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bliners·James Joyce

都 柏 林 人

乔伊斯 著

庄坤良 译注

联经出版

书籍信息

书　名：都柏林人

作　者：[爱]乔伊斯

译　者：庄坤良

出版社：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ISBN：873-5-7980-0825-9

制作信息

排版：咔君

校对：Lafuers、mayuqian、xwwell、FranklinZhao、咔君、qjwcc、wandervogel、c0de1768、一张xx、newvson、7emper、yaua、Lancel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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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中译本导读

一、出版

二、《都柏林人》的批评史

三、写作风格

四、翻译讨论

五、现有译本概况

六、文本即生命

麻痹：《都柏林人》的文化病理学

一、变调的启蒙

二、后饥荒创伤

三、心怀感激的被压迫者

四、大雪的启示

乔伊斯著作缩写简表

两姐妹

邂逅

阿拉比

伊夫林

赛车之后

护花使者

寄宿之家

一抹微云

对比

泥土

憾事一桩

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

母亲

恩典

死者

中译本导读

一、出版

一九〇四年在世界文坛上是个重要的日子。这一年的六月十日，二十二岁的乔伊斯（James Joyce, 1882-1941）与一位来自爱尔兰西部高尔威（Galway）的家庭旅舍女服务生诺拉·巴娜豆蔻（Nora Bamacle）在街头邂逅，随后在六月十六日首次约会。三个多月后，两人即私奔赴欧洲追求新的生活。往后数十年在欧洲的几个大城小镇，乔伊斯持续创作，走完精彩绝伦的一生。乔伊斯后来把这一天作为他的传世之作《尤利西斯》（Ulysses）故事发生的日期，这天还成了所有文学迷之间著名的「布鲁姆日」（Boomsday）。同年的八月十三日，乔伊斯的第一篇小说〈两姊妹〉由罗素（George Russell），也就是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健将之一的A. W. ，所主编的《爱尔兰家园》（The Irish Homestead）刊出，此后两年间，他先后完成了十四个短篇小说，构成《都柏林人》（Dubliners）的大要，一九〇七年再完成最后的一篇〈死者〉，合计十五篇。

这本小说集取名《都柏林人》，乔伊斯自有一套说词：

我想还没有任何作家，曾向世人介绍过都柏林这个城市。几千年来，都柏林就一直都是欧洲的大城，作为大英帝国的第二大都市，它大约有威尼斯三倍大。恕我无法在此细述「都柏林人」这个词语对我而言所具有的特殊意义，我也不清楚是否也可以把它拿来和作家们常提到的「巴黎人」或「伦敦人」相提并论。但我常在有关爱尔兰的出版书单上看到这个语词，所以我想人们也许愿意为弥漫在这本小说中特殊的腐败味道，掏出腰包来购买。（LII122）

乔伊斯想要把都柏林拿来和纽约、伦敦相提并论。他整个的写作生涯就以他自己生长的都柏林城市为主题。

乔伊斯出生在中产的天主教家庭，但随父亲的经济情况每下愈况，被迫不停地搬家，更换学校。他住过都柏林市许多的地方，对这个生长城市大街小巷的地理人文景观及世俗的社会生活，有第一手深入的体验。他看到爱尔兰人长期在英国殖民统治与罗马天主教的精神领导之下，生活困顿、价值混淆、认同错乱，肉体与精神分离的状态。因此乔伊斯秉持一个批判的态度，以反讽的语气，对他所熟习的都柏林人事地物，进行全面的检视。他对英国殖民政权不满，但对自己同胞的心灵麻痹状态，更是不假颜色，尖酸讽喻，掀开都柏林的腐臭味道。他这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在这本小说集里表露无遗，也间接造成这本书的出版坎坷不已。

乔伊斯在一九〇四年开始写《都柏林人》，但整部小说的出版却费时十年的波折，一直到一九一四年才得以问世。一九〇五年十二月三日，乔伊斯与伦敦的出版商李察兹（Grant Richards）洽谈出版《都柏林人》小说集。但来年李察兹回信告诉乔伊斯说，印刷厂拒绝印〈护花使者〉这个短篇，因其主题有「政治不正确」之嫌，排版工人恐有牢狱之灾。另外〈对比〉中的某些段落也必须修改，还有〈恩典〉中提到的「他妈的」（bloody）字眼也必须换掉。乔伊斯据理力争，质问李察兹为什么听排字工人的话，为什么把排字工人的意见当作「英国意见的温度计」。乔伊斯辩称他以一种「细腻而尖酸」（scrupulous meanness）的文体来写作（LII 134）。因此，他不得不冒犯他的读者。但他辩说，〈对比〉中有关「一个人背负两个家庭」的描述，无关道德风俗；「他妈的」这个字词既无下流，亦没有不敬之意。如果只为这个字而不能出版，那真是天大的笑话。另外有关〈护花使者〉的取舍问题，乔伊斯说，这篇小说是〈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外，他最得意的作品，万万不可删除。换言之，乔伊斯拒绝修改任何他已经写好的作品。他回信告诉李察兹说：「你拒绝爱尔兰人民从我这面擦得亮晶晶的镜子里，照见自己真实的面貌，这终将推迟爱尔兰文明进步的速度。」（LI 63-64），可惜，李察兹囿于当时的社会规范，且厌倦长时间和坚持己见的乔伊斯交涉，于是在一九〇六年九月三十日正式通知乔伊斯，取消出版《都柏林人》计划。

乔伊斯写作《都柏林人》时，英国维多利亚时期保守封闭的社会价值观，主宰着殖民地人民的生活思维。除了殖民政权对殖民地人民的有形监督外，另在道德观，尤其是家庭伦理、恋童癖、同性恋的议题上，仍存有许多禁忌。王尔德（Oscar Wilde）的例子，殷鉴不远。乔伊斯曾为文替他辩护，也在自己小说中，以较模糊的策略影射此一禁忌话题。《都柏林人》的写作，乔伊斯拐弯抹角，探触禁忌与自由之间的界线，此种尝试为乔伊斯往后的写作埋下一颗挑战禁忌的种子。这种不媚俗与不妥协的态度，让他的名著《尤利西斯》一出书即成禁书。

二十世纪初这段时间，是叶慈领导的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全面主宰爱尔兰文坛之际。罗素的《爱尔兰家园》向乔伊斯邀稿，请他写一些有关乡村的、有趣的、轻松的文章时，乔伊斯交给他的正好相反，是都会的、晦涩的、沉重的。叶慈主张以爱尔兰的神话传说、乡野传奇和农民生活作为文艺创作的素材，走的是怀旧浪漫的文艺路线。乔伊斯选择一条人迹较少的路，他的创作，不流俗从众，开始就展现特立独行的姿态。这样的姿态自然与当时的社会规范冲突，注定《都柏林人》的出版也必然是一条坎坷的道路。如何在表面妥协，但同时在文字的深层底下，偷渡自己的政治理念与文艺信仰，注定是乔伊斯要修的一门课。

一九〇九年，乔伊斯趁回都柏林接洽经营电影院之便，和经营蒙赛尔公司（Maunsel and Co.）的旧识罗伯兹（George Roberts）洽谈出版《都柏林人》，该公司同意来年春天出版。但旋即指出书中许多的地名、人名、商店、酒馆等名称，皆与真实的情境雷同，恐引起不必要的纠纷。同时也强烈建议删除〈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中有关爱德华七世婚外情的一节，以免触犯王室。乔伊斯辩说爱德华七世早已走入历史，为何不能写入小说中。于是出版计划又告延宕。一九一二年，乔伊斯最后一次回爱尔兰，与蒙赛尔公司的谈判破裂。印刷厂将排好的铅版拆除，样书销毁，乔伊斯失望心碎，立即展现与爱尔兰文艺出版界决裂的决心，打包回的里雅斯特（Trieste）寓所。愤怒之余，在车上写下〈火炉上的煤气〉（「Gas from a Burner」）一文，强烈批判与嘲讽爱尔兰的出版业，缺少骨气与识人之明。

事情在最坏的时候，反而会峰回路转。一九一四年初，伦敦的出版商李察兹有感于当时的道德氛围已经不若以往严格僵化，于是重新与乔伊斯接洽出版《都柏林人》。是年六月十五日，历经十年风波的《都柏林人》，终于在伦敦与读者见面。但反讽的是，这本历经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小说集，未能立即引起批评家的注意；书也卖得不好。据统计，书出版1年后，只卖出三百七十九本，其中一百二十本还是乔伊斯自己买下来的。曲高和寡，知音难寻，乔伊斯走在时代前端的艺术创作，注定是一条孤独的路。但也因他的坚持，世界文坛才能留下此一现代主义精品，我们今日也才有机会亲炙原汁原味的乔伊斯。

《都柏林人》的出版迄今已近百年。好书不寂寞，禁得起时代考验。《都柏林人》从早期被忽略低贬，到如今是所有英美文学界师生们必读的经典之作，也经历了不同时期的文学品味改变与批评理论更迭的严苛检验。在《都柏林人》寻求出版的过程里，乔伊斯的创作并未因此停顿下来。一九〇七年，他出版了第一本也是唯一的一本抒情诗集《室内乐》（Chamber Music），一九〇八年，把约翰·辛（John Synge）的著名爱国剧本《骑士赴海》（Riders to the sea）翻成意大利文；一九一一年完成《史蒂芬英雄》（Stephen Hero），后改写为《一位年轻艺术家的画像》（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于一九一六年在美国出版；一九一五年出版他唯一的剧本《流亡》（Exiles）；一九二二年二月二日，乔伊斯四十岁生日时出版传世之作《尤利西斯》（Ulysses）；再过十七年，近乎瞎眼的情况下，最后于一九三九年完成他的收官之作《芬尼根守灵夜》（Finnegans Wake）。由于《尤利西斯》与《芬尼根守灵夜》两书，工程浩大艰深且颇富争议性，引起了学者与批评家的注意，有关乔伊斯的研究，皆侧重在这两部巨作；相形之下，《都柏林人》与《一位年轻艺术家的画像》比较容易亲近，反而较少系统性的研究出现，尤其是《都柏林人》作为乔伊斯的第一本著作，其看似容易的写实风格，更是被相对忽略了。其实，乔伊斯的写作有其一贯性，《都柏林人》中的许多重要人物，也出现在后来的《尤利西斯》与《芬尼根守灵夜》之中。《都柏林人》中所触及的许多爱尔兰的政治、文化、社会等议题，以及写作技巧（例如意识流），也在后来的著作中得到较完整的发挥。论者谓，在读完《尤利西斯》与《芬尼根守灵夜》之后，回过头来再读《都柏林人》，发现它看似容易的表面下，其实蕴含了繁复与深刻的意境。每次阅读，都能发现新的启示，而进一步增进对《尤利西斯》与《芬尼根守灵夜》两书阅读的理解。换言之，《都柏林人》与乔伊斯的其他著作，息息相关。它是乔伊斯文学志业的奠基之作。这本书虽是乔伊斯的年少之作，但毫不青涩，其丰富的文学性，本身就独立自足。纵使乔伊斯在完成《都柏林人》之后没有继续创作的话，这本书也足以将他列入大师之林。

二、《都柏林人》的批评史

千里马需要伯乐，庞德（Ezra Pound）就是乔伊斯的伯乐。乔伊斯早期的写作并未引起当时欧洲与爱尔兰国内文坛注目。乔伊斯虽然善于推销自己，想尽办法让自己的作品引起批评家的注意，但流亡海外奥匈帝国的里雅斯特一角，地理位置相对边缘，效果并未能如他所愿。一九一〇年代，庞德首先发现乔伊斯，他推崇乔伊斯的写实风格与清新的散文表达形式，于是大力推介他的作品给当时的欧洲文坛。庞德把乔伊斯的写作定位为国际作家，刻意降低他的爱尔兰背景。不同于当时叶慈所代表的乡村、浪漫、神话的爱尔兰民族主义写作，他认为乔伊斯是个现代、国际的作家。他逃离爱尔兰到的里雅斯特，走进现代世界，在异地陌生的城市书写爱尔兰。庞德赞赏乔伊斯的现代、都会书写，认为他是不折不扣的现代作家，他不只书写一个国家，他更是书写一个时代的精神和全人类的生活经验。庞德把乔伊斯国际化，成功地踏出第一步，把乔伊斯推进世界文坛。第二位伯乐是艾略特（T. S. Eliot）。他推崇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成功融合写实和神秘，出入古典与现代之间。作为一位小说家，他是欧洲的爱尔兰人，更准确地说，他是个专注于爱尔兰都柏林这个城市点点滴滴的世界作家。乔伊斯这种跨越本土与国际的视野，与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本土基调，格格不入。虽然庞德与艾略特把他定位为前卫都会的作家，可是他终究不属于任何文坛流派，也不追求流行，而是个十足的「现代派」（Bulson, The Cambridge Introduction to James Joyce 110）。

乔伊斯的朋友Stuart Gilbert和Frank Budgen在一九三〇年代也帮乔伊斯写过书评。Gilbert为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提出完整详细的文本分析，把文字拆解再重组，再现了乔伊斯的写作过程。他把荷马史诗与《尤利西斯》对比阅读，逐章点明主题、人物、典故、章节大要、关键词，建立了乔伊斯研究的系统。另一方面，Budgen把《尤利西斯》定位为白日书写，而《芬尼根守灵夜》为暗夜书写。两种书写都在捕捉人性与生活的真实性。这两位批评家的研究，为这时期的文学批评，定下大家遵循的标准。

一九四一年乔伊斯过世，有关他的文学批评也由业余研究正式转进到学术体制内。美国教授Harry Levin在二次大战期间，引介乔伊斯，他赞扬乔伊斯作品里所彰显的人道主义精神，歌颂他为人类文明与文化的守护神。因为《尤利西斯》被禁，他喟叹：「乔伊斯的书不能在自己的国家出版与发行，这是爱尔兰人书写爱尔兰，但是却不给爱尔兰人看。这是爱尔兰的损失，也是乔伊斯的损失。」（qtd. in Bulson, The Cambridge Introduction to James Joyce 114）一九五〇年代，两位重要的批评家出现，使乔伊斯评论进入一个新的时期。第一位是Hugh Kenner，另一位是Richard Ellmann。前者熟习爱尔兰文化历史，指出乔伊斯书写中的爱尔兰天主教经验，但也主张《一位年轻艺术家的画像》一书中的史蒂芬并不是乔伊斯个人的精神自传。这些论点质疑了文本与作家本人的对照性。一九五九年Richard Ellmann出版了乔伊斯传记。这本书成了研究乔伊斯的参考宝典，作者上穷碧落下黄泉，搜集乔伊斯相关的生平记事，并把它们编辑成一部言情并茂动人的叙述故事。

庞德、艾略特、Hugh Kenner和Richard Ellmann的努力推荐，奠定了乔伊斯的文坛地位。在后结构主义崛起之前，这些人的论述，主宰了整个乔伊斯研究的方向与重点。但这段时期的重点，大都环绕在争议最大的《尤利西斯》和《芬尼根守灵夜》，并不见有系统对《都柏林人》的研究出现。

以下我将花些篇幅来回顾《都柏林人》在文学批评历史流变中，所展现的多元风貌。如前所述，《都柏林人》的光彩被乔伊斯自己的其他作品所掩盖了。根据James Fairhall的说法，这一切都要等到一九五六年，一批受新批评（New criticism）训练的批评家，如Brewster Ghiselin，Hugn Kenner，Marvin Magalaner及Richard Kain等人发现《都柏林人》一书具有形式上的统一性，这些以「麻痹」为主题的书写，巧妙地把十五篇小说统整成为一个有机体（Fairhall 65）。这些人的论述，引起众人注目，他们同时共同投入许多的研究，一时之际，大家又重新发现《都柏林人》的艺术之美。尤其是每篇小说结尾部分的「灵光乍现」（epiphany）表现法，更是大家共同关心的焦点之一。

新批评之后，有关《都柏林人》的研究也不断以注解书、个人专书、评论选集、期刊专辑或以乔伊斯研究专书中部分章节的形式出现。这些大量出现的评论文章，启迪一波乔学研究风潮。乔伊斯的后期著作，如《尤利西斯》与《芬尼根守灵夜》，常给人深不可测的刻板印象。而这些大量有关《都柏林人》的研究，刚好扮演了乔学研究的敲门砖，它们对《都柏林人》一书的剖析，拉近了读者与乔伊斯的距离。这个桥梁的角色，引领学子进入乔伊斯后期更复杂的文字世界，甚至于进一步鼓舞他们以乔学作为学术研究的志业。

半世纪来，文学理论与批评风潮，推陈出新，各领风骚，令人目眩。但这些理论的推演，不约而同，都可以拿《都柏林人》当作理论验证的文本。透过这些理论的中介，《都柏林人》一再证明其文本本身的文学价值及其内容主题所具有的时代意义。当结构主义盛行之际，许多重要的乔伊斯评论家，例如Robert Scholes与Hugh Kenner人，都拿《都柏林人》来验证乔伊斯写作时，对文字的精巧选择与排列，呈现了形式主义（formalism）所探究的文本内在张力。〈阿拉比〉就是最常被引用的例子。

Bernard Benstock, Joseph Chawick与Jean-Michel Rabate等人则拿「读者反应」理论来探讨《都柏林人》故事中，空白、裂缝、静默、欲言又止的叙述，企图主动积极填空补白，演绎故事中的情节与意义。Phillip Herring, Sonja Basic与Fritz Senn等人则探讨空白所引起的诠释不稳定状态，及开放性解释的可能性。这些研究者，进一步丰富了《都柏林人》的世界。《都柏林人》的第一个故事〈两姊妹〉，开宗明义就表明这是个未完成的「诺门」（gnomon），有待读者主动参与来共同完成整个故事。故事中，小孩叙述者到底怎样看待福林神父的死亡？而神父到底是因何而死？老柯特没讲完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小说中皆无肯定答案，有的只是更多的疑问。这样的小说叙述，为读者反应理论提供了绝佳的验证例子。

巴赫汀（M. M. Bakhtin）的对话论（dialogism）兴起时，R. B. Kershner便挪用此一理论，写下Joyce, Bakhtin, and Popular Literature: Chronicles of Disorder一书，并以半本书的篇幅讨论《都柏林人》中两股对立冲突的叙述声音之间，是如何进行互动对话，最后并带出通俗文化在文本展演（performative）下所可能潜藏的意识形态，这本书成了《都柏林人》研究的重要文献。

后结构主义也没遗忘乔伊斯。德里达（Jacque Derrida）和拉康（Jacque Lacan）都曾亲自参加国际乔伊斯研究会议：拉康参加一九七五年在巴黎的年会，发表论文「Joyce le symptome」；德里达则在一九八四年法兰克福举行的第九届大会，发表论文「Ulysses Gramophone」。Derek Attridge与Daniel Ferrer合编Poststructualist Joyce，正式把乔伊斯研究带入后结构主义的范畴。一九八〇年代末期，德里达的解构理论更是普遍反映在乔学的研究里。与此同时，女性主义与性别研究者也没有遗忘乔伊斯。一九八四年Bonnie Kime Scott的书Joyce and Feminism，开启了女性主义研究者对乔伊斯的关爱。批评家检视女性在乔伊斯生平与作品里的地位，这时期，Cheryl Herr, Suzette Henke和Karen Lawrence等人，融合马克思主义、心理分析与解构主义，进一步探究乔伊斯作品里的女性与性别议题。例如，Marilyn French为文探讨《都柏林人》的女人问题；Suzette A. Henke的James Joyce and the Politics of Desire专章讨论《都柏林人》性别政治与欲望的纠葛；Ingersoll的专书Engendered Trope in Joyce’s Dubliners就结合女性主义与拉康心理分析，将《都柏林人》小说进行抽丝剥茧式的讨论。一九九〇年代，Garry Leonard的Reading Dubliners Again: A Lacanian Perspective (1993)，就是一个典型挪用拉康心理分析理论来细读《都柏林人》故事的例子。

Ellmann和Mason曾合编了一本乔伊斯本人写的文化评论集The Critical Writings of James Joyce。Ellmann从乔伊斯的传记与这本评论集里，梳理出乔伊斯作品里所彰显出来对爱尔兰政治的关心。这些角度在在挑战传统印象里把乔伊斯「去政治化」的现代主义做法。Colin MacCabe在一九七八年的书James Joyce and the Revolution of the Word全面探索乔伊斯书中的爱尔兰议题，将乔伊斯研究带入「脉络化」的领域。Dominic Manganiello的Joyce’s Politics摆脱新批评「去历史化」的做法，从爱尔兰殖民史中探索历史权力的因素，验证乔伊斯的小说创作与爱尔兰历史、文化、政治的因素，息息相关。

一九七八年，萨依德（Edward Said）的《东方主义》问世。同一时期，爱尔兰本土文学评论家Seamus Deane也大量鼓吹以爱尔兰历史文化的角度，将乔伊斯研究与爱尔兰政治结合，提供本土主体性的解读观点。随之，David Lloyd, Terry Eagleton, Fredric Jameson等人也相继为文，将乔伊斯的书写放在爱尔兰的政治发展里来阅读。

这种新的研究角度，启迪了Vincent Cheng和Trevor Williams的殖民历史研究。Vincent Cheng的Joyce, Race, and Empire (1995)一书就结合傅柯、萨依德、樊农（Frantz Fanon）和斯皮瓦克（Gayaa spivak）的后殖民理论，将乔伊斯的作品放在爱尔兰的殖民史中来观察，这本书开辟专章讨论《都柏林人》，开启了一九九〇年代后期乔学的后殖民研究风潮。同年Emer Nolan的Jases Joyce and Nationalism探讨爱尔兰国族主义与英国帝国主义的纠葛。一九九七年，Trevor Williams的Reading Joyce Politically也以后殖民论述的角度，专章讨论都柏林人的麻痹问题。与此同时，一批爱尔兰本土学者也开始以爱尔兰观点来重新评价乔伊斯。Declan Kiberd, David Lloyd, Luke Gibbons, Ann Forgarty等人，以后殖民研究的本土观点，从历史文化介入，开启乔伊斯研究的另一番清新的面貌。

走进千禧年，伦理道德成了新的议题。有关殖民创伤与历史正义等论文接续出现。乔伊斯说他要「书写一章我国的道德史」，但他的小说以细腻而尖酸的方式呈现爱尔兰人的道德败坏，如〈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的政治贿赂、〈护花使者〉中爱尔兰男性对自己同胞女性的骗财骗色、〈对比〉中的酗酒与家庭暴力，〈两姊妹〉和〈恩典〉里堕落的神父，这些对道德败坏的赤裸裸描绘，成了伦理价值的建立与瓦解的最佳讨论案例。Tanja Vesala-Varttala的专书sympathy and Joyce’s Dubliners: Ethical Probings of Reading, Narrative, and Textuality即成此一研究的重要代表。

二〇〇〇年，Willard Potts的Joyce and the Two Irelands，则从英国/爱尔兰、新教/天主教、国际/本土这些冲突对立的观点来阅读《都柏林人》，并藉此检验乔伊斯国族与宗教立场的转变始末。二〇〇三年，乔学研究著名学者Margot Norris融合各家理论的精髓，重回叙述策略与文本性的讨论，再探都柏林生活真实写照与文学象征意义如何在文本的幽微处发光。她以《芬尼根守灵夜》研究起家，但最终重回《都柏林人》。她的大作，Suspicious Readings of Joyce’s Dubliners变成了近年来《都柏林人》研究最重要参考书目之一。

《都柏林人》研究紧贴当代文学理论的发展，两者相互参照，开拓了乔学研究的深度与时代性。全球化与本土化的对立与融合，是当前最热门的研究议题，相信乔伊斯的《都柏林人》在这波热潮里也不会寂寞。

三、写作风格

乔伊斯的作品，号称是现代主义的经典。他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写作技法是所谓的「灵光乍现」。这种手法在小说中一再重复出现，变成了一个乔式的商标。乔伊斯在《史蒂芬英雄》一书中，给这个文学表现方式下了一个定义：「所谓灵光乍现是指一种突然的性灵显现，不论它是以粗俗的语言形式或身体姿势，或以一段永志难忘的心灵感受方式出现。他相信写文章的人以戒慎恐惧的心情记录这些现象，因为他看见自己就是这些纤细、飘忽的瞬间感受的具体显现。」（Stephen Hero 188）

换句话说，人们以本能从简单的事件里去捕捉深刻的意义。透过这种事物意义的瞬间显现，人们照见自己存在的本质。乔伊斯奉行此一法则，将之转换为写作技巧。例如，〈阿拉比〉的最后一节，小男孩怀抱爱的想象，但到达市集时，发现灯光已经暗了一半，他聆听钱币掉落在托盘的声音，和女店员与男顾客打情骂俏的粗俗言语，顿觉「愤怒与羞愧」，泪光不禁盈眶。这个灵光乍现的时刻，总结小男孩的成长与幻灭。〈赛车之后〉的最后一句话：「各位先生，天亮了！」也同样是灵光乍现，唤醒了醉梦中的吉米，去面对残酷的现实。或〈伊夫林〉的结尾，女主角挣扎于责任与自由，亲情与爱情之间，最后一刻没上船跟法兰克私奔，她「漠然，无动于衷，犹如一头无助的野兽。眼眸里没有一丝爱恋或告别或曾经相识的神情」。或〈护花使者〉最后一节，柯利伸出一只手，放在路灯下，掌心上一枚金币，闪闪发亮。这个灵光乍现的一刻，透露出护花使者骗财骗色丑陋的真面貌。最后，〈死者〉的最后一幕雪景，贾柏瑞对真爱与欲望，死亡与再生的领悟，在一片白雪中，超脱了世俗生命与国族争议的困局。

乔伊斯声称要以「细腻而尖酸」的手法来描写都柏林。这种手法，挑战道德禁忌，或批判爱尔兰人的伦理价值扭曲，或剖析国人的殖民认同错乱。由于过于直接辛辣，连出版商都不敢出版，以免惹上麻烦。例如，〈护花使者〉里，代表爱尔兰男性的柯利与雷尼汉，竟然以压榨自己的女性同胞为荣。或〈寄宿之家〉里的母女，共谋设计将爱尔兰男子，逼入婚姻的牢笼。或〈对比〉里的华林顿，在办公室与酒馆受气，只能回家打小孩出气。〈一抹微云〉里，在欧洲得意的爱尔兰知识青年高乐贺，却是个崇拜金钱与女人的庸俗人物；被困在家庭牢笼的钱德乐，反而有志难伸。〈憾事一桩〉里，男主人翁的性别倾向使他被逐出「生命的飨宴」，但女主角与他有爱慕之情，最后因酗酒而被车撞死。〈死者〉里，贾柏瑞被艾佛斯小姐批评不爱乡土，不说母语，不认同自己的国家。从道德的堕落到国家认同的分歧，乔伊斯以讽喻手法，无情地刻画自己挚爱的祖国同胞，也因此使得这本短篇小说集的出版之路，坎坷艰辛。

乔伊斯文学才情高，擅长文体实验。他喜欢玩弄文字游戏。他擅长用矛盾修饰法来表达一个模棱两可的情绪或心态。例如，在〈寄宿之家〉里，他以“wise innocence”（刻意的天真）来描写波丽的早熟世故；以“a little perverse madonna”（一位假惺惺的小圣母）来直陈波丽的风骚放荡。在〈赛车之后〉，则以「心怀感激的被压迫者」（gratefully oppressed）来批斗爱尔兰人被扭曲的殖民价值观。在〈伊夫林〉里，他说被爱恋冲昏头的奚尔小姐，听水手唱歌时，总有一种「愉悦中掺杂着迷惑的感觉」（pleasantly confused）。在〈一抹微云〉里，高乐贺说都柏林是“dear dirty Dublin”，又亲爱，又肮脏，表达对自己生长地方的爱恨交加。

除了写实的白描手法外，乔伊斯也擅长象征表现。例如，在〈憾事一桩〉里，希尼可太太跨越火车铁轨（cross the line），死于车祸，即可暗示她「跨越」了家庭伦理与男女关系的警戒线，以致酿成悲剧。在〈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里，皇家交易所选区（Royal Exchange）也暗指爱尔兰的无冕王巴奈尔与英王爱德华互换位子，但爱尔兰人原谅爱德华的婚外情，却把同样情境下的巴奈尔逼入死地。〈母亲〉里伯克先生所依靠的那把道德的保护伞，象征男性的阳具本质是虚张声势的一把伞，撑开后满涨成圆，但本质却是空心的。在〈憾事一桩〉里，达菲先生的书架上层摆放宗教书籍，下层放浪漫诗人华慈华斯（William Wordsworth）的诗集，书桌上则有一张抗忧郁的成药广告。这也是乔伊斯特殊的手法，以书表人，人如其书。达菲身心分离，表面上生活严肃冷然，其实内心里头浪漫欲望蠢蠢欲动。他离群索居的自我疏离，正是一种感情的压抑，必须靠抗忧郁药剂来舒缓。或〈死者〉里，葛瑞塔的一双马靴，一只站立，一只倒下。也象征两人不同调，同床异梦。〈邂逅〉里，逃学的小男生想到「鸽舍」（Pigeon House）去玩，但是却到不了目的地即被迫折回。鸽舍其实是都柏林的发电厂，到不了电力的中心，象征一种缺少动力的麻痹。此外，放飞的鸽子，也必然不能远离，只能回家，更是象征都柏林人无法逃离困境的宿命。另一个有趣的象征技法在〈恩典〉。主人翁柯南可能因欠钱不还，被债主打伤，小说开场，就看见他从楼梯上滚下来，跌得不省人事，满口血渍，咬掉一小截舌头。这当然是暗指他欠债在先，有口难言。

乔伊斯的短篇还有一个共同的特色，那就是小说的第一句话或第一段话，经常暗示了整篇小说的基调，甚至于预告小说的结局，仿佛小说文本的本身，都只是开头一句话的注脚而已。例如〈两姊妹〉开头第一句话就说：「这次没救了。」当然中风三次，不论是在肉体上或精神上，都是麻痹没救了。小说结局，艾莉莎说，「他真的是出了问题」，算是替福林神父盖棺论定。〈阿拉比〉开头就明说这是一条死巷。死巷当然不通，当然也暗示小男孩爱的朝圣之旅，注定要以幻灭收场。〈伊夫林〉的第一段最后一句话就说，她累了。疲倦的身体与心灵，当然也是一种麻痹的表征，自然也预告伊夫林面临出走的抉择时，瞻前顾后，犹疑不决，无法采取行动。〈赛车之后〉第一段也说「感激不尽的受压迫者」，言简意赅，点明吉米的心态。〈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里，第一段描述一群人在冬天里围着一盆小火取暖。这小火当然无法再次催化爱尔兰自治的热情，火浴凤凰，自然成了不可能的任务。〈恩典〉一开始就安排柯南从楼梯滚下来，咬断一截舌头。并且说他真的站不起来了。小说结局只见神父与信众，共同沉溺在物质世界里，救赎只是商业的买卖而已。

乔伊斯到底以怎样的态度来描写都柏林人？是同情？还是嘲讽？但文本中某些片段对挣扎于困境中的弱势同胞，却又展现了一种理解的同情。Donald Torchiana就说乔伊斯具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才能，他的文字出入于悲剧和喜剧之间，游移于恶毒和滥情之际，摆荡在同情与嘲讽之间（14）。在英国殖民统治下，乔伊斯对自己至爱的家园与国人，有着恨铁不成钢的心情。他不愿随波逐流，因此下笔时，对社会维持一个批判的距离。有时候，带着同情的介入，有时候维持一种讽喻的疏离姿态。更多的时候，欲言又止，在文本里留下空白，供读者省思。

四、翻译讨论

根据Lawrence Venuti的说法，翻译本身涉及「驯化」（domestication）和「异化」（foreignization）两种不同的策略。周旋在这两个不同的选择之间，译者进出两种不同文字体系，企图在两种文化之间取得一个「动态」的平衡点。我的基本做法是先寻求意义上的「对等量」（equivalence），兼及乔伊斯文体表现的特殊性，在中文既有的语汇与语法里，尽量去做到艺术上的对等表现。在面对爱尔兰文化的特殊性或「不可译性」（untranslatability）时，则在不牺牲中文文义表达的顺畅性原则下，也不避讳创作中文的新词，来贴近乔伊斯的艺术性及文化性，并盼藉此跨文化的交融，来丰富中文体系的表现方式。当然，在这样的情境下，注释（annotations）就成了「必要之恶」。我的做法是，如果译文可以表达出原文的文本性（textuality），则不加注，留下空间，让读者自行思考玩味。但是有关历史文化背景等知识，则适量补上，以协助读者阅读与诠释。

翻译《都柏林人》，首先面对的问题是，十五篇小说的篇名翻译问题。乔伊斯常以反讽的方式作为小说书写的基调。因此，篇名的翻译就面临一个直译或间接翻译的问题。例如，“Two Gallants”这篇写的是两位骗财骗色的爱尔兰青年，但乔伊斯原文里的“Gallants”却是带有中世纪传奇小说中骑士的影射。如果以小说内容来看，翻成〈采花大盗〉是贴近内容主题，但却又少了反讽的本意。因此，〈护花使者〉保留了乔伊斯原本的意图。又首篇小说的翻译则凸显另一种选择的困境。“The Sisters”一般都译成〈姊妹〉、〈姊妹俩〉、〈姊妹们〉。如果译者要维持乔伊斯在《都柏林人》中反讽的叙述策略，其实可大胆将之译为〈姊妹花〉。小说中的两位老妇，牺牲青春年华，照顾唯一的弟弟，但必须面对他被逐出教会之辱以及患了花柳病而死的悲剧。充其量，只是两朵枯萎的花。但〈姊妹花〉的译法又过于明亮，与小说中原本的暗色调子相违背，最后只有妥协用了较近中性的〈两姊妹〉。

翻译必然有得有失。乔伊斯喜爱玩弄双关语，但双关语的翻译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因为两种不同的文字体系，很难有相同的结构与语法表现，因此，乔伊斯文字里丰富的语意表现，必然会流失。例如，在〈阿拉比〉里，少男情春，念着要为心仪的女孩走一趟周末市集，无心上课。神父骂他不要「漫不经心」（idle），但他心中正好有一个仰慕的对象（idol）。两字同音异义，巧妙结合。但翻成中文，则叫人束手无策。〈一抹微云〉里的“keener”是另一个例子。小说中钱德乐抱着小婴儿读诗，但婴儿哭泣，使他无法专心。他哀叹自己被家庭责任所困，有志难伸。爱尔兰人在守灵时尖声嚎哭的丧家叫做“keener”，但当作形容词的比较级，“keener”单纯描写小婴儿越哭越大声。翻译时，也同样无法传达此一内在的隐义。此外，在〈寄宿之家〉里也有一个一语双关的例子。杜岚先生遭设计，被迫要娶波丽为妻。当他由楼梯下来时，心里想着要飞天逃离此一困境，但是在最后一段平台的楼梯上（the last flights）时，他回头看见上头放瓶罐的房间（the return-room）前站着波丽的拳击手（boxer）哥哥杰克，逼得他不能回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见波丽的母亲。这是一连串双关语的叙述，在中文里，很难找到对等语汇来表现。“flights”一方面是楼梯阶，一方面又是逃走之意。“return-room”一指存放瓶罐的房间，另有回头之意。“boxer”一面指拳击手，一面又是斗犬之意。杜岚前有婚姻之牢，后有恶犬，没有退路（a room of no return），真是进退不得。但在翻译时，这些精巧的细节之美，被迫消音，不见了。在〈死者〉里，布朗先生戏说他「全身上下都焦黄的」（I am all brown），乔伊斯玩弄布朗的名字，但没有注解，恐怕也难传达其趣。

乔伊斯也以故意拼错字来表达书中人物的知识水平。例如，在〈两姊妹〉里，艾莉莎提到Freeman’s General报上发布讣文，但这明显是Freeman’s Journal的发音上错误。在翻译时，面临要如何把错误的翻「对」，必形成了挑战。充其量，只能把《自由人报》译为《自由人公报》。同一篇小说里，乔伊斯也再次提到艾莉莎把「充气轮胎」（pneumatic wheels）说成「风湿轮胎」（rheumatic），原文里的发音类似性游戏与语意传达，不能兼顾，不得已也。迫不得已，本书之翻译，也站在协助读者阅读理解的立场，提供必要的注释。这是两难的选择。翻译如果必须加注的话，那将是文本本身演出的失败。但不加的话，却连基本的语意沟通都会产生问题，因此必须而且只能提供文化背景的知识，以免有过度诠释之嫌。

翻译乔伊斯，是一种知性、感性与耐性的考验，因为他不断挑战我们对文字文化的敏感度。阅读乔伊斯，当然也必须细嚼慢咽、慢读，才能读出味道来。

五、现有译本概况

国内最早的《都柏林人》译本是现代文学杂志社编译的《都柏林人及其研究》（一九七〇）。这个早年的译本，因为多人合译，许多译名无法统一，译文文体也前后不协调。尤其是这个译本缺少注解，也缺少一个恰当的导读，对爱尔兰文化及历史不熟悉的读者，恐怕无法真正领略乔伊斯作品之美。

第二个译本是杜若洲先生翻译的《都柏林人、一位年轻艺术家的画像》（一九八六）合订本，由志文出版社发行。除了本文外，杜先生的版本在书本前页，选译了两篇介绍性的文章，同时也在书末，附上乔伊斯年表，有助于读者的阅读。杜先生的译文，虽然尽力贴近原文，但仍有少数语焉不详处。他提供了简单的注解，但是有些重要的文化背景的介绍部分，稍嫌不足。

最近的译本是猫头鹰出版社印行的《都柏林人》（一九九九），由中国大陆译者马新林先生翻译（这个译本封面署名马新林译，但在内页则为马新林等多人译）。二〇〇一年七月，光复因特网公司也出版中国大陆黄雨石先生翻译的《都柏林人、一位年轻艺术家的画像》（这个译本的封面署名黄雨石，但是实际上，也不是黄雨石一个人翻译的，每篇小说都是不同的译者执笔）。这两个译本均由多人合译，疏漏不少，译笔风格也无法统一。十个译者，有的采直译，有的采意译；但共同的问题是，两个译本皆缺少注解与够分量的导读，无法满足阅读与研究的需求。

翻译的进行，从文字表面（the lines）意义的掌握，到字里行间（between the lines）的斟酌，再到文本外（beyond the lines）的文化意涵之考虑，是一道繁复的思辩与选择的过程。从文字、文本，到文化，都需要尽力兼顾。在策略的考虑上，翻译也涉及「异化」与「驯化」的选择，因此它绝不是单纯的文字转换而已。译者这个版本，除了以严谨的态度考据爱尔兰文化历史，提供适量的注解，以帮助读者理解文本外，也提供乔伊斯的年表、爱尔兰简史、《都柏林人》的出版过程与它在学术上的批评史、乔伊斯的写作风格、一篇导读文章、乔伊斯研究的参考书目及笔者执行翻译时所遇到的翻译问题。希望这些做法，能有助于读者理解乔伊斯所创造的文学世界。

六、文本即生命

乔伊斯的四本著作，在读者心中，有着不同的接受度。《尤利西斯》虽然是大家公认的文学杰作，但过于艰难，常令人望之却步。《芬尼根守灵夜》充满强烈的语言实验风格，若非有乔学研究的底子，根本无法进入堂奥，一窥究竟。另一本小说《一位年轻艺术家的画像》算是大家比较能亲近的作品，但其篇幅长，许多关于艺术启蒙的心灵模写，其实非常抽象纤细，也不是很容易可以亲炙的。相对之下，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就成了接触乔伊斯的最佳途径。

《都柏林人》是大学英文系同学必读的经典文学之一。许多重要的文学史选集、文学导读、或短篇小说选集，都会从中选一两个故事。其中〈阿拉比〉几乎是一致推荐必选的小说。另外〈伊夫林〉、〈寄宿之家〉、〈死者〉也是常被收纳的重要小说。乔伊斯心思细腻，构思巧妙，尤其对文字的选择与排列运用，更是手法高超，其如魔术般的文字拿捏，叫人拍案叫绝。因此他的小说，除篇幅精简，适合一般课堂讲授外，他的文字展现，也提供以英语为外语的同学，一个琢磨品味英语语言的绝佳教材。例如，〈护花使者〉的开头一段，乔伊斯采取由上往下看的视点，精彩描绘夏日黄昏街头的人群，宛如一块流动的织布（living texture），不断变换着颜色形状，这个比喻可谓神来之笔。或〈赛车之后〉里的“race”就有「种族」，也有「竞赛」的意思。细心的读者当可体会，这个故事写的正是爱尔兰国家与其他强权之间的竞赛。只是爱尔兰人自甘扮演着「心怀感激的被压迫者」，对殖民者的予取予求，只能卑躬屈膝，任其剥削了。事实上，吉米摆荡在个人生存与民族大义之间，殖民统治下，这种人性的矛盾，特别明显，也特别引人深思。〈阿拉比〉里，描写对爱情怀抱幻想的小男孩，觉得同伴们的打闹嬉戏是一种单调无聊的「儿戏」（child’s play）。但有趣的是，小孩子们的游戏都是很认真的，就像他对小说中无名女孩的爱恋一样，是很认真的。这些文字排列与组合所彰显的意象及其意义，一一构成读者阅读的挑战与乐趣。

另外，这个小说集的叙述策略，也有一个共同的特色：故事的铺陈发展，常带有两面性，甚至于有着完全对立的解释可能。乔伊斯誓言书写一部爱尔兰的道德史，这种以道德挂帅的叙述策略，正如Margot Norris所说的，本身即带有「潜在的压迫性」（Suspicious Readings 13）。也就是说，乔伊斯正面表述的道德，经常也隐含着另一个对立面的非道德的阅读可能性。例如，〈两姊妹〉里，两姊妹表面上心甘情愿为担任神职的神父弟弟，无怨无尤的牺牲奉献，但根据Gany Leonard的心理分析读法，其实她们无意间流露出来的话语里——例如把「充气轮胎」说成「风湿的轮子」——充满了他们对神父弟弟的失望、不满与怨怼。另外，神父一方面扮演着小男孩在知识上的启蒙导师，另一方面乔伊斯又强烈暗示，神父具有恋童癖，小男孩是他迫害的对象。这两种冲突性价值并存的现象，反映了许多人生真实的情境。

这种两面手法，普遍存在其他的故事里。例如，在〈憾事一桩〉里，希尼可夫人到底单纯死于火车意外，或是刻意的自杀？她是否有权追求自己的幸福？或是必须屈服于爱尔兰社会的父权暴力？这些故事引发我们对不同价值的道德判断，有些甚至于挑战着我们既有的价值观。又若〈死者〉，葛瑞塔到底要忠于自己的丈夫，或不能忘情于旧爱？贾柏瑞发现枕边人原来另有精神上的恋人，要如何自处？又如〈寄宿之家〉中，母女连手，以身体诱惑，让杜岚掉落结婚的陷阱。母亲尽力为子女设想寻找好对象，但以世俗利益为考虑的婚姻价值观，是幸福或不幸，这都是读者可拿来借镜思考的好材料。

乔伊斯的《都柏林人》采用写实主义的叙述法，因此看似简单，但其实在表象底下，其文字深层结构下的指涉意涵，却又相当分歧复杂。同时，其惯用的「灵光乍现」开放性式的结尾，不但突然且引发更多对剧情后续发展的揣测。这些特性，为文本的诠释预留了相当大的弹性空间。因此，这些冲突性的剧情，与对立性的价值判断，也提供了读者演练批判性阅读思考的机会。

最后我们可以把小说的「文本性」（textuality）比拟为真实的人生处境，或谓文本反应生活。在教学上，《都柏林人》可以是最佳的教材。教师们以《都柏林人》当作生命范本，让学生们在虚构的情境中，揣摩真实的人生际遇，学习在困境中做出为生命负责的抉择。Margot Norris说这些小说可以帮助学生读者，进行自我省思生命的功课：「《都柏林人》的教学，可以引导学生，进入一种意义生产的阅读过程，而不只是对满载意义的作品进行解读而已。」（Suspicious Readings 14）这种强调过程重于结果的学习策略，正是生命本质的反应。

Garry Leonard也强调《都柏林人》的故事在教学上的用途。他以解构的心理分析方法，挪用「他者」的理论，剖析阅读与学习的过程（17-18）。他主张一个人只有颠覆了「自己认为自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学习才真正地开始。换言之，挣扎于不能理解的阅读过程，正是构成教育与学习的起点。例如，〈两姊妹〉里，小男孩看不清楚神父所代表的成人世界这件事，反而开启了小男孩认识这个复杂的人间世。〈阿拉比〉里，满怀憧憬的小男孩，前往阿拉比的孤独旅程，最终只能独自面对生命的幻灭，一己孤零零地接受成长之痛，而脱离童稚，进入成人的生命丛林。未知的旅程，才有真正的生命。这样的论述，凸显了乔伊斯文本的重要性。《都柏林人》的价值不在于提供明确无疑的文本故事记述，反而在于其多元歧义的书写，可以激发读者去质疑、去解构、去颠覆那被刻板化、平面化、庸俗化的生命表象。换言之，《都柏林人》提供一个读者自我观照的机会，并透过批判性的阅读，与文本所提供的反躬自省机会，引导我们在生命困局的挣扎中，增长智慧。这是阅读《都柏林人》，带给我们最大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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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这个翻译计划的完成，要感谢很多人的协助。首先要感谢国科会的赞助与宽容，让我有足够的时间来完成这个计划。这本译稿，经过多次修正，字字计较，每事考证，才以今日之面貌问世。在这一段漫长的过程里，我的助理杨承豪和陈静敏提供了很重要的行政与学术资料搜集上的协助。我在台师大英语研究所选修「乔伊斯专题研究」的学生杨承豪、谢育昀、黄郁珺、黄耀弘、李乃澔、林兆烜、吴羚君、王怡芬、杨子樵、陈炜婷、陈怡玲、袁如音、吴芳谊、欧妍仪、杨博涵，扮演了译本的试读者，提供了宝贵的修正意见。尤其是承豪、博涵、怡芬、炜婷、子樵，还参与文稿校对，在此一并致谢。翻译本是一件难事，疏漏在所难免，企盼读者不吝指正。

1. 在〈憾事一桩〉中，乔伊斯即影射达菲先生有同性恋的倾向。

2. 打油诗内容见The Critical Writings of James Joyce，页242-45。

3. 例如，注解功能的书有Don Gifford的Joyce Annotated: Notes for Dubliners and 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 (1982)，Bruce Bidwelland和Linda Heffer的The Joycean Way: A Topographic Guide to Dubliners and 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 (1982)，Donald T. Torchiana的Backgroud for Joyce’s Dubliners (1986)，John Wyse Jackson与Bernard McGinley的James Joyce’s Dubliners: An Illustrated Edition with Annotarions (1993)；专书作者有Warren Beck (1969)，Graig Hansen Werner (1988)，Garry Leonard (1993)，Bernard Benstock (1994)，Earl Ingersoll (1996)，Tanja Vesala-Varttala (1999)，Margot Norris (2003)等人；有些是论文选集，如Peter K. Garrett主编的Twentieth-Century Interpretations of Dubliners (1968)，Thomas F. Stanley与James R. Baker主编的James Joyce’s Dubliners: A Critical Handbook (1969)，Clive Hart主编的James Joyce’s Dubliners: Critical Essays (1969)，Bernard Benstock主编的Critical Essays on James Joyce (1985)，Harold Bloom主编的Modern Critical Views : James Joyce (1986)，Daniel R Schwarz主编的The Dead/James Joyce (1994)，Harold F. Mosher, Jr.与Rosa M. Bollettieri Bosinelli主编的New Readings of Dubliners (1998)，Oona Frawley主编的A new & Complex Sensation: Essays on Joyce’s Dubliners (2004)，Andrew Thacker主编的New Casebooks: Dubliners (2006)，Richard Brown主编的A Companion to James Joyce (2008)等；期刊专辑则有Style (1991)，Studies in Short Fiction (1995)，James Joyce Quarterly (1991)，James Joyce Quarterly (1999/2000)；最后以书中章节出现的非常多，其中较重要有Phillip Herring (1987)，R. B. Kershner (1989)，Suzette A. Henke (1990)，Mitzi M. Brunsdale (1993)，James Fairhall (1993)，Vincent Cheng (1995)，Trevor L. Williams (1997)，Willard Potts (2000)，Michael Seidel (2002)，Katherine Mullin (2003)，Andrew Gibson (2006)，Derek Attridge (2007)，David Pierce (2008)等人的著作。

麻痹：《都柏林人》的文化病理学

《都柏林人》的调子，灰色郁闷，是读者在阅读时，不可承受之重。在乔伊斯的描绘里，二十世纪初的都柏林人，沉浸在英国殖民昏暗的灯火里，看不见自己真正的面貌，甚至于在死亡将至的阴影里，只能浑噩度日，苟延残喘，麻木不仁，了无生气。他的叙述，自然写实，苦涩多于愉悦；他的书写策略，尖酸讽喻，警世味道浓厚。

书写反映个人与时代的互动关系，乔伊斯的写作也不例外。乔伊斯成长于都柏林，书写都柏林是乔伊斯一生的志业。他尝言：「我的目的是要去书写一章我国的道德史，我选择都柏林当作场景，因为那个城市对我而言，正是麻痹的中心」。（LII134）麻痹这个病兆，正是贯穿整本小说的主题。乔伊斯探究这个麻痹源头，在《尤利西斯》中，假史蒂芬之口说，爱尔兰人是「一仆二主」（a servant of two masters）——一是意大利的神圣罗马帝国，一是英国殖民帝国（UI. 638）。爱尔兰人在宗教和政治上，受到双重的宰制。公元四三二年，圣帕特里克将天主教引入爱尔兰，历经千余年，天主教成为爱尔兰的国教，主导爱尔兰人的心灵信仰。公元一一六九年，英国势力入侵爱尔兰，八百年来，英国殖民霸权，全面影响着爱尔兰人的世俗生活与国族文化认同。乔伊斯看到爱尔兰人民在英国长期的统治与罗马天主教的教化之下，生活艰辛，精神苦闷。许多人为追求一个温饱，被迫在政治上迎合统治阶层；同时因生活困苦，反而更加仰赖天主教的救赎。但宗教高于一切的极端表现，反而导致教会腐败沉沦，人民陷入肉体与精神的双重麻痹状态。乔伊斯对这种殖民与宗教所导致的心灵扭曲，深痛不已。于是在《都柏林人》小说中，以他所谓的「细腻而尖酸」的方式，检视都柏林人的生活百态，针砭爱尔兰麻痹的病症。

乔伊斯自己把这本小说分成四部分：（一）、童年故事：〈两姊妹〉（“The Sisters”）、〈邂逅〉（“An Encounter”）、〈阿拉比〉（“Araby”）。（二）、青年时期故事：〈伊夫林〉（“Eveline”）、〈赛车之后〉（“After the Race”）、〈护花使者〉（“Two Gallants”）、〈寄宿之家〉（“The Boarding House”）。（三）、成年阶段故事：〈泥土〉（“Clay”）、〈一抹微云〉（“A Little Cloud”）、〈对比〉（“Counterparts”）、〈憾事一桩〉（“A Painful Case”）。（四）公众生活的故事：〈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Ivy Day in the Committee Room”）、〈母亲〉（“A Mother”）、〈恩典〉（“Grace”），和压轴之作〈死者〉（“The Dead”），总共十五篇。小说就依照童年故事、青年时期故事、成年阶段故事、公众生活的故事这个时光顺序，依次展开。

这篇导读文章大体依照这个顺序，从文化病理学的角度出发，分别从童年成长、社会变迁、政治霸权，及文化融合等面向来观察乔伊斯如何以文学的手术刀，解剖、清理、诊疗《都柏林人》中各种不同的爱尔兰麻痹。

一、变调的启蒙

《都柏林人》的前三章分别为〈两姊妹〉（“The Sisters”）、〈邂逅〉（“An Encounter”）、〈阿拉比〉（“Araby”）。这三则童年故事，叙述小男孩成长与幻灭的启蒙经验。作为《都柏林人》的第一篇小说，〈两姊妹〉这个短篇扮演着整本小说集的前言或缩影。英文的“sisters”指的是「修女」或一般的「姊妹」，但这篇小说的内容说的却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位神父的故事。福林神父扮演小男孩知识与心灵启蒙的导师。因过于亲近，两人的关系也十分暧昧。福林神父教导/诱导/误导小男孩，进入成人世界的虚幻与真实。然而神父中风、麻痹与死亡，给了小男孩省思成长与幻灭的刻骨经验。

故事开始时，叙述者小男孩每天经过福林神父住处时，都会盯着窗户看，口中同时喃喃自语道：「麻痹」。同时也联想到两个很特别的语词：「诺门」（gnomon）和「西蒙尼」（simony）。乔伊斯刻意安排，在小说开头即点名「麻痹」即是这本小说集的主题。「西蒙尼」是指圣职买卖，或出卖灵肉作为利益交换的行为。福林神父可能犯了类似的罪行，被逐出教会，只能接受自己的姊妹接济，最后因身心麻痹，瘫痪致死。「诺门」是指缺了一角的长方形，代表不完整，象征受伤、缺憾或内在的失序。就像失序的福林神父，以教导小男孩来弥补自己的欠缺，以复制一个小的长方形，来圆满自己的生命。当然这也指福林神父是失落的羔羊，被逐出教会。「诺门」和「西蒙尼」这两个不全与买卖的概念，贯穿小说文本，营造了都柏林人麻痹的氛围。

小说的情节简单，分别是老柯特来通知福林神父死亡的消息，随后小男孩随舅妈去慰问丧家——神父的两姊妹。这两位姊妹牺牲青春岁月，终身未嫁，全力培育自己的弟弟进入教会服务，但却面临这样的死亡终局，一种伤心失望、遭背叛、悔恨以及疼惜等情绪纠葛，有着无言的哀痛。福林神父的死因，充满未解的谜题。表面的理由是他打破了圣杯，但是他为何被逐出教会，乔伊斯并未言明。他倒是透过老柯特的叙述方式，给了读者更大的想象空间。他向小男孩的舅妈说：「不，我不觉得他真的……但是他看起来很奇怪……有点令人费解。我认为他……。」和「我对这件事自有定见……我想这是一件……非常特殊的例子……。但是这也很难说……。」（D 10）这一连串的欲言又止所形成的句中空白，影射诸多禁忌或非道德的行为，使得福林神父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而小男孩与福林神父之间，亦父亦子，亦师亦友的微妙互动，更加深了这份神秘色彩。神父教导小男孩许多知识，从拉丁文、历史到宗教教义的特殊诠释，对男孩的知性发展，形成一股吸引力。但神父对他的暧昧态度，也同样令他不安。

老柯特认为小男孩不应该和神父太亲近。他应该去和同年龄的小孩一起游戏玩乐。教育影响很大，「因为孩童的心智太容易受到外来的影响。当小孩子看到那样的事物，你知道的，那会影响到……。」（D 11）老柯特并未言明，「那样的事物」，到底是什么禁忌的事。早熟的小男孩对老柯特的批评不以为然，他「把燕麦粥塞满嘴巴，免得因愤怒而口出恶言」。显然小男孩对神父有着一分微妙的心灵互动。

小说最怵目惊心的一幕是，福林神父「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忏悔室里，眼睛睁得大大的，自顾自地发笑着……。他们一见到这一幕，就知道他真的是出了问题……」（D 18）。饱受麻痹折腾的神职人员，不能救赎自己，反而去寻求告解。这种不能公开的罪，一步步把福林神父带到死亡的境地。而令人发省的是乔伊斯安排一个角色置换的游戏，让小男孩想象自己扮演神父角色，听着福林神父向他告解：老神父潮湿的嘴唇带着唾沫，躺在棺材里对着他微笑，自己也淡淡地响应着他的微笑，仿佛是要去赦免他的罪行。仿佛这一刻，福林神父才得到宽恕。

福林所代表的宗教，启迪了小男孩，但也带给他极大的精神压力。一直到福林神父死亡，他才有一种诡异的快感与解脱。小男孩觉得，麻痹是个「不祥与邪恶的东西。我内心充满恐惧，但却又渴望能进一步接近它，想仔细瞧瞧它如何将人折腾至死」（D 9）。成长与宗教纠葛在一起，带来麻痹，让他困惑。他幻想「自己置身在一个遥远的国度，一个充满奇异风俗的地方——我想是在波斯」（D 13-14）。他想要逃到东方的梦境，逃到神秘的古老国度，逃离神父所象征的麻痹世界，去经验自由与解放。而这个逃离的次主题，将在后续的小说里得到发展。

〈两姊妹〉这个短篇，从小男孩的成长，见证神父的堕落，肉体瘫痪与精神麻痹。这些无法宽恕的罪行，不能赎罪的折磨，逼得神父发疯以终的悲剧。就像艾莉莎说的，神职工作对福林神父而言，「太沉重了」（D 17）。这个「太沉重了」，正是爱尔兰的处境。天主教对爱尔兰人来说，是个甜蜜的负担。宗教扮演教化的使命，但吊诡的是，它的执行者却参与「西蒙尼」，是个不全的「诺门」，本身即有待他人救赎。早熟的小男孩洞见这个秘密，犹如「灵光乍现」，乔伊斯透过这个短篇，为都柏林人的麻痹，开启了一扇自省自觉的小窗，透露出一些救赎的可能。

〈邂逅〉的主题，延续麻痹与逃离的双重性，场景由家庭拉到学校。〈两姊妹〉中小男孩逃离到东方世界的想象，在第二篇小说中化为实际行动。两位小男孩策划逃学，到海边去游荡一天，目的地是海滨的发电厂「鸽舍」。小说名为〈邂逅〉，意为旅途偶然相遇，但也有性冒险的言外之意。但在这篇小说里，两位小男孩的逃学之旅，不但到不了目的地，还碰到一位性变态的怪老头。

小男孩的逃学之举，源自于通俗文学的影响。通俗文学如《荒野大西部》、《英国国旗》、《勇气》、《半便士新奇故事》等，开启学童们正规教育体制外一个想象与逃避的世界。乔·狄隆模拟美国西部印第安人，跳战舞庆功，他的「呀！呀卡！呀卡！呀卡！」喊叫声，代表「一种桀骜不驯的精神」（D 20），孩童们沉迷于通俗文学，模拟印第安人的精神，挑战正规学校体制对儿童身体与想象的宰制力量。但代表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的学校教育，以极大的威权，强制性灌输与复制它的意识形态，使人民服膺它所传播的价值理念。巴特勒神父发现狄隆上课偷看通俗小说《阿帕契酋长》，大发雷霆，并语带威胁说：

这是什么垃圾？《阿帕契酋长》！你不读罗马史，却读这种东西？不要再让我在这个学校发现这样的烂东西。我想，写这样东西的人一定是某个落魄的文人，以此写作来换取几文酒钱。像你这样受过教育的孩子竟然会读这样的东西，真叫人吃惊。如果你是……公立学校的孩子，我还可以谅解。狄隆，我严重警告你，现在立刻回去读你的书，不然的话……。（D 20）

通俗小说被排除在学校教育之外，因其内容轻浮，可能影响孩子的教育。它的作者也被讥为落魄文人糊口的拙劣之作。此外，罗马史代表「欧洲中心」的传统教育价值，它体现教会的威权，压制来自通俗文本所潜藏的桀骜不驯精神与颠覆力量。经常扮演印第安人的狄隆，「后来听说他要去从事圣职，大家都不敢置信，然而事实如此」。（D 19）最具有解放精神，勇于挑战威权的狄隆，最后被迫去从事圣职，再次验证宗教与学校的意识形态宰制与收编力量之强大。

巴特勒神父对孩子们的威权领导，反而激发小说中无名的叙述者，渴望采取真实的冒险行动，以逃离此一令人窒息的意识形态监牢。因为他觉得「待在家里的人不会有真正的冒险，这些事必须到他乡异域里去寻找」。（D 21）他和马赫尼结伴逃学，幻想着搭船离开爱尔兰，到真实的世界里去冒险，去验证课本里的知识。这个反抗威权、逃避或流亡的主题，一如乔伊斯真实生活的写照，在随后的小说里，有更进一步具体的发展。

〈邂逅〉是小男孩成长旅程的隐喻。人们由孩童进入青年、成年的旅程，并非依照理性秩序发展，事实上，变异因素会不断干预成长的轨道。两位逃学的孩子，就碰到一位言行怪异的老头。小男孩在河堤边与怪老头不期相遇，提早接触了成人生活里变态疯狂、扭曲麻痹的复杂世界，开展另一种变调的启蒙。怪老头的两面性格，迷惑了小男孩。他在知性上，赞扬小男孩像他一般爱读书，是个知识人。带着知识的高傲，他隐约点明不读书的马赫尼，和小男孩分属两个不同的阶级。但是话题转到女生时，怪老头就变了一个人。他似乎变态地迷恋着女人亮丽的秀发和纤细白嫩的手臂，但又说：「一个人只要了解真相后，所有的女孩就不像她们外表一般看起来那么美好。」（D 26）他对女人的态度两极化，同时迷恋她们的青春美貌，也极端不信任她们。这种性别的差异认知，转换到同性别的小男孩身上时，态度有了强烈的转变。他主张野孩子要接受鞭打处罚，给他们一阵痛痛快快的修理，对他们才有好处。怪老头沉溺在鞭打的描述里：「他向我形容要如何鞭打这样男孩的模样，就像他正在解开某个复杂的秘密一般。他说他喜欢这样做，胜过世界上任何的事情；当他一厢情愿地向我叙述这个秘密时，他的声音变得感情充沛，仿佛在恳求我去理解他的用意。」（D 27）这种鞭打的快感、强烈的同性恋爱欲、恋童癖的暗示，让小男孩害怕了起来，想要逃离绿眼珠怪老头所代表的谜样般变态的成人世界。

自慰的怪老头，找不到欲望的出口，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自慰里，麻痹自己。他的心思被自己的话语吸引，形成一种封闭的循环：

他仿佛是在反复叙述他心中早已熟记的话语。他被自己的语辞所吸引，他的心思沿着同一个轨道慢慢地打转；有时候，他仿佛只是在讲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有时候又放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着一些他不希望别人也听到的秘密。他用单调的声音翻来覆去说着相同的话，只不过每次稍加改变用词而已。（D 27）

麻痹循环的不只是言语，更是身体的、思想的、精神的。乔伊斯借着〈邂逅〉，刻画另一种的爱尔兰麻痹，令人触目惊心。在逃学与邂逅经验之中，灵光乍现，小男孩仿佛看见自己正走向福林神父和怪老头的后尘，预见与遇见自己未来的「麻痹」，不禁担忧惧怕了起来。福林神父和怪老头年轻时都是知识菁英，他们在成人世界的疯狂、麻痹、堕落与沉沦，是一道生命的警讯，他害怕复制他们的生命轨迹。知识的傲慢，成了麻痹的诱因。反讽的是，他一向瞧不起的马赫尼，这个不读书的同伴，反而在他危急时，以行动来救援他，更是让他羞愧不已。

〈邂逅〉是一趟失败的旅程，因为他们到达不了代表权力与能量中心的「鸽舍」，只能在边缘游荡。具体而微，这是一则乔伊斯的后殖民寓言。但也是一则成长幻灭的隐喻，叙述了都柏林人麻痹的困境。

成长的苦涩与幻灭，在〈阿拉比〉这个短篇中，有了进一步的发展。在进入青春期前期的小男孩，朦朦胧胧中开始了对爱情的追求旅程。正如乔伊斯的一贯作风，小说开始就预告了结局。小说第一句话说：「李奇蒙北街是条死巷。」（D 29）没有出路，隐喻爱尔兰的处境，也预设了小男孩的寻爱梦碎。

小男孩在过世神父的房子里找到了几本书，计有：瓦特·史考特的《修道院长》、《虔诚的领圣餐者》和《维德克回忆录》。他说喜欢最后一本，「因为它的书页都变黄了。在荒芜的后院中央有一棵苹果树和一些杂乱的树丛。我在树丛里找到一把先前房客留下来生了锈的打气唧筒。」（D 29）这当然是《都柏林人》中一段经典的寓言式写作。三本书分别是：浪漫传奇小说、传道书、侦探罪犯小说。神父生前三分之二的阅读，花在通俗文学的想象世界。同时，未能克尽圣职，不骑脚踏车去拜访教友，连打气唧筒都生锈了。乔伊斯仿佛在补述〈两姊妹〉里福林神父，被逐出教会的过程。「书页（leaves）变黄了」，也可以读作双关语：「树叶变黄了。」树叶转黄，当然是「秋天」（fall）到了，而“fall”正有「飘落、沉沦」之意。这一连串的双关语，与整篇小说的主体：追寻与沉沦，紧紧相扣。后院中央有棵苹果树，自然是伊甸园的譬喻。触犯上帝的旨意，当然就会被逐出伊甸园的美好世界，沦落（fall）到人间世受苦。小男孩接受神父的启蒙教育，正步上他的后尘，进入都柏林人的麻痹世界。

情窦初开的小男孩，迷上玩伴曼庚的姊姊。乔伊斯以中世纪的骑士传奇方式，来刻画一则追寻圣杯的浪漫爱情故事。小男孩答应曼庚的姊姊到阿拉比市集去带一件东西回来送她。这个爱的承诺，立即变成一件使命，小男孩想象自己是中世纪的骑士，必须克服万难去取回圣杯，完成爱的使命：

我想象自己护卫着一只圣杯，奋勇通过敌人重重的包围。她的名字不时在念祷告词或赞美诗时，莫名其妙地从我的口中吐了出来。我经常泪水盈眶（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如此），有时候心头热血，似乎溢满胸膛。我无法想象未来。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如果要，那我要怎样向她倾诉表白我那神魂颠倒的思慕之情。我的身体就像一只竖琴，她的言语和姿态如手指，拨动着我的心弦……黑暗之中，我的五官感觉按捺不住，我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快要出窍了，于是使力紧握双手直到身体不自觉颤抖了起来，同时嘴里则不断喃喃地念着：啊！我的爱！啊！我的爱！（D 31）

但反讽的是，这一段令人动容的爱情描述，只有更加凸显出爱的盲目：因为乔伊斯笔下，曼庚的姊姊没名没姓，也没有清楚的面貌，只以棕色的身影出现。思春的小男孩对异性的肉体与精神，充满了混乱的想象。乔伊斯常把「女神/神女」两个对立的意象，融合在女子身上。这儿，曼庚的姊姊，扮演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女神，但也如神女般，以身体诱惑小男孩。她搔首弄姿，吸引着小男孩的注意。他迷恋地注视着她，看到她的罗衫迎风扬起，看到她粉颈的雪白曲线、她摇曳的秀发、放在栏杆上的纤手和她衬裙的白边。

这种情窦初开的迷恋，坚定了他对爱的使命感。「阿拉比」三个字所传达的东方悠远与神秘，变成了不能抗拒的浪漫。此后，上课的时间变得漫长难捱，同伴们的游戏也变得幼稚。等待成了无尽的折磨：等喝醉的舅舅回家给钱，等迟来的三等火车，终于上了开往市集的专车。小男孩「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车厢里」（D 34），因为爱情无法共享，必须单独去追寻。

小男孩在市集打烊前一刻到达「阿拉比」。但是发现：「大多数的摊位都收摊了，而大厅的绝大部分也已经罩在黑暗之中。就像教堂礼拜仪式刚结束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一股静默之声，弥漫其间。」（D 34）这个象征爱情圣殿的阿拉比，不见辉煌炫丽，只是一片黑暗。这种出乎预期的落差，开始酝酿着一种失落的情绪。小男孩发现市集里，充斥着一些廉价的陶瓷品。咖啡店前，两个店员数着托盘上的钱，他「静静聆听着硬币落在托盘的声音」。另外看店的爱尔兰小姐，正在和英国来的年轻人打情骂悄。熄灯的预告声传来，接着整个市集便完全暗了下来。

骑士之爱的浪漫憧憬，原来是一片黑暗。神圣不可犯的爱情，竟是廉价的易碎品。精神共鸣的纯纯之爱，沦为物质的金钱计较。小男孩在小说中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用，谢谢。」正式以否定句的形式，终结这一趟追爱之旅。乔伊斯在小说结尾补上一段灵光乍现的描述：「凝视着这一片漆黑，我看见自己像一只被虚荣心驱使与嘲弄的可怜虫；眼里不禁燃起愤怒与羞愧的熊熊烈火。」（D 35）从寻找圣杯的使命感出发，这趟朝圣之旅，小男孩见证俗世的爱情与拜金主义，终以幻灭作收。历经痛苦与愤怒的烈火洗礼，小男孩正式脱离童年，宣告进入青年阶段的人生。

《都柏林人》的前三篇小说，接近乔伊斯自传形式的童年纪事，其实分别叙述着三则成长与幻灭的旅程。在〈两姊妹〉里，小男孩的宗教与知识启蒙之旅，遇到了瘫痪麻痹的福林神父。在〈邂逅〉里，逃学孩子遇到了性变态的怪老头。在〈阿拉比〉里，小男孩对爱的迷惘与追求，却使他瞥见爱情的本质是黑暗空心的。三者同时隐喻都柏林麻痹的情境，困居其中的人，无法逃离的宿命，教成长变了调。

二、后饥荒创伤

有关爱尔兰麻痹的议题，除了「一仆二主」的诠释外，晚近爱尔兰本土的研究学者吉朋斯（Luke Gibbons），主张重回历史的场域，把麻痹的议题脉络化，提出所谓的后饥荒（post-famine）的观点，企图从社会、经济、文化的角度，来观察马铃薯歉收这个饥荒对爱尔兰社会的发展，所造成的持续性影响。一八四五年起，四年的灾荒，造成百万人死于饥饿，百万人被迫移民海外。这些重大的历史发展，重创爱尔兰，人口顿减、母语流失、价值崩溃、经济停顿、民心彷徨，整个社会呈现一种精神麻痹的死寂状态。

在这些现象中，家庭价值与伦理的瓦解，对爱尔兰人的生活与心灵的影响，尤为直接。乔伊斯的家庭本身就是一个例子。爸爸酗酒，妈妈病死，家中兄弟姊妹十数人，经济困顿，生活艰难，饱受饥饿威胁，亲情难以正常维系。他说：「我的心摒弃当前整个的社会秩序与天主教——家、道德奉行、阶级生活、宗教教条——我怎么可能喜欢『家』这个念头？」（LII 48）《都柏林人》中的〈伊夫林〉正是依此为背景所刻画的另一则麻痹的故事。

〈伊夫林〉写于一九〇四年，也就是乔伊斯带着诺拉私奔到欧洲大陆的前一个月。乔伊斯是否以自身经验为本，不得而知。但是移民出走的题材，倒是当时候相当普遍的话题。这个短篇有别于前者，是以第三人称当作叙述观点，同时开始出现了「内心独白」的写作方法。一如乔伊斯的一贯作风，小说开始就预告结局：「她坐在窗边望着黄昏逐渐占领整条街道。她的头斜靠在窗帘上，鼻孔里尽是印花布的灰尘霉味。她累了。」（D 35）黄昏之后，就是黑暗。窗帘的霉味，暗示这是个空气停止流动、令人窒息的密闭空间。累了，当然不可能行动。这三句话，连在一起，传达一个麻痹和失去自主意识的氛围，间接预告了伊夫林最后的抉择。

伊夫林邂逅了一名水手法兰克，两人计划私奔到南美洲的布宜诺斯艾利斯（Buenos Aires）。西班牙语的意思正好是「新鲜空气」（good air）。因为都柏林空气停滞，所以要逃到有好空气的地方。大饥荒之后，爱尔兰人大量移民美国、英国、澳洲、新西兰。远在南美洲的阿根廷，当时也有很多人选择前往开拓新生活。小说情节的设计与发展，重点摆在伊夫林到底该不该跟着法兰克离开都柏林。

伊夫林要不要离家，有两方考虑，但也因此陷入一个选择的僵局。首先，这个家不是避风港，是暴风港，必须逃离。然而她信守对妈妈的承诺，在妈妈死后，尽力维持家的完整。她只手照顾两个弟弟，努力工作，养家活口，同时还要担心有家暴倾向的爸爸对她的威胁。这样一个完全没有自我的日子，突然出现一个水手，以浪漫温情关心她，承诺可以带她远离如牢笼般的家/枷。这种诱惑，叫她如何抗拒？她想象着未来新生活：「在她的新家，在那遥远的国度，一切都将改观。那时候，她就已经结婚了……人们会尊敬她。她不会受到像妈妈所受的对待。」（D 37）

同时她和法兰克在一起时，她总有一种「愉悦中掺杂着迷惑的感觉」（D 39）。首先，他总有许多说不完有关远方国度的故事，但她分不清楚这些故事的真假。她迷惑，她犹疑，她无法决定。毕竟：「家里至少还是一个可以温饱、避风雨的地方。」（D 37）离开，意味着全新的风险。伊夫林的顾忌，也反映了当时社会里的一个移民问题。十九世纪末，爱尔兰因大饥荒后遗症，民不聊生，当时有办法有关系的人，纷纷移民到海外，寻求新生活。光是一八八九年，一年就有一六五一人移民到阿根廷（Mullin 176）。但许多少女在这个移民潮里，被骗入烟花场，沦为妓女。当时的反移民大众文学，也描述了许多这样悲惨的案例。

伊夫林想起母亲没加入移民行列，选择留在都柏林护育家人，最后的下场竟然是发疯以终。她想起母亲一生悲苦的形象，和顽愚的坚持，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怖之感，告诉她必须逃走。法兰克会给她新生命，或许也会给她爱情。她想要活下去，她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小说的第二幕精彩描写伊夫林与法兰克的码头告别。两人相约在码头，伊夫林看到苍茫大海，心中也同时涌起万丈波涛。如同乔伊斯在小说开始设定的发展，伊夫林面临抉择，但却冲不破家的牢笼。她双手紧紧地抓住铁栏杆不放。而栏杆正是监狱的象征。这段旅程的船票早已订好了，但最后一刻，她仍犹豫不决。法兰克连续两声呼叫她：「走吧！」但伊夫林却「不！不！不！」连呼三声不行。她只能疯狂地抓着铁杆，对着大海，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伊夫林僵在现场，无法行动。这个桥段，常被拿来比喻都柏林人普遍的麻痹现象。小说结尾，对麻痹有段经典的描述：「她一脸苍白看着他，默然，无动于衷，犹如一头无助的野兽。眼眸里没有一丝爱恋或告别或曾经相识的神情。」（D 41）乔伊斯把伊夫林放在爱尔兰历史殖民的场域里，检视大饥荒的创伤，如何在都柏林人的身心留下悲剧性的戳记：悲情、冷然、无泪。伊夫林的麻痹，反而叫人心痛。

大饥荒的创伤记忆，深入人心。饥饿的恐慌，经济的停滞，改变了家的意义、男女权力关系和社会伦理价值，这些改变，也进一步加剧了乔伊斯所谓的爱尔兰麻痹。伊夫林的家，不再是堡垒或避风港。反而是暴力的源头。男性经常是施暴者。爱尔兰男性在英国殖民政府的统治下，工作就业机会不多，职位也相对偏低。乔伊斯笔下的都柏林成年男性，大都酗酒或郁郁不得志。他们把工作上的挫折，拿家中的弱势者小孩和女人当作出气筒，因而都柏林社会中家暴频传。例如，伊夫林的爸爸就常对两个小儿子拳打脚踢。他也威胁伊夫林说，要不是她是女生，他也会照样给她一顿毒打。〈一抹微云〉里，失意的文人钱德乐，被家庭责任所困，不能像高乐贺在欧洲大陆得意发展。他对生活现状不满，他悔恨娶了安妮这个庸俗的太太，他想要去伦敦闯荡，要为自己开启一条新的道路。他一面读着拜伦的诗，一面手抱婴儿，但婴儿的哭声刺痛了他的耳膜。他转而把怒气发在无辜的婴儿身上，愤怒对着小婴儿大叫：「不要哭了！」反而吓得小婴儿哭得更厉害。弱势的小孩经常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

然而最令人心惊的家暴发生在〈对比〉这个短篇。小说分三个场景：办公室、酒吧和家里。华林顿在办公室里受到上司的斥责，到酒吧买醉，最后回家打小孩。华林顿身材高大，但「皮肤暗黑且透着酒气；两眼微凸，眼白部分混浊不清」，一副酒鬼模样。他逞一时之勇，顶撞上司，但迫于工作职位，又得低头道歉。一股愤怒，燃烧在胸口。他想冲出办公室，痛快喝个烂醉，以消除羞辱委屈。他典当手表，呼朋引伴，到酒馆买醉。他逞强和英国人魏德世比腕力，却连败两局，输掉了爱尔兰人的自尊。他以为一位英国妙女郎朝他抛媚眼，但事实上，只是自作多情，妙女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存在。他的国家尊严与男性尊严，受到双重打击。回家后，太太在教堂，忙着教会活动，没准备晚餐，小孩怕他，躲他躲得远远的。他愤怒失控，把小男孩的屁股打得皮开肉绽。

酗酒是爱尔兰的国家问题，历史上也有多次禁酒的运动，但似乎都不成功。在英国殖民政策领导下，二十世纪初的都柏林城市，百业萧条，唯有酿酒业一枝独秀。爱尔兰男性忙着上酒馆，女人忙着上教堂。家的经营反而被忽略了。像华林顿一样沉溺于酒精麻痹的爱尔兰人，多到不胜枚举。乔伊斯父子也都偏好杯中物。在〈恩典〉中的柯南，也是个例子。小说开始，他就在酒馆跌倒，还咬掉了一截舌头。小说结尾处，主持僻静会，大谈精神账户要收支平衡的伯登神父，也是满脸通红，酒气醺天。〈赛车之后〉的吉米，也是在酒精的催化下，走上牌桌，输掉了他爸爸挣来的辛苦钱。〈泥土〉里的乔，喝了酒就变成另外一个人。〈寄宿之家〉的穆尼父子都是酒鬼，爸爸喝酒喝得脸色惨白，混浊无神的小眼睛充满着血丝。儿子则藉酒壮胆，恐吓房客。这些酒徒的形象，强化了乔伊斯笔下爱尔兰麻痹这个议题。

所谓爱尔兰麻痹也表现在婚姻价值及性别政治上。以〈寄宿之家〉为例，我们可以检验婚姻价值所传达的文化意涵。小说开始说：「穆尼太太是屠夫的女儿。她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一个意志坚定的女人。」（D 61）乔伊斯的年代，爱尔兰妇女普遍晚婚，甚至于不婚。这不是出于妇女的自我意志，而是殖民社会，大饥荒之后的萧条，养家活口困难，男女被迫延宕成家的时间。这个短篇，也反映了这样的社会背景。穆尼太太承接父亲的肉铺，秤斤论两，以卖肉为业。后来改行，经营寄宿家庭有成，人人称她一声「夫人」。她熟悉顾客心理学，她懂得拿捏，知道「何时要略施小惠，何时要坚守原则，何时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D 62）。她把这种职业本能也应用在女儿的婚事上。

母女连心，波丽知道母亲在暗中监视她，也知道母亲默许她的做法。母女共谋，设局让杜岚先生掉入结婚的陷阱。当时机成熟了，穆尼夫人就出面干预，因为「她处理道德问题，就像用屠刀切肉般干净利落」（D 63）。道德问题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成了一种武器，逼迫杜岚先生屈服。单身有正当职业，且小有积蓄的杜岚，受到波丽的温情攻势与身体诱惑，被迫面对现实。穆尼夫人知道以自己女儿的条件要找个好人嫁出去，并不容易。她「把手中的牌再估算一遍」，觉得有「十足的把握赢得赌局」，便决定与杜岚先生翻牌，要他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她不像一般的妈妈，要一笔赔偿费，她要杜岚与波丽结婚。她为自己的处理方式感到得意，因为「她想起一些她认识的妈妈们，她们就是无法把女儿脱手嫁出去」（D 65）。杜岚先生隐约觉得自己上当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一切都太晚了。只能接受事实，安慰自己，也许他们可以幸福地过一辈子……。

穆尼太太成了《都柏林人》小说中，第一位掌控全局的女性，但是她的婚姻观里没有真爱，只有世俗的利益交换。大饥荒的恐惧，深入人民的心灵，扭曲了人性的自然表现。讽刺的是，杜岚不能像其他的人一般厚颜，捅完楼子，拍拍屁股走人，他只能接受苦果。杜岚先生在《尤利西斯》中再次出现，只是乔伊斯安排他以大酒鬼出场，每日在酒精中，麻醉自己。

杜岚先生的处境，当然是咎由自取。可是这种男女关系，男性也不尽然就是受害者。〈护花使者〉就是〈寄宿之家〉的对照版。雷尼汉和柯利是两名爱尔兰最龌龊无耻的青年。柯利无业，但喜欢卖弄他与警察单位的关系，吹嘘自己的能耐，以彰显自己的重要性：「他有许多内幕消息，喜欢高谈阔论，也喜欢遽下结论。只要他讲话，别人就无插嘴余地。他讲话的主题只有一个，就是他自己：他跟某某人说了什么，某某人跟他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话，摆平了什么事情。」（D 51-52）雷尼汉是条水蛭，依附他人，以占他人的便宜为生：「尽管他混吃混喝，恶名昭彰，但却八面玲珑，能言善道，总能在朋友们形成共识要一致对付他之前脱困……他是个有趣的无赖，脑袋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故事、打油诗、谜语。不管别人怎样嘲讽揶揄，他都若无其事。」（D 50）他赌马报明牌，只要能弄到东西吃喝，也就笑骂由人，不知廉耻为何物。

这两个人连手在街头晃荡，寻找一个可以剥削的对象。柯利出面向一名女佣搭讪，勾引她，扮她情人，约她外出，占她便宜。乔伊斯笔下这名女佣，长得平庸，穿着俗气，但被柯利的甜言蜜语所迷惑，竟愿供他驱使，偷主人家的财物来取悦她的情人。雷尼汉在等待柯利得手之后，一起去酒馆买醉。在等待的时候，雷尼汉在街头无目的地闲逛，突然「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在经济上与心灵上的双重贫乏……他即将满三十一岁。难道他永远找不到一份象样的工作吗？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家吗？他想，如果能够坐在温暖的炉边，吃一顿象样的晚餐，那是多么地幸福啊！……如果他遇到一位善良、单纯、手边又有点积蓄的好女孩，他也能够在一个温馨的小角落安顿下来，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D 57-58）。他这种期待，就像穆尼太太给女儿波丽的安排一样，只要嫁给有点积蓄的杜岚先生，他们也可以幸福地过日子。找个有钱的先生嫁了，就像是娶个有钱的老婆一样，同样是感情交易，不能得到真幸福。

小说结局，柯利顺利摆弄女佣弄到钱，他向雷尼汉这个跟班的炫耀。他「煞有其事地伸出一只手放在路灯下，面带微笑，慢慢打开手心……掌心中，一枚小小的金币、闪闪发亮」（D 60）。这个戏剧化的结尾，彰显金钱挂帅的拜金主义，侵蚀人心，乔伊斯隐喻：都柏林人道德沦丧，男性为金钱不惜欺负自己的女性同胞，而女性自己也迎合呼应着去迫害自己。骗钱骗色，这样的举动，柯利和雷尼汉不羞愧，反而引以为荣，真是麻痹到家了。

〈护花使者〉是整本书中最辛辣的一篇。他对爱尔兰人的无耻，做了最直接的批判。难怪出书时，出版商无法接受乔伊斯对自己同胞这样严厉的批判，要求修改。乔伊斯拒绝，反而在一九〇六年五月二十日写信给李察兹时辩称：「这是一篇很重要的小说。我宁愿牺牲其他五篇小说来保有这篇。」乔伊斯说他要写一部爱尔兰的道德史，来解放爱尔兰人的麻痹心灵。他这篇小说，正是一面照妖镜，照见都柏林人的无耻、不堪，盼国人能知耻、自省，从麻痹中苏醒过来。

殖民情境下的生活，本来就不好过。马铃薯大饥荒，更加恶化了社会问题。伊夫林被家庭的枷锁困住，不能逃离都柏林。华林顿工作生活，皆不得意，只能在酒馆里找到自我。小钱德乐受困于婚姻责任，有志难伸，只能眼泪往肚里吞。柯利和雷尼汉可恨又可怜，无业漂泊的日子，也不好过。〈邂逅〉里的小男孩说：「待在家里的人不会有真正的冒险，这些事必须到他乡异域里去寻找」。（D 21）这些留在都柏林的人，像福林神父，小钱德乐，是没有希望的。伊夫林的下场，可能就是〈泥土〉里的玛利亚。终生劳碌，扮演苦难的母亲形象，为他人无私的奉献服务。但晚年，没有自己的家庭，只能在修道院终老一生。小说中，玛利亚被蒙上眼睛，参加万圣节的摸彩游戏。却在分别代表结婚的戒指、代表移民远行的水、代表修道院的祈祷书，和代表死亡的泥土中，一把摸到了泥土。再摸一次，摸到祈祷书。这预示了玛利亚的命运。玛利亚也渴望有人怜爱，但是无人青睐。公交车上受可疑的上校献殷勤，却莫名其妙搞丢了蛋糕。玛利亚在「暗夜明灯都柏林」洗衣店，为社会边缘人服务，但自己也是边缘人。她照顾乔和艾尔非长大，但是两兄弟却反目成仇。小说开头，大家赞美她是和事佬，成了一大讽刺。玛利亚终生未嫁，一个单身女子在当时的爱尔兰社会，没有立足之地。她的命运，就像被蒙着眼般，任人摆布。但后饥荒的殖民社会，生存条件严峻，玛利亚也只能蒙起眼睛来，自欺欺人，麻木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相对于玛利亚的麻痹，〈憾事一桩〉中的达菲先生，则呈现另一种不同形式的精神麻痹。玛利亚被迫到修道院，终了一生。但达菲先生则自愿选择孤独过一生。达菲先生选择住在郊区，不愿和都会里的普罗大众有过多的接触。他极端压抑自我。乔伊斯常以书来隐喻一个人的个性。什么样的人，读什么样的书；读什么样的书，也造就什么样的人。易言之，人如其所阅读之书。达菲的书房摆设，就透露着这样的讯息。他在书架上层摆着《梅诺斯教义问答》，下层放《华慈华斯全集》。书桌上放着霍夫曼的《麦克·克拉玛》，便条纸上抄有〈抗忧郁剂〉的成药广告词。书桌抽屉里放着一颗熟透了的苹果。换言之，达菲表面上遵守严谨的天主教义，黑白分明地过生活，但内心潜藏着诗人的浪漫情怀，寻找欲望的出口。他阅读剧本的主题是「爱之适以害之」的父子冲突。他以药物控制自己的生理与精神状态。他房间的基本色调，只有黑百两色，家具装潢，简单无华；生活安排，井然有序。但苹果的伊甸园原罪想象，却盘据心头，萦绕不去。这个书房的暗喻，具体而微，透露了小说的内在张力与终局推演。

达菲与社会维持一个疏离的状态，他无法忍受「任何造成精神上或肉体上失序的事物。」（D 58）这种绝对理性的自我要求，使他的人格处在一种近乎分裂的状态：

他对自己也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总以怀疑的眼光，看待自己的行为。他有一个怪僻，就是常用写自传般的方式来检视自我，因此他常在心中以第三人称、过去式，书写一个句子来描写自己……他既无友伴，也无知己；不上教堂，也不信教。他独来独往，过着自己的精神生活……他的日子也就一成不变地过下去——就像一则缺少冒险行动的故事。（D 108-09）

达菲的精神与肉体分离，自我疏离的结果，没有行动，生活停滞，具体代表了都柏林人另一种的麻痹状态。

达菲在音乐会上与希尼可夫人结识，后来发展出一段悲剧性的畸恋。单身的达菲与空闺寂寞的希尼可夫人，透过知性与感性的交流，心灵逐渐契合，成为双方灵魂的伴侣。但潜藏在达菲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他听到一种诡异非人——但又千真万确是自己——的声音，呼唤着他，必须坚持自己灵魂里那无可救药的孤独。那声音说：我们不能放弃自己，我们要作自己。」（D 111）这在关键时刻，达菲先生的性别认同倾向，迫使他打退堂鼓。因他认为：「男人与男人之间不可能有爱情，因为他们不能有性生活；男人与女人之间不可能有友情，因为他们必须有性生活。」（D 112）

达菲的离去，让悲伤寂寞的希尼可夫人，只能藉酒浇愁，最后因跨越铁轨时，被火车撞死。达菲先是震惊、愤怒、哀痛，最后良心不安，因他必须为希尼可夫人之死，负最大的道德责任。

「跨越」就成了一个意符，希尼可夫人的勇敢越界，忠于自己的感情，造成死亡。但是守在界线内的达菲，则懦弱不敢有行动，就像伊夫林，被麻痹所困。他是「被逐出生命飨宴的浪子」（D 117），是个苟延残存的活死人。相形之下，希尼可夫人奋力一搏，倒是成全了自己生命的完整。希尼可夫人的死亡，也象征着达菲部分的死亡，因为他曾经向她倾吐许多私密的话语，如今再也无人可以交心分享喜乐。两个孤独的灵魂，不能相会：「虽然她已经走了，但是他可以体会，漫漫长夜，独守空闺，她是多么地孤单寂寞！他自己也会同样孤单寂寞地生活下去，直到死亡、消失，最后变成一则回忆了——如果还有人记得他的话。」（D 116）达菲哀吊希尼可夫人的死亡，仿佛也哀吊自己精神上的死亡。

小说的结尾，达菲回到规律、机械、重复的世界。他在凤凰公园的小山丘上，看见火车由国王桥车站蜿蜒驶了出来。他仿佛听见火车费力爬行的机械声响，不断地重复着希尼可夫人名字的三个音节：希-尼-可-希-尼-可-希-尼-可-……。直到火车远离，所有声音归于寂静。达菲站在草地上，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孤独与麻痹。

达菲培养希尼可夫人成为自己理想中的爱人，但又亲手毁了她。他这种第三人称的爱，是水仙自恋，希尼可夫人注定要被牺牲的。乔伊斯说：「爱是会要人命的。」（U 6. 997）憾事一桩，乔伊斯描绘的麻痹，强烈表现在达菲的冰冷、漠然、退缩、无声之中。因此，我们最后只见达菲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野上，像一尊不带感情的石像。

三、心怀感激的被压迫者

乔伊斯说「一仆二主」是爱尔兰麻传的原因。罗马天主教与英国殖民政治，仿佛两把刀，掐着爱尔兰，深深影响爱尔兰人的生活。在《一位年轻艺术家的画像》里，史蒂芬对他的同伴戴文说：「在这个国家，你一出生，就会有许多网子飞来套住你，不让你飞行。你提到了国家、语言、宗教。我正想挣脱这些网子去飞行。」（P 203）这三重的牵绊，限制了爱尔兰人的心灵正常发展。有关语言的牢网，乔伊斯有一段著名的说词，他藉史蒂芬之口批评英语在爱尔兰的霸权：「我们所说的语言，在属于我之前原是他的。家、基督、啤酒、主人这些字眼在他嘴上跟在我嘴上有多不同！我每说到或写到这些字眼，心神都会感到不安。他的语言，既熟悉又陌生，于我而言，永远是一种学来的语言……我的灵魂在他语言的阴影中焦躁不安。」（P 189）爱尔兰人被迫放弃自己的母语，改用外来的语言来表达自己。这种对英语的挫折感与不信任，促成他日后以语言革命当作《芬尼根守灵夜》的书写题材。

有关宗教牢网的部分，乔伊斯对爱尔兰天主教的批评，向来尖酸。他批评爱尔兰教会干预政治，甚至于凌驾政治，是国家重建的障碍。伊格顿说，爱尔兰的神职人员不只是人们精神上的导师而已：「他们是捐客与调停者、非法的律师与政治组织的发起人、社会工作者与经济顾问、警察、学校行政人员、选举经理人、业余的医生，与政权的仲裁者。」（Eagleton 78）神职人员介入爱尔兰的政治被视为理所当然。他们担任选举委员会委员或政党候选人的提名委员，权力之大，足以左右选举结果。据说，〈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所描述一九〇二年的市议员选举里，共有九位神职人员担任民族政党的提名委员，他们支持特定的人士参选，其中更有三位直接表明反对某些社会主义路线人士参选，因为这些人具有反基督倾向（Fairhall 97）。换言之，教会参与与主宰选举。神职人员过于世俗化、政治化，把教堂当作议事堂。例如，史蒂芬父亲的好友卡西（Casey）就批评人们上教堂去崇拜上帝并不是去听神父的选举演说。或史蒂芬的保母在圣诞节的晚餐上与史蒂芬的爸爸争辩巴奈尔的功过，愤而大叫：「宗教第一！宗教高于政治！」（P 39）乔伊斯在政治立场一向是巴奈尔的忠实支持者，他的民族主义立场，主张爱尔兰需要一位强而有力的领导者，因此纵使巴奈尔在个性及私德上或有瑕疵，但将他从爱尔兰自治运动的领导地位拉下来，则无异宣告自治运动的死刑（Brunsdale 114）。

乔伊斯对宗教介入爱尔兰政治过深，多所批判。在〈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里，汉奇的选举拉票策略就明白表示，不避讳宗教与政治挂勾。他在拉票时说：「我提到伯克神父（Father Burke）的名字，所以我看没问题。」（D 123）暗示了宗教对选举活动的介入已经被视为理所当然。另凯恩神父（Father Keon）也是一个神职人员过于世俗化的例子。凯恩是所谓的「黑羊」（a black sheep）。也就是说，他是因触犯了某些天主教规定而被解除神职工作的人。他像是「穷教士或是一个穷演员」（D 125），穿着一件黑色翻领的衣服，一脸黄蜡，神情畏缩地来到会议室找范宁（Mr. Fanning）。凯恩找范宁无关宗教，只因他与范宁有「生意上一点小事」需要商讨（D 126）。汉奇说凯恩与范宁的关系非常密切，经常在爱尔兰政客出入聚会的卡瓦讷酒店出现。汉奇质疑说：「他到底是不是神父？」这句话总结乔伊斯对爱尔兰神职人员的基本质疑，对他们的正当性及堕落做出尖锐的嘲讽。

吉朋斯说，乔伊斯写作《都柏林人》的二十世纪初，百业萧条，唯有疯人院、酒馆和教堂，一片欣欣向荣（Gibbons 150）。在后饥荒的年代，教会扮演着安抚人心，也同时是麻痹人心的角色。乔伊斯把信教比喻成抽鸦片，在《尤利西斯》里，布鲁姆说：「要拯救中国的千万子民，不知道他们对不信天主教的那些中国佬是怎么个讲法。不如给一两鸦片。」（U 5. 326-27）又说：上教堂给人「产生一种家人团聚的感觉……问题是你得真信……坐在那边忏悔室附近的那个老头儿睡着了。怪不得有打鼾的声音。盲目的信仰。安睡在天国来到的怀抱中。缓解一切痛苦。明年这时再醒来吧！」（U 5. 362-68）在〈泥土〉里，玛利亚参加清晨六点钟的弥撒，但我们可以推论她以虔诚的心来压抑自己的身体欲望。她揽镜自照时，欣赏自己依然保持窈窕的身材，不免幻想待嫁姑娘的心情。但是长得像巫婆的玛利亚嫁不出去，只有更加努力奉献给教会。在万圣节应景的摸彩活动中，她摸到《圣经》，更是暗示她只能终老于修道院。教会提供她一个赡养的温室，她却没有自觉自己的存在意义。

宗教的世俗化，带来信仰危机。《都柏林人》里的〈恩典〉就对此一现象，有着深刻的描写。小说以恩典（grace）为名，但这个英文字的意义分歧。它一方面可以表示上帝的宽恕与救赎，一方面也指金钱借贷的宽限还期。这篇小说，可视为一则酒徒救赎的寓言故事。故事分三个场景进行：酒馆、家和教堂。小说主角柯南在酒馆受伤，在家养伤，再到教堂僻静。小说的主题，与〈两姊妹〉中的麻痹、诺门、西蒙尼三个概念，前后呼应，形成一个圆形的结构。小说开始，柯南在酒馆的厕所跌倒受伤，断了一截舌头。但他有苦难言（可能是积欠金钱，被讨债的人打伤），只有吞忍这件不名誉的事（disgrace）。这断舌的言外之意，当然指他是「诺门」，一个不完整，有缺陷的人。他有话不能说，酗酒外加欠钱不还，就像是《圣经》说的「沉沦的人」（the fall of the man），正是需要被宽恕、救赎、被改造的对象。

柯南的朋友来家里，密谋要带他去参加僻静大会。柯南太太是个实际的妇人：「宗教对她而言是一种生活习惯，而且她怀疑一个人到了她先生这样的年纪，在死前还有多少巨大改变的可能性。……她对信仰并不显得特别热中……她的信心仅限于她的厨房之内。」（D 158）她不抱多少希望，但也不反对这些朋友姑且一试的好意，要让原本是新教的柯南先生改信天主教。但这些朋友每个人都有金钱上的麻烦，都需要有人协助，给予金钱上的宽限。马丁·康宁汉的妻子有酗酒毛病，还把家具拿去典当；马克义先生经常假借太太到外地巡回演唱之名，向朋友借皮箱，但从来不还；包尔先生在警局服务，他有着「谜样的金钱往来关系」（D 154）；傅格迪先生开酒馆，但是以次级的酒充场。酒馆收了，改卖杂货；柯南先生和傅格迪先生还有一些尚未结清的账目。处事干练的康宁汉诱劝柯南先生一起去忏悔，「把壶子洗刷一番」（D 163），以便重新做人。这些人故意冲淡宗教的意义，选择以最世俗的语言劝柯南，说这是一场专为生意人而办的僻静会：「他不会对我们太严苛的……那并不是真正的讲道。它采用一种比较通俗的方式进行，你知道的，就像是朋友之间的谈话。」（D 164-65）

僻静会充满着物质主义的市侩气，参加的人都是有财务问题的人，连神父也配合演出。进一步彰显宗教、金钱和权力的相互挂勾。僻静会场里，除了同来的这几人外，柯南还看到放高利贷的哈德福先生、搞选举的范宁先生和一位新当选的议员坐在一起、《自由人报》的记者韩德瑞、当铺老板葛林斯、经商失败的欧凯罗先生和邓·贺根先生即将到市秘书处任职的侄儿。柯南顿时觉得心情放松不少。

主持大会的波登神父误引《圣经》，曲解教义，取悦这一票商人政客等信众。波登神父的名字，正好是都柏林红灯区的一条街道，神父朝着讲坛上的一盏红灯跪下来祷告。乔伊斯在这儿的嘲弄意味，不言而喻。神父以精神交换物质，犹如妓女的灵肉交易，更是强烈的讽刺。波登神父「蹒跚地走上讲台……顶着一张红通通的脸孔」（D 173），显然喝了不少酒。他说：「他只是以商人的方式，来为商人布道。打个比方，他就是他们精神上的会计。他希望在座的每一位信众，都能开一个存簿账户，一个精神生活的存簿，并看看这些存簿是否与自己的良心，收支平衡。」（D 174）这种精神存簿的比喻，犹如量化自己的信仰，完全是物质主义的思维。如果对帐不符，来日补正即可。这样的忏悔，太容易、太虚伪、太矫情。乔伊斯在《尤利西斯》中说，忏悔只是「薄薄的一层皮」，充其量只有「艳丽的颜色」而已（U 5. 431-32）。这种上帝的宽限，未免太轻率、太肤浅，只是无意义的言唇口舌，缺少良知的醒悟。

柯南会不会成功改信天主教？会不会变成一个全新的人？乔伊斯没有言明，因为小说在僻静会开始就结束了。这种安排当然也是间接告知读者，答案就在问题里。爱尔兰宗教的世俗化，物质权力的考虑取代性灵的感召，教义的感化被空洞的口语修辞取代。人民其实是麻痹的，没有真正的信仰。

除了宗教的堕落外，乔伊斯也从殖民政治的角度切入，探讨爱尔兰的麻痹问题。史蒂芬企图要冲破的第三重牢网是有关国家机器方面的霸权宰制。乔伊斯以「心怀感激的被压迫者」为譬喻，举〈赛车之后〉和〈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为例，来演绎这种政治上麻痹的情结。〈赛车之后〉一开始，爱尔兰群众围聚在一起，观看那些车子「挟着欧洲大陆的财富与科技」，长驱直入，通过两边「贫穷且站立不动」的观众，骏进都柏林的心脏地带，观众则不断发出「心怀感激的被压迫者」的欢呼（D 42）。这个简短的开场揭示了这个短篇小说中几项重要的主题：第一，位于欧洲大陆文明边缘的爱尔兰，面对代表大陆中心的资本主义及科技文明入侵时，所表现出来的落后自卑，掺杂着羡慕景仰的复杂情绪。赛车的速度与旁观者的静止形成强烈的对比，一动与一静之间，爱尔兰的被殖民窘境立刻浮现。第二，小说原名是“After the Race”，而“race”在英文里有两个最基本的意义：一是「竞赛」，一是「种族/国族」。换言之，这场比赛不只是汽车的竞赛，也是国家之间的竞争。第三，爱尔兰在英国八百年的殖民霸权软硬兼施的统治下，人民因长期模仿/内化宗主国的思想、价值、文化、生活习俗，早已将自己的文化自卑感，转为对宗主国强势文化的崇拜、敬仰，甚至于感激。这种扭曲的殖民认同深植人心，成为理所当然的「共识」。而这种殖民「共识」正是造成爱尔兰人「麻痹」的根源。葛兰西（Antonio Gramsci）的理论指出，霸权的建构是双向的：它是殖民者由上而下的宰制压迫，及被殖民者由下而上的主动迎合，这两种力量交互作用的结果。在麻痹建构的过程里，我们常可看见殖民地本土的知识分子、中产阶级或社会菁英，背叛民族大义，只企求在殖民统治的迎拒之间，谋取一己私利。这些人扮演着「心怀感激的被压迫者」的殖民麻痹，正是乔伊斯后殖民批判的对象。

在〈赛车之后〉中，吉米及其父亲的表现，正是爱尔兰「麻痹」的典型例子。吉米的父亲原是「一位激进的民族主义者，但不久就修正了他的看法」。他开肉铺卖肉起家，累积了惊人的财富，而获封为「商界王子」（D 43）。吉米的父亲透过贿胳的手段，取得警局合同，成为英国皇家军队及监狱伙食的独家供货商。但很讽刺的是，他供养的是镇压爱尔兰民族主义运动的英国军队，及迫害爱尔兰革命英雄的监狱警察。为了金钱利益，他不但背弃爱尔兰民族意识，而且还变相间接迫害爱尔兰的民族主义运动，成为殖民统治阶级的共犯打手。

吉米虽是地道的爱尔兰人，但在其父安排下，接受英国的教育。也就是，吉米从小就接受「英国化」，因此除了身上流的是爱尔兰血液外，吉米早已被「教育」成「假英国佬」，他认定英国政权的正当性为天经地义的自然现象，早已内化了英国殖民者的价值观，「学」会了做一个爱尔兰人的自卑，及梦想变成一个英国人的骄傲。这种英国人高高在上，爱尔兰人卑屈在下的阶级差异，扭曲了殖民地人民心理的自然发展。

小说中，座位的安排也透露了一些空间政治的讯息。在车子里，谢冠英和黎维月大剌剌地坐在车子前座，谢冠英握着方向盘，控制一切。穷小子魏隆纳和爱尔兰冤大头道依尔，有姓无名，像是「半个」人，挤缩在后座，接受谢冠英的领导和指挥。乔伊斯对吉米在车上的描写，非常传神地表达出被殖民者对殖民者的卑屈奉承，但却被排挤、「边缘化」的现实：

两个法国人不时转过头来把他们的笑语抛了过来，吉米必须向前屈身才能捕捉到一些瞬间即逝的只字词组。这并不好受，因为大多数的时候，他只能盲目瞎猜他们的意思，然后再迎着强风，向他们喊叫一句恰当的回话。（D 44）

吉米自以为已打进帝国的圈子，成为他们的朋友。事实上，我们只看到一位弯腰哈背、坐在后面、戒慎恐惧、热切迎合英国的爱尔兰形象。吉米以殖民者为师，并在自己心中建立一套傅科（Michel Foucault）所谓的「自我检查」（self-policing）机制，主动去迎合统治者，扮演好温驯的被殖民者。

〈赛车之后〉的高潮，发生在吉米与这群欧洲朋友在豪华艇上的一场牌局。「英国化」的吉米「积极认同」代表殖民强权的这群朋友。他死心蹋地扮演自己「假英国佬」的角色，努力融入他们之中。他们饮酒高歌，跳舞狂欢。在豪华游艇上，吉米周旋于欧洲大国的朋友间，沉醉不已，自言自语道：「这总算是开了眼界。」（D 47）吉米负担这群朋友的吃喝玩乐，但是他的「爱尔兰式好客」却凸显出「殖民虚荣」的荒谬：爱尔兰人吉米出钱请客还得看人脸色，而这群大陆人占了便宜还卖乖。牌局开始，吉米隐约警觉到众人对他图谋不轨的意图，但是想到自己能加入国际社群为大伙所「接受」，这是「多么令人兴奋啊！」当然在这兴奋之中，吉米也成了最大的输家。黑夜里的「新港美人号」游艇内，欢声雷动，吉米独落寞：「他知道明早自己一定会后悔，但是他现在却很高兴，因为至少可以休息了；他很欣慰，因为暗夜的昏沉恍惚可以暂时掩饰住他的愚蠢。他把手肘撑在桌上，把头放在两手之间，计算着太阳穴上脉搏跳动的次数。」（D 48）

吉米在醇酒的醺醺然中，在新港「美人」的怀抱中，尽心尽力扮演着被殖民者的角色，去迎合、感激殖民者对他的霸权宰割。在这象征温柔乡的游艇中，失去理智、失去钱财、失去民族尊严。吉米知道，明天起他必须面对负债的残酷事实，但是他会有足够的时间去后悔。此时此刻，他只希望这种喑哑的麻痹状态，能永远持续下去，永不清醒。小说以「天亮了！」结束。乔伊斯以这句警语作为暮鼓晨钟，希望能敲醒麻痹中的爱尔兰人民，起来加入去殖民化的民族运动。

〈赛车之后〉以比较隐喻的方式，来探讨爱尔兰的殖民麻痹，但〈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则直接处理爱尔兰的选举政治。〈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的英文原名是“Ivy Day in the Committee Room”。所谓「常春藤日」（Ivy Day）系指每年十月六日这天，爱尔兰自治运动领导者巴奈尔的逝世周年纪念日。他的追随者会在每年的这一天，在自己的衣领别上一片常春藤树叶，以纪念这一位伟大的爱尔兰领袖。这里的会议室隐射英国伦敦国会的第十五个会议室。一八九〇年，巴奈尔因绯闻案遭政敌、天主教徒及追随者围剿，就在这个会议室，爱尔兰议会代表以四十四票对二十二票，否决了巴奈尔继续担任爱尔兰自治党（the Irish Home Rule Party）的领导者。在总共八十三席的代表中，只有八位仍然效忠巴奈尔的领导。来年，巴奈尔郁闷忧伤辞世。从此以后，爱尔兰的自治运动便一蹶不起（CW 227）。乔伊斯的〈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其实就是戏仿这个事件及其影响所发展出来的一个短篇。它的故事非常简单：一九二一年十月六日，也就是巴奈尔逝世十一年的祭日，爱尔兰首都都柏林市正在举行市议员的选举，一群曾经追随巴奈尔的民族主义分子，聚在选举会议室内，躲避十月的寒风冰雪。他们一面喝酒，一面评论巴奈尔生前死后的政治时局变化；他们一面等待候选人送来助选的工钱，也一面为其支持的候选人的政见与立场辩护。故事在微火中开始，逐步开展，也在对火浴凤凰的期待里结束。

〈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的场景只有一个，那就是竞选办事处的会议室。但小说人物多且杂：代表右派保守的科罗夫顿（Crofton）、立场中间偏右的李昂斯（Bantom Lyons）、采取中间立场的汉奇（John Henchy）、中间偏左的欧康诺（Mat O’Connor），和激进偏左的海恩斯（Joe Hynes）等人。还有代表从属阶级的会议室工友老杰克（Old Jack）、代表教会人士的凯恩神父（Father Keon），及送啤酒的酒保无名小弟等多人。除老杰克外，这些人不断进出会议室，发表意见。故事没有明显剧情演变，有的只是不断地抽烟与饮酒，而谈话的内容主要是市议员选举及这个选举所引发的一些相关议题。这场选举由中产阶级代表狄尔尼（Richard Tiemey），与代表劳工阶级的柯尔根两人竞争。在竞选办事处躲避风雨的这些人，除了汉尼斯之外，都是为狄尔尼助选的拉票员。这些狄尔尼的拉票员有一共同特点：他们都是为了一些跑路工钱及免费啤酒而来为狄尔尼工作，并不是为了政治理念而付出心力。

例如，科罗夫顿是所谓的人在爱尔兰心在英国的「假英国佬」。他的右派立场鲜明，但为了选举走路工钱和酒，也可支持立场不尽相同的候选人。但骨子里，仍是认同英国领导的「奥伦治人」（Orangeman）：他听完汉尼斯哀悼巴奈尔的诗作，称赞其艺术性，但淡化其政治性，反映了统派保守意志的一贯立场。

李昂斯则是另一种典型。他曾追随巴奈尔，但因巴奈尔发生婚外情，冒犯天主教教会，乃加入批判巴奈尔的行列。但是反讽的是，李昂斯虽然反对巴奈尔的婚外情，但是却包容英国爱德华七世也有婚外情的事实。他严苛要求自己的族人，但却轻易原谅殖民者。

欧康诺也曾是巴奈尔的忠贞支持者。他在这个特别的日子，在衣襟上别着一枚常春藤叶子，追念巴奈尔。但热情不再，如今与现实妥协，为酒与钱，替狄尔尼选举阵营跑腿。但缺乏热情的态度，可由他以狄尔尼的政见宣传单引火，点燃香烟，看出端倪。这张被燃烧的传单，意味着狄尔尼的政见只能当点烟的火种，火光过后，即烟灰飞尽。换言之，狄尔尼出马竞选当然不是为受苦大众伸张正义，谋取众人福利。相反地，他主张减税的背后理由是，他自己拥有大批不动产，减税自己才是最大的受益者。而欧康诺华发早生，正好反映出他的民族主义热情，也如烟火烧尽，爱尔兰民族自治的理想，早已向现实的金钱低头了。

海恩斯则一如往昔，表现了他对巴奈尔的忠贞，尽管巴奈尔已经逝世多年。海恩斯是唯一替劳工阶级候选人拉票的。他写过诗文，悼念巴奈尔。他在会议室里朗诵诗作，众皆动容。这首诗充斥感伤、滥情的词藻，但却也相当忠实地表露出海恩斯等民族主义人士对巴奈尔之追念不舍，对背叛巴奈尔者的不齿及对巴奈尔精神再生的高度期望。

〈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这个短篇是爱尔兰背叛者的大集合。这一群助选员（海恩斯除外）昧着良知，只考虑个人利益，将民族大义抛到九霄云外。乔伊斯对背叛者最露骨的刻画当属汉奇这个角色。汉奇扮演了一个类似剧本中的司仪，负责串场及引导事件之演出。汉奇的中间立场，正好说明了他是个没有原则、东方吹西面倒的投机型政客。当面临民族大义与个人利益的选择时，他自然会把利字摆中间。他大肆批判会议室中的其他人不如自己爱国，他主张欢迎英王爱德华七世来都柏林视察。汉奇认为英王来访，一方面具有君临天下的正当性，另一方面也会带来财富与经济机会，符合爱尔兰人的利益。但是汉奇在面对殖民这个历史议题上却倒因为果，认为爱尔兰荒芜的工业需要英国的资本挹注。却忘了英国殖民才是造成爱尔兰落后的原因，反而感激英国国王的造访可为爱尔兰带来财富。被扭曲的殖民心理，没有憎恨，反而甘心扮演「心怀感激的被压迫者」的角色。从武装征服、经济操控到文化洗脑，爱尔兰人正走向英国化而不自知。海恩斯说，要是巴奈尔活着的话，绝不会有对英王爱德华七世发表欢迎词这件事，汉奇则斩钉截铁地说：「巴奈尔已经死了。」并且对室内象征巴奈尔精神的那一盆火，「使劲抽了一下鼻涕，然后重重地吐一口痰」，以表示他对民族自治运动之不屑（D 124）。

这篇小说以爱尔兰的市议员选举为题，藉由不同政治立场拉票员之间的矛盾与对立，彰显后巴奈尔时期的爱尔兰政治情况。每个人都在挪用巴奈尔这个爱尔兰人逝去的希望，利用这个共同的历史记忆来满足自己的利益。对汉奇而言，巴奈尔是无用、早该抛弃的包袱；对狄尔尼而言，巴奈尔具有吸收本土票源的图腾效果；对海恩斯而言，巴奈尔则是恋旧、自慰，与希望的综合体。小说中的会议室里，我们看到民族主义运动的热情在酒与钱的双重欲望下消散；我们看到一群虚伪的投机分子以散播谣言或搬弄是非为能事；我们看到一群现实的政客，迫不及待地要背叛自己的国家。巴奈尔在国会第十五会议室里，遭到追随者无情的攻击诋毁，而读者也在乔伊斯的小说里，闻到一股浓烈道德败坏的腐臭味，萦绕在整个会议室里。

四、大雪的启示

一八九一年，巴奈尔因婚外情垮台，他所领导的议会路线民族主义运动也随之瓦解。一九〇二年，叶慈成立了「爱尔兰民族剧场」（Irish National Theater），吸收优秀的爱尔兰作家、文人、记者等加入推动文化民族主义的行列。两年后，设立「艾比剧场」（Abbey Theater），演出有关爱尔兰的爱京剧。从此以后，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取代巴奈尔的议会路线，逐渐成为爱尔兰最重要、影响最深远的民族运动。这股新的文化风潮，在叶慈的领导下，扮演了这个时期爱尔兰历史「政治正确」的主流意识。爱尔兰各界知识分子和文人纷纷加入这个大潮流，鲜少人甘犯大不韪，对这个运动潜在的盲点提出批判。唯独乔伊斯是个例外，在大家一窝蜂地回归历史乡土文化的狂潮里，他选择流亡出走，以现代、都会、中产阶级生活为创作题材。他不随之起舞，千山万水我独行，他选择扮乌鸦，批判针砭这个主流意识之下，爱尔兰国族认同与文化形塑的问题。

乔伊斯与文艺复兴相关的运动维持一个批判的距离。他拒绝加入叶慈的阵营，因为他反对偏狭与歇斯底里的民族主义；他对文艺复兴的浪漫怀旧、英雄崇拜情结、美化农民的生活、神话传说的刻意发明，也不能认同。他批评文艺复兴所形塑的通俗历史观，主宰爱尔兰民众的爱国情绪，而这种诉诸感性的爱国意识所形成的新霸权，缺少「知性」批判意识存在的空间，反而重复了民族主义所欲对抗的殖民暴力，变相压迫多元、现代、民主、包容、宽容思想存在的可能性。同时以英裔爱尔兰人（Anglo-Irish）为主的文艺复兴运动，难于摆脱其菁英、宗教、阶级、族裔的偏见色彩，不免与占爱尔兰人口绝对多数的天主教徒产生疏离。最后他也观察到激进文化民族主义所进行的暴力抗拒与殖民主义的霸权压迫，会形成一个互相依赖、互相（再）生产的结构，使得民族主义沦为殖民主义共犯而不自知。换言之，爱尔兰人的主动迎合统治者，将进一步稳固殖民政权之运作。乔伊斯认为爱尔兰的民族主义运动如果不能认清此一事实，那么历史将成为「一场你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U 7. 678），爱尔兰人也将陷入一种无底深渊的殖民「麻痹」状态。

乔伊斯在〈一抹微云〉就对文艺复兴运动的迷失，提出针砭。他批评爱尔兰的文人，缺少真正的理想与热情。大家都在想办法挪用「文艺复兴」这个图腾，谋求一己声名。例如，小钱见到年少友伴高乐贺在欧洲大陆得意，就盘算：「也许高乐贺可以帮他在伦敦的报纸弄到一个发表（诗作）的机会」，但问题是「他不太清楚自己到底要表达什么，但是一时的诗意触动他的心弦。」（D 73）讽刺的是：小钱代表文艺复兴运动者的浪漫、不切实际，凭感觉行事，无法理性思考。文艺复兴运动的作家，写作的目的在取悦英国读者，他们揣摩英国人的口味，投其所好而写作，缺少真性情的投入。小钱就盘算着：「如果他能用诗来表达这种感受……也许，英国的评论家会因他诗中忧郁的调性，而认定他是塞尔提克（Celtic）学派的诗人。」（D 74）小钱一厢情愿，幻想着英国的书评家将大力赞赏他诗中浓浓的愁绪。他甚至于希望改改自己的名字，让自己的名字听起来更爱尔兰。这段文字的弦外之音，再清楚不过了。文艺复兴变了调，沦为文人扮演「心怀感激的被压迫者」的媒介。最可笑的是，小钱一路编织美梦，竟然错过了酒馆。这当然是暗指：参与文艺复兴运动的文人，做白日梦，根本忘了自己原来的目的。乔伊斯对这种变态的现象，极端鄙视，笔下自然尖酸刻薄。

文艺复兴运动强化了许多爱尔兰人对本土文化的认同，但还有更多人在挪用文艺复兴来图谋私人利益。在〈母亲〉这个短篇中，乔伊斯就对爱尔兰文化活动的真相，做了近距离的观察，并指出其流于形式的虚伪，及与普罗大众生活脱节的谬误，已经成为爱尔兰文化麻痹的另一种表征。例如，手腕灵活的齐尔尼太太，就搭文艺复兴的顺风车，安排女儿学盖尔语，在社交场合与民族主义人士亲近，营造女儿是文艺复兴运动宠儿的形象。这样的刻意安排，不见得在于认同民族主义运动的精神，其更关心的是，如何利用这股风起云涌的势头，来彰显自己的价值。

音乐演唱会经常被拿来当作推动文艺复兴的活动之一。齐尔尼太太当然也不放过这样的机会，推销自己的女儿。她与民族主义人士签订合约，推荐女儿在音乐会担纲演出。但整个音乐会策划不良，时间安排不当，节目欠佳，观众水平不高。基本上来说，怀旧的老歌，无法引起普遍年轻人的兴趣，充其量，只能慰藉老人。整个活动的设计是怀旧的、本土的、滥情的，因不具时代性，难引起普遍的共鸣。更讽刺的是，这个爱国的音乐会，还邀请英国过气的格林夫人来参加，但她的表演并不称职：「这种矫揉做作的唱腔和发音，早已过时，但她却以为这样可以为演唱增添几分优雅气质。她看起来好像刚从古剧场的衣柜里走出来的僵尸。坐在比较廉价票区的观众，对她那尖声的哭调，发出阵阵嘲笑声。」（D 147）

除了演员欠佳外，来采访的记者，也不把音乐会的文艺复兴功能，当作一回事。《自由人报》的记者无心采访，只会利用报纸的影响力，来对漂亮的小姐调情说笑：「他久经世故，当然猜得到为什么她对他这么亲切客气……她身体所散发出来的体温、香气和色泽，挑逗着他的感官……他一直待到不能再停留时，才不舍地向她告别。」（D 145）

但最令齐尔尼太太难堪的是，被自己的女儿及女儿的密友希利小姐背叛。爱尔兰的历史，充满了背叛者，乔伊斯在此再加一笔。齐尔尼太太的女儿和希利小姐，在她与主办单位谈判时，竟然主动上台表演。使得齐尔尼太太的争辩立场，完全失去着力点，只能忿忿地屈服。

齐尔尼太太以一人之力，对抗一群代表文艺复兴运动的男人。这些男人既无能又无心，活动当然达不到预期的效果。但这个女人有能力也用心，但只为她女儿一人的前途算计。不论男人或女人，在参与这个运动时，都只想利用运动来达到自己的目的。齐尔尼太太受到委员会所有男士的围剿，据理力争无效，但见男性的集体暴力，欺压自己的女性同胞。乔伊斯以一把伞的隐喻，来结束这个故事：欧马登·伯克先生向来拿伞来「平衡他庞大的身躯……平衡他那敏感的财务问题。」（D 149）他斜靠着伞，加入批判齐尔尼太太不够「女士」的行列。伞的形状是男性的象征，伯克先生依靠男性父权的保护度日。一把伞，张开来饱满，但内在虚空，收起来只有支架。虚张声势，外强中干，男人如此，爱尔兰的文艺复兴运动也是如此。

叶慈和乔伊斯对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态度，迥然不同。叶慈走本土路线，乔伊斯选择国际路线。因此在〈母亲〉、〈一抹微云〉和其他的短篇中，乔伊斯对叶慈的文化民族主义，多所嘲讽。一九〇七年，乔伊斯在十四个短篇外，再补上〈死者〉一篇，成为完整的《都柏林人》。乔伊斯在写完前十四篇小说时，反思自己以道德重整角度出发所做的爱尔兰社会文化解剖，「过于严厉」，忽略了都柏林城市里美好的一面，例如「纯真」的民族性，及「好客」的传统美德（L 231）。所以在〈死者〉里，调整角度，重新出发。

〈死者〉这篇小说是乔伊斯写作生涯的一个转折点。他从写实主义出发，一路演变发展到实验性格浓厚的现代主义。尤其是小说后半段的旅店情欲一节，精彩的内心独白，成为乔伊斯意识流表现手法的滥觞。〈死者〉由两段故事构成：前者描述圣诞夜的家庭聚会，后者描述旅店里的情欲。这两段情节的发展，都与爱尔兰的文化民族主义有关。晚会多少呼应乔伊斯对爱尔兰好客传统的描述，但晚会的一场民族理念冲突，才是高潮。代表激进民族主义的艾佛斯小姐质问贾柏瑞为什么投稿到立场倾英国的《每日快讯》，并讥讽他是个「假英国佬」。艾佛斯小姐邀他暑假到爱尔兰西部高尔威外海的爱兰小岛（Aran Isles），去亲炙纯正不受英国污染的爱尔兰文化。出身高尔威的葛瑞塔，央求先生贾柏瑞造访她在爱尔兰西部的故乡。贾柏瑞以不屑的口气回应：他只去欧洲大陆的法国、比利时、德国。一来可离开爱尔兰，换换环境，二来可以学习外国的语言。艾佛斯小姐怒斥其无自己的国土、语言与人民可以亲近吗？被激怒的贾柏瑞反唇回道：「我早就厌透了我的国家，厌透了！」（D 189）这一段对话，彰显了文化民族主义运动里，国际与本土两种路线之争。贾柏瑞的国际路线在艾佛斯小姐眼中，是个数典忘祖，一心拥抱欧洲殖民大国，甘为帝国臣民的民族叛徒。而艾佛斯小姐在贾柏瑞眼中，则是死抱褊狭的乡土主义心态，以排外惧外来追求民族的纯正性。这两种冲突的力量，撕裂了爱尔兰人的国族认同。

乔伊斯在离开都柏林之后，在海外构思书写〈死者〉这个短篇。因为隔着一个距离，所以反而能够比较客观冷静来看爱尔兰问题。乔伊斯流亡在的里雅斯特时，曾发表"Ireland, Isle of Saints and Sages"一文，将爱尔兰民族比喻为一匹布，「以各种不同的材料编织而成，包含有日耳曼人的攻击性格、罗马律法、中产阶级传统及古叙利亚宗教」（CW 165-66）。并认定爱尔兰是个多元民族、跨文化的国家，因为从七世纪以来，即陆续有不同的民族，以不同的理由，或移民或侵犯或殖民，先后在爱尔兰落脚。丹麦人、西班牙人、诺曼人、盎格鲁撒克逊移民等早已在爱尔兰本土化/同化成今天的「爱尔兰人」。换言之，纯粹的爱尔兰本身就是一个神话，因为它的文化总已经是混杂的。因此不论是本土路线或国际主张，其实都是一体两面，同是爱尔兰国家的共同想象。本土路线不需要排外，国际路线也必须由本土出发。以此观之，贾柏瑞和艾佛斯小姐之间的针锋相对，其实也彰显了双方立场的盲点。艾佛斯小姐要到爱兰岛去旅游、去亲炙纯正的爱尔兰文化，本身就是一个虚幻的念头。到乡野去旅游，并不是真正的回归部落乡土，充其量只是怀旧，不是积极的介入。这种带着优越感或奇异感对本土文化的凝视，流于表面，只是殖民抗拒与「去英国化」的表态。把本土文化加以观光化，只能满足文艺复兴运动的凝视，并不是站在当地人民的角度思考问题。另一方面，贾柏瑞鄙视本土文化语言，也是一种「假英国佬」的殖民心理。乔伊斯曾对爱尔兰年轻作家阿瑟·包尔（Arthur Power）说：「你是一位爱尔兰人，你必须根据爱尔兰的传统来写作，你必须写你血液中的东西，而不是你脑中的……一个大作家，首先必须是一个民族的作家，然而由于他们强烈的民族感情，终将使他们成为国际作家。」作为一位国际作家，仍然必须从本国的土地文化里，取得写作的养分。国际与本土，本质上，是互补的、共构的。因此，乔伊斯宣称：「对我而言，我只写都柏林，但只要我能写进都柏林的心灵，我便能写进世界任何一个城市的心脏。普遍性蕴含于独特的事物之中。」（Ellmann 505）

小说中的一个转折点是，葛瑞塔想要回去造访爱尔兰西部。爱尔兰西部有很多层次的文化意涵：西部，那是最少受到英国文化污染的地方；那是马铃薯大饥荒受害最严重的地方；那是葛瑞塔生长与恋爱的地方。以高尔威作为本土化象征的爱尔兰西部，对葛瑞塔而言是一个回不去的失落原乡；对拥抱民族大义的艾佛斯小姐而言是一个代表正统文化源头的圣地；对相信现代都会主义的贾柏瑞而言是一个他不想要去、也不可能了解的异地。艾佛斯小姐向西看，无法自拔于民族主义乡愁的怀旧眷恋；而贾柏瑞向东看，不能忘情于国际都会的现代与开放。前者自困于狭隘的自恋，而后者流于失根的漂泊，皆无法满足爱尔兰民族的多元想象建构。

小说趋近结束时，葛瑞塔听到〈来自奥克林的少女〉（“The Lass of Aughrim”）这首高尔威的地方民谣，想起因自己而死的初恋情人费瑞（Michael Furey）不禁潸然泪下。Aughrim这个地名，承载着爱尔兰人对抗英国殖民战争的惨败记忆。Aughrim也记载着爱尔兰少女受到英国伯爵始乱终弃的悲剧。这首歌谣巧妙连接个人感情与民族大义，使贾柏瑞的思绪，从对葛瑞塔的身体欲求，转为嫉妒、懊恼、进而羞愧、终致悟道等，起了一连串的变化。

在圣诞夜的聚会里，首先贾柏瑞的轻佻言语，遭到莉莉顶撞；接着他的国际主义思维也饱受艾佛斯小姐的批判；甚至于，他对葛瑞塔的欲望，也因费瑞而受挫。尤其是费瑞的出现，叫贾柏瑞嫉火中烧。他起先带着知识的傲慢，鄙视费瑞只是个煤气工人，但他发现与自己生活大半辈子的枕边人，竟然在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份对煤气工人的爱恋。他活着的一个人，竟然比不上那死去多时的亡者。怅然，仿佛自己只是一个活死人。失落，泪水盈眶，他体会到何谓真爱。死去的费瑞，成了永恒的爱人，而活着的贾柏瑞，倒像个行尸走肉，麻痹的过着活而已。就像祖父的马儿钱宁，没有自我意识，只是习惯地顺着磨坊兜圈子。甚至于，看到比利王的雕像，就不自觉地转了起来。

贾柏瑞但觉懊恼，一整个晚上，「他看到自己滑稽的样子：扮演阿姨们餐会上无聊的招待；扮演一个神经兮兮、求好心切的滥情主义者；对着一群庸俗无知的人高谈阔论；将自己小丑般可笑的欲望理想化；他不就是镜中那位又可怜又愚蠢的家伙。」（D 219-20）尤其是想到自己作为葛瑞塔的丈夫，却在她的生命中，扮演着这样次要的角色，顿觉羞愧。

小说结束时，贾柏瑞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覆盖大地，若有所思/失，乃喃喃自语道该是自己「启程西行的时候了。」（D 223）报纸报导说，天将降雪，大雪将覆盖整个爱尔兰国家。贾柏瑞历经一晚的心境转折，在大雪纷飞的子夜，思索人生的永恒与短暂、虚妄与真实、国家与个人，灵光乍现，若有所悟。报纸的报导与国家的想象，关系密切。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想象的社群》（Imagined Communities）一书中说，十八世纪末，欧洲资本主义及印刷工业兴起，透过资本流通与报纸传播，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与素未谋面的他人，同时进行「社群想象」的活动，萌生现代国家的观念。诺兰（Emer Nolan）呼应安德森说法，把大雪覆盖大地象征所有界线的消弭。大家在报纸的报导中，共同想象爱尔兰国家为一生命共同体。但是瓦蓝德（Joseph Valente）不认同此种说法，因为爱尔兰的报纸，国家认同立场分歧，无法建构共同的想象。反倒是天气是大家共同的感受。天气，例如下雪，跨越地理疆界国界，反而是最国际性的现象（"Joyce’s Politics" 94-95）。

小说的最后一段，乔伊斯用七个「落下」（falling）描写大雪纷飞，铺满大地的景象。大雪落在爱尔兰中部的泥炭黑色大地，落在香侬河流经的河域，落在西部费瑞的坟上，「厚厚的飘雪堆积在歪歪斜斜的十字架和墓碑上，也落在墓园小门的栏杆尖上和光秃的荆棘之上。」（D 223-24）瓦蓝德说这段以宗教收尾的安排点出：宗教的普世精神，跨越种族国界，是人性共同的依赖与救赎。大雪包容了所有的差异，不论是面向东方代表知性的国际路线民族主义，或朝向爱尔兰西部代表感性的本土民族主义，不论是天主教或新教，不论是生者或死者，都将在大雪底下合而为一。乔伊斯这个结局，统合了爱尔兰国内不同的文化阵线，以一个普世人性的观点，来超越差异对立。雪莱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乔伊斯在〈死者〉里，跳脱这个本土与国际二元对立的传统争辩，寄望爱尔兰的书写必须放眼未来，这当然也预告了他在《一位年轻艺术家的画像》里所宣称的：他书写的目的是要「去创造一个爱尔兰人尚未被创造出来的良知」（P 253）。

综观《都柏林人》的写作，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一部爱尔兰的文化病理史。乔伊斯采迂回嘲讽的策略，针砭爱尔兰麻痹问题。从童年的启蒙经验，到成人社会的价值扭曲，到宗教与殖民政权的双重宰制，到最后的死亡悟道，乔伊斯以史家之笔，书写爱尔兰人的道德史。他期望他高举的《都柏林人》这面镜子，可以让爱尔兰人照见自己真正的面貌，以为爱尔兰的精神解放，跨出自觉自省的第一步。

1. 公立学校由奉行新教信仰的英国控制，目的在于教化爱尔兰人接受英国殖民统治。爱尔兰人质疑其是英国政府控制爱尔兰的手段之一。

乔伊斯著作缩写简表

Dubliners (D) 《都柏林人》

Stephen Hero (SH) 《史蒂芬英雄》

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 (P) 《一位年轻艺术家的画像》

Ulysses (U) 《尤利西斯》

Finnegans Wake (FW) 《芬尼根守灵夜》

The Critical Writings of Joyce (CW) 《乔伊斯评论文集》

Letters of James Joyce. Vol. I. (LI) 《乔伊斯书信集一》

Letters of James Joyce. Vols. II and III. (LII,LIII) 《乔伊斯书信集二、三》

Selected Letters (SL) 《乔伊斯书信选集》

两姐妹

这一次他没救了：第三次中风。连着几个夜晚，我走过他的房子（时值放假），去查看那扇有亮光的方形窗户：连着几个晚上，我注意到它依旧透着微薄的光线。如果他死了，我想，那我就可以看见阴暗的百叶窗上随烛光摇曳的影子，因为我知道人死了后要在头的两侧摆两只蜡烛。他经常告诉我：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总认为他不是认真的。现在我才知道这些话都是真的。每天晚上，当我盯着窗户看的时候，我都会喃喃自语地说：「麻痹。」和教义问答手册中的「西蒙尼」一般。但现在这个字听起来就像是某个不祥与邪恶的东西。我内心充满恐惧，但却又渴望能进一步接近它，想仔细瞧瞧它如何将人折腾至死。

我下楼去吃晚饭时，老柯特正坐在炉火边抽烟。就在我舅妈用汤瓢舀一碗燕麦粥给我的时候，他仿佛在接续先前的话：

——不，我不觉得他真的……但是他看起来很奇怪……有点令人费解。我认为他……。

他一面抽起烟来，一面整理着自己的思绪。他真是一位令人厌烦的老糊涂！我们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满有趣的，喜欢谈论纯度较低的酒和蒸馏器的蛇管；但我很快就对他和他那些没完没了的酒精故事感到厌倦了。

——我对这件事自有定见，他说。我想这是一件……非常特殊的例子……。但是这也很难说……。

他又开始抽起烟来，但也没说出他的想法。我舅舅发现我瞪着眼睛发呆，就告诉我说：

——唉！你的老朋友走了，你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一定很难过。

——谁？我问道。

——福林神父。

——他死了吗？

——柯特先生刚刚告诉我们。他正好经过那幢房子。

我知道大家都在看我，所以我就继续吃着东西，仿佛这件事引不起我的兴趣。我舅舅向老柯特解释：

——这个小伙子和他是好朋友。告诉你，那个老头教了他许多东西；他们说他对这个小孩有很大的期望。

——愿上帝宽恕他的灵魂，我舅妈真诚地说道。

老柯特对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感觉到他那双黑眼珠正在打量着我，但我不想迎合他，所以没有把头抬起来。他又抽起烟来，最后向着火炉用力地吐了一口痰。

——你觉得怎么样，柯特先生，我舅妈问道。

——我觉得，老柯特说，这对小孩子有不良的影响。

——我的想法是，小孩子就应该和同年纪的孩子一起奔跑玩乐，而不是……我说的对不对，杰克？

——那也是我的原则，舅舅说。他必须学会自己站起来。这也就是我常对「蔷薇十字会员」团员说的：多运动。为什么呢？因为当我年少时，不论寒暑，每天早晨都洗冷水澡。这就是我今天身体还算硬朗的原因。教育的影响深远……。柯特先生要不要尝一口羊腿肉，他转向舅妈说。

——谢了！谢了！不用了，老柯特说。

我舅妈从橱柜子里把那盘羊腿肉拿出来放在桌上。

——但是，柯特先生，为什么你认为这对小孩子不好？舅妈问道。

——这对小孩不好，老柯特说，因为孩童的心智太容易受到外来的影响。当小孩子看到那样的事物，你知道的，那会影响到……。

我把燕麦粥塞满嘴巴，免得我因愤怒而口出恶言。他真是一位讨人厌的红鼻子老白痴！

夜深之后，我才睡着。虽然我不满柯特先生把我当成少不更事的小孩，但我依然绞尽脑汁想要弄清楚他那些没说完的句子。在幽暗的房间里，我仿佛见到中风病人那张阴郁惨白的面孔。我把被子拉起来盖过头，试着去想象圣诞节的情景。但是那张惨白的脸孔却紧跟着我。它喃喃呓语，我知道它想要忏悔，告诉我一些事情。带着愉悦的罪恶，我的灵魂，瑟缩一角。它喃喃地向我告白，我想知道它为什么不断对着我微笑，为什么它潮湿的嘴唇带着唾沫。但是我想起来，他是因瘫痪而死的。我觉得我自己也淡淡地对着它微笑，仿佛是要去赦免他买卖圣职的罪行。

第二天早餐过后，我走到大不列颠街上去看那间小房子。它是一间不起眼的小店，只以一个笼统的「布料行」当作店名。布料行卖的大部分是儿童穿的鞋子及雨伞。平常，窗户上常挂着一张告示牌，上面写着「修补雨伞」。现在因为百叶窗拉起来了，所以看不见那张告示牌。一束黑纱做的花，用缎带系在门环上。两个贫穷的妇人和一位送电报的男孩正在读一张别在黑纱上的卡片。我也走近跟着一起看：

一八九五年七月一日

詹姆斯·福林神父（曾服务于米斯街上的圣凯瑟琳教堂），享年六十五岁。

愿他安息！

读了这张卡片，我终于相信他死了。我内心一阵慌乱，不知所措。要是他没死的话，我就会去布料行后面那间黑暗的小房间，他一定会坐在炉火旁的摇椅上，整个人被一件超大的外套紧紧包裹着。也许我舅妈也会要我带一包「High Toast」牌鼻烟给他，这也许可以让他从昏睡中醒过来。我总是帮他把整包鼻烟倒进那只黑色的鼻烟壶，因为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每次都把半包鼻烟撒到地板上。当他那只颤抖的大手挪近鼻子时，阵阵的鼻烟便从他的指缝间撒落到他大衣的前襟上。也许因为这些不断撒落的鼻烟，使得他那件陈旧的教士袍，看起来有一点灰绿色的样子。那条弹烟灰用的红色手帕，经过一星期来的烟尘累积，早已变黑，所以也就愈弹愈脏了。

我想进去看看他，但却没有勇气敲门。我沿着向阳的街边慢慢踱步，一路阅读张贴在商店橱窗上的戏院海报。说也奇怪，今天的我似乎都没有感染到些许悲伤的气氛，我甚至于有些懊恼，因为自己仿佛从他的死亡中解脱出来，反而觉得轻松自在。我试图厘清这种感觉，正如我舅舅前天晚上所说的，他教导了我许多事情。他曾在罗马的爱尔兰神学院求学，他教我拉丁语的正确发音。他告诉我有关古墓的故事和拿破仑的事迹，他也向我解释各种弥撒仪式，还有教士们的服装所代表的不同意义。有时候他会故意问我一些比较困难的问题来自寻开心，他会问我在哪种情况下该如何随机应变，或这种或那种罪行是属于罪不可赦或是情有可原或只是不完美的小缺点而已。他的问题，叫那些原本单纯的教会制度，变得复杂且神秘。我觉得神父主持圣餐仪式和紧守忏悔者的秘密，责任重大，我怀疑人们怎么会有足够的勇气来承担这些工作；当他告诉我有些神父甚至于写过像《邮政指南》之类厚厚的书，而且书本里的字，密密麻麻像报上的法庭公告一样，拿它来详细解释各种复杂的问题，我一点也不惊讶！每当我面对这些问题时，总觉得自己只能哑口以对或者只能支支吾吾地给一些愚蠢的答案，但他经常面带微笑，同时点两三下头。有时候，他会考我那些他要我熟记的弥撒对答，在我滔滔地背诵时，他会若有所思地对着我微笑点头，还不时把大把的鼻烟轮流抹在他的两个鼻孔里。当他笑的时候，露出满口泛黄的牙齿，但见舌头垂放在下唇上。在我尚未深入了解他之前，他这种习惯，常令我不安。

走在阳光下时，我想起了老柯特的话。我试着回想那梦中后来发生的事。我记起来曾看到长长的绒布窗帘和一盏样式古老的吊灯。我觉得自己置身在一个遥远的国度，一个充满奇异风俗的地方——我想是在波斯，但我记不得，梦是在哪儿结束的。

夜晚时分，舅妈带我到丧家去哀悼死者。这时太阳已经下山了，但是房子西向的玻璃窗仍然映照有镶着金黄边的大片云朵。兰妮在客厅中接待我们，因为当着她的面大声痛哭不合礼俗，所以舅妈就紧紧握住她的双手，表达无限的哀伤。老妇人像在发问般向上指了指，舅妈点了点头，便开始吃力地爬我们眼前那道狭窄的楼梯。她那低垂的头，几乎刚好和楼梯的扶手平高。到达楼梯的第一个平台时，她停下来招呼我们走进那间门开着的停尸间。舅妈走了进去，那位老妇人看到我有些犹豫，就不断向我挥手，要我进去。

我踮着脚尖走了进去。黄昏从窗帘下摆的蕾丝边穿了进来，房间里一片昏暗，一对残烛，火光微弱。他已经入殓了。兰妮领着我们三个人跪在床尾。我假装在祷告，但思绪却无法集中，因为老妇人喃喃不断的细语扰乱了我的心神。我注意到她的裙子一角倒钩到她的背部，难看极了，她那双布鞋的跟已经磨到一边歪斜了。我想象着老神父正躺在棺材里对着我微笑。

事实并非如此。当我们起身走到床头时，我看到他并没有在微笑。他庄严凝重地躺在那儿，一身准备上祭坛的打扮，一双大手乏力地环抱着一只圣杯。他一脸凶相，脸色苍白，面孔肿大，鼻孔像黑漆漆的洞穴，脸颊上留着一圈疏稀的白须。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鲜花气味。

我们在胸前比画了十字架，然后就离开了。在楼下的小房间里，我们看到艾莉莎端坐在神父的摇椅上。我慢慢地走到角落那张我常坐的椅子，兰妮到餐具柜中拿出一瓶雪莉酒和几个空酒杯。她把酒及杯子放在桌上，邀我们一起喝一小杯酒。她按着姊姊的吩咐，把雪莉酒倒入杯中递给我们。她硬要我吃一些奶油饼干，但我拒绝了她的好意，因为我怕吃饼干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她对我的拒绝有点失望，便安静地走到沙发那里，坐在她姊姊身后。没有人开口说话：我们一齐默默地注视着空空的壁炉。

我舅妈等到艾莉莎叹息之后，才开口说：

——哎！也好，他是到另一个比较好的世界去了。

艾莉莎再次叹了一口气，点头同意。舅妈用手指头拨弄一会儿酒杯的长柄，再啜饮一小口。

——他当真……走得安详吗？她问道。

——是的，夫人。他走得很安详，艾莉莎说。你不知道他何时断了气。蒙上帝垂怜，他真的没有受到太多的苦。

——那么一切都……？

——奥鲁克神父星期二来陪他，替他涂油，准备所有的后事。

——他当时知道吗？

——他相当顺从。

——他看起来真的很顺从，我舅妈说。

——我们请来帮忙清洗身体的妇人也是这样说。她说他看起来好像只是睡着了。他是这么地安详顺从，真叫人不敢相信他的遗体竟然这么美。

——一点也不错，我舅妈说。

她从杯子里啜了一小口酒，然后说：

——唉！不管怎么说，福林小姐，你已经尽全力帮助他了，这一点你是可以宽心的。不是我说恭维的话，你们两位对他实在太好了。

艾莉莎用手平抚着膝盖上的衣裙。

——啊！可怜的詹姆斯！上帝知道，纵使清贫，但我们已尽全力协助他了。当他还活着的时候，我们也不忍心见他短缺什么。

兰妮把头倚靠在沙发垫上，看起来好像快睡着了。

——这个可怜的兰妮，艾莉莎看着她说，几乎累坏了。我和她张罗所有的事情，找人帮他净身，然后准备入殓的事，然后买棺材，然后安排教堂弥撒的事。要不是奥鲁克神父，我们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呢？是他替我们弄来这些花，从教堂里拿来两只蜡烛，并且在《自由大众报》帮我们发讣闻，一手包办墓园安葬的所有手续，以及处理可怜的詹姆斯的保险事宜。

——他真的是一个大好人，我舅妈说。

艾莉莎闭起双眼，缓缓地摇了摇头。

——啊！朋友还是旧的好，她说，但是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也都说了，今后再也没有可以信赖的朋友了。

——的确，这是实话，舅妈说。我相信现在他已经获得永恒的恩典了。他不会忘记你们及你们对他的照顾。

——唉！可怜的詹姆斯，艾莉莎说。他一点也没有给我们添麻烦。此刻我们还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但是我知道他已经去了，到那……。

——等一切都结束了之后，你便会开始怀念他，我舅妈说。

——这个我知道，艾莉莎说。我不用再炖牛肉给他吃了，你呢？也不用帮他准备鼻烟了。唉！可怜的詹姆斯。

她停了下来，仿佛沉溺在过去的回忆里，然后再神秘兮兮地说：

——告诉你，在他过世前，我注意到他有点怪怪的。每当我送炖牛肉给他吃时，都发现他的身子陷在椅子里，嘴巴张得开开，而每日祈祷书却掉在地板上。

她用一根手指推推鼻子，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继续说道：

——然而他不断重复地说，在夏天结束以前，要找一个好天气，开车载我和兰妮回去爱尔兰镇，去看我们出生的那间老房子。假如我们可以租一辆奥鲁克神父告诉他的那种，装配有「风湿」轮胎，不会嘎嘎作响的新式马车——他说，从马路那头的钱宁·拉希车行租一天并不算贵——我们三个人一齐出去共度一个星期天的黄昏。他心中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可怜的詹姆斯！

——上帝宽恕他的灵魂吧！我舅妈说。

艾莉莎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又把手帕放回口袋里，然后凝视着那空荡荡的壁炉好一会儿，不说一句话。

——他是那么地一丝不苟，她说。神父的职责，对他来说，太沉重了。你可以说，他的一生真是坎坷啊。

——是的，舅妈说。他是个不得志的人。你可以看得出来。

小房间陷入一片沉默。我趁着这段空档，走近桌子，尝一口我的雪莉酒，然后静静地走回角落的椅子那里。艾莉莎似乎沉溺在过去的回忆里，我们恭敬等候她打破沉默。停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缓缓说道：

——都是因为他打破了那只圣杯……。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当然啰，他们说这不打紧，意思是说因为杯子里面没有装东西。但是尽管如此，他们还是说，那是侍童的错。但是可怜的詹姆斯竟是那么地紧张。愿上帝怜悯他！

——就是为了这个吗？我舅妈说，我听说……。

艾莉莎点了点头。

——这件事对他心理的影响很大，她说。从此以后，他就闷闷不乐，不和人家打交道，喜欢一个人独行。有天晚上，我们找他一齐去拜访临终病人，但却遍寻他不着。他们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就是没见到他的踪影。教会的执事建议到教堂去找找看。所以他们找来钥匙，打开教堂的门，执事先生、奥鲁克神父和在那里的另外一位神父，拿了灯去找他……。出乎意料，他就在那儿，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忏悔室里，眼睛睁得大大的，自顾自地发笑着。

她突然停了下来仿佛在倾听什么。我也跟着注意听，但是房子里一片静然。我知道，那个老神父躺在他的棺木里，就像我们刚才看到他的那样子，一脸严肃，一只空的圣杯摆放在他的胸口上。

艾莉莎继续说：

——眼睛睁得大大的，自顾自地发笑着……。于是，当然，他们一见到这一幕，就知道他真的是出了问题……。

1. 麻痹（paralysis）是整个《都柏林人》的主题，乔伊斯开宗明义在小说的第一段话即把它点出来。乔伊斯在一九〇四年谈他创作这本小说集说，他的目的是要「揭露那个城市麻痹的心灵」。在我的耳里，这个字听起来是那么地陌生，就像欧基里德几何原理中的「诺门」在几何学中诺门（gnomon）是指一个缺了一角的平行四边形。一个受损的四边形，指内在的不规则或一种精神上的缺憾。

2. 「西蒙尼」（simony）是指买卖圣职以获取个人利益的罪。《圣经》中撒马利亚（slaria）的巫师名叫西蒙（simonmagus），他用钱买通上帝的使徒，来提升自己的圣职。西蒙尼的意义也不仅限于圣职买卖之罪，举凡出卖身体的娼妓行为、买卖或背叛友情、占穷人的便宜、滥用职权或虚伪待人，皆可包含在广义的西蒙尼之下。乔伊斯相信殖民统治与天主教会的迷信是造成都柏林人肉体与精神麻痹的重要原因。

3. Faints and worms都是酿酒的术语。Faints是指酿酒过程中的第一道和最后一道的蒸馏，是浓度较淡的酒。Worms不是虫子，而是指蒸馏器的蛇管。乔伊斯的爸爸曾在都柏林酒厂工作。

4. 「蔷薇十字会员」（The Rosicrucians）传说中是指一四八四年由罗生克鲁神父（Father Christian Rosenkreuz）所创立的秘密僧团组织。英国著名浪漫诗人雪菜（Shelley）写过一本叫The Rosicrucian的小说。叶慈（W. B. Yeats）也热衷于此一神秘教派的研究。

5. High Toast是爱尔兰本地出产的一种清淡的鼻烟。

6. 指在罗马的地下墓穴。早期的基督徒都在这些墓穴里聚会，也埋尸与此。据说圣保罗与圣彼得的尸体就在这些地点发现的。

7. 这是接受圣餐的动作。

8. 天主教士替临终教友实行涂油仪式，以为其身体与灵魂祝祷。

9. 这是一个「误导」的文字游戏。小说中的福林小姐识字不多，故把《自由人报》（Freeman’s Journal）说成了《自由大众报》（Freeman’s General）。《自由人报》原是支持爱尔兰民族主义的报纸，但是在爱尔兰的「无冕王」巴奈尔（Charles Pamell）死后即转变立场，改成支持殖民当局的右派报纸。

10. 每日祈祷书（breviary）记载每日所用的经典祈祷词。凡天主教的神职人员都必须要能熟记于心。

11. 爱尔兰镇（Irishtown）在利菲河口南岸的一个小镇。一八九五年时，人口约有五千人，是中下贫民聚居之地。

12. 密气轮胎（pneumatic tires）是爱尔兰人John Boyd Dunlop发明的新式轮垢，在这儿乔伊斯以rheumatic（风湿）代之，造成讹读以显示两姊妹识字不多，也同时呼应整篇小说之主题「麻痹」。

邂逅

是乔·狄隆把《荒野大西部》介绍给我们的。他有一间小图书室，收藏了《英国国旗》、《勇气》、《半便士新奇故事》等过期期刊。每天下午放学后，我们都到他家的后花园去玩各种印第安人打仗的游戏。他和他慵懒的胖弟弟李奥占据马厩的上方，而我们由下猛攻，想办法夺取他们的据点，或是在草地上进行一场阵地战。但是不论我们如何骁勇善战，我们从来就没有打过胜仗，每回的战斗都是以乔·狄隆跳着胜利的战舞而结束。他的爸妈每天早晨都去卡狄那街参加八点钟的弥撒，整间房子都弥漫着迪伦太太身上的平和气息。对我们这些年幼胆子小的人而言，乔·狄隆是玩得太过火了。当他在院子里四处奔跑跳跃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印第安人，头上带着破旧的茶壶保温套子，用他的拳头敲打着铁皮罐头，一面放声大吼：

——呀！呀卡！呀卡！呀卡！

后来听说他要去从事圣职，大家都不敢置信，然而事实如此。

一种桀骜不驯的精神，弥漫在我们之间。在这种影响之下，所谓的教养和身材的差异，都被抛到一旁。我们组成一个团体，有的显得勇气十足，有的只是为了嬉笑好玩，有的几乎是带着恐惧的心情加入：属于后者的这些人，勉强扮演印第安人，却又担心自己看起来过于书卷气或缺少威武气魄，我就是其中一人。虽然《荒野大西部》作品里所描绘的冒险行动与我天生的气质格格不入，但它至少为我开启了一扇逃避之门。我比较偏好美国的侦探故事，因为里面经常有一些粗野的蛇蝎美女出现。虽然这些故事没什么不对的地方，虽然有时候这些作者的出发点也是文学性的，但它们也只能在同学之间秘密流传。有一天，巴特勒神父正在听同学们朗读四页罗马历史的时候，笨拙的李奥被神父发现正在偷看一本《半便士新奇故事》的画报。

——这一页或是那一页？这一页吗？狄隆，你给我站起来！天刚刚……继续念下去！那一天？天刚刚破晓……你到底有没有预习？你口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当李奥·狄隆把他的画报交出去的时候，大家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但每个人都装出一副不知情的表情。巴特勒神父翻了几页，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垃圾？他说。《阿帕契酋长》！你不读罗马史，却读这种东西？不要再让我在这个学校发现这样的烂东西。我想，写这样东西的人一定是某个落魄的文人，以此写作来换取几文酒钱。像你这样受过教育的孩子竟然会读这样的东西，真叫人吃惊。如果你是……公立学校的孩子，我还可以谅解。狄隆，我严重警告你，现在立刻回去读你的书，不然的话……。

白天清醒时刻的这一番斥责，使我心中那些伟大的「荒野大西部」想象变得黯淡无光，李奥·狄隆那一张困惑的圆脸反而唤醒了我的某些良知。但学校的约束力一旦远离，我便又开始渴望起那些狂野的激情，渴望能逃避到那些荒诞不经的连载故事里去。后来黄昏的战斗游戏，渐渐变得跟早上学校的刻板生活同样枯燥乏味，因为我渴望去经历真实的冒险行动。但我又觉得：待在家里的人不会有真正的冒险，这些事必须到他乡异域里去寻找。

暑假即将来临，我决定至少要以一天时间来摆脱沉闷的学校生活。我和李奥·狄隆及一位叫马赫尼的同学筹划逃学一天。我们每人存六便士的钱，约好早上十点钟在运河桥碰头。马赫尼的姊姊会帮他写好请假单，而狄隆请他哥哥向老师说他生病了。我们准备沿着码头路一直走，直到看到船为止，然后搭渡轮过河去看「鸽舍」。狄隆害怕遇上巴勒特神父，或是学校里出来的人，但冷静理智的马赫尼反问，巴特勒神父去鸽舍做什么？我们顿时安心下来：我向两人各收六便士，同时也拿出自己的六便士，这个计划的第一阶段终于完成了。我们在出发前夕做最后的准备，每个人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兴奋。我们笑着互相握手，马赫尼说：

——伙伴们！明天见！

我一夜辗转难眠。第二天一早，我第一个抵达那座桥，因为我住得最近。我把书本藏在花园尽头靠近垃圾坑的草丛堆中，那儿没人会去，然后急忙沿着运河岸的堤防走去。这是六月的第一个礼拜，阳光温煦的早晨。我坐在桥头上，一面欣赏自己昨天晚上用白黏土刷得雪白的帆布鞋，一面看着那些温驯的马匹，载着一车车的商人爬上小山丘。林荫大道两旁大树的枝桠，因嫩绿的新叶而显得生意盎然，而阳光就斜斜穿过它们照在水面上。花岗岩的石桥逐渐变得暖和起来，我便用手配合脑子里的一首曲子轻轻地打着拍子。我的心情非常愉快。

我在那儿坐了五或十分钟后，就看到马赫尼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走来。他笑着步上小丘，然后爬上桥头坐在我身边。当我们在等待的时候，他从鼓鼓的内衣口袋里拿出弹弓来并且解释他所做的一些改装。我问他为什么带着弹弓，他说他想寻鸟儿们开心。马赫尼说话时，满口俚语，他称巴特勒神父为「本生灯」。我们等了一刻多钟，但仍不见狄隆出现。马赫尼最后跳下来说：

——走吧！我就知道胖子害怕不敢来。

——他的六便士怎么办……？我问道。

——把它没收，马赫尼说。因为一先令六便士总比一先令好。

我们沿着河滨北路走，直到硫酸厂，再右转沿着码头继续走。我们一走到人们看不到的地方，马赫尼就扮起印第安人，挥舞着未装填的弹弓，去追逐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当两位同是衣衫褴褛的男孩，路见不平，仗义向我们丢石头时，马赫尼建议我们反击。我不赞成，因为那两个男孩太小了。我们继续往前走，但那群衣衫褴褛的队伍却在我们背后大声叫骂着「新教鬼子！新教鬼子！」因为马赫尼皮肤黝黑，帽子上又别一枚银色的板球拍徽章，因此我们被误认为是英国新教徒。我们来到了海滨浴场附近时，很想玩一场包围战，但是玩不成，因为需要三个才行。我们把气出在狄隆身上，骂他是个懦夫，我们猜下午三点钟，赖安神父会用鞭子修理他。

不久后我们到了河边。我们沿着两旁有高大石墙的热闹街道闲逛了好一阵子，同时边走边看起重机和其他的机械在工作。因为我们老是站着不动，那些开着隆隆声工程车的工人便不时对着我们大吼大叫。我们到达码头时已经是中午时分，所有的工人好像都去吃午餐了，我们也买两大条葡萄干面包，坐在河边的铁管上吃了起来。我们很愉快地观赏着都柏林商业活动的景象——那些从老远就冒出一卷卷绒毛般黑烟的驳船，在凌森德外那一大群棕色渔船，和码头对岸那艘正在卸货的白色大帆船。马赫尼说，搭那艘大帆船离家出走到海上去一定很好玩。而我注视着那些高大的船桅，仿佛学校里学到的零星地理常识，浮现在眼前，变得真实了起来。学校和家庭好像离我们远去了，它们的影响力也逐渐变弱了。

我们付钱搭渡船过利菲河，同船的还有两位工人和一位个子矮小提着袋子的犹太人。我们一脸严肃地近乎庄重，在这短暂的旅渡中，每每因相顾而现出会心的一笑。上岸后，我们停下来看那艘正在卸货的美丽三桅帆船，它就是我们先前在码头对岸所看到的那艘船。有一个旁观者说那是一艘挪威籍的船。我走到船尾去看它刻了什么图案，但是看不懂，只有回过头来仔细看那些外国水手中，是否有人眼睛是绿色的，因为我心中存着疑惑……有些水手的眼睛是蓝色的、灰色的，甚至是黑色的。唯一可以称得上眼睛是绿色的那个水手，高头大马，每当卸下一块木板，他就敞开嗓门大喊，「好啦！好啦！」码头上围观的群众，看得不亦乐乎。

等我们看腻了这幅景象，便漫步踱回凌森德。天气变得闷热极了，杂货店内陈列着过期的饼干，看起来一片惨白。我们买了一些饼干和巧克力，一边专心吃着，一边在渔夫家附近肮脏的街道上闲逛。因为找不到乳品店，我们便到一家小店去，每人买一瓶有木莓口味的柠檬汽水。马赫尼喝完汽水精神又来了，他在巷子里追赶一只猫，但猫儿却逃到旷野里去了。我们两个人都觉得很疲惫。一到田野，我们便走向一座有斜背的堤岸，越过堤顶，我们可以看见达德河。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累得无法实现到「鸽舍」的计划。我们必须在下午四点钟前赶回去，免得这趟逃学出游的事曝光。马赫尼遗憾地看着他的弹弓，我趁着他再想到什么新的念头之前，建议搭火车回去。这时太阳已经在云层后，我们觉得意兴阑珊，身上也只剩下些许的面包而已。

田野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静静地躺在堤岸上，过了一些时候，我看见一个人从远远的那端走过来。我无精打采地望着他，一面咀嚼着一根女孩子们用来算命的绿色草梗。他慢慢地沿着堤岸走来。他走路的时候，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拿着拐杖，轻轻地敲着草地。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破旧西装，头上戴着一顶「吉利」牌的高顶礼帽。他看起来年纪不小了，唇上的胡须灰灰的。他经过我们眼前的时候，朝我们打量一番，便继续往前走去。我们盯着他看，他走了大约五十步之后就转身，循原路走了回来。他缓缓地朝我们走来，手上的拐杖不时地敲着地面。他走得很慢，所以看起来好像在草地上寻找什么东西。

他走到我们身边停下来向我们问好。我们向他回礼，他就小心翼翼地在我们身旁的斜坡上慢慢地坐了下来。他开始谈起天气，说今年夏天恐怕会很热。他又说现在的气候跟他童年时——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相差很多。他说人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无疑是童年的学校生活，他愿不惜一切代价换回青春时光。当他表达这些伤感的情绪时，我们只是静静地听着，觉得有点无聊。他接下来谈到学校和书本。问我们有没有读过汤姆斯·穆尔的诗，史考特爵士和林登勋爵的作品。我假装读过他所提到的每一本书，所以最后他说：

——哦！原来你跟我一样，是个爱读书的人。然后，他指着瞪着一双大眼睛的马赫尼说，他和我们不同，他是个好动爱玩的人。

他说他家里有全套史考特和林登勋爵的作品，这些书他百读不厌。当然，他也说有些林登勋爵的作品，不适合儿童阅读。马赫尼问为什么儿童不宜——这个问题搞得我心神不宁，我恐怕那个人会以为我跟马赫尼一样愚蠢。还好，那个人只是笑笑。我看见他嘴里黄色的牙齿之间有很大的空隙。然后他问我们，谁的女朋友比较多。马赫尼淡淡地说他有三个要好的。那个人问我有几个。我告诉他，我一个也没有。他不相信我，他说他相信我一定有一个。我没再作声。

——告诉我们，马赫尼不客气地问道。你自己有几个？

——我在你们这个年纪时就有一堆女朋友了，那人依旧带着微笑说。

——每个男孩都有一个心爱的人，他说。

他这把年纪的人，对这件事情的态度，竟然异常开明，真叫我吃惊。我心里想，他所说有关男孩和女朋友的看法，也很合理。但是我不喜欢他的遣词用字，也很纳闷他为什么偶尔会哆嗦起来，好像害怕什么或突然觉得冷。在他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我注意到其实他的口音满好听的。他开始谈起了女孩，说她们的秀发多么柔美，她们的纤手多么地细嫩。又说，一个人只要了解真相后，所有的女孩就不像她们外表一般看起来那么美好。他说他最喜欢的事莫过于对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孩看，看她的双手纤细白嫩，看她的秀发乌黑亮丽。他给我的印象是，他仿佛是在反复叙述他心中早已熟记的话语。他被自己的语辞所吸引，他的心思沿着同一个轨道慢慢地打转，有时候，他仿佛只是在讲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情，有时候又放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着一些他不希望别人也听到的秘密。他用单调的声音翻来覆去说着相同的话，只不过每次稍加改变用词而已。我一面听他说话，一面用目光继续盯着斜坡的下方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停止自言自语，并且慢慢站了起来，说他必须离开我们一两分钟，而我望着他去的方向，看着他缓缓地走向附近的田野。他离开后，我们依然保持静默。几分钟后，我听见马赫尼大叫：

——你看！他在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也没有把目光抬起来，马赫尼又叫了起来。

——好恶心喔……他是一个怪老头！

——如果他问我们的名字，我说，你就说你是墨非，我是史密斯。

我们没再交谈下去。我还在考虑待会儿那个人走回来坐在我们旁边时，我到底要不要逃走。他一坐下来，马赫尼就看见先前没抓到的那只猫，于是一跃而起，到田里去追逐那只猫。那个人和我看着这场追逐，那猫儿又一次逃走了，于是马赫尼拿起石头朝猫儿跳过的那堵墙丢去。丢完石头，他就随兴逛到田地的另一头去。

隔了一会儿，那个人开口对我说话。他说，我的朋友是个野孩子，不知道他在学校是不是常常挨鞭子。我本来想要很生气地告诉他，我们不是他所说的被鞭打的公立学校学生，但我还是忍住没说。接着他谈到体罚男孩的话题，他的心仿佛被他自己的话语所吸引，开始缓缓地环绕着这个新的话题盘旋了起来。他说像那样的男孩应该受鞭笞，好好的毒打一阵。一个粗野不驯的男孩，必须给他一阵结结实实的毒打，对他才有好处。打手心或是打耳光都没有用：他需要的是一阵痛痛快快的修理。我对他这种强烈反应吃惊不已，于是不自觉地抬起头来看他的脸孔。这一瞧正好照见一双酒瓶绿的眼神，正从抽搐抖动的额头下盯着我看。我便把眼光移向他处。

那个人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话，仿佛忘记了他先前所表现出来的开明态度。他说如果他碰到一个男孩跟一个女孩讲话或是去交女朋友的话，他就要不断鞭打他：这样子他才会学乖，不跟女孩子搭讪。如果一个男孩交了一个女朋友，但又不承认，那么他就要给他一顿世界上所有男孩都没有尝过的鞭打。他说，在这个世界上他最想做的就是这件事。他向我形容要如何鞭打这样男孩的模样，就像他正在解开某个复杂的秘密一般。他说他喜欢这样做，胜过世界上任何的事情；当他一厢情愿地向我叙述这个秘密时，他的声音变得感情充沛，仿佛在恳求我去理解他的用意。

我一直等到他的独白停止了，才突然站了起来。为了避免泄漏我内心的激动，我假装整理鞋带，拖延一下子，再向他道声再见，说我得走了。我故作镇定地走上斜坡，但内心却因恐惧而心跳加快，害怕他会突然抓住我的脚踝。上了坡顶，我回头，假装没看到他，朝着田野大声叫道：

——墨非！

从我的声音里可以听得出壮胆的音调，我为自己那拙劣的计谋感到羞愧。我再呼喊一次马赫尼的名字，他才看见我并回答我的招呼。他越过田野，跑向我的时候，我的心差点跳出来了！他一路飞奔而来的样子仿佛是要来援救我。我顿觉愧疚，因为我向来是有一点瞧不起他的。

1. 四页是指学生们必须预习的部分。

2. 公立学校由奉行新教信仰的英国控制，目的在于教化爱尔兰人接受英国殖民统治。爱尔兰人质疑其是英国政府控制爱尔兰的手段之一。

3. 「鸽舍」（The Pigeon House）是位于都柏林湾南端的军事堡垒。十八世纪时，John Pigeon担任堡垒官员，后被盗匪谋杀，堡垒乃以其名代之。这个建筑后来改建为旅馆，但于一八九七年被毁。乔伊斯写作之时，这个旧堡垒是市立发电戚及污水处理戚的所在地。

4. 「本生灯」原文为Bunsen Burner，是一种做化学实验常用的煤气灯。德国人R. w. E. Bunsen（1811-99）发明的。乔伊斯在贝尔维德（Belvedere）学校时曾修过化学课，他后来也写过一首讽刺诗叫“Gas from a Burner”。在这儿，乔伊斯把Bunsen和Burner两字合成一新字。Bunsen用来指神父Butler，因其发音相近且皆由B开头er结束。

5. 在贝尔维德学校，传统上，处罚时间都安排在下午三点钟。

6. 凌森德（Ringsend）原是个渔村，后来变成瓶罐工厂及木材厂的所在地。现在是都柏林市区的一部分。Ringsend的名字含有循环与目的地的意义，这也是这篇故事的主题之一。

7. 是利菲河的支流，以风景秀丽闻名。

8. 汤姆斯·穆尔（Thomas Moore, 1779-1852）是爱尔兰著名的爱国诗人及民谣作曲家。史考特爵士（sir Walter Scott, 1771-1832）是英国浪漫传奇小说作者，《劫后英雄传》（Ivanhoe）是他的传世杰作。林登勋爵（Lord Lytton, 1803-73）是位多产的英国小说家及剧作家。他的私生活不检点，所以有些他的小说有「儿童不宜」的恶名。

阿拉比

李奇蒙北街是条死巷，除了基督教兄弟会学校放学的那一刻，一向都非常安静。一幢无人居住的两层楼房子矗立在死巷尽头，与方形广场上的其他房子隔离开来。街上的其他房子认为自己生活体面，便以一张张冷漠的面孔，互相注视着对方。

这幢房子先前的房客是一位神父，后来他死在房子后方的起居室里。这房子因为长期门窗紧闭，所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厨房后面的房间里，丢弃的纸张，散落一地。在纸堆里，我找到几本平装书，书页早因泛潮而卷曲：它们是瓦特·史考特的《修道院长》、《虔诚的领圣餐者》和《维德克回忆录》。我喜欢最后一本，因为它的书页都变黄了。在荒芜的后院中央有一棵苹果树和一些杂乱的树丛。我在树丛里找到一把先前房客留下来生了锈的打气唧筒。他是一位慈悲的神父；根据他的遗嘱，他把身后所有的钱都捐给了几家慈善机构，也把一些家具留给了他的姊妹。

冬天来了，昼短夜长，在我们享用晚餐之前，暮色早已降临。当我们在街头碰面时，房子早已变得黯淡模糊了，但我们头上的天空仍是瞬息万变的紫色一片。街头的路灯，向着天际，高举着微弱的灯火。寒风刺骨，但我们仍尽情玩乐，直到浑身发热为止。我们的叫声回响在谧静的街头。在游戏的追逐中，有时候我们会穿过房子后面那条黑暗泥泞的小巷，我们在那儿躲避邻村野孩子的攻击；有时候跑到院子后门，那儿潮湿阴暗，垃圾堆还散发着恶臭；有时候则跑到阴暗发臭的马厩里，那儿马夫在刷洗马匹，马具上的铜扣发出了悦耳的铃声。当我们回到街头时，早已万家灯火，整条街也亮了起来。这时如果看见我舅舅转过街角回家来，我们就躲在街角暗处直到他完全走进屋子里为止；如果看见曼庚的姊姊走上门口的阶梯，来叫她的弟弟回去喝茶吃点心，我们也会躲在暗处偷看她朝街头上下探看时的眼神。我们等着看她是否会停留在原地或是走回屋里去。如果留下来，我们只好跟随曼庚的脚步，心不甘情不愿地从暗处走出来。她在那儿等着我们，从半开的门口流泻出来的灯光，映衬着她的体态。她的弟弟总是先逗她一会儿，才答应听她的话。我站在栏杆附近注视着她。她的罗衫随着移动的身体迎风扬起，那清柔的秀发也跟着左右摇摆了起来。

每天早晨我都会趴在前厅的地板上，朝着她家的大门窥看。我把百叶窗拉低到离窗台一英寸的地方，免得被对方发现。一旦看到她出现在台阶上，我的心就枰然一跳，赶紧跑到大厅，拿起书包，紧随在后。我让她棕色的背影保持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当我们快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我就加快脚步，三步并两步，赶上去从她的身旁超越她。每天早晨，这些仪式不停上演。我除了几句寒暄的话外，从来不敢和她攀谈。但是她的名字却不断召唤着我，挑起我盲动的热情。

她的一颦一笑，如影随形伴着我，甚至于还出现在与浪漫气氛格格不入的地方。每个星期六的傍晚，我得随舅妈去市场帮忙提些采买的东西。我们走在明亮的街道，受到醉汉和讨价还价妇女的推挤，耳际充斥着工人们的叫骂诅咒声，猪肉摊的小伙计连珠炮般的叫卖声，还有街头艺人，带着浓浓鼻音，吟唱罗莎的爱国歌曲《大家一起来吧！》，或一曲有关国土家园多灾多难的民谣。这些不同的声音交织成一首生命的悸动：我想象自己护卫着一只圣杯，奋勇通过敌人重重的包围。她的名字不时在念祷告词或赞美诗时，莫名其妙地从我的口中吐了出来。我经常泪水盈眶（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如此），有时候心头热血，似乎溢满胸膛。我无法想象未来。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如果要，那我要怎样向她倾诉表白我那神魂颠倒的思慕之情。我的身体就像一把竖琴，她的言语和姿态如手指，拨动着我的心弦。

有一天晚上，我去神父过世的那间客厅。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暗夜，屋子里寂静无声。透过一扇破窗，我听见雨滴打在地上的声音，那细细不断的雨丝在湿漉漉的地上嬉乐弹跳。在我的下方远处有一盏灯火，或是一扇窗户内闪烁的烛火。我的心情激动，黑暗之中，什么也看不清。黑暗之中，我的五官感觉按捺不住，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快要出窍了，于是使力紧握双手直到身体不自觉颤抖了起来，同时嘴里则不断喃喃地念着：啊！我的爱！啊！我的爱！

她终于开口对我说话。但她说的前几句话，却叫我心慌意乱，不知道如何回答。她问我要不要去逛阿拉比。我不记得是回答去或不去。她说，市集里一定有很多好玩的事，真希望也能去看看。

——那你为什么不能去？我问道。

她一面玩着手腕上的银色手镯，一面回答我。她说，她不能去，因为那个星期她的教会有一个静修活动。她的两个弟弟正在抢夺帽子，只有我单独一个人站在栏杆边。她的双手握着栏杆上的尖钉部分，低头对着我看。对面家的灯光照到她粉颈的雪白曲线，和她的秀发。随着灯光流泄，也照亮她放在栏杆上的纤手。她安详地站在那儿，灯光落在她衣裳的另一边，也照到她衬裙的白边，我刚好看见。

——真好，你能去，她说。

——如果我去，我说，我就带一件东西回来给你。

从那天的黄昏起，无数个混乱的念头就开始盘据在我诸多醒醒睡睡的思绪之间。我真希望这些横梗在其间的无聊时光能早点过去。我无心做学校的功课。夜晚在卧室里，白天在学校里，她的影子总是出现在我和我试图专心去阅读的书页之间。「阿拉比」这个字的音节，在静默中不断地呼唤着我，使我的灵魂沉溺于东方的神秘魔力之中。星期六的晚上，我要求要去逛市集。我舅妈很吃惊，怀疑我是不是参加了反天主教会的地下活动。我在教室里很少回答问题，我看到老师的脸色从温和可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希望我不要漫不经心。我没法子把散乱的思绪重整起来。我对生活中正经的事，逐渐失去耐性。这些横在我和我的欲望之间的事，看起来只是孩子们的游戏，只是一些幼稚无聊的儿戏罢了！

星期六早晨，我提醒舅舅说我当天晚上想要去逛市集。他正在衣帽架上悉悉索索地寻找帽刷子，只简短地回答说：

——我知道了，孩子。

因为他在走廊上，所以我没有办法穿过前厅到窗边去趴下来窥看。我的心情恶劣极了，只有离家踱步到学校去。路上的空气冷冽无比，我的心情也随之不安了起来。

我回家吃晚饭的时候，舅舅还没回到家。时间还早。我坐下来盯着时钟看了好一会儿，一直到觉得时钟的滴答声令人坐立不安，才离开房间。我爬楼梯，到二楼的房间去。这些高高在上空洞、冰冷、幽暗的房间，反给了我一种自由解放的感觉。我一面哼着歌曲，一面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从前面的窗户向下看，我看见我那些伙伴们在街上游戏。他们的叫声传到这里时已经变得微弱而模糊不清了。我把前额贴在冰凉的窗户玻璃上，俯瞰着她家那幢阴暗的房子。我大概在那儿站了一小时，但什么都没看清楚，除了想象中的那个棕色身影，那灯光投射下的粉颈曲线、那摆在栏杆上的纤手、那底裙的蕾丝边。

我下楼来，看见莫瑟太太坐在炉火边。她经营一家当铺店，是个长舌唠叨的老寡妇。她收集旧邮票，替教会做慈善公益。我必须忍受她在餐桌上的喋喋不休。这顿饭吃了超过一小时，但是舅舅还是没回来。莫瑟太太起身告别，说八点多了，她不能再等了，因为她不喜欢太晚了还在街头走动，夜晚的空气对她的身子不好。她走后，我开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一双拳头握得紧紧的。舅妈说：

——你今天晚上恐怕去不成市集了！

晚上九点的时候，我听见舅舅的钥匙转动厅门的声音。我听见他在自言自语，也听见他挂大衣时，衣帽架摇晃的声音。我当然知道这些声响所代表的意义。在他饭吃一半时，我向他要钱去市集。他完全忘了这回事。

——现在大家都已经上床睡过一觉了吧！他说。

我没有笑。舅妈很认真地告诉他：

——给他钱，让他去吧。你已经耽误他够久了！

舅舅回答说他很抱歉忘了这件事。他说他相信一句古老的谚语：「只有工作没有娱乐，会让人变傻变笨。」他问我要去哪里，我回答他两次以后，他问我知不知道〈阿拉伯人告别良驹〉这首诗？我离开房子的时候，他正要开始对舅妈朗诵这首诗的开头几行。

* * *

当我踏上白金汉大街朝着火车站去的时候，我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枚金币。街灯明亮，街头挤满了采购的人潮，我念着不忘此行的目的。我上了一辆空荡荡的火车，在一节三等车厢坐了下来。经过一段难以忍受的延迟之后，火车终于缓缓开出。它慢慢爬行经过荒芜的屋舍，越过蜿蜒的河流。经过卫斯兰萝车站时，一大群人推挤在车厢门前，但是站务员告诉他们这是开往市集的专车，他们不能上车。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车厢里。几分钟后，车子停靠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造月台边。我走过月台到马路上，看到时钟上有亮光的指针指着九点五十分。我眼前一幢庞大的建筑物，高悬着那个具有魔力的名字。

我找不到任何六便士的入口，但又担心市集要关门了，所以就拿一先令给一位满脸疲惫的看门老头，很焦急地通过一个旋转栅门，接着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大厅之中，它的半高处环绕着一圈各式各样的摊位。此刻大多数的摊位都收摊了，而大厅的绝大部分也已经罩在黑暗之中。就像教堂礼拜仪式刚结束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一股静默之声，弥漫其间。我带着怯懦的心情，走到市集的中央，看到有些人还逗留在尚未打烊的摊子边。在一家有彩色灯泡闪着「音乐咖啡厅」的店前，有两个人正在数着托盘上的钱。我静静聆听着硬币落在托盘的声音。

我费了一些劲才想起我此行的目的，于是我走到一个摊子前，挑着看一些瓷器花瓶和一些烧有花朵图案的茶具。在摊子的入口处，一位小姐和两位年轻人正在谈天说笑。我听到他们的英国腔，和一些模模糊糊的对话：

——喔！我没说过这件事！

——喔！但是你有！

——喔！我没有！

——她没有说吗？

——有，我有听到。

——喔！你……胡说！

那位小姐看到我，就走过来问我要买什么。她说话的口气听起来并不像要鼓励我买东西，似乎只是在虚应故事。我看到摊位入口的两旁，摆着两只看起来像东方卫士的大花瓶，便细声客气地说：

——没有，谢谢你。

这位小姐把其中一只花瓶移动一下，再回去和那两位年轻人聊天。他们又聊起同样的话题。偶尔，那位小姐会转头过来看我一眼。

我在她的摊位前逗留一会儿，装出我对瓷器花瓶很感兴趣的样子，虽然我知道我的逗留已经没意义了。我慢慢转身离去，走到市集的中央。我把玩着口袋里的两个一便士的钱币，让它们落在六便士钱币的上面。我听到一个声音从长廊的另一端传来，说要熄灯了！大厅的上半部现在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凝视着这一片漆黑，我看见自己像一只被虚荣心驱使与嘲弄的可怜虫；眼里不禁燃起愤怒与羞愧的熊熊烈火。

1. 一八九四年五月十四到十九日在都柏林曾经举办过一场名为「大东方节庆」（Grand Oriental Fête）的市集活动，阿拉比（Araby）是东京阿拉伯的谙音，小说中代表浪漫诗意，充满神秘的东方想象。

2. 《修道院长》The Abbot是史考特爵士（Sir Walter Scott）在一八二〇年出版的浪漫传奇小说。《虔诚的领圣餐者》The Devout Communicant是圣芳济教会僧侣贝克（Pacificus Baker）在一八一三年所写的一本传道书。《维德克回忆绿》The Memoirs of vidcoq是一八二八年出版的一本有关侦探与犯罪的小说。

3. 罗莎有关的民谣很多，Come-all-you是一首，而Rossa’s Farewell to Erin也是一首经常被收绿的爱尔兰民谣。此处的罗莎自然少不了乔伊斯的弦外之音，罗莎也指Jeremiah O’Donovan Rossa，他是一位新芬党员，因抗英被捕入狱后，流亡美国，客死异乡，最后他的遗体被迎回爱尔兰安葬。

4. 共济会（Freemason）为英国新教徒的组织，其成立宗旨在于抵制罗马天主教。它的成员多为男性，经常以秘密的方式集会。

5. 〈阿拉伯人告别良驹〉（「The Arab’s Farewell to his steed」）这首诗是诺顿夫人（Mrs. Caroline Norton, 1808-77）所写的一首浪漫诗。阿拉伯人把自己的马卖了却又反悔，最后再把马买回来。这首诗的前几行是：

My beautiful! my beautiful! that standest meekly by,

With thy proudly arch’d and glossy neck, and dark and fkey eye,

Fret not to roam the desert now with all thy winged speed!

I may not mount on thee again—thou art sold, my Arab steed;

Fret not with that impatient hoof, snuff not that breezy wind—

The further that thou fliest now, so far am I behind.

我美丽的马儿啊！温顺地站在我身旁

你背如弓，颈子闪亮，眸子乌黑如灼

我担忧，没了你，今后恐无法在沙漠上飞驰！

不能再骑你了——你已卖出了，我的阿拉伯神驹；

我烦恼，马蹄声不再急切，轻烟不再扬起——

如今，你飞驰而去，把我远远抛在后头。

伊夫林

她坐在窗边望着黄昏逐渐占领整条街道。她的头斜靠在窗帘上，鼻孔里尽是印花布的灰尘霉味。她累了。

街头上人烟稀少。从最后一间房子里走出来的那个男人，已经踏上归家的路途。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先是响在水泥的路面上，随后又沙沙地走过那些红色新房子面前的煤渣路。从前这里是一片空地，黄昏时他们常和其他家的孩子们在这儿玩。后来有位贝尔法斯特来的人买下这片地，盖起了房子——不是他们那种棕色的小房子，而是屋顶亮晶晶的砖造房子。巷子里的孩子们常在那块空地上一起玩——戴文家的、瓦特家的、邓恩家的、跛脚的小奇奥、她和她的兄弟姊妹们。然而欧内斯特从不参加：他太大了。她的父亲经常挥着一根山楂树做的棍子，把他们从那块空地赶回家；小奇奥常扮演把风者，一看见她爸爸来了，就大声叫，给他们通风报信。即使如此，他们都还玩得满尽兴的。那时候，她父亲的情况还不是那么糟，而且，她母亲还活着。时光飞逝；他们兄弟姊妹都已经长大了；母亲也过世了，提季·邓恩也死了，瓦特家的孩子回英国去了。沧海桑田，人事变化。现在，一如他人，她也要离家而去了。

家！她环顾一下房子里那熟悉的摆设。回想这些年来，每星期，她都用鸡毛掸子拂拭一次，但实在搞不清这些灰尘到底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也许，她再也见不到这些熟悉的东西了，她从没想到有一天竟要和这些熟悉的景物分离。然而，这些年来，她也从来没弄清楚那位神父到底是谁？神父泛黄的照片就挂在破风琴上头的墙上，它的旁边还贴着献给神圣的玛格丽特·玛丽·阿拉柯克的彩色许愿文。这名神父曾是她父亲的同学。每当他把照片拿给访客看时，都会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句话说：

——他现在人在墨尔本！

她已经允诺远行，离家而去。这样做是不是明智之举？她思忖着这个问题的每一个可能性。家里至少还是一个可以温饱、避风雨的地方；她周遭还有一些她熟稔的人。当然，不管是在家或上班的地方，她都必须辛勤工作。如果店里的同事发现她和男友私奔，不知道会怎么说？可能会说她是个傻瓜；她的空缺也会被登报招来的人取代。卡文太太一定会觉得称心如意，因为她一直跟她过不去，特别是旁边有人伸长耳朵在听的时候：

——奚尔小姐，你没看到那些女士们还在等吗？

——奚尔小姐，请你打起精神来。

离开这样的商店，她没有什么好难过的。

在她的新家，在那遥远未知的国度，一切都将改观。那时候，她就已经结婚了——她，伊夫林。那时人们会尊敬她。她不会受到像妈妈所受的对待。到现在，甚至于她都已经十九岁了，有时候还觉得活在父亲暴力的阴影之下。她知道，这就是她日子过得忐忑不安的原因。在他们成长的过程里，父亲经常修理哈利和欧内斯特，因为她是女生，所以没有遭到相同的待遇，但是近来他也开始威胁她说，要不是为了她过世的妈妈，他就会对她如何如何。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保护她了。欧内斯特已经死了，而从事教堂装潢工作的哈利，几乎都待在乡下地方。此外，她每星期六晚上固定为钱和父亲起争执，这件事也开始让她觉得有说不出的厌倦感。她总是把整份薪水——七先令——交给父亲，哈利也是竭尽所能，把钱寄给他，但是要从父亲那儿弄点钱出来，可就困难重重了。他说她没脑袋，乱花钱，他不想把辛苦赚来的钱给她拿去满街挥霍等等，没完没了，因为星期六的晚上，他的心情通常很坏。到后来，他会给她钱，但却问她有没有打算张罗星期天的晚餐。接着，她得赶到市场去采买。她把黑色的皮包紧紧地抱在胸前，挤过人群；直到很晚了才提着大包小包吃的东西回家。她很辛苦地维系这个家的完整，照顾两个她一手带大的小男孩按时上学按时吃饭。这是一份辛苦的工作——辛苦的日子——但此刻她即将离开这种生活，她反倒觉得这一切并不是完全一无可取之处。

她即将和法兰克展开一段新的人生旅程。法兰克为人和善，具有男子气概，且心胸开阔。他俩即将远行，夜轮航渡，她怀着将为人妇的心情，与法兰克共赴布宜诺斯艾利斯。法兰克已经在那儿安置好一个家，等她去共同生活。她与法兰克初次邂逅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那时他客居在一条她常去的大街上。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几个礼拜之前。他就站在大门口，一顶水手帽戴在脑袋瓜的后头，头发散落在古铜色的脸庞上。接着他们就熟识起来了。他每天晚上都来商店接她下班回家。他带她去看歌剧《波西米亚的女孩》，和他一起坐在自己没坐过的区域，但觉心情亢奋。他热爱音乐，也能唱几首歌。大家都知道他们在谈恋爱。当他唱起那首少女爱上水手的歌时，她总有一种愉悦中掺杂着迷惑的感觉。他常叫她「小乖乖」来寻她开心。首先是她觉得有个男友很刺激，但后来就开始喜欢上他了。他总有许多说不完有关远方国度的故事。开始的时候，他在一艘专跑加拿大航线的「爱轮」轮船公司担任甲板小弟，月支薪水一英镑。他告诉她许多他待过的轮船名字，和各式各样职务的名称。他说他航行过麦哲伦海峡，也告诉她那些帕特格尼人的恐怖故事。他说，他已经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站稳了脚步，现在回来故乡只是度个假。当然，她父亲发现了他们的恋情后，便禁止他们继续交往。

——我很了解这些干水手的家伙们，他说。

有一天，父亲和法兰克吵了一架。从此以后，她只能暗地里去和法兰克约会。

巷子里的夜更深了。她放在膝上的两个白色信封也模糊了起来。一封是给哈利的，另一封是给她父亲的。她虽然最疼爱欧内斯特，但是她也爱哈利。她注意到爸爸最近有点老态龙钟的样子；他一定会想念她的。有时候，爸爸也会对她特别地好。不久之前，有一次，她因病卧床在家一天，爸爸在炉上烤了一份面包给她吃，还说一个鬼故事给她听。又有一次，在妈妈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全家还一起去侯斯山野餐。她还记得爸爸戴上妈妈的草帽，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还继续坐在窗边，把头靠在窗帘上，吸着印花布上尘埃的气味。在巷子尽头，她可以听见街头艺人拉手风琴的声音。那曲调是她所熟悉的。说来诡异，就在今晚，这曲调使她想起她对母亲的承诺，承诺她要竭尽所能维系这个家的完整。她犹记得妈妈病危的那夜；一如往常，妈妈躺在走道那头，一间门窗紧闭的房里，她正好听到一位意大利人在窗外弹着这首哀怨的曲子。那风琴手领了六便士的赏，就被赶走了。她记得爸爸踱步回病房时，说：

——他妈的意大利人，来这里干什么？

她陷入沉思，母亲一生悲苦的形象，如同魔咒一般，附在她的心灵血肉之上——一个庸庸碌碌、牺牲一切的生命，竟以发疯告终。她不禁颤抖起来，仿佛听见母亲的声音，带着顽愚的坚持，正不断念着：

——得乐蒙恩舍乐恩！得乐蒙恩舍乐恩！

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怖之感，她不禁站了起来。逃走！她必须逃走！法兰克会拯救她的。他会给她新生命，或许也会给她爱情。她想要活下去。但为什么她不能快乐呢？她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法兰克将会双手接纳她，拥抱她。他会拯救她的。

* * *

在北墙码头，她站在熙来攘往的旅客当中。他牵着她的手，她知道他正在耳边叨叨细述着即将展开的旅程。码头上挤满了拎着棕色背包的军人。从候船室敞开的门望出去，她瞥见黑色的巨大船影，停靠在码头边，舷窗透着亮光。她默默不答话，但觉双颊苍白冰凉。因困惑迷惘，只好祈求上帝，带领她，告诉她，何去何从。大船迎向海雾，吹起长长哀愁的笛声。如果她和法兰克上船的话，明天她就会在海上，航向布宜诺斯艾利斯了！船票早已订好了。法兰克已经为她付出了这么多，此刻她还能回头吗？她浑身不对劲，难过得想吐，只有不断蠕动双唇，虔诚地默祷着。

一阵响铃，揪住她的心。她感到法兰克正紧紧抓着她的手：

——走吧！

苍茫大海在她心中涌起万丈波涛。他正把她卷到这片大海之中：他会把她淹死的。她双手紧紧地抓住铁栏杆不放。

——走吧！

不！不！不！这不行。她疯狂地抓着铁杆。在滔滔大洋中，她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伊夫林！伊薇！

他从栅栏外跑过去，叫她快点跟上。有人吆喝着他快点走，但是他还在对着伊夫林叫喊。她一脸苍白看着他，默然，无动于衷，犹如一头无助的野兽。眼眸里没有一丝爱恋或告别或曾经相识的神情。

1. 玛格丽特·玛丽·阿拉柯克（Margaret Mary Alacoque）是十七世纪法国著名的修女，以自残苦修出名。她是「圣心大启示J（the Great Revelations of the Sacred Hes）的创立人，一九二〇年被册封为圣，她的纪念日在十月十七日。

2. 《波西米亚的女孩》（The Bohemian Giw）是爱尔兰剧作家巴尔福（Michael William Balfe, 1808-70）的作品。这戏剧改编自赛凡提斯（Cervantes）的故事，写的是一位公爵的女儿被吉普赛人收养长大，最后再回到公爵府的故事。剧中有一段戏描写女主角阿灵（Arline）与男主角私奔的剧情。

3. 伊夫林的故事是乔伊斯的妹妹玛格丽特（Margaret, 1884-1964）真人生活的摹写。玛格丽特的绰号叫＂Poppie＂，她在乔伊斯的妈妈去世后，身兼母职，照料乔伊斯的弟妹们。她终身未嫁，献身教会，最后终老于新西兰。乔伊斯喜欢在字词之后加上-ens这个接尾语（suffix），以示亲昵。在《画像》中，他以nicens代替nice；在《尤利西斯》中，他把猫叫做Pussens。在这儿，Poppie就变成了Poppens。

4. 英国爱轮轮船公司（the Allan Line）成立于一八五二年，该公司每周都有轮船由利物浦出发到加拿大西岸。

5. 麦哲伦第一次环游世界时，据说曾在危地马拉的火地岛（Tierra del Fuego）看到巨大的帕特格尼人（Patagonians）。

6. “Derevaun Seraun！”看起来像是盖尔语，但其真正意义不明。有人认为是伊夫林母亲临终前喃喃的亵语。爱尔兰国家圈书馆的汉斯（Patrick Kssey）认为它是指「乐极生悲」（the end of pleasure is pain）。

赛车之后

车阵在纳思路上像子弹般飞驰奔向都柏林市。在英齐柯尔的小山丘上，三五成群的观众围观看着奔回终点的车子。欧洲大陆挟着财富与科技，穿过这条一贫如洗、暮气沉沉的车道，一路驶进都柏林。一而再，再而三，这些围观的群众，这些心怀感激的被压迫者，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然而，他们关心的是那些蓝色的车子——也就是他们法国友人的车子。

话说回来，那些法国人才是真正的胜利者。他们的队伍扎扎实实地赛完了全程，得到了第二名和第三名。据说赢得冠军的那辆德国车，车手是个比利时人。所以，每当蓝色的车子出现在小山顶时，观众们便欢声雷动。车子里的人也报以微笑点头，接纳这阵阵的欢呼。在这些造型时髦流线的车子中，有一辆载了四个年轻人，他们的精神看起来比获胜的法国人还要兴奋：事实上，这四个年轻人看起来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他们是查尔斯·谢冠英，车子的主人；安得烈·黎维岳，是加拿大籍的年轻电机工程师；一位高大的匈牙利人，名叫魏乐纳，和一位衣着考究的年轻人道尔。谢冠英的心情特别愉快，因为他意外提早接到一批订单（他即将要在巴黎设立一间汽车厂），黎维岳的心情也很好，因为他将出任这家汽车厂的经理；这两个年轻人（他们是表兄弟）因为法国车赢得胜利而显得兴高采烈。魏乐纳也很高兴，因为他刚刚心满意足地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饭；他天生就是一个乐观的人。然而这群人中的第四位，却因为兴奋过度反而无法体会真正的快乐。

他年约二十六岁，唇上留着一撇柔软浅褐色的髭须，配着一对灰色的眼珠，看起来相当清纯。他的父亲年轻时曾是激进的民族主义分子，但也早早就修正了自己的立场。他先在国王镇上经营肉铺，发迹后，便在都柏林市内及郊区开了许多分店，他的财富因此翻了好几番。此外，他也很幸运，居然取得警总的生意合约，赚了大钱，还被都柏林的报纸册封为商界王子。他把儿子送到英国一家天主教大学接受教育，后来又转到都柏林大学攻读法律。但吉米并没有把心思放在功课上，有一阵子甚至于还误入歧途。他口袋有钱，所以人缘不错。他仔细分配时间，一半花在玩音乐，另一半花在玩车子上。随后，他又被送到剑桥大学一学期去见见世面。他父亲表面告诫吉米，但暗地里却又以付得起这种挥霍为荣。他帮吉米还清了债务，再把他带回家去。吉米就是在剑桥大学认识谢冠英的。尽管他们不过是泛泛之交，但是吉米乐于与之为伍，因为他见多识广，而且据说还在法国拥有多家大饭店。这样的人物（谅他父亲也同意），纵使不是那么有趣，也绝对值得交往。魏乐纳是个开心果，也是个出色的钢琴师，可惜就是太穷了。

四个纵情狂欢的年轻人，坐在车上，一路朝前奔驰。两个表兄弟坐在前座，吉米和他的匈牙利朋友坐在后排。魏乐纳的兴致显然非常高，一连几英里的路上，他不停地以男低音哼着歌曲。两个法国人不时转过头来把他们的笑语抛了过来，吉米必须向前屈身才能捕捉到一些瞬间即逝的只字词组。这并不好受，因为大多数的时候，他只能盲目瞎猜他们的意思，然后再迎着强风，向他们喊叫一句恰当的回话。再说，魏乐纳的哼唱声和汽车引擎的噪音，也同样混淆了他的判断。

飙车令人精神亢奋，出锋头也是，有钱更是如此。有了这三个好理由，吉米自然感到飘飘欲仙。那天，他的朋友们都看到他与这些欧洲大陆人在一起。在赛车跑道的暂停区，谢冠英还把他介绍给一位法国赛车手。在回答吉米一些不知所云的恭维时，赛车手黝黑的脸庞露出了一排闪亮的白牙。出了名之后，再回到平凡的世界，观看人们推挤与羡慕的表情，真叫人兴奋愉快。至于钱呢——有一大笔，随他支配。谢冠英也许不认为这是一大笔钱，但是吉米，尽管一时迷惑，到底血液里还遗传着踏实的本性。他很清楚，要把这些钱一点一滴累积起来有多困难。就是这个认知，至少让他先前的挥霍，还能控制在一个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过去如果因一时兴起失去理智时，他都还很在意这些血汗钱背后所代表的意义。那么现在他要投入一大笔金钱，自然也会更加谨慎。毕竟，对他而言，这是件非同小可的大事。

当然，这是个有利可图的投资。谢冠英刻意营造一种印象，说基于友情，他愿意让这点爱尔兰小钱入股，加入这桩投资案。吉米很佩服父亲在生意上的精明能干，这个投资也是他先提出来的。经营汽车生意，可以赚大钱。况且，谢冠英有着一副如假包换的大富人家架式。吉米盘算着要多久，才能拥有像他这样一辆豪华的车子。你看，它跑得多么平稳！车子在乡村道上飞驰时，多么地拉风啊！这飞车之旅，如具有魔力的手指，挑动了生命的热情，使人的神经系统不自觉地亢奋起来，追随那头疾行的蓝色野兽，一路狂奔而去。

他们的车开到了丹姆街。街上的交通一团混乱，喧嚣声四起，驾驶人猛按喇叭，没耐性的电车司机也猛摇车铃。谢冠英把车子停靠在银行附近，吉米和他的朋友们一一下了车。一小群行人围在人行道上，对着这辆引擎尚未停息的汽车顶礼膜拜。这一伙人打算晚上到谢冠英下榻的饭店共进晚餐。可是，吉米和住在他家的朋友，必须回去换衣服。当车子缓缓驶向克拉夫顿街的同时，这两位年轻人也从围观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他们带着一股莫名的失落感，朝北步行而去。在夏夜的薄雾中，一城苍白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

对吉米家人而言，能参加这场饭局是一件天大的事。吉米以此为傲，但他的骄傲却夹杂着双亲的惶恐不安。他热切期盼，能够像在国外那些著名的大都会一样，好好纵情玩乐一番。吉米盛装打扮之后，看起来还真是一表人才。当他站在大厅把领结做最后的调整时，他父亲看到儿子身上散发着一种有钱也买不到的气质，不禁流露出一股生意人特有的满足感。他父亲对魏乐纳格外亲切，他敬佩外国人的成就。但是他对待这个匈牙利人的这番心思，恐怕是白费了，因为魏乐纳早已饥肠辘辘，急着要去大吃一顿。

这场晚宴，菜色精美，宾主尽欢。吉米对谢冠英的高雅品味，佩服得很。晚宴时，有一位年轻的英国人鲁斯加入他们的行列。在剑桥时，吉米曾看到他和谢冠英在一起。这些年轻人在一间有烛形灯饰的房间里用餐。他们高谈阔论，尽情欢笑。吉米的想象飞驰了起来：他想象着法国人的年轻活力和英国人的绅士风度，融合在一起的完美结合。他想象着自己的优雅形象，再完美不过了！他对宴会主人主导话题的灵活手腕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五个年轻人各有所好，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魏乐纳带着十分的敬意，向那位略感诧异的英国人说起英国情歌之美，同时也对古老乐器的流失表示惋惜。黎维岳言不由衷地向吉米解释法国科技的卓越表现。声如洪钟的匈牙利人正准备要挖苦那些浪漫画家，连笛子都搞不清楚之际，谢冠英即刻把话题引到政治议题上去。这是大家都能参与的共同话题。吉米在酒精的催化之下，忽然觉得隐藏在他父亲身上的民族主义热情，又在他身上苏醒了过来：最后他居然也把冷漠的鲁斯给摇醒了。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加倍热烈，谢冠英的任务也越来越困难：随时都有引发人身攻击的危险。当主人的有所警觉，于是机警抓住一个机会，要大家举杯共同为「人性」致敬。敬酒完毕，他随后郑重其事地把一扇窗户打开。

那一夜，都柏林市戴上了资本主义的假面具。五个年轻人吞云吐雾，沿着史蒂芬公园踱步闲逛。他们把外套披在肩头，沿路高谈阔论。人们都让路给他们。经过克拉夫顿街角时，有一位矮胖的男子，把两位漂亮的小姐送上一辆由另一位胖子驾驶的车子。车子开走后，那位矮胖的男子看到这一行人：

——安德烈。

——这位是华理。

接着就是一阵叽哩咕噜的交谈。华理是美国人。没有人清楚这一阵对话的内容是什么。魏乐纳和黎维岳两人嗓门最大最吵，但是大家都很兴奋。他们上了一辆车，大家挤在一起，笑成一团。他们通过人群，融入城市柔和的色调之中，融入欢乐铃声的音乐之中。他们从卫斯兰锣上火车，吉米觉得仿佛只过了几秒钟，他们就从国王镇车站走出来了。收票员向吉米打招呼；他是个老头子：

——先生，晚安！

这是个静谧的夏夜；在他们脚下的港口像一面暗淡无光的镜子。他们勾肩搭背，合唱着《军校学生鲁赛尔》，齐步走向港口。他们每唱一段就用力踏步：

——嗨！嗨！哈嗨！对极了！

他们走到码头搭上小船，划向一艘美国游艇。那儿会有美食、音乐和牌局。魏乐纳以肯定的口吻说：

——太棒了！

船舱里有一架游艇专用的钢琴。魏乐纳为华理和黎维岳演奏一曲华尔兹，华理扮起骑士，黎维岳权充淑女。接着一曲即兴的方块舞，这些人纷纷秀出自己独创的舞姿。太好玩了！吉米尽心尽力地扮演好他的角色；不管怎么说，这总算是开了眼界！华理因为喘不过气来，就大叫：「停！」有人端来一盘点心，这些年轻人随便坐下来吃一点。他们以酒助兴：这真是波西米亚啊！他们分别举杯向爱尔兰、英国、法国、匈牙利和美国致敬！吉米发表演说，一篇冗长的演说。每当中间停顿时，魏乐纳就唱和说：「大家注意听！大家注意听！」他说完坐下，大家都热烈地鼓掌叫好。这一定是一篇很棒的演讲。华理拍拍吉米的背，笑得很开心。他们真快活啊！他们真的是推心置腹的好朋友啊！

拿牌来！拿牌来！桌面清开来了。魏乐纳默默地回到钢琴边，主动为大家弹琴助兴。其余的人，一局又一局，勇敢地投入这冒险的游戏之中。他们为「红桃皇后」和「方块皇后」干杯，祝他们政躬康泰。吉米隐约感到自己被孤立了：他必须提高警觉。赌注越来越大，纸条开始传来传去。吉米不清楚到底谁是赢家，但是他知道自己不断在输钱。但这也只能怪自己，因为他牌艺不精，还得劳驾别人帮他计算借款数额。这些家伙真难缠，真希望他们就此打住：但是来不及了！这时有人提议向「新港美人号」游艇敬酒，接着有人提议下一盘大赌注作为最后的收场。

琴声已经停止了；魏乐纳一定是到甲板上去了。这真是一场疯狂的赌局。就在要结束之前，大家停下来先干一杯，预祝彼此好运。吉米知道赌局的输赢，决定在鲁斯和谢冠英手中。太刺激了！吉米也感到非常兴奋；当然，他知道自己注定是要输的。不知道自己到底签了多少张支票？这些人站了起来，比手划脚，七嘴八舌；最后关头，再耍一次花招。鲁斯赢了。这批年轻人的欢呼声，震得船舱摇晃不已。他们把牌打散合成一堆。然后开始计算自己所赢的钱。华理和吉米是最大的输家。

他知道明早自己一定会后悔，但是他现在却很高兴，因为至少可以休息了；他很欣慰，因为暗夜的昏沉恍惚可以暂时掩饰住他的愚蠢。他把手肘撑在桌上，把头放在两手之间，计算着太阳穴上脉搏跳动的次数。这时舱门打开了，他看见魏乐纳站在一束灰色的晨光中：

——各位先生，天亮了！

1. 赛车（The Race）在此是指一九〇三年七月二日在爱尔兰举行的第四届汽车大赛（The Grand Bennett Cup）。比赛的目的是为了测试、检验和广告车子的性能和配备。当时有来自四国的车子参加竞赛，分别是法国（蓝色车）、德国（白色车）、英国（绿色车）和美国（红色车）。最后由德国车夺冠，法国占了亚军、季军，英国车为殿军。

2. Capital是首都也是资本。都柏林只是一个英国的殖民城市，不是首都，只有独立的国家才有自己的首都。在乔伊斯笔下，它具有首都的味道（air of capital）。这当然是乔伊斯的言外之意。

3. 史蒂芬公园（St. Stephen’s Green）位于都柏林市中心东边，是一个面积广大的公园。

4. 〈军校学生鲁赛尔〉（「Cadet Roussel」）法国部队的行军曲。这首歌有言外之意，根据法国传统，这首歌影射法国军校的年轻学生，虽受不公平待遇与嘲弄，但仍然能奋勇作战。

5. 此两者「红桃皇后」（hearts）和「方块皇后」（diamonds）分别代表爱与金钱。

护花使者

灰蒙蒙暖洋洋的八月黄昏降临城市，一股温馨的气息，就像夏日的记忆，流转在街头巷尾。星期天是休息日，商店的百叶窗都拉了下来，但见街头上五颜六色的行人，熙来攘往。街灯好似一颗颗明亮的珍珠，在高高的杆子上头发光，照着底下那块生机盎然的织布，一阵阵不绝如缕的嗡嗡低语声，从不断变化形状与颜色的人群中冉冉升起，传向暖洋洋灰蒙蒙的夜空。

陆德蓝广场的小山丘上走下来两位年轻人。其中一位刚讲完一长串的独白，另一位带着听得津津有味的表情，走在人行道的边缘，但有好几次，因同伴粗鲁夸张的肢体动作，而被逼到大马路上去。他五短身材，却红光满面。一顶水手帽子歪戴在脑门后方。他听着同伴的叙述，鼻子、眼梢和嘴角的动作不断，表情万千。阵阵笑声，夹着咻咻的喘息声，他笑得前翻后仰、不能自已。他的眼眸闪烁着迷人的笑意，随时瞟着看他同伴的脸。他像斗牛士般把轻便防水夹克搭在肩头，还不时拨弄它一下。他的裤子、白色的球鞋和披肩的夹克，时髦帅气，流露着青春气息。但是他的腰部圆滚，头发灰白稀疏，一旦兴奋的表情退去之后，他的面容就流露出憔悴的模样。

在确定他朋友的故事讲完了之后，他干干地笑了足足有分钟之久。然后才开口说：

「哇！……中大奖了！」

他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但为了加强语气，他还诙谐地补上一句：

「真是帅呆了！棒透了！这真是踏破铁鞋无处觅的珍品啊！」

说完这些话之后，他就严肃起来，接着便沉默不语了。今天在朵瑟德街上的酒馆里说了一整个下午的话，舌头都累了。大家都说雷尼汉是一条水蛭，尽管他混吃混喝，恶名昭彰，但却八面玲珑，能言善道，总能在朋友们形成共识要一致对付他之前脱困。他厚着脸皮到酒馆里去参加他们的聚会。他会先灵巧识趣地逗留在这伙人的外围，直到确定自己已经受邀喝一杯为止。他是个有趣的无赖，脑袋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故事、打油诗、谜语。不管别人怎样嘲讽揶揄，他都若无其事。没有人知道他靠什么过活，但隐隐约约人们总把他的名字和赛马赌盘联想在一起。

「柯利，你在哪里钓上她的？」他问道。

柯利用他的舌头快速地沿着上嘴唇舔了一圈。

「有一天晚上，兄弟，」他说，「我走在达姆街上，经过水屋大钟时看见一位标致的马子，我向她道晚安，就这样子。我们沿着运河散步，她告诉我她在贝格街上的一个大户人家里当女佣。那天晚上，我用手揽着她的腰，轻轻地捏她一把。然后在下一个星期天，兄弟，我约她出来。我们到郊外的东尼布鲁克小村子，我带她到一处野地里。她告诉我说，她以前常和一位卖奶酪的来此地……那也没关系，兄弟。每天晚上她拿雪茄给我，还付了我来回的电车票钱。有一天晚上，她还拿了两支真他妈的超棒的雪茄给我。哇！货真价实的上等货，就是大爷们常抽的那种……兄弟，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怀孕了，不过我想她总有办法脱身的。」

「也许她认为你会娶她，」雷尼汉说。

「我告诉她我现在失业，」柯利说。「我说，我以前在品姆公司上班。她不知道我的名字。我怕她知道所以瞒着她。她倒认为我有那么一点上流社会人士的味道。」

雷尼汉再次干干地笑了笑。

「在我所听过的好妞儿当中，」他说，「她无疑是最棒的一个。」

柯利接受他的恭维，迈开大步走。他摇晃着粗壮的身体，逼得他的朋友踩空了好几小步，从人行道闪到马路上去，又跳了回来。柯利是警局督察的儿子，他的身材与走路的姿态和他老爸一模一样。他走路的时候，双手摆在身体两侧，挺直着身子，整个脑袋瓜不住地左右摇晃。他的头又大又圆，还油亮亮的，不分寒暑，随时都在冒汗；他那顶大圆帽，斜戴在头上，就像一只灯泡长在另一只灯泡上面。他总是两眼直视前方，仿佛在参加阅兵游行，如果他想多瞧瞧街上的某人，就必须把上半身连着屁股整个转过去。他现在失业，但只要有工作出缺，他的朋友总是迫不及待地提供他求职高见。经常有人看到他与便衣警察热络地交谈。他有许多内幕消息，喜欢高谈阔论，也喜欢遽下结论。只要他讲话，别人就无插嘴余地。他讲话的主题只有一个，就是他自己：他跟某某人说了什么，某某人跟他说了什么，他说了什么话，摆平了什么事情。他报导这些事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以佛罗伦萨人的发音方式，特别加重语气读出自己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雷尼汉递一支雪茄给他的朋友。两个人步行穿过人群，柯利不时回过头来朝着擦身而过的女孩微笑，但是雷尼汉的眼睛却盯着天空那轮泛着双重黄晕的大月亮。他若有所思地望着灰色的云朵飘过月面。最后他开口说：

「那么……告诉我，柯利，我想你应该弄得到手吧！」

柯利却装模作样，闭起一只眼睛，当作是回答。

「她愿意吗？」雷尼汉带有几分怀疑地问他。「女人心海底针。」

「没问题，」柯利说。「我知道怎样应付她，兄弟。她快要上钩了。」

「你就是我所说的多情的罗萨里欧，」雷尼汉说，「如假包换的风流小生。」

一抹嘲讽的意味冲淡了雷尼汉态度中的卑躬屈膝。为了保全面子，他有一种习惯，就是在奉承的话里带些揶揄的腔调。可惜心思不够细腻的柯利听不出来。

「把一个女佣当马子容易得很，」他很自信地说。「我可以提供一些秘诀给你。」

「我自己就是个中好手，」雷尼汉回答他。

「我以前，你知道的，常常去追那些，」柯利坦诚告白，「住在南圆环附近的小妞。兄弟！我以前常带她们搭电车出去玩。我帮她们付车资，约她们去听歌或看戏，或请她们吃巧克力和甜点，或这类的事情。我在她们身上花不少的钱呢！」他以强调语气追加这一句话，仿佛自觉雷尼汉可能不太相信他的话。

但是雷尼汉信得很，而且还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那种把戏，」他说，「那叫作冤大头。」

「可是他妈的我一点好处也没沾到，」柯利说。

「说得也是，」雷尼汉说。

* * *

「只有钓上其中一个小妞而已，」柯利说。

柯利把他的舌头沿着上嘴唇，快速地舔了一遍。想起这些事，他的眼睛为之一亮。他也若有所思地跟着注视那轮淡淡的、几乎快被乌云遮住的月亮。

「她是……还不错，」他有点遗憾地说。

他沉默了一会，再开口说：

「她现在下海当妓女去了。有一天晚上，我看到她和两位男士乘车往伯爵街的方向离去。」

「我想那是你干的好事吧！」雷尼汉说。

「我又不是第一个占有她的人，」柯利冷冷地说道。

这一次，雷尼汉有点不相信柯利的话，他笑笑地摇了摇头。

「柯利，你少盖了，」他说。

「我对天发誓，」柯利说，「这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雷尼汉的脸上表露出这是场悲剧的神情。

「好一个无耻的爱情骗子，」他说。

他们经过三一学院的围栏时，雷尼汉踏上马路，抬头望着学校的大时钟。

「超过二十分了，」他说。

「时间还早得很，」柯利说。「她一定会在那儿等的。我通常都让她多等一会儿时间。」

雷尼汉嘿嘿地笑了笑。

「厉害！你真懂得如何摆布她们，」他说。「我有应付她们的招数，」柯利承认。

「但是告诉我，」雷尼汉再次问到，「你有把握办得到吗？你知道这是一件棘手的事。她们不太容易就上钩的。哦？……什么？」

他那双锐利的小眼睛，盯在他同伴的脸上，探询他是否确定有把握。柯利紧皱双眉，来回地摇着头，看起来好像正努力要甩掉一只难缠的小虫一般。

「我会办到的，」他说。「这件事交给我，行吗？」

雷尼汉不再说话。他不想惹他的朋友生气，不想自讨没趣，也不想被抢白说没人请教他的高见。人必须机灵一点才行。不过，柯利的眉头很快又舒张开来。他的脑筋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我欣赏她是个端正的好女孩，」他赞赏地说，「没错，她真的是个好女孩。」

他们沿着纳韶街转到基蝶尔街上。在俱乐部门廊外的路旁，有一位弹竖琴的艺人正在表演，他的四周围着一小圈的听众。他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琴弦，眼睛不时瞟看着新来的听众，间或无精打采地望着天空。他的竖琴，没注意到自己的衣衫已经褪到膝盖，似乎也已经对陌生人的眼神和主人的双手感到厌倦了。弹琴的艺人一只手在低音部弹奏着民谣歌曲《请安静，欧莫伊》，另一只手在每节曲调的高音部快速地游走。那曲子的音符，低沉浑厚，动人心弦。

这两个年轻人不发一语在街头上行走，那悲怆的音乐回荡在他们身后。他们在史蒂芬公园处横过马路。在这儿，轰隆的电车声、明亮的街灯和来往的人群，打破了他们的静默。

「她来了！」柯利说。

在休姆街角，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子。她穿着蓝色的洋装，戴着一顶白色的水手帽。她站在人行道的边石上，手上摇晃着一把伞。雷尼汉的精神抖擞了起来。

「柯利，我们过去瞧瞧她，」他说。

柯利斜眼看了一下他的朋友，脸上挂着一副不悦的冷笑。

「你想要捷足先登吗？」他说道。

「妈的！」雷尼汉大声地说，「我不需要你引荐。我只想看她一眼。我又不会吃掉她。」

「哦……只看一眼？」柯利比较和颜地说。「好……我告诉你怎么做？我先走过去和她讲话，你再从旁经过。」

「好！就这么办，」雷尼汉说。

柯利已经一只脚跨过公园栏柱间的铁链，这时雷尼汉大叫：

「然后呢？待会儿在哪里碰头？」

「十点半，」柯利回答说，把另一只脚也跨过铁链。

「什么地方？」

「梅里恩街角。我们一定会回来。」

「那就好好去吧！」雷尼汉向他道别。

柯利没有回答他。他摇头晃脑，优哉漫步，越过马路。他硕壮的身材、悠闲的步调，和靴子踩地发出的坚实声，透露出一种征服者的气势。他走近那个年轻的女孩身旁，没有寒暄问好就立即和她攀谈闲扯起来。她手上的伞摇得比先前更快，同时撑着脚后跟，半转身体。有一两次，他凑近她说了一些话，她笑得头儿低低的。

雷尼汉盯着他们看了几分钟，然后沿着铁链快步急走了一段距离，再斜穿过马路。当他走近休姆街的拐角时，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浓浓的香水味，他匆匆瞧了一眼这位女子的模样，只见她一身盛装的假日打扮。蓝色斜纹的裙子，一条黑色的皮带系在腰部，而皮带上那个大大的银色扣环，正好系在她身体的中心部位，看起来好像一个夹子，紧紧地钳住她那轻柔的白衬衫。她上身罩着一件黑色短外套，上面镶有珍珠色钮扣，脖子上还披着一条看起来不太协调的黑色围巾。丝质披肩的两端，也刻意弄得参差不齐。胸前还别了一大簇花梗向上翘起的红花。雷尼汉的眼睛透露出欣赏的眼神，瞪着看她矮小但结实的身材。她丰盈红润的双颊，和那双不怕生的蓝色眼珠，在她的脸上绽放出坦率、原始、健康的光彩。她的五官粗糙，鼻孔粗大，当她故作妩媚态时，宽阔的嘴巴便咧开露出两颗暴牙。擦身而过的时候，雷尼汉脱下帽子向她致敬，大约十秒钟后，柯利才向空中回了一个礼。其实他只不过是举起手来，摸摸他头上的帽子而已。

雷尼汉一直走到尔本旅馆，才停下来等。过了一会儿，才看到他们走过来。在他们拐弯右转后，他才轻巧地踏着那双白鞋子，一路尾随他们到梅里恩广场附近。他缓步而行，一面与他们保持同样的速度，一面看着柯利的头不时靠近那个女孩的脸颊，就像一颗在轴上旋转的大圆球。他一直注意看着这两人，直到他们搭上往东尼布鲁克的电车，才转身循着原路走回去。

孤单使他的面孔显得有些苍老，脸上原本愉快的神情也消失了。经过伯爵草坪时，他沿路用单手扶着栏杆。竖琴歌曲的节奏逐渐操控着他的步伐。他的脚步和着旋律，轻巧前行，手指也配合音符的变化，在栏杆上弹着变奏的曲调。

他无精打采走过史蒂芬公园，再逛到克拉夫顿街上。尽管他的眼睛注视着形形色色的街头人群，但人却提不起精神来。那些向来吸引他的事物，现在看起来都显得索然无味；那些有意挑逗他的眼神，他也懒得回应。他知道，如果响应的话，他就必须费口舌心力去杜撰、瞎掰、逗笑、取悦，但是现在的他口干舌燥、脑筋混沌，心有余力不足了。从此刻到和柯利再见面，还有好几个小时，他不知道要怎样打发。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好继续不停地走着。走到陆德蓝广场一角，向左拐进一条幽暗寂静的小街，他觉得舒坦多了，这儿阴霾的街景比较契合他此刻的心情。最后，他在一间看起来有点寒伧的小店前，停下了脚步。橱窗上印着「小吃店」几个白色的字体。玻璃上还飞舞着两行字：「姜汁啤酒」和「姜汁麦茶」。橱窗里，有一块火腿摆在蓝色的大盘子上，它的旁边还有一个盘子，放着一条加了葡萄干的布丁。他两眼饥渴地打量着这些食物，机警地瞄一下街头上下，然后快速闪进这家小店。

他饥肠辘辘，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向两位小气的酒保要过几块饼干充饥外，再也没吃过任何东西。他选了一张没铺桌巾的木桌，对面坐着两位女工和一位机械工人。一位邋里邋遢的女服务生走过来伺候他。

「一盘豆子多少钱？」他问。

「一个半便士，先生，」那个女孩说。

「给我一盘豆子，」他说，「和一瓶姜汁啤酒。」

他故意粗声粗气说话，以冲淡身上那股斯文绅士的味道，因为他一进门，大家突然都安静了下来。为了装得自然一点，他把帽子往后推了推，再把手肘搁放在桌上。那个机械工人和两位女工对他上上下下仔细瞧了又瞧，然后再继续他们低声的谈话。那个女服务生端来一盘热腾腾以胡椒加醋调理过的豆子，一把叉子和一瓶姜汁啤酒。他狼吞虎咽吃完豆子，觉得味道还不错，便在心里默默记着这家小店的店名。吃完豆子，他开始啜饮啤酒，小坐一会儿，想着柯利的艳遇。在他的想象中，仿佛看见这对情侣正在一条黑暗的路上散步；他依稀听见柯利用那低沉的声音向她大献殷勤，也看见那年轻女子嘴角的一抹骚劲。这个意象让他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在经济上与心灵上的双重贫乏。他已经厌倦了过这种闲荡的生活、这种手头永远捉襟见肘的日子，还有那些招摇撞骗的伎俩。到十一月，他即将满三十一岁。难道他永远找不到一份象样的工作吗？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家吗？他想，如果能够坐在温暖的炉边，吃一顿象样的晚餐，那是多么地幸福啊！他和他的朋友们、女孩们在街上逛得够多了！他知道那些朋友们的底细，也知道那些女孩是什么货色。他经历了许多事，心理上对这世界有一种苦涩的怨慰，但是他并未绝望。现在酒足饭饱，他觉得比先前好多了，不再那么厌倦生活，精神也没那么委靡了。如果他遇到一位善良、单纯、手边又有点积蓄的好女孩，也能够在一个温馨的小角落安顿下来，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他付了两个半便士给那个邋遢的女服务生，走出小店，又开始闲逛。他走到伽普尔街，朝着市政府的方向走去，然后再转到达姆街。在乔治街的转角处，他碰到两个朋友，和他们聊了一下话。他很高兴能够停下来歇歇脚。朋友们问他，有没有看到柯利？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的事？他回答说，他一整天都和柯利在一起。他的朋友们话不多，只是茫茫地看着人群中的某些身影，偶尔品头论足一番。一个朋友说，一小时前他在卫斯摩蓝街上碰到马克。听到这些话，雷尼汉说他前天晚上才跟马克在伊根酒馆喝酒。那个提到马克的朋友问雷尼汉，马克是不是真的在撞球赛中赢了一笔钱？雷尼汉说他不知道，因为在伊根酒馆，请喝酒的是何洛汉先生。

九点四十五分，他和这些朋友分手。他沿着乔治街，走到公立市场再向左拐，转到克拉夫顿街。这时人群中的男男女女逐渐散了。在街上，他听见一簇簇的人群或一对对的情侣在互道晚安。他一直走到外科医学院门口的大钟前，钟声正好敲响十下。他唯恐柯利提早回到会面的地点，便沿着史蒂芬公园的北侧快步疾走。他来到梅里恩街角，站在一盏路灯的影子里，点燃一支预留的香烟。他倚靠着灯柱，两眼望着柯利和那个女孩可能回来的方向。

他的脑筋又转动了起来，他想知道柯利到底有没有得手。他想知道柯利向她开口了没？或是要等到最后才提？他设身处地想象柯利所面临的困难折腾，也检视自己的处境的痛苦与折磨。他想起了柯利那个摇头晃脑的模样，心情平静了不少：他坚信柯利一定会办成的。突然间他想到柯利会不会走另外一条路送她回家去，撇下他不管了。他的两眼在街头一阵搜寻：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从他到外科医学院的大钟算起，已经足足过了半小时。柯利会干这种事吗？他点燃最后一支香烟，焦躁地吸了起来。他张大眼睛，注意看着停在远处广场角落的每一辆电车。他们一定是走另外一条路回去了。他的香烟因卷纸被烧破而断掉，他一边大声诅咒，一边狠狠地把它丢到地上去。

突然，他看见他们朝着他走来。他一阵欣喜，把身体紧紧倚靠在灯柱上，企图从他们走路的样子，看出事情的结果来。他们走得很快，那个女的脚步细碎而急，柯利则迈开大步紧靠在她旁边，看起来他们好像没在讲话。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某种利器的尖端刺痛了他。他就知道柯利会失败；一切都是枉然。

他们一拐到贝格特街，他马上走到另一边的人行道上尾随他们。他们停的时候，他也跟着停下来。只见他们谈了一会儿，那个女的就踩上几步台阶，走进一家宅院。柯利仍然站在人行道旁，跟门口阶梯保持着一段距离。过了几分钟，那幢房子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一个女人从阶梯上跑下来，发出咳嗽声。柯利转身迎向前去。他宽阔的身材把她遮住了，几秒钟后，她又现了出来，跑上台阶去。大门在她背后随之掩上，柯利也跟着朝史蒂芬公园的方向急速离去。

雷尼汉急忙朝同一方向赶上去。天空开始飘起了小雨，他觉得这恐怕是不祥的预兆，于是回头朝那个女人进去的房子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便急忙跑过马路。他因紧张加上奔跑，喘气不已。他大叫：

「喂，柯利！」

柯利回过头来看谁在叫他，然后像先前一般迈开大步继续向前走。雷尼汉一面在背后追赶他，一面用手把轻便夹克披好在肩上。

「喂，柯利！」他又叫了一次。

终于赶上他的伙伴了。他以锐利的眼光盯着柯利的面孔看，但看不出任何的迹象来。

「怎样？」他问到，「有没有弄到？」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艾力广场的一角，但柯利还是没有回答雷尼汉的问题。他径自转身向左，走到另外一边的街上去。他的表情冷漠、严肃。雷尼汉上气接不到下气跟上他。他被惹毛了，于是用逼迫的口吻问他：

「你到底说不说？」他说。「你向她要了吗？」

柯利停在第一盏路灯下，很严肃地瞪着前方看。然后，煞有其事地伸出一只手放在路灯下面带微笑，慢慢打开手心给他的门徒看。掌心中，一枚小小的金币，闪闪发亮。

1. 乔伊斯戏称小说中的两位爱尔兰青年为护花使者（Gallants）。这两位在都柏林街头游荡的风流哥儿，实际上是一对骗财骗色的摧花使者。这篇小说在多处指涉基督教义及中世纪英雄爱美人的骑士精神与传统，虽然使者含有执行某种使命（mission）的神圣意义，但乔伊斯却挪用它来反讽在英国殖民统治下的爱尔兰人，早已陷入一种精神麻痹及道德堕落的境地而不自知。

2. 这里乔伊斯采由上而下俯瞰的视角，描写移动中的人群，因着众人不同色泽的衣着，看起来像一大块随时变换颜色与图案的布匹。

3. 陆德蓝广场（Rutland Square）位在奥康诺大街的北端，是以爱尔兰总督陆德蓝伯爵（the Fourth Duke of Rutland）之名设立的区域。爱尔兰独立后，已经改名为巴奈尔广场（Parnell Square），以纪念爱尔兰独立运动中的无冕王查尔斯巴奈尔（Charles Parnell）。

4. 这句话原文为"That takes the biscuit!"在这儿有「吃不完了」、「挖到宝了」、「中大奖了」的意思。

5. 水屋大钟（Waterhouse’s clock）位于达姆街二十五—六号，是都柏林的地标，也是情侣约会碰面首选的地点。

6. 沿着达德河（The Dodder）岸的田野地，原是著名的「东尼布鲁克游乐会」（Donnybrook Fair）所在地。约翰国王（King John）执政时期，每年八月都会在此地举行盛大的嘉年华会。一八五五年，因为妨害公共安宁，嘉年华会被迫取消。据说，狂欢会之后，最快一个星期，最慢两个月内，许多人都赶着去结婚。

7. 品姆兄弟公司（Pim Brothers Ltd.）专营家庭用品之零售与批发。品姆兄弟是贵格教派信徒（Quakers），他们在都柏林的店，以信誉优良出名。

8. 意大利佛罗伦萨人把c的发音念成h，例如，房子casa就读成hasa。Corley自己的名字念起来就成了Whorely。爱尔兰人并没有这种发音的习惯。佛罗伦萨著名的艺术家兼神父Fra Filippo Lippi以滥情好色出名，曾经强迫一位年轻貌美的修女与其结婚。乔伊斯把柯利与佛罗伦萨联想在一起，使柯利的名字读起来像「妓女一样」，多少也暗批柯利骗财骗色的无耻行径。

9. 罗萨里欧（Lothario）是英京剧作家尼克劳斯·洛尔（Nicholas Rowe,1674-1718）的剧本The Fair Penitent（1703）中的男主角。他是日内瓦的贵族，也是一位典型的淑女杀手。他曾诱拐一位伯爵的妻予，最后在决斗中被伯爵刺死。

10. 伯爵街（Earl Street）位于利菲河（Liffey）北岸，附近是都柏林市著名的红灯区。

11. 都柏林的八月，太阳大约下午七点下山。过了二十分（twenty after），就是指七点二十分。

12. 基蝶尔俱乐部（Kildare Club）位在基蝶尔街的东北角落，是一个高级的私人俱乐部。会员们不是英国人，就是英国裔的爱尔兰人。在一九〇〇年代，它是整个爱尔兰唯一能够吃到象样鱼子酱的地方。

13. 这是一段拟人化（personification）的描述。

14. 〈请安静，欧莫伊！〉（"Silent, 0 Moyle"）是爱尔兰民谣作曲家摩尔（Thomas Moore）作品〈费昂奴拉之歌〉（“Song of Fionnula”）的第一行歌词。这句话常被拿来指沉默的都柏林人。这首歌描写爱尔兰海神李尔（Lir）的女儿费昂瓜拉（Fionnghuala）所遭遇的悲剧故事。她的后母嫉妒她的美丽，便把她变成一只天鹅，放逐在位于安翠（Antrim）与苏格兰之间水城。她必须等到新纪元第一个弥撒的钟声响起，或一位南方的贵族和一位北方来的公主结婚时，才能获释回复原来的样子。九百年后，魔咒解除，但是费昂瓜拉早已年华老去，旋即仙逝。

15. Curate可以是酒保也可以是牧师。以上下文来看，这儿译作酒保较为贴切。这也是乔伊斯常用的双关语技巧，因为爱尔兰人嗜酒，喝酒就像上教堂一样平常。

16. 柯利手中握的可能是一磅金币（a sovereign）或半磅（half-sovereign）。一镑金币等于二十个先令。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数目，因为在〈伊夫林〉（“Eveline”）中，女主人翁一个星期的薪资只有七个先令。这些钱象征这一对「使者」在都柏林街头的一日所得，这些「工资」够他们逍遥过几天的好日子了。此外这个金币上铸刻有爱德华七世（Edward VII）的人头，而爱德华七世正是英国皇室出名的风流种子。

寄宿之家

穆尼太太是屠夫的女儿。她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一个意志坚定的女人。她嫁给爸爸的长工，在春天花园附近经营一家肉铺。但穆尼先生在他岳父辞世后，便开始荒唐行事。他酗酒、挪用公款，导致债台高筑。要他发誓改邪归正也无济于事：因为不到几天他又会故态复萌。他当着顾客的面打老婆，又贩卖劣质的肉，生意就这样子被他给搞垮了。有一天晚上，他还带着屠刀去找他太太，逼得她只好躲到邻人家里去过夜。

从此以后，他们便分居了。她向神父要求分居，并取得孩子的监护权。她不供应他金钱与食物，也不给他房间住宿。逼得他不得不到警察局去跑腿打杂。他的个头不大，且弯腰驼背、衣衫褴褛，喝酒喝得脸色惨白，胡子也花花的，灰白眉毛底下是一对充满血丝、混浊无神的小眼睛。他整天坐在法警室里，等候差遣。穆尼太太身材高大，且积极强势。她把结束肉铺子后结余的钱，拿到哈维克街上去经营一家寄宿公寓。她有一些流动房客，这些人大都是从利物浦和曼恩岛来的游客，偶尔也会有一些来音乐厅表演的艺人，但长期住宿的房客则大都是城里的上班族。她经营这家寄宿公寓的手腕灵活，立场坚定，她知道何时要略施小惠，何时要坚守原则，何时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长住在那儿的年轻人都称呼她「夫人」。

这些年轻人每星期付十五先令的包伙住宿费给穆尼太太（晚餐时的啤酒或黑啤酒另外计费）。他们的职业和品味相近，因此相处融洽。他们常谈论赌马下注的胜率。「夫人」的儿子——杰克·穆尼，在旗舰街上的一家会计事务所工作，是个声名狼藉的大酒鬼。他满口士兵们爱用的下流粗话；经常三更半夜才回到家。他遇到朋友的时候，总有好事相报，他总是相信幸运之神正在眷顾他——譬如说，他赌马获彩或是赢得某位艺人的青睐。他是个拳击好手，爱唱滑稽搞笑的歌曲。星期天的晚上，穆尼太太的客厅经常举办聚会活动。在音乐厅表演的艺人会来捧场露一手。谢立敦弹奏华尔兹和波卡舞曲，也会即兴伴奏。「夫人」的女儿——波丽·穆尼，也会来唱歌。她唱到：

我是个……顽皮的女孩！

你不必假惺惺：

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波丽年方十九，身材高挑；有一头光泽柔顺的秀发，和一张丰润的樱桃小口。和人家讲话时，灰中带绿的眼睛，习惯性地向上轻挑，貌似一位假惺惺的小圣母。穆尼太太起先把女儿送到一家玉米商的办公室去当打字小姐，但是一位恶名昭彰的警局帮办人员，每隔一天就去办公室找她女儿搭讪，她便把女儿带回家来帮忙打理分租公寓。波丽的个性活泼，这样的安排，正好使她变成众人追求的对象。再说男士们也喜欢有个女生在身旁转来转去的那种感觉。波丽就很自然跟这些年轻人打情骂俏了起来。但是精明的穆尼太太心里雪亮，她知道这些年轻人这么做只是在打发时间：没有一个是认真的。事情就这样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穆尼太太注意到波丽和一位男士之间，有些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她开始打算再把波丽送回去做打字员。她冷眼旁观，心中自有盘算。

波丽知道母亲在暗中监视她。母亲一直保持缄默，这反而更证明了她知道这件事。母女之间没有事先串通，也没有公开承认。虽然分租公寓里的人已经开始对这件风流韵事议论纷纷了，穆尼太太还是按兵不动，没有介入。波丽的行为举止变得有点怪怪的，那个年轻人也显得心神不宁的样子。最后，穆尼太太判断时机成熟了，当下就跳出来干预。她处理道德问题，就像用屠刀切肉般干净利落。这件事情，她早在心中有了定见。

初夏的某个星期日早上，天气晴朗。预期是个大热天，但还有一点微风轻拂。整栋公寓的窗户都开着，在拉高的窗框下，蕾丝的窗帘因风吹，鼓胀如气球，往街道的方向飘了起来。乔治教堂的钟楼响起了阵阵钟声，做礼拜的信徒，或单独或三五成群，都来到教堂前的圆形小广场上。只消看他们一脸庄重的神情，不用看他们带手套拿圣经的模样，也就明白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公寓的早餐时间刚过，早餐室里，杯盘狼藉，黄色条状的蛋皮，培根的肉皮和培根的油脂碎片，混杂成堆。穆尼太太坐在那张廉价的摇椅上，看着女仆玛莉清理早餐桌。她要玛莉把面包屑和其他碎屑收集起来，以便和星期二的早餐布丁一起用。看着餐桌清理好了，碎面包收拾好了，奶油和糖也放进橱子上了锁，穆尼太太便开始回想昨晚与波丽之间的对话。事情的发展正如她所预料的：她的问题很直接，波丽的回答也很坦白。当然啦！母女双方都有点尴尬。穆尼太太尴尬是因为她不想让整件事看起来像骑士的浪漫传奇故事，披上浪漫的色彩，也不想让它看起来像是个共谋；而波丽觉得不自在，不只是因为这种共谋的暗示叫人尴尬，而且她也不想让人觉得，在她刻意天真的外表下，她还能洞烛她母亲容忍态度背后的企图。

穆尼太太在沉思中，突然警觉到乔治教堂的钟声已经停了，她本能地瞄了一眼壁炉架上那只镀金的小时钟。十一点十七分：她还有足够的时间来摆平杜岚先生的问题，然后赶到玛博乐街上，去参加中午十二点那场最短的弥撒。她认为自己胜算十足。首先，所有的社会舆论都会站在她这一边：她是一位被激怒的母亲。她允许他住到同一个屋檐下，相信他是个正人君子，但他居然滥用了她的善意殷勤。他今年三十五、六岁了，不能再拿年轻当借口；也不能拿无知当托辞，因为他有相当的人世历练。显而易见的，他利用了波丽的年少涉世未深。问题是：他要怎样补偿呢？

在这种情况下，补偿是必要的。这种事情总是对男人有利：当作没有事情发生似的，他就可以享受一时之快，然后一走了之，但女生就不行了，她必须承担后果。有些母亲们会乐于收下一笔钱当遮羞费；她也知道有很多这样的例子。但是她不会这样做。对她而言，只有一样事能够弥补她女儿名誉的损失：结婚。

她把手中的牌再估算一遍后，就差遣波丽到杜岚的房间，去告诉他，她想和他谈谈。她有十足的把握赢得赌局，一来他是个庄重的年轻人，不像其他的人一般放浪形骸或大声扰攘。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谢立敦、米德或班达姆·来恩先生身上，那她的工作就棘手多了。她肯定他不敢公开面对舆论压力。住在这里的房客都对这件绯闻略有所闻；有些人还添油加醋，渲染情节。此外，因为杜岚先生在一家天主教徒经营的大酒商公司上班已经有十三年了，这件丑闻一旦被公开，他可能会因此丢掉工作。然而，只要他同意，一切都好说。她知道他的薪水丰厚，而且可能还有一笔可观的存款。

快十一点半了！她站起来，对着镜子仔细端详。她对自己红润面孔上的笃定表情十分满意。

她想起一些她认识的妈妈们，她们就是无法把女儿脱手嫁出去。

整个星期天的早晨，杜岚先生焦虑异常。他试了两次要去刮胡子，但因为手抖得厉害，只好放弃这个念头。三天没刮胡子，整个下巴长满了红色的胡渣，同时每隔两三分钟，他的眼镜就出现一片雾气。不得已，只好把眼镜拿下来，用手帕擦亮。他回想起昨晚的忏悔告白，心中一阵剧痛。神父盘问了这件风流事的每一个荒唐细节，最后还夸大他的罪过，让他觉得因获得这一线补偿机会而对神父感激不已。伤害已经造成了。现在，除了娶她，或是逃跑之外，他还能选择什么？他不能继续这样厚着脸皮赖下去。这件绯闻终将闹得满城风雨，他的老板迟早也会有所耳闻的。都柏林毕竟是个小城市：每个人都互相认识。在混乱的想象里，他仿佛听到李欧纳德老先生，以刺耳的厉声叫道：「叫杜岚先生过来。」一想到这儿，一颗心几乎就要跳到喉咙里了。

多年来的辛苦付出都白费了！辛勤工作的成果都付诸流水了！年轻的时候，当然，他也曾经荒唐过；在酒馆里，他向同伴们吹嘘自己的自由派思想，他也不相信上帝的存在。但这些都即将成为过去式……几乎都完了。虽然他每个星期仍旧还会买一份《雷诺报》，但他依然奉行宗教的戒律，一年当中，十之八九，他都过着规律的生活。他存有足够的钱，可以安定下来了，但问题是，他的家人会瞧不起波丽。首先，她有一位恶名昭彰的父亲，再者，她妈妈的寄宿之家也开始有不好的声名流传在外。他隐约觉得自己被套牢了。他可以想象朋友们在谈论这件绯闻，在讥笑他。她有一点粗俗；有时候她会说「我解」和「如果我知话的道」这种句子。但要是他真的爱她的话，文法错误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的所作所为，叫他弄不清自己到底是喜欢她还是鄙视她？当然，这件事情他自己也难脱干系。他的本能驱策他要保持自由之身，不要结婚。一旦结婚，就完蛋了。

他穿好衬衫裤子无助地坐在床边。这时，波丽轻轻敲门，走了进来。她向他告白，说已经把两人的恋情向她母亲和盘托出，还说母亲今天早上要找他去谈一谈。她哭了起来，双臂环抱着他的脖子，说道：

——啊！鲍伯！鲍伯！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说，她不如死掉算了。

杜岚有气无力地安慰她，叫她不要哭，一切都会无事的，不要害怕。他可以感觉到她的胸部贴着他的衬衫，胸口激荡，起伏不已。

这件事情的发生，不尽然全都是他的错。凭着单身汉特有的好记性，他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不期然地拥抱爱抚她时，她的衣服，她的气息，她的纤指给他的那种感觉。后来，有一次深夜里，他正宽衣准备就寝的时候，波丽怯怯地来敲他的门，说她想要借蜡烛点火，因为她的烛火被一阵强风吹熄了。那晚她刚洗过澡，穿着一件法蓝绒印花浴衣。毛茸茸的拖鞋的开口处，露出了雪白的脚背；香水肌肤之下，热血沸腾。当她点燃蜡烛护着烛火时，她的手及腕部，飘着一缕淡淡的幽香。

深夜归来，波丽总是帮他热晚餐。万籁俱寂的夜里，只有波丽陪在身旁。他无心的吃着晚饭。啊！她是多么地善体人意！如果夜里寒凉、湿冷或起风，她一定帮他温好一小杯酒驱寒。也许他们真可以幸福地过一辈子……。

他们经常各端着烛火、踮着脚尖一起上楼去。在三楼阶梯的平台，依依不舍地互道晚安。他们时常拥吻。她的眼神，她的爱抚，他自己的意乱情迷……历历如在眼前。

但是迷乱终于过去了。他重复着她的话，问自己：我该怎么办？单身汉的本能警告他赶紧煞车撤退。但是罪恶已经造成；甚至于他的荣誉感也告诉他必须去弥补这个罪行。

他和波丽坐在床边时，玛丽来到门边说，夫人想要在客厅见他。他站起来穿上背心、外套。他从来没有比此刻更加茫然无助了。穿好衣服后，他走过去安慰波丽。没事的，不要害怕。他任她在床上哭泣，幽幽哀叹：啊！天啊！

下楼的时候，他的眼镜变得雾茫茫一片，他只好把它拿下来擦亮。他真希望能飞上天，穿过屋顶，远走高飞到另一个国度去，以便脱离他眼前的困局。但是他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正一步步地把他逼下楼来。他的老板和这位「夫人」，两张不肯宽恕的脸孔，直盯着看他狼狈的样子。在阶梯的最后一个平台上，他和杰克擦身而过。他手上正抱者两瓶从储藏室里拿出来的贝斯酒。两人冷冷地打个照面；这个情圣的眼光，大约有一两秒钟的时间，停留在杰克如拳师狗般凶狠的脸孔和他那一双孔武有力的粗短手臂上。往下走到楼梯尽头时，他回头向上一看，只见杰克站在转角处的小房间门口，两眼直直地盯着他看。

突然间，他想起来有一次一位来自伦敦的金发小个子艺人，开黄腔，调笑波丽。杰克听了后暴跳如雷，同乐会几乎因此中断。大家试图安抚他。这位音乐厅的艺人，脸色惨白，脸上勉强装出些许微笑，一直道歉说他并无恶意；杰克不断向他叫嚣，说如果有人向他妹妹开这种玩笑，他绝对会咬断这人的喉咙，他说到一定做到。

* * *

波丽坐在床边轻轻啜泣一阵。之后她擦干眼泪，走到镜子前，把毛巾的一角放在水罐里沾些水，拿来擦拭眼睛，提一下神。她对自己在镜中的身影打量一番，调正耳朵上面的发夹，然后走回床边，坐在床尾一端。她对着枕头凝视，这双枕头唤起了她心中一些私密欢愉的记忆。她把颈背靠在冰凉的铁床栏杆上，沉溺于绮思之中。脸上不安的神色倏地消逝无踪。

她带着欢喜的心情耐心地等着，不再惊慌，她的回忆逐渐为未来的希望和憧憬所取代。但她的希望和憧憬是如此地虚幻迷离，反而看不清先前凝视的那双白色枕头，也想不起她在等待什么。

终于，她听到了母亲的呼叫声。赶紧起身快步走到扶栏边。

——波丽！波丽！

——妈妈，什么事？

——下来，亲爱的。杜岚先生有话对你说。

这时她才又想起来她在等待什么了。

1. 小荡妇（little perverse Madonna）。Madonna原为圣洁的圣母玛利亚，在这里乔伊斯把清纯无邪的玛利亚和卖弄风骚的波丽合而为一，以为嘲弄。

2. 《雷诺报》Reynolds’s Newspaper创立于一八五〇年。这是一份在伦敦发行的周报，专门刊登社会和政治丑闻之类的八卦新闻。

3. 「我解了（I seen）」和「如果我知话的道」（If I had’ve known），这两句话的文法都是错误的，正确语法应是「我了解」（I see）与「要是我知道的话」（If I had known）。乔伊斯以此来间接描绘波丽的教育程度不高。

4. 贝斯酒（Bass）是一种英国著名的烈性啤酒。

一抹微云

八年前，他在北墙码头为他的朋友送行，祝他一帆风顺。高乐贺真的功成名就了。你只消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剪裁得宜的花呢布西装，和自信满满的口气，就明白了。很少人有他这样的才气，而成功之后还能像他一样不骄纵的人更少。高乐贺选对了行业，他理当成功。有一位这样的朋友，他觉得与有荣焉。

午饭之后，小钱就在心里想着他与高乐贺的会面，想着高乐贺的邀约，以及高寓居在伦敦的生活种种。他叫「小」钱德乐，虽然他的身材只比一般人稍为矮一点，但是他却给人一种小个子的感觉。他的双手纤细白嫩，身子单薄，声音细小，态度优雅。他用尽心思梳理自己一头如丝般亮丽的头发和胡子，手帕也用心洒上香水，连指甲的半月形都修剪得完美无缺。他笑起来的时候，一排洁白的牙齿，犹带几分稚气。

他坐在国王法律事务处的办公桌前，想着这八年来的巨大变化。从前那个穷酸潦倒的朋友，如今已是伦敦新闻界的锋头人物。在办公室里，他经常从令人厌烦的书写工作中，抬起头来看窗外的世界。看着晚秋落日的余晖，洒在绿色草坪和人行道上。那金色的微尘，轻柔地洒在那邋遢的看护身上，洒在公园椅子上打盹的病弱老人身上。一片金光，洒落在走动的人身上，洒在小石子路上奔跑尖叫的小孩身上，在所有经过公园的行人身上。他看着这一番景象，想到生命种种；（他一想到自己的生命时，总是这样觉得）顿觉悲从中来，心头罩上了一股淡淡的忧愁。他觉得与命运抗争，徒劳无功。这是岁月给他的教训，也是一种智慧苦盈的负担。

他想起了家里书架上的那些诗集。那是他单身时候买的书。好些夜晚，他坐在大厅旁的小房间里，有时一股冲动，想要从书架上拿一本诗集来，读几首诗给他太太听。但是他总怯于开口；所以那些诗集仍然搁在架上。有时候，他也会背几行诗句来慰藉自己。

约定的时间到了，他离开办公桌，一脸严肃地和他的同事道别。一个清晰的身影，从国王旅店古朴的拱门里走出来，快步朝亨利耶塔街上走去。金色的夕阳正逐渐隐没，空气也变得冷冽了起来。街上聚集了一大群脏兮兮的小孩子。他们或站立，或在马路上追逐，或趴在门口开着的阶梯上，或像老鼠一般蹲在门坎上。小钱德乐对他们视若无睹。他东闪西闪，穿过这群卑微如虫蚁般的生命；他走过鬼影幢幢的大宅院，那些都柏林的旧权贵们曾经在里头喧嚣饮酒作乐。过往的记忆无法触动他的心灵，因为他的心里头溢满着眼前的快乐。

* * *

他从来就没到过柯列斯酒馆，但是他知道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价值。他知道人们在看完戏之后，会来这里喝酒吃牡蛎；而且他也听说这儿的侍者全讲法语和德语。他曾经在夜里匆匆走过这里，看到马车停在门前，那些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在绅士们殷勤的护卫之下，下车快步走进饭店。她们令人眼花撩乱的衣裳上，披肩、围巾、腰带，不一而足。脸上浓妆艳抹，脚一踩到地面，就赶紧把长裙提起来，个个都像受惊的亚特兰提斯公主。他经过这里的时候，从不回头看。就算是白天，他也习惯在街头快步行走；如果深夜还在都市里活动，他就会忐忑不安，惶恐地加快脚步赶路。然而，有时候，他也试着去探索自己恐惧的原因。他选择最黑暗最狭窄的街道，鼓足勇气向前走，但是无边的寂静紧跟着他的脚步声，却叫他心神不宁；晃荡在周遭那些无声的人影，也同样令他不安。有时候，一声低沉忽的笑声就把他吓得像树叶般颤抖不已。

他右转走到卡波尔街上。高乐贺跻身到伦敦的新闻界了！八年前，谁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呢？但回顾过去，小钱确实从他的朋友身上看到某些征兆，预告他将来会成大器。人们常说高乐贺狂野不驯。没错，他过去曾和一些游手好闲的朋友混在一起，酗酒无度，到处向人借贷。最后，因卷入某一桩与金钱有关的不名誉事件：至少，这是他远走他乡的一种说法，但是没有人会因此否定他的才能。高乐贺身上总有一些……什么来着的东西，叫人不得不佩服。他甚至于在捉襟见肘，被钱逼到绝境的时候，还能维持一张无所谓的脸孔。小钱想起了（回忆在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骄傲的光彩）高乐贺在困境时说的一句话：

——朋友们！等等，现在暂停，半场休息，他经常这样漫不经心地说。我那精明的脑袋跑到哪里去了？

这就是高乐贺高人一等的地方。真他妈的，有时候你还不得不佩服他呢！

小钱加快了脚步。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比身边经过的所有人优越。这是他第一次对卡波尔街的庸俗与市侩气产生反感。不用怀疑：如果想要功成名就，你必须远离家园。在都柏林，你终将一事无成。当他走过克拉夫顿桥的时候，他俯看着河水流向下游的码头，不禁为那些低矮破败的房子感到难过。在他看来，这些房子就像是一群流浪汉，沿着河岸挤在一起，它们老旧的外套，披着灰尘与煤渣。它们目光呆滞地望着落日的景致，等待夜晚第一道寒流来叫它们起来抖抖身子，然后离去。他心里想着，是否该写一首诗来表达他的心情，也许高乐贺可以帮他在伦敦的报纸弄到一个发表的机会。他有没有能力写些具原创性的诗篇？他不太清楚自己到底要表达什么，但是一时的诗意触动他的心弦，这个念头就像尚未实现的希望不断在他心里滋长，他勇敢地迈步前进。

每迈开一个步伐，他就接近伦敦一步，同时也远离他那庸俗乏味的生活一步。他心里的地平线，突然亮起一道光芒。他没有那么老——他只有三十二岁。他的身心正处于成熟的年纪。他希望能够用诗篇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和对事物的看法。他把这些念头藏在心里，试着评估看自己是不是具有诗人的灵魂。他想，自己个性忧郁，但这忧郁是信心、认命和单纯的喜悦三者互相调和的结果。如果他能用诗来表达这种感受，也许人们会愿意来听他叙说。他不可能广受欢迎：这一点他很清楚。他不能左右群众，但至少他可以吸引一小圈性情相投的人。也许，英国的评论家会因他诗中忧郁的调性而认定他是塞尔提克学派的诗人；此外，他也会把典故融入诗中。他开始想象别人对他诗作的评论：钱德乐先生才情出众，其诗作优雅如行云流水……。这些诗作流霭出一种浓烈的愁绪……。塞尔提克的调子。真可惜，他名字的爱尔兰味不够地道。也许，把他妈妈的姓氏加在他自己的之前，感觉会好一点：如汤米斯·马龙·钱德乐，或干脆用T·马龙·钱德乐，这样就更像了。他要和高乐贺谈一谈这个问题。

他一路胡思乱想，以致错过了酒馆，只好再走回头。当他走近柯列斯酒馆时，先前的焦虑又开始回过头来左右他，他停在饭店门口难于决定，最后才开门走进去。

酒馆里的灯光和喧闹声使他在门口迟疑了好一阵子。他环顾四周寻找高乐贺，但红红绿绿的酒杯，在灯光下闪烁，反叫他目眩不已。酒馆里挤满了人，他觉得大家都用一种好奇的眼光在看着他。他很迅速地朝左右扫视一番（眉头微皱，以示他正在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是在视线变得比较清晰后，他发现其实并没有人转过头来看他：当然，他看到高乐贺在那里，背靠着吧台，两脚张得开开的。

——哈啰！汤米！我的老友，你终于来了！怎么样？你喝什么？我喝威士忌：这比我们在海峡对岸喝的还好。加苏打水？矿泉水？不加矿泉水？我也是。破坏味道……。喂！小弟，帮个忙，给我两小杯麦芽威士忌……。自从上次见面后，你过得还好吧？我的天啊！我们这么快就变老了！你看出我的老态吗！——嗯，什么？头顶上有些白发，也有点秃——是不是？

高乐贺脱掉帽子，露出一大片梳理有致的头发。他的脸孔严肃而苍白，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那对灰蓝色的眼睛，为他苍白的容颜增添不少气色，那条鲜艳的橘色领带，衬得他目光炯炯有神。在这些争相表现的五官中，他的嘴唇长扁难看，且无血色。他低下头来，用两根手指头，怜惜地抚摸着脑门上那些稀疏的头发。小钱不以为意地摇摇头。高乐贺重新把帽子戴上。

——新闻工作把我压得喘不过气来。总是匆匆忙忙，东奔西跑，寻找新闻题材，有时候还一无所获：可是，总要找一些新鲜的事来报导。写好后，我说啊！还得花几天去做那要命的校对和印刷。告诉您，我真的很高兴能回到故乡。这对我意义重大，有那么一点度假的味道。一踏上这片又亲爱又肮脏的都柏林土地，真是痛快……。汤米，你的酒来了。加水吗？够了就讲一声。

小钱的威士忌加太多水，变得非常淡。

——我的朋友，高乐贺说，看来你不会品酒。我只喝不加水的纯酒。

——我平常很少喝酒，小钱谦虚地说，只有在碰到老朋友时才喝那么一小半杯：如此而已。

——那么，高乐贺兴高采烈地说，这一杯敬我们，敬往日时光，老朋友。

他们轻碰酒杯，把酒干了。

——我今天遇到几位从前的玩伴，高乐贺说，欧哈拉似乎很落魄。他是做什么的？

——无所事事，小钱说，穷途潦倒。

——霍根不是有一份好的工作吗？

——是的，他在土地委员会工作。

——有一天晚上，我在伦敦遇到他。他看起来满阔气的……。可怜的欧哈拉！我猜，是不是酒喝多了。

——还有其他的问题，小钱简短地回答。

高乐贺笑了起来。

——汤米，他说，我看你一点都没变。你还是那样严肃古板，我以前星期天的早上起来，头脑胀痛或满口干涩时，你总会对我训诫一番。你应该到外面的世界去走走看看。你什么地方都没去过吗？连一趟旅行也没有吗？

——我去过曼恩岛，小钱说。

高乐贺哈哈大笑。

——曼恩岛！他说。去伦敦或巴黎，尤其巴黎，更是上上之选。去了只有好处。

——你去过巴黎吗？

——我会说我有。我在那儿待过一阵子。

——巴黎真的像人们所说的那样美丽吗？小钱问道。

他啜饮一小口酒，而高乐贺却豪爽地把整杯干掉。

——美丽？高乐贺说着，一面停顿在这个字眼上，也一面回味着酒的香醇。它没有那么美，你应该知道。当然，它是美丽的……。但美丽的是巴黎的生活；那才是重点。没有任何城市像巴黎一样多采多姿，充满欢乐刺激，令人兴奋……。

小钱喝完他的威士忌后，费了一番功夫，才得到侍者的响应眼神。他又点了相同的一杯酒。

——我去过红磨坊，高乐贺在侍者过来清理杯子时继续说道。我也去过所有的波西米亚小馆。情色物欲！不适合像你这样道貌岸然的人，汤米。

小钱默不吭声，直到侍者又端了两杯酒回来：然后，他轻轻地碰了一下朋友的酒杯，回敬他一杯酒。他开始觉得有些失望。高乐贺的口气和说话的神情，令他不快。他的朋友身上，有些他从前没注意到的市侩气。也许是因为生活在伦敦，处于忙碌与竞争激烈的新闻界之中吧！但在俗气的举止之下，他个人的魅力依旧在。无论如何，高乐贺总是见了世面的过来人。小钱嫉妒地望着他的朋友。

——巴黎的一切都是快活的，高乐贺说。他们笃信要享受人生——你不觉得他们是对的吗？如果你想要正确地享受人生，那非去巴黎不可。告诉你，他们对那里的爱尔兰人颇具好感。他们一听说我从爱尔兰来，就迫不及待要接纳我。

小钱连续喝了四、五小口威士忌。

——告诉我，他说，巴黎真的像他们所说的……伤风败俗吗？

高乐贺举起右臂，比划一个强调的手势。

——每一个地方都道德沦丧，他说。当然，你可以在巴黎寻欢作乐。譬如，你可以到学生舞会里去找。当这些婊子开始放浪形骸时，如果你喜欢看的话，那可真是有得瞧啦！我想，你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吧！

——我听说过，小钱说。

高乐贺一口喝光他的威士忌，摇摇他的头。

——啊！他说，你爱怎么说都行。不论是生活品味，或是流行时尚，天底下的女人都比不上巴黎的女人。

——那么它是一个堕落的城市，小钱怯怯但坚定地说，我的意思是，拿它与伦敦和都柏林比较的话？

——伦敦！高乐贺说。两者半斤八两。你去问霍根，老弟。他来伦敦时，我曾带他去见识了一番。他大开眼界……我说，汤米，不要把威士忌加水，喝纯的吧！

——不行，真的不行……。

——来吧！再来一杯，不会怎样的。要什么？我看就同样的再来一杯吧。

——喔……好吧！

——小弟，跟刚才的一样……你抽烟吗？汤米。

高乐贺掏出他的香烟盒。这两个朋友点燃香烟，安静地抽着烟等侍者送来他们点的酒。

——告诉你我的看法，高乐贺从他隐身的烟雾中露出脸来说道，这是一个无奇不有的世界。说到伤风败俗！我倒听过一些例子——我在说什么？——我知道的这些事：那些伤风败俗的事……。

高乐贺若有所思地喷着烟，然后以一种历史学家沉稳的口吻，为他的朋友继续描绘那些流行于海外败德堕落的生活。他把许多大都会的罪恶，做一个简要的描述，且似乎有意把最高荣誉颁给柏林。有些描述他不敢保证确实无误（他是听朋友说的），但有些倒是他的亲身经历。他没有回避阶级和出身问题。他透露了欧洲大陆上许多宗教机构的秘密，细说上流社会里的-些时髦事情，最后还绘声续影地说了一则有关某位英国伯爵夫人的故事——他知道确有其事的一则故事。听得小钱一愣一愣的。

——啊！还好，高乐贺说，我们现在在步调缓慢的都柏林，不可能发生这类的事情。

——去过那么多的地方之后，小钱说，你一定会觉得都柏林是个了无生气的城市。

——说起来，高乐贺说，你知道，我是回来放松心情的。毕竟，如他们所说的，这儿是故乡，不是吗？你不免对它有一份特殊的感情。这是人性使然……。换说一些你自己的事吧。霍根告诉我说……你已尝到婚姻生活的幸福滋味。两年前结婚的，是不是？

小钱红着脸笑了笑。

——是的，他说。我去年五月结婚，刚好满一年。

——希望现在还来得及献上我的祝福，高乐贺说。我没有你的地址，不然我当时候就会这样做。

他伸出手来，小钱就和他握手。

——好啊！汤米！他说，老朋友，我祝你们生活美满幸福，大富大贵，除非我开枪打死你，否则你就长生不老。这是-位老朋友最真诚的祝福，你懂吗？

——我知道，小钱说。

——有没有小孩呢？高乐贺问道。

小钱脸上又是一阵红晕。

——我们有一个小孩了，他说。

——男孩或是女孩？

——一个小男孩。

高乐贺很夸张地用力拍打他朋友的背部。

——好极了！他说，汤米，真有你的。

小钱面带笑容，困惑地看着他的酒杯，三颗犹带稚气的白色门牙紧咬着下唇。

——在你回去之前，希望能够拨个晚上来我们家小聚一番，他说。我太太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你。我们可以来点音乐，并且——

——多谢你，我的老友，高乐贺说。真遗憾，我们不能早点见面，可惜我明天晚上就要离开了。

——那么，今天晚上……？

——非常抱歉，我的老友。我今天是和另一位朋友一起来的，他是一位聪明的年轻人。我们已经安排了一个小牌局。不然的话……

——哦！这样的话……。

——但天晓得？高乐贺很体谅地说。既然已经有个开头了，说不定明年我还会再回来玩几天。这只不过是迟来的快乐罢了。

——好，你下次回来，我们一定要找个晚上聚一聚。就这么说定了，好不好？

——好，一言为定，高乐贺说道。明年如果我回来，一定要和你见面。我以人格保证，随传随到。

——就这么说定了，小钱说。那我们再喝一杯。

高乐贺掏出一个大金表看了看。

——真的最后一杯吗？他说。你知道，我还有约。

——是的，绝对，小钱说。

* * *

——很好，那么，高乐贺说道，我们再喝一杯当作是出发前的最后一杯——我觉得这是一句很棒的俗话。

小钱点了两杯酒。几分钟前泛在脸上的红晕，现在变得更加明显了。平常一点小事，他都会脸红：现在他觉得很温暖也很兴奋。三小杯已经冲到他脑门的威士忌，加上高乐贺浓浓的雪茄味，他感到一阵昏沉，因为他是个敏感且自律甚严的人。阔别八年之后与高乐贺重逢，和他一起坐在灯红酒绿、热闹喧嚣的柯列斯酒馆，倾听他的故事，分享他的成功与他那多采多姿的生活，这一切种种，打乱了他内心里的那份平衡感。他深切体会到自己的生活与他朋友之间的强烈对比：这对他不公平，因为高乐贺的教育程度和家世背景比不上他的，他深信自己可以比高乐贺更有成就。未来，只要有机会，他的成就将不止是区区一名华而不实的新闻记者而已。是什么阻碍了他？是他那可悲的懦弱性格。他渴望能够洗刷污名，重建他的男性雄风。他看穿了高乐贺婉拒他邀请的理由。高乐贺只不过是以友谊之名来施恩于他，正如他回来是给爱尔兰面子一般。

侍者端来了他们的酒。小钱递给他的朋友一杯，自己也很爽快地拿起另一杯。

——谁料想得到？在他们举起酒杯时，他说，明年你回来，说不定我就有荣幸恭贺高乐贺和他的夫人，幸福快乐，长命百岁。

* * *

高乐贺正在喝酒，他在酒杯口上意味深长地闭起了一只眼睛。喝光一整杯，再用力咂了哂嘴唇，然后放下酒杯，说：

——老弟，不用太担心，我要先享乐一番，开开眼界，见识一下人生，然后再一头栽进婚姻的牢笼里——如果我愿意的话。

——终有一天你会的，小钱平静地说道。

高乐贺整理一下他的橘色领带，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的朋友。

——你真的这样想吗？他说。

——你会自投罗网的，小钱语气坚定地回答，就像所有人一样，只要你遇到自己心仪的女孩。

他稍微加重说话的语气，但他知道这样做，已经泄漏了他真正的意图。尽管满脸通红，但他并没有回避朋友凝视的眼光。高乐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假如真的发生这种事，那你可以拿你所有压箱的钱来和我打赌，我绝对不会被爱冲昏了头。我打算只与金钱结婚。她最好在银行里有一大笔存款，否则我一眼也看不上。

小钱摇了摇头。

——你难道，我的天啊！高乐贺以夸张的语气说，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吗？我只要把话说出来，明天立刻就可以人财两得了。你不相信吗？好，我知道。成千成百——在说什么？——有钱的德国人和犹太人，钱多得一塌糊涂，他们都乐于……。老弟，你等着瞧，看看我有没有乱盖。告诉你，当我下定决心去做某件事时，我不完成便不罢休。你等着看好了。

他把酒杯举到唇边，一口喝下，纵声大笑。然后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小钱，改以一种比较平和的口气说：

——但是，我不急。他们可以等我。你知道的，我从不想把自己和固定的一个女人绑在一起。他用嘴巴做一个品尝食物的动作，然后露出一个苦瓜脸。

——我想，这样生活会变得乏味无趣，他说。

* * *

小钱手里抱着小孩，坐在客厅边的房子里。为了节省开支，他们没有请佣人，只有安妮的妹妹莫尼卡在早上或下午会过来帮忙一个小时左右。此刻，莫尼卡早已回家去了。八点四十五分。小钱很晚才回到家，错过了喝茶的时间，而且忘了帮安妮到毕优利买一包咖啡豆。她当然不高兴，所以不太搭理他的话。她说不喝茶也没关系，但是等到街角那家商店快打烊时，她又决定走一趟，去买四分之一磅的茶叶，和两磅的糖。她把酣睡中的婴孩轻轻地放在他的怀中，然后说：

——抱好，不要吵醒他。

桌上有一盏白磁灯罩的小台灯，灯光落在一个镂花的牛角相框上，里头有一张安妮的照片。小钱看着照片，眼光落在她那紧闭的薄唇上。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夏装，那是他在一个周末买回来送给她的礼物。他花了十先令又十一便士买的；但买这件衣服却让他精神紧绷，难堪不已！那天他真的是饱受煎熬，先是等在商店门外直到店里客人走光了，再到柜台前，尽量装得若无其事，看着店员把女用衣服堆在他眼前。付了钱，但却忘了拿回零钱，还被会计小姐叫回去。最后离开时，为了掩饰羞红的脸孔，还得佯装检查包装是否牢固。当他把衣服拿回去时，安妮给她深深一吻，直说衣服很漂亮，款式也很新颖。但是她听到价钱时，却把衣服扔在桌上，怪他花十先令又十一便士买这样的一件衣服，被骗上当。起先，她执意要退回衣服，但是试穿之后，却又不胜欢喜，尤其是衣袖子的样式。她就亲他，说他真体贴。

「嗯！」

他冷冷地看着照片里的那双眼睛，它们也同样冷冷地回瞪着他。照片里的眼睛当然很漂亮，面孔也很漂亮，但是却有一种庸俗的感觉。她为什么没有自知之明？她为什么装得像个淑女？那双沉着冷静的眼神激怒了他。它们排斥他，轻视他：眼神中没有感情，也没有欢愉。他想起了高乐贺所提到的那些犹太贵妇。他幻想着，她们那些深邃的东方黑眼珠，是何等的勾魂摄魄，叫人激情难耐！……他怎么会和照片中的那双眼睛结婚呢？

他被自己的问题困住了，于是神情紧张地环视了一下房间。他发觉那分期付款买来的家具，也带有几许俗侩气。家具是安妮亲自挑选的，他由此又联想到她。这些家具看起来跟她一样俗识。一种对生活现状不满的情绪，油然而生。他难道不能逃离这小小的房子吗？要像高乐贺一般地放浪生活，会不会为时已晚？他能不能去伦敦？家具的尾款尚未付清。如果他能出版一本书，也许就能够为自己开启一条新的道路。

一本拜伦的诗集摆在他眼前的桌上。他怕吵醒小婴儿，所以用左手小心地翻开书本，开始读起书中的第一首诗：

山风无语，暮霭沉静，

草树林间，轻风止息，

而我归来凭吊玛格丽特之墓，

遍洒香花于吾爱的坟土之上。

他停了下来去感受诗的旋律在房间里回荡。多么忧郁的诗篇啊！他能不能也写出这样的诗，来表达他灵魂中的忧郁？他想要描写的感受实在太多了：例如，几小时之前，他站在克拉夫顿桥头时的感受。要是他能够重新回到那种情绪之中……。

* * *

孩子醒了，开始大哭。他把眼光从书本移开，去哄小婴儿：但是小婴儿静不下来。他来回摇着怀中的小婴儿，但是小婴儿的哭声却越来越刺耳。他加快速度地摇，同时把眼睛移到诗的第二小节上：

她的躯体安息在窄小的墓穴里

那身子曾一度……

不行了，读不下去了，他什么事也不能做了。小孩的哭声刺痛了他的耳膜。白费力气啊！一切都枉然啊！生活的囚犯。愤怒之极，双手颤抖。突然，他转过身来对着小婴儿大叫：

——不要哭了！

小婴儿在瞬间呆住了，但因受惊吓，痉挛一下，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小婴儿抱在怀里焦急地在房子里来回踱步。小婴儿可怜兮兮地抽噎着，每隔四、五秒钟便暂停呼吸，然后再迸出哭声。房间的薄壁回荡着他的哭声。他试着安抚小婴儿，但是小婴儿反而抽搐得更厉害。他看着小婴儿痉挛抖动的脸孔，跟着慌了起来。数着孩子连续抽搐七次没有换气，他惊慌地把小婴儿紧抱在怀里。如果小婴儿死了……

门被撞开了，一位年轻的女子喘着气冲了进来。

——怎么啦？怎么啦？她尖叫着。

孩子一听到妈妈的声音，便爆出一阵抽泣。

——没什么。安妮……没什么……。小还哭了起来……

她把袋子扔在地上，一把将小婴儿从他身上抢了过来。

——你把他怎么了？她怒视着他的脸大叫。

她瞪了小钱一眼，他默默承受。当他看到那双眼睛中的恨意时，整个心就关闭了起来。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没什么……。他……他哭了起来……。我不能……我什么也没做……。你说什么？」

她不理睬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把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一面喃喃道：

「我的小宝贝！我的小小宝贝！你受惊了吗，宝贝？……好啦，宝贝！……好啦！……我的小绵羊！妈妈最可爱的小羔羊！……好啦！」

小钱一脸羞愧，他走到台灯照不到的阴影处站着。他倾听着，孩子的啜泣声越来越小；悔恨的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1. 国王法律事务处（the King’s Inns）位于都柏林市利菲河畔北岸的小公园内，是一家联合律师事务所。

2. 柯列斯（Corless’s）是都柏林一家高级酒馆，名流时尚聚集之地。

3. 亚特兰提斯（Atalantas）是希腊神话中一位善于奔跑的女神，她承诺谁跑得比她快就嫁给他。

4. 波尔街（Capel Street）都柏林商业活动最繁忙的街道之一。

5. 塞尔提克学派（the Celtic School）是指叶慈所领导的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其创作风格呈现一种梦幻气质，主题都环绕在赞扬爱尔兰本土、农村、神话、风俗与传说之上。易言之，这个学派的爱尔兰民族主义色彩非常浓厚。

6. 海峡对岸指的是英国。

7. 曼恩岛（the Isle of Man）位于英国与爱尔兰之间的海上孤岛，原属于爱尔兰。它是最受爱尔兰人喜爱的旅游胜地，因为距离近、花费相对便宜，但却有出国的感觉。

8. Parole d’honneur是Word of honor。指被判缓刑的犯人，保证不逃跑，愿接受法院命令，随传随到。

9. Deoc an doruis是盖尔语，译成英文为drink of the door或one for the road，即出发前，最后一小杯。

10. Bewley’s在丹姆街（Dame Street）上，是都柏林著名的咖啡屋，供应简餐、茶点、咖啡。

11. 这是拜伦的诗集Hours of Idleness（1807）中的第一首"On the Death of a Young Lady, Cousin of the Author, and Very Dear to Him"里的开头第一小节。

对比

铃声大作，帕克小姐走过去拿起通话器，一个带有北爱尔兰腔调的刺耳声音，愤怒地大叫：

——叫华林顿来见我！

帕克小姐走回到打字机旁，对一位正在桌上写字的人说：

——艾伦先生请你上楼去见他。

那个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他妈的！」然后把椅子向后推开，站了起来。他站直后，身材颇为高大魁武。一张哭脸，金黄色的眉毛和胡子，但皮肤暗黑且透着酒气；两眼微凸，眼白部分混浊不清。他掀开柜台板子，走过客户身旁，带着沉重的脚步离开座位。

他步履沉重地爬到楼梯间的第二个平台上。那里的门口挂了一块黄铜牌子，上面刻着「艾伦先生」几个字。他又喘气又恼火，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才敲门。一个尖锐的声音回道：

——进来！

那个人走进艾伦先生的办公室。艾伦先生，个子矮小，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一见那个人走进来，便把头从一堆文件中抬起来。那颗粉红色的秃头，就像摆在文件堆上的一颗大鸡蛋。艾伦先生一秒钟都没浪费便开口说：

——华林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毛病为什么这么多？我问你，包尔利和柯温的合同抄好了没有？我交代过你，必须在四点钟以前完成。

——但是薛利先生说，先生——

——薛利先生说，先生……。你回答我的问题，不要说「薛利先生说，先生」。你总是有借口，老爱推卸责任。我告诉你，今天晚上以前要是这份合同还没誊好的话，我就告到科拉斯比先生那里……。你听清楚了吗？

——是的，先生。

——你听清楚了吗？呃！还有一件小事。跟你讲话，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听清楚，我再说最后一次：你有半小时吃中饭，不是一小时半。你中餐吃几道菜？我很想知道……。现在，你听清楚我说的话了吗？

——是的，先生。

艾伦先生把头再栽回到文件堆中去。那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颗掌管「科拉斯比和艾伦公司」的光头，估量着它可能脆弱易碎。一阵怒火掐住他的喉头，在燃烧了好一阵子后，只留下一股强烈的干渴感觉。那个人知道这种感觉，他今晚必须好好喝一杯才行。月中了，如果他能够及时把这份文件抄好的话，艾伦先生也许会下张同意预支的条子给管钱的出纳先生。他静静站着，两眼盯着文件堆上的那个光头看。突然，艾伦先生打翻所有文件，焦急地在翻找着什么东西。他惊觉眼前站着一个人，便猛然抬起头来，说道：

——哦！你要在这里站一整天吗？我说啊，华林顿，你真的很优闲喔！

——我在等着看还有什么事……

——好了，你不用等了。下楼去做你的事。

那个人脚步沉重地走向门边。当他跨出门后，又听到艾伦先生在他背后大声喊道，如果那份合同今天傍晚以前没誊好的话，就要去向科拉斯比先生告状。

他回到楼下的办公桌，数一数还有几张纸尚未誊写好。他拿起笔来，沾了沾墨水，但是无精打采地盯着他先前抄写的最后几个字：在任何情况下，伯纳·包尔利均不……夜幕逐渐降临，几分钟后，街灯即将点亮：那他就可以开始抄写了。现在他觉得必须舒缓喉头里口渴的感觉一下。他站了起来，一如往常把柜台的横板掀开，从办公室里走了出去。他走出去的时候，科长满脸疑惑盯着他看。

——薛利先生，没关系，那个人说道，并且用手指头比画着他要去的方向与目的地。

科长朝衣帽架瞄了一眼，看它挂满了衣帽，也就没说什么话。那个人一走到楼梯间的平台，便从口袋里摸出一顶花格子的牧羊人帽，戴在头上，并快步走下摇摇晃晃的楼梯。从靠街边的门口出去，他蹑手蹑脚地沿着街边朝街角走去，忽地一个箭步转进一家店门口。终于安然到了昏暗而温暖的奥尼尔酒馆。他满脸都是汗，一张热呼呼的大脸，红得像暗红色的葡萄酒或一块深色的肉，凑近酒馆的小窗口，叫道：

——嘿！佩特！帮个忙，给我一杯黑啤酒。

酒保递给他一杯普通的黑啤酒。那人举杯一口饮尽，并要了一颗香菜子。他把一分钱放在吧台上，然后就像他偷偷摸进来一样，悄悄地离开酒馆，叫酒保在黑暗中摸索取钱。

黑暗伴随着浓雾，逐渐笼罩二月的黄昏。优斯塔司街上的路灯也亮了起来。那人走过一幢又一幢的房子回到办公室的门口，心里计算着能不能及时完成抄写的工作。上楼梯时，一股温湿浓烈的香气，冲着他的鼻子袭来：显然，他去奥尼尔酒馆时，戴拉克尔小姐刚好来办公室。他把帽子塞回口袋，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再走进办公室。

——艾伦先生在找你，科长严厉地说。你跑到那里去了？

那人朝站在柜台前的两位顾客看了一眼，仿佛在说，他们在场，叫他难于据实回答。因为这两位顾客都是男性，科长就讪笑着说：

——我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他说。但是一天五次也未免太……。好啦！你最好眼睛放亮一点，赶快找出戴拉克尔小姐案子的信件副本给艾伦先生。

当众受到这样的质问，加上快步跑上楼，和刚刚匆匆喝下的酒精一并作祟之故，一时之际，他感到脑门昏胀。当他坐到桌前准备文件时，顿觉要在五点半前抄完这份合约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任务。湿寒的暗夜已经降临，他急着要到酒馆里去，在煤油灯下与酒杯交错里，和酒友们喝个痛快。他找到戴拉克尔小姐的合同，走出办公室。但愿艾伦先生不会发现合同里少了最近的两封信。

那股温湿浓烈的香水味一路飘到艾伦先生的办公室。戴拉克尔小姐是位看起来像犹太人的中年女子。据说艾伦先生对她的人或她的钱有着浓厚的兴趣。她常来他的办公室，而且一待就好一阵子。浑身香气，她正坐在他的办公桌旁，抚弄着伞柄，微微点头时，帽子上的那根黑色大羽毛，便不停地颤动。艾伦先生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她，潇洒地把右腿横搁在左膝上。那个人把文件放在桌上，并且恭敬地行一个礼，但是艾伦先生和戴拉克尔小姐却没把他的鞠躬瞧在眼里。艾伦先生用手指头轻轻弹了一下文件，然后拿起来向他挥了挥，仿佛在说：好啦！你可以走了。

那个人走回楼下的办公室，坐在自己的桌前。凝视着尚未写完的那个句子：在任何情况下，伯纳·包尔利均不……心里想着，真奇怪为什么最后三个字的开头字母都相同。科长开始催促帕克小姐，说她打字太慢，恐来不及将信件送邮。那个人倾听一会儿打字机的机械碰撞声音，才重拾抄写工作。但是他的脑袋一片模糊，心思早已飞到喧闹的酒馆里去了。今晚是喝烈酒之夜。他费力地抄写着，但是五点正钟声响起时，他还有十四页没抄好。他妈的！来不及抄完了。他想要诅咒人，想要用拳头狠狠地把什么东西重槌一下。盛怒之余，他把「伯纳·包尔利」写成「伯纳·伯纳」，因此必须把这页重抄一遍。

他觉得自己力大无穷，只手就可以把整间办公室都捣毁。他的身体渴望有所行动，他想冲出去，痛快喝个烂醉。他一生所受到的羞辱委屈，都令他怒火中烧……。他可以私底下先向出纳预支薪水吗？不可能，他是个混蛋，烂透了：他不会让我预支的……他知道到哪里去找他的朋友：李奥纳德、欧哈兰和诺西·弗林。他的情绪激动，已经到了随时要爆发的地步。

他茫茫出神，等到名字被叫了两次之后，才回神答话。艾伦先生和戴拉克尔小姐此刻正站在柜台边，所有的员工都转过头来，等着看即将发生的事。那个人离开椅子站了起来。艾伦先生劈头一阵怒骂，说少了两封信。那个人说他不知道，因为他已经一字不漏地抄好了。艾伦先生的怒骂声依然不断：这些话又辣又毒，那个人几乎隐忍不住，恨不得要用拳头对准眼前这个矮个子的头上，给予重重一击。

——我完全不知道你所说的那两封信，他笨笨地说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当然，你什么都不知道，艾伦先生说。他先把眼光朝身旁的女士瞧一下以取得她的赞同，然后继续加了一句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傻瓜？你是不是把我看作是白痴？

那个人先看了一下那位女士的面孔，然后把目光转到那个蛋头上，再把目光转回来；然后，在他有所警觉之前，一句俏皮话，已经脱口而出：

——先生，他说，我认为你不该问我这个问题吧！

所有的员工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每个人都愣住了（说这句俏皮话的人也和其他的旁观者同样吓呆了）；此时矮胖但和蔼的戴拉克尔小姐，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艾伦先生的脸则涨红得像一朵野玫瑰，他的嘴巴因过于激动而不住地抽搐。他的拳头在那个人的面前不断地晃动，就像一只电动的游戏杆：

——你这个野蛮的无赖！你这个野蛮的无赖！我要立刻处置你！你等着瞧吧！你必须为你的无礼向我道歉，不然你就立刻卷铺盖走路！我告诉你，你要不就是丢掉工作，要不就是向我道歉！

* * *

他站在办公室对面的走道上，等着看出纳先生会不会单独走出来。员工们陆续走了出来，终于看到出纳先生和科长一起走出来。当他和科长在一起的时候，跟他说什么都没有用。那个人觉得自己的处境糟透了。他因着自己的鲁莽被迫必须低声下气向艾伦先生道歉。他在办公室将像在蜂窝一样难捱。他记得艾伦先生如何把皮克先生逼出办公室，以便为自己的侄儿安插位子。他满腔怒火，口干舌燥，想找人出气；他对自己生气，也对所有的人生气。艾伦先生不会给他一刻安宁的；他的日子将像炼狱一般。这一次，他真的把自己搞成一个大傻瓜。难道他不能不要语带讽刺的讲话吗？他和艾伦先生一向合不来。有回艾伦先生偷听到，他模仿自己的北爱尔兰腔，逗得希金斯先生和帕克小姐大笑不已，从此以后艾伦先生便怀恨在心。他也许可以试着向希金斯先生借钱，但是希金斯先生本来就身无分文。一个人背负着两个家庭，当然不可能……。

他觉得自己庞大的身体，渴望着要去酒馆寻找慰藉。夜雾寒凉，他想也许可以在欧尼尔酒馆向帕特借到钱。但他顶多只能从他那儿借到五便士，这点钱能做什么呢？他必须从别的地方弄些钱来：他已经花掉了最后的一便士买了黑啤酒，再晚一点恐怕就没地方弄到钱了。他用手指头玩弄着表炼，突然间，想到在旗舰街上的泰瑞·凯利当铺。有了！他怎么没有早一点想到呢？

他快步走过天波霸闹区的窄巷，一面对自己喃喃说道，他们都去死吧！我现在要好好享受这个夜晚了！泰瑞·凯利当铺的店员说，「一个皇冠」，但是他坚持要当六先令；后来他真的拿到了六先令。他兴高采烈地走出当铺，用拇指与其他手指头把钱币迭成一个小小的圆柱体。卫斯摩兰街头上，挤满了刚下班的男男女女，一些衣衫褴褛的穷孩子，四处钻动，叫卖晚报。他穿过人群，带着骄傲的满足感，观看着这一番街景，还趾高气昂地盯着上班女郎看。他的脑袋里回荡着火车的轰隆声，和街头电车的咻咻声，他的鼻子已经闻到水果酒四溢的香气。他一面走着，一面揣忖着该用什么样的措辞告诉那些哥儿们事情发生的经过：

——因此，我就瞪着他——冷冷地，你知道吧，同时也朝她看了看，然后再回头朝他看一眼——慢地，你知道吧。我说，我认为你不该问我这个问题吧！

诺西·弗林坐在戴维·伯尔尼酒馆里那个他常坐的角落。当他听完华林顿的故事后，他请华林顿喝半杯酒，说这故事和他所听过的其他故事，一样精彩。华林顿回请他喝一杯。过了一会儿，欧哈兰和派帝·李奥纳德走了进来，他把故事又说了一遍给他们听。欧哈兰请大家喝一轮温热的威士忌，并把他在佛尼斯街上的卡蓝公司工作时，顶撞他上司的故事说给大家听；但是他顶撞的言词，比较像田园诗中牧童随兴的对话。他必须承认他辩驳的言词比不上华林顿的高明。听到这些话，华林顿请大伙儿先干杯，然后他要再请一轮。

正当大家在点酒喝时，这时，除了希金斯，还会有谁正好进来！当然他也加入大伙儿喝酒。大伙儿要他把这事件再说一遍。他看到眼前五小杯温热的威士忌，兴奋得全身发烫，于是情绪高昂地开始讲了起来。大家看他模仿艾伦先生在华林顿面前挥动拳头的样子，忍不住笑得人仰马翻。接着，他又模仿华林顿的语气说：「我就是道副德行，你看着办好啦！」华林顿以他那双蒙眬的醉眼带着微笑地睨视众人一番，偶尔还用下唇舔吮一下残留在胡须上的酒滴。

这一轮酒喝完后，大伙静了下来。欧哈兰还有钱，其他的两个人看起来口袋空空了；大伙有些怅然地离开酒馆。走到公爵街转角时，希金斯和诺西·弗林拐过左边去，其他的三个人回头又转进城里去。冷冷的街头飘起了细雨，等他们走到港务局时，华林顿建议大家去苏格兰酒馆。酒馆里高朋满座，杯斛交错，人声鼎沸。三人挤过在门口叫卖火柴的小贩群，走进去围坐在柜台的一角。他们轮流说着故事。李奥纳德向他们介绍一位年轻人魏德世，他在蒂弗利剧院表演杂耍，是一位跑江湖的艺人。华林顿请大家喝一杯酒。魏德世说他要一杯爱尔兰威士忌加「阿波里那瑞斯」。华林顿深谙喝酒之道，就问其他两人要不要来份同样的。但他们却向提姆说要纯的威士忌。他们的谈话越来越热烈。欧哈蓝请大家再喝一杯，华林顿也再请大家一杯。魏德世抗议说，爱尔兰人的好客之情，真叫人受不了！他答应带他们到剧院后台，介绍几个漂亮的小姐给他们认识。欧哈蓝说他和李奥纳德要去，但是华林顿不可以去，因为他是已婚的男人。华林顿那双沉重浑浊的醉眼不以为然地看着他的同伴，脸上明显地表现出他知道他们正在寻他开心。魏德世也自掏腰包意思意思请大家喝一小杯酒，他答应说稍晚一点再到普贝格街上的莫力根酒馆和大家碰头。

苏格兰酒馆打烊后，他们又去莫力根酒馆。他们进到酒馆后方的大厅里，欧哈蓝替大家点了小杯温热的甜酒。大家都开始觉得有些醺然醉意。华林顿再请大家喝一轮时，魏德世刚好驾到。还好他只点了一杯啤酒，华林顿松了一口气。钱变少了，但还够他们继续喝下去。不久有两位戴宽帽子的女士和一位穿花格子西装的男士走进来，坐定在邻近的桌子。魏德世和他们行礼招呼，并告诉这伙人她们是从蒂弗利剧院来的。华林顿的眼睛不住地飘向其中一位女士。她的外表抢眼。一条孔雀蓝的长巾缠绕在帽子上，并在她的下巴处打了一个蝴蝶结；一双鲜黄色的手套，长及手肘。华林顿倾羡地注视着她那不时优雅摆动的丰盈手臂。片刻过后，她回眸看他一眼，华林顿益发欣赏她那双棕黑色明亮的大眼睛。凝视的眼神中充满朦眬暧昧，华林顿不禁为之神魂颠倒。她朝他抛了一两个媚眼。当大家要离开的时候，她的身子轻轻碰到他的椅子，「噢！对不起！」一口伦敦口音。他注视着她离去，心中期望她会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可是他期望落空了。他痛恨自己没钱，更痛恨请大家喝这么多轮的酒，尤其是请魏德世喝威士忌加阿波里那瑞斯矿泉水。天底下他最恨的就是那种喝酒占便宜的人。他怒火攻心，所以也就听不清楚他的朋友们在聊些什么。

派帝·李奥纳德叫他的时候，他才弄清楚他们在谈有关力气大小的事。魏德世正在向同伴们展示他的二头肌，吹嘘炫耀，其他的人就鼓噪要华林顿去维系民族的尊严。华林顿二话不说，卷起袖子，也向他的同伴们展示他的二头肌。大家检视比较两人的手臂，最后大家同意来场腕力比赛以分高下。桌子清理干净后，两人把手肘摆在桌上，手腕互相紧扣着。派帝·李奥纳德宣布：「开始！」双方奋力试图将对方的手臂压倒在桌上。华林顿一脸严肃，态度坚定。

双方开始较劲。大约三十秒后，魏德世慢慢地把对手压向桌面。华林顿因输给这毛头小子，又羞又怒，原本深酒红色的面孔益发显得黯黑。

——你不可以用身体的重量来强压。要遵守比赛规则，他说。

——谁不守规则？另一个人说道。

——再比一场。三战二胜。

比赛再次开打。华林顿额头的青筋暴现，魏德世原本苍白的脸也变成如芍药般通红。他们的手臂和胳膊因使力而颤抖。一番拉锯之后，魏德世再次缓缓地把华林顿压倒在桌面。观众里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喝采。站在桌边的红发酒保，猛向胜利者点头，并以巴结的亲热口吻说：

——喔！真是好功夫！

——你他妈的知道什么？华林顿转过来向着那个人愤怒地说道，谁要你多嘴？

——嘘！嘘！欧哈蓝看到华林顿横眉竖目的表情，赶紧劝道：伙计，买单！再喝一小口，我们就走人。

一位表情严肃的男子站在欧康诺桥边，等着开往山迪芒的电车带他回家。他怒火中烧，想找人报仇；他受到屈辱，忿忿不平；他毫无醉意；口袋里只剩下两便士。他痛恨一切。他在办公室里弄得灰头土脸，典当了手表，花光了所有的钱；可是竟然连茫然一醉都不可得。他又开始觉得口渴起来，他想要回到酒气温热的酒馆。一连两次输给一个小伙子，他已经失去了强人的名誉。他心头一把火闷烧着，当他想起那位戴着大帽子的女士，从他旁边擦身而过，并且说了声「对不起」时，他的愤怒就激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在薛尔本路下电车。拖着庞大的身躯，他沿着军营围墙，在它的影子下行走。他讨厌回家。他从侧门进去，发现厨房里没人，炉火几乎要熄掉了。便朝着楼上大叫：

——爱达！爱达！

他太太个子矮小，脸孔尖削。在她丈夫清醒的时候，她欺压他；等到他喝醉时，她就被他欺压。他们有五个孩子。一个孩子从楼梯上跑下来。

——是谁？那个人在黑暗中张望问道。

——是我，爸爸。

——是哪一个？查理吗？

——不是，爸。我是汤姆。

——你妈妈到哪里去了？

——她上教堂去了。

——我就知道……她有没有留晚餐给我？

——是的，爸。我——

——把灯点亮。屋子里乌漆嘛黑的，到底在干什么？其他的人都睡了吗？

小男孩在点灯时，那个人重重地跌坐到椅子上去。他开始模仿儿子单调的口音，半对着自己说：上教堂去了，竟然上教堂去了。等到灯一点着，他就用拳头重击桌面，大叫道：

——我的晚餐在哪里？

——我就去……烧饭，爸！小男孩说。

那个人愤怒地跳了起来，指着炉火。

——在这火上烧吗？你让火熄掉！以上帝之名，我要好好教训你，看你还敢不敢让火熄掉！

他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抓起放在门后的拐杖。

——我要教训你，竟敢把火弄熄了，他一边说道，一边卷起袖子，好让手臂有更多活动的空间。

小男孩哭叫道，「啊！爸！」他边啜泣边绕着桌子跑，那个人在后面追，一把捉住了他的外套。小男孩惊慌地看着他，一看毫无逃脱的机会，就一把跪了下来。

——看你下次还敢不敢让火熄了！那人一面说，一面狠狠地用拐杖打在小男孩身上。小畜生，你给我记住！

小男孩的屁股被打得皮开肉绽，发出了一连串凄厉的叫声。他紧握双手，高举在空中，带着恐惧颤抖的声音叫道：

——啊！爸！他哭叫道，不要打我，爸！我帮你……我帮你念万福玛利亚……。我帮你念万福玛利亚，爸！如果你不打我的话……。我就念万福玛利亚。

1. Porter是指一种比较不纯、相对便宜的吉尼士（Guinness）啤酒。是一种劳动阶级的工人常喝的酒，又叫「波特」（porter）。

2. 它的香气可以用来掩盖酒精的味道。

3. 等于五先令。

4. 这是德国进口的矿泉水，也是英王爱德华七世最喜欢的名牌矿泉水。此处魏德世是模仿英王的架式。

泥土

女舍监已经答应，一等女工们用完茶点，她就可以离开了。玛利亚盼着黄昏后的外出。厨房清理得井然有序，一尘不染：厨师说大铜锅，光可照人。炉火熊熊，靠墙的边桌上摆着四大条葡萄干面包。这些面包从外表看起来好像没被切开过；但是仔细一瞧，你会发现它已经被切成一块块的厚片，就等着喝茶时分给大家。这是玛利亚亲自切好的。

玛利亚的个子真的很小很小，但她的鼻子很长，下巴也很长。她讲话的时候，带有鼻音，但总是轻声细语：「是的，亲爱的！」和「不，亲爱的！」当那些女工们为了沐浴等事起争执时，玛利亚就被派去当和事佬，她通常都能顺利让事情和平落幕。有一天，舍监对她说：

——玛利亚，你是一位真正的和事佬！

助理舍监和两位女董事都已熟悉这些赞美的话。金泽·穆妮总是说，要不是因为玛利亚，她早就把那个管熨斗的哑巴撵走了。每个人都很喜欢玛利亚。

这些女人将在六点钟吃茶点，七点前，她应该就可以离开了。从伯尔斯桥到尼尔逊纪念塔，二十分钟；从纪念塔到德隆姆康德拉地区，二十分钟；再花二十分钟，去采买一些东西，她在八点钟以前应该可以到达那儿。她拿出那个带有银扣的皮包来，再念一遍上头的字：贝尔法斯特留念。她很喜欢这只皮包。这是五年前乔和艾尔非到贝尔法斯特去参加「圣灵降临节莅日」之旅时，乔买给她的。她的钱包里有两个五先令的银币和一些铜板。买了电车票后，她还剩下五先令。他们将有一个愉快的夜晚，和所有孩子们一起欢唱！她只希望乔不要又喝得醉醺醺回来。他喝了酒就变成另外一个人。

乔曾经多次邀她搬过去和他们同住；但是她觉得自己会妨碍他们（虽然他太太对她非常好），而且她已经习惯了洗衣店的生活。乔是个好人。他和艾尔非两人是她一手带大的；乔常常这样说：

——妈妈是妈妈，但是玛利亚才是他们最好的母亲。

等到他们分家之后，孩子们就把她安置在「暗夜明灯都柏林」洗衣店，她也喜欢这个工作。过去她对新教徒素无好感，但现在她觉得他们也是好人，虽然有一点沉默和严肃，但还是满好相处的。后来她在温室里种了一些植物，以莳花弄草为乐。她种了一些可爱的蕨类植物和常绿的藤本植物。每当有人来拜访，她就从温室里摘一两枝绿叶送给客人。只有一样东西她不喜欢，就是贴在墙上规劝人修身行善的海报；但舍监人真的很好相处，很有教养。

等到厨师告诉她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她就走到女工们用茶点的房间去拉那口大钟。几分钟后，这些女工们便三三两两鱼贯走进用餐的房间，边走边用裙子把湿漉漉的手臂擦干，同时把衬衫袖子从红通通且冒着热气的手臂上放下来。她们一一在大大的马克杯前坐定下来，杯子里装满了厨师和哑巴从大锡罐里倒出来掺了牛奶和糖的热茶。玛利亚负责分配面包，每个人都分配到四片。用餐期间，一片喧哗嬉闹。丽姿·傅立民说玛利亚一定会拿到戒指，虽然每年的万圣节她都这样说，玛利亚只能苦笑回答说，她不想要戒指，也不想要男人。玛利亚笑起来的时候，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闪着羞怯与失望的神色；她的鼻头几乎碰到了她的下巴尖。金泽·穆妮高举茶杯，请大家一起祝玛利亚身体健康，女工们则用马克杯把桌面敲得乒乓价响。穆妮说，很遗憾，今天喝的不是黑啤酒。玛利亚听了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她的鼻头几乎碰到了下巴尖，笑得她瘦小的身体几乎要散掉了。因为她知道，穆妮是一片好意，但是，当然啦，这只是她一个平凡女人的想法。

当女工们用完茶点，厨子和哑巴开始收拾餐具时，玛利亚最高兴啦！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想到明天早上要望弥撒，就把闹钟的时针从七点拨回到六点。然后她脱掉工作服和居家穿的靴子，再把她最好的一件裙子摆在床上，把她那双小小的外出靴子放在床脚。她换上外衣，揽镜自照，想起年轻时，自己是如何盛装打扮去参加星期日的弥撒；怀着微妙的心情，她欣赏着自己瘦小的身体。尽管岁月流逝，她依然保有一副窈窕的好身材。

她外出时，街头因下雨而显得光洁明亮，她很庆幸还好自己穿了这件旧的棕色雨衣。电车上满载着乘客，她只能坐到车厢最后排的小椅子上，面对所有的乘客，而她的脚尖只能勉强碰到地面。她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做的事情，同时也想着，口袋有钱，能够自给自足，还是比较好。她希望今晚大家可以玩得很愉快。她相信他们会的。但是想到艾尔非和乔两人彼此不讲话，却不免惋惜。现在，两人闹翻了，但是他们小的时候，却非常地要好：可惜人生就是如此。

她在纪念塔站下电车，然后迅速在人群中穿梭。她走到唐妮斯糕饼店，可是店里挤满了顾客，她等了很久才有人过来招呼。她买了好些廉价的什锦饼干，最后拎着一个大包包走出糕饼店。她接着想另外再买些什么：她想要买样真正好一点的东西。他们应该不缺苹果和核桃。真难决定要买什么，她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蛋糕。她决定买一个葡萄干蛋糕，可是唐妮斯店里的葡萄干蛋糕，上面的杏仁糖霜太少了，所以她就走到亨利街上的店去。在店里，过了许久她还拿不定主意，站在柜台后面那位时髦的小姐，显然等得有点不耐烦，于是就问她是不是在挑结婚蛋糕。玛利亚一脸羞红，对着柜台小姐笑了笑。但是那位年轻的小姐，误以为真，便切了一大块葡萄干蛋糕，包好后递给她，说：

——总共两先令四便士。

在前往德隆姆康德拉的电车上，她原先以为恐怕要一路站到底，因为年轻人对她视若无睹，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绅士让座给她。他戴着一顶棕色的礼帽，身材矮胖，一张红润的方形脸，蓄着灰白的胡子。玛利亚觉得他看起来像是位上校，她又想，比起那些眼睛直瞪前方的年轻人，这位绅士有礼貌多了。这位绅士开始和她攀谈，聊起了万圣节的种种，和多雨的天气。他猜想大袋子里装的是给孩子们的好东西。他说，没错，小孩子应该要从小多享受生活。玛利亚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还轻咳几声，以示赞同。他对她非常友善。玛利亚在运河桥下车，并向他行礼道谢。他也面带和煦的笑容，举帽回礼。当她低头在雨中步上台阶的时候，她心里想着，要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绅士也不是那么困难，就算他多喝了一杯也一样。

到乔的家时，每个人都说：「喔！玛利亚来了！」乔刚下班回来，孩子们都穿着星期天才穿的体面衣服。两个邻居的大女孩也在这里，她们正在玩游戏。玛利亚把蛋糕袋子交给最大的孩子，要艾尔非去分给大家；唐诺丽太太直说玛利亚你太客气了，还带这么一大袋的饼干来。她要孩子们说：

——谢谢你！玛利亚！

玛利亚说她还带了特别的东西要给爸爸和妈妈，是他们一定会喜欢的东西，接着便开始找她买的那块葡萄干蛋糕。她翻遍了唐妮斯糕饼店的袋子，雨衣的口袋，门后的衣帽架，就是找不到蛋糕。然后她问孩子们有没有人吃掉了——当然，不是故意的——可是孩子们都说没有，脸上还露出如果被误以为是小偷，他们宁可不吃的表情。每个人都试图要为这件离奇的事件找出答案。唐诺丽太太认为事情很简单，就是玛利亚下车时忘了带下来。玛利亚想起了自己对灰胡子的绅士有些意乱情迷，顿觉一脸羞愧、懊恼和失望。一想到不能给他们一点小惊奇，又想到平白损失两先令四便士，她几乎当场就要哭了出来。

乔安慰她说没关系，并请她坐到炉火边。乔对她很好。他告诉她办公室里所有发生的事，还把他顶撞上司所说的一句俏皮话说给她听。玛利亚不知道为什么乔会对这句话笑得这么开心，但是她说这个上司一定是个蛮横自大的人物。乔说其实他也不是那么坏，如果你摸清楚他的脾气；如果你不去招惹他的话，他也是满好的。唐诺丽太太弹钢琴伴奏，孩子们又唱又跳。后来邻居的两个女孩开始分配胡桃。可是大家都找不到胡桃钳，乔气得几乎要捉狂，他说，没有胡桃钳要叫玛利亚怎么吃胡桃？但是玛利亚说她不喜欢胡桃，大家不用替她费心。乔问她要不要来瓶黑啤酒；唐诺丽太太也说，要是她喜欢的话，家里还有红葡萄酒。玛利亚回答说，最好别为她烦心吃喝什么，但是乔坚持一定要。

所以玛利亚只好顺他的意。他们坐在炉边闲谈往事，玛利亚想要为艾尔非说几句好话。不料乔一听到就大声叫道：如果我再跟艾尔非多说一句话，就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玛利亚只好抱歉地说她不该提起这个话题。唐诺丽太太指责她先生说，对自己的手足说这样的话，实在丢脸。但是乔反驳说，他没有艾尔非这样的兄弟。两个人几乎为这件事吵了起来。最后，乔说他不想在这个节庆的夜晚发脾气，于是叫她太太多开几瓶黑啤酒。邻居的两个女孩安排了一些万圣节的游戏，气氛很快地又变得高高兴兴了。看到孩子们玩得很快乐，乔和他太太也兴致高昂，心情愉快，玛利亚也感到很欣慰。邻居的女孩在桌子上摆了几个碟子，先把孩子们的眼睛蒙起来，然后把蒙着眼睛的孩子们带到桌前。有一个孩子摸到祈祷书，另外三个摸到水；当其中一邻居女孩摸到戒指时，唐诺丽太太用手指了指那位满脸通红的女孩，仿佛在说：「好啊！这下我全知道了！」接着，他们坚持也要把玛利亚的眼睛蒙起来，领她到桌子边，看她会摸到什么。在他们帮她蒙眼的时候，玛利亚笑得鼻头几乎碰到了下巴尖。

在欢乐的笑闹声中，他们把玛利亚带到桌前，她照他们的吩咐，把手伸到半空中。她的手在空中移来移去，最后落在一个碟子上。她的手摸到一团湿湿软软的东西，她觉得奇怪，为什么没有人讲话，或帮她把蒙眼的布条拿下来。这种静默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悄悄的耳语声。有人提到院子什么的，最后，唐诺丽太太斥责-位邻居女孩，叫她马上把它丢掉：不能开这种玩笑。玛利亚知道这次不算，她必须重摸一次：而这一次，她摸到了祈祷书。

随后，唐诺丽太太为孩子们弹奏〈麦克劳蒂小姐的纺纱车〉这支曲子，乔劝玛利亚喝一杯葡萄酒。很快地，大家又回到欢乐的气氛里。唐诺丽太太说，玛利亚年底前就会到修道院去，因为她摸到了祈祷书。玛利亚从来没看过乔像今晚般对她这么好，讲了许多有趣的话题，还回忆往事种种。她说，他们对她真的很好。

后来孩子们都累了、困了。乔就问玛利亚，在她回去之前，要不要唱一首歌，唱一首老歌给大家听。唐诺丽太太说：「玛利亚，拜托你唱一首！」玛利亚只好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站定。唐诺丽太太叫孩子们安静，听玛利亚唱歌。接着，她弹起前奏，对玛利亚说：「玛利亚！开始！」

玛利亚涨红着脸，用一种细细颤抖的声音开唱。她唱〈我梦想我自己住在〉这首歌，到第二小节时，她又唱了一遍：

梦中我住豪华宅第

家臣奴仆服伺在旁

宅第之内众人聚集

唯我是希望与荣耀

我的财富无人能比

我的家世高贵显赫

但我梦想至乐莫过

你我的爱一如往昔

但是没有人点出她唱错了；乔听了她的歌，大受感动。他说，不管别人怎么认为，他觉得过去的时光最美，老贝尔夫的音乐最叫人怀念。他热泪盈眶，泪眼模糊，看不清楚他要找的东西，最后只好问他太太，开瓶器放在哪里。

1. Barmbrack是爱尔兰人在万圣节的应景食品。它是一种掺有葡萄干等水果的棕色面包。万圣节时，爱尔兰人把戒指或干果藏在这种面包中，拿到戒指的表示会第一个结婚，拿到干果的表示会和有钱的鳏夫或寡妇结婚，或独身不结婚。

2. Whit-Sunday是指复活节后的第七个星期日，紧接其后的星期一通常放假。根据爱尔兰的传说，在这天旅行或买东西会带来厄运。

3. Dublin by Lamplight是一家由新教徒妇女经营的洗衣店。这是专门收容「堕落女子」的中途之家机构。因偷窃、酗酒或卖淫被感化的女子，如果到这类场所工作，可以缩短刑期。

4. 这是爱尔兰的万圣节习俗，摸到祈祷书，代表会到修道院工作；摸到水，代表会飘洋过海，到海外移民；摸到戒指，表示快要结婚了；摸到钱币，代表会发财；摸到泥土，表示一年内会死掉。维多利亚时期，这种习俗有了改变，不再放泥土了。

5. 〈麦克劳蒂小姐的纺纱车〉（「Miss McCloud’s Reel」）是一首爱尔兰的传统歌谣。

6. 贝尔夫（Micheal W. Balfe, 1808-73）是爱尔兰著名的作曲家和歌唱家。歌剧《波西米亚女孩》The Bohemian Girl即是他的成名作。在这段里，玛利亚连唱第一段两次，忘了唱描写骑士向少女求婚的第二段。

憾事一桩

詹姆斯·达菲先生住在伽波里索街上，他希望尽可能住得离他所属的城市越远越好，因为其他的都柏林郊区在他看来都很庸俗、现代和矫情。他住在一间幽暗的老房子里，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那间废弃的酿酒厂，往上则可以看见沿着小河而立的都柏林城市。他的房间没铺地毯，四壁高墙，上头连一幅画也没有。房子里的每一件家具，都是他亲手挑的：一张黑色的铁架床，一个黑色的脸盆架，四张藤椅，一个挂衣架，一个煤桶，一个壁炉罩子和生火的铁具，和一张方桌，上头放着一个带有斜面盖子和抽屉的写字台。他以几块白木板架在墙壁的凹槽之间，充作书架。床上铺着白色的被单，床脚摆着一张黑红相间的地毯。脸盆架上挂着一面有把手的小镜子。白天的时候，屋内唯一的装饰品是壁炉台上一盏有白色灯罩的台灯。白色书架上的书，由下往上，按照书本的厚薄依序排开。《华慈华斯全集》放在书架最下层的一端，一本以布面装订的笔记本《梅诺斯教义问答》，摆在书架最上层的一端。书桌上随时摆着书写用的文具。桌面上放着一份霍夫曼的《麦克·克拉玛》剧本译稿，剧中的舞台指示是用紫色笔写的，还有一些纸片用铜质大头针订成一小迭。他常在纸片上抄录一些句子，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迭纸最上面一张抄的竟然是〈抗忧郁剂〉的成药广告词。一掀开斜桌板，一股淡淡的香气就由里头散发出来——这种香味来自柏木做的新铅笔、胶水，或是一颗被遗忘在抽屉的过熟苹果。

* * *

达菲先生痛恨任何造成精神上或肉体上失序的事物。中世纪的医师恐怕会说他患有忧郁症。岁月的故事，带着都柏林街道的棕色调性，全写在他的脸上。干涩的黑发，长在一颗又长又大的头上；黄褐色的胡须，遮不住那张不讨喜的嘴巴。因颧骨的关系，他的脸孔看起来很严峻，但他的目光倒不那么严峻。只是他用那对黄褐色眉毛下的眼睛，打量着世界的模样，给人一种感觉，仿佛他随时都准备好要去接纳他人的忏悔，但却总是大失所望。他对自己也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总以怀疑的眼光，看待自己的行为。他有一个怪僻，就是常用写自传般的方式来检视自我，因此他常在心中以第三人称、过去式，书写一个句子来描写自己。他对乞丐从不施舍，而且总是拿着一根坚硬的榛木杖，脚步坚定地走着。

多年来，他一直在贝格街上的一家私人银行担任出纳员。每天早上，他都从伽波里索搭电车来此上班。中午，他就到唐柏克餐厅吃午餐——喝一瓶淡啤酒，和吃一小碟的葛粉饼干。四点钟一到，他就下班了。他会到乔治街上的一家餐馆用晚餐。在那里，他可以远离都柏林社交圈的那些纨绔子弟，而且此地餐饮价格也比较公道实在。晚上的时光，他大都坐在房东太太的钢琴前，或是在都柏林的郊区中闲逛。他喜爱莫扎特的音乐，所以也会去歌剧院或音乐厅：这是他生活中唯一的消遣了。

他既无友伴，也无知己；不上教堂，也不信教。他独来独往，过着自己的精神生活，只有在圣诞节的时候，才去拜访亲戚，或是在他们辞世时，才到墓园去送他们一程。为了不伤传统礼俗，他才奉行这两项社会责任，但除此之外，他对现代市民社会的一切规范，皆嗤之以鼻。他也曾幻想，在某些情况下，他会去抢自己上班的那家银行，但是这种情况从未出现，所以日子也就一成不变地过下去——就像一则缺少冒险行动的故事。

有一天晚上，他在罗汤塔剧院看戏，碰巧坐在两位女士旁边。剧院里，稀落的观众和冷清的气氛，令人感伤地预告了这出戏的失败。坐在他身旁的女士环顾近乎空荡的剧院，喟然叹道：

——今晚的剧院真冷清！要面对空荡的座位唱歌，真是难为啊！

听到这两句话，他认为对方有意和他交谈。他有点讶异，因为对方表现得一点都不做作。他们交谈的同时，他就一面把她的模样牢记在心。当他知道坐在女士旁的年轻女孩是她的女儿时，他判断她的年纪只比自己少一岁左右。她的脸孔，过去一定很漂亮，现在看起来也还很聪慧。这是一张五官鲜明的瓜子脸。深蓝瞳眼，目光坚定。在她凝视的时候，给人一种高傲的感觉，但其凝视的瞳孔随之刻意迷失于虹彩之中，因而转瞬之间，流露出一种极端敏感的气质来。她的瞳孔很快就恢复镇定，这种半遮半掩的揭示也归因于她的理性自制。她那身羊皮外套包裹下的丰盈胸部，明确传达出一种宁死不屈的傲气。

几星期之后，他们又在爱尔福·泰瑞丝的音乐会上碰面。在她女儿不注意的时候，他就趁机亲近她。有一两次，她委婉提到她的丈夫，但是语气中并没有警告的意味。她叫做希尼可太太。她丈夫的远祖来自雷格宏。她的丈夫是一艘来往于都柏林和荷兰之间的商船船长，他们育有一个孩子。

第三次与她巧遇时，他鼓足勇气，约她见面。她应约而来。这开启了往后频繁的约会；他们总是选择在晚上见面，在最僻静的地方一起散步。然而，达菲先生厌恶这种偷偷摸摸的约会，但又觉得他们只能暗地里来往，于是提议邀他到她家里作客。希尼可船长以为这是因他女儿之故，所以竭诚欢迎他来拜访。希尼可船长承认自己无法从太太那儿得到欢乐，因此从不怀疑有人会对她妻子产生兴趣。因为她丈夫经常不在，女儿也常外出教钢琴，达菲先生就有很多机会和她相处。他们两人从未如此冒险过，所以也不觉这有何不妥之处。渐渐地，他的思想和她的便结合在一起，难分彼此了。他借书给她读，提供她不同的见解，也和她分享知性的生活。她什么都听他的。

有时候为了响应他的理论，她也会举自己生活中的实例来相互印证。带着近乎母性的关怀，她鼓励他尽量放开心胸。她成了他告白的对象。他告诉她说，有一阵子，他参加爱尔兰社会主义党的聚会。在油灯暗淡的阁楼里，他发现自己处在一群保守的工人之间，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后来这个党分成三个派别，各有自己的领袖和开会的阁楼，他就停止去参加聚会了。他说，工人们讨论的议题太温和；但他们对薪资问题的兴趣又太强烈。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现实主义者；而且，他们因为学不来有闲阶级凡事精准规划的本能，所以就特别憎恨这种能力。他告诉她说，再等几百年，都柏林都不可能爆发社会革命。

她问他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他带着轻蔑的口吻反问她，为什么要写呢？要去和那些喜欢卖弄文采，那些不能连续思考六十秒钟的人，一较高下呢？为什么要把自己交给那些庸俗的中产阶级来评判呢？而那些人听由警察裁定道德标准，任由剧场经理决定艺术良窳。

他经常造访她在都柏林郊外的小别墅；两个人常在那儿共度良夜。伴随着两人的思想逐渐交织在一起，他们的话题也愈来愈私密。有她作伴，他就像外来植物般，受到沃土的滋养。有好几次，夜幕降临后，她还不点灯。那静谧漆黑的房间，那四下无人的独处，和那犹袅绕在耳际的音乐，将他们紧紧地结合在一起。这种契合的感觉叫他欣喜若狂，这种感觉调和了他原本有棱有角的个性，提升了他的精神生活。有时候，他惊觉自己在倾听自己的声音。他相信，有一天他在她心中的地位，会提升到天使一般的高，但是在他逐步点燃伴侣的热情时，他听到一种诡异非人——但又千真万确是自己——的声音，呼唤着他，必须坚持自己灵魂里那无可救药的孤独。那声音说：我们不能放弃自己，我们要作自己。有一天晚上，希尼可太太兴奋之余，于是激动地牵着他的手，贴到她的脸颊上。这种亲昵的交往终于结束了。

达菲先生吓坏了。她误解了他所说的话；幻想破灭。整整一个礼拜，他都没去看她，后来他写信约她见面。但他希望他们最后的见面，不要受到先前尴尬的感情告白影响，所以就约在公园大门外的一间小蛋糕店里碰面。时值深秋，他们不顾寒意在公园的小径上，来来回回，几乎走了三小时。他们同意分手。他说，人与人的结合，必然以悲剧收场。离开公园的时候，他们一路静默无语，走向车站。在那儿，希尼可太太神情激动，颤抖不已。达菲先生恐怕她又再次崩溃，于是匆匆告别后，即迅速离开。几天后，他收到一个包裹，内有他的书籍和乐谱。

流水四年，一晃即过。达菲先生恢复他过去一成不变的生活。他房间的摆设依然反映着他内心的井然秩序。乐谱架的下层堆满了一些新购的乐谱；书架上则摆着两本尼采的书：《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和《欢愉的智慧》。他不常在书桌上的那迭便条纸上写字。和希尼可太太分手后两个月，他在纸条上写了下面这句话：男人与男人之间不可能有爱情，因为他们不能有性生活；男人与女人之间不可能有友情，因为他们必须有性生活。他不再去听音乐会，以免碰到她。他爸爸过世了，银行里比他年纪还小的同事退休了，但他还是每天早上搭车进城，每天傍晚到乔治街上吃简单的晚餐，边吃甜点边看晚报，之后才从城里步行回家。

一天晚上，正当要把一口包心菜夹腌牛肉塞进嘴巴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停住了。两眼盯着看斜靠在玻璃杯的晚报，上头有一则报导。他把那一口食物放回盘子里，然后一字不漏地看这一则报导。他喝一口水，把盘子推到一旁，把报纸对折，放在眼前两手肘之间，然后一遍又一遍的读着这则报导。包心菜流出的油脂，已经凝成了一层白霜，淤积在盘子里。有一名女侍走过来问他，是不是今晚的菜烧得不合口味。他回答道，调理得很好，于是勉强又吃了几口。然后，就付了钱，走出去。

他在十一月的暮霭苍茫中快步疾行，那枝坚硬榛木手杖规律地敲打着地面，那份浅黄色的《都柏林晚报》，从他紧身双排扣外套的边袋上露了一角出来。从公园大门到伽波里索这条人烟稀少的路上，他放慢脚步而行。手杖敲地的声音不再那么响亮了；他的呼吸紊乱，近似叹息，凝固在寒冷的空气中。一回到家，他立即走进卧室，把报纸拿出来，就着窗边微弱的光线，重读一遍那则新闻报导。他轻声地读着报导，就像一位神父，蠕动双唇，读着〈分离〉的祈祷文。这则报导内容如下：

一桩惨案：

一位妇人在希尼阅兵广场车祸致死

今天，市立都柏林医院的副验尸官（代理验尸官乐夫瑞先生出任务）对艾蜜丽·希尼可夫人的遗体进行调查。这位女士，年四十三，昨天傍晚在希尼阅兵广场车站丧生。有证据显示，死者在企图跨越铁轨的时候，被由京斯顿十点整开出的慢车迎面撞上，因头部和右侧身体受重伤，不治死亡。

火车司机，詹姆斯·蓝浓说，他已经在铁路公司服务满十五年了。月台守卫的哨音响起后，他就开动火车。一两秒钟之后，他听到有人大喊大叫，便将火车停了下来。火车当时的速度很缓慢。

火车月台的搬运工皮·杜恩说，火车启动的时候，他看到一位女士正要跨越铁轨。于是跑过去向她大叫，但是在他到达之前，她已经被火车头前的保险杆撞倒在地。

一位陪审员——你看到那个女人跌倒吗？

证人——有。

柯罗利警官出庭作证说，他到达现场时，发现死者躺在月台上，显然已经没有呼吸了。他找人把尸体搬到候车室，等待救护车来载。

五十七E区的巡官证实了这种说法无误。

市立都柏林医院的助理住院外科医师哈尔品说，死者的两根下排肋骨骨折，右肩严重挫伤。跌倒时，头部右半边受到撞伤。对常人而言，这样的伤害应还不至于造成死亡。根据他的说法，死亡的可能原因是休克和心脏突然停止跳动。

彼得森·芬利先生代表铁路公司，对这件意外事件，深表遗憾。该公司向来采取一切可能的预警措施，防止民众不走天桥，任意跨越铁道。因此在每一个车站都立有告示牌，同时在所有的铁路平交道也都装有专利设计的弹簧门。死者习惯在深夜穿越月台与月台之间的铁道。因此，根据其他所有的情况判断，他不认为铁路公司应负任何责任。

住在希尼阅兵广场李欧村附近的死者丈夫，希尼可船长，也出面作证。他说，死者是她的妻子。事故发生的时候，他不在都柏林，他在当天早上才从鹿特丹赶回来。他们结褵二十二年，婚姻生活一向幸福美满，但大约两年前，他的妻子开始染上酗酒的恶习。

玛丽·希尼可小姐说，最近他母亲经常在深夜出去买酒。她作证说，她试着和母亲理性沟通，也劝她去参加戒酒班。她在事故发生后一小时，才回到家。

陪审团根据医事报告做出裁决，无罪开释蓝浓先生。

助理验尸官说，这是一件非常不幸的意外，并对希尼可船长和他女儿，表达最深的关怀之意。他敦促铁路公司要采取更严密的措施，以防止未来再发生类似的事故。所有相关的人员皆无罪。

达菲先生从报上抬起头来，注视着窗外那死气沉沉的夜色。小河静静地躺在废弃的酿酒场旁。卢肯路上，不时有灯火从房子里亮起来。怎么会是这种结局呢？有关她死亡的报导，令他作恶，因为他想起了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他认为很神圣的事情。记者用陈腔滥调的修辞、空泛的怜悯之调和小心翼翼的遣词用字，来避开对这则寻常死亡细节之报导，这种做法叫他反胃。她不但作践自己，也同时作践了他。她犯了最丑陋的罪行，令他觉得又可悲又可恶！她居然是他灵魂的伴侣！他想到那些步履摇晃的可怜人，提着空瓶罐，等待酒吧服务人员将其斟满。我的天啊！怎么会是这种下场！显然，她的生活失序、漫无目标、沦为习惯的奴隶，是现代文明所培养出来的行尸走肉。她竟然沉沦到这个地步！他对她的感受，有没有可能只是自欺欺人？他想起那天晚上她情不自禁的情形；他以前所未有的严苛态度来解释这件事。如今，他不费力就说服自己同意了自己当时的行为。

随着灯火逐渐隐没，往事的记忆也开始浮现。他想起了她曾经抚摸他的手。这个一度叫他反胃的震撼，现在又逼得他神经紧绷。他匆匆穿上外套，戴上帽子，走了出去。门外的冷空气当面袭来，从外套的袖口钻了进去。经过伽波里索桥边的酒馆时，他就进去点了一杯热的水果酒。

店主人很殷勤地招呼他，但也没敢和他谈话。店里面有五、六个工人，正在估算某位住在基尔戴郡的名人的家产。不说话的当儿，他们就举起一品脱的大酒杯喝上一口，再抽口烟。他们朝地板吐痰，有时候就用他们笨重的靴子，把地板上的木屑推到痰上盖起来。达菲先生坐在凳子上，朝他们看，但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隔了不久，他们就离开酒馆。他再点了一杯水果酒。这一杯他喝了很久。酒馆里非常安静。酒馆主人趴在柜台上看《先锋报》，还不断地打呵欠。三不五时，还可以听见电车咻咻地在冷清的马路上奔走。

他坐在那里，回味着与她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两个不同的影像此刻在他的脑海中交替浮现。这时，他才知觉到她已经死了，不复存在了，已经成为记忆了。他开始觉得浑身不对劲。他扪心自问，对这件悲剧，他又能怎样？他不能和她继续玩这自欺欺人的闹剧；他没有办法和她公开一起生活。他已经尽力了。这怎能怪他呢？虽然她已经走了，但是他可以体会，漫漫长夜，独守空闺，她是多么地孤单寂寞！他自己也会同样孤单寂寞地生活下去，直到死亡，消失，最后变成一则回忆了——如果还有人记得他的话。

他离开酒馆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夜色寒凉苍茫。他从公园的第一个门进去，在光秃秃的树下，缓步而行。他又回到四年前他们一起散步的僻静小巷。黑暗中，仿佛她就站在身边。他不时感觉到，她的声音环绕在耳际，她牵着他的手。他停下脚步来倾听。为什么他要从她的生活中抽离出来呢？为什么他要置她于死地呢？他感到自己的道德良心，碎落满地。

当他走到马家林山丘上时，他停了下来，顺着河流，眺望都柏林城市，在这寒冷的夜晚，灯火犹炙热多情地燃烧着。他沿着山坡看下去，在山脚的地方，在公园城墙的暗处，他看到有些人影躺在那儿。这些用金钱交易的、偷偷摸摸的爱情，在在都使他感到断念绝望。他反思着自己严谨的生活态度；他觉得自己是被逐出生命飨宴的浪子。有一个人曾经爱过他，而他却摧毁了她的生命与幸福。他宣判她寡廉鲜耻，叫她羞愧而死。他知道躺在围墙下边的人影，正看着他，希望他赶快离开。没有人欢迎他，他是被逐出生命飨宴的浪子。他把眼睛转到灰色带着微光的小河，看着它蜿蜒流向都柏林。在河的另一边，他看见一列货车，正由国王桥车站蜿蜒驶了出来，就像是一只一头火红的昆虫，在黑暗中顽强戮力地爬行着。它慢慢地驶出他的视线范围，但在他的耳际，犹可听见火车费力爬行的机械声响，不断地重复着她名字的三个音节。

他掉头走回去，但火车引擎的节奏声依然在耳边响着。他开始怀疑这些脑海里的声音是否真实存在。他停在一棵树下，等到耳际的节奏声音消失。黑暗中，他再也感觉不到她在身边，或她的声音袅绕在耳际。他再听了几分钟，直到什么都听不到为止：今夜，真的是一片寂静。他再听一次：一片寂静。他觉得他真的是孤独的一个人了。

1. 《梅诺斯教义问答》（Maynooth Catechism）是爱尔兰天主教教义的标准模板。位于都柏林西边十五英里处的梅诺斯，正是爱尔兰宗教中心——皇家圣帕特里克学院——的所在地。

2. 霍夫曼（Gerhart Hauptmann, 1862-1946）是德国自然主义派剧作家，擅长处理父子冲突的剧情。他在一九一二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麦克·克拉玛》（Michael Kramer）是他在一九〇〇年发表的大作。乔伊斯对此剧赞赏有加，据说他曾尝试将其翻译为英文。

3. Bile Beans指的是一种成药，可用来治疗胆疾或忧郁症。

4. Earlfort Terace位于史蒂芬公园的东南角。现在是爱尔兰国家音乐厅（the National Concert Hall）所在地。

5. 雷格宏（Leghorn）位于意大利西岸的大港口。

6. Parkgate是指凤凰公园（Phoenix Park）的大门，位于都柏林市的西郊。一八八二年五月六日凤凰公园发生一起政治谋杀案。一些号称「无敌者」（the Invincible）的谋杀犯伏击两位英国官员Lord Fredederick（爱尔兰秘书长）和Thomas Herry Burke（次长），将他们刺死，虽然最后涉案的人都被逮捕，有些遭到处死。这件事引起国际注目，引发大众对恐怖主义的嫌恶。

7. Secreto的拉丁文原意是Set apart，也就是分离的意思。

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

老杰克用一张卡片纸把煤猹耙在一起，然后小心翼翼把它们覆盖在变白、堆成圆顶形状的炭火上。当圆顶铺满薄薄一层煤灰时，他的脸就逐渐隐没在黑暗之中，可是等他开始撮火时，他那蜷曲的身影就爬到对面的墙壁上，他的脸孔也随着火光慢慢地浮现。那是一张老人的脸，瘦骨嶙峋，满脸胡须。眼眶沾着分泌物，一双蓝色的眼睛，不断对着火光眨眼；一张嘴巴泛着口水，有时候还不自觉地张开着。但当它闭上嘴巴时，他会习惯性地嚼动一两下。在煤渣点着之后，他把卡片斜放靠在墙上，然后叹口气说道：

——欧康诺先生，现在好多了。

欧康诺先生是位华发早生的年轻人，但却一脸坑洞和粉刺，破坏了他原本的面容。他把刚买来的烟草卷成圆筒状的香烟，在听到老杰克说这句话时，又若有所思地把这管烟卷拆了开来。然后，他又再次若有所思地把烟草卷起来，接着寻思一会儿，再用舌头舔了舔烟纸。

——狄尔尼先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他用沙哑的假声问道。

——他没说。

欧康诺先生把香烟放到嘴巴，然后开始摸口袋，拿出一盒薄薄的传单来。

——我去帮你找盒火柴，那个老人说。

——不用麻烦了，用这个也可以，欧康诺先生说。

他挑一张传单，读了一下印在上面的文字：

市议员选举

皇家交易所选区

理查·狄尔尼先生，穷人法律的守护者，

敬请本选区的同胞支持，惠赐神圣一票。

欧康诺先生受狄尔尼的竞选总干事之托，负责在这个选区的部分地段拉票。但是因为天候恶劣，他的鞋子进水弄湿了，因此几乎一整天，他都在卫克罗街上的委员会议室，和老管理员杰克，一起坐在炉火边取暖。昼短夜长的时节，他们就这样坐着，直到夜幕降临。今天是十月六日，外头凄风苦雨，寒冷无比。

欧康诺先生撕下传单一角，引火，点燃香烟。火苗照亮了他外套领口上的一枚墨绿色油亮亮的常春藤叶子。老人十分专注地看着他。然后他随手拿起纸板，慢慢地掮着炉火，而他的伙伴则坐在一旁吸烟。

——唉！真是的！他继续说下去，真不知道怎样教养小孩。谁会想到他竟然变成这个样子！我送他到基督教兄弟会办的学校，我卖命供养他受教育，我要他做个正派的人，但他居然染上烟瘾。

老人有气无力地把纸板放了回去。

——尽管我现在已经老了，但我还想叫他改邪归正。只要我还看管得到，我要拿根棍子跟在他背后，修理他——我以前也常常这样做。他母亲，你也知道，经常以种种理由来袒护他……。

——小孩子就是这样被宠坏的，欧康诺先生说。

——没错，老人说。而且他们不会因此感激你，你反而只会得到粗暴无礼的回报。当他看见我喝了一点酒，就抓住机会来贬损我。要是儿子对老子这样讲话，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今年几岁？欧康诺先生问道。

——十九岁，老人回答说。

——你为什么不找件事情让他做？

——有啊！离开学校之后，我难道没有尽心力阻止他变成酒鬼吗？我养不起你了，我告诉他。你必须找个工作来养活自己。可是，他找到工作后，情形更糟，连薪水都喝光了。

欧康诺先生摇了摇头，深表同情。老人突然沉默不语，眼睛直盯着火花看。

这时有人打开房门，大声说：

——哈啰！这是共济会的秘密会议吗？

——是谁？老人问道。

——你们在黑暗中干什么？有一个声音回答说。

——是你吗，海恩斯？欧康诺先生说。

——是的。你们在黑暗中干什么？海恩斯边说边向前走到火堆亮处。

他是个身材高瘦的年轻人，蓄着一把浅棕色的胡子。夹克外套的领子上翻，帽檐垂着小水滴。

——嘿！麦特，他对着欧康诺先生说。进行得怎么样？

欧康诺先生摇了摇头。老人走离开炉子，在房间里摸索一阵，拿了两只有台座的蜡烛回来，把它们伸进火堆里点燃，然后放到桌上。房间的模样便裸露在眼前，而炉火也相对失去其原本的光彩。房间的四壁空荡荡的，除了贴着一张竞选海报外，什么都没有。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桌子，上头堆放了一迭文件数据。

海恩斯先生倚在炉火架边，问道：

——他付钱给你了吗？

——还没，欧康诺先生说。但愿今天晚上他不会让我们空手而回。

海恩斯先生笑了起来。

——喔！他会付你钱的。不用担心，他说。

——如果他想胜选的话，最好放聪明一点，欧康诺先生说。

——杰克，你觉得怎么样？海恩斯先生语带嘲讽地对着老人说。

老人回到炉边的座位，说道：

——他当然会说话算话，他不像那个无赖。

——哪一个无赖？海恩斯先生问。

——柯尔根啊！老人不屑地说道。

——是不是柯尔根出身工人阶级你就这样说他？一个诚实的水泥工跟一个酒店老板到底有什么不同——哦？工人不也跟其他人一样有权利在政府单位工作——哦，比那些抓耙仔更有资格吧！那些人，见到有权势的人就卑躬屈膝？麦特，不是这样吗？海恩斯先生对欧康诺先生说。

——你说得不错，欧康诺先生说。

——他是个耿直的人，不会见风转舵。他如进去议会，可代表劳工阶级，而你替他拉票的那个人只不过想混一官半职罢了。

——当然，工人阶级也应该有代表，老人说。

——工人阶级，海恩斯先生说，常被解雇，领不到半毛钱。但是，每样东西都是劳工生产出来的。工人不会找肥缺给他的儿子、侄儿跟表兄弟。工人不会为了讨好一个日耳曼血统的君王而把都柏林的荣誉尊严给丢到水沟里去。

——怎么说呢？老人问。

——你没听说明年爱德华七世来访时，他们准备对他发表欢迎演说吗？我们愿意对外国国王叩头吗？

——我们选的人不会同意这样做的，欧康诺说。他是属于民族主义阵营的候选人。

——他不会吗？海恩斯说。你等着瞧，看他会不会吧！我认识他。他不是叫做「老滑头狄尔尼」吗？

——老天知道！也许你是对的，乔，欧康诺说。总之，我只他把钞票带来。

三个人都安静了下来。老人动手把更多的煤灰耙在一起。海恩斯先生脱掉帽子，把它抖一抖，再把外套的衣领翻了下来。这时，领上露出了一片常春藤叶子。

——如果这个人还活着的话，他用手指着叶子说，我们根本就不必谈什么致欢迎词之类的话。

——你说的没错，欧康诺先生说。

——唉！愿上帝与他们同在，老人说。那时候，大家的热情犹在。

* * *

房子里又安静了下来。这时候，一个小矮个，流着鼻水，冻红着双耳，匆匆推门走了进来。他快步走近炉火，不停搓着双掌，好像非要从里边弄出火花来不可的样子。

——没钱，伙伴们！他说。

——汉奇先生，请坐，老人说着，把他自己的椅子让给了他。

——噢！不用麻烦，杰克，不用麻烦！汉奇先生说。

他向海恩斯先生点一下头，就坐到老人空下来的那张椅子上。

——你是不是负责安吉尔街？他问欧康诺先生。

——是的，欧康诺先生说，接着便开始摸口袋找记事本。

——你去拜访过葛蓝斯先生了吗？

——去过了。

——那么，他的立场呢？

——他不表态。他说：我不会告诉别人我要投给谁。但是，我想他应该没问题。

——为什么呢？

——他问我提名者是哪些人，我就告诉他。我提到伯克神父的名字，所以我看没问题。

汉奇先生又开始抽起鼻子来，同时两手快速地在火边搓摩。接着，他说：

——看在上帝的份上，杰克，帮我们再多弄点煤炭来。一定还剩下一些吧！

老人走出了房间。

——我看没希望，汉奇先生摇摇头说。我问那个小鞋匠，但是他说：呃！汉奇先生，事情进展顺利的话，你不用撇心，我绝对不会忘记你的。这个卑鄙的补鞋匠！唉！他还能做什么大事吗？

——麦特，我不是说过吗？海恩斯说。他叫做老滑头狄尔尼。

——喔！他就像人们说的那样狡猾，汉奇先生说。他那双小猪般的眼睛可不是白长的。去他妈的！难道他就不能像个男子汉般爽快付钱，不要只会说：呃！汉奇先生，我必须和范宁先生谈-谈……我巳经花了不少钱？这个不要脸的小修鞋匠！我想他忘了他老爸在玛丽巷的小店里经营一一手货的往事了吧。

——这是真的吗？欧康诺先生问。

——老天，当然是真的，汉奇先生说。你没听说过吗？人们总是在星期天的早上，趁着酒馆未开门前，就到他店里来买外套或裤子什么的。但是同样滑头滑脑的老狄尔尼，总是偷偷摸摸地在角落里摆着一只黑色的小酒瓶。你懂了吗？就是这么一回事。他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

老人带了一些煤块回来，并把它们东一块西一块放到火堆中。

——他还真会打高空，欧康诺说。如果他不送钱来，怎能期望我们替他卖命呢？

——我也没办法，汉奇先生说。我一回到家，恐怕法警早已等着要拘提我了。

海恩斯先生笑了起来，他用肩膀使力，把身子从炉架边挪开，准备好离去。

——爱德华国王来时，事情就会好转，他说。好了，伙计们，我先走一步，待会儿见。拜拜。

他缓缓地走出房间。汉奇先生和老人都没有说话，但是，门要关起来的时候，原本若有所思看着炉火的欧康诺先生，突然出声：

——拜，乔。

汉奇先生停了一会儿才朝着门的方向点了点头。

——告诉我，他隔着炉火说，是什么风把我们的朋友吹来的？他到底想要什么？

——唉！可怜的乔，欧康诺说，一面把香烟屁股丢到火堆里，他跟我们一样，被钱逼疯了。汉奇先生使劲抽了一下鼻涕，然后重重地吐一口痰，险些把火苗弄熄，炭火还因此发出嘶嘶的抗议声。

——告诉你我真正的想法，他说，我认为他是对方阵营派来的人。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说他是柯尔根派来的奸细。过去转一转，试着打听出他们进行的如何了？他们不会怀疑你的。你相信吗？

——呃！落魄的乔其实是个正人君子，欧康诺说。

——他爸爸是个德高望重的人，汉奇先生也承认。可怜的老赖瑞·海恩斯！他生前做了不少好事！但是我想我们的朋友还不到十九克拉。妈的！我可以想象一个人为钱所逼的样子，但我不能理解一个人居然可以骗吃骗喝过活。难道他就没有一点男子汉的担当吗？

——他来的时候，我没有热情欢迎他，老人说。让他留在他自己的那一边，不要来这里探头探脑。

——很难说，欧康诺先生拿出卷烟纸和烟草来，迟疑地说道。我想乔·海恩斯是个正派的人。他聪明过人，而且颇富文采。你还记得他写过的那篇东西……？

——这些山边人和芬尼人都有点太聪明了，如果你要问我的话，汉奇先生说。你知道我对这些小丑们的真正看法吗？我相信他们中有一半人是向城堡支领的薪水的。

——这就不知道了，老人说。

——噢！但是我知道确有其事，汉奇先生说。他们是城堡的马前卒……。我不是指海恩斯……。不，妈的！他只是比较高明一些……。但是有这么一个长着斗鸡眼的高贵人士——知道我所指的这个爱国人士是谁？

欧康诺先生点点头。

——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一长串摄尔上校嫡传后裔的名单！喔！满腔热血的爱国志士！但就是这个家伙把他的国家卖了四便士——唉！——后屈膝下跪，感谢全能的上帝，让他有个国家可以出卖。

这时有人敲门。

——进来！汉奇先生说。

一个看起来像是穷教士或是一个穷演员的人出现在门口。一身黑衣，紧紧裹着他那五短身材，他领口的形式难于判断，到底是像神父的，还是-般民众的，因为他那件破旧大外套的衣领翻到脖子上来，可以看见烛光映照在几颗没扣好的钮扣上。他戴着一顶黑色硬质的大毡帽，晶璧的水珠挂在脸上，要不是两团玫瑰色块标示出颧骨的位置，整张脸看起来就像是浸了水的黄色奶酪。他突然张开大嘴，露出失望之情，但却同时睁大那双明亮的蓝眼睛来表现他的喜悦与惊讶。

——噢！凯恩神父！汉奇先生从他的椅子上跳起来说道。是你吗？进来啊！

——喔！不用，不用，不用凯恩神父急忙回答说。他噘着嘴唇，好像在对小孩子说话。

* * *

——你不进来坐一会儿？

——不用，不用，不用I. 凯恩神父说。他的语气谨慎、柔和、过分谦虚。不打扰各位！我只是在找范宁先生……。

——他在黑鹰酒馆，汉奇先生说。可是你不进来坐一会儿吗？

——不用，不用，谢谢！只是生意上一点小事，凯恩神父说。非常谢谢你。

他从门口离去。汉奇先生抓起一座烛台，走到门口，给他照光下楼。

——喔！谢了，不用麻烦。

——不会啦！但是这楼梯间实在太暗了。

——不用，不用，我看得见……。真的谢谢你。

——现在可以了吗？

——可以了，谢谢……。谢谢。

汉奇先生拿着蜡烛台回来，把它放到桌上，坐回炉边。房间里又是几分钟的沉默。

——约翰，告诉我，欧康诺先生说着，一面再拿一张传单来点烟。

——嗯！

——他到底怎么啦？

——问我一个容易一点的问题，汉奇先生说。

——我看他和范宁先生的关系密切。他们经常一起出现在卡瓦那酒馆。他到底是不是神父？

——嗯！我想是的……。他就是你所谓的黑羊。感谢上帝，这样的人不多，但是总有一些……。他是属于不幸的那种人。

——他平常靠什么过活？欧康诺问。

——那是另外一个秘密。

——他是隶属于哪一个礼拜堂、教会或其他宗教机构，还是——

——都不是，汉奇先生说。我想他是靠自己……。上帝原谅我，他继续说，我想他酒喝得太凶了。

——能不能弄点酒来喝？欧康诺问。

——我也口干得很，老人说。

——我问过那个小修鞋匠三次，汉奇先生说，请他送一打黑啤酒来。刚才我又去问他一次，但是他卷着衬衫袖子，倚在吧台上，正和爱德蒙·考利在闲扯淡。

——你为什么不提醒他呢？欧康诺说。

——可是，他和爱德蒙·考利正在讲话，我不好打岔。只好等着他，直到他看到我时，才问道：有关于我跟你讲的那件事……。没问题，汉先生，他说。你看！这个小矮子准是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们在那里进行什么交易吧！欧康诺先生想了一会儿后说道。昨天我看见他们三个人正在萨福克街的转角处争论不休的样子。

——我知道他们在玩什么把戏，汉奇先生说。这年头，如果你要选市长，你一定要先花钱买通市议员大人们。这样，他们就会叫你当上市长啦。天啊！我开始认真考虑也要来先选市议员了。你觉得怎么样？我适不适合做这个工作？

欧康诺先生听了哈哈大笑。

——对献金一事……。

——官方排场，风光进出市长公馆，汉奇先生说，后头还有杰克，头带扑了粉的假发，随侍在旁——怎么样？

——约翰，提拔我当你的私人秘书吧。

——好。我要请凯恩神父当我的私人神父。我们要办一场家庭聚会。

——我有信心，汉奇先生，老人说，你比其他的人品味高。有一天，我跟老门房齐根聊天。我问他说：你喜不喜欢你的新老板，帕特？最近很少招待客人吧，我说。招待个屁！他说。他闻闻抹布上的油味就能过活。你知道他告诉我什么吗？现在，我对天发誓，我不相信他所说的话。

——他说什么？汉奇先生和欧康诺先生同声问道。

——他告诉我：堂堂一个都柏林市长，吃晚餐时，只派人去买一磅肉排。这算是哪一种高级生活？他说。眭！哇！我说。一磅肉排，他说，送进市长官邸。哇！我说，现在都是怎嫌的人才去官邸吃饭？

这时候，有人敲门。一个男孩探头进来。

——什么事？老人问他。

——黑鹰酒馆送来的，男孩说。他侧身进来，把篮子放在地板上，里面的瓶子发出了碰撞的声音。

老人帮男孩把瓶子从篮子里拿到桌上，并数了数总共多少瓶。弄好后，男孩把篮子挽在手上说：

——有没有其他瓶子？

——什么瓶子？老人说。

——你不让我们先喝光吗？汉奇先生说。

——他们吩咐我回收瓶子。

——明天再回来收吧！老人说。

——喂！少年仔，汉奇先生说，你能不能帮个忙，去一趟欧法瑞尔那儿，说汉奇先生要借开瓶器？告诉他说，一下子就好了。先把篮子留在这儿。

男孩走了出去后，汉奇先生很兴奋地搓着手说：

——啊！说真的，他还不是那么坏。毕竟，他还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这里没酒杯，老人说。

——哦！杰克，你就不用麻烦了，汉奇先生说。以前，许多人也都直接就着瓶口喝的。

——总之，这样总比什么都没有好，欧康诺先生说。

——他人还不坏，汉奇先生说，只是范宁先生向他借了很多钱。你别看他一副可怜相，其实，他心地还不错。

男孩拿来了开瓶器。老人开了三瓶酒，再把开瓶器交给男孩。这时汉奇先生问说：

——小鬼，你要不要也来一瓶？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先生，男孩说。

老人勉为其难地再开一瓶酒，递给男孩。

——你今年几岁？他问。

——十七岁，小男孩说。

* * *

老人没再说什么，那男孩拿起酒瓶，对着汉奇先生说，献上我崇高的敬意，先生，接着将整瓶酒一口饮尽，把空瓶放回桌上，再用袖子将嘴巴擦了一下。然后，他拿起开瓶器，侧身走出房门，嘴里还喃喃有词，说着一些恭维的话。

——酗酒就是这样开始的，老人说。

——大恶由小而起，汉奇先生说。

老人把打开的三瓶酒分给大家，三人就同时喝了起来。喝完一口，大家顺手把酒瓶放在壁炉台上，然后满足地吸一口长气。

——嗯！我今天工作满顺利的，汉奇先生顿了一下说。

——是吗？约翰。

——是的。今天我和科罗夫顿在道森街上帮他拉了一两张有把握的票。不过不要对别人说，我觉得科罗夫顿（当然，他是个正直的人），根本不配做拉票的。他连一句话也吐不出来。当我在进行游说时，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这时，有两个人走进房间里。其中一个，非常肥胖，一身藏青色哔叽服，好像随时就要从他歪斜的身上滑落下来。一张大脸，神情就像一只小牛，瞪着蓝眼睛，胡子白灰灰的。另外一个，比较年轻，身材单薄，脸孔削瘦，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穿着有双层高领的衣服，头戴一顶宽边的礼帽。

——哈啰！科罗夫顿！汉奇先生对着较胖的人说。说鬼鬼到……。

——从哪里弄来的酒？比较年轻的那个人问。母牛生小牛了？

——喔！李昂斯第一眼看到的当然是酒啰。欧康诺先生笑着说。

——这是你们这伙人拉票的方式吗？李昂斯先生说。科罗夫顿和我可是在寒风苦雨中，照样出去拉票？

——嘿！他妈的！汉奇先生说。我五分钟内拉的票，比你们两个一星期拉的还多。

——再开两瓶啤酒，杰克，欧康诺先生说。

——我怎么开？老人说，开瓶器已经被拿走了。

——等等！等等！汉奇先生很快地站起来说。你们看过这个小把戏吗？

他从桌上抓了两瓶酒，拿到炉火边，把它们放在炉边的铁架上。然后，坐在炉火边，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李昂斯先生坐到桌边，把帽子往脑后一推，便开始抖起腿来。

——哪一瓶是我的？他问。

——这个小家伙是你的，汉奇先生说。

科罗夫顿先生坐在一个箱子上，两眼直盯着铁架上的另一瓶酒。他有两点理由保持沉默。第一点，不言自明的是，他无话可说；第二点是他认为他的同伴身分地位不如他。他原先帮保守党的威肯斯助选，但是保守党的人退出选举后，因为两个烂苹果只能选一个比较不烂的，他就转而支持民族党的候选人，同时投入狄尔尼的助选工作。

几分钟后，一个软木塞从李昂斯的酒瓶飞了出来，发出带有愧疚之意的波克一声，李昂斯先生从桌上跳了下来，走到炉火边，拿起酒瓶，又回到桌边。

——我正在告诉他们，科罗夫顿先生，汉奇先生说，我们今天拉到不少的票。

——你拉到谁的？李昂斯问到。

——嗯！我拉到帕克斯一票，亚特金森两票，也拉到道森街的华德一票。他也是个老好人——循规蹈矩的老绅士！老保守党！你的候选人不是民族主义分子吗？他问我。我回答说：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他赞同任何对国家有利的主张。他是个纳税大户。他在市区内有大批房地产，三处商场，如果他支持减税的话，那岂不是对自己更有利？他是个有名望且值得尊敬的市民，也是济贫法案的守护者，他不扬于任何好的、坏的或不好不坏的政党。这就是我的游说词。

——给国王的欢迎演说现在进行得如何？李昂斯喝一口酒，哂了咂双唇问道。

——听我说，汉奇先生说，正如我对华德说的，我们这个国家所需要的是资本。国王驾临此地，就意味着有大量金钱会流入这个国家。都柏林的市民皆可因此蒙利。你看码头附近那些工厂，都停工闲置了！只要我们那些原来的工业、磨房、船坞及工厂能动工，你看这个地方可以赚到多少钱。我们所需要的，正是资本。

——可是，约翰，话说回来，欧康诺说。我们为什么要欢迎英国国王呢？难道巴奈尔不会……

——巴奈尔，汉奇先生说，已经死了。我的看法是这样：这家伙因其老母阻挡，所以一直等到头发灰白才登基为王。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对我们满怀善意。如果你要问我的话，我会说他是个善良正派的人，他没有什么负面的八卦新闻传言。他对自己说：老妈从来没看过那些充满野性的爱尔兰人。我的老天，我一定要去一趟，亲眼看看他们。难道我们一定要对一位来进行亲善之旅的人，加以羞辱吗？嗯！科罗夫顿，不是这样吗？

科罗夫顿点了点头。

——但是，李昂斯辩解说，毕竟爱德华国王的私生活，你知道，并不是非常……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汉奇先生说。我个人就非常钦佩他。他不过像你我一样是个爱胡闹的凡人。他喜欢喝两杯，或许吧，有点放荡，但仍是个行事光明磊落的人。难道我们爱尔兰人就不能公平地对待他吗？

——这是不错，李昂斯说。但是你看看现在巴奈尔的下场吧。

——天啊！这两种不同的情形，怎么能够互相比较呢？

——我的意思是，李昂斯说，我们有自己的理想。我们现在为什么要欢迎一位像他那样的人呢？你觉得，在巴奈尔做了那样的事后，还适合领导我们吗？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对爱德华七世的来访，表态欢迎呢？

——今天是巴奈尔的忌日，欧康诺说，我们就不要动肝火。虽然他已经死了，走了，但是我们还全都敬重他——包括保守党的人也一样，他转身向着科罗夫顿，继续说道。

这时波克一声，软木塞从科罗夫顿先生的酒瓶飞了起来。科罗夫顿先生从他坐的箱子上站起来走到炉火边。当他把酒瓶拿回来时，他以低沉的声音说：

——在国会里，我们这边的人尊敬他，因为他是个君子。

——你说的没错，科罗夫顿！汉奇先生激动地说道。他是唯一能够统御群雄的人。躺下，你们这些狗！躺下来，你们道些狗杂种！他就是这样对待他们的。他看见海恩斯在门口，于是大声叫道：进来，乔！进来。

海恩斯慢慢地走了进来。

——再开一瓶啤酒，杰克，汉奇先生说。啊！我忘了没有开瓶器！来，拿一瓶来，把它放在炉火边烤。

老人递给他-瓶啤酒，他就把它放在炉架上。

——坐下，乔，欧康诺说，我们正好谈到老大。

——是啊！是啊！汉奇先生说。

海恩斯先生坐在靠李昂斯先生的桌边，一句话也没说。

——总之，有一个人，汉奇先生说，没有背叛他。天啊！我替你说，乔！不！老天作证，只有你像个男子汉般，忠心地追随着他。

——呃！乔，欧康诺先生突然说。给我们你写的那篇东西——记得吗？你有没有带在身上？

——喔！是嘛！汉奇先生说。拿来给我们看。科罗夫顿，你听过他读吗？你现在好好地听！真的是一篇杰作！

——来吧！欧康诺说。开始吧！乔。

海恩斯先生似乎一下子想不起来他们所说的那篇文章，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呃！那篇东西……。当然啦！现在看来已经过时了！

——念来听听看！先生，欧康诺先生说。

——嘘！嘘！汉奇先生说。开始吧！乔！

海恩斯先生迟疑了一下。然后，在众人的静默中，脱下帽子，把它放在桌上，接着站起来。

* * *

他似乎正在心里默默念着那篇作品。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念道：

巴奈尔之死

一八九一年十月六日

他清了清喉咙，然后开始背了起来：

他死了！我们的无冕王死了。

啊！艾琳！以悲伤和哀泣，哀悼他。

他死了，那帮心狠手辣的现代伪君子，葬送了他。

现代伪君子，葬送了他。

他被一群懦弱的野兽分而食之

他曾经领导他们从泥沼里爬升到荣耀；

艾琳的希望，艾琳的梦想

随着无冕王的葬火，烟起而消失。

在皇宫，或乡野村舍

爱尔兰的心，无处不是

悲怆满怀——因为他走了，

还有谁可以主导爱尔兰的命运。

他使艾琳留名千古，

绿色的旗子，荣耀的展现，

政治家、诗人和战士们

昂然奋发于世界各国。

他梦想着（啊！只是一场梦想）

自由；但就在他奋斗

去实践理想时，背叛者却

硬把他与至爱的爱尔兰拆散。

羞愧啊！那些懦弱卑鄙的手

谋杀了他们的主人，或以亲吻

背叛他，那骚动不安，

只会逢迎巴结的神父们——绝非他的朋友。

愿这些人的记忆永远蒙羞

他们想尽办法来侮辱

来沾污他的声誉，

而他以自尊自重，傲然斥之。

他倒下了，正如那些伟人

高贵勇敢地走完最后一程。

现在他已经回到死亡的怀抱

加入爱尔兰民族英雄的行列了。

冲突的喧嚣不再打扰他的安眠，

与世长辞：世间的苦痛或雄心壮志，

再也不能驱使他

去攀登荣光的顶峰。

他们不择手段，把他拖下来，

但艾琳，你听，他的精神

将像火浴凤凰，

于破晓时分，重新升起。

这一天，自由降临。

这一天，艾琳举杯。

欢迎喜乐，且永志

对巴奈尔的悲情记忆。

海恩斯坐回桌上。当他朗诵完毕，众皆默然，过了一下，才响起如雷的掌声：甚至于李昂斯先生都拍手叫好。掌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当掌声停止后，所有的听众都默默不语，干喝一口酒。

波克！一声响，软木塞从海恩斯先生的酒瓶飞了出来，但海恩斯先生脸上泛红，光着头，仍然坐在桌上，一动也不动。他似乎没听见酒瓶开了的邀请声。

——太棒了！乔！欧康诺先生说着，一面拿出卷烟纸和烟草袋来掩饰他激动的情绪。

——你觉得怎么样，科罗夫顿？汉奇先生大声说。真不赖吧？你说什么？

科罗夫顿先生说，这是一篇非常好的作品。

1. 常春藤日（The Ivy Day）在每年的十月六日，也就是爱尔兰的无冕王巴奈尔（Charles pamell）的逝世纪念日。在这一天，纪念他的人们会在身上配戴一片常春藤叶，以表永怀追思之意。

2. Royal Exchange Ward是指皇家交易所。一八五二年起是爱尔兰市政府所在地。一七九八年之前是爱尔兰的财政部。后被英国统治者用作行刑牢房及军营。交换在本文中也暗指巴奈尔与英王爱德华的角色互相交换，只是爱尔兰人原谅了英国国王，但却将自己的无冕王逼入绝境死地。

3. P. L. G.是（Poor Law Guardian）的缩写。隶属于都柏林市政府，其职贵在于监督政府消除贫穷。

4. 民族党的竞选总部就在卫克罗街上的一间小办公室里。委员会议室（Committee Room）当然也影射在伦敦的英国国会第十五号委员会议室。巴奈尔因婚外情，受到谴责。他就是在这间会议室被逼退失去他作为民族党（Nationalist Party）领导者的地位。

5. Shoneens是指与英国殖民政府唱和的人。在爱尔兰人眼中，这些人代表吃里爬外的背叛者。

6. 英王爱德华七世的双亲与日耳曼王室有血亲关系。

7. 十八克拉是黄金饰物的基本需求。这里是反话，指海恩斯不够好。

8. Hillsiders and fenians指爱尔兰共和兄弟会（The Irish Republican Brotherhood）的成员，他们是主张革命的激进分子，经常采取暴力破坏来对抗英国殖民政府。

9. 城堡（Dublin Castle）是英国殖民政府在爱尔兰的行政中心，位于都柏林市的西区旧城中。

10. 摄尔上校（Major Sirr,1764-1841）出生于都柏林，但在英国军队中担任上校。一七九八年的反对英国暴动中，因他向英国政权告密，使得爱尔兰革命英雄艾米特（Robert Emmet）被捕，因此他的名字也就成了爱尔兰叛徒的代表。

11. 黑羊是指因犯错不能主持弥撒的神职人员。他们徘徊在教士与凡人之间，是所谓迷失的羊。

12. 爱尔兰政府规定满十八岁才能在酒馆里喝酒。

13. 母牛生小牛时，就有奶水了。有时来运转，好运到了之意。

14. 爱德华七世还是韦尔斯王子时，传曾与多位有夫之妇闹出婚外情绯闻。

15. 爱尔兰的民族主义分子习惯上称巴奈尔为他们的「老大」（the Chief）。

16. 古诗词中，爱尔兰又名艾琳（Erin）。

17. 《圣经》的引喻，犹太的背叛之吻。

母亲

「爱尔兰万岁」委员会的助理秘书何洛汉先生为安排一系列的音乐会，手上和口袋满是脏兮兮的传单，在都柏林上上下下跑了近一个月。他天生瘸了一条腿，因此朋友们就叫他「跛脚何」。他经常到处走动，在街角一站个把小时，发表意见，与人争辩，但最终他还是得靠齐尔尼太太来安排一切。

戴尔文小姐因赌气而嫁作齐尔尼太太。她在一间高级的修道院接受教育，学会了法文与音乐。她天生一副冷面孔，且生性高傲，因此在学校时没交到几个朋友。在接近适婚年龄时，她被安排到许多人家里去拜访。她的演奏技巧和高贵的气质，迷倒众人。她坐困在自己的成就所围绕的一层寒冰之中，只能等待某个追求者来冲破它，并赐她一则璀璨亮丽的人生。但她所遇到的年轻人都属平庸之辈，所以她也不给他们任何机会。为了要平抚浪漫欲望的蠢动，她私下吃了很多的软糖。然而，在她的年纪到达拉警报的阶段，她的朋友便开始对她品头论足，蜚短流长起来。她为了堵住八卦流言，便下嫁给一位住在欧蒙码头附近的皮鞋商人。

他的年纪比她大很多，蓄着棕色的大胡子，偶尔才说几句话，但是每句话都很严肃。结婚一年后，她就体会到，这样的人比一个浪漫的人更能长久相处，但她还是未放弃那些浪漫念头。他冷静、节俭和忠诚；每个月的第一个礼拜五，他会上教堂祷告，有时候和她一起去，大多数的时候独自前往。但是她对宗教的热诚未曾稍减。对他而言，她是个好妻子。在某些比较生疏的家庭聚会里，只要她的眉毛微微扬起，他就立刻起身告别；如果他咳得厉害，她就拿羽毛被子来帮他盖在脚上，并且倒一杯浓浓的莱姆水果酒给他喝。从他所扮演的角色来看，他是一位模范父亲。每个月他都把一笔钱存放在一家保险公司，以确保他两个女儿满二十四岁后，可以领回各一百英镑的嫁妆。他把长女凯瑟琳送到一间很好的教会学校去学法文和音乐，后来还供给她在皇家音乐学院求学。每年七月，齐尔尼太太都会找机会对朋友说：

——我先生要送我们到史可瑞斯去度几个礼拜的假。

通常如果不去史可瑞斯的话，就去侯斯或格瑞史东。

在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风起云涌之际，齐尔尼太太决定好好利用她女儿的名字，于是请了一位教爱尔兰语的老师来家里授课。凯瑟琳和她妹妹寄爱尔兰风景明信片给她们的朋友，而这些朋友也回寄其他的爱尔兰风景明信片给她们。在某些特别的星期天，齐尔尼一家人会去临时天主堂做礼拜。弥撒之后，一小撮人便围聚在教堂街角。他们都是齐尔尼一家人的朋友一A曰乐界的朋友或民族主义运动的朋友。在一阵闲话家常之后，大家就一起互相握手。看到这么多手交叉在一起，大家就放声大笑，并用爱尔兰语互相道别。很快地，凯瑟琳·齐尔尼小姐的名字就在人们的唇舌之间流传开来。人们说她的音乐才华横溢，人也很乖巧，而且她还是个语言运动的支持者。齐尔尼太太对此发展颇为满意。因此，当何洛汉来找她，邀请她女儿为委员会在安田音乐厅举办的一连四场大型音乐会担任伴奏时，她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她领他到客厅，请他坐下，并拿出酒瓶和装饼干的桶子。她全心投入，对这项提案的细节规划，反复折冲，终于签订了一份合约。根据合约，担任四场音乐会的伴奏，凯瑟琳可以获得八基尼的酬劳。

因为何洛汉先生对广告措辞与节目安排这类细微的事情不在行，齐尔尼太太便帮助他出主意。她世故老练，知道哪些艺术家的名字要用大写，哪些只需小写，她知道男高音不喜欢被排在米德先生的滑稽表演之后；若要维持观众的情绪于不坠，她必须把比较冷门的节目安插在那些比较受欢迎的曲目之间。何洛汉先生每天打电话来向她请教。她总是很亲切……事实上，很谦卑地提供意见。她把酒瓶推到他面前说：

——请，你自己来，何洛汉先生。

在他斟酒时，她说：

——不用怕！不用为这件事担心！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齐尔尼太太到布朗·汤姆斯百货公司去采购一些可爱的粉红丝缎，并把它们缝在凯瑟琳的衣襟上。这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但是为某些特别的场合，多花点钱也是值得的。一张门票两先令，她拿了十二张最后一场的门票，送给那些不如此恐怕不会来捧场的朋友。每件事她都考虑到，也多亏是她，所有该做的事，都做了。

音乐会排在星期三、四、五、六四天。星期三晚上，当齐尔尼太太和她女儿到达安田音乐厅时，现场的情况令她颇为不悦。只见几位外套上别着淡蓝色徽章的年轻人，懒洋洋地站在厅堂前；没有人穿晚礼服。她带着女儿经过他们身边，朝音乐厅敞开的门内瞄了一眼，这才明白为什么招待人员都无精打采。起先，她以为看错了时间。但没错，确实是差二十分八点。

在后台的化妆室里，她见到了委员会的秘书，费兹帕特里克先生。她面带笑容，和他握手。他的个子矮小，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她注意到他的棕色软帽，随意歪戴在头上，讲话的口音平淡呆板。他手上拿着一张节目单，一面和她说话，一面把节目单的一角嚼成一团湿湿的纸浆。他似乎对这令人失望的情形，不以为意。何洛汉先生每隔几分钟就进来报告票房的销售情形。那些艺人们都在那里不安地窃窃私语，还不时对着镜子瞟看，一面不停地把手上的乐谱卷起来又打开。将近八点半的时候，大厅里的那几个零星观众，等不及要欣赏音乐了。费兹帕特里克先生走了进去，对着空荡荡的音乐厅茫然一笑说：

——好，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想音乐会就开始吧！

齐尔尼太太听他说话的尾音要死不活的，于是赏他一个大白眼，然后用鼓励的口吻对她女儿说：

——亲爱的，你准备好了吗？

她逮到一个机会，把何洛汉先生叫到-边，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何洛汉先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说委员会做了错误的决定，安排了四场音乐会。四场，太多了！

——还有那些艺人呢！齐尔尼太太说。当然，他们会尽力而为，但水平实在是太差了。

何洛汉先生承认那些艺人的水平欠佳。委员会决定前三场就随他们自由发挥，但要把最精彩的留到星期六晚上才表演。齐尔尼太太对此不表示意见，但随着平庸的节目一个接-个在舞台上演出，大厅里原本稀落的观众也变得越来越少，她开始觉得后侮，竟然为这样的音乐会出钱出力。她本来就对整个场面感到不悦，费兹帕特里克先生那张空洞的笑脸，更是恼怒了她。然而，她保持沉默，静观事情如何收场。不到十点钟，音乐会就草草结束了。观众们也匆匆离开会场回家去。

星期四晚上的音乐会，观众比较踊跃，但是齐尔尼太太一眼就看到满地的垃圾。观众们的行为随便，仿佛这是一场非正式的时装彩排秀。费兹帕特里克先生似乎颇为开心，他完全不知道齐尔尼太太已经对他的行为感到光火了。他站在布幕旁，不时探出头来，和坐在包厢角落的两位朋友，谈笑风生。当天晚上，齐尔尼太太就得知，星期五的演出被取消了，委员会将使出浑身解数来保证星期六的演出能卖个满座。她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去找何洛汉先生。当他瘸着脚急着要端一杯柠檬水给一位年轻的女士时，她逮住了他，并问他此事当真乎？没错，这是真的。

——原来的合约没变，是不是？她说。合约载明是四场。

何洛汉先生看起来很忙，他劝她去找费兹帕特里克先生谈。齐尔尼太太开始觉得有点焦急。她把费兹帕特里克先生从布幕边叫了过来，告诉他说，她女儿签了四场伴奏的合约。根据合约，她女儿应该得到原本说好的四场演出酬劳，不管委员会到底要不要演出四场。费兹帕特里克先生似乎没能立刻弄清楚齐尔尼太太的问题所在，不知道要如何因应，所以回答说他要把问题提到委员会去讨论。齐尔尼太太开始脸露愠色，她极力隐忍，以免脱口而出强问：

——告诉我，到底谁是「委员会」？

但她知道，这样问有失淑女风度：所以就闭口不语。

星期五早上，他们派了许多小男孩拿了一捆又一捆的传单，到都柏林的主要街道去散发。当天所有的晚报都刊出了吹捧的文章，提醒爱乐的大众，明天晚上将有精彩的节目上演。齐尔尼太太好像又恢复了一点信心，但她想最好还是把心中的疑虑告诉她先生。她先生仔细听完之后说，也许他最好在星期六晚上陪她一起去。她同意了。她敬重她丈夫，就像她敬重邮政总局一般，因他是那么高大、安全、稳固。虽然她知道他的才情有限，但却欣赏他的男性抽象价值。她很高兴，他提议陪她去一趟。她开始在心中盘算着因应之道。

隆重的音乐会终于开始了。齐尔尼太太，由她女儿与先生陪着，在预定开演前三刻钟来到安田音乐厅。但是天公不作美，当天晚上偏偏下起雨来。齐尔尼太太把女儿的衣服和乐谱交给先生保管，然后径自去找何洛汉先生或费兹帕特里克先生。但这两个人都找不到。她问服务人员，大厅里是否有委员会的成员在场。几经波折之后，一位服务员找来一位个子矮小，名叫拜恩的小姐。齐尔尼太太向她解释说，她要见委员会的秘书。拜恩小姐说他们马上就会到，并问说有什么她可以效劳的地方。齐尔尼太太的目光在那张老气横秋的面孔上搜寻一阵，看她正努力挤出值得信任和充满热情的表情后，便回答说：

——不用了，谢谢！

这名矮小的女人希望今晚能够卖个满堂彩。她看着外面的雨势，看到湿漉漉的街头，一片凄清，她那值得信任和充满热情的表情，也逐渐从那皱成一团的面孔上消失了。然后，她叹了一口气说：

——唉！老天知道，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齐尔尼太太只好走回化妆室去。

艺人们正陆续到来。男低音和第二男高音已经到了。男低音，丹根先生，是位身材削瘦的年轻人，蓄着稀疏的黑色胡子。他是城里一家公司门房的儿子，小时候，常在回音袅绕的大厅里，拉长着嗓音，练唱低音部音符。虽出身卑微，但他努力向上，到今天已是一流的艺术家。他演过大型歌剧。一天晚上，有个歌剧演员病倒了，他便在皇后剧院的《玛丽塔纳》歌剧中担纲演出国王一角。他的歌喉圆润、感情丰沛、中气过人，颇受好评。可惜的是，他有一两次不经意用戴着手套的手去擦鼻子，破坏了人家对他原来的好印象。他不摆架子，话也不多。他说「你啊」的时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为了保护嗓子，除了牛奶外，他从不喝其他烈性的饮料。第二男高音，贝尔先生，是个金发的小个子，他每年都去参加「音乐节」的歌唱比赛。参加第四次比赛时，得到了铜牌奖。他很容易紧张。他因十分嫉妒其他的男高音歌手，便以热络的友善态度来掩饰他强烈的嫉妒心。他有一种怪僻，就是要人家知道，参加音乐会对他而言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所以，他看到丹根先生的时候，他就走过去问他：

——你也是身不由己吗？

——是的，丹根说。

贝尔先生笑看着这位同是落难的伙伴，便伸出手来说：

——握个手吧！

齐尔尼太太经过这两个年轻人身边，走到布幕旁去看大厅里的情形。座位很快地填满了，愉悦的噪音在音乐厅里流转。她走回来和她先生悄悄地说话。他们谈话的内容显然跟凯瑟琳有关，因为他们的眼光经常瞄着她，看她站着和一位民族主义的朋友——低音希利小姐——在聊天。这时一位不知名脸色苍白的女士，独自穿过房间，其他的女士们都以锐利的眼光看着她瘦弱身上那套褪了色的蓝色洋装。有人说，她是女高音格林夫人。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把她给挖出来的，凯瑟琳对希利小姐说。我真的没听过她的名字。

希利小姐只得微笑不答。这个当下，何洛汉先生瘸着腿，一上一下地走到化妆室来，这两个年轻的小姐就问他，那个陌生的女人是谁。何洛汉先生说那是伦敦来的格林夫人。格林夫人站在房间的一角，两手僵硬地握着一卷乐谱放在胸前，一双惊吓的眼神不断变更着视线。屋子里的阴影虽掩饰了她那褪色的洋装，但也无情地凸显了她锁骨后方的小窟窿。大厅里的声音变得清晰可闻。第一男高音和第一男中音，也一起到了。他们两人穿着时髦，身材壮硕，自信满满，在这一群人间，显得特别贵气体面。

齐尔尼太太领着女儿去见他们，并且亲切地和他们交谈，她想要和他们建立良好的关系。虽然她尽力装作客气，但眼睛却随着何洛汉先生一跛一跛的脚步而瞟动。一逮到机会，她就向他们告辞，跟在何洛汉先生背后走了出去。

——何洛汉先生，我有话要跟你说一会儿，她说。

他们走到走廊一处比较僻静的地方。齐尔尼太太问他，她女儿什么时候可以领到酬劳。何洛汉先生说，这件事由费兹帕特里克先生负责。齐尔尼太太说她不认识费兹帕特里克先生。她女儿签了八基尼的约，她就必须获得这笔钱。何洛汉先生说这件事与他无关。

——为什么与你无关？齐尔尼太太问他。你不是亲自把合约交给我女儿的吗？总之，如果不是你的事，那就是我的事，我非过问到底不可。

——你最好去找费兹帕特里克先生谈，何洛汉先生冷冷地说。

——我不认识费兹帕特里克先生，齐尔尼太太重复说了一次。我手上有合约，我要你们履行合约。

当她回到化妆室时，她的双颊微微涨红。房间里气氛正热烈。两位服装整齐的男士，站在炉火边，正和希利小姐、男中音热络地闲聊着。他们一个是《自由人报》的记者，另一位是欧马登·伯克。《自由人报》的记者说他无法留下来等音乐会开始，因为他要赶去报导一位美国神父在市长公馆发表的演说。他说，他们可以把新闻稿留在《自由人报》的办公室给他，他会想办法把它刊登出来。他一头白发，声音做作，态度谨慎。他手上拿着一根熄了火的雪茄，身上还散发着烟味。他连一分钟也不想多停留，因为这几场音乐会和那些艺人们同样叫人倒尽胃口，但他还是倚靠在壁炉架边。希利小姐站在他面前，又说又笑。他久经世故，当然猜得到为什么她对他这么亲切客气，但他人老心不老，也想掌握眼前的美好机会。她身体所焕发出来的体温、香气和色泽，挑逗着他的感官。他心神愉悦，明白感受到在眼前缓缓起伏的胸脯是为他而起伏，而这笑声、体香和多情的秋波是他收受的馈赠厚礼。他一直待到不能再停留时，才不舍地向她告别。

——欧马登·伯克会报导这场音乐会，他向何洛汉先生说明。而且我一定会设法使它刊登出来。

——非常谢谢你，韩德瑞先生，何洛汉先生说。你一定会让它刊出的，我知道。你要不要在走之前喝点什么？

——也可以啊！韩德瑞先生说。

两个人沿着弯弯曲曲的通道走着，先爬上一个昏暗的楼梯，进到一间单独的房间，里头有一个服务人员正在为几位先生开酒。其中一人就是欧马登·伯克先生，他已经凭着直觉找到这个房间。他是个温文可亲的老人。当他站着休息时，会用一把丝质的雨伞来平衡他庞大的身躯。他那带有爱尔兰西部味道的姓名，是他的道德保护伞。他就是靠这把伞来平衡他那敏感的财务问题。他普受众人尊敬。

当何洛汉先生在招呼《自由人报》记者时，齐尔尼太太气急败坏地向她先生大声说话，逼得她先生只好请她放低声量。化妆室里的谈话气氛突然变得很紧绷。第一个节目的表演者，贝尔先生，已经拿着乐谱准备好要唱了，但是伴奏者仍然没有动静。显然，有些地方不对劲了。齐尔尼先生，捻着胡子，两眼直视前方，而齐尔尼太太正压低着声音，附在凯瑟琳的耳朵交代事情。大厅里传来拍掌跺脚声，催促音乐会赶快开始。第一男高音、男中音和希利小姐正站在一起，静静地等候，但是贝尔先生却神情紧张，生怕观众会误以为是因他迟到的关系。

何洛汉先生和欧马登·伯克先生回到了化妆室。何洛汉先生立刻察觉大家沉默不语的原因。他走到齐尔尼太太身边，很诚恳地问她话。他们在对话的时候，大厅里的鼓噪声也变得越来越大。何洛汉先生因激动而满脸通红。他拉大嗓门说话，但是齐尔尼太太只是简短地打岔说：

——她不会上台的，除非先拿到八基尼。

何洛汉先生气急败坏地指着大厅方向，观众在那里鼓噪跺脚。他向齐尔尼太太和凯瑟琳哀求。但齐尔尼先生只是不断地捻着胡子，凯瑟琳则低着头，抚弄着新鞋的鞋尖：这又不是她的错。齐尔尼太太再次说：

——没拿到钱，她就不上台。

在一串口舌争辩之后，何洛汉先生瘸着脚匆匆走了出去。房间里一片静默。当这静默的压力大到令人难以承受时，希利小姐便对男中音说：

——你这个礼拜有没有看到帕特·坎伯夫人？

男中音没见过她，但听说过她很棒。对话到此就结束了。男高音低下头来，开始数起腰际上金链子的节环，同时面带微笑，随便哼着一些曲子，测试它们在前赛鼻腔的共鸣效果。大家都不时偷偷地朝齐尔尼太太看。

这时大厅里的鼓噪声，几乎要到达叫嚣的程度了。费兹帕特里克先生快步冲进房里，后面跟着上气不接下气的何洛汉先生。大厅里的鼓掌声、跺脚声，因间夹着口哨声，变得越来越响。费兹帕特里克先生手上拿着几张银行支票。他数了四张，交给齐尔尼太太，告诉她另外一半，中场休息时再给。齐尔尼太太说：

——还少四先令。

* * *

可是凯瑟琳已经挽起裙子说：「贝尔先生，请吧！」担任第一个出场的贝尔先生却紧张地像一棵颤抖不已的白杨树。歌手和伴奏携手出场，大厅里的鼓噪声霎时安静了下来。几秒钟后，钢琴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第一部分的节目，除了格林夫人的表演外，都很成功。那位可怜的女士用一种有气无力的嗓音唱着《齐拉尼》，这种墙揉做作的唱腔和发音，早已过时，但她却以为这样可以为演唱增添几分优雅气质。她看起来好像刚从古剧场的衣柜里走出来的僵尸。坐在比较廉价票区的观众，对她那尖声的哭调，发出阵阵嘲笑声。还好，第一男高音和男中音的表演博得满堂彩。凯瑟琳弹奏爱尔兰民谣组曲，赢得观众热烈的掌声。前半场节目结束前，一位在业余剧团表演的女士，朗诵一首鼓动人心的爱国诗歌，大家也报以她应得的掌声。朗诵完毕，大家都满意地出去进行中场休息。

这时候，化妆室里正吵得不可开交。何洛汉先生、费兹帕特里克先生、拜恩小姐、两位服务人员、男中音、男低音和欧马登·伯克先生聚在屋内一角。欧马登·伯克先生说，这是他所见过最丢脸的演出。凯瑟琳·齐尔尼小姐在都柏林的演奏事业到此结束了，他说。有人问男中音对齐尔尼太太的行为有何高见？他金口不开。既然已经拿到演出酬劳，他就犯不着去得罪人。但他说齐尔尼太太或许也应该替其他表演的艺人们想一想。服务员与秘书们激烈争辩，应该在中场休息时采取何种行动。

——我同意拜恩小姐的看法，欧马登先生说。一毛钱都不要给她。

齐尔尼太太、她的先生、贝尔先生、希利小姐和朗诵爱国诗歌的年轻女士聚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齐尔尼太太说委员会欺人太甚。她义无反顾，出钱出力，竟得到如此的回报。

他们以为他们只是在对付一个弱女子，所以可以恣意而为。但是她要让他们知道错误。如果她是男生的话，他们就不敢如此任意欺压她。但是，她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女儿得到应得的酬劳：她不会甘于让人摆布的。如果他们胆敢少付一分钱，她就要把都柏林闹个满城风雨。她当然也替那些艺人们抱屈，但是她又能怎样？她向第二男高音述说冤屈，他说她确实受到委屈。接着，她向希利小姐吐苦水。希利小姐原本想要加入另外一伙人的，但是又不好意思这样做，因为她是凯瑟琳的好朋友，而且她还常到齐尔尼家去作客。

前半场音乐会一结束，费兹帕特里克先生和何洛汉先生立刻去找齐尔尼太太，告诉她说委员会下个礼拜一一开会后再付四基尼；如果她女儿不在下半场伴奏的话，那么委员会将视其毁约，不再付任何款项。

——我没看到什么鬼委员会？齐尔尼太太愤怒地说。我女儿手上有合约。把四镑八先令交出来，否则她就不上场。

齐尔尼太太，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何洛汉先生说。我作梦也没料到你会这样对待我们。

——那你们又是怎样对待我的？齐尔尼太太反问道。

她满脸怒容，仿佛随时要动手打人的样子。

——我只是要回我的权利而已，她说。

——你应该有些起码的基本教养吧？何洛汉先生说。

——我应该，真的吗？……那么我问说我女儿何时可以拿到酬劳时，为什么没有得到一个比较有教养的回答？

她把头一甩，学着何洛汉先生用一种傲慢的语气说：

——你必须去找秘书谈。这不关我的事。我只不过是个百无一用的大混混！

——我以为你是个淑女，何洛汉先生说完即掉头而去。

这么一来，齐尔尼太太就成了众矢之的：大家都支持委员会的做法。

她站在门边，怒火中烧，一脸苍白，对着她先生及女儿比手划脚，大声辩解。她一直等到下半场开始，幻想着秘书会走过来找她。没想到希利小姐心软，已经答应为他们伴奏一两首歌。齐尔尼太太只好站到旁边，让路给男中音跟他的伴奏上台。她僵在那里一两秒钟，像一座满脸怒容的石像。当她听到第一声音符响起时，她就抓起女儿的披风，交代她先生说：

——叫一辆车！

他立刻出去。齐尔尼太太把披风罩在她女儿身上，跟着他走了出去。她走过门厅时，停了下来，狠狠地瞪了何洛汉先生一眼。

——我跟你还没完呢！她说。

——但是我跟你已经完了，何洛汉先生说。

凯瑟琳怯懦地跟在她母亲后面。何洛汉先生在房间里不断踱着方步，企图要把浑身冒火的情绪冷却下来。

——好个淑女！他说。恶！好个淑女！

——你处理得很好，何洛汉！欧马登·伯克先生斜靠着雨伞，赞同地说道。

1. Turkish Delight是一种水果软糖，胶质，外表洒有细糖。

2. 史可瑞斯（Skerries）、侯斯（Howth）或格瑞史东（Greystones）三者都是都柏林附近著名的海边度假胜地。

3. 凯瑟琳与叶慈的名剧《胡拉洪之女凯瑟琳》（Catherine Ni Houlihan）中的女主角同名。在剧中凯瑟琳化身为一老妇人，鼓舞受殖民统治的爱尔兰人民起来把外人（英国人）赶出自宅，并取回属于自己的家园绿地。凯瑟琳即是传统爱尔兰的象征。

4. 爱尔兰民族运动的健将海德博士（Douglas Hyde）。他提倡盖尔语运动（the Gaelic League），主张「去英国化」，恢复传统的盖尔语并以此作为国家语言。一八九〇年代，爱尔兰出现一些组织，致力于爱尔兰文化的复兴，包括语言、文学、神话等领城。最主要的代表就是当时的海德博士。

5. Martiana是爱尔兰剧作家William Wallace于一八四五年在都柏林发表的歌剧。在剧中扮演「国王」的演员，即是唱低音部的角色。

6. The Feis Cesoil（即英文的the Festival of Music）是一八九七年起开始的年度音乐节，目的在推广爱尔兰音乐。一九〇四年五月，乔伊斯曾参加在安田音乐厅举办的音乐比赛，在男高音独唱一项中，获得第三名。

7. 著名的女演员，曾在都柏林的艾尔比剧场参与叶慈的剧本Deirdre之演出。亦是名剧作家萧伯纳（Bernard Shaw）的好友。

8. 《齐拉尼》（Killarney）是爱尔兰著名的民谣作曲家巴尔夫（Michael William Balfe）的作品。内容在赞扬爱尔兰乡土人情之美。

恩典

两位碰巧在厕所的男士，费力地把他搀扶起来：但他实在是站不起来。他从楼梯上滚了下来，蜷缩成一团。他们总算帮他翻过身来。他的帽子滚到好几码外去，面孔朝下，衣服弄得脏兮兮的，沾满了地板上的污水。他的双眼紧闭，呼吸带着忽噜忽噜的杂音。嘴角还汩汩地流着一丝丝的血水。

这两位男士和一位酒保把他抬上楼去，让他躺在酒馆的地板上。不到两分钟，就有一群人围着他看。酒馆的经理问他是谁，跟谁一起来的。没有人认识他，但是一位酒保说，他曾给这位先生斟过一杯兰姆酒。

——他自己一个人来的？经理问道。

——不是，先生。有两位男士和他一起来的。

——那他们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声音说：

——让他透透气，他晕过去了。

旁观的这圈人纷纷让开，但随即又聚拢过来。在格子图案的地板上，那个人的头部附近，凝结着一摊暗褐色的血迹。酒馆经理被他那槁木死灰的脸色吓坏了，赶紧叫人通知警察。

有人松开他的领子，解开他的领带。他眼睛睁开一会儿，叹一口气，随即又闭上。将他抬上阶梯的一位男士，手上拿着一顶脏兮兮的丝质礼帽。经理重复又问了几遍，有没有人认识这个受伤的人，或他的朋友跑到哪里去了。有人打开酒馆的大门，一位身材高大的警官走了进来。沿着巷道一路跟着他来的群众，聚集在门外，争先恐后趴在玻璃窗格上，拼命往内瞧。

经理立刻重述他所知道的一切。这位面无表情的年轻警官静静听着。他慢慢地移动他的头，从右到左，从经理到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仿佛在怀疑这是一场骗局。接着，他脱掉手套，从腰际拿出一本笔记本，舔一舔铅笔心，准备好问笔录。他以一种带着怀疑的乡下口音问道：

——这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住哪里？

一位穿着自行车服的年轻人挤过围观的人群，迅速蹲在这个受伤的人身边，叫人拿水过来。警官也蹲下来帮忙。年轻人洗净这个人嘴角的血迹，然后请人拿些白兰地来。警官以权威的口气不断重复这个命令，直到一位酒保拿着一杯酒跑过来。他把白兰地灌进那个人的喉咙。几秒钟后，他就张开眼睛，看了一下四周。看到围着他的一圈脸孔，他突然会意过来，于是挣扎着要站起来。

——你没事吧？那个穿着自行车服的问道。

——嗄！没事，那个受伤的人说着，一面努力挣扎着要站起来。

大家把他扶了起来。经理提到某家医院，一些旁观者也相继提供意见。有人把那顶被压扁的丝帽戴回那个人的头上。警官问道：

——你住在哪里？

那个人没回答，却开始捻起他的胡子尾端。他不把这件意外当作一回事。没事，他说。只是一桩小意外，他含糊地说着。

——你住在哪里？警官又重复问了一遍。

那个人说希望有人帮他叫辆出租车。当他们正在议论要不要时，一位皮肤白皙，身材高大，穿着一件黄色长大衣的年轻人，从酒馆的另一端赶了过来。看到这一番景象，他便大声喊说：

——哈啰！汤姆，老兄！出了什么事？

——嗄！没什么，那个人说。

新来的这个人打量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家伙，然后转身对警官说：

——警官，不要紧了，我会送他回家去。

警官摸摸头盔，回答说：

——好吧，包尔先生！

——来吧！汤姆，包尔先生说，一面拉着他朋友的手臂。骨头没断。怎么样？你能走吗？穿自行车服的年轻人扶起那人的另一只手臂，围观的人们让出一条路来。

——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包尔先生问。

——这位先生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年轻人说。

——先生，我嗯按激你，那个受伤的人含糊说道。

——不客气。

——咱们能不能来喝一点……？

——现在不行。现在不行。

三个人离开酒馆，看热闹的人也穿门而出，隐没在小巷里。经理带着警官到楼梯口去勘验意外现场。他们一致认为那位先生是失足才跌下去的。酒客们纷纷回到柜台前，一位酒保便开始清理地板上的血迹。

当他们走到科罗夫顿街头时，包尔先生吹口哨叫了一辆马车。那个受伤的人又含糊地说道：

——先生，我嗯按激你。我们后为偶期。偶的名字叫柯南。

这一番惊吓和隐约的痛楚，叫他清醒了不少。

——不客气，那个年轻人说。

他们握手道别。柯南先生被抬上马车。趁包尔先生在交代马车夫去处方向时，柯南先生又对那个年轻人致谢，说他觉得遗憾不能在一起喝几杯。

——下一次吧！那个年轻人说。

马车朝着卫斯摩兰街头驶去。经过港务局时，上头的时钟正好九点半。阵阵寒冷的东风，从河口处袭来。柯南先生在寒风中缩成一团。他的朋友问他意外是怎么发生的。

——我没按法养，他说，偶的哦头受伤了。

——让我看看。

包尔先生靠过车子中间的行李箱座，去检视柯南先生的嘴巴，但是什么也看不清楚。他点一根火柴，用手围成贝壳形状来护着火苗，再探看一次柯南先生张得开开的嘴巴。马车不住的摇晃，柴火就跟着在他张开的嘴边左右移动。他的下排牙齿和牙龈上沾满血块，有一小块舌头好像被咬掉了。这时柴火被风吹熄了。

——情况很糟，包尔先生说。

——嗄！没事啦，柯南先生说着，便把嘴巴闭起来，顺便把脏兮兮的外套衣领交叉拉在脖子上。

柯南先生是一位传统旧式的巡回推销员，他以这个行业为荣。他在城市里走动时，总是戴着一顶体面的丝质礼帽，并且穿着一双系有松紧带的长统马靴。有这两样称头的穿戴，他说，就可以符合推销员的身分了。他遵循拿破仑的布列克怀特传统，经常阅读他的传奇故事，模仿其人其事种种。在现代商业经营的策略下，他仅能在克罗街上张罗一间小办公室。百叶窗上写着公司的名字与地址——伦敦E. C. 。在这间小办公室的壁炉台上，摆着一小排铅灰色的茶叶罐，窗前的桌上摆着四、五个磁碗，里面经常盛着半碗黑色的茶水液体。柯南先生经常用这几个碗来品茗。他先喝上一大口，含在嘴巴，让茶叶滋润味蕾，再把它吐到壁炉里去。然后再停下来评断优劣。

比较年轻的包尔先生在都柏林城堡的皇家爱尔兰警察局服务。他社会地位攀升的曲线正好与他朋友的下降曲线相交，但是柯南先生在事业顶峰时所交的一些朋友还尊敬他是号人物，这冲淡不少他的失落感。包尔先生就是其中一位这样的朋友。包尔先生谜样的金钱往来关系，常是他那圈朋友之间的话题；他是个快活的年轻人。

马车在格拉斯尼文路上的一间小屋前停了下来，柯南先生被扶进屋里。当他太太扶他上床时，包尔先生坐在楼下的厨房里，他问孩子们上哪一间学校？都看些什么书？孩子们计有两女一男，他们知道爸爸现在自顾不暇，而妈妈又不在，便和他胡闹起来。他对他们的教养和他们的口音感到讶异，眉头不禁皱起来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柯南太太进到厨房来，大声说：

——真丢脸！哎！早晚有一天他会毁在自己手里。我对他真的束手无策了。他从星期五开始就一直喝到现在。

包尔先生小心翼翼地对柯南太太解释说，他与这件事无关，他只是碰巧经过现场。柯南太太想起了包尔先生曾经调解过他们的家庭纠纷，也曾经及时给予小额借贷。她说：

——哎！你不用这样说，包尔先生。我知道你是他的朋友，绝不像其他和他在一起的那些人。只要他口袋里有钱，他们就来找他，叫他忘了老婆和家人。可真是好朋友啊！我想知道，他今天晚上又是和谁在一起混的？

包尔先生摇摇头，不说话。

——真不好意思，她说，家里没什么东西可以招待你。如果你等我一会儿，我可以叫孩子到街角的傅格迪杂货店去-趟。

包尔先生站了起来。

——我们在家里等他带钱回来。他好像完全忘了还有个家。

——好，柯南太太，包尔先生说，我们要设法帮他展开人生的新页。我会找马丁先生谈。他是不二人选。我们会找个晚上过来和他好好沟通一下。

她送他到门口。马车夫在人行道上来回跺脚挥动着手臂以暖和身子。

——谢谢你送他回来，她说。

——不客气，包尔先生说。

他上了马车。车子走的时候，他还很愉快地举起帽子向她致意。

——我们会让他重新做人的，他说。晚安，柯南太太。

* * *

柯南太太一双迷惑的眼睛，一直望着马车，直到它离开了视线范围。然后她才收回视线，走回屋内，掏空她先生的口袋。

她是个很活跃，也很讲求实际的中年妇女。她刚庆祝过银婚纪念日，那天在包尔先生的伴奏下，她和先生跳起华尔兹，重温了往日恋情。当年柯南先生追求她的时候，也不是个不懂得献殷勤的人：只要听说有婚礼要举行，她都会赶到教堂门口去看新人。她都还会满心愉悦地回想起，当年她从山地芒的「大海之心教堂」走出来，倚靠在一位春风满面、尊贵体面男士的臂膀里。他的穿著时髦，连身大礼服，配上淡紫色的长裤，一只手臂上优雅地搁着一顶丝质的礼帽。婚后三个星期，她就开始觉得做妻子的日子枯燥无味；当她觉得日子变得无法忍受时，她已经为人母了。但做母亲，她倒没遇到什么不能克服的困难。二十五年来，她一直为丈夫用心经营家庭。两个大儿子都已经独立高飞了。一个在格拉斯哥的布庄工作，另一个在贝尔法斯特的茶叶店里当伙计。两个都是好儿子，经常写信，有时候还寄钱回家。其余的孩子们都还在求学。

柯南先生隔天写信到办公室请假，以便待在床上养病。她为他炖牛肉汤，并且好好地把他骂一顿。她看待这些例行的酗酒，如同天气变化一般自然。但是他生病的时候，她还是很尽责地照顾他，总是设法叫他吃早餐，比他糟的丈夫还多的是。自从孩子长大后，他就没有发过脾气。她知道为了这个家，虽然只是一笔小小的订单，他还是愿意到汤姆斯街去跑一趟，然后再徒步走回来。

过了两个晚上，他的朋友来看他。她领他们到他的房间，搬椅子给他们坐在炉火边。房间里弥漫着病人特别的气味。柯南先生的舌头因阵阵刺痛的感觉，使得他在白天的时候看起有些浮躁，但夜里他就变得温文有礼多了。他用枕头当靠背，坐在床上。浮肿的脸颊上，有那么一点气色，看起来像犹有余温的炭火。他对访客说抱歉，因为房间里很杂乱，但同时，他也带着几分个中老手的骄傲，自豪地看着他们。

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他们精心设计的对象。他的朋友们康宁汉先生、马克义先生和包尔先生已经在门廊里，先把计划内容透露给柯南太太。这个主意是包尔先生想到的，但是交付给康宁汉先生来执行。柯南先生出身英国国教世家，结婚时改信天主教，但二十年来，他却没有到过天主堂管辖的范围之内，而且，还喜欢拐弯抹角批评天主教义。

康宁汉先生正是处理这种事情的不二人选。他是包尔先生的老同事。他的家庭生活并不是很美满。大家都很同情他，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娶了一位上不了台面的老婆，一位无可救药的酒鬼。他曾为了她，把房子重新装潢六次，但每一次她都用他的名字，把家具拿去典当。

每个人都很尊敬这个可怜的马丁·康宁汉先生。他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既有影响力，又睿智。他久经人事，且因长期接触违警法庭的事务，更显得人情练达。他曾一度浸濡于哲学的领域，因此看起来非常温文儒雅。他的消息灵通。他是朋友间的意见领袖，而且大家都认为他长得很像莎士比亚。

柯南太太了解整个计划后说道：

——一切交各位全权处理，康宁汉先生。

经过四分之一世纪的婚姻，她对生活已经没有多少幻想了。宗教对她而言是一种生活习惯，而且她怀疑一个人到了她先生这样的年纪，在死前还有多少巨大改变的可能性。她禁不住要认为她先生的意外是天意，要不是为了使自己不会显得太狠心，她早就告诉这些男士们说，她先生虽然舌头短少了一点，但是不碍事。康宁汉先生是个干练的人，对他而言，宗教就是宗教。这个计划也许会成功，但至少，也没有什么伤害。她对信仰并不显得特别热中。她向来就相信「圣心」是所有天主教义中最具实用价值的，她也认同天主教的圣事仪式。她的信心仅限于她的厨房之内，但是，如果有需要，她也可以去相信精灵和圣灵。

这几位先生开始谈起了这场意外。康宁汉先生说他碰过一个类似的情形。有一位七十岁的老先生，羊癫痫发作，咬断了一小块舌头，但是舌头后来又长了回来，因此没有人看得出被咬断的痕迹。

——但是我还没七十岁呢，受伤的柯南先生说。

——但愿没发生这场意外，康宁汉先生说。

——你现在不痛了吧！马克义先生说。

马克义先生曾经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男高音。他太太曾是女高音，但现在只能收低廉学费教小朋友弹钢琴。他的生命轨迹并不是两点间最短的直线距离，有一段时间，他被迫必须靠他的小聪明来混饭吃。他曾经在米兰德铁路公司上班，替《爱尔兰时报》、《自由人报》拉广告、在一家煤矿公司担任约聘的推销员、当私家调查员\副警长办公室的职员、最近刚担任市验尸官的秘书。他的新工作使他对柯南先生的事件产生职业性的兴趣。

——痛？还好，柯南先生说。但是觉得作恶，很想吐。

——那是因为醉酒的关系，康宁汉先生很肯定地说。

——不是，柯南先生说。我想我是在车上着了凉。好像有东西一直爬上喉咙来，是痰，或——

——唾液，马克义先生说。

——好像有东西一直从喉咙下面爬上来；令人作恶的东西。

——是的，是的，马克义先生说，那是从胸腔上来的。

他以一种挑战的神情同时注视着康宁汉先生和包尔先生。康宁汉先生猛点头，而包尔先生回答说：

——啊！好啊！平安没事就好啦！

——我非常感激你，老兄，病人说。

包尔先生挥挥手。

——那两个和我在一起的家伙——

——你和谁在-起？康宁汉先生说。

——一个家伙。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妈的，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头发淡茶色的家伙……。

——还有谁？

——哈德福。

——嗯！康宁汉先生说。

听到康宁汉先生这一声「嗯！」大家都安静下来。大家都知道，这个说话的人有秘密管道去取得消息。以这件事为例，这个单音节的声音就有一种道德教训的意味。哈德福先生有时候会呼朋引伴，一伙人在星期日中午过后出城，以便尽早赶到郊区的某间酒馆。在那里，这伙人变成了如假包换的旅行者。但他这些同伙的旅伴从未忘记他的出身。他起初只是一个没没无闻的小财主，借小钱给工人，以收取高利。后来他和又矮又胖的高德宝先生共同经营「利菲贷款营行」。虽然他仅是按照犹太人的伦理规范来行事，但是他的天主教同胞们，在他的强行追讨债务之下，本人或其担保人皆苦不堪言，因此都对他恨之入骨，大家都说他是爱尔兰的犹太人，是个没有文化教养的人。他那个白痴的儿子，正是上帝对他放高利贷恶行难于苟同的明证。除此之外，他们倒记得他还有一些其他的优点。

——他到底去了哪里？柯南先生说。

他希望这件意外事件的细节部分就这样永远模糊不清。他希望他的朋友们认为因为某些地方出了差错，所以他和哈德福先生并没有碰头。他的朋友们知道哈德福先生的酒品，所以都沉默不语。包尔先生又说一次：

——平安没事就好啦！

柯南先生立刻改变话题。

——那个救醒我的，是个有教养的年轻人，他说。要不是他……。

——呃！要不是他，包尔先生说，你就得坐牢七天，不得易科罚金。

——是！是！柯南先生说，一面努力回忆。我想起来了，有一位警察。他看起来像个正直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汤姆，事情是这样的，你喝醉了。康宁汉先生一脸严肃地说道。

——被告知罪，柯南先生同样一脸严肃地回答。

——杰克，我猜你向警官行贿，马克义先生说。

包尔先生不喜欢别人直呼其名。他并不是不通人情，但是他对马克义先生最近四处借旅行箱和皮包一事，依然耿耿于怀。马克义这样做的借口是，他太太幻想着受聘到国内各地去演唱。但与其说他痛恨那种被占便宜的感觉，不如说他痛恨这种不入流的手法。因此，他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就把它当是柯南先生提问的。

柯南先生听了之后，大为光火。他非常在意自己的市民权利，他希望能在这个城市里能与他人互相尊重，和平共处，因此痛恨那些他所谓的乡巴佬们对他的冒犯。

——这是我们缴税的目的吗？他问道。供养那些无知的笨蛋吃穿……但他们却一无是处。康宁汉先生笑了起来。他只有在上班的时候是殖民政府的官员。

——汤姆，他们除此以外，还能做什么？他说。

他模仿乡下人浓厚的口音，用命令的口吻说：

——六十五号，接住你的白菜！

大家跟着哄堂大笑。一直在等待机会加入对话的马克义先生，装出一副他没听过这故事的样子。康宁汉先生说：

——据说——他们说，你知道的——这故事发生在皇家警备队营区。他们找来了一些大块头的乡巴佬，你该知道，就是那种傻愣愣的——来训练。警官叫他们端着盘子靠墙站一排。

他用夸大滑稽的肢体语言描述着这个故事。

——吃晚餐的时候，你知道吗，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他妈的好大一碗白菜，和一只像圆锹般他妈的大号汤匙。他掏起一大匙的白菜，对准他们抛了过去，那些可怜的家伙，只得设法用盘子去接菜：六十五号，接住你的白菜！

大家又笑成一团：但是柯南先生仍然有点不爽。他说要写信去报社投书。

——这些四不像的怪兽跑来这里，他说，以为他们可以随意支配平民百姓的生活。马丁，我不需要告诉你，他们是怎样的人吧！

康宁汉先生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就像世事一样，他说，你有时候碰到好人，有时候碰到坏人。

——呃！是吗，我想，你都碰到好人，柯南先生满意地说道。

——最好不要跟他们打交道，马克义先生说。这是我个人的意见！

柯南太太进来屋里，把一只盘子放在桌上，然后说：

——各位先生，不用客气，请用！

包尔先生代表大家起身致谢，并把自己椅子让给她坐。她婉谢好意说她正在楼下烫衣服。她向站在包尔先生背后的康宁汉先生点头示意后，就准备离去。她丈夫把她给叫了回来：

——没有给我一份吗，亲爱的？

——哦！你吗！我给你一巴掌，柯南太太凶巴巴地回答他。

她丈夫在背后向她叫道：

——可怜的小丈夫，分不到半杯羹啊！

他装出一副滑稽的面孔和声调，在欢乐的笑声中，大家就把一瓶瓶的啤酒分配好了。

男士们举杯喝酒，然后把酒杯放回桌上，停一口气。康宁汉先生转向包尔先生淡淡地说：

——杰克，你是说星期四的晚上吗？

——是的，星期四，包尔先生说。

——好！康宁汉先生立即接腔答道。

——我们可以在马奥里酒馆碰面，马克义说。那里最方便了。

——每个人都不许迟到，包尔先生热切地说，因为到时候连门口都会挤满人。

——我们七点半见，马克义说。

——好！康宁汉先生说。

——七点半在马奥里酒馆，不见不散！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柯南等着看他们会不会把他当作推心置腹的朋友，便问道：

——你们在进行什么秘密的事啊？

——喔！没什么，康宁汉先生说。我们只是在为星期四安排一些小事。

——看歌剧吗？柯南先生问。

——不，不，康宁汉先生语带闪烁地回答。只是一件……与圣灵有关的小事。

——哦！柯南先生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包尔先生直截了当地说：

——汤姆，老实告诉你，我们正在安排一场僻静活动。

——是的，就是这件事，康宁汉先生说。杰克、我和马克义——全部都要去好好忏悔，把壶子洗刷一番。

他不动声色地说出这个比喻，因受到自己声音的鼓舞，乃继续说道：

——你看看，我们最好承认自己就是一群混混，全部都是。我说，全部都是，他转身向着包尔先生，慷慨激昂地说：都承认吧！

——我承认，包尔先生说。

——我也承认，马克义先生说。

——所以我们要一起去忏悔，康宁汉先生说。

仿佛灵光一闪，他突然转向病人说道：

——汤姆，你知道吗？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可以加入我们，那么我们就可以跳四手交叉的双人舞曲了。

——好主意，包尔先生说。四人一起来。

柯南先生没有答腔。这项提议并不能让他心动。他知道这些人正准备自命为圣灵的代理人来替他分忧解劳。但他基于个人的尊严，必须硬颈以对。当他的朋友们在讨论耶稣会时，他久久不吭一声，只是带着冷冷的敌意，静静地听着。

——我对耶稣会并没有成见，他终于打破沉默说道。他们都是学识渊博的教士。我也相信他们都心存善念。

——汤姆，他们是天主教会中最了不起的教士团，康宁汉先生热切地说。耶稣会会长的地位仅次于教皇。

——一点也不错，马克义先生说，如果你想要把一件事办得尽善尽美，找耶稣会准没错。他们都是具有影响力的人物！我告诉你一个例子……。

——耶稣会教士是一群学养兼备的人，包尔先生说。

——耶稣会教士团最特别一点，康宁汉先生说。就是教会里的其他教士团都先后经历过重组改造，只有耶稣会从来没有过。它从未偏离正道。

——真的是这样吗？马克义问道。

——事实如此，康宁汉先生说，历史有明证。

——看看他们的教会，包尔先生说，看看他们的会众。

——耶稣会最能迎合上层阶级的品味，马克义先生说。

——那是当然的啰！包尔先生说。

——是的，柯南先生说。这就是为什么我对他们特别有好感。可是有些庸俗的神父，却愚昧无知、狂妄自大。

——他们都是好人，康宁汉先生说，各有各的优点。爱尔兰神父，在世界各地，都备受尊敬。

——是的，包尔先生说。

——不像欧洲大陆的其他神父’马克义先生说，名实不副。

——也许你说得对，柯南先生回答说，但立场已经开始软化了。

——我当然对，康宁汉先生说。我闯荡江湖多年，阅人无数，评断道德人格，从未看走眼过。

这些男士们又一个接一个地喝起酒来。柯南先生似乎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他的立场松动了。他佩服康宁汉先生对阅人及评断道德的能力。他便问有关这件事的详情。

——噢！只是一个僻静会罢了！康罾汉先生说。波登神父主持的。专为生意人而办的那种，你应该知道的。

——汤姆，他不会对我们太严苛的，包尔先生劝诱着说。

——波登神父？波登神父？病人说。

——啊！汤姆，你一定认识他，康宁汉先生肯定地说。他是个很快乐、很好相处的好人！就像我们一样的随俗，不拘小节。

——噢！是的，我想我认得他。身材高大，一脸红冬冬的。

——就是他。

——马丁，你告诉我……他会讲道吗？

——唔……。你知道，那并不是真正的讲道。它采用一种比较通俗的方式进行，你知道的，就像是朋友之间的谈话。

柯南先生在心里思量着。马克义先生说：

——汤姆·伯克神父。他才是呢！

——噢！汤姆·伯克神父，康宁汉先生说，他是个天生的演说家。汤姆，你听过他讲道吗？

——我有没有听过他讲道？病人恼怒地说。岂止如此！我还听过他……。

——然而，人们说他并不是一位真正的神学家，康宁汉先生说。

——真的吗？马克义问道。

——喔！当然是真的，错不了的。只是有时候，人们批评说他的讲道不够正统。

——噢！……他是个了不起的家伙，马克义先生说。

——我听过他讲道一次，柯南先生继续说。我现在忘了当时讲道的主题。科罗夫顿和我坐在……正厅后排的位子，你们知道……就是在——

——教友席，康宁汉先生说。

——是的，在靠门的后方。我现在忘了当时的主题是……。噢！对了，跟教宗有关，是上一任教宗的事。我想起来了。说真的，他具有演说家的风范，演说内容，精彩绝伦。还有他的声音！

天啊！他的嗓子真好！科罗夫顿称教宗为：梵蒂冈之囚！当我们出来时，我还记得科罗夫顿对我说——

——但科罗夫顿是奥伦治人，不是吗？包尔先生说。

——他当然是，柯南先生说，而且还是个很有教养的奥伦治人。我们去摩尔街上的巴特乐酒馆——老实说，我真的很感动，天地良心，我还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柯南，他说，虽然我们在不同的教堂做礼拜，但我们的信仰是相同的。说得真好，令我印象深刻。

——这句话意味深远，包尔先生说。当伯克神父讲道时，教堂里经常挤满了新教徒。

——我们之间并没有多大的差异，马克义先生说。我们都相信——

他犹豫了一会儿。

——救世主。只是他们不相信教皇和圣母。

——但是，当然啦！康宁汉先生心平气和地强调说，我们的宗教才是正统的宗教，是最古老、最原始的信仰。

——一点也不错，柯南热情地说道。

柯南太太来到卧室的门边，通报说:

——你有一位访客！

——是谁？

——傅格迪先生。

——喔！请进！请进！

一张椭圆形苍白的面孔出现在亮光处。两道下垂如拱门的金色胡子，和眼睛上的两道金色眉毛，上下互相对映，而一双充满惊喜的眼神则在眉下闪动着。傅格迪先生是个平凡的杂货商。他曾在城里经营一家有照的酒馆，但却以失败收场。他因财务状况困窘，逼得只能向而二一流的酿酒场及酒商批货。他在格拉斯尼文路上开了一家小店，自信以他的服务态度，一定可以赢得该地区家庭主妇的青睐。他温文有礼，懂得夸赞小孩，讲话时咬字清晰。他不是没有文化修养的人。

傅格迪先生随身带着一份礼物，是一瓶半品脱的特级威士忌。他很礼貌地询问柯南先生的情况，并把他的礼物放在桌上，然后不分长幼尊卑，和大家一起同坐。柯南先生特别感谢这份礼物，因为他知道他和傅格迪先生之间，尚有一些尚未结清的杂货欠款。他说：

——老兄，我最相信你了。杰克，把这瓶酒开了，好吗？

包尔先生再度为大家服务。把杯子洗干净后，斟了五小杯威士忌。酒精的催化使得谈话又热络了起来。尤其是只坐椅子一小部分的傅格迪先生，特别感到兴致勃勃。

——教宗李奥十三世，康宁汉先生说，是时代的一盏明灯。他的宏愿，你知道吧，就是把拉丁和希腊教会合而为一。这是他一生的职志。

——我常听说他是全欧洲最睿智的人之一，包尔先生说。我是说除了担任教皇这件事之外。

——的确如此，康宁汉先生说，即便谈不上是「最」聪明的，也是相差无几了。你知道，身为教宗，他的座右铭是：“LUX upon Lux”，也就是「光上之光」。

——不对，不对，傅格迪先生急切地说。我想你弄错了。应该是“Lux in Tenebris”，也就是「暗中之光」。

——喔！对了，马克义先生说，是“Tenebrae”。

——请听我说，康宁汉先生很肯定地说，应该是“Lux upon Lux”。前任教皇庇护九世的座右铭是“Crux upon Crux”——意思是「十字架上的十字架」，藉此用来区别两位教皇的差异。

大家都同意这种说法。康宁汉先生就继续说：

——教宗李奥，大家都知道，是一位伟大的学者，也是一位诗人。

——他有一张刚毅的面孔，柯南先生说。

——没错，康宁汉先生说。他用拉丁文写诗。

——真的吗？傅格迪先生说。

马克义先生心满意足地品味着威士忌，同时刻意摇着头说：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可以向你保证。

——汤姆，我们去上「一周一便士」学校时，并没学到这些，包尔先生学着马克义先生的样子说。

——许多人都是掖窝下挟着煤炭去上「一周一便士学校」，柯南先生言简意赅地说。旧的系统还是比较好：单纯诚实的教育，没有现代那些虚有其表的东西……。

——对极了，包尔先生说。

——没有不必要的包装，傅格迪先生说。

他说完话，便认真地喝起酒来。

——我记得读过，康宁汉先生说，教宗李奥的一首诗。谈的是有关照相术的发明——当然，是用拉丁文写的。

——讨论照相术！柯南先生讶异地叫了出来。

——是的，康宁汉先生说。

语毕也举杯喝了一口酒。

——但是，你想想看，马克义先生说，你不觉得照相是很神奇的发明吗？

——噢！当然，包尔先生说，伟大的心灵可以洞烛世情。

——正如诗人所说的：天才与疯子只是一线之隔，傅格迪先生说。

柯南先生似乎被弄胡涂了。他努力回想新教教义中某些相关的棘手难题，他开口问康宁汉先生:

——马丁，你告诉我，他说，是不是有些教宗——当然，我不是指现任的，或是他的前任，而是一些更早以前的教宗——不完全是……你知道……孚众望的。

室内一片静然。康宁汉先生回答说：

——噢！当然，是有些不够格的……。但是令人讶异的是：没有一个，不管是烂醉如泥的，还是……彻头彻尾的无赖，当他们讲道时，从来没有一个人曾经错误解释过一句教义。这才叫人吃惊呢！

——那侧是真的，柯南先生说。

——是的，因为当教宗站在他的立场说话时，傅格迪先生解释说，他绝对错不了。

——没错，康宁汉先生说。

——噢！我知道教宗无误论。记得我那时候还年轻……。要不然就是——？

傅格迪先生打断大家的话，拿起酒瓶，再帮大家斟一些酒。马克义先生看到瓶里的酒不够大家分，便推辞说他的第一杯还没喝完呢。其余的人互相礼让一番后便接受了。威士忌倒进酒杯时发出的轻音乐声，听起来像是悦耳的间奏曲。

——汤姆，你在说什么？马克义先生问道。

——教宗绝对无误论，康宁汉先生说，是整个教会历史里最伟大的一幕。

——马丁，你觉得呢？包尔先生问。

康宁汉先生举起两只肥短的手指。

——在红衣主教、大主教和主教组成的圣教团里，你知道吗，只有两个人站出来反对外，其余的人都同意这种说法。整个教团，除了这两人外，意见都是一致的。

——哈！马克义先生说。

——一个是德国的红衣主教，名叫多宁……或是道宁……或是——

——道宁绝对不是德国人，这是错不了的，包尔先生笑着说。

——这个德国红衣主教，不管他叫什么名字，是其中一人；另外一个是约翰麦黑尔。

——什么？柯南先生大叫。是不是那个图安的约翰。

——你确定吗？傅格迪先生语带怀疑地问道。我以为是某一个意大利人或美国人呢！

——没错，就是图安的约翰，康宁汉先生说。

他喝一口酒，其他的男士们也跟着喝。然后，他重新开口说：

——从世界各地来的红衣主教、大主教和主教们，和这两个人激烈争辩，直到最后教宗自己站起来，以他的权威宣布教宗绝对无误论为教会的教条。就在那一刻，那个大力唱反调的约翰·麦黑尔也站了起来，以狮子的吼声大叫：Credo！

——我相信！傅格迪先生立刻翻译说。

——Credo！康宁汉先生说。这彰显了他的信心。在教宗开口的一刻，他就顺服了。

——那道宁呢？马克义先生问。

——德国红衣主教不愿意顺从，便脱离了教会。

康宁汉先生的这一番说词已经在这些听众心中建立起教会的权威形象。在他以低沉喑哑的声音读出「信仰与顺从」的字眼时，所有在场的人都激动不已。当柯南太太一面把手擦干一面走进房间时，她看到一群表情凝重的人。她没有打断这一刻的静默，只是倚靠在床脚的栏杆边。

——我见过约翰·麦黑尔一次，柯南先生说，我有生之年忘不了他。

他转向他太太，寻求证实。

——我常告诉你这件事吧！

柯南太太点了点头。

——那是在约翰·格雷爵士铜像揭幕的场合。当爱德蒙·格雷喋喋不休在致词时，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家伙，就在那里，耸耸眉毛下的一双眼睛正瞪着他看。

柯南先生眉头皱成一团，像一头愤怒的牛，低着头，瞪对着他太太看。

——天啊！他恢复原来的面孔大声说，我从来没看过人的头上竟然会长出这样的眼睛。它们好像是在说：好小子！你的底细，我摸得一清二楚！他的眼光锐利，犹如苍鹰。

——格雷一家都不是好东西！包尔先生说。

又是一阵静默。包尔先生转身向柯南太太，突然兴高采烈地说：

——柯南太太，我们即将要把你的男人改造成一个神圣、虔诚和敬畏上帝的罗马天主教徒。

他伸展手臂比划一下，把这伙人都包括进去。

——我们要办一个僻静会来告解我们的罪行——上帝知道我们迫切需要这样做。

——我不在乎，柯南先生有点不自然地笑着说。

柯南太太觉得她最好不要露出喜悦的表情，所以她说：

——我对那位必须听你告解的可怜神父，深表同情。

柯南先生的表情随之一变。

——如果他不喜欢听，柯南先生率直地说，他可以……做其他的事。我会告诉他我所犯的一点小错，但我并不是一位无恶不做的人。

康宁汉先生立即插嘴说：

——我们拒绝心头的魔鬼，他说，一齐努力，认清魔鬼的花招伎俩。

——撒旦！滚开！傅格迪先生一面看着大家，一面笑着说。

包尔先生不说话，但他觉得策略已经成功了。一阵得意的表情闪过他的脸上。

——我们该做的是，康宁汉先生说，手上拿着点燃的蜡烛，重发受洗的誓言。

——噢！汤姆！千万别忘了蜡烛，马克义先生说。

——什么？柯南先生说，一定要蜡烛吗？

——噢！是的！康宁汉先生说。

——妈的，不干了，柯南先生敏感地说，这是我的底线。我会做好这件事。我会去僻静、忏悔和……做所有其他的事。但是……绝不拿蜡烛！绝不！妈的，我反对拿蜡烛！

他半诙谐半庄重地摇着头。

——听他们的话！他太太说。

——我反对拿蜡烛，柯南先生感觉到他的话已经在他的听众中起了影响，便继续来来回回地摇着头。我坚决反对魔术烛火这种把戏。

每个人听了后都哈哈大笑。

——你会成为好的天主教徒。他太太说。

——反对蜡烛！柯南先生执拗地强调-遍。没有妥协余地！

* * *

卡丁纳街上的耶稣会教堂里，两侧走廊上几乎挤满了人，但还是随时有人从侧门走进来，在俗家信徒的引导下，蹑手蹑脚地沿着走道走，直到找到位子为止。男士们每个人都盛装以赴。穿黑衣白领的信众群中，穿插坐着穿软呢服装的教友，教堂的烛光洒落在他们身上，落在绿色斑驳的大理石柱上，也落在暗沉的油画上。男士们坐在长椅上，稍微拉高膝盖处的裤子，摆好帽子，挺直坐正，并正经八百地凝视着挂在讲坛上的那一盏红灯。

靠近讲坛一端的长椅上坐着康宁汉先生和柯南先生。马克义先生一个人坐他们的后面一排，而他的后面坐着包尔先生和傅格迪先生。马克义先生找不到可以和他们一起坐的位子。当这伙人以梅花形坐定后，马克义先生试着说几句轻松幽默的话，但是却没人回应。因为没人回答他的话，他就打住不说了。柯南感受到教堂里庄严肃穆的气氛，就开始对这种宗教上的刺激」起了「反应」。康宁汉先生轻声细语要柯南先生注意坐在稍远处专门放高利贷的哈福德先生，和负责选举事务及市长选荐工作的范宁先生。范宁正好和一位新当选的议员坐在讲台前的位子。他右边坐的是拥有三间当铺的老板麦克·葛林斯，和邓·贺根先生即将到市秘书处任职的侄儿。前面一点的地方，坐着《自由人报》的首席记者韩德瑞先生，和柯南先生的老朋友——可怜的欧凯罗先生——他曾是商场上有头有脸的人。随着他逐渐认出许多熟悉的面孔，柯南先生也变得比较自在起来。他那顶经过太太修补过的帽子，安放在膝上。他用一只手拉了拉袖口，另一只手却轻柔但坚定地握着帽檐。

一位上半身罩着白袍，看起来很有威严的人，蹒跚地走上讲台。信众们一阵骚动，同时纷纷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跪在其上。柯南先生随着大众，依样葫芦。神父顶着一张红冬冬的脸孔，站在讲台前，三分之二的身躯露出来在栏杆之上。

伯登神父朝着那盏红灯跪下来，双手蒙着脸，开始祷告。过了不久，他把手放开，站了起来。信众们也跟着站起来，坐回长椅上。柯南先生把帽子放回膝上，专注地看着布道者。布道者以细腻的动作翻转法衣的宽袖，目光则缓缓地扫视眼前成排的面孔，然后开口说道：

因为今世之子，在世事之上，较光明之子，更加聪明。你们要藉那不义的钱财，结交朋友。到你们死时，他们便会接你们到永世的居所。

伯登神父以宏亮自信的口吻阐述这段经文。他说这是《圣经》里最难恰当诠释的章节之一。对一般的信众而言，这段话似乎和耶稣基督在其他场合所宣扬的崇高道德标准，有所抵触。但是他告诉信徒们说，在他看来，伯登神父朝着那盏红灯跪下来，双手蒙着脸，开始祷告。过了不久，他把手放开，站了起来。信众们也跟着站起来，坐回长椅上。

他告诉信徒们，今天晚上他站在这里，无意吓唬他人，也没有特别的目的；他只是以一个凡人的身分，对着自己的同伴们讲话。他只是以商人的方式，来为商人布道。打个比方，他说，他就是他们精神上的会计。他希望在座的每一位信众，都能开一个存簿账户，一个精神生活的存簿，并看看这些账簿是否与自己的良心，收支平衡。

耶稣基督并不是一位严厉的主人。他谅解我们会犯小错，理解我们卑微沉沦本性里的软弱、了解我们在现世生活里所受到的诱惑。我们可能——我们经常——受到诱惑；我们可能——我们经常——遭遇挫折。但是，他说，他只对信众们提出一项要求，那就是：坦诚果敢地与上帝同在。如果他们所有的账目，收支平衡，那就可以宣称：

——我已经对过账了，一切无误。

但是如果经常发生账目不符，那就要坦白承认错误，然后像个男子汉般说：

——我已经查过账簿。我发现这里错，那里也错。但是，因着上帝的大爱，我会逐一改过。我会把我的账目补正过来。

1. 拿破仑善于说服他人来接受他的领导。柯南以拿破仑为师，进行他的茶叶推销活动。据说布列克怀特（Blackwhite）是十九世纪的一位茶叶推销商，其三吋不烂之舌，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2. E. C.即是East Central，指伦敦市中心的东区。这是伦敦市邮政编码的一种划分法。

3. 山地芒（sandymount）位于都柏林利菲河口南方一英里处的海滨小村。「大海之心」是指圣母玛利亚，她护佑渔人平安。

4. 圣心（the Sacred Hes）见“EVeiines”注解。

5. 爱尔兰人相信banshee是位女精灵，有着老妇人的形貌，她会为临终的亲人哭泣。

6. 拉丁文（bona-flde）是「真正的，名副其实」的意思。爱尔兰政府规定酒馆有一定的营业时间。但是如果因旅行之故，误了酒馆时间，可以要求酒馆在营业时间外照常提供餐饮服务。

7. To wash the pot是把壶子好好刷洗一番，意指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8. 指十九世纪最后在位的天主教皇。自从意大利国王Victor Emmanuel II（1820-78）以罗马建都之后，教皇的管辖及行动范围就被限在梵蒂冈之内，犹如囚犯。

9. 奥伦治人（Orangeman）一般泛指英国国教徒或是在政治上倾英的人。他们以北爱的Ulsters为大本营，誓死保卫新教权贵在爱尔兰的利益。其名取自英王William of Orange，也就是威廉三世（1650-1702），以纪念他把新教势力带入爱尔兰。

10. 教宗李奥十三世（Pope Leo XIII, 1878-1903）是史上著名的教皇之一。他喜爱诗书艺文。但在政治上则倾向保守，与掌政者同调。因此被爱尔兰人认为其站在英国立场，反对爱尔兰的独立运动。

11. 教皇原本并无使用座右铭的惯例。据说十六世纪时，圣马拉基（St. Malachy of Armagh, 1094-1148）在他的著作《教皇的预言》（The Prophecy of the pops）中杜撰教皇撒勒斯丁二世（Pope Celestine II）之后的每一位继任者都有一句预言性的座右铭。教宗李奥十三世的是Lumen in Coelo，即Light in Heaven。

12. 教宗庇护九世（Pope Pius IX, 1845-78）原本是政治、宗教与社会改革的急先锋，但继任教皇后，却转为保守。一八六九年，他主持梵蒂冈会议时宣布，当教皇依法执行权力时，不可能错误（Papal Infallibility）。根据《教皇的预言》的记载，教宗庇护九世的座右铭是Crux de Cruce即cross from a cross，意指为十字架而受苦。

13. 所谓「一周一便士」（Pelmy-a-week）学校是指十八、九世纪盛行爱尔兰的一种私校。因为殖民的英国政府禁止天主教的信仰及教育，于是由私人设立的野外学校（Hedge school）便担任了传承爱尔兰本土语言文化的使命。「一周一便士」即是野外学校的一支。

14. 拉丁文“ex cathedra”的意思是“from the chair”。意指教宗从他的职位上发言。

15. 约翰·麦黑尔（John MacHale, 1791-1881）于一八三五至一八七六年间，在爱尔兰高威郡（County Galway）的图安（Tuam）担任大主教。他反对英国殖民统治爱尔兰，反对英国红衣主教纽曼担任天主教大学校长。他曾力主梵蒂冈与英国断绝外交关系。他原先反对教宗无误论，但是当梵蒂冈会议在一八七〇年议决通过无误论时，他却改变立场，欣然接受此一结论。

16. 约翰·格雷（sir John Gary, 1816-75）是《自由人报》（The Freeman's Journal的老板，是个新教徒，但支持爱尔兰自治，其雕像立于都柏林的奥康诺街上（O'Connell Street）。爱德蒙·格雷是其子。史实记载麦黑尔曾参加格雷铜像的揭幕仪式。

17. 塌火在天主教义中代表死亡，也代表再生。柯南所说的（magic-lantem）指的是早期的投影机。一八七九年，马友郡（County Mayo）曾发生天主显灵的传闻。民众看到圣母玛利亚的影像出现在教堂的外城上。后经调查，怀疑是使用投影机所产生的光学幻景。

18. 原文出自〈路加福音〉十六章八至九节中有关不义仆人的比喻。乔伊斯将庸俗化的神职人员与追求性灵慰藉的拜金商人，并置对照，形成强烈的讽刺效果。神父以账目收支的商业法则来论精神良心，更是强烈辛辣。

死者

管家的女儿，莉莉小姐真的是脚下没一分空闲时间。她刚把一位男士接到楼下办公室后面的餐具间，帮他把外套挂好，接着大厅的门铃又没命地响了起来，她只好快步走过空荡荡的长廊去迎接另一位客人的到来。还好她不用去接待那些女士们。凯特小姐和朱莉亚小姐有先见之明，早把楼上的浴室改装成女士们的更衣间。凯特小姐和朱莉亚小姐在那里，谈天说笑，忙成一团，她们前呼后应，走到楼梯头，从栏杆往下看，对着莉莉叫问，谁来了。

摩肯家三位小姐筹办的年度舞会，向来就是件大事。认识他们的都来了：家族成员、旧识、朱莉亚在唱诗班的朋友，以及凯特小姐那些年纪较大的学生，甚至于还有几个玛丽珍的学生呢。舞会从来没有失败过。这许多年来，在大家的记忆里，每次的舞会都办得有声有色。凯特和朱莉亚在她们的兄长帕特死后便离开史东尼贝特的老家，带着她们的侄女玛丽珍，一起搬到爱舍岛码头附近一间阴暗冷清的房子。她们借租在二楼，屋主是住在楼下的谷物代理商福汉先生。整整三十年，流水年华，往事历历，犹如昨日。那时候玛丽珍还是个穿着童装的小女孩，现在却是力扛生计的主要支柱，都亏她在哈丁顿路上的教会里司琴。她毕业于皇家音乐学院，每年都在安田音乐厅的楼上举办一次学生音乐会。她有许多学生来自京斯顿和达尔基一带的上流家庭。她的两个姑姑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是尽最大心力分担家计。朱莉亚，尽管满头霜白，但仍在「亚当与夏娃教会」里担任首席女高音；凯特，虽然过于孱弱不适合到处走动，但仍在后面的房间里用那架老旧的方形钢琴，教初学者弹琴。管家的女儿，莉莉小姐，在她们家当帮佣。虽然她们的生活朴实，但却舍得吃好；每一样东西都买最好的：带骨的沙朗牛排，三先令一磅的茶叶，和上等的罐装啤酒。莉莉对这些吩咐很少弄错，所以和三位女主人倒也相安无事。她们遇事大惊小怪的，但也仅止如此而已。但她们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顶撞回嘴。

当然，在这样一个夜晚，她们有理由嚷嚷喋喋。十点钟早过了，但是还没见到贾柏瑞和他太太。此外，她们还很担心，傅瑞迪·马林斯会喝得酩酊大醉。她们当然不希望玛丽珍的学生看见他喝醉的样子；往往，他醉了，就变得很难搞定。傅瑞迪·马林斯通常都会迟到，但是她们想贾柏瑞一定被什么事绊住了：这就是为什么她们每隔两分钟就要到栏杆旁去问莉莉，贾柏瑞或是傅瑞迪·马林斯到了没？

——噢！康诺伊先生！莉莉为他开门时说。凯特小姐和朱莉亚小姐以为你不来了。晚安，康诺伊太太。

——我就猜她们会这么想，康诺伊先生说。但是她们忘了我太太需要花整整三个钟头梳妆打扮才能出门。

他站在门口的脚垫子上，搓擦橡胶雨鞋下的残雪，而莉莉领着他太太到楼梯口，大声喊道：

——凯特小姐，康诺伊太太来了！

凯特和朱莉亚立刻跌跌撞撞地步下暗黑的楼梯间。两个人先后吻了贾柏瑞太太的面颊，说她一定活活冻死了，并问她贾柏瑞来了没。

——我跟邮差一样准时，凯特阿姨！先上去吧！我随后就到，贾柏瑞在黑暗中大声说。

他继续用力地搓着地上的垫子，三个女人则笑着上楼到女生的更衣室去。一小堆的雪花，像肩章般积在他外套的肩头上，而落在雨鞋前端的雪泥，则看起来像鞋尖的装饰物。外套的钮扣，从被风雪冰冻的粗绒布解开时，发出了哔叽的声音。一阵户外带来的清冷空气，从衣服褶缝及开口处，逃逸出来。

——康诺伊先生，是不是又下雪了？莉莉问。

她带他到衣帽间，帮他把外套脱下来。贾柏瑞听到她用三个音节来念他的姓氏，不禁莞尔，朝她看了一眼。她还在发育中，身材纤瘦，脸色白皙，一头棕发如麦草，在餐具室煤气灯的光照之下，她的脸色看起来益发苍白。贾柏瑞是看着她长大的。小时候，她常坐在门前最下面一层的台阶上，玩着一个破布做的娃娃。

——没错，莉莉，我想今晚还有得下呢！

他仰起头来，看着餐具室的天花板。由于楼上有人跳舞踏步，天花板便微微颤动着。他静听一会儿钢琴的声音，然后再看一眼莉莉。她正在衣架那头细心地折迭着他的外套。

——莉莉，你告诉我，他用一种很亲切的口吻问她。你还在上学吗？

——噢！先生，没上了，她回答说。我休学一年多了。

——呃！那么，贾柏瑞愉快地说，我猜，最近选个好日子，你和你那个小伙子就得请我们喝喜酒了，是吗？

女孩子回过头来瞪他一眼，然后抢白说道：

——这年头，男人只会花言巧语，专吃女生豆腐。

贾柏瑞满脸通红，仿佛做错了事，不敢看着她，只有自顾自地脱掉雨鞋，并用厚厚的手套煞有其事地拂拭着他的那双黑色麂皮的鞋子。

他是位高大壮硕的青年男子。他脸颊上红润的颜色一直向上延伸，然后在额头处化做几片不成形状的淡淡红晕。他白净的脸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亮晶晶不停地闪烁的镜片，遮盖了镜片后那对敏感飘忽的眼神。他油亮亮的黑发中分，掠到耳际，形成一道长长的波纹。黑发在帽檐下压处，微微翻翘。

他迅速把鞋子抹亮后，站了起来，拉拉背心，使它更服贴在他壮硕的身体上，随即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金币。

——噢！莉莉，他一面说着一面把金币塞到她的手里，圣诞节到了，这是……一点小意思。

他快步走到门边。

——呃！不可以，先生！女孩跟在他后面大声喊道。真的不可以，先生，我不能收。

——过圣诞节嘛！过圣诞节嘛！贾柏瑞说着，一面小跑步到楼梯口，一面挥手婉拒她。

看到他已经上了楼梯，女孩只好在他的后头喊道：

——那么！谢谢你，先生。

他等在客厅门外，听着长裙扫过地面的声音，听着舞步踏地的声音，直到华尔兹舞曲结束为止。因着那女孩突如其来的顶撞，他犹兀自怅然若失。心头一阵阴郁，他便试着整理袖子和领结来消除这种感觉。接着，他从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瞄一眼他今晚讲稿的要点。他尚犹豫着要不要念一段罗伯·布朗宁的诗句，但又恐怕太深奥了听众听不懂。但又想着，也许引用几句大家都耳熟能详的莎士比亚或《爱尔兰歌谣集》，恐怕比较恰当些。这些男士们粗重的脚后跟踩地的碰撞声和鞋跟拖地的声音，在在都提醒他：他们的文化水平与他的扞格不入。如果念一些他们不懂的诗句给他们听，只会让自己出丑。他们会认为他在卖弄学问。他没办法讨好他们，就像他在餐具间无法取悦小女孩一般。他选用错误的口吻来演讲。整个演讲，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错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

这个时候，他的阿姨们和他太太正好从女更衣室里走出来。他两个阿姨，衣着朴实，个子矮小。朱莉亚阿姨稍微高了约一吋。她的头发，一片灰白，垂掩到耳际。她一张宽脸，苍白如许，肌肉也松垮垮的。脸部的轮廓因之变得更深刻。她的身材肥胖，虽然笔直挺立，但是目光呆滞，双唇微张的表情，却让人觉得她是位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何去何从的女人。相较之下，凯特阿姨比较有活力。她的脸孔虽然看起来比较健康，但却布满皱纹，像一颗风干的红苹果；她的头发，虽然同样是过时的梳理样式，但仍保有栗子般熟透的颜色。

她们先后亲切地吻了贾柏瑞。他是她们最钟爱的侄儿，他是她们已故的大姊爱伦和在港务局工作的康诺伊所生的儿子。

——葛瑞塔告诉我说你们今晚不乘马车回芒克斯镇，贾柏瑞，凯特阿姨问道。

——不回去，贾柏瑞转身，对着他太太说。我们去年受够了，不是吗？你忘了吗？凯特阿姨，葛瑞塔还因此患了感冒。马车的车窗，沿途震动，响个不停。车子过了玛莉恩地区时，东风灌了进来，那可真痛快，葛瑞塔因此得了重感冒。

凯特阿姨一脸严肃地皱着眉头，对他说的每个字点头。

——没错，贾柏瑞，没错，她说。小心为上。

——但是葛瑞塔她啊！如果你顺她的话，她肯定是会迎着风雪走路回家的，贾柏瑞说。

康诺伊太太笑了起来。

——不要理他，凯特阿姨，她说。他真的很烦，他要汤姆晚上睡觉时戴上绿色的眼罩，要他练哑铃，强迫伊娃吃燕麦粥。可怜的孩子！她看到燕麦粥就讨厌！……喔！你一定猜不到他现在要我穿什么？

她突然爆出一阵笑声，并看了她先生一眼。而她先生那双愉快与欣赏的眼神，正好从她的衣服，转到她的脸庞，再到她的头发上。两位阿姨也很开心地笑着，因为贾柏瑞所挂念的事，正是她们寻他开心的不变题材。

——套鞋！康诺伊太太说。最近流行的。每当地面有水的时候，我就必须穿套鞋。他今天晚上也要我穿套鞋，但是我不想。他下次恐怕会给我买穿潜水衣了。

贾柏瑞不自在地笑了笑，然后故作镇定地理了理领带，而凯特阿姨几乎笑弯了腰，这个笑话真的让她笑得很开心。不一会儿，朱莉亚阿姨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一双缺少欢乐的眼神，转到了她侄儿的身上。停了一会，问道：

——贾柏瑞，套鞋是什么？

——套鞋！朱莉亚，她妹妹大声叫了起来。我的天啊！你不知道套吗？……葛瑞塔，穿在你的靴子外面的，是不是？

——没错！康诺伊太太说。橡胶做的玩意儿。我俩现在各有一双。贾柏瑞说，欧洲大陆上每个人都穿这种套鞋。

——哦！大陆上，朱莉亚阿姨喃喃地说，还一边慢慢地点头。

贾柏瑞的额头皱成一团，像是有点生气地说：

——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只是葛瑞塔觉得好笑，因为套鞋这个字让她想起了克莉斯提剧团。

——不过，贾柏瑞，你告诉我，凯特阿姨机伶老练地换一个话题。你们已经找好过夜的地方了。葛瑞塔说……

——呃，住的地方找好了，贾柏瑞回答说。我已经在格瑞善旅馆订了一间房。

——真好，这样最好不过了，凯特阿姨说。但是孩子们呢？葛瑞塔，你不担心他们吗？

——哦！只不过一个晚上。况且，贝丝会照顾他们。

——真好，凯特阿姨又说一次。有一个能交付所托的女孩真好！可是我家的莉莉，最近不知道怎么搞的，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贾柏瑞正要对这件事问他阿姨时，他阿姨突然停住不说话，并把眼光移转到朱莉亚身上，她正步下楼梯，在栏杆边伸长脖子往下看。

——喂喂，你看看，朱莉亚要去哪里了？她几乎要失去性子地说。朱莉亚！朱莉亚！你要去哪里？

朱莉亚一只脚往下跨了一半，又缩了回来。她淡淡地说：

傅瑞迪来了！

这时候，一阵掌声和着最后的钢琴声，流转的华尔兹舞曲逐渐停了下来。客厅的门往外推开，里头走出来几对男女。凯特阿姨急忙把贾柏瑞拉到一旁，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贾柏瑞，你行行好，溜下去看看他是不是醒着。如果他醉了，就不要让他上来。我想他八成是醉了，我相信他一定是醉了。

贾柏瑞走到楼梯边，倾听着栏杆外的动静。他听见两个人在衣帽间里讲话。一听那是傅瑞迪·马林斯的笑声，他便乒乒乓乓地快步下楼梯。

——有贾柏瑞在这儿，凯特阿姨对康诺伊太太说，——真教人放心。有他在的时候，我总觉得放心多了……。朱莉亚、达利小姐和包尔小姐想要一些点心。达利小姐，谢谢你，你弹的华尔兹舞曲真是美妙动人，大家都玩得很愉快。

一位身材高大，肤色黝黑，满脸皱纹，蓄着硬渣灰白胡子的男士，带着女伴走过来，说：

——我们也可以要一些点心吗，摩肯小姐？

——朱莉亚，凯特阿姨简要地说，这是布朗先生和傅珑小姐。带他们进去，朱莉亚，别忘了达利小姐和包尔小姐。

——我是天生的女性杀手，布朗先生说着，噘起嘴角，胡须上翘，笑意从一脸皱纹中荡了出来。摩肯小姐，你知道吗，她们迷恋我的理由是——

他话没说完，见凯特阿姨已经走到听不见的距离了，便立刻领着三位女士到后面的房间去。房间里两张方桌并排，朱莉亚阿姨和帮佣正在设法把一块大桌巾拉直铺平。餐具柜上碗盘、酒杯、整组的刀叉和汤匙一字排开。阖上的方形钢琴也被用来摆餐具，上头放着各种佳肴和甜点。

两个年轻人站在餐具柜旁的角落，喝着苦味啤酒。

布朗先生领着托他照顾的三位女士，戏谑地邀她们喝一种又辣又呛又甜的水果酒。但她们说从不喝烈酒，于是他就开了三瓶柠檬汽水给她们。他请其中一位男士让开一些，拿起大瓶子给自己倒满一大杯威士忌。在他试着啜饮之际，那些年轻人带着敬意，盯着他看。

——老天爷！他笑着说，这可是医生的处方呢！

他那张满布皱纹的脸孔，笑了开来。三位年轻的女士，和着音乐声响应他的俏皮话，笑得前扑后仰，肩头不断地抖动。最活泼的那位说：

——喔！算了吧！布朗先生，我才不相信医生会开那样的处方！

布朗先生再啜一小口威士忌，然后装腔作势地回答说：

——哦！这你就不懂了，我就像那鼎鼎大名的卡西迪夫人。据传她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他那张热烘烘的脸凑得太亲近了一点，而且他又模拟都柏林下层社会的口吻说话，三位小姐本能地警觉到此，于是就不再对他的话答腔。傅珑小姐是玛丽珍的学生，她问达利小姐，刚才弹的那首好听的华尔兹是谁的作品；布朗先生发觉自己被冷落了，便立即转身去找那两位对他比较有敬意的年轻人说话。

一位满脸通红，穿着紫罗兰色衣服的女士走进来，拍手叫道：

——跳方块舞了！跳方块舞了！

凯特阿姨随着后脚跟进来大声说：

——玛丽珍！两位男士，三位女士一组。

——噢！这里有柏根先生和凯利根先生，玛丽珍说。

——凯利根先生，请你带包尔小姐好吗？傅珑小姐，我帮你找一个伴侣，柏根先生。噢！这样可以了。

——玛丽珍，三位女士！凯特阿姨说。

两位男士邀请那三位女士赏光当他们的舞伴。玛丽珍转身向达利小姐说：

——啊！达利小姐，辛苦你了，连弹两支舞曲，但今晚女士的人数实在不足。

——我还好啦，摩根小姐！

——我帮你找了一位很棒的舞伴，男中音，巴特尔·达西先生。我待会儿邀请他高歌一曲。现在整个都柏林都为他疯狂。

——歌声美极了！歌声美极了！凯特阿姨说。

第一支舞曲的前奏再次响起时，玛丽珍领着她的宾客迅速离开了房间。她们前脚一踏出，朱莉亚阿姨便缓步踱到房子里，一边还回头张望着。

——朱莉亚，怎么啦？凯特阿姨不安地问道。是谁？

朱莉亚手上拿着一迭餐巾纸，仿佛受到凯特问话的惊吓，转身简短地说：

——是傅瑞迪。凯特，贾柏瑞正陪着他。

事实上，在她身后就看得见贾柏瑞正领着傅瑞迪·马林斯踏上楼梯的平台。后者大约四十岁，身材和贾柏瑞相似，肩膀圆滚滚的。他一脸肥肉，苍白发青，只有厚厚沉重的耳垂和鼻头两翼，略带血色。他的五官粗糙，朝天鼻，眉头暴起后又凹陷，双唇肿胀凸出。他那沉重的眼皮和稀疏凌乱的头发，给人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他在楼梯间对贾柏瑞说了一个故事，说完一面放声开怀大笑，一面用左拳指节来回揉着左眼。

——晚安，傅瑞迪，凯特阿姨说。

傅瑞迪·马林斯向摩肯姊妹道晚安，他因为嗓子里带有习惯性的哽噎声，所以口气显得有些随便。他看见布朗先生站在餐具柜旁对他咧嘴而笑，便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以低沉的声音对他重新说了一遍他先前说给贾柏瑞听的故事。

——他没醉得太厉害吧？凯特阿姨问贾柏瑞。

贾柏瑞眉头紧锁，但旋即舒展开来说：

哦！没有！几乎看不出来。

——近来，他真是糟透了！她说。过年夜他可怜的妈妈才强迫他去宣誓戒酒。走吧！贾柏瑞，到客厅去吧！

和贾柏瑞一起离开房间时，凯特阿姨皱了皱眉头，左右摇晃着食指向布朗先生示意要他小心。布朗先生点头响应，在凯特离开后，他便对傅瑞迪·马林斯说：

泰迪，我倒一大杯柠檬汁给你提提神。

傅瑞迪·马林斯的故事正讲到高潮处，于是不耐烦地挥手婉拒布朗先生的一番好意，但是布朗先生引开傅瑞迪的注意力，说他的衣着有点不整，然后斟满一杯柠檬汁，递给他喝。傅瑞迪不自觉地用右手顺理他的衣服，于是也不自觉地伸出左手接住了玻璃杯。布朗先生的脸孔再次漾起了笑意，他也替自己斟了一杯威士忌。傅瑞迪·马林斯在故事快说到高潮时，爆出一阵间杂着高频与喘咳的笑声，同时也放下尚未沾口、盈盈满杯的柠檬汁，用左拳指节来回搓揉着左眼窝，同时也在呛笑声中，重复述说着刚刚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 * *

玛丽珍对着满室静默的听众，弹奏着学院派风格的曲目，这些乐章充满了快板节奏与困难的段落，贾柏瑞听不下去。他喜欢音乐，但并不欣赏这种曲风。他也怀疑在场的人是否也喜欢这曲子的味道，虽然他们央求玛丽珍弹琴助兴。四个年轻人从点心室出来，听到琴声，便站在门口，但几分钟后却一对对静静地走开了。看来只有两个人欣赏这曲子：一个是玛丽珍本人，她的双手在键盘上忽而快速奔驰，忽又在休止符处高高举起，仿佛是女祭司施法时手势暂时僵住的刹那；另一个是站在玛丽珍身边翻乐谱的凯特阿姨。

大吊灯底下上了蜜蠘的地板，因灯光反射而变得闪闪发亮。贾柏瑞觉得刺眼，就把眼光移转到钢琴上方的墙壁，那上头挂着《罗蜜欧与朱丽叶》剧中楼台相会的一幅画；旁边还有一幅，画的是「伦敦塔」里被谋杀的两位王子。它们是朱莉亚阿姨少女时，用红色、蓝色和棕色羊毛线编织而成的。这些可能是她们少女时学校老师教的，因为有一年他母亲也帮他织了一件紫色的毛背心当作生日礼物，上面绣了许多小狐狸头的图案，以棕色的缎子当作衬里，配上紫红色的扣子。虽然凯特阿姨称赞他妈妈是摩肯家族最有才华的人，但说来奇怪，她竟然没有什么音乐天赋。凯特和朱莉亚一向以她们这位不苟言笑、望之俨然的大姊为荣。她的画像就挂在墙上的大镜子前。她拿着一本书摊开在膝上，正用手指著书中的某处给穿着水手装躺在她脚跟前的康士坦丁看。她亲自给孩子取名，因为她非常重视家庭门风。多亏她，康士坦丁现在已经是伯布瑞根主要的助理牧师了；多亏她，贾柏瑞也在皇家大学拿到了学位。但一想到母亲拉下面孔来反对他婚姻的样子，贾柏瑞的脸上就浮现一片阴影。她轻描淡写说的那几句话，依然隐隐刺痛着他的心。有一次她说葛瑞塔也有乡下人精明算计的一面，但事实上葛瑞塔并不是这样的人。她晚年在老家芒克斯镇长期卧病时，不都是葛瑞塔在照顾她。

他知道玛丽珍的曲子已近尾声了，因为在每小节之后，她反复弹奏开头时的快板旋律。他听着曲子将尽，心中的怨怼也渐渐消退了。曲子以一连串高八度的颤音和深沉的八度低音中结束。满脸通红的玛丽珍在大伙热烈的掌声中，仓皇地收起乐谱，逃出房间。最热烈的掌声来自门口的那四位年轻人，他们在音乐开始后就溜到点心房去，音乐停止后才又回来。

方块舞即将上场。贾柏瑞发现自己和艾佛斯小姐配对。她是一位个性坦率、伶牙俐嘴的年轻小姐，满脸雀斑，配着一对暴出的棕色眼球。她没穿低胸的紧身女装，只领口上别着一朵上有爱尔兰图像的大胸针。

各就各位之后，她突然说：

——我要来找你的麻烦。

——我的？贾柏瑞说。

她慎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是什么事？贾柏瑞看着她一脸严肃的样子，微笑问道。

——谁是G. C. ?艾佛斯小姐两眼盯着他说。

贾柏瑞脸色大变，正要皱起眉头，假装不知其所以然时，她已单刀直入地说：

——哦，别装傻了！我发现你替《每日快讯》写文章。你不觉得羞耻吗？

——我为什么要觉得羞耻呢？贾柏瑞眨眨眼睛，挤出一丝笑容说。

——我以你为耻，艾佛斯小姐率直地说。你居然替那些烂报纸写文章。我没料到你竟是个「假英国佬」。

贾柏瑞一脸困惑。没错，他是领取十五先令的酬劳，每星期三为《每日快讯》的文学专栏写文章。但不能这样就说他是「假英国佬」。虽然稿酬微薄，但因写评论而拿到免费的书籍，则令他满心欢喜。他欣赏书本的封面，也喜欢翻动刚印好的新书书页。几乎每天下课离开学校后，他都会到码头附近去逛旧书店。到光棍街上的西齐书店，到爱司顿街上的卫伯书店或梅西书店，或到小巷里的奥克罗西斯书店。他不知如何回应她的指控。他想要辩说，文学超越政治。但他们是多年、同行的老朋友，先是大学同学，后来一起当老师：他不想用这样高调的言词来反驳她。他继续眨着眼，努力挤出笑容，嗫嚅地自言自语说，他觉得写书评跟政治应该没有什么瓜葛。

轮到她们交叉换位时，他因仍感困惑而显得精神不能集中。艾佛斯小姐赶紧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并在他的耳边以轻柔友善的口吻说：

——当然啰！我只是在开玩笑。来吧！我们交叉换位吧！

当他们再次碰在一起跳舞时，她谈起了大学的问题，贾柏瑞顿觉得自在多了。她的朋友曾拿一份他对布朗宁诗作的评论给她看。她因而发现了这个秘密；但她非常喜欢这篇评论。

随后，她突然开口说：

——喔！康诺伊先生，你今年暑假要不要跟我们去爱兰岛旅行？我们要在那儿待一个月。置身在大西洋，一定很有意思。你应该要来。柯伦熙会来，还有吉尔凯利先生，和凯瑟琳·齐尔尼。如果葛瑞塔也来，那就更棒了！她的老家不是在康纳吉特吗？

——她的家人住在那里，康诺伊简短地答道。

——不过，你会来吧？艾佛斯小姐热切地把温暖的手搭在他的臂上。

——事实上，贾柏瑞说，我已经安排好去——

——去哪里？艾佛斯小姐问。

——你知道，我每年都会和一些朋友一起骑车去旅行，所以——

——你要去哪里？艾佛斯小姐问。

——喔！我们通常都去法国、比利时或德国，贾柏瑞有点笨拙地说。

——你为什么去法国和比利时，艾佛斯小姐说，而不去造访自己的国土呢？

——嗯！贾柏瑞说，一方面是要去接触外国语言，一方面也是想换换环境。

——难道你就不用去接触自己的语言吗？——爱尔兰语，艾佛斯小姐问道。

——哦！贾柏瑞说，说到这点，你知道，爱尔兰语并不是我的语言。

站在附近的人都转过头来听他们之间的对话。贾柏瑞紧张地左顾右盼，企图在这样难堪的煎熬下，保持他一贯的风度，虽然羞愧的红晕已经涨到他的额头上去了。

——你难道没有自己的国土可以探访吗？艾佛斯小姐继续问道，那些你从未亲炙过的——你自己的同胞和你自己的国家？

——啊！老实告诉你，贾柏瑞突然反驳说，我早就厌透了我的国家，厌透了！

——为什么？艾佛斯小姐问道。

贾柏瑞没有答话，他因这番反驳而情绪激动了起来。

——为什么？艾佛斯小姐又问了一次。

他们随着舞蹈并列而行，因为他没有搭腔，所以艾佛斯小姐就带着火气说：

——当然啦！你无话可说。

为了掩饰他的激动，贾柏瑞便更专注起劲地跳着舞。他看见她脸上尖酸的表情，于是刻意躲避她的眼神。但是当他们在长列的队伍中碰面时，他意外觉得自己的手，被她用力紧紧捏住。她眉头下质问的眼眸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他露出微笑来。然后，随着长列队舞再次移动，她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轻声说：

——假英国佬！

方块舞结束后，贾柏瑞走到房间的一角，那儿坐着傅瑞迪·马林斯的母亲。她是个身材臃肿但羸弱，且满头银丝的老妇人。一如其子，她的声音沙哑哽噎，还带有些许口吃。有人已经告诉她，傅瑞迪来了，他的状况还好。贾柏瑞问她来时跨海的旅途是否平顺。她和已婚的女儿住在格拉斯哥，但每年都造访都柏林一次。她平静地回答说，一帆风顺，而且船长对她特别照顾。她提到了女儿在格拉斯哥的美丽房子，也提到她们在那儿认识的好朋友。听她结结巴巴地说着，贾柏瑞一边在心里清理着记忆中他与艾佛斯小姐之间不愉快的摩擦。当然，这个小姐或女人，管她是什么身分，绝对是个狂热分子。凡事皆应适可而止，也许他不该这样顶撞她的问话。但是她无权在众人之前叫他是假英国佬，甚至开玩笑也不行。她存心要在众人之前让他出丑、数落他，用她的兔子眼盯着他不放。

他看见葛瑞塔挤过跳华尔兹的人群朝着他走来。她到的时候，靠着他的耳边说：

——贾柏瑞，凯特阿姨想请你照往例帮大家切鹅肉。达利小姐要去切火腿，我去弄布丁。

——好！贾柏瑞说。

——等这首华尔兹结束，她就要请这些年轻人先离开房间一下，然后我们才能用那张桌子。

——你有没有跳舞？贾柏瑞问。

——当然有啊！你没看到我吗？你和艾佛斯小姐在谈些什么？

——没说什么！为什么问我？是不是她说的？

——大概是吧！我正在设法请达西先生出来唱首歌，但我看他架子还满大的。

——没谈什么，贾柏瑞闷闷不乐地说，她要我去爱尔兰西部走走，但是我不想去。

他太太听了高兴地直拍手，忍不住雀跃。

——呃！去，去，贾柏瑞——她叫了起来。——我好想再去看看高尔威。

——要去，你自己去，贾柏瑞冷冷地回答道。

她看着他一会儿，然后转头向马林斯太太说：

——你的先生真好，马林斯太太！

在她穿过房间往回走时，马林斯太太仿佛不受到刚才插话的干扰，继续对着贾柏瑞说苏格兰有哪些美丽的地理风光。她的女婿每年都带他们到湖区去度假、去钓鱼。她的女婿是个钓鱼高手。有一天，他钓到一条很大很大的鱼，饭店里的工作人员还帮他们把鱼煮来当晚餐吃。

贾柏瑞没心情去听她在说什么，因为晚餐时间快到了，而他正忙着在想他的演讲内容和将引用的句子。当他看到傅瑞迪·马林斯走过房间来探望她母亲时，他赶紧让出椅子，并退到窗边的墙凹处。房间净空了，后面的房间传来杯盘刀叉的碰撞声。还在客厅的客人似乎也跳舞跳累了，正三三两两轻声聊着天。贾柏瑞用他那温暖抖动的手指轻敲着冷冷的窗棂。外面一定很冷吧！现在一个人出去散步一定很棒！可以先沿着河岸走，再穿过公园。树枝上一定挂满了冰雪，惠灵顿公爵纪念碑上一定也覆盖着一层明亮像帽子般的雪堆了。在外面漫步，一定比坐在屋内的晚餐桌前，愉快多了！

他快速看一下演讲稿的大纲：爱尔兰式的好客、伤感的记忆、三位女神、巴黎、要引用的布朗宁诗句。他在心里默念一遍他在文学评论里写的一句话：你在倾听自己灵魂翻腾的乐音。艾佛斯小姐对这篇评论赞赏有加。她是真心赞美吗？在那些宣传口号的背后，她难道都没有一些真正的个人生活感触吗？在今夜之前，他们之间，素来和善以对。一想到她会坐在晚餐桌前，用她批判质疑的眼神看着他演讲，贾柏瑞顿觉忐忑不安。如果演讲搞砸了，她也许会幸灾乐祸地看热闹。他突然间想到一个好主意，霎时信心大增。他将在演说中，间接提到凯特阿姨和朱莉亚阿姨：各位女士，各位先生，这个逐渐凋零的世代，也许有它的错误缺失，但对我而言，我认为它至少选保留些许美德，如待客之道、幽默和浓浓的人情味：这些价值在我们周遭那些受过高等教育汲汲营营的新世代身上，似乎看不见了。

妙极了：这句话指的正是艾佛斯小姐。他才不在乎他两个阿姨，她们只是两个无知的老妇人。

屋子里的窃窃私语声引起了他的注意。布朗先生护驾着朱莉亚阿姨从门口走了进来，朱莉亚阿姨倚靠在布朗先生的手臂上，低着头面带微笑。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护送她走到钢琴旁，一等到玛丽珍在椅子上坐定，朱莉亚阿姨便收起笑容，半侧着身子，以便能够把声音平均地投射到屋子的每个角落。这时掌声也逐渐停了下来。贾柏瑞熟悉这个序曲，它是朱莉亚阿姨拿手的老歌——〈待嫁新娘〉。她精神抖擞，嗓音清晰嘹亮，歌声配合着钢琴的快步节奏在空中萦绕；虽然她唱的节奏很快，但却连一个最小的装饰音都没漏掉。不看歌者的表情，光听她的歌声，就可以感受到她在歌声中凌空翱翔的兴奋之情。一曲终了，贾柏瑞和其他宾客齐声喝采，鼓掌叫好；甚至于隔壁看不见的餐桌上也传来喝采的掌声。这些掌声好似因衷心感动而发，朱莉亚阿姨的脸上不禁泛起淡淡的红晕，她赶忙弯腰把一本皮套封面上印有她名字缩写的陈年歌本放回乐谱架上。傅瑞迪·马林斯一直斜着头听歌，但在大伙的掌声停止后，他仍然继续鼓掌，并且兴高采烈地跟他母亲说话，而她那表情严肃的母亲则缓缓点头表示赞同。最后，他停下掌声，突然站了起来，走上前去紧紧地握着朱莉亚阿姨的手，不住地摇啊摇啊，但却想不到合适的话，或许因为喉咙里的噎声，叫他说不出半句话来。

——我刚刚告诉我母亲，他说，我从来没听过你唱得这么好，从来没有。没有，我从来就没听过你的歌喉像今天晚上这么甜美！老天！你现在相信吗？这是真心话！我以人格和荣誉保证，这是真心话。我从来没听过你的歌声如此的清新，如此……如此嘹亮和清新，从来没有。

朱莉亚阿姨笑得很灿烂，嘴里一面喃喃念着那些赞美之词，一面把手从傅瑞迪的紧握中抽了出来。布朗先生对着她张开手臂，以一种节目主持人向观众介绍天才奇葩的神情，向他身边的人说：

——朱莉亚·摩肯小姐，是我最新的发掘！

说到这儿，自己禁不住开怀大笑了起来。傅瑞迪·马林斯转向他说：

——喂！布朗先生，如果你是认真的，那这就是一个错误的发现。我要告诉你，自从我参加晚宴以来，从来就没听她唱得有这次一半好呢！我是实话实说。

——我也没听过，布朗先生说，我想她的歌艺进步了不少。

朱莉亚阿姨耸耸肩，然后带着薄弱的自信说：

——三十年前，就嗓子而言，我的歌喉算是不错的。

——我常告诉朱莉亚，凯特阿姨强调说，她被人设计赶出唱诗班，但她从来就不相信我的话。

她转过身来，仿佛要大家评评理，劝劝这个倔强的小孩，但是朱莉亚阿姨却凝视着前方，脸上挂着一丝回忆往昔的淡淡笑意。

——不，凯特阿姨继续说，她从不听任何人的劝导，像个奴隶般日日夜夜投入唱诗班的活动。圣诞节的清晨六点钟就去了！这一切为的是什么？

——哦！凯特阿姨，不是为了上帝的荣耀吗？玛丽珍从钢琴的矮凳上转过身来笑着说。

凯特阿姨对着她的侄女很生气地说：

——玛丽珍，我知道什么是上帝的荣耀，但是教皇把一位一辈子为上帝做牛做马的女人逐出唱诗班，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压在她头上，这可不是什么荣耀。教皇这样做的目的，可能是为了教会的利益，但是这并不公平，玛丽珍，这太没有公理了！

她越说越激动，想要继续为她姊姊打抱不平，因为她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但玛丽珍看到跳舞的客人都回来了，便不动声色地贫开话题：

——唉！凯特阿姨，你让布朗先生看笑话了，他信的是另一门宗教。

凯特阿姨转身向布朗先生，看到他因别人提到他的教派，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赶紧补上一句说：

——喔！我并不是质疑教皇的公正性。我只是一位胡涂的老妇人，没资格这样做。但是我也了解日常生活里常说的那些客套和感恩的话。如果我是朱莉亚，我就会当面禀告希利神父……。

——唉！凯特阿姨，玛丽珍说，我们真的都饿坏了。人一饿，就容易起口角。

——人一渴，也容易起争执，布朗先生跟着说。

——所以我们最好先用餐，玛丽珍说，待会儿再来继续讨论。

在客厅外的楼梯间，贾柏瑞看见他太太和玛丽珍正在说服艾佛斯小姐留下来用晚餐，但是正在戴帽子和扣风衣扣子的艾佛斯小姐不肯留下来。她觉得一点也不饿，而且待的时间也够久了。

——只要再十分钟就好了，茉莉，康诺伊太太说，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挑几样东西尝尝吧！玛丽珍说，跳了一晚的舞了。

——我真的不能留了，艾佛斯小姐说。

——你是不是玩得不愉快？玛丽珍失望地说。

——再愉快不过了，真的，艾佛斯小姐说，但是你必须让我走了。

——但是你要怎样回家呢？康诺伊太太说。

——哦！离码头只两步路而已，艾佛斯小姐说。

贾柏瑞迟疑了一会儿之后说：

——我送你回去，艾佛斯小姐，如果你真的非走不可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但艾佛斯小姐并不领情。

——不用对我说这种话，她大声说，看在老天的份上，你们不要理我，进去吃晚餐吧！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唉！茉莉，你真怪，康诺伊太太坦白地说。

——再见，艾佛斯小姐大声说着，然后一阵大笑，跑下楼梯去。

玛丽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一副不悦困惑的表情；康诺伊太太倚着栏杆，倾听厅门关闭的声音。贾柏瑞忖度着自己是不是造成她突然离去的原因。但她似乎不是在生气：她是带着笑声离开的。他失神地望着楼梯看。

这时候，凯特阿姨从餐厅蹒跚地走了出来，扭着双手，一脸焦虑之情。

——贾柏瑞在那里？她说。贾柏瑞到底那里去了？每个人都在里面等他，晚餐就要开始了，但鹅肉还没人切呢！

——我来了！凯特阿姨！贾柏瑞大声说，突然间神气活现了起来，仿佛如有必要的话，他已经准备好要去剁一大堆的鹅肉了。

一只棕色肥大的鹅摆在桌子的一端。在另一端，一张有皱折的纸上铺着香草，摆了一只削了外皮和遍撒面包屑的大火腿，胫骨部分扎着-张漂亮的包装纸，旁边还放了一大块料理好的牛排。在这相对的两端中间，平行摆了两排的小菜：两大瓶果酱，一红一黄；一张浅碟子上，迭满了一块块的牛奶冻和红色的果酱；一个大盘子状如绿叶，把手呈梗状，上面堆满紫色的葡萄干和去皮的杏仁果；另一个盘子上，旁边则放产自伊士麦的无花果，迭成一长方体；一碟以细碎豆蔻点缀在上头的蛋塔；一小碗用金纸银纸包裹的巧克力和糖果；一只玻璃瓶，装了一些长长的芹菜茎。在桌子的中央部分，有一水果盘，上头的橘子和美国苹果，堆得像一座金字塔，它的两旁，好像卫兵般，摆了两只矮胖但雕工细腻的老式大肚酒瓶，一只装波特酒，一只装深色的雪莉酒。方形钢琴的盖子上，一个黄色的大盘子上放着一块布丁，等着客人来分享；盘子后面还放了三排的黑啤酒、麦酒和矿泉水。按照外表颜色排列：前两排是黑色瓶子，上有棕色和红色的商标；第三而且是最少的一排是白色瓶子，腰身地方系着绿色的饰带。

贾柏瑞一把坐到餐桌的首位上，先看了看切刀的刀刃部分，然后再把叉子稳稳地刺进鹅肉里。此刻，他觉得轻松自在，因为他是个切鹅肉的老手，因为美食佳肴摆满一桌时，坐上首位，能不乐乎。

——傅珑小姐，来点什么？他说，翅膀或是鸡胸肉？

——一小片鸡胸肉就好了。

——希金斯小姐，你呢？

——唔！什么都行啊！康诺伊先生。

正当贾柏瑞与达利小姐交换着装鹅肉的盘子与装火腿和卤牛肉的盘子时，莉莉也端着一盘用白色餐巾盖着的热马铃薯泥，逐一递给每个客人。这是玛丽珍的主意，她也建议吃鹅肉蘸苹果泥。但是凯特阿姨说，烤鹅本身，什么都不加，就很棒了，她不希望吃到不合口味的食物。玛丽珍伺候着她的学生，看他们是否分到最好的肉片。凯特阿姨和朱莉亚阿姨拿钢琴台上的酒瓶来开，黑啤酒和麦酒分送给男士们，矿泉水给女士们。餐桌上，笑语与喧闹之声不断，有吩咐与回拒的吵杂声，有刀叉碰撞的铿锵声，有软木塞与玻璃塞迸出酒瓶的声音。贾柏瑞分完第一轮的鹅肉，自己来不及用餐，就又开始第二轮的切肉。在众人大声抗议之下，他才喝一大口黑啤酒来响应大家的好意，因他也发觉切肉还挺累人的。玛丽珍坐了下来安静地用她的晚餐，凯特阿姨和朱莉亚阿姨仍摇晃着身子在席间打转，有时互相踩到对方的脚跟，有时互相挡了路，有时互相发出没人回应的吩咐。布朗先生拜托她们坐下来一起用餐，贾柏瑞也这样说，但是她们说，时间多的是。最后，傅瑞迪·马林斯把凯特阿姨一把抓住并把她按坐到椅子上，引起了哄堂大笑。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贾柏瑞笑着说：

——现在，如果有人想要像庄稼汉所说的，再来一些添饱肚子的东西，男士也好或女士也好，尽管吩咐。

大家异口同声请他赶快吃他自己的晚餐，莉莉也端上来保留给他的三颗马铃薯。

——好极了！贾柏瑞一面喝一口手边的酒，一面和蔼可亲地说道，各位女士和先生，请暂时忘了我的存在几分钟。

他开始吃起晚餐，不再和大家说话。席上的谈话声盖过了莉莉收拾碗盘的声音。大家谈的主题是在皇家歌剧院表演的歌剧团。男高音巴特尔·达西先生是个皮肤黝黑、蓄着小胡子的年轻人，他对剧团的女低音赞不绝口，但是傅珑小姐却认为她的表演相当俗气。傅瑞迪·马林斯说在「盖尔帝」剧院上演的圣诞歌剧的第二部，有位扮演黑人酋长的，是他所听过最棒的男高音。

——你听过吗？他横过桌面问巴特尔·达西先生。

——没有，达西先生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因为我很好奇，傅瑞迪·马林斯解释说，想听听你的看法。我认为他的嗓子很棒！

——泰迪居然也识得好货！布朗先生热络地向餐桌上的人说。

——他为什么不配有好嗓子？傅瑞迪·马林斯强烈反驳道，难道只因为他是黑人？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玛丽珍把大家的话题引回正统的歌剧。她有个学生送她一张《米格侬》歌剧的入场券。「《米格侬》固然很棒，」她说，「但这让她想起了那可怜的乔吉娜·柏恩斯。」布朗先生往前回溯到更早的时候，回到古老的意大利剧团，那些常来都柏林表演的提野京斯、伊玛德·莫子轲、坎普尼尼、伟大的催柏利、吉格立尼、拉夫利、奥伦柏洛。那真是令人怀念的日子，他说，在都柏林有些真正好的表演。他还说老皇家剧院的二楼包厢，夜夜都是高朋满座；还有一个晚上，一位意大利男高音为《让我像军人般死去》连唱五次安可曲，每次都唱一个高C来开头；还有包厢里的年轻人有时候被热情冲昏了头，就把某个女主角马车的马给放跑了，然后再自己去拉车护送女主角穿过大街回饭店。他问，现在为什么不演像《帝诺拉》和《陆克瑞基·包吉雅》这些精彩的传统歌剧了？因为他们找不到有好嗓子的人来唱？一定是这个原因啦！

——呃！是吗？达西先生说。我认为今天和过去一样，也有很杰出的歌者。

——他们在哪里？布朗先生颇不以为然地问道。

——在伦敦、巴黎、米兰，达西先生热切地说，我认为，例如，卡罗素就很好，至少不比你所提到的那些人差。

——也许是如此，布朗先生说，但老实说，我强烈怀疑这样的说法。

——噢！我愿不惜任何代价去听一场卡罗素的演唱，玛丽珍说。

——对我而言，正在啃鸡骨头的凯特阿姨说，世界上只有一个真正的男高音。我的意思是，叫我感动的，但我想你们都没听过他的名字。

——他是谁？摩肯小姐，达西先生礼貌地探问。

——他的名字是帕克森，凯特阿姨说。我在他当红的时候听过他唱歌，我想他是所有男性歌手中，唱得最清脆响亮的男高音。

——奇怪！达西先生说，我怎么没听过他。

——是呀！是呀！摩肯小姐说得没错，布朗先生说，我记得听人提过老帕克森，但是他离我太遥远了。

——一位音色优美清脆、圆润柔和的英国男高音，凯特阿姨热情澎湃地说。

贾柏瑞用完餐，一大盘布丁便端上桌来。刀叉汤匙的碰撞声又此起彼落响了起来。贾柏瑞的太太一汤匙一汤匙地分着布丁，然后再把盘子一一递给大家。玛丽珍在半途把盘子拦截下来，再为大家配上木莓或橘子果冻，或牛奶冻和果酱。布丁是朱莉亚阿姨的杰作，在座的宾客都赞不绝口。她自己则说烤得还不够焦黄。

——喔！摩肯小姐，我希望，布朗先生说，你觉得我够焦了，因为，你看，我全身上下都是焦黄的。

除了贾柏瑞之外，所有的男士，出于对朱莉亚阿姨的赞美，多少都吃了一点布丁。由于贾柏瑞从不吃甜点，芹菜就留给了他。傅瑞迪·马林斯也拿了一根芹菜茎，配着布丁吃。有人告诉他说，吃芹菜对清血很有帮助，而他正好为此在看医生。整个餐会上一语不发的马林斯太太这时说，她儿子大约最近一周左右，就要到美乐瑞山去修养。餐桌上的话题马上转到美乐瑞山修道院，大家都说那儿的空气是多么的清新；修道院里的僧侣们是多么地好客；他们是如何从不向客人收取一分五厘的钱。

——你是说，布朗先生不可置信地说，一个人可以去那儿，待在那儿，仿佛那儿是一家旅馆，可以享受豪华大宅、美食佳肴，然后不用付一毛钱就走人？

——噢！大部分的人在离开的时候’都会乐捐一些钱给修道院，玛丽珍说。

——真希望我的教会也有这样的机构，布朗先生很真心地说。

他非常惊讶听到说，僧侣们必须禁语，清晨两点起床，晚上睡在棺材里。他问说他们为什么这样做。

——那是修道院的戒律，凯特阿姨很认真地说。

——是的，但是为什么呢？布朗先生问。

凯特阿姨再说了一遍，戒律就是戒律，布朗先生似乎还不能完全理解。傅瑞迪·马林斯就尽其所能向他解释，说僧侣们要努力为凡俗世界的罪人们所犯的错误赎罪。但这个解释仍然不够清楚，布朗先生咧嘴笑问：

——我喜欢赎罪这个说法，但是睡在棺材和睡在舒服的弹簧床上有什么区别吗？

——棺材，玛丽珍说，可以提醒他们人生最后归宿的问题。

这个话题逐渐变得沉重了起来，餐桌上陷入了一阵沉默，马林斯太太低声对邻座人讲话的声音反而清晰可闻了：

——那些僧侣们都是很虔诚的好人。

葡萄干、杏仁果、无花果、苹果、橙子、巧克力、甜点在席间轮流传递着。朱莉亚阿姨请所有的客人喝波特酒或雪莉酒。刚开始的时候，达西先生什么酒都不喝，后来有个邻座的人用手肘推他一下，并对他耳语一番，他才让人把酒杯斟满。最后的几杯斟满后，席间的对话也逐渐停了下来。随即一阵安静，只有啜酒的声音和椅子挪动的噪音打破寂静。摩肯家的三个小姐低头盯着桌布看。有人干咳了一两声，然后有几个人轻轻敲着桌面，表示要大家保持安静。随后，贾柏瑞把椅子往后推，站了起来。

拍桌子的鼓噪声立刻响起，然后，又突然停住。贾柏瑞倾身用十只颤抖的手指压住桌面，脸上带着僵化的笑容看着大家。当他的视线和一排仰望的眼睛相遇时，他便抬头把目光朝向大吊灯看。钢琴手正在弹奏华尔兹舞曲，女士们裙摆拖在客厅地板的声音，清晰可闻。也许这时候，有人刚好站在码头边的雪地里，望着透着烛火的窗子，倾听由内飘了出来的华尔兹乐曲。户外的空气非常清新。远处是座大公园，里头的大树，白雪压枝。惠灵顿纪念碑顶上的积雪，犹如一顶发光的帽子，照耀着西边「十五亩地」的白色原野。

贾柏瑞开始他的演说：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

——今晚，一如往昔，这项令人愉快的工作又落在我身上。但敝人才疏学浅，要扮演好致辞的角色，恐力有不逮。

——不用客气！绝对可以！布朗先生说。

——然而，今夜，我想恳求大家，多多包涵，并耐心借我几分钟，听我对这个场合的心情，发表一些个人感言。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聚在这个屋檐下，围绕在餐桌旁，享受宾至如归的感觉。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当晚宴的应邀者，或者，也许更正确地说，当这几位好女士殷勤待客的受害者。

他用手臂在空中画一个圈圈，然后顿一下。每个人都开怀大笑，或是微笑看着满脸通红喜孜孜的凯特阿姨、朱莉亚阿姨和玛丽珍。贾柏瑞接着放胆继续说下去：

——年复一年，我越来越强烈感受到，再也没有一种比殷勤好客这项传统更令人引以为荣、更值得我尽力去维系了。据我所知（我造访过不少的国家），在许多现代的国家中，这仍是一项独一无二的传统。对某些人而言，与其说这是项值得宣扬夸耀的传统，不如说这是一种恶习。但就算是一种恶习，在我心里，它仍是一种高贵的恶习，一种我相信会永远流传下去的传统。至少，我可以肯定一件事，只要这个屋檐继续庇护我刚才提到的那几位善良的女士们——衷心期盼她们长命百岁，那么这项殷勤真切、热情多礼的爱尔兰好客传统，这项源自祖先而我们接续传给子孙的传统，将永远活在我们当中。

一阵发自内心真诚认同的低语，在席间流转。贾柏瑞突然想到，艾佛斯小姐不在现场，她已经很冒昧先行离去了，于是就满怀自信地说：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

——新的世代正在我们当中成长，一个接受新观念新思想洗礼的新世代。他们对这些新思维，认真严肃且热情洋溢，就算这些热情有时候走入偏锋，但我相信，他们的出发点大体上仍是真诚的。但是我们活在一个怀疑——如果我可以这样说的话——和一个饱受思想混淆折磨的年代：有时候，我担心这个接受一般或高等教育的新世代，将不再拥有过去日子所留下的关怀人性、殷勤好客、善意幽默等美德。听到今天晚上所提到的那些过去著名歌手的名字，我必须承认，我们今天的生活不够开放。就算没有言过其实，过去的那些日子确是一个百花齐放的年代：就算这些日子已经遥远地无从记忆起，但至少，我们相信在未来类似的聚会中，我们仍将怀抱骄傲与热情，缅怀这段时光。我们将永远怀念那些早已仙逝，但其声名依然响亮的伟大人物。

——说得好！说得好！布朗先生大声说道。

——但是，贾柏瑞以一种比较软性的调子继续说，就算是这样的聚会，仍不免有些哀伤的念头萦绕在我们心中：对那些逝去的岁月、青春年少、人世沧桑及对今晚不在场的那些人的思念。我们人生的道路总是充满了许多这样悲伤的记忆：但如果我们沉溺在这样的感伤当中，那我们将失去继续工作与生活下去的勇气。我们每个人都背负着人生的责任和感情，这些责任与感情严正地督促我们，必须努力不懈，继续奋斗下去。

——因此，我不会迷恋过去。今晚，我不会让任何感伤的说教，破坏在座各位的兴致。我们摆脱日常生活的纷扰忙乱，抽空来此，短暂相聚。犹如至交好友，我们带着真情在此聚首；或像同事一样，抱着某种同志情怀；或者是当作她们的座上嘉宾——该怎么称呼她们呢？都柏林音乐界的三位女神。

听到这俏皮的譬喻，餐桌上爆出了掌声与笑声。朱莉亚阿姨带着几分虚荣，轮流向左右邻座的人请教，贾柏瑞到底说了些什么话。

——他说我们是三位女神，朱莉亚阿姨，玛丽珍说。

朱莉亚阿姨听不懂，但是她抬起头来，面带微笑，看着贾柏瑞。他正以同样的语调，继续说：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

——今天晚上，我无意扮演派瑞斯在另一个场合所扮演的角色。我不想在她们三人之中，评断高下。这项工作，不但惹人怨，而且也超越了我的能力范围。当我轮流看着她们三位时，心中难于决断：到底是好客的第一女主人，她因过分殷勤，凡认识她的人都拿此来开她玩笑；或是她那青春永驻的姊姊，今晚她的歌唱，带给我们许多的惊喜和启示；或最后一位同样重要的，也是最年轻的女主人，她才华横溢、乐观开朗、工作勤奋，是阿姨们最好的侄女。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承认我不知道要将奖品颁给那一位。

贾柏瑞低头瞧他阿姨们一眼，看见朱莉亚阿姨的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而凯特阿姨却泪水盈眶。他赶紧略过部分演讲内容，直接跳到结论部分。见到在座的每个人都用指头抚弄着酒杯等待这一刻的到来，贾柏瑞立刻热情地举起葡萄酒杯，大声地说：

——让我们一起举杯向三位致敬。祝她们身体健康、大富大贵、添福添寿，也祝她们在各自的领域里，继续保有自立挣得、引以为傲的地位，也在我们心中，永远占着一个荣耀与尊宠的地位。

所有的客人都起身，手持酒杯，由布朗先生带头，对着三位坐着的女士，齐声歌唱：

因为她们是快乐的好伙伴，

因为她们是快乐的好伙伴，

因为她们是快乐的好伙伴，

没有人可以否热这一点。

凯特阿姨当着大家的面掏出手帕拭泪，朱莉亚阿姨一副好像也深受感动的样子。傅瑞迪·马林斯用他的布丁叉子打着拍子，所有歌唱的人都转身面对面，好像乐音齐唱般，以夸张的音调唱出：

除非他说谎，

除非他说谎，

然后，再转身向着他们的女主人们，高唱：

因为她们是快乐的好伙伴，

因为她们是快乐的好伙伴，

因为她们是快乐的好伙伴，

没有人可以否认这一点。

随之而起的喝采声，被餐厅门外其他客人的跟唱声压了过去。傅瑞迪·马林斯在酒意的催化下，拿起叉子，权充指挥，领着大家，一遍又一遍，反复高唱这首歌。

* * *

清晨，刺骨的寒风，吹进了他们站着的大厅。因此凯特阿姨叫道：

——什么人帮帮忙，把门关起来。马林斯太太快冻死了！

——布朗先生在外头，凯特阿姨，玛丽珍说。

——布朗先生真的是无所不在，凯特阿姨压低嗓门说。

玛丽珍对着说话者的语气发笑。

——说得没错，玛丽珍淘气地说，他真的很殷勤体贴。

——整个圣诞晚会里，凯特阿姨说，他就像是瓦斯火一样，随时替大家服务。

这回她很爽朗地自己笑了起来，接着，又很快地补上一句话：

——玛丽珍，请他快进来，顺便把门关上。但愿他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

这时候厅门打开了，布朗先生一路开怀大笑，从台阶走了上来。他身穿一件绿色的长大衣，仿羔羊皮的袖子和领子，头上戴着一顶椭圆形的毛皮帽子。他指着大雪覆盖的码头，说那持续不断、尖锐的风啸声就是由那里吹来的。

——泰迪会把整个都柏林的马车都叫来，他说。

贾柏瑞从厨房后面的小储藏室走了出来，费劲地穿上外衣，环视一下大厅，然后说：

——葛瑞塔还没下来吗？

——她还在收拾东西，贾柏瑞，凯特阿姨说。

——谁在上面弹琴？贾柏瑞问。

——没有啊！大家都走了。

——噢！不对，凯特阿姨，玛丽珍说，达西先生和欧卡拉汉小姐还没走呢。

——有人还在弹钢琴，贾柏瑞说。

玛丽珍看了贾柏瑞和布朗先生一眼，然后以冻得发抖的声音说：

——看到你们两位男士这样包裹着大衣，就觉得手脚冰冷。此时此刻，真不希望见到你们如此赶路回家。

——我最喜欢这个时候了，布朗先生坚定地说，正好可以在乡间好好快走一回，或驾一辆双轮马车，痛快狂奔一阵。

——我们以前也有一匹好马和一辆轻型的马车，朱莉亚阿姨有点感伤地说。

——那匹叫人念念不忘的钱宁，玛丽珍笑着说。

凯特阿姨和贾柏瑞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什么？钱宁有什么好玩的事？布朗先生问。

——已故的帕特里克·摩肯是我们的祖父，贾柏瑞解释说，在他晚年，大家都习惯称他老绅士，他原本以煮橡胶为业。

——噢！别忘了，贾柏瑞，凯特阿姨笑着说，他有一间磨坊呢！

——是的，但不管是橡胶或是淀粉，贾柏瑞说，老绅士有一匹马，叫做钱宁。钱宁一直在老绅士的磨坊里工作，一圈又一圈地拖着磨干活。日子平静无事；但钱宁还是出了一件可笑的事。一个晴朗的好天气，老绅士心血来潮，想要装派头，乘马车去公园欣赏阅兵典礼。

——愿上帝宽恕他的灵魂，凯特阿姨语带怜悯地说。

——阿门！贾柏瑞说。——因此，老绅士，如我所说的，帮钱宁套上马鞍，并戴上自己最好的那顶礼帽，套上最好的绑腿护套，然后从他在贝克巷附近的祖居大宅，大模大样地出发。

看到贾柏瑞的表情动作，每个人，甚至于马林斯太太，都笑了起来。凯特阿姨说：

——噢！贾柏瑞，他不住贝克巷，那里只有磨坊而已。

——从祖居的大宅院出发，贾柏瑞继续说道，他驾着钱宁拉的马车。原本一切安然顺利，但钱宁看到比利国王的雕像之后便出了状况：不知道它是否看上了比利国王的坐骑，还是它误以为回到了磨坊。总之，它开始绕着雕像转了起来。

在众人的笑声中，贾柏瑞也穿着套鞋在客厅里踱步，绕起圈子来。

——一圈又一圈，它持续地绕着，贾柏瑞说，而老绅士，这位爱面子的老绅士，气得鼻孔冒烟。走了，老兄。你在干什么，老兄。钱宁！钱宁！莫名其妙！真搞不懂你这畜生！

贾柏瑞的模仿秀引起众人爆笑，但是却被一阵响亮的敲门声打断。玛丽珍赶紧开门，放傅瑞迪·马林斯进来。傅瑞迪·马林斯把帽子戴在后脑勺上，冷得拱起肩膀，缩成一团。他因奔跑叫车，口中还冒着水气白烟。

——我只能叫到一辆车，他说。

——噢！沿着码头走，我们再叫另一辆，贾柏瑞说。

——对，凯特阿姨说：最好不要让马林斯太太在风口中站太久。

马林斯太太被他儿子和布朗先生搀扶着走下门前的阶梯来；经过一番折腾，她才被抬进马车。傅瑞迪·马林斯跟在她母亲之后，爬进车子，费了一番功夫，才在布朗先生的指点协助下帮她母亲安顿好在座位上。终于，她安稳舒服地坐了下来。傅瑞迪·马林斯邀布朗先生乘坐同一部车，经过一番推让之后，布朗先生才上了马车。马车夫把毯子盖在膝盖上后，弯下腰来问地址。傅瑞迪·马林斯和布朗先生分别探出头来对马车夫指示不同的路径，于是又引起了更大的混乱。问题出在要在哪儿让布朗先生下车；凯特阿姨、朱莉亚阿姨和玛丽珍也站在阶梯上，七嘴八舌加入讨论，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大伙笑成一团。傅瑞迪·马林斯更是笑得说不出话来。他不顾碰掉帽子的风险，不时把头伸出窗外，又缩回窗内，向他母亲报告讨论的最新发展；最后布朗先生拉高嗓子盖过众人笑声，对着一脸迷惑的马车夫大声问道：

——你知道三一学院吗？

——我知道，先生，马车夫说。

——那么，就直接先到三一学院的大门口，布朗先生说，然后我们再告诉你接下来怎么走。你现在懂了吗？

——知道了，先生，马车夫说。

——那就快马加鞭赶到三一学院吧！

——是的，先生，马车夫说。

马鞭扬起，马车便沿着码头，在众人的笑声与告别声中，飞奔而去。

贾柏瑞没有随众人到门口去。他站在大厅黑暗的一角，抬着头，目不转睛地望着阶梯。在阶梯上方的第一个回转处，有一个女人站在阴暗处。他看不清楚她的脸庞，但是可以看见她那赤褐色混着橙红色的格子裙，在阴影之下呈现出一种黑白相间的两色条纹。那是她的妻子。她倚在楼梯的扶手上，正在凝神倾听。贾柏瑞看她一动也不动的样子，觉得奇怪，也跟着竖起耳朵来听。但是除了门口阶梯处的笑语和争辩声、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和一个飘飘忽忽的男性歌声外，他什么也听不清楚。

他静静站在大厅的阴暗处，一面用心听着那歌声曲调，同时抬起头来仰望着她的妻子。她的姿势带着几分优雅与神秘的韵味，好像象征着什么东西。他在心中揣摩，一个女人，站在黑暗的楼梯间，倾听着遥远的音乐声，是一个怎样的象征？如果他是画家，他要把她这个姿势画下来。她那蓝色的绒帽，可以凸显暗色背景前的红棕色秀发，而裙子上的深色条纹可以和那浅色部分互相映衬。如果他是画家，他要把这幅画取名为《来自远方的音乐》。

大厅的门关了起来；凯特阿姨、朱莉亚阿姨和玛丽珍，仍笑语不断地回到客厅来。

——喔！傅瑞迪是不是很糟糕？玛丽珍说，他真的是糟透了。

贾柏瑞静默不语，但是用手指着他妻子站立的楼梯口。厅门关起来之后，歌声琴韵也就变得清晰可辨了。贾柏瑞举手，示意她们保持安静。歌曲似乎是一种爱尔兰传统的古调，歌唱的人好像对歌词和曲调不太有把握。因为隔着距离而且歌者的嗓音沙哑，使得曲子听起来带有几分沧桑的味道。它的旋律与歌词，传达着一种哀怨悲凉的心声：

啊！雨水落在我浓密的秀发，

露水沁湿了我的肌肤，

而我的心肝宝贝冰冷地躺在……

——哦！玛丽珍大声叫道，是达西先生在唱歌，他整个晚上都不肯唱呢。喔！在他离开前，我一定要请他唱首歌。

——对，请他唱，玛丽珍，凯特阿姨说。

玛丽珍闪过其他的人，往楼梯上跑去，但是在她到达之前，歌声便停了，琴盖也「碰」一声阖了起来。

——唉！真可惜！她大叫。他要下来了吗？葛瑞塔。

贾柏瑞听到他妻子回答说是的，并且看到她朝着他们走了下来。在她身后几步，跟着达西先生和欧卡拉汉小姐。

——哦！达西先生，你真的不够意思，当大家陶醉在你的歌声里时，你就不唱了。

——我整个晚上都和他在一起，欧卡拉汉小姐说，康诺伊太太也是。他告诉我们说他重感冒，无法唱歌。

你没听到我的声音跟乌鸦一样吗？达西先生不耐烦地回答。

他匆忙走进衣帽间去，披上他的外套。其余的人被他粗暴的回话噎住，找不到话说。凯特阿姨皱着眉头，向大家示意换个话题。达西先生一脸不快，站在一边，专心地用围巾围他的脖子。

——都怪天气不好，朱莉亚阿姨停顿了一会儿说。

——没错，大家都感冒了，凯特阿姨立即跟着说，每一个人。

——据说，玛丽珍说，这是三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今天早上的报纸报导说，整个爱尔兰都铺上了一层白雪。

——我喜欢雪景，朱莉亚阿姨语带感伤地说。

——我也是，欧卡拉汉小姐说。如果圣诞节没下雪，那就不是真正的圣诞节。

——但是可怜的达西先生不喜欢下雪，凯特阿姨笑着说。

达西先生包好颈部，扣上钮扣，从更衣间走了出来；他以抱歉的口吻细说自己感冒的过程。大家都说替他难过，也替他出主意，并劝他在寒冷的夜空中，要特别小心照顾好喉咙。贾柏瑞注意到他的妻子并没有加入这番谈话。她正好站在满布灰尘的半圆扇形窗下，煤油灯的火光照亮了她古铜色的秀发；他想起了几天前才看到她靠在炉火边烘干头发的情景。她仍然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似乎不曾察觉旁人的对话。最后，她终于转身面向大家走了下来。贾柏瑞发现她的脸颊泛红，眼眶里闪着亮光。贾柏瑞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喜悦。

——达西先生，她说，你刚刚唱的歌，叫什么？

——叫做〈来自奥克林的少女〉，达西先生说，但是我不太记得确切的歌词。怎么啦！你知道这首歌？

——〈来自奥克林的少女〉，她重复了一遍说，我不记得歌名了。

——这首歌很好听，玛丽珍说，可惜你今晚的喉咙不舒服。

——嘿！玛丽珍，凯特阿姨说，不要惹达西先生生气。我不希望有人招惹他。

见到大家都准备好要离去了，她便领他们到门口那儿互道晚安：

——晚安，凯特阿姨，谢谢你安排这个令人愉快的夜晚。

——晚安，贾柏瑞！晚安，葛瑞塔！

——晚安，凯特阿姨！感激不尽。晚安，朱莉亚阿姨！

——喔！晚安，葛瑞塔。我刚才没看到你。

——晚安，达西先生。晚安，欧卡拉汉小姐。

——晚安，摩肯小姐。

——晚安，再见。

——大家晚安，一路平安。

——晚安，晚安。

凌晨时刻，大地依旧黑漆漆的，只有昏黄黯淡的月光，照在房屋和河面上。整个天空仿佛不断地往下沉落。众人脚下一片泥泞，只见大雪成条状或块状，铺在屋顶上，盖在码头的栏杆上和作为界线的矮墙上。在浑浊的夜空里，路灯犹自火红地燃烧着；对面河岸的法院的大楼，在阴霾的天空下，巍然耸立。

葛瑞塔和达西先生走在他的前面，她手臂下夹着一只棕色袋子，里头装了晚宴穿的鞋子，两手提着长裙，以避免沾上泥泞的雪水。她的姿态不再优雅，但贾柏瑞的眼中却闪着幸福的光芒。血液在他的血管里澎湃奔腾；骄傲、欣喜、温柔、勇猛的思绪在他的脑袋里翻腾起伏。

她走在他的前面。她的背影看起来如此轻盈，又如此挺立，他想要悄悄地赶上去，搂住她的肩头，凑近她的耳边，向她说一些又笨拙又滥情的恋人絮语。她看起来是如此的弱不禁风，所以他希望可以呵护她，和她单独相守。他们生活里的一些隐私秘密，如星火般从记忆中蹦了出来。

一个淡紫色的信封，搁在早餐杯的旁边；他用手轻轻抚摸着信封。小鸟在常春藤间叽叽喳喳叫，穿透窗帘的阳光，点点在地板上闪耀：他陶醉在幸福的感觉中，他食咽不下。他们站在人潮拥挤的月台上，他把一张车票塞进她手套内温暖的掌心。他陪她站在寒风中，透过镶有格子的窗户，往里看一个工人正在熊熊的炉火前制作瓶子。两人的脸孔紧紧贴近，天气非常寒冷，她的脸在冷洌的空气中，散发出阵阵的芬芳。她突然对着那个炉灶边的工人大喊一声：

——先生，炉火热不热？

但是那个人置身于炉火的劈啪声中，听不见她的问话。这也好，因为他很可能会用粗俗的话回答她。

一阵细腻的喜悦之情，从他的内心深处脱逸了出来，并在血管中热情洋溢地奔腾着。他们生活中的吉光片羽，那些无人知晓也无法知晓的短暂时光，就像柔和的星光，突然绽放光芒，照亮了他的记忆。他渴望唤起她对那些生活片段的记忆。他要她遗忘那些平淡乏味的日子，只消永远记得那些短暂的狂喜。他觉得岁月并没有浇熄他或她灵魂里的热情。他们的孩子，他的写作生涯，和她的操持家务，并没有浇熄他们灵魂深处里的温暖火焰。他以前写给她的一封信里，就曾如此说：「为什么这些文字读起来这么冰冷无趣？是不是因为任何的语言都无法表达你名字所代表的温柔？」

就像远方的音乐，他从前所写的这些文字，从遥远的过去，又回到眼前来。他渴望和她单独相处。在这些人离开后，在他们回到旅馆的房间后，他们就可以共处一室了。他要轻柔地叫她：

——葛瑞塔！

也许她没有马上听到我的呼唤：也许她正在换衣服。但他声音中的某种情愫会打动她，她会转过身来看他……。

在酒馆街的角落，他们遇到一辆马车。马车的辘辘声正合他意，因为这样他就可以不必和他人交谈了。她望着窗外，看起来似乎有点累了。其余的人指指点点看着街头或建筑物，偶尔才说一两句话。在阴霾的夜空下，马儿拖着它身后陈旧、嘎嘎作响的车厢，有气无力地跑着。一时之际，贾柏瑞仿佛回到昨日，和她共乘马车，飞奔赶船，同赴蜜月。

马车经过欧康诺桥头时，欧卡拉汉小姐说：

——据说，只要经过欧康诺桥，一定可以看见一匹白马。

——这回我倒是看见一个白人，贾柏瑞说。

——在哪里？达西先生问。

贾柏瑞手指向一座白雪覆盖的雕像，然后亲切地和它点点头，挥挥手。

——晚安，丹，他兴致高昂地说。

马车停在饭店前时，贾柏瑞跳下车，并在达西先生的反对声中，付了车资，还外加小费一先令。马车夫向他行礼并说：

——先生，祝你新年行大运。

——你也是，贾柏瑞亲切地说。

下车后，她倚靠在他臂膀上，站在人行道边，向众人道别。她轻柔地倚靠在他臂膀上，如此轻柔，就像几个钟头前和他跳舞时一样。他觉得非常骄傲，也非常幸福：幸福，因为她是属于他的；骄傲，因为她的优雅和她的贤妻良母形象。而此刻，在重温了这么多往事之后，一碰到她那音乐的、奇妙的、芳香的身体，一股强烈的情欲，油然而起。趁着她静默无语之际，他把她的手臂紧紧拉近到他身上。当他们站在饭店门口时，他觉得他们已经逃离了生活俗务与责任，逃离了家庭与朋友，带着狂野与兴奋的心，一起奔向一段新的冒险旅程。

一个老人坐在大厅里一张有扶手的大椅子上打瞌睡。他在办公室里点燃一根蜡烛，然后在前面领着他们上楼去。他们静静地跟在他后面；他们的脚步踩在铺着厚厚地毯的阶梯上，发出了轻柔的落地声。她跟着门房后面上楼，向上爬时，她一路低着头，瘦弱的肩膀仿佛因背负重担而弯曲，裙子则紧紧包裹着她的臀部。他原想伸出手臂去抱住她的臀部，拥她入怀；想占有她的欲望，使得他双手颤抖了起来，还好紧握双拳，指甲因使力而扣入手心，才止住了他肉体内的原始冲动。门房停下了，在阶梯上把那只淌着蜡油的蜡烛扶正。他们也只好在他下方的阶梯上停了下来。静默中，贾柏瑞可以听见熔化的蜡油，滴落在托盘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

门房领他们走过长廊，打开一扇门。然后把摇曳的烛火按放在梳妆台上，并问明早几点叫他们起床。

——八点钟，贾柏瑞说。

门房指出电灯开关的位置，嘴里一面滴嘟嘟地说抱歉。贾柏瑞打断他的话说：

——我们不需要烛火。街头的灯光照进来就够了。还有，他指着蜡烛台，加了一句话说，你做件好事，拜托也把那个好东西拿走。

门房拿起烛台，但动作慢吞吞的，因为他对这个奇怪的主意，十分不解。他嘟囔道晚安后，便退了下去。贾柏瑞立即把门锁上。

一道苍白的光线，由街灯洒下，照进窗户，落在门上。贾柏瑞把外套和帽子扔在长椅上，走到房间一头的窗边。他朝街底眺望，以稍稍平抚激动的情绪。然后他转身背着光，倚靠在衣柜上。她已经脱掉帽子和斗篷，站在一面可旋转的大镜子前，正要解开她的腰带。贾柏瑞停了几秒钟看着她，然后说：

——葛瑞塔！

她慢慢地走离开镜子，顺着那道由窗口洒落的光束走向他。她的脸色看起来如此凝重，如此疲惫，使得贾柏瑞开不了口。不，时候未到。

——你看起来很疲惫，他说。

——有一点，她回答说。

——你该不会是病了或是觉得虚弱吧？

——不，只是累了而已。

她走到窗边，站在那儿，往外看。

贾柏瑞再等了一会儿，但因恐怕自己会被这份羞怯迟疑打倒，于是贸然开口说：

——有件事想跟你说，葛瑞塔！

——什么事？

——你知道那个可怜的家伙马林斯吗？他赶紧说。

——知道啊！他怎么啦？

——喔！可怜的家伙，他毕竟是个正直的人，贾柏瑞继续言不由衷地说。我借给他一个金币，没有预期到他真的还了。可惜，他不知道要和那个布朗先生保持一点距离。说真的，他是个没有心机的人。

此刻，他因气恼自己而颤抖不止。她为什么看起来这样失魂落魄的？他不知道要怎样开始。是不是她也为着什么事而苦恼吗？真希望她能注意到他或主动过来找他就好了！看她现在这副样子，去占有她，恐怕太粗鲁无趣了。至少必须先看到她眼中有一丝热情才好。他渴望能够主宰此刻她那诡异的情绪。

——你什么时候借钱给他的？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贾柏瑞尽力忍住，以免口出恶言去批评那个醉醺醺的马林斯和他的借钱。他想要从灵魂深处尽情对她呐喊，想要将她紧紧拥抱，想要占有她。可是他却说：

——噢！在圣诞节的时候，他在亨利街上开了一家卖圣诞卡片的小店。

他因闷气与欲火中烧，所以没有注意到她从窗边走了过来。她站到他面前有那么一两秒钟，表情怪异地看着他。然后，突然踮起脚尖，把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膀上，亲吻他一下。

——你真慷慨，贾柏瑞，她说。

贾柏瑞被这突如其来的香吻和这句赞美之词的古怪意涵，弄得狂喜震颤。他把手放在她的秀发上，轻轻地向下抚顺。刚洗过的头发，清柔亮丽。他的心，洋溢着幸福的感觉。当他热烈期望时，她主动迎上前来。也许他们心灵相通，也许她感觉到他内心那股压抑不住的欲望，于是上前迎合他。既然她这么容易就投怀送抱，那么自己先前为什么还那么矜持呢？

他站着用双手抱住她的头。然后再迅速伸出一只手把她的身体搂了过来。他轻轻地说：

——亲爱的葛瑞塔，你在想什么？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完全投入他的怀抱。他再次轻轻地问：

——葛瑞塔，告诉我，是什么事？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知道吗？

她没有立刻答腔。但突然泪如雨下说道：

——噢！我在想那首歌——〈来自奥克林的少女〉。

她从他的拥抱中挣脱，一头栽到床上；两只手臂搁在床铺的铁栏杆上，把脸埋起来。贾柏瑞一脸诧异不解，呆立了一会儿，才跟了过去。在他经过那座更衣镜时，他看见自己整个人的样子：那衬衫里厚实的胸口，那副永远都叫自己困惑的脸上表情，还有那副闪闪发亮的金边眼镜。在离她几步距离时，他停了下来说：

——那首歌怎么啦？你为什么哭了？

她从手臂上抬起头来，像小孩一般，拿手背去擦干眼泪。他以一句自己也臆想不到的温柔语调说：

——怎么啦！葛瑞塔？他问。

——我想起来从前有一个人也常唱这首歌。

——是以前哪一个人？贾柏瑞面带微笑地问：

——是我以前和祖母住在高尔威时认识的一个人，她说。

贾柏瑞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一股莫名的怒气开始在他的心底汇聚，闷闷的欲火也开始在他的血液里愤怒地燃烧了起来。

——一个你过去的恋人？他语带讽刺地说。

——一个我过去认识的年轻人，她回答说，名叫麦可·费瑞。他以前常常唱那首歌——〈来自奥克林的少女〉。他是个多愁善感的男孩。

贾柏瑞安静了下来。他不想让她误以为他对这个心思纤细的男孩有兴趣。

——他的面容历历如在眼前，隔了一会儿她说。他有着这样的眼睛：黑色深邃的大眼睛！还有这样的眼神——如此的眼神！

——哦！那时候，你和他是一对恋人？贾柏瑞说。

——在高尔威的时候，她说，我们经常一起出去散步。

贾柏瑞的心头闪过一个念头。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你一直想要和那个艾佛斯小姐去高尔威的原因吧？他冷冷地说。

她瞪着他看一眼，然后一脸讶异地问道：

——去做什么？

她的眼神让贾柏瑞尴尬不已。他耸耸肩说：

——我怎么知道？也许去看他吧！

她转头静静地看着窗外投射进来的那束光线。

——他已经死了，她终于开口说。他死的时候才十七岁。这么年轻就死了，真是可怜！

——他是做什么的？贾柏瑞仍然语带嘲讽地说。

——他在瓦斯厂工作，她说。

贾柏瑞觉得自尊受到了伤害，因为他说的讽刺话碰了一个软钉子，也因为他的话从阴界里招来了一个家伙，一个在瓦斯厂干活的男孩。当他回忆着他们私密生活的点点滴滴之际，当他沉醉在温馨、喜悦和欲望之际，她竟然在她心中拿他与另一个男人做比较。一阵羞愤，痛击他的尊严。他看到自己滑稽的样子：扮演阿姨们餐会上无聊的招待；扮演一个神经兮兮、求好心切的滥情主义者；对着一群庸俗无知的人高谈阔论；将自己小丑般可笑的欲望理想化；他不就是镜中那位又可怜又愚蠢的家伙。他本能反应，转身背对着光线，以免让她瞧见自己已经烧到额头的羞愧。

他试着维持一个冰冷的质问口吻，但是他开口说话时，他的声音却有股低声下气的漠然。

——我想你是爱上了这个叫麦可·费瑞的，葛瑞塔，他说。

——那时候我和他很要好，她说。

她的声音含糊悲凄。贾柏瑞觉得此刻如果诱导她去达到他的目的，恐会白忙一场。于是抚摸着她的一只手，也同样悲伤地说：

——他这么年轻，是怎么死的？葛瑞塔，得了肺病，是不是？

——我觉得他是因我而死的，她回答道。

听到她的回答，贾柏瑞但觉一阵莫名的恐惧，罩顶而下。仿佛在他眼看即将成功之际，某个无以名状的、蓄意复仇的东西冲着他而来，集结了幽冥世界的力量要来对付他。但是他用理智摆脱这个纠缠，继续抚摸着她的手。他没有继续质问她，因为他觉得葛瑞塔会自己告诉他。她的手温暖滑润：但是却对他的抚摸，毫无响应。于是他就继续摸着她的手，一如在一个春日的早晨，他摸弄着她寄给他的第一封信。

——就在那年冬天，她说，大概是冬天刚开始的时候吧，我即将离开祖母家，来这儿的修道院读书。那时他在高尔威的寄宿处，因病卧床，人家不让他出门，同时也写信通知他在奥特拉的家人。说他的健康不佳，每下愈况，或诸如此类的话。但我从来没有弄清楚过。

她停了一会儿，长叹一声。

——可怜的人，她说，他很喜欢我，他是个很温和的男孩。我们经常出去散步，贾柏瑞，你知道吧，一般乡下人都喜欢散步。他原本打算去学音乐，但是因身体太弱而作罢。他有一副好嗓子，可怜的麦可·费瑞。

——哦！然后呢？贾柏瑞问。

——然后，到了我要离开高尔威到此地的修道院时，他的情况日愈恶化。我被禁止去看他，所以我写信给他说，我即将去都柏林，但是夏天的时候会再回来，希望他到时候会好了起来。

她停顿一会，抚平激动的口气后，再继续说：

——然而，就在离开前一晚，我在兰丝岛祖母的房子打理行李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用小石子丢窗户的声音。窗户因为湿湿的，我看不清外面的情形。于是就跑下楼去，从后门出去到院子里。我看到那个可怜的人正站在院子的另一头，浑身颤抖不已。

——你没告诉他赶快回去吗？贾柏瑞说。

——我求他赶快回去，还告诉他，这样淋雨会要他的命的。但是他说，他不想活了。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眼神。他就站在围墙尽头的一棵树下。

——他有没有回去？贾柏瑞问。

——有，他回去了。但是我到修道院一个星期后，他就死了。他被埋在奥特拉的故乡。噢！我听到他死讯的那一天啊！

她哽咽失声，激动不已，于是面孔朝下，趴在床上，压着棉被，啜泣不已。贾柏瑞拿不定主意地握着她的手一阵后，因怯于介入她悲伤的情绪，便把手轻轻松开，静静地走到窗户边。

她睡着了。

贾柏瑞一手倚在窗棂上，心平气和地望着她那纠葛的发丝，和那微启的香唇，聆听着她那深沉的呼吸声。原来她生命里有过这么一段浪漫的恋情：有个男人为她而死。但想到自己作为她的丈夫，却在她的生命中，扮演这么不重要的一个角色，他先前的怀恨怨怼，也就逐渐释怀了。他看着她睡着的样子，但觉他和她仿佛不曾有过夫妻一场。他一双好奇的眼神，停留在她的脸庞和秀发上：他想象着她当年的模样，想象着她在豆蔻年华时的少女情怀，一股奇异的悲悯之情，油然而生。他不愿意承认，眼前的这张面容，风华不再，但是他知道，这绝非当年麦可·费瑞舍身赴死的那张脸孔。

也许她没有说出所有的真相。他的眼光移转到那张挂着她衣服的椅子上。一条衬裙的丝带垂到地上。一只马靴立在那儿，但是上半部的靴统半垂下来，另一只则横躺在地上。他想着自己在一小时之前那种色急攻心的样子。这到底是怎么开始的？从阿姨的晚宴桌上、从他自己那愚蠢的演说、从美酒歌舞、从大厅互道晚安的欢笑气氛、从沿着雪地河岸漫步的高昂兴致。可怜的朱莉亚阿姨！不久之后，她也将像帕特里克·摩肯和他的马匹一样，走入黑暗之乡，与他们的幽灵为伴。当她唱着〈待嫁新娘〉的歌时，他瞥见了她形容枯槁的神色。也许，再过不久，他将坐在同一间客厅里，一身黑色丧服，丝帽横放在膝上。百叶窗放了下来，凯特阿姨坐在他旁边，一面擤着鼻子啜泣，一面细说朱莉亚是怎么走的。他会在心里斟酌，说些应景的话来安慰她，但也只能想到一些笨拙无谓的空话。是的，没错，这件事很快就要发生了。

房里的冷空气，给双肩带来了寒意。他小心翼翼地在被单下伸直身子，在他妻子的身旁躺了下来。一个接一个，他们都变成了幽灵。与其随着时间流逝，黯然地枯萎凋零，不如趁着满怀激情的青春年少，勇敢地跨进另一个世界。他想着，躺在他身边的她，多年来，是怎样把那双恋人诀别的眼神，深锁在心里。

贾柏瑞两眼泪水盈盈。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女人动过那样的感情，但是他知道那一定是真正的爱。他的泪水越积越多。昏暗半明之界，想象着，他仿佛看见一具年轻的形体，站在雨中的树下。他身旁还有一些其他的形体。他的灵魂走近了那些阴魂盘据的领域。他意识到，但是却无法掌握他们那捉摸不定、游移闪烁的存在。他自己的存在也逐渐淡入那灰色不可理解的地界：这些死者曾经一度生存的具体世界，也逐渐消散湮灭。

窗棂上几许轻轻的滴落声，引起了他的注意。窗外又开始下起雪来了。他带着睡意，望着银白灰蒙的雪花，斜斜落在路边的灯火下。该是他启程西行的时候了。是的，报纸说的没错：大雪纷飞，铺满整座爱尔兰岛。大雪落在黑色中央草原的每一吋土地上、落在光秃秃不见一草一木的山丘上、轻轻地落在爱伦沼泽上、轻轻地落在更西边的香侬河上，那黑色诡谲的河水之中。大雪也落在麦可·费瑞安息的山丘上，那孤寂的墓园上。厚厚的飘雪堆积在歪歪斜斜的十字架和墓碑上，也落在墓园小门的栏杆尖上和光秃的荆棘之上。他的精神逐渐进入恍惚的昏睡状态，他听见雪花落在大地的微弱声响；悄然落下，仿佛进入最后的旅程，落在所有的生者与死者身上。

1. 爱舍岛（Usher’s Island）是位在利菲河南岸的码头，原是新教徒聚居之地。

2. 莉莉来自乡村，教育程度不高，可能把Conroy念成Conneroy。

3. Robert Browning是维多利亚时期著名的诗人。他虽出生在英国，但是却向往欧洲大陆的文化与生活。乔伊斯曾称他为「导师」（the Master）。

4. Irish Melodies是爱尔兰的爱国作曲家Thomas Moore的歌谣集。

5. 套鞋（galoshes）由印度橡胶或杜仲胶制成。一八四七年首先由美国传到英国，但直到十九世纪末才真正成为一种时尚流行。

6. Christy Minstrels是一八四三年成立于纽约的剧团，专门跑江湖卖艺，模拟美国南方黑人歌谣的表演。

7. Hop-bitters一种未发酵处理的啤酒，其味偏苦。

8. 玛丽·葛来姆斯，如果我不好意思喝，你就强迫我喝，因为我真的想喝。

9. West Briton指心向英国及欧洲大陆文化的爱尔兰人，所以心态上认为爱尔兰是英国西边的一个省分。

10. 大学问题指的是当时爱尔兰大学是不是因被天主教徒独占，而造成新教徒的恐慌。还有大学能不能收女生等问题。

11. 爱兰岛（the Aran Isles）位于高尔威（Galway）外海的小岛。该地较少受英国殖民文化影响，保留较多的爱尔兰本土文化及生活方式。辛（J. M. Synge）受叶慈鼓励,曾以小岛为背景，创作剧本。Riders to the Sea即是其中著名的一个例子。

12. 都柏林与苏格兰的格拉斯哥隔着爱尔兰海，故曰跨海而来。

13. Galway位于爱尔兰西部海岸，是葛瑞塔的故乡。

14. The Three Graces指希腊神话中宙斯的三位美丽迷人的女儿：Aglaia, Thalia和Euphrosyne，分别代表聪明（brilliance）、青春（bloom）和喜悦（joy）。

15. 布朗先生的英文名字亦是棕色（brown），有焦黄之意。

16. 位于爱尔兰南部的圣伯那修道院（The Abbey of St. Bernard de Trappe）俗称美乐瑞山（Mount Melleray）。该修道院是由一位法国神父德翠普（de Trappe）在一八三一年所设立。

17. Fifteen Acres就是指都柏林市西区的「凤凰公园」（Phoenix Park）。

18. 希腊神话里，派瑞斯（Paris）从三位女神（Hera, Athena, Aphrodite）之中挑选最漂亮的一人，并把金苹果送给她。

19. 瓦斯和自来水都是都柏林当时最新、最现代化的设备。

20. 比利国王即是英王威廉三世，他在一六九〇年的波恩战争（the Battle of Boyne），击败爱尔兰军，正式把英国新教的殖民势力带进爱尔兰领土。

21. “The Lass of Aughrim”是一首爱尔兰民谣。奥克林（Aughrim）是位于高尔威附近的小镇。歌曲叙述一名年轻的农村少女被葛瑞格爵士（Lord Gregory）引诱及遗弃的悲惨故事。历史上，奥克林也是著名的波恩战役发生地。一六九一年，爱尔兰军被威廉三世的大军击败于此地。

22. 欧康诺街是都柏林市的主要街道，交通繁忙。在欧康诺桥头有一座欧康诺骑在马背上的大型雕像，用以纪念这位鼓吹爱尔兰独立运动的民族英雄。在一八二九年，在他的带领下，曾经成功撤销那些限制天主教徒参政的法令。

23. 爱伦沼泽（the Bog of Allen）位于都柏林西部二十五英里处。香侬河（Shannon）是蜿蜒贯穿爱尔兰西部的大河。

版权

联经经典

都柏林人

2009年6月初版 定价：新台币360元

有著作权·翻印必究

Printed in Taiwan.

著者 James Joyce

译注者 庄坤良

发行人 林载爵

国科会经典译注计划

丛书主编 简美玉

校对 吴淑芳

封面设计 而立设计

出版者 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

地址 台北市忠孝东路四段555号

编辑部地址 台北市忠孝东路四段561号4楼

丛书主编电话 （02）27634300转5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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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者世和印制企业有限公司

行政院新闻局出版事业登记证局版台业字第013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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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 978-957-08-3426-0（平装）

联经网址：www.linkingbooks.com.tw

电子信箱：linkingudngroup.Com

国家图书馆出版品预行编目资料

都柏林人/James Joyce著．庄坤良译注．初版．台北市．联经．2009年6月（民98）．408面．14. 8×21公分．（联经经典）

参考书目：11面

译自：Dubliners

ISBN 978-957-08-3426-0（平装）

873. 57 98008259

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版权

目录

中译本导读

一、出版

二、《都柏林人》的批评史

三、写作风格

四、翻译讨论

五、现有译本概况

六、文本即生命

麻痹：《都柏林人》的文化病理学

一、变调的启蒙

二、后饥荒创伤

三、心怀感激的被压迫者

四、大雪的启示

乔伊斯著作缩写简表

两姐妹

邂逅

阿拉比

伊夫林

赛车之后

护花使者

寄宿之家

一抹微云

对比

泥土

憾事一桩

会议室里的常春藤日

母亲

恩典

死者

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