，不但反映出刘禹锡那董道不豫、一以贯之的坚韧性格，更阐明了一种不畏艰险、笑对人生的崇高境界。

评　解

在《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与《再游玄都观》中，作者树立了一个浊世之中傲然独立、坚贞不屈，又不乏幽默感的“刘郎”形象。后世诗人在仕途失意之时，往往也托名“刘郎”以勉励自己，如苏轼《送刘攽倅海陵》云：“秋风昨夜入庭树，莼丝未老君先去。君先去，几时回？刘郎应白发，桃花开不开。”诗中不仅以“刘郎”自比，更有气韵沉豪、遣语明快的艺术特色，可谓深得刘禹锡遗风。

听旧宫中乐人穆氏唱歌

曾随织女渡天河，

记得云间第一歌。

休唱贞元供奉曲，

当时朝士已无多。

题　解

大和二年（828），裴度等人荐举刘禹锡回到京都长安，转授主客郎中一职。历尽劫难的诗人，终于重新回到了朝思暮念的京都。然而世事沧桑，当年参与“永贞革新”的诸多好友，如今都已不在人世，而朝廷中的朋党之争却依然无休无止。在险恶的政治环境中，已年近六旬的诗人深感难以自处，刚刚燃起的热情和希望，又重新冷却下来。此诗便作于这一时期。虽然题为闻歌，却深具寓意，充分表达了诗人思念故友、感怀今昔的深沉感情。

听旧宫中乐人穆氏唱歌　诗意图　廖松岗　绘

【句　解】

曾随织女渡天河，记得云间第一歌

“织女”，在神话传说中是天帝的孙女，在这里借指皇族贵戚，这位旧宫人穆氏很可能曾随侍某位郡主，还曾跟着多次出入宫禁，所以记得宫中一些旧曲；“天河”，与下文的“云间”一样，都是帝王深宫的象征。“第一歌”应指乐师为皇帝所演唱的乐曲。这两句写乐人穆氏当年深受恩宠、红极一时的情形，她不但多次跟随皇族贵戚出入宫闱，还学会了宫中最为美妙动听的歌曲，其身价之高、歌声之美自不待言。但在这里，诗人的用意并不在称赞歌者的高明，而是重在缅怀当年那清歌入云、舞袖翻飞、君臣一堂、其乐融融的场面，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往昔岁月的留恋之情。杜甫曾经写过一首著名的诗《江南逢李龟年》，诗云：“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本篇无疑借鉴了这种借人物言世变的艺术手法，诗意也因此显得婉曲蕴藉，感慨遥深。

休唱贞元供奉曲，当时朝士已无多

“贞元”，唐德宗的年号；然而在这里，刘禹锡缅怀的应当是顺宗李诵。李诵身为太子期间，便以“宽仁有断”著称，其后又力排宦官，广搜贤才，至贞元末，身边已经聚集了杜佑、王叔文、刘禹锡、柳宗元等一批贤良之士。在顺宗即位之后，刘禹锡立刻得到重用，此时的诗人积极参政，为朝廷出谋划策，博得了“宰相器”的高度评价，可以说，这是他宦海生涯中最为春风得意的一段。但这段好时光极其短暂，顺宗即位时已因中风不能理朝政，虽有心革新，已无心力，“永贞革新”其实是在宰相韦执谊主持下进行的。顺宗只做了八个月皇帝，便被迫传位给宪宗，这也直接导致“永贞革新”的失败。所以，当听到穆氏深情地唱起“贞元供奉曲”时，诗人闻歌思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君臣同心、国力日盛的黄金时代，饱受创伤的心灵，也重新生发出一丝喜悦之意。

然而，这刚刚生出的喜悦又稍纵即逝，只缘诗人想起了“当时朝士”，也即王叔文、柳宗元等故交好友，在“永贞革新”失败之后，他们或被流放远州，客死他乡；或惨遭政敌迫害，家破人亡。而诗人自己历劫归来时，也已是孑然一身，垂垂老矣。眼前的穆氏演唱得固然美妙动人，但歌声勾起的伤心回忆，让久经风霜的诗人如何承受得起呢？“休唱”两个字中，又包涵着何等复杂和痛苦的心情啊！

评　解

这首诗采用微言暗讽的手法，明写歌者，暗抒胸怀，个中感受虽然凄凉悲怆，出语却显得温柔敦厚；其中更透出一种对世事无常，盛衰难料的深沉感慨来，很典型地体现了刘禹锡晚年诗歌那种浮嚣尽去、气转沉潜的艺术特征。除此诗之外，刘禹锡还写过不少闻歌之作，如《与歌者米嘉荣》、《与歌者何戡》等，从不同角度反映出当时的人情世态和作者的政治寄寓。

和乐天《春词》

新妆宜面下朱楼，

深锁春光一院愁。

行到中庭数花朵，

蜻蜓飞上玉搔头。

题　解

这是一篇唱和之作。“春词”，即咏春的诗歌。然而这首诗歌主旨却并不在于伤春，而是采用比兴手法，借宫怨题材来抒发诗人自己的内心感受。

大和三年（829），唐朝政局发生变化，李宗闵等人排挤裴度，再次引发党争。白居易于此时作《春词》云：“低花树映小妆楼，春入眉心两点愁。斜倚栏干臂鹦鹉，思量何事不回头？”委婉地表达了自己要激流勇退、告老归乡的想法。而本诗是刘禹锡针对白诗的和作，诗中充分显露了自己彷徨愁苦、无处依傍的低沉心绪。

和乐天《春词》诗意图　廖松岗　绘

【句　解】

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

首句从宫女的形象起笔。“宜面”，是说这位宫女不但有爱美之心，还善于打扮自己，让妆束与自己的脸型相得益彰，越发显得美不胜言，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她的灵巧聪慧来；“朱楼”，宫女居住之所。刚刚精心打扮好自己的这位宫中美女，正迫不及待地走下楼梯，要去欣赏春天的美丽风景。

次句转写宫女的情绪变化。她下得楼来，却既听不见热闹的声音，也看不到一个过往的行人；只有深深的庭院，锁住眼前的无限春光。此情此景，怎能不令她内心失落、沮丧万分呢？

作者在这里塑造了一个不受恩遇、常年冷落于宫闱中的女子形象。她拥有美丽和智慧，却限于死气沉沉的环境，既不能充分展示自己的美貌，也盼不来皇帝的宠幸。而这个形象中，无疑融入了刘禹锡本人的影子，同样才华横溢，却终究没有机会发挥；诗人的心灵，自然也被禁锢在一片灰暗之中。

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

三、四句转写宫女行动。她走到庭院中央，漫无目的地数着花朵的数目；就在此时，一只蜻蜓却飞上了她的玉簪，凝立不动。全诗最终定格在这个颇有意味的镜头中，而其中的妙处，需要我们仔细探究。首先，诗人通过这两个细节，写活了宫女的形象。数花已见百无聊赖之意，而蜻蜓飞上搔头却恍惚不觉，更显出她漫不经心、神思不属的情态来。其次，庭院里虽然鲜花盛放，却仍然没有蜂舞蝶喧的热闹景象，只有一只蜻蜓独自飞过，更足见这宫闱繁华背后的死寂和冷清了。从这两句中，不难看出诗人在把握细节方面的高超造诣。在这生动鲜活的画面背后，隐藏着他深深的寂寞和失落之情。在朝廷又一次陷入无益的党争之后，他该如何自处，又该何去何从呢？诗中女子那彷徨不定的身影，岂不正是诗人内心的真实写照吗？

评　解

唐人的宫怨诗中，往往借宫女形象作比兴，以此抒发自己内心的情志。刘禹锡这首《春词》也不例外。此诗中的宫女形象描摹得生动细腻，出神入化，更藉之表达出自己内心的忧伤彷徨，可谓婉而善怨，与白居易的原作相比，此诗也显得更为含蓄曲折。大诗人的诗歌风格，往往是丰富多样的。刘禹锡虽以“诗豪”闻名，但写起婉约深细的闺阁诗来，也一样驾轻就熟，新颖独到。这首诗无疑就是最好的证据。

始　闻　秋　风

昔看黄菊与君别，

今听玄蝉我却回。

五夜飕飗枕前觉，

一年颜状镜中来。

马思边草拳毛动，

雕眄青云睡眼开。

天地肃清堪四望，

为君扶病上高台。

题　解

这首诗约作于唐开成至会昌年间（836—842），是一首感秋之作。关于题意，后世一直存有争议。有一种观点认为题目有脱字，如清纪昀《瀛奎律髓刊误》云：“题下当有脱字，当云始闻秋风寄某人。”认为这首诗应是赠人之作。但如果将题意理解为诗人与秋风之间的对话，似乎更为符合这首诗的意旨。诗人原本长于立意，有此设想也不足为奇。

始闻秋风　诗意图　孙志卓　绘

【句　解】

昔看黄菊与君别，今听玄蝉我却回

“君”在这里指秋风；“玄”，黑色。菊黄时节，在秋去冬来之际；而蝉鸣，则是在夏尽秋来之时。“看黄菊”与“听玄蝉”相对，形象而准确地点明了秋风去而复来的时令。

诗的一开头，作者便别出心裁，先是将秋风视作自己的老朋友，继而又向其倾诉自己心中的思念之情：“去年深秋的时候，你已经离我而去；如今时值初秋，我终于又在鸣蝉声中与你重逢了。”在这里，作者运用了拟人手法，化无情为有情，赋秋风以情感和生命，从而大大拉近了人与秋风之间的距离。如此构思，活泼新颖，显现出杰出的艺术想像力。

五夜飕飗枕前觉，一年颜状镜中来

“五夜”，五更的意思；“飕飗”，指风吹的声音。颔联紧扣题目当中的“始闻”二字。深夜时分，凉意萧飒，诗人猛然醒来，在枕上听到这飕飗之声，便已知道是自己的老朋友回来了。一年未见，秋风劲爽如旧，而诗人的容颜在镜子中却已经显得衰老。两相比照，深有光阴荏苒、华年不再之慨。

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青云睡眼开

在颈联中，诗人笔锋一振，展现出一派发扬蹈厉的精神风貌来。他听到秋风的声音，就如同骏马鬈毛耸动，思念起塞外那辽阔的草原；又有如大雕睁开睡眼，迎着万里青云直冲而上。“眄”，斜着眼看；一作“盼”，顾盼之意。这是为什么呢？正如诗人在《秋词》中所说，只缘秋天是“胜春朝”的季节，它不但使诗人神清气爽，心情振奋，更赋予他成熟饱满的生命力，从而激发他内心的壮志豪情。

这一联在此诗中的作用是十分重要的，一方面，它有力地写出了诗人情绪从叹惋到高昂的突然转变；另一方面，又为尾句的振响入云起到蓄势的作用。

天地肃清堪四望，为君扶病上高台

诗歌的末尾，将抒情推向了最高潮。在这最美好的秋日季节里，诗人忘记了衰老，忘记了痛苦，不辞扶病登台，与老友秋风一起观赏这天地肃清的壮丽景象。这两句紧承上句而来，更加反映出诗人那自强不息、志在千里的顽强精神。

就结构而论，“为君”二字照应开头，脉络清晰，结构完整。“扶病”承接“一年颜状”而来，却全然脱却嗟老叹病的俗套，另辟一重精神境界。正如清人沈德潜所说：“下半首英气勃发。少陵操管，不过如是。”其意境苍凉而不失豪迈，近于杜甫《登高》所说“风急天高猿啸哀”、“百年多病独登台”。

评　解

中国古代的诗人向来有“悲秋”的传统，而刘禹锡对秋天却格外有感情，从“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秋词》），到“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青云睡眼开”，无不写得雄奇矫健，豪迈不凡。此种诗一扫前人诗作中衰败凄凉的情调，足以起到振聋发聩的作用，在诗歌史上堪称独树一帜。

赏　牡　丹

庭前芍药妖无格，

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

花开时节动京城。

题　解

这是一首托物咏怀之作。牡丹以其鲜艳缤纷的色彩，雍容华贵的风姿，获得了“万万花中第一流”的美誉，被称为花中之王。而唐朝又惯有观赏牡丹的习俗，每到春暮夏初牡丹盛开的季节，卖花人、看花人便挤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车水马龙、人潮鼎沸的热闹场面。作者在这首诗中，一方面热情歌颂了牡丹的美丽，另一方面又将自己心中的理想人格精神融入笔下，从而大大提升了诗歌的思想境界和艺术感染力。

赏牡丹　诗意图　甘雨辰　绘

【句　解】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此诗虽是赏牡丹之作，但在开头，作者却并未直接描写牡丹的色泽与香气，而是先引出两种名花与之作比。芍药花娇艳欲滴，光彩夺目，自古以来就为人们所喜爱；据《诗经·溱洧》等诗篇记载，先秦时期，它曾是热恋的青年男女们互相表达爱慕之情的礼物。诗人虽然肯定了它的艳丽妩媚，却又一针见血地指出它过于妖娆、格调不高的缺点，言外似乎存有遗憾之意。

次句中的“芙蕖”即莲、荷花。在古人眼中，荷花是纯洁、清净的象征，正如宋代周敦颐《爱莲说》中所总结的那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但是诗人对荷花也有所不满，指出它虽然品质高洁，却又有孤芳自赏、清瘦羸弱之病，缺乏使人动情的韵致，因而也没有达到至美的境界。这两种备受前人喜欢的花卉都不入诗人法眼，既然如此，究竟哪一种花才能打动诗人这挑剔的眼睛呢？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第三句中，作者从正面引出了全诗所要歌颂的对象—牡丹。“国色”化用古诗中“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之意，借指美丽绝伦的女子，以此形容牡丹，足见牡丹之美远在众花之上。而“唯有”二字，又道出牡丹那独一无二的地位，“真”表示肯定的意思，在这里起到加重语气的作用，更与一、二句中诗人对芍药和芙蕖的评价形成强烈对比，产生先抑后扬的艺术效果。原来，只有这国色天香的牡丹才是诗人眼中最美丽的花朵啊。据记载，唐文宗在内殿欣赏牡丹花之际，问身旁的程修己：京师士人所写的牡丹诗，到底以哪一位所写的最优美传神？程修己举李正封的诗句“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为对，此后牡丹花即被喻为“国色天香”。

末句“花开时节动京城”顺承前意。一个“动”字，既反映出牡丹那惊人的美，也写出时人对牡丹那深深的迷恋和痴狂，此即《爱莲说》中“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之意。全诗至此，牡丹花的魅力已经被写得淋漓尽致。然而，诗人意犹未尽，他还有更深一层的用意：他在对花的评价中，更透露出自己心目中理想的人格精神来。这种精神既不能像芍药一样缺乏格调，也不能像芙蕖一样冷淡寡情，而是要如同华贵大气、名动京城的牡丹一样尽善尽美。中国古代惯有知人论世的传统，而刘禹锡本人那乐观向上、昂扬爽朗的精神风貌，不正可与雍容大度、仪态万方的牡丹相媲美吗？

评　解

这首诗先抑后扬，既有侧面烘托，也有正面描写，在写作技巧上颇具匠心。更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对褒贬的把握可谓恰到好处，无论写芍药之“妖无格”，还是写芙蕖之“净少情”，都能够运用辨证思维，一分为二地看待其优点和缺点，这是难能可贵的。同时，通过比兴手法的运用，作者在诗中传达出理想精神人格的标准来，真正做到了触物感兴，言近旨远。

三　阁　辞

贵人三阁上，

日晏未梳头。

不应有恨事，

娇甚却成愁。

题　解

据史书记载，南朝陈后主曾在光照殿前建“临春”、“结绮”、“望仙”三座阁楼，供自己和嫔妃们居住，其布局装饰均极尽奢华之能事，著名的亡国之音《玉树后庭花》就是在这里写成的。“三阁辞”即由此而得名。它属于乐府相和歌词，与《宫词》、《婕妤怨》一样，都是以宫闱怨情为题材的诗体。在这首乐府诗中，刘禹锡以辛辣的笔锋强烈讽刺了陈后主及其嫔妃骄奢淫逸、百无聊赖的生活状态，其中也隐含着借古谏今之意。

三阁辞　诗意图　萧惠珠　绘

【句　解】

贵人三阁上，日晏未梳头

“贵人”是高等嫔妃的称号，在这里特指陈后主的宠妃。“日晏”即日暮的意思。诗歌的前两句写女主人公的情态，她如同笼子里的金丝鸟一样，居住在奢侈华丽的阁楼中，整日无精打彩，慵懒万分；直到夕阳西沉，竟然还没有起床梳洗。这样萎靡的精神状态，自然不是诗人所乐于欣赏的。在这里可以看出诗人用笔之妙，他并不借女子之口道出心绪，而是仅通过“日晏未梳头”这个细节描写，就刻画出一个百无聊赖的嫔妃形象，既入木三分，又含而不露，给读者留下了广阔的想像空间。

不应有恨事，娇甚却成愁

第三句转入议论。“不应有恨事”本不难理解，试想，嫔妃们每日身居深宫，食暖衣鲜，除却游玩嬉戏之外别无他事；而那些民间女子却不得不为了衣食辛苦操劳，昼耕夜织；两者相较，皇帝的嫔妃理应觉得幸福才是，又怎么会有哀伤幽怨的情绪呢？但是，为什么我们在前两句中又偏偏看到了一个既慵且痴、似愁还恨的妃子形象呢？

第四句中，作者笔下一收，给出了“娇甚却成愁”的答案。原来，正是因为她受到皇帝的娇宠，终日过着奢华糜烂、醉生梦死的生活，万般无赖之余，才会想到寻愁觅恨。在这里，作者表面上是写妃子的“娇甚成愁”，暗里却已经把矛头指向了最高统治者。有昏庸无道的皇帝，才有无病呻吟的妃子；而他们那荒淫无度的生活，无疑会祸及国家社稷，给天下百姓带来巨大的灾难啊！

中唐时期，皇帝多半沉湎女色，享乐无度，以至宦官专权，朝政荒废，社会日渐动荡不安。刘禹锡以政治家的敏锐眼光观察到了这一点，内心更产生了深深的忧虑。这首诗貌似写宫怨，实则却更有一种惩前毖后的劝诫之意，旨在讽规当朝皇帝能够鉴明兴废，及时改过。

评　解

全诗只有寥寥二十个字，却别有所指，意味深长；与一般的宫怨诗不同，作者在其中融入了自己那深切的忧患之情和讽谏之意。《三阁辞》本由四首诗构成一组，其他三首分别为：“珠箔曲琼钩，子细见扬州。北兵哪得度？浪语判悠悠。”“沉香帖阁柱，金缕画门楣。回首降幡下，已见黍离离。”“三人出眢井，一身登槛车。朱门漫临水，不可见鲈鱼。”均是愬括陈朝灭亡的相关史实而成。相较之下，这三首皆不及本篇含蓄曲折，慨叹遥深。

赠李司空妓

高髻云鬟宫样妆，

春风一曲杜韦娘。

司空见惯浑闲事，

断尽江南刺史肠。

题　解

这是一首题赠诗。“司空”，古代官名，为三公之一，亦可指宰执重臣；“李司空”即李绅，他是与刘禹锡、白居易同年出生的诗人，曾出任宰相。据唐孟棨《本事诗》记载，李绅罢镇在京，仰慕刘禹锡的文名，于是邀请他到府中，设下美酒佳肴招待。酒酣之时，李绅派家中最美丽的歌伎作歌助兴，而刘禹锡在席上当众写了这首诗作答；虽是匆匆草就，却写得一气流转，沉郁顿挫，博得举座喝彩，李绅更当筵将这名歌伎赠与刘禹锡，足见诗中那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赠李司空妓　诗意图　萧惠珠　绘

【句　解】

高髻云鬟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

古人往往通过写女子的妆束之美，来代写其容貌之美。首句中的“高髻云鬟”是唐朝贵族女子中流行的发式，“宫样妆”指宫中嫔妃彩女的妆饰。身为歌伎，却如此打扮，不仅可以显出她的美貌，更显出其气质高华、身份特殊，绝非普通的风尘女子。

次句自然过渡，由形象之美转写声音之美。“杜韦娘”，当时流行的歌曲名。主客延欢，酒过三巡，座上的人们已有酣意。而这时更有一位貌若天仙的女子，唱出天籁般的声音从旁佐兴，当此情景，怎能不令人如坐春风、身心俱醉呢？作者用“春风一曲”给歌伎的演唱以高度评价，毫无疑问，他自己也深深地陶醉在这欢乐的气氛、动听的歌声之中了。

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

前面尽写歌声之美妙，氛围之欢快，而后两句中，作者却笔锋急转，改写自己乐极生悲、触景伤怀之意。“司空”指李绅，古人称官名而不称人名，以表尊敬；江南刺史则是作者自指。这两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绅久任京官，终日灯红酒绿，邀友呼朋，妙伎歌舞在他看来只如同平常之事；而刘禹锡却多年辗转于荒凉偏僻的巴山楚水之间，完全谈不上享受生活，与眼前这轻歌曼舞、其乐融融的情景更是绝缘已久。是以乐者愈乐，悲者愈悲；“断肠”已见凄凉之意，作者偏要再加上一个“尽”字，将自己那痛苦万分、肝肠寸断的心情抒发得淋漓尽致。

评　解

这首诗抓住歌伎演唱这个关键性的情节和场面，既点出了她美丽的容貌、精湛的演唱技巧，继而又通过与李绅的感受对比来暗示自己屡遭贬谪、久居蛮荒的遭遇，可谓一举数得。全诗深寓寄托，一扫赠妓之作的低俗格调，更将一颗敏感而脆弱的诗心袒露在读者面前，千百年来引发无数共鸣。而“司空见惯”一语自然贴切，别具意味，早已成为固定的成语。

杨　柳　枝

春江一曲柳千条，

二十年前旧板桥。

曾与美人桥上别，

恨无消息到今朝。

题　解

“杨柳枝”，唐教坊曲名，源于汉乐府横吹曲《折杨柳》，又称《柳枝》、《杨柳》；古词多以柳枝为题托物言情，而刘禹锡借旧瓶盛新酒，转用于抒发个人的独特感受，已不限于歌咏杨柳的本意。

这首诗在刘禹锡的《杨柳枝》词中显得比较特殊，因为它是一篇根据白居易诗删削而成的作品。白诗《板桥路》云：“梁苑城西二十里，一渠春水柳千条。若为此路今重过，十五年前旧板桥。曾共玉颜桥上别，恨无消息到今朝。”刘禹锡就此删削，诗意则较原作更为精简含蓄，引人入胜。这不但可以看出诗人那极富创造性的才华，而且从一个侧面体现了古典诗歌的独特魅力。

杨柳枝　诗意图　李也青　绘

【句　解】

春江一曲柳千条，二十年前旧板桥

诗歌的开头描绘出一幅春水东流、杨柳依依的美丽风景。“曲”指江流曲折之处，用在这里，使得整体画面更富立体感。古人素有折柳赠别的传统，因此生满碧柳的江岸，也往往是青年男女洒泪挥别的伤心地，作者在首句中貌似写景，实际却紧扣别离的主题，作出暗示。

次句“二十年前旧板桥”，则由眼前风景转入回忆。“二十年”足见时间之久远，“板桥”则交代了当年相会的地点。光阴匆匆，物换星移，昔年一起走过木桥的情人，如今已经难觅踪影。这其中又包涵着多少风景依旧、人事已非的感慨呢？

曾与美人桥上别，恨无消息到今朝

第三句承接前文，点明题旨。“曾与美人桥上别”言简意赅，却能诱发读者的丰富想像。二十年前，这里江水含怨，杨柳凝愁，一对情侣在桥上相对无语，挥泪而别，心中充满了感伤之情。而二十年后的情形究竟如何，作者并没有直截了当地交代，只是轻轻倒回一笔，用“恨无消息到今朝”作结；“恨”字既言别离时间之久，也说明内心思念之深切；而“到今朝”三个字，又有转移时空之妙，将读者重新引回开头的场景之中。江水依然东流而去，杨柳依然随风摇动，风景虽然如故，但其中却蕴藏着几多悲欢离合的人间情怀呢？个中滋味，全部留待读者体会了。

评　解

这首诗最值得称道的是其章法之妙。全诗采用倒叙手法，首尾写今，中间写昔，结构曲折萦回，时空的转换也显得别具匠心。同时，全篇写怀人之意，又并不流于泛泛的叙述，而是通过风景流变来写人事变化，命意含蓄，深沉动人，比起白居易的原诗《板桥路》来，真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潇　湘　神

斑竹枝，斑竹枝，

泪痕点点寄相思。

楚客欲听瑶瑟怨，

潇湘深夜月明时。

题　解

“潇湘神”，指传说中的湘妃，也即娥皇、女英，是上古帝王舜的两位妃子。《潇湘神》系词牌名，又称《潇湘曲》、《清湘词》，本是唐朝潇湘一带用于祭祀湘妃的神曲；刘禹锡在贬谪朗州期间，以此曲填了两首词，名虽为祭祀神女之用，实际上更融入了作者远谪他乡、身世飘沦的深沉情思，哀怨空灵，意足动人。这里所选的是第二首。

潇湘神（斑竹枝）词意图　王本杰　绘

【句　解】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

相传舜南巡死于苍梧，葬于九疑，娥皇、女英为之痛哭不已，投江殉葬，泪水洒在竹子上，留下痕迹斑斑，后世遂把这种竹子称为“湘妃竹”。作者开篇即扣住题意，引出这个美丽传说来，从而代湘水之神抒哀怨之情，情调空灵蕴藉，更充满浪漫主义色彩，引人入胜。同时采用重章复沓的形式，连用两个“斑竹枝”，音节自然流畅，极富声律之美。

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

“楚客”，在这里与迁客同义，指受贬远谪之人。“瑶瑟”，愬括“湘灵鼓瑟”的传说，据传湘水之神每到夜间便浮出水面，演奏音乐。唐朝诗人多以此为题，展开丰富的想像，写下了诸如“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钱起《省试湘灵鼓瑟》）等美丽诗句。

这两句为我们描摹出一幅冷清凄美的画面。在这夜深人静之时，竹影摇曳，月色皎洁，只有我们的诗人像几千年前的屈原一样漫步江滨，彷徨不定。他心中充满忧伤与怨愤，却又含有一线希望、一丝期待，他是多么渴望着水中的湘灵在此时翩然飞出，为他演奏一曲既哀婉又美丽的乐章啊。然而，想像终究是想像，当他静下心来，环顾四周之时，却依然只有一轮明月孤悬中天，悄悄地照着这湘江的流水。而全诗也就定格在这个意味深远的镜头之中。无须多言，诗人的心中情感、身外风景，早已完美地交融为一个浑然天成的艺术整体了。

评　解

刘禹锡对伟大诗人屈原是十分追慕的，而他自己那坎坷多舛的人生、才华横溢的诗笔、高洁不屈的人格，也与屈原颇多相似之处。这首《潇湘神》清雅空灵，哀婉动人，又带有浓重的乡土气息，神采足可远匹《九歌》。同时这个词牌名也是于此首见，从中可以窥见刘禹锡在诗体与词体过渡进程中的重要地位。

忆　江　南

春去也，多谢洛城人。

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裛露似霑巾。

独坐亦含嚬。

题　解

《忆江南》，词牌名，又名《望江南》、《江南好》等。据唐人段安节《乐府杂录》说，此词本是李德裕为其妾谢秋娘作，原名《谢秋娘》，后因白居易词中有“能不忆江南”之句而改为今名。

本篇作于开成三年（838），作者时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此词以伤春为主要内容。题下作者有注云“和乐天春词，依《忆江南》曲拍为句”，可知其为友人之间的酬唱相和之作。同时这个小注也是文学史上有关依曲填词的最早记录；就词的演变过程而言，这首小令颇具历史价值。

忆江南（春去也）词意图　萧惠珠　绘

【句　解】

春去也，多谢洛城人

诗歌的开篇先用“春去也”三字，托一位少女之口，道出她对春光逝去的叹惋之情，句子短促有力，情绪十分强烈。“多谢洛城人”则又转换角度，以春天的口吻，向惜春之人遥遥致意。这样就化直为曲，化平为奇，使诗意显得新颖动人。而作者在短短七字之间实现了两个不同视角的转换，开阖尽变，挥洒自如，更显示出其杰出的艺术想像力和文字驾驭能力。

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裛露似霑巾

这两句紧承前句“多谢洛城人”而来，不写人之惜春，却先从春依恋人来着笔。“袂”，即衣袖；“裛”是沾湿的意思。且看那纤弱的柳条随风依依轻摆，就好像挥手作别时扬起的衣袖；而兰花沾满露珠，更有如一位不胜娇羞的美人，在离别之际泪湿罗巾。

近代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曾提到，作者“以我观物，则万物皆著我之色彩”。在这两句中，作者采用拟人手法，将自己的思想感情投射到原本没有生命的杨柳和兰花上去，使物我交融，打成一片，词意也因此显得更为气韵生动，一往情深。

独坐亦含嚬

写过了春依恋人之后，作者再次倒转一笔，以人惜春收束全篇。“含嚬”，指皱着眉头、郁郁不乐的样子。诗中的少女之所以眉头紧锁，独坐含愁，正是因为她不堪春天的离去；而杨柳依依，丛兰洒泪，无疑更让她愁肠百结，伤感不已。此处写惜春情态极为婉转有致，耐人寻味。

评　解

这首词虽只有短短的二十七字，却实现了从人到春，又从春到人的三次视角转换，构思新颖，语言流畅，手法多变，充分体现了刘禹锡词作清新流丽、宛转多姿的艺术特色。后人对此词评价甚高，如清况周颐《蕙风词话》云：“唐贤为词，往往丽而不流，与其诗不甚相远也。刘梦得《忆江南》‘春去也’云云，流丽之笔，下开北宋子野、少游一派。”又如清人沈雄《古今词话》云：“‘春去也’云云，刘宾客词也。一时传唱，乃名为《春去也》曲。”足见其影响之深远。

编　　著　张　梅

图片编审　迟乃义

责任编辑　王　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杜牧／张梅　编著

北京：五洲传播出版社，2006.10

ISBN 7-5085-1025-9

Ⅰ．中…

Ⅱ．张…

Ⅲ．①古典诗歌－文学欣赏－中国

②杜牧（803～852）－唐诗－文学欣赏

Ⅳ.　I207.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6）第128396号

出版发行　五洲传播出版社

地　　址　北京莲花池东路北小马厂6号

邮政编码　100038

网　　址　http://www.cicc.org.cn

版　　次　2006年10月第1版

字　　数　50千字

目　录

杜牧简介

赠终南兰若僧

赠别（其一）

赠别（其二）

金谷园

题扬州禅智寺

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

宣州送裴坦判官往舒州，时牧欲赴官归京

题乌江亭

早雁

齐安郡后池绝句

齐安郡中偶题

登池州九峰楼寄张祜

九日齐山登高

将赴吴兴登乐游原一绝

沈下贤

过华清宫绝句

长安秋望

润州（其一）

江南春绝句

泊秦淮

寄扬州韩绰判官

遣怀

叹花

山行

赤壁

清明

秋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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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中国在历史上是一个“诗歌的国度”，古典诗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奇葩。早在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创作出了以“诗三百”为代表的优秀诗篇。此后每个历史年代，诗歌创作都结出丰硕的成果，其中不少名篇名句，脍炙人口，传诵至今。这套“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书系，选取了历史上最具代表性的诗人、词人的优秀作品，并加以详尽通俗的译注、评解，试图由此将古代中国人创造的最可珍贵的文化瑰宝介绍给当代海内外读者。

以“国风”为代表的《诗经》和以《离骚》为代表的楚辞，无论是在思想内容上还是在艺术手法上，都对中国后世诗坛产生了深远影响。中国诗歌至唐代而达到高峰，呈现出后人所称誉的“盛唐气象”和“少年精神”，而从李白、杜甫等诗人身上，从他们留下的诗歌中，不难看出“风”“骚”以来优秀传统的回响。他们都有强烈的现实关怀，关注国家、社会、民众等问题；而这种主题，往往是诗人通过自己的人生境遇和心灵历程去感悟，通过描绘自然界山川万物、人间世事民情来体现的。在唐诗的辉煌之后发展起来的宋代诗歌，成就也相当高，但最能表现此年代文学特殊成就的是词。宋代优秀的词家把这种长短句诗体运用到出神入化的地步，那或慷慨激昂、或委婉凄清的词作，今天读来仍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可以说，唐诗宋词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有神采的篇章。本书系介绍的诗人、词人，如东晋的陶渊明，唐代的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刘禹锡、杜牧、李商隐，五代南唐的李煜，宋代的苏轼、柳永、秦观、李清照、辛弃疾、陆游，元代的萨都剌，等等，都是中国诗歌史上耀眼的星座。

中国古代诗歌注重抒情、写景，善于表现友情、亲情、爱情、乡情，以及其他复杂细微的个人情感。这形成中国诗歌又一个强大的传统。在儒家思想影响下，中国诗歌几乎从一开始就具有“发乎情，止乎礼义”的特点，情感的表达比较克制、内敛、含蓄，有别于西方的诗歌风格。与此同时，中国诗人们又强调“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善于通过各种艺术手法传达言外之意，给读者以无穷的回味、想象空间。古代诗词中的优秀之作往往写得深情宛转，富于形象性和音乐性，诵读这些诗词，可以受到多层次的艺术感染和美的熏陶。古典诗词还善于表现自然之美及人与自然的融合。古人常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本书系中的每首作品，都配以当代画家根据诗词意境绘制的中国画，通过欣赏这些诗、画，可以更深刻地领悟到中国古代艺术作品中的诗情画意，品味其艺术之美。

除了“诗情画意”的特色外，本书系以各位诗人、词人单独成册，以更清楚地展示其不同的个性和艺术风格；各分册包括诗人小传与作品赏析两部分。对每篇作品的赏析，又分为题解、句解、评解三个章节：题解交代创作背景；句解用现代语文对诗词进行逐句意译，对某些难懂的字词作注释；评解部分则提要钩玄，对作品特色进行点评。我们的本意，首先是帮助读者减少阅读中的文字障碍，继而是理解诗词的思想内容、艺术特色和写作技巧。

中国古代经典诗篇把汉语升华到至美至纯的境界，足以使每个中国人感到自豪。这些作品是联接所有炎黄子孙思想、情感的文化纽带，无论身在国内，还是身在海外，优秀的诗歌对读者的感召力都是相通的。一个喜爱祖国传统文化的人，可能会不断地接触和学习祖先的这些遗产。久而久之，这些优秀文化中的一部分会积淀下来，构成每个人头脑中一道美丽的艺术长廊，不断给人以教益、激励和艺术享受。我们期望，本书系所介绍的诗词名篇能够成为这道艺术长廊的组成部分。

本书系所介绍的诗人、词人，都各有很多传世名篇，限于篇幅，书中每人只选取了二三十首代表作品。限于编辑水平，书中会有种种不尽如人意之处，敬请读者朋友提出宝贵意见。

杜牧简介

晚唐诗人杜牧，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生于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卒于唐宣宗大中六年（852）。杜牧以中书舍人致仕，居长安城南樊川别墅，后世称他为“杜紫微”、“杜樊川”。他擅长诗歌与古文，而诗才尤其出众，以英发俊爽、精警秀丽的风格，在晚唐诗坛独树一帜，为后人留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佳作。后人将他与李商隐并称为“小李杜”。

杜牧出身于世家大族，祖父杜佑曾官至宰相，是中唐有名的史学家，著有著名的《通典》。杜牧十岁时祖父去世，家道日渐中落。他利用家中藏书，广泛阅读、悉心钻研经史书籍，目的是研究“治乱兴亡之迹，财赋兵甲之事，地形险易远近，古人长短得失”（《上李中丞书》），期望能学以致用，济世安民。

杜牧生活的时代，唐王朝正迅速走向衰败。藩镇割据、宦官擅权、吐蕃侵扰，是当时唐王朝面临的几大问题。杜牧在努力读书、留意兵法的同时，更关心时政的得失、国家的兴亡。二十三岁时，他针对唐敬宗在宝历年间大起宫室、沉溺声色一事，写了著名的《阿房宫赋》，借秦始皇滥用民力、奢逸亡国的史事，对当世君主进行讽谕劝谏。这篇赋立论精警，识见不凡，令青年杜牧一举成名。

文宗大和二年（828）春，杜牧以第五名进士及第。同年闰三月，又应制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考试，也被录取。他少年英俊，出身世家，又在同一年中两度折桂，春风得意，一时在长安城中传为佳话。登科后，朝廷授予杜牧的官职是弘文馆校书郎、试左武卫兵曹参军。

杜牧在京做官半年以后，十月便离开长安，到江西观察使沈传师府署中担任江西团练巡官、试大理评事。唐朝士大夫一般喜欢做京官，不愿外出。也许因为杜牧所任京官品位低微，职事繁琐，难以施展才学和抱负；沈杜两家既是世交，又是亲戚，加之沈传师赴任时罗致的人才皆为一时之选，杜牧觉得离京外任既可增广见识，也可尽展所学，因此便随沈传师离京赴赣。江西观察使驻地是洪州（今江西南昌）。这里水陆通达，山川秀丽，杜牧从长安到此，觉得一切都很新鲜，心情很开朗。大和四年（830）九月，沈传师调任宣歙观察使，杜牧又随至宣州（治所在今安徽宣城）继续供职。

沈传师为人谦和，与杜牧一同担任幕僚的李景让、萧寘、韩乂、崔寿等人皆为一时俊彦。杜牧与同僚们相处十分愉快，闲暇的时候，常在一起游赏宴饮。大历十才子之一卢纶的儿子卢弘止，这时为江西团练副使，对初入仕途的杜牧照应尤多。

杜牧在宣州幕中时，曾应沈传师之弟、诗人李贺的朋友沈述师之请，作了《李贺集序》。李贺字长吉，为中唐时一位异军突起的诗人。他的诗奇幻谲诞，幽艳瑰丽，喜用象征手法，风格独特，对晚唐诗坛有很大影响。杜牧在《李贺集序》中盛赞李贺诗歌的艺术成就：“云烟绵联，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风樯阵马，不足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为其古也；时花美女，不足为其色也；荒国陊殿，梗莽丘垄，不足为其恨怨悲愁也；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他的评语形象、生动地概括了李贺诗歌的特点，同时，他敏锐地指出李贺诗为“《骚》之苗裔”，这些评语至今仍为研究李贺者所必引。

大和七年（833）四月，沈传师内升吏部侍郎，杜牧也离开宣州，应淮南节度使牛僧孺之辟，赴扬州任幕吏。沈传师是杜牧的世交前辈，待他十分亲厚，如今分手，杜牧颇感依依不舍。从他的《忆钟陵旧游四首》、《自宣州赴官入京，路逢裴坦判官归宣州，因题赠》等诗中，可以看到他在沈传师幕中愉快生活的记录。

杜牧来到扬州，在牛僧孺幕中做推官，后来转为掌书记，京衔是监察御史里行。在唐代，节度使府掌书记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职位，因为节度使府公务繁重，“凡文辞之事，皆出书记，非闳辨通敏兼人之才莫宜居之”（《昌黎先生集》卷十三《徐泗濠三州节度掌书记厅石记》）。牛僧孺辟杜牧为掌书记，可见对他的器重。

杜牧才华出众，志在济国安民，而踏入仕途之后始终担任幕僚，心情多少有些抑郁。他对当时藩镇割据的局面深为担扰，公务之余钻研兵书、研究政事，写了《罪言》、《原十六卫》、《战论》、《守论》等重要的策论，结合实际形势讨论藩镇问题及用兵方略，多数都能切中时弊。杜牧以武略自负，还曾在曹操《孙子》注的基础上，再次为《孙子》十三篇作注。他的《孙子》注积多年之功，甚为博详，向为后世学者所推重。

扬州地处淮南江北，正当运河与长江交错之点，水陆交通方便，贸易发达，商贾云集，是唐代极繁华的商业都市。俗谚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以扬州为人间乐园。每至入夜之时，十里长街笙歌盈耳，珠翠塞途，宛若仙境。杜牧出身世家，本有贵公子习气，所谓“美容姿，好歌舞，风情颇张，不能自遏”（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如今来到扬州这样一个繁华的声色之都，正是如鱼得水。他夜间常常私服外出，饮酒宴游，寻花问柳。牛僧孺不放心，但又不便拦阻，于是密派兵卒三十人，换了便服暗中跟随保护，而杜牧始终没有觉察。大和九年（835），杜牧官拜监察御史，将赴长安供职，牛僧孺置酒设宴为他饯行，语重心长地劝解他：“你气度旷达，性情豪迈，将来必然前途无量，只是我常常担忧你风情不节，影响身体。”杜牧掩饰说自己平时很检点，并无冶游之事。牛僧孺笑而不答，命人拿出一个小匣子，当面打开，里面都是那些便衣卫兵的密报，上写“某夜，杜书记过某家，无恙”之类，杜牧羞愧交加，泣拜致谢，此后终生感念牛僧孺。杜牧后来写了许多怀念扬州的诗篇，流传甚广。

杜牧归长安任监察御史，结束了长达七年的幕僚生活。监察御史的品级虽然不过是正八品，但是它的职权是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可以对整肃朝政起到一定作用。杜牧回京就职，本来充满希望，可是朝廷中正在酝酿的一场变故迅速粉碎了他的希望。

当时宦官擅权专政，唐文宗李昂想摆脱宦官仇士良等的操纵，于是重用郑注、李训，密谋诛除宦官。这两人只是善于投机钻营的政客，并无真才实学和忧国忧民的公心，受到文宗宠信后声势甚为煊赫，对理清朝政又造成了新的隐患。朝中一些冷静清醒的官员对此十分忧虑，相继提出弹劾，反而纷纷遭到贬谪或被迫辞官退隐，其中就包括杜牧的朋友李甘、李款、李中敏等。杜牧甫一回京，即逢权臣当道，朝政混乱，志同道合的朋友相继遭到排挤。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托称身体有病，不久改任监察御史分司东都，离开长安，来到洛阳。

杜牧在洛阳职事清闲，与当地名士以诗会友，或结伴游赏。他到洛阳不久后，偶然在东城一家酒店遇到一位故人，就是以前在洪州、宣州时熟识的歌女张好好。张好好在宣州时嫁与沈述师为妾，后遭遗弃，流落洛阳，在小酒店当垆卖酒。杜牧了解到她的遭遇之后十分同情，感旧伤怀，作长篇五古《张好好诗》以赠慰之。全诗以张好好为赞美与描写的中心，同时也抒发了自己对沈传师幕中生活的怀念之情，感慨岁月空掷而功业未就，笔致委婉，感情真挚。杜牧的书法潇洒飘逸，他手写的《张好好诗》真迹一直保存到现在。

大和九年（835）十一月，长安发生“甘露事变”，此后宦官进一步把持朝政，言路壅塞，有志之士徒怀抱负，无处施展。杜牧困守洛阳，既忧国事，复伤己遇，写了《洛阳长句》、《登敬爱寺楼》等诗以寄慨舒怀。

杜牧的弟弟杜顗患有眼疾，开成二年（837）病情加重，看不见东西，遂辞官到扬州，住在禅智寺。杜牧十分焦虑，请了一位眼医石公集，和自己一起东下扬州看望杜顗。根据规定，“职事官假满百日，即合停解”，杜牧为照顾杜顗，告假满百日后只得辞去官职，不再回洛阳。此次重来扬州，既忧心弟病，亦自伤前程，杜牧已不再有当年的冶游豪兴，从《题禅智寺》一诗中可以见出他心情的黯然。

这一年秋末，杜牧应宣歙观察使崔郸之邀，携病弟再赴宣州任团练判官。杜牧随沈传师在此任幕僚时，幕中人才济济，热闹非常，他也是风华正茂的青年；如今仅仅过去五年的时间，沈传师墓木已拱，昔日的同僚也各奔前程，而杜牧自己两鬓斑白，仍然蹭蹬官场，一事无成。正是“景物不尽人自老，谁知前事堪悲伤”（《大雨行》）。环境和心情的变化，使杜牧的诗风为之一转，由当年的热情放诞转为伤感旷达。

宣城山水优美，南齐著名诗人谢脁曾做过宣城太守，这里也被称为“谢脁城”。杜牧重来宣城，时常独自出去游赏，也常和友人互相唱和。

开成三年（838）冬，杜牧迁左补阙、史馆修撰。次年春，他将病弟托付给时任江州刺史的堂兄杜慥，赴长安就职。杜牧此行乘船溯长江、汉水，经襄阳、南阳、武关、商山而至长安。时值春日，沿途风景优美，他一路游赏，心情比较开朗，留下多首笔触清新可喜的纪行诗。

唐武宗会昌二年（842）七月，杜牧返回长安。次年春，又外调为黄州（今湖北黄冈）刺史。关于这次外放的原因，史书中没有记载。据杜牧自己推测，可能是受到宰相李德裕的排挤：“会昌之政，柄者为谁？忿忍阴污，多逐良善。牧实忝幸，亦在遣中。”（《祭周相公文》）“柄者”指当朝宰相李德裕。这里需要提到与晚唐政局有密切关系的牛（僧孺）、李（德裕）党争。关于牛李党争的起因，一般认为牛党重科第，而李党重门第，亦即主张科举的新官僚集团与旧世族集团之间的斗争。双方恩怨不断积累，到后来矛盾的焦点逐渐转移到政见分歧上。比如对待藩镇叛乱，牛党采取纵容姑息的态度，李党则力主打击讨伐，双方壁垒分明，意见针锋相对。杜牧的政治主张其实是倾向于李德裕的，而且他的弟弟杜顗在大和八年曾入李德裕的镇海节度使（驻地在润州，即今江苏镇江）幕任推官，很得李德裕器重，杜牧与李党本无嫌隙。但是，由于杜牧入过牛僧孺幕，在感情上倾向于牛僧孺，因此李德裕执政后始终不太信任杜牧，当然也不会委以重任。杜牧曾在《雪中书怀》中说“臣实有长策，彼可徐鞭笞。如蒙一召议，食肉寝其皮”，表达了非常热切的为世所用的愿望。在李德裕执政期间抵抗回鹘、讨伐泽潞等事件中，杜牧曾上书建言军事方略，李德裕也尽量采纳了他的意见。尽管如此，李德裕仍然没有重用杜牧，一直让他在外州做刺史。可以说，杜牧一生的仕途坎坷，与他身处牛李党争夹缝中的尴尬地位有很大关系。

黄州在唐代又名齐安郡，是一个比较穷僻的小州。杜牧出任黄州刺史，是他第一次亲理民政。他很关心民生疾苦，蠲免了一些不合理的赋税，废除了不少陋规，并告诫州县吏不得扰民，尽力做到政简刑轻。他在黄州期间，诗歌创作颇丰。黄州附近有些名胜古迹，如木兰庙、桃花夫人庙（即息妫庙）、赤鼻矶、兰溪等，杜牧在公事闲余时常外出游赏，或即景抒情，或咏史怀古，写下了不少名篇。

会昌四年（844）九月，杜牧改任池州（治所在今安徽贵池）刺史。年过四旬的杜牧，此时诗名已盛传大江南北；加上池州山川秀美，多有胜境，因此不少朋友都相继来此寻访，如孟迟、张祜、蒯希逸等。其中，杜牧与张祜的交往尤其值得一说。

张祜，字承吉，南阳人，元和年间便以诗得名。二人以前虽未谋面，但是相互仰慕已久。张祜来访，二人遍游境内名胜，情谊甚洽。张祜性情疏狂狷介，曾遭白居易、元稹屈抑，以致终身未仕。杜牧对元白体诗早有微词，因此对张祜更为同情。在他与张祜游赏酬答的作品中，对张祜的际遇所流露的不平与感愤，其实也暗含着对自己沉埋下僚的怨愤。两位诗人惺惺相惜，许为莫逆。当时的诗人郑谷曾说：“张生‘故国三千里’，知者应惟杜紫微。”（《高蟾先辈以诗笔相示抒成寄酬》）他们这段交往酬答，成为晚唐诗坛流传的佳话。

杜牧虽然身在外郡，远离朝廷，然而仍然十分关心政事。对武宗下诏毁佛、江南民生日蹙以至滋生盗贼等事，杜牧都或记或书，有过评述和建议。此外，他在池州还有一些工程实绩。他重修了池州刺史衙署内的藏书楼；在池州南门建造了一座记时准确的铜壶银箭刻漏；在通远门外秋浦水边，取李白《秋浦歌》（其五）“饮弄水中月”之句，修建了一座“弄水亭”，后来成为当地名胜。

会昌六年（846）九月，杜牧调任睦州（治所在今浙江建德）刺史。这一年武宗去世，宣宗即位，李德裕失势遭贬，政局变动，杜牧本来有升迁的希望。然而不知为何，他被调到更为偏远的睦州。离家已久，年齿日增，杜牧的思乡之情也逐渐滋生。大中二年（848），通过宰相周墀的援引，他终于得到升为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的任命，回到朝中。

大中三年（849）吐蕃内乱，自天宝末即被吐蕃占领的秦州、原州、安乐三州和石门等七关的人民起义归唐。“牧马驱羊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河湟》），杜牧一直关心边地人民，心念河湟的收复；如今多年的渴望终于成为现实，他感到由衷的喜悦振奋。然而不久，他又遇到了新的困难。

唐时京官俸禄甚薄，此时杜牧家累很重，除了要供应自己一家人的开支，还有病弟、孀妹需要周济；堂兄杜慥闲居京城，绝俸累年，也需要杜牧来照顾。为庞大的一家人经营衣食，京官薄俸委实难以支持，再加上挂念寄居扬州的弟弟杜顗，所以杜牧便请求外放。经过再三上书，朝廷终于同意他出任湖州（今属浙江）刺史。

杜牧年近五旬才好不容易回到长安，且已迁升吏部员外郎，他三次上启请调湖州，情辞恳挚，态度坚决，除了经济原因外，其中恐怕还另有隐衷。回到长安以后，他渐渐发现当朝统治者生活奢靡，权贵竞相豪侈，牛李党争虽初告结束，河湟虽然收复，但朝政并没有转为清明的迹象。在《长安杂题长句》六首中，他流露了对当权者粉饰太平、宴佚无度的不满。留京在朝也不可能有所作为，这恐怕是杜牧刚回长安不到一年便请求外放的另一个原因。

大中四年（850）秋，杜牧出任湖州刺史。湖州风景宜人，地方富庶，盛产茶叶。为使贡茶按时采制，每逢春日刺史须亲往督察。杜牧于大中五年（851）春天来到顾渚山巡视，心情愉快，写了《题茶山》等几首生动的纪游诗，详细描绘这一带的山川形胜及采茶盛况。但不久杜顗去世，杜牧十分悲痛。他出守湖州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了便于照顾杜顗，病弟既已辞世，杜牧便借这年秋天内调考功郎中、知制诰之机，离开湖州回京任职。他将祖父杜佑在长安城南下杜樊乡的别墅修葺一新，准备在此终老。

大中六年（852），杜牧迁中书舍人，官正五品。这是他一生最高也是最终的官职。因为唐开元中曾一度改中书省为紫微省，因此人们也称他为“杜紫微”。自回京后，杜牧为朝廷起草了不少制书、诏令。

多年的奔波劳碌使杜牧心力交瘁，身体越来越差，除日常公事外，他惟流连于秀美清雅的樊川别墅，或邀亲朋小聚，或以吟咏歌诗、整理旧作为事。这一年冬天，杜牧身染沉疴，自觉不久于人世，便自撰墓志铭。不久，这位宦海浮沉、坎坷一生的诗人病逝于故乡长安，享年五十岁。

杜牧平生所作诗文甚多，大中六年冬得病时，他自己加以检阅，大部分都烧掉了，留下的几百篇诗文不过是其中的十之二三。他死后，外甥裴延翰将遗作编为一集，共二十卷，取名《樊川文集》。

杜牧才气纵横，抱负远大，惜家累繁重，仕途坎坷，未能尽展所学。留给后人的，惟有他的诗文创作了。在他所处的时代，唐诗已经经历了兴旺繁荣的黄金时期，不仅出现了像李白、杜甫那样的大家，而且还产生了众多流派及众多风格各异的优秀诗人。杜牧对诗歌创作有着明确自觉的艺术追求，立志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他自称“苦心为诗，本求高绝。不务奇丽，不涉习俗。不今不古，处于中间”（《献诗启》）。他不满于晚唐文坛逐绮靡、尚藻绘的风气，要求作品内容充实，主张“文以意为主，气为辅，以辞采章句为之兵卫”（《答庄充书》）。当然，受时代风气的影响，他的诗也有重视辞采的一面。

总的来说，杜牧的诗歌具有如下特点：俊爽峭健之中别具风华，豪宕疏朗而又情致婉约。他观察力敏锐，想像开阔新奇，善于选取典型形象入诗，用笔炼字峻拔凝炼。他的诗古近体兼擅，其中律诗、绝句尤为出色；一些咏史和写景绝句立论精警，构思新奇，广为传诵。他的诗歌作品今存五百余首，题材很丰富，除享有盛誉的政治讽谕诗和咏史诗之外，举凡咏物、酬赠、感事、抒怀以至风土、节候、纪游等等，也无所不包，为后人留下了了解唐代生活的珍贵史料。

赠终南兰若僧

家在城南杜曲傍，

两枝仙桂一时芳。

禅师都未知名姓，

始觉空门意味长。

题　解

唐文宗大和二年（828）春，杜牧进士及第。同年闰三月，又应制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考试，及第授官。这时诗人二十六岁，可谓少年得志，春风得意。据晚唐孟棨《本事诗·高逸》记载，在制策及第后，杜牧曾与一二同年到城南游览，在文公寺与一僧人相谈，发觉僧人并不知晓当时名动京师的杜牧其人其事。杜牧因有所感，而成此诗。“终南”，指终南山，在今陕西西安之南。“兰若”，寺院。梵语“阿兰若”的省称，本意为寂净、无苦恼烦乱之处。

赠终南兰若僧　诗意图　　王同仁　绘

【句　解】

家在城南杜曲傍，两枝仙桂一时芳

“杜曲”，地名，在唐代长安之南，是韦、杜两大望族聚居之地，当时有“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说法，就是形容他们门第的显赫。京兆杜氏是魏、晋以来数百年的高门世族，在唐代尤其煊赫。杜牧的祖父杜佑曾官至宰相，且学识渊博，撰有中国典章制度史名著《通典》，至今仍为治史者的必读书。杜牧在《冬至日寄小侄阿宜诗》中说到自己家：“旧第开朱门，长安城中央。第中无一物，万卷书满堂。家集二百编，上下驰皇王。”“二百编”即指《通典》二百卷，可见他对自己的家学门第十分珍视。“家在城南杜曲傍”，是说自己出身于世代显宦的名门望族。“两枝仙桂”，唐人谓登科为折桂；“仙桂”，表示珍贵难得的意思。唐代科举取士分制科和常科，制科主要试对策，科目繁多，有直言极谏、贤良方正、博学宏词、才堪经邦、武足安边等；常科有秀才、明经、进士、明法、明字、明算等科目。唐人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进士考试很难，五十岁中了都还算是年轻的进士。取中进士者非常荣耀，仕途通达有望，故时人谓之“白衣公卿”。杜牧在一年之中进士及第，又制策登科，所以说是“两枝仙桂一时芳”。这两句是说自己出身世家，一年之中两度折桂，弱冠成名，长安城内街知巷闻，一时传为美谈。

禅师都未知名姓，始觉空门意味长

“禅师”，对僧人的尊称。“空门”，大乘佛教主张一切皆空，故佛门亦称空门。据孟棨《本事诗》记载，杜牧在登科后与几个同年到城南游览，到文公寺，与一位穿着粗布衣服独坐的僧人相谈，僧人的玄言妙旨皆出人意表。僧人问及杜牧的姓名与修业，旁人便夸说杜牧科场累捷，名动京师，僧人笑着说：“这些事我都不知道。”杜牧闻言非常惊讶，爽然若失，始觉佛法的意味深远，非尘世功名之人所可揣度，因提笔写成此诗以志之。

评　解

唐代的风气，应进士举的读书人常将自己的作品送给朝中有文学声望的人去看，希望得到他们的奖掖揄扬，乃至推荐于主考官。时谓推荐者与应进士举者的关系为“知己”。杜牧系出名门，才华发越，所以当他应进士举时，朝中替他宣扬名誉、争为“知己”的官员不下二十人；而据五代王定保《唐摭言》记载，杜牧得中进士第五名，与太学博士吴武陵向主试官崔郾的荐举有关。可以想知青年杜牧在当年的长安城中声名之盛。然而这些世俗的繁华荣耀并未侵扰佛门清净，文公寺禅师对此毫无挂怀，这位禅师非但以自己智慧的谈吐折服了杜牧等新进才俊，其心境的平和淡定也令杜牧怅然嗟叹，恍然领悟到浮名之无根无稽。细细品味此诗，我们仿佛看到少年成名、春风得意的杜牧与友人在兴高采烈的游赏中，因与方外僧人一席谈，心境由喧噪跃动渐渐平静澄明下来的情景。

赠别（其一）

娉娉袅袅十三余，

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

卷上珠帘总不如。

题　解

唐文宗大和七年（833）四月，杜牧应淮南节度使牛僧孺邀请，由宣州（今安徽宣城）来到扬州（今属江苏），在其幕中任推官、监察御史里行，转掌书记。扬州胜地繁华，杜牧性情疏野放浪，供职以外，流连风月，唯以宴游为事，多青楼交好。《赠别》为大和九年（835）杜牧由淮南节度府掌书记升监察御史、离扬州赴长安时，与扬州当地歌女赠别的作品，共二首，这是第一首。杜牧时年三十三岁。

赠别（其一）　诗意图　　马海方　绘

【句　解】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娉娉袅袅”，形容少女身姿轻盈袅娜。“豆蔻”，多年生草本植物，形似芭蕉，夏日开花；豆蔻花淡红鲜妍，二月初豆蔻花尚未大开，诗文中常借以比拟十三四岁的少女。开篇二句并未正面描写女子的容貌，仅从侧面落笔，而一个妙龄少女美丽的倩影已栩栩如生地呈现于读者面前。她娉娉袅袅，有着轻盈灵动的美；梢头豆蔻，含苞待放，在二月初春的风中微微颤动。短短十四个字，少女的娇怯动态已跃然纸上。春花与少女相互映衬，面对这样美好的事物，诗人心生怜爱。此二句造语空灵，清新可人，是唐诗中描写少女的名句。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春风十里”，形容扬州的繁华。据《唐阙史》记载，扬州城中，每到夜晚，青楼之上“常有绛纱灯万数，辉罗耀列空中，九里三十步街中，珠翠填咽，邈若仙境”。“珠帘”，以珠子串成的风月场所的门帘。扬州声色繁华，舞台歌榭甚为密集，每处闪烁的珠帘下都有红粉佳丽。但是若卷起那些珠帘看一看，总是逊色一筹。是谁比谁逊色呢？诗人并未明说，但是读者已会意，正是这位豆蔻年华的少女更能打动诗人的心。“卷上珠帘”四字烘托了扬州城珠光宝气的繁华气象，而“总不如”的“总”字，则暗示了十里春风中的美女如织，少女在这样声色繁华的背景下依然显得秀出绝伦，她的美丽动人已经无须用言语形容了。

评　解

此诗由人及花，由花及市，再以城中全部珠光宝气、脂浓粉香的繁华景象衬托一人之美。或许这位少女并不一定真的艳冠群芳，但是在心生情愫、而又即将远行的诗人眼中，整个扬州城的美人与她相比，都黯然失色。诗歌前两句描写少女青春可人，语气中有无限怜爱；后两句用反衬的方法述说她的秀丽绝伦，又传达了诗人的情有独钟。诗中始终未正面描写少女的面容，而诗人的意中人，一位娇俏动人的小歌女的倩影已宛在目前。全诗语言空灵清新，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赠别（其二）

多情却似总无情，

唯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

替人垂泪到天明。

题　解

这是《赠别》诗的第二首，写于杜牧由扬州赴长安之时，同第一首“娉娉袅袅十三余”一样，是写给那位妙龄歌女的。第一首重在描写对方的美丽动人，引起惜别之意；而这一首则抒写诗人对少女留恋惜别的心情。

赠别（其二）　诗意图　　萧玉田　绘

【句　解】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樽”，酒器。此二句描写诗人与意中人在离席别筵上默然相对，依依惜别的场景。既是多情，就不应轻言离别，离别即可称为无情；可既然无情，为何又是欲笑不能？依依难舍，仍是多情。诗人的心情十分复杂，在离别的前夕，本应执手喁喁，互诉衷曲，然而两人却又无语对坐，黯然销魂。这凄然相对中的深情，又岂是“多情”二字可以形容得尽？从“无情”落笔写感情的深挚，又着一“总”字加强语气，写出情人离别时往往欲语还休这一普遍现象。离愁别绪太过郁结，纵有百般温言倾诉、千般细细叮嘱，也不能平抚彼此为离别而悬起的心和预支的挂念忧虑。诗人也想强颜欢笑，举酒劝慰，使所爱展颜；然而，一个“唯”字，突出了诗人再怎样强打精神，也是徒劳，无法做到若无其事、欢容相对。这两句把诗人“无情”沉默下的“多情”描写得委婉尽致，极有情味。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离席别筵上的黯然相对，使画面静止了，唯有烛火的闪烁为这静止增添了一点流动的、不安定的气氛。彼此都无语静默，那一点点不安定便格外引人注意。诗人不禁暗暗地想：蜡烛终夜垂泪，也是在为我们惜别伤心吧。情感的繁复滋味一层层涌上心头，令深陷其中者觉得有些恍惚，不那么真切，倒是客观物象更能真实地折射其心情。本是百感交集，诗人不说自己的痛惜，却转笔去写烛泪，也正是这个道理。

南宋诗论家张戒在《岁寒堂诗话》中曾这样评论这两句：“意非不佳，然而词意浅露，略无余蕴……只知道得人心中事，而不知道尽则又浅露也。”其实，从全诗的意境来看，这两句不应仅从字面描写的直露与否来评价。以蜡泪比衬惜别之情，若只有这样一层比喻，自然是有些单薄，失之直白；但是联想到全诗营造的黯然相对、终夜无语的氛围，诗人不说自己惜别，而说蜡烛垂泪，“有心”是一语双关（蜡烛之“芯”与人“心”），“替人”更增婉曲，这就显得极委婉而有韵致。惜别之情是如此的深，两人反倒不知该如何启齿，如何面对，这种临别情怯的感觉，不寄托于眼前席上所有之物，又将如何发付呢？故此句表面意思似嫌浅白，细细揣度，便觉其意味含蓄蕴藉。

评　解

这是一首优秀的赠别诗，与第一首“娉娉袅袅十三余”是写给同一位歌女的。通过第一首，我们已经了解了这位少女的美丽动人与诗人的情有独钟；这第二首的无语惜别，则带给我们更丰富的阅读感受。虽然她是一位歌女，但毕竟只有十三岁，几乎还是一个孩子，诗人要如何向她说明自己的远行呢？此后一别，不知能否再相见，诗人又如何忍心去说明？而那位娇俏可人的小歌女，尚未洞悉成人的世界，不知道与客人离别之时应该说些什么，想必她也拙于表达内心的朦胧情感。三十三岁的诗人和十三岁的少女，在离别的宴席上黯然相对，好像没有什么绵绵情话要倾诉；但是这“无情”与“笑不成”，比直写“多情”更显得含蓄而意味深浓。

后二句不从正面落笔，而是以蜡泪比衬惜别之情，将二人之间无法形之于言表的缠绵缱绻之意写得委婉尽致，极有情味。全诗语言简洁流畅，曰“却似”，曰“唯觉”，形容尽致；曰“有心（芯）”，曰“替人”，设词婉曲。短短二十八个字，写尽了“情到深处情转薄”的感觉，诚为赠别诗中的佳作。

金谷园

繁华事散逐香尘，

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

落花犹似坠楼人。

题　解

这首诗约作于唐文宗开成二年（837）春，杜牧时年三十五岁，任监察御史，分司东都洛阳。“金谷园”，故址在今河南省洛阳东北，是西晋石崇所建的别墅，富丽奢华，极一时之盛。石崇，字季伦，西晋豪富官僚，官至侍中，以劫掠客商致富。他曾与贵戚王恺、羊琇等争侈斗富，后被赵王伦所杀。

据《晋书·石崇传》记载，石崇有歌妓绿珠，美而艳。孙秀使人索要绿珠，石崇坚持不与。孙秀耿耿于怀，终于矫诏捕杀石崇。事发时，石崇正在楼上设宴，绿珠就在身边。看见甲士进来，石崇对绿珠说：“我今为尔得罪。”绿珠哭着说：“当效死于君前。”于是投身楼下而死。杜牧过金谷园，伤春感昔，即景生情，写下了这首诗。

金谷园　诗意图　　汪国新　绘

【句　解】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金谷园在唐时已经荒废，诗人行经此地，面对荒园，想到此处荣盛繁华的往事已随香尘消散无迹，不禁有无限感慨。“香尘”，沉香之末。据晋王嘉《拾遗记》所述，“（崇）使数十人口含异香，行而语笑，则口气从风而扬。又屑沉水之香如尘末，布象床上，使所爱者践之，无形者赐以真珠百琲，有迹者节其饮食，令身轻弱。”沉香是一种昂贵的香料，石崇使人将其碾成屑末，使爱妾践之以取乐，其生活之奢靡可见一斑。“香尘”用在这里，既暗扣当年“使所爱者践之”的典故，也为全诗平添了惆怅的风调。香尘随风而逝，飘渺无迹，随风而逝的，又岂止香尘而已！那些纵恣娇宠、轻盈美丽的女子们，也早已香消玉殒、湮灭无闻了。这一句已隐隐开启下文对绿珠的凭吊之情。

“流水无情草自春”中的水，指流经金谷园的金水。金水依旧潺潺流过，春草依然蓬勃碧绿，它们对于这座故园的兴废、对美人的消歇，似乎无动于衷。徒然伤感的，只有在此吟哦伤吊的诗人。古来诗人触物兴情之时，笔底景物往往呈现两种倾向，或是感染诗人的情绪，随诗人一起悲欢笑怨；或是完全不为所动，甚至呈现出与诗人心情相反的繁荣态势，以加倍衬托诗人的感慨之情。前者如杜牧《齐安郡中偶题》中的“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欧阳修《蝶恋花》中的“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等句，都是客观物象感染了诗人的情绪，它们的种种形容声态仿佛也体现着诗人的心情，从而塑造出情景交融的“有我之境”。而后者则反笔衬托，以物象的无情衬托人的有情，如杜甫《蜀相》中的“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李清照《一剪梅》中的“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等句。世间万物依旧兴衰消长，不为人事改变它们的轨迹；而诗人触物心惊，关于世事无常的感慨、对自己悲欢之情的感受，因物象的无动于衷而倍加深长。此句中的“自”字，同“映阶碧草自春色”、“花自飘零水自流”中“自”的用法一样，突出万物自生自灭、不为人世所主宰的意味。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日暮时分，风中传来鸟啼阵阵。春鸟鸣啭，本是令人心旷神怡的赏心乐事，但此时诗人已久立废园，正自感慨万端，又兼红日西沉，凉风暗起，鸟儿的啼叫声也显得如怨如慕。风过花落，缓缓飘坠，诗人不禁联想起曾在此坠楼而死的绿珠。以春花喻绿珠，暗示了绿珠的美丽芳华；春花飘落令人伤感，美人芳华消歇，又怎能不令人扼腕叹息？春花委地，原非骤降，而是随着晚风飘然而落；落花的迟缓下坠有如慢镜头一般，凄美哀婉，以此比美人坠楼，唤起诗人与读者的惋惜与同情。而且，花随风落是无法自主的，正因其无法自主，更暗示了绿珠处境的可悲。当是时，绿珠不死又能如何？她不过是权贵们的玩物而已。

在这两句中，客观物象终于染上了诗人的意绪，日暮、东风、啼鸟、落花，以“怨”字串连起来，无一不传达着诗人的惆怅与怜惜。“犹似”，仍似，是说花亦有情，仿佛伤美人之殒，故以落为奠，仍似在纪念绿珠。这落花的态度，这春鸟的哀啼，都是从诗人眼中看得，耳中听得，它们都体现了诗人的情思。种种的意象密合无间，共同营造出一种情景交融的凄美意境。

评　解

在这首怀古绝句中，诗人对金谷园的荒凉不胜感慨，对绿珠的不幸命运表现了深深的同情。诗以啼鸟之怨衬绿珠之恨，以春花飘落喻美人坠楼，句句景中皆有情在，情致委曲深婉。古今以遭际堪伤的美人为吟咏对象的诗篇有很多，而论人文关怀与哀婉蕴藉，当推王维《息夫人》和此诗为上。诗人宅心仁厚，对弱女子的不幸寄予了深切的同情，短短一绝，关情无限。

题扬州禅智寺

雨过一蝉噪，飘萧松桂秋。

青苔满阶砌，白鸟故迟留。

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

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题　解

本诗作于唐文宗开成二年（837）秋。杜牧时年三十五岁，任监察御史，分司东都洛阳。杜牧的弟弟杜顗患眼疾，暗无所视，寄住在扬州城东的禅智寺。杜枚告假，从洛阳带了眼医石公集前去探视。本诗当作于此时。唐制规定：“职事官假满百日，即合停解。”杜牧这次即因告假逾百日而离职。全诗描写禅智寺初秋的景色，着重表现环境的幽僻和诗人忧弟病、伤前程的黯然情绪，其心境与做淮南节度府掌书记时的豪兴、冶游之情相比，可谓判若两人。“禅智寺”，又名上方寺、竹西寺，在扬州城东十五里，寺前有桥，跨旧官河。

题扬州禅智寺　诗意图　　甘雨辰　绘

【句　解】

雨过一蝉噪，飘萧松桂秋

诗的首联点明节候，因其时仍有蝉鸣，故当为初秋。南朝梁代诗人王籍《入若耶溪》诗中有“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诗句，这首诗首句用“蝉噪”典故，既切合场景，也加倍衬托出禅智寺的幽静。诗人说“一蝉噪”，这雨后蝉声的独响，又为寺院增添了一层清冷凄咽。在秋风中摇曳的松枝、桂树，也流露出萧萧秋意。尽管有雨声、风声、蝉声，但这些喧噪之声反而反衬出寺院环境的幽静清冷。

青苔满阶砌，白鸟故迟留

首联是从听觉的角度写寺院的静寂，而在这一联，诗人又从视觉的角度加以描写。人迹罕至，青苔方能铺满阶砌；没有人声的惊扰，白鸟才会盘旋稽留，不愿离去。青苔、白鸟，似乎是目中所见，信笔写来，却又因景生情，这两种物象、两种颜色，鸟儿缓慢飞翔的形影，益发烘托出寺院的清寂与诗人的失落之感。

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

“暮霭”，傍晚时分的云雾。禅智寺人迹杳杳，叶繁林茂，即便是正午骄阳，也难以彻照；斜阳余照，更觉暮霭氤氲，有种平和的凄凉。这一句的好处在于对光线的生动描写。暮霭沉沉，林木繁深，在光与色上引起的是一种关于暗、浓、深的联想。树是绿色的，而绿色本是冷色，“深树”更让人觉得寺院冷僻。下句诗人却又笔锋一转，写“斜阳下小楼”。落日余晖，为这清冷的画面增添了一抹红色的和煦，暗中见明，又让人觉得冷而未至于寒，幽而未至于阴，此处并非一味清寂，尚可居留。只是这余晖毕竟属于“斜阳”，供人居住的毕竟只是禅院中的“小楼”，这一点点暖意虽然稀释了前句造成的阴冷效果，却又进一步暗示了这个地方的寂寞。一“生”一“下”，两个动词用得极妙。“生”与“下”是两种动态，都是延续的、渐进的，暮霭缓缓升起，斜阳寸寸落下，客观物象自主地生息、移动，而人只是静静地长时间坐视、旁观。物象的主动，反衬诗人的被动，凸显了人的寂寥茕独。

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在以上诗句中，诗人从不同的角度对禅智寺进行正面描写，读者也已经深味此处的僻静幽独。然而，这毕竟是一座禅院，僻静幽独可说是再正常不过，并不令人觉得突兀意外。于是诗人不再描写禅院，转而从喧闹繁华的扬州落笔，以反衬的写法再次突出此处的静独。“竹西路”，在禅智寺前官河北岸；“歌吹”，歌声与音乐鼓吹声。薄暮时分，秋风中隐隐约约传来扬州闹市的歌乐喧哗，诗人静坐寺中静静倾听。虽然此处没有明写他心中的感慨，但是这一静一喧的对比中，诗人的心情已经不言而喻：数年前在扬州，他是何等风光，风流倜傥，随侍成行；而如今告假逾期，停职赋闲，独居寺中，这情景又是何等凄凉。这首诗名为《题扬州禅智寺》，前六句可以说都是写景，最后两句则是寓情于景的点题之笔，抒发了诗人寂寞伤怀的心情。

评　解

据唐人于邺《扬州梦记》记载，杜牧做淮南节度府掌书记的时候，公事之余，经常出入酒楼欢场游玩。淮南节度使牛僧孺担心他有意外，派遣兵卒三十人，换了便装，暗地随行保护他。杜牧于大和九年（835）升任监察御史，即将启程赴长安，此时牛僧孺劝诫杜牧收敛行事，方才说破此事，杜牧因而终身感戴牛僧孺。想当年杜牧在扬州夜夜寻欢，且暗随者众，那是多么疏野豪放、快活潇洒；而今弃官为弟弟延医治病，卜居禅智寺，既忧心弟弟之病，又忧虑自身的前程，虽然身在扬州，去竹西胜境夜夜冶游的心情却是再也没有了；如此一想，他自然感慨万端。诗人没有明写自己重返扬州后处境的变化，而是通过写景来暗示今昔之感，抒发寂寞伤怀的心情。

这首诗的好处在于以动写静，意象的选择与诗歌整体意境十分和谐。独蝉鸣噪、白鸟徘徊、落日移晷、闹市歌吹，每一联里都有动态的物象或音声；而这些音声影像，却加倍衬托出禅智寺的幽僻清冷，以及寓居其中的诗人的寂寥茕独。诗歌从听觉、视觉的角度反复描写，用意遣词十分精细，构思巧妙，是一首寓景于情的佳作。

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

六朝文物草连空，

天淡云闲今古同。

鸟去鸟来山色里，

人歌人哭水声中。

深秋帘幕千家雨，

落日楼台一笛风。

惆怅无因见范蠡，

参差烟树五湖东。

题　解

本诗作于唐文宗开成三年（838）深秋，杜牧时年三十六岁，任宣州（今安徽宣城）团练判官。“宛溪”，源出于宣城东南峄山，流绕城东。南朝诗人谢朓曾任宣城太守，杜牧在另一首诗里称宣城为“诗人小谢城”。宣城东北有风景秀丽的敬亭山，城中的开元寺本名永安寺，建于东晋时代，是当地名胜之一。杜牧在宣城期间经常来开元寺游赏赋诗。这首诗抒写了诗人在寺院的水阁之上俯瞰宛溪、远眺敬亭山时的古今之慨。

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　诗意图　　甘雨辰　绘

【句　解】

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

起首写登临远眺，感慨古今，造成一种笼罩全篇的抒怀气氛。“六朝”，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朝代，均建都建康（吴都名建业，今江苏南京），史称六朝。诗人在开元寺的水阁之上，放眼望去，草色无边，远接天际，再也难寻六朝的繁华气象；而那天淡云闲的景色，却是不为人间变迁所动，亘古不易。这种感慨固然由登临引起，但联系诗人的经历看，还有更深刻的内在因素。诗人此次来宣州已经是第二回了。大和四年（830），沈传师任宣歙观察使（治宣州），二十八岁的诗人曾在沈的幕中供职。八年之间，杜牧经历了人生的起伏，两至宣城的感受，如他自己所说：“我初到此未三十，头脑钐利筋骨轻。”（《自宣州赴官入京，路逢裴坦判官归宣州，因题赠》）“今年阘茸鬓已白，奇游壮观唯深藏。景物不尽人自老，谁知前事堪悲伤？”（《大雨行》）凭栏远眺，自然加深人世变易之感。

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

凭栏远望，敬亭山像一面巨大的翠色屏风，飞鸟翔集，往来出没于这天然翠幛之中；百姓沿美丽的宛溪两岸而居，劳逸悲喜，随着水声悠悠流逝。无论怎样强烈的感情，怎样起伏的人生，也终归会在水声中静静逝去。《礼记·檀弓下》：“晋献公成室，张老曰：‘美哉轮焉，美哉奂焉！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此处“歌哭”化用其意，借流水歌哭的奇特意象，巧妙地延续了首联的今昔之感。这两句中蕴含着强烈的人生感喟乃至历史感喟。

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

前四句营造出迷蒙而广阔的时间背景，此句则塑造了一个广阔的空间图景。深秋时节的密雨，把一切笼罩在朦胧之中，千门万户仿佛都挂上了雨的帘幕；黄昏雨住，落日楼头，一缕悠扬的笛声随风轻送，景色宜人，人的心情也随着由晦而明，神清气爽。本是笛随风送，但诗人写“一笛风”，仿佛是一缕笛音穿透空气，带来了清风习习一样，用词巧妙，被后人广为沿用。宋人胡榘《落梅》“自孤花底三更月，却怨楼头一笛风”，王安石《松江》“五更缥缈千山月，万里凄凉一笛风”等句，都从此句而来。

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

面对广漠的时间与空间，诗人感慨万端，不禁联想起功成身退的范蠡。范蠡是春秋越国大夫，曾帮助越王勾践灭吴，功成之后，为了避免越王的猜忌，“遂乘轻舟以浮于五湖，莫知其所终极”（《国语·越语》）。“五湖”何指，说法不一，有说是太湖别名，有说为太湖五道，即湖、洮湖、射湖、贵湖及太湖。此处“五湖”泛指太湖流域的湖泊，从方位上看，它们是在宣城之东。《唐诗鼓吹评注》卷六解释这两句说：“昔范蠡功成身退，游于五湖，可谓识进退之宜矣。今所可见者惟有五湖烟树，如蠡者岂得而见之哉！言外有感叹人己意。”弟弟杜顗的眼病仍在治疗之中，自己的处境亦不理想，心甚忧虑。功成身退是古代文人的理想，而诗人空怀韬略，无由施展，进不能成就功业，退又有室家之累，难以隐居山林。他感慨远望，不见古人，亦难酬理想，惟见参差错落、云烟缭绕的树木湖山，因此而惆怅不已。

评　解

杜牧为照顾患有眼疾的弟弟，不得不放弃监察御史官位；又因身处在牛李党争的派系矛盾中，谋职甚难。他携病弟二度入宣州幕时，自称“重游鬓白事皆改，唯见东流春水平”（《自宣州赴官入京，路逢裴坦判官归宣州，因题赠》），已经不是意气风发的青年了。他在宣州时的作品常有这种岁月虚掷、物是人非的感慨。

这首诗抒写诗人登上开元寺水阁远眺敬亭山时的古今之慨。远望长空，曾经的繁华已随时光的流逝无处寻觅，见证了一切历史变迁的蓝天白云却依旧那么自在无心。第二联用典巧妙，取象奇特，在眼前景象中蕴含着无限关于时间的感喟。人在造物面前、在永恒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在有限的人生中，什么才是真正有价值的、值得为之奋斗终身的？这种沉甸甸的历史感使诗人的怅惘跳出个人的得失顺逆，有了更为深刻的内涵。前半首诗境界深远，对颈联写景的笔力有了更高的要求。在诗人笔下，敬亭山的雨景白茫茫一片，待到雨住云收，夕阳晚照，笛音破空，便有种清冽的神气；这一缕清冽，使诗人更增怅惘。敬亭宣城，风物宜人，东望太湖，只见一片参差烟树。那功成身退、扁舟逍遥的范蠡，如今再也难觅踪影；而自己功名事业难以成就，亦不能奢望散淡出世，藉以安身立命的，还能有什么呢？全诗的末句从广阔的时空背景拉回自身，为壮志难酬一发浩叹。由于前两联中关于历史与永恒的思考，诗人关于自身的怅惘也变得厚重；他的感慨不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而道出了古今一切胸怀韬略而被世事牵缚拘束、理想难酬之人的心声。全诗景中见情，含蓄而洒脱，神味俱足，意象明丽而寄慨遥深，展示了杜牧律诗雄劲的笔力。

宣州送裴坦判官往舒州，时牧欲赴官归京

日暖泥融雪半销，

行人芳草马声骄。

九华山路云遮寺，

清弋江村柳拂桥。

君意如鸿高的的，

我心悬旆正摇摇。

同来不得同归去，

故国逢春一寂寥。

题　解

本诗作于唐文宗开成四年（839）春，杜牧时年三十七岁。杜牧与裴坦本来都任宣州判官，这一年春天杜牧将离职赴京任左补阙、史馆修撰，而裴坦则辞官游舒州（今安徽潜山），杜牧作此诗为裴饯行。

宣州送裴坦判官往舒州，时牧欲赴官归京　诗意图　王本杰　绘

【句　解】

日暖泥融雪半销，行人芳草马声骄

起句以明快的笔触，勾勒出一幅春日远行图。初春的太阳，和暖宜人，积雪已消融大半，解冻后的地面一片泥泞。诗人的朋友即将远行，待发的骏马兴奋地踩踏着青草，仰头长嘶，掩抑不住即将放足绝尘的喜悦。“骄”，得意，昂奋。芳草在古诗词中常用来形容离别之情，如“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楚辞·招隐士》），“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等。青青碧草丛生于林间水畔，与闹市绝缘，因而芳草又常常成为士人归隐与高洁品行的象征，如“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孟浩然《留别王维》），“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王维《山居秋暝》）等。此处的“芳草”兼具两种含意，既点明了诗人的惜别之情，也暗含了作者对朋友辞官出游的钦羡称赏之意。出行前芳草马嘶这幅画面，又进一步点明了时令，暗示朋友此时乐观爽朗的心情，与诗人的惆怅不安形成鲜明对比。

九华山路云遮寺，清弋江村柳拂桥

这两句写诗人悬想的朋友旅途中的风景。“九华山”，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有“佛国仙城”之称，在今安徽青阳西南，为宣州至舒州的必经之处。“清弋江”，一名青弋江，在安徽东南，宣城与九华山之间，江水青碧，景色优美。在诗人的想像中，朋友行经美丽的清弋江，江桥边杨柳轻拂，仿佛在诉说诗人的惜别之意；朋友路过九华山的时候，一定隐约可见白云掩映中庄严的古刹吧。此二句写景，一山一水，先远后近，层次错落有致，既传达了对朋友的惜别之意，也流露了对朋友此游的暗暗钦羡。裴坦辞官出游，此行正逢初春雪融，沿途的美好风景、九华的庄严古刹仿佛都印证着他抛却世事牵缚而逍遥自在，使诗人倍加想往。

君意如鸿高的的，我心悬旆正摇摇

这两句用对比的方法进一步表达自己的心情。“的的”，明白，昭著。“悬旆”，悬挂的旗子，随风飘摇；“摇摇”，摇摇无主，形容心情的不安彷徨，语出《诗经·王风·黍离》“行迈靡靡，中心摇摇”。杜牧即将就任的左补阙一职，掌规谏讽谕，然而当时牛李党争情况复杂，杜牧自知身处夹缝之中，虽然归京就职，心中实觉不安。裴坦此行如鸿之高举，超绝尘世，翩然不顾；而杜牧自己此行归京，个人前途固然未卜，将病弟暂时托付给正在江州做刺史的堂兄杜慥，也是放心不下，十分牵挂。于公于私，杜牧都不能像裴坦那样自在出游。昔日同僚临歧而别，心情却是如此的不同，诗人因此十分感慨。

同来不得同归去，故国逢春一寂寥

“故国”，指诗人的故乡长安。诗人与裴坦都是从长安来宣州幕府供职的，如今诗人欲归京赴任，裴坦则前往舒州，不能同归长安。杜牧不禁想到，等回到长安的时候，和暖的春日应该还没有过去，但纵使春色明媚，朋友却已经远别，这情景是多么寂寞啊！末句为设想之辞，委婉而真挚地传达了诗人对朋友的思念之情，益发见出平日两人相交之厚。

评　解

这是一首赠别诗。诗的前半部分笔触明快，是诗人从自己的视角写即将远别的友人。江南早春，阳光明媚，芳草遍地，骏马迫不及待的骄嘶，折射出主人卸官身轻、整装待发的喜悦兴奋；前途景致优美，风光无限，一切都包孕生机，充满希望。而诗人则要抛下病弟，回到政治斗争复杂的京城担任动辄得咎的京官，两相对比，自是感慨万端，不禁发出“君意如鸿高的的，我心悬旆正摇摇”的感叹。

其实杜牧此次还京，沿途山水优美，又正值春日，从他沿途所作多篇作品来看，兴致还是不错的，如《汉江》、《途中作》、《村行》等。但此诗写于送裴坦南下时，杜牧自己则即将启程北归，此时分别有双重的含义，因此诗中始终蕴含与友人相比照的情绪。诗中以对友人前路的展望来反衬自己“中心摇摇”的情绪，借景生情，既是赠别，也是抒怀。

题乌江亭

胜败兵家事不期，

包羞忍耻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

卷土重来未可知。

题　解

本诗一说作于唐文宗开成四年（839），一说作于唐武宗会昌四年至六年（844—846）杜牧任池州（今安徽贵池）刺史时。“乌江亭”，在今安徽和县东北乌江镇，旧说为项羽兵败自刎处。公元前二○三年，项羽在垓下被汉军围困，突围至此，别无退路，力战而败。因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不肯渡江，羞愤自杀。人们一向认为项羽此举展现了高尚气节与英雄气概。杜牧这首诗却别出心裁，批评项羽不能忍辱负重，先求全身而退，以徐图后议。此诗名为咏史，实是抒怀，其中寓有对现实政治的感慨。

题乌江亭　诗意图　　林百石　绘

【句　解】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人们常说“胜败乃兵家之常事”，此诗讨论项羽败亡的史事，首句便引此俗语，为下文的议论奠定一个人们认可的前提。正因为人人皆知胜败之事不可预料，所以应该“包羞忍耻”，徐图后议，这才是大丈夫所为，并非只要“力拔山兮气盖世”，就可以称得上是“男儿”。真正的男子汉应该有责任，有担当，有胸襟，包括接受胜利和接受失败的胸襟。项羽“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司马迁《史记·项羽本纪》），胜利时便骄傲自矜，盲目自大，失败时则归咎于“时不利”，运气不好，不但不能认真总结失败的教训，而且不能正视失败，难以称为真正的“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据《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羽逃到江边时，乌江亭长劝他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羽却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终自刎而死。“江东”，安徽芜湖以下的长江下游南岸地区。当初项羽跟叔叔项梁在吴中（今江苏吴县）起义，得江东精兵八千人。以此为基业，三年征伐，终于率领众诸侯灭秦，号为“霸王”。然而当他逃到乌江边上时，身边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他自觉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更不可能再到江东去称王，因此自刎而死。人们历来欣赏项羽“无面目见江东父兄”一语，认为表现了他的男儿气节；杜牧则独持异议，认为此举极不明智：江东还有很多像八千子弟那样的才俊之士，项羽只要重回江东，重整旗鼓，胜负之数还不一定呢。

评　解

秦末群雄争霸，项羽无尺寸之土而能迅速崛起，最终兵败不肯苟活而自刎乌江，虽然失败，仍不失为英雄。自从司马迁将项羽列入《本纪》，这种意见几成定论。然而韩信曾评价项羽是“匹夫之勇，妇人之仁”，认为他缺乏大丈夫的气魄与襟怀。杜牧此诗亦以“男儿”为评价标准，对项羽提出批评。这种批评不为无因，只是对史事有些理想化了，不够客观。后来的评论家多以杜牧之言为非，如宋人胡仔《苕溪渔隐丛话》说这首诗“好异而畔于理”，认为：“项氏以八千人渡江，败亡之余，无一还者，其失人心为甚，谁肯复附之？其不能卷土重来，决矣。”认为项羽人心已失，不可能再得到江东子弟的帮助，这是有道理的。

杜牧的咏史诗，确实喜欢翻出新义，得出与前人相反的结论，如“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赤壁》），“南军不袒左边袖，四老安刘是灭刘”（《题商山四皓庙》），“至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题桃花夫人庙》）等，都是别出心裁，反说其事。然而，也不能认为杜牧一味“好异”求新。杜牧身怀济世安邦之志，满腹安边退敌之策，然而始终不得重用。晚唐朝廷懦弱，对藩镇采取姑息容忍的态度，为有志之士所不满。杜牧发出《题乌江亭》这样惊世骇俗的言论，欲借此赞扬不屈不挠的战斗精神，希望唐王朝能够重振雄风。借项羽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这才是他的用意所在。这首诗宣扬一种百折不挠的精神，全诗语意显豁，文辞质朴，一气呵成，声势夺人，充满了昂扬奋发的战斗精神，不失为优秀的咏史之作。

早雁

金河秋半虏弦开，

云外惊飞四散哀。

仙掌月明孤影过，

长门灯暗数声来。

须知胡骑纷纷在，

岂逐春风一一回。

莫厌潇湘少人处，

水多菰米岸莓苔。

题　解

唐武宗会昌二年（842）八月，北方少数民族回鹘乌介可汗率众南侵，在唐朝的天德军（今内蒙古乌拉特旗西北）、振武军（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大肆劫掠人口牛马，一度逼近云州（今山西大同）。其时杜牧虽出为黄州（今湖北黄冈）刺史，但仍心念边疆战事，忧虑北方边地人民流离失散。此诗以比兴的手法托物寓意，含蓄地表达诗人对时局的忧虑与对流亡百姓的关切同情。雁为候鸟，深秋飞至南方过冬，春季飞回北方，诗中用以比喻边地人民；此时系中秋八月，大雁刚刚开始南飞，故称“早雁”。

早雁　诗意图　　张纯桂　绘

【句　解】

金河秋半虏弦开，云外惊飞四散哀

“金河”，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南面；“秋半”，阴历八月是秋季三个月中间的一个月，所以称为“秋半”。金河八月，回鹘秋猎，在云天上翱翔的群雁闻弦惊惶，哀鸣四散。“虏”，指回鹘入侵者；“虏弦开”谓胡人挽弓射猎，喻指回鹘对唐朝北部边境发动侵略战争。这两句节奏紧凑，层次分明，从情态、动作到声音，以密集的意象营造了一个瞬间连续的画面，带给读者一种强烈的紧迫感。

仙掌月明孤影过，长门灯暗数声来

在明月夜里，失群的早雁从长安宫殿上飞过，黯淡的灯光中传来孤雁断续的悲鸣。“仙掌”，指金人捧露盘。汉武帝为求长生，建神明台，上有铜仙人，手捧铜盘玉杯，以承接甘露。伸出手掌等待仙露的铜人在月色映照下已觉形单影只，夜空中又掠过离群孤雁缥缈的剪影，更显凄清。“长门”，汉宫名，汉武帝时陈皇后失宠后退居于此。失意人幽居之所，灯光黯淡，本就充满愁怨清冷；几声孤雁的哀鸣，更为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平添凄凉，使人不忍听闻。“孤影过”写形，“数声来”写声，极力营造出一种凄清惨淡的气氛，其中包含着作者对边地人民深切的同情。仙掌、长门都用以指代唐都长安，孤雁在无人知晓的夜半时分飞过铜人幽宫，诗人以此暗示皇帝漠视边地人民的苦情，传达了微婉的讽谕之意。

须知胡骑纷纷在，岂逐春风一一回

这二句由早雁南飞而想到其北归。春天的时候，气候逐渐变得和暖，大雁应该回归故乡。但要知道回鹘的铁骑依然在北方肆虐，你们怎能像往年一样随着春风一一返回故乡呢？由于朝廷抵抗不力，诗人感觉到这场战争不会很快完结，因此，早雁尚在南征途中，诗人却已联想到它们来年仍将无家可归。“须知”、“岂逐”语气深婉，以对话的语气，仿佛面对面地细细叮嘱边地流民，流露出诗人对朝廷的不满和对无辜百姓的怜恤悲悯。

莫厌潇湘少人处，水多菰米岸莓苔

流离失所、春尽难归的征雁，何处才是它们的归宿呢？诗人在悬想中继续劝慰群雁：你们莫要嫌弃南方空旷荒凉，潇湘一带湖泊众多，菰米莓苔尽有，足供你们充饥，不妨暂时留下吧。诗人的劝慰，其实是暗示边患难靖，流民仍不可言归。这无可奈何的慰藉之词，包含了诗人多少沉痛，既伤百姓之无辜，又叹政府之无力、无情。“潇湘”，二水名。潇水发源于今湖南蓝山县南九嶷山，湘水发源于今广西灵川，至湖南零陵二水合流，再往北注入洞庭湖。相传大雁南飞到湖南衡山的回雁峰而止，故这里以潇湘指代征雁落足越冬之所。“菰米”，茭白果实如米，可食，是六谷之一，又称雕胡；“莓苔”，蔷薇科植物，可作鸟类的食物。由早雁南征而想到北返，这是一层体贴；由北返不得而想到流寓南方，这又是一层体贴。诗人对民瘼的关怀，对国事的忧虑，尽在其中。

评　解

此诗题为《早雁》，句句扣“雁”落笔。不过，这不是一般的咏物诗，而是托物寓慨。通篇采用比兴手法，以雁喻民，句句写雁，而句句关人，贴切而形象。杜牧素有论兵大计，但毫无施展机会，其时又出为黄州刺史，对边境的战况可以说是有心无力；这次边患虽然危险，但还不至于动摇大唐根基。这些因素混合在一起，使这首诗更多流露的是对边地人民的关切体贴，语气悲悯，情致深婉，而不像“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陆游《关山月》）那样怀有强烈的悲愤不平。

从儒家诗教的标准来看，好的诗歌不仅要体贴民瘼，还要能救时补弊。这首诗的颈联和颔联便有这样的讽谕之意。孤雁掠过长安宫殿，意指统治者理应知道难民背井离乡，四散奔逃；但是月明灯暗的金人、幽宫，历来为皇帝所忽视，又暗喻统治者无意体察边地人民的苦情。在这次回鹘扰边的战事中，云州刺史张献节闭城自守，武宗诏令振武军、天德军等“俟来春驱逐回鹘”。战事已起，却不积极采取措施，这令诗人十分忧虑。正因为如此，他才设想来年春天边患未必便靖，并存恤劝慰难民姑且留在他乡。这首诗叙写时局，别有讽谕，但是这层意思始终没有说破，只是暗含在形象的描写与诗人的劝慰之语中，称得上温柔敦厚、蕴藉含蓄。明人胡震亨说“牧之诗含思悲凄，流情感慨。抑扬顿挫之节，尤其所长”（《唐音癸签》），这首诗便是如此。

齐安郡后池绝句

菱透浮萍绿锦池，

夏莺千啭弄蔷薇。

尽日无人看微雨，

鸳鸯相对浴红衣。

题　解

本诗作于唐武宗会昌三年（843）夏，杜牧时年四十一岁，为黄州刺史。“齐安郡”即黄州。这是杜牧第一次做亲理民事的地方官，他蠲免了一些不合理的赋税，废除了不少陋规，并告诫州县吏不得扰民，尽量做到政简刑轻。这首诗描写黄州一座庭园的夏日景色，传达了诗人安闲赏玩的心情；画面优美，色彩丰富，别具情致。

齐安郡后池绝句　诗意图　　甘雨辰　绘

【句　解】

菱透浮萍绿锦池，夏莺千啭弄蔷薇

首句描写池面的景色。菱叶呈棱形，颜色墨绿；而浮萍则呈椭圆形，颜色较浅。水面上铺满了菱叶与浮萍，“透”字形象地写出密密麻麻的菱叶穿过浮萍而出的景象，深浅之色相叠，一池碧锦。“透”字在这里还表示一种主动的情态，菱叶、浮萍仿佛也有了生命，努力地展示属于自己的绚烂。第二句视角转向庭院。蔷薇花多是红色，夏日的黄莺百啭千啼，忽而隐没于红色花丛间，忽而又钻出来鼓翅翩飞。“弄”字表现娇小的黄莺在蔷薇花丛中上下翻飞，逗弄得花枝摇曳的情态。翠绿池水，黄莺红花，色彩鲜艳可喜，描写十分生动。

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

后两句进一步烘托这座园林的清幽雅静。“看”字暗中点出赏景之人，若真是无人观赏，诗人又何从知道鸳鸯在微雨中“相对浴红衣”呢？“无人”的意思，只是没有人声喧噪打扰这安静的庭院。细雨中鸳鸯成双成对、自由自在地在水面上嬉戏，这悠闲的画面之外，却分明有一个诗人在静静欣赏。“尽日”二字暗示玩赏之久，传达出一种清静闲适的心情。

评　解

这首小诗画面优美，引人入胜，把读者引进了一座清幽妍丽、生气十足的夏日园林。全诗色彩丰富而又协调：菱萍之深绿、浅绿错综间出，庭园里的一池绿锦青郁可爱；娇艳的嫩黄色的夏莺在红色蔷薇中忽隐忽现，为整个画面增加了动感与亮点；而戏水鸳鸯的彩羽在微雨中更显得鲜明夺目，明媚可爱。整个画面色彩斑斓，浓淡合宜。

这首诗的动词运用也很有特点，以“透”、“弄”、“浴”描摹菱萍生长、夏莺鸣啭及鸳鸯戏水的情态，使庭园显得生机勃勃。也正是因为画面中有这些自在跃动的生命，才益发衬托出庭园的清幽。

全诗虽通篇写景，而景中自有人在。第三句的“无人”反衬出诗人终日玩赏的悠闲情态，诗人的眼中之景，正传达了他对自然生机的欣赏和对人民生活安定的欣慰之情。

齐安郡中偶题

两竿落日溪桥上，

半缕轻烟柳影中。

多少绿荷相倚恨，

一时回首背西风。

题　解

本诗作于唐武宗会昌三年（843）秋，杜牧时任黄州刺史。诗名“偶题”，说明是一首即景抒情之作。

齐安郡中偶题　诗意图　　甘雨辰　绘

【句　解】

两竿落日溪桥上，半缕轻烟柳影中

“两竿落日”，是说夕阳离地面的水平线尚有两竿之高。这正是悠闲惬意的黄昏时分。落霞斜晖，色彩光亮而柔和；人行走于清溪小桥之上，望见溪畔杨柳仿佛笼罩在轻烟之中。“半缕轻烟”与“两竿落日”对仗工整，进一步点明了时间。黄昏时分，杨柳深处人家的炊烟升起，红日西薄，柳影也渐渐变得影绰，因此从溪桥上远远望去，会觉得杨柳含烟。这两句诗中落日烟柳的意象，柔美温煦而略带感伤。

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

这两句写水面上的荷叶受风之状。“多少”写出绿荷之密，因为层层叠叠，故彼此相偎相倚；秋风吹过，荷叶一齐背风翻起，诗人捕捉到这刹时的动态，打破了原先画面的静态。绿荷翻起时背面微白，溪面层叠的亭亭青盖一时半绿半白，益显出满池荷叶倾欹、风神摇曳之美。但荷叶背风翻白，又如何说是“恨”呢？“景无情不发，情无景不生”（范晞文《对床夜话》），“一切景语皆情语”（王国维《人间词话》），风荷原本无情，不应有恨，但诗人带着自己感情色彩去看，就觉得风荷的翻飞是“回首”，这满池荷叶一齐避风低迴的姿态便含有“恨”意。绿荷之恨，实为诗人隐约含蓄之恨，诗人是寓情于景，借景抒情。

那诗人的“恨”又是什么呢？南唐中主李璟《摊破浣溪沙》词中有“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句，王国维曾赞叹其“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杜牧之恨亦可作此解。他不幸生于唐王朝的衰落时期，且夹在牛李党争之中，仕途偃蹇。杜牧受恩于牛党首领牛僧孺，此次外放黄州，与不为当时宰相李党首领李德裕所喜有关。这一年他已经四十一岁，当年“两枝仙桂一时芳”的佳话已成空谈，空有满腹才学、满腔抱负，却无由施展，所谓“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屈原《离骚》），所以在他的眼底笔下，连绿荷回首背风的姿态，仿佛也充满了愁怨。

评　解

清人王夫之说：“夫景以情合，情以景生，初不相离，唯意所适。”（《薑斋诗话》）“情”和“景”是互相触发而生的，诗人为景所感，触发了某种情感，意象也因而生成。杜牧笔底的落日烟柳，绿荷回风，既是即目所见之物，也是浸染了诗人情感的意象。这首诗情致伤感，优美含蓄，为读者展现了一幅色调柔和、情思蕴结的溪桥行吟图。

登池州九峰楼寄张祜

百感衷来不自由，

角声孤起夕阳楼。

碧山终日思无尽，

芳草何年恨即休。

睫在眼前长不见，

道非身外更何求？

谁人得似张公子，

千首诗轻万户侯。

题　解

本诗作于唐武宗会昌五年（845）池州刺史任上，杜牧时年四十三岁。池州治所在秋浦，今属安徽省贵池。“九峰楼”，一作九华楼；张祜，字承吉，中唐著名诗人，有《张处士诗集》传世。据唐人范摅《云溪友议》记载，长庆年间白居易做杭州刺史时，张祜、徐凝慕名而至，都希望白居易推荐自己去长安应进士试。白居易试以诗赋，试毕，以徐凝为首，张祜悒郁而归。后令狐楚曾向穆宗举荐张祜，又遭元稹排抑，张祜遂以处士而终。据宋人王谠《唐语林》，杜牧曾经指责前辈诗人白居易“诗体舛杂”，二人有些矛盾。杜牧到秋浦，张祜从丹阳（今属江苏）寓地来看望他。二人遍游境内名胜，以诗会友，情谊甚洽。杜牧为当年白居易置张祜于徐凝之下一事而不平，故作此诗褒扬张祜，也暗含着对自己沉沦下僚的不平之意。

登池州九峰楼寄张祜　诗意图　　孙志卓　绘

【句　解】

百感衷来不自由，角声孤起夕阳楼

起句即抒发诗人的强烈感喟。“角声”指画角之声；画角是一种管乐器，发声哀厉高亢，常用以报警戒严，在古典诗词中一般用来营造凄寒悲楚的气氛。而登楼凭栏这一意象在古诗词中，也往往用来引起感慨愁郁等。于夕阳西下时分登楼凭栏，黄昏萧瑟之境中远远传来画角的悲咽，怎不使人愁肠百结？“孤起”二字突出角声的凄绝，夺人心魄，无处可避；“不自由”三字点明诗人对张祜的惋惜同情之深，无法释怀。先写登临的感慨，再写黄昏登临，诗人的感情仿佛迫不及待地喷薄而出，这种写法颇具先声夺人的艺术效果。

碧山终日思无尽，芳草何年恨即休

诗人放眼望去，青山一片，远接天际，芳草无边，碧色朦朦，不禁勾起感怀之情，如这青山、绿草一般绵延无边。《楚辞·招隐士》中有“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以后芳草连绵的意象常被用来表现对友人的思念。而自《楚辞》多以芳草比贤人之后，芳草也常常成为士人归隐与高洁品行的象征。这两句暗示了诗人对张祜退隐不仕的赞赏，并为下文“千首诗轻万户侯”作好铺垫。

睫在眼前长不见，道非身外更何求

诗人笔锋一转，对友人受到的不公正待遇提出批评。目不见睫，典出《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谓人虽能明察秋毫，却无法看到自己的睫毛。道不远求，谓“道”本在自身日常言行之中，又何必到别处寻求？这两句都暗寓对白居易等的不满，指责他们无识人之明：张祜诗艺高超，近在眼前，为何舍此而取彼？

谁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

“谁人得似”，没有人像张祜一样，极言张祜人品境界之高。“千首诗轻万户侯”补足“谁人得似”句意，谓没有人能像张祜一样，仅以诗作名世，即足以傲视王侯。唐陆龟蒙在《和过张祜处士丹阳故居》诗序中，称张祜为“才子之最”，“或荐之天子，书奏不下。亦受辟诸侯府，性狷介不容物，辄自劾去。以曲阿地古淡有南朝遗风，遂筑室种植而家焉”。张祜恃才傲物，不肯取容于时，遂退守田里。在杜牧眼中，张祜是把诗歌看得比高官显爵更重才退守田里（这当然并不完全符合事实），有谁及得上他清高豁达的境界呢？

评　解

杜牧于会昌四年（844）九月由黄州刺史迁为池州刺史，次年张祜由丹阳赴池州探访，两人诗酒相交，甚为契合。杜牧颇为赏识张祜曾名噪一时的《宫词》，对白居易、元稹等贬抑张祜之举深抱不平，而且他对元白诗体向有微词，故作此诗慰藉张祜，并借此抒发个人身世之感，表现自己蔑视权贵的孤高态度。张祜作《和杜牧之九华楼见寄》一诗以答杜牧：“孤城高柳鸣晓鸦，风帘半钩清露华。九峰聚翠宿危槛，一夜孤光悬冷沙。出岸远晖帆欲落，入溪寒影雁差斜。杜陵归去春应早，莫厌青山谢脁家。”末二句应和了杜牧诗中所流露的弃轩冕而卧松林的想法。

这首诗起句倒曳，突出诗人对友人的深切怀想与不平之情，为全诗定下惆怅感怀的基调。颈联以反问的语气进一步倾吐自己的感愤，末二句则对友人极口称许。全诗大开大阖，结构严谨，风格俊迈拗峭，寄慨遥深。

九日齐山登高

江涵秋影雁初飞，

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

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

不用登临恨落晖。

古往今来只如此，

牛山何必独沾衣！

题　解

本诗作于唐武宗会昌五年（845）重阳日，时杜牧在池州任上，年四十三岁。“九日”，旧历九月九日；古代以九为阳数之极，九月九日便称“重九”或“重阳”。重阳节为中国的传统节日，魏晋以后，在这一天有登高饮酒、佩茱萸以驱邪的习俗。“齐山”，在今安徽省贵池东南，山上怪石嶙峋，洞穴幽深，岩壑秀峻，山脚下有清溪，由此北流数里入长江，是江南名胜之地。诗人在重阳节与友人张祜携酒登齐山，赋此诗纪行兼感怀。全诗外示旷达而内含抑郁，抒发了杜牧对自己遭时不遇的感慨。

九日齐山登高　诗意图　　徐震时　绘

【句　解】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重阳佳节，诗人与友人带着酒，登上池州东南的齐山。“涵”，包容。“客”，指张祜。江南之山，山气青翠缥缈，即所谓“翠微”。由高处下望，那缥青的山岚，漫天的秋色，映在清澈的江水里，愈显得江天一色；山色也仿佛被洗过了一样，明净泓澄；一行秋雁南去，动静相衬，使整个画面充满生气。“涵”字用得很妙，凸显出登高眺临视角的宏阔。这两句为读者展现了一幅清朗肃爽的秋日登高图。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在重阳佳节与友人携手登高，本就令人愉悦；齐山优美的景色，更使诗人游兴勃勃，暂时抛开了平日的抑郁。尘世间难得有这样轻松愉快的时刻，应该在头上插满秋菊，尽兴而归。“开口笑”典出《庄子·盗跖》：“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瘐、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此联语虽达观而意含抑郁。以“尘世”对“菊花”，开阖抑扬，有风人之致。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

此时游兴甚浓，诗人不愿去想尘世的不如意。“恨”，一作“怨”，又作“叹”。好友为伴，只管斟起酒来，用酩酊酣醉来酬答这佳节美景吧，无须为满天落霞引动惆怅，叹怨功业未立、时不我待。颈联和颔联故作旷达之语，抒写了诗人的复杂心情。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贤主、嘉宾诗酒相交，此次登高游赏已可算得是事事兼具。然而插花纵饮的豪迈之举，毕竟掩不住内心的隐忧抑郁。这两句既是对友人的劝慰，也是对自己的宽解。杜牧和张祜一为远州刺史，一为失意处士，皆声名远播而怀才不遇，不免同病相怜。

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

“牛山”，在今山东淄博。据《晏子春秋》所述，春秋时，齐景公游于牛山，北望齐国国都临淄而流泪道：“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感叹人生无常，荣华不能久葆。诗人身在齐山，联想到齐景公的牛山坠泪，不禁慨叹：古往今来，登临之士每每为人生短暂而悲，非独自己；既然如此，又何必像齐景公那样悲伤垂泪呢？言外之意是不如及时行乐，旷达游赏。

评　解

杜牧在大中五年（851）作湖州刺史时，曾回忆会昌年间在黄州、池州当刺史的情形：“牧实忝幸，亦在遣中。黄冈大泽，葭苇之场，继来池阳，西在孤岛。”（《祭周相公文》）所谓“在遣中”，当指他因与牛僧孺交厚而被李德裕排挤外放；“大泽”、“孤岛”则含有对任所过于偏远的牢骚埋怨。联系到这些，就不难理解杜牧在这首诗中表现出来的懊郁不平了。正因为难以旷达，无从开释，他才要故作旷达。

在高秋畅游之时，诗人既因良辰美景、挚友佳酿而感到振奋愉快，又时时不忘自己与张祜同样偃蹇不遇的处境。“尘世难逢开口笑”、“不用登临恨落晖”、“牛山何必独沾衣”等都是宽解之词，宣示了诗人旷达之中的懊怨。暂且酩酊，暂且寄情山水自然，是因为平日不能如此忘情；平日的抑郁不舒，自然不言而明。全诗外示旷达而内含抑郁，夹叙夹议，反复宽慰自己而愁情依然欲遣还来，这使诗歌显出一种既豪爽超迈而又凄恻深沉的风味。

将赴吴兴登乐游原一绝

清时有味是无能，

闲爱孤云静爱僧。

欲把一麾江海去，

乐游原上望昭陵。

题　解

唐宣宗大中四年（850）秋，杜牧由吏部员外郎出任湖州（即吴兴，今浙江湖州）刺史，时年四十八岁。离开长安前他登乐游原游览，并赋此诗。乐游原在长安城南，西汉宣帝建乐游苑于此，故名。其地“居京城之最高，四望宽敞，京城之内，俯视诸掌”（《长安志》），唐时为登临游览胜地。

将赴吴兴登乐游原一绝　诗意图　　王兴华　绘

【句　解】

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

“清时”，政治清平之世。生当清平之世，本该大有作为，但如我这般无才无能之人，只好品味闲静情趣，赏玩无心出岫的孤云、方外僧居的幽静。这是反言见意的写法，不无微讽无奈之情。大中三年，原先被吐蕃占领的秦、原、安乐三州及石门等七关的人民起义归附唐朝；八月，河、陇诸州老幼千余人来到长安，宣宗在皇城东北延喜门楼接见，归者脱掉胡服，换上汉族衣冠。这被看成象征太平盛世的大事。然而，当时朝中宦官擅权，中央和藩镇及少数民族政权之间都有争斗，远远不能算是“清时”。杜牧自己淹通文史，胸怀韬略，颇具政治、军事才能，生当多事之秋，更渴望为国家作出贡献；然而他只能在京城里任吏部员外郎，投闲置散，无法施展抱负，因此屡次上书请求外放。这里说自己“无能”，显然是牢骚不平的反话。以反语起句，语带自嘲，正见得诗人懊怨之深。生当乱世，徒有才华与抱负，在京城这样的政治中心却只能品玩有如孤云与僧寺般幽僻的闲静趣味，这一“爱”字，其实更点明了诗人深刻的无奈。

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

“麾”，旌麾，古代把出任地方郡守称作“建麾”；“江海”，谓湖州，因其地近太湖与长江，去东海不远，故以“江海”指代。江湖、江海也常用来指代远离朝廷的地方，或指代退隐。此处两层意思兼具，既说自己将赴湖州上任，也暗示从此远离政治中心。“昭陵”，唐太宗的陵墓，在今陕西醴泉九迴山。乐游原地势高敞，故可以遥望西北方向的昭陵。诗人想到远离朝廷的江海之地去过一种潇洒自在的生活，但登上乐游古原，远望太宗陵墓，又勾起满怀心事。

末句是全诗的点睛之处，又是一个开放性的结句。诗人的心事是什么？这里没有明说，留给读者去想像。乐游原是唐诗中经常出现的意象，往往和今昔盛衰之感、怀古伤今之慨相联系。杜牧另有一首《登乐游原》也说“长空澹澹孤鸟没，万古销沉向此中”。离京前最后一次登临乐游原，本已满怀感慨，而“望昭陵”更让诗人心情复杂。唐太宗是一代明君，知人善任，从谏如流。古往今来的贤士大夫莫不冀望得遇明主，此时正是国家多事之秋，满腹才华、满腔热情的诗人却不得不离开京城，远去江海，临行前望向昭陵时，心中会有多少向往，多少惆怅，又有多少无奈，多少不甘！诗人没有明言心事，戛然而止，留给读者无穷的回味。

评　解

这首诗以登乐游原起兴，短短二十八字，含蕴深远，可谓“言已尽而意无穷”。起句中的“清时”、“无能”以反语表达诗人的不平之意，更见效果。孤云僧寺、闲情逸致向为文人所爱，而诗人“爱”之，却是因投置闲散而不得不然。如此处境，稽留长安已经没有意义，只有远离这个伤心地。诗人欲远遁江海，临行前登乐游原，纵目西望昭陵之时，油然而生对贞观盛世的怀想、对前世明君的追思，这其实暗示了对当今昏主的不满。虽然诗人一肚子牢骚不平，但表现在诗中，仍显得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点到即止，余味无穷。

沈下贤

斯人清唱何人和？

草径苔芜不可寻。

一夕小敷山下梦，

水如环佩月如襟。

题　解

本诗作于唐宣宗大中五年（851），杜牧时任湖州刺史，四十九岁。沈下贤，即沈亚之，字下贤，吴兴（今浙江湖州）人，生卒年不详。沈是元和八年（815）进士，历任秘书省正字、栎阳令、殿中侍御史内供奉等职。大和初，柏耆宣慰德州，召沈为判官。柏耆得罪贬官后，沈亦受牵连，贬南康尉，后于郢州掾任内去世。沈诗文俱佳，曾游韩愈门下，又善作传奇小说，在当时颇负盛名，李贺、李商隐等对他都很推崇。但这位才人一生郁郁不得志，沉沦下僚。杜牧这首诗表达了对沈亚之的景慕与同情。

沈下贤　诗意图　　萧玉田　绘

【句　解】

斯人清唱何人和？草径苔芜不可寻

全诗以设问起句，用笔空灵，抒发了寻访前贤足迹时的惆怅与感叹。“斯人”，指沈亚之；“清唱”，指沈的诗歌，“清”字赞美沈诗的风调清雅，迥异时人；“和”，以声相应。这句称赞沈亚之诗歌格调清逸，当世无与比肩，深慨其不为流俗所重，未得知音。

沈亚之落拓不遇，其生平事迹史无所载，无从查考。杜牧任湖州刺史时，这位“吴兴才人”的旧居已是荒草漫径，青苔上阶，淹没在一片荒凉之中。“清唱”既无人和，凭吊又不可得，而徒见此荒凉景象，令人感慨。

一夕小敷山下梦，水如环佩月如襟

“小敷山”，又叫福山，在今湖州乌程西南，为沈亚之故居所在。“环佩”，佩玉。沈亚之的遗迹虽不可寻，诗人的怀想追慕之情却仍难消释。他恍惚入梦，梦中来到沈氏故居小敷山，只闻水声叮叮，只见月色如洗。环佩与月色，从听觉与视觉两个角度描写梦境，但又不是单纯地状声绘色。这梦境清寥高洁，有丰富的象征意蕴。玉在古代象征美好的品性，《礼记》称“古之君子必佩玉”，“君子于玉比德”。淙淙清泉叮叮鸣响，有如环佩相击，环佩使人联想到沈亚之的美好德行。月色皎洁如洗，又似乎是沈亚之修洁的衣饰。屈原在《离骚》中，常以香草琼佩、高冠奇服来象征自己美好的品行；在这里，月色也象征着沈氏皎洁的襟怀。“水如环佩月如襟”，为人们描画出一个孤洁的诗魂。

评　解

沈亚之虽文名早著，但终生沉沦下僚，怀才不遇，以至于连生卒年都无从查考。生前既那样落寞，身后又如此凄凉，这是才士最大的悲剧。杜牧湖州之任也属外放，这位当地前辈诗人的遭遇引发了他的共鸣。这是一首怀人诗，但通篇没有从正面对沈亚之进行具体描写，而是通过赞赏其诗歌创作，感叹其身前身后的寂寞，从而表现对其诗格与人格的倾慕，并藉以抒发自己的牢落不遇之感。以寻迹凭吊、遍寻不获而梦至其故乡这条线索来组织诗歌，突出了惆怅与叹惜之感，宛转关情。末句“水如环佩月如襟”，以“环佩”与“月”回环设喻，反复致意，融比兴象征为一体，营造出皎洁清幽的意境，也勾勒出沈亚之美好矜重的情操与高洁孤清的形象。此诗写得空灵蕴藉，风致绰约，堪称咏人佳作。

过华清宫绝句

其一

长安回望绣成堆，

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

无人知是荔枝来。

其二

新丰绿树起黄埃，

数骑渔阳探使回。

霓裳一曲千峰上，

舞破中原始下来。

题　解

华清宫在今陕西临潼城南骊山上，其地有温泉。唐贞观十八年（644），唐太宗在此营建宫殿，赐名汤泉宫。天宝六载（747）再行扩建，改名华清宫；当时这里台殿环列，盛况空前，玄宗和杨贵妃常常游幸。杜牧经过骊山华清宫时，有感于玄宗荒淫误国而作《过华清宫绝句》三首。这里选的是其中的第一首和第二首。第一首选取飞骑从岭南递送荔枝到华清宫这一典型事件，委婉地讽刺玄宗与杨贵妃骄奢淫逸的生活，有以微见著的艺术效果。后代许多文人写过以华清宫为主题的咏史作品，以杜牧这首绝句最为传诵。第二首则以浑厚的笔力，凝“安史之乱”于几个典型的场景之中，统括了朝臣贪暗、君上昏庸、美色误国等几方面内容，并以夸张的手法揭示了统治者醉生梦死、蒙昧贪欢的生活与这场令生民涂炭、国事危殆的战乱之间的关系，寓意深刻而表现含蓄。

过华清宫绝句（二首）　诗意　　华三川绘　图

【句　解】

其一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首句叙写诗人在长安回首南望华清宫时所见的景色。“绣成堆”，指骊山两侧的东绣岭和西绣岭。玄宗时，岭上广植林木花卉，望去宛如锦绣，故名绣岭。“绣成堆”语义双关，既点出了地名，又形容骊山美不胜收的风景。那里佳木葱茏，花繁叶茂，又有无数富丽堂皇的建筑掩映其间，确实宛如一堆堆锦绣。“回望”的视角扩大了这一画面的表现范围，为读者展现了骊山全景，气势宏阔，并自然引入下句。

“千门”，极写骊山行宫崇门峻宇之富。“次第”二字给人以质地上和速度上的持重感。皇家殿宇之门极厚极重，开启时也必是缓慢而凝重的；而山上建筑极多，要到达山顶玄宗与贵妃所在的正殿，必须一层层逐渐通报。“山顶千门次第开”，既描摹出骊山行宫建筑群的雄伟壮丽，也表现了帝王的庄严法度，气势恢宏。平日紧闭的宫门为何一道接着一道缓缓地打开了呢？这里留下一个悬念。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一名驿使骑着骏马风驰电掣般疾奔而来，扬起一路烟尘；而行宫内美丽的妃子则展颜欢笑。这两组景象貌似互不相关，但诗人将其安排在一句中，却蕴有深意，暗示其中有某种因果关系。到底是什么关系呢？结句含蓄地予以揭示：原来飞驰的驿骑是专门来给妃子送荔枝的。走笔至此，前面的疑问得到了解答，诗中铺排的几组镜头也自然而然联成一体：宫门为荔枝而开，飞骑因荔枝而来，妃子为荔枝而笑。

据《新唐书·杨贵妃传》，“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杨贵妃很喜欢吃荔枝，但荔枝只生于南方，而且一定要新鲜的才好吃。唐玄宗宠爱杨贵妃，便命人专司其事，不远千里，设飞驿传送荔枝入京。为保持荔枝色味不变，州县以邮传疾走，践踏农田，甚而至于人马累极，僵毙于道，百姓深为所苦。本诗截取这一历史事实，对玄宗与杨贵妃加以讽刺批评。

“妃子笑”三字还有另外一层含义。春秋时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点燃烽火戏弄诸侯，终致国破身亡。安史之乱的爆发亦与杨贵妃有关，并导致唐王朝元气大伤；玄宗逃往四川时，唐军曾因杨贵妃等未受惩处而在马嵬停而不发进行抗议。送荔枝之事，只为满足贵妃一点点口腹之欲，博其浅浅一笑，便令人不远千里，劳民伤财。因沉湎美色而荒淫误国，唐玄宗与周幽王何其相像！诗人用“妃子笑”这一意味深长的意象，含蓄地批评了玄宗的荒唐失政。“无人知”三字也寓有讽谏之意。飞骑扬尘驰向行宫，重重宫门为之大开，人们会误以为必定是使者来传送紧急公文，谁能想到他只是给君王的宠妃送来区区几束新鲜荔枝呢？这种强烈的反差，使诗歌的艺术效果更为突出，却又语带婉转，含而不露。

在杜牧生活的时代，唐敬宗也曾大造宫室，过着纵情声色的荒唐生活。诗人咏叹天宝轶事，其实也是在含蓄地规讽当今君主要吸取前车之鉴，不要因贪图享乐而延误国事。

其二

新丰绿树起黄埃，数骑渔阳探使回

唐玄宗时，安禄山兼任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手握重兵，伺机谋反。但玄宗对他十分宠信，太子和宰相杨国忠等屡屡启奏，玄宗才派宦官璆琳以赏赐为名去范阳打探虚实。接受厚赂的璆琳回来后盛赞安禄山的忠心，玄宗信以为真，驳回杨国忠等的启奏，从此更加高枕无忧，恣情享乐。

此诗前两句采用倒置的写法，先是远远望见新丰的绿树下尘埃滚滚，引起读者的疑问；再说明这是璆琳一行从渔阳经由新丰飞马转回长安的情景。“新丰”，县名，在今陕西临潼东北，与骊山相去不远。“渔阳”，郡名，治所在今北京密云西南，这里借指安禄山所守的幽州。快马绝尘，黄埃滚滚，形象地表现了璆琳的飞扬跋扈，及其中饱私囊而置国家利益于不顾的专横绝情。“数骑”一词也别有深意：如此重要的国事，竟委决于区区一名宦官及几名随从。君王处事草率，臣下言路壅塞，天下怎能不乱？

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

“霓裳一曲”，指《霓裳羽衣曲》，唐玄宗开元时所造，杨贵妃跳舞曾用此曲。后人常以此曲指代唐玄宗与杨贵妃逸乐亡国之事，如白居易《长恨歌》：“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杜牧这两句表达更为含蓄凝炼，感情更为沉痛。国家几遭覆亡之乱，人民流离失所，大批百姓惨遭屠杀，无数战士战死疆场，唐王朝遭到沉重打击，整个社会近于崩溃，这中原之“破”，自然不可能因“舞”而起。但两者又确有密切的内在关系。丝竹管弦、轻歌曼舞虽不能直接“舞破”中原，中原之“破”却实实在在是由统治者沉湎于歌舞逸乐而造成。将骊山顶上的的歌舞逸乐与中原之凋敝残破两相对照，怎不令人触目惊心！

“舞破中原始下来”之“始”字，意味深远，有千钧之力。据《资治通鉴》记载，玄宗对安禄山深信不疑，天宝十四载（755）十一月，安禄山兵发范阳，一路势如破竹。前方消息频传，玄宗“犹以为恶禄山者诈为之，未之信也”，其昏庸不明至如此地步。沿途州县之“破”还不足以使玄宗警醒，直到安禄山攻破潼关，逼近长安，才把玄宗从太平盛世的梦中惊醒，让他由温柔华靡的“千峰”跌回人间，仓皇应变，狼狈出逃。

前两句与后两句所表现的内容相对独立，表面看仿佛没有必然联系。但细细寻味，便知诗人用意之深：正是跋扈自私的“探使”假传消息，千峰上的“霓裳”舞方才心安理得地继续；直至战火燃至中原腹地，唐玄宗才如梦方醒。安史之乱前玄宗已长期不上朝，把国事委托给李林甫、杨国忠等辈，朝政混乱黑暗。正是由于君上昏庸、朝臣贪酷、美色误人，才导致安史之乱的爆发，唐王朝由开元盛世逐渐走向衰败。这首绝句将昏君、佞臣与美人一齐纳入讽刺与批判的范围，衔接自然，以极俭省的笔墨概括了一场重大的历史事变，并深刻揭示事变发生的原因，笔力极为老辣。

评　解

《过华清宫绝句》第一首的艺术魅力在于含蓄。全诗没有正面描写玄宗荒淫误国，“妃子笑”也仅仅是刻画贵妃见荔枝而欣喜的表情，没有着意表现她如何恃宠而骄。但这“千门”开得如此有条不紊，贵妃这一笑如此怡然，委婉地暗示飞骑递送荔枝是很平常的事；至于马踏庄田、死者相望，根本不在玄宗和贵妃的意中。有这样昏庸冷酷的君主，国运怎么能够持久？行文至此，箴刺之意已宛然可见。此诗语句精警，不事雕琢，而寓意精深，含蓄有力，是唐人咏史绝句中的佳作。

杜牧的咏史诗每有惊人之语。在《过华清宫绝句》第二首中，诗人将强烈的愤慨之情与鞭挞之意融于短短二十八个字中，而绝不见峭刻激烈的词句，全诗写得含蓄宛转，意味深长。限于篇幅，诗人没有细述安史之乱发生的种种情形，而是选取“渔阳探使回”及骊山歌舞这样两个典型情节，总结战乱的原因。统治者一味沉浸于声色之欢，任人不明，听任佞臣把持朝政，堵塞言路，终于酿成战乱，导致国土残破，生灵涂炭。“舞破中原”一句以千钧之笔力，将统治者的醉生梦死及由此造成的严重后果联系起来，对比鲜明，触目惊心，有力地烘托了主题。深刻的思想内容与完美的表现手法，使这一句诗成为脍炙人口的名句。

长安秋望

楼倚霜树外，

镜天无一毫。

南山与秋色，

气势两相高。

题　解

这首诗描写长安周边秋高气爽的景色，同时也表现了诗人高蹈绝俗、明净开阔的襟怀。

长安秋望　诗意图　　甘雨辰　绘

【句　解】

楼倚霜树外，镜天无一毫

首句点明诗人“秋望”的地点。“倚”，倚立，并立；“霜树”，指秋天经霜后的树，树叶多半已变得深红或黄落，益发挺拔，有一种肃爽的气息。楼阁高耸，碧树经霜，诗人身在高楼，倚栏远眺，唯见秋空澄澈，有如明镜一般，没有一丝云翳。楼阁之高与秋树之高相倚相衬，唯有站在如此高楼之上，方能纵览长安周遭的风景。面对这一派秋日高远寥廓的景物，诗人吟啸自如的形象、澄肃超拔的襟怀也已跃然纸上。

南山与秋色，气势两相高

诗人登楼远望，看到明净天空下的终南山。“南山”，即终南山，在长安之南。将“南山”和“秋色”相比，是说南山挺拔高峻的气势，与明朗无际的秋色两相衬托，显得益发清肃，引人啸吟之兴。

南山是具体的，有形的，而“秋色”却是抽象的，难以形容的。秋色存在于秋天的所有景物里。而且不同的观者对秋天也有不同的感受，有的取其明净澄洁，有的觉其落寞穷迫，有的爱其高朗肃爽。在这首诗中，杜牧以高远寥阔为秋天的特质。南山之“色”与秋色之“高”，都是很难形容的特质。秋山是什么颜色？宋人郭熙《林泉高致》说“秋山明净而如妆”，然而明净又是什么样的呢？由“霜树”可知，此时长安城内的树木已然经霜了，则深山中树叶应该更为凋落。北方的秋山，山色该会是什么样的呢？这南山之“色”与秋色之“高”，都很难形容，很难言传。面对这种情形，诗歌特有的以实托虚手法，便成为有效的艺术手段。澄净高远的碧空之下，南山与秋色两相映衬，读者不但能具体地感受到“秋色”之“高”，而且还能领悟到它的气势与精神。诗人望中的南山与秋色仿佛在一比高下，这又将南山与秋色都拟人化了，诗显得生动活泼，别具情趣，无怪乎被宋人誉为“警绝”之作。

评　解

晚唐诗往往伤于柔媚绮艳，缺乏清刚的气骨。杜牧这首写景五绝意境高远，气势遒健，独拔于流俗之外。秋天的气候干燥，阳光明媚，天空澄蓝；物体在明净的空气中显得轮廓分明，一切都仿佛更寥阔，更深邃。这首诗通过对天色、山色与秋色的描写，很好地体现了秋天的这一特点。这首诗的好处还在于把天色、山色、秋色与诗人的精神融为一体，在写出长安远眺所见高秋景色的同时，也刻画了诗人的精神风貌。那明净高远的秋色，实际上也正是诗人明朗超迈襟怀的象征与外化。

润州（其一）

向吴亭东千里秋，

放歌曾作昔年游。

青苔寺里无马迹，

绿水桥边多酒楼。

大抵南朝皆旷达，

可怜东晋最风流。

月明更想桓伊在，

一笛闻吹出塞愁。

题　解

诗人以《润州》为题的诗共二首，这是其中第一首，为登高怀古之作。润州治所在今江苏镇江。诗人于清秋时节登上润州向吴亭，回忆自己往年曾畅游于此，又遥想南朝清谈名士旷达风流之态，今昔之感触发了诗人的怀古幽情，无限感慨而作此诗。全诗纵横开阖，转换自如，意长而韵远。

润州（其一）　诗意　　杨来春绘　图

【句　解】

向吴亭东千里秋，放歌曾作昔年游

“千里秋”三字笼罩全篇，起势恢弘。诗人登上向吴亭，极目东望，但见一片无边秋色，混水接天。面对如此壮观混茫的秋色，诗人不禁想到自己往年曾畅游这一带地方。“向吴亭”，在今江苏省丹阳南。大和七年（833），杜牧常往来于京口（今镇江）、扬州，那时他初入牛僧孺幕，正是放浪冶游之时。诗人的万般思绪，便由登临忆昔所触发。“放歌”二字，突出诗人昔日壮游时的酣歌尽兴、意气风发，而“曾作昔年游”则暗示今日的他已风华不再。高昂恢阔的起调中，已蕴含伤感之意。

青苔寺里无马迹，绿水桥边多酒楼

颔联继续写昔年壮游之事。诗人当年在这一带，或至荒凉古寺寻觅古迹，或去桥边酒楼欢饮买醉。“青苔寺”，谓古寺人迹罕至，青苔遍布。这一联对仗工整，先写古寺的阒无人迹，寂寥荒凉，再写繁华热闹的水边酒楼。一静一动、一古一新的鲜明对比，也暗示润州饱经人世的沧桑变化。由此自然地引入下一联的怀古思绪。

大抵南朝皆旷达，可怜东晋最风流

“可怜”，可爱、可羡慕之意。润州系东晋、南朝时的重镇，地位极其重要，也流传过许多佳话。魏晋名士多好老庄，尚清谈，旷达自适，蔑视礼法，此风延及东晋、南朝，《世说新语》等载之甚详。这两句说南朝多豁达开朗之士，东晋皆倜傥风流之人，其流风余韵，至今不息。表面似赞叹，实则蕴有深沉的感慨。这些风流人物在当时固是荣耀一方，但在历史的舞台上，仍不过是匆匆过客而已。今日古寺犹存，而斯人已杳，怎不令人叹惋。

月明更想桓伊在，一笛闻吹出塞愁

诗人凭栏良久，不知不觉中，已经暮色苍茫，明月高升。“月明”表明时间的推移，以见沉思之久。诗人怀古思今，益发觉得愁绪难遣。这时传来动人的笛声，那一曲《出塞》，引动愁思，仿佛是当年桓伊在吹奏一样。桓尹，东晋人，豫州刺史，曾参与指挥淝水之战。他笛子吹得极好，时人称其“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出塞”，汉横吹曲名，风调悲沉。据《晋书》记载，有一个叫刘畴的人遭遇许多胡人，欲加害于他。他面无惧色，援笳而吹《出塞》、《入塞》曲，引动胡人乡愁客思，于是群胡皆垂泣而去。《出塞》曲悲怆低沉，特别容易引动客子的乡关之思。此二句直承颈联对风流人物的湮灭之慨而来，所以诗人想到桓伊，借桓伊的笛声来宛转传达心中的无限悲慨。秋夜月明，笛声悠怨，一个“愁”字总括全篇登高临远、怀古伤今的思绪，情感低迴，意境凄清。

评　解

杜牧早年在扬州的生活放浪狂诞，不拘形迹。后来他回忆这段生活时，有很多反思和感慨，如本书所收的《遣怀》。此诗写杜牧再游江南，回忆当年遍游润州、扬州一带，感喟良多。对自己往昔的追忆与对润州这一历史名城的怀想交织在一起，由个人的不得志联想到更永恒的对人生无常的感慨。全诗在时空和感情的表达上跳跃性极大，挥洒自如，纵恣不拘，结尾通收于“愁”字，意长韵远，余味无穷。前人评杜牧的诗“气俊思活”，于此可见一斑。

江南春绝句

千里莺啼绿映红，

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

多少楼台烟雨中。

题　解

这首《江南春》写景如画，是流传千古的名篇。短短四句，既写出千里江南的锦绣春光，也写出它深邃的历史感，写景中又寓有今昔盛衰的慨叹。

江南春绝句　诗意图　孙文铎　绘

【句　解】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春到南国大地，耳中传来莺啼婉转，望中则见花草葱茏，怡红快绿。山乡水村春意盎然，色彩明丽的酒旗迎风招展，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首联十四字，不仅有春莺、春花、春草、春水、春山、春风等春天的景物，而且声、色、动、静兼备，思致清新活泼。写酒旗迎风招展，更增添了万物欣悦、欢快迎人的生动气氛。

关于这首诗，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争论。明代杨慎在《升庵诗话》中认为“千里”过于夸张，他说：“千里莺啼，谁人听得？千里绿映红，谁人见得？若作十里，则莺啼绿红之景，村郭、楼台、僧寺、酒旗，皆在其中矣。”对此后人纷纷提出不同意见，清何文焕在《历代诗话考索》中驳斥道：“即作十里，亦未必尽听得着，看得见。题云《江南春》，江南方广千里，千里之中，莺啼而绿映焉，水村山郭无处无酒旗，四百八十寺楼台多在烟雨中也。此诗之意既广，不得专指一处，故总而命曰《江南春》。诗家善立题者也。”何文焕的说法是对的，而且联系下文，十里之内又如何容得下“四百八十寺”？杨慎认为“千里”之说有问题，并擅改为“十里”，其实他质疑的地方反而是这首诗写得出色的地方。举“千里”以概言江南之春，气势宏阔，而春色无处不在，更加烘托出万物欣悦的气氛。如果不用“千里”二字，这首诗反而要减色了。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江南地广千里，春天时晴晦不定也是常事。这两句即转而写江南春雨中所见的景象。“南朝”，指立国南方、建都建康（今江苏南京）的宋、齐、梁、陈四朝。南北朝时期，由于统治者崇佛，佛教极为盛行。《南史·郭祖深传》记录当时的寺院之盛：“都下佛寺五百余所，穷极宏丽。僧尼十余万，资产丰沃。所在郡县，不可胜言。”诗中称“四百八十寺”，是指约数而言。南朝时期建立的众多寺庙，如今仍留有许多楼台，静静矗立在濛濛的江南春雨中。“烟雨”，指雨雾极细，望去好似轻烟连成一片。金碧辉煌、殿宇重重的佛寺，本就给人威严深邃之感，而它们笼罩在烟雨之中，更为画面增添了朦胧的色调。这两句所描写的景色，与前两句明媚绚丽的春景又不同，使得这幅“江南春”图画更为丰富完整。

这两句是写景之语，细细玩味，其中别有深意。宋朝张表臣在《珊瑚钩诗话》中指出，营造如此多的寺庙，劳民伤财，这两句诗即寓有对统治者过于奢侈的讽刺。这样理解，当然也可以；不过，杜牧诗中所寄寓的感慨，并不见得一定要落实到讽刺“奢侈”上去。诗人的感慨有更丰富的内容。南京为六朝金粉之地，当时它的富庶繁华无处可比，帝都寺院重重，富丽已极。然而佞佛求福并未能使帝祚久长，南朝政权依然频繁更迭。而今还有多少见证往昔繁华的遗迹，会像寺宇楼台那样仍立于烟雨之中呢？“多少”二字，寓今昔盛衰之慨，语曲意婉，蕴藉有致，为这首写景诗增添了沉甸甸的历史内容。

评　解

杜牧的七绝在唐代堪称大手笔，清人吴乔在《围炉诗话》中称他“惟绝句最多风调”，对其绝句的艺术成就给予高度评价。这首《江南春绝句》，短短二十八字，便为读者勾画出一幅广阔壮丽、美不胜收的江南春色图。全诗展现的内容极其丰富，有明媚春光中的花鸟山水，也有濛濛春雨中的庙宇亭台，可谓声、色、动、静、阴、晴兼备，既是对江南春色的欣赏与礼赞，也蕴有对今昔盛衰的历史感喟。此诗语句精警，情采兼胜，实为不可多得的佳作。

泊秦淮

烟笼寒水月笼沙，

夜泊秦淮近酒家。

商女不知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

题　解

“秦淮”，指秦淮河，在今江苏南京，源出于今江苏溧水，横贯南京全城，向西北流入长江。这首诗描写秦淮河夜景，通过远远传来的《后庭花》这支曲子，把对历史的感叹与对现实的思考结合在一起，表达对于晚唐局势的隐忧和对世人无知的愤慨，感怀深沉而婉曲。清人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中称此诗为“绝唱”。

泊秦淮　诗意图　　马泉　绘

【句　解】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起句描绘秦淮河上烟水迷离、月照白沙的景色，宛如一幅宁静柔和的风景画。夜色轻寒，水气氤氲，仿佛给秦淮河笼上了一层薄薄烟霭。水光潋滟，静静映着天上皎洁的明月，月光映照在河滩边的细沙上，一片微白的反光，使人不禁联想起“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情韵。两个“笼”字，把烟、水、月、沙和谐地融合在一起，传神地描摹出月夜水畔淡雅清冷的色调。

“夜泊秦淮近酒家”点出诗人观察的角度。他在河岸上靠近酒家的地方停泊，在船上看到“烟笼寒水月笼沙”的秦淮夜色。秦淮河两岸酒家林立，是当时贵族、官僚和士大夫享乐游宴的场所。秦淮河繁华热闹，而诗人与其距离之“近”，更反衬出全诗清冷的气氛。他并没有投身于这繁华，而是在近旁静静审视、谛听，在华灯高上的热闹时分，看到这六朝金粉地、花柳繁华乡清冷凄清的一面。

这两句的写法类似《过华清宫绝句》中的“新丰绿树起黄埃，数骑渔阳探使回”，也采用倒置句法。假使按因果逻辑换为“夜泊秦淮近酒家，烟笼寒水月笼沙”，意思虽然一样，但是诗的韵味就大大减损了。作诗“发句好尤难得”（严羽《沧浪诗话》），以蕴含情思的整体画面先声夺人，再交待这幅画面的时间地点，往往具有更突出的艺术效果。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诗人泊舟止息，隐隐听得水面上传来一阵歌声，仔细听去，原来是岸上的酒家或远处舟里传来的歌女的歌声，唱的是《玉树后庭花》这支曲子。“商女”，即歌女。《后庭花》，即《玉树后庭花》，为南朝亡国之君陈后主所作，曲调柔艳轻靡。陈后主名叔宝，善于度曲制乐，常以宫体诗中尤为艳丽者配上乐曲，选宫女千余人习而歌之，君臣酣饮观赏，自夕达旦，习以为常，终至国家覆亡。这首曲子后来便成为亡国之音的代名词。

这两句诗包含着无限感慨。金陵为陈朝国都，歌女在这亡国旧都，若无其事地吟唱《玉树后庭花》，既引起人们对陈代亡国悲剧的追忆，又为国势衰弱的晚唐染上了凄凉的色调，从而引发人们从陈代的覆亡联想到江河日下的晚唐的命运，跟诗人一样感到强烈的担忧。歌女只是为人而歌，她们唱什么，是由听者的趣味而定。“商女不知亡国恨”其实是曲笔，真正“不知亡国恨”的，不正是那座中的欣赏者么？唐王朝已经衰落到如此地步，而达官显贵们竟不以国事为怀，依然沉湎于柔靡的声色享受，用《玉树后庭花》这种亡国之音来寻欢作乐。诗人明写“商女不知”，其实是暗刺当局者不知、世人不警醒。诗人把讽刺的矛头直指那些身负天下安危，却只知醉生梦死的达官贵人，也就是封建社会所谓栋梁之士；他讽刺的锋芒也旁及一般世人，他们何尝不是陷于如此的麻木状态中呢？

当年隋军陈师江北，一江之隔的南朝小朝廷危在旦夕，而陈后主依然沉湎声色。“隔江犹唱”四字，微妙而自然地将历史、现实及对未来的想像联结在一起，意味深长。“不知”和“犹唱”，表达了诗人最沉痛的隐忧，也蕴含着对世道人心的愤慨。

评　解

秦淮河贯穿而过的金陵，历史上为六朝之都，曾经盛极一时，所谓“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南齐谢脁《入朝曲》）。然而这些王朝都在不长的时间内相继覆灭，金陵遂成为帝王耽于荒淫逸乐导致亡国的历史见证。文人墨客每每为此发出感叹，以金陵为题材的咏史怀古作品很多，如刘禹锡的《金陵五题》、《金陵怀古》等，后者有云：“兴废由人事，山川空地形。后庭花一曲，幽怨不堪听。”在这些作品中，杜牧这首绝句特点极为鲜明。诗中描写秦淮河的夜色，背景凄清优美，从远远传来《后庭花》的歌声切入，曲意传情，含蓄婉转。这首诗用字也很精妙。两个“笼”字很好地烘托了秦淮河清冷朦胧的意境，而“近”、“不知”、“犹唱”，皆为诗人深所致意，深化了全诗的主题。全诗用语极为凝炼，也极有余味，堪称杜牧绝句的代表作。沈德潜盛赞此诗为“绝唱”，确实不算过誉。

寄扬州韩绰判官

青山隐隐水迢迢，

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

玉人何处教吹箫？

题　解

韩绰，生平事迹不详；“判官”，观察使、节度使的僚属，掌文书。韩绰在扬州，可能是淮南节度使的判官。唐文宗大和七年（833）四月到九年初，杜牧曾在淮南节度使牛僧孺幕中做过推官和掌书记，与韩绰相识当在是时。韩绰死后，杜牧作过《哭韩绰》诗，看来两人友情甚笃。这首诗应为杜牧离任后寄赠韩绰之作。诗以清丽的笔调写出扬州之美，探问韩绰的近况，并委婉地表达对扬州繁华岁月的留恋之情。

寄扬州韩绰判官　诗意图　　萧玉田　绘

【句　解】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迢迢”，遥远、绵长之意；一作“遥遥”。这两句回忆印象中的江南秋色：青山一带，隐现天际，碧水宛延，迢迢渺渺。山因其远而显得影影绰绰，水因其长而显得迢迢渺渺，山远水长，暗示双方难以会面。“隐隐”和“迢迢”这一对叠字，拉大了时间与空间距离，更见出诗人对远方友人的想念之情。宋代欧阳修《踏莎行》词云“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平芜尽处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之句，更明确地道出了这山远水迢的言外之意；《红楼梦》中的《红豆曲》云“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形容相思之情的绵绵无尽，也是杜牧此诗意象的延伸。

江南风土和厚，虽然过了深秋时分，而草木尚未凋零，仍有绿意迎人。扬州虽地处长江北岸，但气候风物实与江南无异，故以“江南”统括扬州。晚秋时节万物凋零，萧条冷落，而江南的风光依旧旖旎秀媚，怎不叫人怀念？作者想念扬州，想念扬州的故人，诗中写江南的晚秋山清水秀，草木经霜不凋，为自己的想念设置了一个美好的背景。在这不无美化因素的江南秋色中，诗人那翘首遥念、怀恋繁华旧游的情思也隐约传达出来。“草未凋”，一作“草木凋”，似不如“草未凋”有意味。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二十四桥”，历来有许多种说法。宋沈括《梦溪笔谈·补笔谈》中说，唐时扬州最为繁华，有二十四座桥，并列出从西边的茶园桥到东面的山光桥共二十一座桥名。一说“二十四”桥即吴家砖桥，又名红药桥，因古时有二十四位美人吹箫于此，故名（见清人李斗《扬州画舫录》）。还有其它多种说法，或以“二十四桥”为古代扬州桥梁的编号，或以其为“阿师桥”的谐音，等等。其实，这里的“二十四桥”理解为虚指而非实指，可能更合诗人本意：“二十四桥”既非二十四座，亦不是具体哪一座，而是泛指扬州水道纵横、小桥甚多。杜牧喜欢以数字入诗，如《江南春绝句》中有“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题齐安城楼》中有“不用凭阑苦回首，故乡七十五长亭”，其数字皆不可执泥求之。“二十四桥”遍布城内，此句其实就是指“扬州小桥明月夜”，小桥明月是扬州一景，其他诗人也歌咏过，如“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张祜《纵游淮南》）等。在诗人的回忆中，此景最能集中体现扬州浪漫繁华的美丽风调。

“玉人”，形容人的容颜姣好、温文尔雅，既可用来指女子，也可用来指男子；《世说新语·容止》说裴楷“粗服乱头皆好，时人皆以为‘玉人’”；这里的“玉人”指韩绰。杜牧在牛僧孺幕的两年里，夜间经常到扬州酒楼欢场征逐歌舞，过着诗酒风流的生活，韩绰也许曾与诗人一起把臂游赏，并教过歌女吹箫吧。诗人想问候朋友的近况，以调侃的口吻问道：此时此刻，你正在哪一座桥上教歌女们吹箫鼓乐、流连忘返呢？如此一问，则韩绰风流倜傥的才貌已依约可见，两人昔日同游的交谊也得以重温。诗人将昔日畅游过的地点一一回想，方有“何处”一问，这一问不但体现了扬州的繁华，也隐隐流露诗人对友人的羡慕，以及对扬州诗酒风流生活的怀念。

这两句诗，把二十四位美人吹箫于桥上的美丽传说与“月明桥上看神仙”的现实生活融合在一起，教吹箫的固是玉人，那学吹箫的美丽歌女们何尝不是玉人。这意境是如此清新明丽，其艺术效果已远远超出对友人的善意调侃。

评　解

扬州胜地繁华，历代诗人为它留下的众多脍炙人口的诗篇当中，以杜牧这首最具情致，意境优美。宋谢枋得《唐诗绝句注解》评此诗为“厌江南之寂寞，思扬州之欢娱，情虽切而辞不露”。诗人笔下的扬州越是美丽动人，越是说明诗人对扬州的眷恋神往。诗人把这层怀念之意隐含在对江南晚秋美景的描写当中，融化在对友人的调侃之言里，含蓄蕴藉，别具风致。

遣怀

落魄江湖载酒行，

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

赢得青楼薄幸名。

题　解

这首诗是杜牧追忆扬州幕僚生活的抒情之作。“遣怀”，抒写情怀。当年在扬州，诗人豪兴纵恣，夜夜冶游；忽忽十年已过，抚今追昔，不禁大有前尘如梦的感慨，深悔自己虚掷光阴，功业无成。此诗在自我反省与宽解中，寓有深沉的心酸与无奈。

遣怀　诗意图　　萧玉田　绘

【句　解】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这两句是诗人对昔日扬州生活的回忆：自己早年困顿江南，潦倒失意，唯日日沉湎酒色，以美丽的歌伎舞女为伴，过着放浪形骸的生活。“落魄”，一作“落拓”，谓困顿失意、放浪不羁；“江湖”，一作“江南”。“楚腰”，据《韩非子·二柄》，“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楚灵王以细腰为美，当时国中之人多节食以求细腰；后以“楚腰”喻指美女窈窕多姿。“掌中轻”，据《飞燕外传》，汉成帝皇后赵飞燕“体轻，能为掌上舞”。诗人借这两个典故夸赞扬州女子轻盈貌美。

杜牧宦海浮沉，一生郁郁不得志。从他的经历来看，他在扬州牛僧孺幕中的生活并不比在别处时更落魄。扬州为江南繁华胜地，牛僧孺对杜牧也颇为厚待，那时杜牧还年轻，对自己的前途还很有信心，他对这段生活其实充满了感情，这从一些怀念扬州冶游的作品中可见一斑。但十年过去了，年过不惑的他仍然蹭蹬官场，一事无成；此时再回忆扬州幕府时期的放荡生活，便有了人事沧桑的感喟，对当日的生活充满自伤与自省：原来当日纵恣冶游，也是因为仕途失意，聊以自遣啊！诗人为自己的年少轻狂、放荡不羁找了一个勉强的理由，在这种无可奈何的心情里，他确实体会到了落魄的滋味。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十年过去了，诗人回首前尘，恍然如梦。“十年”和“一觉”相对，仿佛瞬间幡然醒悟，顿觉今是而昨非，鲜明的对比益发显出诗人的感慨之深。

往日的繁华热闹、酒色欢娱，如今都已消逝不存；梦醒追思，一片空虚，自己惟一“赢得”的不过是“青楼薄幸名”。“赢得”，一作“占得”；“青楼”，原指华美的楼房，后多用来指歌楼妓馆；“薄幸”，薄情负心。末句说，自己只不过在歌楼妓馆得到一个薄情浪子的名声罢了。“赢得”二字有自嘲的意味，调侃之中，含有无尽的辛酸与悔恨。十年之后，失意落魄的处境仍然没有改变；满腔热情的一代才子竟无用武之地，年已不惑仍旧功业无成。这两句调侃来得举重若轻，含有多少人生的感喟与沉痛。

评　解

这首诗描写诗人对往昔扬州幕僚生活的追忆，前两句叙事，后两句抒情。岁月抛掷，十年梦醒，诗人方觉自己昔日少年轻狂，深悔虚掷光阴，功业无成。名为“遣怀”，貌似调侃，其实也是一种深刻的自我剖析，忏悔之意可见。

在杜牧生活的时代，唐王朝已逐渐走向没落。生当衰世，又逢党争，正直的知识分子总是难有机会一展宏图，报效国家。这首诗借着对扬州旧梦的反省，抒发对现实政治的不满，饱含诗人对人生的辛酸感和无奈感。

叹花

自是寻春去校迟，

不须惆怅怨芳时。

狂风落尽深红色，

绿叶成阴子满枝。

题　解

这首诗的题目又作《怅诗》、《怅别》。据说杜牧早年在宣城沈传师幕中时，曾游湖州，见一少女生相极美，便以厚币与她母亲约定，要求少女等他十年，如若十年后他仍不来娶，便可出嫁。十四年后，杜牧果然出任湖州刺史，但该女子已经出嫁三年，育有二子。杜牧责备其母失信，其母回说十年之约已过。杜牧大为惆怅，赋此诗以自伤。这个传说见《唐阙史》、《唐摭言》等，不一定可靠。杜牧在沈传师江西及宣州幕中，是在唐文宗大和二年十月至七年四月（828—833），下距唐宣宗大中四年（850）出任湖州刺史，相差在十七年以上，并非十四年。但此诗借“叹花”寄托男女之情，是大致可以肯定的。它表现的是诗人在生活不如意时的一种惆怅懊丧之情。

叹花　诗意图　　成秉羿　绘

【句　解】

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

这首诗以花喻人，全篇围绕“叹”字着笔。所叹者为何？叹的是未逢花开，错过花时。诗人叹道：不必埋怨花开得太早吧，只怨自己寻访春色去得太晚，以至于春尽花谢。“校”，即“较”；“自是”是说都怪自己。这一句表达了诗人自怨自艾、懊悔莫及的心情。“不须惆怅”则是自我宽解之辞，其实如果真的不惆怅，何来“不须”？正是因为很惆怅，很惋惜，而又无可奈何，所以只好怪自己寻芳失时。起句便是自责之词，突出了这种惆怅懊恼之情。

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自然界的风雨变迁使得鲜花凋零，春天已然过去，绿叶繁茂，果实累累，已经快到收获的季节了。“深红色”，指鲜花。“狂风”指代无情的岁月，还有人事的变迁。世事沧桑，诗人几经沉浮，辗转南北；当年的风流才子，如今仅得出为湖州刺史。这“狂风”摧折的，又岂止是深红色的花朵？末句“子满枝”语带双关，既是说花落结子，也暗指当年的妙龄少女如今已结婚生子。“绿叶成阴”还隐含另一层赞叹之意：昔日开着娇艳花朵的花枝，如今已化身绿叶浓阴，能为幼子遮蔽风雨了。

评　解

这首诗用“比”的手法，以花喻人，借叙事咏物以抒情。作者以自己寻春失时，致狂风催花，花落结子，暗喻自己与某位女性之间一段错过的姻缘，笔端带有无尽的感叹与惋惜。《唐阙史》、《唐摭言》等书中所记载的故事不尽可靠，然而，即使只把此诗当作一首描写彼此深爱的情侣因机缘不合而擦肩错过的情诗，也是很令人感喟的。诗中以狂风比喻岁月沧桑，以果实满枝比喻生儿育女，比得新巧贴切，仿佛信手拈来，而又绝无生涩陈腐之病。

山行

远上寒山石径斜，

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

题　解

这首诗描写诗人行经山麓时所见寒山秋色，其中“霜叶红于二月花”是千古传诵的名句。此诗诗中有画，把寒山、白云、小径、人家、红叶和诗人自己都纳入一幅和谐的画面，以秋山之“寒”衬托枫叶之“红”，以诗人之“停”衬托对红叶之“爱”，情景交融，意境高爽。

山行　诗意图　　戴敦邦　绘

【句　解】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远”谓山之深，“上”谓山之高，“斜”谓山之峭，“寒”谓山之色。寥寥数字，便将此山勾勒皴染，传神地展现于画卷之上。“远上”二字给人以高大深远之感；“斜”字既写出山势的陡峭，亦写出石径依山势而盘曲，移步换景，紧扣“山行”这个题目。“寒”字点明时令已是深秋，与下文的“霜”字遥相呼应，同时也暗示了秋山之色。秋日的山景，并非只有黄叶如金，枫叶流丹，更有经霜不凋的苍松翠柏，这种萧瑟劲健之景色非“寒”不显。“石径”的“石”字，更突出了秋山清冷寒爽的质感。

沿着盘曲的青石小径向上望去，只见最深远处白云缭绕。“生”字再次强调山势之高，白云飘浮，既有缭绕的动态，又显出滋长不息的生机。云间若隐若现的几处茅檐瓦舍，更为这画面增添了情致与生趣。

这两句诗宛如一幅淡雅优美的风景画。诗人用“寒山”总写秋山之色，首先给读者一种清冷萧瑟的印象，这为下文大片火红耀眼的枫林的出场作了极好的衬托与铺垫。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坐”，因为、由于，是说明原因之词。诗人行经山麓，为何不顾驱车赶路，而是将车停下呢？因为他发现了一大片流丹烁彩、火红耀眼的枫林，他要停下来细细领略体味。他痴痴地观赏，不觉天色已晚；“晚”字同时暗示漫天晚霞与这火红的枫林互相映照，令眼前的美景加倍地灿烂绚目，诗人自然更不忍离去。

末句补足第三句的意思，可谓全诗的精神所在。描写秋山枫叶，自当以“红”字为焦点。前两句写寒山白云，疏淡的景致已为这“红”铺设好了背景；但如果平铺直叙地描写枫叶经霜似火如霞，诗味不免浅薄。诗人巧妙地拈出二月春花作比，这枫叶之“红”便觉更显豁，更神采飞扬，实为全诗点睛之笔。

二月春花颜色娇艳，象征着青春与活力；枫叶红于百花纷谢的晚秋，诗人却觉得它比二月春花还要鲜艳明丽，这是因为诗人透过这一片红色，看到了像春天一样热烈与勃发的生命力。这样写，不单单是渲染枫叶的颜色之美，更赋予它一种精神上的美，即顽强的生命力和傲寒斗霜的品格。这一句既是写景，也是抒情，因为诗人自己有英爽萧飒的襟怀，才会对这片经霜而红的枫叶如此喜爱；不顾风寒秋晚，停车驻足赏红叶，并陶然而醉的诗人，也成了这寒山秋色的一部分。通过这饱含哲理的诗句，诗人的心胸与红叶的精神达到了高度的和谐，诚为“思与境偕”的名句。

评　解

这首诗题为《山行》，重点却在“停车”时所欣赏的景致。没有“行”，也就无所谓“停”；没有寒山白云，也难以衬托出这一片生机勃勃的火红枫林。之所以“停”，是因为喜欢秋景之美，“爱”得深沉。由“行”而“停”，在扣题的同时，把景与情融合在一起，诗人的满腔欣悦即在言外。就整首诗的布局和色调来看，疏密、虚实、浓淡、显隐、远近、高低、冷暖、动静等多种对衬手法的运用，使得这首诗有如一幅完美的绘画，形成一个既丰富多彩又和谐统一的整体。枫林的精神，诗人的欣悦，都在这幅画面中显现出来。

虽然独行于晚秋寒山，但是诗人并没有表现离索愁怨的情绪，他歌咏大自然的秋色美，一扫向来咏秋诗中充斥的悲秋伤逝、萧瑟冷落的习气。通过“红于二月花”的红叶这个形象所表现出来的健康开朗的美学趣味，体现出诗人豪迈超拔的襟怀，读来令人倍感精神振奋。

赤壁

折戟沉沙铁未销，

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

铜雀春深锁二乔。

题　解

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吴蜀联军大败曹魏数十万大军于长江赤壁（今湖北省蒲圻西北，一说今嘉鱼东北），奠定了三国鼎立的基础，这就是著名的赤壁之战。在这场战役中，头号风云人物当属时年三十四岁的吴军统帅周瑜，吴蜀联军就是在他的指挥下取得胜利。诗人有感于三国时代的英雄成败，写下了这首咏史名作。

赤壁　诗意图　　萧玉田　绘

【句　解】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

这首诗写赤壁之战，但是没有从正面去写，而是抓住一个细节引起对前朝人物和事件的慨叹，一发怀古之幽情。有一支折断的铁戟，沉埋在长江古战场的泥沙中，经过六百多年尚未销蚀，现在被人发现；把断戟表面的砂锈打磨干净后，辨认出它正是赤壁之战的遗物。这一支饱含沧桑痕迹的断戟，使诗人产生了无限感慨。

南宋诗人谢枋得在《唐诗绝句注解》中说，自己在湖北蒲圻登岸讯问，当地居民告诉他，在耕田的时候确实会偶然挖得断枪弩箭。谢枋得认为，此事可证杜牧诗中说的“磨洗折戟”确有其事。其实，诗歌作为艺术作品，大可不必作如此拘泥的解释。“折戟”只是诗人怀古的引子，由此他很自然地引入对那场战争的议论；由此切入，也抛开了以山河形胜作咏史开端的老一套，构思十分新颖巧妙。

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诗人没有赞颂周瑜以少胜多的辉煌胜利及其非凡的军事才能，而是从反面落墨，指出若东风不助周瑜一臂之力，让他能够发动火攻，大败曹军，那么天姿国色的二乔姐妹，早已被幽闭在铜雀宫中，供曹操享用了。“周郎”，指周瑜，“周郎”是吴人对他的称呼，这一称呼突出了他少年英俊、才具过人的形象。“铜雀”，指铜雀台，为曹操所建，故址在今河北临漳西。曹操曾广蓄姬妾美女于铜雀台中。“二乔”，指大桥、小桥姐妹；这两姐妹俱为国色，大桥嫁东吴前国主孙策为妻，小桥嫁周瑜为妻。

描写一场战争，必然离不开对其胜负的总结评价。在赤壁之战中，吴蜀联军与曹操大军相比，力量相差十分悬殊，而在决战的时刻火攻能够成功，是因为恰好刮起了强劲的东风。诗人选取周瑜和他借以致胜的“东风”来描写这场战争，并且将东风置于更重要的地位加以强调，指出假使不是恰恰有这场东风给周郎以方便，那么胜负双方就要易位，历史形势将完全改观。怎样改观呢？诗人并没有正面论述东吴战败的严重后果，而是独具匠心地以大桥、小桥命运的变化为对象，委婉地描写假想中东吴的失败。大桥、小桥是东吴地位极高的贵夫人，若连她们都被闭锁幽宫，则东吴之社稷倾覆、生灵涂炭，更不待言。“铜雀春深锁二乔”虽带有戏谑意味，但这一富于形象性的诗句有着以微见著的艺术效果，活画出了曹操胜利后的骄奢纵恣和东吴战败后的卑抑屈辱。同时，这句诗以美人（二乔）与上文的“周郎”遥相呼应，益发衬托周瑜的少年英俊；“春深”与“锁”字则传达了一种婉曲幽怨的情绪。这些富于形象性的细节，为这首怀古政论诗增添了优美而深情的风致。

作者把“东风”放在论述中心，并假设了周瑜的失败，表面看似乎是对周瑜的贬抑，其实不然。这首诗借“东风”和“二乔”，形象地揭示了此战与东吴命运休戚相关，并由此赞赏周瑜的胆识才具。东风本身并不能主导战争的进行和结局，纵有东风，若没有如周瑜这样的良将，又怎能因势利导、一举获胜呢？作者论述“东风”之便，其实是加倍突出当时形势的凶险，借以衬托周瑜的才干。周瑜的过人之处即在于能够临危不乱，因势乘便，借东风一举打败曹魏，免于国破妻虏之辱，并奠定三分大业。

如果联想到杜牧本人的志向怀抱与平生遭际的话，对这首诗还会有更深的理解。杜牧本以武略自负，好谈兵论政，还曾注过《孙子》。他对当时中央与藩镇、汉族与吐蕃的斗争形势，有相当清楚的认识了解，并曾经向朝廷提出过一些有益的建议。但是，他空有经邦济世之才，在晚唐衰颓的政治环境中却无法得以施展。在赤壁之战中，周瑜之所以能够大获全胜，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得到了吴主孙权的信任。孙权把东吴水陆兵马全部托付给周瑜，一切战事听凭他处置，周瑜能够取得成功，所凭借的当然不止是东风之便。杜牧如此强调“东风”，恐怕用意还在于自负知兵而不得进用，所以借史事以吐其胸中抑郁不平之气吧。

评　解

杜牧的咏史诗好异于人，对此前人已经论及。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便说：“牧之于题咏，好异于人。如《赤壁》云‘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题商山四皓庙》云‘南军不袒左边袖，四皓（原诗为‘老’）安刘是灭刘’，皆反说其事。”若单凭“反说其事”来标新立异，不顾情理地作翻案文章，当然是不足取的；必须独具只眼，确有灼见，这“异”说才有价值。《赤壁》正是这样一篇入情入理、独发异说的优秀作品。

诗人在“反说”历史的同时，也抒发了自己空有安邦济世之才、却无处可施的抑郁不平之气。南宋谢枋得在《唐诗绝句注解》中评价此诗：“众人咏赤壁，只善当时之胜；杜牧之咏赤壁，独忧当时之败。此是无中生有，死中求活，非浅识可到。”确实，赤壁之战是历史上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历来为人们所传颂。杜牧在这首诗中，独以假设的语气从反面落笔，以“东风”之便突出其战胜之险，以二乔被“锁”推想战败后吴国必然的覆灭，较之正面议论更具匠心，更有意想不到的艺术魅力。

这首诗起句新颖，结想巧妙，情致优美，寄慨遥深，是杜牧咏史诗的代表作。

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题　解

这首诗传神地再现了清明时候特有的雨中景象，着墨不多而情趣逼真，清新优美，余味绵长，是历来传诵的名篇。此诗未见于杜牧的《樊川文集》、《樊川别集》及《外集》，清人编的《全唐诗》中也没有收这首诗。它最早见于南宋谢枋得所编《千家诗》，署名杜牧，此后长期被认为是杜牧的作品，并广为流传。

清明　诗意图　　高向阳　绘

【句　解】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清明是春天的节气，也是人们踏青、扫墓的时节。然而，这也是气候容易发生变化的时节。诗人在出行途中适逢春雨纷纷。“纷纷”两字落得极妙：这雨不是倾盆大雨，也不是“天街小雨润如酥”那样的小雨、丝雨，那样的春雨是引人欣悦的，不会使人“断魂”。春雨淅沥不断，渲染了一种绵长寒冷、无从逃避的感觉，这种感觉极易引动行人的愁绪。

古代风俗，清明节全家人一起踏青赏春，或上坟扫墓。出门在外的人不但不能与家人团聚，还要冒雨趱行；羁旅辛苦，触景伤怀，倍觉凄凉。诗人用“断魂”来描写旅人的黯然心情，紧扣上句的“纷纷”，音韵和谐，彼此相激相荡；反复吟咏，会使人产生一种春雨使人断魂，行人心事纷乱的感觉。可以说，“纷纷”既是形容春雨，也是形容行人的情绪，为这清明行旅倍增凄怨纷扰的色彩。情以物迁，辞以情发，诗人在这两句诗中营造出一个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春雨绵长，衣衫尽湿，所见旅人又行色凄惨，诗人自然想到要找一个地方避避雨，暖暖身。恰好路遇雨中放牧的小牧童，诗人便探问何处有酒家，希望能小饮几杯以解春寒、散春愁。牧童举手一指，前方杏花深处的小村庄便隐隐跃入诗人的眼帘。全诗于此戛然而止，再无赘言，却令人回味无穷。

“借问”之“借”，有种客气、探问的意思，很形象地描写了雨中问话的情形。彼此交会于雨中泥泞的路上，很难如平时一样，走近对方的身旁再行问讯。“借问”不但客气，而且暗示了问话人的距离。“遥指”之“遥”，并不一定是指村落之远，而是传神地写出了牧童不假言语，举手遥遥一指的情态。为什么惜字如金？因为春寒料峭，雨丝风片之中不太容易张口作答。另外，小牧童雨中放牧，行动速度一定是迟缓的，那举手遥遥一指的情态也有种迟缓安闲的味道。这两句诗勾勒出了雨中对话特有的慢节奏。“借问”与“遥指”都带有距离感，传达出了雨中路遇、问讯作答的情态。但这沉默与距离却并不使人觉得无情，反而有一种行旅中人特有的默契和亲切感。

这两句诗一扫前两句的凄迷清冷，带给人生动而温暖的感觉。路遇雨中放牧的小牧童，已觉生趣盎然；而村落就在前方目力所及之处的红杏丛中，村中即有可以避雨驱寒的小酒店，更让人觉得振奋与温暖。红杏掩映，春意粲然，牧童遥遥一指，更使诗人心领神会，几乎看到红杏梢头挑出的一个酒帘子了。若真的距离遥远，则红杏不可见，顿失兴味；若距离甚近，则又不待问讯。这雨中的小小村落，妙就妙在不远不近之间，急切不能到达，又给人前行的希望。在《红楼梦》里，贾宝玉将大观园中的一处景致题作“杏帘在望”，那“在望”的神情，正由这里的“遥指”脱化而来，也正好可以拿来为这句诗作注脚。

评　解

这首小诗清新自然，既无难字，也不用典故，丝毫不见斧凿刻削之痕；仿佛信口说来，又绝无肤浅平直之病，写得耐人寻味。有了后两句的生机与温暖，前两句的凄清使人觉得可以处之泰然，仿佛是人生所必经之事，不再徒为伤感，由此，全诗统一于一种和谐的意境中。这首诗音节圆转，情趣生动，好似一幅清明雨行图，展现了深远绵长的韵味和情思。

秋夕

银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

坐看牵牛织女星。

题　解

这首诗巧妙地选取秋夜纳凉的几个场景，描写一个失意宫女寂寞孤独的生活和她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表达了诗人对她深深的同情。诗中意象丰富，用笔洗炼含蓄，而宫女的怨情毕现，情致深婉，形象生动。

秋夕　诗　陈谋绘　意图

【句　解】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这两句写一位宫女在秋凉之夜消闲遣闷的生活图景。深宫寂寞，秋夜里的白色蜡烛发出微弱惨淡的光，闪烁不定，给屏风上的画面增添了几分暗淡的色调。这位孤单的宫女百无聊赖，用团绢小扇扑打着那忽高忽低、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这两句诗里的意象冷寂凄幽，别具象征。皇宫内苑本当灯火通明，而这位宫女的居处却只有几枝白烛散发着微光。“银”、“秋”、“冷”，这几个字渲染了一种凄清的气氛。那被微光映得明灭不定的屏风，静静立于房中，更增添了几分阒寂幽怖的味道。萤火虫生于人迹罕至的荒草丛冢间，这位宫女居住的庭院居然野草丛生，流萤出没，暗示她被长期冷落的寂寞处境。

“轻罗小扇”也有一层象征意义。相传汉成帝妃班婕妤为赵飞燕所谮而失宠，她写了一首《怨歌行》表达怨情：“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扇子为夏天所用，秋天便无用场。这首《怨歌行》之后，团扇、绢扇便常常用以形容失宠的女子，如王昌龄的《长信秋词》：“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便是承班婕妤《怨歌行》之意而歌咏她的。这首诗中的“轻罗小扇”也有弃绝的含义。深宫秋夜冷清寂寥，而宫女手边仍有团扇，也表明她与世隔绝的生活；以扇扑萤，更是百无聊赖中释怀散闷的行为，由此生动刻画出她孤独的生活和凄凉的心境。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天阶”，皇宫中的石阶。以“天阶”来形容宫中石阶，有一种极高极陡的质感，暗示了重见天日的困难，也进一步突出她隔绝幽闭的处境。夜已深沉，其凉如水，而宫女依旧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痴痴地仰望着夜空中天河两侧的牵牛星和织女星。在民间传说中，织女是天帝的孙女，嫁与牵牛，每年七夕通过鹊桥渡河，与他相会一次。宫女久久仰望这两颗星辰，想着这个美丽动人的传说，浑然不觉夜色已深，寒气逼人。牛郎织女暌隔天河两岸，不能长相厮守，然而他们的爱情是真挚的，每年毕竟还能相会一次；而这位宫女却只能怀着孤独寂寞，一步一步走向“未央墙西青草路，宫人斜里红妆墓”（王建《宫人斜》）的结局，直至老死深宫，也不能尝到一次爱情的滋味。

末句是点睛传神之笔。前面三句已充分写出宫女环境的荒凉与心情的寂寞，最后一句则以准确而含蓄的笔墨，揭示了她的内心世界，点明了她心里的痛苦和希望。如此绝望的处境，宫女仍然没有变得麻木，仍然怀着一颗渴望幸福的心，这使得其形象更为丰富饱满，同时诗歌的感染力也更深厚，更能激发读者的同情和思索。“坐看牵牛织女星”形象地揭示了宫女的心事，婉转深曲，而不着痕迹。晚唐词人温庭筠的《菩萨蛮》，通篇描写女子的仪容与慵懒弄妆的情态，独借篇尾一句“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揭示了主人公的内心情感世界。绣衣上的鹧鸪成双成对，而自己却孤孤单单，才是这位女子恹恹懒懒、终日提不起精神的真正原因。与温庭筠词相似，杜牧此诗也在篇尾以富于感发性的艺术形象揭示主题，含蓄深婉。

评　解

这是一首艺术技巧非常精湛的宫怨诗。这首小诗没有用怨、仇、恨等字，没有写到一滴眼泪，或是一声叹息，然而诗中的意象、宫女的举动，却无一不显示出其怨情。深宫内苑，是使无数少女失去青春和生命的牢笼，“银”、“冷”、“凉”等字都是冷色调，如水夜色也令人觉得惨淡凄清。流萤虽为画面增加了动感，却因“腐草化萤”的传说，更增寂寞荒凉之感。宫女“扑流萤”，见出她的寂寞无聊；“坐看”双星，则勾勒出她痴想出神的情态，暗示了她对美好正常生活的深深向往。全诗看似白描，然而意象与色调的选择、宫女不经意间的几个动态，都含蓄地揭示了她的处境与心情。诗中没有一句抒情感愤的话，但是把宫女那无言的幽怨以及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全部融进了这看似漫不经心选取的几个画面之中，化在轻倩婉曲的风调之中，感慨良深。

编　　著　檀作文　万　希

图片编审　迟乃义

责任编辑　王　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李煜／檀作文，万希　编著

北京：五洲传播出版社，2006.10

ISBN 7-5085-1023-2

Ⅰ．中…

Ⅱ．①檀…②万…

Ⅲ．①古典诗歌—文学欣赏—中国

②李煜（937～978）—古典诗歌—文学欣赏

Ⅳ．I207.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6）第128398号

出版发行　五洲传播出版社

地　　址　北京莲花池东路北小马厂6号

邮政编码　100038

网　　址　http://www.cicc.org.cn

版　　次　2006年10月第1版

字　　数　48千字

目　录

李煜简介

渔父（浪花有意千重雪）

浣溪沙（红日已高三丈透）

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

一斛珠（晓妆初过）

喜迁莺（晓月坠）

长相思（云一緺）

捣练子令（深院静）

蝶恋花（遥夜亭皋闲信步）

阮郎归（东风吹水日衔山）

清平乐（别来春半）

采桑子（辘轳金井梧桐晚）

虞美人（风回小院庭芜绿）

乌夜啼（昨夜风兼雨）

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

望江梅（二首）

望江南（二首）

乌夜啼（林花谢了春红）

子夜歌（人生愁恨何能免）

浪淘沙（往事只堪哀）

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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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中国在历史上是一个“诗歌的国度”，古典诗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奇葩。早在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创作出了以“诗三百”为代表的优秀诗篇。此后每个历史年代，诗歌创作都结出丰硕的成果，其中不少名篇名句，脍炙人口，传诵至今。这套“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书系，选取了历史上最具代表性的诗人、词人的优秀作品，并加以详尽通俗的译注、评解，试图由此将古代中国人创造的最可珍贵的文化瑰宝介绍给当代海内外读者。

以“国风”为代表的《诗经》和以《离骚》为代表的楚辞，无论是在思想内容上还是在艺术手法上，都对中国后世诗坛产生了深远影响。中国诗歌至唐代而达到高峰，呈现出后人所称誉的“盛唐气象”和“少年精神”，而从李白、杜甫等诗人身上，从他们留下的诗歌中，不难看出“风”“骚”以来优秀传统的回响。他们都有强烈的现实关怀，关注国家、社会、民众等问题；而这种主题，往往是诗人通过自己的人生境遇和心灵历程去感悟，通过描绘自然界山川万物、人间世事民情来体现的。在唐诗的辉煌之后发展起来的宋代诗歌，成就也相当高，但最能表现此年代文学特殊成就的是词。宋代优秀的词家把这种长短句诗体运用到出神入化的地步，那或慷慨激昂、或委婉凄清的词作，今天读来仍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可以说，唐诗宋词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有神采的篇章。本书系介绍的诗人、词人，如东晋的陶渊明，唐代的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刘禹锡、杜牧、李商隐，五代南唐的李煜，宋代的苏轼、柳永、秦观、李清照、辛弃疾、陆游，元代的萨都剌，等等，都是中国诗歌史上耀眼的星座。

中国古代诗歌注重抒情、写景，善于表现友情、亲情、爱情、乡情，以及其他复杂细微的个人情感。这形成中国诗歌又一个强大的传统。在儒家思想影响下，中国诗歌几乎从一开始就具有“发乎情，止乎礼义”的特点，情感的表达比较克制、内敛、含蓄，有别于西方的诗歌风格。与此同时，中国诗人们又强调“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善于通过各种艺术手法传达言外之意，给读者以无穷的回味、想象空间。古代诗词中的优秀之作往往写得深情宛转，富于形象性和音乐性，诵读这些诗词，可以受到多层次的艺术感染和美的熏陶。古典诗词还善于表现自然之美及人与自然的融合。古人常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本书系中的每首作品，都配以当代画家根据诗词意境绘制的中国画，通过欣赏这些诗、画，可以更深刻地领悟到中国古代艺术作品中的诗情画意，品味其艺术之美。

除了“诗情画意”的特色外，本书系以各位诗人、词人单独成册，以更清楚地展示其不同的个性和艺术风格；各分册包括诗人小传与作品赏析两部分。对每篇作品的赏析，又分为题解、句解、评解三个章节：题解交代创作背景；句解用现代语文对诗词进行逐句意译，对某些难懂的字词作注释；评解部分则提要钩玄，对作品特色进行点评。我们的本意，首先是帮助读者减少阅读中的文字障碍，继而是理解诗词的思想内容、艺术特色和写作技巧。

中国古代经典诗篇把汉语升华到至美至纯的境界，足以使每个中国人感到自豪。这些作品是联接所有炎黄子孙思想、情感的文化纽带，无论身在国内，还是身在海外，优秀的诗歌对读者的感召力都是相通的。一个喜爱祖国传统文化的人，可能会不断地接触和学习祖先的这些遗产。久而久之，这些优秀文化中的一部分会积淀下来，构成每个人头脑中一道美丽的艺术长廊，不断给人以教益、激励和艺术享受。我们期望，本书系所介绍的诗词名篇能够成为这道艺术长廊的组成部分。

本书系所介绍的诗人、词人，都各有很多传世名篇，限于篇幅，书中每人只选取了二三十首代表作品。限于编辑水平，书中会有种种不尽如人意之处，敬请读者朋友提出宝贵意见。

李煜简介

唐朝末年，庐州刺史杨行密占据以扬州为中心的江淮一带，建立吴国。杨行密死后，政权落入大将徐温之手。徐温死于吴顺义七年（927）。十年之后，即吴天祚三年（937），徐温的养子徐知诰废吴主杨溥而自立，即皇帝位于金陵，定国号为唐，建元升元，史称“南唐”。徐知诰自称是李唐子孙，升元三年，复姓李，改名昪。

中国文学史上第一流的大词人李煜，便是南唐烈祖李昪的孙子。李昪死后，其子李璟即位，是为“南唐中主”。李璟死于公元961年，李煜继承君位，史称“南唐后主”。宋开宝八年（975），南唐为北宋所灭。

李煜（937—978），字重光，初名从嘉，是南唐中主李璟的第六子，生于南唐烈祖升元元年（937），卒于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978），时年四十二岁。

史书上说李煜生有奇表，广额丰颊，骈齿（两个牙齿连在一起），一目重瞳（一只眼睛里有两个瞳仁），风神洒落，天资聪颖。在父亲李璟的影响下，他自幼爱好诗书。南唐中主李璟雄才大略不及其父李昪，但极富艺术修养，宫中藏有丰富的墨宝典籍，身边又有冯延巳等以文学见长的大臣。当时的南唐，在政治、军事方面虽不及北方的后周，但文化氛围极好。李煜从小受父兄师长熏陶，年轻时便才华横溢，多才多艺，文章诗词，无所不能；书法绘画，无不通晓。在诸位兄弟之中，李煜卓然出众，深得李璟宠爱。

南唐中主保大十三年（954），李煜十八岁，和比他大一岁的周娥皇结婚。七年后李煜即位为南唐国主，娥皇被立为后，史称“大周后”。娥皇是大司徒周宗的女儿，才貌双全，通文墨，精音律，善歌舞，尤擅琵琶。《霓裳羽衣曲》是唐玄宗时名曲，至五代已成绝响，残谱为李煜所得。大周后根据《霓裳羽衣曲》残谱，加以删补改定，遂能演奏。李煜的词中，有一首《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照烛花红，待放马蹄清夜月。”词中所写，可以看作是李后主和大周后这对青年夫妻艺术生活的真实写照：春殿歌舞，踏月而归，夫妻双方都陶醉在艺术的境界之中。李煜与娥皇不但是艺术上的知音，更是生活中的知己。这对多才多艺的恩爱夫妻，婚后过着神仙眷侣一样的幸福生活，娥皇弹琴，李煜填词，两个人或在明月之下相拥低唱，或在丝竹声中翩然起舞。他们还生了两个天资聪慧的儿子。

可惜好景不长，在婚后的第十个年头，四岁的次子仲宣意外夭折。不久，大周后也凄然下世，时年二十九岁。李煜对爱妻之死痛惜不已，亲自草拟《昭惠周后诔》，署名“鳏夫煜”，命石工镌刻在娥皇陵园的碑上。这篇诔文追述娥皇的端庄娇美和出众才华，寄托了对娥皇的怀念和哀思，情见乎辞：“昔我新昏，燕尔情好。媒无劳辞，筮无违报。归妹邀终，咸爻协兆。俯仰同心，绸缪是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今也如何，不终往告！呜呼哀哉！”

公元968年，李煜立周娥皇的妹妹为国后，此即小周后。小周后比大周后小十四岁，姿容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周后病重之时，小周后进宫探望，得以与李煜邂逅相逢。她的美貌使李煜为之倾倒。小周后的性格比姐姐要活泼得多，散发着青春的气息。在她的身上，李煜仿佛看到了娥皇昔日的神采，对她极为倾心。大周后还在世的时候，李煜便曾与小周后幽期相会。李煜有一首《菩萨蛮》词纪念他们的幽会：“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当时年方十五岁的小周后大胆追求爱情，幽会时为掩人耳目，她放轻脚步，手里还提着刚刚脱下的金缕绣鞋。

小周后聪明伶俐，李煜对她无限怜爱。他在《一斛珠》词里写她撒娇的样子：“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李煜陶醉在小周后的青春气息之中。在他看来，大、小周后姐妹二人，就如同古时一同嫁给舜帝的娥皇、女英两姐妹，是上天对他的恩赐。美丽、聪慧的大、小周后，给了李煜无限慰藉。他沉迷于奢靡富丽的宫闱生活之中。“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浣溪沙》），是李煜宫闱生活的真实反映。

先后拥有大、小周后两位美艳多情妻子的李煜，过着风流浪漫的婚姻爱情生活。可是身为一国之主的李煜，在政治生活方面却颇多不如意之处。

李煜生性天真、浪漫，文士气有余而帝王气不足。他上面有五位兄长，本来没有多少继位的可能。长兄太子燕王李弘冀是一个权力欲极其强烈的野心家。李弘冀为人刚毅果断，善于权谋，曾领兵在常州大败吴越国的军队，因战功而被立为太子，参与国事。但是李弘冀独断专横的作风，却不为父亲李璟所喜。李璟生性仁爱孝友，即位之初即表示王位要兄终弟及，并立其弟李景遂为皇太弟。这引起李弘冀不满，矛盾愈演愈烈，终于发生悲剧。公元959年八月，太子李弘冀鸩杀叔父晋王李景遂。九月，李弘冀死。李煜自郑王徙吴王，以尚书令知政事居东宫，成为南唐王位继承人。

李弘冀在世时，面对专横深沉的长兄，李煜不得不存一种避祸的心理。他的才华为父亲所赏识，又和大舜、项羽一样生有异象，怎能不被长兄猜忌呢？李煜采取的策略是躲避，表明自己无意于王位。从他给自己所取的“钟隐”、“钟山隐士”、“钟峰隐者”、“莲峰居士”、“钟峰白莲居士”这些别号，不难看出李煜的这种立场和姿态。这个时候他写有两首《渔父》词，是为南唐内供奉名画家卫贤绘制的《春江钓叟图》所题。他在词中歌颂渔隐生活，用意不外乎两个：一是摆出无意于权力的姿态，以消除长兄的猜忌心理；二是表明自己的志趣所在，即厌憎宫廷斗争，向往自在、乐天的生活。

李煜生性恬淡，本无意于执掌朝政。他没有什么野心，不想成就什么政治大业，一心只想做个饱读诗书的贤士大夫，过浪漫风流的文士生活。可是造化弄人，偏偏让他这个无心问政的才子做了南唐国主。他的五个哥哥都死在父王李璟的前头。李煜二十五岁那年，父亲病故，他顺理成章地继承君位，作了南唐国主。

在继承君位之前，李煜所要解决的主要政治问题是来自长兄的猜忌，宫廷内部争夺权力的斗争使他厌憎。而作了南唐国主之后，他必须承担国主之责，来自强敌北宋的外部压力，更让他觉得屈辱和难以承受。

南唐中主李璟富有文学才华，早年也有所作为，曾一度开疆拓土，将烈祖李昪传给他的二十四州国土扩大到三十五州。但中主晚年时候，面临北方强大的后周的步步紧逼，军事上连连失利。后周显德三年（956），周世宗柴荣亲征南唐，两年内即占领南唐江北大部分州县。显德四年（957），南唐开始奉周正朔，不再有自己的年号；第二年，李璟自请削去帝号，改称国主。后周尽得南唐江北诸州，南唐实际已等同于附庸。公元960年，后周大将赵匡胤篡周称帝，国号宋，建元建隆，是为宋太祖。第二年，南唐中主李璟卒于南都洪州，李煜嗣位于金陵。李后主在治国用兵方面的才能远逊乃父，而宋太祖的雄才大略更胜周世宗。此消彼长，南北势力对比愈加悬殊。南唐中主李璟尚不足以与北方强敌一争短长，叫一个性格懦弱、又不习军事的李后主怎样来挽救国家的颓势呢？他所能做的，就只有对宋年年纳贡，委曲求全。李煜绝无与北宋对抗的信心，他最大的希望是能够苟且偷安，在有生之年不做亡国的俘虏而已。但他深知这一希望也很渺茫，因此一面吟咏宴游，在宫闱之中醉生梦死；一面向佛教寻求慰藉，大修佛寺，诵经念佛，以求精神上的解脱。

李煜在位的十五年中，侍奉北方强宋，始终小心谨慎。无论宋怎样挟制和压迫，他都无条件接受。宋开宝三年（970），李后主遣其弟郑王李从善朝贡北宋，并上表请改唐国主为江南国主，唐国印为江南国印，宋对南唐下诏可以直呼李煜之名。次年南唐又贬损仪制，降封子弟。无论如何有辱国体，李煜都强忍下去。只是对宋太祖诏他入朝一事，他不敢轻易冒险。他非常害怕被宋太祖扣押，这种担心有充分理由，因为其弟李从善朝宋，便被宋太祖扣留在汴京。李煜想念弟弟，担心他在汴京受太多的委屈，上表宋太祖，请求放从善回南唐，但是宋太祖不允许。李煜既难堪又伤心，写过一首《阮郎归》（东风吹水日衔山）表达这种复杂的心情。近代人俞陛云说：“词为十二弟郑王作。开宝四年，令郑王从善入朝，太祖拘留之。后主疏请放归，不允。每凭高北望，泣下沾襟。此词春暮怀人，倚阑极目，黯然有鸰原之思。煜虽孱主，亦性情中人也。”这种评论颇中肯。

李煜虽贵为一国之主，但时时受制于人，内心深处总免不了凄惶和哀伤。亲人之间的生离死别，尤其让他难以释怀。虽然有美貌、伶俐的小周后陪伴在身边，但小周后毕竟年轻，未必能如大周后那样与他心心相印。况且受制于人的难堪与屈辱，又是那样地难以和人诉说。因此，他这一时期的作品，弥漫着淡淡的哀愁，细腻深婉，缠绵悱恻。如《喜迁莺》一词：“晓月坠，宿云微，无语枕频欹。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啼莺散，余花乱，寂寞画堂深院。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这大约是在凄苦无助之际，想念那曾与他心心相印的大周后吧。又如《长相思》（云一緺）一词，从表面上看，是抒写一位女子秋夜独坐的无尽相思，但这其实不过是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家之块垒。身为南唐国主的李煜，心境其实和那长夜无眠的女子一样凄楚可怜。

李煜的性情或许适合做一个承平天子，他无论如何应付不了这种风雨飘摇的局面。国势让他绝望，让他感到孤苦无依。他既没有对抗外敌的才能，更缺乏对抗的勇气，他所能做的只是卑躬屈膝，可是北宋主子对他的态度，又时时让他感到屈辱。他这一时期的作品，以情辞深婉为特色。李煜的身份决定了此时的他不可以长歌当哭，所谓“短歌微吟不能长”。内心的凄惶和无助，也助长了他醉生梦死、及时行乐的思想。内心愈是凄惶无助，愈是要及时行乐。可是这场梦终究要醒。

相传南唐名臣徐铉曾面诘宋太祖，说南唐事宋，如子事父，谨小慎微，宋太祖不应伐南唐。宋太祖却说，既然是父子，怎么可以是两家呢？这也就是说，无论什么也阻止不了宋太祖一统天下的雄心。李后主委曲求全，更让宋太祖觉得南唐软弱可欺。宋开宝五年（972），宋太祖在汴京造礼贤馆，等着李后主来归降。南唐群臣中也有一些人看出，宋太祖是不灭南唐不罢休。开宝六年，南唐内史舍人潘佑、户部侍郎李平极力劝谏李煜武力对抗北宋，可是李煜完全没有对抗的信心，他不但拒不受谏，还把潘、李二人下狱，二人先后死于狱中。开宝七年，宋太祖两次召李煜入朝，李煜都因害怕被拘不归而不敢前往，宋太祖遂下令征伐南唐。宋军水陆两路并进，进攻江南，吴越王钱俶亦派兵攻打南唐。南唐小朝廷苟延残喘的梦想被彻底打破，李煜迫不得已，这才下令抵抗，去开宝纪年，不奉宋朝正朔。然而这时候他已无力阻挡宋军的脚步。

北宋开宝八年（975)十一月，南唐的国都金陵城被宋军攻破。李煜欲自杀，不果，带领群臣肉袒而降，与子弟、官属四十余人随宋军北上。第二年正月，李煜一行到达汴京，他白衣纱帽待罪于明德楼下，受宋封为违命侯，官拜右千牛卫上将军。这一年李煜正好四十岁，他从此开始了在汴京的囚虏生涯。同年十月，宋太宗即位，改元太平兴国，改封李煜为陇西郡公，但李煜的囚徒生活并未因此改观。据《十国春秋·后主本纪》记载，太平兴国二年（977），李后主自言家贫，宋太宗下诏增给月俸，并赐给他三百万钱。虽然李煜所谓“贫”，并不见得是真正穷到了什么程度，但比起昔日一国之君的奢华生活来说，他的臣虏生活确确实实要清苦得多。

比经济困窘更令李煜难以承受的是孤独和羞辱。他曾上表宋太宗，请求派旧臣潘慎修给自己做书记，却没有得到允许。南唐宫廷藏书极其丰富，南唐灭亡前夕，李煜毁掉了其中一部分。北宋灭南唐之后，将南唐宫廷藏书据为己有，宋太宗还有意召李煜到崇文院观书，趾高气扬地对他说：“闻卿在江南好读书，此简策多卿旧物，归朝来颇读书否？”抢了人家的东西，还要这样羞辱人家。文士气质浓厚的李煜素来自许心灵高贵，几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心灵一而再地受伤，他的悔恨无以复加。他在寄给金陵旧宫人的信中说“此中日夕只以泪洗面”，其屈辱与伤感可想而知。他的心灵一下子变得苍老起来，胸中郁积了太多的今昔之感。一个尊贵的帝王，就这样沦为阶下囚，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他的内心有太多的伤感和悔恨。这种种情感，都一齐涌到他的笔端。且看他写于此期的《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一旦归为臣虏，那些美好的生活都成为过去，记忆愈刻骨铭心，悔恨就愈撕心裂肺。作为阶下囚的李后主，终日以泪忏悔。逃避、屈辱和忍让，都没有让他摆脱归为臣虏的悲惨命运。他原本只求苟活与偷安，可是最终还是失去了一切，失去了江山，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文艺生活，也失去了尊严。更令他难堪和倍觉屈辱的是，降宋之后，小周后被封为郑国夫人，随例朝谒，常被留在宫中，饱受宋太宗侮辱，数日方被遣回。小周后回到家中，每每痛哭叫骂，令李煜痛不欲生。

所有的屈辱在李煜的内心积淀，沉重到无以复加。这位忍辱偷生的亡国之君终于也有所感愤，有所爆发。太平兴国三年，南唐旧臣徐铉奉宋太宗之命去见李后主，后主悲不能胜，长叹道：“真后悔当时杀了潘佑、李平！”这话传到宋太宗那里，宋太宗于是起了杀害李煜之心。在李煜四十二岁生日时，也就是太平兴国三年（978）的七月初七，宋太宗命人赐牵机药，将他毒死。

李煜被赐死之前，早已觉悟。他选择的抗争方式不是帝王式的，而是文人式的。他在《虞美人》词里写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忘不了故国，忘不了亡国之恨。既然苟活对他来说已没有什么意义，他便不再掩饰，而一任故国之思和亡国之恨奔涌在词中。相传他临死之前，也就是四十二岁生日的那个七夕，他在赐第里为自己过生日，命从金陵跟随自己而来的歌伎作乐，不避嫌疑，声闻于外。这和长叹“悔杀了潘佑、李平”一样，触动了宋太宗的杀机。

李煜屈辱地苟活了一生，终于在他独有的抗争中死去。可以说，他是以这些饱含血泪之词，完成了灵魂的自我救赎。

李煜死后，被追赠太师，封吴王，葬于洛阳北邙山。作为帝王的李后主，只是一个庸碌无为的亡国之君；但作为词人的李煜，却是那样才华横溢，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李煜流传下来的词作不是很多，但大部分是令人称道的杰作。这些作品真实地反映了他一生的生活和情感经历，尤其是晚期那些抒写故国之思、亡国之恨的作品，字字血泪，无怪乎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清代沈谦在《填词杂说》中说：“余谓李后主拙于治国，在词中犹不失为南面王。”晚清王鹏运《半塘老人遗稿》也说：“盖间气所钟，以谓词中之帝，当之无愧色矣。”在词的王国里，李煜不愧为一代君王，“词中之帝”。一千多年过去了，作为词人的他仍被无数后人所铭记，他的词作被视为中国文化的瑰宝。

渔父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

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题　解

这是一首题画词，是李煜为南唐内供奉名画家卫贤绘制的《春江钓叟图》所题，一共题了两首，这是其中一首。王国维对这两首词稍有存疑，他认为从词的下笔用意上看近于平凡质朴，恐怕并非李后主所作。但从李煜的生平经历来看，在他作太子以前，他的长兄李弘冀觊觎王位，不惜毒杀叔父皇太弟李景遂。对生有异象、并深受父王喜爱的李煜，李弘冀难免存有忌恨之心。李煜借题写《渔父》词，表明自己对政治权力毫无兴趣，或许即是出于避祸的考虑，希望长兄不要把自己当成假想的敌人，不再对自己做无端的猜忌。而且，此词是一首题画词，自然要紧扣“钓叟图”的题意，着意突出民歌风格，与李煜一贯的词风略有不同，是可以理解的。客观说，这首词自然清逸，艺术上亦有可取之处。

渔父（浪花有意千重雪）　词意图　孙志卓　绘

【句　解】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

写千重浪花如雪，加上“有意”二字，尤显生动。接下来笔锋一转，写春天桃李芳菲，色泽交融。“一队”后着一“春”字，不仅显示出桃李的生机，而且又透出别样的俏皮。李煜从卫贤的画中摄取神髓，用词绘出明畅绚丽的意境。这两句是景语，又是情语。用“桃李无言”对“浪花有意”，不取“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句古谚语的喻意，而只是将景物拟人化，形成佳对，从而衬托渔父。这开端两句虽未直接写到渔父，但已从侧面描绘出渔父的形象。画中的主人公渔父，趁着春江水涨，驾一叶小舟，随水顺风而下。好风推舟行进，轻舟分浪飞驶，浪花迎面而来，如溅起千堆雪。渔父心中开怀，而浪花也似有意。船行浪中，两岸桃红李白，列队相随，花树多情，渔父恬畅。这两句词，正是渔父行船的生动特写。

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这几句是点睛之笔，正面写出渔父淡泊潇洒的人生境界。两个三字句，写好极难，须自然有力，拼凑或增减一字都要不得。而李煜处理得很好，看似信手拈来，其实也是锤炼的结果。“一壶酒”，写出渔父的精神状态；“一竿纶”，点明渔父的职业和身份。单说“一壶酒”，也许还可以联想到别的人；但紧跟着说“一竿纶”，则肯定是渔父无疑了。末句突现高峰——“世上如侬有几人”，“侬”在这里当“我”讲。这句话是渔父的自述：在尘世上，像我这样自在快活的人，恐怕不多吧？这位钓叟，无风波之险，而有自然之乐，在自己的糊口生涯中找到乐趣。他摆脱世俗的羁绊，避开名利的枷锁，自在逍遥，谁不羡慕呢？

评　解

词史上最早写《渔父》词的，是唐代的张志和。李煜这首词继承张志和的“渔父家风”，写渔父的快乐逍遥。开篇选取两个场景来表现渔父的生活环境，一是江中，一是岸上。江中，千重浪花翻滚如雪，一望无际，境界阔大。浪花翻滚，本属“无意”，而词人偏说它“有意”，就写出了渔父与大自然的亲和感。江涛有意卷起雪浪来娱乐渔父的身心，衬托出渔父心情的快乐轻松。岸上，一排排的桃花李花竞相怒放，把春天装点得十分灿烂。江中岸上所见，尽是美景。接着写渔父的装束和生活，身上挂着一壶酒，手里撑着一根竿，想到哪儿就把船撑到哪儿，想喝酒随时都可以喝上几口，高兴了就唱首渔父歌，多自由，多快活！“这世上像我这样的自由人，能有几个呢？”结句以第一人称的口吻写出，实际上表达了作者对渔父的艳羡之意，就像王维《渭川田家》诗里所说的“即此羡闲逸”。李煜本是文士气很重的人，他一直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更何况此时他在宫廷生活中无端被人猜忌，于是愈发艳羡渔父的逍遥、乐天生活。

浣溪沙

红日已高三丈透，

金炉次第添香兽。

红锦地衣随步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

酒恶时拈花蕊嗅。

别殿遥闻箫鼓奏。

题　解

这首词是李煜对自己帝王生活的生动刻画，真实地再现了酒醉歌迷、纵情声色的宫廷生活。整首词描写精细，情景逼真。

浣溪沙（红日已高三丈透）　词意图　李也青　绘

【句　解】

红日已高三丈透

太阳高高升起，正透过薄薄的帷幕射进宫来。“一日之计在于晨”，对普通人来说，这是一天中最为宝贵的时刻。而此时的帝王家又是怎样一番情景呢？是早朝方罢，还是晏睡刚醒？身为君主的李煜，早已经荒废了政事，此时不过是通宵达旦欢愉过后的片时小憩，只待精神恢复，便要接着继续享乐。这一句主要点出时间。“三丈”，即所谓“日上三竿”，说明时间已经不早，快到正午时候了。写红日，用一个“透”字，突出了阳光的强烈，下笔十分有力。

金炉次第添香兽

暮去朝来，炉中香料渐渐燃尽。宫中的侍女们开始逐次往这些金炉中添加香料。“金炉”，金属铸成的香炉；“香兽”是用炭末匀和香料，再做成兽形；“次第”两个字写添香，不仅体现出侍女们从容优雅的姿态，而且造成一种络绎不绝的场面，由此可以想见金炉数量之多。香料烧完，又得往香炉里添加，可见时间延续得相当漫长。侍女们如此忙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红锦地衣随步皱

用红锦织成的地衣，被纷沓的脚步踩得都打起了皱。“地衣”是古时候铺在地上的纺织品，如同今天的地毯；这里的地衣是用红锦织成的，益显其富贵气象。“随步皱”的“步”，有人理解为往来侍女的脚步，有人认为是舞女们的舞步。两种说法都可取。不过红锦在当时是相当贵重的，属于进贡物品，不会随处都铺设，只在宫廷的特殊场合作专门之用，比如在宫女歌舞的时候铺设，如此看来，“步”解释为舞步或许更为合理。

佳人舞点金钗溜

音乐或缓或急，而佳人随着音乐起舞，游刃有余。只见她时而紧促，时而舒展，时而旋转，真是千娇百媚，宛转袅娜。舞到沉酣尽兴的时候，她突然来了一个急速的旋转，发髻松散，以致头上的金钗竟然滑落下来。关于“舞点”，说法不一，有人认为“点”是节拍，“舞点”即是舞步的节拍；也有人将“舞点”解释为“舞透、舞彻”，即舞者进入高潮，舞得酣畅淋漓，忘乎所以，舞到了极致。描写佳人舞姿出众，而抓住“金钗溜”这样一个看似不完美的细节，所谓颊上三毫，艺术效果便更加鲜明灵动了。

酒恶时拈花蕊嗅

这一句写的是君王和嫔妃们欣赏歌舞时的情态。“酒恶”，指酒醉，也即“中酒”。酒醉中的人儿，不胜酒意，叫侍女摘来鲜花，时不时放在鼻前闻嗅，用鲜花的香气来消解酒意。“酒恶”是当时江南俗语，因此有人称这一句是“用乡人语也”。这种吸收口语入词的手法，在当时颇为普遍，它使得词这种诗体更加贴近生活，增加了词的生动意味。这一句历来被认为是描写入神的佳句。“拈”和“嗅”两个动词尤其具有戏剧意味，把一种尽情嬉戏却仍未满足的情态传神地表达了出来。

别殿遥闻箫鼓奏

这里已是歌舞喧腾，此时又远远地听见别的宫殿传来箫鼓阵阵。可见这样的轻歌曼舞已经弥漫整个朝廷。歌舞升平，狂欢达旦，其繁华奢靡、及时行乐之状可想而知。

评　解

这首词极力描绘宫中奢华的生活场景，将声色豪奢、风情旖旎的画面鲜明地展现在读者眼前。词中主要写白日里举行的一场宫廷舞会，细致地刻画宫廷舞台富丽堂皇的布置，生动地状写舞女们轻盈灵动的舞步和妩媚婉转的姿态。词中还记录下了佳人舞罢欢饮、醉后撒娇的情形。词中展现的是一系列有关联的画面，把它们串连起来，便宛如一轴宫廷舞会长卷。能把宫中生活写得如此传神，自然非身兼国君与词人两重身份的李煜莫属。宋人陈善在《扪虱新话》里评价这首词说：“帝王文章，自有一般富贵气象。”说得很到位。

词的起首，从“红日已高三丈透”领起，暗示这是一场通宵达旦的舞宴。这是外景。接下来镜头自然地转向宫廷内，“金炉次第添香兽”，这一句除了描绘宫廷的豪奢气派之外，还表现出舞会热闹喧哗的氛围。宫中倦寝晏起的生活可想而知。然后镜头再次转换，给了一个局部特写，“佳人舞点金钗溜”，这个特写突出了舞会的焦点，那技艺出众的舞女。“酒恶时拈花蕊嗅”，镜头又转向观看歌舞的观众，着重写皇宫贵族们欢娱畅饮的神态。词的收束“别殿遥闻箫鼓奏”，和起首两句相呼应，又回到了外景，而且镜头渐渐拉远。由结句我们可以想见宫廷中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南唐小朝廷太平时代的繁华气象和当时朝廷贵族们醉生梦死的生活状况，可以从这首词中窥见一斑。后主这首词可以说是其奢华生活的实录，在描写上十分真实、贴切，“作者自写其得意，为穆天子之乐未央，适示人以荒宴无度”（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只有后主这样的身份，才能表现此等天子之乐。至于内容上的“荒宴无度”，后人尽可以将其看作反面教材。

玉楼春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

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栏杆情味切。

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啼清夜月。

题　解

《霓裳羽衣曲》为唐代著名舞曲，由开元中河西节度使杨敬忠进献。到五代时，这首名曲已濒于失传。李煜得到了它的残谱，由精通音律的大周后重新整理之后，又可以演奏。这一篇主要描绘当时在宫廷中排演此曲的情景，可以说是一场大型宫廷歌舞表演的实录。

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　词意图　廖松岗　绘

【句　解】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

刚刚施完粉黛的嫔妃们光鲜亮丽，肌肤如雪一般洁白明艳；只见她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排列于御殿之上，等待舞乐的响起。“晚妆”是专为歌舞夜宴而施，色泽自然是十分浓丽光亮。特意施晚妆表演，令人联想到乐舞的盛大。“明肌雪”形容肌肤之美，温庭筠词中有“鬓云欲度香腮雪”（《菩萨蛮》），韦庄词中亦有“皓腕凝霜雪”（《菩萨蛮》），均以雪来比喻女子肌肤的白滑柔嫩，给人以鲜活的感觉。“春殿”点明了时节和地点。“鱼贯列”，指宫女们依照次序排列着。因为像鱼儿游水那样一条挨着一条前后连接的样子，故称作“鱼贯”。参加歌舞的嫔娥数量之多，可想而知；但她们的队伍仍是那么次序井然、有条不紊。

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笙箫奏起，乐声悠扬，吹到极致之处，宛如飘荡于水云之间一般，余音缭绕、千回百转，犹如天籁。《霓裳羽衣曲》奏过了一遍，却意犹未尽，于是叫乐工将所有的曲目一遍又一遍地重加演奏，直到意兴阑珊。“笙”、“箫”是两种管乐器；“吹断”意思是吹罢、吹尽。音乐虽然停歇了，但是依旧余音在耳，绵延不断，人们仍旧沉浸其中。“水云间”可以是远水天云，遥遥相接；也可以是行云流水，闲澹自然。古人爱用“水云”来形容音乐美好，如同仙境仙乐一般令人心醉。“按”，即演奏之意；“遍”，大曲一叠叫做一遍。《霓裳羽衣曲》散序六遍，中序以下十二遍，前六遍无拍不舞，后十二遍有拍而舞。“彻”指的是乐曲的最后一遍，是曲子的“终”、“末”，其音调高亢而急促。这一句写歌舞乐声，极尽描摹之能事，引人入胜。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栏杆情味切

一阵清风拂来，百合淡淡的香气顿时弥漫了整个宫殿，这香味究竟是从哪儿飘来的呢？李后主觉得是那么地惬意，痛饮至酣醉，手拍着栏杆，沉溺于深切的情味之中，心醉神驰。李后主宫中设有专门的主香宫女，其主要职责便是焚香、飘香，使宫殿保持芬芳清馨。“香屑”一般由花粉研制而成，此处指的是百合花香。香气临风飘散，弥漫开来，风助香飘，用一个“临”字，尤显灵动。“醉拍”描摹惬意情态，入木三分，读此二字，彼时情景俨然在目。

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啼清夜月

这一句写的是歌舞结束，李后主稍作修整，准备起驾回寝宫的情景。他余兴未已，还不忘吩咐侍卫们：“回去的路上千万不要点燃烛光，朕要骑着马儿，踏着这清澈如水的月光缓缓归去。”“踏”字用得十分巧妙，不仅让人联想到马蹄清脆的声音，而且想到词中主人公仿佛是踏着一片清幽的月色归去。可以看出，李煜不是一位只会纵情于声色的君王，他还是很有艺术气质，很会享受生活之中另外一种情趣的。

评　解

明代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卷一称“此驾幸之词，不同于宫人自叙”，说明这首词是从李煜驾幸观看歌舞表演这一角度展开的。这首词主要描绘当时宫廷中排演《霓裳羽衣曲》的情景，场景宏大，色泽富丽。词从嫔妃们明艳的肌肤、靓丽的妆容写起，配以悠扬飘渺、直穿水云的乐声，引人进入一种如梦如幻的境界。下阕从人物的感受入手，“临风谁更飘香屑”，仿佛是落花飘漾于空中的香气，使夜晚的绮丽气息愈发浓厚了。陶醉于美酒、更陶醉于歌舞的人儿适情快意，竟“醉拍栏杆”，不能自已。整篇下笔自然真实，又不失俊逸神飞。词的收束处写夜宴方罢，准备踏月而归的情形，如此收束，亦别有一种清新的韵致。近代人俞陛云称：“此词极富贵……其‘清夜月’结句，极清超之致。”（《唐五代两宋词选释》）近人唐圭璋也指出：“‘归时’两句，转出踏月之意。想见后主风流豪迈之襟抱，与‘花间’之局促房栊者，固自有别也。”（《唐宋词简释》）

一斛珠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

向人微露丁香颗。

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

绣床斜凭娇无那。

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题　解

《草堂诗余》别集题这首词为“咏佳人口”，《历代诗余》题作“咏美人口”。这首词可能是形容小周后的。整首词通过描绘美人的口唇，写出了美人的娇憨情态，温馨艳丽、荡人心魄。

一斛珠（晓妆初过）　词意图　萧惠珠　绘

【句　解】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

这是一幅美人晨起施妆图。佳人清晨起来，梳洗完毕，对着镜子描上淡淡的妆容。当然，她最后不会忘记在唇上轻轻地点上深红润泽的唇膏。“初过”是指妆罢、妆成。“沉檀”，古代化妆品，其功效相当于现在的唇膏，色泽深红，古时候女子化妆时多用它来点缀唇部。“些儿个”是方言，指一点点儿。“轻注”则使人想见，这位女子画唇时该是多么地用心。

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清歌之前，只见她对来人轻启双唇，微露舌尖。待到唱时，双唇随着歌声慢慢开合。“丁香”，又叫鸡舌香，由两片形似鸡舌的子叶合抱而成；古人取舌、香二义比喻美人之舌，亦用以比喻小而圆的口型。这里可以理解为：女子向来人微微一笑，嘴唇似启非启。“樱桃”则常用来形容女子娇小红润的双唇，白居易的诗中便有“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之句。“暂引樱桃破”的“破”字用得尤为传神，女子歌唱之时，点着沉檀的双唇微启，就像樱桃绽开一般，这是多么有声有色的一幅画面！

罗袖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

这一句写佳人饮酒，描摹尤其细微，颇见情趣。女子端起酒杯，起初是尝试，稍稍饮了一小口；她不想红唇被酒沾湿，于是悄悄地用衣袖按拭，因而在衣袖上便留下浅浅的唇红。酒喝多了之后，女子更是频频用衣袖按拭，此时不光是衣袖，便是醇酒和酒杯上，都留下了她唇红的痕迹。“裛”有沾湿的意思，“残”即残存。这是通过红唇留下的痕迹，间接地来写女子的双唇。“杯深”倒未必是指酒杯有多大多深，只是用以突出女子不胜酒力的娇态而已。“涴”有沾污的意思，“旋”是旋即、很快的意思。两句联在一起，是说佳人才用衣袖拭去唇边的酒痕，很快又有人前来劝酒。

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酒喝得差不多了，女子似乎已醉意浓厚，竟自娇慵地斜靠在绣床上。她含情脉脉地凝望着郎君，口中嚼着槟榔或是樱桃一类的果品，一边笑着，一边把嚼碎的果品向情郎吐去。这是全词的亮点，仍旧紧紧围绕着女子的口唇展开。一“嚼”一“吐”两个动作，将女子娇纵调皮的性格展露无遗，让人顿生怜爱之心。“红茸”，指槟榔或是樱桃一类的红色果品；也有人认为即“红绒”，也就是刺绣用的红色线缕，古代女子刺绣时习惯用牙齿将线头咬断，唾吐于窗下。“檀郎”，对夫婿或情郎的美称；晋潘岳美姿容，妇女皆慕其丰仪，潘岳小名儿叫檀奴，故也称檀郎。

评　解

明人潘游龙《古今诗余醉》卷十二高度评价这首词：“描画精细，绝是一篇上好小题文字。”且来看整首词：“晓妆初过”，首先表现美人的面部；“沉檀轻注些儿个”，加入了动作，并突出表现美人的小口。“向人微露丁香颗”，更引出了美人微笑的神情。“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这个镜头有声有色，将歌声脱口而出的动态描摹得生动异常。“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拂袖、举杯，由点及面，目的全在烘托小口。“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不仅展示出美人的全身，还捕捉到她特有的调皮表演，把集中歌咏的一点（口唇）融化于整体（佳人）。清人李佳在《左庵词话》中，将这首词中的“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一句，与李清照词“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以及汪肇麟词“待他重与画眉时，细数郎轻薄”，一并评作“皆酷肖小儿女情态”。整首词以写美人口为主，以美人的姿态服饰作为衬托，刻画出这位美人的“小儿女情态”。美人的颜色服饰、音容笑貌，无不描画精细，如见如闻。

喜迁莺

晓月坠，宿云微，无语枕频欹。

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

啼莺散，余花乱，寂寞画堂深院。

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

题　解

这首词写对所爱女子的思念。整首词缠绵悱恻，一往情深。前半阕写梦回初醒，心绪不安，回想梦中的情景，更加惆怅悲凉。后半阕写凄清的暮春景色中词人孤寂的心理。寂寞堂院、落红满地，词人面对的竟是这样一幅萧条景象。有人认为这首词是李煜写给已逝的昭惠皇后（即大周后）的，从整首词的哀惋情调看来，颇为可信。

喜迁莺（晓月坠）　词意图　徐震时　绘

【句　解】

晓月坠，宿云微，无语枕频欹

刚刚从梦中醒来，坠月余晖，微云抹岫。词人的心境不宁，只能默默无言地在枕上辗转反侧。前两句以景语表现了梦醒后的惆怅。“宿云微”，指夜间布于天空的云散开了。“频欹”是指一再地倾侧，可见词人的心情是多么烦乱，难以再度入眠。

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

词人睡眼惺忪地遥望天际，回想梦中的情景，感叹芳草美人，情思无限依依；天边雁阵愈行愈远，雁声稀落，书信难凭。词人夜里总是睡不安稳，夜梦萦回，所思念的人儿梦里仿佛刚刚相见，梦醒又复杳然。这两句将词人入梦至梦醒的全过程及其心理状态都表现了出来。拂晓时分，梦里的残痕若隐若现，让人感到哀婉凄迷。“芳草”在诗词中常常用来指代离愁别恨，如温庭筠《菩萨蛮》“画楼音信断，芳草江南岸”，牛峤《生查子》“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这里“芳草”代指的是梦中所怀念的女子。

啼莺散，余花乱，寂寞画堂深院

寂寞的暮春晨景，更衬托出怀念之情的深切。此处紧承上句，从稀落的雁声中顺势走笔，在寂寞中生出波澜。自己一人独处画堂深院，孤寂得连花鸟这样的伴儿都没有。那啼莺自散、余花乱落的场面，增添了冷寂的气氛。这中间明示伤春之情，暗寓怀人之苦。“啼莺”上接“雁声”，“余花”遥应“芳草”；“画堂深院”则是“梦回”寄情的处所。词人从视觉和听觉两方面刻画出寂寞的环境。

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

结尾两句从平易中拓出奇境，把“尽从伊”与“舞人归”两种极不协调的意象融合在一起，不仅深化了伤春之情，而且寄寓了一种美好的想像：保留下这块落花铺就的天然地毯，总有一天，我那可心的“舞人”归来，我将重新欣赏到她美妙的舞姿。这十二字，字疏而意密，语淡而情浓。“片红”满地本很寻常，吩咐“休扫”便进了一层；“尽从伊”，又进一层；“留待”则是把眼前景象送到远方；“舞人归”又把远景摄入近处。这种递进与深入手法的交织应用，使词句意蕴深沉绵远。作者以“啼莺”之实景唤起春情，而结束于“舞人归”的虚像，借以填补梦中的空白，间接地回应了“梦回”的失落，曲折地表达了思念伊人的深情。尽管有触目伤心的落花，也就索性不让人打扫了。为什么不让扫去落花呢？第一，要留给欢爱的人看看，好花到了这样的地步是多么可惜，从而引起她的警惕；第二，要让欢爱的人明白，惜花的人面对此景情何以堪，从而引起她的怜惜。总之，希望由此感动她，使她以后不再远离。可是“舞人”已逝，再也不能归来，悼亡之情徒劳而深切。词境至此，可说写得飘忽朦胧，烟水迷离，而又极其自然灵妙。

评　解

清人陈廷焯云：“李后主情辞凄婉，独步一时。”（《云韶集》）这首词写待人不归的相思情，很能体现这种“情辞凄婉”的特点。此词虽然视角频换，但意境完整。开篇两个镜头，既写户外之景，又点明时间：晓月初坠，夜云淡散。接着镜头切入室内：床上主人公沉默不语，斜倚枕上，辗转反侧。室内室外两组镜头叠映之后，生发出新的意味，表明主人公彻夜未眠。前三句为实景，下面两句为虚景，画面转入朦胧梦境：主人公情意绵绵地沿着芳草地追逐心上人。但天远地长，人既不见，连鸿雁的叫声也渐渐稀少。传说大雁可以传书，鸿雁飞来，也许会带来心上人的书信，带来希望和慰藉。而鸿雁既已远去，留下的仍然是失望。

下片又转入实景，分别从听觉和视觉角度构境。按俞陛云的说法，“春晚花飞，宫人零落，芳讯则但祈入梦，落红则留待归人，皆描写无聊之思”（《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户外黄莺婉转歌唱，搅碎了清梦。过片写莺声破梦，自然而巧妙地将上下片所写情景衔接成一个整体，结构上似断实连。花乱，是主人公开窗所见之景，又象征性地写出主人公心情的凌乱失望。“寂寞”一句，镜头在室内和深院来回闪现，展现的尽是空虚与寂寞。“片红休扫”，表现出主人公的失望和忧怨，自己既无人关爱，哪管它花落与花开？结句乍看似乎充满希望和期待，哀而不伤。但如果想到，抒情主人公和“舞人”昭惠周后之间是死别，而非生离，则不难想见，在痴情而无望的等待背后，留给词人的将是无尽的哀伤。

全词婉约而不纤细。“晓月”是高景，用一“坠”字使之下沉；“宿云”是大景，用一“微”字使之缩小；“天远”，则用“雁声”使之接近。这些景象又都传送到“无语频欹”的孤枕之上，为词人耳目所及。又如“啼莺”、“花乱”、“深院”、“片红”以至“画堂”、“舞人”，均纤丽缠绵，具有婉约之气。而这些景象也都是孤枕之上那位抒情主人公所见所想的，他的思绪既执着，又飘逸。在大词人的笔下，无论大小、远近、高低、巨细的景象，一经摄取，加以点染，即成完美的艺术精品。至于其运用之妙，恰如行云流水，无迹可寻。

长相思

云一緺，玉一梭。

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相和。

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题　解

这首小令抒写一位女子独坐秋夜的无尽相思之情，整首词自然浑成，情词凄婉。

长相思（云一緺）　词意图　萧惠珠　绘

【句　解】

云一緺，玉一梭

这两句从细处着眼，描摹女子的头发与头饰，极富形象性。“云”，形容女子发髻如云。“玉”，指女子的头饰。读者仿佛可以看到一位美貌的女子的画像，只见她将长发挽成当时时髦的样式，发髻上颇费心思地插上了梭形的玉簪。

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这里继续描写女子的衣着。“澹澹”即“淡淡”，指衣衫的色调淡雅；“罗”当指“罗裙”；“薄薄”二字则着意写出纱绸质地罗裙的特质，从而展现了佳人淡雅的韵致和轻巧的身姿。只消从对女子衣着的描绘，便可以想像出其绰约的风姿。“螺黛”，古代妇女用以画眉的一种颜料，又名螺子黛，在此处借指女子的双眉。这位佳人双眉微皱，似乎含着淡淡的幽怨。这一句巧妙点出女子的性情，一幅优美的仕女图顿时活了起来。女子轻颦的双眉，隐隐传出一种不安；着一“轻”字，暗示着女子对这种不安刻意加以压制，只让这种焦虑似有似无地表现出来。由此我们更可以知道女子心中颇有分寸，她不愿让这种幽怨情绪肆意地发泄，因为她知道，即使将这种情绪尽情宣泄出来，也是徒劳。

秋风多，雨相和

“秋风”、秋“雨”表面写环境的萧瑟，其实更衬托出女子孤寂幽怨的心境。这样一个秋天的夜里，窗外风雨潇潇，雨杂风声，风助雨势；而这位正是大好年华的女子独坐守空房，心中该是怎样的滋味？李白有一首诗《怨情》：“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诗的后两句，恰好可以作为这首词中女子情态的脚注。

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珠帘也不曾卷起，只听见窗外风卷雨丝，落在芭蕉叶上，发出滴滴嗒嗒的声响；女子听着，觉得这声响竟也同自己的心境一般凄凉哀怨，心情不免被搅动得更是苦闷。长夜漫漫，雨打芭蕉的声响更加重了夜里的幽凄冷寂，而它似乎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女子不由得感叹“夜长人奈何”，长夜难寐，孤寂的人儿哪里禁受得住这般秋风秋雨的侵袭，而深闺独坐，更令人难以消受，于是她终于道出了发自内心的感叹。这首小令到此戛然而止。仿佛这女子欲诉又止，一声感叹刚刚发出，便又收住。她没有说出的是什么，就要由读者自己来想像和填补了。

评　解

整首词可以看作一幅清淡素雅的仕女画，而画中的女子又是不胜幽怨的。清人陈廷焯《闲情集》卷一评此词“情词凄婉”。读开篇三句，情调悠扬而轻快，使人误以为抒情主人公是一位风姿绰约，正沐浴在爱情春风之中、吸吮着爱情甘露的得意之人。岂料第四句急转直下，原来她眉间心上都锁着愁怨，是一个内心压抑苦闷的失意者。词的情调也一变而为凄婉，从而产生亭峰突变的审美效应。

如果说温庭筠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像是油画，浓笔重彩，那么李后主这首词就是素描。开篇几笔勾勒，就勾画出抒情主人公的动人形象。虽然温庭筠爱浓色，李后主爱淡彩，情趣各异，但李后主还是受到温氏内在的影响。本词下片的构思、意境，与温庭筠《更漏子》词的下片“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相比，颇有神似之处。

注意人物的造型，是此词的又一特色。《古今词统》卷三引徐士俊语，认为“‘云一緺，玉一梭’，缘饰先佳”。词人抓住女主人公的发型和服饰特点着力描写，使人眼前为之一亮。“云一緺”的发型，虽然我们现在无法具体想像，但在当时肯定是一种时髦的式样。“澹澹衫儿薄薄罗”的衣着，也能让人想见女主人公天然的风韵和青春的活力。上片的人物肖像描写，对表现人物内心世界有重要作用。环境、人物、外形、心理，和谐统一；轻淡的笔调、明洁的语言，与词人笔下女主人公素淡天然、玲珑剔透的风韵也达成统一。这词从表面上看是写一个独坐相思的女子，但如果考虑到词牌名以及词的内容，并将它们和李煜的身世结合起来看的话，大约亦可视为追念昭惠周后的悼亡之作。

捣练子令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

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题　解

这首小令的主要内容是写秋夜听砧，与词牌名《捣练子令》相一致。内容与词牌一致，这样的词通常被称作本义词。“捣练”，古代妇女将生丝织成的绢用木杵捣软，加工制成熟绢，只有用这种熟绢才能裁制衣服。以“捣砧”或“捣练”为题材的作品，在古代诗歌中十分常见，多用以表达游子思妇的相思之情。这首词的主人公正是因为愁思万千而无法入眠，于是在秋风萧瑟的夜里独坐居处，听取夜风中传来的捣练之声。

捣练子令（深院静）　词意图　王兴华　绘

【句　解】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

这是一个静悄悄、空荡荡的深庭小院，只能听见随着秋风不时传来的捣衣声，时断时续、若有若无。主人公此时此刻，恐怕正独自一人，徘徊于这样幽静寂寥、空荡凄清的环境之中；四周的绝对安静，衬托出主人公心中无尽的寂寥。惟有如此，远处断断续续的捣衣声才会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这种以动写静的意境，与南朝梁王籍诗“鸟鸣山更幽”之类一脉相承。但作者借用这种手法，并不单单是为了写景。

写“深院”，暗示主人公的行居是深居简出，绝少与外人打交道。而“小庭”则表明主人公的身份，他的生活并不是十分安逸奢华。这位词中的主人公，应该并不是李煜自己，或者说，只是他拟想中的自己。“寒砧”其实已带有听者的主观色彩，可以想见此人心中有所郁结，或是忧思，或是怀人。表面看来，主人公只不过是听到了几声断续的砧声，但是因为他身处的孤寂凄清的环境，使得他听到这种单调的捣练声生发出了相思别离之情。“断续”在同一个句子中接连出现两次，却不显得重复累赘。因为捣练声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加上秋风时强时弱，时有时无，因此主人公听到的也是断断续续的声音。“断续寒砧断续风”，将风与寒砧两者之间的关联交代清楚；而且两个“断续”连用，起到一种回环往复的效果，从音律的角度来说也十分动听。

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季节已经到了深秋，夜晚也一天一天地变得更加漫长。这样的长夜，教孤寂的人如何安然入睡呢？他只有默默地数着远处不时传来的捣衣的声响，呆呆地望着如水的月光一点儿一点儿地爬上帘栊。到这里，词人的笔锋陡然一转，由环境描写转向对人物的刻画。夜那么深了，砧声却仍旧在断断续续地响着，搅乱了主人公的万千思绪。清秋的月光，伴随着捣练的声响，这两种都具有“凄清”气质的物象，交织着触动主人公的思绪。声音和视觉交互渲染，声色交融，加倍地衬托出主人公的孤独与伤感。“无奈”一词，透露出主人公此时的心境，是纷乱不安，也是惆怅满怀。如同“无奈朝来暮雨晚来风”一样的忧愁情怀萦绕于心头，令人夜不能寐。所谓“长夜”、所谓“砧声”，其实都不过是为失眠而找的借口。真正的原因，自然还是在于“不寐者”内心的躁动。

评　解

俞陛云《南唐二主词辑述评》评这首词说：“通首赋捣练，而独夜怀人情味，摇漾于寒砧断续之中，可谓极此题能事。”这首词吟咏词调名的本义，通过写捣衣声来刻画“不寐者”心中的惆怅不安，可以说将《捣练子令》这一词牌的本义发挥得淋漓尽致。词人首先用声响来营造氛围，空旷宁静的深院小庭中，断断续续传来远处的风声、捣衣声。接下来写“不寐者”的心理，长夜难耐，寒砧不断，越发令人难以入眠。结句清冷的月光穿透帘栊，也点出了“不寐者”望月怀人的的幽怨情怀。寒风阵阵、砧声断续、月照帘栊，伴着那些无奈的思绪，一层一层地向这位“不寐者”逼近，他的离愁别恨也随之逐渐弥漫和展开。这样匠心独运的构思，可称得上“自然高妙”。李煜作词构思缜密、安排恰当，十分讲究遣词造句、结构布局，但读来又使人觉得自然流转、不事雕琢、意挚情深。这种洗尽铅华的朴实之美，大概只有如李后主这般的词中圣手方可做到。

古代妇女常常在秋季便开始裁制冬衣，以便寄赠远人。而制衣过程中，砧上捣衣这一环节往往最是单调，同时也最具象征意义。这种重复单调的捣练声被一代又一代诗人词人纳入作品当中，久而久之，遂成为游子思妇相思的一种典型意象。比如南朝梁何逊的《赠族人秣陵兄弟》：“萧索高秋暮，砧杵鸣四邻。”唐李白的《子夜吴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当然还有杜甫的《秋兴八首》之一“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以及《暮归》“客子入门月皎皎，谁家捣练风凄凄”，等等。李煜这首词由“闻砧”起兴，引出“夜长人不寐”的情思，完美地诠释了词调《捣练子令》的本义。假如说词中那位夜长不寐的主人公即是李煜拟想中的自己，那么他所思念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已逝的大周后。

蝶恋花

遥夜亭皋闲信步。

乍过清明，早觉伤春暮。

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桃李依依春黯度。

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

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题　解

这首词见于《花庵词选》、《类编草堂诗余》、《词的》、《古今诗余醉》等选本，其调名之下均题“暮春”。此词一说为李冠所作，见杨绘《时贤本事曲子集》；一说为欧阳修作，见《欧阳文忠公近体乐府》。而比较权威的《尊前集》、《花草粹编》、《全唐诗》、《历代诗余》等均认为系李后主所作，今从之。本篇触景生情，由清明前后所闻所见，引发怀人情思。

蝶恋花（遥夜亭皋闲信步）　词意图　廖松岗　绘

【句　解】

遥夜亭皋闲信步。乍过清明，早觉伤春暮

起句“遥夜亭皋闲信步”如一把钥匙，开启了全词的题旨。“遥夜”即长夜，交代主人公闲来信步的时间，长夜漫漫，纵然不是深夜，但也决不是暮色初上之时了。所行之地是“亭皋”，即城郊有宅舍亭台的地方。词人在“信步”前用的是一个“闲”字，我们仿佛看见主人公独自一人，在城郊荒芜的亭台之间“施施而行，慢慢而游”，随意举步。“乍过清明”，说明清明刚过，而主人公却早早开始“伤春暮”了。看来他的伤感并非完全由于春光迅速老去，或许他是在感叹年华易逝，生命短暂吧。由此也可想见“闲信步”中所含的排遣内心抑郁的用意。

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与前面几句相比，这两句词中抑郁“伤春”的情愫似乎变得稍微轻了一些。“数点雨声”，比前人写过的“有时两点三点雨”，还有后来辛弃疾夜行黄沙道中的“两三点雨山前”，都稍大一些。尤为可喜的是下面用“风约住”三字接住：“数点雨”而有声，这雨似乎还不小；只是突然一阵略带寒意的春风吹过，倏忽间，雨便止住了。这时，只见月色朦胧，浮云在夜色中自由流淌。这两句写景的妙处，在于它表达了“信步”之人方才因“春暮”引发的感伤，至此得到缓解，他突然体会到一阵舒畅，这种心情的转变写来极其自然。

桃李依依春黯度，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

虽说这时已经过了桃李盛开的季节，但桃李的余香依旧。主人公此时已经被微雨清风、淡月流云和依稀可以闻到的桃李花香所感染，他沉浸在大自然的宁静当中，那“伤春暮”的情怀暂时退却了。“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是一个大转折。主人公“伤春暮”的心情已经因春宵美景而得到缓解，他走着走着，突然感觉到不远处似乎有女孩儿们正在打着秋千，嬉戏玩耍。她们笑语欢声是那么轻，就像是莺吟燕语。她们谈着什么悄悄话儿呢？这些他当然听不到，但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女孩儿们的愉悦，这种美妙的情绪也正向他的内心缓缓流淌。

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从紧接着的这两句读者才明白，原来由此及彼，秋千架那里发生的事引起了他的万缕相思。大概也是在这样一个“朦胧淡月云来去”的美好春夜里，他欣赏所爱的人荡秋千，“飘扬血色裙拖地，断送玉容人上天”。红裙拖地，玉容上天，上飘下荡，动作轻盈，既见出伊人技艺之高超，更见出她神采之飞扬。这一幕动人心弦的秋千往事当然已经烟消云散，但是如今触景感怀，相思之情又自然流露，这相思之情万缕千丝，不但理不出个头绪来，而且在人世间几乎都安排不下它。怀人主题至此水到渠成，相思之情如水银泻地，充满人间。

评　解

从表面上看，这只是一首写暮春夜晚漫步的小词，但词人手法高明，生动地表达了词中主人公抑扬起伏的感情。从前三句的抑转为后三句的扬，微雨清风、淡月流云、桃李芳菲都用来烘托主人公的情思。在情景无限交融中，展示了主人公情绪的变化。写到听闻秋千声里的轻声笑语，词境再一转，拓出画面之外的新场景，从而引出翻江倒海的相思来。至此我们才恍然大悟，他为什么“乍过清明”就“早觉伤春暮”了，原来是有这样一段隐情在内。能如此不动声色地写出人心中抑扬起伏的感情来，确属不易。表面上看来，这些直抒胸臆的词句好像都是平铺直叙，但由于景色映衬得当，遂有深婉流美之致。

作者将深刻的生命忧患与苦闷的情感交织，此词一个突出的特点是用反衬法。荡秋千者的欢声笑语、无忧无虑，反衬主人公的相思之苦、伤春情绪。“数点雨声”两句写景极见功力，正如俞陛云所说：“上半首工于写景，风收残雨，以‘约住’二字状之，殊妙。雨后残云，惟映以淡月，始见其长空来往，写风景宛然。”（《南唐二主词辑述评》）雨过天晴、淡月升空，本是平常之景，经李煜妙笔点染，看来便如诗如画。“约住”二字新奇，不说雨停了，而说是风将雨“约住”，意味深远，颇见炉锤之妙。人们本来就觉得春光流逝得太快，而雨摧百花，则春光更显短促。春风吹散雨意，仿佛是在邀约细雨停歇，有意要延长春光的美丽。这就写出了春风的多情和善解人意。雨过天晴，明月初升，浮云在空中来回流动，时而遮住月光，时而又放出月色，这种自由飘逸的景色，让主人公寂寞沉重的心情松弛了下来。“朦胧淡月云来去”一句，将云与月的流动变化描绘得十分柔美、贴切。北宋张先的名句“云破月来花弄影”，似乎可从此句找到源头。

阮郎归

东风吹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

落花狼藉酒阑珊，笙歌醉梦间。

佩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

留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阑。

题　解

《阮郎归》又名《醉桃源》、《碧桃春》。此词又见于冯延巳《阳春集》、欧阳修《欧阳文忠公近体乐府》、晏殊《兰畹集》。五代、北宋时期，像这种一首词作被分别归入不同词人名下的混乱情况并不罕见。据晨风阁本《南唐二主词》注：“呈郑王十二弟。”郑王即李从善，是南唐中主李璟的第七子，家族中排行第十二，故称十二弟。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十三《唐曲》列有《捣练子》、《阮郎归》、《卖花声》、《蝶恋花》，下注“四曲见李后主词”，认为这首词是后主所作；《全唐诗》也列为李后主词。今从之。按上述说法，本篇写的是对被拘北国的七弟李从善的怀念之情。但由词的内容来看，理解为一首闺怨词也是可以的。

阮郎归（东风吹水日衔山）　词意图　萧惠珠　绘

【句　解】

东风吹水日衔山，春来长是闲

春风吹动着水面，夕阳半落入山间，春日生涯总是这样地清闲。此词写闲中的闲散寂寞，意境清丽淡雅。开篇“东风”一句境界开阔，好似一幅夕阳衔山图：辽阔的湖面上东风吹拂，微波荡漾，一轮红日从湖畔远山上冉冉落下。“日衔山”像是一个特写镜头，捕捉住了斜阳渐渐降落山头时的辉煌壮观气象。“春”字点明季节，也暗示伤春的心理。“长是闲”，既是主人公的生活状态，也是一种心理状态。闲而无事，则容易引发寂寞伤感的情绪。

落花狼藉酒阑珊，笙歌醉梦间

眼前一片落花狼藉，酒意也接近阑珊，词中主人公整日只是沉醉于笙歌醉梦之间。“落花”句由远景转入近景，“落花狼藉”令人想到庭院内落花凌乱的景象，同时也可以体会到，这一句也是在暗示春光流逝的迅急和环境的冷清无人。“落花”是主人公所见，“酒阑珊”则是主人公所感。酒兴已尽，醉意渐来，不由回想起往事。“笙歌醉梦间”可以有两种理解，一种理解为：过去成天笙歌相伴，快乐逍遥，而今欢乐不再，只有在醉梦之中还残留着一丝记忆；另一种理解为：主人公意绪全无，内心苦闷难排，惟有沉醉于笙歌醉梦之间。

佩声悄，晚妆残，凭谁整翠鬟

环佩声渐渐消失，意味着某人已远去；而主人公晚妆散乱，有谁来帮助重新梳妆、整理翠鬟呢？这一句写出主人公黯然伤神、坐卧不安、无以为寄的心情，可见其心情是多么颓丧。词从上阕对周边环境的描写转到了眼下，佩声消失，晚妆残乱，生动地描摹出闺中人黯然伤神、无心理妆的慵倦模样。“凭谁整翠鬟”其实透露出一种自暴自弃之意，意谓既然只剩独自一人，索性懒得对镜梳妆了。借用闺中人的心理来表达对远行者的思念之情，本就是中国古典诗词中常用的手法。

留连光景惜朱颜，黄昏独倚阑

还是好好珍惜这不多的春光吧，爱护好自己的青春容颜；然而这种宽慰的话改变不了这样一个事实，黄昏时分仍然只剩自己一个人依偎着栏杆，独自面对这暮春时节的黄昏。“朱颜”，指红润美好的容颜，这样的容颜只有年轻的时候才会拥有；这里特地指出要“惜朱颜”，要表达的自然是珍惜宝贵时光、“盛年不重来”的意思。结尾语句带有自我劝慰的意思，却难以掩饰主人公心中的沉痛，这种话与其说是在自我劝慰，毋宁说更多的是在表达无可奈何之情，要“留连光景”、要“惜朱颜”，醉生梦死到头来终究是空欢喜一场，留给自己的仍旧是无尽的痛苦，还不如好好珍惜眼前的时光；“黄昏独倚阑”，虽然是孤寂一人，但是栏杆之外的风光还是无限美好的，乘着春未尽、人未老，且尽情地欣赏吧。

评　解

这首词被认为是李煜写给他的弟弟李从善的。近代人俞陛云说：“词为十二弟郑王作。开宝四年，令郑王从善入朝，太祖拘留之。后主疏请放归，不允。每凭高北望，泣下沾襟。此词春暮怀人，倚阑极目，黯然有鸰原之思。煜虽孱主，亦性情中人也。”将这个背景交代得比较清楚。

词中流露出一种美人迟暮、无如其何的哀伤。“东风吹水”描摹的是一种物象，但也从侧面透露出了春天的到来在主人公的心中激起的波澜。“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里人们总该有所作为，然而词人却说“春来长是闲”，且这种“闲”并非自己主动追求的，而是被迫接受的，更易使人产生“身闲心不闲”的烦忧。明卓人月编《古今词统》卷六引徐士俊语：“后主归宋后，词常用‘闲’字，总之闲不过耳，可怜。”本篇虽写在归宋之前，但当时南唐面临强敌压境的危急局势，情形也好不到哪儿去。“春来长是闲”一句透露出了词人无尽的苦闷。这是一种无以为寄的情怀。

春天就这样在碌碌无为中悄然流逝，而自己却日日沉浸于笙歌醉梦中聊以度日。词人的哀愁在“落花狼藉酒阑珊，笙歌醉梦间”这一句中达到了极点。接下来，他模拟无心理妆的闺中人，给自己提出一番委婉含蓄的劝告，但光景难留，朱颜易老，主人公所能做的，也不过是黄昏倚阑，目断斜阳，仍然无法断绝那种无可奈何的怀念和忧伤。李后主是深情之人，这首词写得委婉曲折，透露出深切的关爱、宽慰之情。

清平乐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题　解

这首词写离情别恨，天然浑成，是李煜的代表作之一，也是抒发离愁别恨的名篇。后人多认为这首词是后主怀念其弟李从善入宋不归而作。

清平乐（别来春半）　词意图　马泉　绘

【句　解】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

词的起首点题，“别来春半”，点明离别之事与离别之时。自离别以来，春光已经逝去大半，触目所及的景物，无不令人柔肠寸断。接下来词人便开始抒发别离之情。眼前的大好春光，只会触动人的情思，勾起对往事的无限回忆；回想过往的美好时光，对比如今的情状，难免会有物是人非之感，这怎能不叫人柔肠寸断呢？这一句是主人公浓厚的思念之情的宣泄，奠定了整首词哀婉凄恻的基调。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主人公独自一人，站在小庭深院的台阶上，身旁的白梅已经纷纷飘落，散乱的花瓣飘坠如雪。黯然伤神之间，花瓣竟坠满了衣襟，主人公将其拂去，可不多一会儿，纷纷扬扬的落花又将衣襟沾满。落花拂之不去，正如同主人公心中的离愁挥之不去一样。这两句仿佛一个细节逼真的慢镜头，在无声无息之间，主人公忧愁纷乱的心境已经一点点地呈现于读者的眼前。此句写离愁不断，在情感上像极了《楚辞·九歌·湘夫人》开篇所说：“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

鸿雁归来，离去的人儿依旧杳无音信；彼此各在天一涯，千山万水的距离过于遥远，使得离人即便想在梦境中归来重逢一次，都是那样的困难。这一句也暗指词人的美梦难以成真。“音信无凭”写主人公翘首盼望，却苦无所得；“归梦难成”写主人公心中极其渴求，亦难以成行。这两句将主人公的愁思逐步加以深化，颇为真切；“路遥归梦难成”尤为妙笔，梦本来就是虚无飘渺之物，梦中何来“路遥”？而词人偏反其意说之，将“归梦难成”的原因归结为“路遥”。梦中尚且如此，则现实中相逢的希望该是如何渺茫，这不难想像。从中可以见出词人对现实的绝望，以及他内心深处无限的悲凉。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心中的离愁别恨，就像是漫无边际的春草，人越是向远处行走，越觉得这遍野的春草生长茂密，难以穷尽，难以穿越。结句将“离恨”比喻成“春草”，堪称绝妙。离恨盘曲郁结，恰如春草的细碎茂密；离恨绵密无边，又如春草的广袤无垠。上阕将驱不散、挥不去的离愁比喻成拂去还满的落梅，与结尾处这个“春草”之喻有异曲同工之妙。自古以来，春草的形象便被众多的文人骚客们用来寄予离情别恨。早在汉末《古诗十九首》中就有“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又如《楚辞》中淮南小山的《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王维的《山中送别》又化用和发展了《招隐士》：“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到了李煜这里，更进了一层。前人还只是单纯地借用“春草”这个意象，而李煜则将“春草”不断生长、广袤无迹的特性提炼出来，用以指代离愁绵绵不断，使得抒情对象更加具体，从而在表达效果上立刻鲜活了起来。李煜的这种表现手法，后来不断地被词人们借用，像北宋秦观的《八六子》“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刬尽还生”，即从李煜此句脱胎而来，欧阳修的《踏莎行》结句“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亦可追溯到李煜的这一句。

评　解

这首《清平乐》专写离情，想像丰富、新奇，妙语迭出，而且语言流畅自然，毫无斧凿之痕。近人唐圭璋评论说：“此首即景生情，妙在无一字一句之雕琢，纯是自然流露，丰神秀绝。”（《唐宋词简释》）此篇确为佳作。首句写“别来春半”，总摄全篇，点明时节，接下来便因景观情，由“触目”引出眼前的实景。“砌下”这两句，以眼前的景物为喻，形象地描绘出主人公矛盾惆怅的内心世界，富有艺术想像力，远比直接抒发感慨来得更形象动人。近人俞平伯把这两句“戏谓之摄影法”（《读词偶得》）。下片词牌的韵脚由仄声转为平声，主人公的情绪显得更为沉痛悲哀。词人写“鸿雁”、写“归梦”，都是对心中的无限思念的一种寄托。词的结尾，感情导向更深更远处，词境至此，可谓回环婉转，一波三折。无边的离情，正像是渐行渐远、绵绵无尽的春草一般，向天涯蔓延。以纷纷的落梅和萋萋的芳草，将挥之不去、永无尽期的离恨生动地表现出来。词调与情调如此吻合，真达到了词的极致，正如俞平伯所说“‘更行更远还生’，以短语一波三折，句法之变换，直与春水春草之姿态韵味融成一片，外体物情，内抒心象，岂独妙肖，谓之入神也”（《读词偶得》）。

采桑子

辘轳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

昼雨新愁，百尺虾须在玉钩。

琼窗春断双蛾皱，回首边头。

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泝流。

题　解

《采桑子》为唐教坊大曲，首见于《全唐诗》。宋泽元校本《草堂诗余》、玄览斋本《花间集》作《丑奴儿令》，《类编草堂诗余》注“一名《罗敷令》”，《全五代诗》题作《罗敷艳歌》。《花草粹编》于此调下题有“秋怨”两字。此词一说为牛希济作，见《词林万选》卷四；《古今词统》注云“一刻晏小山”，但是今传本晏几道《小山词》未载此词。侯文灿本《南唐二主词》将此词与《虞美人》并列，注其后云：“以上二词墨迹在王季宫判院家。”则此词当为李煜所作。这是一首述离情的词，与《阮郎归》一样，也被认为是怀念入宋不归的郑王李从善之作；由词的内容来看，同样也可以理解为一首闺怨词。

采桑子（辘轳金井梧桐晚）　词意图　王本杰　绘

【句　解】

辘轳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

辘轳、金井、梧桐，这三种事物构成了一幅晚秋图景。“辘轳”为井上汲水的工具，而“梧桐”在古人心目中，往往与“金井”相生相伴。这一幅肃静的画面，表现了主人公心中难以名状的秋思。词中的主人公是一位女子。接下来一句“几树惊秋”，则是给这幅萧飒的晚秋图加上一点动感效果，实际上也是对主人公愁思的深化。一个“惊”字，打破了金井旁的寂静。“惊”是沙沙的落叶，是雨打梧桐，或者两者兼而有之。起首两句，总共只用了一个动词，便是这个“惊”字。受此一“惊”，主人公心中的愁思便悄然而起。

昼雨新愁，百尺虾须在玉钩

接踵而来的是闺中人无尽的愁情离思。这无尽的愁思与连绵的秋雨交织在一起，教人如何排遣？她独坐于深闺，窗外的秋声将她一点儿一点儿地吞噬。她索性将帘卷起，凝神望向远处，辘轳、金井、梧桐在秋雨的笼罩下，时隐时现。“虾须”是帘的代称，因帘子的形状颇似虾的须，古人便常常用虾须来指代帘。

琼窗春断双蛾皱，回首边头

“琼窗”，精美的窗子；“春断”，意谓明媚的春光与主人公就这样被生生地割断开来。词的开篇已经把季节背景交代得很清楚，这是令人忧郁的深秋时节；此时回望春天，它对于主人公来说，是那么地遥不可及。曾经美好的生活亦如这无情的季节一般，一去不复返。想到这些，主人公不禁微微皱敛起了双眉。“回首边头”是进一步表明心迹，“边头”指遥远的地方，有的版本也作“边关”，前人多由此判断这首词是为了怀念北去的郑王从善而作。从这个角度理解，这首词便不再是一首单纯的抒发思妇情怀的词，而有了另外的寄托。

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泝流

“鳞游”，古人有鲤鱼寄书的传说，“鳞游”在这里指代书信。“九曲”当指黄河。彼此如今是天各一方，无缘相见，惟有将一份思念寄托于书信之中，希望能以此聊解愁情离思。笔端至此，主人公似乎稍稍得到些宽慰，可是随即陷入更加深沉的苦闷之中：九曲黄河，滔滔寒波，送信的鱼儿如何能够逆流而上？主人公的愁思最终被这滔滔的黄河之水淹没，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

评　解

这首词从户外之景入手，展开一幅晚秋图。接下来由树入秋而心“惊”，到昼雨含“愁”，将主人公的愁思情怀寄于秋天风物之间。她见秋风吹落树叶而心惊，见秋雨而生绵绵不断的新愁。窗帘就像是一个媒介，将户外景与室内人联结在一起，也将连绵的秋雨与孤独的心灵联结在一起。主人公的心浸透于秋水中，她的忧愁也随之分不清、化不开。过片“春断”之“春”，并不是实指季节，而只是一种象征，寓指美好的事物或理想的失落。闺中思妇独守琼窗，青春白白地在寂寞的守望中流逝，看不到希望，也找不到生命的满足。她眉头紧皱，是失望的表现，更是心酸的流露。回想边塞征人，连年在外，已久无音讯，于是闺中思妇想寄书问讯。可是山重水隔，音讯难通，她只能在孤独和寂寞中守望、等待。李后主对其弟从善的感情，正像是思妇对于长年在外的征人一般。情深如此，无怪乎明人李攀龙评价这首词说“观其愁情欲寄处，自是一字一泪”（引自《南唐二主词汇笺》）。

虞美人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

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

笙歌未散尊罍在，池面冰初解。

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

题　解

这首词以描摹景物为主，写景中之情。明人沈际飞在《草堂诗余续集》卷下评语中说：“此亦在汴京忆旧乎？华疏采会，哀音断绝。”这首词似当作于南唐亡国之后。作为亡国之君，李煜失去的不仅是故国江山，他连自由、尊严也一并失去了，内心自然只剩无尽的空虚和灰暗。

虞美人（风回小院庭芜绿）　词意图　马泉　绘

【句　解】

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

春回大地，庭院的小草开始苏醒，伸展它嫩绿的身姿；柳芽儿也不甘示弱，抽出新芽，似乎在与小草一唱一和。“相续”二字，仿佛是说春光就从眼前向远处连绵不断地伸展开去。春日的明媚与生命的气息，在庭院中轻轻荡漾着。这是一幅洋溢着生机与希望的春景图。

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

春光美好，可是面对这美景，主人公又坠入无限的回想之中。“竹声”依稀可闻，“新月”依稀可见，难道又回到了当年？可如今的他分明只是一个囚犯而已，日日除了倚着阑干，独守囚室，他还能做什么呢？欢声笑语不再属于他，流年美景亦不再属于他，只剩下旧时的月色与曾经的箫声，留给他依稀回忆。回首往事只会增添无尽哀愁，回忆愈是美好，相形之下现实便愈显得残酷；面对这样的景色，叫他如何来排遣余下的时光呢？亡国前后对比，景物依然，物是人非，形成鲜明的对照。

笙歌未散尊罍在，池面冰初解

缠绵的笙歌似乎仍在耳边萦绕，佳肴美酒分明还摆在眼前，恍惚中，一切又像是回到了从前一般。“尊罍”，酒壶和酒杯，代指美酒佳肴；罍是古代一种酒器，形状像壶。然而词人自己也清楚，这不过是幻象。这样一个初春的夜晚，坚冰始泮，春意未浓。

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

红烛明灭，檀香弥漫，画楼深处似乎有往事若隐若现。原来刚才的笙歌、尊罍，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主人公望着镜子中自己如清霜残雪般的鬓发、憔悴不堪的面容，不禁陷入了深深的哀思。词的结尾陡然将画面转到现实中来，曾经的笙歌醉梦，早已灰飞烟灭。虚实之景，眼下心前，两相对照，愁思苦情自然款款流出。

评　解

这首《虞美人》，词意比较朦胧隐晦，与李煜亡国之后多数作品直抒胸臆的风格有所不同。开篇写“凭栏”所见初春景色：小院里春风回荡，地上小草泛着绿色，柳叶也冒出新芽，柳枝随风招展——这一切都使主人公感到，春天又来了。然而盎然的春意并不能驱散他心头的愁云，正如古人所说，用乐景反衬哀情，倍增其哀。主人公独自凭栏“半日”而“无言”，可见其心情的沉重。我们仿佛看到，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临风独立，默默无语，脸上的神情痛苦不堪。

到了晚上，新月初升，小院里风吹翠竹，声声入耳。主人公依然独立栏边，回想着往事。这耳畔竹声，眼前新月，与当年南唐宫廷里的景象何其相似。神思恍惚之中，他的思绪回到了当年，眼前又浮现出往日欢乐的场面：池塘里春风荡漾，薄冰初融；池畔嫔妃围坐，酒杯交错，笙歌齐作；君臣同乐，不知今夕是何夕。“烛明”二句场景陡转，写凭栏后转回室内。画堂里明烛高照，炉香袅袅，场面或许仍不失富丽。但这里寂静无人，没有一丝生气。词人对镜自照，满鬓白发，使他意识到自己年老体衰，生命行将消逝的悲伤不觉袭上心头，莫非此生将老死于此？命运真是捉弄人啊，一国之君变成了俘虏，从天上坠落到人间地狱，这样孤独寂寞、悲伤屈辱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他的内心翻江倒海，种种愁绪，使他几乎无法控制和承受。

李煜后期的词作，都深深打上了他的生命烙印。这些词已超越了普通词作娱情寄兴的功能，而变成一种抒发自我人生感受的特殊形态的抒情诗。这首词的结构分三层，开篇三句为一层，写眼前景；中间三句回忆往事，其中“依旧”一句折合今昔，自然过渡到对往事的回忆；结尾二句又回到眼前。这一结构与词人心绪的变化正相吻合。俞陛云在《南唐二主词辑述评》中评论“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两句说：“此词上下段结句，情文悱恻，凄韵欲流，如方干诗之佳句乘风欲去也。”

乌夜啼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

烛残漏滴频欹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题　解

如后主许多写愁寄恨的词作一样，这也是一首回忆往事、抒写情愁的作品。从词中所描绘的场景来看，大概是降宋之后作为俘虏被幽禁于汴京时所作。

乌夜啼（昨夜风兼雨）　词意图　马援　绘

【句　解】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

昨夜风雨交加，竹帘帏幕外到处是飒飒的秋风。亡国之君心中郁结的是无尽的隐痛，每逢秋风秋雨的时节，心中自然更加凄凉。开篇写景，风雨如晦，秋风萧瑟；“昨夜”点出时间，表明这是作者回忆昨夜的情形。

烛残漏滴频欹枕，起坐不能平

直到烛火残灭、更漏断绝的深夜，他仍是辗转难眠，频频斜靠在枕头上；无论坐起还是躺下，心境都无法平静下来。词人叙述自己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情状。烛火已残灭，更漏也已滴断，表明夜已深，时间已过去很久，但是，他的心情却无法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平静下来。莫非是这风雨如晦的漫漫长夜，令他如此心绪不宁，不由得起坐频频？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在这样一个秋风萧瑟的深夜里，词人辗转难眠，回想自己这一生，身世悲辛之感来得分外浓烈。浮生若梦是古人常常提起的，如今在词人李后主的身上却真真切切地得到了验证。他不禁道出心中的郁结，原来这世事果然如水，浮生真的若梦。这一句抒发心曲，直白无隐，宛如一声长啸，又像是高唱出来的咏叹调。似乎唯有这样，才能暂时释放他心中的苦闷。“世事”或是指莺歌燕舞，或是指家破国亡，抑或两者皆是。总之，往昔的一切都随流水一去不再复返，而今算来，今生竟有如虚梦一场。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

这世上，也只有醉乡的路才是平稳的，应当多去走一走；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值得走的路了。言外之意，除了借酒浇愁，在醉梦中讨生活，词人对人生已不抱任何希望和幻想。由此可以感受到他心中的苦闷。可是“醉乡路”又在哪儿，真有所谓的“醉乡路”吗？话说到这个地步，可知李煜的情绪真是悲观到了极点。他甚至觉得，在这个人世间竟然已没有一条可以供他安稳行走的道路，他只有一次又一次地向醉梦中去寻求，似乎唯有这种方式才可以给他带来仅有的一点点安慰。

评　解

这首词表现的是李后主对人生的感悟，情境和谐，细节传神。上片以倒叙的方式开篇，写“昨夜”风雨交加，风声、雨声等“秋声”阵阵，传入帘内，构成一种凄凉的氛围。“烛残”二句由室外景转入帘内景。室内残烛摇曳，光影昏暗，说明已是夜尽更阑时分；主人公还在枕上翻来覆去，表明他彻夜未眠。失眠人情绪本来就烦躁，而窗外的秋风秋雨，仿佛点点滴滴都敲击在失眠人的心上，更增其苦楚。“‘起坐不能平’句，写尽抑郁塞胸，辗转无眠之苦”（唐圭璋《唐宋词简释》）。心头的烦闷无法开解，“起”来挥之不去，“坐”下也无法平静。“起坐”一句包含两个细节动作，传神地写出失眠人久久无法平静的心境。

下片转入沉思。回想人生世事，往日的南唐王国早已土崩瓦解，曾经拥有的一切辉煌、幸福都已灰飞烟灭。这人生世事，有如流水不返，好似梦境虚无。所谓“一梦浮生”，就是后来苏轼词中所说的“人生如梦”。梦的特点有三，一是短暂，二是易变，三是不可把握，“一梦浮生”则将这三个特点转到对人生命运的认识上去，李煜意识到，人生同样具有短暂性、易变性和不可把握性这几个特点。近人唐圭璋在《唐宋词简释》评论说：“后主词气象开阔，堂庑广大，悲天悯人之怀，随处流露。”因为自己的特殊身世，李煜对人生命运的悲剧性和悲剧的不可避免性有深刻的体验，他对未来早已失去信心，在现实中又找不到解脱、超越痛苦之路，只好遁入醉乡，以求得暂时的麻醉和忘怀。意识到人生的悲剧性，却无法加以任何改变，这可说是李煜的又一大人生悲剧。

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

垂泪对宫娥。

题　解

这首词作于亡国之后。李煜自从降宋为虏，便失去人身自由，过着被幽禁的屈辱生活。曾经贵为一国之君的李后主，难以面对这种严酷的现实，却又回天无力，身体日渐消瘦，鬓发日益斑白。他经常沉浸于对故国的怀想中，这种对往日山河家国、笙歌华殿念念不忘的深痛情感，终于使他招致最后的杀身之祸。这首词以回忆往事为主，词的重心则落在回忆当时被俘的情形上，表现了李后主作为一个亡国之君所面对的屈辱和苦痛。整首词直抒胸臆，一气呵成，是词人感情最真切的流露。

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　词意图　廖松岗　绘

【句　解】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花了近四十年的时间建立起来的南唐，曾经拥有三千里的广阔疆土。开篇两句，先从南唐的历史与疆域着笔，写得气势沉雄，与下文相对照，更见出情辞悲壮，隐隐透出李后主对于先祖和人民的悔恨之情。南唐自先主李昪建国（937年）至后主李煜亡国（975年），一共存在了三十九年，最强盛时，其所辖疆域达到三十五州，号称方圆三千里。李煜生于南唐烈祖李昪升元元年，也就是南唐建国那一年；到南唐亡国之时，他也正值三十九岁。无论对于李煜个人，还是对于南唐这个国度，“四十年来家国”都是实指。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雕龙绘凤的楼阁高高耸立，直入云霄，仿佛正连着星汉；繁茂多姿的绿树犹如云雾缭绕，烟聚萝缠。这两句道尽后主昔日帝王生活的繁华奢靡。随后一问，情绪马上跌入谷底：“我又何曾见识过干戈？”言下之意是说自己对于行兵打仗一点儿也不懂。李煜自从当上国君，从未想过要励精图治，备战保国。面对北方赵宋政权强大的武力逼迫，他和他的臣子们只会委曲求和，苟延残喘。这一段前后对照是如此鲜明，先描述的是江南一片富庶繁华的景象，可是紧跟着的，却是声泪俱下的悲语，读者甚至可以想像李后主在道出“几曾识干戈”这句话时的无奈与哀叹。另一方面，“几曾识干戈”也说明李煜媚宋求和，所以他在位十五年，绝无战事，繁华富庶的江南地区承平日久，人民安居乐业，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战争。可是战争到底躲不过，战火一烧过来，“凤阁龙楼”、“玉树琼枝”都在刹那之间成为记忆。“几曾”二字，下语沉痛。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一旦亡国作了臣虏，腰身也消瘦了，鬓发也斑白了。亡国之痛、臣虏之辱折磨着李煜的内心，这一句是他臣虏生活的真实写照。这位感情敏感而又脆弱的昔日国君，在这种含悲饮恨的俘虏生活中，自然只能是身心俱疲，意冷心灰。这两句里用了两个典故，一个是“沈腰”，指腰肢消瘦，出自《梁书·沈约传》，沈约在写给徐勉的信中称自己老病“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小半分”；另一个是“潘鬓”，出自晋潘岳《秋兴赋》“斑鬓发以承帽兮”，指鬓发斑白、容颜见老。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回首往事，最不堪忍受的场景，就是在准备出降、匆忙辞别太庙的时候，教坊的乐师们吹奏起别离的歌曲；而李后主不禁流下眼泪，面对那些昔日陪伴他共度欢娱生活的宫娥。教坊的音乐是李煜平日里所钟爱的，然而此时的笙歌已经不能给他带来欢乐，这种情感正像他在《望江南》中所说，“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断肠更无疑”，只会徒然增加别离的悲哀。

“仓皇辞庙”这个场景对李煜来说是最惨痛的记忆，从此在他的内心深处留下深深的烙印，时时刻刻萦绕在他的脑海，是他挥之不去的阴影。而对这个场景的追忆，也说明李后主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懦弱无用。他前面所有的叙述，都是为了给这一句作铺垫。直到成为俘虏的那一刻，他才猛然从梦中惊醒。残忍的现实，使得他只能“垂泪对宫娥”。这几句词，生动地刻划出一个懦弱、凄惶、可怜而又可恨的亡国之君的形象。

评　解

此词的上片几乎可看成是历史实录，写得辞意沉雄，气象宏大。结构上前四句极力铺陈故国河山、宫殿楼阁的壮丽辉煌，上片结拍处一句“几曾识干戈”，也是顺着前面豪华安逸的宫廷生活而来，至此峰回路转，承上启下，引出下片屈为臣虏的情景。此处转折之妙，在于自然流走，绝无拗折痕迹。结构的转变，反映出词人命运的剧烈变化，文情可谓相得益彰，或许还验证了一句老话，“国家不幸诗家幸”。

下片写归为臣虏之后的处境。李后主不直说生活的困窘、心情的恶劣，只以外貌的消损变化来表现。据《宋史·南唐世家》记载，李煜被俘入宋后，曾向宋太宗诉说生活贫困，太宗命令增加他的月俸。可见李煜被俘后不仅行动上受监视，精神备受折磨，同时物质生活也不宽裕。发白腰瘦，既是精神的折磨所致，也是物质的匮乏所致。最后三句，又由眼前折回过去，临别南唐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仓皇离开金陵时的惨痛情景，总是像虫子一样啮咬着他的心，让他无法忘怀。那是他从天堂掉进地狱的关口。后来苏轼责怪李煜说，他离开金陵时本应该向其国民谢罪，而不应该“垂泪对宫娥”。但是对宫娥垂泪，既是李煜当时真情实事的写照，也正符合他懦弱、苟安的性格。

全词明白如话，而感情却深曲郁结。李煜词之所以有语浅情深的艺术效果，主要在于他能直率地披露亲身感受。落到归为臣虏的下场，他实已无路可退，因而也就不必再退，反而可以通过填词直抒胸臆。读李煜的词，往往能感受到一种开诚相见的情愫与毫不掩饰、绝无拘束的勇气。

近人唐圭璋在《唐宋词简释》中评价这首词说：“今昔对照，警动异常。”这首词对比手法的运用效果十分明显。上片极言太平景象，家国统一、山河广阔、宫阙巍峨、花草艳美，反衬出词人被俘后的凄凉悲苦，从而揭示了他绵绵不尽的哀愁的源头。这种手法也被广泛地运用在李煜后期的词作当中，可以看出他那强烈的今昔之感。

李煜亡国之后所写的词作，贵在直抒胸臆，率真诚挚，很少采用比兴之类隐晦婉曲的表达方式。吴梅《词学通论》便指出了他这一特点：“二主词，中主哀而不伤，后主则近于伤矣。然其用赋体不用比兴，后人亦无能学者也。”吴梅将后主词这种“直抒胸臆”的手法称为“赋体”。李煜晚期词直抒胸臆的背后，蕴涵着一种触动人心的强烈的震撼力。这首《破阵子》即是纯用“赋体”的典范。

望江梅

其一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

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辊轻尘。

忙杀看花人。

其二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

笛在月明楼。

题　解

《望江梅》又名《望江南》或《忆江南》。李煜用这个词牌所填的词现在能够见到的一共四首，其中两首名《望江梅》，首句相同，为联章词；另外两首名《望江南》，也是联章，但首句有异。《全唐诗》将四首并作两首，并且统一调名为《忆江南》。但是从格律上看，这四首所用的韵各不相同，因此本书仍将它们看作四首词。

李后主作两首《望江梅》词的时候，南唐已经亡国，身为俘虏的他被囚居于汴京。第一首词中所写内容是身处异乡的李煜对江南春景的回忆与想像；第二首则表现江南清秋的美景，像一幅清疏淡雅的山水画，这同样出于李煜的回忆和想像。

望江梅（二首）　词意图　甘雨辰　绘

【句　解】

其一

闲梦远，南国正芳春

两首《望江梅》均以“闲梦远”开头。“梦”是李煜词中用得比较频繁的意象。李煜将“梦”看作一种解脱的方式，因为只有在梦中，他才能暂时逃离这悲凉严酷的现实，暂时回到那美好的过往生活中去。这首词一开始，“闲梦”便将读者带入词人所营造的幻境之中。为何是“闲梦”呢？很多人认为，这里的“闲”是闲得无聊、闲得无奈之“闲”，这个“闲”字，只不过表明这场梦是所谓的白日梦罢了。或许词中的主人公，也就是亡国之君李煜，某日对着窗外正凝望得出神，一时间思想开始游走，以至于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遥远故国的江南春色。“南国正芳春”，一个“芳”字，将春天百花盛开、姹紫嫣红的盛况点了出来。花容万千，花姿百态，花香更是沁人心脾。这个“芳”字使人们仿佛看见了春天里令人缭乱迷醉的美景。

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辊轻尘

李煜把梦中江南之春的第一幅场景选在了春江上，在梦幻中，他的记忆飞驰到江南的秦淮河畔，那里画舫如鲫，游人如织。春江碧清的水面，承载着小船上的灯火和欢声笑语。回荡在水面的是美妙的笙箫管弦之声。

接下来，词人又将目光转向岸上，抓住春风杨柳、飞絮满城的景色，进一步写出江南春景之媚。“辊”，即“滚”。“满城飞絮辊轻尘”是对真实场景的形象描写，同时也是暗写春风。他并没有直接写春风，但那一“飞”、一“辊”，已经使人觉得春风扑面、无所不在了。“轻尘”翻滚，除了春风吹拂的自然因素外，更多的应该是人为的因素。春色的美好，人人皆向往，游人多了，自然便掀起了滚滚飞尘。如此说来，这里其实还是借物来写人，游船、管弦、飞絮、轻尘，都意在说明春景之盛、游人之多。这样描写，便与下面一句自然地衔接起来。

忙杀看花人

春天是百花盛开的时节，在骀荡的春风里观赏百花，的确是最赏心悦目之事。所以词人不说花朵如何地美，却从侧面写看花人如何地多、如何地忙，由此即可知春花之吸引人，没用一个字直接写花，已将花的美写到十分。李煜越是将江南春景回忆得繁华热闹，越是衬托出他当下的孤寂和难堪，以及失去江山、离乡背井的无限惆怅。

其二

闲梦远，南国正清秋

在这一首里，词人笔下的江南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这时候江南风光总的特色是“清”。这里说的“清”，兼有清澈明朗和清凉爽快的意思，概括出秋天的景色和气候两个方面的特点。正是因为“清”，词人才能将这秋景看个清清楚楚，也才能将这秋景生动地描绘出来。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

词人从大处着墨，首先描绘远景，给千里江山敷上一层寒色，勾画出江山秋晚图。所谓的“寒色”，乃是清冷之色。“寒色远”的“远”，既说明写的是远景，又是对千里江山皆寒色这种秋景的一种模糊的度量，它与“闲梦远”的“远”在内容上有内在的联系，以掩映在一片寒色之下的千里江山之远来说明闲梦之远。其次是中景，“芦花深处泊孤舟”既是写自然景物，也是写人的活动。“舟”而谓之“孤”，除了从数量上指出这是一叶孤舟外，也暗点舟中人的孤独。使人不由想像其身世的漂泊凄苦、心情之酸楚悲凉，况且这孤舟泊于芦花深处，则其孤独凄苦更可想而知了。“孤”在情调上与前面的“清”、“寒”完全一致。

笛在月明楼

秋月当空，银辉如泻，高楼之上忽然传来笛声，那悠扬的笛声忽高忽低，时断时续，如泣如诉。吹笛人的心灵在怎样颤动，听笛人的心情就在怎样激荡。古代诗人多通过笛声来写离别之情，故魏晋时向秀《思旧赋》，有感于邻人吹笛之声嘹亮，叹而赋曰：“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绝而复寻。”唐人亦有“吹笛秋山风月清，谁家巧作断肠声”（杜甫《吹笛》）等句。词人在这里表达的也是一种思念故园的眷恋难舍之情，它已隐含于笛声之中了。

评　解

两首《望江梅》的写法基本相同，都是先对景色作一个总的概括，然后从三个不同的方面加以具体描写。两首词所不同的，在于它们的色调和情调，前者写春景，以欢快为主；后者写秋景，以凄清为主。由此造成的意境也不同。

至于两首词皆以“闲梦远”起首，除了说明词中的景色乃是以梦忆的形式出现之外，这一“闲”一“远”都还寓有深意。“闲梦”的“闲”是清闲、空闲，是无所事事、整天闲得难受的“闲”，这就清楚地说明了梦的性质。这梦乃是从昔日的“不闲”到现在的“闲”的产物，是从帝王至尊降到阶下囚之后的恋旧，是往昔的繁华化为如今的回忆之后的追忆。至于“远”，除说明梦的悠长、梦中地域的广大之外，还说明所梦忆的乃是远逝的过去。可以说，“闲”、“远”两字都隐隐透出一股思旧怀故之情。由此也可以判定，这两首词确系李煜作于归宋之后。笔下描写的江南越美，则越可见其故国情思之苦。

第一首写江南春景，艺术匠心主要体现在景物的选择和画面的布置上。如果泛泛地说江南春景美丽动人，既不能给人留下鲜明深刻的印象，也缺乏打动人心的艺术力量。更何况白居易当年已写过名作《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艺术是不宜重复的，李后主当然不能再着眼于江花、江水的描写。另外，《望江梅》是篇幅很短的小令，也不容许词人大事铺陈。于是，李煜精心选取了两个场面，着力表现江南春日的狂欢气氛。清人陈廷焯评这首词说：“寥寥数语，括多少景物在内。”（《词则·别调集》）此词以江南特有的澄净江水作背景，以画船传出的阵阵嘹亮的乐曲描绘湖上的热闹，以滚滚轻尘来烘托城里车马如潮、游人如织、争相外出赏花的盛况。“船上管弦”，令人联想到北宋柳永《望海潮》词中“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的情景。李煜所写的两个场景，突出的是同一个主题：江南社会的繁荣与人心的安乐。他借往日的狂欢来抚慰今日心灵的伤痛。

第二首词里，“千里江山”是远景，满湖芦花、孤舟停泊是近景；月下楼中吹笛，则是画面的主体。船泊于芦花深处，体现的是逍遥自在的精神；月夜吹笛，笛声悠扬，则尽显风流潇洒。唐刘禹锡诗云“自古逢秋悲寂寥”，而此词盛赞江南秋色，因为这是后主被俘入宋后的追忆和回想，与归为臣虏的悲惨遭遇相比，过去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他借梦中的美景来补偿已失去的欢乐，正所谓“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了。

望江南

其一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

花月正春风。

其二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

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

肠断更无疑。

题　解

这两首《望江南》，也都是李后主亡国归宋之作。《望江南》原名《谢秋娘》，乃唐李德裕为歌妓谢秋娘所作。白居易作同调的词，末句云“能不忆江南”，因而把这个词调改名《忆江南》，后来温庭筠又易其名为《望江南》。李煜词中《望江南》、《望江梅》为同一词调，单调二十七字，至宋始有双调《望江南》。

李煜这两首《望江南》，风格和内容接近，因此有人认为这两首词实属联章词，即内容、形式上有密切联系的两首同调词。第一首重在追念昔时故国的繁盛景象，第二首则重在抒发今日亡国为虏的凄清境况。据说李煜因念及旧宫嫔妃的悲苦，因而作此词对其作劝慰之语。后主此时已是亡国臣虏，自顾不暇，却仍有心来安慰他人之悲，其一片痴心可见。后人谓李煜亡国后所作的词，乃以血写成，语语真切，出自肺腑。这两首《望江南》即是这样的作品。

望江南（二首）　词意图　马援　绘

【句　解】

其一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开篇直抒胸臆，“多少恨”下笔突兀，如闻其声，令人不觉一惊。“昨夜梦魂中”，说明词人的满腔悲恨都源自昨夜的一场梦。

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

昨夜梦中，词人仿佛还在旧时上苑中游玩，游园盛景历历在目。南唐上苑繁花似锦，香车宝马，凤舆鸾驾，车盖相连，连绵数里，好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还似”引出梦境。“车如流水马如龙”为唐人苏颋《夜宴安乐公主新宅》诗中原句，语出《后汉书·皇后纪》明德马皇后诏“车如流水，马如游龙”。后主完全袭用，一字不改，却也妥帖自然，不着痕迹。

花月正春风

春风和煦，月明如水；如此花好月圆之夜，大家游兴甚酣，完全忘记了归去。“花月”、“春风”中间插入一个“正”字，不仅道出时值游玩的黄金季节，而且暗示此时亦是游人兴致淋漓的时刻。以一句景语收结全篇，无形中又将游乐推向高潮，而全词就在这个高潮时刻戛然而止。怀有某种期待的读者，面对这个陡然收煞的结尾，难免会有某种突然落空的感觉，于是回头细绎开篇，才发现，原来起句中作者用力道出的“恨”，竟然就隐藏于这样一片繁华景色中。

其二

多少泪，断脸复横颐

“断脸复横颐”，写尽眼泪纵横交流的样子。“断脸”，泪水涌流，界断了脸上胭脂；“横颐”，泪水纵横交流，使得面容一片模糊，“颐”指脸颊。“断”、“横”二字状痛哭之状如画。李后主长于用写意、传神之笔，但偶用工笔，亦极善刻画。此句与前一首的起句看似形式相同，其实结构大有不同。前一首是恨由梦生，而这两句完全从正面刻画描写，泪水纵横交流于脸颊，“复”字更加突出泪水连绵不绝的样子。词人极度伤心，无处排遣，惟有日日以泪洗面。在他想来，那些旧宫嫔妃们也应该如此悲苦。

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

“凤笙”，相传萧史、弄玉夫妇吹箫，箫声引动凤凰，后人便以“凤笙”指代笙箫，比喻笙箫的声音美妙动听。心中的痛楚能够向谁诉说呢？和着眼泪，不说也罢；凤箫声声，如怨如诉，流泪伤情之时还是不要吹的好，因为这样只能令心中的悲痛加重。“莫将”、“休向”看似告诫他人的语气，实则是词人在提醒自己。

肠断更无疑

若真是要和泪而说，含泪而吹，那一定会使自己肝肠寸断，这是无疑的。词人不住地这样劝慰自己，同时也劝慰别人，可是他真的能说服自己么？他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自己，不但说了，而且说得很明白、很痛切，遂惹来杀身之祸。唐圭璋在《唐宋词简释》中评论说：“‘断肠’一句，承上说明心中悲哀，更见人间欢乐，于己无分，而苟延残喘，亦无多日，真伤心垂绝之音也。”

评　解

第一首追念故国昔日繁盛景象，全篇却着眼于一个字“恨”，用“多少恨”引领全篇。从“还似”以下皆言梦境，“梦中盛况，只用‘还似’绾住，灵动异常”（唐圭璋《论词作法》）。作者并未着力于写他的“恨”如何如何，而是极力写出昔日之欢乐热闹，则今日的痛苦凄凉自不待言。末句以一句景语收结，以梦境而结束，似乎预示着，等待词人的将会是梦醒后加倍的痛楚。有此一顿，整首词便由字面的鲜亮，转而跌入字面之外那深沉的忧思之中。清人陈廷焯评论这首词时说：“后主词一片忧思，当领会于声调之外，君人而为此词，欲不亡国也得乎？”（《词则·别调集》）读这首词时，应该在“声调之外”，也就是字面的昔日繁华之外，领会词人没有说出的“一片忧思”，这个结论是相当精辟的。但他又说，这首词是所谓“亡国之音”，似乎将它看作李煜降宋之前的作品，这样理解就不够准确了。

同样写悲痛，第二首的笔法却与前一首完全不同。前一首可谓以乐景写哀，其哀倍增，而“此首直哀音，凄厉已极。诚有类夫春夜空山，杜鹃啼血也”（唐圭璋《唐宋词简释》）。词人直接由“泪”入手，极尽描摹之能事，“断脸”、“横颐”，俨然在目。随后他又劝慰和告诫自己：心事不必再说，凤笙不必再吹，那些难言之隐、凄厉之音，还是含泪吞下吧。“断肠”一句，直截了当，词人明白，人间欢乐早已与自己无分，世间虽大，对他来说再也没有任何希望可言，这的确是“伤心垂绝之音”。

乌夜啼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题　解

这是一首即景抒情的小令，语言清新，情调哀怨，意味深长。词人以出于“赤子之心”的天真之词，描绘春残花谢的自然景象，抒写了一种对美好事物转瞬即逝、无法追回的叹恨之情，极富感染力，令人千载之下读之，仍难以为怀。

乌夜啼（林花谢了春红）　词意图　孙志卓　绘

【句　解】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这句表面上是叹息好景不常，实际上是词人借此兴起伤感怀抱。它的作用在于领起全句，为全词定音。它的感染力在于引发读者追怀春日盛景，全方位地描绘暮春的衰颓气象，激发伤时叹世之情。“林花”从空间着眼，“春红”就时间落笔；“谢了”关合人情，“太匆匆”则归于述志。作者通过这首词所要透露的意思，就上片而言，是“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就下片而言，则是“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前一句是因，后一句是果，因果分明，令人徒唤奈何。美好的事物总是更容易遭受厄运，自然界是这样，人世间也是这样，“太匆匆”既是惜花人面对落花的直感，也是失意人借物抒怀的心声：为什么好景不常，即匆匆消逝呢？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林花凋谢委地，却并不是因为花自然开、自然谢的规律，而是因为遭到朝来寒雨晚来风的侵袭。这是对摧残林花的凄风冷雨的控诉，然而这种控诉又是无力的，“无奈”的。为什么？因为风雨交加，早晚相继，也是自然界惯见的事情，对此词人自然是无力回天。在风雨之前加上“无奈”一语，便将“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这样淡淡的惜花情怀推向了极致，比起“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的哀婉情调，“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多了一份怨怼的情绪。这种怨怼情绪，是包含了抗争失败的心情在里面的。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

落花敌不过“朝来寒雨晚来风”的侵袭，凋零在潮湿的泥土上，泛出暗淡殷红的颜色，像一汪汪胭脂泪，这是遭受劫难后留下的悲哀的痕迹。李清照词云：“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李煜和李清照都可谓“护花使者”，都有惜花之情，然而在李清照的词中，找不到“胭脂泪，留人醉”这样沉重的心情。白居易《长恨歌》写到杨贵妃“宛转蛾眉马前死”时，也写唐明皇“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李煜通过“胭脂泪，留人醉”这句所要抒发的感情，实际不正是他自己的身世之痛么？对自己遭受的厄运，他何尝不是“回看血泪相和流”呢？“几时重”这一问，看似存有希冀，实际上不过是绝望中的哀鸣，无望中的守望。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花开花落，代谢更新，生生不已，这是自然界的规律，可是，这种规律又怎能用来解释人事呢？李煜通过自己亡国为虏的惨痛经历，已经悟到这样一个道理：一旦归为臣虏，势必无力振起，从此后陪伴自己的将是绵绵无尽的遗憾和悔恨，这也就是他所说的“人生长恨水长东”。对于命运，他抱持完全悲观绝望的态度。

评　解

李煜善写凄婉哀怨之词，在这方面，他可以说是中国词人中最出色的一个。清人陈廷焯评价说“后主词凄婉出飞卿之右”（《词则·大雅集》）。从表面上看，这是一首惜花词，实质则是李后主表达对人生命运看法的咏叹词。春花易逝，而人生苦短；春花受冷雨凄风的无情摧残，却无法逃避，而人一旦失去原有的地位、失去自由，也只能任人宰割，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花落难再开，人的好时光、青春年华也不可能重来。李煜从自己的人生经历中已深切地感受到，其实人的生命跟花一样脆弱，命运跟花一样无奈。“人生长恨”即是他对人生命运的深刻感悟。

这首词在传统的伤春主题上再加发挥，另辟新意。春花匆匆凋零，并不是因为它的自然寿命原本短暂，而是冷雨狂风等外力摧残的结果。李后主由此朦胧地感悟到，人生命运的悲剧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由外在的力量带来的。当然，他还不可能真正省悟到他个人和国家悲剧的根本原因，也不可能深思他自己该负什么责任，然而比起苟且偷安的时代，他的思考确实已经深入得多。春花美丽，让人心醉，可它们终归会枯萎、消失；人生的辉煌、幸福的命运也同样会一去不复返，到头来只会留给人无穷无尽的“长恨”。在李煜看来，人生长恨就好像水长东流，这是一种不可改变、不可抗拒的趋势。他为此而感到困惑迷茫。他已找不到人生的出路，不知路在何方。

子夜歌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

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题　解

《子夜歌》又名《菩萨蛮》，两者异名而同调。李煜写过几首《菩萨蛮》，还有两首《子夜歌》。既然是同调，为何又要题不同的名称呢？原来，这两个异名同调的词牌之间毕竟还是有些差别，主要的差别在于两者所表现出的风格。比起《菩萨蛮》的正式庄严，《子夜歌》更偏于民间曲子词的风格，率真自然、通俗平易。这首词是李后主亡国入宋后所作，主要抒写亡国的哀思。整首词明白如话，不加修饰，本色天然，读来却又使人感到意味深长，令人黯然销魂。

子夜歌（人生愁恨何能免）　词意图　马泉　绘

【句　解】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

起首两句，便将古往今来之人以及自己的一生加以概括，提出人生无法免于愁恨伤痛的观点。生而为人，便会有愁有恨，可是词人的情形却并非如此。“销魂”指因过度刺激而神情恍惚，如魂欲离体，这里用来形容极度痛苦的情状；“何限”意同无限，“魂销独我情何限”，是说自己的愁恨多而强烈，世上没有谁像自己这样痛苦；常人只是难免有时会有愁恨，自己却时时刻刻都在痛苦之中，几乎没有欢乐之时。常人的愁恨还可以忍受，自己的痛苦却已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李后主自从沦为赵宋的囚徒，他人生的苦难便开始了。命运弄人，他面对自己的不幸遭遇，在经历了痛苦而深切的生命体认过程之后，醒悟到一切控诉挣扎，终究都无力回天。人生苦短，总是无法避免为忧愁怅恨所纠缠，但像作者李煜这样，被迫忍受无尽的痛苦折磨的，毕竟还是少数，难怪他要仰天长叹“销魂独我情何限”。

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在梦中，他又回到朝思暮想的江南故国；醒来后所面对的，却是身困异乡的悲惨境遇。此情此景，使词人不禁潸然泪下。李煜入宋后在写给金陵旧宫人的书信中说，“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其心情的沉痛可以想见。信中所说，还只是泛言自己平时的情形；而写这首词的时候，情形又有点特殊，因为他梦到自己回归故国，在梦中，他似乎又成为一国之君，恢复了旧时的尊严。然而令他深感痛苦的是，醒来发现自己仍是敌国之囚，由顶端一下跌到最底层，由养尊处优变成卑贱屈辱。这是多么强烈的对比！这今昔之感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使他心碎肠裂，泪流满面。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境正是现实的投影。这说明作者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故国，梦里越是欢乐，醒来就越是痛苦，于是又无时无刻不陷于极度的悲痛。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

如今又有谁能与我同上高楼？李后主自问。他回想昔年秋高气爽、晴空万里的佳日，他携周后登临远眺，那时的自己是何等意气风发，与如今身陷囚笼、孤苦无奈的境遇相比，真有天壤之别。乍看之下，下阕似与上阕文意不甚相接，思维有些跳跃，实则下阕开头这两句就是对昨夜重回故国梦境的具体说明。昨夜梦到过去在故国秋日登楼远眺的好日子，醒来后回忆梦境，想起昔日那些美好的生活场景，不禁悲叹，现在再也没有人同他一道登楼了。“谁与”即“与谁”，这一句使用反问来表示否定，“高楼谁与上”就是无人与我同登高楼。词人昨夜所梦到的，并不一定只有登楼一事，但此事显然勾起了他太多的回忆。正因为如此，梦醒后他还会特别提起，念念不忘。当然，这件事恐怕也是他平日就时时记挂的事，所以它才会在梦中出现。回想过去作为一国之君晴秋登楼，必然有仪仗前导，嫔妃簇拥，武士卫护，大臣跟随，那是何等威风、何等气派，昔日的荣华富贵，与今日的困境形成强烈的对比，梦中有多少欢畅适意，醒来便有加倍的孤寂凄凉。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追忆往事，发现它们已成一场浮梦，梦醒之后，梦中那些轻快的情绪仿佛都变成了无形的压力，一次次加重词人的痛楚。过去的一切已成虚幻，往事如梦，任凭你如何轻声呼唤、深切向往，它们都再也不会重来了。明知道往事不堪回首，却又偏偏无法忘却，甚至还下意识地想在其中寻找几分安慰，这是更大的悲哀。李煜后期的词全以怀念故国为内容，其中写梦回故国的即有四篇之多，足见作者无时无刻不因思念故国而伤心流泪，直至最后在泪水中结束了他的生命。

评　解

李后主生命的最后两年中，他变成一个经历了大苦恼、大悲痛的伤心人，所作之词都堪称是用血泪写成的。这首词写梦归故国和梦醒后的悲哀，字字句句都凝着血泪。李后主特别擅长描摹心理状态。他不拘泥于写瞬间的心绪，而是刻画出其中细微的变化。这首词颇能代表这一特色。人们梦醒时，梦境犹存脑际，会自然因之而生悲喜怨怒之情。上片写的就是这种情形。词从梦醒后的悲叹写起，然后再说昨夜的梦，这样便增强了悲叹的语调，加重了作者所想表达的悲痛之情，同时又避免平铺直叙，词的结构有所变化。当然，就此词而言，作者本意不过是实写当时景况而已，起初并未想到“章法”、结构之类问题，犹如人情急时抢地呼天，绝无闲暇去挑选词句，所有词句均是直抒胸臆，不假雕琢。李煜后期的词多属此类。这也是他不同于其它词人的最大特色。

词人先是痛定思痛，然后试图寻求解脱，却未料到梦醒更痛。他登临远眺，不免睹物伤情；沉思往事，却如梦境复来。唐圭璋对这首词的评价是：“此首思故国，不假采饰，纯用白描。但句句重大，一往情深。”（《唐宋词简释》）后主入宋后的词作中，常常流露出一种深深的孤独感，从“无言独上西楼”（《乌夜啼》）到“独自莫凭栏”（《浪淘沙令》），还有此词中的“高楼谁与上”。彼时的后主仿佛终日形影相吊，踽踽独行。生活中的孤独无伴更强化了他心灵深处的孤独感。他这样写，并不是故作姿态，而是他的生活便是如此，他词中那些孤寂的情感，早已被生活的苦酒浸透了。

浪淘沙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

秋风庭院藓侵阶。

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

晚凉天净月华开。

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题　解

这首词也是李后主被俘到汴京后所作，描写他受监禁的凄苦生活，以及怀念故国的哀痛心情。从创作风格来看，这首词情调比较悲壮，整篇直抒胸臆，一气呵成。

浪淘沙（往事只堪哀）　词意图　马泉　绘

【句　解】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

往事回想起来，只令人徒增哀叹；即便面对多么美好的景色，也终究难以排遣心中的愁苦。一句“往事只堪哀”，表达出李后主无尽的悔恨。此时的他，心中该是被沉重的亡国哀痛压得无法畅快呼吸了吧？不然，又怎会面对美好的景色，仍感到心中的愁闷无法排遣呢？

秋风庭院藓侵阶。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秋风萧瑟，冷落的庭院中，爬满苔藓的台阶，触目可见。门前的珠帘，任凭它慵懒地垂着，从不卷起，反正整天也不会有人来探望。秋风吹来，萧条的庭院越发显得冷清，苔藓已经渐渐爬满了台阶，暗示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来往走动了。“终日谁来”，其实是主人公的自问自答。因为他明明知道，这里是不会有什么人来的。看似平常的一句描述，其中包含的却是作者心中巨大的失落感和深深的孤寂感。

金锁已沉埋，壮气蒿莱

横江的铁锁链，已经深深地埋于江底；豪壮的气概，也早已付与荒郊野草。作者突然将笔锋一转，直接道出自己心中苦闷的根源：捍卫国家的防线早已经崩溃，曾经的壮志也随之消失殆尽。“金锁”，铁锁链，三国末吴国试图以铁锁链横断长江，以阻挡西晋水军，结果遭到失败，铁锁链被烧断后沉入江底。南唐与吴同以金陵为首都，这里借用吴亡的典故，哀叹南唐兵败国亡。“壮气”即王气，“蒿莱”指野草。这两句化用唐刘禹锡《西塞山怀古》诗意“千寻铁锁沉江底”、“金陵王气黯然收”。

晚凉天净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傍晚的天气渐渐转凉，这时的天空是那样的明净，月光毫无遮拦地洒满大地。此时此刻，想起故国河山，想起往昔岁月，词人脑海中浮现的，是月光下倒映在美丽的秦淮河中的玉楼瑶殿的影子。“玉楼瑶殿”指南唐的宫殿。“空”是空寂之声的意思，也可以理解为徒然地、无奈地。既然早已国亡人散，那旧时宫殿纵然仍投影于河中，又有何意义呢？

评　解

这仍然是一首怅然于今昔对比的感伤作品，与李煜同类词作相比，这一首风格较为悲壮，境界也比较沉雄阔大。清陈廷焯评“往事只堪哀”句说：“起五字凄婉，却来得突兀，故妙，凄恻之词而笔力精健，古今词人谁不低首。”(《词则·云韶集》)指出此词兼具凄婉与精健的特色，认为就凭这点，李煜就足以超过众多词人。

上阕写被囚禁的凄清悲苦之情，起首两句开门见山地道破全词的主旨，回首往事，只有悲哀，面对此情此景，心中的愁苦无法排遣。正如《虞美人》中说怕见“春花秋月”一般，因为见了，不免要怀想过去的美好生活，而悲不自胜。昔日贵为国君，今日却沦为臣虏，“往事”与今日的处境两相照映，令人悲恨无尽。曾经的帝王生活一去不复还，因此才有“只堪哀”之感。后主内心的纠葛“剪不断，理还乱”，这种辛酸苦涩，真是“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藓侵阶”，可知久无人迹来往，以致台阶上都长满了苔藓，反衬出主人的孤寂。为避免触景伤情，敏感的主人索性不再将屋檐前的珠帘卷起来，就听凭它垂在那儿。“终日谁来”道出了词人复杂的内心世界，他一边用珠帘来逃避外界，一边却又暗自抱有侥幸的心理：说不定还是会有人前来探望和安慰他吧？这一句心理描写用笔轻灵，传达出非常微妙的心曲。

下阕转而写这位亡国之君的故国之思。他借用三国时孙吴用铁锁链抗拒晋军失败的史事，表达对南唐抗拒宋师的军事行动失败的惋惜之情。经此一败，南唐的王气消失殆尽，他本人仅有的一点壮志也随之磨灭。这说明，李后主已经有意识地深刻反省自己当年偏安一隅的得失。南唐旧时的宫苑早已尘封土掩，蒿莱没径。词人看到眼前碧空无云、月华如洗的大好秋光，不禁想像，在这一轮朗月照射下，那些旧日宫殿还是会在秦淮河上投下倒影吧？这种想法折磨得他痛苦不堪。

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题　解

这是李煜所写的一首感怀故国的词作。词人以形象的比喻、诘问的口吻、悲愤的情怀、激宕的格调，将亡国之君的悲痛抒发到极致。根据宋王铚《默记》的记载，这首词是促使宋太宗下令毒死李煜的原因之一。从这个意义来说，这首千古传诵的名作也可以视为李煜的“绝命”词。

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词意图　高向阳　绘

【句　解】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春花秋月何时才能有个了结呢？美好的往事总是时时萦绕于心头，它们总是带给人无尽的悲伤。“春花秋月”本是美好的事物，但对于李煜来说，却变成了一种美丽的负担，以至于他不得不痛苦地诘问，它们何时才能有个了结。从他的遭遇看来，这种看似异常的心理确实是合情合理的。睹物伤情，春花秋月还在，曾经的幸福美好却已成明日黄花。此时此刻，词人只是一个俘虏，面对的是前途凶险的幽禁生涯。真正的“春花秋月”已经不再属于李煜自己，而留给他的惟有绵绵无期的囚禁。春花秋月对他来说，除了引发更多痛苦的联想之外，还有何意义呢？于是他才会有“何时了”的长叹。李煜面对自己被囚禁的现实，便觉得生命中的自由与欢乐，以及人生的价值与目的已经尽被夺去。于是他只见“无常”，而无视“永恒”。就在这目前难堪、将来未卜的时候，他悲呼道：“春花秋月、年复一年，何时才是一个了结啊？”纷至沓来的往事萦绕在脑海中，只给他自己增添了无尽的烦恼。这首词的开头一连两个诘问，问得人惊心动魄，正如俞平伯《读词偶得》中所说，“奇语劈空而下”。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汴京的小楼自然不能够同金陵的宫殿相比。昨夜东风又一度吹起，春天如期而来，但是失去的美好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仰望明月，勾起人对往事无限的回忆，金陵的宫殿，恐怕此时正是在同样一片月光之下吧。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这清亮的月光竟让人目不忍视。“又”字道出了囚禁生涯的漫长难挨。

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金陵宫殿的雕花阑干、玉石台阶应该都还完好地在那儿吧，可惜的是，曾经拥有它们的主人如今已是朱颜丧尽，衰老不堪了。这里后主感叹物是人非的景况，“只是”两个字道出了他无尽的悔恨与叹息。与“朱颜”一样发生巨大变化的是昔日的江山。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最后这一问一答，真是千古绝唱。李后主将郁积于心头的亡国之恨、去国之思、失国之辱，全部化入“几多愁”之中，而这“几多愁”正像是奔腾不息的一江春水，向着东方滔滔流去。对于李煜来说，无论如何列举，这许多许多的愁都是难以说尽的。于是他将“愁”具象化，化作“一江春水”。这个譬喻十分形象贴切。读者的面前仿佛顿时展现出一幅波涛澎湃的春水图，并能立刻感受到词人所要传达的那种心潮澎湃、浩淼无垠的愁思。这是李煜作为天才词人的直觉创造，也是他的词作引发历代读者广泛共鸣的地方。

评　解

这首感怀故国的词作以问起，以答结；由问天、问人而到自问，音调凄楚而不无激越，艺术结构曲折回旋、流走自如，作者沛然莫御的愁思贯穿始终，形成沁人心脾的美感效应。

诚然，李煜的故国之思也许并不那么值得同情，他所眷念的往事，总是离不开“雕栏玉砌”的帝王生活和朝暮私情的宫闱秘事。但这首脍炙人口的名作，在艺术上确有独到之处：“春花秋月”多么美好，作者却殷切企盼它早日“了”却；小楼“东风”带来春天的信息，却反而引起作者“不堪回首”的嗟叹。因为它们都勾起作者物是人非的怅惘，反衬出他囚居异邦的愁苦。昔日珠围翠绕、烹金馔玉，而今长歌当哭、为阶下囚，这些词句委婉深细地勾画出作者的心境，写得真切而又深刻。

结句“一江春水向东流”是以水喻愁的名句，含蓄地表示愁思长流不断，无穷无尽。同它相比，刘禹锡《竹枝词》“水流无限似侬愁”，稍嫌直率；而秦观《江城子》“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则又有说得过尽之嫌。这个富有感染力和象征性的比喻，将愁思写得既形象又抽象。说它形象容易理解，之所以说它又是抽象的，因为作者并没有明确写出其愁思的具体内涵，而仅仅展示了它的外部形态。这样一来，这个比喻就具有很大的弹性、很丰富的腾挪空间，读者很容易从中取得某种心灵上的呼应，并借用它来抒发自己类似的情感。因为人们的愁思虽然内涵各异，却都可以具有“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那样的外部形态。李煜这首词得以千古传诵，可以说正是得益于这个妙喻既具体又空灵的特点。

王国维评论李后主的词，说“后主之词，真可谓以血书者也”（《人间词话》）。可以想见，李煜填词时确乎是尽诉平生的肺腑之情，字字句句都是沾濡着血泪写成的。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才引起了广大读者的强烈共鸣。

浪淘沙令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题　解

据《西清诗话》说：“南唐李后主归朝后，每怀江国，且念嫔妾散落，郁郁不自聊，尝作长短句‘帘外雨潺潺’云云，含思凄婉，未几下世。”由此可知这是李煜亡国后的作品，创作时间大约在他去世前不久。后主词常常用明白如话的语言，表达深沉曲折的思想感情；这首被认为是他绝笔之作的词，很好地体现了这种风格。全词以当下的囚徒生活和片刻欢娱的梦境作对比，于宛转凄苦、低沉悲怆的基调中，道出了亡国之君思念故国的哀痛心情。

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　词意图　戴敦邦　绘

【句　解】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

天色将明时，一阵寒意将词人从梦中惊醒。耳听着窗外潺潺的雨声，他感觉春意已尽，春天似乎又到了尽头。这寂寞零落的暮春夜雨，让人觉得有无限凄怨、无限惆怅荡漾其间。丝绸被子怎能抵挡得住五更天的春寒侵袭呢？“五更寒”也暗指词人内心的凄凉哀痛。昔日贵为南唐国君的李煜，过着骄奢淫逸的帝王生活，如今却成为阶下囚。这种生活违背他的本意，不管持续多久，他内心总有抗拒之意，根本不可能适应。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在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旧日欢乐的生活中，暂时忘记了自己此时的艰难处境。他真不愿意面对眼前的现实。梦中的欢娱是那样短暂，让他无限依恋，又无限失落。由于梦醒，他才更加留恋梦中的一切。梦里的“一晌贪欢”，是对往事的沉迷和追忆；一个“客”字，点出了词人被囚的身份，可怜可叹。这个亡国之君只有在梦里，才能忘记自己现在身为异乡之“客”；也只有在梦境里，他才有机会贪恋曾经的欢娱生活。然而梦中越是欢乐，就越反衬出现实的凄凉冷酷。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梦醒后的词人，唯有凭栏远眺，思念遥远的故国山河。但贪恋也罢，远望也罢，昔日的美好时光，已一去不复返。那生活过近四十年的家园，想再见一面，却比登天还难。为什么不要独自一人凭栏远眺呢？因为词人害怕因凭栏而入目的山川景色，会勾起他对故国的无限怀念，怀念无益，徒增伤感。“无限江山”指南唐的家国山川。词人所说的“别”并不仅仅是指与亲友之别，更是指与故国的无限江山之别。“别时容易”指金陵城很快被攻破，后主仓皇辞庙，被押北上；“见时难”，言明江山易主，亡国之君再想回到金陵绝无可能。“别时容易见时难”一句看似平易，却饱含着作者无穷的痛苦和悔恨，内涵复杂，波澜暗生。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正如春水漂送着落花，美好的日子总会远离自己而去，抚今追昔，唯有伤感无限。这样落差巨大的身世变化，真的让人感觉有如天上人间之别。结尾两句叹息春归何处，是照应开篇的“春意阑珊”，同时表达逝者如斯、时不再来的慨叹。流水、落花、春天都是一去不复返的事物，作者以此比喻自身面临的厄运，语气中充满迷惘无依之感。词人长叹水流花落、春去人逝，这不仅是本词的结束，也暗示着词人一生的结束；无限凄凉之情，欲言还止。

评　解

此词以倒叙的手法，先写梦醒后的环境和感受，然后返回去写梦境。我们可以把上片看作同一时空中叠映的室内室外两组镜头。室外春雨淅沥，本来就短暂的春光即将在风雨的摧残之下消散；昏暗的外景更衬托出“春意将阑”时的悲凉冷清。室内则是主人公为寒意所袭，五更梦醒，耳听帘外春雨，更觉寒意逼人。“不耐”写罗衾的单薄，反映生活处境的可怜；而“寒”字兼指气温之寒与心理的凄凉悲苦。在现实生活中，词人时时都处在高度压抑、禁锢、恐惧、屈辱、悲伤的状态。他只能在梦中一晌贪欢，这怎能使他不绝望、不心灰意冷呢？

下片写天亮后的情景。长夜难熬，白天是否好过一些？长期软禁孤室的词人想登楼远眺，散散心思。“独自莫凭栏”，是先有凭栏远眺的愿望，后又自我否定。“独自”凭栏，已没有当年游上苑时“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喧哗热闹，也没有“花月正春风”的良辰美景，更看不到无限美好的故国江山，极目远眺，只能更添孤独而已。“莫”字用得坚决，更用得伤心。“别时容易见时难”，淡淡的一句，包含了无比丰富的人生感受，意蕴远比李商隐《无题》诗“相见时难别亦难”复杂。李诗指男女恋人之间因受外力的掣肘而难以随时相见，有怨愤，但不失望；而李煜这里指的是江山的丧失，以及故国的分离，其中混杂着悔恨、无奈和绝望。词的最末，以“流水”、“落花”、“春”三个流逝不复返的意象，进一步表现出李煜对人生的绝望。“天上”与“人间”，是天堂与地狱、欢乐与痛苦对立的两极世界，也是李煜过去与现在生活境况、心态情感的写照。清人陈廷焯评此词说：“一声恸歌，如闻哀猿，呜咽缠绵，满纸血泪。”（《词则·云韶集》）颇为中肯。

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题　解

这首词的词牌题作《相见欢》，又名《乌夜啼》、《忆真妃》。因为李煜此词中有“上西楼”、“秋月”之句，所以又名《上西楼》、《西楼子》、《秋夜月》。后主被俘入宋后，时时遭受着死亡的威胁，并且伴随着亡国的悔恨。昔日的君王如今却要面对阶下囚的现实，如此强烈的反差，使他承受了巨大的痛苦。这种痛苦远远超过男女之间的离愁别恨，它所包含的是深沉复杂的人生苦难的况味。这首词深刻地反映了李煜这种精神痛苦。

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　词意图　马援　绘

【句　解】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

如果说“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使人联想起繁华中的落寞感，那么“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则只能让人联想到一派凄凉的景象。一弯新月，本来应该给人以美好轻快的感觉，可是前面所叙却是“无言独上西楼”，于是整首词立即笼罩在一片哀怨的氛围中。在这样一个深秋的夜晚，词人独自一人，默默无言登上西楼。天凉如水，他抬头仰望，天边悬挂的一钩新月，隐隐散发出幽冷的光辉。这引发了词人心中无尽愁思。“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词人又怎能不起故园情，想到昔日的故国山河呢？而今故国只能化作梦中的情景，他心中不禁凄然。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院落里梧桐，显得那样寂寞。用一个“锁”字，仿佛是说深院关住了萧飒的秋风，正如词人心中无尽的离愁，也被这深深的庭院锁住而无法排遣。这一句看似单纯写景，其实已将词人的心境不露声色地透露出来。李清照词中也有类似的句子：“断香残酒情怀恶，西风催衬梧桐落。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忆秦娥》）写得十分细致，“西风”、“梧桐”、“秋色”、“寂寞”，层层递进，具体入微；可是要说到浑成凝炼，李清照词终究敌不过李后主这一句“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离愁”在词人这里也被具体化了，它如同一团乱丝，相互纠结，难以理出头绪，“剪不断，理还乱”。这一句的笔法，与词人《清平乐》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有几分相似，只不过《相见欢》侧重于营造意象，《清平乐》则侧重于刻画具体形象。

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这一句如同口语，明白如话，却又令人觉得余味无尽，可见词人锤炼字句水平之高。词人心中思绪万千，难以排遣，只能将这番痛苦默默咽下。词人似乎只是笼统地将此刻的心情表述为“别是一番滋味”，欲言又止，给人感觉却是举重若轻，涵义无穷。

评　解

宋人黄昇《唐宋诸贤妙词选》卷一说“此词最凄婉，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在李煜的词中，这一首或许并不是最有名，但其情感包容性却很强，读到“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的妙喻，以及最后一句“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人们几乎都会被它们所感染。

整首词仿佛是词人的心灵独白，凄凉深婉。深院“锁”住的不只是深秋的寒意，更是词人内心深处难以尽诉的深哀巨痛。李后主极善造境，三言两语就勾勒出一种境界，就像高明的画家，几根线条就勾勒出一幅画。“无言”而“独上”西楼，写出异常沉重的孤独感。“月如钩”两句，从视线上看，是俯仰天地，有呼天问地之势；从意境上说，天上如钩的残月，地面深院中的清秋梧桐，构成一个立体的时空。“锁”字用法精警，含意深长，既见出环境封闭的严酷，又写出内心的高度压抑。无边的悲苦长期积郁封闭在心头，故接着说“剪不断，理还乱”，就显得特别真切自然。就像李清照《声声慢》词结句“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一样，此词于直抒坦陈之中，又让人觉得有无限的曲折，正如清陈廷焯所说：“凄凉况味，欲言难言，滴滴是泪。”（《词则·云韶集》卷一）这是压抑太久、郁结太多的愁思的集中迸发，因而具有震撼人心的艺术力量。

整首词章法、句法都十分简单，感情自然真切，近乎白描。李后主善于用平常、朴素而又富于表现力的语言，表现深刻而真挚的思想感情，创造出一个和谐完美的艺术整体。这首词就是典范。“李重光之词，神秀也”，王国维如是说，并非过誉。

编　　著　赵长征

图片编审　迟乃义

责任编辑　王　峰

装帧设计　田　林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柳永／赵长征　编著

北京：五洲传播出版社，2006.10

ISBN 7-5085-1027-5

Ⅰ．中…

Ⅱ．赵…

Ⅲ．①古典诗歌－文学欣赏－中国

②柳永（?～约1053）－宋词－文学欣赏

Ⅳ．I207.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6）第128394号

出版发行　五洲传播出版社

地　　址　北京莲花池东路北小马厂6号

邮政编码　100038

网　　址　http://www.cicc.org.cn

版　　次　2006年10月第1版

字　　数　53千字

目　录

柳永简介

昼夜乐（洞房记得初相遇）

曲玉管（陇首云飞）

雨霖铃（寒蝉凄切）

归朝欢（别岸扁舟三两只）

婆罗门令（昨宵里恁和衣睡）

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

破阵乐（露花倒影）

醉蓬莱（渐亭皋叶下）

定风波（自春来）

诉衷情近（雨晴气爽）

少年游（长安古道马迟迟）

戚氏（晚秋天）

夜半乐（冻云黯淡天气）

望海潮（东南形胜）

玉蝴蝶（望处雨收云断）

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

竹马子（登孤垒荒凉）

木兰花令（有个人人真攀羡）

忆帝京（薄衾小枕凉天气）

安公子（远岸收残雨）

倾杯（鹜落霜洲）

鹤冲天（黄金榜上）

梁州令（梦觉纱窗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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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中国在历史上是一个“诗歌的国度”，古典诗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奇葩。早在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创作出了以“诗三百”为代表的优秀诗篇。此后每个历史年代，诗歌创作都结出丰硕的成果，其中不少名篇名句，脍炙人口，传诵至今。这套“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书系，选取了历史上最具代表性的诗人、词人的优秀作品，并加以详尽通俗的译注、评解，试图由此将古代中国人创造的最可珍贵的文化瑰宝介绍给当代海内外读者。

以“国风”为代表的《诗经》和以《离骚》为代表的楚辞，无论是在思想内容上还是在艺术手法上，都对中国后世诗坛产生了深远影响。中国诗歌至唐代而达到高峰，呈现出后人所称誉的“盛唐气象”和“少年精神”，而从李白、杜甫等诗人身上，从他们留下的诗歌中，不难看出“风”“骚”以来优秀传统的回响。他们都有强烈的现实关怀，关注国家、社会、民众等问题；而这种主题，往往是诗人通过自己的人生境遇和心灵历程去感悟，通过描绘自然界山川万物、人间世事民情来体现的。在唐诗的辉煌之后发展起来的宋代诗歌，成就也相当高，但最能表现此年代文学特殊成就的是词。宋代优秀的词家把这种长短句诗体运用到出神入化的地步，那或慷慨激昂、或委婉凄清的词作，今天读来仍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可以说，唐诗宋词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有神采的篇章。本书系介绍的诗人、词人，如东晋的陶渊明，唐代的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刘禹锡、杜牧、李商隐，五代南唐的李煜，宋代的苏轼、柳永、秦观、李清照、辛弃疾、陆游，元代的萨都剌，等等，都是中国诗歌史上耀眼的星座。

中国古代诗歌注重抒情、写景，善于表现友情、亲情、爱情、乡情，以及其他复杂细微的个人情感。这形成中国诗歌又一个强大的传统。在儒家思想影响下，中国诗歌几乎从一开始就具有“发乎情，止乎礼义”的特点，情感的表达比较克制、内敛、含蓄，有别于西方的诗歌风格。与此同时，中国诗人们又强调“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善于通过各种艺术手法传达言外之意，给读者以无穷的回味、想象空间。古代诗词中的优秀之作往往写得深情宛转，富于形象性和音乐性，诵读这些诗词，可以受到多层次的艺术感染和美的熏陶。古典诗词还善于表现自然之美及人与自然的融合。古人常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本书系中的每首作品，都配以当代画家根据诗词意境绘制的中国画，通过欣赏这些诗、画，可以更深刻地领悟到中国古代艺术作品中的诗情画意，品味其艺术之美。

除了“诗情画意”的特色外，本书系以各位诗人、词人单独成册，以更清楚地展示其不同的个性和艺术风格；各分册包括诗人小传与作品赏析两部分。对每篇作品的赏析，又分为题解、句解、评解三个章节：题解交代创作背景；句解用现代语文对诗词进行逐句意译，对某些难懂的字词作注释；评解部分则提要钩玄，对作品特色进行点评。我们的本意，首先是帮助读者减少阅读中的文字障碍，继而是理解诗词的思想内容、艺术特色和写作技巧。

中国古代经典诗篇把汉语升华到至美至纯的境界，足以使每个中国人感到自豪。这些作品是联接所有炎黄子孙思想、情感的文化纽带，无论身在国内，还是身在海外，优秀的诗歌对读者的感召力都是相通的。一个喜爱祖国传统文化的人，可能会不断地接触和学习祖先的这些遗产。久而久之，这些优秀文化中的一部分会积淀下来，构成每个人头脑中一道美丽的艺术长廊，不断给人以教益、激励和艺术享受。我们期望，本书系所介绍的诗词名篇能够成为这道艺术长廊的组成部分。

本书系所介绍的诗人、词人，都各有很多传世名篇，限于篇幅，书中每人只选取了二三十首代表作品。限于编辑水平，书中会有种种不尽如人意之处，敬请读者朋友提出宝贵意见。

柳永简介

北宋时期，都市生活比较繁荣。上自王公权贵、下至广大市民，对文化生活都有更多需求。在这种时代需求推动下，由唐代民间曲子词发展而来的词体逐渐发展、兴盛起来，形式上由小令发展到慢词，同时在词的内容和意境方面也有所拓展，一方面更深入地表现人的内心世界，另一方面表现更为广阔的社会生活，突破了“词为艳科”的藩篱。在这个过程中，柳永曾作出杰出的贡献。他是词史上第一个大量创作慢词的专业词人，以毕生精力为词开疆拓土。两宋词终能万紫千红，蔚为大国，柳永实在功不可没。

柳永的词作在当时就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其影响甚至远及西夏。据南宋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三记载：“柳永为举子时，多游狭邪，善为歌辞。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辞，始行于世，于是传声一时……余仕丹徒，尝见一西夏归朝官云：‘凡有井水饮处，即能歌柳词。’”可见柳词影响之大。他的词对后世词家及金元戏曲、明清小说都有重要影响。

然而当时从皇帝宋仁宗、宰相晏殊到一般文人学士多视柳永为“多游狎邪”的无行浪子，鄙视他俚俗浮艳的词风。宋仁宗斥责过他的“淫冶讴歌之曲”（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宰相晏殊讽刺他作“针线闲拈伴伊坐”之类情词（宋张舜民《画墁录》）；同时词人张先讥诮他的早行词“语意颠倒”（阮阅《诗话总龟》引《艺苑雌黄》），后辈苏轼则批评秦观沾染柳词作风（黄升《花庵词选》卷二苏轼《永遇乐》词注），李清照也说他“词语尘下”（《论词》）；王灼称他的影响为“野狐涎之毒”（《碧鸡漫志》卷二）。后世对他的指斥更是屡见不绝。

柳永一辈子沉沦下僚，潦倒终生。正因为如此，官修《宋史》没有他的传，当时文人学士正式的诗文集里也没有关于他的材料。他的生卒年、家世、仕履、羁旅行踪等等，都罕有记载。《能改斋漫录》、《苕溪渔隐丛话》、《避暑录话》等宋人笔记里偶有零星记载，也是各书传闻异辞，难得确切一致的资料。这位杰出的词人，几乎成为历史上的失踪者。根据后人从方志中搜集到的一些柳永事迹，结合宋人笔记的记载和《乐章集》所载柳永词作，我们始能对他的生平和创作大致勾勒如下。

柳永原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因家族内排行第七，世人又称他为柳七。他是福建崇安人，先世由河东（今山西永济）迁来。祖父柳崇以儒学著名，有六个儿子。南唐灭福建王氏后，长子柳宜、次子柳宣都入仕南唐；宋灭南唐，二人又入宋为官。柳崇死后，柳宜奏请守孝三年，虽然因朝议不许而没有实行，但受到当时人称赞。柳宜即是柳永的父亲，入宋后登宋太宗雍熙二年（985）梁灏榜进士，官至工部侍郎。柳永弟兄三人，柳永是幼子，他和哥哥柳三复、柳三接都以才学知名，当时号称“柳氏三绝”。柳永大约生于父亲中进士前后，即宋太宗雍熙元年（984）或四年左右。

柳家是一个奉行儒学的仕宦世家，柳宜兄弟六人都曾为官，其中柳宜等三人中过进士。柳三复、柳三接也都考取进士，柳三接与柳永同榜登第。另外，柳永的儿子柳涚、侄子柳淇等人也都考取进士，入仕为官。出身这样一个家庭，又身为“柳氏三绝”之一，可想而知，柳永不可能真的蔑视和弃绝科考。事实上，早年柳永对博取功名充满信心，向往着“对天颜咫尺，定然魁甲登高第。待恁时，等著回来贺喜”（《长寿乐》）。不幸的是，他的科举入仕之途极不顺利，虽然我们不确知他参加过多少次科考，但大致可以断定，在最终考取进士之前，他从未停止过应考之事。

在一次科举考试失败后，他愤激地宣称，“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鹤冲天》），并表示要在“烟花巷陌”、“偎红倚翠”中求得快意。据宋吴曾《能改斋漫录》、清沈雄《古今词话》等记载，这首词也传到了宋仁宗耳中，这位“留意儒雅”、“深斥浮艳虚华之文”的皇帝不悦地说：“此人风前月下，浅斟低唱，好填词去。”有的记载这句话作“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柳永的科考之路大概由此更蒙上了一层阴影，屡遭黜落。有的记载说，他从此便无奈地自称“奉旨填词”。有人以此指责他儇薄浪荡，有人以此赞许他脱略功名，甚至有人认为他具有反抗精神，不与统治者合作，都未免以偏概全。他词中分明说“明代暂遗贤”，意在说明君是明君，自己也是贤臣之材，只是被“暂遗”罢了；“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一个“偶”字，也表明他的不甘心失败。词中其实不乏欲重新振作的意思。他之所以改名柳永，可能就是为了减少三变这个原名带来的负面影响。

柳永的少年时光是在帝都汴梁度过的，本来就喜欢混迹于乐工、歌妓之间；科场失意后，他更加放浪形骸，“日与狷子纵游娼馆酒楼间，无复检约”（《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九引《艺苑雌黄》）。另一方面，他也开始了“届征途，携书剑，迢迢匹马东去”（《鹊桥仙》）的漫游生涯，曾西游成都、长安，遍历荆湖、吴越。这些反映在创作中，便是他大量以秦楼楚馆和羁旅行役为题材的词作。但他一直没有放弃求取功名。经过长期努力，柳永终于在宋仁宗景祐元年（1034）进士及第。这时他已经年近五旬了。然而登第之后，他仕途始终蹭蹬不得志，只得到一些低微的职位，历任睦州团练推官、余杭令、监昌国晓峰盐场、泗州判官、太常博士等职，辗转于各地。直到六十岁左右，他还在为磨勘改官之事而奔波。他官终屯田员外郎，故世称“柳屯田”。

这样一段宦海生涯，使柳永深感失落，他不少词作充满了对宦游生活的厌倦之情，甚至产生退隐的念头。如《定风波》（伫立长堤）称“奈泛泛旅迹，厌厌病绪，迩来谙尽，宦游滋味”，《长相思》（画鼓喧街）说“又岂知名宦拘检，年来减尽风情”，《思归乐》（天幕清和堪宴聚）感叹“晚岁光阴能几许？这巧宦不须多取”，《尾犯》（晴烟幂幂）则云“念浮生不满百，虽照人轩冕，润屋珠金，于身何益”，“图利禄，殆非长策”。这类抒写“游宦成羁旅”（《安公子》）的词，在他的词作中占有相当比重，很容易引发人们的共鸣。

生性浪漫而又放诞不羁的柳永，确实对平康巷陌、罗绮围绕的生活方式念念不忘。但自幼形成的儒家经世济民思想对他的影响还是很深刻，在各地任职期间，他勤于政事，关心民生疾苦，有“名宦”之目。他曾任昌国州（今浙江定海）晓峰盐场监官，南宋祝穆《方舆胜览》卷七记载：“名宦柳耆卿，尝监定海晓峰盐场，有题咏。”上面所引柳永《长相思》中“名宦拘检”之语，可为佐证。元代冯福京《大德昌国州图志》卷六记载柳永所作《鬻海歌》（又名《煮海歌》），此诗详述海滨盐民制盐的过程和他们艰苦的生活，揭露当时地主、官僚和奸商对盐民的残酷剥削，诗中说“周而复始无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驱妻逐子课工程，虽作人形俱菜色”，对盐民充满同情；他还希望朝廷改变盐铁政策，造福百姓，“愿广皇仁到海滨”、“化作夏商周时节”。清朱绪曾《昌国典咏》卷五称赞这篇《鬻海歌》“洞悉民疾，实仁人之言”，并有诗云：“积雪飞霜韵事添，晓风残月画图兼。耆卿才调关民隐，莫认红腔昔昔盐。”道出对柳永“名宦”一面的尊敬。可惜在大多数宋代以来的记载中，柳永已被定格为浪子词人，对他的这另一面全不提及。

柳永善为诗文，“皆不传于世，独以乐章脍炙人口”（《清波杂志》卷八）。他的词集《乐章集》留传于世，存词二百余首，这应该不是他词作的全部。这些词作，大致可分三类，一类写羁旅行役情怀；一类写“偎红倚翠”的生活及男女之情，主要是写给歌妓的情词；一类写都市风光、湖山胜景等内容，歌咏太平。与五代南唐相比，他在词的内容和意境方面都有所拓展。

在柳永之前，并不是没有写羁旅行役内容的词，但柳永是第一个大量创作羁旅行役词的作家。他入仕之前，曾长期漫游；登第以后，又辗转各地为官。他到过的地方很多，前面提到的汴梁（今河南开封）、睦州（今浙江建德）、昌国（今浙江定海）等以外，据方志和他的词作，他还到过：杭州、苏州、扬州、会稽（今浙江绍兴）、长安（今陕西西安）、洛阳、润州（今江苏镇江）……他的词里常常借登山临水的所见所闻，淋漓尽致地表现一个落魄、不得志文人的悲哀和慨叹。《戚氏》（晚秋天）、《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等是这类词的代表作。相对于五代多写闺阁闺情的词风而言，这种表达怀才不遇、失意痛苦心灵的作品可谓境界大开，将传统诗歌言志、缘情的功能移植到了词的领域。这类词作也蕴涵了更广阔的社会生活内容，打破了五代词狭小的表现空间。

柳永写了不少反映秦楼楚馆生活和男女之情的词作，其中有放纵的欢娱、俗艳的调笑，也有别离的怅惘、真切的思念，其佳者率真大胆、深挚动人，但也有气格不高、用语滥俗甚至恶俗的作品。这类作品鱼龙混杂，给他的声誉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在上流社会及一般士大夫眼中，他就是“多游狎邪”的无行浪子的代表，他们极其鄙视他的为人和他的词品。虽然自五代、宋初以来艳词占据词坛主流，很多身居高位的词人也写艳词，但他们不过以此为消遣点缀。像柳永这样全身心投入地把填词当一件正经事情来做，尤其是热衷于写歌妓情词，则被士大夫们认为有伤大雅，无法容忍，正如南宋张炎所论，“风月二字，在我发挥，（柳永、康与之）二公则为风月所使耳”（《词源》卷下）。不过，他们也承认柳词中像《雨霖铃》（寒蝉凄切）、《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等作品洵属佳作。

宋仁宗统治时期，号称太平盛世，所谓“家桑不扰岁常登，边将无功吏不能”（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城市经济更是空前繁荣，汴京、杭州、苏州等都是很繁华的大都市。柳永是个颇具“市民意识”的作家，他热爱这种繁华富庶的城市生活，《乐章集》中有不少描写都市繁华的词，如《望海潮》（东南形胜）写杭州，“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看花回》（玉墄金阶舞舜干）写东京汴梁，“九衢三市风光丽，正万家急管繁弦。凤楼临绮陌，嘉气非烟”。这个时期“游观之盛，冠于前代”（宋敏求《春明退朝录》），“时节相次，各有观赏”（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节日期间，上自宫禁，下至市井民间，都有名目繁多的游赏活动。柳永以热情的笔调歌咏这一切，他的词中有描写元宵灯节的，如《倾杯乐》（禁漏花深）、《迎新春》（墄管变青律）；有描写寒食清明踏青的，如《小镇西犯》（水乡初禁火）、《木兰花慢》（拆桐花烂漫）；有描写金明池夺标赐宴的，如《破阵乐》（露花倒影）；还有描写七夕的、重阳登高的、为皇帝祝寿的，等等。他的词艺术地再现了“隆宋气象”，可以说是词中的《清明上河图》，极富感染力。宋人范镇称：“仁宗四十二年太平，镇在翰苑十余载，不能出一语咏歌，乃于耆卿词见之。”（《方舆胜览》）李之仪也说：“至柳耆卿始铺叙展衍，备足无余，形容盛明，千载如逢当日。”（《姑溪居士文集》）甚至有传闻说，金主完颜亮就是听了柳永的《望海潮》，向往杭州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提兵南犯（宋罗大经《鹤林玉露》）。

与所表现的内容相适应，柳永大量创制慢词，并多方探索其创作手法，使词在体制上趋于完备。柳永并不是慢词的创始者，但他确实是第一个大量创作慢词并取得很高成就的词人。现存柳词二百余首，其中八十字以上的慢词达一百二十多首，占到总数的一半以上。

慢词比小令的篇幅加大，可以表现更丰富的内容、更复杂的情感，令词下笔简净、略着一二景物点缀之类的作法不再适应这种容量更大的词体。柳永吸收传统赋体、诗体、民间词等的写作特点，逐渐摸索出一套“以赋为词”的铺叙手法。概括地说，就是“层层铺叙，情景兼容，一笔到底，始终不懈”（近代夏敬观《手评乐章集》）。比如他的《戚氏》（晚秋天），是罕见的篇幅超过二百字的长调慢词，分三叠，写游宦失意并追念往日京城生活的欢乐，内容虽多，而谋篇布局层次分明，“章法一丝不乱”（近代蔡嵩云《柯亭词论》）。柳永的其他慢词也大都具有开阖有序、布置停匀、结构完整、血脉贯通的特点。这种铺叙手法在他手里运用纯熟自如，既可以横向铺叙，如《望海潮》（东南形胜），宛如一轴图画长卷；又可以纵向铺叙，如《锦堂春》（坠髻慵梳），叙事性很强；当然，更多时候他采用交叉铺叙的方式，如《戚氏》（晚秋天），由眼前景物写到追怀旧游，又由旧游经历落回到天涯孤旅。在他的铺叙法中，虚词的灵活运用是一种重要手段。

柳永词继承民间词的传统，在表达上具有即景生情、直抒胸臆的特点。无论是羁旅词、妓情词、抒怀词还是描写都市繁华的词，他都写得酣畅淋漓，极态尽妍，与文人词讲究含蓄蕴藉、意在言外的美学追求颇异其趣，故后人认为他“哀感顽艳，而少寄托”（清田同之《西圃词说》引宋征璧语）。他善用白描手法，而语言浅显直露，明白如话，俚俗口语随处可见，明显带有民间词的风味，这与他主要与歌妓、乐工合作有密切关系。当然，这些并不能概括柳永词的全部特点。事实上，他的词也并非一味直白浅俗，像《雨霖铃》、《八声甘州》等杰作，境界开阔高远，情景兼到，骨韵俱高，即使是对柳永颇有微辞的苏轼、王国维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作品“不减唐人”、“格高千古”。以上种种，世人或褒或贬，然而它们共同形成了柳永词所独有的风格，后人称之为“屯田蹊径”或“柳氏家法”。

柳永词风实际影响甚大，有人甚至认为“学诗当学杜诗，学词当学柳词。杜诗、柳词皆无表德，只是实说”（宋张端义《贵耳集》引项安世《平斋杂说》）。在词的领域雄心勃勃的苏轼对弟子秦观“学柳七作词”表示过不满（《花庵词选》），但苏轼本人也曾说过这样的话：“近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与鲜于子骏书》）；当他遇到善歌的幕士时，也不禁询问其人对自己的词与柳永词的看法（宋俞文豹《吹剑续录》）。可见他对柳永其实颇为重视，他说自己“自是一家”，等于承认柳永是足以分庭抗礼的另“一家”。清人冯煦批评柳词“好为俳体，词多媟黩”，但又承认他“状难状之景，达难达之情，而出之以自然，自是北宋巨手”（《蒿庵论词》）。

柳永晚年流落润州，潦倒不堪，贫病而死，死后停殡于僧寺。后来王安礼出任润州太守，出钱将他安葬。据嘉定《镇江志》，王安礼于神宗熙宁八年（1075）任润州太守，而据柳永之侄所作墓志铭，这时柳永已经死了二十余年。由此上推，他的卒年大概在宋仁宗皇祐五年（1053）。

柳永词深受歌妓、乐工及下层民众喜爱，他们真切同情他的遭遇。据祝穆《方舆胜览》记载，他“死之日，家无余财，群妓合金葬之于南门外，每春月上冢，谓之吊柳七”，曾敏行《独醒杂志》则说他死后“远近之人，每遇清明，载酒肴饮于耆卿墓侧，谓之吊柳会”。这类记载未必可信，但至少反映了民众对柳永的态度。这类传闻在后世流传甚广，还被编成话本《柳耆卿诗酒玩江楼记》、《众名妓春风吊柳七》、院本《变柳七》、杂剧《钱大尹智宠谢天香》等小说、戏曲故事。有人还以实际行动表达对柳永的热爱和支持。宋徽宗宣和年间，侍郎刘岑（字季高）与人谈论歌词，力诋柳永，“有老宦者闻之，默然而起，徐取纸笔，跪于季高之前谓曰；‘子以柳词为不佳者，盍自为一篇示我乎？’刘默然无以应。”（南宋徐度《却扫篇》）

柳永当然不是完美的词人，他的词作也确实时有气格不高、内容失之庸俗等弊端，然而他“北宋巨手”的地位却不容置疑。正如近代蔡嵩云《柯亭词论》所说：“宋初慢词，犹接近自然时代，往往有佳句而乏佳章。自屯田出而词法立，清真出而词法密，词风为之丕变。”

昼夜乐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

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

况值阑珊春色暮，对满目、乱花狂絮。

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

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

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题　解

这是一首抒写相思之情的闺怨词。作者在词中塑造了一个索寞独居、伤春怀人的女子形象，通过她自言自语的方式，充分展示了这位痴情女子细腻深婉、幽怨愁苦的内心世界。

昼夜乐（洞房记得初相遇）　词意图　萧惠珠　绘

【句　解】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

女主人公以追忆的方式开始讲述她的爱情故事，写她与情人的初次相会，并直接说出渴望与对方长相厮守的心愿，坦率直白，绝无忸怩吞吐之态。“洞房”，深邃的内室，多指卧室、闺房。“合”，应当。两人初次见面便在“洞房”之内，可知是一见钟情，彼此相悦。在她看来，既然如此情投意合，理所应当长相聚首。“便只合”透露出一种坚决、无悔的态度，不难想见，这次相会留给她的印象一定很美好，正由于初遇是如此令人喜悦，她才认定从此后就应该永远相依相伴。

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

但哪里想到事与愿违，初会之后，即是分离之时。“何期”，哪里想到，没料到。“小会”，指两个人的秘密相会；“幽欢”，幽会之欢。他们初次相遇便即欢会，这种恋爱方式具有市民情调，直捷而大胆。初遇幽欢，当然令这位女子难以忘怀，对日后的爱情生活充满期待和想像。然而她万没料到这场爱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情人很快离去，她也由快乐的峰顶跌落下来，满怀离情别绪。此种变化可谓突兀，“何期”二字，表明女子对此毫无心理准备。对方究竟因何离去？女主人公并没交代，留下一个悬念。

况值阑珊春色暮，对满目、乱花狂絮

被离愁折磨的女主人公，面对春色衰残、满眼“乱花狂絮”的景象，倍感神伤。“阑珊”，衰残，将尽。“物色之动，心亦摇焉”（《文心雕龙·物色》），花谢春残的时节本来就容易触人愁绪，更何况她正沉浸在离别的痛苦之中呢？“值”是正值、正当之意。“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王国维《人间词话》），由于心绪烦乱，当前这幅暮春画面的衰残程度被她放大了，这种伤春情绪反过来又强化了她的怀人情思。“况值”两字用得巧妙，将思绪由回忆拉回现实，情景相生，情亦是景，景亦是情。

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

“直”，只；“直恐”就是只恐、唯恐。带着离情别绪的女子触景伤怀，心怀忧惧，不禁将春归与情人的离去联系起来，觉得美好的春光好像也将追随他而去。“伊”，第三人称代词，既可指男性，也可指女性；这里指女主人公所爱的男子。春光离去与情人远别本来并无内在联系，之所以产生这种联想，正说明女子怀着强烈的忧惧感，处处、事事皆可令她生疑。“直恐”两字看似无理，却又合情，恰恰切中她生怕被情人抛弃的心理。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

春归人去，落寞独守，这况味很难消受，女主人公不知道该将心事向谁倾诉。“凭谁诉”虽用疑问方式，表达的却是确切的否定之意：无人可以听她倾诉。这些话儿其实是她只能向情人倾诉的，然而情人既已分别，纵然还有别人可以交谈，也无法诉说，只能深深藏于自己内心深处。词的下片由此转入抒写自身的懊悔情绪，主人公一时自怨自艾，一时又自怜自惜。

“前言”当指两人先前的情感约定，是谁轻易将它辜负呢？词中说得很模糊，是她言而无信伤害了他，还是他轻诺寡信辜负了她？这些都未明说。但由下文她自怨追悔的口吻推断，她至少也负有一定责任，因此才感到自责和内疚。如果责任全在对方，那么她也许就不会如此懊恼了。“算前言，总轻负”与其说是在埋怨对方，不如说更多地是自怨自艾。然而不管谁辜负了谁，分离的伤害都已造成。

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

“拚”，舍弃；“恁地”，如此，这么。早知道对他的一片情意竟是如此难以割舍，如此牵肠挂肚，当初就该极力将他留住，如今想来真是悔之晚矣。显然，她当初并未想到对方在她心目中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离别后她的思念是如此强烈。不管造成双方分手的主要原因来自哪一方，当初她应该是认为自己放得下这段感情的；然而令她追悔莫及的是，她其实放不下。

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

她的情人不仅风流倜傥、仪表端正，而且还另有更让她动心的地方。究竟这位男子别有什么“系人心处”？词中欲言又止，留下一片空白，任凭读者去想像，去猜测。对方是如此难得的佳偶，然而直到分别之后，她才体会到对方的好处，越回味越觉难以割舍，“恁地难拚”。“其奈”二字领起全句，透露出无可奈何的追悔之意。

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结尾两句非常传神地表现了女主人公伤心、悔恨、思念、痴迷的精神状态。“攒眉”，皱眉，愁眉紧锁；“度”，次，回。这两句直吐心事，却又用了曲折的表述方式，正语反说，直语曲说：每天就是没有刻意想他，也会不由自主地愁眉不展，那么深切思量他时又将是何等情形，便可以想见了。如此造语，尖新而不失深刻，语转曲而情转深，将女子思念之深切表露得十分生动。

评　解

这首词从女主人公内心感受的视角展开，铺叙展衍，回环递进，细腻婉转地把女主人公的内心世界表现出来。读者宛如在倾听这个痴情女子的内心独白，能生动地感觉到她那为情而苦的活跃心灵。女主人公讲述自己这段刻骨铭心的爱情经历，短暂的甜蜜之后迅速跌进痛苦相思的深渊。词中诉说她无尽的追忆和懊悔，自怨自艾，自怜自惜；时而直陈心事，时而欲语还休。总的来说她是直吐胸臆的，但在一些关键之处则又不免有难言之隐，含混带过。通篇都是言情，虽然也有“乱花狂絮”之类景语，但“一切景语皆情语”（王国维《人间词话》），所谓景，也是经过她离情别绪渲染后的景。整首词都能使读者感受到一个有血有肉、亦恨亦爱的女性的存在。结尾两句造语新奇，后来李清照词云“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一剪梅》），与柳永词相比，虽有婉曲、直露之异，而不无异曲同工之妙，都堪称绝妙情语。

曲玉管

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

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

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别来锦字终难偶。

断雁无凭，冉冉飞下汀洲。思悠悠。

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

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

阻追游。每登山临水，惹起平生心事，

一场消黯，永日无言，却下层楼。

题　解

这是一首羁旅行役词。《曲玉管》为唐教坊曲名，分三叠，并且是三叠词调中的一种特殊形式，即“双拽头”。所谓“双拽头”，指前两叠声调、句式基本相同，较短；第三叠则较长，“发起别意”（宋沈义父《乐府指迷》）。柳永此词充分利用词调的这种特点，营造出缠绵不尽的惆怅情境，抒发自己的羁旅愁思。

曲玉管（陇首云飞）　词意图　于守义　绘

【句　解】

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

“陇首”三句写当前景况。首句化用梁柳恽《捣衣诗》名句“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柳恽《捣衣诗》共四首，写的都是羁旅、思妇之情，这里化用的一首开篇即云“行役滞风波，游人淹不归”。柳永化用此诗，即暗示本词所写与游子行役相关。“陇首”，山头。由《捣衣诗》这个诗题和“亭皋木叶下”等句可知，柳恽诗中写的是秋景，柳永化用柳诗，也表明此词所写时序为秋天。远看山头白云飘飞，江上落日天晚，近看烟波满目，“凭阑”点出词人大概是在一处酒楼上。“云飞”、“日晚”，暗扣“凭阑”之“久”，同时这个“久”字也透露词人愁苦无以排遣，唯有凭阑怅望。这三句勾画出一幅秋江晚眺图，状眼前之景，而有景中见情之妙。

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

一眼望过去，只见山河萧条冷落，千里清秋，词人的视野是由近及远，由实而虚。“关河”，山河；“关”是山关、关塞之意。如此景象，令词人不忍久望。“忍”在这里是岂忍、不忍的意思。上片前五句皆写景，只以“凭阑久”点出词人的存在；“忍凝眸”三字则由景入情，直接写出词人触景伤怀、不忍凝望之意。

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别来锦字终难偶

上一叠由景及情，第二叠则先写情，后写景。词人登高望远，对景怀人，收得回凝望的目光，却难以遏抑思绪翻飞。他的思绪早飞回了遥远的京城，回到了京城中某位美丽的女子身边。“杳杳”，遥远；“神京”，京城，指北宋都城汴梁（今河南开封）。“盈盈”，形容仪态美好；“仙子”，唐人诗中常指娼妓或女道士，也用作美女的代称；这里大约指词人所怀念的某位汴京妓女。他与这位美丽的妓女分别后，音讯全无，更不用说再次相会了。“锦字”，即锦书，化用《晋书》中窦滔、苏蕙夫妻的典故。前秦秦州刺史窦滔被贬徙流沙，妻子苏蕙思念他，织锦为回文诗寄赠，其文宛转循环读之皆成诗，词意凄婉。后世称妻子寄给丈夫以表思念的书信为“锦书”或“锦字”。“偶”，遇。词人和这位“仙子”自然不是正式夫妻，但他出京远行，与窦滔获罪远徙情形近似，故借用此典。

断雁无凭，冉冉飞下汀洲。思悠悠

古人认为鸿雁可以传递书信，《汉书》里记载说，汉朝曾得到被匈奴俘获的汉人绑在雁足上的书信。然而词人所见的是一只孤单失群的大雁，它惊疑不定，最后才缓缓落在水中的小洲上；这样一只大雁，如何能担负起传书递信的任务呢？“断雁”，离群的孤雁；“无凭”，无所凭藉。“冉冉”，缓慢地；“汀洲”，水中的小块平地。由锦书而想到鸿雁传书，是虚；而孤雁“冉冉飞下汀洲”则是眼前实景。由虚而实，巧妙地将眼前之景与意中之人联系起来，表达音信无凭、难以会面的惆怅心情。如断雁般飘零的词人，又怎能不“思悠悠”、恨悠悠？

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

第三叠将“思悠悠”的内容详加铺叙。词人回忆当初，与情人曾有很多次愉悦的欢会；然而当初有多少欢乐，今日就有多少惆怅。“有多少”、“岂知”、“翻成”分别领起一重意思，颇能体现柳词铺叙中波澜屡起之妙，将相爱、相离、相思三层意思一波三折地表达出来。“雨恨云愁”，指因男女之情引发的愁情恨意。

阻追游。每登山临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场消黯，永日无言，却下层楼

“追游”，对往日游乐的追忆。词人强迫自己停止这种对往日欢乐的怀念。这一句突然出现，因为他知道，这种怀念的结果是什么：每次“登山临水”，都会“惹起平生心事”；这“平生心事”是什么，他没有明说，但结合词人身世来说，不外乎怀才不遇之幽愤、旧欢难续之怅惘、岁月蹉跎之无奈。词人意识到他将又陷入这种痛苦当中，遂硬生生地将思绪由回忆拉回现实。然而既然每次如此，这次又岂会例外。“消黯”，即“销黯”，是黯然销魂的省语，表示极端痛苦。“永日”，整天，长久地。他带着一种极端痛苦的心情，很长时间都无话可说，也无人可与说话，只得走下楼来。“却下层楼”遥遥呼应第一叠“凭阑久”，全词至此收束，可谓首尾血脉贯通。

评　解

这是一首三叠的长调词，也是柳永的众多登临悲秋词中的一首。词人利用词牌“双拽头”的特点，前两叠句式基本相同，或由景入情，或归情于景，尽量避免平板地对应，造成回环往复、情景相生的效果，至其妙处，则难以确指何者为情，何者为景。第三叠纯写心事，内容比较“虚”，本来容易有蹈空之病，但词人发挥其铺叙之才，以“有多少”、“岂知”、“翻成”等虚词为转换关键，仿佛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绪用一条隐藏的线索切割开来，铺排得层次分明。第三叠又与首叠遥相呼应，“却下层楼”收束“凭阑久”，其实“一场消黯”、“永日无言”又何尝不是在呼应“凭阑久”呢？词人的另一首名作《凤栖梧》中说：“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消黯”之愁、“无言”之痛，已尽在“凭阑意”中。

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题　解

《雨霖铃》为唐教坊曲名。据宋王灼《碧鸡漫志》引《明皇杂录》及《太真外传》，唐玄宗避安禄山之乱而入蜀，连日霖雨，栈道中听到铃声，思念杨妃而作《雨霖铃》曲。白居易《长恨歌》云“夜雨闻铃断肠声”，即说此事。

雨霖铃（寒蝉凄切）　词意图　高向阳　绘

这是一首抒写离情别绪的词作。词人以冷落的清秋为背景，将他离开汴京、与恋人依依惜别的情感表达得极为凄婉动人，并留下“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样的千古佳句。此词为柳永词的代表作，也堪称宋代婉约词中的杰作。这首词在当时影响就很大，宋元人笔记里记载了有关这首词的种种传闻和评论。元人燕南芝庵《唱论》将这首《雨霖铃》与苏轼的《念奴娇》、辛弃疾的《摸鱼儿》等并列为“近世所谓大曲”（后人亦称“宋金十大曲”）。这首词是宋元时期传唱最广的词之一。

【句　解】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日暮时分，一场秋雨刚停，寒蝉发出凄切的鸣叫声；在路边长亭中，一对情人正面临分别。这三句点明地点和节候。“寒蝉”，又名寒蜩，蝉的一种，据《礼记·月令》云：“孟秋之月，寒蜩鸣。”东汉蔡邕《月令章句》说：“寒蝉应阴而鸣，鸣则天凉，故谓之寒蝉。”寒蝉鸣叫，意味着已到孟秋七月，天将变凉。词人看似客观地叙说自然景物，然而这景物是他感伤的眼睛和耳朵所捕捉到的秋景，凄咽的蝉声，薄暮中的雨后长亭，都在渲染离别的凄凉氛围，可谓融情入景。“长亭”，古时候驿路上每十里设长亭，每五里设短亭，供行人休息和饯别；“长亭”在诗词中出现，即意味着分离或思归，如李白《菩萨蛮》：“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这三句写景而皆带凄凉况味，为整首词奠定了基调。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

“都门”，京都的城门；“帐饮”，在郊外张设帷帐饯别，语本江淹《别赋》“帐饮东都，送客金谷”。恋人在都门外长亭中设酒送别，然而离别在即，词人无心享用美酒佳肴。“无绪”，没有兴致，不快乐。正在心绪低沉之际，船家却又来催促登舟上路。“兰舟”，即木兰舟，是对船的美称。这里还在依依不舍，那边却已不断地催促上路，这情形极其平实，却又极其典型，宛如一组在饯别的酒席与待发的舟船之间来回切换的镜头，将别离情绪推向了高潮。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凝噎”，一作“凝咽”，因悲伤过度而气结声阻，说不出话来。这两句仿佛一组静止的特写镜头：这对有情人双手握在一起，流泪眼对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万语千言，却因悲伤气结而说不出一个字。这两句用白描手法，以通俗浅显之语刻画别离情态，极富表现力，把那种深情款款、欲罢不能的情怀写得如在目前，格外深挚感人，体现了词人营造意象、锤炼字句的深厚造诣，可谓“语不求奇，而意致绵密”（清黄了翁《蓼园词选》）。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去去”，去而又去，远去。“念”是推想的意思，表明这两句是词人想像别离后景况之辞，词境由实转虚，境界也一变而为壮阔。这里用一个去声字“念”领起下文，与后面两个去声字“去去”连用，一字一顿，益显得声情激越，让人有前路茫茫、此身渺小之感。“千里”以下，声调和谐，景色如绘。“烟波”而曰“千里”，“暮霭”而曰“沉沉”，色调阴郁浓重，使人顿有离别之苦弥漫于天地间之感，暗示了前途莫测、相见无期的痛苦。“楚天”，古代南方地区多属楚国所有，因此泛称南方的天空为楚天。这表明词人要去的是江南地方。由这两句开始，进入词人拟想的别后情境。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柳词抒情的特点是发露无余，因此下片一开始便点明自古以来离别都是令人悲伤的，这种离情别绪因而具有普遍意义。更何况这次离别正当冷落凄清的秋季，是四季当中最容易触人愁肠的季节，所以离情更甚。“冷落清秋节”又照应起首“寒蝉凄切”三句，前后映带，针线绵密。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这两句紧接上句所思，设想“今宵酒醒”后的情形，凝炼传神，为全篇之警策。虽然还未上路，但词人的思绪已跳到上路之后，推想今夜旅途中的况味。带着愁思上路的词人，应该会借酒浇愁，而酒醒之后又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呢？酒醒梦回，只见岸边数株衰杨疏柳，晓风送凉，萧萧吹拂，一弯残月高挂梢头。这幅画面充满了冷月残照的气氛，惝恍迷离，凄清欲绝，优美而令人伤神；风景之清幽、客情之冷落、离愁之绵邈，尽在其中。

这两句自是千古丽句，然而这两句为何能如此出彩？还得归功于作者善于造境，全篇气韵浑成。清人刘熙载《艺概》评论说：“词有点、有染。柳耆卿《雨霖铃》云；‘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上二句点出离别冷落。‘今宵’二句乃就上二句意染之。点染之间，不得有他语相隔，隔则警句亦成死灰矣。”也就是说，这两句好就好在与上面两句相互烘托、相互陪衬，密不可分，意境完整而意象统一，若离开这个具体语境谈“今宵”两句，则很难深切理解其佳妙之处。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经年”，一年又一年。良辰好景应该使人感到欢娱，可是这一次分别恐怕非止一年，以后纵然再遇良辰好景，没有了意中人陪伴，怕也引不起欣赏的兴致，存在而无意义，只如虚设。“此去”遥应上片“念去去”之推想，“经年”则由“今宵”顺推而下，环环相扣。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纵然有千种风月情怀，又能向谁诉说呢？语似疑问，而意思很确定，既已别却伊人，自然无人再能听他诉说。以问句收束全篇，字面已结而余情不断，有缠绵不尽之致，益显凄恻伤情。明李攀龙《草堂诗余隽》云：“‘千里烟波’，惜别之情已骋；‘千种风情’，相期之愿已赊。真所谓善传情者。”

评　解

这首词写惜别之情，上阕以清俊之笔点染环境，营造气氛，由上阕结尾开始，都是对别后情景的丰富想像。全词起伏跌宕，以实写虚，艺术成就极高，代表了柳永慢词创作的最高成就。全篇以“伤离别”为轴展开，先写离别之前，重在渲染气氛；次写离别之际，重在白描情态；再写别后情景，重在刻画心理。时间上次序清楚，章法俨然；心理活动方面则极尽委婉曲折之能事，层层深入，反复点染，将离别心理写得淋漓尽致，纤毫毕现。

词人特别善于把情景交融的手法运用到慢词创作中，将离情别绪通过富有画面性的意境表现出来，意与境会，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正如清人冯煦所说，是“状难状之景，达难达之情，而出之以自然”（《蒿庵论词》）。其中“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两句，具有高度的概括性，颇能代表柳词缠绵悱恻、深沉婉约而又俊爽开阔的词风，尤为脍炙人口，以至于有人称作者为“晓风残月柳三变”。早在宋代，就有不少关于这两句词的评论和传闻。其中最著名的是俞文豹《吹剑续录》中所载，苏东坡问一个善歌的幕士，他的词与柳词相比如何，幕士回答：“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这是婉约词与豪放词之别。清人沈谦认为：“词不在大小浅深，贵于移情。‘晓风残月’、‘大江东去’，体制虽殊，读之皆若身历其境，惝恍迷离，不能自主，文之至也。”（《填词杂说》）对两者都给予充分肯定，可谓公允之言。

归朝欢

别岸扁舟三两只，葭苇萧萧风淅淅。

沙汀宿雁破烟飞，溪桥残月和霜白。

渐渐分曙色。路遥山远多行役。

往来人，只轮双桨，尽是利名客。

一望乡关烟水隔，转觉归心生羽翼。

愁云恨雨两牵萦，新春残腊相催逼。

岁华都瞬息。浪萍风梗诚何益。

归去来，玉楼深处，有个人相忆。

题　解

柳永终生处于动荡的生活之中，中举前为维持生计，曾四处漫游干谒，中举后又为公务和磨勘转官之事四处奔走，对羁旅漂泊的况味体会极深，屡见乎词。《归朝欢》即是其中一首，以白描和铺叙的手法抒写词人冬日早行而产生的怀乡思绪及浪迹江湖的苦闷情怀。

归朝欢（别岸扁舟三两只）　词意图　程锡瀛　绘

【句　解】

别岸扁舟三两只，葭苇萧萧风淅淅

开端数句，以白描手法描绘南方江乡冬日晨景：远处江岸边停着两三只小船，江边芦苇在晨风中摇动，发出瑟瑟之声。“别岸”，指另一边的江岸。“葭苇”，芦苇；“萧萧”，草木摇落之声，这里指芦苇声；“淅淅”，风声。写江乡荒寒之景如画，而且动静结合，使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沙汀宿雁破烟飞，溪桥残月和霜白

“沙汀”，水中的沙洲，南来过冬的雁群往往栖宿其上。昨夜栖宿在水中沙洲上的大雁大概被早行的旅人惊起，冲破清晨的烟霭飞走；空中一弯残月洒下清辉，与溪桥上所结的晨霜彼此辉映，发出清冷的白光。这暗示旅人很早即已上路。“残月”与晨“霜”并见，与上文的“葭苇”、“宿雁”同为应时之景，点出时节约在初冬。这两句对仗工稳，确切地把握住了寒冬早行所见景物的特点，令人想起唐温庭筠《商山早行》诗中的名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上面四句意象密集，江岸、芦苇、沙汀、宿雁、溪桥……这些景物共同组成一幅冬日江南水乡的画面。

渐渐分曙色。路遥山远多行役

“渐渐分曙色”一句，是对上面所写景物的总括，暗示上述皆为拂晓时分早行的旅人望中所见。时间推移，天色渐明，路上已有不少行旅之人，不避路遥山远，不顾冬晨寒冷，赶早上路。“行役”，原指因公务或服役而远行跋涉，后泛指羁旅远行。

往来人，只轮双桨，尽是利名客

这些来来往往的行役者，或坐车走陆路，或乘船走水路，他们都为了什么呢？无非是功名利禄。“只轮”，代指车；“双桨”，代指船。当然，词人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上片所写之景，都是萧瑟凄凉之景；词人路上所见之人，都是追名逐利之人。这便透露出对羁旅仕宦生涯的厌倦情绪，自然转入下片所抒写的羁旅漂泊的哀伤和思乡之情。

一望乡关烟水隔，转觉归心生羽翼

“乡关”，家乡。词人既已厌倦羁旅行役，心灵欲求寄托，自然转而思念故乡。但他一眼望去，故乡相隔遥远，关河阻断，烟水迷茫，哪里看得见家乡的影子呢？思乡之情一起，便很难按捺下去；越是无法望见、不能及时归去，便越是渴望回到家乡，转而产生一种迫切的心理，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就飞回去。在长期的羁旅生涯中，词人显然饱受这种思乡之情的煎熬，下笔层层铺叙，将归心写得很细腻。

愁云恨雨两牵萦，新春残腊相催逼

“愁云恨雨”，用以比喻男女之情所引发的愁恨；“两牵萦”，像丝线一样彼此牵扯、缠绕，比喻与所爱之人分隔两地，互相牵挂。词人迫不及待想回到家乡，因为家乡有让他牵肠挂肚的爱人。两地相思，既是漫漫旅途中的安慰，却又使得孤旅更显凄凉。时序代谢，日月催人，又是一年将尽、新春将至的时候，这时序的变迁，使词人惊觉光阴如箭飞逝，而他在外已经太久，好年华已被消磨殆尽。“残腊”，腊月的尽头，残冬。

岁华都瞬息。浪萍风梗诚何益

“岁华”，犹言“岁时”；“岁”是年，“时”指春夏秋冬四季。年年岁岁，春秋代序，就如同一眨眼、一呼吸那样短促。“浪萍风梗”，浪中的浮萍，风中的草梗；形容人漂泊不定。年华易老，令词人心生忧惧，他深感这种身不由主的浪游生活徒劳无益，若想改变这种情形，他需要作出新的选择。

归去来，玉楼深处，有个人相忆

词人深知萍踪浪迹生活之无益，又饱受“愁云恨雨两牵萦”之苦。既然如此，回归家乡应该就是他最好的选择。到这里，词人的情感归宿突然明确起来，他设想在家中闺楼深处，他的爱人也在多年苦苦相忆，盼着他回去。他幻想自己像陶渊明那样，以一种兴奋愉悦的心情回到她身边。“归去来”，即归去，“来”是表祈使语气的助词；晋陶渊明有《归去来兮辞》，抒发辞官归乡之乐。

评　解

柳永为了实现理想，更为了摆脱现实困境，曾作了多年词中所说的“利名客”，饱经“浪萍风梗”的痛苦。他对羁旅生涯产生厌倦情绪是自然而然的，由此产生归乡之情也在所难免。然而他没有陶渊明、苏轼等人那种高洁的情志，更多地将心灵寄托在男女之情上；而习惯于秦楼楚馆生活的他，恐怕也很难维系一段长久的爱情。他的可悲之处，不但在于漂泊无定、事业无成，也在于情感无依、心灵无寄。他性格中颇多软弱、耽乐成分，见之行动，便产生种种矛盾的表现：一方面思乡之情异常强烈，一方面却自离家之后再也没有回去；一方面对家中爱人深切怀念，情见乎词，一方面却又烟花巷陌随处留情。也因此，他虽然认识到自己生活方式的徒劳无益，却始终不能放弃这种生活方式，对他来说，“归去来，玉楼深处，有个人相忆”始终只停留在幻想阶段，是他从未认真付诸实现的一个美梦。

婆罗门令

昨宵里恁和衣睡，今宵里又恁和衣睡。

小饮归来，初更过，醺醺醉。

中夜后、何事还惊起？霜天冷，风细细。触疏窗、闪闪灯曳。

空床展转重追想，云雨梦，任攲枕难继。

寸心万绪，咫尺千里。

好景良天，彼此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

题　解

这首词描写羁旅途中的词人半夜酒醒的所思所感，抒发离愁别恨和对情人的相思。词中重复手法的应用很成功。

婆罗门令（昨宵里恁和衣睡）　词意图　马泉　绘

【句　解】

昨宵里恁和衣睡，今宵里又恁和衣睡

词人和衣而睡，由“今宵”想到“昨宵”，说昨夜也是这样和衣而睡。“恁”，如此，这样。连写两夜“和衣睡”，词人有意使用重复的句式和用字，正是要造成一种强烈的单调效果。两夜景况皆如此，意味着更多的夜晚也是这样度过的。词人从羁旅生活中拈出“和衣睡”这样一个典型细节加以重复，写尽游子生涯的烦闷、孤苦、无聊、寂寞。着一“又”字，令人感受到他因生活单调苦闷而产生的烦乱情绪。这两句纯用口语，声情毕现。

小饮归来，初更过，醺醺醉

这三句倒叙当晚入睡之前的情形：为了排遣苦闷，他跑去喝酒。“小饮”，这里有独饮之意。借酒浇愁愁更愁，喝到“初更过”归来，已带点醺醺醉意，因此未脱衣服便躺下。“醺醺醉”三字，既承上说明何以会和衣而睡，又为下面写中夜梦醒埋下伏笔。由这几句描写可知，羁旅中的词人恐怕很多个夜晚都是在买醉浇愁中度过的。

中夜后、何事还惊起？霜天冷，风细细。触疏窗、闪闪灯曳

“中夜”，半夜。夜半时分，词人突然惊醒，原来是屋外秋风吹起，透过窗子吹进来，惊了他的好梦。“霜天”即秋天。“何事还惊起”，表明词人不愿醒来，因为醒来便要面对这样的现实：词人被深秋的凉意所侵袭，发现自己和衣而睡；四顾只有孤灯一盏，凄冷的秋风透窗而入，灯光被风曳动，随风摇摆不定。无论从视觉上还是从触觉上，这一段描写都让人陡生凉意，感受到孤寂凄清之气。“疏窗”，雕有花格的窗子。

空床展转重追想，云雨梦，任攲枕难继

下片承上，写中夜惊梦而起后孤独难耐的心情。他展转反侧不能成眠，脑中思绪万千，想要重温方才的旧梦，已不复可得。“重追想”扣合上片略而未谈的梦境。原来在醉卧后到被惊醒前的睡乡里，他曾有一个好梦，梦中与情人同衾共枕，享受云雨欢情。他试图抓住这点卑微的快乐，以忘却眼前苦闷的现实，因此苦苦追想梦中的欢乐，希望重续梦境。然而他翻来覆去再难入睡，继续作好梦的愿望落了空。“攲枕”，斜靠在枕上。

寸心万绪，咫尺千里

好梦难续，思绪却难以平静。万般思维涌上心头，使词人难以承受；他脑子里跳动着情人的形象，恍恍惚惚觉得她近在咫尺，随后又意识到她实际远在千里之外。这两句将无法入睡时思绪混乱繁杂的情状刻画得很精炼。两个对句，各由一组强烈的对比构成：“寸心”对“万绪”，苦闷无依的心灵已很脆弱，却要承受这纷乱的感情负荷；“咫尺”对“千里”，则点出梦境与现实之间巨大的落差，平添无限惆怅。

好景良天，彼此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

“好景良天”，也就是《雨霖铃》中所说“良辰好景”。他与情人天各一方，彼此空怀相思之情，却无计聚首相就；纵有好景良天，也会辜负，何况是在这样一个凄清难堪的秋夜呢？词人推己及人，由此及彼，由自己的相思而推想对方也处于同样的境地，意蕴更深入一层。“空有相怜意，未有相怜计”两句语意对立，形式上却又颇见重复，突出了“有意”与“无计”之间的矛盾，说明这段情在现实中亦难以再续。结句巧用重复修辞的手法，与起首两句前后照应，形成浑然回环之意境，暗示面对这段无奈之情的词人，还将度过一个又一个“空床展转”的失眠之夜。

评　解

此词写中夜梦醒、凄凉难耐的情景，却从前一夜的类似情形写起。递入正题后，又分别从睡前小饮醉归、醒后凄凉无限、追想梦境却展转难继几方面穿插叙来，有倒叙、有伏笔、有补充、有照应，写得层次清晰，又极见变化之妙。词从自己的相思写起，而以有情人彼此相思而无计相依作结，充分利用重复的修辞手法所造成的回环往复效果，将此夜的悲愁放大为有情人难成眷属的人生悲怆。词人多用口语入词，自然生动。写中夜惊起所见情状，铺叙得法，颇有“写物图貌，蔚似雕画”的特色。

凤栖梧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题　解

《凤栖梧》，即《蝶恋花》。这首词写羁旅中登楼怀人的苦闷，这是被包括柳永本人在内的词人们写过无数次的题材，内容上并无特别之处。然而此词创作技巧很出色，表达方式纡曲婉转，炼句精到，结尾两句尤其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和感发力量。

凤栖梧（伫倚危楼风细细）　词意图　苗重安　绘

【句　解】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伫”，伫立，久立；“危楼”，高楼。这是柳永词中常见的一个意象：词人登上高楼，凭阑远望。登楼是古代文人常用的意象，三国王粲写《登楼赋》，开篇即说“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后世文人遂以“登楼”指代忧愁。“风细细”给词人默默凭阑久立的画面添加了一点动态效果。他极目远望，仿佛有一种黯淡惨伤的“春愁”由天际油然而生。“春愁”本是无形的，但在词人看来，由远方某种景物触发的愁绪却似乎有形有质，从遥远的“天际”缓缓生长起来，由远而近，由淡而浓，不断向他逼近。“春愁”是因惜春而生的愁情，同时也点明了时令。至于这“愁”因何而起，具体内容是什么，词人却没有明说。

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词人极目天涯，看到了什么而引起“春愁生天际”的联想呢？由“草色烟光”一句来看，很可能是春草。李后主词云“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清平乐》），秦观词也说“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刬尽还生”（《八六子》），春草确实是一种容易使人联想到联绵无尽的愁恨的自然景物。那天际绵绵滋生的春草，牵动了词人的愁绪。他久久地伫立楼头眺望，天已黄昏，仍无意离去。

“草色烟光”一句写春天景色极为细腻生动：凭阑下望，如茵的春草在夕阳余辉的映照下，闪着一层如烟如雾的细微的光。“草色”、“烟光”再加上“残照”，共同构成一幅染上伤感色彩的优美画面。清人周济说：“北宋词多就景叙情，如珠圆玉润，四照玲珑。”“草色烟光残照里”就是这样的即景生情之句，无一语及情，而情在其中。

谁能理解词人登高远望而生的满怀愁绪呢？既然心事无人可解，他愈发默默无言；他愈是默默不语，读者也就愈发不知道他那春草般滋生的无尽“春愁”到底是什么。“会”，体会，领会。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疏狂”，狂放不羁，不受约束。愁思难解的词人打算放纵一下，喝个一醉方休。下片开始，词人宕开一笔，不接着说自己的“凭阑意”，却写他如何苦中求乐。他体会到“春愁”是如何的辽远沉重，自己难以解脱，所以打算借酒浇愁，求得“一醉”。他纵酒狂歌，力图作出快乐的样子，但一颗如此愁苦的心，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被麻醉呢？效果恰恰相反，他痛感“强乐还无味”，勉强作乐使他觉得仍是索然无味。那强大的“春愁”将词人的心笼罩住了，他根本无法解脱出来。“对酒当歌”，用曹操《短歌行》原句，喝酒唱歌之意；这里“当”与“对”同义。“强乐”，勉强作乐；“强”是勉强之意。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上片中词人伫倚危楼，凭阑而无言，以静态写其愁苦难解；下片中他纵酒放歌，买醉寻欢，以动态写其愁苦。如此几番挣扎，都属徒劳，他这才透露：原来他的浓浓“春愁”都是因伊人而起，他所谓“春愁”，正是难解的相思之情。他对她的爱坚贞不渝，却又不得两情相谐。既然无法自我麻醉、解脱，他便决意任由自己陷入这份无望的爱情当中，为她付出一切都是值得的，纵然日渐消瘦，形容憔悴，也无怨无悔。“衣带渐宽”，表示人逐渐消瘦，衣带随之变得宽松，语出《古诗十九首》：“相去日以远，衣带日以缓。”“伊”，她；“消得”，值得。

评　解

这首词之所以能把一个平常的题材写得光彩焕发，境界阔大，一方面是由于作者采用了纡曲婉转的表现方式，整首词妙在紧扣“春愁”展开，左盘右旋，跌宕有致。词人迟迟不肯说破他的“春愁”是为了什么、为了谁，刚刚透露出一点消息，又转笔宕开；眼看就要写到了，却又煞住。如此几番波折，直到最后一句才点明主旨，将对伊人的相思之情推向高潮。词至此也戛然而止，把词人的形象定格在最强烈的感情抒发之际，令人有荡气回肠之感。

另一方面，这首作品充分展示了词人炼句炼意的高超造诣。“草色烟光残照里”一句之妙，前面已加以分析。结尾两句直率而深情，热烈、执着而又不失质朴、厚重，尤能体现词人炼句炼意之妙，正如清人况周颐所说：“此等语愈朴愈厚，愈厚愈雅，至真之情，由性灵肺腑中流出，不妨说尽，而愈无尽。”看似发露无余，而能使人体会到无穷余味。王国维《人间词话》中将这两句提出来，作为“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的三重境界中的第二重，并认为“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这当然不是柳永的原意，而且王国维也不认为这是柳永的话（王氏对柳永颇存偏见，因为此词又见于欧阳修词集，故视为欧阳修之语）。然而无论如何，这两句具有很强的概括性和感发力量则是无疑的。

破阵乐

露花倒影，烟芜蘸碧，灵沼波暖。

金柳摇风树树，系彩舫龙舟遥岸。

千步虹桥，参差雁齿，直趋水殿。

绕金堤、曼衍鱼龙戏，簇娇春罗绮，喧天丝管。

霁色荣光，望中似睹，蓬莱清浅。

时见，凤辇宸游，鸾觞禊饮，临翠水，开镐宴。

两两轻舠飞画楫，竞夺锦标霞烂。

罄欢娱，歌《鱼藻》，徘徊宛转。

别有盈盈游女，各委明珠，争收翠羽，相将归远。

渐觉云海沉沉，洞天日晚。

题　解

这首词描绘宋仁宗时每年三月君臣士庶游赏汴京西郑门外金明池的盛况。金明池为北宋皇家四园之一，周围约九里，开池之日，士庶百姓倾城前往游玩，“车马阗街，珠翠溢目，一春游赏，无出于此”（宋金盈之《新编醉翁谈录》）。金明池水上争标、龙舟竞渡是最引人注目的活动，观众数以万计，皇帝也“车驾临幸”，在临水殿观赏争标并赐宴。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中专门记述这一盛事，著名画家张择端也绘有《金明池争标图》。柳永则以词的形式，艺术地再现金明池游园活动盛况，反映了北宋前朝的太平景象。全词从清晨写到傍晚，多层次、多角度地铺叙展衍，恰如一轴多姿多彩的汴京都市风情画卷。

描写都市的繁华景象，是柳永词所开拓的一个新领域。与他写羁旅行役、男女之情的词相比，《破阵乐》等作品具有不一样的特点，色彩斑斓，笔下洋溢着热情，遣辞造句典雅、亮丽、堂皇，充满盛世情调。宋人李之仪称赞他的这类词作“铺叙展衍，备足无余，形容盛明，千载如逢当日”（《姑溪居士文集》），这首《破阵乐》完全当得起如此评价。

破阵乐（露花倒影）　词意图　李也青　绘

【句　解】

露花倒影，烟芜蘸碧，灵沼波暖

含露的鲜花在池中映出清晰的倒影，烟霭笼罩的草丛碧绿碧绿的，一直延伸到池边，而金明池水则泛起暖洋洋的水波。“露花”，带着露水的花朵。“烟芜”，烟霭笼罩的草丛；“蘸”，这里是沾染的意思。“灵沼”，周时池沼，《诗·大雅·灵台》“王在灵沼，於牣鱼跃”；这里代指金明池。“露花”、“烟芜”和“波暖”透露出这是一个春色和煦的早晨，而“倒影”、“蘸碧”和“灵沼”则点出池水清澈、明净、开阔。这三个四字句写出金明池的优美景色，色调明丽，使人感到有一种春天早晨的气息扑面而来，清新明媚。起首三句为整首词奠定了明丽、热烈的基调。据南宋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载，苏轼曾以“山抹微云秦学士，露花倒影柳屯田”分指秦观、柳永，可见开头这几句在当时确实脍炙人口。

金柳摇风树树，系彩舫龙舟遥岸

一树树刚绽出鹅黄嫩芽的垂柳在风中摇曳，远处岸边则停泊着许多装饰华美的彩舫和龙船。“金柳”，即嫩柳，白居易《杨柳枝词》云“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彩舫”，带有舱室、装饰华美的船；“遥岸”，远岸。

千步虹桥，参差雁齿，直趋水殿

这几句写金明池上的仙桥和池中的水殿：状如飞虹的长桥，桥柱排列犹如雁行，蔚为壮观，直通到池中央的水殿。据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载：“仙桥，南北约数百步，桥面三虹，朱漆阑楯，下排雁柱，中央隆起，谓之‘骆驼虹’，若飞虹之状。桥尽处，五殿正在池之中心……殿上下回廊皆关扑钱物饮食伎艺人作场，勾肆罗列左右。”对比来看，可知柳词相当写实，且文采飞扬，写活了仙桥凌波而起、雄跨池上、直通水殿的气势。“千步”，仙桥南北约数百步，说“千步”是极言其长。“参差”，近似，犹如；“雁齿”，即雁行，这里指仙桥下面的雁柱。“水殿”，即《东京梦华录》中所说池中心的五殿，是金明池中的商业区。

绕金堤、曼衍鱼龙戏，簇娇春罗绮，喧天丝管

堤上，各种游艺节目正在热闹上演；伴奏的乐部女子衣衫华丽，罗绮成群，她们聚集在一起拨弦弄管，音乐声响彻云天。前面所写池边春景、舟船、池上虹桥等，都属景物，这几句则转而描写金明池堤上游乐的人群，绘影绘声地描摹出其热闹景象。“曼衍”，亦作“漫衍”、“曼延”，古代传说中的异兽，据《汉书·司马相如传》郭璞注，这种异兽“大兽似狸，长百寻”；“鱼龙”，传说中出自西域的异兽，据《汉书·西城传赞》颜师古注：“鱼龙者，为舍利之兽，先戏于庭极，毕，乃入殿前激水，化成比目鱼，跳跃漱水，作雾障日，毕，化成黄龙八丈，出水敖戏于庭，炫耀日光。”在这里，“曼衍鱼龙戏”是指模仿曼衍、鱼龙的百戏节目。“簇”，聚集；“娇”，妩媚娇艳；“春罗绮”，罗绮制成的春衫，代指女子。

霁色荣光，望中似睹，蓬莱清浅

天色初晴，明净如洗，空中出现祥瑞的彩色云气；这种水天交辉的景象，看上去宛如蓬莱仙境。“霁色”，天气初晴呈现的明净之色；“荣光”，吉祥的彩色云气。“蓬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晋葛洪《神仙传》记麻姑语“向到蓬莱水浅，浅于往者会时略半也”，“蓬莱清浅”之语本此。天色晴明，空中彩云呈祥，词人夸张地将这个时候的金明池比喻为蓬莱仙境。

时见，凤辇宸游，鸾觞禊饮，临翠水，开镐宴

下片以“时见”二字领起，集中笔力描写皇帝赐宴和龙舟竞渡夺标的场景，仿佛一幅幅游乐活动的现场速写。“凤辇宸游”四句描写皇帝驾幸金明池，在临水殿赐宴群臣的景况。“凤辇”，帝王所乘坐的车；“宸游”，帝王巡游；北极星所在为“宸”，借用为帝王所居，并引申为帝王的代称。“鸾觞”，饰有鸾鱼图案的贵重酒杯；“禊饮”，修禊之饮。古代民俗，三月初三上巳节，于水滨举行祓除不祥的祭祀活动，称为“禊”或“修禊”；修禊时携带酒食，在野外聚会宴饮，称为“禊饮”。“镐宴”，原指周武王、周公旦在西周国都镐京宴饮群臣，这里代指宋帝在金明池赐宴。

两两轻舠飞画楫，竞夺锦标霞烂

游园活动中最精彩、最激动人心的高潮部分到来了：一声令下，两支船队奋力划桨前进，激烈竞争，胜者将夺得那灿若云霞的锦标。“轻舠”，轻捷的小船；“舠”是刀形的小船。“锦标”，授给优胜者的奖品彩物。据《东京梦华录》记载，竞渡夺标是金明池游乐活动的高潮，“诸船皆列五殿之东面，对水殿排成行列。则有小舟一军校执一竿，上挂以锦彩银碗之内，谓之‘标竿’，插在近殿水中。又见旗招之，则两行舟鸣鼓并进，捷者得标，则山呼拜舞”。这两句生动地再现了竞渡夺标的情形。“飞”字、“竞”字，写出竞争场面的紧张激烈；“画”字、“霞”字配合“锦标”，场面显得华丽多彩。

罄欢娱，歌《鱼藻》，徘徊宛转

竞渡夺标既毕，游园活动的高潮便结束了。参加宴会的群臣尽情欢乐，咏唱赞美天子的歌诗，伴奏音乐悠扬婉转。“罄”，尽。“鱼藻”，《诗·小雅》篇名，被认为是赞美周王的颂歌，这里代指群臣所献颂圣诗。

别有盈盈游女，各委明珠，争收翠羽，相将归远

皇帝和群臣退场了，游赏活动也接近尾声。这时只见三三两两活泼多情的少女，或者以饰物互赠，或者修饰打扮自己；她们呼朋引伴，远远散去。“各委明珠”两句化用曹植《洛神赋》“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翠羽”，翠鸟的羽毛，可作饰物。《洛神赋》写的是仙女们的生活，这里化用赋中词句，并非实指“明珠”或“翠羽”，只是泛言漂亮的饰物。“委”，这里是赠送之意。上面一系列宏大场面之后，却以如此柔婉、轻松的细节作结，为全词注入了温馨的生活气息。

渐觉云海沉沉，洞天日晚

天色已晚，人群散尽，快乐的节日就要结束了。词人回望暮色中的金明池，只见云海茫茫，广阔深邃；池上巍峨精致的殿台楼阁渐渐被笼罩在一片暮色当中，远远望去，气象庄严，仿佛神仙所居的洞府。以仙境比拟金明池，极写赞颂之意，引人遐想。

评　解

这首慢词长调篇幅达一百三十余字，作者充分调动铺叙、组织之才华，将金明池游赏活动写得层次分明，结构颇为严整。上阕极力铺陈，多次变换角度，由池边而池上，由池上而堤岸，由地上而天空，词中有景有人，有声有色，动静相成，疏密相间，极力渲染游乐的热闹祥和气氛。下阕重点描绘皇帝赐宴和君臣观赏龙舟争标的大型场面，由皇帝而及士庶，由壮烈而趋轻柔，远与近、明与暗、缓与急交错而出，写得条理井然，内容丰富。下阕结尾，将金明池比为神仙洞天，与上阕结尾处将金明池比喻为蓬莱仙境遥相呼应，有回环不尽之势。

全词由晨景开始，以晚景结束，精炼地写出一天的游园景况。写景、叙事、抒情融为一炉，首尾连贯，血脉畅通，充分体现了柳词“层层铺叙，情景兼融，一笔到底，始终不懈”（夏敬观《手评乐章集》）的特色。宋人陈振孙称柳词“音律谐婉，语意妥帖，承平气象，形容曲尽”（《直斋书录解题》），用来概括《破阵乐》等词的特点，颇为恰切。《清明上河图》的作者张择端另绘有《金明池争标图》，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记述“三月一日开金明池琼林苑”、“驾幸临水殿观争标锡宴”，加上柳永此词，可谓鼎足而三。将柳词与张图、孟录对比，池上景物与争标赐宴场景等皆吻合，而艺术上则各有特点。柳词尤能体现赋体风格，铺张扬厉，而境象鲜明，恰如宋人范镇所称许：“仁宗四十二年太平，镇在翰苑十余载，不能出一语咏歌，乃于耆卿词见之。”（《方舆胜览》）

醉蓬莱

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素秋新霁。

华阙中天，锁葱葱佳气。

嫩菊黄深，拒霜红浅，近宝阶香砌。

玉宇无尘，金茎有露，碧天如水。

正值升平，万几多暇，夜色澄鲜，漏声迢递。

南极星中，有老人呈瑞。

此际宸游，凤辇何处，度管弦清脆。

太液波翻，披香帘卷，月明风细。

题　解

这是一首颂圣之作，内容主要是对宋帝歌功颂德。

有关这首词的本事，宋人笔记多有记载。北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称，柳永登第后于皇祐年间（1049—1053）久滞选调，不能升迁，有人引荐他为宋仁宗写了这首“应制”之作；但词中某些措辞令仁宗不悦，“乃掷之于地。永自此不复进用”。杨湜《古今词话》则认为这是“祝仁宗皇帝圣寿”之作，“唯务钩摘好语，却不参考出处。仁宗皇帝览而恶之”，并下令“此人不可仕宦，尽从他花下浅斟低唱”。近人薛瑞生指出杨湜之说的舛谬之处，仁宗生于四月十四，而此词所记为“素秋新霁”之景，不可能是为祝圣寿而作；又据词中“有老人呈瑞”之语，考证仁宗朝并无老人星出现之记载，断定此词作于宋真宗天禧二年（1018）九月。不过，《宋史·天文志》虽无仁宗朝出现老人星的记载，宋人笔记中却有“皇祐中，老人星现”之说（魏庆之《诗人玉屑》引《艺苑雌黄》），此词是否作于真宗朝，尚不能确定。

无论如何，这首词没有给柳永带来命运的转机。为适应颂圣需要，此词风格力求繁富典雅，写得色彩鲜明、音韵谐和，在柳词中别是一格。

醉蓬莱（渐亭皋叶下）　词意图　于守义　绘

【句　解】

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素秋新霁

“渐亭皋叶下”两句直接化用梁柳恽《捣衣诗》“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亭皋”，水边的平地；“陇首”，山头。由《捣衣诗》之题和“亭皋木叶下”等句可知，柳恽诗中写的是秋景。柳永化用柳诗，即表明此词所写时序为秋天，所以下面接一句“素秋新霁”。“素秋”，秋季；五行说以金配秋，其色白，故称“素秋”。“霁”，雨后天气初晴。柳恽《捣衣诗》四首写的都是游子思妇之情，柳永写羁旅行役的《曲玉管》化用这两句，显得很浑成。但这两句用在颂圣词之首，未免显得萧瑟。据《渑水燕谈录》等记载，仁宗览此词开篇即不悦，因为“渐”字有个意思是病情加剧。而柳永本意，这起首三句写的是叶落云飞、天高地阔的俊爽秋光。

华阙中天，锁葱葱佳气

华美的宫殿高耸入云，佳气缭绕。“阙”，古代皇宫门前两边的望楼，代称宫殿。“锁”，笼罩；“葱葱”，旺盛的样子。这两句写宫廷殿阁耸立，佳气缭绕，气象壮阔而吉祥。

嫩菊黄深，拒霜红浅，近宝阶香砌

初开的嫩菊，其色黄而深，木芙蓉花则色红而浅。它们植于殿宇台阶之下，香远益清。“拒霜”，指木芙蓉花，此花耐寒，仲秋遇霜始盛开，故名。这两句写宫中花卉，选菊花、木芙蓉两种迎霜傲放的耐寒品种，再点明时序。

玉宇无尘，金茎有露，碧天如水

华丽的宫殿清净无尘，铜柱上的仙人承露盘中贮满甘露，而更高处，则碧天如水。这三句将人间、天上结合在一起，意在说明宫中具有天人合一、祥瑞安定的气象。“玉宇”，华丽的宫阙殿宇。“金茎”，仙人承露盘的铜柱，这里代指仙人承露盘；汉武帝求长生，在长安建章宫前造神明台，上立铜铸的仙人，手托承露盘以承接甘露，据说与玉屑一起服用即可求得长生。

正值升平，万几多暇，夜色澄鲜，漏声迢递

“升平”，太平盛世。“万几”，指帝王所要处理的纷繁事务。“迢递”，遥远。正当太平盛世，令人烦心的杂事不多，皇帝虽日理万机，仍有不少余暇可供出游。此时夜色清朗鲜明，漏壶计时的滴水声传到很远的地方。这几句为皇帝的出游作铺垫，暗颂其致盛世的政绩和不事张扬的品德。

南极星中，有老人呈瑞

辽远的南方天空中，出现了象征长寿、祥瑞的老人星。“南极”，辽远的南方。“老人”，即老人星，又称寿星、南极、南极老人，此星常于秋分时候出现于南天。古人认为此星主寿昌，象征长寿健康，杜甫诗《寄韩谏议》有“南极老人应寿昌”之句。老人星出现一般在秋分，即八月（亦有闰年七月）间，而据“嫩菊黄深”等语判断，此词所写时序已在九月，这时距老人星出现已有一段时间，可从侧面证明此词并非专为老人星出现而作。

此际宸游，凤辇何处，度管弦清脆

皇帝就在这种天象呈瑞、盛世多暇的背景下出游了，御驾所到处，伴随着清亮悦耳的音乐。“宸游”、“凤辇”都指皇帝的车驾行踪。“度”，度曲，按曲谱演奏或演唱。这几句意在颂圣，本来没有什么问题，但据《渑水燕谈录》，“此际宸游”两句与仁宗为其父宋真宗所写《挽词》暗合，仁宗读到这里“惨然”不乐。

太液波翻，披香帘卷，月明风细

太液池翻起波浪，披香殿帘幕高卷，明月在天，清风徐来，一派和平安泰的景象。“太液”，太液池，始建于汉武帝时，在长安建章宫北，又名蓬莱池；唐代也有太液池，在长安北大明宫内，白居易《长恨歌》有“太液芙蓉未央柳”之句；这里代指北宋宫中的池苑。“披香”，披香殿，汉宫殿名；这里代指宋宫中殿宇。以此收束全篇，亦无不妥，但《渑水燕谈录》记载，仁宗读至“太液波翻”，大概认为“翻”字不祥，生气地说“何不言波澄”，于是把词稿掷在地上。其实柳词上文已有“夜色澄鲜”之句，改为“波澄”反觉重复。

评　解

为了适应颂圣的需要，柳永在此词中一改平昔作风，力求典雅高华。词中多处借用前人诗文、典故，绝无俗语俚词。大量使用对偶也是此词一个特点，比如“玉宇”、“金茎”、“碧天”还形成鼎足对。《醉蓬莱》词牌以四字句为主，而本词中五个五字句，词人也都处理成上一下四的句式，全篇显得严整端庄。

词人尽量渲染太平气象，然而不经意间还是露出词人本色。正如宋人魏庆之《诗人玉屑》所说：“余谓柳作此词，借使不忤旨，亦无佳处。如‘嫩菊黄深，拒霜红浅’，竹篱茅舍间，何处无此景物？方之李谪仙、夏英公等应制词，殆不啻天冠地履也。”又如句首“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两句，化用柳恽诗，虽是名句，其悲凉之意却未免不合颂圣之旨。不过，“嫩菊黄深，拒霜红浅”等句虽然少了雍容华贵、富丽堂皇之气，却还是很有韵味的。假如不把这首词看成一首颂圣之作，那么它仍有值得称道之处。

定风波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

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

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

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

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

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题　解

这是一首闺怨词，以代言体的形式，为被薄幸情郎抛弃的不幸歌妓诉说内心的痛苦，字里行间流露出作者对她的体贴怜惜之情。关于这首词，还有一个故事。据宋人张舜民《画墁录》记载，柳永“既以词忤仁宗，吏部不敢改官”，他只好去找宰相晏殊求情。晏殊亦是著名词人，问他：“贤俊作曲子么？”柳永答：“只如相公亦作曲子。”晏殊说：“殊虽作曲子，不曾道‘彩线慵拈伴伊坐’。”表示了对柳词的轻蔑态度，“柳遂退”。此词是柳永俚词的代表作，词中所表现出的率真大胆、代风尘中人立言的市民趣味，确乎不是晏殊这样追求富贵气象、深婉含蓄风味的作家所能赞赏。但这首词既然传到了晏殊耳中，说明传唱它的人还是很多，这些柳永的知音，大概都是些下层的歌女乐工。

据考证，晏殊入相在仁宗庆历二年至四年（1042—1044）间，如上述记载可靠，则此词当作于这几年间。柳永词多数难以系年，像本词和上一首《醉蓬莱》一样创作年代有迹可寻的并不多见。

定风波（自春来）　词意图　李也青　绘

【句　解】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

春天到了，这本是万物发荣、令人欢畅的好时节，可是满眼的花红柳绿，在词中这位女主人公看来却尽是勾起愁情惨绪的伤心之色。她一颗芳心没处着落，对什么都没有兴趣，对什么事都草草对付。“惨绿愁红”写的是她意中之景，“红”本无所谓“愁”，“绿”亦无所谓“惨”，之所以触目伤心，自然是因为她满心凄凉伤惨。“是事”，即事事、凡事；“可可”，不放在心上，漫不经心。

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

窗外已是红日高照，黄莺在垂拂如带的柳枝间穿梭，好一派明媚春光！可是这种明丽的景象反而使女主人公更加恹恹不乐，她连床都懒得起，犹自压着被子独自含愁。此二句可谓以乐景写哀，其哀倍增。

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

“暖酥”，搽脸护肤的香脂。“腻云”，指女子的发髻；“亸”，下垂之意。“厌厌”，没精打采的样子；“梳裹”，梳妆打扮。她整天都没有心思梳妆打扮，脸上的香脂消散了也不再涂，发髻偏坠蓬松也不重理。相思之苦，害得她形容憔悴。

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无那”，无奈。她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怨恨自语：可恨那薄情郎一走了之，连音讯书信也不带一个回来。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应该放他走，而要把他留在身旁。女主人公直抒胸臆，表达悔恨之情。“恁么”，这样，如此。“雕鞍”，雕饰华美的马鞍，这里指情人离去所乘车马。诗词中常以“雕鞍”、“香车”等喻男子寻欢作乐，如冯延巳《鹊踏枝》“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欧阳修《蝶恋花》“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此处用“雕鞍”，可能也暗指她的情人另寻欢乐。

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

她后悔当初不该放走他，进而陷于自己的想像当中：假如没有放走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我会陪他在书房里，给他递纸送笔，让他专心吟诗、读书，心无旁骛。“鸡窗”，犹言书窗；据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晋人宋处宗买得一长鸣鸡，养在窗间笼子里，“鸡遂作人语，与处宗谈论，极有言智，终日不缀”，后即以鸡窗代指书窗、书房。“蛮笺”，蜀地出产的笺纸，这里泛指纸张；“象管”，象牙笔杆，这里泛指笔；唐罗隐《清溪江令公宅》：“蛮笺象管夜深时，曾赋陈宫第一诗。”“吟课”，吟诗和读书。

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

“镇”，长久。假如他真的留下，我们就长相厮守，谁也不抛弃谁；我手拈针线，一边做女红，一边陪着他说话。这就是女主人公想像中最快乐的生活；虽然平常，却代表了一个下层歌妓的人生理想。这种理想，长期混迹秦楼楚馆间的柳永可以真切理解，身处高位的晏殊就很难理解了。

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有他相伴，大好的青春年少时光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厌厌虚度。收束一句，既道出对情郎的爱恋、思念，又绾合起首凄凉惨伤的情怀。

评　解

这首《定风波》表现的是一位歌妓被薄情郎抛弃后的幽幽闺怨。上阕重在写她的种种愁怨表现，以明媚春景反衬惨伤之情。下阕则以女子的口吻，细腻、深入地刻画其心理，表达其理想。她的理想其实很简单，就是让心上人留在身边，安安稳稳吟诗课书，自己则与他温存相伴，永不分离。这种温馨、静好的普通生活，却道出了旧时无数下层女子的心声。柳永这首词代她们立言，带有明显的市民意识。作为一首俚词，此词在艺术表现方面具有真率大胆、通俗直白、口吻毕肖的特点。词中多用秾艳字眼，如“暖酥”、“腻云”、“香衾”等，又夹着许多口语、俚语，如“可可”、“无个”、“恁么”，把人物心理写得活灵活现。不讲求含蓄、文雅，言景则惨绿愁红、花梢柳带，言情则畅快淋漓、发露无余。这种风格，可能得不到正统文人的认同，却能在市井间不胫而走。

诉衷情近

雨晴气爽，伫立江楼望处。

澄明远水生光，重叠暮山耸翠。

遥认断桥幽径，隐隐渔村，向晚孤烟起。

残阳里，脉脉朱阑静倚。

黯然情绪，未饮先如醉。愁无际。

暮云过了，秋光老尽，故人千里。竟日空凝睇。

题解

这是柳永漫游江南时所作的一首江楼伫望、悲秋怀远的词。柳永众多登临悲秋之作都具有相似的结构，即上片写所望之景，下片抒发情思。本词也不例外，在艺术上则具有层次分明、处处映衬照应之妙，语言雅俗共赏。

诉衷情近（雨晴气爽）词意图程锡瀛绘

【句解】

雨晴气爽，伫立江楼望处

雨后初晴，秋高气爽，词人伫立江楼四望，感受到了江南水乡平远、疏淡的秋色之美。词人伫立远望的形象犹如一幅剪影，放在江南秋景中，突出了他清寂孤独的气质。

澄明远水生光，重叠暮山耸翠

“澄明”，清澈明净。目光所及，远处江水清澈明净，正如南齐诗人谢脁诗所云，“澄江净如练”；由下文可知，这是向晚日落时分，夕阳辉映在江水中，闪动着粼粼波光。视线更远处，则是苍翠的重峦叠嶂；“暮山”也暗示了时间是在傍晚。写水则云其“远”，写山则云其“暮”，分别由空间、时间着眼。这两句对仗工稳，颇具画面感。

遥认断桥幽径，隐隐渔村，向晚孤烟起

词人远远看去，辨出了藏在暮色山水之间的微微拱桥、幽僻小路；他还隐隐约约辨出一个小渔村，在这黄昏时分，村里升起一缕袅袅的炊烟。“遥认”，从远处辨认；“断桥”，杭州孤山旁有断桥，孤山之路至此而断，因而得名；此处所写并非特指，而是泛指望中所见小桥。“遥认”两字映带起首，因“伫立江楼”远望，所以只能遥遥地辨认远处景物的轮廓。深秋雨后的江楼，无语东流的江水，莽莽苍苍的远山，还有暮色中依约可辨的断桥、幽径、渔村、孤烟，共同组成了一幅境界寥廓的黄昏秋色图，给人以荒寒、凄清、怅惘之感。

残阳里，脉脉朱阑静倚

词人收回视线，意识到自己凭靠朱栏而立、凝神远望已然很久了。“残阳”照应上文“暮山”、“向晚”，反复强调天色已由明转暗，突出日暮秋江苍茫之景对他情绪的影响。“脉脉”，含情不语的样子。他的思绪不知不觉间飞到了某个故人身上。

黯然情绪，未饮先如醉。愁无际

怀人之情一旦激起，便很难压抑下去。词人为此而情绪黯然，虽然还没有喝酒，却已如醉酒一般，令他陷溺于其中，如痴如醉，难以自拔。这种愁情别绪是如此浓重、深远，它不断涌上词人心头，变得无边无际，难以遏抑。

暮云过了，秋光老尽，故人千里。竟日空凝睇

原来，词人那份黯然情绪都是由伫立江楼所见的秋江暮景引发的。暮云将逝，秋光渐老，远水遥山，断桥孤烟，触目所见，都是衰残的、行将消逝的景物，自然之物如此，而人何尝不是如此？他想到千里之外的故人，山水阻隔，不知近况如何。所谓“所见无故物，焉得不速老”（《古诗·回车驾言迈》），登楼远望而引起的迟暮之感深深感染了词人，眼前景物更增强了他的伤情别绪。他唯有“竟日空凝睇”，聊以寄托对“故人”的思念。“竟日”，终日。“故人”为谁，词人并没有具体提及；联系柳永其他的羁旅行役之词来看，可能指他在京城时相识的某位歌妓。

评解

与柳永大部分羁旅行役词相比，这首词写得较为平实、含蓄，不事铺张，也不特意提炼升华。无论上片写暮江秋景，还是下片写怀人愁思，都写得层次分明，哀婉感人。词笔前后照应映衬，结构谨严完整。这种风格和写法，更近于含蓄蕴藉的正宗婉约词。

少年游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

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

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题　解

柳永一生谙尽漂泊羁旅滋味。他曾任西京（今河南洛阳）云台令，并以“西征客”的身份到过汉唐旧都长安。这首小令即以深秋的长安为背景，抒发词人的失志之悲和离愁别恨，词中弥漫着低沉萧索的情绪，据近人叶嘉莹推断，这很可能是柳永的晚期之作。全词不事雕琢，采用白描手法，营造出一种萧瑟苍凉的意境。

少年游（长安古道马迟迟）　词意图　马援　绘

【句　解】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

词的开篇便是一个典型的游子行役场景：长安古道之上，词人缓辔而行，路边所见是最能逗引离情的高高垂柳，而高柳上乱蝉哀鸣，声声入耳，更有催愁启悲之效。“迟迟”，缓缓前行。这里所说“长安”，既可以实指汉唐旧都长安，也可以喻指作为名利场的首都。柳永确曾到过陕西长安，另一首《少年游》中，他曾写下“参差烟树灞陵桥，风物尽前朝”等句子。

由下文可知，本词所写乃是秋景秋怀。高柳上乱嘶的是秋蝉，秋蝉嘶鸣本就别具一种凄凉之致，令人联想到时节变易、萧瑟秋气。而在“蝉嘶”之上加一“乱”字，不但表明蝉声缭乱聒耳，也暗示词人心情缭乱纷纭，因蝉嘶而起悲凉之感。起首两句，即引发凄凉萧索的总体感受。

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

词人登上昔日盛极一时的乐游原，看到的是一番寥廓岑寂的景象：夕阳快要落山了，乐游原上秋风时起；极目远望，只见天垂四野，空阔无际。“岛”，这里指山；“夕阳岛外”，意谓夕阳落于远山之外。“原”，当指长安东南的乐游原，是唐代著名的游览胜地，这里有秦宜春苑和汉乐游苑的旧址。《长安志》云：“乐游原居京城之最高，四望宽敞，城内了如指掌。”而词人登临时，这里早已败落。“目断”，目力所极之处。这三句境界寥廓，景象萧疏，令人顿生自身渺小、前途渺茫之感。词人自感飘零落拓，对此苍凉之景，焉能没有望断念绝之感慨？近代梁启勋将这三句归为“柳耆卿溶情入景之作”，认为它们具有“不知何处是情，何处是景”之妙。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

“归云”一句承上阕结尾“目断四天垂”而来，过渡自然，了无痕迹。在寥远的天宇间，孤云一片飘然逝去，再无踪影。这既是词人目中所见，又是他心中所感，一切事物都将消逝不返，词人自己的身世不也是如浮云一般漂泊无依么？“前期”，前约，既可指往昔的志意、心愿，也可指与旧日所欢的柔情蜜约。然而对于衰暮之年的词人而言，不管是哪一种“前期”，都已落空，寻觅不回。

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狎兴”，狎昵的兴致；“生疏”，减少，稀落。“酒徒”，可以同饮共醉的朋友；“萧索”，这里是离散、稀少的意思。结尾三句直写词人如今寂寥落寞的境遇和情怀。他曾经多么留恋那种纵酒狂歌、冶游无度的狎昵生活，而今已经意兴阑珊；当日曾一起放歌纵酒的“狂朋怪侣”，如今也都四散凋零。于是词人只能发出一声“不似少年时”的哀叹，他已明显感到精力、心神的衰颓。早年的豪气、壮气、狂气、不平之气，都已消磨殆尽；一身零落秋气的衰迈词人，除了心力交瘁地哀叹几声，还能怎样呢？全词就在这样一种幻灭式的悲哀萧索气息中结束了。

评　解

近人叶嘉莹认为，“在这首小词中，柳永既失去了那一份高远飞扬的意兴，也消逝了那一份迷恋眷恋的感情，全词所弥漫的只是一片低沉萧索的色调和声音”（《灵溪词说》）。萧瑟低沉，确实是此词的总体特色。

清人谭献《复堂词话》里有这样一段评论：“挑灯读宋人词，至柳耆卿云：‘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语不工，甚可慨也。”为什么“不工”的几句词语会令他感到“甚可慨也”呢？因为此词并不以雕琢、提炼为意，通篇采用白描手法，而全词情景相生，虚实互应，浓缩了词人一生的悲剧性因素，寄寓着他浓重的身世之感。打动谭献的，并非某个具体的词句，而是渗透于词中的那种低沉萧索、萧瑟苍凉的人生况味。正如梁启勋所说，其佳处至于“不知何处是情，何处是景”，情景都已融为一片自然浑成的悲慨之气。面对这样的词章，“但识琴中趣，何劳指上声”，领会其况味已经足够，又何必细求其工拙与否呢？

戚氏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

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

凄然，望江关，飞云黯淡夕阳间。

当时宋玉悲感，向此临水与登山。

远道迢递，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湲。

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

孤馆度日如年。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

长天净，绛河清浅，皓月婵娟。

思绵绵。夜永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

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

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

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竞留连。

别来迅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

念利名、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

漏箭移、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

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戚氏（晚秋天）　词意图　汪国新　绘

题　解

《戚氏》词牌最早见于《乐章集》，当是柳永所创慢词长调。全词长达二百一十二字，分为三片，在长调中也属于特别长的，仅比二百四十字的《莺啼序》略短。此词以一个旅居客馆的游子为抒情主人公，写他的所见、所思、所忆，抒发羁旅情愁、身世之感。通篇音律谐和，句法灵动，用笔极有层次，将词人的铺叙之长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首词系柳永的名作，曾得到“《离骚》寂寞千年后，《戚氏》凄凉一曲终”的高度评价（宋王灼《碧鸡漫志》引前辈语）。此词以宋玉悲秋的笔调，抒发个人沦落之感，声情并茂、凄怨感人，确能继承《离骚》余绪。

【句　解】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

晚秋时节，一阵微雨洒落在庭院中。“晚秋”二字点出时令是在九月。“庭轩”，厅堂前屋檐下的平台。起首两句平实、简洁，却为全词设定了季候特点和孤寂悲凉的情感基调。

槛菊萧疏，井梧零乱惹残烟

“槛菊”，种在栏杆边的菊花。“井梧”，长在庭院中的梧桐；“惹”，沾染。词从眼前近景写起：菊花已经凋残疏落，梧桐树也枝叶零落，它们被惨淡的薄雾所笼罩。“秋雨梧桐叶落时”本就是极具哀感的意象，更加雨后残菊，点缀着荒寂的驿馆，悲凉之意顿生。“烟”而曰“残”，见出梧、菊凋零、无复生气；“残”而曰“惹”，则有拟人的意味，见出其不忍遽然凋落的眷恋之情。

凄然，望江关，飞云黯淡夕阳间

“凄然”，将眼前所见与游子所感系在一起。以下以“望”字领起，描写远景。“黯淡”虽紧接“飞云”，却将上文的“江关”、下文的“夕阳”都包涵在内，形成阔大的悲凉意象群。

当时宋玉悲感，向此临水与登山

这两句又将思绪由空间远景拉到时间的远点，遥想千百年前，楚人宋玉在登山临水之时，也曾发出悲秋之感。“宋玉悲感”，战国时宋玉著《九辩》，发出“贫士失职而志不平”、“羁旅而无友生”的慨叹，其首句“悲哉，秋之为气也”脍炙人口，后世即以“宋玉悲秋”为典故。“向此临水与登山”，化用《九辩》之句“慄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远道迢递，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湲

由宋玉悲秋，引发主人公的悲情。道路遥远漫长，他这个“行人”一路走来，早已满怀凄楚，听够了“陇头歌”中所唱的潺湲水声。“陇水潺湲”，高丘上的水缓缓而流，这里指北朝民歌《陇头歌辞》。这组民歌三首，写征人行经曲折高峻的陇坂，叹征途辛苦、孤身飘零，发为悲歌，其辞曰：“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歌中“陇”指陇山，在今陕西陇县西北。本词中“陇水潺湲”泛指远地悲歌。

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

由“倦听陇水”，转写游子近处所闻：叶已败，草已衰，其间所响起的蝉吟、蛩声，也自然带着衰败欲绝之气。“蛩”，吟蛩，即蟋蟀。这些秋虫的哀吟声此起彼伏，互相呼应；其实与之“相应”的，还有游子内心的悲秋之感。“喧喧”，形容声音混杂。

孤馆度日如年。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

中片起始“孤馆”一词，点明游子身份，也暗扣上面所说“庭轩”之景，都是客舍风光。客中岁月尤其难挨，难怪他有度日如年之感。更深露重，凉风渐起，主人公惊觉人声悄然，原来已经更深夜阑。由上片的“夕阳”，到此段的“更阑”，点明时间流逝。怀抱着一腔忧愁的主人公清宵独坐，怎能不勾起无限情思？

长天净，绛河清浅，皓月婵娟

“绛河”，即银河。不眠的游子抬眼望去，但见长空明净，银河清浅，明月婵娟美好。这几句极写夜景之美好，正是要反衬主人公绵绵不绝的愁思。

思绵绵。夜永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

愁思绵绵不断的游子，在如此长夜面对如此之景，不堪回想，却又情不自禁地陷入对往事的追忆之中。“夜永”，夜长。

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

“绮陌红楼”，即烟花柳巷，寻欢作乐的场所。“经岁”，经年，一年又一年；“迁延”，拖延，滞留。主人公回忆少年时候，功名未就，往往长期滞留于烟花巷陌，过着寻欢作乐的生活。

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

下片开始，主人公沿着追忆绮陌红楼生活的思路，回想起自己在京城中所度过的欢乐时光。“帝里”，京城。那时他还是狂放不羁的少年，终日宴饮狂欢。这即是上面提到的“暗想”的内容，前后照应，密衔细接。

况有狂朋怪侣，遇当歌、对酒竞留连

那时他有一帮志趣相投的“狂朋怪侣”为伴，他们一起在听歌、纵酒中流连忘返。追忆中的狂欢生活至此达到高潮，所谓“浓尽必枯”，扬得愈高，跌得愈重；回忆愈热，现实愈冷。

别来迅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

“别来”一句陡转直下，由“暗想”的欢乐高潮迅速跌回现实。“迅景如梭”，光阴飞逝如梭；“景”，日光。“如梭”、“似梦”，前者化无形的时间为可见的飞梭，时光流逝令他触目惊心；后者化往日的欢乐光景为缥缈虚无的梦境，使他顿生荒唐之感。词笔虚实相间，腾挪有致。向日的欢娱正映衬出如今的落寞，烟村水驿，前途茫茫，哪里才是个尽头呢？

念利名、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

现实如此悲凉，前途如此难料，主人公抚今追昔，不禁感慨万分，以往抛亲别友，一身憔悴，谙尽孤旅滋味，都是被名利所羁绊；回忆那些如梦旧事，徒然增添愁颜。

漏箭移、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

“漏箭”，古时计时用漏壶，漏壶上用以标指时刻的装置称为“漏箭”。“漏箭移”，表示时间推移。沉浸往事，使游子数遍更筹，听残画角；他中夜难眠，感到寒意加重，渐侵肌肤。“画角”，古乐器，出自西羌，发音哀厉高亢，军中多用之，以警昏晓、振士气；城中吹角，也是为了报时。

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不能成眠的游子独立窗前，吹灭烛灯，形影相吊，无奈地等着挨到天明。

二百余字的长调至此收束，最后几句，宛然一幅客中无眠、中宵独立的剪影，词语虽尽，这个伶仃孤处的形象却久久留在人们印象中。

评　解

用一首二百多字的长调来写羁愁别绪，的确体现了词人过人的才气和驾驭词调的能力。词中频频进行时空调度，时间上，从傍晚写到更阑再写到待晓时分，从眼下写到羁旅生涯，再写到年少日，最后仍回到眼下；空间上，由孤馆庭轩写到远水遥山，又写到帝里风光，最后再回到旅舍窗前。写景、忆旧、抒怀、叙述，融汇种种元素，层层铺叙，既有大开大阖的气势，又有针线细密的功夫，写得情韵俱深，淋漓酣畅，充分发挥了长调的优势。

近代词论家蔡嵩云在《柯亭词论》中有一节专论这首《戚氏》：“《戚氏》为屯田创调，‘晚秋天’一首，写客馆秋怀，本无甚出奇，然用笔极有层次。初学词，细玩此章，可悟谋篇布局之法。第一遍，就庭轩所见，写到征夫前路。第二遍，就流连夜景，写到追怀昔游。第三遍，接写昔游经历，仍落到天涯孤客竟夜无眠情况。章法一丝不乱。惟第二遍自‘夜永对景’至‘往往经岁迁延’，第三遍自‘别来迅景如梭’至‘追往事空惨愁颜’，均是数句一气贯注。屯田词，最长于行气，此等处甚难学。后人遇此等处，多用死句填实，纵令琢句工稳，其如恹恹无生气何。”所论甚详，颇能助人理解此词创作手法之妙。

夜半乐

冻云黯淡天气，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

渡万壑千岩，越溪深处。

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更闻商旅相呼。

片帆高举，泛画鹢，翩翩过南浦。

望中酒旆闪闪，一簇烟村，数行霜树。

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

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岸边两两三三，浣纱游女。

避行客、含羞笑相语。

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

叹后约丁宁竟何据。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

凝泪眼，杳杳神京路。断鸿声远长天暮。

夜半乐（冻云黯淡天气）　词意图　于守义　绘

题　解

《夜半乐》也是较长的词调，全词共一百四十四字，分三片。这首词是柳永用旧曲名创制的新声，内容写他在会稽（今浙江绍兴）一带舟游的情形。上片、中片写景，其中上片“言道途所经”，中片“言目中所见”，下片则“言去国离乡之感”（清许昂霄《词综偶评》）。词人采用铺叙手法，层次分明，脉络清晰，片与片之间结合紧密，宛如一篇游记散文。此词在章法结构上大开大阖，气势宏阔俊爽，而又不失细密柔婉，可谓壮美与优美得兼，堪称一首优秀的长篇慢词。

【句　解】

冻云黯淡天气，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

“冻云”，下雪前所积聚的阴云。“江渚”，江洲，江中的小块陆地。上片起首即点明时令，“冻云”句说明时值初冬，天寒岁暮，天空中酝酿着雪意，天色因而显得黯淡。这本来并非出游的好时节，而词人却兴致甚高，乘一叶扁舟驶离江渚。“乘兴”二字为上片的词眼，词人表现出难得的饱满游兴，词气也显得俊爽飞扬，这种情绪统领上片并延伸至中片。

渡万壑千岩，越溪深处

“渡万壑”句一笔千里，概括交代长长的一段旅程，有李白诗句“轻舟已过万重山”那样的轻快感觉。然后词笔在“越溪深处”一顿。“越溪”，即若耶溪，在浙江绍兴若耶山下，相传西施曾在这里浣纱，所以又称浣纱溪。若耶溪能引起人们美好的想像，历代诗人、词人写过很多以它为背景的优美作品，如梁王籍《入若耶溪》、唐綦毋潜《春泛若耶溪》、温庭筠《河传》（湖上）等。

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更闻商旅相呼

扁舟从若耶溪深处出来，来到开阔的江面上，但见江上汹涌澎湃的浪涛渐渐平息，并突然吹起了顺风；随风传来的，是过往商船上的客人们彼此打招呼的声音。“樵风”，即顺风。《后汉书·郑弘传》注引《会稽记》记载了一个传说，汉太尉郑弘还是樵夫时，在射的山（在今浙江萧山）捡到一支箭，不久有人来讨还，来人乃白鹤所化，为仙人取遗箭，他问郑弘有何要求，郑弘说：“常患若耶溪载薪为难，愿旦南风，暮北风。”果然如愿。后因称若耶溪之风为樵风或郑公风，引申为顺风之意。唐丘为《泛若耶溪》：“每得樵风便，往来殊不难。”这三句所见、所感、所闻，都是令人感到俊爽、惬意的场景，更激发了词人扬帆前进的兴致。

片帆高举，泛画鹢，翩翩过南浦

船家扬起风帆，顺风前行，画船轻快地穿过南面的水边。这几句透露出词人怡然自乐的情状。“画鹢”，绘有鹢鸟图案的船；“鹢”是一种水鸟，古代常画于船头。“翩翩”，轻快的样子；“南浦”，南岸的水边，诗文中常用来指代送别的地方。“翩翩”遥应“乘兴”，写舟行的轻快，正是写心情的欢畅。整个上片流露出一派畅快欢欣的情绪。过片这三句，清人陈锐赞为“大开大阖之笔”。

望中酒旆闪闪，一簇烟村，数行霜树

中片以“望中”领起，表明以下所写景物都是词人舟中所见。舟过南浦，时间已近傍晚，岸上酒家高挑的酒旗在风中闪闪飘动；在一片朦胧的烟霭中，隐约可见一处水乡渔村，其间还点缀着几排染霜的树。从溪山深处转到南浦江村，词人随意观赏眼前的水乡风光，显得饶有兴味。

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

残日映照下的江面，渔人用渔榔敲击着船舷归去，这种清脆的声音，使静谧安宁的水村画面顿时增添了生活气息。“鸣榔”，渔人捕鱼时，以渔榔（长木条）敲击船舷，使鱼受惊而入网。

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岸边两两三三，浣纱游女

时值初冬，水中荷花败落，岸边杨柳衰枯，一片衰飒之色。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岸边一群活泼的浣纱少女，她们三两成群，说说笑笑归来。

避行客、含羞笑相语

浣纱女们吸引了词人的注意力，他在词中给她们一个特写镜头：她们还不习惯面对陌生的行客，害羞地转过脸去与同伴说话。这两句写少女情态极为传神。这群充满春青活力的少女，使词人不禁联想起远方的爱人，埋藏心底的种种思绪又被触动，顿生羁旅怀远的感慨；经此一折，词的情调也由轻爽转为沉郁。

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

下片由景入情，以“到此因念”领起去国离乡的感慨；“此”字承上面所见之景而来。词人后悔当初离家，轻率地抛闪了绣阁中的爱人；再念及自身如一叶浮萍，浪迹他乡，过着行踪不定的生活，于人于己都无益处，追悔之情溢于言表。

叹后约丁宁竟何据。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

遥忆别离之时，爱人切切叮咛，约定归期，而如今约期早过，归家之行仍难以兑现。“何据”，无据，没有定准。岁暮正是游子归乡的时节，词人却还不能回家，只落得离怀惨恻，空自遗憾。

凝泪眼，杳杳神京路。断鸿声远长天暮

自己身在江南，爱人却在遥远的京城汴梁，相思而不得相见，词人只能含泪远望京城的方向。在这个心神凄伤的时刻，他眼中所见唯有寥廓长天，苍茫暮色，耳中所闻只有失群的孤雁渐去渐远的哀鸣声。结尾一句可谓“以景结情”，将词人无尽的哀思，都融化在孤雁、长天、夕阳所构成的苍凉景象中。

评　解

这首词分三片，充分展示了词人的铺叙才华。上片叙千里行程，笔力雄壮，情绪高昂，自“怒涛渐息”到“翩翩过南浦”几句更是一气贯注；中片描写舟中所见，由远及近，历历如绘，酒旆、烟村、霜树是远景，渔人鸣榔、游女浣纱是近景，笔调充满生活气息，使人很容易产生“即此羡闲逸”的想法；末片叹恨抛家浪游、岁暮难归，悲情愁绪尽情发露，汪洋恣肆。清陈匪石《宋词举》论此词说：“若合全篇观之，前段纡徐为妍，为末段蓄势；末段卓荦为杰，一句松不得，一字闲不得，为前两段归结。一词之中，兼两种作法。郑文焯论词，曰骨气，曰高健，端在于此。至其以清劲之气、沉雄之魄，运用长句，尤耆卿特长。”

从音韵方面看，从“叹后约”句开始用韵转密，显得短促急迫，与骤然而至的惨恻离怀正相适应；“到此因念”到“叹后约丁宁竟何据”，句句都有去声字，“叹后约”一句更是用了四个去声字，发调响亮警动，有强烈的感发作用。通篇境界开阔，转承自然浑成，极具艺术表现力。

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题　解

《望海潮》词调始见于《乐章集》，当是柳永所创的新声。这首词以大开大阖、波澜起伏的笔法、婉转谐和的音律，浓墨重彩地展现“东南第一州”杭州的繁华壮丽景象。此词是柳永描写都市繁华的代表作，完美体现了柳词“承平气象，形容曲尽”（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的特色。词人紧紧抓住杭州的特色，写其市容之繁富、湖山之秀丽，极态尽妍，传神入妙，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宋人罗大经《鹤林玉露》记载了一个传闻：“此词流播，金主（完颜）亮闻歌，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

宋杨湜《古今词话》认为此词是投献给杭州太守孙何的。据他记载，柳永与孙何为布衣交，但孙任杭州太守时门禁甚严，柳永欲见之而不得，遂作《望海潮》词，通过名妓楚楚歌唱，这才得到拜会孙何的机会。近人薛瑞生《乐章集校注》考证认为，此词并非投献孙何，而是献给另一位曾任杭州太守的孙沔的。薛氏推断此词大约作于仁宗皇祐五年（1053），然而这个时间距柳永去世很近，由此词雄阔的气势来看，恐难认定是该年所作。

望海潮（东南形胜）　词意图　汪国新　绘

【句　解】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开头三句寥寥数笔，便把杭州的地貌、历史重要性有力地总结出来，气势博大，笼罩全篇。杭州位置重要、为东南地势优越便利之处，向有“东南第一州”之称；杭州历史悠久，自古以来就是三吴地区繁华的大都会。“形胜”，地理形势优越便利的地方。“三吴”，吴兴、吴郡、会稽古称“三吴”，这里代指东南地区。“钱塘”，即杭州。这几句字字铿锵，笔端有力，一下子就抓住了杭州的特点。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画桥边栽种着成排的杨柳，含烟惹雾；居民家放下挡风的帘子，张挂翠色的帷幕，显得富贵雅致。这个美丽的城市人口众多，高高低低的房子里，住户超过十万家。“风帘”，挡风的帘子；“翠幕”，翠绿色的帷幕。“参差”，形容房屋高低错落；“十万人家”，据《宋史》记载，宋神宗元丰年间（1078—1085）杭州户口即超过十六万，徽宗崇宁年间（1102—1106）更是达到二十万户以上。在柳永生活的时代，杭州确实已有数以十万计的户口人家，这句并非夸张，而是实指，表现出一种开阔博大的气魄，整首词的气格为之振起。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这三句由市内说到郊外：钱塘江堤边沙路上栽种着一行行高大的树；树木环堤而栽，一个“绕”字，明写树木，实写长堤迤逦曲折的态势。钱塘江潮水澎湃浩荡，怒涛涌动，如卷起堆堆霜雪；这条宽阔无边的大江，就是杭州城天然的壕沟。“天堑”，天然的深沟，这里形容钱塘江地势险要。词中写到杭州秋景，“怒涛卷霜雪”当指钱塘江潮。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城内街市上更是一派物阜民康的盛世景象，市场里摆满珠宝等珍贵商品，每家每户都满是绫罗绸缎，大家争相比夸谁更豪华奢侈。杭州的富庶繁荣当然不只这两个方面，但词人抓住“珠玑”、“罗绮”两个细节，很典型地反映出杭州商业的繁荣和市民的富裕。“珠玑”，泛指珠宝之类珍贵饰物；“罗绮”，华丽的丝织品。两者都是妇女常用的妆饰服用之物，暗示城中声色之盛。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下片将视线转移到杭州的湖山胜景，重点描写西湖。“重湖”，西湖中的白堤将湖面分成里湖、外湖，故称“重湖”；“叠巘”，重叠的山峰，这里指西湖边的灵隐山、南屏山等重重叠叠的山岭；“巘”指小山。杭州湖山之美，词人用“清嘉”二字概括，赞美其清秀美丽。山上有九月盛放的桂子、湖中有十里荷花。这两种花是杭州的典型景物，词人一笔总括不同季节的两种花，写得凝炼有力，捕捉到了西湖乃至整个杭州最美的韵味，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三秋”，秋季的三个月；“桂子”，即桂花；传说西湖的桂花是月中桂花飘落而来，唐宋之问《灵隐寺》诗有“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之句。“十里荷花”，曾任杭州太守的白居易在《余杭形胜》诗中称“绕郭荷花三十里”。“三秋”、“十里”上应“十万人家”，下连“千骑高牙”，词人充分利用这些数量词，造成一种雄浑豪放之气。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湖面上都荡漾着优美的羌笛曲和采菱的歌声；而吹羌笛的渔翁和唱菱歌的采莲姑娘，都快快乐乐，享受着他们的幸福生活。“羌管”，即羌笛，古代羌族发明的管乐器；“弄晴”，在晴和的天气中荡漾。“菱歌”，采菱时所唱的歌；“泛夜”，在夜空中飘荡。此处“弄晴”、“泛夜”互文见义。“嬉嬉”，嬉戏无忧的样子；“莲娃”，采莲女。这几句生动地描绘出西湖居民的快乐生活。

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本词是一首投献词，所以在词的末段笔墨集中在达官贵人出游的场景，暗示杭州富庶美好的生活应归功于这位郡守大人。众多随从簇拥着郡守高高的牙旗，这位太守大人威武而不失风雅，饮酒听乐，欣赏山水胜景。“千骑”，成群的马队，形容随从之多；“高牙”，高高的牙旗。牙旗是以象牙为饰的大旗，一般为大将所用；这里称“高牙”，可能暗示这位郡守曾为大将，有武职仕履。

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异日”，他日，以后；“图将”，用图画加以描绘。“凤池”，即凤凰池，本指禁苑中的池沼，魏晋时所设中书省地近宫禁，接近皇帝，后来便用凤凰池指代中书省。结尾两句点明投献之意，谓郡守政绩出众，当被朝廷召还，那时他合将杭州好景画成图本进献朝廷，以此夸示于同僚；言外之意，曾在杭州任职的达官贵人们都视此地为其夸耀的资本，再从侧面烘托西湖之美。

评　解

这首词以自豪的口吻，铺叙和赞美杭州的富庶、美丽。词中铺叙杭州地势优越、人烟稠密、市场繁荣、生活豪奢等优胜之处，尤其突出了西湖风物之美、湖山之胜。此词艺术构思颇具匠心，上阕从多个角度写杭州的繁盛气象，下阕则集中笔墨描画西湖，以点带面，铺陈得体。作者以铺叙见长，但此词并未尽力铺陈，而是抓住杭州几处典型事物，以高度概括的笔墨加以点染，疏密相间，重点突出，而杭州的整体之美也就呼之欲出了。

词中数量词的使用尤见匠心，“三吴都会”、“十万人家”、“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千骑拥高牙”等，或实写，或虚指，或夸张，营造出高迈豪放的气势。整首词所表现出来的博大宏阔格调，已颇近于苏轼所开创的豪放词风，至于“怒涛卷霜雪”等句，即使放在苏词中也毫不逊色。应该说，这首词展现了柳永词开阔、豪放的另一面。虽然是一首投献之作，却绝无卑琐气息。在咏歌太平盛世、湖山胜景的作品当中，这首词显得卓荦出群，气格高华。

金主完颜亮闻歌而起投鞭渡江之志的传闻不尽可靠，但这也恰恰说明此词艺术感染力之强。南宋诗人谢驿（字处厚）显然也听到过这个传闻，他特意写了一首诗慨叹说：“谁把杭州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秋。那知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里愁。”

玉蝴蝶

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

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

水风轻、蘋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

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难忘。文期酒会，几孤风月，屡变星霜。

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

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

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题　解

这首词是作者登临有感、怀念故人而作。词以抒情为主，继承了宋玉以来秋士易感的传统，将才人失意的悲伤与忆旧怀人的离情融合在一起，遂成慷慨悲凉之音。

玉蝴蝶（望处雨收云断）　词意图　张纯桂　绘

【句　解】

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

“悄悄”，忧愁的样子。词人独自倚阑远望，即目所见，是天边秋雨初歇，风云变幻的一派清秋之景，显得更加疏朗。他怀着忧思，目送寥廓秋光。

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

词人面对黄昏向晚时分萧条冷落的秋景，难免牵动悲秋的感慨，想起千古悲秋之祖宋玉。宋玉《九辩》以“悲哉，秋之为气也”发端，抒情的重点却落在“贫士失职而志不平”、“羁旅而无友生”的身世感慨，这些也都是词人羁游谙尽的滋味，难怪他会在词中一次次提起这位前辈诗人。“晚景”一语双关，既指黄昏光景，也暗指自己老大无成。

水风轻、蘋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

秋风轻拂水面，白蘋花渐渐开老；秋天月寒露冷，变黄的梧桐叶一片片地飘落。水风、蘋花、月露、梧叶，都是典型的秋日景物，作者选取它们细加描写，构成一组富有诗意的秋景特写，萧疏衰飒的秋夜风景，令人产生凄清冷寂之感。“蘋花”，又称四叶草、田字草，多年生浅水植物，夏秋开小花。“轻”、“冷”二字分写听觉、触觉感受，下得微妙传神，捕捉到了清秋季节的特点。“蘋花渐老”，既是即目所见，也寄寓着词人久羁江湖的感慨。“梧叶飘黄”，“飘”者有声有形，“黄”者有色，很好地渲染了气氛。这一组写景句炼字精当，“轻”、“老”、“冷”、“黄”表现冷清孤寂的秋光，可谓穷极工巧。

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词人触景生情，心怀感伤，思绪不禁飞向远方，可是故人的踪迹也如眼前这烟水茫茫的秋景，令他有看不见、触不着的茫然之感。“烟水茫茫”状景阔大而浑厚，同时也比喻词人因思念故人而产生的茫然情绪。

难忘。文期酒会，几孤风月，屡变星霜

“难忘”二字领起下面一系列回忆、想像和感慨。词人回忆与朋友聚在一起饮酒赋诗的赏心乐事，然而分离之后，物换星移，流年暗换，不知有多少良辰好景因无人同赏而被辜负。“孤”同“辜”，辜负；“风月”，清风明月，美好的景色。“星霜”，星辰每年一次周转，寒霜至秋天始降落，因而以“星霜”代指年岁。

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

山海辽阔遥远，不知道在哪里才能与故人重聚。“潇湘”，湖南境内潇、湘两条河合流，称为“潇湘”；这里喻指与友人聚会的地方，也可能泛指三湘之地。词人所怀念的很可能是湘中故人。

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

这两句借双燕传说，写离情别绪。词人不但不能与故人相见，甚而连音信都难通，对此他只能徒呼奈何。“双燕”，据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长安女子郭绍兰嫁巨商任宗，任“为贾于湘中，数年不归，复音书不达”，郭绍兰就吟诗一首，托堂前双燕带信往湘中，后来任宗果然收到这封书信。然而传说毕竟是传说，词人无法托眼前的双燕向故人传递讯息。他一次次遥望天际归舟，盼望是友人前来，却一次次心愿落空，一个“空”字，写出期盼心情之迫切。这两句将思念友人的感情表达得很执着、很深切。

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词人怅然远望，听着一声声失群孤雁的哀鸣，久久地伫立在夕阳残照之中。这几句境界辽远开阔，天地物我浑然一体，词已尽，而怀人的情思悠悠不尽。

评　解

此词写怀人之情，而用笔有情景相生之妙。近代俞陛云评析说：“‘水风’二句善状萧疏晚景，且引起下文离思。‘情伤’以下至结句黯然魂销，可抵江淹《别赋》，令人增《蒹葭》怀友之思。”（《唐五代两宋词选释》）“水风轻”等写景句表现冷清孤寂的秋光，可谓为秋景传神，而一切景语皆情语，景物描写中已融入了词人的情感。萧瑟空旷的秋景，正是词人悲郁心境的写照。词人从多个角度，反复申说老大无成的悲怆与忆旧怀人的愁情，将这种情感表达得悠远不尽，延伸于词幅之外。

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

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

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妆楼顒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题　解

《八声甘州》简称《甘州》，原是唐代边塞曲，因全调八处用韵，故称“八声”。柳永借边塞曲苍莽寥廓的词调，抒写怀远、思归的羁旅情愁，显得格外深沉、哀婉，成为传颂千古的名作。其中“渐霜风凄紧”三句，气象开阔，笔力苍劲，被公认是“不减唐人高处”（苏轼语）的佳句。

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　词意图　孔维光　绘

【句　解】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黄昏时分，下起一场潇潇暮雨，雨下得很急，不但洒遍无边无际的江天，并且“洗”出高爽的清秋景色。“潇潇”，风雨声。这两句中“雨”字、“洒”字和“洗”字都是上声，读来尤增素秋清爽之感。“洗”字化虚为实，将清秋景色写得如有形质。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霜风”，冷风，“凄紧”，寒气逼人。作者善于用领字，如这一句中的“渐”字，领起下面三个四字句。当此清秋节候，复经暮雨洗涤，时光景物都发生变化。“渐”字提醒人们注意这个过程。一场秋雨一场凉，雨后凉风忽至，令客中游子觉得气寒难当。满目山河，也都笼上一层冷落的秋意。“凄紧”“冷落”，已使人觉得秋气肃杀，无可逃匿，再接一句“残照当楼”，更令人觉得宇宙高天共此秋凉，悲壮境界全出。“霜风”以下一气贯注，不知是情是景，只觉情景俱化，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被无数人交口称赞，清人沈祥龙说，读到这几句，“自觉神魂欲断，盖皆在神不在迹也”（《论词随笔》）。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

“是处”，处处，到处。词人将视角转向楼下，只见处处都是凋残景象，红花翠叶随秋风秋雨而萎谢衰残，景物的种种美好之处，都渐渐消逝。“红衰翠减”，用李商隐《赠荷花》诗句“翠减红衰愁煞人”，虽只用“红衰翠减”，而将“愁煞人”的意思也涵蕴在内了。“苒苒”，意同“冉冉”，慢慢、渐渐之意，与上文“渐”字呼应映带。一个“休”字，寓有无穷惋惜之情。

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种种美好的景物都在衰残、在消逝，而长江水仍然无语东流。这其中蕴含着短暂与永恒、改变与不变、有情与无情的宇宙人生哲理。这种思考，也曾寄寓在李后主的“人生长恨水长东”（《乌夜啼》）之语中。无语东流的长江水，惟有它摆脱了衰残的命运，它之所以无语，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的表现呢？“天若有情天亦老”，看来无语而恒久东流的长江水该是无情物了，然而唐高蟾《秋日北固晚望》诗称：“何事满江惆怅水，年年无语向东流。”江水无语，也许是更深沉的惆怅和无奈的表示。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

“不忍”，不堪忍受。客中登高临远是痛苦的，因为故乡遥不可及，望都望不到，然而一颗归心早被故乡系住，如此遥远的距离，只怕归思很难再回来吧？这也是化虚为实的写法。

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

“何事”，为什么；“淹留”，久留。这是词人自责之句，为什么年复一年，羁旅滞留在异乡而不归呢？这是柳词中反复出现的设问句式，他自己也不止一次地回答过，比如在《戚氏》中，他就承认是由于“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或者“利名憔悴长萦绊”。然而知易行难，他仍然一次又一次陷入同样的困境。而每一次，他的思路都会落到“绣阁轻抛，浪萍难驻”（《夜半乐》）的悔恨中，并幻想“归去来，玉楼深处，有个人相忆”（《归朝欢》），这一首当然也不例外。

想佳人、妆楼顒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然而与《夜半乐》、《归朝欢》等词相比，词人在这里变换手法，用推己及人的烘托法，不说自己远眺怀归，却转而拟想闺中等待自己的佳人，应该也在妆楼中日日远望，几番多次错认归舟。“天际识归舟”是南齐谢朓《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诗中的原句，此处添“误几回”三字，即转化成“过尽千帆皆不是”（唐温庭筠《梦江南》）的境界，更觉灵动。“顒望”，凝神远望。

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争知”，怎知。结句点题，叙述角度又转回词人自身，他对拟想中的佳人叹息道：你哪里知道，我也正与你一样，凭阑远望，满怀愁思呢？“倚阑干”收束全篇登高远眺的主旨。

评　解

在柳永所作大量羁旅行役词中，这首《八声甘州》艺术成就最为超拔特出。苏轼对柳永是颇有点看不起的，但也不得不承认“渐霜风凄紧”等三句“不减唐人高处”（见宋赵令畤《侯鲭录》）。王国维对柳永更加鄙视，曾下过“屯田轻薄子，只能道‘奶奶兰心蕙性’耳”（《人间词话删稿》）这样决绝的评语，他把“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作为“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的三重境界中的第二重，但他坚持将此语归到欧阳修名下。不过对这首词，他还是给予很高评价：“若屯田之《八声甘州》，东坡之《水调歌头》，则伫兴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调论也。”（《人间词话删稿》）

除了“格高千古”、笔力苍劲、章法结构细密的优点之外，此词中领字的运用也很出色。柳词中的领字往往是融情入景的重要手段，如此词中的“渐”字，不仅使霜风、关河、残照三个意象构成完整阔大的境界，而且使人们感到这境界在运动，在变化，在随时间的推移而深化。词中“对”、“叹”、“想”等领字的运用也很成功。另外，词的下阕使用代入变换法，从佳人的角度展开，也很巧妙，正如近代梁启勋《词学》所论：“不写我如何思念他，而写他如何思念我，如此，则自己浓厚之情感，自然表现，如柳耆卿之《八声甘州》‘想佳人’二句，即用此种烘托法，能把感情表现得加倍浓挚。”此外，多处直接或间接化用前人诗句，也使此词更显蕴藉高华。

竹马子

登孤垒荒凉，危亭旷望，静临烟渚。

对雌霓挂雨，雄风指槛，微收烦暑。

渐觉一叶惊秋，残蝉噪晚，素商时序。

览景想前欢，指神京，非雾非烟深处。

向此成追感，新愁易积，故人难聚。

凭高尽日凝伫，赢得消魂无语。

极目霁霭霏微，暝鸦零乱，萧索江城暮。

南楼画角，又送残阳去。

题　解

《竹马子》是柳永的自度曲，他漫游江南时作此词抒写离情别绪。从风格上说，这首词属《乐章集》中的雅词，词中所表现的意境雄浑苍凉，将个人的离愁别恨化为一种深远的人生悲慨，也是一首融情入景的佳作。

竹马子（登孤垒荒凉）　词意图　程锡瀛　绘

【句　解】

登孤垒荒凉，危亭旷望，静临烟渚

“垒”，古时军营四周所筑的墙壁；“危亭”，高亭；“烟渚”，烟雾缭绕的水中小洲。词人登上荒废故垒，在高敞的亭中极目远望，对面是烟水茫茫的小洲。

对雌霓挂雨，雄风指槛，微收烦暑

“雌霓”，古人以为虹有两种，色泽鲜艳者为雄，名虹；色泽浅泽者为雌，名霓。“雄风”，传为战国宋玉所作《风赋》将风分为雄风、雌风，其中雄风指清凉劲健之风。词人选用这两个词语，显得雅致而考究，用以表现夏秋之交雨后的特有现象：一道色彩较淡的虹霓挂在雨后的天空，俊爽的凉风吹进栏杆，令人烦躁的闷热天气已稍微减退。

渐觉一叶惊秋，残蝉噪晚，素商时序

“渐觉”两字暗示词人感受的转化，他看到木叶初落，残蝉嘶鸣，才惊觉时序暗换，又是一年秋凉。“素商”，指秋天。古代五行说以金配秋，其色素白，又以五音中的商音配秋，故称素商。

览景想前欢，指神京，非雾非烟深处

登高临远，又值时令变换入秋，词人的悲秋情绪被引动。他追想从前与某位歌妓的欢爱，但如今她远在汴京，在那祥云瑞气笼罩的地方。“非烟非雾”，指祥瑞的云气。

向此成追感，新愁易积，故人难聚

上阕结句从写景转向“想前欢”，下阕接着追昔感旧。因为离别，很容易添加新愁，日堆月积；而因为相去日远，更难聚首了。一“易”一“难”对比，更增追感之苦。

凭高尽日凝伫，赢得消魂无语

词人愁思无法排遣，他常常登高凭阑，长久地伫立凝望；但“远望”并不“可以当归”，每次都只是更添一段新愁，悲伤无语。

极目霁霭霏微，暝鸦零乱，萧索江城暮

“霁霭”，晴烟；“霏微”，烟雾弥漫的样子。“暝鸦”，暮鸦，傍晚归巢的乌鸦。词人凭高凝伫，看见的是什么景象呢？黄昏时分烟气弥漫，乌鸦零乱归飞，萧条冷落的江城沉没在一片悲凉的暮色当中。

南楼画角，又送残阳去

南楼上画角声声，凄厉惨伤，仿佛在又一次送走残阳。由“霁霭霏微”开始，结尾几句表面看来都是写景，实则这都是词人“极目”所见之景，无不染上他悲凉的情绪。结尾两句意味尤为深长，将羁旅苦愁升华为一种人事兴衰的复杂况味。

评　解

这首词具有典型的文人词的特点，用语雅致讲究，情绪沉郁含蓄，一改作者尽情发露、直白抒情的作风。此词在写作手法上虚实相生，融情入景，表现出很高的艺术造诣。上片前九句写眼前所见之景，属实写；后三句思绪转到思念京都故人之情，属虚写。下片则前五句抒情，属虚写；后五句写景，属实写。词人善于捕捉时序变化的细节，并将自己的情绪带入其中。以景结情，情景交错而出，结构富于变化。整首词血脉通畅，章法严密，意境深远苍凉，介乎婉约、豪放之间。

木兰花令

有个人人真攀羡，问著洋洋回却面。

你若无意向他人，为甚梦中频相见。

不如闻早还却愿，免使牵人虚魂乱。

风流肠肚不坚牢，只恐被伊牵引断。

题　解

这首小令以代言体方式，写一个男子对爱人的相思之情，风格诙谐，语言通俗，口吻毕肖地刻画出一个多情而风趣的男主人公形象。

木兰花令（有个人人真攀羡）　词意图　马泉　绘

【句　解】

有个人人真攀羡，问著洋洋回却面

男主人公与心仪的女子会面了，在他看来，这位可人儿是多么让他倾慕心动！他表现得非常热情，拦着她问这问那，对方却作出爱理不睬的样子，把脸转开去。“人人”，对爱人的昵称，系宋元时口语；“攀羡”，倾慕，仰慕。“洋洋”，意同“佯佯”，假装，装模作样；“回却”，转过去。“洋洋”二字颇堪玩味，表现女子暧昧情态逼肖。

你若无意向他人，为甚梦中频相见

虽然碰了个软钉子，男主人公却认定对方其实是爱自己的，不过他的理由说来未免好笑：“你要真的对我无意，为什么频频在我梦中出现呢？”他自己日思夜想对方，便认为对方也有意，这句写相思男人心理入微。对女子而言的“他人”，即男主人公自己。

不如闻早还却愿，免使牵人虚魂乱

他陷入单相思中不能自拔，认定对方只是在故意回避，不由埋怨对方道：你不如趁早答应我的追求，免得我如此魂不守舍，心烦意乱。“闻早”，趁早。“虚”，枉然，徒然。

风流肠肚不坚牢，只恐被伊牵引断

男主人公生性风趣，他这样讲述自己的相思之苦：我的风流肠肚可不怎么结实，再这么牵肠挂肚下去，早晚会被你牵扯断。

评　解

柳永词作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俚俗词，这些词水平参差不齐，既有吸收民间词手法和风味的佳作，如《婆罗门令》（昨宵里恁和衣睡），也有一些纯粹流连光景的游戏之作，还有沦为庸俗色情的恶体。这首词是他俚俗词中较好的作品，虽然带有调笑口吻，但并不流于低俗，风格明快波俏，情感真实质朴，语言幽默风趣，在柳词中为别具一格之作。

忆帝京

薄衾小枕凉天气，乍觉别离滋味。

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

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

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

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题　解

这首《忆帝京》是柳永抒写离别相思的众多词作之一，语言口语化，纯用白描手法表现游子深夜相思之苦，写心理入微。

忆帝京（薄衾小枕凉天气）　词意图　成秉羿　绘

【句　解】

薄衾小枕凉天气，乍觉别离滋味

“薄衾”，表明是由夏入秋的时节，所谓“已凉天气未寒时”；“小枕”，暗示主人公是独居。初秋天气渐凉，拥衾独卧的主人公突然被触动，感到离别的滋味。“乍觉”，初觉，刚觉。

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

他在空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默默地计算着更次，却越发睡不着了；他起来又躺下，躺下又起来，难以入眠。这两句语言平实，可是表现力很强，把相思者辗转腾挪、忽睡忽起、无限烦恼的情状，高度概括地表现出来了。

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

他努力使自己入梦，但到底不能成眠。失眠者倍受相思煎熬，更感到秋夜漫长，觉得“一夜”简直长如“一岁”。这一句巧妙地化用了《诗经·王风·采葛》“一日不见，如三岁兮”之意，质朴无华，却更显凝炼深沉。

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

游子相思难偿，夜不成寐，自然而然起了思归之念。他恨不得掉转马头，立刻返回爱人身边；可是既然已经出行，又怎么能说回去就回去呢？“拟待”，打算；“争奈”，怎奈，无奈。这位在初秋客途中夜不成眠的游子，内心深处正交织着“归”与“行”的冲突，令他左右为难，无法取舍，感到万般无奈。下阕开始这几句，连用“也”、“却”、“又”、“已”等语气词或转折词，与上阕中“还”、“毕竟”等连成一片，贯穿于整首词。柳永词在艺术上的一个特点便是善用虚词，就音韵来说，这些字词具有提领发调、承转呼应等作用，使词句别具跌宕灵动的美感；就内容表达来说，能使情感表达更加百转千折，婉曲入微。

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

欲归不得，主人公被相思之情折磨甚苦，思来想去，多方开导劝慰自己，矛盾心理还是不能解决，他只好无精打采、百无聊赖地继续这段征途。“厌厌”，同“恹恹”，精神不振的样子。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主人公在心里默默地对爱人说：我对你一生一世都会系念，但现在形格势禁，还是不能很快与你相见，让你承受别离的痛苦，泪下千行。这两句语极浅白而情极深远，笔力雄健，将怀人主旨作了最凝炼深刻的总结。

评　解

纯用口语，以白描手法刻画细腻婉转的心理，本是南唐后主李煜最擅长的创作方法，他的《子夜歌》（人生愁恨何能免）、《乌夜啼》（无言独上西楼）等杰作，都体现了这个特点。柳永长于铺叙慢词，可是写起小令来也颇有上追李后主之势，比如这首《忆帝京》，其手法即与后主接近，具有流畅自然、一气贯注、婉曲而又痛快的特点，深切地表达了抒情主人公对爱人真挚的相思。与李煜相比，柳词中虚词、领字等的运用显得技巧更为丰富。

安公子

远岸收残雨，雨残稍觉江天暮。

拾翠汀洲人寂静，立双双鸥鹭。

望几点、渔灯隐映蒹葭浦，停画桡、两两舟人语。

道去程今夜，遥指前村烟树。

游宦成羁旅，短樯吟倚闲凝伫。

万水千山迷远近，想乡关何处。

自别后、风亭月榭孤欢聚。刚断肠、惹得离情苦。

听杜宇声声，劝人不如归去。

题　解

这是《乐章集》中又一首典型的游宦思归之作，反映作者仕途失意、欲归不得的萧索情怀。艺术表现手法成熟，风格清新隽朗。

安公子（远岸收残雨）　词意图　程锡瀛　绘

【句　解】

远岸收残雨，雨残稍觉江天暮

远远的岸上，下了很久的雨开始减弱，有收束之势。雨势既弱，词人可以到船舱外四望，才发觉天色将晚，江天已笼罩在一片暮色中了。由这两句可以推测，词人大概乘船出行，为雨所阻，只得躲在舟中，倍感抑郁无聊。这两句还或明或暗地点出词中的时间、地点、人物。

拾翠汀洲人寂静，立双双鸥鹭

水中汀洲之上，捡拾翠羽的少女已经离去，汀洲归于寂静；而栖宿在汀洲上的鸥鹭等水鸟，则成双成对地站在那里。“拾翠”，捡拾翠鸟的羽毛，泛指女子游春。语出三国曹植《洛神赋》“或采明珠，或拾翠羽”。这两句写的是即目所见之景象。拾翠游春的少女散发出活泼的气息，她们归去后，汀洲上显得益发寂静冷清；鸥鹭成双，恰反衬出词人独处孤舟的寂寞。

望几点、渔灯隐映蒹葭浦，停画桡、两两舟人语

时间由傍晚转入夜间，舟船继续前行。远远江上亮起几盏渔灯，在芦苇丛中隐约闪烁。“蒹葭浦”，长满芦苇的河岸。以上所写是远景，饶有萧索气味。词人所乘的船渐渐靠近前船，舟子们暂时停下桨楫，互相问答。这句所写是近景，舟人之语可闻。寂静的夜江上听得到舟人相语，以静写动，更显出江晚的清寂。

道去程今夜，遥指前村烟树

舟子们在谈些什么呢？原来他们在谈今夜行程的安排，前面那烟树环绕的江村，就是目的地。“道”和“遥指”，将舟子们交谈时的神情、口吻传神地勾画出来，极为简炼、生动、真切。

游宦成羁旅，短樯吟倚闲凝伫

过片“游宦成羁旅”一句，词人明白道出倦于羁宦生涯的心思，整首词以此为轴，既点明上片所铺叙清寂孤苦之景，都是由于游宦羁旅；同时又引起下文，尽吐长年行役之苦。“短樯”七字，正面写舟中百无聊赖的生活：词人靠在桅杆上，闲得发慌，只能吟吟歌诗、看看风景。

万水千山迷远近，想乡关何处

词人羁旅已久，离家日远，沿途已经历过无数山水，这使得他视线迷乱，一时之间，竟看不到家乡在哪个方向。看不到家乡在哪里固然可悲，更可悲的是，他无法归去。

自别后、风亭月榭孤欢聚。刚断肠，惹得离情苦

提起乡关，词人自然联想起离家之前及离家之后的种种。风亭月榭，大概是他昔日与爱人约会欢聚的地方，现在亭榭风月想必依然，只是两人各自孤苦，已不能欢聚了。“短樯吟倚闲凝伫”的孤旅情状，惹动了词人的满怀离情，使他为之肠断心伤。“刚”，正，恰。

听杜宇声声，劝人不如归去

词人正为离情所苦，怅叹归期难定，此时听到杜宇声声，似乎在劝人“不如归去”，这是他无法实现的心声，因此愈觉不堪。“杜宇”，杜鹃，其叫声近于“不如归去”。杜宇出现，也说明这次船行是在春日。

评　解

同样写羁旅游宦情状和思归之情，这首词比前面选的《曲玉管》、《归朝欢》、《戚氏》、《夜半乐》等格调都要来得清雅疏淡。与前面诸词相比，此词中压抑苦闷的气氛有所削弱，而平添了一份惆怅之意。结构上，以“游宦成羁旅”一句为中轴，前面写景，后面抒情；景为情设，情由景生，结构精致。此词之所以显得格调较为清雅、情怀较为朗畅，或许还因为这首词以春日为背景，少了其他羁旅行役词普遍采用的悲秋模式。

倾杯

鹜落霜洲，雁横烟渚，分明画出秋色。

暮雨乍歇，小楫夜泊，宿苇村山驿。

何人月下临风处，起一声羌笛。

离愁万绪，闻岸草、切切蛩吟似织。

为忆。芳容别后，水遥山远，何计凭鳞翼。

想绣阁深沉，争知憔悴损，天涯行客。

楚峡云归，高阳人散，寂寞狂踪迹。

望京国、空目断、远峰凝碧。

题　解

这首词写羁旅怀人之情。与作者其他羁旅行役词相比，这首词对自然景色的描绘尤为出色。词人用曲折多变的笔法写山驿野景，寄寓落拓江湖的身世之感，具有“体物写志”的特点。

倾杯（鹜落霜洲）　词意图　张纯桂　绘

【句　解】

鹜落霜洲，雁横烟渚，分明画出秋色

鹜鸟栖落在染霜的汀洲上，雁群振飞，身影横穿雾霭弥漫的小洲。“鹜”，水禽，俗称水鸭。这两句描写对仗工整，富于画面感，一个“落”字、一个“横”字，表现出鹜鸟飞下和大雁排列而飞的动态；一个“霜”字、一个“烟”字，又使得这幅画面显得惝恍迷离。正如词人自己所说，对这两种秋天的典型水禽的动态加以准确生动的描摹，就能达到“分明画出秋色”的效果。言“秋色”，则江上行客的秋思也就尽在其中了。

暮雨乍歇，小楫夜泊，宿苇村山驿

暮色渐深，一场牵愁惹恨的秋雨刚停歇。词人乘坐的小舟停泊在江边水村驿店。“小楫”，即小舟。

何人月下临风处，起一声羌笛

在这个山村停泊之夜，月明风紧，不知从哪里传来悠悠羌笛之声。羌笛多用来吹幽怨之声，故唐王之涣《凉州词》称“羌笛何须怨杨柳”，宋范仲淹《渔家傲》亦云“羌管悠悠霜满地”。月下听闻，惹动词人无限幽怨。此句虽写愁，而取境则清旷高远，婉约、豪放兼而有之。

离愁万绪，闻岸草、切切蛩吟似织

词人满怀离愁，在静夜里，他倾听岸边草丛中蟋蟀发出的切切吟声，更添悲凄。“切切”，形容声音细碎凄急；“蛩”，蟋蟀；“如织”，比喻蟋蟀声细切而密集，亦用以比喻行客愁思之密集深广。

为忆。芳容别后，水遥山远，何计凭鳞翼

下片触景而生情，抒写词人对爱人的思念。他与她分别后，山水阻隔，路途遥远，有什么办法音讯相通呢？“鳞翼”，即鱼和雁，以“鳞”代指鱼，以“翼”代指雁；古人认为鱼雁可以传书送信。

想绣阁深沉，争知憔悴损，天涯行客

词人用他在《八声甘州》等词中已用过的变换身份的烘托法，替绣阁深处的伊人设想，她深居闺楼，又怎能知悉游子行客羁旅天涯、憔悴之极的苦处呢？

楚峡云归，高阳人散，寂寞狂踪迹

“楚峡”即巫峡，“高阳”即高阳台。这两句用宋玉《高唐赋》中巫山云雨的典故，暗指旧日欢爱已成消散，如今他泊舟孤村，独坐伤情，深谙寂寞滋味。

望京国。空目断，远峰凝碧

遥望京城，极目远眺仍杳不可见，望中远处，但见山峰凝结着碧色，散发出清苦的意味。下片由“为忆”一句开始，述思念之情，频频使用“绣阁”、“憔悴”、“楚峡”、“高阳”、“寂寞”之类词句，未免显得平实有余，警动不足；至结句“空目断，远峰凝碧”，取境高远，又振起全篇的气格。以此收束，堪称大手笔。

评　解

这首词仍运用词人惯用的上片写景、下片抒情的结构。与略显平淡的下片相比，上片对自然景物的描绘显得更加出色，更加有力。起首两句，即有劲健沉郁之气，清人谭献认为起句“耆卿正锋，可当杜诗”（《复堂词话》）。近人杨海明《唐宋词史》曾专门论述这首词写景言情的特点，可以参考：“这首词，组织了好多景物，为了它的‘体物写志’服务……至于抒情写志，则又用了小楫夜泊、独宿山村，以及月下闻笛、惹起孤恨来烘托其‘离愁万绪’的心情。这样一种把情景交织起来、反复铺写的手法，就使这首词近于‘辞赋’的面目了。”

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

明代暂遗贤，如何向？

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

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

幸有意中人，堪寻访。

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

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题　解

这首《鹤冲天》，写的是柳永科举考试失败后的愤激心情，以及对“浅斟低唱”生活的热爱。这首词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柳永的人生，要了解柳永生平，便不能不提及这首词。

据宋吴曾《能改斋漫录》、清沈雄《古今词话》等记载，宋仁宗“留意儒雅，务本理道，深斥浮艳虚华之文”，听到这首《鹤冲天》后，仁宗不悦地说：“此人风前月下，浅斟低唱，好填词去。”有的记载这句话作“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柳永由此屡遭黜落，直到五十岁左右才及第，改名之后才得以磨勘转官。据说他得到仁宗“且去填词”的“命令”后，便自称“奉旨填词”，更加放浪形骸，混迹于娼馆酒楼间，“无复检约”。

此词在柳永词中并不以艺术表现力取胜，它之所以能赢得广大读者的关注、同情，主要是因为词中真切、直率地表露出了词人内心的愤激和狂放情绪。

鹤冲天（黄金榜上）　词意图　汪国新　绘

【句　解】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

“黄金榜”，即金榜，科举考试时揭晓殿试成绩的榜单。“龙头”，指状元。词人应试求取功名，他雄心勃勃想夺取殿试头名状元，谁知这个愿望落空了。一个“偶”字，说明他自负而狂傲，认为自己未能高中纯属偶然。

明代暂遗贤，如何向

“明代”，政治清明的时代；“遗贤”，遗漏贤才。“如何向”，宋时俗语，又称奈何向、怎奈向等，怎么办之意。词人继续他狂傲的宣言，认为这个政治清明的时代，自己是那种暂时被遗漏的人才，言外之意，仍有重新被擢拔的机会。但现在既已落榜，又该怎么办呢？

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

“风云便”，实现理想抱负的机遇，这里指登科高中。“争不”，怎不；“恣”，放纵。功名未遂，不能君臣遇合，当然也就谈不到做一番大事业了。理想落空的词人，决意走向另一个极端，无拘无束地流连楚馆秦楼，过一种狂荡不羁的生活。

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得丧”，得到与丧失，这里指功名仕途的穷达。“白衣卿相”，白衣是无官职者之服。唐代重进士，宰相多由进士出身者担任；进士身为白衣之士，而有卿相之资，故称为白衣公卿。柳永宣称，不管取得功名与否，像他这样的才子词人，便是具有卿相之资的白衣之士。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

“烟花巷陌”，即花街柳巷，妓院聚集的地方。“依约”，隐隐约约；“丹青屏障”，画屏。在柳永看来，烟花巷陌，画屏背后，就是他这样的“白衣卿相”大显身手的舞台。

幸有意中人，堪寻访

在风月场所里，他还可以寻访意中人。一个“幸”字，带有失彼而得此的调侃意味。

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

“红”、“翠”，指妓女。与妓女们偎倚在一起，这种风流事，才是他平生最想追求的欢畅之举。这是对上文所宣示的“狂荡”生活的具体描写。

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都一饷”，意谓只有一会儿的时间。“忍”，岂忍；“浮名”，虚名，这里指功名。“浅斟低唱”，指饮酒歌唱、狎妓寻欢的放荡生活。词人不无愤激地声称，青春时光短暂，怎忍心将它闲抛虚掷，浪费在追求“浮名”上呢？“浮名”根本算不得什么，他更愿意把时间和精力用来过浅斟低唱的生活。

评　解

因为这首词，有人指责柳永儇薄浪荡，有人赞许他脱略功名，甚至有人认为他具有反抗封建制度的精神，敢于不与统治者合作。这些看法，都未免以偏概全。其实这首词不过是柳永落第后所发的愤激之语，并不能完全当真。“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偶”字、“暂”字，都表明他不甘心失败、意欲卷土重来的决心。他此后也一直没有放弃求取功名，中举后也一直为磨勘改官之事而奔波，可见他并没有要放弃“浮名”的念头。

但与一般封建时代士子相比，柳永又确有他叛逆、狂放的一面。在传统儒家思想影响下，士子们一般操持“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人生信条。柳永有“达则兼济天下”的一面，但失意之时，他并不选择“独善其身”的道路，而是投入娼馆酒楼。他不以“偎红倚翠”、“浅斟低唱”的生活为耻，反而认为在其中可以找寻到“意中人”，实现“平生畅”。这是他与一般士子思想迥异的地方，带有明显的市民思想色彩。

梁州令

梦觉纱窗晓，残灯掩然空照。

因思人事苦萦牵，离愁别恨，无限何时了。

怜深定是心肠小，往往成烦恼。

一生惆怅情多少。月不长圆，春色易为老。

题　解

这首词泛咏别情，没有明确的情感指向。通篇白描，具有口语化特点。与《忆帝京》一样，此词在艺术风格方面接近南唐后主李煜，在小令词中，写出深刻的人生体悟。

梁州令（梦觉纱窗晓）　词意图　李也青　绘

【句　解】

梦觉纱窗晓，残灯掩然空照

梦醒时分，纱窗外已是晓色朦胧；一盏残灯犹自昏然空照。“掩然”，昏暗不明的样子。

因思人事苦萦牵，离愁别恨，无限何时了

想起被情感之事苦苦缠绕，这种离愁别恨无穷无尽，不知何时才是个了结。“萦牵”，缠绕，纠结。

怜深定是心肠小，往往成烦恼

相怜相爱的情意太深太重，才知道自己的心肠狭小，根本容不下那么浓烈厚重的情思，所以才生出种种烦恼。不怨用情太深而怨自己心肠太狭小，设想出奇。

一生惆怅情多少。月不长圆，春色易为老

人的一生该会遇到多少惆怅情怨啊，恰如月亮不可能长圆，而美丽的春色总是短暂易逝。“月不长圆”两句，所用的意象很平实，意思乍看也不特别，但词人富于概括性地将它们组织在一起，便显得富有哲理，令人回味无穷。

评　解

这首小令，用白描的手法、平实的语言传达巧妙的构思，道出深刻的哲理，在柳永词中别是一格。这种写法上追李后主，具有流畅自然、血脉贯通、深婉蕴藉的特点，与柳永所擅长的慢词长调铺叙之法颇有不同，可谓各臻其妙。本词中“怜深定是心肠小”一句设想出奇，炼句尖新，“月不长圆，春色易为老”两句则平中见奇，富有哲理，正所谓“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清冯煦《蒿庵论词》论秦观、晏几道语）。

编　　著　史杰鹏

图片编审　迟乃义

责任编辑　王　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秦观／史杰鹏　编著

北京：五洲传播出版社，2006.10

ISBN 7-5085-1015-1

Ⅰ．中...

Ⅱ．史...

Ⅲ．①古典诗歌－文学欣赏－中国

②宋词－文学欣赏

Ⅳ．I207.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6）第128413号

出版发行　五洲传播出版社

地　　址　北京莲花池东路北小马厂6号

邮政编码　100038

网　　址　http://www.cicc.org.cn

制　　作　北京原色印象文化艺术中心

版　　次　2006年10月第1版

字　　数　51千字

目录

编者的话

秦观简介

浣溪沙

行香子

满庭芳

八六子

画堂春

水龙吟

南乡子

虞美人

江城子

望海潮

千秋岁

好事近

临江仙

减字木兰花

如梦令

阮郎归

踏莎行

阮郎归

南歌子

醉桃源

画堂春

海棠春

鹧鸪天

鹊桥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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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者　的　话

中国在历史上是一个“诗歌的国度”，古典诗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奇葩。早在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创作出了以“诗三百”为代表的优秀诗篇。此后每个历史年代，诗歌创作都结出丰硕的成果，其中不少名篇名句，脍炙人口，传诵至今。这套“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书系，选取了历史上最具代表性的诗人、词人的优秀作品，并加以详尽通俗的译注、评解，试图由此将古代中国人创造的最可珍贵的文化瑰宝介绍给当代海内外读者。

以“国风”为代表的《诗经》和以《离骚》为代表的楚辞，无论是在思想内容上还是在艺术手法上，都对中国后世诗坛产生了深远影响。中国诗歌至唐代而达到高峰，呈现出后人所称誉的“盛唐气象”和“少年精神”，而从李白、杜甫等诗人身上，从他们留下的诗歌中，不难看出“风”“骚”以来优秀传统的回响。他们都有强烈的现实关怀，关注国家、社会、民众等问题；而这种主题，往往是诗人通过自己的人生境遇和心灵历程去感悟，通过描绘自然界山川万物、人间世事民情来体现的。在唐诗的辉煌之后发展起来的宋代诗歌，成就也相当高，但最能表现此年代文学特殊成就的是词。宋代优秀的词家把这种长短句诗体运用到出神入化的地步，那或慷慨激昂、或委婉凄清的词作，今天读来仍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可以说，唐诗宋词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有神采的篇章。本书系介绍的诗人、词人，如东晋的陶渊明，唐代的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刘禹锡、杜牧、李商隐，五代南唐的李煜，宋代的苏轼、柳永、秦观、李清照、辛弃疾、陆游，元代的萨都剌，等等，都是中国诗歌史上耀眼的星座。

中国古代诗歌注重抒情、写景，善于表现友情、亲情、爱情、乡情，以及其他复杂细微的个人情感。这形成中国诗歌又一个强大的传统。在儒家思想影响下，中国诗歌几乎从一开始就具有“发乎情，止乎礼义”的特点，情感的表达比较克制、内敛、含蓄，有别于西方的诗歌风格。与此同时，中国诗人们又强调“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善于通过各种艺术手法传达言外之意，给读者以无穷的回味、想象空间。古代诗词中的优秀之作往往写得深情宛转，富于形象性和音乐性，诵读这些诗词，可以受到多层次的艺术感染和美的熏陶。古典诗词还善于表现自然之美及人与自然的融合。古人常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本书系中的每首作品，都配以当代画家根据诗词意境绘制的中国画，通过欣赏这些诗、画，可以更深刻地领悟到中国古代艺术作品中的诗情画意，品味其艺术之美。

除了“诗情画意”的特色外，本书系以各位诗人、词人单独成册，以更清楚地展示其不同的个性和艺术风格；各分册包括诗人小传与作品赏析两部分。对每篇作品的赏析，又分为题解、句解、评解三个章节：题解交代创作背景；句解用现代语文对诗词进行逐句意译，对某些难懂的字词作注释；评解部分则提要钩玄，对作品特色进行点评。我们的本意，首先是帮助读者减少阅读中的文字障碍，继而是理解诗词的思想内容、艺术特色和写作技巧。

中国古代经典诗篇把汉语升华到至美至纯的境界，足以使每个中国人感到自豪。这些作品是联接所有炎黄子孙思想、情感的文化纽带，无论身在国内，还是身在海外，优秀的诗歌对读者的感召力都是相通的。一个喜爱祖国传统文化的人，可能会不断地接触和学习祖先的这些遗产。久而久之，这些优秀文化中的一部分会积淀下来，构成每个人头脑中一道美丽的艺术长廊，不断给人以教益、激励和艺术享受。我们期望，本书系所介绍的诗词名篇能够成为这道艺术长廊的组成部分。

本书系所介绍的诗人、词人，都各有很多传世名篇，限于篇幅，书中每人只选取了二三十首代表作品。限于编辑水平，书中会有种种不尽如人意之处，敬请读者朋友提出宝贵意见。

秦　观　简　介

秦观，字少游，一字太虚，扬州高邮（今江苏高邮）人，别号邗沟居士、淮海居士，他在兄弟中排行第七，所以又称“秦七”。他生于北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卒于哲宗元符三年（1100），享年五十二岁。

秦观出身小地主之家，十五岁时，父亲就去世了，他与母亲和弟弟一起生活。他少年时代追慕郭子仪、杜牧的为人，曾苦读兵书，冀望能杀敌疆场，收复被辽人侵占的燕、云等地，还曾写过《郭子仪单骑见虏赋》，表达了对古代英雄人物的景仰。他后来一度到过湖州、杭州、润州、徐州、会稽等地，寻幽访古，度过了一段较长时间的漫游生活。他自幼喜爱读书，在家时也经常闭门不见客，以诗书自娱。

在秦观的一生中，对他影响最大的人是苏轼。苏轼这位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多面手大才子，曾给予秦观热情的提携和关怀。秦观很早就佩服苏轼的文章和人品，很想与之相识。宋神宗熙宁十年（1077），苏轼出任徐州知州，第二年（即元丰元年）夏天，秦观去京城应举，顺道前去徐州拜谒苏轼，两人相见甚欢。临别时，秦观仿效唐朝李白拜谒荆州长史韩朝宗的故事，特地写了一首诗给苏轼，表达自己的仰慕之情，其中有两句说：“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苏轼也作诗回赠，对秦观的才华极为赏识，看了秦观的《黄楼赋》，称赞他有屈原和宋玉一般的才华。但秦观在这年的进士考试中落榜，郁郁而归，在家闭门读书自遣，不时和苏轼、苏辙兄弟通书信，互致诗文。

元丰二年（1079），苏轼转任湖州知州，路过扬州，秦观得以与苏轼同游。他过吴江、湖州，并去会稽（今浙江绍兴）省亲，看望祖父和叔父。在此期间，秦观与会稽太守程师孟（字公辟）交往密切，程师孟安排秦观住在蓬莱阁，二人多有诗文唱和。直到岁末家书催归，秦观才依依不舍乘船北归。这时他因与歌妓相恋，写下脍炙人口的《满庭芳》（山抹微云）等词。

苏轼担心秦观因上一次应试不第就此消沉，又写信劝告他应当勉力科举，以便将来报效国家，于是秦观更加发愤攻读。然而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元丰五年（1082），秦观第二次进京应举，又名落孙山，他为此写了《画堂春》（落红铺径水平池）抒发失意不遇之感。苏轼为秦观的怀才不遇感到惋惜，元丰七年（1084），他去汝州上任，路过金陵时，向王安石力荐秦观的才学，希望王安石能够帮助揄扬。王安石读了秦观的诗文，也颇为激赏，认为秦观诗文清新俊逸，有六朝时代鲍照、谢灵运之风。得到这两位大人物的赏识，秦观重新萌发信心，在元丰八年（1085）第三次进京应试，终于考中进士，这时他已经三十七岁了，已不再有少年时候的豪气。

元丰八年正月，宋神宗驾崩。宋哲宗赵煦即位，年方十岁，因为年幼，由他的祖母高太后垂帘听政。第二年，改年号为元祐。高太后一向认为王安石的变法破坏祖制，祸害天下，所以她一旦大权独揽，便召回反对变法最坚决的司马光等人，全面清除王安石的新法。当时凡是支持变法的官员，都被称为“元丰党人”（也称“新党”），反对变法的一派，则被称为“元祐党人”（也称“旧党”），这两党之争，是北宋历史上著名的党争事件。秦观属于旧党，也被卷入了这场党争之中，从此颠沛流离，不得安宁。

考中进士后，秦观被任命为定海县主簿，但他没有到任，很快转授蔡州（今河南汝阳）教授，即州里的学官。这个职位待遇菲薄，他的生活比较清苦。据一些笔记、词话记载，秦观在蔡州，曾作《水龙吟》（小楼连苑横空）赠营妓娄琬，作《南歌子》（玉漏迢迢尽）赠营妓陶心儿，并因此而受到苏轼、程颐等人的讥评。这些记载不一定可靠，而且无论如何，这并没有影响到秦观与苏轼的良好关系。

而这时朝中政局变幻剧烈，司马光死后，高太后仍继续推行反对变法的措施，反对新法的官员如文彦博、吕公著、范纯仁等人都得到重用，支持变法的官员吕惠卿、章等人则被逐出朝廷，史称“元祐更化”。苏轼因为一向持反对变法的立场，也得到高太后青睐，被任命为哲宗的侍读大臣。元祐二年（1087），苏轼和鲜于侁（字子骏）以贤良方正的名义将秦观推荐给朝廷，秦观因此被召回京师。但第二年，旧党内部产生分裂，程颐等人所属的洛党和苏轼等人所属的蜀党互相攻击，秦观被目为蜀党，因性格洒脱不羁，洛党便批评他“浮薄”，他被迫回到蔡州。次年苏轼也出知杭州。直到元祐五年（1090），秦观才再次被召到京师，应制科考试，进策论，被授予太学博士之职，校正秘书省书籍。第二年，又升任秘书省正字，但升职只一个月，又被洛党弹劾，说他行为“不检”，于是再次被免职。这两次打击，给秦观的心灵造成了创伤。

元祐七年（1092）三月初三上巳日，秦观和京中官员二十六人同游汴京城西的风景名胜金明池、琼林苑，并作诗词唱和，秦观本人作有诗《西城宴集》、词《金明池》（琼苑金池）、《满庭芳》（北苑研膏）等，记述宴会的盛况。从这些作品中，可以看出这次宴集给他的印象颇为深刻，作为一个天才的文艺家，他非常向往和留恋这种纵情诗酒的生活；可是作为那个时代的一个文人，他却只能身不由己地一再卷入政治风波。

元祐八年（1093），秦观四十五岁，升任国史院编修官。这时苏轼也被从外任召回朝廷，任兵部尚书，秦观终于得到机会，日日游于东坡之门。和他同时经常在苏轼府中走动的还有黄庭坚、张耒、晁补之三人，他们被人合称为“苏门四学士”。四人当中，秦观尤其得到苏轼的赏识，对秦观的文章，苏轼总是极口称善，说他“下笔精悍，心所默识而口不能传者，能以笔传之”。虽然他偶尔也对秦观作词学柳永的俗陋浮艳之类毛病略表不满，但那都只是随口说说，并不真正影响他对秦观才华和写作成就的赏识。可以说，这段时期，是秦观一生中最为惬意、欢乐的时光。

但好景不长，这一年的九月，一直垂帘听政的高太后驾崩，十八岁的宋哲宗开始亲政。高太后在世时，宋哲宗的意见一直受到忽视，这位少年皇帝产生了逆反心理，他一旦亲掌大权，立刻着手重新恢复王安石的变法主张，同时严厉打击反对变法的旧党官员。苏轼因为政见不合，自请外放，被授任定州知州。第二年，也就是绍圣元年（1094）三月，旧党的执政官员吕大防、范纯仁、苏辙、范祖禹等皆被罢职。秦观因为名列元祐旧党，也受到株连，被贬为杭州通判。

在离京之前和去杭州的路上，秦观写了很多诗词抒发自己离别的忧思、遭贬的苦闷，如著名的《望海潮》（梅英疏淡）、《江城子》（西城杨柳弄春柔）等。新党对旧党的打击日渐严厉，他在杭州还没缓过气来，又被御史刘拯揭发，说他擅自增损《神宗实录》，于是再贬为监处州（今浙江丽水）酒税。他的师友苏轼等人的命运也好不到哪里去，苏轼本人接连从定州贬英州，再贬到惠州；苏辙则从汝州贬袁州，续贬筠州；黄庭坚从鄂州贬黔州；晁补之出知润州，再贬到宣州；张耒贬监信州酒税……这些都使秦观更为苦闷。

秦观在处州呆了两年，日子过得很不开心。当地官员得到朝廷指令，对他进行密切监视，极力搜寻他的过失，虽然一无所得，但无疑给秦观的生活造成极大困扰。这个时期，秦观学佛以遣愁闷，常去法海寺修忏，并抄写佛经，忌恨他的人就借此构陷，诬告秦观写佛书，以此罪状将秦观削秩，贬到偏远的郴州（今湖南郴州）。削秩是将所有的官职封号去除，是对士大夫最严重的惩罚。贬谪南荒时秦观心情之悲凉绝望可知，《踏莎行》词中所谓“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正是他此时的写照。但厄运并没有结束，第二年，他又被贬到更偏远的横州（今广西横县）。在横州呆了一年，又续贬雷州（今广东海康）。数年之间，秦观一直颠沛流离于贬谪的路上，而且贬逐之地离京师越来越远，归乡无期。

元符三年（1100）五月，二十五岁的宋哲宗驾崩，其弟赵佶即位，是为徽宗，向太后临朝辅政。向太后比较倾向于元祐旧臣，五月，她以徽宗的名义下赦令，声称不论新党旧党，均一视同仁，于是被贬的旧党群臣大多开始内徙。苏东坡被暂时调往廉州（今广东合浦），秦观与他相会于海康，他还写了一阕《江城子》（南来飞燕北归鸿），抒发久别重逢的心情。

不久，时年五十二岁的秦观也奉命从雷州回京师，拜为宣德郎。七月，他从雷州动身北行，八月路经藤州（今广西藤县）时，因为中暑，病卧光华亭，他要水喝，家人送来一碗水，他“笑视之而卒”，结束了坎坷凄凉的人生。张耒为他写的祭文中这样总结他的遭遇：“呜呼！官不过正字，年不登下寿。间关忧患，横得骂诟。窜身瘴海，卒仆荒陋。”

秦观的一生，可谓命运坎坷，他的创作风格，也因身世的变故而有较大变化。南宋的吕本中就说：“少游过岭后诗，严重高古，自成一家，与旧作不同。”意思是说，他被贬往岭南横州之后，诗歌风格大变。其实早在绍圣元年被贬为杭州通判之后，秦观的创作风格就已经有明显变化，字里行间充满了哀伤和迁谪之恨，从以前的多写艳情到改写身世之感、人生之悲，大大丰富了词这一文体的表达内容，这也是他本人创作的一个巨大飞跃。

有一点应当指出，秦观虽然主要以词名著称，但实际上他是个文学多面手，文章、辞赋、诗歌样样精通，而且他自己对此也颇为自负。元丰七年，他自编《淮海闲居集》，并没有把词列入编内，认为它们文辞鄙陋，不足传世。虽然这有词为小道、不登大雅之堂的传统观念的影响，但至少可以看出，他本人并不以专业词人自居，他更多的还是想实现经世济民这一传统的士大夫理想。

秦观为文以议论见长，他的文章结构严密，说理透彻，笔锋犀利，逻辑清晰，而且富有激情，很得苏轼激赏。元祐三年，他应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总共献策三十篇、论二十篇，从政治、经济、军事等各个方面，提出了一整套政治主张。他的思想比较复杂，对于王安石的新法，他并不完全持排斥的态度，虽然总的来说，他是站在旧党一边的，但他也反对尽废新法，认为新法中的某些法令有其合理成分，这一点和苏轼比较接近。除了政论之外，秦观的游记也写得颇为出色。他的游记如《龙井题名记》，把西湖至龙井的夜景描写得诗意盎然，极富幽雅之趣。

除了词之外，秦观写诗也很下功夫。他的诗比词内容广泛，早年家居时，他就写了很多田园诗和闲适诗，在各地游历时则写了不少纪游诗。他的一部分诗风格失之柔媚，金代元好问就称之为“女郎诗”，但实际上这样的评价并不全面。他的古体诗有的写得清新俊逸，所以王安石、吕本中等人都称赞他有鲍照、谢灵运的风格。他一洗北宋诗坛当时弥漫的“以文字为诗，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的毛病，清新婉丽，自成一家，足以在宋诗史上占一席之地。

秦观的词可以分为三个创作阶段：成进士之前，中进士到绍圣元年被贬，被贬之后。第一阶段的创作多为纪游，间或有抒发落第之憾的作品，写作手法则是把身世之感融入艳情，如《满庭芳》（山抹微云），借男女之情来抒发不得志的失意，仍然借用古代诗文的常用手法。这一时期秦观的词作虽然写得柔媚委曲，富有才华，在艺术上达到了一定高度，但意境还停留在继承传统的阶段，没有多少创新。

中进士之后，秦观在仕途上并不得意，虽然隶属旧党，却又因为性格洒脱不羁，遭到持保守观念的洛党抨击。但这一时期他毕竟过着较为适合其个性的酒朋诗侣唱和过从的生活，尤其是经常出入于苏轼之门，由于苏轼等人的揄扬，他的名声日渐流布。这时期他的词作内容上仍不脱艳情，但风格清新婉丽，高雅蕴藉，和柳永等人的词风有很大区别。近代学者王国维称秦观的词“方之美成，便有淑女与倡伎之别”，说他的词跟另一位著名婉约词人周邦彦之间的差别，就好比淑女与倡伎。

绍圣元年遭贬后，秦观词风格大变，由清丽婉约一变而为哀婉凄清，名作甚多，这些作品引起当时和后世很多人的共鸣，这点在正文的解说中将更多言及。

秦观的词主要写男女情事，写得细腻真挚，为许多读者所接受和喜爱。从南宋开始，他已经被视为正宗的婉约派第一流词人。随着时代的发展，他的词名完全掩盖了诗名和文名。他的词善于把男女恋情同坎坷身世相结合，艺术手法含蓄蕴藉，经常通过幽冷的意境，用“飞絮”、“落花”、“黄昏”、“流水”等意象来营造惝恍清幽的艺术世界，读者多被他营造的意境所俘获，为之低回感叹，不能自已。与他同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晁补之就曾这样赞叹：“近世以来作者，皆不及秦少游。如‘斜阳外，寒鸦数点（按：秦观原词是“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虽不识字，亦知是天生好言语。”

秦观共存有文集四十卷、后集六卷、长短句三卷。他生前可能没有想到，为他赢得千载之下声名的传世之作，竟然是他起初不想编入集子的长短句。

浣　溪　沙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

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宝帘闲挂小银钩。

题　解

这首词是秦观的代表作之一，绝大多数宋词选本都选入。它的创作时间不详，但带有典型的秦观词特征，幽雅、婉约、含蓄、低回，音韵和谐优美，用语清新自然，色调轻浅，意境幽远，含蓄地描绘出一个女子在春阴天气里寂寞哀怨的心情。

浣溪沙（漠漠轻寒上小楼）　词意图　高向阳　绘

【句　解】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

微寒笼罩着小楼，这是一个春天的阴霾日子，时间是早上，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使人感到春寒的侵袭。“漠漠”，兼有弥漫无边和轻淡之意；“轻寒”，薄寒、微寒，有别于冬日严寒或料峭春寒。薄薄春寒无边无际，又无声无息地笼罩小楼，这使楼中人觉得，这个早上就像阴凉肃杀的九月深秋一样。

“晓阴无赖似穷秋”这个比喻曾得到不同的评价，梁启超的评语是“奇语”，但是《续编草堂诗余》的编者沈际飞就认为这一句写得不好。客观地说，这个比喻确实新奇，这种春阴似秋的感觉前人也曾写过，如唐人韩偓《惜春》诗：“节过清明却似秋。”但与秦观这句相比，就显得平淡无奇。春阴寒薄，使人感到抑郁，因而埋怨这种天气“无赖”，“无赖”在这里是令人厌烦而又无可奈何之意。当然，沈际飞的看法也不无道理，毕竟春天和秋天给人的感觉很不同，就算春阴，也不可能像深秋那么萧瑟。作者这么写，是为了尽情渲染词中人哀愁、寂寞的心境。“穷秋”，深秋九月。

淡烟流水画屏幽

楼中人幽微的情感容易受外界的影响，这种天气让她感到无奈。在这样的时候，楼高四面，阑干独倚，不能出游赏花，只能坐在楼上看着画屏上的一幅《淡烟流水图》发呆。画的内容是一抹淡烟，一湾流水，也和楼外烟雨濛濛的情境相仿，于是愁绪暗生。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纵目楼外的风景，暮春的残花片片从枝头飞坠，轻盈飘荡在空中，像梦一样捉摸不定；无边的朦胧雨丝纤细透亮，像人间的愁绪一样不绝如缕，欲断还连。《浣溪沙》的下阕首两句要求对仗，作者是此道高手，这两句不但音律谐和，对仗工稳，从内容上来看，也显示出很强的感受能力。

飞花似梦，细雨如愁，都是用具体可感的东西来比喻抽象的东西，以纤细的笔触把不可捉摸的情绪转化为可感的艺术形象，千百年来一直被人们推崇。沈际飞认为这两句超越了南唐二主的类似描写（《续编草堂诗余》）。雨能触发人的愁绪，这应当是人的普遍感觉，把细雨比作愁思，或许还不算什么新鲜发明；但是把飞花比作梦，则颇有过人之处。飞花的婉转飘堕，轻盈无依，也确实像梦一样难以捉摸。今人沈祖棻《宋词赏析》分析这两句时，说：“它的奇，可以分两层说。第一，‘飞花’和‘梦’，‘丝雨’和‘愁’，本来不相类似，无从类比。但词人却发现了它们之间有‘轻’和‘细’这两个共同点，就将四样原来毫不相干的东西联成两组，构成了既恰当又新奇的比喻。第二，一般的比喻，都是以具体的事物去形容抽象的事物，或者说，以容易捉摸的事物去比譬难以捉摸的事物……但词人这里却反其道而行之。他不说梦似飞花，愁如丝雨，而说飞花似梦，丝雨如愁，也同样很新奇。”这两句不但设想奇绝，而且别具音韵之美和诗情画意。

宝帘闲挂小银钩

帘帷和银钩容易让人联想到爱情。作为结句，这句起到了总结全篇的作用，显得温润蕴藉，饶有余味。表面看来只是描写楼上的装饰，但宝帘高挂、银钩斜挽的静穆景象也是主人公情绪的反映，使读者仿佛也感觉到楼中岁月的安静美好，楼外的斜风细雨似乎和此毫无关系。技巧上由前两句的动转入这一句的静，也别有一番滋味。

评　解

这首词主要通过对景物环境的塑造和描绘，抒发出作者心中幽微的情感。构思精巧，意境优美。从艺术结构上来看，整首词似乎都是写景，从春寒写到小楼，写到画屏，写到飞花，写到丝雨，最后写到宝帘，但由景中见情，比直接抒情还要来得蕴藉有味，展示了高超的炼字造境的艺术功力，产生出很强的艺术感染力，不愧是佳作，《词则大雅集》认为它“宛转幽怨，温韦嫡派”，是典型的婉约词。有学者认为，在秦观的所有词作中，小令应当以此篇为压卷。

行　香　子

树绕村庄，水满陂塘。

倚东风，豪兴徜徉。

小园几许，收尽春光。

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

远远围墙，隐隐茅堂。

飏青旗，流水桥傍。

偶然乘兴，步过东冈。

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

题　解

本词大约作于作者创作早期的熙宁年间，当时作者家居，尚未出仕。本词描写的是田园风光，节奏明快，尤其是上下阕结尾三个三字排比句，音节流美，读来有非常独特的效果。唐、五代、北宋的词一般都是描写男女之情夫妇之爱，像这样用朴素的语言、轻快的格调描写农家风景的，可谓异类，与秦观的一贯词风也不大相同；但秦观家居期间确曾写过同类题材的《田居四首》等诗，也确曾写过一些学习乡言土语的诗词。

行香子（树绕村庄）　词意图　孙文铎　绘

【句　解】

树绕村庄，水满陂塘。倚东风，豪兴徜徉

层层绿树环绕着村庄，池塘里春水新涨。词人迎着扑面的杨柳东风，兴致勃勃地徜徉着。“陂塘”，池塘，水塘。这几句让人联想起唐代的田园诗，这难道不是正像孟浩然笔下的“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美丽风景吗？“东风”点明时令，“豪兴”说明词人游兴正浓，“徜徉”则显示他信步闲游、怡然自得的神态。柳丝如线的春天，池水高涨碧绿，这让人联想到谢灵运的诗“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在这种风光感染之下，词人很有豪兴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小园几许，收尽春光。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

词人的目光忽然被一座春意勃发、色彩绚丽的小园吸引，他驻足欣赏，只见满园都是艳红的桃花、雪白的李花、金黄的菜花，真让人目不暇接。这一组排比，色彩感非常强烈鲜明，而且似乎能让人透过字面嗅到花香。语句平实，看似随口道来，却蕴藉有味，寥寥数语，写尽无限春光。

远远围墙，隐隐茅堂。飏青旗，流水桥傍

在饱览了姹紫嫣红的农家田园风光后，作者纵目远望，看见远处围墙一曲，墙内还隐隐有茅草覆盖的房屋。在一湾流水的旁边，则挑出一面青色的旗帜，那大概是乡村小酒店的酒招。这几句让人想起唐朝杜牧的《清明》诗：“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两首诗词的意境颇有相似之处，惹人遐想。

偶然乘兴，步过东冈。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

“偶然乘兴”两句几乎就是在用散文的笔法叙事，插在前后的写景词句当中，别具一种萧散自得、摇曳生姿的意趣。冈是比较高的小丘，它遮挡了词人的视线。等到词人走过东冈，眼前又像漫游奇境一样，出现了各种飞翔的小动物：莺儿在啼，燕儿在飞舞，蝶儿则趁着春光花艳急急忙忙地授粉。莺、燕、蝶是春天最典型的三种鸟虫，而“啼”、“舞”、“忙”三个动词正好写活了它们各自的特点，使春天的勃勃生机跃然纸上。与上片结尾对应，进一步强化了春天生机无限的印象。

评　解

秦观不但擅长描写男女情爱，写起田园风光来也毫不示弱，这首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整首词通过作者闲庭信步似的踏青，描绘了前后所看到的两个场景。上阕表现的是一处静态风景，主要是小园和各种色彩缤纷的春花。下阕则描写流水青旗的农家乡院以及莺歌燕舞、蝶影翻飞的迷人春色。上下两阕的风景合起来，便组成了一幅春意盎然的宋代农村画卷。语言朴素天然，节奏清新欢快，是一首不可多得的佳作。

满　庭　芳

山抹微云，天黏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题　解

关于这首词的写作背景，有一段故事，据宋人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卷三十三引《艺苑雌黄》说，元丰二年（1079）五月，秦观到会稽（今浙江绍兴）省亲，看望祖父和叔父，和郡守程师孟结识，两人相处得很好。程师孟把他安顿在蓬莱阁居住。秦观经常出席程师孟举办的宴会，对一个美丽的歌妓心生爱意，那歌妓对秦观也颇爱慕。这年初冬时节，秦观离开会稽，未免依依不舍，在临别之时，写了这首词作为纪念。这是秦观最有名的词作之一，因为第一句“山抹微云”，他被称为“山抹微云秦学士”。

满庭芳（山抹微云）　词意图　林百石　绘

【句　解】

山抹微云，天黏衰草，画角声断谯门

既然有衰草，说明至少是秋天了。“抹”字、“黏”字用得很好，把暮霭苍苍遮断山脉、衰草无边无际与天相接的景况描写得十分传神。如果直说“山掩微云”、“天连衰草”，那就意境全无了。“黏”字这种用法是化用古人成句，如韩愈文《祭河南张员外文》“洞庭漫汗，黏天无壁；风涛相豗，中作霹雳”，形容洞庭无边的水波和天际相接；而唐代张祜的诗“草色黏天啼恨”则是形容春草碧连天。古人诗句类似的还有黄庭坚“远水黏天吞孤舟”、赵文昇“玉关芳草黏天碧”等。但秦观这一句无疑用得最为凝练传神，他自己对此也比较得意，还把“山抹微云，天黏衰草”这两句化用在自己的《与子瞻会松江得浪字》诗里：“离离云抹山，窅窅天黏浪。”“画角声断谯门”衬托出了环境的清冷。“画角”，管状乐器，出自西羌，声音哀厉高亢，古代傍晚时分城楼吹角，用以报时，画角声停止，点明时间已是黄昏；“谯门”就是谯楼，可以登上眺望、报时间的更鼓楼，楼下有门，故也称谯门。

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词人在一片画角声笼罩的傍晚将离开会稽，依依不忍，却又不得不离去。他摆下酒宴，和恋人告别。觥筹交错之际，不免想起了诸多往事。他在会稽时住在程师孟安排的“蓬莱阁”上，在这里他们共度了一段好时光，但是这一切都将随着词人的离开而成为“蓬莱旧事”，化为片片过眼烟云，以后也只有空自回首了。

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这几句是有名的写景佳句。他们纵目四望，见远处碧水环绕着孤零零的一个村落，成千上万只寒鸦在村落的上空盘旋，天际斜阳有气无力地高挂着，丝毫不能散发温暖。这种孤凄的景象正适合衬托离人的心情。如果一对有情人久别重逢，无论景物多么萧瑟，他们的心中也是和暖如春的，或许在他们眼中，再萧瑟的场景也蕴涵着融融春意。但像此际黯然分离的时候，同样的场景触发的心情显然就完全不一样。这三句在艺术上也非常出色，巧妙地化用了隋炀帝杨广的诗：“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除了缺少斜阳，这两句诗与秦观词的意象完全一样。但杨广诗中这两句的前后诗句都平平无奇，堪称有句无篇，虽然写作时间在前，却要靠秦观的化用，其妙处才得以彰显。这充分说明了秦观艺术造诣之高。宋代诗人晁补之曾经盛赞这三句说：“虽不识字，亦知是天生好言语。”可见它的魅力。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销魂”虽然只是短促的两个字，却好像一次情感的突然宣泄，把读者从作者极力渲染的凄清意境中唤醒过来，从而注意到作者的心情波动。“销魂”本义是魂魄消散，它既有极度欢乐的意思，也有极度失落的意思。因为两者都是情感的极致，都好像魂魄飘荡无存，自己无从把握。在这里，作者用的是后一个意思。他现在极度伤心，因为“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暗示他要和心上人正式分别了。“香囊”和“罗带”都是古代定情的信物，现在既然要分、要解，说明情从此逝，再不可追。

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面对此情此景，词人不禁慨叹：这样的离愁别恨给对方带来了何等的惆怅，而自己也只留下了一个薄幸寡情的声名。语气中既有自责，又不无自我怜惜。“青楼薄幸”出自唐人杜牧的诗句“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杜牧这样自嘲，是带着空有大志而不得驰骋的怨愤的，因为无法施展抱负，才只能躲在男女情爱之中，但现在连情爱也要变成一场空，徒留薄幸之名。秦观借用杜牧诗，也带着同样的自嘲心情。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从此一去，不知有情人是否还会相见，何时相见。他们正在伤怀感叹、为之落泪的时候，望见城楼上一片灯火，天色已经晚了。时间上与上阕的“斜阳外”产生呼应，暗示在不知不觉的悲怀之中，时间已然流逝。

评　解

这首词的内容可归入“艳情”一类，但把艳情写得如此婉转凄恻，荡气回肠，则使人不得不惊叹作者艺术功力之深厚。有学者认为，这首《满庭芳》是秦观长调中的压卷之作。这首词在写景炼字方面极为出色，起句便是一组工稳的对仗，“抹”、“黏”两个字用得尤其精妙，将微云截山、碧草界天的场景写得历历在目。据说有一次他的女婿范温出席一个贵人的家宴，贵人家有一个得宠的侍女，擅长唱秦观的词，她对范温连瞟都没瞟一眼。范温生性恭谨，也不多说一句话。等酒宴到了高潮的时候，那个侍女才指着范温问：“这个郎君是什么人？”范温赶紧站起来行礼说：“我乃是您所唱的‘山抹微云’的女婿。”此言一出，酒宴上的客人们都哈哈大笑，为之绝倒。由此可见秦观这首词的名气。

苏东坡也很喜欢秦观的这首词，曾戏称秦观为“山抹微云君”。但苏东坡对这首词也不是完全满意，认为其中有些部分写得像柳永之词。秦观从会稽来到东京，拜见苏东坡。苏东坡先夸奖他说，现在都城里都在传唱他的“山抹微云”之词，秦观表示不敢当。但苏东坡又说：“没想到离别之后，你却学柳七（指柳永）作词。”秦观知道苏东坡不喜欢柳永，认为柳永的词作有时过于香艳萎靡而且俗俚，赶忙辩解道：“我虽然没有什么见识，也不至于像柳永那样吧？”苏东坡说：“‘销魂。当此际’，这不就是柳七的口吻吗？”秦观无言以对，愧赧称服。不过这首词已经唱遍天下的歌楼，不可能再收回修改了。那么苏东坡对这首词到底喜欢与否呢？他总体上应该还是喜欢的，任何发自肺腑的作品，不管如何香艳，总能打动人心，晏几道的艳词不是连著名理学家程颐也为之心旌摇摇，赞为“鬼语”吗？苏东坡之所以还要批评秦观，是因为秦观是其最得意的门生，对其的长处要夸，对其的不足之处也要提醒，以免他真的像柳永那样往香艳俗俚的路子上走，则深情不免变为滥情，感人不免变为肉麻。东坡这种微妙的心理，可以理解。

由于这首词写得极为哀婉凄恻，所以有评论者认为这是秦观遭贬之后的作品，不过这种说法并不可靠。文人填词渲染悲情，不一定都要联系到自己的身世。况且有的人天性多情多思，就算出身富贵，写出来的作品也免不了纤弱哀婉。北宋宰相晏殊的儿子晏几道，别号小山，可谓出身大家，可是他的《小山集》，大部分都写得哀婉动人；清朝的纳兰容若，也出身宰相之家，可是他的《饮水词》也满纸弥漫着低徊伤感。秦观和他们无疑是一类人。清人冯煦《蒿庵论词》谓：“淮海、小山，真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把秦观和晏几道划为一类，可谓卓识。

虽然历来评家都对这首词赞不绝口，但也有例外的意见。有人就认为它“情景间未能匀称”，因为“山抹微云，天黏衰草”、“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这些都是缠绵悱恻的情景；而“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樽”、“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则另是一种豪迈苍凉的情景，二者交错出现在同一首词中，不太协调。这种说法虽也有一定道理，但苍凉的情景和悱恻的情景两者本来并非绝对不能并存、相通，这种意见不足以减弱这首词的魅力。

八　六　子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尽还生。

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

无端天与娉婷。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

那堪片片飞花弄晚，濛濛残雨笼晴。

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

题　解

这首词作于元丰三年（1080），当时秦观的好友孙觉作了一首《召伯斗野亭诗》，其他人写诗词唱和，这首词就是秦观的唱和之作。词的内容是写作者对某位爱恋过的女子的相思之情。

八六子（倚危亭）　词意图　王兴华　绘

【句　解】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尽还生

开始这几句，便把整首词的基调奠定了。“危亭”，即高亭，并且“危亭”之“危”，还给人一种孤独凄凉的感觉；倚着危亭，境界显得更加萧瑟。一般词人写“倚栏杆”，那是很平常的意象，很陈旧的句子，而“倚危亭”三字则非常生新，别有一种味道。难怪清代周济在《宋四家词选》里对起句“倚危亭”的评价是：“神来之笔！”

词人靠着危亭，望着眼前的无边绿野，突然一阵伤心的情绪涌上心头，感觉那情绪就像面前绿野上的青草一样，萋萋茂盛。用青草比愁绪，前人也写过，比如李煜的《清平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词人在借用李煜词中意象的同时，又借用了白居易诗的意象：“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白诗本来是歌颂春草生命力之顽强的。但是当词人把这种顽强和自己的愁绪联系在一起时，就产生了新的含意：无边的春草生长得如此茂盛，就如自己的离愁别恨一样；而且它每年必来，像春草一样年年复生，不能尽。对于词人来说，春愁是每年都来的，就算没有什么伤心事，它都不会爽约。因为春日的明媚和它的转瞬即逝，必然会勾起多情人韶华不居、时节如流的悲伤，何况作者心中还有实实在在值得伤心的事呢？“”，即铲。

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

接下来这几句描述，让我们陡然明白，原来作者的悲伤，是想起了当初和人分别的场景。“红袂”也就是红袖，既然是红袖，那与他分别的自然是一位女性了。这几句所写的离别场景，也是中国诗歌的典型意境，正如南朝江淹的《别赋》里所说：“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在春天这种典型的催发情思的季节里离别，怎能不引起人的巨大伤感？词人通过对这种凄绝场景的描写，表达了永不断绝、时时萌生的离别之恨，可谓情景交融，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无端天与娉婷。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与上阕相比，下阕比较繁复。起首三句写词人心中的感叹，无端端地，苍天眷顾他，送来这样一个娉婷的美人，他们在一起度过了欢爱岁月。那时候淡月斜挂，映射帘栊，他们在屋里静静地相拥，做着幽梦，充满了柔情蜜意。“春风十里”暗用唐人杜牧《赠别》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那是杜牧描写自己年少时候风流生活的，而词人借用此意象，暗示自己当时曾陶醉于这汗漫无边的温柔乡。这两句看似景色描写，实际上是暗写作者和心上人在一起度过的欢乐年华；从词句所渲染的美好景色中，读者分明感觉到了情人之间流淌的融融春意。写景如此，真可谓出神入化。

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

接下来笔锋一变，“怎奈向”即奈何之意。词人感到无奈的是，那些春风鬓影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还，欢娱逐渐像流水一样逝去。“素弦声断，翠绡香减”八个字暗示着作者和心上人的分离。古人说夫妻相好，经常用“琴瑟和鸣”四个字来形容，既然素弦已断，说明他们之间已遭遇变故。翠绡香减，是说他们之间的恩情也像罗帕的香味一样淡去了。

那堪片片飞花弄晚，濛濛残雨笼晴

“那堪”两句，又重新写面前的风景，只见飞花片片飞堕，在晚风中飘荡，好像在游戏一般；又见残雨濛濛，逗引着若有若无的夕阳，“东边日出西边雨”，这种凄迷的景色蕴涵着作者无比的怀人惆怅。这也是融悲情入美景的句子，王国维说：“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秦观的词句，无疑达到了这一境界。

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

“销凝”就是销魂，作者正对着面前的风景怀念旧欢、伤感不已的时候，突然听到几声黄鹂的娇啼。虽然他没有直说黄鹂的啼声说明了什么，而只是描述了一个有声有色的场景，但读者可以从这幅画面中感悟到作者的心情：这种突然而至的啼声看起来虽然打断了作者的凝想，中止了他怀人的惆怅，但实际上就像残梦惊醒一样，不但不能使人感到心安，反而会进一步增加感伤的程度。晏几道的《临江仙》词里说：“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梦醒后回顾梦中的场景，只怕是悲伤愈来愈深，因为就算是旧欢离别，凄怆伤心，也比眼前空无一物的情景好。作者倚危亭遐想过去，也如进入梦中一般，乍然被黄鹂声打断，怎么会不伤心？

前人指出，“正销凝”几句，是化用唐人杜牧的《八六子》词的最后两句：“正销魂，梧桐又移翠阴。”杜牧当时从沉思中醒来，发现树影暗移，时光流逝，宛如流年变换，顿起黍离之悲。杜牧的词在艺术上也很有特色，但和秦观这两句比起来，文字比较静态，秦观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当然，细究起来，秦观的这种写法仍旧是有所本的，比如欧阳修《蝶恋花》“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就是写好梦被莺声惊破、怅然不已的感受。秦观是从欧阳修的这两句词中得到启发，还是他自己独出机杼，和前人不谋而合呢？那就不知道了。

评　解

这首词也是脍炙人口的名篇，前人关于它的评论很多。南宋词人张炎在《词源》里这样评价：“离情当如此作，全在情景交炼，得言外意，有如‘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乃为绝唱。”指出了它以景带情、情景交融的艺术特色。明人李攀龙在《草堂诗余隽》卷四的眉批中说：“全篇句句写个‘怨’意，句句未曾露个‘怨’字。”这种“意在言外”的神奇艺术功力，在北宋词人中是不多见的。词人已逝，他的情思却留了下来，使我们千百年后犹能感知他的幸福，感知他于南浦离别时的伤痛，感知他倚危亭怀人的情思哀婉。文学的感染力，一至于斯，难怪清人黄了翁《蓼园词选》谈到这首词时会感慨：“寄托耶？怀人耶？词旨缠绵，音调凄惋如此。”

画　堂　春

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

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

柳外画楼独上，凭阑手捻花枝。

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题　解

这首《画堂春》大约作于元丰五年（1082）的暮春，当时秦观赴京城参加礼部试，落第而归。他游园的时候目睹残春花枝零落，正和心中悒郁的心情相感，遂作此词一抒怨愤。

画堂春（落红铺径水平池）　词意图　萧惠珠　绘

【句　解】

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

落红成阵，铺满了小径以及旁边平滑如镜的水池。这时正下着霏霏的小雨，而天色却又是微微晴朗的，小雨仿佛在逗弄着阳光，这般天气，真让人哭笑不得。可以想见这样一副画面：在阴晴不定的阳光下，雨花零落，嫣红的花瓣四处翻飞；词人站在水池边，百无聊赖。

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

时值春暮，花朵凋残，杜鹃哀啼。望着憔悴不堪的杏园，听着哀怨的杜鹃啼声，词人心里满是落第的愁苦。春归与否固然也是引起哀愁的一个方面，但最重要的还是心情的不快。杏园是个地名，旧址在今天的陕西西安市大雁塔的南面。唐代的时候，它与慈恩寺南北相对，在曲江池的西南面，是当时的新科进士游宴之处。据《秦中岁时记》记载，新进士在杏园举行宴会，称为探花宴，派少年英俊的进士二人为探花使，遍游名园。“杏园憔悴”暗喻落第的意思。

柳外画楼独上，凭阑手捻花枝

像放幻灯一样，下阕的背景改换了。这时作者已经站在画楼上，注目周围的景致，只见柳枝依依，随风飞荡。倚栏对柳，几乎成了中国古典诗词中一个表现春日风景的标准画面，这种弱柳扶风的场景很快就把读者带入春日的诗情画意当中。词人凭靠着画栏，手里捏着花枝，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词人凭栏站立良久，手不知不觉地松开了，花枝坠下楼去。而此刻韶光暗逝，残照斜晖，他不禁暗叹此时的愁恨无人知晓。从“凭阑手捻花枝”到“放花无语对斜晖”，铺陈极妙，把词人怅惘成痴，不觉日已西移、流光暗抛的情景描绘得栩栩如生。至于词人到底因何怅惘，他没有说，我们却可以从他的动作和周围风景的描写至少猜到，一是暗叹功名之不立，一是暗叹春色之凋零。而这两者实际上又容易被联想到一起，流光容易把人抛，文章、才学却不得售，功名不得立，怎不让人感慨？

评　解

唐末韦庄有一首《菩萨蛮》，也写春恨：“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柳暗魏王堤，此时心转迷。桃花春水渌，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和秦观的这首相比较，韦庄的词是由春光烂漫而引发作客他乡的感慨，和秦观所感慨的东西有所不同，但这两首词中一些心情和动作的描写却相似。尤其最后两句，韦庄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而秦观则说“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都是面对残晖，心情怅惘，只不过韦庄是因为看见渌水上嬉戏的鸳鸯而怀念家乡的妻子，秦观到底恨什么，没有交代，也许他同样思念心上人呢。在写法上，秦观的结句可能也受韦庄的启发。

“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这个结句，是全词的精华所在，前人曾有过很多赞叹。《填词杂说》里说：“填词结句，或以动荡见奇，或以迷离成隽。著一实语，败矣。康伯可‘正是销魂时候也，撩乱花飞’，晏叔原‘紫骝认得旧游踪，嘶过画桥东畔路’，秦少游‘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深得此法。”合理运用虚词、虚语，的确是写好诗词的关键，如果处处都是写实，那就和散文一样质实了，这不独结句为然。《蓼园词选》的评价则是：“按一篇主意只是时已过而世少知己耳，说来自娟秀无匹。末二句尤为切挚。花之香，比君子德之芳也，所以捻者以此，所以无语而对斜晖者以此。既无人知，惟自爱自解而已。语意含蓄，清气远出。”极为夸赞此词的结句。当然，这两句固然佳妙，但既有韦庄在先，则不能称为独出机杼。韦庄词中把自己为何愁恨明白点出，虽然不如秦观含蓄，但诗词之道，并不能以此定高下，只能说各有千秋了。

还有人认为这首词是写闺怨的，比如《草堂诗余隽》就说：“写出闺怨，真情俱在，末语迫真。”这样理解，也不是不可以。西方有句话说：“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中国清代词人、学者谭献也说：“作者之心未必然，读者之心何必不然。”每个人都可以从文学作品中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这才是优秀的文学作品魅力之所在。

水　龙　吟

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

朱帘半卷，单衣初试，清明时候。

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

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甃。

玉佩丁东别后，怅佳期参差难又。

名缰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

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

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

题　解

这首词的各种版本中，都有个题目“赠妓娄东玉”。《花庵词选》此调下写得更详细：“寄营妓娄琬，琬字东玉，词中藏其姓名与字在焉。”据《苕溪渔隐丛话》引《高斋诗话》记载，秦观在蔡州的时候，与营妓娄琬交往非常密切，写了这首词赠送她。首句“小楼连苑”，暗含“娄琬”两字，“玉佩丁东别后”一句则隐含“东玉”两字。秦观于元丰八年（1085）举进士，后调蔡州教授，五年后才调入京师供职。如果上述记载大致可信，则这首词当作于这五年间。词的内容主要描述和情人离别后的相思情感，非常深挚动人。

水龙吟（小楼连苑横空）　词意图　萧惠珠　绘

【句　解】

小楼连苑横空，下窥绣毂雕鞍骤

上阕是从女子的视角展开的。小楼高耸横空，她从这巍巍高耸的楼上往下望，只见绣车和马飞快地从楼下走过。“连苑”二字有的本子作“连远”，但“连苑”更贴切，并且是有所本的，如唐人张籍《节妇吟》诗“妾家高楼连苑起”。“毂”本来指车轮，这里指代车，“绣毂”就是华贵的车子；“雕鞍”是雕饰的马鞍，代指马。据说秦观拜见苏轼，苏轼问他别后有什么新作，秦观就念了这首词。苏轼认为，这前面十三个字，只说了一个人骑马楼下过，言外之意是写得不够精炼。

朱帘半卷，单衣初试，清明时候

楼上朱帘半卷起来，因为天气比较和暖，正是清明时节，她厚重的衣服都要换下，开始穿单衣了。清明节是在三月份，接近暮春了，而这也正是繁花似锦的时光，别离的情人面对大好春光，免不了要生感慨。

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欲无还有

天气虽然逐渐转暖，但春天究竟多变，时时的阴雨会带来凉风，将和暖的空气吹散。这雨丝时有时无，好像在逗弄晴光，甚至东边日出西边雨，让人琢磨不透。这几句把晚春变幻莫测的天气描写得非常真切细致，同时又暗喻心情像乍晴乍雨的天气一样捉摸不定，把离人的微妙情怀写得活灵活现。

卖花声过尽，斜阳院落，红成阵，飞鸳

在这微雨乍晴的多变春日，院落外传来卖花的声音。夕阳斜照，落花和微雨共飞，飘洒在院子里的鸳鸯砖砌成的井台上，使得整个井台笼上一片红色，好不烂漫。“甃”是指砖砌的井壁，这里指井台。“卖花声过尽”的“尽”字渲染绝佳，这女子想买鲜花插鬓，而情人相隔邈远，古语云“女为悦己者容”，此刻她虽有妆扮之心，又展现给谁来看呢？只能听着卖花声逐渐去远了。女子心情的复杂，尽落纸上。

玉佩丁东别后，怅佳期，参差难又

下阕转到词人的视角，也就是男性的视角。“玉佩”是身上的装饰，这里指代女子。“玉佩丁东别后”一句里含“玉”、“东”二字，暗指娄东玉，她现在和词人已经相隔天边。词人自从和她离别后，怅惘不已，往日共度的佳期以后恐怕不可能重温了。“参差”，不整齐的样子，“佳期参差”就是和佳期错过。

名缰利锁，天还知道，和天也瘦

作者慨叹自己陷入名缰利锁之中，导致远离所欢，佳期如梦。他由此联想到上天，认为如果上天也只知道营营于名缰利锁，上天也会变瘦的。唐代李贺诗：“天若有情天亦老。”就是联想上天也有感情的话会怎样。秦观这句显然受此启发，但是加进了新的内涵。“天还知道，和天也瘦”这两句颇受人们推崇，但据说当时的理学家程颐看了这句，却认为是亵渎上天；这是理学家对文学的隔膜，不足为训。明代王世贞《弇州山人词评》则认为这个“瘦”字用得很妙：“词内‘人瘦也，比梅花瘦几分’，又‘天还知道，和天也瘦’，‘莫道不销魂，人比黄花瘦’，三‘瘦’字俱妙。”

花下重门，柳边深巷，不堪回首

花下的重门深院，柳边的深巷，这些是词人当年和情人相会的地方。现在时过境迁，风景不殊，人生有异，往日的情爱永不可再得，回首思忖，怎能不令人慨叹？

念多情但有，当时皓月，向人依旧。

作者又生发联想，能记得自己和情人欢会场景的，只有当时的明月了。它现在还正挂在天边，像当年那样照着自己。唐代张若虚《春江花月夜》诗：“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明月的永恒和人生的短暂恰成对比，尤其是青春易逝、欢乐难寻，凡此种种，教人怎能不扼腕长叹。

评　解

这首词在艺术上很有特色，上下两阕描写的是不同场景，以男女两方的视角来铺叙，像电影一样历历在目，画面感很强。上阕从女方的角度来看，写她坐在楼上，看见心上人骑马飞驰，越去越远，从此两相别离。离别的时候正值刚刚可以穿上单衣的清明时节，而且细雨霏霏，乍有乍无。落红成阵，飞落井台。墙外卖花之声，飘然入耳。此情此景，衬托出离别的无限伤感，可谓情景交融。下阕则从男方的角度着笔，写和情人离别时的怅惘，以及对自己的不得已追逐名利的悔恨，引“和天也瘦”来作对比，借“当时皓月”来印证离别之痛，让人读来萌生不尽情思。

南　乡　子

妙手写徽真，水翦双眸点绛唇。

疑是昔年窥宋玉，东邻，只露墙头一半身。

往事已酸辛，谁记当年翠黛颦？

尽道有些堪恨处，无情，任是无情也动人。

题　解

这是一首题画词，为崔徽半身像而作。创作时间约在元祐五年至元祐八年（1090-1093）作者居京期间。

唐代诗人元稹在《崔徽歌并序》里说，崔徽是河中府的歌妓，和一个临时到蒲州（今山西永济）办公事的官员裴敬中相爱。两人恩情悃款，相处了数月，裴敬中公事办完返回，崔徽不能跟从他一起走，悒郁成疾。有一个叫丘夏的人擅长画像，崔徽就让丘夏给自己画了一幅肖像寄给裴敬中，说：“崔徽一旦没有画中人漂亮，就会为郎君而死。”不久之后就病重而死。这个故事很悲惨，很多文人都为之慨叹，著名戏曲《西厢记》其实就有这个故事的影子。秦观对崔徽这个痴情的女子显然也非常同情，除了这首词之外，他的《调笑令》十首里也有一首是咏崔徽的。

南乡子（妙手写徽真）　词意图　廖松岗　绘

【句　解】

妙手写徽真，水翦双眸点绛唇

起首一句即点明词旨，指明这是一首崔徽写真像的题词。“水翦双眸点绛唇”写像中崔徽的容貌，一翦秋水的双瞳，涂点得很艳丽的红唇，十分美丽。据元稹的记载，崔徽寄自己的画像给裴敬中，显然她对自己的容貌也是十分自信的。

疑是昔年窥宋玉，东邻，只露墙头一半身

这几句写崔徽和裴敬中由认识到欢会的过程，原来是崔徽首先看上了裴敬中，爱慕他的英俊，主动表达爱意。这三句借用了一个典故，据战国楚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宋玉对楚王吹嘘说：“天下美女最多的地方，就是我们楚国；楚国美女最多的地方，就是我们乡里。而我们乡里的美女当中，最美貌的一个就是我的东邻之女。她纤秾得中，修短合度，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嫣然一笑，把下蔡和阳城的男子都迷住了。但是她登墙偷看了我三年，想和我相好，我都没答应她。”在秦观笔下，崔徽就像那个东邻美女，裴敬中就像宋玉。秦观在这里不但借典故来渲染崔徽容颜之美，也隐约暗示了她的悲剧。她对爱情的主动追求，对欢会的沉醉，必定会导致不可自拔。秦观在《调笑令·崔徽》里写道：“一见裴郎心似醉，夜解罗衣与门吏。”她大胆热情地追求爱情，可是对这爱情必然带来的悲惨结局却又完全无奈。正像《诗经·卫风·氓》里所说的：“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男子对艳遇，可能只有极短时间的热情，而沉迷于恋情的女子，却视情人为终生寄托。这两者的矛盾，怎么会不产生悲剧呢？“只露墙头一半身”，借用典故中东邻女窥墙之事，巧妙地点明这幅写真是崔徽的半身画像。

往事已酸辛，谁记当年翠黛颦

画面上崔徽的形貌，并没有展露“惑阳城，迷下蔡”的娇媚之态，而是微微颦眉，心情悒郁。这其实也是对崔徽悲苦身世的一种概括。虽然她曾有着如此美丽的容颜，而且她的故事是那样酸辛，但世易时移，知道她故事的人已经很少。当她死去的时候，她身边的亲人或者朋友会为她悲伤，但是当那些为她悲伤的亲人朋友也相继去世后，还有谁会记得，这世上还曾有这么一个人，她曾生活过、恋爱过、伤心过？崔徽并非什么伟人，不可能依靠建功立业而青史留名，死者长已矣，如今使后人还记着她昔日事迹的，就只有这么一幅写真像了。“谁记当年眉黛颦”一句看似平凡，实则包含了作者无限的人生感伤。

尽道有些堪恨处，无情，任是无情也动人

最后三句笔锋一转，直抒自己对画中人的感想，“尽道有些堪恨处，无情”，是说这幅画上的崔徽眉目幽怨，惹人哀怜，但看过的人还是认为有些遗憾，因为这究竟只是一幅画，不是活色生香的美人，既表现不出她的情深不寿，彼此之间也无法情感相通。这语气可以见出作者的几分遗憾，也许他希望画中的美女崔徽变成活人，能真的和自己有所交流吧。

“任是无情也动人”，这句借用晚唐诗人罗隐《牡丹花》诗中的原句：“若教解语能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罗隐的意思是，如果美丽的牡丹花能够说话，一定会倾城倾国；但是纵使它不能说话，也是很动人的。秦观的意思显然也是说，虽然画中人崔徽不会说话是个极大的遗憾，但是就算如此，她仍然非常动人。《红楼梦》里有个场景是薛宝钗求签，求到的签语为“艳冠群芳”，批注为“任是无情也动人”。小说借用这句诗来形容薛宝钗冷美人的特点，她心机深沉，缺乏同情心，不太容易使人真正亲近，但即使如此，其美貌仍然足以打动人。

评　解

秦观的词作，大多不脱感伤的基调，这首题画词也是如此。全词句句从图画着笔，既有对图画本身的描绘，也有对画中美人身世的同情。在艺术上，此词善借用前人典故和成句，表达自己的情感，突出地展现了秦观博闻强记的才华和随手拈来无不妥帖的艺术功力，确实算得题画词中的佳作，颇富感染力，让读者不禁也要为图画中的人洒一掬伤心之泪。

虞　美　人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

乱山深处水潆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

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题　解

关于这首词的写作缘由，据《绿窗新话》记载，秦观住在京师期间，有一个贵官请客吃饭，中间让自己的宠姬碧桃出来劝酒。秦观为了答谢其意，又举酒反劝她喝。贵官怕碧桃不愿意，说：“碧桃向来不善饮酒。”碧桃却爽快地说：“今天为了秦学士，我何惜一醉。”然后举大杯痛饮。秦观很感动，当场填了这首词送给碧桃。贵官有些吃醋，说：“今后永远不许碧桃出来陪客喝酒了！”满座的人都大笑。这是一个优美的故事，但不一定可靠。其实，把此词理解为一首借咏花而表达怀才不遇情怀的作品，也是可以的，而且从内容分析，后一种理解或许更为恰当。整首词写得清新明快，抒发了作者对碧桃花（或者借花喻人）的赞美之情。结尾略显忧伤，是典型的婉约派词风。

虞美人（碧桃天上栽和露）　词意图　李也青　绘

【句　解】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

第一句化用晚唐诗人高蟾的诗《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只是调整了一下语序，并把“种”换成“栽”。既然是天上的碧桃，那自然不会和凡间的花一样。上下句两相衬托，极力夸赞碧桃之美。“数”，辈，种。“凡花数”即凡间世俗的花这一种类。

乱山深处水潆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

娇美的碧桃却生在乱山的深处，旁边池水一曲，娇花照水，令人遐想，同时也令人慨叹：如此艳丽的花朵，却开在杳无人迹的地方，就算再美，又能期待谁来欣赏呢？李贺诗《高平县东私路》：“侵侵槲叶香，木花滞寒雨。今夕山上秋，永谢无人处。”同样写树木的寂寞，而那只不过是槲叶，不如碧桃这样娇艳的花朵之寂寞独开更让人痛心。南宋陆游的词《卜算子·咏梅》：“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意境庶几近之。

轻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

作者拟想碧桃在早春霏霏细雨中的样子。“情何限”也就是柔情无限，在细雨中，这娇美的碧桃像美人一样含情脉脉，让人无限爱怜。但是，等到春天一过，花朵凋残，则犹如美人迟暮，只能徒留怀想了。“不道”，不知；“不道春难管”，意即不知道春天是难以管束的，它由不得惜花人的意志，终究要匆匆而去。

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娇花照水之柔媚，让作者情不自禁发出慨叹：“就算为君沉醉一场又何妨？”言下之意，就是意欲在花下纵酒，一醉方休。但是作者很快又道出了自己的无限担心：“就怕我酒醉醒来，而花已凋残，惜花心情无处寄托，要使柔肠寸断了。”转折处尤显出词人的惜花之痴。

评　解

自古词人骚客，多借赏花惜花来寄托自己的胸怀，从中生发出日月不居、志愿未成的浩叹。秦观这首词也是如此，前面六句可以看成作者单纯的咏花，也可以看成是作者的借花自比。作者一生宦途零落，难免有自负才学不为世赏的感慨，就如同娇美的碧桃，生在深山，空自凋落，无人问津。而青春易逝，大志未成，这对任何一个满腹经纶的文人来说，都足以惹起无穷的伤心，诚如《草堂诗余续集》评语所说，“抑扬百感”。全词描写，花和人合为一体，末尾两句则人与花似分似合，有摇曳不尽之意。

江　城　子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

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

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

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

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题　解

绍圣元年（1094）三月，秦观因为党籍事件被贬为杭州通判，被迫离开京城。这首词大概就写于此时。内容写词人惜春怀人的情感，缠绵婉转，动人情思。宋黄昇《花庵词选》调下题为“春别”，但对照词的内容来看，不尽相合。

江城子（西城杨柳弄春柔）　词意图　王梦湖　绘

【句　解】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

杨柳一向是春日景物的代表，杨柳枝条修长宛曲，也切合春天带给人的和柔温暖的感觉。首句中“弄”字用得很活泼，很拟人化，有一种调皮的意思。周邦彦咏柳的词《兰陵王》“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说柳丝知道自己的可爱，故意晃动着长长的枝条展示着它们的碧色。这首词中的“弄春柔”用法类似，是说柳枝故意展示着它们象征春天的柔意。但是越是美丽的景色，越容易惹动人的离愁，折柳赠别本是古代的风俗习惯，看见柳丝而想起离人，因柳条牵惹离愁乃至落泪，也就顺理成章了。“西城”，当指北宋汴京城城西，即著名风景区金明池所在地，据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金明池“池之东岸，临水近墙，皆垂杨”。

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

词人因怀人而落泪，因而展开了回忆，想起了当时不忍情人或挚友的离去，曾经为他（她）系过归舟。这里有两个暗示，一是说明开头写的杨柳是在岸边，可以容舟船停泊；二是说明这个地方是人们送往迎来的地方。既然说“归舟”，则说明有过“离舟”，没有“离”便不成“归”。短短两句，用语凝练而内涵丰富。

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野”既然是碧的，则春草萋萋的景色可以想见。当时词人和挚友或者情人步过朱桥，来到这杨柳依依的岸边，深情话别。而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往烟云，再也不能重现，人去岸空，只有流水仍旧像当时一样无声无息地奔逝。这句虽然是实写，但也蕴涵了作者的哀怨，就如李商隐写蝉“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以蝉的凄凉和树的无情相对照。这里以人的离别和水的无情作比照，是相类似的手法。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

下阕转而感慨韶华的流逝，美景的不再。人在少年的时候，风华正茂，就像风景繁盛的极致。因此，在作者的感觉中，少年人更有和自然界的繁盛风物惺惺相惜的情感，他们更在意美景的流逝。但美景却也不会因为他们的伤感而停留凋谢的脚步，这就生出了悠悠不绝的遗恨。

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登楼”也是诗词中经常出现的意象，三国时候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写过一篇《登楼赋》，第一句就是“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因此后世的文人经常以“登楼”来指代忧愁。飞絮落花这种春逝的景况，更引起了词人无穷的忧思，他不得不登楼一舒郁闷，宣泄一下惜春怀人之情。而他的忧愁实在是太多了，即便这春天的悠悠江水都是他眼中的泪水，也流不尽心中的哀愁。这比喻很奇妙，和李煜《虞美人》中“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有相似之处，但又有自己的新意。李煜直接把愁比作江水，而秦观是把江水比作眼泪，心中的愁怨化作眼泪释放出来，而即使眼泪如这浩浩的江水，也不能完全消解忧愁。加了一个“泪”的意象，就使这首词显得更加婉约缠绵。

评　解

这首词有着典型的秦观词作的风格，婉丽缠绵，把一番离思春恨写得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字字凝泪，句句含情，展示了作者真挚多情的天性。在艺术上，结句比喻妙绝，明代杨慎曾评价说：“此结语从坡公结语转出，更进一步。”苏东坡的《江城子·别徐州》“欲寄相思千点泪，流不到，楚江东”，把眼泪比作流水，这种思路可能确实对秦观有所启发。秦观的词乃是在综合李煜和苏轼词的意象的基础上，又翻出新意，展示了他作为一个词人的非凡感受力和想像力。

望　海　潮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

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

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

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

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

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

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题　解

这首词有些版本题为“洛阳怀古”，因为词中的“金谷”、“铜驼”都是魏晋时代洛阳的风物，认为词写的是作者游览洛阳时的感想，既有对洛阳风景的描写，也有对自己汴京生活的追忆，抒发了作者怀念家乡的心情。也有学者认为，这是秦观即将离开汴京时的作品，并非在洛阳所作。作者因为哲宗亲政、新党重新执政而旧党下台，于绍圣元年（1094）三月被贬离京。词中提及洛阳风物，仅仅是用典故而已。仔细分析词意，后一种看法应该比较可靠。

望海潮（梅英疏淡）　词意图　于守义　绘

【句　解】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

这是早春风景：梅花已经开残，渐渐稀疏惨淡，河面上的冰也开始融解，和煦的东风吹拂大地。时节就在这春风的吹拂中暗暗变换，冬天悄悄逝去，春天暗暗来到。起句写景如此，和结句的灰心形成鲜明对比。“梅英”，即梅花；“冰澌”，流冰。

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

“金谷”指金谷园，是西晋时富豪石崇的私家花园，原址位于今河南洛阳市东北；“铜驼”指铜驼街，位于汉代洛阳皇宫的前面，以繁华而著称，当时民谚说“铜驼陌上集少年”。作者提到这两个地名，似乎是在怀古，但在本词中，金谷园、铜驼巷陌只是用来借喻汴京城的金明池、琼林苑等名胜，那是作者往昔经常游乐的地方。“新晴细履平沙”是作者怀念当年的游乐场景，正是新晴的天气，踏着细细的平沙，在汴京城的池苑游玩，不知有多么快乐。“俊游”，指游览名胜。

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

“误随车”是一个典故，韩愈的诗《游城南十六首·嘲少年》“直把春偿酒，都将命乞花。只知闲信马，不觉误随车”，嘲讽唐代京城少年故意跟随陌生女子所乘车子的行为。词人借用这个典故，回忆自己当年在汴京城游玩的情景。当时汴京春游风气很浓，仕女倾城而出，车水马龙，免不了出现误随美人车的情况。作者的用意显然不是想说误随车的尴尬，而是借此透露出当时游春的繁盛，更好地渲染出自己对那时欢乐的怀恋之情。柳絮翻飞，蝴蝶轻舞，都是春天典型的场景，而这一切逗引得词人心里充满了错综复杂的情思，充满沐浴在美好春光中的欢乐。

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

柳枝和桃花，意味着春意正浓。“蹊”，小径。沿着桃柳下的小径，可以看见很多房屋住户。唐代王涯《游春词》“经过柳陌与桃蹊”，这句词当由此化来。那时春光迷漫着整个汴京，每户人家都分到了春天佳丽的景色。一个“乱”字和“分”字，将春色的浩瀚无垠和作者欢快的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所以清代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评论道：“少游词最深厚，最沉着，如‘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思路幽绝，其妙令人不能思议。”同时，这也是对前面所写梅花疏淡景象的呼应，明李攀龙《草堂诗余隽》卷四眉批：“借桃花缀梅花，风光百媚。停杯骋望，有无限归思，隐约言先。”

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

“西园”几句化用曹植《公宴》诗：“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明月澄清景，列宿正参差。”《公宴》写的是曹植当时和建安七子在邺城（今河南临漳）西园饮宴作诗的场景；洛阳也有西园。但这里的“西园”指的是驸马都尉王诜家的花园，宋人李伯时绘有《西园雅集图》，记载当时有名的文人在西园游乐的盛事，其中就有苏轼、黄庭坚、秦观等人。词人在这里既是借用曹植的诗意，同时也融入了自己的亲身经历，抒发对美好往事的怀念。那时正是夜晚，有鸣笳伴奏，明亮的灯笼照亮夜空，月亮也为之逊色；车辆在园中飞驰，不知有多少花枝遭到挂损。这些描写都是极力渲染当时夜游的盛况，栩栩如在目前。“笳”，一种管乐器。“盖”，古代车上像伞一样撑开的篷子，这里代指车辆。

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

“兰苑”是对园林的美称，这里代指西园。往昔车水马龙的园林，现在已经变得荒凉，当时游园的人也逐渐变老。旧地重游，徒有对往事的感慨和叹息了。“是事”，即事事、凡事。这几句抒发“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悲凉，非常沉痛。

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这几句仍是和以前的西园雅集相对比。当时俊采星驰，高朋满座，济济一堂；如今只有自己孤独地在酒楼上纵目四望，烟暝酒旗，暮色四合，往日的繁华如梦，只能见到一些乌鸦在树枝上栖息。景色的对比，反映出作者心境的变化，他被贬即将离京，眼前的景色也难免都是这么荒凉萧瑟的了。通过前面的一系列渲染，可以看出作者对往日生活是何等追忆，对前途是何等悲观，在这样的心境下，产生归心，是顺理成章的事。

评　解

这首词主要是写怀旧之情，通过怀旧来表达对当前生活的悲观。作者先驰骋笔墨，极写往日饮宴游园生活的惬意，和当前的萧瑟失意形成鲜明对比。本词在遣词方面很有特色，往日的“东风”、“俊游”、“飞盖”、“絮翻蝶舞”和当前的“烟暝”、“栖鸦”、“渐老”、“倚楼”，对比鲜明，很好衬托了心情的变幻，产生了很强的感染力，所以明李攀龙《草堂诗余隽》评此词说，上述景象“一寓目尽是旅客增怨，安得不归思如流耶？”

千　秋　岁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

花影乱，莺声碎。

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

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忆昔西池会，鹭同飞盖。

携手处，今谁在？

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

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题　解

此词写作时间、地点，一向有不同说法。一种认为是贬谪郴州途中作于衡阳，但是此词写的是春景，秦观到达郴州的时间是绍圣三年（1096）的岁末，那么经过衡阳时应当为秋天。另一种说法，据宋曾敏行《独醒杂志》，秦观被贬谪藤州，心里很不快乐，路过衡阳的时候，衡阳知府孔毅甫盛情款待他。一天，他们在郡斋喝酒，秦观作了这首《千秋岁》词，孔毅甫读到“镜里朱颜改”这句，大为惊讶，问道：“少游，你正当盛年，为何作此悲语？”于是步其韵和了一首以慰解。秦观住了几天，告别孔毅甫，孔毅甫把他送到郊外，又百般劝解，归来后对亲近的人说：“少游气貌，和平时大不一样，恐怕不久于世。”不久，秦观果然就去世了。这段记载很生动，由此事与秦观之死相联系推测，所谓“谪古藤”实指秦观由雷州贬所放归，途中卒于藤州，但秦观由雷州出发是在元符三年（1100）七月，八月至藤州，时间亦不合。另一种说法比较可靠，这首词应该是秦观贬谪处州时所作，时间是绍圣二年（1095）春天。因词中有“花影乱，莺声碎”之句，后人慕之，建“莺花亭”以纪念，如陆游诗：“沙上春风柳十围，绿荫依旧语黄鹂。故应留与行人恨，不见秦郎半醉时。”

千秋岁（水边沙外）　词意图　王兴华　绘

此词抒发作者春日的离情别恨，以及对昔时盛会的无比怀念之情，是一首十分感人的佳作。词的意境悲怆，有别于秦观一贯的柔美婉曲词风，有人便认为这是他的词谶。

【句　解】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

“水边沙外”，点明地点；“城郭春寒退”，说明是春天逐渐回暖的时节；“花影乱”，说明春花非常繁盛，春意已非常浓厚了。这个“乱”字用得非常好，白居易诗里面曾说“乱花渐欲迷人眼”，只有春花非常繁盛，才会产生这种让人目不暇给的缭乱之感；另一方面，这个“乱”字又双关暗示作者心情之乱。“莺声碎”的“碎”字也非常传神，说明莺声处处，清脆盈耳；同时，这个“碎”字也象征着作者迷乱而破碎的心灵。这两句将春天草长莺飞的盛况描写得栩栩如生，同时又暗示着与这繁华春景不甚相合的作者的烦乱心绪。

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作者被贬谪远方，身世飘零，不再有饮酒看花的兴致，疏远了酒盏；而且自从离别后，一个人孤独地过日子，心情悒郁，恹恹瘦损，衣带都因此变得宽松了。这句化自《古诗十九首》：“相去日以远，衣带日以缓。”“人不见”表明词人在等待着什么人，但是这个人迟迟不来，只剩下词人和碧云暮色空自相对。这两句也来自前人的诗，南朝江淹《拟休上人怨别》：“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本词化用江淹诗句，然而等待的“佳人”到底是什么人，却很难说得分明。由这几句也可以看出，作者善于化用前人诗句，而又不露斧凿痕迹。

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

与上阕描写眼前处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下阕开始回溯往事。“西池会”是对往日在西池宴集的回忆。所谓“西池”，即金明池，是汴京城西很有名的池子，当时王公大臣们都喜欢在那里游玩集会，元祐七年（1092）的上巳节（三月初三），宋哲宗下诏赐给馆阁官员花酒，秦观在被赐之列。不久馆阁官员们趁三月中澣日（中旬的休假日）游金明池、琼林苑，又会于国夫人园，与会者共有二十六人，秦观也在其中。在这里，词人怀念起那次佳会的盛况，感慨不已，可见西池之会在他心中留下了何等难以磨灭的印象，他为此而得意，在作品中不止一次提及。“鹓鹭同飞盖”是写同行者排列游园的盛况。“鹓鹭”代指朝廷百官，据《隋书·音乐志》：“怀黄绾白，鹭成行。”意思是朝官的行列如飞行的鹓鸟、鹭鸟队列那样整齐有序。“飞盖”形容车辆行驶疾速，语出曹植《公宴诗》：“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如此盛大的场景已成梦幻烟云，当年那些携手同游的同事大部分被贬谪到了远方，所谓胜地不常，盛筵难再。“今谁在”三个字，写出了作者心中无限怀旧的凄怆。

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古人常用“日”来比喻皇帝，“日边”就是在皇帝身边，也就是在朝中为官的意思。词人对将他贬谪远方的宋哲宗曾经抱着很大的希望，认为皇帝有可能召他回京，官复原职。他开始还满怀希望，但是日久天长，渐渐朱颜变换，人都老了，回京的美梦逐渐断绝。用政治前途和生理年龄的衰老的交替叙述来反复抒发自己不得志的主题，可谓一唱三叹。最后两句是整首词的高潮，“春去也”感叹春天的消逝，但像是散文句式。“也”是感叹词，相当于现在语体文的“啊”。在词中突然出现这么一句散体感叹句，显得非常突兀，由感情发抒的角度来看，效果非常强烈。“飞红万点愁如海”，春花凋零，到处飘洒，减却了春光，导致词人产生了如海一般的悲愁。春归难觅，时节更替，固然能引起词人的悲愁，但导致如海的愁怨的，肯定还有别的原因，寻绎起来，自然是作者胸中漫溢的被贬谪的愁怨了。把悲愁比作浩瀚无垠的大海，非常生新，道前人所未道。

评　解

这首词是秦观的名作，上阕写当时场景，通过春光的明媚抒发离人之思；下阕回忆往昔在京城的盛况，昔日的美好都已风流云散，今非昔比，怎不让人肠断。词表面写惜春之情，实际上也是感叹贬谪之痛和身世之悲，最后以“愁如海”作结，缠绵悱恻，催人泪下，不愧为一篇享誉千古的名作。据说这首词在当时就广为传诵，有人听到后慨叹说：“秦七必不久于世，岂有‘愁如海’而可存乎？”其实这并不是什么词谶，词人长期处于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和精神痛苦中，焉能长寿？

好　事　近

梦中作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

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转空碧。

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题　解

这首词是写梦境的，或者是作者在梦中所写，醒后记录下来的。内容比较奇丽，不是婉约派通常所写的离愁别恨之类。

关于这首词的创作背景，在一些笔记中说得颇为奇特。秦观在绍圣元年（1094）因为旧党身份，贬处州酒税监，三年又贬郴州。据宋代惠洪《冷斋夜话》记载，秦观在处州曾于梦中作有一首长短句，那么，这首词很可能作于绍圣二年（1095）的春天。徽宗即位，秦观官复原职，被诏书从郴州召回，北行走到藤州光华亭，和客人说起这首梦中作的长短句，突然口渴，要求饮水，等别人把水拿来，他却看着水一笑而逝。这首词很有些名气，黄庭坚曾经写了一首诗作为该词的跋：“少游醉卧古藤下，谁与愁眉唱一杯？解道江南肠断句，只今惟有贺方回。”把他和另一个擅长写悲情的词人贺铸相比，叹惜今后再也看不到他作的词了，对他的死表示万分悲痛。苏东坡的跋里也记载说，有个叫莫沔的人在湖南做官，喜欢和贬谪的官员们交往，对秦观的事也很了解，莫沔曾经对苏轼吟诵秦观这首词，吟到伤心处，痛哭流涕。按这些逸事所说，这首词大概也算秦观的词谶。

好事近（春路雨添花）　词意图　王兴华　绘

【句　解】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

起首两句写风景，春雨促进了春花的生长，而春花活泼生动，使得整座山都充满了旖旎明媚的春光。从一个“春”字落笔，把春路、春雨、春花、春色都描摹了出来，可谓大家手笔。“花动一山春色”的“动”字用得尤其好，可谓著一“动”字，境界全出，往常静谧的山峰，好像在繁花的生长声中苏醒过来，生机勃勃，春天也仿佛因此而具有了灵性。

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沿着春路旁边的小溪行走，渐渐走到了小溪的深处，突然眼前像仙境一样，有千百只黄鹂从山林的深处飞了出来。可能这些黄鹂本来是安静地栖息在树枝上的，突然被人声打扰，成群地惊飞而出，这种千百只黄鹂突然翻飞的绚丽场景，当然是一个奇观。这四句集中写作者探幽揽胜的情形，在一片迷蒙的春雨雾中，满山遍野都是烂漫的山花，空气中充盈着水雾的湿气和林木的清香。山道上也满眼是绿的和红的，青草丛生，像软绵绵的地毯一般。缥碧的溪水沿着山脚曲折潺潺地深入山腹。行人头顶上也是林木葱茏，鸟声嘤嘤，一切都宛如童话世界。词的上阕极力渲染美景，都是为了下阕的抒情作铺垫，这使读者很期待，看看在下阕中作者想表达什么。

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转空碧

下阕的首两句仍然写景，不过景色由地面转向了天空，只见流动的云彩像龙蛇一样曲折飞舞，变幻莫测，而碧空则如水洗过一样，略无瑕疵。“夭矫”，形容龙蛇盘曲伸展之态。这景色和上阕毫无联系，显然可以看成是梦境的场景变幻。上阕写的是春雨中的山中风景，而下雨的时候，天空不可能还是碧色的。只有在梦中，这一切奇异的变化才可能发生。作者潜意识中最喜欢什么，可以在梦中很轻松地实现。

这两句写景的风格也不同于上阕，由清新绚丽一变而为刚健奔放，毫无柔靡之气，和秦观一向擅长的婉约词风大相径庭，使清人陆云龙和陈廷焯都叹为观止，称为“奇峭”、“笔势飞舞”。这是否意味着作者隐隐感觉到自己将要离开人世，从而心情突然洒脱，对人世间的一切尘浊已经不再计较，宁愿彻底营造一个自己梦中的理想世界呢？

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在梦中的理想世界里，作者干脆躺在古藤的浓荫下，畅快地大睡，完全不去管东西南北是何方，非常超脱，有点像先秦时代的哲人庄子，人世间的纷纷扰扰不再营营于心中。但作者写这首词时，正处在贬谪的途中，心中一定极为苦闷，在梦中可以洒脱，醒来之后恐怕会更加痛苦。但不管如何，这个梦中的场景一定给作者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在他得到放还的准许，动身回京官复原职之时，又回到藤州，再一次和人说起了当年做的这个瑰丽的梦，以及那些奇丽的词句。

评　解

因为这首词和秦观的死密切相关，一向非常有名，所以也才会有题解中讲到的那些故事。不管那些记载是不是真实，但秦观这首词的风格迥异于他的其他作品，是很显然的。后世有人评价秦观这首词“如鬼如仙”（《古今词统》），其所写内容虽然如同仙境，但意象过于干净、过于幽绝，到底显得有些缺乏生气、活力。自古才人的死，总是让人叹息，后人提起秦观，就提起这首词，就为之慨叹，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首词押入声韵，在秦观的词中也仅一见。入声韵短促，常常表现一种激烈的情感，而这首词的内容看起来并不激烈；也许这并不激烈的词句表面之下，正蕴涵着作者久蛰而不安分的灵魂。

临　江　仙

千里潇湘挼蓝浦，兰桡昔日曾经。

月高风定露华清。

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独倚危樯情悄悄，遥闻妃瑟泠泠。

新声含尽古今情。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题　解

这首词大约写于宋哲宗绍圣三年（1096）。当时秦观从处州被贬往郴州，走的是水路，船经过潇湘时，心生感慨，作了这首词，主要描写夜间湘江的风景以及自己当时的心情。词意清冷空灵，给人一种身临其境之感。

临江仙（千里潇湘挼蓝浦）　词意图　张纯桂　绘

【句　解】

千里潇湘挼蓝浦，兰桡昔日曾经。

“千里”极言湘水之长。“挼蓝”二字形容水的颜色碧蓝。“蓝”即蓝草，可提取青蓝色染料，古人常常…取蓝草用以染青蓝色，称为“挼蓝”，又称“揉蓝”；诗词里则常用“挼蓝”来形容水的颜色，比如黄庭坚《诉衷情》词：“山泼黛，水挼蓝。”“兰桡”，即兰舟、兰棹，是对小船的美称；“桡”原指船桨，这里代指船。《楚辞·九歌·湘君》：“桂棹兮兰枻，斫冰兮积雪。”战国时屈原曾经流放湘水一带，也曾乘舟经过此地。词人写的“兰桡”就代指屈原乘坐过的舟船。这两句说湘江千里，水色碧蓝，而它曾经是屈原乘兰舟经过的地方。词人触景怀古，想起了志行高洁的屈原也和自己一样遭到贬斥，而且贬逐前往的地方也差不多。想起一千多年前的同命人，不由得生出比附之心，由此可见词人心中的冤屈和对高洁志行的向往。

月高风定露华清。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湘江夜色，月亮高高悬在天空，风定浪静，清露在空气中凝结，似乎从天而降。“露华”指露水，比如李白《清平调》：“春风拂槛露华浓。”这时江面上水波不兴，澄江净如练，满天的星斗倒映在江面上，像被清冷寒冽的江水浸渍了一般。景色很美，词人的描写也很有想像力，寥寥十几个字，把当时江面上寂寥幽冷的场景描绘得历历在目，让读者也仿佛感到丝丝寒意，其遣词造句达到了神妙的地步。这种景色可能是实景，但也与词人的心境合拍，他一腔热血却被贬逐到天涯，心中的悲凉可以想见，眼前冷寂的湘江和他冷寂的心灵似乎存在某种默契。

独倚危樯情悄悄，遥闻妃瑟泠泠

词人把舟停在潇湘浦口，独自倚着高高的樯橹，心中忧思翻滚，不能自已。“悄悄”，忧愁的样子，语出《诗经·邶风·柏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他正沉浸在忧思中不能自拔的时候，突然耳边传来缥缈的瑟声，袅袅不绝，若有若无，在这清冷的湘江之上，这瑟声也挟带着泠泠的寒意。“泠泠”这个叠词既形容清冷，也形容清脆的声音，在这里两个意思兼而有之。之所以说“妃瑟”，也是用了一个典故。相传上古时候舜帝南巡，死在潇湘一带，他的两个妻子娥皇、女英为之悲啼，泪痕点点，洒在湘竹之上，据说她们擅长鼓瑟，死后就成了湘水之神，称为“湘灵”。“湘灵鼓瑟”是古典诗词中常用的意象，词人在这里描写听到了瑟声，可能实有其事，但也可能只是一种联想，是用虚构的手法表达自己的一种悲愁情绪。潇湘之地既是当年舜帝二妃的伤心地，也是词人的伤心地，虽然他们的悲哀各不相同，又相隔数千载，却通过这个共同的伤心之地而紧密联系起来。

新声含尽古今情。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新声”是指作者遥闻到的瑟声，它似乎包含了当年舜帝二妃和如今词人自己落寞悲凉的情感。最后两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用的是唐代诗人钱起《省试湘灵鼓瑟》诗中现成的句子，钱起的原诗是幻想听见湘灵鼓瑟的场景，前面极力渲染湘灵瑟声的清泠美妙，最后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作结，显得惝恍迷离，余味无穷，把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低徊惆怅之感抒发得淋漓尽致。秦观在此既借用了钱起的成句，也借用了钱起诗中的意境，并且这两句用在这首词中，无论是声韵还是意境都十分吻合，浑然天成，好像就是他自己的创造。

评　解

这首词清空骚雅，又带着一股寒冷之气，在秦观词中别具一格。词人从驻舟湘水之浦生发想像，把自己遭贬的愁苦与屈原、湘灵的不幸遭遇联系起来，感情凄苦而不卑弱。在艺术上写景如画，很好地传达了湘江之上的夜色，那寂寥幽清的场景如在目前，搬用前人成句也宛如自创，实在是大家手笔。

前人对此词评价很高，而且有个小故事。据宋代吴炯《五总志》记载，当时潭州知府在合江亭宴请客人，命令歌妓都唱《临江仙》词，有一个歌妓独独唱了两句“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当时在座的有一个叫张才叔的客人大为称善，于是问歌妓这首词的全篇，歌妓说：“昨夜居于商人船中，邻船有个男子倚樯而歌，声调凄怨。但我苦乏性灵，只记住了这么两句。如果有两个姐妹跟我同去，就能记全了。”太守答应了她的要求。至夜，几个歌妓果然听见一个男子三叹而歌。她们中间有个叫赵琼的，曾经见过秦观，不禁堕泪道：“这是秦七的声音啊。”当时秦观已亡，派人去一问，邻船果然就是秦观的灵舟。这个故事当然不可信，但由此可见这首词的艺术魅力。

减字木兰花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

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

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

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题　解

这首词大约作于绍圣三年（1096），作者当时正遭贬湖南。词中借闺怨抒发远离京城后的思家之情和飘泊天涯之恨，语句真挚，颇为感人。

减字木兰花（天涯旧恨）　词意图　萧惠珠　绘

【句　解】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

既然是“旧恨”，可知这位闺中女子积怨已久，她的丈夫离开她起码也经年了。至于为什么离开，去哪了，作者没有交代。古时候交通、通讯不发达，心上人一旦远游，就别想那么容易知道音讯。游子久不归，让独守空房的思妇极为痛苦，所以有很多类似这样的诗：“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不如桃李，犹解嫁东风。”凡是有规律的自然现象都会让怨妇们产生联想，潮水是有规律来回的，东风也是每年春天必至的。她们哀叹自己的命运还不如桃李，桃李一年中还至少能得到一次东风的垂怜眷顾，她们有什么呢？

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

思妇心中的思念，肠一日而九回，百转千折，像那种曲里拐弯的盘香一样。“篆”的本义是曲而连环的花纹，所以那种曲里拐弯形状的书体称为“篆书”，回环纡曲的盘香就称为小篆香。以盘香比喻愁肠不算什么新发明，但是秦观把思念的回肠比喻成正在燃烧而寸寸成灰的盘香，还是有出奇的地方，较形象地渲染了这个怨妇对离人的渴盼。“断”的是香，也是思肠，其思念之深，已经到了柔肠寸断的地步。

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

词句中有“春风”二字，但是从后面两句看，这首词中怨妇怀人的背景却不是春天。“任是”两个字也点明了仅仅是虚拟，也就是说，即便是春风也不能化解这位思妇的愁怨。春天是情思勃发的季节，而对怨妇来说，愈是春风，愈不可能吹开她的眉弯。“黛”，青黑色颜料，古代用以画眉；“蛾”，即蛾眉，蚕蛾触须细长而弯曲，借以形容女子的眉毛。

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这两句点明季节是在秋天。“危楼”，即高楼。有高楼可上，有阑干可倚，可见怨妇是在一个富贵人家。她望着头顶，头顶上大雁一会儿排成“人”字、一会儿排成“一”字地飞过，却没有给她带来心上人的音信。和潮水、春风一样，大雁也是按照季节行动的，它们冬南夏北，具有很强的规律性。这种有规律的来回，使古人认为它们足堪担当信使的重任。古书上也有大雁送信的记载，《汉书》里就说汉朝得到被匈奴俘获的汉人绑在雁足上的书信。总之，在别人看来，能送信的大雁是个喜讯，而对于思妇来说，本来应该传书递简的大雁，却并没有送来书信，所以这些雁字带给她的，只是更多的愁闷。

评　解

从内容上来说，这首词并没有太多新意，但音律铿锵悦耳，每两句一换韵，显得音节紧凑。情绪亦如山中涧流，虽然百折千回，却饱满充沛，势不可挡，急流直下，有一种激情喷涌的畅快淋漓之感。这可能得益于《减字木兰花》这个词牌的特色。诗词急遽换韵，会让人产生急切不安分的感觉，唐代诗人李贺很多诗就有这种特点。如果换成别的不换韵的词牌，也许这首词的价值会大大降低。有的学者认为，《减字木兰花》全篇四韵，每韵均为一个四字句、一个七字句，这种形式比较呆板，容易造成各句之间不相联属的断片结构。但从秦观这首词来看，并没有这种呆板之病，反而产生了一种急雨骤风般情感宣泄的效果，这应该归功于作者出色的艺术才华和高明的技巧。

如　梦　令

遥夜沉沉如水，风紧驿亭深闭。

梦破鼠窥灯，霜送晓寒侵被。

无寐，无寐，门外马嘶人起。

题　解

这首词写驿馆的寒冷和词人自身的凄凉情景。从内容推测，大概作于宋哲宗绍圣三年（1096）的冬天。作者从处州再贬郴州，在旅途的驿馆中有所感触而作，和《踏莎行》（雾失楼台）等词创作于同一时期。

如梦令（遥夜沉沉如水）　词意图　成秉羿　绘

【句　解】

遥夜沉沉如水，风紧驿亭深闭

“遥夜”，漫长的夜晚；“沉沉”，深沉的样子。《词综》等本子中，“沉沉”作“月明”，但不如“沉沉”有韵味，而且和下句衔接不上。冬日的夜晚，既有大风，多半不会有明月在天。

感觉夜晚漫长，都是人心情不好失眠的时候，可以想见词人此刻的心情。漫长的夜晚像水一样深沉，极言夜色之深，而词人却辗转不寐。“驿亭”，古代设于官道旁的馆舍，是供传送公文的差役和因公事过往的官员们歇宿的地方。在这失眠的夜晚，词人歇宿在驿亭中，听见风声凄紧，野外驿亭关紧了门户，却仍隔不断凄风的呼啸。驿亭之荒凉，身世之颠沛，通过这两句已和盘托出。

梦破鼠窥灯，霜送晓寒侵被

在辗转很久后，词人终于睡着了。但是刚一入梦，又被老鼠细碎的声音惊醒。这老鼠惊惶地窥视着灯盏，一个“窥”字，把老鼠鬼鬼祟祟的样子写得非常传神。老鼠为什么要窥灯？因为当时点的多是油灯，驿亭的老鼠饥饿，想趁人睡着，偷灯盏里的油吃。写驿亭的老鼠，同时也是在暗示读者，这个驿亭的房间设备非常简陋，更容易增加旅人的愁思。接下来写驿亭清晨的寒冷，屋外的严霜把寒气一刻不停地往屋里送，侵入了被子。“送”、“侵”两个字，都是炼字的典范。霜是没有生命的，但一个“送”字，似乎像是有谁在故意运送寒气；寒气也是没有生命的，但一个“侵”字，仿佛它是执意要侵入人的被子。这都是拟人化的描写。

无寐，无寐，门外马嘶人起

有老鼠惊扰、有寒气袭人的遥夜，再加上心情抑郁，作者要睡个好觉显然是不可能的，但旅途的疲惫该怎么消解呢？一连说了两个“无寐”，表明了无奈悲苦之情，虽然这种重叠是词牌的特点使然，但又何尝不可以视为作者挑选词牌的苦心呢？“门外马嘶人起”，表面上写的是驿站清晨人叫马欢的情景，实际上也透露出作者的无奈，即使没睡好，他也不得不开始新一天的征途了，而这前途并非光明。

评　解

秦观的词一向以哀婉见长，这首小令也不例外。短短三十三个字，把旅途的孤独凄清、驿亭的寒冷萧瑟描写得让人读来如临其境。词里没有一句涉及作者本人的心情，但作者通过对环境、情景的描写，已经传达出内心的感受。风吹驿亭是耳闻，老鼠窥灯是目见，寒气侵被是身受，层层叠加，气氛顿出，可谓别具特色。

阮　郎　归

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

丽谯吹罢小单于，迢迢清夜徂。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

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

题　解

《阮郎归》这个词牌，又名《醉桃源》、《碧桃春》，其名来源于古代神仙故事，适合写凄苦的情感。

这首词《花庵词选》题为“旅况”，大约写于秦观被贬郴州之时，时间是在宋哲宗绍圣三年年末（1097年初）。郴州在今天湖南省的南部，比较偏僻，作者在郴州，和亲朋好友许久都不能互通音问，非常苦闷，加上贬谪的痛苦又时时萦绕心中，夜不能寐。词的内容是写作者除夕之夜的心情，虽然时值佳节喜庆之日，而作者心中殊无半点欢愉，反而充满时节如流、人生苦短的悲叹。

阮郎归（湘天风雨破寒初）　词意图　廖松岗　绘

【句　解】

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

在风雨交加之中，身处逆境的词人迎来了除夕。这个时刻，家家都在欢庆新年的到来，而词人却困居在郴州贬所，茕茕孑立，百无聊赖。除夕到来，意味着又一年的春天开始了，第一场春雨似乎破除了一些严寒之气，但是他所住的庭院中，又深又静，空空荡荡的，没有人迹，可以说一点人间的喜庆气息都找不到。这场景有力地衬托了诗人的凄凉心境。

丽谯吹罢小单于，迢迢清夜徂

而在庭院之外，场景又如何呢？丽谯上吹来断断续续的角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愈加衬出长夜的凄苦。“丽谯”，出自《庄子·徐无鬼》，本来指高楼，后来指谯楼，即城门上的更鼓楼，这里是指郴州的谯楼。“小单于”，唐代有名的大角曲名，很多诗人都提到过，比如李益的《听晓角》：“无数塞鸿飞不度，秋风卷入小单于。”这里秦观是借用来指郴州城楼上传来的画角声，并不一定是真正听到城楼上在吹奏《小单于》。当然，不管什么样的画角声，在词人听来都一样令人哀伤，漫漫长夜，他要独自度过。欢娱则嫌夜短，愁人方知夜长，心情欢悦的人，会觉得良夜只如一瞬，而愁苦的人却感到寸阴若岁，如在油锅上煎熬。作者既然孤苦伶仃地呆在郴州贬所，自然感觉长夜迢迢，没有尽头。而且，这个长夜还是“清”的，凄清得让人发狂。在作者的妙笔下，整个除夕的黯淡被上阕的二十四个字勾画得淋漓尽致。“徂”本来的意思就是走过，并没有慢的意思，但用在这里，却有一种时间流逝得很慢之感，衬出作者长夜难眠的心情。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

遭贬谪的人碰上新年，自然格外怀念故乡，如果能做一场美梦，梦见家乡的亲人，也算是有点慰籍。然而长夜凄清，城楼上角声呜咽，好像在时时提醒他所处的环境，让他明白自己孤独地旅居在郴州。在这种情况下，连梦回故乡的美梦也不能得逞，时时被打断，愈加感到凄凉。“峥嵘岁又除”一句，正面点出这首词的写作时间是在除夕。“峥嵘”是崎岖不平坦的意思，用来比喻岁月的艰难；“岁又除”则透露出作者感到时光煎迫，苦难的一年总算过去了，但新的一年仍然毫无希望。

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

结尾两句可谓点睛之笔，将词人的悲苦层层推进，达到了高潮极致。古人认为大雁可以传送书信，但是传说中大雁南下的终点是衡阳，因为衡阳以南湿热难熬，大雁也不愿涉足。郴州的位置比衡阳还要南，连大雁都不会飞到。作者借用这个传说，表达自己被贬到蛮荒之地的痛苦。他痛苦地意识到，这个地方非常荒远，连大雁也不可能会来传书，自己要和家乡断绝联系了。接不到书信，当然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实际上当时靠邮驿来传信，郴州也有邮驿，不会接不到书信。但这种夸张的修辞手法深切地表达了作者心情的沉痛。

评　解

秦观擅长写离情别恨，清代学者冯煦《蒿庵论词》谓：“淮海、小山，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这首词正可以当得上“伤心”二字。这首小令音律非常谐和，琅琅上口，而表达的感情极为沉痛，尤其是最后两句，真是一唱三叹。前人曾经评价南唐后主李煜的词为“粗服乱头，不掩国色”，是“天籁”之音，而秦观这首词差不多也达到了这种境界，语言朴素如同日常口语，毫不雕琢，天然浑成，却又意蕴深远。整首词语句浅淡，而有不尽的悲恨凝结其中，堪称婉约正宗，当行本色。这样的优秀作品，本身传达的意蕴已足以打动读者，不一定非得去追究它有什么具体背景才能体会到它的佳处。

“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这两句读来何其沉痛！作者另一首《阮郎归》（潇湘门外水平铺）也写于被贬郴州之时，时间是在绍圣三年秋（1096），其词曰：“潇湘门外水平铺，月寒征棹孤。红妆饮罢少踟蹰，有人偷向隅。挥玉筯，洒真珠，梨花春雨余。人人尽道断肠初，那堪肠已无。”其结尾两句想像甚奇特：别人的伤心还只是在肠中打转，而她却伤心得连肠子都没有了，可谓达到了悲伤的极致。这两句句式、修辞手法与“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极为相近。

比它们更早，北宋著名词人晏几道同样词牌的一首词已使用了类似手法，那首《阮郎归》是这样写的：“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衾凤冷，枕鸳孤，愁肠待酒舒。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晏几道这首词也是感叹接不到书信的孤独，最后两句警句的句式结构与秦观的两首词很相似，都是设定一个可以勉强接受的条件，而转折处却感叹，连这个最低的条件也不可得。另外，它们的韵也都是古代韵书中的鱼部韵，都使用了“初”、“孤”、“无”等韵脚，读起来也有点容易相混。秦观和晏几道的词风前人一直认为是最相近的，两人均为婉约词名家，并且他们两个人可说是宋代词人中最擅长抒写哀苦的，难怪评论家常把他们相提并论。说到两人的差异，晏几道还是侧重在离愁别恨，感慨比较表面化，而秦观词中对世事、对人生的慨叹要来得更深刻、更沉痛。

踏　莎　行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题　解

这首词作于绍圣四年（1097）暮春时候，当时作者被贬谪郴州，住在郴州旅舍。有的版本在这个词调下有题目“郴州旅舍”。词中抒写了作者流徙僻远之地、前途渺茫的凄苦失望之情，以及思念家乡的怅惘之情。

关于这首词，据《清波杂志》说是秦观写给某个他所牵挂的特定对象的，清赵翼《陔余丛考》认为，这位特定对象就是长沙义妓。据宋洪迈《夷坚志》记载、赵翼《陔余丛考》考定，长沙有个妓女特别喜欢秦观的词，每得一篇，“辄手笔口哦不置”。后来秦观遭贬经过长沙，这位妓女盛情接待，并情愿托以终身。秦观感动于她的深情，但因自己是戴罪之身，不敢带她同往贬所，只得婉拒，并写了这首词相赠，末尾“郴江”二句便是表示遗憾之情。这位妓女从此闭门谢客。后来秦观在藤州病卒，灵柩北还快到长沙时，这个妓女前一天晚上忽然做了一个梦，梦见秦观来向她告别。她醒来之后大惊：“自从我和秦学士相别，从来没有梦见过。今天突然梦见他来告别，这不是吉兆啊。”于是派遣仆人去打探情况，果然得到秦观病殁的消息。这个妓女于是身穿丧服南下，在旅馆碰见秦观的灵柩，祭奠完毕后，自缢而死。这仅仅是传说，未必真有其事，但也说明这首词的艺术感染力非同一般，所以人们愿意为它编造一段凄婉的故事。

踏莎行（雾失楼台）　词意图　孙志卓　绘

【句　解】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

这是一个初春的日子，词人想像着这样一种场景：大雾茫茫，掩没了一切的亭台楼阁；月色朦胧，遮蔽了所有的河津渡口。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想寻觅陶渊明笔下的仙境桃花源已不可得。这三句和后面的现实描述完全不一样，显然是一种想像和象征，借以抒发自己心中对理想迷失的痛苦。有的人认为前两句是比喻当时谗臣掌权，豺狼当道，政治极为黑暗，这也是有道理的。作者因为党籍之祸被贬谪到郴州这个偏远地方，并且所有的官职和俸禄都被削夺，心中愤懑可以想见。词人在这时候，自然会起遁世之心，梦想去寻找桃花源那样一片世外乐土。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一般认为是在湖南境内，作者的想像因此生发。

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这两句切回现实，写亲身感觉，词人住在一个孤零零的驿站馆舍里，四面春寒，砭人肌肤。寄住驿馆已经会让人产生孤寂之感了，何况这座驿馆还四围不见人烟，并且笼罩在一片料峭春寒当中，阒寂无声，只有窗外的杜鹃在泣血鸣叫。而时值傍晚，清冷的阳光斜照在这片天地之间，愈发增添了作者心中的凄凉。

清代词人况周颐曾经总结过诗词写作的规律，说暮春、斜阳、红烛、风雨是中国词人常用的意象，专门用来表达愁苦之情。表达人心中微妙婉约的感觉，是词这种文学体裁所擅长的，而景色的渲染无疑极为重要，因为人心会受到季节和外界环境的影响。南朝文艺理论家刘勰所说“物色之动，心亦摇焉”，就是这个意思。在这两句中，秦观罗列了孤馆、春寒、杜鹃、斜阳四种意象，很好地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悲凉之感。杜鹃是古人认为代表悲凄情绪的鸟，白居易《琵琶行》中就曾说“杜鹃啼血猿哀鸣”。这两句借用自然环境渲染悲凉心境，效果极佳，近代学者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评价道：“少游词境最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为凄厉矣。”这样的评价是很精到的。按照王国维的理论，这两句也体现了他所提出的“有我之境”，写景造境中无不带有作者本人的色彩，每一样凄清苍凉的景物后面，都藏着一个用同样凄清苍凉眼神抚摸它们的“我”。这两句既是写景，更是传情，做到了情景交融。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

环境的凄凉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渲染，词人进一步描述自己的感受，也就水到渠成。下阕开头“驿寄梅花，鱼传尺素”，一连用了两个典故。前者出自《荆州记》，南朝宋时，吴郡的陆凯和范晔（《后汉书》的作者）关系很好。当时范晔在长安，陆凯通过邮驿寄了一枝梅花给范晔，并附诗一首：“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后者出自古乐府《饮马长城窟》：“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这两个典故后来都用来指代传送书信。词人连用这两个典故，用来渲染得到友人书信的心情。住在孤馆，能收到远方亲友的书信，本来应该是很高兴的事，可是词人的心中却是什么滋味呢？他说“砌成此恨无重数”，原来这些书信不但没有让他开心，反而加重了他的愁恨。“砌”字用得很妙，把抽象的离愁别恨形象化了，他收到的那些书信就像砖石一样，层层堆砌，书信愈多，说明他贬谪远方的时间愈长，离愁别恨仿佛层层加高加重的砖石，愈来愈难以排解，心绪被压得很沉重，更加悲愁。

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这最后两句堪称千古绝唱。词人眺望不远处环绕着郴山的一曲江水，感觉日日相伴的惟有它了；然而它也是毫不停留，一直向北方流去，和潇湘之水汇合。作者感到，连江水仿佛都抛弃了自己，由此愈发衬托出孤独凄苦的处境。这句同时也表达了对郴江之水的羡慕，这条江水是幸运的，它能够自由地流向北方，而自己呢？却只能禁闭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受着离愁别恨的无尽折磨。这种笔法是拟人化的，在作者的思维中，郴江也像有了人的感情。这样的笔法，也最大限度地表现出作者的孤独和凄凉。据说苏东坡非常喜欢这两句，他还把这两句词特意写在自己的扇子之上，哀叹道：“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可见秦观的死在他心中引起的巨大悲痛。秦观是苏东坡最喜欢的门生，两个人的遭遇也很相似。秦观遭贬的时候，苏东坡也在海南过着孤独的贬逐生活，秦观这两句词自然容易引发他的共鸣。

关于这两句，还有别的理解。有人说，这两句仿佛词人在对郴江说：“郴江啊，你本来生活在自己的故土，和郴山欢聚在一起，究竟为了谁而竟自离乡背井，‘流下潇湘去’呢？”这就好像词人在感叹自己的身世：自己本来好端端一个读书人，本想出来为朝廷做一番事业，正如郴江原本是绕着郴山转，谁会想到竟卷入一场政治斗争的漩涡里去呢？这样的解释也通，不过显得有点纡曲。

评　解

这首词是秦观词中的名作，历代文人和学者都毫不吝惜地对它加以称赞，尤其“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和“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四句，更是倍受推崇。但是也曾经有人对“斜阳暮”三个字提出疑问，认为既然写了“斜阳”，又说“暮”，这岂不是犯了重复的语病？还有人说秦观的原句是“斜阳树”，为了避宋英宗赵曙的讳才改为“暮”的。其实这都是迂腐之见。在古典诗词创作中，把几个相同意思的字连缀在一起，一般是为了强调表达某种意思，算不上重复，古代早就有这样的例子。比如屈原说：“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忳郁悒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其中的“薋”和“菉葹”，指的是同一种草；而“忳”和“郁悒”，也都表示同样的感情。前人还说“明月皎夜光”，“明”、“皎”、“光”从意思上来说，都是重复，但从表达上来说，则有强调、递进的作用，不妨碍它是好诗。

“郴江”两句，受到苏东坡推崇，王国维却表示不同意见，说“可堪孤馆”两句写情入景，才是佳句，而苏东坡欣赏后两句，只是皮相之见。其实这四句各有各的佳妙，王国维与苏东坡欣赏的着眼点不一样，意见相左也是很正常的。

阮　郎　归

褪花新绿渐团枝，扑人风絮飞。

秋千未拆水平堤，落红成地衣。

游蝶困，乳莺啼，怨春春怎知？

日长早被酒禁持，那堪更别离。

题　解

这首词《花庵词选》题为“春晚”，根据学者考证，大致作于宋哲宗绍圣四年（1097）春暮。它与《踏莎行》（雾失楼台）、《如梦令》（池上春归何处）等词创作于同一时期，当时作者贬谪郴州。词中表达惜春伤别之情，风格蕴藉婉曲。

阮郎归（褪花新绿渐团枝）　词意图　廖松岗　绘

【句　解】

褪花新绿渐团枝，扑人风絮飞

暮春时节，花儿已残落，褪去鲜艳的色彩，而新生的绿叶却日见茂盛，渐渐长满枝头，此消彼长，意味着不知不觉之间已到春末夏初时候。“褪花”，花朵萎谢褪色，也就是苏轼《蝶恋花》词中所说“花褪残红”之意。柳絮点点，随风飞舞，扑打在行人身上脸上。北宋词人晏殊《踏莎行》（小径红稀）词有句云：“春风不解禁杨花，濛濛乱扑行人面。”似怨似嘲，把春风、杨花拟人化，颇有韵味。本词同样用了一个“扑”字，使得漫天飞舞的柳絮顿时生动起来，仿佛故意与行人为难。杨花就是柳絮，也就是苏轼《蝶恋花》词中“枝上柳绵吹又少”的“柳绵”。

秋千未拆水平堤，落红成地衣

荡秋千是春季里女子喜欢玩的游戏活动，这个时候她们充满活力，引人注目。秋千架往往是陪衬女子倩影芳容的绝佳道具，并且成为词人审美联想和间接抒情的对象。比如苏轼《蝶恋花》词“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就生动地展示了这种心态。至春末夏初之间，花残红消，春色渐老，女子也失去了荡秋千的兴致，一般将其收拾起来以待来年。词人漫步在水池边，虽然还有未拆除的秋千架，但已无人在那里嬉戏；被冷落的秋千，已隐隐诱发词人的惜春、怀人之情。池中新涨高的绿水已与堤岸相平，越来越多的花儿已不在枝头，而是凋落在地上，厚厚地堆积着，如同铺了一层地毯。“地衣”，即地毯，如唐白居易《红线毯》诗：“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又李煜《浣溪沙》词：“红锦地衣随步皱。”南宋词人辛弃疾在《粉蝶儿》（和晋臣赋得落花）中，也将厚积的落花比作地衣：“甚无情便下得雨僝风僽，向园林铺作地衣红绉。”褪花、新绿团枝、风絮扑人、落红厚积，都是春夏之交典型的节候景象，也是古典诗词中屡见不鲜的场景，但秦观以最洗炼的词句将其精确表现出来，仍给人以造语新奇明媚之感。

游蝶困，乳莺啼，怨春春怎知

蝴蝶在花间飞来飞去忙了一个春天，到这时候也觉得困倦了，不再那么起劲；而新生的黄莺，随着春光逐渐长大，这时正是卖弄精神的时候，所以它们啼声格外嘹亮。“乳莺”，小黄莺。这两句一写声，一状形，所写的春天景物由静转动。此时词人突然插入一句，吐露心声，表达“怨春”的心情，埋怨它匆匆离去，如离别的人一样就此不见。这一句也表明，词人无人可以相谈，只得将苦闷孤寂的心情向“春”这个空虚的对象倾吐，然而春却是无情无识之物，怨它它也不知道，有哀怨而无人可诉，这才真是悲哀。这样一转，自然而然地将伤春情绪转成了怀人、伤离别的情绪。

日长早被酒禁持，那堪更别离

“日长”，指春天白昼渐长。白昼渐长既是自然现象，也是词人的心理感受，悲苦无聊赖之人，当然更觉得时间漫长。作者另一首《浣溪沙》（青杏园林煮酒香）词中说“乍雨乍晴花易老，闲愁闲闷日偏长”，便说明了心情愁闷时容易觉得“日偏长”。而这样伤春的日子里，词人将自己交给酒来摆布。“禁持”，摆布。酒当然不会自行来摆布词人，这话的意思，还是说他勉强借酒消愁，将一腔愁怀交给酒来摆布。不说以酒浇愁，而说被酒所摆布，益发显出其无奈落寞：明知酒不可浇愁，而仍只能寄望于借酒忘忧，自己骗自己，这是何等的悲哀！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能有同心人在身边安慰他受伤的心，但对一个逐臣来说，这个愿望显然太奢侈了。这样，怨别离的主题也就水到渠成，呼之欲出了。

评　解

这首《阮郎归》与《踏莎行》（雾失楼台）创作时间差不多在同时，但风格上各有千秋。正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所说，秦观的词境一向以凄婉见长，而《踏莎行》则“变而为凄厉矣”，大有凄情苦绪喷薄而出之感。而这首《阮郎归》就要温婉蕴藉得多。上阕描摹春末景象，不但不露哀苦之意，反而给人一种明媚之感，直到“落红成地衣”一句，才隐隐露出叹惋的意思。下阕开始由静转动，以“游蝶困，乳莺啼”两句做一个过渡，才突然流露出“怨春”的情绪，但直到结尾“哪堪更别离”，这种哀怨情绪仍表现得淡淡的。不过这种淡并不是平淡，而是意在言外，淡而有味，于层层设色、铺垫之中，含蓄表达无限伤痛之意，艺术手法是很高明的。《词菁》评价它“出语新媚，亦复幽奇”，还只是就字面而言。作者另外两首《如梦令》（楼外残阳红满、池上春归何处），内容、风格与这首《阮郎归》很接近。《草堂诗余隽》评后一首《如梦令》说：“深情厚意，言有尽而味自无穷。”完全可以移用来评这首《阮郎归》。

南　歌　子

香墨弯弯画，燕脂淡淡匀。

揉蓝衫子杏黄裙，独倚玉阑无语点檀唇。

人去空流水，花飞半掩门。

乱山何处觅行云？又是一钩新月照黄昏。

题　解

这首词有的版本加有题目“闺怨”。从词的内容来看，先写女子盛妆待人的情景，再写她待人不得而失望的情怀，确实是一首典型的闺怨词。此词当为词人前期作品。

南歌子（香墨弯弯画）　词意图　萧惠珠　绘

【句　解】

香墨弯弯画，燕脂淡淡匀

起首两句写女子画眉、搽脸，“画”与“匀”两个动词运用精当，“弯弯”、“淡淡”两组叠字从音调、意思来看配合得也好。“香墨”，指古代女人画眉用的螺黛；“燕脂”，即胭脂。

揉蓝衫子杏黄裙，独倚玉阑无语点檀唇

女主人公上身穿着揉蓝色的衫子，下身则是杏黄色的裙子。“揉蓝”，就是稍浅带碧的蓝色，诗词里常用来形容水的颜色，比如王安石《渔家傲》：“平岸小桥千嶂抱，揉蓝一水萦花草。”这句连上面两句，香墨（黑）、燕脂（红）、揉蓝、杏黄，四种颜色组合在一起，非常艳丽。写完了穿着，接着又写这女子的动作，她倚着玉栏杆，一声不吭地用檀色（浅绛色）的颜料点唇。这种颜色和上面提到的四种颜色组合：黑色的眉毛、淡红色的胭脂、碧蓝色的上衣、杏黄色的下裳、浅绛色的嘴唇，宛如一幅重彩工笔仕女图，一个女子倚栏的愁闷姿态宛如梦幻一般再现于读者面前。她为什么凭栏梳妆呢？作者虽然没有交代，但从词中的“独”和“无语”可以猜到，“独”说明没有人陪伴，“无语”则说明她没人可以说话，或许也暗示她心情不好，不愿说话。“女为悦己者容”，这女子盛服艳妆，肯定是想打扮给情人看，但如今她独立无语，说明情人并不在身边。

人去空流水，花飞半掩门

这两句不但点明了女子在思念离人，而且点明了季节是在春天。“流水”二字暗示离人的薄情，“花飞”则象征着女子的绵绵情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似乎就是这两句词的注脚。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流水”可能象征着这女子的愁绪像流水一样悠悠流之不尽，“花飞”则象征着她的美丽容颜凋谢，隐含着青春将逝的悲哀。“半掩门”也是中国古典诗词中常用的意象，一般用来表达寂寞无聊赖的状态。这两句写流水、写空寂的庭院，似乎不着边际，但这些场景所包涵的不确定性，正好给读者以无限的联想空间。

乱山何处觅行云？又是一钩新月照黄昏

“乱山何处觅行云”显然也带有象征意义。“行云”是古人常用来形容薄幸男子的词，比如唐代诗人雍陶的《相和歌辞·明月照高楼》：“君若无定云，妾若不动山。云行出山易，山逐云去难。”又如五代冯延巳的《蝶恋花》：“几日行云何处去？忘却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雍陶的诗中，女子自比为山，比男子为云。秦观的这句词也写到山，也写到云，却是把男子驻足的所在比作山，因为他久无音信，就如行云藏在迷乱的山中，行踪诡秘，无法寻觅。一个“乱”字，形象地描摹出了女子情思缭绕而又无可奈何的心态，似乎能看见她慌乱而又饱受煎迫的心灵。“又是一钩新月照黄昏”，则把笔触伸到眼前的实景，眼前新月在天，让人恍然觉悟，原来就在女子无言、无奈的等待之中，一天又将过去。一个“又”字，点明了女子对男子的等待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岁月苦不居，绿窗佳人老，这女子还有多少青春经得起这样等待的消耗呢？李煜词《虞美人》：“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都是写春来春往，都是感叹韶华不留，秦观这首词和李煜的写法可谓异曲同工。

评　解

闺怨是中国古代永恒的文学题材，因为那时候妇女地位低下，交通不便，男子为名缰利锁所牵绊，导致很多女子不得不经常承受独守空房的痛苦。秦观这首词在内容上虽然没有多少新意，但是艺术成就很高。词的上阕色彩鲜明，和下阕的冷落荒凉恰成鲜明的对比，很好地衬托了离人的孤寂，可谓一篇描写闺怨的佳作。

醉　桃　源

碧天如水月如眉，城头银漏迟。

绿波风动画船移，娇羞初见时。

银烛暗，翠帘垂，芳心两自知。

楚台魂断晓云飞，幽欢难再期。

题　解

这首词的词牌名为《醉桃源》，原注称：“以《阮郎归》歌之亦可。”实际上，《醉桃源》就是《阮郎归》词牌的别名。这个词牌来源于一个典故，据《神仙记》记载，东汉末年，刘晨、阮肇到天台山去采药，不知不觉肚子饿了，于是摘取山上的桃子充饥，吃了几个立刻精神健旺，后来在溪水边又碰见了两个仙女，仙女对他们热情款待，并留他们住了半年。后来两人因为思乡情切，执意要求出山。没想到回去之后，发现家乡早已面目全非，一打听才知道距他们离去之时已经过了十世（古代一世为三十年），不禁感慨万千。中国古代乱世多，治世少，如果有那么一个仙域桃源，在那里可以无忧无虑、不愁吃穿地生活，躲避兵火之灾，更有长生不老的诱惑和仙女相伴，谁会不渴盼呢？

《阮郎归》词牌适合写凄婉之情，秦观这首也不例外。从内容来看，此词写初次幽会的场景，似乎作于作者早年。

醉桃源（碧天如水月如眉）　词意图　廖松岗　绘

【句　解】

碧天如水月如眉，城头银漏迟

“碧天如水”，点明时序是秋天。晚唐温庭筠《瑶瑟怨》诗说：“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只有秋天才能有那么洁净如水洗过的天空。“银漏迟”，表明主人公更深夜静还没有睡着，悒郁地听着城头银漏的声音。“银漏”，古代计时器，也叫玉漏、漏壶，一般为铜制，由四只组成一套，上下相叠，最上面一只里面贮水，逐次下滴，最下面一只里置一个直立的浮标，上面刻十二时辰刻度，视水位高低而知道时刻。主人公夜深不眠的原因是什么呢？由词牌《醉桃源》的本意推断，那很可能是因为怀念所爱，孤枕难眠。

绿波风动画船移，娇羞初见时

这两句镜头转换，变成了主人公的回忆。他回忆起当时和心上人初次相见时的场景：在绿水荡漾的时节，在杨柳风轻摇的画船之上，他的心上人满面娇羞地出现了，那种欲说还休的少女特有的羞涩，无疑是令世间男子最动心、最难以忘怀的姿态，所以他一想起她，脑海中第一个闪现的画面就是她娇羞无限的面庞。这含蓄的举止，可以给人无限想像的余地，很符合中国古典文人的审美诉求。

银烛暗，翠帘垂，芳心两自知

他们相聚时，烛光黯淡，帘幕低垂，他们可以尽情表露对对方的爱慕。据心理学家研究，一般来说黄昏时分人的情愫最容易被触发。词中这对男女主角正是如此，他们在银烛之下、翠帘之中，终于能够将彼此的爱慕尽情吐露，使彼此互相知晓。

楚台魂断晓云飞，幽欢难再期

主人公由回忆又回到现实，已是楼去人空，欢爱难再，只能梦魂望断，唏嘘感叹。“楚台魂断晓云飞”用的是战国时楚襄王和宋玉对答的典故。据宋玉的《高唐赋》记载，楚襄王和宋玉一起出游于云梦之台，望见高唐观上云气变化无穷，楚襄王问宋玉那是什么云气，宋玉回答说那是朝云。楚襄王问什么是朝云，宋玉说：“从前先王曾经游历高唐观，感觉有点疲倦，就小睡了一会。梦见神女向他自荐枕席，于是极尽欢爱，之后神女向先王告别，说：‘我住在巫山之下，早上是云，晚上化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这个故事和刘、阮入天台山的故事相仿，也是写人与神女相会欢爱的事。“楚台魂断晓云飞”一句已足以说明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之感，并且空灵沉痛，余味无穷。而“幽欢难再期”一句，只是将这种心情、感觉说得更明白罢了。

评　解

一般认为，这首词作于秦观早年，是写和情人初次幽会时的作品。但由词本身来看，写作手法已相当纯熟，语句柔媚婉约，感情真切，具有大多数秦观词含蓄蕴藉、情韵兼胜的特点。从结构上来看，这首词也很有意思，一头一尾的四句写现实，中间几句则写回忆，让美好的回忆被沉痛的现实所包裹，而愈显其沉痛。这种结构安排，应该说是独具匠心的。

画　堂　春

东风吹柳日初长，雨余芳草斜阳。

杏花零落燕泥香，睡损红妆。

宝篆烟消龙凤，画屏云锁潇湘。

夜寒微透薄罗裳，无限思量。

题　解

这首词，曾有人误认为是黄庭坚少年时的作品，但据学者们考证，认为系秦观所作，而非黄作。由这首词本身来看，柔媚中蕴含沉痛，痴情而不滥情，确实更符合秦观作品的一贯风格，而黄庭坚的作品基本还没有达到这种艺术表现能力。词中描写的是一位女子春睡的场景和心情，香艳中夹杂着惆怅，惹人遐思。

画堂春（东风吹柳日初长）　词意图　萧惠珠　绘

【句　解】

东风吹柳日初长，雨余芳草斜阳

正是东风吹柳的烂漫时节，天气仿佛从寒冬中复苏过来，白昼逐渐加长，万物勃发，到处呈现出欣欣向荣的美好状态。外面刚刚下完小雨，芳草在斜阳下闪着流光，当真是一幅美不胜收的春日图景。“雨余芳草斜阳”这句，与五代冯延巳《南乡子》词的首句“细雨湿流光”意境有些类似，而且两者都是写闺怨的，可能秦观从冯延巳的词中得到了启发。

杏花零落燕泥香，睡损红妆

杏花被东风吹散，花飞花落，四处飘荡，有一些正掉在屋梁的燕巢上，泥筑成的燕巢也因此染上了花瓣的芳香之气。此时此刻，一位年轻女子躺在罗帐中，她刚刚醒来，红妆也在睡梦中受损。这一系列场景的描写充满了春日的慵懒气息。人们也许会产生疑问：这位女子为什么会在白昼睡觉，而且睡到日光西斜？可能是心情不好，也可能是春日实在倦慵，词中暂时没有交代。从结构上看，上阕的前三句皆写景，一个画面接着一个画面，最后四个字“睡损红妆”才切入正题：原来所有的景色都是为了烘染这位女子的春睡而设的，并非单纯的景色描写；“无我之境”往往不如“有我之境”动人，若没有这位女子，那些绮丽柔腻的画面又有什么意义呢？

宝篆烟消龙凤，画屏云锁潇湘

词到下阕，作者笔锋顺势一变，描写女子春睡的室内场景。制成龙凤形状的篆香已经燃尽，说明时间已经过去很久；而竖立在一边的画屏，上面绘着一幅《云锁潇湘图》。“宝篆”即篆香，“篆香”和“画屏”这两种场景在秦观词中都屡屡出现，是他惯用的意象。前者如《减字木兰花》“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后者如《浣溪沙》“淡烟流水画屏幽”。这两个意象，都和词中主人公的幽怨有关，这首《画堂春》中的香闺女子自然不例外，也是满怀幽怨的。“云锁”两个字还隐喻这个女子的迷茫，她的心上人可能在外，许久没有音信，行踪就像被云雾层层锁住了一般。

夜寒微透薄罗裳，无限思量

最后两句才点明女子昼眠的原因，原来她心中藏着无限思量，根本睡不着，整夜辗转不能入寐。“夜寒微透薄罗裳”，表面上似乎是说她不能入睡的原因，实则也是在说明女子因为心中思量，浑然忘我，连夜里袭人的寒气都感觉不到了。春天是使人热情奔放的季节，春夜更是最让痴情男女激动的时光。苏轼的《春夜》诗写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宇夜沉沉。”如此黄金时刻，正值韶华的女子却只能独守空房，当然免不了辗转不寐；而一夜间堆积的困倦，只能挪到白天来补足，昼眠是迫不得已的。

评　解

这首词最精致的就是前三句的景色描写，很多评论者都给予极高评价，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卷一就说：“‘杏花零落香’、‘为怜流去落红香，啣将归画梁’（曾覿《阮郎归》词）。秦以一句出蓝。”王国维也说：“温飞卿《菩萨蛮》：‘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少游之‘雨余芳草斜阳，杏花零落燕泥香’，虽自此脱胎，而实有出蓝之妙。”他们都认为秦观的句子脱胎于温庭筠、曾覿等人的词，但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从沈际飞对前人诗词的引用还可以看出，秦观这几句实际上是把前人诗词中的相似意境加以综合，从而营造出更为丰富的意境。温庭筠的“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写杏花落入泥土，使泥土也沾染了香气，而曾覿的“为怜流去落红香，将归画梁”则写燕子不忍心落花委于泥土，特意将它们衔起来黏在自己的巢上。秦观的词综合了温、曾两人词中的意境，把落花堕泥、燕子衔泥两个层次的场景合并到一起，却又处理得天衣无缝，甚至比他所依据的蓝本更简洁、更有表现力，除非读者事先很熟悉温、曾那两首词，否则很难发现他综合两家词句意境的事实。

全面分析作品的结构，还可以看出，词的上下两阕各有侧重：上阕主要写景，下阕情景兼备；上阕写的是白天，主要写室外的春色，下阕则写夜晚，主要写室内的陈设；最后两句以描绘情感作结，点明词作的主旨，有画龙点睛的功效。有的评论者认为这首词上下两个结句过于写实，有“气薄语纤”的毛病。其实也不然，如果没有最后的结句对情感的深沉描绘，则前面的写景将没有多少意义。晚唐词人温庭筠的词作色彩绚丽，耀人眼目，却不免靡丽空薄之讥，就是因为他缺少真情的抒写。秦观之所以能超迈前人，也正是因为擅长抒写真情，天性多情、重情。《词综偶评》评价这首词说：“高丽！直可使耆卿、美成为舆台矣。”把柳永和周邦彦的填词水平看成只能当秦观的奴仆，虽然有点过，但这首词的艺术魅力也可由此窥见一斑。

海　棠　春

流莺窗外啼声巧，睡未足，把人惊觉。

翠被晓寒轻，宝篆沉烟袅。

宿酲未解宫娥报，道别院，笙歌会早。

试问海棠花，昨夜开多少？

题　解

这首词有的刻本题为“春晓”，内容也是写女子春睡的。从词中“宫娥”二字来看，词的主人公是一位居于深宫大院的美人。清代剧作家洪昇的《长生殿》第四出《春睡》中，有一个曲牌《海棠春》，把秦观这首词全部加以引用，用来形容杨贵妃“春宵苦短日高起”的娇态，可见它在写作上的成功。

海棠春（流莺窗外啼声巧）　词意图　萧惠珠　绘

【句　解】

流莺窗外啼声巧，睡未足，把人惊觉

流莺啼叫，致使美人惊醒，她慵然而起，感到还没有睡够。诗词的表达需要凝练，很多时候不需要面面俱到，只要写出代表性的事物，则画面就可联想而出。谁都知道，流莺就是春日韶华的代表，既有流莺，显然是春日；既有流莺的声音，则不难想见春日风光的绮丽。通过通感想像，由声及色，把室外春天美景都写出来了。

翠被晓寒轻，宝篆沉烟袅

美人屋里，因为翠被稍薄，致使晓寒侵体。这个“轻”字用得恰到好处，如果晓寒过重，则会使人生病，一点浪漫都没有了；如果闷热难耐，则人会躁急，非但没有心情，意象也不雅致。只有这样的轻寒，才能让人愈加感到衾被的温暖，感到生活的幸福。况且，春日空气的微寒也自有它舒适的一面，宋诗里说“吹面不寒杨柳风”，同样是风，春日和冬日的风带给人肌体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宝篆沉烟袅”，表明屋内盘香仍在燃烧。据宋人记载，当时的盘香上有刻度，大约正好能燃烧一昼夜。秦观写离人失眠，经常用盘香燃尽犹无睡意这一意象。这里则反其意而行之，盘香尚未烧完，说明美人春睡未足，和第一句相对应。

宿酲未解宫娥报，道别院，笙歌会早

下阕场景转换成很有动感的画面，并交代了美人春睡的缘由：原来她昨夜很可能是参加过盛宴，喝多了，宿酒未醒。“酲”的意思是病酒，也就是喝酒醉倒乃至伤了身子。病酒未解，和上阕的“睡未足”相对应。这时宫娥又来报告，另外一个院子里笙歌宴会已经早早开始了。这句暗示深宫大院中生活的豪华奢侈，夜夜宴饮，日日笙歌。两宋经济发达，物产丰富，当时的东京汴梁和后来南宋的都城杭州都是繁华巨邑，市集上行人挥袖成云，挥汗如雨；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应接不暇，让人叹为观止。民间如此，宫廷可想而知。宫娥向这位病酒的美人报告笙歌开始的消息，和“宿酲未解”四个字联系起来，似乎暗示了她的不耐烦，其实这种昼夜笙歌的日子并不是她所喜欢的。

试问海棠花，昨夜开多少

对于宫娥的报告，美人没有直接答复，而是突然转了个话题问道：“昨夜海棠花开了多少了？”这句提问显得有些突兀，但细细分析，它无疑传递了这么一个信息：“我并不关心宴会，也不喜欢笙歌，我只是想知道海棠花昨夜开了多少。”询问海棠这件事看似毫无道理，但人的情感表达有时就是这样，极为微妙，没有道理可寻。李清照曾写过一首著名的《如梦令》：“昨夜风疏雨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和秦观这首词有相似之处，都是女子宿酒未解，向侍女询问海棠花的消息。但是李清照的词脉络清晰，逻辑清楚，她问海棠，意在惜花，担心昨夜风雨将花打残。而秦观笔下的美人问海棠花消息，就没有这种逻辑，表达的情愫却更为幽眇。也许这位美人真正关心的就是海棠花的开放、春日芳菲的消长，然而每日迫不得已、必须参加的笙歌宴会却让她不得悠闲，不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有此心理，她才会在宫娥报告宴会消息的时候突然顾左右而言它。从这点来看，这首词比李清照那首所传达的情境更为曲折。也有人认为，这美人问海棠是撒娇，《草堂诗余》正集卷一的眉批就说：“媚杀。”这样理解，也未尝不可。

评　解

描摹宫廷生活的作品，历代诗人词人写得很多，但多数作品难免靡丽之讥，而且艺术成就不高。有些更因为是奉诏而作，基本上就是堆砌辞藻而已，如同汉代大赋，极意铺陈渲染，毫无生气，读来味同嚼蜡。而秦观这首小词文辞旖旎，音节和缓，结构上没有落入前人的窠臼。从宫中美人在黄莺的鸣叫下宿酒初醒，以及她与宫女问答之类细小场景着笔，充满了生活之趣；而美人的忧伤倦怠也从问答中隐隐浮出，一个慵懒的美人形象跃然纸上，让人们为之怜惜感叹。

从艺术手法上来看，此词的画面感很强，从流莺啼晓到美人惊觉，从翠被到篆香，最后到和宫娥的对话，就像一段精心剪辑过的录像。所以《草堂诗余隽》卷一评论说：“流莺唤睡，海棠独醒，情景恍在一盼中。”这首词六个韵脚中，“巧”、“袅”、“早”、“少”四个是上声，从语音学上来讲，上声的音调一般比较长，读来有一种摇曳而悠长的感觉，和整首词旖旎柔媚的风格也是很相配的。

鹧　鸪　天

枝上流莺和泪闻，新啼痕间旧啼痕。

一春鱼鸟无消息，千里关山劳梦魂。

无一语，对芳尊，安排肠断到黄昏。

甫能炙得灯儿了，雨打梨花深闭门。

题　解

这首词，《草堂诗余》正集卷一和《类编草堂诗余》卷一都题作“春闺”。从内容来看，是写一个闺中妇人思念游历不归的丈夫的。有人曾认为作者是李清照，李清照词的风格和秦观确有相似之处，但大部分秦观词集都收录了这首词，经学者考订，当是秦观的作品无疑。此词风格哀怨，表达方面含蓄蕴藉，深得风人之旨，是一首脍炙人口的佳作。

鹧鸪天（枝上流莺和泪闻）　词意图　于守义　绘

【句　解】

枝上流莺和泪闻，新啼痕间旧啼痕

流莺在枝上啼叫，暗示时节乃是春天。主人公听见莺声，不由得潸然泪落，这新泪痕和旧泪痕层叠相压，可见主人公几乎日日以泪洗面，心中愁苦可谓深广。《草堂诗余隽》卷一评道：“新痕间旧痕，一字一血。”有的本子“枝”作“枕”，枕上听见流莺啼啭而落泪，说明是早晨的莺声惊断了主人公的残梦。

一春鱼鸟无消息，千里关山劳梦魂

主人公以泪洗面，原来是因为整整一个春天都没有得到离人的消息。转眼间已经是春残花落，大好春光无人共赏，只能凭栏做远方之思，尤为痛苦。“鱼鸟”相当于“鱼雁”，代指书信。主人公想念的人远隔关山，除了天天在梦中思念之外，别无他法。“劳”字用得很妙，做梦看似毫不费力，但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老是梦见离人，也可以想见白日思念之劳苦了。梦魂度越千里关山，本来不像亲身跋涉那么劳苦，但用一“劳”字，表明梦中相见亦不容易；看似无理，却蕴涵着情理，令人叫绝。

无一语，对芳尊，安排肠断到黄昏

起床后，主人公一整天沉浸在思念之中，由于无人可以倾诉，只能独对芳尊，以酒浇愁。可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充沛的思念情感不是酒能浇灭的。所以从早晨一直到黄昏，整天不间断，她都是在肠断般的痛苦中生活。“安排”两个字妙绝，思念之痛本来是自然而然产生的，而词人偏说“安排”，把相思的无奈表现得淋漓尽致，真是神来之笔。

甫能炙得灯儿了，雨打梨花深闭门

“甫能”，方才，刚刚。刚刚把灯点上，就听见风雨交加，把枝头上的梨花打得七零八落，显出凄清的景象。院门也深深闭着，和主人公心底的孤独痛苦相映衬。“雨打梨花深闭门”一句是唐人乐府里的现成句子，据说王安石酷爱这句，宋人李重元的《怨王孙》词里也曾照搬。秦观把它用在自己的词中，显得那么天然妥帖，充分发挥了这一句在渲染景色方面的独到韵味，历代词评家对此也赞不绝口。王国维说“一切景语皆情语也”，这句虽然写风景，实际上曲折地表述了心情，《古今词话》说它“含蓄得妙”，就是这个道理。

评　解

词人以委婉深情的笔调，写尽了闺妇对远方离人的刻骨思念。最后两句以景写情，使全词结尾如琴声乍断，袅袅不绝，品之余味无穷。这首词的炼字颇具特色，上阕梦魂之“劳”，下阕肠断之“安排”，都展示了作者天才的语言技巧。《词菁》称之为“锦心绣口，出语皆菁”，殊非虚誉。

鹊　桥　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题　解

从词牌名就可以看出，这首词是描写七夕的。七夕就是旧历七月初七，是一个传统的中国节日。据民间传说，这天晚上是牵牛和织女通过天河相会的日子，他们每年只能相会这么一次。有关牵牛、织女的爱情传说在汉代就有了。天上的织女爱上了人间的牛郎，于是偷偷下凡来和他幽会。王母娘娘听说后大怒，命令将织女押回天庭。牛郎得到神牛的帮助，追到天上，王母娘娘用发簪一划，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银河，从此两人相隔银河不能相会。只有七月初七这天，才有喜鹊们自愿在天河上搭起一座桥梁，让他们有一夕的欢爱。那些为他们爱情付出辛劳的喜鹊们还因此被王母娘娘所恨，遭到了髡首之刑。这个优美的故事一直流传，因此七夕这天也被称为中国的情人节。据《荆楚岁时记》记载，七夕这天，还有乞巧的风俗。妇女们都结彩缕，穿七孔针，于庭中陈设瓜果，向织女“乞巧”，希望自己的手也能像织女一样灵巧，能够织出美丽图案。

鹊桥仙（纤云弄巧）　词意图　汪国新　绘

秦观这首词千百年来一直脍炙人口，可以说是古往今来最著名的七夕诗词了，尤其是全词最后“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两句，已经成为抒写男女爱情的千古绝唱，一直激励和安慰着因种种原因不能日日厮守的有情人。

【句　解】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天上是牵牛、织女相会的背景，似乎纤云也在学习织女的技巧，星星也在为两人不能长相厮守而传送幽恨。“银汉迢迢暗度”一句写两人相会的路途遥远，而且只能在暗夜中行进，那是何等的艰难，同时也反衬出他们之间的爱情又是何等坚贞。“银汉”即银河、天河，是割断这对神仙眷侣的天堑。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牵牛、织女两人的相会可谓惊天地，泣鬼神，虽然一年才能有一度，但是比起人间那些平庸男女的生活或者纯粹的肉体欢娱来说，其幸福的感觉要高出千倍万倍。“金风”即秋风，“玉露”即秋天晶莹如玉的露珠，两者都暗示七夕牛郎织女相会的这个特殊时刻；将这个时刻描述为“金风玉露”，来源于晚唐诗人李商隐的《辛未七夕》诗：“恐是仙家好别离，故教迢递作佳期。由来碧落银河畔，可要金风玉露时。”这两句是作者对牵牛织女纯洁坚贞的爱情的赞美，人间的一切爱情与之相比都黯然失色。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欢会之后，便是令人黯然神伤的分别。他们之间的温柔缠绵像水一样，而短暂的佳期欢会如同梦幻泡影，佳会一过，很快就不得不分别。当他们依依不舍地朝鹊桥的两端而去，不时回头相望，心中充溢着说不尽的辛酸痛楚，让读者不能不为之动容。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正当读者也要为牵牛、织女这对情侣的分别抛洒一掬同情之泪的时候，作者突然写出掷地有声的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一下子又把人们从这种庸常之情中唤醒，惭愧自己同情他们的想法是多么可怜。真正的爱情不会被时空的阻隔冲散，不在乎相伴时间的长短，朝朝暮暮的相伴不一定就是爱情，更不一定就是心心相印的爱情。人间的很多夫妻虽然天天相处，却同床异梦，与牵牛、织女的纯洁高尚爱情相比，确实是千日不抵一夕。

评　解

自古以来写七夕的诗词很多，但秦观的这首词独树一帜，将牵牛、织女的爱情上升到很高的境界，成为咏七夕的诗词中难以超越的一座高峰。以往的作者，大多是慨叹牵牛、织女离多会少的悲哀和遗憾，比如汉代《古诗十九首》：“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写两人隔河相望的无奈。而秦观却一反前人之见，说他们一年一会比天天相会还要好，更显得他们的爱情超越时空，坚贞不摧。关于这一点，《草堂诗余隽》卷三眉批总结得很精辟：“相逢胜人间，会心之语。两情不在朝暮，破格之谈。七夕歌以双星会少别多为恨，独少游此词谓‘两情若是久长’二句，最能醒人心目。”

当然，类似这样的想法并不是秦观第一个提出来的，他的前辈欧阳修在《七夕》诗里已经说过：“莫云天上稀相见，犹胜人间去不回。”说牛郎织女相会虽少，但比起人间情侣的薄情寡信、一去不回要强得多。但欧阳修还只是把牛郎、织女的一年一会与人间那些始乱终弃的情侣相比，而秦观的说法就要更进一步，即便和人间一般的恩爱夫妻相比，牵牛、织女的爱情仍然显得更为高洁。诚然，这里面存在一个悖论：如果可能，有哪一对有情人不希望长相厮守呢？牵牛、织女的爱情固然高洁，如果一对有情人由于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不得不分居两地，那自然可以用牵牛、织女的爱情来自喻相许，但是如果有机会，人们还是宁可要平平常常、朝朝暮暮的爱情，而不是金风玉露一年一度的高洁爱情。那样的爱情，人们终究是更愿意传颂，而不愿意遭遇。

除了内容之外，从技巧上看，最后两句也非常别致。有论者指出，最忌以议论入词、最忌以散文笔法入词，但秦观这两句分明就是议论，句子也近于散文，却偏偏产生了让人惊艳的艺术效果，真是妙语天成。可见天才的创作，是不受任何理论羁勒的。当然，这样的佳句也是可遇而不可学的，就算是秦观本人，恐怕也很难写出第二句。

编　　著　张敏杰

图片编审　迟乃义

责任编辑　王　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陆游／张敏杰　编著

北京：五洲传播出版社，2006.10

ISBN 7-5085-1019-4

Ⅰ．中...

Ⅱ．张...

Ⅲ．①古典诗歌－文学欣赏－中国

②宋诗－文学欣赏

Ⅳ．I207.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6）第128409号

出版发行　五洲传播出版社

地　　址　北京莲花池东路北小马厂6号

邮政编码　100038

网　　址　http://www.cicc.org.cn

制　　作　北京原色印象文化艺术中心

版　　次　2006年10月第1版

字　　数　50千字

目　录

陆游简介

夜读兵书

游山西村

剑门道中遇微雨

醉歌

金错刀行

关山月

登赏心亭

过灵石三峰（其一）

五月十一日夜且半，梦从大驾亲征，尽复汉唐故地，见城邑人物繁丽，云：西凉府也。喜甚，马上作长句，未终篇而觉，乃足成之

夜泊水村

寄题朱元晦武夷精舍

书愤

临安春雨初霁

夜归偶怀故人独孤景略

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其二）

夜读范至能《揽辔录》，言中原父老见使者多挥涕。感其事，作绝句

九月一日夜，读诗稿有感，走笔作歌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小舟游近村，舍舟步归

沈园（其一）

沈园（其二）

冬夜读书示子聿（其三）

梅花绝句（其三）

秋思

示儿

卜算子（驿外断桥边）

钗头凤（红酥手）

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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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者　的　话

中国在历史上是一个“诗歌的国度”，古典诗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奇葩。早在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创作出了以“诗三百”为代表的优秀诗篇。此后每个历史年代，诗歌创作都结出丰硕的成果，其中不少名篇名句，脍炙人口，传诵至今。这套“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书系，选取了历史上最具代表性的诗人、词人的优秀作品，并加以详尽通俗的译注、评解，试图由此将古代中国人创造的最可珍贵的文化瑰宝介绍给当代海内外读者。

以“国风”为代表的《诗经》和以《离骚》为代表的楚辞，无论是在思想内容上还是在艺术手法上，都对中国后世诗坛产生了深远影响。中国诗歌至唐代而达到高峰，呈现出后人所称誉的“盛唐气象”和“少年精神”，而从李白、杜甫等诗人身上，从他们留下的诗歌中，不难看出“风”“骚”以来优秀传统的回响。他们都有强烈的现实关怀，关注国家、社会、民众等问题；而这种主题，往往是诗人通过自己的人生境遇和心灵历程去感悟，通过描绘自然界山川万物、人间世事民情来体现的。在唐诗的辉煌之后发展起来的宋代诗歌，成就也相当高，但最能表现此年代文学特殊成就的是词。宋代优秀的词家把这种长短句诗体运用到出神入化的地步，那或慷慨激昂、或委婉凄清的词作，今天读来仍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可以说，唐诗宋词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有神采的篇章。本书系介绍的诗人、词人，如东晋的陶渊明，唐代的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刘禹锡、杜牧、李商隐，五代南唐的李煜，宋代的苏轼、柳永、秦观、李清照、辛弃疾、陆游，元代的萨都剌，等等，都是中国诗歌史上耀眼的星座。

中国古代诗歌注重抒情、写景，善于表现友情、亲情、爱情、乡情，以及其他复杂细微的个人情感。这形成中国诗歌又一个强大的传统。在儒家思想影响下，中国诗歌几乎从一开始就具有“发乎情，止乎礼义”的特点，情感的表达比较克制、内敛、含蓄，有别于西方的诗歌风格。与此同时，中国诗人们又强调“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善于通过各种艺术手法传达言外之意，给读者以无穷的回味、想象空间。古代诗词中的优秀之作往往写得深情宛转，富于形象性和音乐性，诵读这些诗词，可以受到多层次的艺术感染和美的熏陶。古典诗词还善于表现自然之美及人与自然的融合。古人常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本书系中的每首作品，都配以当代画家根据诗词意境绘制的中国画，通过欣赏这些诗、画，可以更深刻地领悟到中国古代艺术作品中的诗情画意，品味其艺术之美。

除了“诗情画意”的特色外，本书系以各位诗人、词人单独成册，以更清楚地展示其不同的个性和艺术风格；各分册包括诗人小传与作品赏析两部分。对每篇作品的赏析，又分为题解、句解、评解三个章节：题解交代创作背景；句解用现代语文对诗词进行逐句意译，对某些难懂的字词作注释；评解部分则提要钩玄，对作品特色进行点评。我们的本意，首先是帮助读者减少阅读中的文字障碍，继而是理解诗词的思想内容、艺术特色和写作技巧。

中国古代经典诗篇把汉语升华到至美至纯的境界，足以使每个中国人感到自豪。这些作品是联接所有炎黄子孙思想、情感的文化纽带，无论身在国内，还是身在海外，优秀的诗歌对读者的感召力都是相通的。一个喜爱祖国传统文化的人，可能会不断地接触和学习祖先的这些遗产。久而久之，这些优秀文化中的一部分会积淀下来，构成每个人头脑中一道美丽的艺术长廊，不断给人以教益、激励和艺术享受。我们期望，本书系所介绍的诗词名篇能够成为这道艺术长廊的组成部分。

本书系所介绍的诗人、词人，都各有很多传世名篇，限于篇幅，书中每人只选取了二三十首代表作品。限于编辑水平，书中会有种种不尽如人意之处，敬请读者朋友提出宝贵意见。

陆　游　简　介

陆游（1125-1210），字务观，自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是一位生活在八百多年前的伟大的爱国诗人。

陆游出身一个由“贫居苦学”而仕进的世宦家庭。祖父陆佃曾受经学于王安石，颇得王安石的赏识；后举进士，官至尚书左丞，品行刚直。父亲陆宰是一位学者，以藏书丰富而闻名，官朝请大夫，直秘阁。他们都是有强烈爱国思想的士大夫，在学术方面也有一定的修养和成就。陆佃的文学修养尤高，文集中有诗歌作品二百余首。山阴陆氏为大族，父辈中既有擅长文事的，又有精通武备的，与陆游同辈的人中也不乏以文章见称者，他们经常谈文论艺，切磋磨砺。这些对陆游日后的生活、思想以及文学创作都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宋徽宗宣和七年（1125）十月，陆游诞生在淮河舟中。他诞生和成长的年代，正是宋朝腐败不堪、屡遭金国进犯的时候，民族危机极为严重。陆游出生的这一年，金人灭辽而成为宋朝最大的威胁。第二年，金兵即攻陷北宋首都汴京（今河南开封），幼小的陆游随家庭仓皇南逃，正如日后他诗中所言，“我生学步逢丧乱”。在兵荒马乱中，一家人常常“经旬不炊”。历尽千辛万苦，涉淮渡江，最后才逃归故乡山阴。后来金兵渡过长江南侵，陆家又出逃到外地，直到陆游九岁之时，金兵北撤，一家才重回山阴。可以说，陆游自幼就经受了祖国被侵略、民族遭受欺凌的巨大痛苦。他少年之时，即目睹长辈“相与言及国事，或裂眦嚼齿，或流涕痛哭”，他们个个希望能匡扶王室，哪怕是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这一洋溢着忠义之气的家庭氛围感染影响着陆游，使他受到最生动最直接的爱国主义教育和熏陶，忧国忧民的思想感情深深植根在陆游的心灵深处。日后他立下“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雄心壮志，也就不难理解了。

在家庭、家族的影响下，陆游自幼好学不倦，“年十二能诗文”。陆家是世代相传的书香门第，家中丰富的藏书可以供他浏览阅读，父亲和与之往来密切的朋友也适时地对陆游的学习进行指导。陆游十三四岁时偶然看到父亲的藤床上摆有陶渊明诗集，“取而读之，欣然会心”，直到暮色降临也舍不得把书放下，读到兴起处索性连晚饭都不吃了。他从少年时就钟爱的诗人除陶渊明外，还有唐代诗人岑参和王维。陆游十七八岁时已经显露出卓异的文学才华，二十岁时以“菊枕”为题赋诗一首，为人传诵称道，崭露头角。

名门望族的背景，使陆游得以接受良好的教育和文化熏陶，但也给他带来婚姻上的不幸。大约在二十岁时，陆游和舅父唐闳的女儿唐琬结婚。两人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且唐琬有较好的文学修养，与陆游有共同的兴趣爱好。这一婚事本应幸福美满，但陆游的母亲对内侄女唐琬却相当不满，婆媳矛盾最终无法调和，陆母硬是逼迫儿子与唐琬离婚。在封建礼教的规范之下，陆游对母亲之命不能违抗，伉俪情深的夫妻被强行拆散。这场失败的感情婚姻给陆游带来了一生的伤痛，他的诗词作品如《沈园》、《钗头凤》等都是为此而作。

婚姻悲剧已属不幸，接下来陆游在仕进途中遭受了更大的不幸和打击。宋高宗绍兴二十三年（1153），二十九岁的陆游赴都城临安（今浙江杭州）参加进士考试，名列第一。恰好秦桧的孙子秦埙也参加考试，名列陆游之后，秦桧为此大为恼怒。第二年礼部复试时，怀恨在心的秦桧找借口把陆游黜免。从深层次来看的话，陆游被黜的原因是因为他及其家庭、友人属于主战派，喜言抗战恢复，与秦桧为代表的主和妥协派势同水火、针锋相对。陆游在迈出政治生涯的第一步时就遭到无情的弹压和打击。秦桧死后的第三年，已经三十四岁的陆游才得到朝廷起用，出任福州宁德县主簿。一年多后，经人保荐由地方调到朝廷任职，先后担任大理寺司直、枢密院编修官等职。因职务之便，陆游可以接近皇帝，耿直的他利用这难得的机会提出不少建议。

绍兴三十二年（1162），宋孝宗赵即位。孝宗最初有志恢复中原，整顿军务，登用人才，朝中主战派开始受到重视。孝宗曾亲自召见陆游，赏识其学识和进谏时切中事理的言论，特赐他进士出身，加任太上皇（即宋高宗赵构）圣政所检讨官之职。陆游以为施展理想的时机到了，他向朝廷提出许多抗敌复国的军事策略和政治措施。抗金名将张浚被任命为右丞相，都督江淮兵马，准备北伐。陆游积极为北伐之事出谋划策，起草了一些重要的政治、军事文书。

由于南宋内部的多方掣肘，张浚北伐失败。宋廷随即动摇了北伐中原的决心，重新回到屈服求和的路子。朝廷中的主和派重掌权柄，他们畏惧退缩，满足于苟且偷安，汲汲于同金人议和，签订了屈辱的议和条款。陆游直言谏诤，但无济于事。后来，陆游由于揭发孝宗皇帝的亲信大臣植党营私，引起孝宗的厌恶，被调任建康通判，不久改调京口（今江苏镇江）。此时张浚亦在这一带驻防，二人过从甚密，积极谋划重新北伐之事。但在张浚去世之后，陆游这种爱国之举竟被主和派加上“交结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的罪名。乾道二年（1166），陆游罢官还乡，开始闲居生活。报国之志不能实现，生活又陷入窘迫，陆游的心境很沉重。他屡次向朝廷申述，但都没有结果。

乾道六年（1170），四十六岁的陆游为解决生计问题，受命出任夔州（今重庆奉节）通判。虽然算是重新出仕，但西行万里，又有一种被朝廷放逐的味道。陆游入蜀的盘缠是由朋友资助的，他沿长江西上，经过今江苏、安徽、江西、湖南、湖北，穿过三峡抵达四川。一路之上，陆游饱览壮丽山川，考察风土人情，凭吊屈原、杜甫等人的遗迹。他把旅途见闻写成《入蜀记》六卷，这部著作对研究中国的地理沿革、民情风俗颇有参考价值。

夔州之任并不让陆游满意，一方面那里较为偏僻，少有志同道合的友人可以来往；另一方面官俸微薄，不足以养家糊口。乾道八年（1172），陆游在夔州的任期将满，恰在此时主战将领王炎宣抚川陕，驻军汉中。王炎邀请陆游为幕宾，襄理公务。是年三月，陆游到达南郑前线，开始一段戎马生活。这段生活是陆游一生都在重温、回味的。他换上戎装，直接走上军事前线，置身官兵中间，真切感受到广大军民对国家、民族的热爱和忠诚。如果说他在夔州任职期间是萧索颓唐的，那么在汉中的军旅生活则是激情昂然的。他在雪中刺虎，在秋风中戍守要塞边关，无所畏惧。豪壮的军中生活让陆游的胸襟怀抱为之一开，诗歌创作的激情为之高涨，这段时间他写出许多热情奔放的爱国诗篇。因为公务的关系，陆游常来往于各地，经过实地考察，他认为汉中地区形势险要、物产丰富，民众富有豪健侠义之气，主张把陇右一带作为恢复中原的根据地，虎视长安，经略中原，进可攻，退可守。但南宋王朝秉持的国策是妥协投降，无意于恢复故地，陆游这一套策略根本不可能实现。乾道八年九月，王炎被调离川陕，陆游改任成都府安抚司参议官，后又担任蜀州等地的地方官。他的军旅生活仅半年多就结束了。

淳熙二年（1175），范成大任成都府路安抚使兼四川制置使，陆游获邀担任参议官，再一次来到成都。范成大是南宋著名爱国诗人，和陆游曾经同处共事，有文字往来。此时的范成大身为西南军政大员，但他和陆游之间并没有因此疏离，二人不拘泥于俗常的礼法，处理完日常公务之后，经常在一起饮酒赋诗，互相唱和。陆游一腔爱国之情无处发泄，索性放浪形骸，被同僚讥为颓放，他干脆就自号为“放翁”。他结交侠义之士、方外之人，并在文学创作上迸发出更大的热情。现实生活开阔了他的心胸眼界，他的诗艺也更加精熟，写出不少“寄意恢复”、刚健遒劲的作品。

淳熙五年（1178）春，陆游因诗名显赫而再度受到孝宗召见，出川东归，回到临安。他本希望朝廷能委以重任，但由于朝中政局仍陷于妥协投降的泥沼之中，孝宗本人对用兵抗敌之事更是畏首畏尾，他并未真正得到重用。陆游被派往福建、江西等地任职。淳熙七年在江西任上，当地遭遇严重的水灾，陆游亲自督率部下开仓取粮，派舟船载米救济灾民。他关心民生疾苦，却招致当权者的不满，又以“擅权”的罪名被罢职还乡。淳熙八年（1181）至十二年，陆游一直闲居于山阴，读书治学，躬耕田园，无奈地发出“为国忧民空激烈”的感慨。

淳熙十三年（1186），陆游已经年过花甲，又被重新起用为严州（今浙江建德）知州。孝宗皇帝并不能真正理解陆游的宏伟抱负，他只是赏识陆游的诗赋才华，把他当作一个风雅诗人看待，劝慰陆游到山水秀丽的严州之后，在公事之余大可吟诗作赋以消遣自适。在严州任上，陆游以高度的责任感整顿吏治，革新弊政，政绩显著，受到当地人民的爱戴。巧合的是，陆游的高祖陆轸也曾经作过严州太守，当地人为陆轸立祠纪念，并请陆游作记。在严州任职期间，陆游删选自己的历年诗作，予以刊刻，共计二千五百余首。在蜀中流寓这一段生活经历让他念念不忘，于是把诗集题为《剑南诗稿》。这是陆游诗歌作品的第一次结集，行世之后深得当时文坛的好评。

淳熙十五年（1188），陆游被召赴临安任军器少监，次年改任吏部郎中兼实录检讨官。这时他已经是六十四岁的老人了。光宗即位，陆游建议朝廷救弊兴衰，整饬朝政，修明法治，选拔人才，以实现中兴伟业。但沉缅在偏安享乐之风中的南宋朝廷已经没有什么进取精神，陆游满腔正气的进谏不仅不被采纳，反而遭到奸佞权僚的嫉恨，以“嘲咏风月”、讥刺朝廷的罪名再次将他罢职。陆游在愤慨之余，把故居命名为“风月轩”，以表抗争之意。

自宋光宗绍熙元年（1190）至去世为止，陆游晚年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乡的田园中度过的。他远离名利场，笑傲于山水之间，以读书撰述为乐，“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度过了一段较为闲适的生活。他不在庙堂之上，“身杂老农间”，还亲身参加农业劳作，“种菜三四畦，蓄豚七八个”，晚年的很多诗作都真实反映乡邻百姓的生活，写出了他们的欢乐和痛苦。陆游本人的生活虽然窘迫，甚至偶有衣食之忧，但他不登权贵之门，不忘报国之志。他老而弥坚，读书撰文，吟诗作赋，创作精力极其旺盛，年过八十仍“无诗三日却堪忧”。在去世前的二十年间，他共有七千多首诗问世。

宋宁宗嘉定三年（1210）春，陆游抱着未见国土收复的遗恨，与世长辞。他弥留之际仍不忘恢复中原、统一国家之事，嘱告儿辈“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这一叮嘱充溢着真诚而浓烈的爱国情怀，浸涵着诗人的血泪，直到今天依旧深深感染着读者。

陆游是中国历史上杰出的爱国诗人。他的作品异常丰富，诗人自言“六十年间万首诗”，留传到今天的约有九千三百余首，是宋代现存作品最多的诗人。

陆游的文学创作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根据创作时期及诗歌风格的不同，大致可以把他的诗歌创作分为三个时期：

第一时期自少年到中年入蜀之前，属于他创作的早期阶段。他早期诗歌突出的特点是重技巧、工藻绘，如诗人所言“我初学诗日，但欲工藻绘”。这些诗作偏重于在形式上模仿前人，并没有深刻丰富的思想内容，诗人后来删汰甚多。诗人早年颇受江西诗派的影响，他私淑吕本中，师事曾几，浸染于二人的爱国情操，在诗歌艺术上接受“活法”、“悟入”的诗论，增进了艺术修养。他虽仿效黄庭坚等人的诗歌风格，但却有自己的艺术个性和才力，不为江西诗派所牢笼。他这一时期的作品已经表现出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如《送七兄赴扬州幕》等。

第二时期主要包括在蜀和东归宦游两个阶段，前后近二十年。陆游深入抗金前线的军营生活，历览祖国雄奇壮伟的山川形势，加深了现实生活体验，激发出强烈的爱国情怀，同时诗风也随之一变，改而追求一种宏肆奔放的风格境界。这种诗风与诗人渴望建奇功、树伟业的抱负和爱国忧时的炽烈感情以及不拘小节的狂放性格相契合。在这个时期，陆游的文学创作境界得到提升，“放翁诗之宏肆，自从戎巴蜀，而境界又一变”（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六）。他这一时期的作品，尤其是那些具有雄放豪健之风的名篇，如《金错刀行》、《关山月》等，反映出时代的脉搏和广大人民的心声，与南宋朝廷的苟且偷安态度迥然不同，表现出高度的民族意识和爱国精神。

第三时期是六十五岁以后。这一时期除了时间不长的入都修史经历外，陆游生活相对闲适，主要以读书、写诗为务。这一时期的农桑生活和川陕从军之时相比，诗人自言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何止明明两世人”。他诗作中的爱国主义主题一以贯之，同时反映农村生活、闲适情趣的作品明显增多。陆游晚年的诗作可谓洗尽铅华，由豪肆造于平淡，“笔墨之清旷，与心地之淡远，夷然相得于无言之表”（清翁方纲《石洲诗话》）。

纵观陆游的诗歌，在艺术形式上可谓无体不备，无体不工。他最擅长的诗体是七言诗，七古、七律和七绝的成就都很高，七律尤以对仗工整著称，“古人好对偶被放翁用尽”（宋刘克庄《后村诗话》前集），“放翁七言律，对仗工整，使事熨帖，当时无与比埒”（清沈德潜《说诗晬语》）。

陆游内心渴望的是昂扬激奋、波澜壮阔的人生，他的诗大都有着饱满的热情，神采飞扬，奔放雄健，兼有李白的飘逸奔放和杜甫的沉郁顿挫。近代梁启超称赞陆游：“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读陆放翁集》）陆游在语言上追求平易晓畅，把恢宏雄放的气势寓于明朗晓畅的语言中，其诗歌语言的特点是简练自然，接近口语，正如清人赵翼《瓯北诗话》所言：“言简意深，一语胜人千百……出语自然老洁，他人数言不能了者，只用一二语了之。”同时，陆游讲求整饬谨严之美，在结构上往往波澜叠起。这些都体现出陆游诗歌的个性特征。当然，他一生作诗甚多，有些未免流于浅近滑易，部分词句、诗意时有重复。但总体而言，陆游的诗歌作品无论在思想上和艺术上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在中国文学史上具有崇高的地位。

陆游的作品以诗为主，同时在其它文学体裁、史学方面也有较高成就。他以余力为词，成就不如诗突出，数量也较少，但他的词作风格多样，兼有豪放与婉约两派的特点，正如明代杨慎《词品》所评价，“纤绝处似淮海（秦观），雄慨处似东坡（苏轼）”。他的词作同样宣扬爱国热情，屏绝纤艳，激昂感慨，和辛弃疾等爱国词家同一途辙。南宋刘克庄即把陆游、辛弃疾并举，称二人“一扫纤艳，不示斧凿”（《词林记事》）。

陆游著述之富在南宋文人中极为突出，除诗词外，还有《渭南文集》五十卷、《放翁逸稿》二卷、《老学庵笔记》十卷等。他的散文大都文字洗炼，结构明晰，风格雅健；写乡居生活的散文如《书巢记》、《居室记》等则淡雅隽永，富有情味。《老学庵笔记》内容丰富，所载多轶文故实，颇有史料价值。陆游在史学方面有很深造诣，他撰写的《南唐书》叙述简核有法，为史传文的名作。

陆游不但是诗人、作家、学者，而且还是书法家。据亲眼目睹陆游词作草稿真迹的宋代陈深记载，其书法“笔势圆熟”、“句法清真”，在不经意间有其妙处，“天真烂漫，姿态横生，种种可为师法，杂之杨凝式、大小米间，又何愧耶？”（《陆放翁词稿跋》）从流传至今的墨迹看，陆游用笔与苏轼极为相近。

陆游为南宋第一大诗人，对当时和后世都有积极的影响。人们往往把他和杜甫、苏轼相提并论。南宋的“永嘉四灵”（徐照、徐玑、翁卷、赵师秀）虽然诗学晚唐，但“实用陆（游）之法度”；江湖派诗人苏泂、戴复古直接从陆游那里获取思想和艺术上的营养。刘克庄濡染陆诗尤深，“务为放翁体”（元方回《瀛奎律髓》）。陆游作品中的爱国主题对后世影响最深，他饱含爱国精神的诗篇是中华民族可贵的思想资源和精神财富。

夜读兵书

孤灯耿霜夕，穷山读兵书。

平生万里心，执戈王前驱。

战死士所有，耻复守妻孥。

成功亦邂逅，逆料政自疏。

陂泽号饥鸿，岁月欺贫儒。

叹息镜中面，安得长肤腴？

题解

这首诗大约创作于宋高宗绍兴二十六年（1156）秋天，此时陆游三十二岁。他参加礼部考试，因其抗金主张与当朝者相左而被权臣秦桧黜免，只得返回家乡山阴，寓居云门山草堂。当时淮河以北的广大地区被金人侵占，大好河山沦陷于敌手。偏安一隅的南宋政权置失地于不顾，退让苟安，不图恢复。诗人自幼即喜读兵书，练武习剑，有匡济天下之志，有恢复失地为国牺牲之愿。但他的仕途进取之心受到无情摧折，目睹时艰，又身陷厄运，心情激愤难平而写下这首诗。他深感实现驱逐敌人、解救百姓苦难的理想之艰难，由此发出慨叹。

夜读兵书　诗意图　马援　绘

【句解】

孤灯耿霜夕，穷山读兵书

“耿”，光明，这里用作动词，有照明、发出光亮之意。“霜夕”，秋天的晚上。“穷山”，人迹罕至的深山僻壤。一个孤灯照耀的秋夜里，诗人独自在人烟稀少的深山里阅读研习兵书。开篇两句点出夜读兵书的孤寂清冷的环境。茫茫夜色，漫天冷霜，而这其中有一盏明灯在照亮周遭的一切；深山之中难见人迹，却有一颗心在激荡澎湃，报国之志没有丝毫消歇。如此开篇，作者意在抒发对现实政治的愤懑之情。

平生万里心，执戈王前驱

一生都抱有立功于千里万里之外的雄心壮志。“万里”是虚数，形容极远之地，指边远的地方。“戈”，盛行于商至战国时期的一种长柄兵器，可横击，亦可钩杀；这里代指兵器。手执锋利的兵器，为君王冲锋陷阵，这是何等威猛雄壮。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就是诗人所言的“万里心”。“执戈王前驱”一句用《诗经·伯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之意。所谓“前驱”是指在前面奔走，作为勇往直前的先锋。

战死士所有，耻复守妻孥

战死沙场是仁人志士应有之义，是每一个将士都可能遇到而且无法回避的事情。如果只想着厮守在妻子儿女身边，尽享天伦之乐，而忘掉报国之志，失去誓死杀敌的气概，这在诗人看来是万分可耻的。“妻孥”，妻子儿女。

成功亦邂逅，逆料政自疏

“邂逅”，偶然遇见。“逆料”，预料；“政”，通“正”；“疏”，疏阔、迂阔，脱离实际。经由这两句，作品的格调由高昂转为低沉。在诗人看来，所谓建功立业原本就是偶然所得。意气风发是可取的，常在心中的崇高之志是可贵的，但要把它们转化为现实的功名，还需要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如果一定要在这样一件没有把握的事情上去预料将来会如何，那么就未免太迂阔了。诗人把成功归之于偶然，与他无端被黜的经历不无关系。另一方面，我们还可以这样来解读：诗人勇往直前报效国家，早已把一己的成败得失置之度外。宋代刘辰翁《精选陆放翁诗集》，在“逆料政自疏”一句下加批语“名言”，显然是看到了陆游身上所具备的高贵思想品格。

陂泽号饥鸿，岁月欺贫儒

“陂泽”，洼地积水之地，比喻恶劣的环境；“饥鸿”，指忍饥挨饿、流离失所的民众，语出《诗经·鸿雁》：“鸿雁于飞，哀鸣嗸嗸。”作者一己的理想虽然不能实现，但他仍胸怀天下苍生。那些生活在金人铁蹄之下的平民百姓，就像哀号着的一群群鸿雁，饥困流离，他们每一声的涕泣都牵动着诗人的心弦。诗人分明感到时间在无情地流淌，却不知自己的雄心壮志何时才有施展的机会，他怎能不哀伤心痛？“贫儒”，贫穷的读书人，这里是作者自谓。一个“欺”字，突出地传达了诗人的愤懑之情。

叹息镜中面，安得长肤腴

诗人痛惜之余，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憔悴的面容，为之深深叹息：怎样才能保持肌肤丰润、永不衰颓呢？“肤腴”，皮肤丰满润泽。诗人是在为自己面容的沧桑、衰老而叹息吗？显然不是。诗人此时正当壮年，正是可以建功立业的大好时光，然而现实中他却受到挫折和打击。他希望自己永不衰颓，是渴望在此后的岁月里能够重整旗鼓，一展内心积郁已久的抱负。

评解

这首五言古体诗是诗人早期的一首爱国诗篇，即事而言怀，自述研读兵书的心境和情怀，是一位不得志的爱国志士的自我写照。全诗蕴含着炽热而深挚的感情，同时能把一己之情和广大人民的悲惨境况联系起来，使得诗篇具有相当的思想深度。诗的开篇描绘读兵书的时间和环境，烘托出一种孤寂的氛围，接下来发表感想。首先自述立志厮杀疆场、报效祖国，其次感叹人民的悲惨境遇和自己壮志未酬，最后喟叹岁月蹉跎，希望在有限的生命中去实现、完成理想和事业。诗中情景相互衬托，身处萧瑟之境，而心在万里之外的沙场上；流离失所的民众的哀号又把诗人拉回现实的情境中，通过这种现实与理想的强烈对比，读者可以真切体会到诗人壮志难酬的心情。诗人的豪情壮志在现实中不免遭受拘迫，于是时而会生发出一种“骏马宝刀俱一梦”的失落之感（《小园》）。这种失落的情怀在诗中又主要表现为悲壮之情。元代方回认为陆游特别善于创作“悲壮”的作品，但“无一语不天成”（《跋遂初尤先生尚书诗》）。这首五言古体诗就有“天成”的特点，虽然整体结构严正，但其间流动的是郁郁勃发的情感，自然成文。诗人学养深厚，胸中贮藏有万卷书，同时又有一腔浩然之气，面对古往今来之事，诗情自然流淌，不需要苦心雕琢经营。

游山西村

莫笑农家腊酒浑，

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

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

拄杖无时夜叩门。

题解

山西村，是山阴西南三山附近的一个村庄，临近著名的鉴湖。宋孝宗乾道三年（1167）初春，陆游在故乡闲住，这首叙写农村生活的作品即创作于此时。陆游此际的心情是复杂的。宋孝宗在即位之初，起用主战派人士，立志北伐，恢复中原。陆游深受鼓舞，向当局提出了许多有利于打击敌人的军事策略和政治措施。但后来他遭到当权的主和派的排挤，自隆兴（今江西南昌）通判任上罢官，回到山阴三山居住。此诗生动地描绘出优美的自然风光和乡村习俗，表达了作者对乡村生活的真挚情感。

游山西村　诗意图　陈惠冠　绘

【句解】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腊酒”，腊月里酿造的酒，是准备过新年用的。“豚”，小猪，这里泛指猪肉。“足鸡豚”即充足丰盛的鸡肉、猪肉等佳肴美食。村里遇上一个难得的丰收年景，纯朴真挚的村民们把丰盛的美食都拿出来招待客人。村酿腊酒看上去质量欠佳，有点混浊不清澈，但不要笑话农家人这样的款待方式，因为诚挚而热情的好客之心才是最可贵的。可以看出，作者在精神和情感上与憨厚朴素的农民是相通的。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两句是家喻户晓的名句。一重又一重的山，一道又一道的水，正当人们怀疑前面是否已经没有去路的时候，却发现在绿柳红花的掩映下，一个山村忽然出现在眼前。诗写到这里，一种欢快而愉悦的情绪自然涌现出来。这一联生动地描绘出江南山村所特有的旖旎风光。诗中所写的景象，前人并非没有描摹过，例如王维《蓝田山石门精舍》所说“遥爱云木秀，初疑路不同。安知清流转，忽与前山通”，王安石《江山》所说“青山缭绕疑无路，忽见千帆隐映来”，宋人强彦文诗“远山初见疑无路，曲径徐行渐有村”，等等。但在意境的拓展上，陆游这一联诗却无人可比。它们既是写景的佳句，同时又凝聚着抽象的哲思意味，生动地传达出峰回路转、绝处逢生的人生哲理，令人回味无穷。诚如近人钱钟书所说，陆游诗将这种人生哲理发挥到了“题无剩义”的高妙之境。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古时在春耕前祭祀土神，以祈求五谷丰登，谓之“春社”。每当这个时候，村民都会聚集到村前的树下祭神饮宴，吹吹打打，兴尽方散。村里吹箫打鼓的声音此起彼落，由此可知春社迎神的日子到了。村民们穿衣戴帽简单而朴素，依然留存古时淳朴的风俗。诗人在这里描绘出一幅有浓浓乡间气息的社会风俗画。质朴的乡村生活图景让仕途失意的诗人获得了某种心灵慰藉。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从今往后，如果容许我闲暇之时，趁着皎洁的月色前来拜访，那会儿我会拄着拐杖，随时有可能叩打你家的大门。“乘月”，趁着月色明亮。“无时”，随时。这两句是诗人向招待他的主人道别的话，以此来收束全诗，并应和诗题。从诗人道别的口吻来看，他与农家主人一定相处甚欢，交谈得十分投机。这样收尾，也道出诗人向往农村古朴生活的真挚之情。

评解

这首诗中每一联分别表达一层意思，各自勾画出一幅动感很强的独立画面。读者几乎可以把这些诗句看成从不同角度拍摄出来的山村风景画与风情画。整首诗又有一以贯之的情感脉络，处处洋溢着轻快爽朗的韵致、清新明丽的风格，说明诗人对前途充满期望。与一般表现士大夫闲情逸致的山水诗田园诗大不相同的是，这首诗不但写出了风光迷人、山水秀丽的自然美，而且写出了民风民情的敦厚淳朴与善良农民的心灵美，同时又渗透诗人热爱人民、热爱生活的高尚情趣。作品在情景交融中达到了高度的和谐统一，极富耐人寻味的艺术魅力。后人评价宋诗：“世称宋诗人，句律流丽，必曰陈简斋（陈与义）；对偶工切，必曰陆放翁（陆游）。”（元吴师道《吴礼部诗话》）这首诗层次清晰，语言明白晓畅，对仗尤为工整贴切，尤其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一联，出语新妙，音节流转，既把难状之景呈现在读者眼前，又蕴含耐人寻味的理趣，使全诗增色不少。

剑门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尘杂酒痕，

远游无处不消魂。

此身合是诗人未？

细雨骑驴入剑门。

题解

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四十八岁的陆游作为四川宣抚使王炎的幕僚，驻在南郑一带，亲自参加戍守边防，并参与规划进军长安的军事行动。但这一筹划遭到朝廷中投降派的阻挠和破坏。是年底，陆游被调任成都府安抚司参议官这一闲散的官职。这对一心驰骋疆场、报效祖国的诗人来说，是一个相当沉重的打击。陆游在往成都赴任的途中写成这首诗。“剑门”，即剑门山，在今四川剑阁县东北，山势雄奇秀丽，壁立如削；剑门道在大小剑门山之间。

剑门道中遇微雨　诗意图　李也青　绘

【句解】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

“征尘”，在旅途中沾染的尘土。衣衫之上沾染旅途的灰尘，还夹杂着酒汁的痕迹。如此出外远游，着实让人难以忘怀：既有风尘仆仆备尝艰辛的一面，又有纵酒遣兴豪放不羁的一面。沿途没有一处地方不令人神往，到处都是大好风光，它们随时触动诗人的心怀。诗人此时的心怀却是复杂的，是喜还是忧呢？诗人似乎也说不清楚，于是只以“消魂”来表达。“消魂”，灵魂离散，形容极度的悲愁或欢乐的心绪。诗人此际壮志未酬，奔波他乡，而身外则是令人陶醉的景物风光，心、物两者互相牵动，悲喜交错涌上心头。“消魂”一词融涵着诗人一言难尽的人生况味。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诗人的心头有隐痛，有不忍目睹的惨伤；“消魂”正是诗人复杂的精神世界的写照。正如他在另一首诗中所表达的，“乾坤大如许，无处著此翁”（《醉歌》）。

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此身”，指陆游自己；“合是”，应该是；“未”，表示疑问，与“否”意思相同。微微的细雨轻落，弥漫在天地之间，作者满身风尘，或许还带着一点点醉意。走着走着，他禁不住发问：我这辈子是否也算得上一个合格的诗人呢？这两句把诗人之思引向历史深处，抒写现实中的无奈和怅惘。陆游为什么会作此想呢？因为唐代的许多诗人有骑驴的典故，例如李白骑驴过华阴县，杜甫曾“骑驴十三载”，李贺骑驴寻诗材、觅诗句，贾岛骑驴吟诗等，骑驴成为激发诗思诗兴的意象。另外，陆游正在步入蜀地，而前辈诗人杜甫、黄庭坚等在入蜀之后，诗歌创作都进入新的境界，这对陆游来说也是一种激励。他在濛濛细雨之中，骑一头驴子进入雄伟的剑门关，自然会有“合是诗人”的联想。但他又不甘于仅仅作一个诗人，在“细雨骑驴入剑门”时，他一向所秉持的抗金志向正经历巨大的挫折，所以又发出“合是诗人未”的疑问。

评解

人们往往把唐代大诗人李白、杜甫等都曾在四川居住，与他们诗歌的高超造诣和所取得的巨大成就联系起来。另外，在传统文化中，驴子几乎成为诗人特有的坐骑，诗思和骑驴联系在一起。陆游在入蜀的途中、驴背之上，不禁自问：我是不是一个称职的诗人？而更进一步，他意识到如果只是博得一个诗人的名号，那并不是他的志向。当然，这看来潇洒的自问当中，也表现了作者的自信心。诚如近代陈衍所说，通过这一问，作为诗人的陆游“若自嘲，实自喜”。当然，这其中也有远大志向不遂的惆怅，有莫可名状的隐痛。看似平常之语，平淡背后却有丰腴之意，含蓄委婉而寄意深远，且不乏风趣。这首七绝在后来的评论者看来，直可上追唐贤之境，“剑南（陆游）七绝，宋人中最占上峰。此首又其最上峰者，直摩唐贤之垒”。这首七绝之作在陆游作品中有不可忽视的地位。

醉歌

百骑河滩猎盛秋，

至今血渍短貂裘。

谁知老卧江湖上，

犹枕当年虎髑髅。

题解

这首诗是陆游在八十二岁时所作，诗的内容是回忆当年在南郑的军营生活。诗人晚年闲居家乡，过着平静的田园生活，但往事仍不时涌上心头。酒酣之时，他睹物怀旧，回想起在南郑军营围猎刺虎、血渍貂裘的场景，不禁壮怀激烈。暮年的诗人老卧江湖，但仍对戎装戍边的生活心向往之，他以身报国的豪情，正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醉歌　诗意图　王同仁　绘

【句解】

百骑河滩猎盛秋，至今血渍短貂裘。

诗开篇即在记忆中展开一幕扣人心弦的围猎场景：正值深秋季节，一支百人的骑兵队伍在河滩上打猎。“盛秋”，指农历的八、九月间；这时禾熟马肥，常常会遭到边敌入侵，所以古人在这期间倍加防范。一人一马为一“骑”。河滩是辽阔的，四周的背景、光泽是明亮的。这一句与下一句呈相互比照的关系：从历史到现实，自远而近，由明亮转为沉暗，通过“至今”两字把两组图景结合起来。浸渍在貂裘上面的血痕，至今没有消褪，它现在已成殷殷的暗红色。“血渍”，血液沾濡的痕迹；“貂裘”，貂皮制成的衣裘。这是一个诉诸视觉的特写：短貂裘上依然留存有当年的斑斑血迹，不难想像当年射猎生活是何等激烈。这一件短貂裘显然是诗人珍藏多年的心爱之物，从中不难体察诗人对当年军旅生活的深深眷恋。

谁知老卧江湖上，犹枕当年虎髑髅。

南宋朝廷偏安江左一隅，并无收复中原的打算。壮怀激烈的诗人壮志难酬，现在年老衰迈，不得已退隐江湖之上，他昔日昂扬激奋的理想和抱负又有谁知呢？一个“谁知”，有不尽之意融涵其中。“老卧江湖”的衰迈形象，与当年围猎的激扬盛况形成强烈而鲜明的对比。接下来的“虎髑髅”又回应此诗前两句的描绘，补充说明当年打猎的具体内容是围猎射虎。这使我们马上联想到，那短貂裘上的殷殷血渍想必是虎血。血似乎是诗人偏爱的一个审美意象，它传达的是无所畏惧、奋勇杀敌的象征，在另一首也题为《醉歌》的诗中有“学剑四十年，虏血未染锷”之句。虽然老卧江湖，但他仍然枕着当年虎髑髅，表明虽然赋闲在家，报国之豪情壮志却丝毫没有减退，从戎杀敌的信念并没有消失。“虎髑髅”，据《西京杂记》记载，李广射杀卧虎，以虎头颅骨作枕。

评解

绝句诗形制短小，只可精心剪裁，而不能容纳过多的铺叙抒写。陆游这首小诗组织精密，前呼后应，比如前两句只写盛秋围猎的盛况，对所围猎的对象避而不谈，至第四句方以虎髑髅照应前文，使得全诗有生动流转之美。诗以“醉歌”为题，读来却毫无衰颓之意。诗人酒后首先想到的是当年的军营生活，看到的是昔日围猎时穿过的衣装，现今形貌虽然衰迈萧条，内心却依然虎虎有生气。整首诗传达的情感一波三折，回环往复，结语曲终奏雅，读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爱国之心、报国之志已深深植根在诗人的精神信念当中，无论清醒抑或沉醉，无论闲居于荒江老屋之中，还是沙场点兵、金戈铁马，这种信念随时伴随着他。这首作品诗人似乎并没有力求精工，读者感受到的只是诗人真性情的流露，但既然是“醉歌”，其情愈真，其语愈壮。整首诗气势磅礴，富有雄壮阳刚之美，真所谓“不求超脱而自超脱，不求精工而自精工”（清徐晓亭《麈谈笔存》）。

金错刀行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尔来从军天汉滨，南山晓雪玉嶙峋。

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题解

乾道九年（1173），陆游时年四十九岁，奉调至嘉州（今四川乐山）。其年冬十月，他创作了这首诗。“金错刀”，是一种相当名贵的刀，刀上以黄金镶嵌成花纹；“行”，是古乐府中的一种体裁，即歌行体。前一年诗人应王炎的聘请赴南郑任职，南郑是宋、金对峙的前线，他在此视察军情，积极投身于收复失地的活动中。虽然已经离开了南郑前线，但回想起这段从戎生活，诗人还是热血沸腾、心潮澎湃。这首诗所表达的报国决心和必胜信念，与诗人那段从军生活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金错刀行　诗意图　李岗　绘

【句解】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黄金错刀已属宝贵之物，刀柄、刀鞘上又装嵌着白玉，这是立志英勇杀敌的将士爱不释手的兵器。到夜里，它发出的熠熠光芒直穿过窗户，分外醒目。“窗扉”，即窗户。这光芒闪耀的金错刀，仿佛就是诗人精神的化身，它质美品优，不甘于待在屋里成为摆设，主动释放出华彩，要去为国杀敌。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我身为一个堂堂男子汉，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了，却没有建立什么可以自豪的勋业，独自一人手提宝刀怅惘地站在那里，环顾边远的八方。“丈夫”，诗人自指；“五十”，诗人写此诗时四十九岁，言五十是举其整数。“八荒”，八方荒远之地，这里指祖国山河。李白《行路难》云“拔剑四顾心茫然”，陆游则云“提刀独立顾八荒”，他们都因不得志而心生苦闷，愁肠百结，发出强烈的感慨。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

在京城，我结交的都是有奇才异能之士，我们意气相投，并用远大的理想来相互砥砺，都愿为报效国家而同赴生死。“京华”，京都；“奇士”，有奇才异能的人。“意气”，豪迈的志气；“相期”，互相期望、共同勉励。可见诗人的追求在那个时代并不是孤立的，与他志同道合的也颇有其人。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我希望青史留名，如果在那流传千年的史册上没有自己的名字，将会感到羞耻。我怀着忠心，竭尽全力去报答当朝的天子。“丹心”，忠心。这两句表达出诗人希望扬名于千载之下的决心，这一决心最迫切的体现就是以身报国，恢复中原，击退南下入侵的金兵。一个“耻”字，道出诗人以天下为己任的壮志和报效国家的赤子之心。

尔来从军天汉滨，南山晓雪玉嶙峋

近来我投笔从戎，随军来到汉水之滨，驻守抗敌前线。遥望晨曦中覆盖着积雪的终南山，山峰奇崛挺拔，像晶莹的白玉一样参差耸立。“尔来”，意同“迩来”，即近来；“天汉”，指汉水。“南山”，终南山；“嶙峋”，山石重叠而参差不平的样子。这两句转入对实景的描绘，抒发了对祖国大好河山的无限热爱之情。

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呜呼”为发语词，这里表示慨叹。楚国即使只剩下三户人家，还相信能灭亡强大的秦国，何况一个偌大的中国，怎会空无一人呢！战国纷争时，楚国被秦国逐渐吞并掉，楚怀王也客死于秦国。楚国人民异常愤恨，当时民间流传“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三户”是指楚国三大姓昭、屈、景。后来灭秦的项羽、刘邦都是楚人，也许正应验了这句民谚。诗人借用这句话，表达他坚信中国大有人在，同心协力就一定能完成恢复中原的宏愿。“堂堂”，盛大而威严的样子。

评解

这首诗用歌行古体，自创新题。韵脚四句一换，以适应诗篇内容的变化。作品的内容前后关联，层层相扣，组成一个整体，所蕴涵的内在激愤之情则逐渐强烈。开篇四句以名贵的宝刀托物言志，表明自己的心迹。中间四句叙写往日豪情壮举，激励自己当有所作为。最后四句则以乐观的心态鼓励自己战斗下去；末两句所用的感叹词、疑问词，很好地将跌宕起伏的气韵贯穿于参差不齐的长短句中，读来让人更觉顿挫激昂。陆游的七言古诗正如后人所评价的那样，虽有篇幅稍狭的不足，甚而有粗卤叫嚣、不够含蓄蕴藉的弊端，但他的七言古体佳作则往往以清健之气积为雄豪之辞，“途轨正，机局警，路径分明”，读来让人发扬蹈厉、卓然兴起。

关山月

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

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

戍楼刁斗催落月，三十从军今白发。

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

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

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

题解

这首诗写于宋孝宗淳熙四年（1177），陆游时年五十三岁，正在成都任职。淳熙二年（1175），范成大任四川制置使，二人以文字相交，不拘于俗常的礼法。这些行止被时人讥为颓放。淳熙三年（1176），陆游因谗言而被免职。虽然在仕途上受挫，但他依然不改其北伐抗金的宿愿。“关山月”，汉乐府横吹曲名；横吹曲本为军乐，按《乐府诗集·横吹曲辞三·关山月》题解所言：“关山月，伤离别也。”《关山月》在古乐府中属笛曲，以边塞为题材，大多抒发从军战士的思乡怀人之情，风格苍凉悲壮。陆游沿用这一乐府旧题，意在抒写对现实的愤懑之情。

关山月　诗意图　马泉　绘

【句解】

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

皇帝下达与金人议和的诏书距今已经整整十五年了。那些守卫边关的将士们只得按兵不动，白白地让岁月流逝，不能建功立业。

孝宗隆兴元年（1163）十一月，宋孝宗下诏，让大臣讨论和戎、派遣使者等事。次年，南宋王朝派使者到金议和，订立了屈辱的“隆兴和议”。“戎”泛指我国西部的少数民族，这里指金人。自隆兴元年下诏议和至陆游写这首诗，正好十五年。开篇两句交代全诗所表达的题旨的历史根源。

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

古时只有豪门贵族才可以用朱红颜色涂漆门户，后来即以“朱门”指代豪门贵族；“沉沉”，形容庭院的深远。豪门贵族的朱漆大门一重又一重，从里面传出歌舞之声。“按”，打拍子。杜甫曾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歌舞和酒肉密不可分，他们都以此抨击权贵之家不顾国事危急、尽情享乐的生活。由于奉行屈膝投降的政策，战马不必上前线驰骋，在马厩里养得肥肥胖胖，在无所用的状态中慢慢死去；武器被放置在库房之中无人过问，也在岁月的尘埃中白白废弃，连弓弦都断了。“肥死”二字大胆而贴切，形象地暗喻当时权贵养尊处优、无所作为的情形。

戍楼刁斗催落月，三十从军今白发

“刁斗”，古代行军用具，铜质，斗形有柄；白天用作炊具，晚上则是巡夜打更的工具。在表现边塞军旅生活的诗歌中经常提到刁斗，如唐代李颀《古从军行》：“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在边防戍楼上，打更的刁斗声不时响起，仿佛在催促明月沉落。那些三十岁即从军在外的战士，如今已是满头白发。黑发变白发，也意味着壮志豪情在岁月和风尘中慢慢消失，这怎不令人感到悲哀？

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

在演奏横吹曲的乐器当中，笛是经常出现的。横笛吹奏出悲壮的乐曲，可是又有谁能够真正理解忠义爱国之士的心情呢？战场之上，沙土滩头，明月惨淡冷清，徒然照着那些远征将士的白骨。年月无情流走，故土不能收复，将士空老边关，死难的将士徒然地化成一堆堆白骨，他们抛洒的热血在寒月的光芒之下不留任何痕迹。一个“空”字，透露出诗人的满怀悲愤。

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

自古以来异族入侵中原大地，引起战争，这些都时有所闻，但怎么能让逆天而行的胡人盘踞中原，并且还留传给其子孙呢？“中原”，指沦陷在金人铁蹄之下的淮河以北的地区。南宋朝廷偏安一隅，自高宗南渡至孝宗淳熙四年这五十年间，金王朝在灭北宋、占据中原之后，也已经历了金太宗、金熙宗等数代。

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

诗人的笔触从边塞戍楼上的将士，转到侵略者统治下的中原地区广大人民。“遗民”，这里指沦陷区的民众。他们身处沦陷区，拼死挣扎活下去，盼的就是宋军前来收复失地。诗人想到，今夜在很多地方，有很多中原父老乡亲正在暗暗垂泪，期盼着宋王朝的北伐和祖国的统一。

评解

在南宋诗人中，陆游因长于乐府和七言古体诗而有“小李白”之称。这首乐府歌行对旧有题材加以改造，集中体现满腔悲愤，使诗歌的内容、主题呈现出全新面目。开篇“和戎诏下十五年”，批评的锋芒直指朝廷当局。诗人历数种种乱象，陈述对历史的认识。整首诗以“在同一个月光之下”为线索，巧妙地假借一位年老的戍边战士之口，从其所闻、所见、所感三个层面展开。全诗十二句，每四句一转韵，相应地构成三个段落，分别刻画将军、壮士和沦陷区人民三类不同的人的境遇和心态。这是诗人所生活的那个时代的真实写照，他所抒发的情感真挚自然，既愤懑又豪健。诗人痛责当朝者抛弃大好河山、苟且偏安、贪图享乐的无耻行径，倾诉爱国将士以及广大人民的满腔悲愤和不满。整首诗在平易晓畅中，透出恢宏雄放的气度。有诗评家认为，“放翁则全以淋漓尽致为能事”（清翁方纲《七言诗三昧举隅》）。淋漓尽致也就意味着诗歌不够含蓄、不追求某种飘逸的神韵，而是一吐为快、尽兴尽致。这种诗风，在民族危难之际有其重要的社会意义，不能单从艺术审美的角度加以评价。

登赏心亭

蜀栈秦关岁月遒，

今年乘兴却东游。

全家稳下黄牛峡，

半醉来寻白鹭洲。

黯黯江云瓜步雨，

萧萧木叶石城秋。

孤臣老抱忧时意，

欲请迁都涕已流。

题解

淳熙五年（1178），诗人被召回都城临安（今浙江杭州）。这首诗是他经过建康（今江苏南京）时所作。赏心亭故址在建康西秦淮河边。它下临秦淮河，可尽览美景，是当时的游览胜地。建康城在陆游的心中有着特别的地位。孝宗隆兴元年（1163）宋金议和，陆游上疏反对以临安为都城，认为临安一地“以形势则不固，以馈饷则不便，海道逼近，凛然常有意外之忧”；他主张以建康为都城。这一建议没有被采纳。第二年，陆游因议论朝廷之中有人“招权植党”，触怒孝宗，出任建康府通判。诗人此时再至建康，距上述往事已有十多年。

登赏心亭　诗意图　王兴华　绘

【句解】

蜀栈秦关岁月遒，今年乘兴却东游

陆游在川陕一带待了八年时间。如今回首，那些岁月仿佛被什么东西推攘着，匆匆而过。峥嵘岁月一去不复返，而此时诗人趁兴会所至，顺江而下，开始东游。“蜀栈”，蜀地的栈道，川陕之间山势险绝之处傍山架木修建的通路；“秦关”，秦地的关塞。秦关蜀栈代指诗人生活过的四川、陕南一带。“遒”，迫近；“岁月遒”即时光迫促、忽忽已尽之意。

全家稳下黄牛峡，半醉来寻白鹭洲

“黄牛峡”，在今湖北宜昌西。长江流经黄牛峡，江流迂回，重岩迭起，水势湍急迂曲，是长江上行舟最险的地段之一。“白鹭洲”，在今南京西南的长江中、秦淮河分支的地方，因有白鹭聚集其上而得名。诗人在东游的过程中，全家人先是稳稳地通过了那水势湍急、让人惊悸不已的黄牛峡。既然乘兴而来，当然需要有酒助兴，诗人又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愉悦之心来寻找这“二水中分”的白鹭洲。由黄牛峡的恶滩险水来到风景秀丽的白鹭洲，诗人的愉悦神情、开朗心境可想而知。其实，他是以表面的清闲旷达来掩饰内心积郁的隐忧之情，以暂时的轻快淡泊来衬托登临深思的沉重。

黯黯江云瓜步雨，萧萧木叶石城秋

登上赏心亭，临风而立，放眼远眺，天空中是密布的阴霾，浓浓的黑云笼罩江面，瓜步山飘起冰冷的雨；无边的落叶，在萧瑟的秋风中沙沙作响，这石头城已经被散播忧愁哀思的寒秋所笼罩。“黯黯”，深黑色；“瓜步”，即瓜步山，在今江苏六合东南，东临长江。“石城”，即石头城，南京古称石头城。这两句把诗人登临赏心亭的心境和感受，以及举目四望所见的自然景致融合在一起，使得自然景物都染上了忧虑伤感的色彩。

孤臣老抱忧时意，欲请迁都涕已流

登高望远，国家的命运、个人的理想抱负一时涌上心头。石头城离都城临安已经不远，自己抗敌救国的主张这次能否被接受、采纳呢？虽然是乘兴而游登览胜景，且带着醉意，但诗人对天下兴亡之事还是念念不忘，他忧时伤怀，仍积极为国事而经营筹划。“孤臣”，孤立无助、不受重用或远离朝廷在外的臣子，这里是作者自谓。“迁都”，当年诗人在枢密院任职时曾上书朝廷，建议以建康为都城，以利于北伐和恢复中原，但未获采纳。如今这位孤臣又要回到朝廷了，虽然已入老境，但他忧时伤世的情怀不减当年，回想起奏请迁都之事，不觉感慨万千，涕泪交流。至此一结，全诗所抒写的思想感情达到高潮。

评解

诗人登临胜景眺望四周，不禁触景生情，他回首往昔，忧国感怀。诗篇把叙事、写景、抒情融为一体。前四句叙写仕途波折和旅途经历；接下来两句描写眼前凄凉萧瑟之景，烘托忧国伤时的心境；最后两句直陈胸怀，集中表达登临之意，真可谓水到渠成。南京承载着厚重的历史记忆，登临赏心亭往往使人想到六朝往事，引发兴亡之感。诗人东游之前，在成都曾写出“位卑未敢忘忧国”的诗句。如今来到自己昔日所主张的迁都之地，现实却是朝廷依然偏安一隅，不求进取，朝中投降派势力依旧强大。诗人登高望远，心系国家安危。他不计较个人得失，虽然屡遭挫折，满怀苍凉和无奈，但仍不乏奋进和前行的力量。陆游的诗作之所以千百年之下犹能打动人，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作品中饱含高洁、奋进的精神力量。

过灵石三峰（其一）

奇峰迎马骇衰翁，

蜀岭吴山一洗空。

拔地青苍五千仞，

劳渠蟠屈小诗中。

题解

淳熙五年（1178）秋，陆游应召至都城临安，被任命为提举福建常平茶盐公事。赴任前陆游曾返乡，冬天时由山阴赴任所福建建安。这首诗是路过灵石山时所写。原诗二首，这是前一首。“灵石三峰”，即灵石山，又名江郎山，简称江山，在今浙江江山县县南，江山县以此山而得名。山有三峰，峰上各有巨石，高数十丈，奇崛陡峭。

过灵石三峰（其一）　诗意图　李立公　绘

【句解】

奇峰迎马骇衰翁，蜀岭吴山一洗空

一路走来，只见陡峭而奇崛的灵石三峰迎着马头，高高矗立在那里，竟使我这个衰惫的老翁为之惊骇。“衰翁”，诗人自称。陆游阅历丰富，到过的名山大川不少，但在他看来，巴蜀之地的峻岭、吴地的群峰都比不上灵石三峰，相形失色，不值一提，就好像吴蜀两地根本没有山似的。“蜀岭”，蜀中的山岭；“吴山”，即吴地之山，吴是古国名，指今江苏浙江一带。“一洗空”，一扫而空，好像不存在，这是夸张地表示吴蜀之山岭不能与灵石三峰相比之意。

拔地青苍五千仞，劳渠蟠屈小诗中

这座奇峰为什么竟有如此峻拔逼人的气势呢？在诗人笔下，灵石山拔地而起，山势高峻，耸入云霄，且色泽苍翠。“仞”，古代长度单位，七尺或八尺为一仞；“五千仞”是虚数，极言山之高。把如此高峻奇伟的山峰写到一首小诗里，诗人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只好委屈它一下了。“渠”，它，第三人称代词，这里指灵石三峰；“蟠屈”，蜷伏，盘曲地伏着。

评解

面对青苍拔地、让人心惊神骇的奇山秀峰，诗人的胸襟为之一开，且不失轻灵幽默的情趣，戏称要把这座山峰缩入自己写的这首小诗之中。开始时山峰以挑战的姿态出现在自感衰迈的诗人眼前，似乎故意要吓倒他，但一经诗人笔触的点化，山峰仿佛也有灵犀，伏伏帖帖地与诗人别出心裁的构思相配合。诗人《春日》一诗也写道：“雪山万叠看不厌，雪尽山青又一奇。今代江南无画手，矮笺移入放翁诗。”表达了对自然景物的热爱和对自己状物写景能力的自信。短短四句诗，放得开，收得住，明白如话，浅中有深，平中有奇，不但生动勾勒出灵石三峰的雄姿，也展现出一个平和、自信、富有幽默情趣的诗人形象。

五月十一日夜且半，梦从大驾亲征，

尽复汉唐故地，见城邑人物繁丽，

云：西凉府也。喜甚，马上作长句，

未终篇而觉，乃足成之

天宝胡兵陷两京，北庭安西无汉营。

五百年间置不问，圣主下诏初亲征。

熊罴百万从銮驾，故地不劳传檄下。

筑城绝塞进新图，排仗行宫宣大赦。

冈峦极目汉山川，文书初用淳熙年。

驾前六军错锦绣，秋风鼓角声满天。

苜蓿峰前尽亭障，平安火在交河上。

凉州女儿满高楼，梳头已学京都样。

题解

这首诗作于淳熙七年（1180），作者已经五十六岁，在江西抚州（今江西临川）任职。这首诗的题目可以算一篇小序，交代创作由来。“且”，接近；“夜且半”就是接近半夜。“从大驾”，跟从皇帝的车驾。“西凉府”，汉唐时所设的凉州，宋代设为西凉府，府治在今甘肃武威，当时已经被西夏所占。诗人做了一个梦，梦中随宋孝宗收复汉唐故地，他非常欣喜，在梦中写诗纪念，但诗还没有写完就醒了，于是补足完成全篇。“足成之”，即把梦中未写完的诗续完。这是一首记梦诗，通过详尽描绘梦中之境，把平生理想淋漓尽致地呈现出来。

五月十一日夜且半，梦从大驾亲征，尽复汉唐故地，见城邑人物繁丽，云：西凉府也。喜甚，马上作句，未终篇而觉，乃足成之　诗意图　王兴华　绘

【句解】

天宝胡兵陷两京，北庭安西无汉营

“天宝”是唐玄宗年号，天宝十四年（755）安禄山起兵叛乱，东京洛阳和西京长安两地先后被攻陷。安禄山所率领的军队主要由契丹、突厥等少数民族组成，所以称之为胡兵。“北庭”，唐代设北庭都护府，治所在今新疆吉木萨尔；“安西”，唐代设安西都护府，治所在今新疆吐鲁番。后来两府驻兵撤回内地，两地在唐德宗贞元年间都被吐蕃占领，汉人军队的营垒营帐荡然无存。

五百年间置不问，圣主下诏初亲征

这两句直承前两句所言的失地而言。五百年了，这些失地无人过问，没有人打算去收复它。“置不问”，弃置不管。从天宝之乱到陆游写此诗的淳熙七年共四百余年，“五百年”取其整数。到了今天，圣明的皇帝颁布诏令，要亲自前往征讨西凉之地。这里所言“圣主”指宋孝宗。以下所写都是梦中的情景。

熊罴百万从銮驾，故地不劳传檄下

百万大军浩浩荡荡跟从皇帝的车驾向前开进。“熊”、“罴”是两种猛兽，借指勇猛的将士；“銮驾”，皇帝的车驾。如此雄武勇猛的军队所到之处，故地人民一呼百应，应者如云，根本用不着传布檄文，过去被敌人侵占的地方就都光复了。“故地”，指西凉府。诗人梦见的宋军是一支正义之师，所到之处“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

筑城绝塞进新图，排仗行宫宣大赦

这两句描写胜利后的盛况。“绝塞”，边塞绝远之地，指过去北庭、安西都护府辖地。那些遥远的边塞重新修筑城防，并划入新定的国家版图，疆土由此拓展。皇上在行宫排列仪仗，宣布大赦的命令。“排仗”，排列仪仗；“行宫”，京城以外供帝王出行时居住的宫室，这里指诗人所梦皇帝亲征时暂时设在西凉的住所。古时在取得意义重大的胜利之后往往宣布大赦，对全国罪犯普遍赦免或者减刑，以宣示国家政权的稳固。

冈峦极目汉山川，文书初用淳熙年

极目所望，所有的冈峦、山川又全部复归为汉家的疆土。曾经被敌国侵占的土地上，从此往来的文书开始使用“淳熙”年号。“汉”，在这里借指宋朝；“淳熙”，宋孝宗的年号。

驾前六军错锦绣，秋风鼓角声满天

这两句从视觉和听觉两个角度描述诗人所梦到的威武雄壮的军容。六军将士身穿五色斑斓的锦绣战袍，鲜艳夺目。在劲爽的秋风里，战鼓号角声回荡在高远的碧空。“六军”，按古代制度，天子有六军，这里泛指皇帝统帅的军队；“错锦绣”，指以锦绣制成的战袍衣裳，它们五色错杂。

苜蓿峰前尽亭障，平安火在交河上

苜蓿峰前，都是用来观察敌情的哨楼和防卫的堡垒，它们守卫着辽阔的边防线；在交河上，晚上处处烽火，传递着平安的讯息。“苜蓿峰”，其地约在今甘肃省西部、新疆东部一带，唐代诗人岑参有《题苜蓿峰寄家人》；“亭障”，边境的守望亭和堡垒。“平安火”，唐代在边境每三十里置一烽候，每日初夜举烽火一炬以报平安，称为平安火；“交河”，旧县名，是唐代安西都护府所在地，在今新疆吐鲁番西。

凉州女儿满高楼，梳头已学京都样

高楼中聚满了凉州姑娘，她们爱美，爱好美丽的服饰，所梳的发型已学的是京都最时髦的样式。“京都”指南宋王朝的首都临安。这两句想像边疆地区已经接受了中原文化的影响。

评解

陆游诗中惯用梦境来表达难以实现的救国理想。显然，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诗歌技法问题。梦境中君主可以亲征，现实中的当朝者却一味苟安，不思进取，无意恢复沦丧的大片国土。梦境中国家一统、社会和平，现实中却是广大沦陷区人民含泪忍死，愤恨不已。也许是现实太残酷，诗人只有以曲折隐幽之笔，借梦境来满足内心的那份渴望，正所谓“奇想结梦寐，快意泻肺腑”（清贾臻《读放翁诗》）。诗人随时随地想着报效国家，时刻都有一洗家国耻辱的雄心壮志。他看到一线希望，就会勃发出满腔热情；从他的作品中，读者可以深切体会到那份激情。诗人抓住典型场景进行刻画，大处落墨，小处著笔，在壮阔之美的同时又给人以细腻清新之感。这首诗是陆游诸多写梦境的诗中写得最为真切具体的一首。诗的结尾用细微的笔触描写生活中细节的变化，以此来反映政治态势的改变，堪称绝妙之笔，颇得后世称赏，同时也体现出作者体验、观察生活之细致。全诗音韵有高华跌宕之致，有圆转流畅之美，与诗人深沉的思想情感、自由的想像融为一体。这首诗艺术形式精致，内容感人至深，其艺术特点可以概括为“豪荡丰腴”（元方回《读张功父南湖集》）。

夜泊水村

腰间羽箭久凋零，

太息燕然未勒铭。

老子犹堪绝大漠，

诸君何至泣新亭。

一身报国有万死，

双鬓向人无再青。

记取江湖泊船处，

卧闻新雁落寒汀。

题解

淳熙九年（1182）秋，陆游在家乡山阴创作了这首诗。他寄意山水之际，心中仍挂念国家恢复大业。歌吟生活中片刻的静谧，难以掩盖强烈、高涨的报国热情。诗中夹杂着彷徨、怅惘、苦痛等深沉而跌宕的情思。

夜泊水村　诗意图　李立公　绘

【句解】

腰间羽箭久凋零，太息燕然未勒铭

唐代杜甫《丹青引》一诗有“猛将腰间大羽箭”之句，腰间的羽箭对于出征的将士具有特别的意义。诗人的腰间也曾经挂着羽箭，满怀壮志，豪气冲天；但多年前他就被迫离开军营，远离帷帐，箭上的羽毛早已脱落。诗人只能叹息自己不能建功立业，刻石勒功。“太息”，叹息；“燕然”，山名，即杭爱山，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勒铭”，刻石记功。东汉车骑将军窦宪率兵大败北匈奴，追击至燕然山，窦宪令班固作铭，勒石记功。诗人用这一典故，慨叹南宋未能击败金兵。

老子犹堪绝大漠，诸君何至泣新亭

陆游曾参加北伐，这里以“老子”指称他本人。“绝大漠”，横穿大漠，借指北伐之战；“大漠”指绵亘于我国内蒙古自治区和蒙古人民共和国一带的大漠戈壁。西汉武帝时期，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兵北绝大漠，追击匈奴，长驱直入千余里，获得军事上的重大胜利。诗人以此代指北伐金人、收复故土的豪情壮志。“新亭”，地名，在今江苏南京南。西晋末年北方战事频仍，中原沦丧，被异族分割占领，晋室南迁。南迁的达官贵人、士大夫在新亭设宴畅饮，想起失去大好河山的现实，不禁相对涕泣。独有王导不以为然，他认为哭泣无济于事，应当振作起来以实际行动克复神州。陆游用这一典故，批评当时悲观消极的士大夫，劝他们不必泪眼相对，当致力于恢复大业。这两句气概豪迈不凡，可谓“生气奋出，千古常新”（近人吴闿生语）。

一身报国有万死，双鬓向人无再青

诗人决心以一己的身躯、头颅和热血去报效国家，万死不辞。这永不退缩的决心着实让人感佩敬仰。然而舍身报国只是主观愿望，时间如流水一样无情，此时诗人两鬓已经染上白霜，不会再回到青年时期。“青”，黑色；“无再青”是说已经变白的双鬓不能恢复曾经的黑色，比喻人老了不能再返还少壮。诗人的青春一去不复返，但他的报国之心却从未衰老。这两句正如《唐宋诗醇》所评价，“率多胸臆，兼有气骨，可为南渡君臣慨然叹息”。

记取江湖泊船处，卧闻新雁落寒汀

新秋时节，那些刚从北方飞来的大雁停落在寒冷的沙洲之上。“汀”，水边平地，小洲；“寒汀”即寒冷、冷清的沙洲。北方便是中原沦陷区，大雁的声声唳鸣能够带来中原的讯息吗？北方的那些百姓们生活如何呢？夜深人静之时，诗人在停泊于湖边的船上，卧听新雁的声息，心情复杂。他或许期盼这新来的大雁能够知道他的壮志雄心，体会到他的痛苦和哀愁。

评解

这首诗起句不凡，开篇直抒胸臆，一声“太息”把读者带入沉郁悲凉的气氛之中。陆游《楼上醉书》说他的志向是“丈夫不虚生世间，本意灭虏收河山”。但现实不允许他刻石勒功，成就一番不朽的勋业。他以豪放之笔表达自己生生不已的信念，并批评那些只知悲观失望而缺乏斗志的士大夫。诗的尾联扣合“夜泊水村”的诗题，诗境也由豪壮一变而为细腻清新，表达诗人深沉的思考和感慨。全诗感情跌宕而深沉，音节铿锵有致，是一首通体混成、意境贯通、一气呵成的佳作，当得起清人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对陆诗的评价：“著句既遒，全体亦警拔相称，盖忠愤所结，志至气从，非复寻常意兴。”

寄题朱元晦武夷精舍

身闲剩觉溪山好，

心静尤知日月长。

天下苍生未苏息，

忧公遂与世相忘。

题解

这首诗作于淳熙十年（1183）秋。“元晦”是宋代著名理学家、教育家朱熹的字。淳熙十年夏，朱熹在福建崇安武夷山筑精舍讲学，四方请学之士甚多。“精舍”，即学舍、书斋。诗人通过这首作品，含蓄提醒朱熹在山中讲学之时，不应忘掉民间疾苦。

寄题朱元晦武夷精舍　诗意图　马援　绘

【句解】

身闲剩觉溪山好，心静尤知日月长

人在闲暇之时，没有俗务羁绊，没有世事压在心头，置身山泉林溪之间，自然觉得山好水好。没有外物搅扰，内心自然宁静平和，就会觉得岁月悠长而有意味，没有匆迫之感。“剩”，更。这两句富有哲思理趣，暗示朱熹等理学家所提倡的儒家心性之学的特点。

天下苍生未苏息，忧公遂与世相忘

诗人笔锋一转，指出现实情形是南宋王朝对金屈膝求和，备受异族欺辱，国家分裂，天下苍生尚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不得安居乐业。陆游一生追求在当世建功立业，希望解决现实的国家、民族危机。作为宋代理学集大成者的朱熹，主要致力于承续儒家思想学术的活动，陆游担心他一味沉浸于书斋之中，而忘掉身边的现实世界。陆游以一个“忧”字，诚挚地提醒以朱熹为代表的理学家们，希望他们能更多地关注现实。“苍生”，老百姓；“苏息”，苏醒、复活。

评解

陆游的诗歌作品颇受朱熹的赞赏，这位理学大师认为陆游作品在笔力上有“健”的特点，并称赞“放翁之诗，读之爽然，近代惟见此人为有诗人风致”（《答徐载叔赓书》）。陆游的诗风之所以“健”，与他郁郁勃发的经世精神、爱国情怀密不可分。唐末五代之时“天下岌岌，生民救死不暇”，而此时许多诗文家却依旧流连花间酒下，只知宴饮作乐，不问世事，陆游否定他们的创作价值，认为他们的诗歌多是“出于无聊”，诗格诗风卑下（《跋花间集》、《跋后山居士长短句》）。

朱熹年龄比陆游略小，陆游在这首诗中下语熨帖得体，对后辈的关爱之情历历可见，称得上是仁者之言。其实朱熹本人的思想并不脱离现实，他曾经提出“非战无以复仇”的主张，只是迫于朝中政局的压力才不得不急流勇退，隐居著述，致力于讲学。朱熹从事讲学活动，捍卫儒家先圣之道，拒斥异端邪说，立志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是另一种关注现实的方式。陆游这首诗对朱熹有所劝勉，流露出诚挚而博大的关爱之情，如《唐宋诗醇》所评：“惟朱子称此诗，惟此诗可寄朱子，所云诗中有人者。”陆游的劝勉与其抗金志士的身份极为相契。当时确实也有不少儒士自认为从事的是圣学大业，但其实并不关注国家安危、苍生疾苦。在陆游看来，如果把时代、社会的大问题置之脑后，那样的治学、讲学没有多大意义。近代陈衍评述此诗说：“极得本人身份，如此诗真不苟作也。”

书愤

早岁哪知世事艰，

中原北望气如山。

楼船夜雪瓜洲渡，

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

镜中衰鬓已先斑。

出师一表真名世，

千载谁堪伯仲间。

题解

这首脍炙人口的名篇作于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春。陆游时年六十二岁，闲居山阴。诗中追述青年时代的战斗豪情，仰慕那些英勇抗敌的英雄，对朝廷苟安妥协的政策有所不满，抒写自己壮志未酬的悲愤之情。诗题为“书愤”，诗人以沉郁顿挫的声调、激越悲壮的声情，表达对国事的忧愤。全诗围绕着一个“愤”字展开，开合自如，收束有度，情感充沛，富有艺术感染力。

书愤　诗意图　陈惠冠　绘

【句解】

早岁哪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

六十二岁的老诗人回想起自己的青年时代，那时的抱负、气概真是壮如山岳，哪里知道什么世事的艰辛！北望中原故土，更增强了抗金的意志。“早岁”，指青壮年时期。北望中原，诗人首先想到的是未　复的失地，胸中的义愤之气郁积如山，恨不得即刻投入战斗。“哪知世事艰”，并不是说“少年不识愁滋味”，而是没有想到实现这种杀身成仁、雪耻报国的志向如此艰难。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楼船”，高大的战船、战舰；“瓜洲渡”，在长江北岸，今江苏镇江的对面，是运河流入长江的地方，系当时重要的军事据点。宋高宗绍兴三十一年（1161）冬天，金军大举南下侵宋，兵集瓜洲，准备渡江逼近南京城。宋朝将士在瓜洲一带造战舰拒守，进行坚决抵抗，后来金兵全面溃退。“铁马”，披铁甲的战马；“大散关”，亦称散关，在今陕西宝鸡西南大散岭上，是当时宋、金边界的要塞。绍兴三十一年（1161）秋，金人侵入大散关，宋军将士与之激战，最后击退金兵。第二年，宋收复大散关。铁马，秋风，肃杀的军镇，这些都是陆游诗作中反复出现的意象；东南的瓜洲渡、西北的大散关，都是作者的旧游之地，也是他最难忘怀的经历。通过这一联，诗人把两个军防重地联结在一起。隆兴二年（1164），他任镇江通判时，曾参与筹划对金作战。乾道八年（1172年），陆游在南郑担任军事幕僚，曾在大散关周边视察军情，搜集敌情，并参加过一些与金军的遭遇战。这两句在回想过去的抗敌经历时，又追忆宋军对金兵作战胜利的往事，表达对勇于抗战的将领的敬慕向往之情。大雪纷飞的冬夜，高大的战船；秋风萧索的日子，险峻的大散关。诗人选取典型意象，把它们干净利落、鲜明突出地组合在一起，战场的气氛随之而出，使读者仿佛立即置身于那种真实的历史场景。清人方东树《昭昧詹言》评价这两句说：“妙在三四句兼写景象，声色动人。”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南史·檀道济传》记载，南朝刘宋名将檀道济自喻为御敌卫国的万里长城。唐太宗也曾把名将李勣比为长城。早年，豪气穿云的陆游以“长城”自许，以亲赴边塞杀敌卫国为志愿。但现在揽镜自照，他鬓发都斑白了，上述志愿却并没有实现，力不从心的悲凉、壮志未酬的哀叹之情怆然而生。“自许”，对自我的期待。虽然诗人志愿难遂，留下了深深的遗憾，但他的浩然磅礴之气、舍我其谁的精神千百年下仍能深深打动读者。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三国时诸葛亮在出兵伐魏前，撰写《出师表》给蜀后主刘禅，表明自己复兴汉室的决心。“名世”，有名于世，流芳百世。陆游有多首诗作都称颂诸葛亮及其《出师表》，究其原因，是由于《出师表》可以代表陆游自己的心声，也就是诸葛亮文中所言“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等志愿。这两句从悲凉哀叹之情中又振作起来，回想坚持北伐的古代伟大人物诸葛亮，作者的思想到达新的境界。他慨叹千百年来，还有什么人能与诸葛亮相提并论，同时透露出决心以诸葛亮为楷模、自勉自励的用意。清代范大士在《历代诗发》中评论这两句：“结句自负，妙有浑含。”结尾这两句，也隐含了壮志成空的诗人对当朝者、当权者的批评。诸葛亮是忠义的化身，他率兵北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样的人物，当时南宋朝中又有哪个可以与之相比呢？“堪”，可以，能。“伯仲”，古时兄弟间的长幼次序，长为伯，次为仲；评论人物时，以相差不远为伯仲。

评解

西方有“愤怒出诗人”的说法，中国唐代韩愈也有著名的“不平则鸣”论。诗人这里表达的“愤”，包含愤怒、怨愤、发愤等多个层面的复杂含义。但无论何种“愤”，内在的“不平之气”都是这首诗的主心骨。这种思想情绪在陆游的作品中具有标志性意义，正如清代纪昀所言：“此种诗是放翁不可磨处。集中有此，如屋有柱，如人有骨。”全诗感情悲壮，忧愤不尽，气势沉雄，称得上是陆游七律诗的代表作。清代李慈铭《越缦堂诗话》评论此诗：“全首混成，风格高健，置之老杜集中，直无愧色。”的确，这首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杜甫《蜀相》一诗中的名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这两首诗可谓前后辉映。

从艺术表现角度看，陆游这首诗虚实相生，情景结合，用典无丝毫板滞之感，属对精工而自然。全诗写得有声有色，气概万千，浑然一体，千载而下读来仍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如清代潘德舆所说，“盖忠愤所结，志至气从，非复寻常意兴”。忠愤是陆游《书愤》这类七律诗的一个基调，正因为有这样一种崇高的“愤怒”，才会有诗作中自然流淌的“气”、永不衰颓的“志”，诗歌才会呈现出打动人心的不一般的“意兴”。

临安春雨初霁

世味年来薄似纱，

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

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

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

犹及清明可到家。

题解

这首诗写于淳熙十三年（1186）春，作者时年六十二岁，此前五年一直赋闲在家。这年春天，陆游重新被起用出知严州，并得到宋孝宗召见。这首诗即创作于诗人被召见后在临安小住之时。长期的闲居生活使诗人的济世之心不得舒展，他愈发苦闷。天子的召见本应是一展宏图的好时机，但孝宗对陆游关系国计民生的建议不予回应，只是劝慰他任职之余大可游历山水，吟诗作赋以求自乐。此次出外任职让陆游颇感失望。在上任之前，陆游访友品茗，以解不快。全诗写得清新俊逸，工丽细腻，新意叠出，生动传神，化用他人的词句而不留痕迹，显示了不凡的艺术匠心。这首诗也是陆游的代表作。

临安春雨初霁　诗意图　刘国辉　绘

【句解】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世味”即世情。人情世态浇薄，官场之中更有肮脏污浊之气，一旦投身其中就有不得已的苦楚。古代富贵之人的坐骑是马，贫贱之人只能骑驴。这里诗人自言“骑马”，暗示自己被征召做官。既然对人情世故、世态炎凉有如此深刻的体察和认识，缘何还要来到京华之地呢？作者似乎也没有想到朝廷会重新征召他，当他重新出来为官，心境无疑是复杂的，当初的满腔热情经当朝者的几番冷落，究竟还能残留几分？一方面是为国家效力的渴望，一方面却是人情浇薄的世态，两者之间的矛盾，使诗人颇有些迷茫无奈。“令”，教、使之意。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诗人住在临安城内的小楼之上，或许是夜不能寐，想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吧，春雨之声整夜在他耳边萦绕。这一句既寓有诗人淡淡的春愁，又有一种欣快之意，无论如何，经过春雨的洗刷，那些花花草草肯定会更加娇艳润泽。清晨春雨初霁之时，小巷深处传来阵阵的卖花声。卖花人走街串巷的卖花声带来了春天的讯息，冲淡了春愁。这两句很容易让人想起南宋另一位著名诗人陈与义的名句：“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陈与义这两句几乎可以概括陆游这整首诗的意境、内涵，但与陈诗相比，陆游此诗富有层次感，所传达的思绪在时间、空间上逐次展开，具有内在的诗情上的逻辑联系，更觉清新秀丽，诗情隽永。这一联诗备受后人赞叹，被认为有“唐人风韵”。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矮纸”，即短纸。东汉草书大家张芝认为，写草书应当在闲暇、闲适之时进行，要比写楷书更慢一些，事务匆促之际是不能寄情于草书的。“闲作草”即暗示诗人客居无事，有充分的空闲时间。“细乳”，据《茶谱》“婺州有举岩茶，其片甚细，味极甘芳，煎如碧乳”，或即指此。“分茶”是饮茶时进行的一种游艺，在宋代曾流行于社会上层，甚至还流传到金国的宫廷当中，今已失传。苏轼《浣溪沙》词也有“雪沫乳花浮午盏”之句。“分茶”也暗示诗人闲居多暇。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京城之中权势纵横，处处有肮脏龌龊的交易，置身复杂的权力关系当中，人心、人品、人情几乎都被玷污了。晋代陆机《为顾彦先赠妇》诗云“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作缁”，说都城中的人情世故如无处不在的尘埃，一旦步入其中，素淡的衣物就会被染上污浊之色而变黑。诗人旅居在外，对人情冷暖体察殆尽，不禁为之慨叹。值得庆幸的是，他即将离开熙熙攘攘、权利熏人的京城，还来得及在清明之际赶回家乡。诗人这种“逃”的姿态，反衬出官场的污浊不堪，并与开头两句相呼应，表达了诗人对官场生活的厌倦之情。

评解

都城临安的一场春雨刚刚停止，天气转晴。在这样一个清新而明亮的春日，诗人的心境却略带消沉、黯淡。清代冯舒从这首诗的“光景气韵”即思想情感、艺术形式出发，推论此诗为作者的少年之作，那是误解。作者创作此诗时已经六十二岁了，壮志难酬，心绪郁郁不得其所，起起落落的官场生活更让他心生厌倦之情。除了抒发慷慨忠义之志的篇什之外，陆游诗中还有大量以闲适之心、精致细腻之笔曲尽士大夫日常生活情趣的作品，这首诗便可视为后一类诗的代表作。明代胡应麟认为“小楼”一联确实出色，但“不知已落诗余矣”（《诗薮》外编卷五），道出了这首诗歌的特点，即主要抒发一己之私情，而这在宋代主要是通过词（也称“诗余”）这种文体来表现的。清代纪昀批评此诗“格调殊卑，人以谐俗而诵之”，显然过于严苛，并非公允之论。其实，这首诗的特点恰恰在于工巧而亲切，富于生活气息，这种“谐俗”风格没什么不好。

夜归偶怀故人独孤景略

买醉村场夜半归，

西山落月照柴扉。

刘琨死后无奇士，

独听荒鸡泪满衣！

题解

这首诗写于宋光宗绍熙元年（1190）秋，诗人时在家乡山阴。独孤景略，名策，字景略，河中人。他工文善射，尤喜击剑。孝宗淳熙四年（1177），陆游在蜀中结识独孤策，并推许他为一代奇士。《剑南诗稿》中有多首诗酬赠独孤策。得知独孤策死去的消息，陆游即赋诗哀悼，怀念这位死去的知己。

夜归偶怀故人独孤景略　意图诗　马泉　绘

【句解】

买醉村场夜半归，西山落月照柴扉

在乡村的市场上沽酒痛饮，诗人直到半夜时分才归来。“买醉”，意谓沽酒畅饮。沉浸在失去友人沉痛中的诗人为什么会买醉，且直到半夜才回家呢？唐代李白《梁园吟》：“沉吟此事泪满衣，黄金买醉未能归。”陆游买醉，也是因为有抑郁的心事，欲借酒浇愁。回家的路上，醉眼朦胧的诗人看到西山的落月把一片清辉映照在柴门上。这样一个清冷寂静的世界，容易让人有所思、有所感、有所悟。“村场”，乡村集市。陆游诗中多次提到村场，如《新凉书怀》有“岁乐村场酒易沽”之句。

刘琨死后无奇士，独听荒鸡泪满衣

诗人买醉而归，独自站在柴扉之前，若有所思。几声不经意的鸡鸣，让他想起了已经不在人世的故人。这里诗人以刘琨来比独孤景略，以祖逖、刘琨的关系来比自己和独孤景略的友情。刘琨字越石，两晋之际著名诗人和爱国将领。刘琨与祖逖是好朋友，年轻时共被同寝，夜半听见鸡鸣，二人即起床舞剑，以图报国，留下“闻鸡起舞”的美谈。诗人感慨自从独孤景略死后，再也遇不到什么志同道合的人了，如今独听夜半鸡鸣，不觉潸然泪下。“荒鸡”，指夜间不按时鸣叫的鸡。

评解

诗人在感怀故人的同时，也在痛惜自己的身世。他忧心南宋王朝抗金士气不振，即便在金朝大势已衰的情形下，很多人仍畏避苟安不思进取，为此诗人曾慨叹“贼势已衰真大庆，士心未振尚私忧”。他与孤独策两人意气相投，都有抗金报国的志向和情怀，“一樽共讲平戎策”（《猎罢夜饮示孤独生》）。诗人一生怀抱恢复中原之志，“灭胡心未休”；他敢于直谏，为民请命。但身处恶劣的大环境中，他无疑是孤独的，宦海中曾屡遭贬斥，仕途坎坷。如今知己友人又死去，诗人将变得更加孤独，如何能不伤感！诗中所写之景寥落孤寂，把诗人的颓伤悲凉之情烘托出来。西山落月的辉光，夜半荒鸡的鸣叫，都使他倍感失去友人的哀伤。作品意境开阔，写景起兴切近而寄意深远，收放有度，用典浑然无迹，读来让人顿生无限感慨，无怪乎《唐宋诗醇》评述此诗的后两句说：“触绪长嗟，言在此而意在彼，十四字中波澜甚阔。”

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其二）

三万里河东入海，

五千仞岳上摩天。

遗民泪尽胡尘里，

南望王师又一年！

题解

这首诗写于绍熙三年（1192）七月，此年陆游六十八岁。诗人以“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为题共创作了两首七绝，这里选的是第二首。“将晓”，天快要亮的时候。秋天的夜色即将退却，诗人走出篱门，迎面吹来的是略带凉意的风。诗人也许是想在大自然的风露中换换心情，但沉重的现实形势，使他的心情难免烦闷郁滞，诗的风格同样沉郁忧愤。

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其二）　诗意图　谢志高　绘

【句解】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河”，指黄河，三万里是极言其长。黄河浩荡奔腾，不舍昼夜，向东注入波澜壮阔的大海。“岳”指西岳华山；“五千仞”极言华山之高；“摩天”是说华山高得几乎可以碰到天了。华山巍峨峻拔，直指青天。这两句对仗精工，音节铿锵有力，形象地传达了诗人对祖国壮丽河山的深深挚爱。的确，没有什么比源远流长的母亲河黄河、顶天立地的巍巍山岳更能代表北国的壮美风光。按钱锺书的看法，“三万里河”、“五千仞岳”不但指黄河、华山，同时也含有向往这个地区所出的名将、名相、英雄之意（《宋诗选注》）。如此理解的话，与下面两句诗就可以更好地结合起来。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沦陷在金人占领地区的宋朝百姓，仿佛被遗弃在异族铁蹄下的孩子，生活困苦不堪，精神上更是备受屈辱。“胡尘”，金兵在行动中扬起的尘土，代指金人所占领的地区。生活在金人统治下的老百姓，他们的眼泪都已经流尽，他们遭逢的痛苦已经无以复加。这个时候他们还能做些什么呢？只能是天天面向南方，盼望南宋的军队能够北伐，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可是他们等呀等，一年又一年，却始终没有好消息传来。这也就是《关山月》里所说的“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王师”，指南宋的军队。一个“又”字，生动地表现了沦陷区人民引颈期盼恢复故土的迫切心境，也把诗人对南宋朝廷的失望之情曲折地传达了出来。从河岳的雄伟壮丽到令人愤慨失望的历史和现实，诗人的情绪也由高亢激越转为低落沉痛。

评解

陆游状写景致风物笔力老到。此诗开篇两句境界开阔，景色壮美。但对仗精工并不是陆游诗歌的真精神，诗句中饱含的浓烈的爱国爱民的声情气象，才是陆游诗歌的神髓所在。滔滔黄河、巍巍华山都在金人的控制范围之内，大好河山沦丧，这怎不令人沉痛。诗人与沦陷区的百姓们一样迫切地想知道，它们何日才能重归宋王朝的怀抱？然而他们也都知道，这种期盼几乎是种奢望。这首诗表达了陆游对南宋统治集团的怨愤情绪，同时也体现出诗人对中原父老的关切心情。诗人怀着难以遏抑的赤诚爱国之情，但在这首诗里，他并没有正面呼号呐喊着要求北伐，而是以冷静的笔触描摹在“胡尘”中挣扎的广大老百姓的形象。借助这一诉诸感性、令人心酸的群体形象，激荡出人们内心深处的爱国之情、报国之志。这就是中国诗歌传统中所推崇的“词微而显”的“风人之致”，即诗歌所具有的婉转而深沉的感染力。在同题的另一首诗中，诗人云“壮志病来消欲尽，出门搔首怆平生”，侧重于自我感喟。而这首诗则把诗情引向了更为壮阔的社会政治现实，触及沦陷区广大百姓的愤懑心绪，有更为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和冲击力。

夜读范至能《揽辔录》，言中原父老见使者多挥涕。

感其事，作绝句

公卿有党排宗泽，

帷幄无人用岳飞。

遗老不应知此恨，

亦逢汉节解沾衣。

题解

这首有着强烈爱国之情的诗作于绍熙三年（1192）。诗人退居山阴，仍念念不忘国事，夜读范成大的《揽辔录》，浮想联翩，发而为诗。范至能即范成大，字致能，一作至能，别号石湖居士，吴郡（今江苏苏州）人，他与尤袤、杨万里、陆游合称南宋四大家。范成大于乾道六年（1170）以宋朝特使身份出使金国，其间所撰写的日记即为《揽辔录》。范成大在出使过程中，为坚持国家利益进行了不屈的抗辩。书中记载，范成大过相州（今河南安阳）时，“遗黎往往垂涕嗟啧，指使人云：‘此中华佛国人也。’老妪跪拜者尤多。”陆游夜读此书，感慨万分。“父老”，对老年人的尊称，这里指那些年纪较大的老百姓。

夜读范至能《揽辔录》，言中原父老见使者多挥涕。感其事，作绝句　诗意图　汪国新　绘

【句解】

公卿有党排宗泽，帷幄无人用岳飞

诗人在读《揽辔录》时，情绪是郁结愤懑的。当这一心绪和诗人自己的经历、对历史的理性思考结合在一起，诗情就像火山喷发一样，在论说史事的过程中尽吐其胸臆怀抱：公卿大臣们结成朋党，排挤主战的宗泽；那些掌握军权的官僚，竟不肯重用智勇双全的岳飞。“公卿”，这里特指宋高宗宠信的投降派黄潜善、汪伯彦等人；“排”，排挤。宗泽是两宋之交时的抗金名臣，屡次击败进犯的金兵。宋钦宗靖康元年（1126）八月，宗泽出知磁州（今河北磁县），率部抗击金兵，名声大震；建炎元年（1127），任汴京（今河南开封）留守，在开封修建防御设施，加强治安，整顿秩序，同时联络北方抗金义军共同抵抗入侵者。金人畏惧宗泽，以至于对他有“宗爷爷”之称。宗泽把开封整顿成抗金的坚强堡垒，同时为了收复失地，他积极筹备渡河。宗泽先后上了二十余份奏疏，恳求还都开封，安定民心，振作士气，再图大业。但宗泽的一片报国忠心丝毫未能改变已经逃至扬州的宋高宗和一批力主求和的大臣的投降立场。他们不但不理睬宗泽的建议，反而怀疑他，派副留守加以监视，从中掣肘。建炎二年，宗泽忧愤成疾，连呼三声“过河”而含恨辞世。岳飞曾为宗泽的部属，他身经百战，屡建奇功，是南宋初期的抗金名将。绍兴十年（1140），岳飞统率大军破金兵于郾城，进军朱仙镇，距离开封仅有四十五里，金军已军心涣散，收复故都即在眼前，胜利在望。但南宋朝廷执行投降政策，严令岳飞退兵。那些已经被岳飞收复的河南失地重新落入金人手中。“帷幄”，军营的帐幕，这里指朝廷的军事决策机关。

遗老不应知此恨，亦逢汉节解沾衣

诗人表达自己的思想情绪，有婉转曲折之妙，其中“应”、“亦”的运用尤见笔力。试想一下，那些沦陷区的父老乡亲应该并不知道投降派误国的恨事，但他们碰到宋朝的使节时也会流下伤心不已的眼泪。“应”，是设想推测之辞。“汉节”，汉家的使节；“节”是古代出使的人所持的信物。汉代苏武持节出使匈奴，回来时已经是“节旄尽落”。诗人借汉言宋，“汉节”即指出使金国的范成大。“亦”字说明更有甚者；“解”，懂得，了解；“沾衣”，泪水沾湿了衣裳，形容伤心之极。连不了解权党误国的遗民父老见到南宋使节都如此伤心，那么，像诗人这样深知“此恨”的人，又该是如何的悲愤、如何的伤心！无限的愤懑、怨恨该是怎样地充斥着他的胸怀！这样写来，诗人就与那些被遗弃在沦陷区的受苦受难的老百姓一同站在那些权党的对立面，谴责他们只关心个人的权势享受、置国家大局于度外的可耻行径。

评解

这首诗篇幅虽小，容量却不小，四句之中有大议论、大感慨。既有正面的揭露，语直气壮，痛心疾首；又有曲折的怨恨，委婉迂回，寄意深远。诗人选取典型事例，前两句写名将宗泽、岳飞遭排挤迫害的事实。后两句则委婉道出沦陷区的广大人民尚不知这些令人愤恨之事，言外之意，他们若知道的话，该更加失望、痛心，直意曲说，更显感慨之深沉。诗人赞扬宗泽、岳飞，对南宋政权内部的投降派给予严厉谴责。《唐宋诗醇》评此诗说：“南渡之不振，实由于此，扼腕而言，自成高调。”道出了本诗的特色。宋人七绝与唐人七绝在诗歌风格、艺术审美特点等方面有很大差异，而陆游这首诗可称宋人七绝的典范之作，清潘德舆《养一斋诗话》概括评论其特点说：“以劲直激昂为主，然忠义之色，使人起敬，未尝非诗之正声。”

九月一日夜，读诗稿有感，走笔作歌

我昔学诗未有得，残余未免从人乞。

力孱气馁心自知，妄取虚名有惭色。

四十从戎驻南郑，酣宴军中夜连日。

打球筑场一千步，阅马列厩三万匹。

华灯纵博声满楼，宝钗艳舞光照席。

琵琶弦急冰雹乱，羯鼓手匀风雨疾。

诗家三昧忽见前，屈贾在眼元历历。

天机云锦用在我，剪裁妙处非刀尺。

世间才杰固不乏，秋毫未合天地隔。

放翁老死何足论，广陵散绝还堪惜。

题解

这首诗写于绍熙三年（1192）。作者六十八岁，退居山阴。他一生创作了大量的诗篇，也曾多次总结创作心得，这首诗自述在诗歌创作方面的历程、心得，总结写诗的经验、教训。“九月一日”即绍熙三年（1192）九月初一。“诗稿”，指诗人自编的《剑南诗稿》，系此前在严州任上编就。“走笔”，飞笔疾书之意。

九月一日夜，读诗稿有感，走笔作歌　诗意图　马泉　绘

【句解】

我昔学诗未有得，残余未免从人乞

先前，我学诗没有真正的心得，只是随波逐流，不免摹拟前辈大家之作，以他人的辞句润色我的诗篇，就像靠乞讨过生活一样。“未有得”，尚未真正有所心得，不得要领。“残余”，指前人作品中已有的词句、意境或创作手法等。起初诗人还没有达到独立自由创作的境界，作诗处在摹仿阶段。陆游《读近人诗》一诗中也有“琢雕自是文章病”的说法，反对创作诗文仅仅停留在雕琢字句上。这种诗学观点被认为是“论诗正宗，语切病痛”（清戴第元《唐宋诗本》）。

力孱气馁心自知，妄取虚名有惭色

摹仿他人写成的诗歌，自然笔力孱弱，内容浅薄，缺乏气势。虽然侥幸博得诗名，但名实不符，这令我实在感到惭愧。“孱”，弱；“馁”，缺乏勇气。“妄取”，胡乱取得，不当取而取。这两句紧承前两句，体现出诗人敢于反省、勇于自我否定的精神品格。

四十从戎驻南郑，酣宴军中夜连日

到四十八岁之时，我从军驻守南郑前线，在军中尽情欢宴，夜以继日。“四十”，陆游在南郑参加王炎幕府时已四十八岁，四十是举其整数。“酣宴”，纵情宴饮以求尽兴。诗歌创作的源泉是现实生活，诗人的创作因生活的改变、现实阅历的增加而有质的飞跃，下面的诗句即描绘军营生活的壮阔激越，暗示诗人是如何取得进步、获取“诗心”的。

打球筑场一千步，阅马列厩三万匹

修筑起一千步的场地，在上面打球习武；巡视一排排马棚，检阅成万匹的战马。这种场面可谓壮观。“打球”，古代军中的一种体育活动；“步”，长度单位，其标准历代不一，周以八尺为步，秦以六尺为步。“阅马”，检阅军马；“列厩”，一排排马棚。“一千步”、“三万匹”是形容球场之大、战马之多。

华灯纵博声满楼，宝钗艳舞光照席

在雕饰华美、光彩四射的彩灯下纵情地博弈，声音响彻整座高楼。服饰华美的歌女，跳着美艳的舞蹈，唱出欢快的歌声，这流光溢彩的场景辉映着我们的盛宴。“纵博”，纵情地博弈；“博”是古代的一种棋戏，共十二棋，六黑六白，两人相博。“宝钗”，华贵的首饰，这里借指装饰华丽的歌女。这两句诉诸视觉，以浓烈的色彩描述军中闲暇生活的慷慨豪放。

琵琶弦急冰雹乱，羯鼓手匀风雨疾

琵琶弹奏急促的曲调，音符像冰雹一样撞击飞散；羯鼓打出节奏猛烈的鼓点，匀称的鼓声如疾风暴雨一样回旋。“琵琶”，弹拨乐器，原流行于波斯、阿拉伯等地，汉代传入中国；后经改造，圆体修颈，有四弦、十二柱。“羯鼓”，古代打击乐器的一种，起源于印度，经西域传入中国。这两句诉诸听觉，以快速、强烈的声音烘托军中激昂悲壮的豪情。

诗家三昧忽见前，屈贾在眼元历历

这时候，作诗的诀窍突然呈现在我面前，使我瞬间领悟；前辈屈原、贾谊的创作精神和境界原来就在眼前，看得清清楚楚。“三昧”，本是佛经中的用语，系梵文音译，又译“三摩地”，意译为“正定”，指摒除杂念、心不散乱，专注于一境；这里指写作的诀窍。“屈贾”，屈原、贾谊。屈原名平，字原，战国时楚人，中国最早的伟大诗人；贾谊，西汉洛阳人，著名政论家、文学家。“元”，同“原”；“历历”，分明的样子。军营生活使诗人心胸为之开阔，得以领会写诗的诀窍，不期然而然地掌握了前辈大诗人如何进行创作的精神实质。“忽”字写出诗人那种惊喜之情。

天机云锦用在我，剪裁妙处非刀尺

我的创作由此步入一个崭新的境界，神话传说中的“天机”好像都可以由我自由地使用，经过巧妙的剪裁，可以创造出像“云锦”一样完美的作品；这种境界，绝不是靠尺量刀剪这种人工技巧所能达到。这两句以比喻的方式说明诗人已学会如何利用诗材，善加剪裁，进行自由而不失矩度的创作，写出优美自然的诗篇。“天机”，指天上织女的织布机；“云锦”，指织女所织出的锦绣美如朝霞彩云。“非刀尺”，比喻文学创作的最高境界是妙手天成，不能凭借外在的规矩、技巧达到。

世间才杰固不乏，秋毫未合天地隔

想来人世间有杰出才能的诗人并不少，但因生活阅历、人生体验的不同，他们所获得的诀窍可能与我所悟到的诗家三昧有所不同。即使与这种创作的最高原则只有丝毫差别，也会使他们的成就天悬地隔，达不到独立自由的境界。“秋毫”，鸟兽秋天新长出来的细毛，比喻细微之物。这两句的意思略近于“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诗人为自己能领会到“诗家三昧”而庆幸。

放翁老死何足论，广陵散绝还堪惜

我陆放翁老病而死，不足为惜。但是我死之后，如果我所悟到的诗学真谛如《广陵散》那样失传，那才令人扼腕叹息呢。“广陵散”，古代琴曲名；三国时魏嵇康善弹此曲，秘不授人；后来嵇康被害，临刑之时索琴弹此曲，说：“《广陵散》于今绝矣！”后称事无后继、已成绝响为“广陵散”。“绝”，失传。

评解

这首诗是诗人的创作经验之谈，全篇一气呵成，不乏真知灼见。这首诗触及文学理论领域的一个重大论题，即文学创作和社会生活之间的关系。诗人以自己的创作经历表达了这样一个基本观点：生活是创作的源泉。清代姚鼐认为这首诗所述内容“字字真实”，后学者若不能领悟其中的深意，则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作家。诗中描摹一系列典型的军旅生活图景，暗示这种经历与作者诗歌创作之间的因果关系。军旅生活是豪放激荡的，又有闲暇游乐、纵情声色之时。如此丰富多彩的经历，培育出作者激越的诗家之心。此诗大量用典用事，辞藻华丽，但诗意晓畅明白，无板滞生涩之感，从中可以看出作者驾驭语言的深厚功力。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僵卧孤村不自哀，

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

铁马冰河入梦来。

题解

这首诗是作者绍熙三年（1192）十一月在家乡闲居时所作。诗人穷居于荒村之中，年迈力衰，然而“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纵然身不能行，梦中也要去践行自己报效国家的理想。在寒冷冬夜的风雨声中，他心驰神往的是在疆场上杀敌卫国。陆游的诗歌常常通过梦境，以想像的手法展现未酬的壮志，这首诗也是如此。作品想像丰富，充满战斗激情。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诗意图　李岗　绘

【句解】

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在孤寂的山村里，年迈的诗人是怎样一种状态呢？“僵卧”，直挺挺地躺着不能动弹，这里可作困居来理解；“孤村”，指诗人的家乡山阴县三山村。诗人最关心的不是一己之私，而是天下安危、抗金恢复等事。困居山村，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悲哀的，他时时刻刻想的是如何亲赴边疆前线，报效国家。如果这个理想可以实现，又有什么可自哀的呢？“轮台”，汉代西域地名，即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轮台县，汉代曾在那里驻兵屯田；这里泛指南宋北边的边防据点。诗人赋闲在家，本该安享晚年；他屡遭政治挫折，萌生隐退之意、感喟一下命运的不济，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他并不是这样，而是满怀高亢激昂的爱国之情，还想着去防守边城。这是怎样一种济世安邦的伟大情怀！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诗的后两句更具诗歌的意象之美。静谧而寂寥的夜色中有狂风，有暴雨，声声入耳，打破了山村的安宁。“夜阑”，夜深将尽。诗人躺在床上，听着阵阵风雨声，觉得那仿佛就是刀剑出鞘、铁骑奔突的声响。这样一个不平静的晚上，披着铁甲的战马、千里冰封的北方河流，定会一齐进入诗人的梦里。“铁马”，披着铁甲的战马；“冰河”，泛指北方封冻的河流。这里描写的情境，可以与诗人另一首诗《秋雨渐凉有怀兴元》中的“忽闻雨掠蓬窗过，犹作当时铁马看”，以及《弋阳道中遇大雪》一诗中的“夜听簌簌窗纸鸣，恰似铁马相磨声”联系来看。诗人梦中的情境，是一个想像的世界，但这种无比豪迈、壮丽的境界，是诗人心境真诚而恰切的写照。对诗人的情感来说，这个想像的世界无比真实。

评解

这首诗写景和抒情融为一体，现实和理想也融在一起。诗人报国杀敌的壮志豪情在艺术的想像世界中得到畅快抒写，有高度的艺术感染力。诗境从劲直、忠义的情感出发，逐渐拓展，由细入深，至最后一句“铁马冰河入梦来”而境界大开，给人以无限广阔的想像天地。有研究者认为，宋代七言绝句不如唐代七绝那样收放自如，境界高华，但这不能一概而论，更不能一笔抹杀宋代七绝的成就。陆游的这首七言绝句即具有不朽的艺术魅力，读来令人肃然起敬，可称之为“诗之正声”，不愧为爱国诗歌的名篇。

小舟游近村，舍舟步归

斜阳古柳赵家庄，

负鼓盲翁正作场。

死后是非谁管得？

满村听说蔡中郎。

题解

这首诗是陆游于宋宁宗庆元元年（1195）十月在山阴所作。此时诗人闲居在山阴乡村中，以一种乐天自怡、知足达观的心境，创作了一些富有生活气息、反映乡间民俗生活的作品。这首诗是同题组诗中的第四首。“舍舟”，离船。诗人乘舟游历附近的村落之后，离船登岸，徒步返回住处。作品以短短的二十八个字，生动描写了民间艺人在农村表演的场景，并引发富有哲理意味的思考。这首诗也是研究古代曲艺表演的珍贵历史材料。

小舟游近村，舍舟步归　诗意图　马援　绘

【句解】

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

诗人首先把一幅闲雅恬淡的乡村画面呈现在我们面前：斜阳西照，古柳成荫，一派静谧安详、清爽宜人的乡村景色。诗人来到邻近的赵家庄，看到一位双目失明的老翁正在那里击鼓开唱。“作场”，也称“做场”，古代民间说唱故事、表演曲艺、游艺杂耍等都可称之为作场。简单的十四个字，即把时间、环境、地点，以及人物、事件交代得清清楚楚。

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

人死之后，是非善恶、得失成败全由他人评论，自己哪能管得了？言外之意或许是说，我也无妨卸下沉重的精神负担，从各种世俗的羁绊中挣脱开来，把憋闷在心里的忧虑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去吧。你看，整个村子的人都在饶有兴味地听艺人说唱，他们沉浸陶醉于其中，仿佛是在桃花源中一样，不为世事烦扰。置身此情此景当中，像诗人这样一个在仕宦生活中经历挫折、遭受排挤的人怎能没有超脱之感，怎能不受到这种淳朴气息的感染呢？艺人讲的是蔡中郎的故事。蔡中郎即蔡邕，字伯喈，东汉著名文学家，官至左中郎将，故世称蔡中郎。蔡邕博学多才，工辞章，擅长书画，精通琴艺，东汉末年死于狱中。南宋初年已经有戏文描写蔡中郎和妻子悲欢离合的故事，当然，这种民间故事中的蔡中郎形象及故事，与历史上的蔡邕其人其事差别已经很大。艺人把虚构的蔡中郎故事讲说得绘声绘色，打动了听众，或许还能引出许多泪水。但诗人清楚，艺人所说的故事与历史事实并不相符，所以他才感慨“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回应上面“负鼓盲翁正作场”一句，衬托艺人说唱之精彩。

评解

国事的确让人忧心不已，时局难免让人心生不满。但无论多么愤激高昂的情绪，总有平静下来的时候。乡村民众有愁苦，也有属于他们的欢快，他们的品质是淳朴而美好的。家乡民众醇厚质朴的感情、安详无忧的生活，也使诗人时时感到生活的美好。但即使置身静谧祥和的乡村氛围中，与乡民一起欣赏盲艺人的精彩表演，诗人毕竟不能完全超脱。听完艺人说唱的蔡中郎故事，他不禁发出“死后是非谁管得”的浩叹之声，颇具弦外之音。这是诗人身处的社会局势在他精神世界的回响。朝廷当权者妥协卖国，却安享富贵；抗金志士满腔忠义，却屡受打击。诗人的叹息之声中，有些许无奈。他当然不是要去明哲保身、全身远祸。虽然他既没有放弃报效国家、名垂青史的信念，也坚信一个人的功过自有公论，但现实使他又不得不对此有所怀疑、有所反思。一次乡村游历，一个喧腾热闹的说书场景，这种看似平常无奇的生活小事，竟也能引发诗人如此深入的联想，再经由笔端流淌而出，通过文字、声韵去打动读者。陆游曾感慨“诗材满地无人取”，通过这首小诗，我们确实应该钦佩诗人在选取诗题、诗材方面独特而老辣的眼光。

沈园（其一）

城上斜阳画角哀，

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

曾是惊鸿照影来。

题解

这首诗是作者为悼念唐氏而作。“沈园”，故址在今浙江绍兴。陆游和表妹唐氏感情深厚，婚后生活幸福美满。然而，陆母不喜欢这个儿媳，婆媳之间的矛盾发展，最后陆母强命陆游与唐氏分离。陆游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与唐氏相别，后娶王氏为妻。唐氏则改嫁同郡的赵士程。陆、唐二人的真挚爱情、美满婚姻就这样枯萎夭折。绍兴二十五年（1155）春天（一说绍兴二十一年），陆游与唐氏在沈园不期而遇，唐氏还送来佳肴美酒相待。面对此情此景，陆游甚为悲伤，在园壁上题写了著名的词作《钗头凤》。唐氏也因爱情的不幸郁郁不已，不久就离开人世。庆元五年（1199）春，七十五岁的陆游创作两首以《沈园》为题的诗歌悼念唐氏，这是其一。

沈园（其一）　诗意图　孙志卓　绘

【句解】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角”为古代军队中的一种管乐，“画角”指绘有彩色花纹的角。角吹出的声音凄厉哀怨。城上斜阳映照，哀凄的角声直刺内心，诗人置身园内，伤心的往事不禁又浮上心头。现今的沈园已不复往昔的风姿，亭台楼榭破败，园中柳树苍老，都已失去往日的色泽。眼前的景物笼罩在一种惨淡凄迷的气氛当中。虽然斯人已逝，时过境迁，但一切都无法冲淡诗人的记忆和内心的伤痛。画角声之“哀”，实际上是在暗示心灵创伤的隐隐之痛。诗人在年过八十之后还梦游沈园，留下这样情致深婉的诗句：“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十二月二日夜梦沈氏园亭》）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惊鸿”，受惊而飞的鸿雁，其体态轻盈舒展，身姿婀娜。古人常以“惊鸿”比喻美女，如曹植《洛神赋》有“翩若惊鸿”之句，形容“凌波仙子”洛神轻盈缥缈之美。这里作者以惊鸿喻指他所怀念的唐氏。斜阳的辉光，还映照在桥下荡漾的春波之中。这一抹象征着青春活力的绿色，使诗人的思绪飞回昔日，仿佛又看到了心上人姣好曼妙的容颜和身姿。她那惊鸿般美好的身姿，也曾经映照在这一泓春波之中。想起曾经的爱人，诗人心中又充满生机和感动。这是何等敏感而纯挚的诗人情怀！

评解

陆游写过多首诗歌抒写和感喟自己往昔的爱情悲剧，除上面提到的词作《钗头凤》外，还有《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城南》等。《沈园》二首以真挚的情感之线连属文辞，意象空灵而又贴切人情，尤为脍炙人口。

陆游对国家、朝廷有着不可遏抑的“忠愤”之气，在个人儿女私情上亦不乏忠贞之情。他与唐氏曾经伉俪情深，却饱受封建礼教、社会伦常的折磨，最终变成内心的无尽之痛。这种心灵上的折磨和苦痛倾洒在《沈园》诗中，异常凄婉动人。这两首同题的言情之作有思绪上的推进关系。在这一首中，诗人以简练自然的语言再现爱情曾引起的心魂悸动的感受，在沈园桥下荡漾的春波中，他仿佛又看见了伊人的翩翩倩影。四句诗处处是景，也处处是情，辞已尽而情无穷，具有极其动人的艺术力量。

沈园（其二）

梦断香消四十年，

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

犹吊遗踪一泫然！

题解

这是庆元五年（1199）春陆游所作《沈园》其二，亦悼念唐氏。上一首由现实转入回忆，最后落到回忆唐氏当年的风姿。这一首则由回忆又转回现实，侧重表现爱情悲剧的另一方，即诗人自己的心态。

沈园（其二）　诗意图　程助　绘

【句解】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梦断香消”，喻指美好爱情生活已逝去，心上人已不在。不但伊人已亡、诗人已老，连园中的柳树都已衰颓不堪，它已不能生出漫舞在春风中的柳絮。遥想当年，这些柳树也曾轻柔披拂，使徜徉其中的诗人饱含无限柔情蜜意；而今它们已老得生机欲断，呈现出一片寂寥凄冷的情形。柳树已老，不再吹绵，也暗示曾经的深情不可追寻。“绵”，即柳绵、柳絮，苏轼词《蝶恋花》有“枝上柳绵吹又少”之句。作者两次游历沈园，从绍兴二十五年（1155）到庆元五年（1199），中间相隔四十四年，这里说“四十年”，是取其整数。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此身”，作者指称自己；“行”，将要；“稽山”，即会稽山，在今浙江绍兴。作者已七十五岁，他想像自己老死之后将埋葬在家乡的会稽山下，身躯将化为会稽山的一抔土。“泫然”，悲伤流泪的样子。往昔的爱情是美好的，曾经深爱的爱人是难忘的。但眼前只剩下同样历经风雨沧桑的遗踪、遗迹。曾经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这些美好图景都烟消云散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此时再来凭吊遗迹、回想往昔，确实容易让人泫然流涕。按钱锺书《宋诗选注》之见，这两句诗化用了前人诗意。北宋李邦直题《江干初雪图》一诗有“病骨未为山下土，尚寻遗墨话兴亡”的名句，陆游多次把这两句之意化用在自己的诗中，如《韩无咎下世》、《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等。

评解

诗人抚今追昔，思路由现实跳回往昔，又由回忆返回现实，痛定思痛，四十年的生死两茫茫让他禁不住老泪纵横。全诗情寓于景，意与境浑。唐代诗人白居易《长恨歌》说“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是对男女真情的高度礼赞。陆游要表达的其实也是这个意思，只是表达方式含蓄一些，“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天地对于人的生命而言会有尽头，人的肉体不能不衰朽而化为一抔黄土，但横亘在天地宇宙间的真情却是永恒的、历久弥新的。诗人抒写这种心曲之时已年过七旬，可以想见他的爱是何等深厚真挚、忠贞不渝。黄昏之景，白发之人，泫然之容，两首八句诗，凝聚了几十年间的情和事、感和想，情景交融、虚实相间，深切地传达了那种生死不渝的真情。

冬夜读书示子聿（其三）

古人学问无遗力，

少壮工夫老始成。

纸上得来终觉浅，

绝知此事要躬行。

题解

这首诗写于庆元五年（1199）十二月。作者此时七十五岁，在山阴闲居。他读书有感，把自己的心得以《冬夜读书示子聿》为题写成八首诗。这是其中的第三首。这组诗寄托了作为一个父亲的陆游对儿子的谆谆教诲和殷切期望，是诗人对自己一生学习经验的总结，饱含对社会人生的思考和心得。“子聿”，即陆子遹，字怀祖，陆游最小的儿子。

冬夜读书示子聿（其三）　诗意图　汪国新　绘

【句解】

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

“无遗力”，即不遗余力、竭尽全力之意。古人读书为学是不遗余力的，他们为自己的目标奋斗不已。一生的学问，往往要趁年轻时候打好根基；只有年少之时发愤努力，到了一定的年龄才能有所成就，有所收获。这也就是古人所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在诗人看来，做学问原本艰难、艰辛，要深入其中，就必须有孜孜不倦、持之以恒的精神。古人刻苦治学的精神是一种高贵的精神品格，所以读书为学要以古人为师。诗人以此来告诫幼子，希望他在做学问时能坚持不懈，始终如一。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纸上”，指书本。“绝知”，深知；“躬行”，亲身实践。从书本上得到的知识终归是浅层次的，因为那还只是别人的思考和经验，属于间接经验。一个人要进一步理解知识、学问的真谛，真正体会书中所蕴涵的深刻道理，还须躬行实践，方能将从书本上学到的东西真正化为自己的知识和能力。诗人自己一生辛勤读书，“寂寞衡门书满屋”，“客来不怕笑书痴”（《读书》），但他又深知仅从书本上学习是远远不够的。诗人阅历丰富，学识经验积淀深厚，这些都在他的著述中体现出来。他希望儿辈能够像他一样，把书本知识和实践经验结合起来，在立身行事中去思考、体验万事万物中的精微道理。

评解

诗人晚年退居山阴，不但自己攻读不辍，“灯前目力虽未昔，犹课蝇头二万言”，而且督促儿辈，教诲不倦，鼓励他们读书为学。陆游一生勤奋，他写过这样的诗句：“五更揽辔山路长，老夫诵书声琅琅。”他深知治学需要艰辛的努力和长期的积累。为使自己的作品成为“一代文章”，他至老刻苦砥砺，撰述不辍，“老不能闲真自苦”（《枕上感怀》）。但陆游不是囿于书斋的一般读书人。他心怀天下，志在经世安民，在宦海沉浮、戎马岁月中，他更体会到社会实践的重要性，认识到由此能够冲破书本的束缚，走向更加丰富广阔的社会。即如作诗，他在《示子遹》一诗中说过“汝果欲学诗，工夫在诗外”，建议儿子如果想写好诗，应该到诗本身之外的生活中去多下工夫。这首《读书》诗富有哲理，读来朗朗上口，语重心长，饱含深意，发人深省。对于治学而言，书本知识和躬身践行两者不可或缺，不可偏废。诗人把这个话题讲得富有理趣，却又不突兀、不僵硬，语言质朴，深入浅出，读来让人倍感亲切。

梅花绝句（其三）

闻道梅花坼晓风，

雪堆遍满四山中。

何方可化身千亿？

一树梅前一放翁。

题解

这首诗作于宋宁宗嘉泰二年（1202）正月，陆游时年七十八岁，闲居在家。陆游偏爱梅花，写过很多首梅花诗。此年所作以《梅花绝句》为题的诗共六首，这里选的是第三首。笑傲寒风的梅花可陶冶诗人的情操，又象征着诗人的高尚品格。

梅花绝句（其三）　诗意图　王同仁　绘

【句解】

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

听说梅花迎着清晨的寒风绽开，诗人走出门外，春寒料峭，晓风阵阵。他放眼望去，只见一树树梅花盛开，就像堆堆白雪布满了四周的山间。“坼”，分裂、裂开，这里指梅花的开放。“坼晓风”是说梅花迎晨风而开。“雪堆”，像雪堆一样，形容梅花怒放时的情景。这两句没有直言喜爱梅花，但从诗人关心梅花消息，以及他对梅花盛开景象的描述中，不难感受到那种狂喜之情。

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前一放翁

眼前盛开的梅花如此美，又如此多，诗人不禁突发奇想。他希望能有某种方法，让他化为千万个身子，这样就可以让每一棵梅树下都有一个陆放翁。“何方”，有什么方法；“身千亿”，极言其多。“一树梅前”，有的版本作“一树梅花”。看来在晓风中绽放的梅花实在是多，它们漫山遍野，在春天朝阳的辉映下显得如此美丽，使诗人感觉看不完、看不够，于是作此狂想。

评解

诗人爱梅，爱的是其品格。春寒晓风，依旧冷冽，梅花绽放若雪压群山。早起赏梅，可见诗人爱之深、爱之切，以至幻想可以化身千亿，站在每一株梅花前，以尽情观赏。这种想像可谓大胆而奇特，艺术构思可谓巧妙。唐代诗人柳宗元有“若为化作身千亿，散向峰头望故乡”的诗句，陆游诗意由这两句点化而来，但意境更为高爽。透过这首梅花诗，可以看到诗人和梅花一样的高尚情操。

秋思

乌桕微丹菊渐开，

天高风送雁声哀。

诗情也似并刀快，

剪得秋光入卷来。

题解

嘉泰三年（1203）秋，陆游在山阴创作了这首诗。是年五月，陆游一度到都城临安，回到故乡山阴后，决心不再出仕任职。诗人之所以如此，也是出于不得已，“已破京城梦，还寻剡溪游”（《闲游》）。抗金雪耻之梦已经破灭，只得回到家乡，寄情于山水之间。这期间，陆游对广大劳苦民众的生活有更加深切的观察和体会，创作出多首反映民生疾苦、与民众同苦乐的诗作。表面看来，诗人一身清闲散淡，可以忘掉国家之事了，“依阑莫怪多时立，为爱孤云尽日闲”（《孤云》）。然而无论他如何纵情山水，也无法掩饰精神的苦闷、心绪的郁结。即便是一些清新秀丽的写景抒怀的短诗，也往往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诗人的这一心境。这首叙写秋景、秋兴之作即是如此。

秋思　诗意图　王兴华　绘

【句解】

乌桕微丹菊渐开，天高风送雁声哀

这两句描绘秋天典型的物情，传达秋天的意境。虽不见一个“秋”字，却把整个秋的气象描绘、烘托出来，有近有远，有声有色，极富层次感。“乌桕”，一种落叶乔木，夏日开出黄色之花，叶略呈菱形，在秋天变为红色。菊花为多年生草本植物，品种很多，迎秋风逐次开放，是秋天最典型的花卉。诗人描绘叙写秋景极为精细，以“微”字表达乌桕叶转为红色的程度，以“渐”字暗示菊花渐次开放的过程。前一句主要着眼于近景，后一句则着眼于远景：秋高气爽，鸿雁飞过，不时传来哀鸣之声。鸿雁高飞南来，秋风仿佛是在送它们一程。以“哀”字状写声音，使得诗人笔下的秋景图顿时鲜明生动起来。

诗情也似并刀快，剪得秋光入卷来

秋思中的诗情，或激昂明快，或低沉郁结，或高歌壮怀，或哀婉悲凉，都是主体性情在不同境况下的具体展现，都可引领人们进入诗的世界，体验生命存在的丰富性。唐代诗人刘禹锡在身处逆境之时，恰逢寒秋，难免悲从中来，但他的《秋词》云“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表达出自己旷达宽阔的胸襟度量。陆游这首诗所表达的意思和刘禹锡有异曲同工之妙。面对秋景，刘禹锡之诗偏重于主体胸襟的呈现，这首《秋思》则主要表现诗思之快。

诗人自言诗思敏锐，如并州出产的剪刀一样，可以把无限的秋光裁剪下来，揽入自己的诗卷之中。“并”，并州，东汉时期的州名，当时并州的行政机构设在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北）；“并刀”指并州出产的剪刀，古时并州出产的剪刀以锋利而著名。以剪刀或并州剪刀入诗的并不少，如唐代大诗人杜甫有“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淞半江水”之句（《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贺知章更有“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的佳句。陆游诗中的“并刀”和“剪”字，显然受到前人遣词造句的启发。“剪”字一语双关，联结起“并刀”和诗思诗情，用语精当，比喻奇特生动，清新之气顿生。

评解

这首清新明快的吟秋绝句，表面似乎是在表达作者诗思诗情之快，诗人似乎沉浸在诗歌创作中自得其乐，忘乎所以。其实细味之则不然。如果把这首诗放在陆游精神世界的整体中来看的话，就会发现诗人的诗情可以用这首诗中的“哀”字来表达。他在两年后所作的《贫甚戏作绝句》中说“行遍天涯等断蓬，作诗博得一生穷。可怜老境萧萧梦，常在荒山破驿中”。诗人束发之际开始学诗，着意风雅，诗情不可谓不敏锐，但他并不甘心只做一个诗人，济世安邦的理想抱负破灭，使他自认为“作诗博得一生穷”。天空中的鸿雁自北方而来，不能不让他联想起尚未收复的中原故土；鸿雁的哀鸣之声，不能不让他想起沦陷于金军铁蹄之下的广大人民。诗人几度出仕，却屡陷困顿，不能施展才华以匡救国难，只得转回头来寄意于诗文创作，“聊欲希屈（原）、贾（谊）”。单从艺术形式来看，这首诗可谓叙写景物的佳作。陆游“善写景”（清代洪亮吉语），其笔下之景千变万化，层出不穷。这首诗兴到笔随，挥洒自如，以剪刀之快喻诗情之敏，清新脱俗，富有情韵。

示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

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

家祭无忘告乃翁。

题解

这首诗是宋宁宗嘉定三年（1210）春陆游临终前写就的。这时陆游已八十五岁。此诗是作者一生中最后一篇作品，也可看作是一份特殊的遗嘱。它之所以特殊，首先是形式独特，诗人将遗愿、嘱托以诗的形式来传达；其次是内容独特，没有涉及常见的诸如家庭财产的分配、为学为人的劝诫等问题，而是心系国家大事，以恢复故土为念，其精神信念感人至深。南宋政权向金朝侵略者妥协投降，使得诗人生活的时代始终是一个政治屈辱的时代，是一个令人忧心和悲愤的时代。这是诗人人生中最大的悲剧。他诗中所传达的忧国忧民之心和忠愤之气是如此强烈、如此弥老弥笃，以至人们往往把他和唐代大诗人杜甫相类比，如清代李元春《历朝诗要》对这首诗下了如此评语：“忧国至此，此诗之本。放翁固同子美（杜甫）。”

示儿　诗意图　马振声　绘

【句解】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元”，同“原”，本来。“元知”一语，显示出诗人理性的一面，也许还说明他未尝没有几分旷达之心。这样来看诗人似乎应该无所牵挂、无所挂念了。然而接下来诗人以“但”字突转，引出内心深藏的遗憾，也是诗人平生所“悲”之事。“悲”字精练而准确地表达了作者面对现状所抱持的遗憾、悲愤、沉重、伤感等交织的复杂心情，这是诗人感性的一面。他对国家破裂的现实仍不能释怀。“九州同”，指驱逐金人、统一中国。九州一统是诗人苦苦追求、魂牵梦绕的头等大事，他献计献策，亲历疆场，可以说是为之奋斗终生；弥留之际，又怎能不为之牵挂？但诗人临终之际的理性之思和感性之想无法达成和谐，他的“悲”无法化解。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中原之地仍在金军的铁蹄之下，那里的人民大众遭受涂炭之苦，对宋王朝而言，这也是极大的屈辱。诗人冀想有那么一天，浩浩荡荡的正义之师恢复中原，完成国家统一的盛事。到那个时候，他的“悲”情就可以消融。虽然这只是一种虚幻的美好愿望，但诗人坚信这种图景一定会在不远的将来得以实现。他提醒儿子，这种预想变成现实的时候，家祭之时别忘了告慰他的在天之灵，使他亦可含笑于九泉。诗题为“示儿”，说明这首诗是写给儿子们看的；这里的“乃翁”即“你的父亲”，是作者的自谓。这个生前最后的愿望，充分表达了诗人对国家民众的无限深情，对南宋政治局势不可遏抑的悲愤之感，正如清人褚人获所言，这首诗有“三呼渡河之意”（《唐宋诗醇》）。

评解

陆游的这首绝笔之作，饱含对国家命运至死不渝的深厚之情，正如明代胡应麟所评价的那样，“忠愤之气，落落二十八字间”。诗人临终之际，把未尽的心事和愿望直接吐露出来，没有丝毫的迂曲和修饰，语言明白如话，情思质朴，其伟大而崇高的精神情操，深深打动了千百年来的读者。清代贺贻孙认为这首诗乃“忠孝之诗”，不必去追问其艺术形式的工拙。确实，这首诗与诗人的伟大人格精神已融为一体。

在陆游去世二十四年后，宋、蒙古联合灭金，他的遗愿总算部分实现。南宋诗人刘克庄在《端嘉杂诗》中说：“不及生前见虏亡，放翁易篑愤堂堂。遥知小陆羞时荐，定告王师入洛阳。”但数十年后，南宋又亡于元军，此时陆游已经去世六十六年。南宋遗民林景熙也写了一首《书陆放翁书卷后》：“青山一发愁濛濛，干戈况满天南东。来孙却见九州同，家祭如何告乃翁？”刘、林作品，都是对《示儿》一诗的回应。从中我们也可以知道这首诗在当时流传之广，影响之深。这首诗也常常引发后人对历史和现实的省思。清代陆次云读这首诗，不禁慨叹陆游之“悲”，联想到南宋朝中政治斗争的情况，产生“愈恨贼桧”的想法。

这首弥留之际的诗作是诗人一生政治抱负、爱国精神的总结和结晶，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盖生死之际，亦天良激发之时……人悲之，人复敬之”。在封建王朝的兴替过程中，历史发展的大脉络使得陆游临终之际的心愿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在“九州同”时，却有“家祭如何告乃翁”的尴尬和窘迫。陆游恢复中原的雄心大志，在身后并没有得到宽慰。这不能不让人扼腕叹息。但陆游作品中所表达的爱国主义精神，却永远不会磨灭。

卜算子

咏　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题解

作者喜爱梅花，常常以梅花来比拟志节高尚之人。这首词中所咏的梅，淡泊自守，与世无争，仍难摆脱风雨侵袭，难逃飘零凋落、成泥化尘的命运。虽然命运如此不济，但其清香不散，风神高格并不因此而泯灭。这可以看作陆游的自我写照。他一生抱有“气吞狂虏”的报国壮志，却在宦海之中沉浮不定，不时遭遇无端的嫉恨和排斥；他就像野梅一样独处，无人赞赏怜爱。

卜算子（驿外断桥边）　词意图　高向阳　绘

【句解】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驿”，驿站，古时供传递文书、官员来往以及官方物资运输中途休息、住宿的地方。“无主”，没有主人。驿路本来是车马往来的地方，但如今桥已断，说明经年失修，想必驿站也早已废弃，成为人迹罕至的偏僻所在。梅花生长在驿站之外，断桥之旁，它所处之地是荒凉而寂寞的。它在这里开放，孤苦无依，没有人去护理和照料，更谈不上有人去欣赏。于是，这里的梅花就成了没有主人的闲花、野花。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接下来，作者又给梅花孤独的背景抹上“黄昏”的色调，更显出它不尽的愁绪。天色已经黄昏，孤傲高洁、凌寒独开的梅花也不禁含愁饮恨，为自己的命运而悲伤。不幸的是风雨又至，梅花还要受到狂风暴雨的侵扰，或许命运让它一刻也不能从容绽放。“更著”，又遭到，又加上。读到此处，读者不免会把诗人笔下的梅花和他本人联系起来，分不清这里说的究竟是花还是人。梅花身处困厄之境，作者又何尝不是如此！他在宦海之中屡受打击、排斥乃至诬陷，最后只能独自忧愁，慨叹命运的不济。迷漫在风和雨中的愁情，随着黄昏暮色的加深而愈发不可收拾。梅花之愁、诗人之愁交织在一起，绵绵不尽，物我不分。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傲霜斗雪的梅花有着不屈的生命力，有瑰丽芬芳的光彩，在冬天里也为人们带来春天的气息。在作者看来，梅花本无意在春天开放，因为它不愿苦苦地和百花一道争妍斗艳。诗人通过梅花表白自己的心声：他有壮志豪情、有济世安邦的情志，甘愿舍身为国，但他绝非哗众邀宠之徒，并不想跟那些世俗之人争权夺利。他胸中有浩然之气，有一个“大我”充斥于天地之间；他生平的最大理想是看到中原恢复，祖国山河重新一统。不与百花争春，淡看群芳嫉妒，这是梅花的天性，也是诗人的天性。正是由于具有这种高洁的品质、宽阔的胸襟，使得梅花能够任凭群芳嫉妒，独自凌寒开放。“争春”，在春天和百花争妍斗艳。“一任”，听凭。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即使有着高尚节操的梅花，它的花瓣也会落地成泥，再被车轮碾磨成尘，从人们的视线中消散殆尽。“碾”，指磙压、碾轧，这里指被车轮轧碎。梅花的陨落是必然的，其外在形体消散的过程又是那样地残酷，让人不忍目睹。这是梅花的不幸，也是人的不幸。诗人把这种哀愁推到最高处，并为结语的收束做好铺垫，突然一转，归结为“只有香如故”。这是诗人在为梅花宣告，也是在向世人表白自己的精神品格：梅花的躯体已经消失不见，但梅花的清香依然如故，存留在宇宙天地之间；诗人的精神品格也将与这梅花的清香一样长存。这一句是整首词的警句，前面尽情渲染的悲凉而凄惨的氛围经由这一点睛之笔，一下转化为悲壮而崇高的审美情感，震撼人的心灵。诗人的思想境界也由此升华。

评解

国运危殆，身处的政治环境又是那样恶劣，作者在作品中难免流露出一些消极情绪。陆游的报国之志至死犹壮，但他一生不断受到排挤和打击，心灵必定会有其孤独之处，精神必定会有其寂寞之时。当人在孤独无依之时，内心的壮志难酬、外在的知音难觅，这些凄楚寂寥之情自然会涌上心头。但是，即便在这种时候，陆游通过对梅花的吟咏，还是树立起一种坚贞高洁的主体精神。以梅花为题的诗词在古代相当繁多，陆游这首词以其高风亮节的气度特立独出，堪称咏梅佳作。他没有对梅外在的姿态做具体描摹，也没有以梅为中心去营造一种韵味悠长的美的意境，而是把梅当作精神世界的象征，物我合一，梅即是我，我即是梅，写梅的遭际，写梅的精神品格，同时也是在写人的遭际、人的精神品格。明代杨慎认为陆游的词作“纤丽处似淮海（秦观），雄慨处似东坡（苏轼）”。而在这首词中，“雄慨”已经融入“纤丽”之中，作者表面咏梅，其实是在畅述爱国之士的坚贞情怀。作品状物写景以求传神，象征寓意以求深远。语言看似浅易直白，寄意却高远，是一首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融合的佳作。读来可以砥砺志节，超脱于纷纷扰扰的俗常之情。

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题解

据南宋陈鹄《耆旧续闻》、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周密《齐东野语》等记载，这首词是陆游为前妻唐氏所作。具体到这首词的写作时间，各家则说法不一，或认为作于陆游二十七岁之时，或认为作于陆游三十一岁之时。陆游早年与表妹唐琬结合，生活美满，感情深厚。陆母认为儿子迷恋唐氏而不求上进，于是迁怒于唐氏。在母亲的压力下，陆游与唐琬分离，分别另娶另嫁。后来，陆游在家乡禹迹寺南的沈园春游，与唐氏不期而遇。面对前夫，唐氏旧情难忘，遣人送来酒肴。陆游怅然久之，赋《钗头凤》一词，题写在沈园的壁间。“钗头凤”，词牌名，相传无名氏词有“可怜故似钗头凤”之句，故名；又名《玉玲珑》、《摘红荚》、《撷芳词》等。

钗头凤（红酥手）　词意图　汪国新　绘

【句解】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你红润细腻的手，为我捧来香洌的美酒。满城春光，无限美好，依依的杨柳轻拂宫墙城楼。这几句由唐氏送酒菜的行动，联想到昔日的恩爱生活，说明诗人对她仍有缠绵不尽的爱意。“红酥手”，像酥油一样红润、细腻而柔软的手。“黄縢酒”，即黄封酒，一种以黄纸或黄绢封住瓶口的官酒。“宫墙”，绍兴是古代越国的都城，南宋又以绍兴为行都，所以这里也有宫墙；另外，“宫”亦可泛指神殿、佛寺、道观等庙宇，所以这里的“宫墙”亦可指禹迹寺的墙。这十四个字描绘出一幅充满生活情味的春游画面，有人，有物，有情，有景；娇嫩的手（红），清洌的酒（黄），绿柳赭墙，色调温暖，令人确信昔日夫妻间必定有难舍的深情和美满的生活。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唐氏为陆游之母所恶，遭受过恶劣的待遇，有如芬芳的花儿为东风所摧残。而自己呢，对爱人竟是那样情意浇薄，不但不能站在她一边，最后还迫于家庭和社会的压力而与她分开。缕缕愁思愁绪，可以填满胸怀；多年的分离分别，让人怅惘悔恨不已。之前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错上加错呀！“欢情薄”，古时江南谓情人为“欢”。“离索”，离散孤独。昔日家庭变故，夫妻离异，犹如无情东风催逼，使两情相悦的美好生活变成短暂的回忆；而今重新相聚，恍如梦境，这中间却经历了漫长的离索，而且往日的恩爱难以再续，怎能不使人增添愁绪和苦痛。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满城春色，依旧如往昔，而今日的她已经不是昔日的那个她了。以前的她，有着青春的美好和活力，仪态万千；如今的她，有的只是憔悴和消瘦。春色景物没有变，“红酥手”却转换为“人空瘦”，物是人非，传达出爱情婚姻悲剧给人带来的创伤。情人重逢，念及往事，她伤心欲绝，哭得泪流满面。作者没有正面描写唐氏泪流伤心的样子，而是以白描的手法，通过对她的一个动作细节的描绘，形象而委婉地传达出来：她拿出手帕拭去泪痕，那泪珠挟裹脂粉，湿透了手帕。一个“透”字，暗示唐氏伤心之甚，眼泪流淌之多。“浥”，沾湿、湿润。女子搽抹胭脂，泪流到脸上与胭脂相混而变成红色，所以说是“红浥”。“鲛绡”，据梁任昉《述异记》记载，南海出鲛绡纱，是鲛人（人鱼）所织，其价百余金，非常珍贵；以其为服，入水后不会濡湿。后以鲛绡代指丝绸手帕。鲛绡本来是不会被濡湿的，现在它竟然被泪水湿透了，这也是极言唐氏之伤悲。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再美好的春天也会过去，再鲜妍动人的桃花也会凋谢。无情的岁月和世事改变了一切，那些供人游玩的池台楼阁不也逐渐冷清了？外面的景物在变，人事何尝不变？昔日心爱的唐氏，在无情的“东风”摧残下也有憔悴消瘦之态了。诗人对唐氏的爱依然如磐石一样不可转移，像大山一样坚定，但现实的境况是自己已另娶，唐氏已改嫁，自然不可再寄书函以通情好。“山盟”，指山为喻的盟誓，多用来指男女间相爱之深，坚定不移。“锦书”，表达爱情和思念的书信。据《晋书》记载，秦州刺史窦滔被流放，妻子苏蕙织锦为回文诗，寄给丈夫来表达思念之情；后来多以“锦书”指妻子写给丈夫的表达思念之情的书信。“山盟虽在，锦书难托”八字，点出诗人内心的痛苦，这是情感和理智之间的冲突。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在现实生活的约束下很难再续。诗人似乎在下定决心，劝慰彼此不要再为旧情牵挂，只能在沉痛的三声“莫，莫，莫”中结束全词。辞虽尽，但意未了，情也未了，留给读者的是涩涩的绵长的回味。

评解

《钗头凤》这一词牌短句迭出，节奏促迫，音调急切，适于表达激愤不平的感情心绪。上阕回忆过去的美好岁月，叙述今日悔恨交集的情怀。从伉俪情深到痛楚分离，声情并茂的文字中蕴涵着不胜悲凉之情。“错，错，错”，节奏短促而急迫，强烈而厚实，寥寥数字，胜过千言万语所表达的愧疚悔恨之情。下阕描绘重逢情形，从悲苦的她写到萧条凄凉的景，最后表达作者绝望的痛，情真意挚，让人不忍卒读。作品中有惊、有喜，有悔、有怨，有哀、有叹，有缠绵悱恻，更有凄楚悲痛，把爱情悲剧的纤微曲折呈现得淋漓尽致，真不愧为千古绝唱。“错，错，错”，“莫，莫，莫”这两次浩叹前后呼应，别开生面，给读者留足了空间，也使词所传达的情感在其中回旋荡漾，绵绵不尽。这首词作不以婉转回旋的情韵见长，而以不得不发的激愤之气打动人心。王国维《人间词话》言陆游词“有气而乏韵”，如果不考虑其中的褒贬之意，可以说较为恰切地道出了陆游这首词的艺术特点。

诉衷情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

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题解

这首词写于陆游晚年退居家乡之时。他离开四川东归，又在江西任内被免官，只得重新回到家乡的镜湖三山，过着屏居湖畔的闲居生活。这首词反映他的现实生活与理想抱负之间的矛盾，充分表达了他的爱国情怀。

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词意图　顾炳鑫　绘

【句解】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

回想当年在南郑的军营生活，那时的诗人像汉代的班超那样，不辞万里奔赴疆场，争取建立不朽的功勋以博取封侯的机会。“当年”，指诗人在四川宣抚使王炎幕下任职的时候；“万里觅封候”，到万里之外寻求建立功业的机会，以获朝廷的恩赐加封。东汉班超投笔从戎，希望立功于异域边疆以取得封侯的机会；后来他出使西域，平五十余国，被汉封为定远侯。“匹马”，单骑，这里指独自从军；“梁州”，古时中国九州之一，约相当于今天的陕西南部、四川西北部一带；诗人的从军之地南郑，即属于古梁州，“戍梁州”即指在南郑的军旅生活。这两句以追忆昔年的口吻，在不经意间表达出强烈而迫切的爱国之心、报国之志。

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过去曾在前线为国效力，可谓壮怀激烈；而如今戍守边塞的生活已如梦中之境，梦醒之后一切都消逝得无影无踪。昔日的军旅生活让人有凌云壮志、冲天豪情，但这些现在都已无法找寻回来，于是诗人有“梦断何处”的浩叹：我应该到哪里找回梦境一般的军旅生活呢？当年的情境已不可能再现，但它留下的痕迹还在；只是那昔日的征衣早已变得陈旧，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这使它变得更加暗淡无光。在岁月之中沾惹灰尘的征衣，不就是此刻诗人的自我写照吗？“关河”，关塞、河防，泛指地势险要之处，这里指与诗人军旅生活密切相关的大散关、渭河一带；“梦断”，犹言梦醒。“旧貂裘”，貂裘上满是灰尘，颜色暗淡。战国时苏秦游说秦王，多次上书都未被采用，结果身上的黑貂袍穿破，手边的金钱也用完，最后不得已离开秦国。作者借昔日苏秦的落魄潦倒，传达自己不得志的悲凉和悲愤。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

侵占国土的敌人还未消灭，而自己的鬓发却已经染上了秋霜。想到此处，诗人不禁热泪流淌。“鬓先秋”，鬓发斑白，像秋天树的枝叶一样开始脱落，指步入衰迈的晚境。泪水并不能让白发变为黑发，无助于改变现实，它只能释放一下诗人愤激的情感。因为希求苟安的当朝当权者不主张用兵北伐，也不会重用像诗人这样的主战派，所以这泪水也只是在白白地流淌。一个“空”字，道尽了诗人多少无奈、悲伤和愤恨！《汉书·霍去病传》记载，霍去病有“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豪言壮语。诗人也以“胡未灭”之语来表达自己激扬的报国情志。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诗人的思绪在过去和现在、理想和现实、激烈和静谧之间穿梭，回环往复之中，饱含着不尽的情味。又有谁能料到，我这一生总想着到西北前线去杀敌报国，却长期困在家乡的镜湖水边，像一个隐士一样退居，任凭年华老去。现实（“身老沧洲”）与理想（“心在天山”）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这让诗人对自己的命运有深深的慨叹。在这一无奈喟叹的背后，可推知的是时势中的诸多不得已：南宋统治者的昏庸，可耻的投降派得势，抗战派则屡受弹压排挤。像诗人这样一心抗战复国的志士，只能困守在家乡的一隅，只剩下不能释怀的泪水，和让人忧虑不安的人生命运。“天山”，即祁连山，甘肃西部和青海东北部边境山地的总称，绵延一千多公里，曾为汉代的主战场；这里代指西北边境前线。“沧洲”，滨水之地，古时常用来指称隐士的居处；这里指陆游退隐居住的镜湖之滨。

评解

词的上阕追念往昔，下阕抒写悲愤。在时间、空间上开合有度，理想和现实共处其间，二者的反差、矛盾和冲突，让人倍感英雄老矣、壮志未酬的无限悲愤。诗人的情绪在低沉中有激越，在古稀之年不忘报国，令人动容。这超乎一己荣辱得失的真性情、发自肺腑的情挚意切之声，确属“万古之性情”、“天地之元声”（清初黄宗羲语）。晚清刘师培把陆游的词作归为“道家之词”，因为它们有如下的特点：“屏除纤艳，清真绝俗，逋峭沉郁，而出以平淡之词。”这种说法有一定的道理。以这首词而论，所抒写的是超越世俗的忠愤之情，确乎没有纤艳冶荡之态，而充满沉郁峭拔之气。但作者的满怀悲愤情见乎词，似乎并不能说是“平淡”。

编　　著　廖菊楝

图片编审　迟乃义

责任编辑　王　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萨都剌／廖菊楝　编著

北京：五洲传播出版社，2006.10

ISBN 7-5085-1013-5

Ⅰ．中…

Ⅱ．廖…

Ⅲ．古典诗歌—文学欣赏—中国—元代

Ⅳ．I207.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6）第128415号

出版发行　五洲传播出版社

地　　址　北京莲花池东路北小马厂6号

邮政编码　100038

网　　址　http://www.cicc.org.cn

版　　次　2006年10月第1版

字　　数　53千字

目　录

萨都剌简介

赠弹筝者

秋夜闻笛

道过赞善庵

寒夜闻角

秋词

宿台城山绝顶

次韵登凌歊台

望金陵

过居庸关

上京即事（其六）

上京即事（其七）

雪中渡江过山饮旸谷简上人房（其二）

三衢马太守昂夫索题烂柯山石桥

高邮阻风

过嘉兴

题淮安王氏小楼

玉山道中

越台怀古

过高邮射阳湖杂咏（其一）

芙蓉曲

初夏淮安道中

过广陵驿

百字令（石头城上）

满江红（六代豪华）

小阑干（去年人在凤凰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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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中国在历史上是一个“诗歌的国度”，古典诗词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奇葩。早在三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创作出了以“诗三百”为代表的优秀诗篇。此后每个历史年代，诗歌创作都结出丰硕的成果，其中不少名篇名句，脍炙人口，传诵至今。这套“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书系，选取了历史上最具代表性的诗人、词人的优秀作品，并加以详尽通俗的译注、评解，试图由此将古代中国人创造的最可珍贵的文化瑰宝介绍给当代海内外读者。

以“国风”为代表的《诗经》和以《离骚》为代表的楚辞，无论是在思想内容上还是在艺术手法上，都对中国后世诗坛产生了深远影响。中国诗歌至唐代而达到高峰，呈现出后人所称誉的“盛唐气象”和“少年精神”，而从李白、杜甫等诗人身上，从他们留下的诗歌中，不难看出“风”“骚”以来优秀传统的回响。他们都有强烈的现实关怀，关注国家、社会、民众等问题；而这种主题，往往是诗人通过自己的人生境遇和心灵历程去感悟，通过描绘自然界山川万物、人间世事民情来体现的。在唐诗的辉煌之后发展起来的宋代诗歌，成就也相当高，但最能表现此年代文学特殊成就的是词。宋代优秀的词家把这种长短句诗体运用到出神入化的地步，那或慷慨激昂、或委婉凄清的词作，今天读来仍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可以说，唐诗宋词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有神采的篇章。本书系介绍的诗人、词人，如东晋的陶渊明，唐代的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刘禹锡、杜牧、李商隐，五代南唐的李煜，宋代的苏轼、柳永、秦观、李清照、辛弃疾、陆游，元代的萨都剌，等等，都是中国诗歌史上耀眼的星座。

中国古代诗歌注重抒情、写景，善于表现友情、亲情、爱情、乡情，以及其他复杂细微的个人情感。这形成中国诗歌又一个强大的传统。在儒家思想影响下，中国诗歌几乎从一开始就具有“发乎情，止乎礼义”的特点，情感的表达比较克制、内敛、含蓄，有别于西方的诗歌风格。与此同时，中国诗人们又强调“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善于通过各种艺术手法传达言外之意，给读者以无穷的回味、想象空间。古代诗词中的优秀之作往往写得深情宛转，富于形象性和音乐性，诵读这些诗词，可以受到多层次的艺术感染和美的熏陶。古典诗词还善于表现自然之美及人与自然的融合。古人常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本书系中的每首作品，都配以当代画家根据诗词意境绘制的中国画，通过欣赏这些诗、画，可以更深刻地领悟到中国古代艺术作品中的诗情画意，品味其艺术之美。

除了“诗情画意”的特色外，本书系以各位诗人、词人单独成册，以更清楚地展示其不同的个性和艺术风格；各分册包括诗人小传与作品赏析两部分。对每篇作品的赏析，又分为题解、句解、评解三个章节：题解交代创作背景；句解用现代语文对诗词进行逐句意译，对某些难懂的字词作注释；评解部分则提要钩玄，对作品特色进行点评。我们的本意，首先是帮助读者减少阅读中的文字障碍，继而是理解诗词的思想内容、艺术特色和写作技巧。

中国古代经典诗篇把汉语升华到至美至纯的境界，足以使每个中国人感到自豪。这些作品是联接所有炎黄子孙思想、情感的文化纽带，无论身在国内，还是身在海外，优秀的诗歌对读者的感召力都是相通的。一个喜爱祖国传统文化的人，可能会不断地接触和学习祖先的这些遗产。久而久之，这些优秀文化中的一部分会积淀下来，构成每个人头脑中一道美丽的艺术长廊，不断给人以教益、激励和艺术享受。我们期望，本书系所介绍的诗词名篇能够成为这道艺术长廊的组成部分。

本书系所介绍的诗人、词人，都各有很多传世名篇，限于篇幅，书中每人只选取了二三十首代表作品。限于编辑水平，书中会有种种不尽如人意之处，敬请读者朋友提出宝贵意见。

萨都剌简介

萨都剌，字天锡，号直斋，元代著名诗人、词人，有《雁门集》传世，共存诗词七百余首。他是元代诗坛、词坛的杰出代表，被视为“一代词人之冠”。但这样一个有成就的诗人，由于相关史料缺乏，其生平、仕履、祖籍、族属、作品系年及背景，甚至他的姓氏由来等问题，却一直不很清楚。虽然学者们进行了大量研究，很多问题仍没有定论，萨都剌因此成为元代文学研究领域的一大难题。从以下对萨都剌生平的介绍中，可以看出这种复杂情况。

萨都剌的先祖是西域回回人，答失蛮氏。在元代，“回回”泛指西域信仰伊斯兰教的诸部族。“答失蛮”本意是指伊斯兰教中有智识的修行者，后来逐渐被用作氏族的名字。萨都剌的祖父思兰不花、父亲阿鲁赤都是武将出身，随蒙古西征军东迁来到中原地区，战功卓著，奉命镇守山西代州。萨都剌即出生于代州的雁门，故自称雁门人，诗词集名为《雁门集》，这是不忘桑梓之情的意思。雁门属于燕山山脉，所以萨都剌有时也自称“燕山萨都剌”。

关于萨都剌的族别，一直存在争议。曾经有人认为他是蒙古人，或者本来是汉人而冒充回回人。经过学者们对萨氏家谱等资料的研究，证明他确实是回回人，信奉伊斯兰教。元代的回回人并不完全等同于现在的回族，所以有些著作称萨为“回族”人是不准确的。

“萨都剌”其实并非姓“萨”名“都剌”。这三个字是阿拉伯语的译音，“萨”意为“安拉”，即天神，“都剌”意为“赐与幸福、快乐”，“萨都剌”合起来是上天赐福的意思，他的字“天锡”也有同样的含义。元末干文传为萨都剌诗集所撰的序文中提到，“萨都剌”意为“济善”，也就是赐福之意。萨都剌的弟弟字“天与”，意思类似。这种阿拉伯语音译与汉语意译的完美结合，体现了萨氏家族在汉文化上的造诣。萨氏家族东迁山西之后，与很多回回人家族一样，与汉文化不断接触、融合。这种转变在萨都剌身上表现得非常明显。就从姓氏来说，“萨都剌”三字本来应该连在一起，后来在与中原汉人不断交往、不断汉化的过程中，他逐渐取萨为己姓，也称萨天锡。后来他的族裔萨仲礼等都自然而然地以萨为姓。这种汉化情形也体现在身份的变更上，萨都剌的祖父、父亲都是武将，而他则被编入当地户籍，成为普通农家。

萨都剌的生年无法确知。目前关于他生年的说法有八种之多，最早的是元至元九年（1272），这是萨氏裔孙、清人萨龙光的说法；最晚的则是至大元年（1308）。两者跨度达三十六年，而元朝立国也不过九十余年而已。萨都剌的生卒年没有准确的说法，或多或少会影响我们对他生平和思想的理解。在没有发现更多新资料的情况下，我们暂时采用萨龙光的说法。

萨都剌年少时家境尚可，有条件接受良好的教育。他的父亲虽然是武将出身，却不反对萨都剌接受中原正统汉文化的熏陶。少年萨都剌即与众不同，既聪明又刻苦，精通书画，工诗词，很早就在当地小有名气。他与接受儒家教育的汉人子弟一样，充满雄心壮志，希望有机会实践自己的治国之策。然而不幸的是，他没能通过门阀获得入仕机会；另外，元朝统治者也一直没有开设科举，使他报国无门。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萨氏家族突然家道中衰，经济逐渐拮据，最后竟陷于“家无田，囊无储”的窘境。迫于生计，萨都剌只好像其他擅于经商的回回人一样，离家南下，通过经商谋取微利来养家糊口。

年纪轻轻即离家远行，开始奔波的商旅生涯，“严霜烈日太行坡，斜风猛雨瓜州渡”（《芒鞋》），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使萨都剌原本就敏感脆弱的心灵充满了漂泊天涯的苦闷。他经常借诗抒发对生活艰难的感叹和浓郁的思乡之情。他写自己“寥落天涯岁月赊，每逢佳节每思家”（《客中九日》）、“虽云少年惯作客，便觉此日难为情”（《崔镇阻风有感》）；又说“佳节相逢做远商，菊花不异故人乡。无钱沽得邻家酒，一度孤吟一断肠”（《客中九日》）。这些早期诗作多描述凄清的羁旅生活，散发出浓浓的乡愁。

除了乡思，萨都剌此时也在经历弃儒经商所带来的痛苦。他作为一个有抱负的儒士，却迫于生活负担而从事追求蝇头微利的经商之事，心里难免会有壮志难酬的愤懑。他早期的诗歌中，经常出现“南人求名赴北都，北人徇利多南趋。朝朝迎送名利客，身身消薄非良图”（《芒鞋》）之类的诗句，可见他心中时刻存在痛苦和矛盾：到底是屈服于生活的重压，还是坚持自己的理想抱负？在奔走江湖的行商旅程中，萨都剌接触到社会各阶层的民众，体验到百姓们的苦难生活，这深刻地影响了他的思想。他曾写道：“红楼弟子年二十，饮酒食肉书不识。嗟余识字事转多，家口相煎百忧集。”（《醉歌行》）贵族子弟们不读书识字，却过着奢侈的生活，对比自己的境况，他不由得流露出怀才不遇的郁闷，以及对时世的失望、对社会不公的愤慨。

这种矛盾痛苦的经商岁月持续了好几年。终于有一天，他意识到“万事皆由天理顺，何愁衣禄不周全”（《安分》），决定结束自己不喜欢的经商生涯，返乡居家，以耕读度日。此后，他静心向学，广交志同道合的文友，相互切磋。这种田园隐居生活持续了大约二十余年，为他成为诗坛巨匠奠定了基础。

元仁宗延祐元年（1314），朝廷决定开设科举考试，把汉人、南人分为左榜，蒙古人、色目人分为右榜。头几次科考，萨都剌因为父亲去世，在家守丧没有参加。元泰定帝泰定四年（1327），他参加科考，中右榜，三甲进士及第，终于实现了入仕的愿望。这时他已五十多岁，虽然最好的青壮年时期已经过去，但是他感到自己的抱负将有机会实现，仍然万分欣喜，充满激情地写下“小臣涓滴皆君赐，惟有丹心答圣明”（《赐恩荣宴》）、“满江风浪晚来急，谁似中流砥柱人”（《扬子江送同志》）等诗句，表明要报效朝廷、准备有一番作为的迫切心情。

萨都剌的仕途生涯也并非一帆风顺。从他的仕履来看，登第之后先任京口录事司达鲁花赤，后来当过江南诸道行御史台掾史、燕南廉访司照磨、闽海福建道廉访司知事等，最后在至正十二年（1352）官至淮西江北道廉访司经历。他在宦海沉浮二十余年，自始至终只是一些正八品、从七品的职位低微的小官，虽然官声清廉，勤政爱民，百姓交口称赞，但与他报国救民的理想还是相去甚远；在经济上，他的俸禄也仅能使家人糊口而已，仍然不能摆脱贫穷。他曾自陈“俸薄无积余”（《寄士岩台郎》），又哀叹“弱妻贫且病，羸马瘦仍僵”（《题进士索士岩诗卷》），可见他家境的困窘程度。生活清贫，官职得不到升迁，使他经常发出怀才不遇的感慨，表达自己失意的心情；同时又对掌权者抱有幻想，希望有朝一日能像千里马一样得到伯乐赏识：“志士昔未遇，常人安得知。一朝忽奋迅，儿女惊且疑。”（《过延平津》）又说：“人生相遇贵相知，孰谓世间无伯乐？”（《题瘦马图》）以此来勉励自己。但他的这种愿望一直没能实现，一生基本都是在贫寒困苦中度过的。

在官场沉浮的二十余年中，萨都剌了解到官场的黑暗，看透了从皇室到小吏各级统治者之间尔虞我诈、争权夺利、过着荒淫奢侈生活的内幕。同时他进一步广泛接触民众，更加了解到百姓的喜怒哀乐，这使得他的诗歌里出现了一批针砭时弊、深刻反映现实的作品。

致和元年（1328），泰定帝病死于上都，宫廷内为争夺帝位而纷争，天顺帝、文宗、明宗几位皇帝频繁更换，可知斗争的惨烈。萨都剌《纪事》诗里提到“周氏君臣空守信，汉家兄弟不相容”等，实际上就是暗指元文宗弑兄夺取皇位的历史事件。明代瞿佑认为这是“直言时事不讳”（《归田诗话》）的政治诗。萨都剌认为当时的权臣燕铁木儿没有起到稳定政局的作用，其《鼎湖哀》一诗云：“吾皇想亦有遗诏，国有社稷燕太师。太师既受生死托，始终肝胆天地知。汉家一线系九鼎，安肯半路生狐疑。孤儿寡妇前日事，况复将军亲见之，况复将军亲见之！”明捧暗贬，语句犀利，后面两句更是重复呼喊，痛心疾首。他直接写燕铁木儿醉生梦死的奢侈生活：“朝作乐，暮作乐，朝暮杯盘金错落。”（《伤思曲·哀燕将军》）这是毫不隐讳的、大胆的揭露和讽刺。这些诗对史家讳言的事实进行揭露和鞭挞，刺恶讽邪，正直不阿。清人顾嗣立称赞他：“史氏多忌讳，纪事只大抵。独有萨经历，讽刺中肯綮。”这类政治诗虽说艺术成就不算很高，但其精神足以使后人敬佩，并且这类诗歌也成为元史研究的重要辅助资料。

萨都剌一方面真实记录和批判帝王官吏的统治，另一方面也如实记载民间疾苦。《漫兴》中写道：“去年干戈险，今年蝗旱忧。关西归战马，海内卖耕牛。”战争、蝗灾、征用战马、卖掉耕牛糊口，真是天灾更兼人祸，人民的苦难不断。《早发黄河即事》更是从贫富对比的角度反映民间的痛苦，黄河沿岸人民租役沉重，收获时“尝新未及试，官租急征求”，又因为官府组织修筑河防，“驱夫如驱囚”，“人家废耕织，嗷嗷齐东州。饥饿半欲死，驱之长河流”，不仅租税沉重，甚至无暇耕作而使农事废弃，这让老百姓靠什么来生活？而相比之下，那些“长安里中儿”则“朝驰五花马，暮脱千金裘。斗鸡五坊市，酣歌最高楼”，不劳而获，却享受着奢华的生活。这种强烈对比，表达了对社会不公的谴责，对百姓的深厚同情。萨都剌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种尖锐的社会矛盾已经导致“夜有盗贼忧”的局面，官逼民反，社会动荡不可避免地要出现。事实上，正是因为征发黄河河工而引起起义，最终导致元朝统治的倾覆。

《鬻女谣》、《织女图》等诗也都反映了当时的社会弊端。萨都剌心情沉重，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大声疾呼“上天胡不呼六丁，驱之海外消甲兵。男耕女织天下平，千古万古无战争”（《过居庸关》），表达百姓们渴望战争停止、天下太平的心声。由于写了这些反映现实的作品，萨都剌被认为是元代最有“诗史”风格的诗人。

萨都剌的山水诗颇为后人所称道。从他的仕履来看，曾多次南下北上，到过江苏镇江、南京及福建等地任职，有机会游历南北景物。写景纪游的作品成为他诗词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诗作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写景与怀古抚今相结合的怀古诗词。他登临名山胜水，往往把眼前的古迹形胜与思古之幽情结合起来，同时隐晦地抒发自己的政治抱负，表露自己对历史的看法。像《越台怀古》、《望金陵》等诗歌，《念奴娇·登石头城》、《满江红·金陵怀古》等词作，广为传诵。这些作品具有大浪淘沙的苍凉之感，体现出萨都剌磅礴大气、坦然而又进步的历史观。这些诗词里也蕴含着萨都剌忧国忧民的情怀。当时元王朝迅速走向没落，统治腐败，社会动荡，萨都剌的满腔热血，只能变成诗歌里的忧国忧民情怀，怀古伤今成为他诗歌的一种沉痛的基调。

萨都剌另有一部分山水诗，没有上述沉重内容，只是写景抒情，风格清新，饱含对锦绣山河的热爱。至元二年（1336），萨都剌由燕南廉访司照磨升迁为闽海廉访司知事，从京城前往福建赴任，途经扬州、姑苏、嘉兴等地。至元三年，又迁河北廉访经历，离开闽地赴任，取道江西探望其弟萨天与。面对江南及闽、赣等地的青山秀水，他写下《过嘉兴》、《初夏淮安道中》、《玉山道中》等山水诗名篇。在他的笔下，南方风景有时烟云茫茫，“三山云海几千里，十幅蒲帆挂烟水”（《过嘉兴》）；有时又“鱼虾泼泼初出网，梅杏青青已著枝”（《初夏淮安道中》），生动活泼，有声有色；既有“野花多映水，山鸟自呼名”（《玉山道中》）的盎然野趣，又有“江白潮已来，山黑月未出”（《宿台城山》）这样悠然含蓄的夜景。他的山水诗每一首都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景里含情，情融于景；或气势宏大，或明媚秀丽，或奇瑰绚烂；有的充满生活气息，有的又充满丰富的想像。明人毛晋在《雁门集跋》里称赞萨都剌“以北方之裔而入中华，日弄柔翰，遂成南国名家。今其诗诸体俱备，磊落激昂，不猎前人一字”，充分肯定了他独具风格的诗才。

萨都剌的诗歌被誉为“诸体俱备”，他能驾轻就熟地掌握各种诗歌体裁，乐府古调、五言古体、七言古体、五言近体、七言近体等无一不精。这是他对诗词热爱和努力学习的结果。

虽然毛晋称赞萨都剌因学习汉文化而最终变成“南国名家”，但是萨都剌仍有着与南方诗人不同之处，这主要体现在他所写的塞外诗篇上。约在元顺帝元统二年（1334），萨都剌在金陵任江南诸道行御史台掾史，秋冬之际，被派往上京迎接新任南台御史中丞马伯庸。虽然祖上来自西域，萨都剌自己却是第一次来到塞北，领略塞外风光。他写了《上京即事》十首，草原风光、上京宫廷生活，以及草原人民的生活片断，都形诸笔下。与前人边塞诗多充满悲壮、苍凉气氛不同的是，他是以回归故土的心情来描写，笔调热情，诗里充满勃勃的生机。如写草原人民的生活，有“牛羊散漫落日下，野草生香乳酪甜”这样牧歌般的恬美场景，又有“呼鹰腰箭归来晚，马上倒悬双白狼”这样赞美草原健儿的诗笔。这些诗没有唐以来边塞诗常见的杀伐征战之气、生离死别之情，更多的是普通百姓平静而又温馨、欢乐的生活，别是一番风情。

萨都剌还有一类诗歌也常被后人提起，就是他所写的宫词和所谓丽情乐府。自唐代王建创作《宫词》百首以来，宫词成为一种特殊的体裁，内容大多写宫中生活，尤其是宫女的怨情。萨都剌写有《秋词》、《春词》、《四时宫词》等，描写宫中女性的生活片断，拟想她们的所想所感，秉承了唐以来宫词的内涵。有些作品则脱出一味哀怨的窠臼。如《秋词》“清夜宫车出建章，紫衣小队两三行。石阑干畔银灯过，照见芙蓉叶上霜”，抓住宫车夜行、紫衣小队、银灯、清霜等细节，不置一字评论，即描绘出一幅幽静、深远、耐人寻味的宫中生活画面，俨然清丽隽永的写景小诗。元代诗人柯九思、杨维桢等也擅写宫词，但以萨都剌最为时人推崇。杨维桢称赞萨都剌的宫词“虽王建、张籍无以过矣”。

反映妇女情感的《芙蓉曲》、《燕姬曲》等七言乐府，风格蕴藉婉丽，融情入景，尤能体现虞集给萨都剌所下的批语“最长于情，流丽清婉”，所以被称为“丽情乐府”。《芙蓉曲》描写的是江南的秋江女儿，《燕姬曲》则写北地的燕京女儿，虽然一南一北，但都写出年轻女子对自己命运的忧心。

萨都剌其它类型的诗歌，如咏物诗《芒鞋》、《雨伞》等，其惟妙惟肖的刻划和出人意料的深刻议论也常被后人称赞。他一直与僧人、道士往来，谈诗论道，比如与当时有名的道士张雨交往就很频繁。张雨号句曲外史，也是著名诗人、画家。在与张雨互相赠答的诗歌中，萨都剌多少表达了向道之心，以及对平静的隐居生活的无限向往。

晚年的萨都剌，眼看着社会矛盾激化，天下大乱，自己又年迈而无能为力，遂心灰意冷，结束官宦生涯。这时他大概已八十岁了。那么萨都剌是如何度过他的余年的呢？由于没有准确的资料，这又成为一个疑点。有人认为他成为方国珍的幕僚（柯劭忞《新元史》），但此时萨都剌年事已高，未必还有精力胜任幕僚之职，而且据记载方国珍最忌色目人，此说法未必可靠。据《江南通志》记载，萨都剌“登司空山太白台，叹曰‘此老真山水精也’，遂结庐其下，避世终焉”，认为他最后在深山中隐居，度过余生。这一说法与萨都剌乐游山水、又屡屡表达要归隐的意图相符合。但是由于没有确切记载，我们只能说，他最后是不知所终，卒年不详。

萨都剌诗歌在他生前没有结集出版过。他去世之后，明人为他编辑了《雁门集》，但是版本不精，收诗不全。直到清人萨龙光编《雁门集》十四卷，萨都剌诗才有较为完备的集子。萨龙光自称系萨都剌裔孙，他将萨诗重新编年、注释，这个版本被认为是萨都剌作品最好的版本。当然，目前随着新材料的发现，将会有更完善、准确的萨都剌诗集整理本出现。

作为一名回回诗人，在萨都剌身上既反映出元代大一统格局下所产生的西域民族吸收汉文化成就的趋势，也体现了中国诗歌发展到元代所取得的新成就。元末干文传在《雁门集序》中总结萨都剌诗歌的风格说：“豪放若天风海涛，鱼龙出没；险劲如泰华云门，苍翠孤耸；其刚健清丽，则如淮阴出师，百战不折，而洛神凌波、春花霁月之娟也。”对萨都剌多样化的创作风格、独有的西域诗人特色，作了很好的概括。

赠弹筝者

银甲弹冰五十弦，

海门风急雁行偏。

故人情怨知多少？

扬子江头月满船。

题解

清萨龙光将这首诗归入元泰定四年（1327），即萨都剌登进士第前后。诗题中的“弹筝者”，一般认为指当时扬州筝工沈生。元代另一位诗人张翥的词《声声慢》，题下说明“扬州筝工沈生弹虞学士深《浣溪沙》，求赋”，后人认为沈生与当时的文人墨客有交往，这首诗中的弹筝者大约也是这位沈生。不管弹筝者是谁，这首诗描写诗人听到筝的演奏而发出知音何在的感慨，这既是弹奏者的心声，也是作者的心声。作为一首赠答之作，既切合对方身份，又符合自己的心情，中间还运用了以虚写虚、暗喻的手法，是一首值得细读的小诗。

赠弹筝者　诗意图　李也青　绘

【句　解】

银甲弹冰五十弦，海门风急雁行偏

“银甲”指演奏者戴在手上的一种银制的假指甲；戴着银甲弹筝，名为“弹筝”，如果演奏时不用银甲，只用手指，则称为“搊筝”。“五十弦”，并不实指筝的弦数。筝这种乐器从战国时就已经出现，常见的筝一般是十三弦；这里的五十弦只是泛指，大概有李商隐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的寓意。琴弦在古时候经常被美称为“冰弦”，“弹冰”就是拨弦演奏的意思。弹筝者戴着银甲弹拨琴弦，发出动听的声音，就像冰块相击一样清脆悦耳。“海门”是一个地名，元代属扬州路，靠近海边。当时萨都剌的弟弟萨天与滞留海门附近，萨都剌同一时期曾作《过江后书寄成居竹》，里面有“忽被江风吹酒醒，海门飞雁不成行”之句，意思是兄弟俩本来如大雁排列飞行，相亲相爱，现在却迫不得已分开，借此表达自己思念亲人的情绪。后人多认为这首诗提到的“海门”也有思念弟弟的含义。“雁行”有两个意思，一是指大雁迁徙的习惯，多是排成整齐的队列一起飞行；二是指筝的琴弦下所设的撑弦柱，即用来捆绑琴弦、用以调节弦的松紧的小柱。琴柱因为在筝面上斜斜排列成行，犹如大雁在天上飞行，所以又称雁柱，如南朝陈后主《咏筝》诗“促柱点唇莺欲语，调弦击爪雁相连”。海门大风紧刮，天上飞行的大雁队伍也被吹得偏离了原来整齐的队列；以此比喻作者与兄弟被世事所累，只能分居各处，表达了对弟弟的牵挂和思念。这是对第二句的一种理解。另外，这一句也可以如此理解：弹筝者所演奏的曲子高昂激烈，像海边刮起的大风，使得大雁的飞行队列变得参差不齐，暗指由于弹奏者的弹拨动作投入而激烈，连琴弦下的雁柱都有些偏离原来的位置。从前后两句的意思衔接上讲，后一种理解更为连贯。

故人情怨知多少？扬子江头月满船

谁能理解故人的爱恨情愁？只有扬子江上洒满整只小舟的月色，可以明白这番心事。“故人”，既指弹筝者，又指自己，两人都有知音难觅的感叹；“情怨”，不仅仅指私人感情，还包括理想和抱负，而后者正是作者一再感慨、心中难以排遣的伤心事。既然知音难觅，且将一腔心事尽付与江上的朗月清风；这是劝慰弹筝者的话，也符合这首赠答诗的本意。当然，这同时也是在安慰自己。后面一句还点出了聆听演奏的地点是在小舟上，时间是夜里。前两句基调激烈高昂，铮铮筝声如狂风过耳、大雁偏行，而后两句则风清云淡，满船月光。一曲终了，四周一片安宁，奏者、听者都沉浸在筝曲之中，各怀心事。以月光暗喻心事，以虚写虚，把难以描摹的听曲感受和满腔心事，都托付给照进小舟的明月，意境顿时变得悠远含蓄，给人留下无限想像空间，读来真是意蕴深长。

评解

《赠弹筝者》是一首七言绝句，短短四句诗行里，熟练地运用了写景、抒情、暗喻等手法。前两句描写弹奏的场景及感受，“银甲”、“弹冰”、“雁行”等词都暗中化用筝的相关典故，紧扣题目；后两句描写弹奏的场所和演奏所带来的内心触动，以照进小舟的江月来比喻心事，清风朗月扑面而来，有如顿悟的境界。前后两联各有两重意境，又语带双关，每一句似乎都有曲折内在的含意，耐人品味。

秋夜闻笛

何人吹笛秋风外，

北固山前月色寒。

亦有江南未归客，

徘徊终夜倚阑干。

题解

这首诗作于萨都剌客居江南的时候。“北固山”，位于今江苏镇江，三面临江，上有北固楼，是本地的一处名胜，历代诗人多以之入诗。萨龙光把这首诗的写作时间定为元文宗天历二年（1329），此时萨都剌登进士第后被派往镇江，任京口录事司达鲁花赤。

萨都剌年少时由于家庭遭到变故，不得已出门经商，为家人衣食奔忙。他的早期诗作屡次提到天涯寥落、不能与家人团聚的痛苦，如《客中九日二首》即有“寥落天涯岁月赊，每逢佳节每思家”等句。《秋夜闻笛》这首绝句语句清丽，透出浓浓的思乡之愁。

秋夜闻笛　诗意图　徐震时　绘

【句　解】

何人吹笛秋风外，北固山前月色寒

“秋风”点出题目中的季节，“吹笛”对应题目中的“闻笛”。不知道是什么人在秋风里吹起竹笛，笛声远远飘来。北固山在夜色里清晰可辨，冷冷的月光让人遍体生寒。使人产生寒冷感觉的既是秋风，也是笛声和月色。飘渺的笛声，幽静的远山，清冷的月色，都容易惹人怀想。秋风吹过，笛子奏的就算不是离别的曲调，也总会让人伤感。

亦有江南未归客，徘徊终夜倚阑干

这两句似乎是在回答上两句所产生的疑问：在幽幽月色、悠远笛声的烘托下，身在江南不能回家的北方过客，整夜徘徊，无法入眠，只能倚在栏干边，望着月亮怀念亲人和家乡。“倚阑干”这一动作，多用来描述凭栏看景的寂寞情景。一个人孤独地倚着阑干，其寂寞凄冷可想而知，因此诗词中又常见“独自莫凭栏”之类说法。这里可能化用了苏轼词的意境：“何处倚阑干？弦管高楼月正圆。蝴蝶梦中家万里，依然老去愁来强自宽。”秋月当空，清辉泠泠，倚着阑干，听到拨动心弦的笛声，一腔思乡之情如何能平静下来呢？

评解

《秋夜闻笛》用简单的四句诗，表达了一个完整的意境：在秋天的夜里，听到远远传来的笛曲，触动作者一缕思乡的愁绪；看着夜色中的北固山，这位离家来到江南的过客夜不成寐，彻夜地思念故乡。这首诗淡淡讲述因为“闻笛”这件小小的事情而引起的一系列反应，而由于某个特殊的场景油然而生乡愁，这种情感每个离家在外的人都能理解。年少时，他“虽云少年惯作客，便觉此日难为情”，还想控制、掩盖自己的思乡情；年老时，他“宦游既知离别苦，何如拂衣归故乡”，有经过一生飘泊而产生的强烈的叶落归根的情结；而此时中年的诗人“徘徊终夜倚阑干”，诗中没有倾诉，仿佛云淡风轻，实际上他正被思念家人的情绪所深深折磨。诗句纯朴简单，诗中所用的秋风、笛声、月色等意象也并不新奇，然而这首诗经得起反复吟咏，颇能引发客子离人的共鸣，感人至深，也展现了萨都剌诗清丽的一面。

道过赞善庵

夕阳欲下少行人，

绿遍苔茵路不分。

修竹万竿松影动，

山风吹作满窗云。

题解

此诗又名《过赞善庵》，约作于元文宗天历二年（1329）左右，即萨都剌任京口录事司达鲁花赤期间。“赞善庵”，萨龙光认为指镇江焦山寺内的赞善阁，但不知道是否确切。这是一首写景七绝，描写路过赞善庵所见的自然景物。

道过赞善庵　诗意图　李立公　绘

【句　解】

夕阳欲下少行人，绿遍苔茵路不分

摄入诗中的片断是傍晚赞善庵的景色。傍晚时分，夕阳西沉，白日里热闹的赞善庵，来进香或者赏景的游人逐渐稀少，庵里开始安静下来。没有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方显出山居清幽的妙处。人迹减少之后，才发现翠绿的苔藓铺满小路，让人竟然一时之间辨认不出路在哪儿。诗人走过庵里僻静的小院，路既不熟，天色又晚，只见一片绿苔遮盖了来时的小径。“绿遍”两字，一下子就描摹出赞善庵野趣横生的特点。

修竹万竿松影动，山风吹作满窗云

后两句颇为后人所称道：在山风的吹拂下，那千万竿高大的竹子与几株松树的影子不停晃动，映在窗户上，就像是天上的云彩来回飘动。竹、松被认为是适合与僧侣、隐士相伴的气质清幽的植物。竹影、树影本是常见的事物，但把它们比喻成踪迹飘忽的云影，使得满窗的影子平添了几分飘渺的灵气，意境更为悠远，也更加空灵。以小窗为展现松影、云影变化的场所，就如一幅画，有布景，有景物，还有画框，一方小天地中变幻无穷。这个比喻新奇可赏，也表明作者胸中有丘壑，心境宁静，才会有这样的想像。

评解

这首小诗表现暮色中赞善庵的景色，人迹稀少，一片寂静，绿苔铺地；树影摇动，映在小窗上，成为一幅作者心目中的云影图。虽然没有惊人之语，但整首诗清丽自然，笔墨之间充满灵气，颇有点仙风道骨。最后一句想像出奇，使诗的意境顿时化清幽为活泼，显出山居的野趣天成，自然无尘。作者内心的安适恬静、怡然自得也寓于诗中。

寒夜闻角

野人卧病不得眠，呜呜画角声凄然。

黄云隔断塞北月，白雁叫破江南烟。

山城地冷迫岁暮，野梅雪落溪风颠。

长门美人怨春老，新丰逆旅惜少年。

夜深悲壮声摇天，万瓦月白霜华鲜。

野人一夜梦入塞，走马手提铁节鞭。

髑髅饮酒雪一丈，壮士起舞毡帐前。

五更梦醒气如虎，将军何人知在边？

题解

据萨龙光所整理的《雁门集》，本诗被认为是元泰定帝致和元年（1328）所作，此时萨都剌任京口录事司达鲁花赤。他刚踏入仕途，内心充满报效国家的激情，然而不久泰定帝去世，泰定帝的太子与武宗之子争夺帝位，引发“二都之战”，生灵涂炭，内耗严重。《寒夜闻角》写于此时，反映了萨都剌忧国伤时的情怀。

夜闻角　诗意图　成秉羿　绘

【句　解】

野人卧病不得眠，呜呜画角声凄然

“野人”，居住在山野的人，这里代指作者自己，意谓自己居于偏远山城。“画角”，一种古乐器，多用在军队里，用以警晨昏、振作士气；角声哀厉高亢，自然地带有悲壮的气氛。这两句的意思是：我偏居于山城，卧病在床，只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画角呜呜的声音，凄凉哀伤，因而彻夜无法入睡。画角声凄然，其实反映的是诗人内心的凄然。居于山野之处，应该没法听到画角之声，这角声是真实的，还是诗人内心渴望听到因而想像出来的高亢之音在他的内心不断回荡呢？诗里没有明说，给读诗的人留下想像的余地。

黄云隔断塞北月，白雁叫破江南烟

昏黄的云朵遮蔽了塞北的明月，夜色朦胧；白雁的几声鸣叫，拨开了江南浓浓的烟云。诗人躺在病床上，听到几声画角，不禁想象两个地方的夜景：一个是自己惦记的塞外，一个是眼前所见的江南。“黄云”、“白雁”，“塞北月”、“江南烟”，这两句对仗工整，色彩分明，意境优美，炼字新颖，而又气势开阔，备受后人称赞。两个不同地区的景色，用了不同的词语和不同的色彩，各恰如其分，合在一起却也有浑然一体之势。描写塞外，“黄云”令人联想到荒漠戈壁黄沙万里，绵延直到天际，连天上的云朵也不可避免地被渲染成金黄色。“塞北月”则让人联想到“关山月”，关山月是古乐府的一个诗题，前辈李白、戴叔伦、陆游等写过诸多《关山月》名篇，明月与漠北关山形成了不可分离的意象。这个意象，既有伤别离的成分，又有卫国戍边的悲壮情怀。描写江南，则用“白雁”和“烟云”：白雁白色的羽翼给人轻灵而优雅的感觉，飞翔于江南的青山绿水间，而朦胧的烟云更是江南必不可少的景色。“叫破”两字，给本来寂静的画面添了动态因素，仿佛一声雁鸣撕开了氤氲水气的层层笼罩。通过这两句诗，塞外以及江南两处完全不同的景色浑然融合在一起。

山城地冷迫岁暮，野梅雪落溪风颠

作者住在山城之中，天气寒冷，又快到岁末了。野外生长的梅树因为山风冷冽，树枝上的积雪不断地簌簌下落。“溪风颠”，指山风疯狂地刮着。这两句点出题目中“寒夜”二字。在上联气势弘大的想像之后，诗人忽然宕开一笔，描述起自己身边的实景来，岁末深冬，风雪交加。他任凭自己的思绪天马行空纵横驰骋之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只是蜗居于山城，卧病在床，冷冷清清。面对理想抱负与现实的差异，只能徒然长叹。

长门美人怨春老，新丰逆旅惜少年

这两句各用了一个典故。“长门”，指汉朝长门宫。据说汉武帝时，陈皇后失宠后居于长门宫，她用黄金百斤请司马相如写成《长门赋》，献给汉武帝，希望能重新获得宠幸。“新丰逆旅”，用唐朝马周的典故。马周不得志时，曾经住在新丰（今陕西省临潼附近），被旅店主人所轻视，然而他不以为意，命人拿来一斗八升酒，悠然独酌，众人看到这种情形，都认为他很独特。这两句的意思是：长门宫里的美人埋怨春天快要逝去，自己蒙受恩宠的时间太短，不知道什么时候帝王的宠爱能如春天那样再次降临；在新丰旅舍、市井酒肆中，也有才干出众、值得爱惜的少年人。诗人借用这两个典故，其实都是暗喻自己不得志的情形，希望能有赏识自己的人出现，使自己有大展宏图、报效国家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山城陋室里无所作为。结合上下句，可知诗人迫切想做的就是到边关效力，守卫边陲。

夜深悲壮声摇天，万瓦月白霜华鲜

表达了自己迫切的愿望之后，这两句又回到现实：夜深了，画角的声音显得更加悲壮，好像可以撼动天地；家家户户的屋瓦都覆盖着一层白霜，在月光下泛出闪亮的光彩。寒夜里传来的悲壮角声和寒霜的凛凛光芒，都显示出一种冷硬而又开阔的气势。诗人想到抱负难以实现，怀才不遇，心潮益发澎湃不已，画角声听到耳里也就显得更加悲壮，直欲冲上云霄。在这样不平静的心绪下，他望向屋外，看到月光和寒霜的光芒，不平之心才逐渐平静下来。夜已这样深，伤怀不已的诗人终于也要无奈地入眠了。

野人一夜梦入塞，走马手提铁节鞭

诗人终于进入梦乡，在梦里，他奔赴边塞，骑着快马，手里提着铁节鞭，豪情万丈。这两句写的是梦境，但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睡之前心心念念惦记的边关之事，在梦里终于实现。跃马提鞭、一展抱负这样的理想，诗人也只能让它化作美梦来安慰自己，这是多么悲哀的事情。

髑髅饮酒雪一丈，壮士起舞毡帐前

“髑髅”，本意指死人的头骨，这里指用敌人的头骨做成的酒器，一方面可以显示自己的剽悍之气，表示与敌人势不两立，另一方面也为了打压敌人的士气。岳飞《满江红》词里说“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也是类似这样的豪气。拿着用敌人的髑髅制成的酒器痛快喝酒，塞外白雪纷飞，转眼间已经积了丈余深；酒酣之余，军中的壮士就在毡帐前跳起豪放的舞蹈，展现骁勇的英姿。髑髅饮酒、起舞毡帐，这两个场景体现了北方民族剽悍、豪放的性格，更显出萨都剌不同于南方汉族诗人的好勇善战、气概粗豪的一面。虽然戍守边防，处于战争的最前线，但将士们士气高涨，没有思乡的忧愁、离别的哀怨，而只有保卫国家的豪情壮志。这是作者借梦境表现他理想中的戍边将士形象及其生活。

五更梦醒气如虎，将军何人知在边

凌晨时分从梦中醒过来，梦中景象仍然鲜明，诗人胸中不禁有一股如猛虎般凌厉的气概；想起现实，不知道有哪位将军正在守卫边疆呢？言下之意是，不知他是不是跟我刚才梦到的一样骁勇善战。从梦中的场景转到清醒状态下的现实，诗人的豪情也未减半分。他再次申诉自己确实有报国的壮志，有猛虎般的气概，但此心此情无处可以施展，只能徒唤奈何。他还担心在国家的边疆上并没有什么得力的将士在牢牢守卫国土。作者对国运时局的失望、忧虑之情，和他爱国的拳拳之心，都强烈地表现出来。

评解

进入仕途之初，萨都剌怀着满腔报国的热情。这首诗即展露了他建功立业的渴望，以及对国家边防松弛的担忧。诗的开头从听到画角声开始，由听到画角而想到塞外，想到边关事务；中间化用典故，暗喻自己壮志难酬、郁郁不得志的心情；后几句则借用梦境，表达自己希望能跃马提鞭，报效国家的心意；最末两句从梦中醒来，现实仍然是自己空有如虎般的气概，也只能卧病在床，得不到重用，同时边关却仍然无可靠之人把守。两相对照，作者抒发了空有一腔热血却壮志难酬的感慨；针对当时元统治者内部争权夺利引起的边防废弛的现状，他更是深感忧虑。这首诗对仗工整，用典自然，诗意发人深省。尤其难得的是，这首诗还显露了萨都剌极少诉诸笔下的北方民族的豪放粗犷气质，是一首描述自己的境遇、理想而又能激励众人努力报效国家的边塞诗歌。

写这首诗的时候萨都剌还没有去过塞外，因此诗中所写都是“梦出塞”。在梦里，他走马提鞭、髑髅饮酒、起舞毡帐前，气势悲壮，慷慨激昂，颇能体现陆游名句“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意境。

秋词

清夜宫车出建章，

紫衣小队两三行。

石阑干畔银灯过，

照见芙蓉叶上霜。

题解

这首诗又名《宫词》或者《秋宫词》。在元代诗人中，萨都剌以擅长宫词和丽情乐府著称。宫词是以宫廷生活为题材的诗歌。唐代诗人王建创作《宫词》百首之后，人们即用“宫词”来命名这种题材，历代以宫词为题的诗作极多。萨都剌的宫词有《四时宫词》、《春词》等，体现了他清丽婉约、长于言情的特点。这是其中最脍炙人口的一首。历代宫词作品中大部分为宫怨诗，即描写宫女在深宫中的自哀自怜，而萨都剌这首《秋词》却没有哀怨的气氛，它抓住宫车深夜出行的瞬间画面，描绘了一幅清淡简洁、意境隽永的宫廷小景。写作时间不明，一般认为应该在元至顺元年（1330）至至顺二年之间，其时萨都剌在京任翰林国史院应奉文字，与宫廷生活最为接近，最有可能创作《宫词》这类体裁的作品。

秋词　词意图　萧惠珠　绘

【句　解】

清夜宫车出建章，紫衣小队两三行

“建章”，汉代有建章宫，这里借指元代内宫。“清夜”一作“深夜”，点出时间。在夜色的笼罩下，宫车出了宫门。与白日皇室出行时仪仗前呼后拥的情形不同，随行的只有穿着紫衣的两三行宫女。从时间来看，是万籁俱寂的时分；从人员来看，人数很少，所以没有人声鼎沸；也没有宫廷侍卫出面呼喝，又可以看出深宫秩序井然。宫女的紫衣高雅端庄，在夜色中显得朦胧而又神秘。作者着力展现一次安静、隐秘的出行。这样深夜出宫，使人不禁要问：是什么人坐在宫车里？为什么会在深夜出行？然而作者没有回答，给人们留下了想像的余地。从现有文献记载来看，元代皇帝喜夜游宫苑。陶宗仪《元氏掖庭记》中屡次提到皇帝夜游；他们甚至特意制造“五云车”供夜游之便，元诗人陈孚《云车夜游诗》即专记此事。由此可知，元代宫苑夜游不是罕见之事，萨都剌此诗应该是有现实根据的。

石阑干畔银灯过，照见芙蓉叶上霜

出行的队列走过内宫池沼的石桥，宫女提着璀璨的银制宫灯从石阑干边经过，灯光照见了湖里的荷叶，在秋夜里，荷叶上已经凝结了一层白霜。宫禁森严，整首诗的视角应该是从远处眺望，只能看到紫衣小队缓缓而行，银灯所散发出来的淡淡光晕，与荷叶上白霜反射出来的清辉交相辉映。紫衣、银灯、白霜，作者截取的这几个意象清新、优雅、朦胧，就像一幅小品画，笔墨淡淡，但是意境悠远。后人多认为萨都剌所写不合乎元朝宫廷制度及实际情形，元人杨瑀在《山居新话》中曾对这首宫词进行考证，认为不合理的地方有：北方没有芙蓉；宫中没有石阑干；宫人只是在大朝贺的时候才着紫衣，平时不穿；宫车夜出不符合常理；由此认为萨都剌所作只是“拟宋宫词”而已，并非亲身经历或者实景。杨瑀所论并不完全准确，宫车夜出之事上文已有解释，又如芙蓉，陶宗仪《辍耕录》、《元氏掖庭记》都多次记载元上都内苑太液池及郊外西湖等地植有芙蓉。然而不管宫中是否有芙蓉，诗中的“芙蓉”更多地代表一种象征意义。元上都仿照汉代宫苑，将内宫池沼命名为太液池，这与诗中第一句的“建章”相应合。史载建章宫宫北建有太液池，太液芙蓉作为宫苑一景一直流传到后世，唐明皇赞杨贵妃为“解语花”的故事即发生在太液池赏荷之时，白居易《长恨歌》亦有“太液芙蓉未央柳”之句。萨都剌此处所用“芙蓉”，即使不是实景，也令人遐想联翩，或许比采用实景更使人心向往之。

评解

这首《秋词》没有一般宫词哀怨的情调，文笔简淡、意境隽永。萨都剌不仅是出色的诗人，同时还是一名丹青能手；《秋词》这首诗画面感很强，与他擅长作画有密切关系。他截取的这一幅宫廷生活画面，没有声音的干扰，在清幽的深夜里，一辆宫车以及两三行紫衣宫人悄然出行；在银灯清亮灯光的照耀下，池水中阑干边的荷叶上的清霜泛出淡淡的冷光。这样描写，虽然没有渲染宫廷生活的华丽富贵，但读者可以从中体会宫廷生活在细节上的精致，自有一股华贵之气渗透在画面里。元诗人杨维桢曾称赞萨都剌：“天锡诗风流俊爽，修本朝家范。《宫词》及《芙蓉曲》，虽王建、张籍无以过矣。”认为他的宫词超过了唐代以宫词著称的诗人王建、张籍。这话虽有过奖之嫌，但由此可知萨都剌宫词的成就在当时人心目中的地位。

宿台城山绝顶

江白潮已来，山黑月未出。

树杪一灯明，云房人独宿。

近水星动摇，河汉下垂屋。

四月夜寒深，繁露在修竹。

题解

《宿台城山绝顶》一诗大约作于元至顺三年（1332）前后，即萨都剌在江南任职期间。“台城”，据《明一统志》记载，位于元江宁府上元县东北五里，是三国时吴国的后苑城，也是晋建康宫城，地势居高临下。此诗又名《宿台山寺绝顶》，但台山寺不知具体指哪座寺庙。此诗是作者借宿于台城山顶上所见的夜景，体现了作者精于捕捉瞬间景象的才华。

宿台城山绝顶　诗意图　王本杰　绘

【句　解】

江白潮已来，山黑月未出

首联即用笔不凡，且对仗工整。在台城山绝顶上远眺江河，用“白”字来形容江水，描摹出潮水上涨腾起细浪、清澈的江水净白如练的情景，只一字即耐人寻味。下一句用“山黑”相对应，明暗对比，更显出深夜里群山山影之黝暗和江河水光之清明。江水翻起夜潮，在夜色里反射着淡淡的白光；而月亮还没有升上山顶，山影仍然黝黑一片。这明暗鲜明对照的景色充满诗情画意。

树杪一灯明，云房人独宿

这两句把目光收回来，望向台城山顶。“树杪”，即树梢。从树顶上看到一盏灯火的亮光，说明山顶上那个有人居住的地方地势很高，险峻陡峭。“云房”，一般指隐士或者僧道的居室，位于高处、高可入云的房子也称云房。在台城山绝顶上居住的人，应该不是僧道就是隐士，而其居处又如此险峻，称为“云房”非常贴切。在山顶上远远的高处，透过树木的枝梢可以看到一丝灯火的光亮；在这建于绝顶的云房里，有人独自居住。“人独宿”，应该指借宿的客人，也就是作者自己，这就与诗题相合，指明作者在台城山的夜宿经历。“云房人独宿”一句，有版本作“云间人独宿”，意为住处高入云端，诗意也通。

近水星动摇，河汉下垂屋

这一联充满想像力，气势弘大。“近水星动摇”其实说的是江河里倒映着满天星星的情形，上面提到江水夜潮翻起细浪，再加上星光的倒影，可以想见粼粼的波光轻轻荡漾。作者不直接说星光倒映在水面上，而说因为星星太靠近河水了，所以它们都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天空繁星点点，水面上的星光与之交相辉映，五个字即描绘出一个绮丽绚烂的世界。“河汉下垂屋”也体现了作者丰富的想像。“河汉”，即银河。银河横亘天宇，其末端看来像是要垂到台城山的小屋顶上。夜晚在高山之巅仰望星空，视野开阔，迎着灿烂的星光，就会有伸手可摘星辰的错觉。作者借助更夸张的想像，描绘银河像是要低垂到自己的身边。这两句的诗境既来源于诗人的生活体验，又进行了大胆的艺术夸张，浪漫色彩不输于盛唐李、杜等人的诗句。

四月夜寒深，繁露在修竹

这一联点出时间是在春末夏初的四月份。这是乍暖还寒的时分，诗人站立许久，观景看星，不觉夜色已深，寒气变重。“繁露”，指很多颗露珠。夜深寒气加重，一颗颗露珠凝结在青翠的竹叶上，像珠玉般圆润美丽。整首诗的画面定格在翠竹和露珠上。露珠是晚上凝结水气而形成的，无数露珠的出现暗示时间已经很晚，既呼应了上句更深夜浓的意思，同时凝露如珠又显得雅致清新。竹子被视为君子之风的象征，也是高风亮节的隐士所喜欢的植物。“繁露在修竹”一句隐含有艳羡深山隐居生活的意思。

评解

《宿台城山绝顶》是一首即景诗。江潮、山影、灯光、星河、夜露、修竹，其中有声音，有昏暗和亮光的对比；远景有山下的江河，天上的银河星辰，近景则有灯光和寒露；这些都烘托出幽深雅静的夜景，深邃灵动。萨都剌善于化用生活场景，并借助丰富大胆的想像力做进一步的艺术夸张。从首联到末句，每句诗乍看似乎都是信笔写就，随意排列，实际上每一句都带有作者观赏景色的情态，带着诗人的情感。第一联远眺山水，明暗对比，作者内心充满对自然造物的赞叹；第二联写黑暗中的灯光，带给旅人温暖；第三联仰望星空，诗人的想像力开始天马行空，以至于沉迷在星光里，不觉夜色已深；在尾联中诗人收回幻想，回到现实，看到更深露浓。作者时而白描，时而夸张，把所见到的景物以不同的视角摄入诗中，着力于景的刻画，他的感情随之融于景中，却不着痕迹。

次韵登凌歊台

山势如龙去复回，

闲云野望护崇台。

离宫夜有月高下，

辇路日无人往来。

春色不随亡国尽，

野花只作旧时开。

断碑衰草荒烟里，

风雨年年上绿苔。

题解

这首诗应作于元至顺三年（1332），当时萨都剌从翰林国史院应奉文字迁为江南诸道行御史台掾史，南下任职，五月又曾北上至京城，秋天再返回金陵（今江苏南京）。此诗具体创作于这几次南来北往的旅途中的哪一次，难以考证。“凌歊台”，位于今安徽当涂县的黄山顶上，据说南朝宋刘裕曾经路过此处，并在此地建造高台，即凌歊台；后来宋孝武帝刘骏即在此建避暑离宫。“离宫”，皇帝出行临时所居的宫殿。后人登临凌歊台游玩，多有题咏，较为知名的有唐许浑所作《凌歊台》诗：“宋祖凌髙乐未回，三千歌舞宿层台。湘潭云尽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来。行殿有基荒荠合，寝园无主野棠开。百年便作万年计，岩畔古碑空绿苔。”萨都剌这首诗名为“次韵”，没有说明是具体和哪位诗人的诗作；从所押韵脚来看，有可能应和的是许浑的诗。这是一首怀古诗，通过描写登临凌歊台所见到的情景，引发怀古的幽思。

韵登凌歊台　词意图　于守义　绘

【句　解】

山势如龙去复回，闲云野望护崇台

开头两句从远处着眼，描写凌歊台的远景。凌歊台所依托的山脉蜿蜒盘旋，从远处延伸到跟前，如一条矫健的龙来回游动飞舞。山势如龙，所以被皇家视为风水宝地；凌歊台坐落在这样的山上，说明其位置得天独厚。悠闲自在的白云在高台四周飘浮，像是在守护着这座宏伟的建筑。“闲云”指山野中所见的云，它们是悠闲的，无拘无束地飘浮，带着纯粹又活泼的野趣。闲云守护，也说明此台地势高，已经深入云雾缭绕之中，需要仰视方可见到。“护”字这种拟人化的用法，使人想见云雾层层围绕的形态。闲云、野鹤一般连用，指脱离朝廷、没有各种制度束缚的人士。凌歊台原本是皇家楼台，现在却只有闲云来相伴，隐隐地表露出凌歊台受到冷落。

离宫夜有月高下，辇路日无人往来

这一联着重写凌歊台内的景色。夜晚的凌歊台离宫旧址，只有月亮静静地升起又沉落，一股清冷、肃杀的气氛从字里行间透露出来。如果说这只是因为夜深而人迹杳然，那么在本该有妃嫔、宫女、臣僚往来的辇路上，即使白天艳阳高照，也没有一丝人影踪迹，更渲染出凌歊台被废弃之后死寂、萧条的情景。“离宫”、“辇路”都是南朝宋刘裕建宫时的旧称，“辇路”即帝王车驾所经的道路。“离宫”、“辇路”用在这里，多少带点思古的幽情。许浑诗中有“三千歌舞宿层台”一句，描写当年刘宋君王的声色享乐生活；而据史书记载，刘裕做皇帝时清心寡欲，并不如此奢华。也许因为如此，萨都剌并没有像许浑那样描写离宫的奢靡繁华，而着墨于凌歊台目前的衰败景象。

春色不随亡国尽，野花只作旧时开

在上面一联渲染的基础上，此联自然而然道出了这样的感慨：自然界的规律不会随着一个王朝的灭亡而消失，它们依然存在，四季照样轮回。每逢春天来临时，凌歊台上的野花仍像旧日一样盛放，无论这里是辉煌的离宫还是废弃的楼台，都没有任何改变。这一联与上联相对照，一写离宫的萧条肃杀，一写野花的自在开放。历史上的英雄，其事迹、功业会随着王朝的消亡而消散，昔日奢华的亭台楼阁，也会化为废墟，就如同曾经人声鼎沸的离宫，如今绝无人迹，只有闲云作伴，日升月落。另一方面，那些野花悠然自得地盛放，完全不理会人事的兴废。由野花的开放，作者的怀古幽思转为一种豁然开朗的历史观：原来历史也和自然界一样，其兴衰自有内在的规律，世人所能做的，也就是如野花一样尽量地放开心胸、自得自在而已。

断碑衰草荒烟里，风雨年年上绿苔

碑石本来是为了刻下帝王的丰功伟业、记载那些辉煌的历史而立起来的，而如今，负有这样使命的碑石已经断裂，淹没在枯黄衰败的野草和荒凉的烟尘中。绿色的苔藓原本生长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现在它们慢慢地爬满了那些经历了风吹雨打的断裂碑石。李白也写过题为《凌歊台》的诗，最后两句是“欲览碑上文，苔侵岂堪读”，由于厚厚的苔藓遍布碑石，游人都没法看清刻在石上的碑文。盛唐时代已然如此，萨都剌所处的元代更不必说。反过来说，正因为没有人清理和守护碑石，任其自生自灭，它们才会变得绿苔遍体，这再一次证实了凌歊台的败落荒凉。除了辇路、断碑，以及传说，再也没有什么事物能证明当年凌歊台的繁华，闲云、野花、月亮，这都不是帝王所带来的事物，也不是哪一代王朝所能控制得了的。帝王也许能在某一段时间里创造非凡的繁华和功业，例如在凌歊台上建造离宫，但这又是多么短暂的事业！人生如梦，繁华如烟，只有日月更替、云起云落、花草枯荣，才是恒久不变的规律。作者以此作结，既有回顾历史的淡淡感伤，又引出对历史发展、朝代更替现象的深入思考。

评解

萨都剌的怀古诗颇为后人所称道，这首《次韵登凌歊台》是其中较为有名的一首。整首诗由凌歊台的远景着墨，着力于描写凌歊台上的景物与往昔离宫的对比，昔日的高台、离宫、辇路、碑石都已荒废，今日依旧山险台崇，但这个世界已属于闲云、野草、绿苔。作者在感伤旧事时，又暗含看穿历史规律的平和心态。他怀古，但不是一味地伤古、悲切，而带有深沉的思考，更能打动人心，发人深省。“春色不随亡国尽，野花只作旧时开”一联，已成为咏古述怀的名句。

望金陵

行人雨霁入金陵，

萧寺疏钟又远听。

五月潮声方汹涌，

六朝文物已凋零。

春风玉烛留歌韵，

落日青山立画屏。

千古兴亡堪一笑，

买花载酒赏心亭。

题解

这首诗应为元至顺三年（1332）左右所作，萨都剌其时任江南诸道行御史台掾史，居住在金陵，创作了一批关于金陵的怀古咏史诗词，如《满江红·金陵怀古》、《百字令·登石头城》等。《望金陵》也是一首以金陵为主题的怀古七律。金陵曾是六朝古都，遗留下无数名胜风物，前人题咏数不胜数。诗人登上赏心亭，眺望金陵，通过古寺的钟声、城边的涛声等金陵的典型景物，回顾金陵六朝的历史，通过曾经的繁华与眼前文物凋零现状的对比，得出历代兴衰俱可付之一笑的结论，显出诗人旷达的襟怀和俯视历史的豪情。

望金陵　诗意图　于守义　绘

【句　解】

行人雨霁入金陵，萧寺疏钟又远听

雨过天晴，来来往往的旅人进入金陵城，远远地听到寺院传来悠扬的钟声。“萧寺”即佛寺。南朝梁武帝萧衍时大建佛寺，仅在建康，也就是后来的金陵城里，就新建数百座。梁武帝曾命书法家萧子云在寺门上大书一“萧”字，于是后人常把佛寺称为“萧寺”。“疏钟”，指寺院传来的一下又一下缓慢的钟声。钟声用“疏”字来形容，很贴切地表现出金陵城的广大，以及寺院钟声节奏的缓慢稳重。这每一次“当当”的敲击声都在城内悠扬回响，令人想起杜牧的名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关于寺庙的钟声，也有一个与梁武帝有关的传说，据说梁武帝曾私下咨询宝志和尚，如何才能解除死后在地狱中的痛苦，宝志回答说只有听到钟声痛苦才能平息，于是梁武帝就命令天下寺院敲钟，这才有了寺院的梵响钟鸣。当然，这只是传说。萧寺、钟声两个典故都来源于梁武帝，又都与金陵有关，开篇即暗示整首诗金陵怀古的主题。

五月潮声方汹涌，六朝文物已凋零

金陵五月，正是秦淮河水的潮汛期，波涛汹涌，拍打河岸，其声轰鸣。潮声为金陵城有代表性的景物，唐诗人刘禹锡曾写《金陵五题》，其中《石头城》一首说“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成为吟咏金陵的名句。而作为六朝古都，城内曾经拥有的红楼朱阁、亭台古寺这些遗迹古物，现在已经变得破败凋零。数百年来，潮声依旧回响于古城，但是城里改朝换代，沧桑变化，昔日繁华景象早已经荡尽，六朝风流已经逝去。这两句采用对比的手法，表达景色依旧、物是人非的感叹。上下两句对比，表明六朝金粉、英雄伟业，比不上涛声的生命力更持久。

春风玉烛留歌韵，落日青山立画屏

“玉烛”一词在此并非指蜡烛，而是《尸子》、《尔雅》等所说的四气和顺之意，《尸子》：“四气和，正光照，此之谓玉烛。”“春风玉烛”也就是四季风调雨顺、天下太平的意思。回想六朝的太平盛世，流传下来多少诗篇歌咏，让后人缅怀追想；而那样的盛景也只存在于歌诗与传说中了。眼前的金陵，夕阳余晖洒在层峦叠嶂的青山上，像一座精致美丽的画屏。这两句仍然缘景述情，感怀旧史，但是没有一味悲叹。六朝的繁盛固然值得不断咏唱，但经过几百年的变迁，英雄事迹已变成古旧的传说，而江山依旧如画，依然可以像一面画屏那样供人欣赏。

千古兴亡堪一笑，买花载酒赏心亭

最后一联以旷达的眼光来总结全篇，提出自己的观点：千百年来朝代的更迭、世事的纷纭，只能作为供后人笑谈的往事；不如买上一些时令的鲜花，带上一坛好酒，登赏心亭眺望金陵的美景，开怀畅饮，这才是人生的赏心乐事呢。“赏心亭”，宋时建在南京城秦淮河边的一座亭子，据方志记载，站在赏心亭上，下面正好面对着秦淮河，景色绝佳。历代诗人登临多有题咏，如南宋词人辛弃疾有《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陆游也有《登赏心亭》诗。萨都剌这首诗到最后，才揭出在何处“望金陵”，原来他是登临赏心亭，居高临下俯视古城。“千古兴亡堪一笑”这样睥睨历史、胸襟旷达的诗句，把诗人慷慨豪迈的气概表现得淋漓尽致。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这是他对历史沧桑的评价，正如宋人张昪《离亭燕》词所云，“多少六朝兴废事，尽入渔樵闲话”。这种物是人非、朝代更迭的情形屡次发生在金陵城里，沧桑变化如此频繁，人们对此已经不应再感到讶异。这貌似轻松的“一笑”之中，又藏有多少无法言说的沉重？作者没有明说，只将这心事埋藏在赏花、饮酒的行动当中了。对最后这一联如何理解？有人认为作者是完全的旷达，有人则认为这是故作放纵的沉痛。诗人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只能各人去揣摩体会了。

评解

萨都剌写有诸多关于金陵的诗词，《望金陵》是其中一首名作。这首诗以怀古咏今为主题，以“望”字作为抒发情感的起点，通过眺望六朝古都的山光水色，对比往日的繁华，感受古城的沧桑变化，最后引发出对历史变迁、人事兴衰的感慨，更留下“千古兴亡堪一笑”的警句。在这“一笑”里，有诗人内心的感触，有他对历史的评判，并且还显出作者豪放的胸襟，他并没有太多的悲叹，而欲把千古以来沉重的历史事件、繁华兴盛都当成笑谈，可谓举重若轻。在萨都剌的怀古诗中，这首诗的格调、立意都属上乘。

过居庸关

居庸关，山苍苍，关南暑多关北凉。

天门晓开虎豹卧，石鼔昼击云雷张。

关门铸铁半空倚，古来几度壮士死。

草根白骨弃不收，冷雨阴风泣山鬼。

道傍老翁八十余，短衣白发扶犁锄。

路人立马问前事，犹能历历言丘墟。

夜来锄豆得戈铁，雨蚀风吹半棱折。

铁腥惟带土花青，犹是将军战时血。

前年又复铁作门，貔貅万灶如云屯。

生者有功挂玉印，死者谁复招孤魂。

居庸关，何峥嵘，

上天胡不呼六丁，驱之海外消甲兵。

男耕女织天下平，千古万古无战争。

过居庸关　诗意图　杨来春　绘

题解

清萨龙光所编《雁门集》中，此诗下题“至顺癸酉岁”，则这首诗应作于元顺帝至顺年间（1333）。此时诗人居于金陵，任江南诸道行御史台掾史。是年奉命前往上都（位于今内蒙古正蓝旗）迎接新任南台御史中丞马伯庸，途中经过居庸关，有感而作。居庸关位于今北京昌平西北，关隘有两高山夹峙，悬崖峭壁，下有巨涧，地势险要，为天下九塞之一，是兵家必争之地。旧称军都关，北齐称纳款关，唐称蓟门关，后改为居庸关。此时元朝刚经历了一场蒙古贵族之间争权夺利的战争：致和元年（1328），泰定帝死于上都，原武宗宿卫燕铁木儿在大都拥立武宗之子图帖睦尔登上帝位，是为文宗；而丞相倒剌沙等人则在上都拥立泰定帝之子阿速吉八为帝，双方掀起夺位战争，这就是“两都之战”。宗室内部的争斗持续了数年。居庸关位于两都之间，是重要的战场。萨都剌写这首诗时，战事已经平息，但这首诗显然是有感于“两都之战”而作的。《过居庸关》是一首古体诗，诗人先是描绘了白骨遍野、情状凄惨的旧战场，又通过路旁老农之口，把战争给人民带来的人口减少、农事凋敝的恶果转述出来，最后呐喊出人民热切盼望和平生活的愿望。这是萨都剌忧国忧民的写实诗篇。

【句　解】

居庸关，山苍苍，关南暑多关北凉

居庸关山势险峻，远望苍苍莽莽。在关隘以南，天气还是暑天的闷热；到了关隘以北，气候即变为凉爽宜人。居庸关高耸入云，犹如天然的屏障，可以隔绝南北，使得关南关北一关之隔，而气候有明显区别，无形中成为南与北天然的分界线。这一句也暗示诗人已经由南向北越过了居庸关。

天门晓开虎豹卧，石鼓昼击云雷张

“天门”，天宫的大门，这里指居庸关高而险，是天然形成的雄关。仰望关隘，它高高在上，地势险要，就像天宫的大门一样；拂晓时大门打开，雄关盘踞高峰的英姿，就像是剽悍勇猛的虎豹，气吞万里。“石鼔昼击云雷张”一句，意为居庸关旁边的石头，如一面面大鼓一样硕大浑圆，如果有天神在白日敲起石鼓，鼓声震天，其雄壮声势好像天上层云顿开，雷霆大作。这两句用夸张的手法，把居庸关不同凡响的雄伟气魄表现出来，虎豹环伺与石鼓轰鸣的意象，暗示居庸关得天独厚的险峻气象，因此才成为兵家必争之地，陷入战争频频的处境。

关门铸铁半空倚，古来几度壮士死

作者笔锋一转，开始转入描写战场的凄惨情景。“关门铸铁半空倚”一句，意指居庸关的大门坚固得就像用生铁浇铸一般，坚不可摧，而且如此高大，就像倚靠在半空中，令人只能仰望。这句承接前面几句，对居庸关的雄伟高大、宛如天然屏障作进一步的描写和渲染。至此，居庸关的形象和地位已经凸显，为什么它会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因为这是南北分界线，是南来北往的通道。“古来几度壮士死”，是诗人回顾历史发出的感慨。他到居庸关下，仰望雄关，眺望关内外的地势，居庸关果然具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战略地位。这样的雄关，当然要引起南北民族的激烈争夺，自古以来，双方皆有无数壮士为此而战死在关内关外。整首诗的气势开始由豪壮转向悲凉。

草根白骨弃不收，冷雨阴风泣山鬼

乱草丛中躺着那些死去将士的尸骨，没有人来安葬；天上飘着冰冷的雨丝，野地里吹来阴风阵阵，都像是在为这些孤魂野鬼哀泣。这两句描写令人触目惊心，毛骨悚然，当年战事的惨烈可想而知。战死的将士抛尸野外，森森白骨胡乱地落在野草丛中，无人关心，也许因为能为他们收葬的人也已经不在人世，也许因为死者太多，遍布荒野，不可能把他们一一下葬。英勇的将士们最后只落得白骨暴露于荒野的下场，这是何等的凄凉和委屈。古人相信人死了之后，如果没有入土安葬，就会变成孤魂野鬼，四处飘荡，无法去投胎重新做人。白骨露于野，死后只能做野鬼，是人们心中最凄惨的情形。冷雨阵阵，风声萧萧，又何尝不是鬼鸣啾啾，在倾诉自己的哀怨呢？这两句描写古战场，暗中也谴责了战争给统治者带来了利益，而士兵们却沦落到死不瞑目的痛苦境地。

道傍老翁八十余，短衣白髮扶犁锄

诗人穿过居庸关，越过令人触目惊心的旧战场，继续往北行进。在路旁遇见一位八十余岁的老翁，穿着短衣，白发苍苍，正在路边的田里耕种。老人已经八十余岁，满头白发，年老力衰，本应该颐养天年，在家享受子孙的奉养，现在却仍在田间辛苦耕作。这意味着战争使得青壮劳力被迫离开家乡服兵役和劳役，死者无数，等到战火烧到家园，十室九空，就更无人照应老人了。老无所养，老人只得自己耕作。战争给百姓带来的灾难是不言而喻的。

路人立马问前事，犹能历历言丘墟

“路人”，指作者一行人。他们停下马来向老翁询问此前在这里发生的战事，老翁还能清楚地指认曾经被当成战场的废墟和荒地。这就是说，这时距离战争爆发的时间还不算太远，百姓们对于这场战争以及战争所带来的创伤记忆犹新。“丘墟”，就是废墟。举目四望，都是战争留下的废墟，而这些废墟，正是百姓们被毁坏的家园。惨酷的战争之后，百姓无力再将村庄恢复旧貌。

夜来锄豆得戈铁，雨蚀风吹半棱折

这几句是老翁口述之言：晚上给豆秧锄草的时候，还能从地里挖到遗留下来的“戈铁”，也就是铁制的兵器。在田地里可以随处挖出兵器，可知这里曾饱受战争铁蹄的蹂躏。如今战争平息，百姓回到曾经变成战场的田园，继续耕作。这些被百姓从土里挖出来的兵器“雨蚀风吹半棱折”，经历了风风雨雨的腐蚀，早已失去了它的利刃。这些曾经被将士们握在手中冲锋陷阵的利器，已经变成了破铜烂铁。

铁腥惟带土花青，犹是将军战时血

“土花”，指铁器长期埋在泥土中留下的剥蚀痕迹。老农从田地里挖出的兵器，铁锈中布满青绿色的土花，还带着一丝腥气；这既是被泥土长期掩埋之后残留的痕迹，也是当年将军用它激战搏杀时沾染上的血渍。这样的描写再度使人触目惊心，原本应该平静恬美的田园，却时不时从土里挖到这样带着血腥气和凶杀气的兵器，使人难以忘却那场恐怖的战争。以上四句表面上平铺直叙，却仍然让人浮想联翩，想到战事的惨烈，想到血流成河的可怕场景，想到百姓在战后的焦土上重建家园的艰辛，还想到战争所留下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将一直挥散不去。诗人对民众的悲悯之情以及对战争的谴责态度进一步表达出来。

前年又复铁作门，貔貅万灶如云屯

“貔貅”，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猛兽，能与虎豹相搏，借指勇猛的军队。“灶”是军队做饭所搭建的灶台；军队中几人同灶做饭有定制，汉时规定每灶五人，宋代变为十人一灶，元代大约也有类似的规定。所谓“万灶”并非实指，只是形容军队人数众多。这两句仍以老翁的语气叙述：前年朝廷又把居庸关的大门用铁重新打造，修筑工事，使其更加坚固；数量庞大而又勇猛的军队，像天上堆聚的云彩一样，已经屯集在居庸关附近。也就是说，统治者似乎又做好准备，要发动一场新的战争，百姓还没有从上一场战争的伤害中完全恢复过来，新的战争灾难又要降临了。他们哪有暇休养生息呢？

生者有功挂玉印，死者谁复招孤魂

在战争中活下来的人能获取功劳，当上将军元帅；可是那些战死的人，又有谁来为他们招魂、处理后事呢？“玉印”，指官员的官印、将军的帅印，这里比喻得到高官。有人认为这里的“生者”指权臣燕铁木儿，他在两都之战后，因功当上中书右丞相，封太平王，掌握朝廷重权。其实即使不是明指时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也早就代表了人们对于这种战争的普遍理解：上层之间争权夺利，却给人民造成直接的灾难。“死者谁复招孤魂”一句，又应和前面描述的古战场惨状，战死的人只能抛尸荒野，变成孤魂野鬼游荡哀鸣。上层统治者在战争中得到高官厚禄，下层的士兵和人民却连安葬之处都没有，这是多么巨大的反差！又有谁能为死者招魂，关心一下百姓的疾苦呢？这两句充满了诗人的感慨和同情。

居庸关，何峥嵘，上天胡不呼六丁，驱之海外消甲兵。男耕女织天下平，千古万古无战争

最后几句是整首诗的点睛之笔。“六丁”是道教传说中的神，这里泛指天神。作者忍不住大声疾呼：居庸关是多么高大雄峻，可是现在它却变成了战争和苦难的象征；上天啊，你为什么不命令天神把这座惹来祸事的雄关搬移到遥远的海外，让战争也随之消失？从此以后，这个地方的人民就能男耕女织，过上和平、幸福的田园生活，千秋万代都永远不会再有战争发生。和平安宁，男耕女织，就是人民向往的桃源，是战乱中人民的强烈渴望。为此，当地人民即使放弃了雄伟的居庸关，也在所不惜。这就点出诗的主题：谴责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痛苦，以及对农业和人民日常生活带来的破坏，谴责那些掀起争权夺利之战的贵族们，呼吁平息战乱，表达人民迫切需要安定生活的愿望。然而，在现实中，只要居庸关依然是南北的天然屏障，依然是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就依然会发生争夺它的战争。诗人对上天的神灵大声疾呼，请求它们把居庸关搬走。但是神灵真的存在吗？这也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而已。同样，要求贵族们永远停止战争，这种可能性又有多大？是不是也像搬走雄关一样艰难？诗人运用丰富的想像力，表达了自己对人民的同情和对和平的渴望。但是，也只有幻想中，才存在男耕女织的美好田园生活。人民所向往的和平和安宁，在当时的社会中是一个永远也不能实现的神话。

评解

《过居庸关》是萨都剌所写忧国忧民、关心百姓疾苦的长诗。元末朝政腐败，战争频繁，民不聊生。萨都剌从居庸关的雄伟壮丽景色、天然屏障般的险要地势讲起，通过自己沿途所见旧战场白骨遍野的惨状，以及路旁老人的亲口讲述，揭露了战争给百姓们带来的痛苦；而更令人担忧的是，百姓还没有从上一场战争所带来的影响中恢复，新的战争却眼看又要爆发。萨都剌怀着对人民的同情，对发动战争的贵族加以谴责，大声疾呼“上天胡不呼六丁，驱之海外消甲兵。男耕女织天下平，千古万古无战争”，代百姓抒发渴望得到和平、安定生活的迫切愿望，倾诉了人民反对战争的共同心声。全诗写景、叙事、抒情融为一体，豪放、悲凉、雄浑等数种风格都体现在同一首诗中，气势磅礴，令人震撼。

上京即事（其六）

牛羊散漫落日下，

野草生香乳酪甜。

卷地朔风沙似雪，

家家行帐下毡帘。

题解

《上京即事》组诗写于元顺帝元统二年（1334），萨都剌前往上都公干，在上都居住期间写下了这组即景诗。上都是元迁都大都之前的京城，又称上京，故址在今内蒙古正蓝旗，与大都合称“两都”。上都建于1256年，由忽必烈选址修建，初名开平府。上都附近有闪电河，即今滦河的源头。定都大都之后，元帝每年夏天仍照例巡幸至此。有元一代出现了诸多上京题咏作品。萨都剌虽为色目人，祖居云、代，但是他自己长期生活在南方。这次北上，他内心更多的是回归故里的情怀。《上京即事》从题材上可以归入边塞诗歌，但是与唐代高适、岑参等人的边塞诗相比，又有很大不同。《上京即事》组诗一反前人边塞诗苍凉、悲苦的意境，作者以热情、积极、赞赏的心态，对上京盛景、草原风光及塞外人民生活片断进行生动描写。组诗共十首，这是其中的第六首。

上京即事（其六）　诗意图　成秉羿　绘

【句　解】

牛羊散漫落日下，野草生香乳酪甜

这两句仿佛为读者展开一幅草原牧歌图：傍晚，太阳正要落下，在夕阳的余晖里，牛羊悠闲地散开在草原上，慢慢返回家里；草原上一望无际的野草带着沁人的天然清香，而牧民家里制作的乳酪也正散发出阵阵甜香。乳酪是牧民用牛羊奶自制的独特食品，也是牧民喜爱的美食。闻到乳酪的香味，暗示着在这草原的某个地方，有一个温暖和乐的家庭；而夜幕来临，正是家人欢聚的时刻。

卷地朔风沙似雪，家家行帐下毡帘

夜幕降临，猛然刮起了北风，大风卷地而起，漫天尘沙就像雪一样洁白；草原上家家户户都把帐篷的毡帘放下来，以阻挡风沙。“朔风”，北风。这两句从前面恬静的草原晚景图转入截然不同的夜间风沙图。塞外气候具有早晚温差大、多风沙的特点，而草原人民对此早习以为常。“沙似雪”，在唐边塞诗里这种意象大多带有凛凛寒意，如李益诗句“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表现戍边将士对塞外的观感。而萨都剌这首诗则从塞外居民的角度出发，“沙似雪”成为美丽的自然景色。在帐外北风紧吹、沙土飞扬的衬托下，更显出帐篷内温暖如春、家庭生活温馨甜蜜，令人向往。

评解

萨都剌的边塞诗歌数量不多，但是都颇为世人看重，尤其是《上京即事》组诗，选用具有北方草原民族特色的语言、生活细节，对北方民族的生活风尚进行细腻、生动的刻画，从而成为脍炙人口的佳作。这一首写草原暮色，前两句截取夕阳下牛羊缓缓归来、草香混着乳酪甜香这一虚一实两重意象，分别诉诸视觉与嗅觉；后两句则截取夜晚北风大作、牧民们把毡帘放下遮挡风沙的典型场景，表现草原家庭生活粗犷而不失温馨的特点。这首诗语言简劲，善于选景，显得意境宏大而又轻松温情。北朝民歌《敕勒歌》云“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萨都刺这首诗可谓深得其意境精髓。

上京即事（其七）

紫塞风高弓力强，

王孙走马猎沙场。

呼鹰腰箭归来晚，

马上倒悬双白狼。

题解

这是《上京即事》诗的第七首，主要描写草原上的猎手们狩猎归来的景象，风格明快有力，洋溢着雄健、欢快、自然、朴实的情绪。诗中没有战争的阴影，没有妻离子散，没有家破人亡，有的只是对草原生气勃勃的生活场景的歌咏。

京即事（其七）　诗意图　成秉羿　绘

【句　解】

紫塞风高弓力强，王孙走马猎沙场

“紫塞”，指长城，据说秦修长城所用的土呈紫色，后人即用紫塞来代替长城。“王孙”，一般指贵族子弟，这里指狩猎的猎手们。猎手们骑着骏马矫健地驰骋在猎场上，虽然塞外大风猛烈，但是猎手的弓更加强劲，丝毫不受影响。这两句写健儿们身强马壮，弓矢精良，剽悍而又朝气蓬勃，为下面描写他们满载而归埋下伏笔。

呼鹰腰箭归来晚，马上倒悬双白狼

天色已晚，猎手们结束狩猎，准备返回营帐。他们大声呼喝放出去捕猎的鹰飞回来，把刚才打猎用的弓箭挂回腰间，刚猎到的两只白狼则倒挂在马上，纵马奔驰而回。草原人民以骑射为豪，这两句诗虽然没有详细描写猎手们如何追逐猎物，如何百发百中，但只从“马上倒悬双白狼”，也可看出猎手满载而归的喜悦和自豪。这种自豪并不是徒逞武勇的自豪，而是劳动获得回报的自豪。寥寥数笔白描，既不猎奇，也不夸大，猎手的矫健、强悍已跃然纸上，其骑射的高超技艺让人忍不住赞叹。但作者明快、健康的笔调，又让人感觉到这只是健儿们日常生活的一个小小侧影，对他们来说这如同家常便饭，全然不需要为此而大惊小怪。

评解

这首诗写草原健儿狩猎，描绘的也是草原上习见的场景。但萨都剌并没有对狩猎过程加以完整描述，而是选取富于包孕性的几个细节和片断，寥寥数语，即展现出一幅清新可人的草原风俗画。对于这种草原生活，诗人给予发自内心的赞美。正是由于他对草原人民真心热爱，对草原生活真诚向往，才能写出这样格调昂扬、富有感染力的诗句。

雪中渡江过山饮旸谷简上人房（其二）

山酒吹香出小槽，

灯前痛饮污青袍。

夜深梦醒知何处，

老鹤一声山月高。

题解

这首诗大约写于元统二年（1334），同题诗共两首，这里选的是第二首。“旸谷”，传说中太阳升起的地方；简上人，未详何人，据萨龙光《雁门集》注释，元僧人海云等皆称简上人，但已无法考证诗中提到的是哪一位。此诗的第一首云“闻说山中新酒熟，野人乘兴过江来”，点出诗人寒冬雪夜渡江探访老友、二人畅饮新酒的主题。这首七绝清新自然，写友朋相聚、醉饮畅怀的情景，欢畅之余又透出淡淡的孤寂。

雪中渡江过山饮旸谷简上人房（其二）　诗意图　徐震时　绘

【句　解】

山酒吹香出小槽，灯前痛饮污青袍

“山酒”，指自酿的粗酒；“小槽”，这里指贮酒的器具。把自家酿的带着醇香的新酒从酒槽舀出来，两位老友坐在明灯旁边开怀痛饮，酒水洒在身上，弄脏了青袍。这样的场景，与白居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问刘十九》）的诗意差相仿佛。山居自酿新酒，雪夜围坐畅饮，是一件快意的事情。喝得如此豪爽、痛快，可见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以至于微有醉意，连弄脏了袍子都不管不顾，可谓憨态可掬。

夜深梦醒知何处，老鹤一声山月高

从酒醉中清醒过来，夜已经深了，一时之间竟然反应不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这时只听得一声老鹤苍凉的鸣叫，抬头一看，月亮已经高悬在远山之上了。这两句从前面的热闹、豪迈一变而为清凛、阴柔。到这里，诗人才透露出他纵酒为欢的表面下隐藏着的内心的孤寂感受。深夜里的鹤唳与山月，既是实景，又是心境的模拟。鹤的鸣叫声本可以打破雪夜的寂静，却因为只有飘渺的“一声”，反而更增强了孤独寂寞的感觉。这是以动写静的手法。“老鹤”意味着其声苍凉哀切，再加雪夜、冷月，凛凛寒意简直要沁人肌肤。“老鹤一声山月髙”，是热闹之后加倍感觉到的清冷，是诗人无论如何纵情痛饮、甚至烂醉，醒来之后仍然不能消减的一缕哀愁。这一句不用典故，直书所闻所见，形象鲜明，具有直击人心的力量，常为后人所称道。

评解

萨都剌的诗一向被视作“流丽清婉”（元虞集《清江集序》）。然而除了绮丽之外，萨都剌更追求“诗有清气”的风格，清人顾奎光《元诗选·序论》称许“天锡诗有清气，不是一味秾丽”，萨都剌自己也曾言“自是诗人有清气，出门千树雪花飞”（《寄金坛元鲁宣差行操二年兄》），反对南宋末年以来诗必用典故、字必有出处的做派。他创作了许多清新自然的诗歌，这首《雪中渡江过山饮旸谷简上人房》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从萨都剌留存的诗作来看，他酷好饮酒，诗中饮酒醉酒的描写比比皆是，如“我有一斗酒，和泪洒天风”（《过池阳有怀李白》），又如“二君豪饮不可敌，醉倒绿发参军郎”（《寒夜与王记室宴集》），等等，有时是壮怀激烈，有时是借酒消愁。这首诗前两句极力描写灯前痛饮新酒的畅快淋漓，后两句则写从醉乡中醒来所见到的清冷夜景。他喝酒到底是为了寻找什么、逃避什么，酒醒之后他心里增添了什么、减少了什么，尽在“老鹤一声山月高”留给读者的无尽想像之中。这首小诗不用典故，只选取几个小场景加以刻画，末句欲说还休，戛然而止，意境颇为高远，饶有禅意。

三衢马太守昂夫索题烂柯山石桥

洞口龙眠紫气多，

登临聊和《采芝歌》。

烂柯仙子何年去？

鞭石神人此地过。

乌鹊横桥秋有影，

银河垂地水无波。

遥知题柱凌云客，

天近应闻织女梭。

题　解

此诗又名《三衢马昂夫索题烂柯山石桥》，是萨都剌与马昂夫的唱和之作。马昂夫又名马九皋，是与萨都剌同时期的诗人，二人交情颇好。萨都剌另有《和马昂夫登楼有感》、《寄马昂夫总管》等诗作。萨龙光把这首诗的年代定为元至正四年（1344），而据考证，马昂夫任三衢太守是在至顺三年（1332）至元统二年（1334）之间，此诗的创作时间应该在此期间，比至正四年要早。“三衢”，即浙江衢州，衢州南有烂柯山，是附会传说中晋人王质入山观棋而“烂柯”的地方。据宋代地理书《方舆胜览》记载，王质所到的烂柯山应该在西安附近。作为一首唱和诗，马昂夫应该有一首原作，但是目前流传下来的只有他的一首小令《蟾宫曲·题烂柯石桥》。萨都剌应马昂夫之邀写这首诗，但他并没有亲眼见到烂柯山的景色，于是融合与烂柯山相关的几个脍炙人口的传说、典故，营造出想像中的烂柯山。此诗笔力雄伟奇崛，意境绮丽，是萨都剌诗中比较少见的大量用典、风格奇诡的作品。从这首诗也可以看出，萨都剌晚年有学佛问道、隐居避世的倾向。

衢马太守昂夫索题烂柯山石桥　诗意图　成秉羿　绘

【句　解】

洞口龙眠紫气多，登临聊和《采芝歌》

第一、二句即紧扣烂柯山这一主题，“洞口”，指烂柯山洞。据《方舆胜览》记载，烂柯山一名石室山，又名石桥山。传说晋朝时，樵夫王质进入此山砍柴，看见桥下有两名童子正在下棋，王质拿着斧子站在旁边观看，一局没有结束，童子就催他回家，他这才发现斧头的木柄竟然已经腐烂了；回到家乡，世上已经过了一百多年，才知道下棋的童子原来是仙人。这是后世流传广泛的遇仙故事。这首诗要重点表现烂柯山的仙境之姿。“洞口”一句的意思是：仙山的洞天气象万千，就像有祥龙盘卧在洞口，紫气氤氲缠绕，云蒸霞蔚。“紫气”是道教的说法，是祥瑞的象征。这第一句就展示了一个令人向往的仙境，有洞天福地、有龙、有仙气环绕，引人入胜。“登临”一句则意为：我来到这样超凡脱俗的仙山中，忍不住想唱和一首像《采芝歌》那样表达隐居愿望的诗歌。秦汉时，夏黄公等四人因为不满秦的暴政，避入商山隐居，号称“商山四皓”，他们写了一首《采芝歌》，表示隐居避世、自甘清苦、不闻世事之意。萨都剌用这个典故，表示看到如此仙境之后，他内心不由得产生了隐居脱俗的心思。

烂柯仙子何年去？鞭石神人此地过

王质遇到的那两位仙人什么时候从这里离开了？山中空有传说中的仙迹，却已见不到仙人。这句暗示，作者内心也怀着遇仙的渴望。“鞭石神人”来源于“鞭石成桥”的传说。传说秦始皇想到海的另一边去看日出，遂命神人用鞭子驱赶巨石，跨海搭成一座大桥。“鞭石神人”即指具有驱赶石头的惊人法术的神仙。后世引用这个典故，一般指一座宏伟的大桥建成，意谓正是在鞭石神人的帮助下，才建成这样鬼斧神工的大桥。“鞭石”一句切题，指的是烂柯山的石桥，意为：烂柯山的石桥凌空横跨，就像是有鞭石神人曾经来过这里，凭借神奇的法力建造了这座凡人不可能完成的雄伟的桥梁。这两句渲染烂柯山壮丽瑰奇的景色。

乌鹊横桥秋有影，银河垂地水无波

“乌鹊横桥”是从牛郎织女故事变化而来的典故，民间传说中，牛郎织女两相爱慕，却被银河隔开，遥遥相望，只有每年的七夕才能在鹊桥上相会。这里用“鹊桥”的典故，也是照应吟咏“石桥”这个主题。七夕时候，乌黑的喜鹊搭成一座横跨天空的鹊桥，在大地上投下一道桥形弧影；银河从天上一直垂伸到地面，但是它虽然号称“河”，却没有一丝水波。这一联对仗工整，且以实对虚，想像出奇：乌鹊横桥虽然来自传说，但毕竟鹊也好、桥也好，都还是现实中可以见到的事物，当然可以“有影”；至于银河，本身就不是“河”，自然“无波”，诗人的思维之翼却偏要伸展开来，在“波”字上做文章。“银河垂地水无波”一句，其想像力直追李白名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试想一下，横亘天宇的银河竟然垂到地上，这种气贯长虹的气势，多么令人神往！同时这句也暗示烂柯山之高，其绝顶可以触及天上的银河。在道教传说中，这样的高山正是凡人飞升上天的道路，也是仙人出没的地方。这两句仍然极力渲染烂柯山的神奇。

遥知题柱凌云客，天近应闻织女梭

“题柱”又是一个典故。据传汉代司马相如未发迹时，前往长安谋求官职，经过蜀郡的升仙桥时，在桥柱上题字称“不乘驷马高车，不过此桥”。驷马车当时只有官员才有资格乘坐，司马相如的意思是如果不能谋求到官职，实现自己的理想，就坚决不返乡。“题柱”以后即被视作有志于功名的典故。司马相如又曾写《大人赋》献给汉武帝，汉武帝夸赞说读了此赋“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后来“凌云”被用来比喻志气高远，或者文笔雄健飘逸。这里“题柱凌云客”指马昂夫，作者夸他有凌云之志，而又丰姿潇洒。这种凌云之志，既可以理解为仕途方面的努力，也可以理解为对得道飞升的追求。

另外，有人认为“题柱”用的是汉代尚书郎田凤的故事，据说田凤仪容端正，风姿飘然，入朝奏事，汉灵帝目送他离去后，在柱子上写下“堂堂乎张，京兆田郎”几个字，赞美他的风度。后世即用“题柱”表示由于仪容端庄而受瞩目的人物。这么理解也无不可。但是由于本诗是咏烂柯山石桥，将“题柱”理解为司马相如题桥的典故显然更为贴切，何况司马相如所题的桥名叫升仙桥，与诗中所叙遇仙主题也很吻合。

最后一句提到“织女”，回应上文出现的“乌鹊横桥”、“银河”。结尾这两句的意思是：虽然相隔很远，但遥想那位志气高远、风姿飘然的高人，站在烂柯山的绝顶之上，离天庭那么近，应该能听到织女辛勤织布、机杼穿梭的声音吧。“天近应闻织女梭”，与李白的“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评解

这首诗是应马昂夫的邀请而作，主题是吟咏烂柯山的石桥，属于萨都剌诗歌中用典较多的作品。第一、二句描绘山景，第三、四句点明烂柯山石桥弈棋的典故，由石桥而引出“鞭石成桥”、“乌鹊成桥”、“相如题桥”等一系列与桥有关的典故。典故虽多，但是没有堆砌、累赘之感。这些典故在诗中应用极为自然，它们恰如其分地融汇到诗句里，整首诗可以说是环环相扣，前后照应，让人有意蕴隽永之感。由此可以看出萨都剌驱使典故为己所用的功力。明人张习在为《雁门集》所撰的题识中，称萨都剌属于“奇才天授，开阖变怪，莫可测度，以骇人之视听”。这首诗意境奇诡，壮丽宏阔，颇有唐代李白、李贺的余韵，正符合张习所下的判语。由山水的自然之景，引出对传说中仙境的向往，其中也透露出学佛问道、隐居避世的内心渴望。

高邮阻风

离家十日得顺水，不卸蒲帆一千里。

忽然今日风打头，寸浪寸水逆上流。

小儿造物不可测，昨日南风今日北。

黄郎束手篷下眠，尽日闲看顺水船。

顺船得势如马走，相望招呼不回首。

长风破浪我亦曾，顺逆偶尔非人能。

题解

此诗约作于元顺帝至元二年（1336），其时萨都剌由燕南廉访司照磨升迁为闽海廉访司知事，从京都前往福建赴任，途经江苏高邮，船只遇到大风而作此诗。此时作者已在官场中沉浮十多年，步入老境，仍然郁郁不得志。他逐渐看透了人生的顺逆之境和官场的翻云覆雨。《高邮阻风》由描写江上风波多变，暗喻作者人生、仕途失意的境地，并进行自我宽慰，诗中蕴含作者所悟到的人生哲理。

高邮阻风　诗意图　王兴华　绘

【句　解】

离家十日得顺水，不卸蒲帆一千里

“蒲帆”，以芦苇编制的船帆。诗的开篇道出人在旅途的境况：我乘船离家，路上已经有十天，一路顺风顺水，因此船上的蒲帆一直高高地挂着，不卸下来，不知不觉间就航行了很远。“一千里”未必是实指，只是表明航船已经驶出很远的距离。

忽然今日风打头，寸浪寸水逆上流

今天忽然迎面遇上大风，航船逆风而驶，走得艰难而缓慢，只能一寸一寸地努力前行。由顺风疾行变成逆风而寸步难行，切合“阻风”的题目。“寸浪寸水”形象地描绘出船只一点一点往前艰难行驶的情景，与前面说的十日行驶千里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儿造物不可测，昨日南风今日北

“造物”，创造万物；“小儿”，那小子。“小儿造物”意指自然界、造物者，但带有一种轻视不恭的口气。这两句的意思是：造物者这个小儿，我们凡人真是没法揣摩它的真正用意；昨天这江上还刮的是南风，今天突然就变成了北风。自然界的变化，凡人当然没法阻挡，也没法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它，只能无奈地接受自然界的安排，所以才有“造化弄人”这样的说法。有评论者认为，“小儿造物”也有影射当时统治者的用意，曲折地表示自己只能听从统治者的安排，在官场上沉浮，对此无能为力，慨叹官场风云变幻，以及统治者的天威不可揣度。

黄郎束手篷下眠，尽日闲看顺水船

“黄郎”指船上的船夫。船夫面对迎面吹来的大风当然也是束手无策，只好在船篷下躺着打盹，其他人则闲极无聊，只好整天看着对面那些顺风顺水擦肩而过的船只。

顺船得势如马走，相望招呼不回首

那些顺风的船只得到大风的助力，气势就像奔马一样迅猛，从我们的船边经过时，我们远远望着，想跟他们打个招呼，但两船转眼便相互错过，对方竟没有回头答应。这两句与前一联合在一起，非常形象地写出处于顺风、逆风两种不同境遇中的人们迥然不同的行为和心态，为作者将要提出的哲理性思考作了铺垫：顺风的人志得意满，洋洋自得，看不起那些处于逆境的人；而处于逆境的人，看到别人境遇顺利，是不是也有点羡慕呢？

长风破浪我亦曾，顺逆偶尔非人能

我也曾经有过顺风行船的时候，也曾经飞速地破浪前进；顺风和逆风都是偶然的遭遇，不是人力所能预先谋划，也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长风破浪”，暗含南朝宋宗悫的典故。宗悫年少时，别人问他的志向，他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长风破浪”就成为一帆风顺地施展远大抱负的意思。唐李白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宋王安石诗“劝君慎莫谗风伯，会有开帆破浪时”，都用了这个典故。萨都剌在仕途上不得志，胸怀抱负难以施展。而那些此时顺风的船只就像那些政治上正得志的人，得意洋洋。萨都剌对此早已见惯，只是淡淡地说，像这样得志的时候我也曾经有过，但是一转眼又处在逆境中了；奉劝那些正得志的人们不要过于自满，政治风云在转瞬间就会发生变化。再返回去仔细琢磨整首诗，会发现前面的八句都是在作铺垫，最后两句则提高到对人生际遇进行哲理性思考的高度，诗歌主题得以升华。诗描写的是实景，但又何尝不能看成一首政治讽喻诗或人生哲理诗呢？

在这首诗之后，萨都剌又写了一首《黯淡滩歌》，描写船只在黯淡滩上行走的情景，末尾几句是：“乃知逆顺有如此，逆者悲愁顺者喜。请君听我黯淡歌：顺则流行逆须止。顺者不必喜，逆者不必愁。人间逆顺俱偶尔，且得山水从遨游。”可以看作萨都剌对自己顺逆之境的又一次反思。这一次他放宽了心胸，认为顺逆无须悲喜，这些都是暂时的现象，不如沉醉于山水，悠然自得。

评解

《高邮阻风》有些类似宋人“以议论为诗”之作。萨都剌基本上主张“宗唐复古”，以“唐音”、“唐体”为最高境界，没有留下太多类似《高邮阻风》这样的作品。这首诗可以视为他哲理诗的代表作。诗从一次乘船这样的日常生活片断写起，最终提炼出对生活的感悟、对仕途生涯的反思。在官场里，有人得意，就会有人失意；就像在一条大江上，有顺风船，就会有逆风船。想通了这个道理，处于逆风时，看一看顺风船上的人们洋洋得意的样子，就会觉得非常可笑。所谓“顺者不必喜，逆者不必愁”，毕竟顺逆的遭遇，无论是自然界控制下的变化，还是统治者控制下的变化，都不是小民的微小力量所能左右。这番感慨和说理，既有对统治者的不满情绪，也是对自己仕途失意的宽慰。这首诗在写景中渗透作者的情感以及理性思考，由平常的事物中提炼出精辟的结论，可谓深得哲理诗的精髓。

过嘉兴

三山云海几千里，十幅蒲帆挂烟水。

吴中过客莫思家，江南画船如屋里。

芦芽短短穿碧沙，船头鲤鱼吹浪花。

吴姬荡桨入城去，细雨小寒生绿纱。

我歌水调无人续，江上月凉吹紫竹。

春风一曲鹧鸪词，花落莺啼满城绿。

题解

此诗作于元顺帝至元二年（1336），萨都剌当时离开大都沿运河南下，前往福建赴任，途经嘉兴，写下这首诗。“嘉兴”，即今浙江嘉兴市。萨都剌生长在北方，他来到吴越水乡，从一个异乡人的角度，用充满新奇感的语言来描摹江南的秀丽景色。诗中提到的烟云、画船、芦芽、吴姬、鹧鸪、莺啼等，无一不是江南一带的风物。这些景物与诗人愉快的心境被一起写入诗中，情景交融，画出一幅充满生机的江南春景。

过嘉兴　诗意图　萧惠珠　绘

【句　解】

三山云海几千里，十幅蒲帆挂烟水

开头两句营造了一幅云水茫茫、青山掩映的绮丽画卷：三山不知道在茫茫云海哪个地方，相隔有几千里；我乘坐的帆船挂着十幅宽大的蒲帆，带着朦胧水气，在雾气弥漫中航行。“三山”，代指福州城，据说是因为城里有九仙山、闽山（乌石山）、越王山三山，因而得名。“三山”一句点明此行的目的地是福州，写景又兼叙事，却没有斧凿痕迹，可谓妙笔。这两句意境开阔，远景可见千里云烟，青山耸立；近景则有一艘帆船在烟水缭绕中缓缓穿行。诗如画，画如诗，显示出萨都剌在诗歌和绘画方面的双重功力。烟水迷茫，美则美矣，但是容易让人产生前途何在的怅惘之情，在开阔高远的意境之中，又不免略带一点旅途的忧伤。

吴中过客莫思家，江南画船如屋里

经过吴中的旅客无须思念家乡，坐在江南的画船里，就像坐在自己的家里一样。这回应了上句里淡淡的旅途忧思。作者安慰自己，即使离家千里，但在如画的江南景色里，尽可乐而忘忧，用不着思乡，也不必惆怅。作者从北方来，面对江南美景，怡情开怀，因此要抛弃羁旅之思，敞开心胸来尽情享受美丽的水乡景色。

芦芽短短穿碧沙，船头鲤鱼吹浪花

河岸的芦苇刚刚从沙滩里冒出短短的嫩芽，白沙也被染成了碧绿的颜色；鲤鱼在船头欢蹦乱跳，溅起层层浪花。这是多少欣欣向荣、充满活力的水乡景色！“芦芽”，芦苇的嫩芽，是江南特有的景物，苏东坡描写江南春景，曾有“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的名句。“芦芽短短穿碧沙”写的也正是初春芦芽破土而出的景象，“短短”二字尤能表现春天刚刚来临、万物苏醒生长的感觉；而“穿”字则描摹出芦芽生长的锐气，陆游曾有“芦芽刺岸沙”句，“刺”与“穿”都表达同样的意思；以“碧沙”形容沙岸，初读感觉有点突兀，然而联想到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的名句，则沙岸被芦苇的嫩芽所覆盖，渲染成一片新绿，这是何等赏心悦目的风景，“碧沙”又何等贴切！到这里为止，全诗一直都表现静态的美景，忽然静态被打破了，“船头鲤鱼吹浪花”，欢跃的鲤鱼，泼喇喇的水声，立刻带来了勃勃生气。这两句选取了江南特有的景色，远可见芦芽、碧沙，近可见鲤鱼翻浪，远近兼顾，又动静结合，画面层次感极强。

吴姬荡桨入城去，细雨小寒生绿纱

“吴姬”，泛指吴地的女子。吴地女子摇着船桨划船进城，这时下起了小雨，微微的寒意，透进了碧绿的窗纱。在水网绵密的地方，无论男女老少，皆能以船代步。一个江南女子，咿咿呀呀地摇着小舟，穿行在江上，这本身就是一幅非常妩媚的风情画，很容易引起外乡人的注目。作者目送吴姬摇着船入城，渐去渐远，暗示着暮色来临，江上诸人逐渐归家。只有作者这样的过客，无家可归，仍然留在江上；想到这里，作者心情逐渐低落，从刚才的欢快又掉入若有若无的忧郁，这才发现细细的雨雾带来了丝丝寒意。吴姬、荡桨、细雨，都表现出江南柔媚、温馨的特点。

我歌水调无人续，江上月凉吹紫竹

随着夜幕降临，暂时忘却的乡愁又涌上心头。“水调”，歌名，据传由隋炀帝所作。放声高歌一曲《水调》，但是却没有人唱和；周围很静寂，没有人理解自己的心思，没有知音，在这江上，诗人显得多么寂寞。这时候江上月色清冷，从某个地方远远地传来了悠扬的箫声。“紫竹”，指用紫竹所制作的箫、笛等吹奏乐器，这里可能指紫竹箫，因为箫声比其它乐器更加低沉呜咽，与作者的轻愁和周围清泠泠的月光也更协调。有人认为此处“吹紫竹”的是作者本人，在放歌之后，又拿起紫竹箫，倾诉自己的一腔情思。这样理解也可以。

春风一曲鹧鸪词，花落莺啼满城绿

“鹧鸪词”即“鹧鸪天”曲牌，其旋律悠扬婉转，一般用来寄托离人之思。在春风里听到了远处传来《鹧鸪天》的乐曲，仿佛看到落花飘飞，黄莺婉转鸣叫，而城里正一片绿荫葱葱。正是“草长莺飞二月天”，从入耳的曲子里，作者想像到春满江城的景色，这是箫声带来的感受。这里提到的“鹧鸪”，既指“鹧鸪天”曲牌，又有别的含义。鹧鸪是南方禽类，传说这种鸟无论飞往哪个方向，一展翅必然先往南飞，因此被南方人视作思乡的象征，唐诗人郑谷有“坐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风唱鹧鸪”之句，因为听到鹧鸪词，能让在异乡的江南人油然而起思乡之情。鹧鸪的叫声又被模拟成“行不得也哥哥”，对于离家出行的人来说，这一声声啼叫让人想起家人的挽留，尤其令人伤怀。萨都剌作为来到江南的异乡人，听到一曲《鹧鸪天》，既勾起了乡愁，又暗示江南对他的挽留和他对江南美景的无限留恋。整首诗从气象开阔的千山苍茫开始，结尾于乐曲所带来的满城春色，心情几度起伏，最后在依依不舍中结束。

评解

这首诗是萨都剌被后人传诵的写景纪行佳作。明人张习在《雁门集》题识中，认为《过嘉兴》的特点是“婉而丽，切而畅”，即诗笔温婉清丽，又精辟流畅，非常恰当地总结了整首诗的风格。清人蔡琰在他的《读元人诗》中评价萨都剌的诗风，特意化用这首诗的诗句，概括为“十幅蒲帆江上路，横吹紫竹太玲珑”，可见《过嘉兴》在后人心目中的位置。

在这首诗里，萨都剌用山水画般朦胧而又优美的笔触，细腻地描写了被云烟笼罩的远山、被芦芽染绿的江岸，鲤鱼翻浪、吴姬荡桨，细雨绵绵、月色箫声，这些江南景物逐一在诗中展现，却又不觉得堆砌，只觉得每样都不可缺少。写法上或静或动，或虚或实，结合得很巧妙，充分展现了萨都剌“风流俊爽”的风格。最后一曲《鹧鸪天》，可谓余音袅袅。宋人张咏有一首《闻鹧鸪》：“画中曾见曲中闻，不是伤情即断魂。北客南来心未穏，数声相应过前村。”意思是鹧鸪的啼声曾在书本中见过，曾在乐曲中听过，它们都与忧伤的情感联系在一起。北方来的客人到了南方，心还没有安定下来，听到数声鹧鸪，还没有反应过来，它们已经以鸣叫声互相呼应着迅速飞走了，只把一片又甜蜜又忧伤的情思留给异乡人。“北客南来心未稳”，何尝不是萨都剌此时心境的写照呢？

题淮安王氏小楼

拂晓楼窗一半开，

楼前昨夜浪如雷。

满江梅雨风吹散，

无数青山渡水来。

题解

此诗诗题下原有萨都剌所撰写的“引”：“岊山王氏小楼独占淮安一胜，予尝以迎饯至此，登斯楼，漫成四绝，模写其概，后之来者，其兴无穷。”一般认为“淮安”指的是今江苏淮安。从小引中可知，王氏小楼在淮安应该颇为知名，但是现在已无法知晓其具体来历。萨都剌在王氏小楼上参加别人为自己准备的接风洗尘筵席，登上小楼，看到小楼周围的绝佳景色，于是写成四首七言绝句。从地点和内容来看，这组诗大概写于元顺帝至元二年（1336）左右，其时萨都剌任福建闽海道廉访司知事，曾因赴任、升迁等多次经过江淮一带。四首诗从春、夏、秋、冬四个不同的角度描绘小楼与江河之景。这里选的是第二首，这首诗以清丽典雅的文笔，描摹一个雨后的夏日清晨山青水秀的绝美景色。

淮安王氏小楼　诗意图　王梦湖　绘

【句　解】

拂晓楼窗一半开，楼前昨夜浪如雷

在清晨旭日初升的时候，一觉醒来，只见小楼的窗户半开半掩；而小楼前是一条江河，昨夜大雨骤降，透过半开的窗户，整夜都听到河水掀起大浪，拍击河岸，像雷声一样轰鸣。虽然诗中没有明说昨夜的雨势如何，但是从窗户半开，可以猜到是雨势更加风势，使得窗户竟然被刮开了；诗人大概贪眠酣睡，雨势骤来，也没有起来关上半开的窗户。睁开眼睛，看到晨曦透进半掩的窗户，才回想到昨晚的雨势。楼下的波涛声犹如雷鸣，有点夸张，但正因为这声音是在半夜，扰人清梦，自然会觉得它出奇地响亮。

满江梅雨风吹散，无数青山渡水来

江上一直弥漫着的连绵不断的梅雨雨雾被大风驱散了，远远望去，一座座青山由云雾中逐渐显现，由远而近，像是在欢快地渡江而来，出现在小楼之前。早晨醒来倚窗而望，那原来令人郁闷的连绵梅雨一夜之间都被风驱散了，满江晴朗，于是心情也随之欢快轻松起来。河畔的青山，被雨冲洗后显得尤其青翠碧绿；一座座青葱秀丽的山峰从云雾中露出来，沿着河岸从远处排到近前，这原本只是因为云雾渐散，还有地理位置上的远近关系而产生的错觉，而在作者笔下，山峰却被赋予像人一样来来去去的自由，所以可以渡江而来。这一拟人手法的运用，使得山水有了人的感情，有了灵气，从而格外明媚动人，同时也显出作者内心的喜悦、旷达之情。以情写景，把景色写出灵性，再以明丽之景烘托自己愉悦的心情，是这首诗的成功之处。

评解

这首绝句开头纯用白描手法，直接描摹眼前景象。从醒来见到满江晴色，引出对昨夜狂风骤雨的回忆，进而凭窗望见江边的青山，一句“无数青山渡水来”，使整首诗变得格外生动活泼，作者欢快、怡然之情也随之跃然纸上。这首诗格调清新，不事雕琢、用词简洁质朴，却有一种天然宛转的情致，引人入胜。“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要达到这种质朴自然的造诣其实很难，这也是萨都剌被认为能直追唐人的地方。

玉山道中

积雨千峰霁，溪流两岸平。

野花多映水，山鸟自呼名。

人语随乡变，官船带月行。

江南数千里，无处不关情。

题解

这首诗作于至元三年（1337）前后，当时萨都剌任福建闽海道廉访司知事，至元三年八月迁为燕南河北道廉访司经历；离开福建后，还曾前往江西探望弟弟。在这两三年中，他数次入闽、出闽，由北而南，又由南而北，写了大量的纪游写景诗。这首《玉山道中》也是在旅途中写就。“玉山”，在今江西境内，萨都剌曾经乘舟经过此处。这首诗写诗人坐在船上一路所见的景色。

玉山道中　诗意图　程锡瀛　绘

【句　解】

积雨千峰霁，溪流两岸平

一场大雨之后，层峦叠嶂上都云破日开，绽放晴光；山下的溪流由于雨水的急遽汇入，水位迅速上涨，几乎要漫过两岸。这是一派夏日雨后天晴的景象。雨停了，仰望高山，只见阳光从峰峦间透射出来，空气清新，令人心神俱爽。再看山脚下，只见山涧小溪因汇集雨水而变成了小洪流，汹涌地流淌。从这些描写可以猜出，刚才下的应该是一场急骤的大雨。

野花多映水，山鸟自呼名

河岸边的野花开得正盛，被雨打湿之后，微微弯伏，就像在临流照影一样；而山里的小鸟在雨停之后，又飞出来叽叽喳喳地欢鸣，就像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山鸟自呼名”一句，也可以理解为山鸟的鸣叫声犹如相互呼唤。无论哪一种解释，这句诗都显得颇有新意，赋予了小鸟拟人化的人格和灵性，天真俏皮，带给读者野趣天成的新奇想像。

人语随乡变，官船带月行

描述完青山、溪水、野花、山鸟，作者的视角开始转到景中人的身上。一路上，乡人的语音随着地域的变化而逐渐变化。作者身为一个北方人，对于南方方言本来就感到陌生和新奇，而福建、江西、浙江这一大片地区，有数十种不同的方言口音，有些地方甚至每村每庄都有不一样的方言。这句“人语随乡变”可以说很贴切地写出了本地风情。天色渐晚，月亮升上天空，作者乘坐的官船在月色中沿江而行。“带月行”这种说法也别开生面：船只缓缓前行，总是看到月亮高悬在头顶上的夜空中，或者倒映在前面的江面上。作为现代人，我们知道这是因为月亮其实离人间非常遥远，船只的移动不足以使人感受到与月亮之间距离的变化。而在萨都剌笔下，月亮却像别有情怀，虽然不能像山鸟一样啾啾鸣叫，却默默地、不即不离地随着官船前行。这又是拟人化的手法和带着夸张的想像。在这幽美夜景的感染下，人们也许更愿意相信，野花、山鸟、月亮都跟人一样有情。

江南数千里，无处不关情

在江南数以千里的广阔地域上，千山万水，种种景物，没有一处不是清新美丽，引人入胜，让人发自内心地去喜爱。在这首诗中，从大雨写到天晴，从山峰写到山涧，又从野花写到山鸟，从乡人写到诗人自己，再从晴天写到月夜，既有景物的细致描写，又有因为气候变化产生的不同景色，还有人的因素，把这些一一地点数一遍之后，作者水到渠成地表明自己的感受，“无处不关情”，无论是人是景还是物，都是他心目中所惦记、喜爱的。虽然江南不是他的故乡，他也曾为年轻时流落江南经商而感叹忧伤过，但是此时他游历山水，面对自然美景，及时地捕捉到这些普通事物中蕴藏的诗情画意，激发了他热爱山水、赏玩不尽的愉悦心情。

评解

《玉山道中》是一首纪景诗，也可以说是山水诗。它先写景，由景引出诗人之情，情寓于景，景带出情，透过诗中所描摹的画面，读者可以领悟到诗人的心志，同时不由自主地受到作者的感染。萨都剌写山水风景的诗歌擅长白描，他所选取的景物都具有典型性，写景自然而不做作，充满野趣。这首诗被前人拿来与唐代王维等人的写景诗相比较。萨都剌在诗中使用一气连贯的景物排比，雨后山峰、溪流、野花、山鸟、人语、月色等等，节奏明快，意境清新，想像丰富，词句洗炼生动，通过前面的大段铺陈，最后两句水到渠成地揭出诗的主题，即作者对江南山水的热爱之情。诗中花鸟活泼，人语欢笑，月亮含情，一片生机勃勃，连贯生动、有声有色的描绘，融情于景，流露出作者对江南山河由衷的赞美、向往和热爱。

越台怀古

越王故国四围山，

云气犹屯虎豹关。

铜兽暗随秋露泣，

海鸦多背夕阳还。

一时人物风尘外，

千古英雄草莽间。

日暮鹧鸪啼更急，

荒台丛竹雨斑斑。

题解

本诗一名《台山怀古》，作于至元二年（1336）前后，当时萨都剌在福建任闽海廉访司知事。“越台”，在福建闽侯县东北的冶山上，当年闽越王无诸在冶山前建都，所以世人也称冶山为越王山。萨都剌登临越王山，看到山水形胜，以及帝王废都，怀古幽思油然而生。

越台怀古　诗意图　张纯桂　绘

【句　解】

越王故国四围山，云气犹屯虎豹关

这里是越王曾经建立的国都，它正处在四面山脉的环抱之中。那蒸腾的云气仍然像当年一样，笼罩着如虎豹般雄踞一方的都城关隘。“虎豹关”，泛指雄关。这两句写出了越王山的地理特征，这里曾经被认为是建都的风水宝地，曾经有雄伟的军事关隘，如今山势仍然雄伟，云蒸霞蔚，依旧有旧时的都城气象。这段历史使眼前的自然景色更增添了几分凝重和沧桑。

铜兽暗随秋露泣，海鸦多背夕阳还

旧都城遗留下来的铜兽被埋没在荒草里，只能暗暗地随着秋天的寒露而饮泣；天色已晚，一群乌鸦正逆着夕阳从海边飞回自己的巢居。“铜兽”，一般认为指铜驼，用晋代索靖“铜驼荆棘”的典故。索靖当时被封为关内侯，但他有先见之明，认为天下将要大乱了，所以指着洛阳宫城前面的铜驼说，以后再见到你，就是在荆棘乱草中了。“铜驼荆棘”常用来形容、感伤亡国之后残破的景象。萨都剌在另一首怀古诗《登歌风台》中说“咸阳宫阙亲眼见，今日荆棘埋铜驼”，也用了这个典故。铜兽是王族宫殿才能使用的装饰，而这原来高阶层地位的象征，现在倾颓在荒山野草间，令人顿起“黍离”之思。铜兽暗泣是拟人化的表现手法，其实铜兽哪有什么悲喜之情？真正为朝代更替、万物沧桑而心生感慨的，分明是诗人自己。“海鸦”一句，化用唐温庭筠的“蝶翎朝粉尽，鸦背夕阳多”（《春日野行》），但在意境上，比温诗更为苍凉大气。

一时人物风尘外，千古英雄草莽间

曾名盛一时的大人物，现在沦落于茫茫风尘之外；自古以来那些叱咤风云的英雄们，也隐藏在草莽之间。“草莽”有两重含义，一是其本意，指荒野乱草；一是与朝廷相对的称谓，即民间。理解成哪一种都可以，都是指英雄人物已经没落。风尘和草莽，既是暮色里诗人所看到的越王山的实景，又暗喻越王等“一时人物”最终走向末路，化为一缕烟尘、一抔黄土，或者是一蓬乱草。不论是“一时”，还是“千古”，终究都是过眼云烟。这种世事沧桑的悲凉气氛在越台景色的烘托下表达得淋漓尽致。

日暮鹧鸪啼更急，荒台丛竹雨斑斑

天色晚了，山里的鹧鸪叫得更加急促；在荒凉的越王台上，一丛丛的斑竹上都是斑斑点点的雨水痕迹。鹧鸪的啼叫声被认为类似于“行不得也哥哥”，经常被用来暗示旅人的愁思，也被用来表达抱负得不到施展的郁郁之情，如“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辛弃疾《菩萨蛮》）。此时鹧鸪的啼声，也折射出萨都剌壮志难酬的愁闷心情。“斑竹”，据说上古时舜南巡死于苍梧，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女英为之恸哭，泪下沾竹，竹子上的斑纹都变成了泪痕的形状，所以叫斑竹，又叫泪竹、湘妃竹。最后一句化用这个典故，使人不由得开始想像，丛竹上到底是斑斑雨痕，还是斑斑泪痕？鹧鸪声声啼叫，荒台斑斑泪竹，这种景象深沉凄凉，让人油然而生浓郁的沧桑之感，并且沉缅其中，难以自拔。

评解

萨都剌一生走南闯北，创作了大量怀古题材的诗词，为后人所关注。清人李佳《左庵词话》称：“雁门诸作，多感慨苍莽之音，是咏古正格。”《越台怀古》是萨都剌写景兼怀古诗作中较著名的一首。这首缅怀闽越王的诗歌，在遣词造句上既体现了萨都剌诗歌一贯的清丽风格，同时也体现出“磊落激昂”（明毛晋《雁门集》跋）、豪放奇崛的一面。题为“怀古”，而首联、颔联和尾联都在写景，看起来只有颈联发出了对“一时人物”、“千古英雄”的感慨；但是从一开始所写闽越王故国的山川王气，到最后所述荒台斑竹，种种景物，无一不紧扣“怀古”。字面没有明写，而实际上，无论是雄关、铜兽、荒台、草莽，还是秋露、暮鸦、鹧鸪、斑竹，都在感叹着历史的沧桑、世事的变化、现实的迷茫，由眼前之景引发无尽的抚今追昔之意。

过高邮射阳湖杂咏（其一）

飘萧树梢风，

淅沥湖上雨。

不见打鱼人，

菰蒲雁相语。

题解

这首诗大致作于至元四年（1338）左右。萨都剌在闽三年，任满迁河北廉访经历。他离开福建后，曾绕道前往江西，探望在那里任建昌路总管的弟弟萨天与，然后才北上赴任。此诗大约作于这一段旅程之中，这一题目原诗共九首，这里选的是第一首。题中的“高邮射阳湖”具体在哪里，后人颇有争议：有人认为江苏高邮境内没有射阳湖，只有平阿湖，应当是萨都剌记录错误；也有人认为高邮指高邮县境内的高邮湖，射阳指淮安县境内的射阳湖，诗题的本意应该是路过高邮湖及射阳湖两个湖泊。这些说法都可以参考。这组诗的魅力主要在于作者用自然拙朴的诗笔，近于白描的寥寥数字，即描绘出一幅幅江南烟雨中充满灵气的景色，造成类似中国水墨画中“留白”的效果，耐人寻味。

过高邮射阳湖杂咏（其一）　诗意图　杜渊　绘

【句　解】

飘萧树梢风，淅沥湖上雨

从这组诗中的其它诗歌来看，这里描写的应该是秋天湖上的景色。这两句，一句写秋风，一句写秋雨。“飘萧”，可以按字面理解，形容落叶飘飘坠落，令人联想到“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情景；也可以是象声词，描摹秋风吹过树梢，树枝相互碰撞或是落叶脱离枝干的声音。从湖边树木的枝头上吹拂的秋风，轻轻巧巧，翩然而过，不似夏日暴风那样狂放、急骤，这第一句就奠定了全诗清淡的基调。与“飘萧”相对的，是“淅沥”的雨声，秋雨淅淅沥沥，飘飘扬扬的雨雾朦朦胧胧，若有若无，淡得动人，进一步渲染湖风水色的清新出尘、脱俗不凡。诗中有画意，这十个字点染出了一个自然天成、闲适恬淡的世界，形成了一个情致盎然的背景。读者心中难免会产生一个疑问：谁才是这个清新世界的主角呢？

不见打鱼人，菰蒲雁相语

在这轻风细雨的湖面上，看不到打鱼人的身影。至此，这首淡淡的即景小诗发生一个小小的转折，为什么没有打鱼人呢？也许是因为已经过了打鱼的最好的季节，也许是因为这场秋雨，渔夫都靠岸休息了。湖面上只有白菰、蒲草在秋风秋雨中摇曳自在，和南飞的秋雁遥相问候。白菰、蒲草都是生长在湖边浅水处的植物，鸿雁一到秋季，即从北方往南方迁徙。水草与鸿雁“相语”，作者以一种拟人的手法告诉人们，这些自然的生物，也有自己的语言和生活的天地。这就像画龙点睛，前面提到的秋风、秋雨、落叶，在一瞬间似乎忽然都拥有了自己的灵魂。读到这里，我们理解了这幅画面中为什么不能有打鱼人，假如此时忽然有渔人呼喊、收网的喧闹，就不会有鸿雁与水草的喁喁低语、相应相和了。在这个秋风翩然吹拂、秋雨如雾丝飘洒的湖面上，摇曳的水草、悠闲的鸿雁，才是真正的主角。

评解

这首即景小诗，总共四句二十字，以秋风、秋雨为背景，描摹湖面上落叶萧萧、水草轻摇、鸿雁低鸣的自然景象，用语简洁，质朴清新，像一幅笔精墨简的山水画，一笔不多，一笔不少，恰如其分地烘托出湖上的秋日小景，既让人感觉到自然界蓬勃的生机，又表达了作者远离尘嚣的闲淡情致，二者水乳交融，共同营造出和谐的意境。

芙蓉曲

秋江渺渺芙蓉芳，

秋江女儿将断肠。

绛袍春浅护云暖，

翠袖日暮迎风凉。

鲤鱼风起江波白，

霜落洞庭飞木叶。

荡舟何处采莲花，

爱惜芙蓉好颜色。

题解

此诗有的版本题目下有“兼善状元御史”之语，因此被认为与《黄河夜送西台御史张子寿》、《湖南张子寿钦点第一人弹劾权贵左迁西台御史，旋拜前职，素有退志，故举兼善劝之》这两首诗是同一主题，都是送给张子寿的诗作。萨龙光将这首诗定为元顺帝至元四年（1338）所作。兼善，即泰不华，字兼善，十八岁中右榜状元，曾任江南行台监察御史、中台御史，以敢于直谏闻名于朝。萨都剌写诗勉励任西台御史的张子寿，希望他能像泰不花一样，在政治上有所作为。

芙蓉曲　诗意图　王梦湖　绘

有人将《芙蓉曲》解释为婉言进谏的政治隐喻诗，也有人认为此诗暗含感伤身世、知音未遇等意义。对于现代的读者来说，只将这首诗视为一首丽情乐府，分析和领略它的意境和艺术风格，也无不可。“芙蓉”即荷花、水莲，自古以来，尤其是南北朝乐府里，有诸多作品描写江南采莲这一风俗，以及由此而衍发的采莲人的各种情思。萨都剌这首《芙蓉曲》继承前人乐府诗之风，以芙蓉起兴，描写水乡女子触景生情，哀伤青春易逝。

【句　解】

秋江渺渺芙蓉芳，秋江女儿将断肠

秋日的江上烟波浩渺，芙蓉正在水面上盛放；江上荡舟的女子看着这芙蓉花，心里涌起浓浓的愁思，几乎肝肠寸断。江上芙蓉盛开的美景，与女子的断肠愁思相对举，两相映衬，让人产生疑问：花正娇艳，人正芳龄，愁从何来？

绛袍春浅护云暖，翠袖日暮迎风凉

这两句没有直接解答前面产生的疑问，转而描写秋江女儿的生活：温暖的春日里，她穿着一袭红衣，看护着满江的荷叶；秋日暮色里，她的翠色长袖和荷叶一起迎着凉风翻飞飘扬。“绛袍”和“翠袖”都是秋江女儿的穿着，这两种颜色又分别是芙蓉花和叶的颜色，暗示着人与花的关联，人如花，花似人。“春浅”、“日暮”相对，意为秋江女儿与芙蓉从春到秋、从晨至暮始终相依相伴。“翠袖日暮迎风凉”，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杜甫《佳人》诗的最末两句“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佳人》描写的是一位居住在空谷中躲避战乱的女子，亲人已死，夫婿又抛弃她娶了新人。“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是旧时女子最凄惨的爱情悲剧。这就隐隐透露出秋江女儿愁思的根源了。

鲤鱼风起江波白，霜落洞庭飞木叶

秋风吹过，江上翻起细细的白浪，正是鲤鱼肥美的时候；寒霜降落，洞庭湖上又有阵阵的落叶飘飞。从屈原“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九歌·湘君》）开始，洞庭秋叶萧萧飘坠成为寒秋初至的鲜明标志。萨都剌化用这一典故，点出江上季节的变化。树木凋零，令人触景生情：木已如此，那比树木还娇嫩的莲花将如何抵挡季节的摧残？

荡舟何处采莲花，爱惜芙蓉好颜色

秋江女儿面对满江盛开的莲花，因为爱惜这娇艳的花朵，不忍心划桨荡舟，唯恐碰伤了芬芳美丽的鲜花，更不愿意采折。这一片爱花惜花之心，也回答了诗的开篇提出的悬念：为何秋江女儿对着正盛开的芙蓉“将断肠”呢？原来是因为看到芙蓉盛放，正是最美的时候，但秋季也已来临，花朵马上就要凋落；娇艳只是短暂的，美丽并不能持久，这就是爱惜芙蓉的秋江女儿的哀叹。芙蓉尚有秋江女儿来爱护，秋江女儿又有谁来怜惜？由花及人，秋江女儿对着满江云霞般的芙蓉，自然愁思无限。整首诗情感的展示非常细腻曲折。

评解

《芙蓉曲》是萨都剌乐府诗的代表作。与萨都剌交情颇好的元代诗人杨维桢曾这样评价好友：“天锡诗风流俊爽，修本朝家范。宫词及《芙蓉曲》，虽王建、张籍无以过矣。”把这首《芙蓉曲》的成就与王建、张籍等人的诗歌相提并论，是一个很高的评价。

《芙蓉曲》风格清丽婉转，以芙蓉起兴，曲折反复地表达了秋江女儿的心曲，她面对盛放的芙蓉以及萧萧落木，触景生情，产生了花木凋零、红颜易老、青春美丽无法永驻的愁思。在这里，花即是人，人亦是花，秋江女儿与秋江芙蓉两种意象是重叠在一起的。在女子发出的对花的哀叹和惋惜中，揭示了最盛之时即是衰败之始的道理。这首诗风格绮丽，但不俗艳；善于化用前人的诗句意境，但不生硬，具有较高的艺术技巧和艺术感染力。作者用清丽的文笔，捕捉少女若有若无的心思：由伤花之凋零，到哀伤自己青春的易逝；由没有惜花之人，到自己没有知己的自怜自惜。似哀怨，又似期待，余韵悠然，耐人寻味。

初夏淮安道中

鱼虾泼泼初出网，

梅杏青青已著枝。

满树嫩晴春雨歇，

行人四月过淮时。

题解

诗题一作《题淮安壁》，或作《题淮安壁间》。元顺帝至正三年（1343），萨都剌任江浙行中书省郎中，是年四月赴杭州上任，途中经过江苏淮安，写了这首诗。这首诗着力描写江南四月初夏的景色，语句清新，读之可喜。

初夏淮安道中　诗意图　王梦湖　绘

【句　解】

鱼虾泼泼初出网，梅杏青青已著枝

这两句对仗工整，描写淮安初夏的景象：打鱼人正在水面上收起鱼网，网里的鱼虾泼喇喇地活蹦乱跳；梅杏枝头花已谢去，结出累累的青涩果实。“泼泼”，象声词，形容鱼虾被捞出水面时极力蹦跳的声音，这两个叠字让人感受到渔民满载收获的喜悦。梅杏是江南特有的一种梅子，没有成熟时是青色的，极为酸涩。此时梅杏枝头刚长满青青的小果实，仿佛少女初长成时的青涩和明媚，蕴含着淡淡的矜持和欣喜。从物候上看，这也点出题目中的“初夏”。与第一句相比，第二句是静态的描写，一动一静，动者更显活泼热闹，静者更显恬静秀美。“泼泼”与“青青”两组叠字的对应，有“声”又有“色”，明快鲜艳，情致盎然。两句诗都没有提到山水，然而青山绿水的气息已跃然纸上。

满树嫩晴春雨歇，行人四月过淮时

树上长满了嫩绿的新叶子，生机勃勃，一场春雨刚刚停歇，夏天就要来到了；这时候正是四月天，像我这样的行人从淮安经过，便看到了以上所述的江南美景。“春雨歇”，江南春天多雨，这里既实指一场春雨刚刚结束，树木得到春雨的滋润，满树新绿，青翠欲滴；同时又暗示春雨已过，夏天马上就到了，这正是春夏之交的时候。“满树嫩晴春雨歇”一句，又作“几树棠花初著雨”，与第二句遣词造句雷同，意境也不如“满树嫩晴”一句，一般不采用。最后一句表面上只是叙述自己途经淮安的事实，实际上在前三句的铺垫下，表露了诗人无限欣喜的心情：在这样美好的初夏时分，行走于江南水乡，是何等惬意！而江南明艳秀丽的四月天里，有诗人这样懂得欣赏美好事物的行人翩然而过，整个画面显得更为完美。

评解

这首诗不用典，不逞才学，每一句都看似字句浅显，却又大巧若拙，读来令人耳目一新。乡人打鱼、梅杏花谢着果、嫩叶初荫、春雨方歇，都是南方初夏的典型景致，自有一番田园风光的恬静宜人气息。萨都剌的描写用词别致，通过鱼虾出网、梅杏青青、满树嫩晴等几个细节，突出了“初夏”的蓬勃生机，同时又表达了自己看到这一景象时心情愉悦、怡然自得的感受。这首诗看似平淡无奇，却又清新自然，饶有风味，后人认为“天锡诗有清气”（清顾奎光《元诗选·序论》），是很有道理的。

过广陵驿

秋风江上芙蓉老，

阶下数株黄菊鲜。

落叶正飞扬子渡，

行人又上广陵船。

寒砧万户月如水，

老雁一声霜满天。

自笑栖迟淮海客，

十年心事一灯前。

题解

此诗作于元顺帝至正六年（1346），萨都剌在建康任江南诸道行台侍御史。“广陵”，即今江苏扬州。萨都剌之前曾多次在江南任职，元统二年（1334）从建康北上任燕南宪司照磨，路过扬州，曾作《同御史王伯循，时除广东佥事济扬子江，余除燕南照磨诗》：“落叶正飞扬子渡，行人又上广陵船。过江载得秋多少，老雁一声霜满天。”同时还作有《题扬州驿》：“银烛高烧照不眠，呼儿饮马啜清泉。寒砧万户月如水，老雁一声霜满天。”十几年后，他再次经过扬州，于是借用上述两首诗的诗句，写成这首《过广陵驿》。同样的景物，由于年龄、阅历、心境的不同，会带来不同的心灵感受；《过广陵驿》虽然有几句与前作相同，但所表达的意境更为苍凉奇崛，发人深思。

广陵驿　诗意图　于守义　绘

【句　解】

秋风江上芙蓉老，阶下数株黄菊鲜

秋风吹过，江面上曾经娇艳的芙蓉已经残败；台阶下种植的几株黄菊正鲜艳地开放。前人诗句及乐府民歌中，芙蓉多为明艳照人的形象，作者此前也作有《芙蓉曲》，表达对秋江芙蓉爱惜之情。这里的芙蓉却是已经开败的形象，一个“老”字，既慨叹花之衰落，又自伤衰老。萨都剌此时已届晚年，生出这样的感慨是自然的。菊花历来被认为是有高风亮节的君子之花，与芙蓉相比，更能经受寒霜的侵袭。芙蓉开败，而黄菊正鲜，两相映衬，使人印象深刻，既点明季节的变换，又隐喻作者自己人生阶段性的变化。

落叶正飞扬子渡，行人又上广陵船

这两句是借用了诗人自己的旧句，意为：秋天的落叶飘飘扬扬，洒在扬子江的渡口上；出行的人们，又纷纷踏上泊在广陵驿的渡船。这个场景，是留存在记忆中十几年前的景色，落叶、渡口，三三两两的行人，这是熟悉、亲切而又遥远的回忆；眼前所见，仍然是秋景，仍然是出行的人，然而诗人年华已逝，心态已变化。明说广陵渡口十几年来未变的场景，暗含着物是人非的感慨。落叶萧萧，行人将行，渡口送别，本身就是又清冷、又令人难以忘怀的景象。这里的行人，也就是诗人自己，又一次踏上了旅程。

寒砧万户月如水，老雁一声霜满天

这两句也是借用旧句，转而描写听觉。“砧”，捣衣石，古时制作衣服，要先把布帛放在砧上用杵捣软，即所谓“捣衣”。秋天正是赶制冬衣的时候，“寒砧”指秋天捣衣的声音，李白曾有“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子夜吴歌》）的名句，萨都剌化用李白诗的意境：月色如水般明朗，妇女们趁着月光努力劳作，于是就听到千家万户或远或近、此起彼伏的捣衣声。对于旧时的妇女，一件衣服代表了很多意义，是对家人的温暖照顾，更是对远方亲人的牵挂。出门在外的游子，收到家人千里迢迢寄来的寒衣，这衣服就是家书的象征；对于驻守边塞的士兵来说更是如此。所以才有“拂杵调砧更断肠”这样的诗句。秋天来临的时候，听到妇人的捣衣声，旅人的心里充满思乡的感慨。对同样分处两地的人们寄予深切同情。这是捣衣声引发的情感，而在静夜里听到的捣衣声，更加清晰，更加使人心生共鸣。听到一声秋雁苍老的鸣叫，抬头望去，只见寒霜满天，冷冷清清。一声雁鸣，和万户捣衣声相对比，更显出雁鸣的孤独与凄厉。前面描摹芙蓉、黄菊，由视觉、色彩入手，这两句则从声音入手，由静而动，情致更加悠远。

自笑栖迟淮海客，十年心事一灯前

有了前面景物描写的铺垫，作者开始抒发自己的感受：可笑我自己是一个在江南滞留的客人，十多年来的心事，也只有这一盏明灯知晓而已。这“十年心事”是什么呢？他十几年前路过广陵驿时，曾写道：“银烛高烧照不眠，呼儿饮马啜清泉。”当时满怀豪情，彻夜难眠，想在政治上一展抱负；没想到十余年后故地重游，还是没有遇到伯乐和知音，理想仍然只是理想而已，并没有实现的机会。十年心事，饱含着多少甘苦，作者没有明说，只是提到一盏如豆的灯火。虚描一笔，却最为神妙。景色如记忆中一般宁静美丽，灯火如记忆中一般明亮温暖，自己这位“淮海客”，竟然也如十余年前一样无所作为，这才是作者想表达的最沉痛的遗憾吧。这最后两句带着自我解嘲的意味，也是对自己的宽慰；惆怅而又无可奈何的心情由一盏秋灯折射出来，令人忍不住为之扼腕叹息。

有人认为这“十年心事”另有所指，指的是萨都剌在《题刘涣中司空隐居图》一诗中所写的“自笑天涯倦游客，十年未有一廛居”，时间大约为至元五年（1339）前后。《题刘涣中司空隐居图》是首题画诗，诗中萨都剌表现出对画中隐居生活的羡慕和向往，但是因为家境贫寒，以至于想到深山里置田产、购草房都无法做到，他非常无奈。《过广陵驿》中又提到“十年心事”，表达了他内心的隐痛：向往隐居，想摆脱现在天涯飘零、宦海沉浮而没有自由的生活，但是十年过去了，这理想仍然难以实现，只好徒然哀叹。这样的解释比上一种消极，但也不无道理。

评解

这首诗是萨都剌晚年之作。它采用了比较特殊的写法，诗人从自己以前经过广陵驿时所写的两首旧作中摘出四句，组成本诗的中间两联，不仅严丝合缝，前后连贯，变成了一首新诗，而且还表达了十余年来风景不殊的含义。这首诗前六句都在描摹景色，最后两句则引出内心的感慨，看似自我解嘲，其实非常沉痛，表现了作者经过宦海沉浮后的暮年心情。此诗写景时用词秾丽清新，意境隽永，抒情时又深沉悠长，耐人寻味，确实是一首成功之作。

百字令

登石头城

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

指点六朝形胜地，唯有青山如壁。

蔽日旌旗，连云樯橹，白骨纷如雪。

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杰。

寂寞避暑离宫，东风辇路，芳草年年发。

落日无人松径里，鬼火高低明灭。

歌舞尊前，繁华镜里，暗换青青发。

伤心千古，秦淮一片明月。

题解

《百字令》，即词牌《念奴娇》的别名，双调一百字，故又称《百字令》。这首词作者自称“次东坡韵”，即步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一词的旧韵重填新词。后人认为萨都剌是元人学习苏轼词风的代表人物，当时有“苏学北行”的说法。从这首词中，可以看出萨都剌对苏轼风格的模仿与继承。这首词的写作时间难以确定，一般认为是萨都剌晚年的作品。“石头城”，就是六朝古都金陵城，故址在今江苏南京清凉山上。此词描述作者登临石头城的所见所闻，表达历史的沧桑感，意境清旷豪迈，想像力丰富，是萨都剌怀古诗词中的杰作。

百字令（石头城上）　词意图　吕士荣　绘

【句　解】

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

登高远眺，一览众山小，本来就容易使人发出人生的感慨，更何况是站在石头城上。作者登上石头城，远远眺望，只见天幕低垂，笼罩着吴楚大地。“吴楚”，春秋战国时吴、楚两国之地。地域的历史，让人联想到沧海桑田的变化。“眼空无物”，即只见一片空旷的景色，突出了由高处俯视大地所产生的苍凉感觉。这种“空”，不仅是自然景色的空旷，同时也是回顾历史的感受。金陵历经朝代更替，曾经的风流繁华，最终也被雨打风吹去，消退成现在的空空如也。这怎能不让人触景生情，忍不住要抒发怀古幽思呢？作者所处的时代，元朝统治已到了末期，政治飘摇，他带着政治理想的失落，站在高处，四望茫茫，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空”，也是他苍凉心境的反映。

指点六朝形胜地，唯有青山如壁

站在石头城的高处，远望金陵的名胜古迹，只剩青山依旧如峭壁一般挺立。这里感慨“形胜”的速朽，火树银花的繁华，刀光剑影的争战，兴兴亡亡，末了也只有青山依旧在，那些人为的功业胜迹，终归只落得个“空”字。作者把六朝形胜归为“空”，以青山为“实”，产生一种虚实对比的强烈效果。

蔽日旌旗，连云樯橹，白骨纷如雪

这一句转入对古战场的想像，应该是受苏轼词的启发：当年群雄争战，双方的战旗遮天蔽日，战船多得像天上的云彩，战事过后，只落得遍地白骨如雪，情景至为惨烈。这里连用“日”、“云”、“雪”三种自然现象来比拟战争，先是旌旗招展蔽日的热烈感觉，继而是大军如黑云压境的紧迫感，最终是白骨遍野、一片死寂的白茫茫结局，这就是战争。看似信手拈来的用词，其实煞费苦心，贴切而又令人感受深刻。

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杰

从首句登高浩叹写到这里，作者终于发出早已郁结于心的感叹。这又可以与苏轼词相比较，苏词上阕最后浩叹“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表现了苏轼渴望济世安邦、成为豪杰的心境。而萨都剌看到的则是历朝历代以来，英雄豪杰就算叱咤风云，最后仍然难免归于“空”。英雄豪杰的理想何在？英雄豪杰的事业何在？都已随着江水东流而去。与苏词相比，苏词仍然有更多的豪气，而萨都剌则已经有点勘破红尘式的自嘲了，心情也更为平静。

寂寞避暑离宫，东风辇路，芳草年年发

下阕转入对六朝繁华所遗残景的细致描写。“离宫”是旧时皇帝临时居住的宫室，也是帝王前往避暑休憩的地方。此时作者所见到的离宫，已经没有歌舞之声，只剩一片静寂。“辇路”，帝王御驾所经的道路。当年皇帝的车驾浩浩荡荡地行进在辇路上，那盛大热闹的场面，现在已经看不到了，辇路也已经废弃，只有野草仍然每年都茂盛地成长。这是一组强烈的对比，抚今追昔，又是一些似曾相识的兴亡故事。

落日无人松径里，鬼火高低明灭

在“空”、“寂寞”之后，即是死亡带来的虚无了。日落之后，没有人经过的松林小径阴暗森冷，有闪烁的磷火飘飘荡荡，高高低低。松林一般种植在墓地周围，这里暗示附近有一片坟地，因而会有磷火高低明灭。这一幕渲染得非常凄凉低沉，纵是帝王英雄也不能逃脱生死之劫，最后化为一抔黄土。这种情境，让人为之哀惋伤神。

歌舞尊前，繁华镜里，暗换青青发

这又是一个想像的场景：在宴席上欢歌笑舞的歌女们，其镜中的美貌也终究抵挡不住时光流逝，红颜终于也会变成白发苍苍。言下之意，青春总会逝去，光阴虚度，自己现在也已经是白发老叟了。从面对遗址抒发怀古之幽思，进一步演变成感伤自己的人生。苏轼说“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亦是感叹年华已逝，壮怀未酬。“多情应笑我”一句，更有自嘲和感慨之意。萨都剌则表达了另外一层意思，即人人都会年华老去，无论红颜还是白发，谁也不必嘲笑和自嘲。

伤心千古，秦淮一片明月

千古以来伤怀之事，纷纷纭纭，也只有秦淮河上的一片明月清辉，在经历了灯红酒绿的繁华之后，依然如故。这正是“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之意。登高眺望，苍茫大地，亭台楼榭变成野草离离，英雄化作磷火，人生只如蝼蚁，无法抗拒命运的车轮，更令人痛苦的是理想难以实现，“无人会，登临意”，这才是千古以来最可伤心的事情吧。词的最后，再次点出登高怀古和人生无常的主题。

评解

萨都剌词保存至今的有十几首，这首是其中的代表作。上阕指明登高远望的背景，从所见景色入手，描绘出俯视金陵古城及吴楚旧地的阔大景象，同时引出对古战场激战的想像，奠定全词苍凉的基调。下阕推衍开去，转而描述繁盛过后金陵的衰败景象，凭古吊今，发出对兴亡胜败及人生无常的慨叹。此词描述登临石头城的所见所闻所感，气势如虹，意象苍凉，追古抚今，遐想绵绵。通篇在历史与现实之间自然过渡转换，意境清旷、宏大而不失细腻，想像力丰富。

此词继苏词而作，后人多将它与苏轼的名作进行对比。从技巧来看，萨都剌之作在通篇的转合、张力上略有不及；就意境而言，历来词论家多认为萨作过于消极，没有苏词的豪放大气。实际上，萨词另有一种在平静中对历史规律无可奈何地认同的姿态，同时也是对英雄悲剧命运的哀悼。全篇苍凉悲情，与苏词的意境遥相呼应。后人曾说“天锡词不多作，而长调有苏辛遗响”，认为萨都剌之词深得苏轼的遗风遗韵。这首《百字令》完全当得起这个评价。

满江红

金陵怀古

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

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

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

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思往事，愁如织。

怀故国，空陈迹。

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

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螀泣。

到如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

题解

这是萨都剌游历金陵时所写的作品，是一首脍炙人口的写景怀古之作，通过对金陵古迹的题咏，回顾六朝历史，抒发自己对朝代兴衰的感慨。萨都剌在入仕之前曾在江南一带经商，登进士第后，又曾任江南诸道行御史台掾史、江南诸道行台侍御史等职，住在金陵。这首词的具体创作时间已不可考。从其感情的抒发来看，充满苍凉悲壮之气，胸襟磊落，应该是晚年作品。此时元王朝统治进入末期，萨都剌在宦海中沉浮越久，越看清社会的现实，早年想建功立业的政治理想已经在胸中冷却下来。他吊古伤今，把眼前之景与历史故事联系起来。整首词化用刘禹锡《金陵五题》的诗意和典故，贴切自然。此词怀古抚今，慷慨悲歌，意境深沉含蓄，气魄苍凉宏大，颇为后人所推崇。

满江红（六代豪华）　词意图　张纯桂　绘

【句　解】

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

“六代豪华”一句，点出“金陵怀古”的主题。六朝皆建都于金陵，而六朝君主也大都贪图享乐，在城内大兴土木。这句里的“豪华”主要指六朝的豪华奢侈，偏重于“室宇侈丽”之意。六朝历代君主营建起来的金陵城美轮美奂、金碧辉煌的盛景，随着春天的逝去，竟然变成了无声无息的历史。“春去也”，既点出季节更替的实景，又暗喻朝代的变更；“更无消息”则是一声深沉的感叹。伤春本来就是古代诗词作品中常见的情绪，此处更传达出对于六朝鼎盛时期如流水般一去不回的惆怅之意。短短的三句，表达了一波三折的变化，先是繁华，其次是逝去，最后是永远也不会重现，暗中对应时间上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三种情形。

空怅望，山川形胜，已非畴昔

登临游览这金陵古城的山水，只见那些历代积累下来的名胜古迹，已经全无传说中的繁华气象，面对此情此景，作者不由得产生了惆怅莫名的心情。他见景生情，眼里看着金陵古都的山光水色，内心涌起各种情感，不由得拿传说中的繁华与现实的凋零来互相比较，因此而感慨万千。

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

对于这一片不复旧貌的江山，作者化用前人的诗句来表达自己的感受。“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化用唐刘禹锡《乌衣巷》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东晋时期王导、谢安两大家族居于乌衣巷，位于秦淮河朱雀桥边。王、谢二家声势颇盛，因当时实行门阀士族制度，与王、谢子孙往来的亦只限于门阀士族，因此有“乌衣之游”、“乌衣门第”之称。随着南朝的灭亡，王谢旧宅沦为废墟，其家族高高在上的地位当然也就不复存在了。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比喻过去居于深宅大院的王谢子弟，现在已沦为普通百姓；也可以理解为旧时王、谢的庭院，已经住进了普通百姓，只有檐下的燕子，仍然是当年穿梭于豪门的旧燕。这两重含义都表达了对人世间沧海桑田的巨大变化的感慨。“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一句，更侧重于作者本人追踪往事的角度，含有作者个人作为主体的认识：他来到王谢旧宅前，看到一双翩翩起飞的燕子，这双燕子仍然是乌衣巷里那双为人所熟知的老燕。燕子只知道每年秋去春来，栖息于旧巢，哪里觉察得出世易时移，雕梁画栋早就面目全非了。

听夜深寂寞打孤城，春潮急

刘禹锡曾写《金陵五题》组诗，是金陵咏史诗中的名篇，上面提到的《乌衣巷》即其中之一。这里化用《金陵五题》第一首《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的诗意。刘禹锡的本意是金陵故都的周围群山依然环绕，然而繁华都城已经萧条，几近于一座空城，只能听到潮水不断地涌上河岸击打城郭，却得不到热烈的回应，只好又孤独地退回去，渲染一种繁华过后的萧索景色。而萨都剌在此则着重点出“听”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春天的潮水急切地拍打城墙，这与作者的心境同样寂寞的声音，对他心灵的撼动更为强烈。这两句也表达了作者内心的欣慰和顽强，即使那些繁华旧事已经归于萧条寂寞，但他自己的政治热情仍然如潮水般澎湃。

萨都剌把原诗中的“空城”改为“孤城”，一是为了避免上下文重复，二是因为元朝时金陵城已经比唐初繁华得多，用“空”字不太恰当，“孤城”二字点出金陵的地位，表明这是一座无可比拟的有特殊意义的城池。

思往事，愁如织。怀故国，空陈迹。但荒烟衰草，乱鸦斜日

回想往事，愁绪绵绵不断；怀念六朝古都，只看见陈旧的古迹，荒凉的废墟。其衰败的程度如何呢？作者用了一个“但”字，表示仅剩下废弃的荒野、凋零的野草、乱飞的乌鸦，以及将要坠落的夕阳。“荒烟”、“衰草”、“乱鸦”、“斜日”，这四种意象并列组合，用来表达暮气沉沉、无法挽回的颓败感觉，极为有效。此处作者的“思”与“怀”是什么样感情呢？这首词可能创作于萨都剌晚年时期，他自身经历了被皇帝任用到晚年飘零的人生历程；从整个元朝的角度而言，此时又处于统治根基被动摇的时刻。作者怀古抚今，也是在所难免。

玉树歌残秋露冷，胭脂井坏寒螀泣

“玉树歌残”用《玉树后庭花》的典故，陈后主曾与其爱妃张贵妃等人在宫廷彻夜笙歌宴饮，他作有《玉树后庭花》一曲，常在筵席上命人演奏，后来被世人视为亡国之音，唐代诗人许浑有“玉树歌残王气尽”这样的诗句。“胭脂井”，隋军攻入金陵时，陈后主和他的两名宠妃无计可施，躲入景阳宫里的胭脂井中，后来还是被隋兵搜到捉拿，传为笑柄。《玉树后庭花》这样的靡靡之音已经不复存在，就连胭脂井也已经倒塌毁坏。不论是陈后主的风流韵事，还是他的亡国遗恨，都已随着时间而流逝、消散；后人所能见到的，只是清冷的秋露滴沥，所能听到的，只是秋蝉如泣如诉的鸣叫声。“寒螀”，秋蝉的一种。

到如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

往者已矣，只留山水长在。“蒋山”，即钟山。“秦淮”，指秦淮河。此句也暗用了刘禹锡《金陵五题》中《江令宅》一诗的诗句：“南朝词臣北朝客，归来唯见秦淮碧。”金陵经历了数百年的繁华，一切喧嚣沉淀之后，如今也只有蒋山依然青翠，秦淮河水碧绿如昔。那些所谓的帝王基业、英雄事迹，那些所谓的繁华、盛世，都犹如过眼云烟，哪能与青山碧水相比拟。大浪淘沙，历史总在前进，人为的金粉都城在后世看来也只是些破砖烂瓦，还不如山水给人带来的愉悦可喜。这样豁达的胸怀，在当时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评解

这首词是萨都剌咏史类作品的代表作。关于“金陵怀古”这个主题，萨都剌还写有《百字令·登石头城》、《望金陵》等作品，可对照阅读。这一类描写金陵景色、感慨历史兴衰的诗词作品，从六朝之后可以说数不胜数，而萨都剌的《满江红·金陵怀古》、《百字令·登石头城》以及宋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是被后人认可的鼎足而三的金陵怀古词。此词开头“六代豪华，春去也，更无消息”几句，即把金陵在六朝及之后的兴盛衰败都交待得很清楚，成为后人传诵的佳句。整首词上下阕意境连贯，具有怀古诗词所特有的恢弘气魄，怀古伤今，感慨万千。“到如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则江山依然如画，词句戛然而止，余韵无穷。作者在词中化用刘禹锡脍炙人口的咏史怀古名句，如盐入水般贴切自然。

小阑干

去年人在凤凰池，银烛夜弹丝。

沉水香消，梨云梦暖，深院绣帘垂。

今年冷落江南夜，心事有谁知？

杨柳风柔，海棠月澹，独自倚栏时。

题解

《小阑干》词牌，又名《少年游》。此词大约作于元至顺三年（1332）左右，此时萨都剌从翰林国史院应奉文字迁为江南诸道行御史台掾史，离京南下任职。这首词上下阕把京城和江南两处的春夜作了一个强烈的对比，隐晦地表达自己落寞的心情。

小阑干（去年人在凤凰池）　词意图　李也青　绘

【句　解】

去年人在凤凰池，银烛夜弹丝

“凤凰池”，指中书省。魏晋以来，中书令等官员掌管诏令文书等事务，能经常接近皇帝，深蒙宠爱，所以中书省被美称为“凤凰池”或者“凤池”。这里凤凰池应指萨都剌所在的翰林院。“弹丝”，即弹奏琴、瑟等丝弦乐器，这是在筵席上所演奏的悠扬而又高雅的音乐。去年的这个时候，身处京城翰林院内，夜晚友朋相聚，灯烛通明，席间弹丝弄竹，高雅而又欢快。

沉水香消，梨云梦暖，深院绣帘垂

“沉水”，即沉香，一种名贵的薰香料，又名沉水香，富贵人家常用来薰染居室。“梨云梦暖”来自唐人王建所作的《梦看梨花云歌》，此诗描写梨花如云的绮丽梦境，中有“薄薄落落雾不分，梦中唤作梨花云”一句。这个梨花云梦的典故曾被苏轼用在词中。萨都剌化用这个诗意，指自己当时所做的梦境也是如此温馨、雅致。聚会结束之后，众人散去，屋里燃着浓浓的沉香，让人醺然而醉；重重的院落里，因为夜已深了，早就把精致的绣帘放下来，人们开始在愉快的心情中入睡，因此梦里也能看到重重如云的梨花，生活是多么恬静、优雅。银烛、弹丝、沉香、绣帘，这样华丽、秾艳的生活色彩，代表官宦之家常见的事物。从这些精致的细节，读者自可想像出居室其它部分。这是萨都剌曾经拥有的悠闲而又优裕的生活，字里行间也不无春风得意的心情。这样的生活自然令人难忘，它一直留存在萨都剌的记忆中。上阕用词华艳、热烈，颇有温庭筠遗风。

今年冷落江南夜，心事有谁知

今年身处江南，离开了京城翰林院，再也没有高朋满座，在这冷冷清清的夜里，心事又有谁能知晓？这两句由上阕的热烈华贵，一变而为孤寂凄清，两相对照，以前的生活更是像仙境一般美好，值得永远怀念了。而这种截然不同的遭遇，只是因为官职的变迁。一句“心事有谁知”，多少有点感叹世态炎凉、自怜身世遭遇的用意。

杨柳风柔，海棠月澹，独自倚栏时

“杨柳风柔，海棠月澹”，是作者眼前所见的景物。在温暖的春夜里，迎面是轻柔的春风，杨柳枝轻轻拂动；在淡淡的月光下，海棠花正在盛开。春风拂面，杨柳摇曳，月影花影，这其实是一个典型的、美好的江南春夜，只是这样的美景当前，却只有作者一个人独自倚在栏杆旁观赏，没有人与自己共同分享这种感受。这三句又进一步渲染作者的孤独，无论是愤慨难过的心事，还是赏月赏花的乐事，都“无人知”，没有倾诉的对象，这是何等凄凉的事情。下阕着重写江南春夜室外的情景，与上阕着力描写京城室内相对应，上阙是灯影人影，软玉温香，下阙则是风柔月淡，冷冷清清，这样的安排，使人觉得前者更加温暖，令人向往，后者则更为凄凉难熬。

评解

萨都剌存世的词作，大部分是题咏古迹、吊古伤今的豪放词，这首《小阑干》则表现了他词令小巧、辞藻华丽的婉约风格。这首小词上阕描写作者在京城时宾客济济一堂，弹琴奏乐，烛火辉煌，极为华丽热闹；下阕则描写他转迁江南之后，同样的春夜，却只能独自一人倚着栏干，冷清寂寞。上下阕对比强烈，隐晦地表达出作者在巨大反差下落寞的心情。整首词只从几个细微之处着眼，语句虽然平和，却不难体味出其中蕴含的深意。这首词得到后人的赞赏，清人所辑的《历代词话》中称赞道“笔情何减宋人”，认为这首词与宋人佳作相比，也毫不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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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总目录

总封面

陶渊明（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中文简）

封面

扉页

目录

编者的话

陶渊明简介

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其二）

归园田居（其一）

归园田居（其二）

归园田居（其三）

和郭主簿

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

移居（其一）

移居（其二）

杂诗（其一）

责子

饮酒（其五）

饮酒（其九）

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

咏贫士（其一）

拟古（其七）

拟古（其八）

桃花源诗

读《山海经》（其一）

读《山海经》（其十）

咏荆轲

乞食

拟挽歌辞（其三）

版权页

刘禹锡（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中文简）

封面

扉页

目录

编者的话

刘禹锡简介

秋风引

秋词（其一）

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平蔡州（其一）

竹枝词（其一）

竹枝词（其二）

竹枝词（其七）

竹枝词（其九）

竹枝词

浪淘沙词（其一）

浪淘沙词（其八）

蜀先主庙

西塞山怀古

望洞庭

石头城

乌衣巷

望夫石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再游玄都观

听旧宫中乐人穆氏唱歌

和乐天《春词》

始闻秋风

赏牡丹

三阁辞

赠李司空妓

杨柳枝

潇湘神

忆江南

版权页

杜牧（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中文简）

封面

扉页

目录

插页

编者的话

杜牧简介

赠终南兰若僧

赠别（其一）

赠别（其二）

金谷园

题扬州禅智寺

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

宣州送裴坦判官往舒州，时牧欲赴官归京

题乌江亭

早雁

齐安郡后池绝句

齐安郡中偶题

登池州九峰楼寄张祜

九日齐山登高

将赴吴兴登乐游原一绝

沈下贤

过华清宫绝句

长安秋望

润州（其一）

江南春绝句

泊秦淮

寄扬州韩绰判官

遣怀

叹花

山行

赤壁

清明

秋夕

版权页

李煜（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中文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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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页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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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李煜简介

渔父

浣溪沙

玉楼春

一斛珠

喜迁莺

长相思

捣练子令

蝶恋花

阮郎归

清平乐

采桑子

虞美人

乌夜啼

破阵子

望江梅

望江南

乌夜啼

子夜歌

浪淘沙

虞美人

浪淘沙令

相见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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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永（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中文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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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页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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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柳永简介

昼夜乐

曲玉管

雨霖铃

归朝欢

婆罗门令

凤栖梧

破阵乐

醉蓬莱

定风波

诉衷情近

少年游

戚氏

夜半乐

望海潮

玉蝴蝶

八声甘州

竹马子

木兰花令

忆帝京

安公子

倾杯

鹤冲天

梁州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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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观（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中文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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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页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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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秦观简介

浣溪沙

行香子

满庭芳

八六子

画堂春

水龙吟

南乡子

虞美人

江城子

望海潮

千秋岁

好事近

临江仙

减字木兰花

如梦令

阮郎归

踏莎行

阮郎归

南歌子

醉桃源

画堂春

海棠春

鹧鸪天

鹊桥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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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中文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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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编者的话

陆游简介

夜读兵书

游山西村

剑门道中遇微雨

醉歌

金错刀行

关山月

登赏心亭

过灵石三峰（其一）

五月十一日夜且半，梦从大驾亲征，尽复汉唐故地，见城邑人物繁丽，云：西凉府也。喜甚，马上作长句，未终篇而觉，乃足成之

夜泊水村

寄题朱元晦武夷精舍

书愤

临安春雨初霁

夜归偶怀故人独孤景略

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其二）

夜读范至能《揽辔录》，言中原父老见使者多挥涕。感其事，作绝句

九月一日夜，读诗稿有感，走笔作歌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小舟游近村，舍舟步归

沈园（其一）

沈园（其二）

冬夜读书示子聿（其三）

梅花绝句（其三）

秋思

示儿

卜算子（驿外断桥边）

钗头凤（红酥手）

诉衷情（当年万里觅封侯）

版权页

萨都剌（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丛书）（中文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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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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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话

萨都剌简介

赠弹筝者

秋夜闻笛

道过赞善庵

寒夜闻角

秋词

宿台城山绝顶

次韵登凌歊台

望金陵

过居庸关

上京即事（其六）

上京即事（其七）

雪中渡江过山饮旸谷简上人房（其二）

三衢马太守昂夫索题烂柯山石桥

高邮阻风

过嘉兴

题淮安王氏小楼

玉山道中

越台怀古

过高邮射阳湖杂咏（其一）

芙蓉曲

初夏淮安道中

过广陵驿

百字令（石头城上）

满江红（六代豪华）

小阑干（去年人在凤凰池）

版权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