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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

卷一 新纪元·三家分晋

第一章 晋阳大战，为新时代揭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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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国古代早期东鳞西爪式的有限文献记载看，春秋时期纷纷攘攘大小国家竟有一百四十余个，确实具备国家形态并具有时代影响力的有齐、鲁、晋、秦、楚、宋、郑、卫、陈、蔡、曹、燕、吴、越、邓、许、申；少数民族有夷、狄、蛮、戎等。其中的申国，有东、西申之说，西申在豫西南阳，东申就是今河南省信阳市区，别称申城。

自公元前七七〇年“平王东迁”至公元前四七六年“三家分晋”，春秋历经二百四十二年，有三十六名君主被杀，五十二个诸侯国被灭，大小战事四百八十多起，诸侯盟会达四百五十余次。其间先后出现了最大的五个政治势力和军事霸权，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春秋五霸”。（“春秋五霸”一说为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秦穆公和楚庄公［《孟子·告子下》］；一说是齐桓公、晋文公、楚庄、吴王阖闾和越王勾践［《荀子·王霸》］）

这五霸中的晋文公重耳，以其政治才华、人生历练和品格魅力，使一个辽阔富庶的晋国雄起于中原。但到了春秋晚期，大致是公元前五一二年至公元前四七六年的晋定公时，广大富饶的晋国土地就被一分为六了：赵、魏、韩、智氏、范氏、中行氏各霸一方，各自为政，好像就剩下晋定公的皮肉骨头没被他们最后分割肢解、油煎水煮了。而他们在大肆瓜分国家土地的时候，有恃无恐，为所欲为，后来发现他们并不为此承担责任。这真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只要你的实力强、兵马多、粮草足、拳头硬，就行。

豪强掠夺之后，带来的是欲望的更大膨胀和野心的扩张，他们觉得目前一分为六还不行，独此一家为最好，于是再打。尘烟散去后盘点一下，差不多了，六家只剩下四家：智、赵、魏、韩，主子分别是智伯、赵襄子、魏桓子和韩康子。说来还不平均，也不平衡，四家中智伯势力最强也最横，不知是哪一个灿烂的清早或幸福的傍晚感动了他，他竟对晋国国君及其位子产生了浓厚兴趣，觉得那个位子真好，努力一下，大可取而代之。

这里需要解释一下，历史上所谓什么襄子、襄王啦，桓子、桓王啦，康子、康王啦，这都是他们死后封的谥号，谥号是中国古代对王侯生前功过形迹最终的大体评价或界定，有善谥，也有恶谥，不是他们的官称，也不是姓名，他们在世时都不这么叫的，只是后人在叙述过往的历史时，习惯上都直接用谥号称呼他们。

一、食果去皮，智伯贪残不仁

智伯名瑶，晋国大夫智宣子徐吾之子。取名为瑶，瑶乃美玉，明亮温润，看来智宣子徐吾对这个孩子是寄予了美好希望的。某天他把族人智果找来，说他想选个接班人，问：“瑶如何？”智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毫不客气地说，他不如你的长子宵。徐吾大为不解，说那宵的才智、能力都远比不上瑶啊。智果说这个我知道，瑶有五大过人之处：高大美髯、骑马射箭、多才多艺、刚毅果敢、机智乖巧。唯有一短，就是贪残不仁。我敢断言，如果立瑶，宗族必灭！

这智果兴许是铁定看准了的，否则他也不会那样在人家父亲面前直言不讳地说人家儿子的短处。待后来徐吾坚持不听也不信，仍旧立瑶为他的接班人，先知先觉的智果预见到了智氏宗族灭亡的未来，遂改姓为辅氏。

正像智果断言的那样，这智伯刚一即位接替去世的父亲主持晋国朝政，便显露出他的贪残不仁和勃勃野心。手下谋士看得清楚，便为他出谋划策，说要取代晋国，赵、魏、韩是你最大的阻力和对手。

智伯说，如何解决？

谋士说，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削弱他们的力量。

智伯说，怎么削弱？

谋士说，南方越国正在兴起，锋芒直指中原；晋国日益衰败，危在旦夕。大可借此假传晋侯之命，让赵、魏、韩三家各献地百里，纳其税赋，以充军资，与越抗衡争霸。如有不听话者，以晋侯的名义讨伐他！谋士满眼凶凶的光，然后说，知道这叫什么？

智伯问，这叫什么？

谋士说，食果去皮！

谋士这番鼓舞煽动，正中智伯下怀，一番密谋之后，智伯便派族人智开先去韩康子韩虎府中假晋侯之命要地。韩康子听后愤慨不已，立即与手下商议，说这智伯真是贪得无厌，挟晋侯以弱三家，名割地以强己，我想兴兵除了此贼！韩谋士段规认为万万不可，因为智伯这一招阴险恶毒，你要发兵，为抗旨，是死罪。不如把地给他，给他之后他必去魏、赵割地；魏、赵不从，必相攻击。韩只须安坐在家，隔岸观火，视其胜负，再作定夺。

百里之地就这样给了智伯，智伯大喜，遂设宴于蓝台之上，款待韩康子。酒喝到兴致处，智伯让人取出一幅画来，置于几上，徐徐展开，与韩康子一同观赏。原来这是一幅鲁国卞庄子的《刺三虎图》，题款：三虎啖羊，势在必争。其斗可俟，其倦可乘。一举兼收，卞庄之能！智伯用大手摸了摸阔大的下巴，恢宏一笑说，看懂了么？我查了典籍史册，眼下列国中同名的，齐有高虎（时齐上卿），郑有罕虎（时郑上卿），你是韩虎，恰三只也，这真是巧合啊。韩康子满脸尴尬。段规在一旁怒目而视，忍无可忍，于是挺身而出，叱责智伯说，出于一般礼节，智君也不该直呼其名，更不该戏弄我主，欺人太甚！段规生得矮小，五短身材，即使挺身而出，但站在智伯跟前，还不到他的胸脯高。智伯就用大手拍了拍段规的小脑袋说，小儿知道什么，也来饶舌，三虎吃剩下的残汤剩水变成屎尿你都喝不着！段规面红耳赤，目光里含了无奈和乞求，望着韩虎；韩虎装醉，拍了手快乐大叫，说得好！说得好！

韩康子一行满载一腔屈辱与悲愤离去后，只在第二日，智伯就派智开去魏桓子魏驹府中以同样的理由和方式要地，魏桓子已听说了韩已割地向智伯屈从，觉得今儿个这地你给也得给，不给也要给了。便问计于手下谋臣任章，任章把前因后果一分析，力主把地给他。道理是失地者常有忧患，得地者定会骄纵；骄纵者狂妄轻敌，忧患者同病相怜。三家若因此同心合力，智伯他死定了！

百里地就这样给了智伯，智伯大喜，想韩、魏都不敢违抗，赵氏定不在话下。

然而，智伯低估了赵襄子。

二、天降大任，无恤忍辱负重

赵襄子名无恤，是著名的“赵氏孤儿”赵武的孙子、赵简子赵鞅的儿子。赵简子那年生病，五天五夜不省人事，中国先秦名医扁鹊来给他诊断把脉说，慌什么！血脉没有问题，不必大惊小怪，三天后就会醒来，到时定有话说。

扁鹊是名医，也是神医，只两天半，赵简子就醒过来，说：我到天帝那儿很快乐，每日与众神一起在天的中央游览，听天乐演奏，看众神舞蹈。有一只熊来抓我，天帝让我射它，于是挽弓射箭，一声呼啸，那熊应声倒下；有一只罴来抓我，天帝让我射它，于是挽弓射箭，劲疾无比，那罴顷刻死去。天帝高兴，赏我两个竹箱子，都配有小箱；这时我看见有个小孩在天帝身边，天帝把一只翟犬托付给我，让我在儿子长大了以后，把翟犬赐给他。天帝还说他念及虞舜的功德，到时把他的嫡女孟姚嫁给我的七世孙。在一旁记录他讲话的董安于说这真是神了，竟和扁鹊说的一样。赵简子一激动，赏扁鹊地四万亩。但这个亦真亦幻的天上的故事蕴含了什么寓意，赵简子百思不得其解。

一天，赵简子外出，一神秘长者挡住了他的去路，终于把答案告诉了他。说：你先射杀熊，后射杀罴。其寓意晋国将有大难，你则首当其冲，天帝暗示你要灭掉二卿，熊罴是他们的祖先（二卿指的是后来被赵简子灭掉的范氏和中行氏，熊和罴是他们祖先部落的图腾）；那两个竹箱子是说你的儿子将在翟这个地方战胜两个国家（即赵襄子灭代和智氏，他们都是子姓）；那个小孩，就是你的儿子；那只翟犬，是代国的祖先（翟犬，代之始祖；代属北狄，其始祖以犬为图腾），你儿子将来必占代地。及到你的后代，还会提倡改革，穿胡服，习骑射，在翟的地方吞并两个国家（后来的中山国和胡地）。

挡路人说完这么一番话，转身就不见了。

赵简子得此高人指点，开始琢磨拦路人反复提到的自己的儿子，他那一大群孩子中，究竟指的是哪一个呢？他看哪个都像，哪个都不像。这个时候，一个叫子卿的就来了，赵简子把他的儿子们都叫来让他给看看命相。子卿看后摇头表示遗憾，赵简子说：那你是说我赵氏一族完蛋了。子卿说：未必，我刚才在路上看到一个孩子，眉眼神态特像你，好像是你的儿子吧。赵简子迅速遣人去把在路上玩的那个孩子叫来，一看，原来是无恤，遂叹了一声，作孽啊，这也算是我的儿子！子卿立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睛闪过一道亮光，发出内心的赞叹：哦，将军！傲岸而又尊贵，这才是真正的，将军！赵简子满脸涨红说，什么傲岸尊贵，他母亲是翟人低贱的婢女，肮脏而粗俗，先生看走眼了。子卿说主公错了，此乃上天赐予，已不是低贱与尊贵能说得清的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简子也就有些信了，但他还是想让事实检验一下，于是把众儿子叫来说，我把宝符藏在常山（山西恒山）上了，看你们谁最先找回来，我奖励他。

那所谓的宝符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赵简子不过玩了个花招，众儿子去后自然都空着手回来了，只有无恤，说我找到了宝符！

赵简子说，呈上来。

无恤回答，宝符没有，但我知道了其中的内容。

赵简子说，讲来我听。

无恤回答，从常山上逼攻代国（河北蔚县），定胜无疑！

赵简子大惊，想起子卿的话，遂废太子伯鲁，改立无恤。

之后，智伯联赵讨伐郑国，赵简子有病在身，便委派太子无恤率军与智伯军队联合作战。智伯向来骄横，见无恤一毛头小子，趁着醉意向无恤大耍酒疯，硬要无恤与他喝酒，不喝就让人灌他。看着无恤满脸痛苦，肆虐大笑，遂端了一碗酒，泼在了无恤的头上，无恤只尴尬地笑了笑。随同的大臣要杀了智伯，无恤制止说，无碍，天降大任于斯人，主公果决立我，就是看我能忍辱负重。这话说得真乃大家风度，而智伯却在想，那风云一世聪明过人响当当的赵简子怎么立了这么个窝囊废。智伯回去后，就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赵简子，要他赶快废了无恤。赵简子一时彷徨，最终还是没听。

三、晋阳困守，天地为之动容

对智伯，无恤嘴上不说，心中忍耐疼痛，这种疼痛持续到赵简子去世，持续到他顺利即位，持续到今天智伯遣其兄逼迫他向智氏割地。赵襄子的愤怒与仇恨如洪水泛滥，于是震怒说：土地乃先世所传，怎能随便给了别人，韩、魏有地，他们想怎么割就怎么割。我赵家决不割地求安、卖国求荣。回去告诉你们智伯，他要割我的地，我就割他的头！

赵襄子的这一番义正词严酣畅淋漓气势夺人的震怒，所带来的后果也是严重的，智伯立即发动他全部的军事力量，联合韩、魏两家，浩浩荡荡就向赵氏的领地扑了过来，并约定：灭掉赵氏，三分其地。丞相张孟谈听说后，急告赵襄子说，先君临终有话，国家有变，必去晋阳。张孟谈说，我认真思考过先君的这句话，他说的是有道理的。从前一直受到你父亲器重的家臣董安于曾在晋阳城内修筑公宫，又派了尹铎去精心打理完善，尹铎在那里苦心经营了数十年，早已与百姓有着鱼水情谊血肉关系，尹铎对你忠心耿耿。赵氏于大难之时，他们必拼死效力。于是，赵襄子在智、韩、魏三军的一路紧逼追杀中，逃跑到了晋阳。晋阳的老百姓听说是尹铎的上级领导来了，自发组织起来，热情洋溢地把赵襄子一行迎接进城，住在公宫。

赵襄子感到有这么情重如山的群众，心上感动了；再看到高大坚固的城堞，心里踏实了；然后一起去登城守望，检点库内兵器，心里不安了：小小晋阳，偏安一方，兵器不足，戈戟钝锈，满打满算，箭镞还不到一千支。张孟谈在一旁看出来，说：主君莫慌，从前董安于在晋阳城内修筑的这个公宫，墙里都是芦荻蒿杆，就是预备在危难时做箭杆用的；还有，庭堂廊柱都是精铜浇铸，就是预备在紧急时锻造兵器用的。

听了张孟谈的话，马上让人验证，果然如此。赵襄子内心大呼，天无绝人之路也！

内心大呼之后，赵襄子平静了一下情绪，突然就想到了一个人才的问题，感叹万端：看来，芦荻蒿秸并不重要，金银铜铁并不重要，治国之根本在于贤臣也。得董安于而兵器齐备，得尹铎而民心凝聚，得张孟谈而问题迎刃而解。赵襄子此番感叹，实为分析，据此论证了目前的形势和任务。事实证明，得其三人相助，智、韩、魏三军联合围一隅小小晋阳城一年多，竟还没攻克！

不能攻克，就需要研究一下了。机智乖巧过人的智伯便乘了车子在城外绕了一圈，突然听见了流水的声音，抬眼望去，不远处的山上有万道泉流飞瀑，泻入大河，滚滚向东而逝。

智伯问一路人，此乃何山？

路人答，龙山。

智伯问，水归何处？

路人答，晋水东流，与汾水合。这流水的地方就是其发源之地。

智伯问，离城几里？

路人答，从这到晋阳城西门，十里。

智伯不再问，心中诞生了一个阴暗而惊险的想法，朝着空蒙龙山大喊一声，我有破城之计也。那路人被这一声喊叫吓得倏然惊呆在了那里，半天没缓过神来。

智伯回营后，立即招韩、魏两家商量定夺，他要趁现在的旱季在山上筑渠引水，在河里垒一条蓄水大坝，待到了雨季，山洪下来，河水陡涨，于南岸挖开堤坝，让大水直泻晋阳城中，让赵襄子领受天河倒灌、遭受灭顶之灾的滋味！

谈不上真正的商量与决策，智伯说过了，那就算是定了。之后，智伯亲自指挥设计了这项应用于战争的水利工程（其中晋水北流的一支，后来被命名为“智伯渠”），也亲自安排指挥了在那年雨季将南岸堤坝挖开。伴随着智伯的一声洪水般的大笑，那晋水排天倒海破堤而出，直灌晋阳城！

接下来，让我们为之惊叹的是晋阳的老百姓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来的生命信仰更是生存本能的顽强意志和生死不屈，令天地为之动容：在房屋倒塌，无地可栖，无灶可炊的时候，他们构巢而居，悬釜而烹；在食物断绝，油盐奇缺，传染病发的时候，他们交换子女，杀而食之，这完全超出了包括智伯在内的所有人的想象。

结果，晋阳城固守了长达三年！

四、反戈一击，三家齐分晋地

在这个大灾大难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有一个细节可能为所有人都无意所忽略，而赵襄子却发现了。那就是在这个非常时期，君臣百姓把对赵襄子的礼节都简单化了，到后来以致觉得哪还顾得了这些，干脆就省略了去。要说也是，到底什么时候什么境况了，谁还有心去繁文缛节地按照有关规定和序列完成那些礼仪形式。尊严、权贵、天理、人伦，都沉溺在一片汪洋之中，于此一背景下迅速暴露出了它的脆弱与无力。而有个人做到了，他就是高共！但高共也只能对赵襄子恭敬不失大体，他到底不能帮助赵襄子解决严峻现实的困扰、迫在眉睫的危难。围困是无止境的，而坚持是有极限的，赵襄子不想与晋阳城就这样束手无策真的走到最后的同生死或共存亡。

遇到问题了，丞相张孟谈就出现了。说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等待某种契机的出现，看来已不可能。同时我也在考虑一个问题，即韩、魏两家各自发兵，未必出于本意，而是被逼无奈。我想今夜出城，去说服韩、魏二君，一起反攻智伯，这对于我们和他们可能都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赵襄子说，即使韩、魏同意，我们的军队被困水中，插翅难飞，怎么出得城去？张孟谈说，这个时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当我现在已经说服韩、魏了。从明天起你就开始让全城人制造木筏船只，操练兵器，打起精神，作最后一搏！

是夜，张孟谈秘密出城，扮成智伯军士模样，直奔韩家营寨。见了韩康子，将前因后果如此这般讲了一遍，然后用“唇亡齿寒”、“唇齿相依”的道理深刻分析了韩、魏、赵与智氏之间眼下和长远的利害关系，并提出趁现在智氏毫无准备，三家联合，反戈一击，灭了智伯！张孟谈说，错过机会，你想打都打不过他了。况且智氏之地多倍于赵，如果成功，既得广大土地，又除它日之患，一解后顾之忧。韩康子听后，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当夜急召段规来议，把张孟谈的话说与他听。段规那日受了智伯的当众戏弄侮辱，一直怀恨在心，对张孟谈的建议大为赞成。韩康子就秘密派段规去见魏桓子，段规自然是火上浇油一番煽动劝说魏桓子，直说得魏桓子一提智伯就咬牙切齿怒不可遏。

有时，历史就这么简单，于“唇亡齿寒”、“唇齿相依”如此简单的道理中，历史和晋水就要按照一个简单的密谋突然改道了。

次日，智伯像往常一样怀着不衰的自信与亢奋，邀韩康子和魏桓子去亲视水势，并置酒龙山款待二位将军。山色青苍，流水潺潺，把酒临风，好不惬意，智伯万端感慨说，好家伙，老是说洪水猛兽，我今儿个算是知道了水这个东西可真厉害，它能把一个国家灭亡了。你们看啊，这水只要再涨一点点，晋阳城就淹得没影了。好哇，晋国之盛，表里山河，汾、浍、晋、绛，都号称大川巨流，波扬浩荡；其实水呢，也没什么好怕的，但它稍一加速就陡涨气势汹涌澎湃让人恐惧了。二位说是吧。

韩康子和魏桓子一起点头说是，趁智伯神采焕发慷慨陈词的当儿，韩康子用胳臂肘捣了捣魏桓子；魏桓子也在桌肚下面用脚踩了踩韩康子，两人不言而喻，心照不宣，脸上流露出很复杂的神色。酒席散后，大臣疵就告诉智伯，说韩、魏欲反。智伯不信，絺疵说，灭赵之日，三分赵地，眼看这个目标就快要实现了，他们应该为此高兴才是；但你今天注意没有，他们不但没有喜形于色，反而心神不宁，甚至有所恐惧。同时，你在谈到水的时候，你忘记了，晋水可以灌晋阳，那么绛水就可以灌平阳（今山西临汾，其时属韩），汾水就可以灌安邑（今山西运城附近，其时属魏）。平阳、安邑不正是韩、魏的都城么，你说他们俩会怎么想！

第三日，韩康子和魏桓子也在营中置酒邀智伯去宴饮，答谢他昨日之请。酒斟上，尚未饮，智伯咋试着心上有点憋闷，说我这人就这直性子，这话不说出来，酒也喝得不痛快，昨天有人和我说你们俩想阴谋发动事变，不知是真是假。韩康子和魏桓子立即就编造说最近他们好像听说了赵氏出了重金收买叛徒来离间他们三人关系，是想趁此机会，逃离晋阳城。智伯听后，恍然大悟，说原来如此，这个疵，真是多虑了。韩康子马上插话说问题是你今天不信，那些被赵氏收买的人还会挑拨你，那你怎么办啊？智伯立即端起桌上的酒杯，做了个十分潇洒而壮烈的动作，将酒泼在了地上，说如果我们相互猜疑，有如此酒！话刚落音，一屋欢笑。

三人刚散去，絺疵就来了，质问智伯为何把他的话说给他们两个听。智伯说你放心好了，我们已经泼酒发誓，互不猜疑。反过来说，如果我们之间起了疑心，相互戒备，那这城还怎么围，这仗还怎么打！我知道，他们心里肯定都有各自的想法，但大敌当前，团结为重，等灭了赵氏回去后，我再收拾他们。

絺疵想，要说智伯的这番话说得确实有理，无可辩驳，但主君太过率性了，口无遮拦，心无城府，早晚被人不明真相地割了脖子还在那里豪情万丈气吞山河。过不几天，絺疵就装着暴得寒疾要去求医治疗，遂一去不回，逃奔秦国去了。絺疵一走，韩、赵、魏一直悬着的心算是彻底放了下来。一不做，二不休，饮血盟誓，定下计策，约于次日子夜时分，决堤泄水。赵只要见到水退，便领兵出城，直捣智伯大营。韩、魏军同时出动，共擒智伯！

这个时候，历史就再不会有意外的变故和周折了，三家订立的计划顺利实施。韩、魏暗地派猛士袭杀了守堤兵士，从西面决开水口，憋了数月的大水凶猛强悍地一泄而下。令韩、魏没有想到的是，水从西决，那洪水正好反灌入智伯的军营，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不期的效果。智伯猛然醒来，水已湿了床被衣裳，非常生气，喊了人进来，大声呵斥，问怎么搞的，赶快去人看看是不是堤坝泄漏，抓紧让人堵上。说话间，水势就迅速涨了起来，心上惊慌，知是人为，而非泄漏，果然有变，大事不好。正无所主张，智国和那个中国先秦著名侠士豫让，驾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竹筏率军赶来迎救。智伯上得竹筏，茫然四顾，黑暗中见波涛翻滚，军队大营已是汪洋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心上涌出一股鲜血，直冲喉咙，尚未吐出，忽闻鼓声大震，人声鼎沸，韩、魏兵到。竹筏在水上拐了一个弯，豫让猛然跳入水中，说：快，你们去后山，可从那里入秦，不要管我了，我当以死拒敌！

事不宜迟，智伯此时不会也不能为豫让的壮举来一段感天动地的表白，遂与智国掉竹筏转至山后，谁知赵襄子早有预料，在那里埋下了伏兵，智伯赶来，伏兵大喊着一起跃出。智伯见此，遂立于竹筏，束手待擒。待赵襄子上前来亲缚智伯，历数其罪欲亲手斩之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智伯奋力一跃，投入水中，溺水而死。按智伯的性格分析，这个时候，他一定觉得即使拼死逃生，也尽失男儿宁折不弯的血性气度与气概，若苟且偷生数日则无异行尸走肉，活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那一天是周贞定王十六年（公元前四五三年）正三月丙戌日。

这一场划时代的战争，以韩、赵、魏最后的胜利而告终。之后，智伯一族，除有先见之明的智果改姓辅氏幸免以外，余者无论男女老少，全部被杀，无一幸免。韩、赵、魏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赵襄子气色生动，容光焕发，召集文武百官，论功行赏。这一回，精明智慧一贯正确的张孟谈有失算也有点失意了。他满以为会争得头功，大臣们也觉得这头功非他莫属。可以说，张孟谈相当程度上决定了战争的成败和赵氏的生死。谁知，赵襄子眯了眼睛意味无穷地笑了笑，把头功给了高共。张孟谈大失所望，认为有失公道。赵襄子说：非常时期，高共不失君臣之礼，保持了国家的尊严和领袖的威信，这样晋阳百姓才支撑了那么长久不衰的团结和信念。其中的道理还要我给你讲么？

许多年后，赵襄子无恤去世，其侄孙赵浣即位，他比老一辈把事做得更坚决更狠毒，与韩、魏那两个都是刚上台的毛头小子一商量，干脆把晋国的土地也给私分了，史称“三家分晋”。

其创世意义：一个崭新的时代来临了，中国开始由奴隶社会向封建社会转变。我们记住了这个带有标志性的日子：公元前四七五年。

其命名意义：这个崭新的时代叫战国。

五、天子册封，一跃贵列诸侯

战国之始意义重大的所谓“三家分晋”，不过是赵襄子的侄孙赵浣与韩、魏二家私下里一合计，就把晋国的土地三下五去二地给分了。最后还算有良心，留了绛（今山西侯马市之新绛）与曲沃（今山西闻喜东北）二邑，给了晋国新国君晋幽公维持日常生计。某日晋幽公哭丧着脸舔尽陶碗中还算可口的汤汁，觉得还是有点饿，用昔日主子一般的威风喊了一声，没人答应，这才知道随他的土地一起被人家拿走的还有一样东西，那东西叫权力。

到了公元前四〇三年，这单独来过的赵、韩、魏三家的主子已经是孙子辈了，他们分别是赵襄子的侄重孙赵籍、韩康子的孙子韩虔和魏桓子的孙子魏斯。这是年轻的一代，战国新贵，青春焕发，雄心勃勃。他们一次次驱车巡览已经属于自己的广大丰饶的土地和庄稼，享受新时代铁器和牛耕带来的生产力的提高及其随之而来的无尽的财富，但心里不踏实，于是思考和自问，这土地是自己的么？这财富是永久的么？如果说是自己的，为何又说的那么没有底气！

他们就这个问题坐下来分析研究了无数个晚上，终于明白了，那土地固然为自己生产着财富，但它仍然印着晋国不灭的戳记。原因就是他们现在仅仅只拥有土地，而无独立国家诸侯的名分。没有诸侯的名分，那土地就不能得到周天子的公证，便也不能得到天下人的承认。土地和名分，一个都不能少！于是那年夏末秋初，三家合议一起遣使者（赵遣公仲连，韩遣侠累，魏遣田文）去周天子那里讨封。

当年“三家分晋”是在东周贞定王时期，贞定王有三个儿子：去疾、叔、嵬。定王死后，去疾即位，是为哀王；只三个月，叔袭杀去疾自行即位，是为思王；只五个月，叔又被嵬杀。嵬即位，是为考王。考王十五年崩，其子午即位，是为威烈王。赵、韩、魏三家遣使者来跑官要官这年，已是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四〇三年）。这一年洛阳发生了一件举国震惊的大事，初夏的一个黄昏，狂风大作，暴雨如注，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击中了九鼎。朝野内外，惶惶不安，三个月后，朝内尚有余悸，这个时候，赵、韩、魏三家的使者就来了。

周威烈王在对这三家的册封诸侯的问题上心情十分矛盾，三家公然分了晋地，几乎寸土不留，晋地是谁的地，晋地就是天子的地。三家分晋其实是间接分我，分我的地现在还要我给个名分，以使天下人知道我的地被他们分得名正言顺，真是绝大的讽刺。但反过来说，不封他们又怎么办，这帮家伙现在已是家大业大，实力雄厚，且年轻气盛，胆大妄为，没一个是好惹的。而周朝九鼎震动，王室日见衰微，为一张空头支票样的任命书而与三家结下了梁子，日后许多事情怕是会十分麻烦和棘手。于是，命内史作册命，赐赵籍、韩虔、魏斯为诸侯爵位，是为赵烈侯、韩景侯、魏文侯。

周威烈王这心情复杂万般无奈地一册封，公元前四〇三年便具有了划时代的意义，如果说壮丽、精彩、纷繁、好看的战国大戏在“三家分晋”时还仅仅是开场和前奏，那么现在它便光华四射地正式拉开了壮丽的大幕。在信阳光山县出生的宋代大史学家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开篇就是从这一年开始，记载的第一件事即是：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司马光的这一记载，确切划定了中国春秋、战国两个时代史学意义的历史分期。

最后需要交代一下，关于春秋、战国历史分期的具体年代界定，主要有这样三种：

之一：【司马迁：公元前四七五年】

司马迁认为公元前七七〇年至前四七六年为春秋时期，公元前四七五年至前二二一年为战国时代。春秋时期是指从“平王东迁”洛阳到韩、赵、魏“三家分晋”的历史阶段；战国时代是指从“三家分晋”到秦灭六国的历史阶段。司马迁在《史记·六国年表序》中记述：公元前四八一年，齐国大夫田常杀死国君齐简公，夺取齐国政权，天下诸侯各国，没人出面讨伐。结果是在晋国由六卿分权逐渐演化为公元前四五三年韩、赵、魏三卿灭智氏瓜分其地，三分国权，并于公元前四〇三年终于取得周天子的承认，讨得分封；田氏也于公元前三八六年取得周天子承认，立为诸侯，沿用齐国国号。韩、赵、魏、楚、燕、齐“六国之盛自此始”。司马迁记述的这些重大历史事件发生的时间分别是公元前四八一年、前四〇三年和前三八六年，那么，他为何把春秋战国的分界却划定在了公元前四七五年呢？司马迁说，天下史籍皆被秦焚，独留《秦记》，只有年而无月、日的记载，文辞简略，极不完备。故只能依据《秦记》，接《春秋》所记历史的时间之后，选择周元王元年作为开始来记叙“六国时事”的。周元王元年就是公元前四七五年，即成为战国的开始。司马迁的理由是，周元王是一朝天子，从他的朝代记起，便于陈述史实。

之二：【吕祖谦：公元前四八一年】

吕祖谦是南宋著名哲学家、文学家，南宋金华学派的主要代表人物，他把春秋战国的分界定于公元前四八一年，这一年不仅是齐大夫田常杀齐简公而专权，也正是孔子作《春秋》绝笔之时。《春秋》是孔子作的一部鲁国史书，该书记载了从鲁隐公元年（公元前七二二年）到鲁哀公十四年（公元前四八一年）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缘于这个书名，后世把这一段历史称作春秋。而这之后到秦统一前，群雄逐鹿，征战不休，故前人把这一段历史称之为战国。春秋战国也被合称为东周时期。后来有一些新编的历史书籍都采用了这个分期，认为春秋即公元前七二二至前四八〇年是一个社会剧烈变化的时代；战国为公元前四八一年至前二二一年，在文化上是一个空前繁荣的时代，奠定了中国整个封建社会文化的基础。被称为战国史研究扛鼎之作的《战国史》的作者杨宽先生也认为公元前四八一年，继鲁、晋两国之后，新兴地主阶级在齐国取得政权，这标志着中原地区普遍进入封建社会，用这个年代来作为战国时代的开始，是合适的。

之三：【范文澜：公元前四〇三年】

当代著名历史学家范文澜先生把这一历史时期分为“列国兼并时期——东周”（公元前七七〇年至前四〇三年）和“兼并剧烈时期——战国”（公元前四〇三年至二二一年）两个时期。他认为公元前四〇三年晋国韩、赵、魏三家世卿册封为诸侯，战国开始，东周完全失去了作用，它只是作为一个小国存在着，不再代表一个历史时期的王朝，明确定义了东周从公元前四〇三年起所处的历史地位。因此范先生直接把公元前四〇三年至前二二一年作为战国时代的时间范围，而不将其算作东周的一个时期。这与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对于战国始年的认定是一致的。

极有意思的是范先生认为所谓的春秋应该是“列国兼并时期——东周”中间的一个时段，即公元前七二二年到前四八一年。不难看出，这个时间段即是《春秋》所记历史的起止时间。

第二章 侠之大者，士为知己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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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之战，豫让挺身拼死救主，于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竟不忘换了一套衣裳径直逃往石室山（今山西汾阳城西）中。这个“逃”字用得有点讨嫌，对于豫让这位著名的先秦侠士，一个“逃”字真是辱没了他的名声！

豫让出身在侠士之家，祖上是晋国侠士毕万，一身好武艺，曾在晋献公战车上做他的贴身护卫。爷爷则更有名了，是晋国家喻户晓的大侠士毕阳。而豫让与他们不同的是忍而不发，从不张扬，更像一个忍者龟。但赵襄子这个狭隘而卑鄙的家伙，对当时没能亲手杀死智伯，一直耿耿于怀，诞生了一个十分下流的构思，并用了一个十分下流的手段：他把智伯的人头富有艺术创意地漆成一只尿壶供自己使用。

豫让哭了。豫让觉得那是他主君的头，也是他豫让的头，天天让人家往自己头脑壳里尿尿，是怎样的奇耻大辱！而我竟还在这石室山中苟且偷生，我是什么东西，我对得起谁去，我还是个血性男人么。他猛然踢翻了像狗窝一样的床铺，奔跑至大山之巅，肝胆俱裂一声大喊：不杀无恤，死不瞑目！

其实他那会儿还情绪激烈地说了一句千古名言，本章后面还要提到。

豫让改名换姓，下得山来，装扮成仆人，怀里揣了锐利匕首，伺机刺杀赵襄子无恤。他选择了无恤的厕所。按说，豫让行刺的决心、工具、地点和方式，都让人感觉万无一失了，谁知，那天无恤如厕方便，到了门口，心脏的跳动间歇了一下，倏然就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唤了人来，让把厕所给检查一下。来人进去，果然就从里面牵出一个人来。

一番盘查，知是智伯亡臣豫让，无恤便问，你如此怀揣利器是想行刺于我？

豫让说，不错。

无恤说，何故如此？

豫让说，我是智氏亡臣，当为主君报仇！

无恤的手下一拥而上，怒不可遏，纷纷请求杀了此贼。无恤抬手制止，短暂思索了一下说，他是义士，放他回家。

豫让说，放我回家，你会后悔。

无恤说，我今放你，还不能一释前嫌？

豫让说，不能。你放我，这是你我之间的个人私情；我报仇，那是我做人臣的大义，怎能混为一谈，你水平也太差了吧。

无恤说，冷血动物。

豫让说，你又错了。为报国仇，我心灼热；为申大义，我血滚烫，故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我死不死，何时死，怎么死，死多少次，都无所谓了，反正你一定要死。这个精彩纷呈的世界对于我只具有这一种意义，你要做好准备，当然是做好死的准备。

于是赵襄子为安全起见，去了晋阳。

其实豫让也很无奈的，他的复仇之心日日在大火中焚烧，他的痛苦已到达生命的极限。回到家中，妻子劝他，说你简直就是人中的另类，只为自己活着，为一个死去的人活着。你就不能去韩、魏做士以求其富贵功名，换一种方式生活。

应该说，妻子的劝说是改变他命运现实的一次机会，谁知豫让听后，勃然大怒，狂奔而出。妻子本是一番劝说，竟然成了激励，豫让更野兽般疯狂地直追赵襄子去了晋阳。

到了晋阳城下，他有了迟疑，不转弯的脑子这时竟弯了几弯，想我就这样进城，那赵襄子和他手下还是能认出我来；如果再次失手，我侠士的名声就黯然失色了。想过之后，就找了路边的一个理发铺子，尽削去头发和眉毛，出来后又去找了专业或者非专业的造假高手，把他从头到脚油漆一遍，如生了满身的癞子疥疮，往人前一站，把人吓得哇哇乱叫，抱头鼠窜。

那天豫让狂奔而去之后，妻子也跟着追他而来。妻子在苦苦寻找中，见了一生了满身癞子疥疮的乞丐正向人乞讨，听那声音正是他家夫君豫让，赶紧几步上前打量，不是。便生了狐疑，惶惑着说怎么这声音这么像呢。妻子的惶惑一语，对豫让却是一个提醒，豫让知道自己人非而声故，于是吞了灰炭，变为哑喉，入市再行乞讨，并寻找杀机。

有个人算是豫让的朋友，大致知道了他的情况，在街市上仿佛认出他来，又怕拿不准，偷偷喊了他的名字，见豫让本能地惊了一下，朋友就过去辨认，果然是豫让。邀至家中，弄了酒食与他吃喝，豫让遂风卷残云，一番饕餮。朋友为之叹息，说我素知兄报仇心切，矢志不渝。但你报仇也总得要有报仇的策略啊。就你这样，那仇说报就报了？

豫让说：别无选择！

朋友说：你就不能先去假装反悔投靠赵氏，以你的才气义气，必被重用。然后再见机行事，定可垂手而得。何必非要弄成现在这个苦大仇深的样子，既报不了仇，也没人可怜你。

应该说这又是他一次反省悔改的机会，谁知豫让听后，再次勃然大怒，说即为赵臣，又去行刺，让我怀二心，做小人；那不是我被称之为侠士的豫让，更不是我被称之为义士的豫让，我自虐成现在这般惨不忍睹的样子，就是要为那些对主君怀有二心者做个顶天立地的榜样，让他们知道惭愧和羞耻。从今天起，你也不要再来找我，我也不想再见到你！说完，豫让转身，夺门而去。

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那天赵襄子去龙山视察曾让他遭受灭顶之灾的智伯渠，原是战争工事，现已成引水工程，造福人民。赵襄子视察后决定把水渠继续加固完善，并在水渠上面出资兴建一座大桥，以方便群众往来通行，名曰：赤桥。赤色如火，火能克水，看来，赵襄子一时还是忘不了那一段大水淹没的艰苦岁月并心有余悸。不久，赤桥便顺利建成了，赵襄子择了个大吉之日，携左右去庆典剪彩，豫让知道了，怀里还是揣了锐利匕首，装作死人，伏于桥下。

按说，豫让这一次行刺的决心、工具、地点和方式，让我们感觉大可万无一失了。谁知，赵襄子的车子行至桥头，那马就停下不走了，并不安地打着响鼻。车夫连击数鞭，那马无动于衷。机警过人的张孟谈立即判断，周围定有危险。遂差人检查桥上桥下桥左桥右，回报说没有什么异常，只有一具尸体。赵襄子想，这就奇了，新桥刚刚建成，怎么会有死人。顿时恍然大悟：必是豫让！唤兵士把死尸抬来，反复辨认，果然是他。这下赵襄子恼了，说：好个豫让，你过分了，我前次不听众人的劝说，佩服你是真侠士真义士，饶了你一条小命，我是让你悔过自新，改邪归正。不料你不思悔改，又复如故，如此卑鄙，几近可耻，天理不饶，你已经不配做真的侠士，更不配做真的义士了，杀他！

说他不配做真的侠士真的义士了，这话对豫让的打击是根本性的，豫让顿时呼天而号，双目张裂，血泪飞溅。赵襄子见此，内心倏然震撼，说你怕死了？

豫让说，你错！

赵襄子说，那为何哭泣？

豫让说，一是你竟说我已经不配做真的侠士真的义士了；二来我今日一死，谁来复仇。

赵襄子说，屁话！你早年为范氏之臣，范氏为智氏所灭，你怎么不为你的主子复仇；你不仅不去复仇，还苟且偷生，投靠了智伯手下尽忠，而智伯可是范氏不共戴天的仇家。如今智伯死了，你倒要来做一回天下著名的义士了。

豫让说，又错！侠士勇士义士死士，终落在一个“义”字上，正是这个义字，才维系并决定了君臣间的关系。义是基础，义是关键，义是唯一，义是一切，君待臣如手足，则臣待君如心腹；君待臣如犬马，臣待君如路人。因此当年范氏待我平常，我也平常相待。而智伯待我，不仅解衣推食，还与国士待遇，我为义士，能不知恩图报，那我畜生也，你怎能将范氏与智伯相提并论。

赵襄子听后，内心再次倏然震撼，说即使如此，我也不能赦你。这样吧，你用我的这把剑自行了结吧。

豫让说，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你能待我如此这般，豫让足矣，若有来生，定当图报。但这大仇未报，愤无所泄，五脏俱焚，该当如何是好。我有个要求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襄子说，讲。

豫让说，请君把你的衣裳脱给我，让我以剑击之，寓意智伯之仇，我豫让终于替他报了，我豫让和智伯死也瞑目了。

赵襄子听后，内心第三次倏然震撼，遂脱下锦袍，交与豫让。豫让狂野大笑，掣剑在手，对锦袍如对无恤，怒目而视，飞身跃起三次，砍杀锦袍三剑。一片刀光剑影，锦袍血雨横飞，最后倏然一剑，刺进自己的喉咙。赵襄子唤人将他的锦袍拿过来看，上面被砍杀过那三道剑痕有鲜血浸出，赵襄子的心上隐隐有刺痛的感觉，在回来的路上对手下人说，这桥就叫“豫让桥”吧。

豫让桥在山西太原晋祠一侧，砂石砌筑，勾栏围护，桥西有观音庙，供奉着豫让塑像，门外南侧墙上，嵌有清同治六年刘午阳所书“古豫让桥”石刻，旁刻清康熙年间知县殷峄所作的豫让桥诗一首：卧波虹影欲惊鸥，此地曾闻手戡仇。山雨往来时涨涸，岸花开落自春秋。智家鼎已三分裂，志士恩凭一剑酬。返照石栏如有字，二尽臣子莫经由。

豫让桥毁于一九五八年，因为水利改造，晋祠外的智伯渠走了暗渠，渠道被铺平，残存的豫让桥便和豫让一起被掩埋在了历史的泥土下了，其上早已是新世纪的车水马龙。

侠士豫让，勇士豫让，义士豫让，从一方面让我们领略了一个人的生命与意志在一种类似宗教精神的授意、鼓舞、引领、控制下所能有的让人惊骇的支撑及其所能达到的程度；同时从另一方面让我们也不禁疑惑，正如他妻子和朋友所说，是否可以换一种生活方式，包括复仇。而我们终于记住了豫让的，是他留下了一句千古不朽的文化经典名言——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一个义字，让豫让获得了历史如潮的褒扬和好评，鲜花簇拥，掌声一片。而到了明初，我们听到了另一种冷峻的声音，那就是被燕王朱棣割了下巴、灭了十族、凌迟处死的倔老头子方孝孺的那篇独立思考而成的《豫让论》。方老头子的文章行文精彩，论述精辟，但也刻薄无比，不仅对豫让进行了分析和反思，进而还对其加以无情的否定和批判。

方老头子认为，凡具有君子美德的士人，奉事主君，就应该竭尽自己的智谋，善于忠告与开导，消解祸患于没有形成之际，保障安定于灾难发生之前。这样既保全了人臣的名节，主君也能平安；反之，不能扶救危险于未乱之先，而只是牺牲生命于既败之后，并以此来沽名钓誉，从君子的眼光看来，是不可取的。

方老头子是坚决反对豫让的行为以及选择的死的方式，他把豫让和侍奉韩康子的段规、侍奉魏桓子的任章、侍奉智伯的絺疵进行了比较。指出，豫让斩衣三跃刺杀赵襄子时，口口声声说智伯以国士待我，故我也以国士的行为来报答他；而段规、任章、絺疵三人，没听说谁对他们待以国士，但他们都尽到了国士的忠心和责任。包括絺疵的进谏和忠告，其主君智伯固然没听，但就絺疵而言，大可问心无愧的。

方老头子认为，什么是国士，国士就是救国之士。怎么救国啊，就是你应该拿出自己的能力站在应有的地位上，向主君讲清道理，陈述要害，进行劝诫，要把话说得真诚亲切而态度又极其诚恳。劝谏不听，你就再劝；再劝不听，你就第三次劝。三谏若不从，把那事后的“伏剑而死”挪到这个时候来死，智伯纵然是冥顽不灵，也会为他的至诚所感动，很可能会醒悟过来。这样一来就会与韩、魏和好，既解除赵国之围，也保全了智氏宗族，而豫让则虽死犹生，岂不胜过斩衣而死么！

方老头子说到这就不客气了，尖锐地指出，豫让在当时，从无一句话来启发觉悟主君的心，眼看着智伯走向危险走向灭亡，所谓“国士”，能是这样的吗？待到智伯已经死了，才一逞血气之勇，加入刺客之流的行列中，这有什么可称道的啊！以“国士”而论，豫让是承当不起的。而且那种早上还是仇敌，晚上就成了君臣，腆着面孔自鸣得意，从这点上看，豫让却又成为有罪的人了。

——对于千年前的豫让如此求全责备，也许有些固执己见有失偏颇，但倔老头子方孝孺文中的有些论点和观点，还是显现了知识分子的独立思考精神。

卷二 领风骚·独自称雄

第一章 英主与英才的历史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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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韩、魏得了名分，贵列诸侯，这是战国历史伟大的开端。

现在已经拥有国家合法身份和君主地位的赵烈侯、韩景侯、魏文侯，本来应该好好庆祝一下，没想到竟一下收起一脸的春风得意，全部藏起被册封的激动和狂喜，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冷峻清醒。他们仿佛天然就生出了强烈的天下兴亡观念和生存忧患意识，深深陷入了对新生政权和土地所有制的思考。他们知道，新生政权无时无刻地面临着旧贵族势力的强大挑战和攻击，也并不是由于周天子的一个咬牙切齿的承认而一百年不动摇。刚刚被颠覆的大晋表里山河广袤大地，就是铁铮铮的证明、血淋淋的教训。

那么，改革与变法势在必行！

这个时候，假如说赵烈侯和韩景侯还有点迫于大势所趋的被动，那么魏文侯则完全具有一个古代政治家的时代自觉了。晋幽公最后那个痛苦的表情深刻印在了他的脑子里，魏文侯甚至不止一次设想那个痛苦的表情换在自己的脸上会是怎样一副模样。

如此说来，他们是否已经预感到了他们所处的时代终将是一个礼崩乐坏、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剧烈动荡的时代；

是全面带来毁灭与创造、死亡与新生、痛苦与欢乐、沉沦与辉煌的大变革时代；

一个空前绝后、自由奔放、血肉丰满、个性张扬，火山般喷射、岩浆般迸发热情、智慧与活力的人类青春时代；

一个思想与利剑争锋、雄辩与华章纷呈，圣贤和英雄辈出、英主和大才云集，充满了激情、理想、个性和欲望的时代！

是的，他们不仅预感到了，他们已置身其中，因为接踵而来的将是整个时代所有胸怀天下的、志存高远的、高尚磊落的、天才智慧的、英雄豪侠的、政论雄辩的、运筹帷幄的、弄枪使棒的、舞文弄墨的、幽默滑稽的、匹夫之勇的、阴险奸诈的、卑鄙下流的、趋炎附势的、走红运、倒血霉的以及何不潇洒走一回不惜押了身家性命赌它一把的各色人等，一起粉墨登场，纷纷亮相；英姿飒爽，豪情万丈，全部加入到这个叫战国的性情盛典中，进行举世狂欢的历史演出。

现在我们权且称他们一部分人为王、侯、将、相；一部分人为先贤圣哲诸子百家。

他们是政治家、军事家、科学家、文学家；是儒家、墨家、道家、名家、法家、阴阳家、农家、纵横家、杂家、小说家。空前绝后的恣肆，戛然凝止的滥觞，伴随着中国封建社会的华诞和一个崭新制度的确立，中国历史突兀而起一座座思想高峰。负势而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壁立千仞。铁是它的时代标志，血是它的本色性情，并奠定了中华民族的东方精神原创和文化性格基调。

一、变法开先河

……彼时，在魏文侯深邃辽远的目光里，拨开心中那些风云纷扰，最先望见了一个骨骼精瘦、略带孤傲的青年才俊踏着战国朝阳的光照向他走来，这个青年，就是李悝。这是一次于历史伟大开端的直面相逢和相会，魏文侯觉得他等待这个相逢已经千年，李悝也觉得他寻找这个相会已经千年。他们不约而同，不期而遇，他们和春天一起觉醒，和桃花一起灿烂，和欲望一起涌动，和时代一起奋进，并终于有了今天这心灵与才智不同凡响的契合与一握！

这是一代贤明英主与一位思想巨子的历史性的握手。

作为一代贤明君主，魏文侯在人才问题上从来都有他心智的独特和目光的敏锐，李悝入魏后，他很快就拜李悝为相，与他共同治理国家；而作为中国古代一位思想巨人，李悝也以他天才的胆识和智慧，理性的深邃与缜密，为魏文侯奉献出一部完全具有新时代开创意义的《法经》、一部治国安邦富民强兵的根本大法。后世的评价是，这部大法，不仅是中国成文法典的滥觞，也成为了中国封建刑法学体系的基础。其体例、要害、意旨、精髓，直接成为秦、汉法律的蓝本，是中国传统法学不可忽略的奠基之作。一部《法经》，确立了李悝无可争议的法家鼻祖不朽的地位，并将中华文明带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李悝据此在魏国全面推行变法与变革，引领时代潮头，开历史之先河，继他之后，才有楚吴起、秦商鞅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法家一族或成功或失败的变法运动与革命。

我们先来看李悝变法的实践，再来看李悝《法经》的内容。

在政治方面，李悝毫不客气地全面废除世卿世禄制，开天辟地，取消了奴隶主贵族们最后的政治特权，没收了他们世代不劳而获的财产，然后按照“食有劳而禄有功”的原则实行赐爵制，把没收来的财产和权力分配给那些为国家建立功勋的人。于是那些一跃而为新仕宦、新地主和新权贵者，大摇大摆毫不脸红地开始参政，享受他们用生命与鲜血换来的权力和财富。而那些旧贵族还想随心所欲白拿国家的俸禄的作法，就行不通了。

在法制方面，李悝的那部《法经》，在奴隶主贵族们还在打盹的工夫，就那样用法律的形式把封建制度和封建政权规定了下来。几乎一夜之间变成了穷光蛋的旧贵族们，喊冤没地方，告状没门路，官司都打不赢了。魏文侯心里踏实，终于在历史中松开了严峻的眉头。

在经济方面，李悝给魏文侯算了一笔账：一个五口之家的农民，种一百亩地，其收获的粮食要交租、纳税、留下口粮，就基本没有剩余的了；倘遇到天灾人祸咋办？临时摊派集资咋办？年景不好咋办？地是靠农民种的，改善农民生活，必须增加粮食产量。魏国有几百万亩土地，除去山、河、城、邑，可耕地六百万亩，农民好好种，每亩可增产三斗；相反，则减产三斗。这一增一减，全国就相差一百八十万石粮食，故提出“务尽地力”。他认为“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怎么妥善解决，李悝创立了著名的“平籴”法，即丰年，国家平价购进粮食，不让农民吃亏；荒年，国家平价把粮食卖出，保持粮价稳定。保持了粮价稳定，也就保持了国家的稳定，保持了政权的稳定。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得上是最早的农业中国特色了。

关于《法经》的内容，原始版本已不存在，我们所见到的大多都是古代典籍对《法经》转述式或概括式的只言片语，因此今人已无法得窥《法经》的全貌。一般认为，《法经》的大体结构和基本内容分为《正律》、《杂律》和《具律》三个部分。其中《正律》又含《盗法》、《贼法》、《囚法》、《捕法》四篇。由于李悝认为“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故《法经》始于《盗法》、《贼法》。“盗”主要指对私有财产的侵犯，“贼”主要是指对人身的侵犯。《囚法》、《捕法》主要是一些关于刑事诉讼程序的规定，《杂律》主要内容是维护封建的等级制度和统治秩序，《具律》则是根据具体情节有关加重或减轻刑罚的规定。

总的来看，《法经》是一部诸法合体而以刑为主的刑法和刑事诉讼法法典，充分体现了法家重刑主义的思想，它所具有的简朴性、原始性以及野蛮性，不可避免地暴露了人类早期法律文化的共同特点和缺点，有着浓厚的暴力杀戮色彩，散发着一丝血腥的气息。

李悝约生于周定王五十四年（公元前四五五年），卒于周安王七年（公元前三九五年），魏国（今山西南部运城一带）人，生平事迹几无记载，不能确知其详，但这并不影响他中国法家鼻祖的地位。公元二〇〇二年，占地四千公顷的中国第一座法制公园在北京密云落成，公园由神路、历史法典长廊、中国古代法典广场、中国现代法典广场、现代法律区域、外国古代法典广场、外国现代法典广场、历史法学名人趣味群雕、宪法广场等九大部分组成，构思独特，富有创意。公园的核心部分就是占地三千平方米的中国古代法典广场，也称“李悝广场”。广场上耸立着两座大型雕塑，前面是以竹简为造型的我国古代第一部较为完整的法典即李悝编著的《法经》雕塑；后面是用九十多块汉白玉和青石组合而成的高八米、重三百多吨的李悝坐像。这是一个象征，也是对一个人的纪念。意味无穷的是，魏文侯到现在可还没有享受到这么高的待遇。

魏国这个时期，除了李悝，以贤明著称的魏文侯师卜子夏，友田子方，礼段干木，把儒的地位提到了从来未有的高度，并达到了收取天下士人笼络人心的政治目的；又得政治家西门豹、翟璜、公叔痤以及大将乐羊、兵家吴起共同助魏，顺利完成了社会转型，魏国迅速强大起来。强大起来的魏文侯就没有那么儒雅斯文了，西攻强秦，北灭中山，东败齐军，南控淮、泗，强匡天下，威行四邻，把一起创业发迹的赵、韩已远远甩在了后面，又经魏武侯至魏惠王，魏国独领风骚称雄战国初期将近一百年！

二、魏国之崛起

关于魏国，其先祖可追溯到毕公高，高与周同姓（姬）。周武王灭商，封高于毕（今陕西咸阳北），高便以毕为姓。其后世家族一度衰落，沦为平民。至晋献公时，毕家就出了那个也是豫让祖先的著名侠士毕万，在晋献公战车上做他的贴身侍卫；而给晋献公赶车的是赵夙，在讨伐霍（今山西霍县）、耿（今山西河津南）、魏（今山西芮城北）的战役中，两人都立下赫赫战功。晋献公把耿封给了车夫赵夙，把魏封给了侍卫毕万，二人都晋升为晋国大夫。

车夫赵夙暂且不讲，就说这毕万的这一封可就不得了了。晋国掌管占卜的大夫郭偃专门给他做了一番神奇的推算预测，一看结果，不由自主地从内心发出一声惊叹，了得，毕万的后代定会发达！万，是满数，魏，是巍巍，用这样的大号开始封赏，这是天意要他开拓毕家的万世基业，且必将拥有众多的百姓民众。毕万听后欢喜不已，但心里还是没底，就又找了一个叫辛廖的，让他给占卜一下自己到晋国做官的凶吉，占卜的结果得到了一个“屯卦”变为“比卦”。毕万问这卦如何，辛廖说，大吉！说“屯卦”象征坚固，“比卦”表示进入，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大吉大利的么？且你的后代一定繁衍昌盛连绵不绝。

历史已经证明了这占卜的灵验，毕万受封后的第十一年，晋献公去世，他的四个儿子争位，晋国一片大乱，而这并没影响毕万子孙的繁衍昌盛，并随着这个庞大家族子孙的日益增多，依照其封邑改称魏氏。毕万的儿子魏武子，是大家都知道的中国古代春秋时期的著名人物。他的著名是他以魏氏诸子的身份侍奉中国古代春秋时期更加著名人物晋公子重耳，并于晋献公二十一年义无反顾地跟随公子重耳出国逃亡，忠心耿耿历经磨难长达一十九年。重耳返回晋国即位为晋文公，进而崛起于中原，称霸于天下，他当然是要答谢一直跟随他一起度过流亡生涯的魏武子了，让他作为魏氏的后代承袭其先祖的封地，贵列晋国大夫，治所魏邑，继续当初占卜所说的繁衍昌盛连绵不绝。而在这之后，魏氏一族称得上大有作为的有魏武子的孙子魏昭子、魏昭子的孙子魏献子、魏献子的孙子魏桓子，还有就是现在这个魏桓子的孙子魏文侯了。

关于魏昭子，他所侍奉的晋悼公对他有过间接评价，说从我任用魏绛（魏昭子），八年之中，九合诸侯，戎、翟亲附，这可是全凭了你的努力啊。关于魏献子，是当年“地球人都知道”的晋国“六卿”之一，接替韩宣子主持晋国朝政，晋宗室祁氏和羊舌氏内讧，魏献子笑得惬意，正想点子灭你呢，可算有了个理由，遂高举正义大旗，借机将二氏一举消灭，人心大快，名正言顺地将其封邑划为十县，六卿各派子孙去做县大夫，彻底巩固了六卿的强盛，加速了公室的衰微。尤其魏文侯的横空出世，魏氏家族已非一般昌盛，而是鼎盛！

一世英主魏文侯，是铁腕铁面的魏文侯，是贤明贤达的魏文侯，也是亲切可爱的魏文侯。时间太过久远，我们已不能直观勾勒出他的相貌，但我将在下一篇关于段干木的章节里叙述他一组共有九则极其有趣的小故事，组接起我们对这个影响了历史的人物遥远背影的无尽体味和猜想。

三、李悝和李克

在一些史料中，我们常常既会看到李悝，又能读到李克。有人说他们就是一个人，也有人说李悝是李悝，李克是李克。

《史记·魏世家》中记载的李克，其实就一件事：那天，魏文侯对李克说，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的一句名言，家贫想娶贤妻，国乱想得良相。如今要选择魏国的宰相，我觉得不是魏成子就是翟璜，这两个人你看怎么样？

李克说，你当记得我还有句名言，身份卑贱不谋议尊贵者的事，关系疏远不谋议亲近人的事。如果你一定要让我讲，那我只讲用人的五条原则。一是在平时看他亲近哪些人；二是富有时看他结交哪些人；三是显贵时看他推崇哪些人；四是失意时看他不做哪些事；五是贫困时看他不要哪些东西。

魏文侯听后说，你回家吧，宰相有了。

李克告辞，没回自己家，径直去了翟璜那里。翟璜便问他君主选相的结果。李克就告诉他说可能是魏成子。翟璜变脸了，说，就凭着大家所能看到的所能听到的，我哪一点比魏成子差！西河守将吴起是我推荐的，君主对境内最担忧的邺郡用了西门豹去治理是我推荐的。还有，讨伐中山国，我推荐了乐羊；中山攻灭以后，派不出人去镇守，我又推荐了你。包括君主儿子没有师傅，我给他推荐了屈侯鲋。我哪一点比不上魏成子。

李克说，你向你的君主推荐人才，目的是为了国家大义，还是为了结党营私？是为了国家大业，还是为了谋求做官？

翟璜说，看来选魏成子为相是你的建议了？

李克说，你错了，君主询问安排宰相是选你还是选魏成子，我只讲了用人的五条原则。一是在平时看他亲近哪些人；二是富有时看他结交哪些人；三是显贵时看他推崇哪些人；四是失意时看他不做哪些事；五是贫困时看他不要哪些东西。对照一下这个标准，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就根本无法和魏成子相比。人家魏成子有千钟俸禄，十分之九用在他人身上，十分之一维持自己家里日常开支，因此从东方招来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这三个人，君主把他们都奉为老师。你所推荐的那五个人，君主都任用为臣子，你怎么能和魏成子相比。

翟璜低下了头，迟疑着，徘徊着，向李克拜了再拜，说：你让我知道了我翟璜是个鄙陋浅薄的人，我愿终身做你的学生。

而在《汉书·古今人表》、《汉书·艺文志》中，既记载了李悝著《李子》三十二篇，又记载了李克著《李克》七篇。李悝是法家，而李克是孔子的学生子夏的弟子，属儒家；李悝在魏文侯时任相，而李克先任中山相，后任魏武侯相；《吕氏春秋》、《韩非子》等书中，多处提到李悝、李克，也是明显地分为二人，且韩非对李克的言论思想往往多加批评。由此推断，李悝、李克并非一人。

李克是李悝的异名？李克是李悝之误？李克与李悝一字通假？但我更相信他们是一个人，李悝就是李克。这还是要看司马迁的《史记·魏世家》，我的理由是固然司马迁的《史记·魏世家》记载的是李克，但司马迁却只字未提李悝，而李悝在魏文侯时期是不可或缺的一个人物，李悝于战国初期在魏国推行的变法和改革是历史上天大地大的事情，我相信，司马迁不会疏忽到连这样一个人的名字都不提一下的地步吧。

好在我们现在常见的历史教科书中，基本都统一地写到了李悝，而没去沿用李克。

第二章 天下第一不识抬举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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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天下第一不识抬举之人叫段干木，战国初期魏国名士，德才兼备，名头与声望很高，藏身小巷里，就是不做官。但他就偏偏碰见了魏文侯魏斯，这是一个贤明的领导，礼贤下士，知人善任，口碑很好。尤其他的好学，他的谦虚，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好学、谦虚的魏文侯先后正式拜有三位老师，一位是孔子的弟子卜子夏，一位就是子贡的弟子田子方，还有一位就是子夏的弟子段干木。三位皆出儒门，后人称他们为“河东三贤”。（河东，即山西运城一带，位于黄河之东，故名）对此，中国现代著名历史学家钱穆指出，魏文侯以大夫僭国，礼贤下士，以收人望，邀誉于诸侯，游士依以发迹，实开战国养士之风；同时于先秦学术兴衰关系极大。魏文侯实为借国力以推行儒教的第一人，为儒学发展史上的第一大功臣。

细节是一个人不戴面具的文化表情，是一个人最细腻生动的部分，所以在这里，我还是来先叙述几则魏文侯的极具生趣的小故事，再来说我们要说的段干木。

之一

田子方在魏文侯面前多次情不自禁地赞美一个叫溪工的人。

魏文侯说，这个叫溪工的人是你的老师么？

田子方说，不是，是邻居。

魏文侯说，那你没有老师么？

田子方说，有啊，东郭顺子。

魏文侯说，这就奇了，你这么不厌其烦地夸赞一个邻居，而你的老师却只字不提。

田子方说，我的老师，我不能提，因为他太完美，太朴真。相貌普通，内心自然；顺应外在事物，又能保持固有真性；心境清虚宁寂，又能包容世俗清浊；外界事物不能合道，便严肃指出使之醒悟，从而使人的邪恶之念自然消除。我做学生的，不知怎么去称赞他，他高拔的人生境界，令我叹为观止，没有言辞……

田子方说完就走开了，魏文侯坐在那里却傻了，神情恍惚，若有所失，整天不说话。身边的大臣可吓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魏文侯自己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自我感叹，对大臣们说，高深不可测啊，实在是高深不可测啊，德行完备的君子啊！起初我总认为智者的思想言论和圣人的仁义品行算是最为高尚的了，如今我听说了子方老师的情况，我真是浅薄无知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嘴巴也像被钳住了一样而不知说些什么了。我过去所学到的不过都是些死搬硬套、毫无生气与价值的东西，至于魏国我也只是它的拖累罢了，我是怎样也达不到那种崇高的人生境界了啊！

——这个魏文侯，谦虚好学且能立志高拔。

之二

魏文侯有艺术天赋，酷爱音乐，请了乐师来演奏古琴，乐师的名字叫经。音乐一响，就撩拨得艺术的魏文侯不能自制了，随着美妙的音乐手舞足蹈起来，并伴随着旋律唱和道，让我的话啊……没有人……能违背啊……

乐师经听了先是别扭，再是恶心，继而愤怒，他突然停下不弹了。想这么好的音乐怎么能和上这么无耻的话啊，这是对艺术的亵渎，对审美的调戏，对神圣的玩弄。经热血冲顶，一跃而起，愤然举起琴来砸向文侯。但情绪过激，动作过猛，竟没砸到，把文侯的帽子砸破了。文侯大惊，说：你、你、你一个乐师，一个臣子，敢砸你的国君，该当何罪！

左右马上附和说，烹刑！

遂就有卫兵上来抓捕了乐师，乐师说，我想说一句话再死。

文侯说，可以。

乐师说，从前尧舜为王时，唯恐自己的话别人不反对；桀纣为王时，唯恐自己的话别人会违抗。我砸的正是桀纣，不是我的国君！

文王笑了说，放了他，是我错了，我该砸。将琴悬挂在城门上，用作我犯过错误的凭证；砸破的帽子也不要补，警示我，让我改正错误。

——这个魏文侯，谦虚好学而又头脑清醒。

之三

还是与音乐有关。

那天，魏文侯与田子方一起逍遥饮酒，快乐清谈，酷爱音乐的魏文侯是不能没有音乐的，于是叫了乐人来演奏。文侯刚饮罢一杯，就停在那了，用耳朵辨别了一下，说：不对，钟的声音不和谐；再听了听，说，左边的声音高了。

田子方笑了，笑得很夸张，差点喷出饭来，文侯不解，问他笑啥。田子方答曰，我听说君王贤明就关心政事，堕落就偏爱音乐，你对音乐已经十分醉心而沉迷了。而我觉得好笑的是你竟还能听出来左边的声音高了。文侯腾地一下就脸红了，说，你提醒得好，我当引以为戒。

——这个魏文侯，谦虚好学还能收放自如。

之四

魏文侯问先秦大医学家扁鹊说，你们弟兄三人都精于医学，谁的医术最高呢？

扁鹊回答说，是我的两个兄长。

魏文侯大惑，说这就奇了，你的两个兄长医术最高，那么为什么他们都没你的名气大？

扁鹊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大哥能从病人的神情中一眼看出征兆，未有形即治之，故名不出家；我二哥能从病人的毛发中一眼看出症象，故名不出乡；我呢，是在病人病重了，才来下重药，动大手术，救病人于垂危，挽生命于死亡，反而闻名天下了。

魏文侯听了扁鹊的解释，立即想到了人才的名与实。

——这个魏文侯，谦虚好学而能举一反三。

之五

那天，魏文侯与掌管山泽园圃和田猎的官员——虞人约定同去附近的一个山上打猎，魏文侯也有疏忽的时候，竟把与虞人的约定给忘了，快乐地在宫里与几个大臣聊天饮酒，欣赏乐舞。文侯兴致极好，大臣们更是欢悦畅饮，正在这时，天突然下起雨来。文侯朝窗外的雨望去，一下就记起来今天是他与虞人约定打猎的日子，慌忙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令人备马，去取弓箭。正高兴的臣僚们懵了，问下这么大的雨，主公急着要到哪里去？

文侯说，不下雨我还记不起，一下雨才想起来今儿个我和虞人约定了去打猎。

大臣们说，酒正饮得酣畅，天又下着大雨，打猎可以改天再去无妨。

文侯说，固然酒饮得快乐，但君子一诺千金，故我不能失约。于是魏文侯冒雨出宫与虞人一同打猎去了，历史也为我们留下了一个“冒雨期猎”的好典故。

——这个魏文侯，谦虚好学而且诚信守用。

之六

一个叫宋陵子的人，家贫如洗，却十分快乐，魏文侯有点鄙视他，说：你难道要这样穷一辈子么。

宋陵子白了他一眼，说：你操的哪门子心。前几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养了九十九只羊的富翁，就是有了这九十九头羊，闹得他一天到晚就盼望着去哪再弄一只羊来，好让自己的羊变成一百只。想来想去，就想到隔壁那个贫穷的老人，他家不是有一只羊吗，于是就兴冲冲地跑去找那穷人，请求他把那只羊给他。你听明白这个梦没有啊。

魏文侯摇了摇头，说：不明白。

宋陵子说：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想不明白，还来教训我。如果富翁还有求于别人的话，那你就很难说这世界上到底谁富谁穷了。这就是说，富有的人并非真正的富有，贫穷的人也并非真正的贫穷。

魏文侯沉思了一会，说：你说的道理未免偏颇，但你教会了我应该怎样辩证地看待问题。

——这个魏文侯，谦虚好学更能抓住本质。

之七

魏文侯见箕季家的墙坏了却不修补，很是困惑，问其故，箕季说没到时候。说完，又把一个葫芦瓢作为赠礼送给了魏文侯。魏文侯再次困惑，回去后拿着葫芦瓢翻过来看，转过去瞧，突然就明白了，说了一句深刻无比的话来：墙坏不筑，教我无夺民功；贻我瓠羹，教我无多敛百姓。原来一堵破墙、一个普通人家的葫芦瓢竟是暗示我应该俭朴廉政，切勿奢侈浮华，时刻想到百姓，才能管理好国家哩。好个不修墙还有理的懒人箕季！

——这个魏文侯，谦虚好学还能将理论升华。

之八

魏文侯那天在路上看见了一个背柴禾的人反穿着皮袄，那会儿他是百思不得其解，他要问问这个奇怪的家伙的奇怪的穿着。那人解释说，你没长眼睛啊，你没看见我背着柴呢。我把有毛的一面穿在里边，这样毛毛就不会被柴禾划掉了。

魏文侯明白了，觉得这是一个有思想的人，过了一会他觉得又不对了，说：问题是你把有皮子的一面露在外边，一旦被柴禾刮破了，剩下的那毛毛长在哪上面呢（成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出处）。

背柴的人被问住了，他觉得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才是个有思想的人。

是的，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是个有思想的人。有一回一个地方超额完成了国家的税收指标，当地官员趾高气扬，朝中大臣纷纷称贺，魏文侯静下来想了想，他想到了那个背柴禾的人，有了忧虑，说：国家就是毛毛，老百姓就是皮子；收了太多的税，皮子损伤了，那就是“民之不存，国将焉附；国之不存，王将焉附？”

——这个魏文侯，谦虚好学并能用于实际。

之九

孔子的孙子子思见魏文侯说，大王广招人才，何必舍近求远，魏国的苟变就是一个难得的军事人才，为何不用。

文侯说，我知道，苟变的确是个难得的将帅之才，但调查发现，苟变在担任乡下税务官时，曾吃过老百姓两个鸡蛋没给钱，不能用。

子思说，将帅之才和两个鸡蛋，孰重孰轻？

文侯说，是啊，将帅之才和两个鸡蛋，孰重孰轻？

——这个魏文侯，谦虚好学但又不失原则。

现在来说段干木。

这个不识抬举的段干木，魏文侯听人说起过，也有人向他推荐过，魏文侯便一心想见识一下这个段干木究竟是怎样一个奇才奇人。他坐着车子左转右拐摸到了一条据说是段干木居住的小巷子里，段干木早也听说了这个魏文侯想要见他，但不知什么原因，他就是不想见他。听到门外魏文侯来时的车马响动，段干木翻过院墙跑了。接连几次，文侯一到，他就翻墙，这就吊足了魏文侯的胃口。想我这是慕其大名而来拜访，又不是通缉要犯来拿你归案，跑什么跑。魏文侯真是无奈，只好每次经过段干木门口的时候，都起身站立，手扶车栏，伫立仰望，充满敬意。并俯下身子贴在车子的前横木上，极其虔诚地向他神往的段干木行注目礼。

他的仆人困惑了，觉得无论怎样，主人都有点低三下四了。魏文侯说：你懂个什么，我看你这一辈子也就只能给人当仆人了。段干木是大贤大德之人，深怀高洁君子之道而不出来做官，甘于寂寞深居陋巷而声名传至千里，我怎么能不俯身表示恭敬。段干木有德，我有势；段干木有义，我有财；势不如德贵，财不如义高，我怎么能不俯身表示恭敬！

过了几天，魏文侯突然想明白了，不要车马，拒绝随从，放下臭架子，做贼似的一个人去了那个僻静的小巷，叩开了简陋的木门。段干木毫无防备，就被堵在了屋里。进门后，魏文侯便上前施礼求拜，段干木有些感动，在与之交谈中，倾其内心所有。文侯当即请他做相，段干木坚辞；安排俸禄薪水，段干木不要；文侯只好拜他为老师，并常去拜望请教，尤其国家重大事项，请他决策。这事一传开，正如上文说到的，政治家翟璜、李悝，军事家吴起、乐羊都来投奔，为魏效力。所谓战国初期，魏国最强，不是得之于名分，不是得之于土地，而是人才！就连当时的秦国想进攻魏国，有人出来就这么劝止说，魏君贤人是礼，国人称仁，上下和睦同心，不可对他图谋。因此，千百年来，魏文侯都是我们津津乐道的礼贤下士、知人善任的榜样。

哦，对了，就是那个翟璜在为魏相时，他注意到了一个被很多人忽略了的细节，那就是魏文侯拜段干木为老师后，段干木每次来讲课讲话、训话时，魏文侯都像个小学生毕恭毕敬站立在那里，从不坐下，站累了也不敢坐下。翟璜很不高兴，因为魏文侯每次召见他时双腿盘踞随便坐在堂上和他说话。

文侯沉下脸来说，翟璜，你没事找茬啊。你哪能和我的老师段干木比，开玩笑，我老师我给他官他不做，给他俸禄他不要；而我知道你想做官，我就让你做宰相；我知道你想要俸禄，我就让你领到了上卿的俸禄。给了你官，给了你高薪，你还想多要一份我的最高礼节，你贪得无厌哩。如果你要我的礼节也可以，那你把你的官职、俸禄还给我。

历史真是极具趣味，既有段干木这样的屡翻墙头躲避领导的天下第一不识抬举之人，也有翟璜这样不加遮掩伸手要官要权要俸禄要面子的人。但偏就有魏文侯这样的领导，有人不识抬举，我偏要抬举你；有人要我抬举，我偏不理睬你。

关于段干木，后世有人说，无论他在历史上名声有多大，他本质上其实是个市侩。

查了一些有限的资料，段干木祖籍河东无疑，其出生地，一说安邑（今山西运城安邑镇）；一说芮（今山西芮城）。有趣的是，两地现均有一个段村，且都有段干木墓冢和祠堂，在安邑，还有上段村、下段村之分。

段干木生卒年代不详，大致是生于春秋末或战国初，卒年当在魏文侯前，那么就是说，不会晚于魏文侯去世的公元前三九六年。

段干木的青年时代正处于中国社会由奴隶制向封建制过渡的大变革大动荡时期，新兴的地主阶级如魏文侯们，迫切需要大量的政治军事人才保“家”卫“国”；天下的士们激动了，这给他们提供了施展生命才华的无限机会和实现人生抱负的广阔空间。然而，不知那会儿段干木怎么了，他竟迷上了市场买卖和马匹交易，并骄傲地成了一位职业的马匹交易经纪人。《淮南子》云：段干木，晋国之大驵也，而为文侯师。驵者，马侩也，即马市的中间介绍人。这说明他在做魏文侯老师之前，段干木是个市侩，还是个颇有名气的专业市侩。因此，这让年轻时的段干木在传说和记载中名声很坏，这一方面反映了战国早期人们对此种职业的鄙夷；同时也反映了段干木浪迹市井，沉溺交易，精心算计，不免染了一身商人奸诈的恶俗和习气。在《吕氏春秋》的记载中，就没放过他，把他同大盗出身的颜涿，暴（力）者出身的子石，钜狡（猾也）出身的索卢参等划为一类，统称之为“刑戮死辱之人”。

大约到了三十岁时，段干木揣着他鼓鼓囊囊的钱袋，踏实而快意地畅游于西河（今陕西东黄河以西一带），他遇到了儒学大家子夏。

子夏，姓卜，名商，字子夏。孔子晚年的得意门生，曾被孔子赞为文学第一，小孔子四十四岁。种种原因，子夏在孔子去世之后便离开了鲁国，先在卫国为卫灵公做些事情，然后应邀去魏国西河讲学，得魏文侯的强力扶持，于此创立了历史上著名的儒家“西河学派”西河之民一度将子夏视为孔子再生而尊敬之，子夏也成了当时各国士人的灵魂宗师和精神坐标。因此，段干木当即便和田子方一道投身于子夏门下，学习儒学。在那种氛围中，段干木苦心修研，脱胎换骨，学识大有长进，德行得到淘洗，“有文有行”，“怀君子之道”，遂“声驰千里”。梁启超热情评价：当孔子之在世，其学未见重于时君也。及魏文侯受经子夏，继以段干木、田子方，于是儒教始大行于西阿（河）。

然而，谁都不会想到，段干木在学成之后，一回到现实中来，很快就恢复了他原有的生活状态和生活习性，又跑到马匹交易市场去了。有人便认为他所谓“官之则不肯，禄之则不受”，一生“守道不仕”，甚至不识抬举屡翻墙头，多半与此有关。

这本是一个人的生性和癖好，反而成就了他在历史上的不朽名声。

人有厚德，无问其小节；而有大誉，无疵其小故。对于已成为先秦名士的段干木，他的那些市侩的小恶俗小习性，我们就不必与他较真了吧。

第三章 自己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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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被妻辱

说到乐羊，要先说乐羊的妻子。

那天乐羊兴冲冲地在路上走着，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会儿心情那么愉快，总感到他今儿个会有意外的收获，他甚至还惬意地哼了一支战国当下流行的歌谣。中国人说故事时好用“无巧不成书”来做叙述的铺垫和转折，看来我也要借用一次了，就像乐羊预感的那样，他在路上捡到了一块不知是谁不慎丢失的金子，喜出望外，回家后，拿出那块金子向妻子夸耀。

妻子在听了乐羊眉飞色舞一番讲述之后，娥眉倒竖，花容顿失，呸——对乐羊吐了口水，说：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路上人家丢了的东西，你也拾了带回家来，竟不知羞愧，还喜形于色，辱没了我们素来清白人家的名声，我真替你感到丢人！——看来乐羊的妻子是个有文化的妻子，在训斥乐羊时用了“盗泉之水”和“嗟来之食”两个典故。盗泉，古泉名，故址在今山东泗水县东北，孔子当年路过这里，因泉名“盗泉”，于礼不顺，故渴而不饮其水。“嗟来之食”出自《礼记》，说齐国大灾，一个有钱的主儿黔敖准备了食物放在路边，等着饥饿的人来吃。有饿者，“蒙袂（用衣服蒙着脸）辑屦（趿着破履），贸贸然（无所谓）来”，黔敖左奉食，右执饮，曰：嗟，来食！饿者扬其目而视之，曰：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说我就是从来不吃别人侮辱性的施舍，才饿成现在这样。于是断然谢绝，最终不食而死。

乐羊被妻子这番羞辱，无地自容，捂着自己的脸夺门而逃，把那块倒霉的金子奋力扔在了荒野，想了想，就去了鲁国求学，又到了魏国，一年后思家心切辗转归来。

乐羊的妻子就是不同于其他“羊”的妻子，乐羊到家，还没擦把脸呢，她就板了面孔问学业有成吗？乐羊说还没毕业。妻子二次娥眉倒竖，花容顿失，呸——对乐羊再次唾了口水，转身去了里屋，取了一把刀来，猛然举起，带着愤怒，朝着那架织布机上还没织完的一匹丝质的白布砍去，手起刀落之间，那布断为两截！

乐羊可就又慌了说，这是干啥。妻子说，此织生于蚕茧，成于机杼，丝丝积累，才得一寸，寸寸积累，遂成丈匹。如今你学业未成，半途而废，中道而归，何异于将这布匹断为两截，成了废品。——看来乐羊的妻子果然是有文化的妻子，不仅把学业与织布的深刻道理做了内在有机的联系，还用了一个“先声夺人”的行为震撼对其进行“幡然醒悟”的启发式教育，并为中国文化创造了两个成语：“引刀趋机”和“断织劝学”。

乐羊被妻子一番羞辱，无地自容，再次捂着自己的脸夺门而逃，就又去完成半途而废的学业去了。他这一去，便是七年不归，啜苦励志，终成大器。

二、受君托

说到乐羊，还要再说到魏文侯，魏文侯说这个乐羊，我要见见。

魏文侯说要见见乐羊的起因是晋之东有国名中山，其先祖是北方游牧部族白狄的一支，春秋中期从陕北进入太行山以东，称为鲜虞；战国初年开始仿效诸侯建立国家，先都于中人（今河北唐县粟山），后都于顾（今河北定县）。在三家分晋后，中山竟没了归属，成了自由王国，魏文侯就觉得有一点点别扭，得想个办法把它拿下，不然发展下去，会成为魏国的隐患。而最重要的原因是战国初期，赵、韩、魏表面看是同心同德，“三晋（亲如）一家”，经常联手一致对外，但后来总要不断涉及到各自的利益，他们私下里渐渐便有了各自的想法，进而有些“心怀鬼胎”、“心术不正”了。譬如赵国，把首都从山西中部的晋阳，一下向东南移四百里，迁到了河北南部的邯郸，逼近河南，深入中原，魏文侯一看，就知道他的用意和目的了。魏文侯一方面派了极具才能和才干的西门豹驻守和管理邯郸南三十里的邺城；一方面就是要一不做、二不休，拿下邯郸以北的这个中山国，牵制赵人南下中原，通过邺城与中山实现对赵的南北夹击，钳死邯郸的梦想和野心。

乐羊呢，就是在这种暗藏的国家斗争背景下被推举到魏文侯这儿来的。但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说乐羊的长子乐舒在中山供职。翟璜说：这你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子在中山，曾为其君招乐羊也去；乐羊因中山国仍保留着北方旧习，以昼为夜，以夜继日，男女混杂，长夜狂饮；其主姬窟骄奢淫逸，放荡不羁而拒辞不受。这说明乐羊是一个正直的人，派这样的人去打中山，还能不放心么。

后来魏文侯见到乐羊，上来就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告诉他会影响到以后战争的成败。面对文侯，乐羊的回答掷地有声，说这是两码事，大丈夫建功立业，各事其主，国家利益当是最高原则，儿女私情不应阻碍其间。这一点不明白，我就不会来见你了。魏文侯一听，觉得再无话可说了，当即拜乐羊为大元帅，使西门豹为先锋，率兵五万，讨伐中山。

姬窟虽如翟璜所说的那般放浪骄纵，但他还是有一定实力的。乐羊前来进攻，姬窟派了大将鼓须，屯兵楸山，以拒魏军，相持月余，竟不分胜负。乐羊在这种情况下，心中焦虑，一来他已经在主君面前立誓表态，出征便不顺利；二来如此下去，别有用心的人会自然而然扯出他们的父子关系大做文章。这时，他才知道他来原本是错了，这是一场大家与小家，公义与私情最为艰苦的心灵战争，是他自己一个人的战争。这怨不得别人，而是自绝后路，这是谁都不能理解的无奈和悲苦。罢了，大敌当前，不可怠慢；我只以苍天为证，良心作凭，功名骂名，由他们说去！他仔细研究了双方的地形，见楸山多楸树，想何不派一些机智的勇士，悄悄潜入楸山，纵火焚林，敌兵必乱，可乘机袭之，定胜。便与西门豹商量，西门豹说，好主意，便于当天夜里，亲领兵士去把满山的楸树点燃了。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又正值八月树叶黄枯，大火迅速蔓延至敌军营寨，鼓须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乐羊已领兵快速奔袭而来。中山兵大败，鼓须死战逃脱，至白羊关，不及停留，弃关而走，紧随其后的乐羊大军长驱直入，直逼中山城下。

三、丧子痛

正如乐羊所料，这是一场大家与小家、公义与私情最为艰苦的心灵战争，自己一个人的战争，就连他的敌人也要利用他们的父子关系了，乐羊痛苦万分。

鼓须败归，姬窟大怒，大夫公孙焦知道围城元帅乐羊是乐舒之父，便提出让乐舒劝其父退兵。乐

Chapter_2

舒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登上城头，去见父亲。未待开口，父亲就对他大声斥责，说我曾多次奉劝你，君子不居危国，不事乱朝，没想到你全然不像我的儿子，为了贪图一时的富贵，仕于中山，你不看看姬窟是个什么东西。劝他赶快投降，你也可留下一条活命。乐舒说降与不降，由不得我说啊，我只求父亲暂缓进攻，宽限几天，好让我君从容计议。乐羊咬了咬牙，说我今天破例一回，就看在我们父子的情分上，限一个月时间，给我一个答复和交代，别到时说我连亲儿子都不认了。

将军嘴上这么铿锵有力地决绝，心还是软了。其实在他第一眼看到儿子的时候，在儿子第一声叫他父亲的时候，他的心就软了。但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已经进退维谷身不由己，乐羊再一次感到他来原本是真的错了。因此一个月后，乐羊又宽限了一个月；之后，又宽限了一个月。

面对这样的情况，西门豹也心生忧虑了，他深深知道乐羊内心的痛苦和艰难，但就这样三个月对峙不攻，怕是对外要有个理由才好封得住那些人的嘴巴。其实他们不知道，在朝中，当初那些阻止乐羊出任大元帅、又看到乐羊果然出任了大元帅而心里极不舒服的那些人早就四下活动了，纷纷向魏文侯进言，说乐羊发兵之初，势如破竹，所向披靡，直捣中山；而今乐舒一语，三月不攻，当初我们就猜到了必然是现在这个结局。问题是这样僵持下去，耗费军力资财，终将无益于事。——魏文侯不理他们。之后那些人又说，乐羊已经和中山私下达成协议，中山要分半个国家给乐羊父子。——魏文侯仍然不理他们。那些人再说，乐羊不仅和中山私下达成协议，还要与中山联手，一起反攻魏国。——魏文侯还是不理他们。不仅不理他们，还频繁派人去前线慰问乐羊和他的将士；还大兴土木，为乐羊建造豪华府第，以候乐羊凯旋。他这也许出于真诚真心，也许出于政治手腕，而对正处于亲情纠葛矛盾交织遭受内外巨大压力的乐羊来说，他释然了，感动了，也再无退路了，乐羊开始了他最后对中山也是对自己的最猛烈的进攻。

中山城坚石厚，军备充足，又尽拆城中木石，聚于城头，以逸待劳，把那木石从城墙上乱扔下去，乐羊的攻城兵士屡屡不能靠近。然而进攻总是主动的一方，退守便是被动的一方，乐羊就这样反复围而攻之，中山总有弹尽粮绝城垣拆尽时，那时城不攻自破。姬窟急了，问计于公孙焦，公孙焦思来想去，只好再拿乐氏父子关系做文章。于是命人把乐舒捆绑起来，用高竿悬吊在城头，逼乐羊退兵。乐羊见此，心上掠过短暂的疼痛，对座下的马背猛击一掌，大声吼道，我乐家怎出了你这样的不肖子孙！为人臣，上不能献策，下不能进言，一而再，再而三，使你主心存侥幸，拖延不决；为人子，你上不能秉承父业家风，下不能尽儿女孝道，就只会哀号乞怜，我乐家男人的脸面让你全给丢尽了，我为有你这样的儿子感到羞耻！乐羊说得心碎，说得激动，从腰间取出一张大弓，搭上箭矢，决意要射死乐舒，以结束那些是是非非，割断那些儿女情长。

乐舒被说得羞愧难当，对姬窟请求赐死。姬窟犹豫，应该赐死。事至于此，姬窟无奈，终还是怀了不忍，把剑递给乐舒，乐舒刎颈，知道只有这样才是自己生命最好的结束、恩怨最好的了结，故他死得很自信，死得很安详。公孙焦说，赐死乐舒，我有一计。接着，在公孙焦的授意安排下，使人把乐舒用大火炖了一锅肉汤，盛入瓦罐，派人送给了乐羊，公孙焦想借此最后利用一次乐氏父子的关系。按公孙焦的预谋和猜想，乐羊见羹，必伤心哀泣不止，无心攻战；而中山便可乘此突发奇兵出城，那胜败可就很难说了。

儿子死了，心也死了；儿子死了，他也死了。天地一片黑暗，天地一片澄明；退路彻底断去，再无一缕牵挂；魏国如释重负，乐羊如释重负。

乐羊接过送羹者手中的瓦罐，轻轻倒出肉羹，似乎怕把熟睡的儿子惊醒了，怕把熟睡的儿子碰疼了，然后一气和泪吞下，碗中点滴不剩。然后，他把碗轻轻放下，对送羹者说：承蒙你们主君如此细心，送来如此精美的肉羹，等到破城之日，我将当面谢他。我军中也为他置办了一口大锅，等候他的到来。姬窟听了送羹者的回报，知道这场军事的智谋的公义的心灵的战争结束了，他不想让乐羊当面谢他，不想让乐羊用像他对待乐舒那样当面谢他，不想让乐羊用专门为他置办的大锅把他煮成哪怕十分鲜美可口的汤汁，于是于后宫自缢身亡，中山告亡。

四、意料外

乐羊班师凯旋，魏文侯出城迎接，并设宴于内台之上，亲自把酒，为乐羊接风洗尘，论功行赏。

魏文侯说：将军为国丧子，都是我的罪过。

乐羊说：主君过谦了，一来他是咎由自取；二来我开始就说过，大丈夫建功立业，各事其主，国家利益当是最高原则，儿女私情不应阻碍其间。

魏文侯听后不动声色，让人向乐羊呈上两个密封的箱子，遂送他回去。乐羊命家人把箱子抬到中堂，用东西撬开，近前看时，竟是满箱子群臣的奏本，那里面尽是说他怜惜父子之情，欲谋反叛之事，乐羊大惊，说果然如此，就让我猜到了。我以为我是自绝后路，原来他们更是恶毒，早把我的后路给断了，亏了文侯，果然贤君！次日，便到文侯那去登门致谢，文侯说：你来得正好，我们已经研究决定，对你加封上赏。乐羊说：中山之灭，全赖主公决策正确指挥得当又能力排众议不为所动，我不过在外稍效犬马之劳罢了，愧受封赏。文侯说：按说，我还应该封你士卿大夫之类的官职，而你也不是不能胜任；但中山一仗，你太劳累了，也太忧伤了，就把灵寿（今河北省平山县）那个地方给你吧，衣食无忧，显贵一方，你可以在那里安心颐养天年了。

这个封赏大大出乎乐羊意料，心里打了一个寒战，彻骨冰冷，一个灵寿就是这个大贤大德的大魏文侯开给我和我惨死儿子的筹码么。事至于此，他也只能承认这个既定的事实了，遂交了兵权，打点行装，去了灵寿，是谓灵寿君。

翟璜不解说，主公既然知道乐羊的才能，为什么不让他继续做元帅，带领军队打仗守边，而让他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安闲度日？

李悝笑了说，这话还是由我来回答吧，乐羊不怜其子，何况天下其他人呢。

禇师赞接上说，换句话说，乐羊连儿子的肉都吃了，还有谁的肉他不敢吃！

——魏文侯一脸城府，笑而不答。

第四章 幽默大师西门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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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今河北磁县东南邺镇）这个地方之于魏国，属边远地区、贫困灾区，实在不指望它对国家有什么贡献，但它夹在韩、赵之间，战略上却意义重大不可忽视。

我们知道，先前的赵都，南是朝歌，东是汤阴，皆为魏国控制的重要军事重镇；其西是巍巍太行山，阻隔限制了发展的空间。赵便把国都一下迁到了邯郸，这立即引起了魏文侯的高度警觉。而邺城正在邯郸的正南方，战略上它无疑成了魏国的北方堡垒，也是抑制赵国南进中原的关隘屏障。魏文侯十分清楚地知道，这样一个地方必须有一个得力的人去把守治理。反复权衡，最后选定了声名赫赫的西门豹。

公元前四二二年，魏文侯任命西门豹为邺令。临行前，魏文侯作为他的领导，总是要老生常谈交代上几句，让他去了一定要完成他的功业，成就他的名声。云云。

西门豹说，你能不能说点新鲜的，管用的，你就只会说完成你的功业啊，成就你的名声啊，但怎么完成，怎么成就啊。

魏文侯说，那好吧，你要让乡邑中的老年人承办诉讼之事，有读书人来，你就常向他们咨询打听四方贤良之士，而且要像对待老师一样对待他们。哦，还有，对那些好掩人之美而扬人之丑者，一定要根据事实亲自进行考察，做出判断，因为很多事情在很多时候总是似是而非的，就像狗尾巴草的幼苗就很像庄稼的禾苗；毛色黑中带黄的牛就很像老虎；白骨弄不好就会被误认为是象牙；瑊石认不准就会当成了白玉……哎，算了，我看干脆还是我去得了。

西门豹说，不过是和领导幽默一下了，好心情才有好状态，好状态才有好业绩，我心里有底的。

魏文侯说，我也和你幽默一下了，好业绩才有成就，好成就才有好名声，我心里也有底的。

二人握手相别，握出了一片心情的放松和欢乐，待西门豹到邺城一看，浑身凉了，心没底了：整个邺地，市面萧条，荒无人烟，一片凄凉。问故，才知全是什么给河伯娶媳妇闹的。

这故事是大家都熟悉的，就是那地方有一条漳河，年年山洪暴发，泛滥成灾，说水神河伯每年都需要有一位漂亮姑娘嫁给他，才能保佑风调雨顺，不遭水患。为此，好多人家尤其有女儿的人家都纷纷逃避到外地去了，成片成片的地就荒了。不仅如此，给河伯娶媳妇，老百姓还要交给巫婆、乡绅上百万的钱！在当地这就有了一首传唱的民谣：不嫁河伯，大水成河；嫁了河伯，肥了巫婆。

西门豹感到了问题的可笑，这河伯原是水神一族，不娶神女娶凡妇，真是有病，需要看心理诊所了；当然西门豹也感到了问题的严峻，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他不辞劳苦，深入基层，走访百姓，彻底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和真相，并开始着手来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巧合的是没过多久，就又到了给河伯娶媳妇的日子了。举办这么大的地方活动仪式，不仅大小官吏、乡绅衙役一起到场，还聚集了众多看热闹的群众，隆重庄严，气氛热烈。那么身为地方首要的西门豹，也早已接到了报告和邀请，他决定不仅自己要亲自出席作重要讲话，还要亲自主持今天的这场特殊的“婚礼”仪式。

西门豹是邺的县令，这地方最高的行政长官，在场官吏见他来，慌忙上前迎接，并把大巫领来参见。西门豹用眼睛瞄了瞄，什么大巫，原来是一个极丑陋的老妖婆子，身后跟了二十几个花枝招展装神弄鬼的女弟子。西门豹一脸庄严，说，好吧，有劳大巫，请你把河伯夫人带上来，我看看长得俊不俊。女弟子们便把一个哭得泪人样的姑娘带了来，西门豹认真端详了一会，煞有介事地惊叫着说，啊哟，不行不行，河伯夫人一定要端庄漂亮才行，这姑娘照多了说也就中等，配不上，配不上。停顿了一下说，大巫啊，你今年的这个工作可是没做好啊。我看这样吧，还是有劳你辛苦一趟，替我向河伯报告一声，就说我县令一定要再挑个更窈窕妩媚水灵标致一点的姑娘，过两天给他送上。哎，让他可别太急啊。遂把手一挥，早已安排好的兵士们一拥而上，没等大巫反应过来，她就被抬起扔河里了。

西门豹站在河边一脸焦急，专心致志地那个等啊，直到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唉声叹气地说，啊哟，这个大巫，果然是上了年纪，办事怎么这么拖拉，半天了，成不成你捎句话来啊。我看，还是请大巫的大弟子去催一下吧。遂把手一挥，兵士们再一拥而上，抬起大巫的大弟子扔河里了。

西门豹还是站在河边焦急等待，直到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如法炮制，把大巫的二弟子、三弟子先后扔河里了。之后，西门豹突然一拍脑袋，后悔不迭，连连摇头，说你看我好糊涂啊，大巫和弟子都是女的，女的怎么能行呢，她们可能在河伯那里根本就说不清楚。我看还是请你们几个乡绅辛苦一趟，如何？那些乡绅们早吓坏了，赶紧要溜，哪能溜掉，西门豹遂把手一挥，兵士上来抬起那几个乡绅扔河里了。

西门豹在河岸上还是一脸焦急地等待，来回踱步，心急如焚的样子，又是一惊一乍地说，哎呀呀，你看我又糊涂了，刚才派去的几位乡绅岁数太大了，我看……话没说完，一旁的那些乡绅官吏、里长衙役腿就软了，一起趴在地上磕头求饶……

开始于一场闹剧，结束于一场喜剧，西门豹以其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生动而幽默地对群众进行了一次现场的无神论教育，破除人们的迷信思想。而在思想统一之后，西门豹便领导当地群众在漳河两岸开挖了十二道水渠，分洪除涝，灌溉农田，成千秋功业，人称“西门渠”。幽默的是，老百姓由对西门豹从认识到喜欢，再从崇拜以至到了迷信了，“西门渠”到了汉朝的时候，政府要从那里修筑弛道，邺地老百姓就不愿意了，说这是西门豹留下的，神圣不可侵犯，政府只好放弃。老百姓还修了西门豹祠堂祭奠他，干旱之年还在此磕头烧香求雨，再一次幽默的是，有一年怎么求也求不来一滴雨水，有人一怒之下，把个西门豹祠堂给折了，反过来幽了西门豹一默。

西门豹治邺的故事在司马迁的《史记》中是由一位晚他数十年的叫褚少孙的汉朝博士补写的，并把它列在《滑稽列传》中。什么是滑稽，而什么又是幽默，咱还是不去区分它，倒是司马迁解释滑稽列传的题旨时，先引用孔子的话，而后说“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是啊，天地之间的道义确实宽广无边，堪称伟大，但言谈虽细微，如能切中事理，也可排解纠纷。文以载道，司马迁阐述了滑稽和幽默的深刻内涵，真是经典。当然，西门豹的幽默无疑是政治大家的幽默，怕是一般人做不来的。它不仅需要智慧，更需要一个人必须具有高度的自信。

自信是一种素质。

附录：【谁幽默了谁】

西门豹这边忠于职守，勤恳为民，精心治邺，河清海晏；那边却有一帮人与朝中大臣沆瀣一气，不断向魏文侯告他的黑状。那年年底西门豹壮怀激烈回去述职，谁知魏文侯不接见他，且不给出任何理由和解释，组织部门就去把他的官印收回了。

西门豹只稍稍作了分析，滑稽地笑了，说我只管拉车，不抬头看路哩；我只知道工作，不知道走关系哩，贤德澄明如日月光华的魏文侯麾下怎藏了这帮乌龟王八蛋！他们去邺督查调研，我不就是没给他们好招待么，走的时候不就是没给他们塞两个零花钱么。说来也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全是靠了感情和金钱维系；感情也要投资的，关系是要做的，是要不断进行打理和疏通，金钱是敲门砖，通行证，你一个子儿都不花，还要人家说你好话，你西门大人可真会开玩笑。况且你清正廉洁刚正不阿把个三老、乡吏的财路断了，那也就等于是把朝中的那些乌龟王八蛋的财路给断了；那么你断了人家的财路，人家就断你的前程。这世界真好玩，究竟谁幽默了谁，还真说不清楚。好哇，西门豹说，跟我玩这一套，看谁玩过谁！于是西门豹想方设法见到了魏文侯，向魏文侯说，我过去整个一个傻冒，根本不知道怎么治理一个地方，现在经过一番反省，痛定思痛，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请求你还我官印，让我再去邺县，如果出一点差错，愿受腰斩处死。

魏文侯一感动，就把官印还给了他。

西门豹回到邺县，就不再是原来的西门豹了，他出台了各种赋敛的办法，加紧征集搜括民财，建了高级馆舍，铺陈豪华，灯红酒绿，魏文侯派来检查工作的钦差大臣一到，西门豹就让他们白天有美酒，夜晚有美色，睡着了有美梦，临走时，车子上和腰包里都塞得满满的了。有的还真整出感情来了，拥抱着西门豹舍不得离开，一声拜拜，热泪盈眶。西门豹也是热泪盈眶，那泪是苦涩的，嘲讽着说，一个个人五人六道貌岸然的，几个我牙缝剔出来的肉花花，就把他们喂饱了，摆平了，向我摇着尾巴，巴儿狗一样！一年后西门豹回去申报政绩，没想到魏文侯亲自出来迎接，十分隆重，并颁发了嘉奖令。

这么滑稽的事情，幽默的西门豹怎么也幽默不起来，他没去接那嘉奖令，而是上前向魏文侯拜了两拜说，往年我替你治理邺县，清正廉明，惩治腐恶，守土有责，爱民富民，你竟说我治理不善，夺掉我的官印；现在我替你的心腹治理邺县，只要你的心腹欢心，我什么坏事都干，百姓遭殃，民不聊生，敢怒不敢言，你却向我施礼。那你这就是直接在教我不要为你和你的国家尽职，而要为你的心腹尽心就行了；那样，我不仅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能干，而且还能得到你的褒奖。但我西门豹打死不做这样的官，也不能这样来治理邺县，所以，这次你不收我的官印，我也主动上交给你。

魏文侯听了西门豹的一番陈述，一下明白了，再次上前向西门豹施礼，坚持挽留他继续治理邺县，并答应了西门豹提出的要那些乌龟王八蛋退还贿赂金等一应条件。西门豹接过官印再次回到邺地，废除那些苛捐杂税，把退回的贿赂金发还给百姓，如实说明原委并赔礼道歉，邺县重现当初的生机和景象。果然，邺地还真成了典型示范，邻县百姓纷纷搬迁到邺城安居，邻县县官也慌了，纷纷来向西门豹学习请教。看着那些县官一脸虔诚的样子，西门豹直想发笑，说啥经验也没有，你们缺乏幽默感。说完，再想想自己治邺的前前后后，也糊涂了，充满自嘲，说这世事如戏，亦真亦假，谁知道究竟谁幽默了谁。

第五章 不幸言中的都是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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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鬼谷子，真伪之辨

神秘的鬼谷住着神秘的鬼谷子，名王蝉，又名王诩、王利，楚人。

鬼谷神秘，说那里山深树密，幽不可测，非人所居。鬼谷子神秘，说其人通天彻地，有几家学问，人不能及。一曰数学，日星象纬，在其掌中，占往察来，言无不验；二曰兵学，变化无穷，布阵行兵，鬼神不测；三曰游学，广记多闻，明察审势，出词吐辩，万口莫当；四曰出世学，修身养性，服食导引，却病延年，冲举可俟。冲举可俟就是说他已修炼成仙，可以绝人世凡尘飞升而去了。然而既得冲举之术而又为何迟迟不去呢，说他不想一个人去，他想超度几个聪明非凡的弟子陪他一块儿冲举，同归仙境。因此，他就在鬼谷创办了战国时期的第一所军事大学。一时间，慕名前来求学习术的人络绎不绝，鬼谷子根据来者所具有的先天资质和秉性，教授其合适的学问和专业，而且对所有求学者，来者不拒，去者不追……

正是由于鬼谷子长期藏于深山，隐名埋姓，与世隔绝，行迹无可追寻，他便常常在历史记载和民间传说中被无端神化了。这不仅给我们考证和研究鬼谷子带来了困难，还使一些人对是否存在其人其事抱有怀疑，甚至认为他的著作《鬼谷子》也为后人伪托，对他的故里、隐居以及讲学之地更是众说纷纭。据说全国名为鬼谷的地方竟多达十余处，仅在河南就有登封城北、汝阳云梦山、淇县云梦山三处。另还有陕西扶风池阳鬼谷、湖南大庸壶山鬼谷、湖北当阳青溪鬼谷、湖北远安青溪之西鬼谷、浙江宁波清溪鬼谷、陕西韩城鬼谷、四川广汉鬼谷等。

而事实上在先秦时期，鬼谷子作为一位杰出的思想家、谋略家，完全可以与孔子、墨子、老子、韩非子等众多先贤圣哲并肩比立，且在“九流十家”中，独树一帜创立了纵横学派，无可争议地被尊奉为纵横家的鼻祖。然而在中国后世的历史上，纵横家不仅被视为“权诈阴谋之人”，其著作也多被看作是“权诈阴谋之术”，长期得不到社会承认和应用，使得纵横学说的理论经典绝大部分丧失殆尽。先秦典籍中，现今唯《鬼谷子》一书传世，这不能不说是中国学术史上的一大憾事。

就是这唯一传世的《鬼谷子》一书，也是真伪难辨，主要证据在于传统权威史书《汉书·艺文志》对它未作收录；而真正有史料对其收录已是到了隋代了，即初见于《隋书·经籍志》，故古今不少学者据此认定此书为南北朝时伪托之作。但随着当代对鬼谷子不断深入的学术研究，发现《鬼谷子》在西汉时已具较大影响，司马迁《史记》和刘向《说苑》都引用过《鬼谷子》的内容；加之近年又有大量简帛佚书出土，证明《汉书·艺文志》收录的书有不少遗漏，这其中就包括有《鬼谷子》。另从《鬼谷子》一书著述内容和方式看，具有遣词造句常取古义、多用韵语的特点，体现出明显的战国时期的文体和风格，因此可以认定鬼谷子是战国时人，《鬼谷子》一书也当为战国时写就的著作。有人把《鬼谷子》与长沙马王堆汉墓中出土的帛书的关系进行比照论证，认为《鬼谷子》至少有一部分并非伪书。

另据有关学者考证，鬼谷子系隗（女鬼）姓，春秋时赤狄部族的后代，商周时属鬼方。该族有悠久的历史文化传统，又有丰富的战争经验，后融入华夏文化。这为鬼谷子创造捭阖、揣摩之术，提供了深厚的根基。鬼谷子大约出生在公元前三九〇年左右，死于公元前三二〇年前后，主要活动在战国中期，先是有过一段较为丰富的社会政治斗争生活经历，后期隐居在鬼谷，总结经验，潜心治学，开门授徒，教人以权变政治斗争术。

在鬼谷子众多门徒中，据说就有大军事家孙膑、庞涓，纵横家张仪、苏秦。

二、初下山，遇羊而荣

暂且抛开无趣的历史学术问题，现在我们来说说这鬼谷的庞涓。

庞涓在先秦这所“军事大学”里向鬼谷子学习兵术专业，三年有余，还算聪慧，也很刻苦，连他自己觉得学得也有个差不多了。一天下山打水，就听说了魏国正在重金招募人才，访求将相，心便动了。——时间在我的叙述中真是过得快，这个时期的魏国，已经从魏文侯经魏武侯，而到了魏惠王时期，半个世纪也就眨眼的功夫说过去就过去了。

庞涓想往魏国应聘，又担心老师不放，欲言又止，面有难色。哎哟，就他那一点心事，能躲得过鬼谷子的眼睛，早就把他看破了的，只是看破并不点破。鬼谷子笑着对庞涓说，如今天下时运大势，之于你堪称最佳，机遇这玩意儿千载难逢而又稍纵即逝，你怎么还不出山求取功名啊。庞涓一听这话，立即就向先生跪下了，鬼谷子说好了好了，起来吧，你去摘一枝山花来，我给你占卜预测一下。

庞涓喜出望外，心花怒放，一路欢悦，去寻山花。那时，正是六月炎热天气，庞涓的小褂儿早已汗湿，左右盘旋，上下寻找，不见一瓣花朵；稍一琢磨明白过来，这个季节，所有的花都已经开过了，心上便有了不快，情绪也有些失落。惶惑间，他发现了一茎草花，草花也是花，退而求次之，庞涓上前连根给拔了起来。在他把草花放在眼前仔细观看时，他又不快了，失落了，怎么看怎么觉得那草花细细一茎，质柔身微，弱不禁风，难为大器，叹息一声，随手扔了去。再寻，仍不得，只好万般无奈折回头把那草花再捡拾起来，藏在了袖子里，去见先生。

庞涓说，没有山花。

先生问，袖中何物？

庞涓吃了一惊，先生真是眼毒，满脸沮丧把草花从袖子里拿出呈上，那草花已经枯萎了。先生认真端详了一会，说你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字么？这花叫马兜铃，一开十二朵，这便是你一生的荣盛之年数；花采自鬼谷，见日而萎，鬼傍着委，是魏，我知道了，你下山，必去魏国。不过有几句话我还是要说与你听，其实这话我早就说过了，今儿个重复强调一下，算是提个醒吧，那就是你这个人心眼小、不和群、还欺生，怕是他日你欺别人，而你终被人欺。——事实证明，鬼谷子这话果然不幸言中。先生说，我有八个字，你最好记住了：遇羊而荣，遇马而卒。

庞涓辞别先生，他的结拜兄弟孙膑一路送至山下，庞涓动了感情，眼泪夺眶而出，表示自己下山一旦成些气候，一定力荐孙膑，共同建功立业。说如果这话有假，当死在万箭之下！二人挥泪相别，孙膑回到山上，当夜，先生把弟子都叫了来，说这几天夜里我屋子里老是有老鼠，啃箱子咬柜子吱哇乱叫讨厌死了。从今天夜里开始，你们轮流值班，给我撵老鼠。那天夜里轮到孙膑值班撵老鼠了，先生就从枕下抽出一卷书来递给了孙膑，交代说，这是你祖父孙武的《孙子兵法》一十三篇，其中我已加了详细注解，这么多年来，你是看到这本书的第一人。孙膑大为感动，问老师为什么只给他看，不给庞涓看。先生说，得此书者，善用之为天下利，不善用之为天下害。庞涓这孩子，不能也不敢让他看，至于为什么，你以后自会知道。先生不说，孙膑也不再问，携书在卧室里，彻夜研读。三天后，先生把书要回去，对孙膑逐篇考问，孙膑对答如流，一字不差，先生点头笑了。

如此说来，《孙子兵法》当是一本神秘奇绝之书，那如何就到了鬼谷子手里？

据说鬼谷子与孙膑之祖父孙武是好友，但二人非同道中人，鬼谷希冀修炼成仙，达至冲举可俟，以绝人世凡尘飞升而去；而孙武呢，平生酷爱兵法，立志著书立说，富国强兵济天下。一番刻苦研磨，终成皇皇军事大著《孙子兵法》一十三篇，献于齐王。谁知齐王不学无术，视兵书如粪土，孙武只好献给吴王。吴王阖闾视若珍宝，据兵书与楚交战，楚军大败。楚王由此得知此书乃天下奇书，制胜法宝，悬重金满世界地搜寻此书。阖闾将书密藏姑苏台，后越兵破吴，火烧姑苏台，此书化为灰烬，楚王便要挟齐王交出著作者。孙武得知，深恐手稿被楚王掠去，便将手稿交鬼谷子保存。鬼谷子带手稿北渡汉水，到颍川阳城（今登封城北）鬼谷山隐居（这便有鬼谷登封说），而阳城紧邻楚国，鬼谷子怕楚王发现，又来到陕西扶风池阳隐居（这便有了鬼谷池阳说），这里毗邻犬戎，屡遭战乱，于是他便东渡黄河，第三次迁徙，到卫国都城朝歌西南的淇县云蒙山水帘洞隐居。由于朋友孙武重托，加上多年跋山涉水，阅尽人世，便一改旧志，决心创办一所“军事大学”，把《孙子兵法》和自己的纵横术传给弟子，以此平定天下拯救世人，这便有了淇县云梦山鬼谷之说了。

当然，这仅仅是一则民间传说，不可采信。

再说那庞涓下山后直奔魏国，经人介绍，很顺利地就被请去见魏惠王。魏惠王那会儿正在吃饭，只见皇宫大厨将一只蒸全羊热气腾腾地端到了魏惠王的跟前，庞涓突然想起了先生临别时的话了：遇羊而荣，今儿个有戏。——鬼谷子第二次不幸言中。果然，就在魏惠王举起筷子时，一眼看见了仪表堂堂器宇轩昂的庞涓，欢喜不已，放下了筷子，起身迎接这个走进门来的英俊光鲜的年轻后生。庞涓慌忙跪拜，惠王上前扶起，这一拜一扶，相互就有了心灵的认同与默契，接下来就是庞涓在魏惠王问话之间的神吹海侃极力卖弄他学到的那一点学问。惠王听得心思飞动说，我知道了，你在鬼谷子那儿学得是用兵之道。那我问你，魏国东有齐，西有秦，南有楚，北有韩、赵、燕，各国势均力敌，一个小小赵国，就把我的中山抢夺霸占了去，这个仇到现在还没有报呢，你和我说说你有什么好办法。

庞涓说，我以为话不能这样问，前提是你用不用我。不用，只当我们没见过面；要是用我，就不是一个赵国一个中山什么的了。我乃志在兼并天下！

惠王说，年轻人，你这话可吹大了啊。

庞涓说，你怀疑我。如若我的话说过了，你就砍了我的头！庞涓这么一说一吹一表态一发誓，还真个把魏惠王给唬住了，当即拜庞涓为元帅，兼任军师。

这官职一封，年轻气盛的庞涓果然“遇羊而荣”了，但也感到了责任重大，不可儿戏，遂摆兵布阵，操练兵马，杀声震天，好不威风。魏惠王觉得这个庞涓牛吹得大，也真牛气，行，魏国真的要重振雄风了。果然要真刀真枪地去干了，庞涓还是有了一些想法，怎样才能初战告捷打它个开门红给魏王一个惊喜呢，心里真还没底，于是拿卫、宋这些弱国小试牛刀。谁知这一打，接二连三，屡屡得胜，真有点要席卷六国的浩大气势，吓得除卫、宋之外，鲁、郑等国也都到魏国朝贡。最让庞涓得意的是这时齐国来犯，庞涓大显身手，出神入化，干净利落地把个强大的齐军打了回去。

——我一直认为固然庞涓确有一些如我本文后面还要提到的性格缺陷，但我相信他绝对具有非同一般的文韬武略和军事才能，假如历史还有那么一点公正的话，那么我们就应该排除一些文献、文学、文艺以及传说一律概念化了的褒孙（膑）抑庞（涓）的记载和演绎，重新正视庞涓，客观评价庞涓。至于我，在这里不过是在用我的方式和语言讲一个大家熟知的故事。所以不要打断，让我继续。

三、别恩师，前途未卜

墨子的徒弟禽滑厘，清风野鹤，云游四海，行踪不定，游着游着那天就游到了鬼谷，见到了孙膑。一经交谈，两个“臭”知识分子都觉得相见恨晚，一下就粘在了一起。禽滑厘在与孙膑大智大慧的谈话中突然脑子就开小差了，便问孙膑为何不下山建功立业。说：好一个千古难觅的人杰精英、奇才大家，埋在深谷，掩于山泽，真是可惜了。孙膑很知识分子的脸上被说得有了羞红，低着头喃喃地说，也不是啊，我同学庞涓已经去了魏国，临走和我说好的，他安定下来，就向魏王推荐我。禽滑厘瞪大了眼睛，说：那就不对了，庞涓早就是魏国的大将了啊。这事儿蹊跷，我得去看看。

禽滑厘说去就去了，去了一了解，才知庞涓做将后根本就没打算去推荐孙膑。道理很简单，一山不能藏二虎。于是禽滑厘去求见魏王，魏王一听是墨子的弟子，哪敢怠慢，正求之不得，亲自出宫一直下到台阶下，把禽滑厘接到宫里，魏王就向他请教兵法，还没聊几句呢，魏王就感到了对方文化学识深刻与深邃的力量对他心灵的振动和撞击，便要他留下来辅佐魏国。

禽滑厘说，我？那可不行，我喜名山大川游历四方一生散淡惯了，我可不愿弄你们那些操心的事。有个人可以，鬼谷孙膑。魏惠王一怔，说：鬼谷孙膑？该是庞涓的同学啊，二人孰胜？禽滑厘就把孙膑大大夸赞一番，并告诉他孙膑独得《孙子兵法》，并精通之，已是天下无敌手。

送走这个神出鬼没飘忽不定的禽滑厘，魏惠王就把庞涓找来问话，很不高兴，说你的同学孙膑独得《孙子兵法》，我怎么既没听你说起过，你也没向我推荐过啊。庞涓解释说孙膑是齐国人，怕他来了会人在魏而心在齐，成为国家的隐患。魏王说岂有此理，你看哪个国家是只用清一色的本国人。庞涓看瞎话再编不下去了，就答应魏王给孙膑写信，邀他来魏。

信写了之后，魏惠王立即派了据说是驷马高车载了黄金白璧去鬼谷邀聘孙膑，孙膑去问老师怎么办。能怎么办，同学约你，魏王请你，你就去吧，鬼谷子说这话时已是满脸痛苦。鬼谷子是思想大家，也是政治大家，当他隐约听见魏惠王的驷马高车载着黄金白璧由远及近驶来鬼谷的时候，他就怀着矛盾的心情对孙膑的去来进行了分析，也做出了结论。

庞涓在写来的信上，只字未提恩师，乃至连句虚心假意顺便客套一笔带过的问候话都没有，说来忘本，借口疏忽，实为刻薄。鬼谷子心有点寒，不是单为没有问候他而寒，而是觉得庞涓本性上的性格缺陷竟没有在踏入社会并拥有相当地位后而有所修正和改变，这是其一。其二，孙膑去后，与这样的人一起共事，后果不可设想，庞涓不会容他，而吃亏的肯定是孙膑无疑。其三，有心拦阻，但魏王又如此郑重其事，诚心力邀，厚礼相加，已无推脱之辞。况且你看那孙膑也早已是激动不已行色匆匆了，留给先生的只有一声叹息噎在喉咙。于是对孙膑说，你也去采一枝山花，我给你占卜预测一下。孙膑见先生案几上的瓶里就供养着一枝黄菊，顺手取出来，说就用它吧，然后顺手又放回了罐瓶中。

先生说：现在正值九月，菊花开得正好，虽然这一枝因摘来有些时日且显得有些残断了，但它终究还是菊的本性。披金戴甲，耐得风寒，经得霜雪，不为大凶。且喜供养瓶中，为人挚爱而器重。此瓶又金属质地，类属钟鼎。还行，菊意味着你的霜雪品行，瓶象征着你终将名勒钟鼎。稍有遗憾的是在你刚才把花拿出后又放了回去，若回到原先的大地归于故乡的泥土就好了。我给你改个名字吧，把你的“宾”换成“膑”字。——孙膑原是叫孙宾的，“膑”属刖刑，是当时的一种酷烈的刑制，施刑时是把人的脚砍掉或者削去人的膝盖骨，“膑”也同“髌”。我们现在知道了，孙膑后来受害于庞涓，果然被“膑”，挖去了膝盖骨，但这究竟是鬼谷子的旷古预测和预见，还是历史的巧合抑或后人的附会和编撰。无疑，我更愿意相信是前者。——鬼谷子第三次不幸言中。在孙膑临行时，鬼谷子又私下授予他一个锦囊，密语嘱咐他说，不到情势紧急，不得打开。

孙膑辞别恩师，下得山去，那排场和热烈，让苏秦、张仪看了心也动了，俩人私下计议后一起来找先生，也要辞归而去，下山求取功名。这大大出乎鬼谷子的预料，说以你们俩的天赋资质，不应该有这种庸俗的想法的啊。看到了黄灿灿的黄金不是？看见了白亮亮的玉璧了不是？看到了车马的喧嚣热闹了不是？那都是俗世尘埃，虚名浮利，浮光掠影，过眼烟云。殊不知，荣华富贵的背后是人生的大灾难；流光溢彩的其中是命运的大悲剧。哎！果然要走的话，我也不能强留，不知你们能否留下一个人来与我做伴。苏、张都不说话，鬼谷子的心完全碎了。

苏秦、张仪临走时，先生还是为他们各自做了占卜预测：苏秦先吉后凶，张仪先凶后吉。苏可先行，张当后达。——鬼谷子第四次不幸言中。鬼谷子最后叮嘱，你们俩是结拜兄弟，庞涓与孙膑也是结拜兄弟，你们都将是这个时代了不起的人物。要是相互谦让，团结起来，携手并进，会让这天下日新月异、精彩纷呈、意气风发；否则这天下就将暗无天日、动荡不安、秩序大乱了。那样，我如此一番苦心教导就是白费了，而且是有罪的了。我最担心的还不是你们两个，而是庞涓与孙膑，他们兄弟怕是水火不能相融，必有生死吞噬祸端。——鬼谷子第五次不幸言中。庞涓与孙膑之间真的就要起祸端了。

苏、张别去，鬼谷子便也离去，不复再现。千百年来，我们空洞地望着那个虚幻的飘然背影，为之无尽猜想。

好个鬼谷子，屡屡不幸言中，言中的却都是不幸，我想这大概就是他所著《鬼谷子》之“捭阖”第一篇中所说“故言长生、安乐、富贵、尊荣、显名、爱好、财利、得意、喜欲，为‘阳’，曰‘始’。故言死亡、忧患、贫贱、苦辱、弃损、亡利、失意、有害、刑戮、诛罚，为‘阴’，曰‘终’。”的充满辩证意味的中国古老哲学吧。

《鬼谷子》共十四篇，其中第十三、十四篇已失传，常见版本有道藏本及嘉庆十年江都秦氏刊本。

第六章 性格缺陷，心理缺陷，人格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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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涓，这个也算得风云一世的人物，赶上了颓势不可挡的魏惠王时期，可谓生不逢时。魏文侯独领风骚的时代去了，魏武侯独自称雄的魏国也去了，一个国家说强大不容易，说衰落可是简单得很。表象上看，也许就是一次关键性的战役，也许就是一次错误的决策和用人。至于我们要说到的庞涓的性格缺陷、心理缺陷、人格缺陷，其实他的老师鬼谷子已经给分析得十分透彻了，并当面向他提出了警告，以为能让学生引起警觉，现在看来依然无效。

一、设陷阱，孙膑被膑

自从魏惠王使驷马高车、黄金白璧那样高规格去鬼谷邀聘孙膑起，庞涓心里就不是滋味；又看着驷马高车把孙膑隆重接到魏国府中来，庞涓心里更是不安。他与孙膑同入朝中，去见魏王，魏王欢喜不已，对孙膑大加赞赏之后，转过脸来对庞涓说，我想封他当副军师，做你的副手，和你同掌兵权，你说行不行。——魏惠王这领导水平真臭，这是用人之大忌，一山不能藏二虎，这是常识，况且这兄弟是两只威猛匹敌的虎王，这魏惠王应该对后来发生的惨烈后果负责！庞涓听后，心里不是滋味，表面不露痕迹，说我与孙膑结拜，他是兄，我是弟，岂可让兄做弟的副将，折杀我也。不如先拜为客卿，待有功绩，我就把位子让出来，我做他的副手。魏王准奏，赐府第一所，待遇比庞涓略低一个档次。

客卿是什么东西，史曰：半为宾客，不以臣礼加之；外示优崇，不欲分兵权与孙也，有点像现在那些工资照拿而束之高阁的调研员类的差不多。但庞涓可没把他束之高阁，他惦记着他的《孙子兵法》呢；魏王当然也没忘了他，且对孙膑期望值很高。那天兴高采烈到校场阅兵，让孙、庞当场演练阵法给他看。——魏惠王这领导水平真臭啊，他又犯了考核干部之大忌，哪有这么当场比试的，胜了的不一定很光彩，输了的一定很蒙羞，尤其像庞涓这样有性格缺陷的人，会因蒙羞而生嫉恨，相互间的矛盾和仇视就由此生成了。呜呼，这魏惠王必须对后来发生的惨烈后果负责！

庞涓布的阵法，被孙膑一眼识破，一语道破，一下攻破。而孙膑只把军队排成一阵，庞涓便看不懂了，问孙膑你这搞得什么名堂，孙膑告诉他说这是“颠倒八门阵”，进攻时可变为“长蛇阵”。庞涓跑去向魏王汇报，把孙膑告诉他的话重复了一遍。魏王把孙膑叫来问，孙膑说是。魏王想，这庞涓不比孙膑差啊。而庞涓想，孙膑之才，远胜于我，这样下去，我庞涓完蛋了，还怎么在魏国混。晚上去找老同学叙旧，问起孙膑在齐国的家人，说不如把他们接来共享富贵。孙膑哭了，说我们俩虽同窗数年，我还真没向你说起过我家族的事情。我四岁丧母，九岁丧父，叔父孙桥收养了我，叔父仕于齐康公为大夫。到了田太公把齐康公迁到了海边时，大臣们就在劫难逃了，死的死，亡的亡，散的散。我孙家的宗族家人就在逃难时离散了，叔父携我和兄孙平、孙卓幸免于难，逃亡至周，又遇上个荒年，就把我送到北门外给人家打工，长大了我只身一人去了鬼谷向先生学习。转眼许多年匆匆过去了，与家乡音信皆无，哪还有家族宗亲！庞涓问话是有目的的，而孙膑哪里知道，就一五一十把家事、心事抖漏得一干二净。

说来也快，这之后，半年说过去就过去了，孙、庞相安无事，相处甚好。一日，孙膑朝罢归回，忽就有个操齐国口音的人沿街打听孙膑，孙膑把他叫到家里来，问他的来历。那人说：小子姓丁名乙，在周做些小生意，南北到处跑，你表兄托我捎信到鬼谷给你，跑到鬼谷后，说你到魏国来做大官了，我就从鬼谷找到这里来了。丁乙把话说完，从怀里掏出信来递上，孙膑拆阅，号啕大哭，信上写到自从家族遭遇不幸，四散逃离，不觉三载。我们一直都在给宋人耕种放牧，你叔父一病不起，去世后埋在他乡，不能回归故土，苦不堪言。好在现在的齐王尽释前嫌，招旧臣遗属子女归国，我们也在家乡天天等你回来，重立家门，光宗耀祖。云云。丁乙问他有何打算，孙膑说他刚到魏不久，魏王待他不薄，回与不回，从长计议。于是写了封信，托丁乙代他捎回；又款待以上等酒饭，送黄金一锭做丁乙回程的盘缠。饭后，丁乙打了一个饱嗝，用手按了按掖在腰间的那一锭沉甸甸的黄金，向孙膑道别而去。

事后我们才知道这丁乙原是庞涓手下一个叫徐甲的人装扮的，目的是来替庞涓套得孙膑的口实和书信，庞涓由此开始了他一系列的阴谋计划——

庞涓按照孙膑书信上的笔迹模仿并篡改了信中的内容，大致是说，假如齐王不嫌弃我，我将竭尽全力回国为齐效劳。然后拿着这封信去见魏王。魏王看过信，没有丝毫惊异，说孙膑心系故土，一来是人之常情；二来是我没有重用他，发挥他的才能。

魏王这么一说，庞涓就急了，说：大王你错了，孙膑的祖父孙武子当年是吴王阖闾的大将，后来仍旧回到齐国，孙膑必然也会效法步其后尘，这是一个人的血缘与根脉所系。你即使委以重任，但孙膑心已归齐，也不能为魏竭尽全力。试想，孙膑的才能决不在我之下，若齐用他为将，就会形成与魏抗衡对立的局面，如果现在不当机立断，我怕过一天孙膑会成为大王的心腹之患。

魏王说，那你说怎么办。

庞涓说，我看不如杀掉。

魏王大吼说，孙膑才被招来，又没犯错误，我凭什么就去杀他，你想让天下人都耻笑我么。

庞涓这时才知道自己的情绪过激了，马上改口说，大王之言甚善，好吧，我去劝劝孙膑，真心留下来呢，大王就给他封官加爵；果然要回去呢，你就把他发落到我那里，加以处置。

庞涓觉得事情做到这个份上，就要做它个干净利落完全彻底，不能犹豫耽搁，不能心慈手软。有性格缺陷的人便有心理和精神上的高度紧张，这事儿在别人看来不是多大的事儿，况且来日方长，完全可以慢慢计议，但庞涓不行。于是，庞涓从魏王那里一出来就去了孙膑那里，问起家信一事，便充满了无限同情，建议孙膑向魏王请假，回去省亲、探友、会朋、扫墓，完了再回来。孙膑犹豫，说怕魏王猜疑，不会允假。庞涓说我去替你说去。庞涓当天夜里就又去找魏王，倒不是为孙膑请假，而是说孙膑定要归齐什么的，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然后与王说，明天只要他请假，就定他私通齐使之罪。

次日上朝，孙膑就进一表章要求请假回齐探亲，惠王一见，大惊失色，怒不可遏，这正验证了庞涓所说无二，这个孙膑果然铁定要去齐国了，遂在表章后面批示：孙膑私通齐使，今又告归，显有背魏之心，有负寡人委任之意。可削其官秩，发军师府问罪。军政司奉旨，拿孙膑送往军师府。庞涓见状，大吃一惊，说兄长何故如此，真是天大的冤枉，我去找魏王说去！庞涓愤然出去找魏王，其实是在外面随便转悠了一圈，回来告诉孙膑，说怎么搞的，魏王十分恼怒，要将你处以极刑，我哀求再三，还好，总算保全了兄长的性命，不过要刖足黥面了。孙膑说鬼谷先生真是先知先觉，他说我“虽有残害，不为大凶”，不想这么快就应验了。今天也幸亏有你，要不然我不仅有残害，还会遇大凶了。

庞涓掩面而泣，遂唤刀斧手来，将孙膑绑住，剜去膝盖骨，脸上刺字，孙膑疼得凄厉惨叫，昏厥过去，庞涓失声痛哭。

二、明真相，孙膑装疯

孙膑已成废人，庞涓供养三餐，孙膑心中甚不过意，不知如何报答，庞涓说你传授我一点《孙子兵法》吧，孙膑慨然应允。庞涓送来木简，让孙膑默写，写得不多时，孙膑的伤口便疼痛难忍，浑身上下大汗淋漓。专门派来服侍他的那个叫诚儿的下人都看不下去，知孙膑冤枉，每见此情景，顿生怜悯。

庞涓把诚儿叫去问孙膑抄写进度，诚儿说孙膑两足不便，常常只能睡着，不能久坐，抄写的不足十分之一，已然痛苦不堪。庞涓说那不行，你给我催紧点，这样写啥时能写完。诚儿答应说好的，退后问庞涓的侍卫，军师为一本小书，咋个就催这么急啊。侍卫小声告诉他，说军师对孙膑，外表体恤，内实相忌，故暂时保全了孙膑的性命，就是为了得到那本兵书。孙膑一旦写完，军师就不会给他吃喝了。我可警告你，这话你可不敢说出去啊。军师知道了，我们俩都要掉脑袋。侍卫说完，向诚儿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吓得诚儿满眼惊惶。但诚儿诚实，回去后就悄悄把前因后果都告知了孙膑，孙膑大惊，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想如此不义之徒，兵法岂可传他；如果不再续写，我命旦夕休矣。怎么办？忽想起先生临行时送他的锦囊，事至于此，也算得情急之中吧，赶紧打开，锦囊里藏黄绢一幅，上面写了两个字：装疯。

那天晚间，庞涓照常遣人送来饭食，孙膑尝了一口，突然昏厥，呕吐不止，吐罢抬起头来，目眦口裂，狂呼乱叫，一用力，抽翻了桌子，汤水饭菜泼洒一地，杯盘碗碟碎片满屋，又疯癫跑去将写过的木简扯乱后，奋力投向火中，睡在地上来回翻滚，骂声不绝。诚儿吓坏了，赶紧跑去向庞涓报告，庞涓跟着来看，孙膑又是笑又是哭，突然上前死死抓住庞涓的袍子，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大喊大叫，鬼谷先生，鬼谷先生，你赶快救我、赶快救我啊。

庞涓回去后心存疑虑，觉得这孙膑不对劲，怎么说疯就疯了呢。哦，我知道了，孙膑是在装疯！于是拿定了主意，我倒要看看，你是真疯还是假疯。派了人去把孙膑拖到了猪圈里，孙膑就在那粪便污秽之上，倒身而卧；庞涓又遣人送来酒食，孙膑如前抽翻在地，狂呼乱叫；来人送上猪食土块，孙膑抓起来就吃。庞涓叹曰，看来我兄是真的疯了。从此不再伺候他，随他胡闹，任其出入，孙膑竟有了人生的闲适与自由，想出去逛逛就出去逛逛，想回猪圈睡觉就回猪圈睡觉。有时不高兴了，就不回去了，在街市人家的房檐底下睡一宿。与人交往，或谈笑风生，或号啕不止。长了，大家都认得了他就是客卿孙膑，看着可怜，盛一碗饭给他吃，孙膑有时吃，有时也不吃，胡言乱语，念念有词，听不懂。但不管你怎么表演，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庞涓私下里还是没敢放松他独有的警惕，吩咐手下让每天都要按时汇报孙膑的状况和行踪，不能对他掉以轻心！

三、疏忽间，孙膑蒸发

这个时候禽滑厘从大山的皱褶里再次出现了，他不仅知道了孙膑的悲惨遭遇，恨自己考虑不周，始料不及，心中惭愧，也在为搭救孙膑奔走呼号。于是跑到齐国田忌家把孙膑的情况讲给田忌听，田忌遂把孙膑的情况讲给齐威王听，说孙膑乃齐国旷世奇才，受辱他国，这太有损我们齐国的形象了。齐威王那时正威行四海君临天下，一听这话，便要发兵去救。田忌说不行，若救孙膑，我有一计，如此这般，可保万全。说完趴到威王的耳朵边密语一番，威王点头说行，即令淳于髡等假借给魏国进茶为名，见机行事，救出孙膑，带回齐国，禽滑厘装扮成随从一同前往。到了魏国，淳于髡场面应酬，禽滑厘就悄悄溜到了猪圈，见到了孙膑，一番唏嘘感叹自不必说，最后对孙膑交代，让他这几天哪也别去了，就在这儿等着。

过了几日，魏王盛情款待淳于髡，知道他是知识分子，魏王就偏爱知识分子，对淳于髡又厚赠金帛。拜辞魏王，还没走几步呢，庞涓又置酒长亭，为他饯行，而头一天夜里，禽滑厘就去把孙膑藏在了拉茶叶的车子里，让跟随而来的杂役王义换了孙膑的衣裳。这王义也义，披头散发，把脸上涂了泥巴，装成孙膑的样子睡在了猪圈里。

淳于髡在那里与庞涓把酒欢饮，热情话别，这边让禽滑厘前面快行，他押后，然后心惊胆战地逃之夭夭，一直到了齐国地界，几个人才长舒了一口气。让人惊喜不已的是，那个王义过了几天竟自个儿也逃回了齐国。

庞涓这个睡着都比人清醒的人，这一回真的失算了，理论上讲，是不应该的。

——齐国何故突然给魏国进贡茶来，这是一个问题吧；无故进茶的是齐国，而孙膑就是齐人，这又是一个问题吧；那个禽滑厘无论从礼仪、风度、姿态、举止，稍一观察就能发现他怎么也不像是随从，这还是一个问题吧。这些问题归结在一起，就是现在猪圈里只剩下孙膑的那套脏兮兮的衣裳，疏忽间，孙膑蒸发了，没了！

孙膑没了，开始庞涓还想着孙膑是不是精神病发跳河投井了，四处打捞，终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庞涓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怕一旦魏王知道，后果不堪设想。那只有再一次对上级说假话了，谎报孙膑溺水而死。庞涓撇了一下嘴，心里对魏王说，真是对不起，没办法，我就这德性。而这就是一个自由竞争的年代，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年代，否则，你怎么能出人头地，怎么去轰轰烈烈地活一回！

写到这儿，我就需要解释一下了，因为大家一看就知道，我写的鬼谷子、庞涓和下面的孙膑几章显然是模仿了过去小说演义的手法。我懒惰的想法是，反正这故事都是大家最熟悉不过的，怎么演义也还是那么一档子事，诸位看官且不可按史实认真对我加以追究和拷问。譬如孙膑膑足，不过是庞涓使了手腕让孙膑成一废人，目的很浅显，就是能在自己的仕途上少一个威胁他的竞争对手；譬如庞涓一心要得到的那个战术秘籍《孙子兵法》，其实在当时到处都可以找到，让孙膑抄什么抄；再譬如孙膑老呆在那个猪圈里，真不知那时有没有猪圈，而且庞涓把孙膑弄哪不行，非要把他弄到猪圈里干啥。即是小说，那想象力从现在来看也实在贫乏，经不起稍微认真的推敲。为照顾对庞涓、孙膑历史故事的传统阅读习惯，我也只好这样叙述了。

庞涓的故事没完，随下篇孙膑一章继续。

第七章 好点子，孬点子，鬼点子，金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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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金赌马，略施小计

淳于髡载着孙膑离开了魏境，他闻到了孙膑满身的馊臭味，喉咙直哽，胃里乱翻，说我的魏客卿啊我求求你赶快给我洗洗吧，我都叫你给熏死了。于是就找了有水的地方，让孙膑把个满身的粪臭尿臊、汗馊泥腥好不痛快地洗了个干净，然后上得车来，众人一看，孙膑焕然一新。淳于髡喜形于色，说这还像个样子。你说这人可真奇怪啊，刚才谁能看出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魏国孙客卿，整个一喂猪的、叫花子。就洗了洗，嘿，你看立马就像客卿了，像知识分子了，像足智多谋的大军事家了。嗯，现在我们的孙膑可以去见田忌大人了。田忌是谁？田忌是田氏代齐后现在掌权齐国的田家一族的人，齐国著名的大将。

车刚到临淄，田忌已于十里外在那里等候着了。到了田府，孙膑无论如何都是要大吃一顿的，田忌又给他弄了好酒好菜，孙膑吃得心满意足，然后就乘车去见齐威王。不须太多交谈，齐威王就要给孙膑封官，孙膑说自己刚回来，无功不受禄。另外，庞涓若听说我人已在齐国并受封，他那人又会气得天崩地裂了。说我暂时还是不张扬了吧，大王什么时候用得着我，全力效劳就是了。威王觉得这样也好，就让他住在田忌的家里，尊为上客。待一切安排停当，孙膑便要去谢谢冒死解救他的禽滑厘，一打听，禽滑厘已经不辞而别飘然而去了。孙膑想还是人家禽滑厘潇洒风流，我这一生怕是再也学不会更做不来了。突然想起，我不是还有两个兄弟么，他们现在在哪里？知不知道我回来了？便使人去寻访他的兄弟孙平、孙卓，消息皆无，明白过来，所谓平、卓的家信纯属子虚乌有，是庞涓为陷害他设下的圈套。

不管怎样，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恬淡平和，有时他也参加一些集体的聚会和活动，譬如田忌常邀他去看他和威王跑马围猎驰射赌胜。不过最近几次，田忌的运气可真不好，和威王赌马时因马力不济，老输给威王钱。其实要看那马也差不了多少，但就是每赌一局三回，三回都输。孙膑在一旁暗自笑了，招手让田忌过来，小声对他说，明天你邀威王再来赌马，我给你出个点子，叫你胜。田忌说：好，要是这样，那明天我就和他赌个大的，千金一回，把我的老本赢回来，大王反正钱多的是，也不在乎。于是跑去见威王，说我老是输给你，但我就是不服，这马难道也知道扛领导啊，不要命地跑，让领导高兴，我就不相信了，明天再来，我倾家荡产，也要与王狂赌一把，一注千金，一决胜负！威王满脸骄恣，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到时咱可不准反悔啊。

第二天，听说田忌要与王千金赌马，那场面可就热闹了，诸公子盛装车马，金饰银缕，流光溢彩，吸引了数千百姓纷拥而至，聚而围观。威王情绪激奋昂扬，一脸阳光灿烂，而田忌心发虚了，去问孙膑，说：你看到这阵势了没，可千万不能开玩笑啊，钱是小事，今儿输了，我人可就丢大了。孙膑说：你还别说，这输赢还真拿不准哩。你看啊，齐国的好马，均在王厩，你那几匹马，你天天给它吃香的，喝辣的，也跑不过人家的啊。田忌一听就急了，说：那你还要让我和他赌，乖乖，这可是千金一回啊。孙膑笑了起来，说：我给你一个点子，一局不是三回么，分上、中、下三档次，第一回，你用你的下马，去和王的上马比；第二回，你用你的上马，去和王的中马比；第三回，你用你的中马，去和王的下马比，虽有一败，但必取二胜！孙膑这点子一给出，田忌立刻恍然大悟，二人心照不宣，相视捂着嘴愉快大笑。

其实说到这，那马就不用比的了，其结果可想而知，田忌自然是很风光地赢了威王，得一千金。威王百思不得其解，田忌也不隐瞒，就把孙膑如何如何帮他出的金点子全告诉了威王，这便引起了威王的思考，小事可见一斑，这个孙膑果然是足智多谋，名不虚传！

二、围魏救赵，经典之役

这边孙膑正享受着晚来的荣华富贵，那边庞涓却不得安顿，魏惠王知孙膑溺水而死，就责成庞涓夺回他的中山。我们知道，中山原是被魏国收服，意欲对赵形成战略防线；赵国因此如骨在喉，总不痛快，于是乘魏国国丧抢占了中山。待魏惠王腾出手来，便决意要夺回中山，以释旧恨。庞涓以为中山一弹丸之地，且远于魏而近于赵，与其取中山，不如直接攻赵；把赵拿下来，中山自会收复。遂出动军队并五百战车直奔赵国，围攻赵都邯郸，这是公元前三五四年。

不管怎么说，庞涓打仗还是有相当的水准和水平，邯郸守臣与他过了几招，连战皆败。赵成侯急了，把中山就送给了齐国，求齐国发兵救赵，解邯郸之围。齐威王思考再三，把孙膑找来，说我已经决定派兵救赵，想拜先生为大将。孙膑连连摆手，说使不得，我一个残废之人，做齐国大将，别人会笑话我泱泱齐国没人可用了。你任田忌为将吧，我做军师，藏在军车里不出面，关键的时候给想想办法出出好点子了孬点子了，出出鬼点子了金点子了什么的。

一番准备，田忌就率领军队出征去邯郸救赵，半路上孙膑拦了去路，说田将军，你也不和我商量一下啊，我好歹也是个军师啊，只是对外没有名分罢了，我以为你不能就这样盲目去邯郸的。孙膑说：你知道庞涓是谁么，他可是既精通兵法理论，又有实战经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能正确判断变化形势，能泰然应对复杂局面，能果断处理突发事端，那小小赵将哪能是他的对手。所以，等我们一路颠簸赶去，怕是庞涓早把邯郸拿下了，那么我们这般兴师动众去救谁啊！田忌被问住了，孙膑说：命令军队原地休息，派人四处扬言，说我们要去攻打魏国襄陵（今河南睢县），庞涓得知后，必然弃邯郸而回兵救襄陵，我们就在这半道上打他，定胜！

其实，在他们说话的当儿，邯郸守臣就举着小白旗向庞涓投降了，庞涓把手一挥，豪迈地向军队发出了向邯郸城全力进发的命令。这时有探报说将军你不能进发了，齐国派大将田忌乘虚偷袭襄陵。庞涓一惊，说这田忌也太损了，拿下邯郸已是举手之劳；而襄陵不存，魏都必危！要邯郸还是保襄陵，当然是后者无疑。庞涓在这样宏观以及全局的大问题上，头脑比谁都清醒。没有半点迟疑，毅然班师回朝。不想离桂陵（今河南长垣西北）二十里，由庞葱率领的先头部队就与齐兵相遇，战至不到二十几个回合，齐兵败走。庞葱聪明，不敢去追，怕有计谋，庞涓得知后，大发雷霆，说一个偏将都不能擒得，还怎么去打田忌，命军队全力追赶。

——历史书就庞涓这档子事及其败走桂陵大肆发挥把庞涓描述得很无能，我以为过于简单化了。既是如此，我也在想那会儿庞涓一定饥饿劳顿，人困马乏，心情很坏。而心情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事情的成败。心情影响情绪，尤其对于有性格缺陷的人，很容易受心情和情绪的影响而做出有失理智的决定，这与庞涓的水平无关。当然失误的决定就会产生失误的结果，待庞涓的大军追至桂陵，庞涓看到了孙膑的“颠倒八门阵”，对身边的庞英、庞葱、庞茅交代说，这个阵法可变长蛇，你们要倍加小心，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击中则首尾皆应。我先去打它，你们三人各领一军，看到只要阵势一变，你们三队就一起进攻，让它首尾不能接应，左右不能相顾，也许这阵还能破掉，否则我们可都惨了。

这是军事斗争，不是官场游戏，不是一点计谋把戏就够了的，真刀真枪，凡人肉身，硬碰硬，骗不得人的，庞涓这时比谁都更客观更实际。庞涓自率精锐五千，冲进敌阵，一下就被围困其中，八方色旗，变幻多端；戈甲如林，已无出路；又听得鼓声震天，号角齐鸣，人声呐喊，猛抬头，见无数旌旗上面竟赫然醒目一个斗大的“孙”字，心中大骇：孙膑果然在了齐国，我中计了。好在这时，庞英、庞葱两路兵杀到，左冲右突，把庞涓护救了出来，可怜那五千人马全部壮烈阵亡，兄弟庞茅也在其中。庞涓心上一阵难过，来不及悲伤，慌忙弃营而逃，连夜回到了魏国。

围魏救赵，是中国军事史上的经典之役，由此孙膑让天下人第一次知道了战争的空间和内容原是这么广阔和曼妙，知道了原来战争还可以这么打，中国的军事学、战术学顿开茅塞。

庞涓狼狈不堪回国后，魏惠王鉴于他取邯郸有功，原谅了他。其实按现在的观点来看，魏惠王也有重大决策失误及渎职之嫌。

有时候这世事真还不能说得清楚，正当田忌、孙膑凯旋回齐、骄傲得不得了的时候，那个著名照镜子的齐相邹忌不高兴了，又加上其间庞涓使人以千金给邹忌行贿，让他辞去孙膑，邹忌便从中做了一些手脚，弄了一些小伎俩，牵强附会说田忌有谋反之心并有谋反之举，骗得齐威王对田忌生了怀疑，派人对其监视。田忌迅速托病辞去兵权，休闲在家。孙膑一看，便明白了，也卸任不干了。

三、遇马而卒，庞涓惨死

日子刚有了一些平静，韩、赵两国又没事找事，他们竟商量联合作战，攻打魏国，同分魏地。庞涓得知后建议魏王先下手为强，趁他们尚未联合起来，把韩国拿下，赵国就孤掌难鸣了。魏王觉得庞涓这话说得有理，突然又想起那次糟糕的桂陵之役，心上发虚，便让太子申做上将军，庞涓为大将。这就发生了历史上大家都知道的那个马陵道之战，并在此过早地为庞涓的精彩人生画上了句号，为我们留下了巨大的遗憾、叹息和悲伤。

终结者是他的兄长孙膑，当然也是他自己，或许是他的老师鬼谷子，如何一张乌鸦嘴说什么“遇马而卒”，那马一定就是马陵道的马么？

再说太子和庞涓率军攻韩，路过外黄（今河南杞县东北）时发生了一件事情，一布衣自称徐生的要见太子，说是可以告诉他百战百胜的办法。徐生问太子，你觉得你所拥有的富足是不是能超过整个魏国啊？地位是不是能超过魏王啊？徐生说，你贸然攻韩，就算你打胜了，你所拥有的富足最多不过一个魏国吧，你的地位顶天不过做王了不起了吧，万一不胜，你怎么办呢？故我所说的百战百胜就是既没有大败之过，又有称王之荣，而这些你现在就已经具备了。且慢，我这一说，你有可能就不去攻韩了，但你错了，你没看到眼下的情况是你一人煮羹，众人啜汁。你说不去攻韩了，怕是没人听哦。徐生说完，转身走了，太子遂下令，班师回朝！——虽然历史上没交代，但猜这个徐生很大可能是韩国的间谍或说客。

果然，庞涓一听要班师回朝，马上就急了，说：太子这玩笑开得是不是有点大了，魏王派遣了几乎国内所有的军队，出来兜风闹着玩啊；没打一下就回去了，这和战败有什么两样。庞涓这么一说，其他将领也不愿意了；不愿意，就继续往前走。将士们就觉得好不晦气，这一折腾，怕是胜负难卜凶多吉少了。当然，魏军果真折回头，庞涓不死，历史不定还会上演怎样的大喜大悲来，这当然是假想；假想是空想，假想是假设，现在的情况是魏军已经直逼韩都，韩哀公热锅上蚂蚁一般急得直搓手，团团转；想这都是赵国惹的祸，赵与齐好，那我也拐他十八个弯子求齐出兵救我一回。

公元前三五一年，齐威王重新起用了田忌和孙膑，关于救不救韩，威王召集大臣开会商量。邹忌的意见是韩、魏火并，那是他们的事，没有理由要去救谁。田忌认为魏胜韩，必攻赵，祸及齐，把目光放远一点看问题，肯定要救。田婴赞同。孙膑在一旁打瞌睡，齐威王就点了他的名，说你不表态，还打瞌睡，你那意思是说救与不救都不行。

孙膑说，我王高明，你咋知道我的想法。

齐威王说，这么多年了，你那点把把戏戏，我还能不晓得。

孙膑说，晓得如何，不晓得又如何，道理很浅显，魏国有庞涓，自恃其强，前年伐赵，今年攻韩，目的在齐。若不救，是弃韩以肥魏，所以说不救是不对的；魏刚伐韩，韩不出一兵一卒，未损一发一毫，就让我们去救他，代韩受兵；而韩却隔岸观火，坐享其安；你那边没事了，我这边危险了。你还别说这个韩哀公没什么本事，可倒会算计啊，所以救也是不对的。

齐威王说，那究竟救还是不救，你给出个点子啊，我知道你的点子都是金点子。

孙膑说，什么金点子、银点子，我还是那点破点子，上次是围魏救赵，这回围魏救韩啊。不过我强调一点，这话可不能和韩说去。你先答应韩国说我们肯定去救他，给他一颗定心丸吃；韩觉得有齐救他，必定人心鼓舞，士气大增，会全力拒魏。这么一打，魏也会全力攻韩。两下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在那个时候发兵，直奔魏都。

威王鼓掌，金点子！金点子！金点子！

按照孙膑的金点子，齐军如期向魏都进发，庞涓闻听，哭笑不得，想这孙膑咋这样啊，上回攻赵，弄得半途而废；这次围韩，又将功亏一篑，果然若鬼谷先生所言，我欺别人，终被人欺。无奈下令退兵弃韩归魏，一路风急火燎赶到魏境，说齐军在他前面已经开进魏国去了。庞涓下马看了看，眼前到处都是齐军安营扎寨后丢弃的杂物，剩饭粒，残汤汁，烂菜叶，大小便，一片狼藉，触目惊心，以及新垒的造饭用的灶炉，还冒着呛鼻的柴烟。庞涓派人数了数灶炉的总数，大致一算，齐军竟有十万！庞涓大惊，心上恐慌，身上寒凉，脸上凝重，他知道十万大军该是什么概念，而在孙膑手里又该是怎样的意味！第二天，庞涓率军追至齐兵的第二个营地，再派人数了数灶炉的总数，大致一算，齐军变成了五万！第三天，庞涓率军追至齐兵的第三个营地，再派人数了数灶炉的总数，大致一算，齐军剩下了三万！庞涓大喜，心上舒展，身上暖热，脸上滋润，说我过去就知道齐人历来胆小，入魏才三天，士兵已经逃跑一大半了，好个孙膑带这样的队伍来和我斗，死去吧你！遂选出精锐二万人马，加速前进，不分昼夜，其他步兵留在后面，由庞葱带领。

庞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又错了，他不知道这原是孙膑布下的迷魂阵。

这么简单的军事常识，按说庞涓是能够想到的，问题是那会儿庞涓仍然是饥饿劳顿，人困马乏，心情很坏。我说过的，心情影响情绪，尤其对于有性格缺陷的人，很容易受心情和情绪的影响而做出有失理智的决定，这与庞涓的水平无关。而就在庞涓数灶炉的时候，孙膑也在精确计算着魏军的行程，说庞涓已过了沙鹿山，孙膑就知道日暮必至马陵道。马陵道夹在两山之间，狭长而窄紧，山上悬崖峭壁，道旁林木茂密，孙膑已在那里布下了万千伏兵，张弓搭箭，蓄势待发，精兵强将，呼之欲出。又安排把树木砍倒，纵横道上，独留一棵千年古桑，削去一面树皮，上书：庞涓死此树下！军师孙云。安排到时候看见树下火光，万箭齐发。

庞涓，雄心大志的庞涓，一身才华的庞涓，光辉照人的庞涓，骄横傲慢的庞涓，生不逢时的庞涓，心如蛇蝎的庞涓，心比天高的庞涓，命比纸薄的庞涓，不走运的庞涓，倒霉的庞涓，可怜的庞涓……他不知道他的好故事要结束了，他不知道他的好故事竟是一个不好的结尾和后人由此生发出来的不好的结论。而最后的悲哀在于庞涓兵至马陵道，看见了路上杂乱横了许多树木枝条，再一次错误判断是齐军阻其道路，怕他追赶。蓦然见道旁有一孤立突兀大树，近前看时，隐约有字，命兵士燃火照之，看后大惊遂大呼，我中计也——庞涓急速转身，已是万箭穿心。

计庞涓仕魏至马陵道壮烈惨死，整一十二年，正应了马兜铃花开一十二朵之兆。人已经死了，这孙膑也够歹毒的，仍然举刀千仇万恨地砍下庞涓的头来！

四、马陵道考，郯城之说

魏、齐马陵之役，是中国历史上的重大事件，但马陵道究竟在哪，也就是说马陵一役的具体战址在哪，一直说法各异。有说在河北大名县东南或大名府城南的；有说在河南范县西南的；有说在齐国边境重镇东阿的等等。值得关注的是一九九二年在山东临沂召了“海峡两岸孙膑兵法暨马陵之战学术研讨会”，这次会议，使魏、齐马陵之役的研究有了新的破解和深入，其中关于魏、齐马陵之役的具体战址马陵道，有学者重提“郯城说”，即马陵道在鲁南临沂地区的郯城东十里的马陵山。对此，会议达成共识，且认为，与其他几处相比，“郯城说”更为可信。

郯城马陵山系呈南北走向的低山丘陵，连绵起伏二百五十余公里，在郯城境内五十余公里，南起该县大尚庄的孙家塘，北至该县泉源乡的九道湾，山顶有条南北道，当地群众称马陵道。该山有平有险，平险相间，总体可分南北两段，南平北险；平，战车飞骑，十里无障；险，沟壑纵横，复杂多变。其中的“独龙涧”由九条冲沟汇合而成，围绕尖子山一周，状似葫芦，又称“葫芦峪”。其南有西山、二山、三山、四山围子，西有五山、六山，北有玉皇顶、分尸岭，东有恨谷崖，九条冲沟汇合一起，在入口处形成狭窄之地，为《孙膑兵法》所说的“隘塞死地”。相传庞涓正是死于此涧。现涧内仍有庞涓二次中箭之地“恨谷崖”，还有庞涓中箭后的“二次上马石”和记载孙、庞大战历史经过的“庞涓石”以及庞涓死于此涧古桑树下的地名遗迹，后人又称该涧为“庞涓沟”。再，当地有关魏、齐马陵之役及其孙、庞交战斗智斗勇的故事传说更是妇孺皆知流传甚广，也可视为历史于民间的佐证。最具说服力的当然还是马陵道旁曾出土过的大量的战国早、中期即孙、庞时期的兵器，这些兵器都经过文物部门鉴定，确凿可信。

马陵之役“郯城说”的出现，较早见之于清乾隆年间修的《沂州志》，但一直不被人们所重视，自《孙膑兵法》在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出土后，主此说者腰板才多少硬了起来，最先有少数当代学者对“郯城说”的认定；接着是一批学者发表文章，为“郯城说”提出更多的考据和理由；再后来，由中国军事科学院编写的《中国军事史》、人民教育出版社的中学历史通用教材也都认定齐魏马陵之战发生在郯城境内的马陵山。

五、孙膑兵法，重现人间

传统的孙膑的故事让我们总有个误解，好像他的全部军事才能与谋略都被认为出自《孙子兵法》。似乎有了《孙子兵法》，才有他的那些好点子、孬点子，鬼点子、金点子，不具有原创意义，还侵犯了别人的知识产权。其实，他也著有一本《孙膑兵法》，可惜不肖子孙竟让它在东汉末年就已经失传了。好在到了公元一九七二年，考古工作者从山东银雀山汉墓发掘出一批汉简，发现了这部书，《孙膑兵法》重回人间。其内容共计十六篇，反映了孙膑的独特的军事思想：其一他认为战争有一定的规律；其二在战略战术上贵“势”，即依据一定条件占据主动和优势；其三突破前人速战速决的理论，提出了持久作战的思想；其四适应战国时期经济的发展，强调攻城；其五认为只有覆军杀将方为全胜，开创歼灭战的理论；其六对野战中车垒的运用、阵法的研究和将领的必备条件等均有阐述。令我们惊奇的是汉简对马陵之役也有详细记载，原来庞涓不是被万箭射死的，而是被活捉的。看来，鬼谷的《鬼谷子》之鬼话连篇，有时也是不可信的了。

马陵道胜利凯旋，齐威王大摆筵席，犒劳军士，亲为田忌、田婴、孙膑把盏，一旁的邹忌顿觉羞惭，他毕竟是个正人君子，怎个就稀里糊涂收了庞涓的臭钱，去迫害田忌这么精英的人才，人有时一天三迷哩。宴会还没结束，他就悄没声息地离席回家了，然后借口身体不好，让人交还了相印，辞去了职务，也算保持了晚节。齐威王就以田忌为相，田婴为将军，孙膑仍做他的军师，加封大邑，孙膑坚辞不受，说我只把《孙子兵法》留给大王，你赐我一片闲山给我住就行了。齐威王心上涌上些许辛酸，把一座叫石闾的山送给了孙膑，之后他只在那住了一年，花溪清流，山石岩壁，氤氲空濛中终得人生彻悟，于一日傍晚时分，孙膑安详地走进一片夕光里就消失不见了。

至此，魏国近百年的强盛便基本划上了一个残破的句号，而秦从西方、齐从东方横空出世，迅速崛起，战国进入中期的鼎盛。

卷三 大性情·东西对峙

第一章 看似大忽悠，谈笑成讽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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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姓齐国，是春秋时代中原的一个重要诸侯国。“自泰山属之琅邪，北被于海，膏壤二千里”，在地理上有着良好的自然条件，又十分注重发展经济，姜太公时期就“通工商之业，便鱼盐之利”。管仲相齐后，又经过一系列的政治经济改革，齐桓公一跃而为春秋第一霸主，齐国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泱泱大国。

桓公去世，齐国渐趋衰落，一方面由于姜姓公室旧贵族腐败堕落，另一方面在统治阶级内部斗争也日益激烈，田氏乘机雄起，借吴王夫差之刀，“艾陵一战”使齐国十万大军覆没，国氏、高氏等齐国老牌大家族在战乱中死的死散的散，田氏便加快了夺权的步伐，杀齐简公，挟持齐平公、齐宣公，把最后的一个国君齐康公赶到了海边，给“一城”之地，苟活于世。后来田氏觉得都这样了，还装什么孙子，干脆把那“一城”也拿了过来，尽拆姜太公、齐桓公姜姓氏族的宗庙和牌位。公元前三八六年，田氏族长田和称诸侯，沿用齐的国号。“田氏代齐”的象征意义是它彻底结束了姜姓齐国七百多年的统治。

之于姜姓齐国的衰落，这是原因十分复杂的后果、苦果和恶果；之于田氏齐国，则是警醒，刺激了战国初期的列国诸侯新贵，纷纷变法，强化君权，实现从“多卿大夫家族联合体执政”向“君权一元专制制度”的平稳过渡和社会转型。田氏齐国，飞黄腾达，再度中兴，尤其是田和的孙子田因齐，也就是本章要说到的齐威王，威武雄壮，治国贤明，经国有方，雄才大略，把齐国推向鼎盛，成为除秦国外东方六国的霸主。

一、以琴理诠释治国道

大家知道，这个历史上大有作为的齐威王，在刚接了老爸的班的时候却是糟糕得很，仗着家大业大，吃喝玩乐，随心所欲，整个一个败家子形象，倒是那当王的感觉可真是好。《史记》载：威王初即位以来，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又载：齐威王之时，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再载：齐威王元年，三晋因齐丧来伐我灵丘（今山东禹城西南）。六年，鲁伐我，入阳关（今山东泰安县南）。晋伐我，至博陵（今山东茌平博陵镇）。七年，卫伐我，取薛陵（今山东阳谷县东北）。九年，越伐我，取甄（今山东鄄城县北）。这几段文字，让我们可以想知齐国当时是怎样的一派上荒下嬉，内乱外患，国将不国的破败景况。而那天侍卫报告说齐国有个叫邹忌的琴师求见，威王最爱音乐，睁开醉意朦胧的眼睛，来了兴趣，正愁没得解闷哩，快快唤他进来。

我们知道，那个邹忌就是在这个时候来见到了齐威王的。见到齐威王后，置琴调弦，故弄玄虚，把个修长的手指放在琴上，并不弹奏。齐威王纳闷了，说你这琴师真逗，手伏琴上，如何不弹？齐威王这么一说，邹忌索性把琴推向一边去了，开始大谈弹琴的理论，深入浅出，细腻入微，详尽琴与弦、音与乐无穷之玄妙、之奥妙。

威王说，什么，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邹忌说，我是说，所谓琴者，乃一个禁字；禁者，即用琴之纯正，禁心之淫邪，使归于朴真。

威王听得瞪大眼睛。

邹忌说，昔日伏羲制琴，长三尺六寸六分，象征一年的三百六十六天；琴宽六寸，暗含六合；前宽后窄，寓意尊卑；上圆下方，代表天地；琴有五弦，是为五行：水、木、金、火、土；大弦而为君，小弦则为臣。

威王听得全神贯注。

邹忌说，琴最终是音乐的载体，其音，分缓急清浊。浊音宽厚沉浑而不松懈，君道也；清音细腻入微而不混乱，臣道也。

威王听得屏住呼吸。

邹忌说，再，音有五音，一弦为宫，次弦为商，再次为角、为徵、为羽。文王、武王各加一弦，文弦为少宫，武弦为少商，这便有了合弦的音色，使演奏与音乐更为丰富更有层次。一如君臣相得益彰，政令和谐流畅。治琴与治国之道，不过如此。

威王听得仔细，听得用心，听得明白，他便越发想听他弹上一曲了。邹忌心上笑了，开始了他的牵强附会，说：大王，我以弹琴为职业，深入研磨弹琴的道理；大王以治国为职业，掌握江山社稷的命运。我手伏琴上而不弹奏乐音，大王不高兴；你手握政权而不治理国家，老百姓不高兴；你的行为和我置琴而不弹有什么两样。

历史真是太夸张了点，据说彼时齐威王竟惊出一身冷汗！这还不算，只邹忌的这一次历史性的大忽悠，纨绔子弟浪荡公子齐威王就从此脱胎换骨，痛改前非，并拜邹忌为相，齐国于是再次强盛，重振雄风。当然，你要是以为邹忌仅仅只是个牵强附会上下忽悠的琴师，那你也错了。他既会抚琴，又会治国；既精琴理，也通政道，齐国著名辩士大幽默家淳于髡就因此错了一回。

邹忌为相后，淳于髡想，这也太儿戏了吧，弹弹琴，忽悠一番，这齐国的相印就授予他了，一个国家就托付给他了。左右想不通，便带了一帮弟子去会会这个会弹琴的邹忌。邹忌见淳于髡这号齐国的名流突然来访，自然是不敢怠慢；热情接待，毕恭毕敬，设座，礼让，淳于髡一脸傲慢，径直上前，盘腿坐在上座。

淳于髡说，我有一些不成熟的思想，不知能不能和你进行一些探讨。

邹忌说，洗耳恭听。

淳于髡说，子不离母，妻不离夫。

邹忌说，哦，你让我知道了，我不敢远离我的君王。

淳于髡说，棘木为轮，涂以油脂，便致润滑；涂在方孔则不能运转。

邹忌说，哦，你让我知道了，我不敢不顺应人情。

淳于髡说，用胶粘弓，裂缝还在；百川归海，自然汇合。

邹忌说，哦，你让我知道了，我不敢不亲近民众。

淳于髡说，狐裘虽破，不可补以狗皮。

邹忌说，哦，你让我知道了，我不敢不选贤用能，以避免小人掺杂其间。

淳于髡说，轮骨不较尺寸，不能成车；琴弦不较高低，不能成曲。

邹忌说，哦，你让我知道了，我不能不修订法度律令，以惩戒督察那些贪官污吏。

淳于髡突然就从椅子上翻身起来，曲着身子带弟子逃也似的回家去了。

二、照镜子启发蒙蔽心

邹忌另一回牵强附会地忽悠威王是一个老故事。

大家知道就是那天早上，邹忌起床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拉撒洗涮穿戴整齐后突然心血来潮跑去照镜子。一个大男人在那里恬不知耻自我欣赏越照越美意，照得都不知道镜子里的那张嘴脸是谁了，于是把老婆叫来问，哎，你说我和城北的那个齐国所谓的美男子徐公比，谁漂亮啊？老婆说开玩笑，徐公哪能比得上你啊。邹忌听了老婆的夸奖，心上美意，但不敢相信，把侍妾叫来问，谁知侍妾也说，开玩笑，徐公哪能比得上你啊。邹忌听了侍妾的赞美，信心大增，但还是拿不准，最后让一位来客评价。来客竟也和他的老婆、侍妾的观点一样，说开玩笑，徐公哪能比得上你啊。

众口一词，赞誉有加，邹忌就坚信自己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了。巧合的是，二日城北的那个徐公竟登门来访，邹忌只用眼睛稍稍对徐公上下打量了一番，顷刻自惭形秽，无地自容。他娘的，我跟徐公比整个一个丑八怪！

丑归丑，这却让邹忌明白了其间的道理。次日早朝，见了齐威王便把这好故事说给他听，齐威王乐得笑翻天，便问那为啥他们都说你比徐公漂亮啊？

邹忌又开始了他牵强附会的大忽悠，说老婆说我美，对我有偏爱；侍妾说我美，怕我不高兴；客人说我美，有事求于我；他们都说美，全是在讨好我。

威王说，那你受蒙蔽了。

邹忌说，你也受蒙蔽了。

威王说，我为什么受蒙蔽啊？

邹忌说，当今齐国，地千里，城百座，我王威风啊。宫中美女侍从没有不偏爱大王的，朝中大臣没有不害怕大王的，天下各国没有不求于大王的。他们千方百计讨好你，变着法儿吹捧你，甜言蜜语奉承你，好话谎话欺骗你，美滋滋地你就上当了，飘飘然地你就被蒙蔽了。

历史还是太夸张了点，据说彼时齐威王又惊出一身冷汗！于是向全国发布公告：凡当面指出我缺点的，获上赏；书面给我提意见的，获中赏；背后议论我过错的，知道了，获下赏。这下可不得了了，一时间来指责批评者、进言献策者络绎不绝，挤破朝廷，弄得齐威王心惊肉跳，面子上挂不住，几乎下不了台阶。但你是一国之尊，最高首长，金口玉言，说过话了，怎能食言。威王哭笑不得顶着头皮硬撑着，心里无数遍地骂这个忽悠来忽悠去的邹忌办的好事；而那上赏中赏下赏该发就发吧，这当儿哪还管得了什么赏不赏的，让人家赶快把意见提完算了。威王正焦心呢，咳，只几个月，提意见的人就稀稀拉拉的了；过了一年，提意见的人就一个都没有了，想说，没得说。威王眉头开始舒展开来，正打算长舒一口气呢，邹忌这家伙就又来了，说提了意见，你要研究整改啊；指出问题，你要调查解决啊；有关建议，你要查办回复啊；重点个案，你要督查落实啊。这便有了那个阿城县令和即墨县令的典型事例。

当时的情况是大臣们都说阿城县令好，全说即墨县令坏，邹忌说与威王，威王私下派人到阿城（今山东阳谷东北）和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调查，调查的人回来后，威王亲自听取情况汇报。听完汇报，威王再一次惊出一身冷汗，下令召二县令入朝。

那天，威王威严地端坐在上。大殿之下，左边摆满黄金珠宝，绫罗绸缎，右置一口大锅火旺水沸，且令文武百官全部到齐不得请假。大臣们一看这阵势，猜想阿城县令必受奖赏，而那即墨县令可要倒大霉了。

威王大喝一声宣即墨县令上朝，说：从你当上县令那一天开始，我这信访件就不断，告你狠，告你坏，告你黑心烂肝肺。幸亏我派人去你那里调查，庄稼种得很好，百姓安居乐业，官吏忠于职守，一片祥和安宁。我就想不通了，为啥我左右的大臣们都说你坏呢？想必你也想不通，那我告诉你吧，你这人不识时务哩。你就是不肯给他们行贿送礼打点疏通，这咋行啊，你看你把人都给得罪了吧，不说你坏话才怪。不过他们说你坏，我看你挺好，这样吧，这堆黄金珠宝绫罗绸缎也不知值个啥价都奖给你吧。哦，还有，再封给你一万户的俸禄！

威王大喝一声召阿城县令上朝，说：从你当上县令那一天开始，我这信访件就不断，夸你行，夸你好，夸你有德又有才。好在我派人去你那里调查，庄稼枯萎荒芜，百姓缺吃少穿，官吏严重失职，赵国打进来了，你们竟敢不管，比之即墨县令你可太识时务了，你就知道一个劲地给我身边的大臣送礼，替你说好话。不过他们说你好，我看你最坏，这样吧，你说是你自己跳到开水锅里啊，还是让我叫人把你抬到开水锅里啊。

——当然，事情的结果还是由兵士上来把他扔到开水锅里煮了。

威王又把某些大臣点名叫过来，说：你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一直把你们视为我最可信赖的耳目，希望能通

Chapter_3

过你们让我听则能听到真话，看则能看到实情。你们倒好，眼睛就盯着那几个小钱，置国家利益而不顾，混淆视听，颠倒黑白，连我这个王也视而不见了。要国家，就不能要你们！这样吧，你们自己说是你们自己跳到开水锅里啊，还是让我叫人把你们抬到开水锅里啊。

——当然，事情的结果还是由兵士上来把他们一些人扔到开水锅里煮了。

杀鸡给猴看，煮人给人看，过于残忍。唯其残忍，方能震慑。幸免者在亲眼目睹中也感同身受，心惊肉跳好几个月都在噩梦中的开水锅里乱扑腾，齐国迅速到达一个时期的鼎盛。

三、选王后苦心用机巧

齐威王公元前三五六年即位，至公元前三一九年，在位三十七年。其早期颓废，有人概括：身囿宫阙，沉湎酒色；九鼎一毛，大权旁落；国人不治，诸侯并伐。其后期奋起，有人概括：九载一梦，大梦方觉；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齐国在他手里仿佛戏剧性地迅速崛起，达至巅峰，举世瞩目。如上一章说到的马陵道一役，把个独霸百年的魏国打得彻底臣服；之后又两次联魏伐赵，杀赵将韩举；再乘燕文公之丧，夺取燕国十城。其他国家如宋、鲁、卫等也都一战即溃，纷纷“还齐侵地”。包括商鞅变法后强大起来的秦国不服，意欲东进，曾借道韩、魏，与齐一战，大败而归。

齐威王二十三年，被彻底征服了的魏惠王低三下四觍着老脸去拍威王的马屁，在徐州（今山东滕州市东南）尊齐侯为王，齐威王也摆出王的大度，让魏惠王也用王的称号，史称“徐州相王”。之后，历史上秦、韩、赵、燕等才相继称王。《史记》载：威王始以齐强天下。又载：齐最强于诸侯，自称为王，以令天下。这就有些让人想不通了，这个齐威王早期那般颓废，后期怎么就一下变得贤明练达大有作为起来，难道就是因为邹忌鼓瑟弹琴照镜子的几番忽悠？那齐威王也太孩子气、太儿戏化了吧。

有人找到了一个原因，说是齐威王早期颓废是因为他的爱妻突然不幸去世，齐威王精神上受到重创，以致萎靡不振，朝政俱废。说当时面对这种情况，齐相田婴便和大臣们商量，认为要让他们的王重新振作起来，看来得赶快给王选个老婆，当然必是选王中意的老婆。选谁呢，田婴把范围先框定在王后死后留下来的那十位如花似玉的侍女上。那十位侍女，王都是见过的，一个个都是当初经过有关部门精心挑选的天下绝色美女。但根据齐威王这个人的性格特点看，还真不是绝色就可以了的，他心里有自己对女人喜好的原则和标准。你认为好，威王并非就能看得上；即使威王能看得上，也未必他就动心，这可难坏了朝中大小官员。最后，还是齐相田婴苦心钻研终于琢磨出了一个机巧的办法，那就是用水晶耳环来暗中揣摩齐威王对待十个侍女的态度，并通过这种办法最终选出了威王喜爱的一位侍女做了齐国新王后。

田婴命工匠用水晶精心加工十枚耳环，其中九枚都是上品，只有一个在材质、做工上都不同，堪称极品。和那九枚放在一起，格外耀眼夺目，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田婴的用意是让齐威王把这些水晶耳环分赐给十个侍女，想那个得到极品耳环的侍女必定是齐威王最喜欢的。

耳环送去了，田婴就私下里焦急地等待和观察侍女们佩戴的耳环。侍女们是按后宫排序一次一个，两天一换，轮流侍候齐威王，田婴就只好一天天耐着性子等。他既想把事情办得天衣无缝，皆大欢喜，又怕不小心把事情弄砸了。终于有一天他看到了一名侍女佩戴着那枚特制的极品水晶耳环出现了，再定睛看了看那名侍女，果然与众不同，别有魅力，心中惊喜大呼，我王真是好眼力！第二天，田婴就迫不及待奏请齐威王，力谏让昨天那位佩戴极品耳环的侍女立为新王后，齐威王爽快地答应了。于是，那个侍女从十个如花的姐妹中脱颖而出，灿烂绽放，成了齐威王的老婆。

这则故事出自《韩非子》。《战国策》里也有记载，不同的是《战国策》里记载的不是十位侍女，而是七孺子，即七位妃嫔，故这则故事想必也是有根据的。但有人说就是因为齐威王娶了这位新王后，从此打起了精神，焕发了斗志，专心治理出了一个强大的齐国，这也太能忽悠了吧，似乎比邹忌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符合历史事实，也从根本上抹杀了齐威王的王者形象。

齐威王在位三十余年，励精图治，大有作为，铁腕整肃吏治，启动了战国时代第二次变法的潮流，带出了韩、秦变法；抗击魏国霸权，围魏救赵、围魏救韩，改变了战国初期魏国百年独霸的格局；创立“稷下学宫”，聚天下贤士于齐国，引领了中华文明的潮头，真正形成了先秦百花齐放、自由争鸣，人才辈出、空前活跃的局面。这些绝不是他娶了一个好老婆就能办得到的。齐国这一时期的强大，其原因不外乎还是齐威王贤明，能用人、举贤、纳谏，并有很深刻的人才思想，有很自觉的人才理念。在他的认识中，人才就是国之重器、国之珠宝、国之明珠。《战国策》上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情，公元前三五五年，齐威王与魏惠王相约在郊外一起打猎，闲聊中惠王问，齐亦有宝乎？威王说没有。惠王说那你就不行了，像我这么小的国家，还有直径为一寸的明珠，辉映在我的车子前后，共十二乘，每乘十枚。你这么大的齐国怎能无宝呢？威王笑了，说对于什么是宝，我们俩的认识和标准有异，我有个大臣叫檀子，派他镇守南城，则楚人不敢前来进犯，徐州一带十二诸侯皆来朝；我有个大臣叫盼子，派他镇守高唐（齐国西邑），则赵人不敢去东边的河里捕鱼；我有个官吏叫黔夫，派他镇守徐州，则燕人就出北门祭祀，赵人就出西门祭祀，以求平安，追随他迁移而来的达七千余家；我有个大臣叫种首，派他防备盗贼，则道不拾遗。此四臣者，都是我们国家的明珠，光照天地，辉映千秋，十二辆车子的寸珠算什么！说得魏惠王当时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四、小人物隐语讽时政

在用人、举贤、纳谏的问题上，齐威王在当时不仅重用当面直言讽谏他的邹忌，还在齐、魏争霸中启用了一个关键人物、大军事家孙膑。《孙膑兵法》里有“威王问”篇，看似以问答形式带出孙膑的军事战术观点，其实也表明威王能有这些相当水准问题的提出，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是有着较高的军事理论素养和驾驭战争的指挥能力。除了邹忌、孙膑外，他还重用了一个人，那就是出身微贱曾为人赘婿的小人物淳于髡。事实证明齐威王选拔人才有他自己的眼光和独到之处，这个身高不足七尺的淳于髡为人滑稽，能言善辩，果然才智过人。曾多次代表国家出使诸国，未尝受辱。关于淳于髡，除上一章说到的出使魏国秘密救出孙膑外，历史还记载了他的另外几件事，足可让我们感受和认识淳于髡这个小人物的非同小可。

邹忌之前，面对齐威王的荒诞与颓废，没人敢对其直谏，小矮个子淳于髡站了出来，他是个幽默的人，善用隐语，说国内有一只大鸟，栖息在大王的宫殿里，三年不飞也不叫，大王可知道这鸟是为什么吗？威王虽醉眼朦胧，但心上明白，回敬了这个小矮个子淳于髡，说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史载，齐威王当时就下令各县长官七十二人入朝觐见，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震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

另一件事是齐威王八年（公元前三三二年），楚国对齐国大举进攻，齐王派淳于髡到赵国请求救兵，欲带礼品黄金百斤、车马十套。淳于髡仰天大笑，把帽带子都笑断了。齐王便问他笑什么，淳于髡临时杜撰了个寓言故事，说我刚才从东方来，看见路旁有祭祀田神的人，拿着一只猪蹄，端着一杯酒，祷告说，易旱的高地谷物装满筐，易涝的洼田粮食装满车，庄稼茂盛，五谷丰登，多得装满家。臣子见他所拿的祭品那么少却想要得到的是那么多，所以在笑他呢。齐威王立即明白了，想这个淳于髡，你就说礼品少了不就得了，绕那么大的弯子。当即决定礼品增加至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套。淳于髡辞别动身，一路风采到赵国，赵王当即给他精兵十万，战车千乘。楚国得信，连夜撤兵。齐威王非常高兴，在后宫设下华宴，召见淳于髡，赏赐给他美酒，顺便问了他一句，说先生喝多少才醉？

淳于髡回答说，喝一斗也醉，喝一石也醉。

威王说，你这话有毛病，喝一斗就醉了，怎么能喝一石？你今儿个得给我说说这其中的道理。

淳于髡说，像现在这样，在大王面前接受你赏赐的酒，执法官立在一旁，御史官站在身后，心里惶恐不安，虔诚伏地而饮，不过一斗就醉了。如果在家，父母有贵客来，我卷起衣服束住长袖，曲身跪坐，在席前侍奉酒菜，客人不时赏我几杯，那酒喝不到两斗就醉了。若朋友结伴交游，又是久不会面，突然相见，欢喜追述往事，互相倾诉衷情，可以喝到五六斗才醉。再就是乡里民间的节日聚会了，男女混坐，一巡巡轮着酌酒劝饮，随着性情，由着爱好，间或玩六博、赛投壶，自由约会组合，相互称兄道弟，男女之间握手不受责罚，双目相视也毫无禁忌；欢闹中，大姑娘的耳环也掉了，小媳妇的发簪也丢了。我就喜欢这种能充分表达生命自由内心情感的场面，那时我喝到八斗酒，才有那么两三分醉意。至日暮酒残，天色已晚，酒席将散，把剩下的酒合为一樽，大家酒杯碰在一起，人儿靠在一起，男女同席，鞋子木屐交错相叠，地上一片杯盘狼藉；然后待厅堂上的火烛熄灭了，主人送走其他客人留下了我，便有半醉半醒的女子解开了薄如蝉翼的绫罗短衫儿，你会闻到微微散发出的一阵阵女人的体香，这样美妙的时刻，心里最是喜悦欢畅，我能喝到一石。

威王和大臣们都听得如痴如醉，淳于髡停下了，然后把话题一转说，所以啊，这酒喝到了极处就要生出乱子，快乐到了极点就会生出悲哀（成语“乐极生悲”的出处）。世上一切事物都是这样，物极必反，盛极而衰，凡事做到极点就要走向败落了。淳于髡这几句点题的话说完，齐威王明白过来，乖乖，这家伙五彩缤纷地说了半天，原来是绕着弯子兜着圈子在劝谏我啊。说得好，于是宣布撤宴，终止了一场通宵达旦的长夜之饮，并任命淳于髡为接待各国宾客的诸侯主客，皇家宗室举行酒宴，淳于髡也常在一旁作陪。

第二章 如山峥嵘的才情与好不辛酸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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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齐威王在邹忌和淳于髡们那里如何快乐着，别扭着，惶惑着，憋闷着，但他终于还是靠了这一大批战国时代的精英人才的鼎力相助，支撑起了一个强大的齐国并一跃成为东方六国霸主，燕、赵、韩、魏等国都怕他三分，纷纷前来朝贡，唯独没有秦国。秦国那时穷啊，这个玄鸟（燕子）的子民，这个曾牧猎于东海之滨的东夷民族、亡国殷商的弃民、颠沛流离西迁而来的马背民族，长期出入戎狄之间，立于华夏的边缘。战国初年，又被魏国大元帅吴起排山倒海地给赶在了河西以西，中原各国称它为“西戎”，视作蛮荒民族，不与来往，瞧不起它，不时还派点兵打打它，逗它玩儿。

一、龙凤隐耀，应德而臻

公元前三六一年，二十一岁的秦孝公嬴渠梁即位，他很快就体会到了他的秦国外受强邻欺负，内有贵族耍横，日子过得好不窝囊！这可不行，穷则思变，发愤图强，他要让秦古老的玄鸟张开丰满的羽翼，冲天而飞，遂下令招聘国内外优秀人才，广罗八方仁人志士，布告天下说：利国利民促秦强大者，赏地封侯！于是商鞅，那时还叫卫鞅的，怀揣一腔如山峥嵘的才情和抱负，携一卷恩师李悝的《法经》，穿过魏国在洛水沿岸修筑的长城，年轻轻地就来到了秦国的新都栋阳。

我们先权且称他卫鞅，姓公孙，名鞅。说来好不辛酸，他原是小卫国的没落贵族，生于卫，叫卫鞅，有心报效自己的国家，但实在故国太过弱小，就怀了一腔才情和抱负年轻轻的跑到了魏国，委屈做了门客，伺机待候，倘或重用，一展身手。好不辛酸的是他一等就是好几年，仿佛所有人的眼睛都糊了糨糊，怎么也发现不了他。这时魏国的掌门人是魏惠王，他可远远不如他的祖父那个贤明的大魏文侯，也不如他的父亲那个铁腕的大魏武侯，卫鞅只好于一声辛酸的叹息中作罢，预测独霸天下的强魏怕是要终结在这个无能的魏惠王手里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真是颠扑不破。这时，他便听说了秦孝公招聘人才的消息，卫鞅不加思索毅然弃魏投秦。

其实在魏国有个人是了解卫鞅的，那就是魏相国公叔痤。但他还没来得及向魏惠王正式举荐，他就一病不起了。起因是公元前三八二年，正当公叔痤大败韩、赵联军回师魏都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之际，秦军乘机进攻魏国西部的重镇少梁（今陕西省韩城西南），公叔痤仓促率兵迎战，被秦军所俘。时隔不久，公叔痤被秦放归，因受败军之辱，公叔痤遂一病不起。魏惠王前来探视，大吃一惊，说你这一向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成这样。你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国家将托付给谁啊。公叔痤就告诉他帮助他治理国家的人已经给想好了。就是其家臣御庶子卫鞅，年少有为，旷世奇才！公叔痤同时告诫魏惠王，说这个卫鞅如果决意不用，就一定把他杀了。无论如何都不要让他去别的国家，尤其秦国。公叔痤说，卫鞅这个人一旦出去一旦腾达一旦施展发挥起来，他就会把他特异独立的如天地的人生抱负、文化品格和人格魅力完全熔铸焊接于未来机缘与时代的交汇点上，自成一番人生的大气象；而那个他为之竭力打造的崭新国家，也将在一声惊雷炸响中平地崛起，蒸蒸日上。

魏惠王告辞后在回去的路上，心中竟涌过一阵酸楚，看来，公叔痤真的不行了，且已经开始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了。什么卫鞅，我见过的，就那个一脸愁苦天天像是谁欠了他五斗米不还似的毛头小子，让我用他，不用就杀他，一个小小的卫鞅值得这么大动干戈么？还什么自成一番人生大气象。

就像魏惠王说的，公叔痤真是糊涂了，魏王刚走，他就把卫鞅叫了来，把他和魏王的一番谈话据实告诉了卫鞅，让他必须赶快离开，不要等到魏王突然醒悟，否则就大祸临头了。卫鞅对公叔痤摇了摇头，说我断定我没事的。公叔痤不解，卫鞅说这道理很简单，魏王不用我，说明我在他眼里没那么重要，所以他也就不会杀我。公叔痤恍然大悟，说你小子可真聪明，老朽我服了。

事实果然，魏国就在这种历史的无意疏忽中，错过了与一个关键性的伟大人物直面相逢的黄金机遇；不仅如此，还把这种机遇于历史的无意疏忽中，拱手让给了秦国。

托人介绍，一番斡旋，卫鞅见到了秦孝公。龙凤隐耀，应德而臻，长期的压抑顷刻成生命的激情，深刻的思索奔涌成语言的清流，他骨子里的贵族血气加上挣扎乱世的压抑才情，铸成如山峥嵘；他酷面冷肠但铁血柔情，刻薄寡恩却又心怀天下的那一种特质、锋芒与力量，让秦孝公感到如猎猎天风一般扑面而来。于是，在简单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便从心上热烈地接纳了他。

然而，他们的谈话在进入实质性的问题时还是发生了困难和阻隔。

第一次卫鞅以“帝道”说孝公，劝他要像黄帝、尧、舜一样勤政爱民，孝公听后大失所望，视为老生常谈，几近无稽之谈，这样的空头理论他听得太多了。没听几句，孝公昏昏欲睡，接着鼾声大作。第二次卫鞅以“王道”进言，劝孝公像商汤、周武王一样应天顺人，惩恶扬善；孝公这次倒是没打瞌睡，但还是认为此法需时较长，缓不济急，秦国现在已病入膏肓，急需正本清源拨乱反正，一切都刻不容缓迫在眉睫。正当秦孝公对卫鞅彻底放弃时，卫鞅第三次晋见孝公，进“霸道”之术，把胸中的才学和盘托出，秦孝公再也不睡了，于是卫鞅从旧制到变法，从富国到强兵，从除弊到兴利，从宏观到微观，说得秦孝公心思飞动，神采飞扬，灵魂飞舞。作为卫鞅，总算找到了听众和知音；作为秦孝公，终于看到了一个人带给他的感动和征服。吃饭也忘了，撒尿也忘了；吃过饭，撒过尿，再接着谈，一连几天俩人膝盖挨着膝盖（成语“促膝谈心”的出处），以致后来俩人谈得情投意合难舍难分了。

秦孝公完全融化在崭新的思维里，行走在灿烂的风景间，幸福在理想的政治中，他预感秦国将在眼前这位年轻人恣意与执意的指点下开始解构，电闪雷鸣，天翻地覆，达到重建；预感明日之秦国将拔地而起，横空出世，巍然屹立！

二、轩昂磊落，突兀峥嵘

在一番充分的准备之后，秦孝公决定在秦国彻底实施变法，全面推行卫鞅的新法令。这决定一宣布，那局面可就热闹起来了，贵族站出来坚决反对，朝野内外议论纷纷，全国老百姓热情观望。为此，秦孝公亲自主持了一次变法听证会或者叫理论务虚会，秦孝公在现场看到，这个年轻轻的卫鞅几乎是在新旧势力洪水猛兽般的围剿中口若悬河，义正词严；思维清晰，逻辑缜密；辩则有据，驳而有力；单枪匹马，舌战群雄；轩昂磊落，突兀峥嵘；出尽风头，大获全胜。而秦孝公则一直从精神上支持他，并亲眼目睹了那好一番唇枪舌剑急风骤雨中卫鞅的稳如泰山高拔人格的超然风度。他既不对辩论进行评价，也不对胜败做出结论，而是当场做出一个决定，拜卫鞅为左庶长，授予他推行新法令的大权，并让他尽快制订变法方案，在全国颁布实施。

秦孝公把脸一沉，最后说了一句很权威的话：从今天开始，谁再反对变法，我就给谁治罪！

领导好当，下属难做，卫鞅觉得这等国计民生的大事儿，绝不是你说变法就变法了，你说治罪就治罪了。变法方案可以做得精细而精到，但推行实施怕是要做得辛苦而辛酸。卫鞅觉得在新法令颁布之前要进行一番宣传炒作，目的是要让老百姓知道，更要让老百姓相信。事实证明，卫鞅竟也是宣传炒作的高手。

我们知道，那天一大早，卫鞅遣人在都城南门竖了一根三丈长的木头，并令几个士兵向来往行人宣传：左庶长说了，谁能扛到北门，赏他十金。来往南门的各色人等听说之后，眼睛顿时发亮，心思为之一动，纷纷围观，探讨议论，三丈长的木头不过百把来斤，扛到北门，就得十金，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不扛，不扛，怕是有圈套呢。

一个时辰之后，卫鞅觉得那声势已经造得差不多了，不仅有了广告效应，而且已是满城风雨了，于是煞有介事仍旧一脸狐疑，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都不扛了，是嫌钱少啊。行，扛至北门，赏他五十金！众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越发不知深浅，屏了呼吸，静寂无声。这当儿，只见一位壮汉拨开人群，阔步走向前来说，要说秦国这么多年还真没有过这样的重赏哩，今儿这般，肯定有什么猫腻。我原本就没指望谁会赏我那五十金，我就是要弄个明白，看看这出好不热闹的大戏究竟如何收场。壮汉说完，一较力，就扛起那根木头，径直朝北门走去。围观的人群也跟随着他像潮水一般前呼后拥。有人猎奇，有人起哄，更多的是为了见证。

壮汉将木头扛至北门，卫鞅已在那里等着了，待壮汉把木头放下，卫鞅便走上前去，与他热烈握手，说：你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听从我的命令，你是秦国真正优秀出众的子民。壮汉说你是谁啊。卫鞅说我是秦国的左庶长啊。他这话看似对壮汉讲的，其实是说给众人听的，并借此宣传推介自己，遂令人奉上五十金，奖励壮汉，兑现承诺。

众人眼睁睁看见黄澄澄的五十金从卫鞅的手到达壮汉的手，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天下果真有左庶长这样的人，便果真有令出必行的好事，一时间街里巷弄，争相传说，左庶长的形象在秦人的眼里心里威严而高大起来。事后卫鞅静下来一想，为了推行新法，竟弄了小儿科的把戏，扛根木头，五十金就打水漂了。这究竟算是哪门子事，真是好不辛酸！然而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个份上，那就硬了头皮往下走吧，第二天，他就向全国颁布了我们都知道的那个著名的新法。

新法颁布之后，百姓议论纷纷，自然是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也就说说而已，卫鞅可不高兴了，把他们都拘至府中，大加斥责：法大于天，高于一切，我只要你执行，没有好与不好。说不好，即是梗令之民；说好，便是媚令之民，故都不是好民。于是，悉数谴于边境为戍卒。其实，议论的不仅是普通百姓，还有朝中官员、贵族宗亲，新法从根本上触及的是他们的特权和利益，譬如你不去打仗建功立业，就不能做官封爵，突然让你从赫赫贵族就沦为小小平民，灰不溜秋脏不拉叽地去土里刨食吃吧；譬如实行连坐法，即十家为“什”，五家为“伍”，一家有罪，九家检举，否则十家连坐，全部诛灭，这便让王公贵族再不能像往日那样胆大包天横行霸道为所欲为了。

从一开始就藐视卫鞅，反对变法的大夫甘龙、杜挚压抑了满腔愤懑无处发泄，遂一番密谋策划，唆使太子跳将出来，反对新法。商鞅得知后，心中好不快意，杀鸡给猴看，鸡正送上门，好肥的两只鸡，卫鞅宰得痛快，不待商量，就把甘龙、杜挚斥为庶人。但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如何处置？卫鞅思考再三，便以太子犯法，老师之过为理由，将太傅公子虔劓（割）鼻；太师公孙贾黥（刺）面。

新法行，政令通，人心定，天下定，历史的描述为：秦民对新法“大悦”，秦境内道不拾遗，出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历史同时也描述：“百姓苦之”；“秦民”到国都“言初令不便者以千数”；《盐铁论·非鞅》篇甚至说“商鞅（现在我们改称卫鞅为商鞅，下同）峭法长利，秦民不聊生，相与哭孝公”。这些数以千计的到处哭诉或闹事的示威者，相当一部分其实是权益受到损害的贵族子弟和“工商之民”和“游食者”。

商鞅变法是一场深刻的社会革命，新旧势力的斗争不可避免，而历史终将对新与旧、改革与保守、进步与倒退做出公正的裁决。无论那些旧贵族如何“相与哭孝公”，商鞅和历史都不会同情他们！因此，秦国就在这新旧的抉择和生死的较量中迅速发生着变化并逐渐彰显出它的有力和强盛，转眼之间，已令天下诸侯刮目相看了。

三、羽翼已就，飞必冲天

当然这一切的岩浆般奔突涌动的变化，在时间滞缓的行走中是悄然无声的。

公元前三五五年，即实行第一次变法的四年之后，秦孝公与魏惠王在洛水之东即河西地区的社平（今陕西省澄城东）有了一次相会，这个平常的相会却具有历史的象征意义，它无声地打破了长期以来“诸侯卑秦，丑莫大焉”、不与之“会盟”的僵死局面。这次会晤实质上是秦、魏两国对领土问题的谈判，那么秦与诸侯在身份上已经向世人确认了它的平等。而且，秦孝公底气十足竟咄咄逼人要魏惠王了归还秦的河西地区，兴许是魏惠王一时还放不下战国早期魏国独自称雄的威武架势，兴许是魏惠王对强大起来的秦国缺乏足够的认识和判断，魏惠王最后拂袖而去。次年，秦、魏争夺河西地区的战事重开。

公元前三五四年，秦乘魏进围赵都邯郸之机，以商鞅为将，兴兵伐魏，东征河西地区之元里（今陕西省澄城境内），商鞅变法的奖励军功政策极大地激励了英勇的秦军，争先恐后，气势如虎，大败魏军，斩得首级七千，并乘势攻取了黄河西岸的重镇少梁（今陕西韩城）。同年，秦派公子壮率师侵韩，插入韩、魏两国的交界地区，进围焦城（今河南省鄢陵北）、山氏（今河南新郑东北），筑城割据，兵锋所向，威逼魏国的新都大粱（今河南开封，据《史记·魏世家》记载，魏惠王迁都大梁在惠王三十年即公元前三二九年。近年有学者考证，所说有误，按新发现的《竹书纪年》记载，魏“徙都于大梁”是在惠王九年即公元前三六一年）。

公元前三五二年，商鞅因功由大庶长升为大上造，此爵位在商鞅制定的秦国二十级爵制中列第十六级。秦二十级爵位依次分别是公士、上造、簪袅、不更、大夫、官大夫、公大夫、公乘、五大夫、左庶长、右庶长、左更、中更、右更、少上造、大上造、驷车庶长、大庶长，关内侯，彻侯，大上造相当于中原诸侯国相国兼将军的官职，爵位不高，但权力很大。

公元前三五○年，商鞅进行第二次变法，五年后，成效大见，“秦人富强”。到了这个时候，魏惠王才从根本上感到了秦国对魏构成的巨大威胁，于是在公元前三四四年，搞了一个逢泽（今河南开封南）之会，与宋、卫、邹、鲁、陈、蔡等十二个小诸侯国的国君会盟，并一同前往洛阳朝见了徒具虚名的周天子。会盟的目的之一是魏国企图以霸主地位威慑强秦，用外交手段解除秦对魏国西部地区的战争威胁，以便集中兵力在中原一带与齐、楚再决雌雄。秦孝公没有亲自参加这次会盟，魏惠王大为光火，以此为借口，挟十二诸侯会盟之威，图谋西伐秦国。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魏国当时的整体实力仍是不可小觑，如果魏惠王将重兵从东线转移到西线，倾全国之力向秦发起进攻，胜负不说，起码也是两败俱伤。秦孝公闻讯，深感震恐，立即命令秦军加强守备，严阵以待。战争已如箭在弦，一触即发。这时，商鞅经过反复权衡深入思考，负命出使魏国，前去求和，以缓争霸、晚称王的策略，离间魏与齐、楚间的关系，使其相争，坐收渔翁之利。商鞅果然以他的才智和才华说服了魏惠王，救秦于危难之中。据此有学者认为，商鞅此次出使成功，不仅直接关乎秦与魏和魏与齐、楚等国的战争格局，而且实际上开了战国“连横”运动之先河；后来魏惠王采纳惠施（曾为魏相，战国名家代表人物）“以魏合于齐，楚以按兵”的建议，则是战国“合纵”运动的开端。商鞅、惠施虽非朝秦暮楚以博一身名利的纵横家，但“连横”、“合纵”实始于此二人的外交努力。

羽翼已就，飞必冲天。公元前三四三年，周天王遣使册命秦为方伯，给秦孝公送来了祭肉，这等于把诸侯霸主的大旗公然授予了秦孝公，于是诸侯毕贺。也就是这个时候，魏国与韩、齐的中原大战开始，发生了公元前三四一年的马陵道战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商鞅这只有思想的大黄雀是绝对不放过这个战争之后趁人之危的机会的，于第二年，亲为大将，率兵东伐魏国，大胜而归。商鞅一脸兴奋，秦孝公则一脸牛气，用鼻子哼哼着不客气地说，现在我的秦国，完全可以和大列强齐并肩而立对峙抗衡了。

四、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诸位看官，两千年后的今天，我们似乎完全有了历史的宽容与客观，可以大胆来介绍并评价一下战国法家巨子商鞅的变法与改革了。——那时你要评价，可是要被处罚或杀头的。商鞅变法在先秦是最深刻以致影响着历史进程的重大事件，因此在这里让我不得不暂且停下我的故事，来概述一下商鞅改革的重要措施和变法的具体内容。

商鞅在秦国先后进行了两次变法，秦国经过了三年的变法准备，于公元前三五六年，商鞅实行第一次变法，主要有四点：

（一）颁布法律，制定“连坐法”，轻罪用重刑。商鞅把李悝所制定的《法经》在秦国公布实行，把“法”改称“律”，增加了“连坐法”。“连坐法”就是在基层实行编户制，五家为一伍、十家为一什。在户籍编制的基础上，建立相互告发和同罪连坐的制度；一家有罪，而九家举发，若不举发，则十家连坐，皆有罪。如果不告奸者，腰斩；隐匿奸人者，与降敌同罚；如果揭发检举奸人者，与斩敌首同赏。为了保护私有财产，商鞅严明刑法，轻罪重判，认为这样可以迫使人民连轻罪也不敢犯，重罪更不敢犯，这叫“以刑去刑”。

（二）废除世卿世禄制，奖励军功。商鞅规定军功爵分二十等级，军功以在前线斩得敌人首级多少来计算，所有官爵的获得和提升是和斩得敌人首级的军功相联系的，然后按军功大小授予相应的官爵和田宅，从而形成封建等级制度。这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具有极大的鼓动性和诱惑力，你要提高你的社会地位实现你的家族富贵彻底改变你的人生命运，那么你就要为国家建功立业。于是那些更多社会底层身份卑微的人们，一个个摩拳擦掌一试身手拼死一搏。即使是宗室你没有军功，也削去宗室属籍，一切按功劳以明尊卑、爵秩和等级，进而再确定占有田宅、臣妾的多少和服饰的等级。司马迁形容为“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这让那些世代享受公族特权不劳而获坐享其成的家伙们便突然惊慌失措，把商鞅恨得咬牙切齿。

（三）重农抑商，奖励耕织，特别奖励垦荒。这一点对于农业的中国非常重要，而秦国地广人稀，荒地较多，开垦利用起来，足以使秦国富甲天下，强盛无比。所以商鞅把奖励开垦荒地作为发展农业生产的重点，规定只要你好好劳动努力耕织致粟帛多者，就可以免除徭役“复其身”；从事商业和手工业而致贫者，连同你的妻子、儿女一起没入官府做奴隶。《商君书·垦令篇》一连列举二十条鼓励垦荒的措施，鼓励耕种，并允许土地自由买卖，促进私有制和小农经济的加速发展。其抑商政策，目的还是在于防止商人损害和破坏小农经济，以扶助小农经济的健康成长。

（四）焚烧儒家经典，禁止游宦之民。商鞅为了推行变法令，打击儒家的复古思想，曾断然采取“燔《诗》、《书》而明法令”的措施。同时下令禁止私门请托，禁止游说求官的活动。

差不多十年之后，也就是公元前三五○年，商鞅进行第二次变法，主要有六点：

（一）废除贵族的井田制，“为田开阡陌封疆”。“阡陌”是指每一亩田的小田界，“封疆”是指每一百亩田的大田界，合起来总称为“封”。所谓“开阡陌封疆”，简单讲，就是废除井田制，把原来“百步为亩”的“阡陌”和每一百亩的田界“封疆”统统破除，开拓为二百四十步为一亩，重新设置“阡陌”和“封疆”。在这里，你如果简单认为商鞅仅仅是改变了一下田亩的形制，那你就错了，就是这田亩形制的改变，重大历史意义也赋予其中了。一方面它破除了旧的阡陌封疆，用法令形式废除了固有观念上有天子署名的“井田制”，改变了土地的所有权；另一方面是重新设置了新的阡陌封疆，用法令形式保护了土地私有制。商鞅的《秦律》进而规定，严禁对私有土地的侵犯。

（二）推行县制，设置县一级官属机构。商鞅这时把许多乡、邑、聚（村落）合并为县，建置了四十一个县，设有县令、县丞、县尉等地方官吏。县令是一县之长，县丞掌管民政，县尉掌管军事。县的令、丞、尉由中央任免。公元前三四九年，开始设置县以下有定额俸禄的小吏，从此县一级地方行政机构正式确立。县制的普遍推行，是为了把全国政权、兵权集中到朝廷，建立中央集权的统一的政治体制，以便于巩固统治，发展经济。

（三）大筑冀阙，迁都咸阳。如上所述，天下战略新格局的改变，秦都栋阳（今陕西临潼东北）的战略地位也因此改变。秦献公在公元前三八三年把秦都由雍城（今陕西凤翔）迁至栋阳时，主要是出于巩固东部边防的考虑，以阻挡当时强大的魏国进攻，待机收复河西地区。这里距洛水不远，濒临前线，实际上是带有战时的临时首都和前敌指挥所的性质。而这时，秦国的国家战略已经从主要巩固东部边防转移到雄霸天下的长远规划发展上了，那么把东临边境的栋阳继续作为全国的政治中心显然是不适合的。其一，栋阳在渭水之北，偏离日后东进必经函谷关的大路，不利于发兵出击山东六国。其二，栋阳作为秦献公时建置的战时首都，宫室简陋，在漫长岁月的淋漓剥蚀中，已经惨淡凋敝，破落不堪，不仅不能与其他诸侯国的都城相比，也与秦国目前的国力和君威极不相称。此外，迁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来自一些人的推测，即秦孝公弃简从奢、商鞅好大喜功等个人因素。

后来，商鞅果然是把“大筑冀阙，营如鲁、卫”不仅作为二次变法的内容之一，也作为了自己一生荣耀的政绩之一来付诸实施，以致遭到后来的那位秦国隐士赵良的强烈抨击（下文还要提到）。但客观地分析来看，迁都主要还是出于秦国内政和外部用兵的考虑，而新都咸阳地处渭河平原中部，北依高原，南临渭水，东控函谷关口，西拥雍州之地，雄踞甘陇和巴蜀通往中原的要津。于内，地处秦国的辐射中枢位置；于外，可以水陆并进，东出函谷，问鼎中原，正是“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柳宗元语）的帝都之所。公元前三五〇年，秦孝公迁都咸阳，从此，便有了“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贾谊语）的大秦帝国的巍然矗立。

（四）统一度量衡制，颁布度量衡的标准器。具体实施是在公元前三四四年，统一度量衡制，对于统一赋税制度、俸禄制度和发展商业，都有着重要的作用。

（五）开始按户按人口征收军赋。公元前三四八年，秦“初为赋”，就是按户按人口征收军赋，这也是云梦出土《秦律》所说的“户赋”，也称“口赋”，为汉代“算赋”的起源。规定男子成年要向政府登记，分家另立户口，并缴纳户赋。如果隐瞒户口，逃避户赋，就成为“匿户”，要严加惩罚。如果男子成年而不分家登记户口的，要加倍征收户赋，即“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确立以一夫一妇为单位的农户，目的还是为了鼓励开垦荒地，扩大农业生产，增加赋税收入。

（六）革除残留的戎狄风俗，禁止父子兄弟同室居住。由于秦国的西南和西北都是少数部族，秦国统一了许多少数部族地区，因而秦国残留了许多落后的戎狄风俗。商鞅按照中原的风尚习俗把残留的戎狄风俗加以革除，其意义除了加强国家的统治外，也推进了秦国文化与社会文明的进步和发展。

五、犀利一语，竟成谶言

好不快意的商鞅，注定是好不辛酸的商鞅，为秦相十年后，有个叫赵良的人来了，这便有了他们一段人生命运主题下的既严峻又华美，既犀利又深刻的对话。

商鞅说，我能和先生交朋友么。

赵良说，不行。孔子曰，推举贤人，会让在上位的上进；聚集庸才，就会让当王的后退。我是庸才，所以不行。不是你的位子你去占有它，叫“贪位”；不是你的名誉你去享有它，叫“贪名”。如果我答应你，我就是既贪位又贪名了，所以不行。

商鞅说，你好像不大高兴我治理秦国。

赵良说，外能听取别人叫做“聪”，内能审视自身叫做“明”，克制自己的欲望叫做“强”，虞舜说过自我谦卑最可贵，你去履行虞舜之道吧，我就不必啰嗦了。

商鞅说，我大力推行法制建设，竭力治理秦国事务，鼎力革除落后习俗，我跟五羖大夫比怎样。

赵良说，五羖大夫（即百里奚，“五羖”就是“五张公羊皮”。春秋早期，百里奚从楚国到秦国，身价是五张公羊皮。一般的奴隶叫“奴”，有才能的奴隶叫“奚”，百里奚即姓“百里”而有才能的奴隶，成就了秦穆公春秋霸主大业）是楚国乡下人，家境贫寒，秦穆公把他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官之上，秦国没人去怨恨他。为相六七年，东而伐郑，三次拥立晋君，一次救助楚国；施行政教，巴郡来贡；施行恩德，戎族归服；由余听说，叩见秦王。即使这样，但你看人家五羖大夫，多朴素啊，多谦恭啊，劳不坐车，暑不张伞，城内步行，不操干戈，无有随从。故他的功名记入史册，政绩藏在府库，德行流传后代，他死的时候，秦国的男男女女都流泪啊，小孩子不唱歌，就连舂米的也不大声用杵了。

说到这，赵良就开始对商鞅进行抨击了，先是指出商鞅当初见秦王是靠了王宠幸的小臣从中的斡旋，有巴结之嫌；再就指责其身为国相，却不以百姓之事为要务，而去大筑冀阙；对太子的师傅残暴施刑；对人民以推行新法为借口，不论罪过轻重一律遣送边境且大肆屠戮；曾亲赴渭水阅囚，一日诛杀七百余人，渭水流血，满河淌红，哭声遍野，百姓惊梦。赵良说，你身居要职，位在高处，心在巅峰，在秦国，你的法令比国君的命令影响还大，响应你的号召比听从国君的指示行动还要快捷。依靠旁门左道，建立权威，自居君位，自称寡人，手里掂着你的新法，眼睛瞄着人们的行为，耳朵窃听官员的私语，日日衡量秦国的贵族。就看你出门时候的那个阵势，后车十数，从车载甲，膀大腰圆的力士坐在车的右边一脸凶恶，持矛执戟的卫士跟在车的两旁亦步亦趋（成语“亦步亦趋”出处），而这几样缺一样，你商鞅是坚决不会出行的。因此你几乎时时都处于生死存亡之间，你的生命一如朝露，消失只在瞬息；我不明白，你非要那商於一十五座城邑干什么，何如申请退休去郊野耕作灌溉田园；你真不愿意干这些也行，那你就去劝说秦王起用隐士，赡养老人，抚恤孤寡，敬重父兄，序列有功之臣，尊重有德之人。这样，你的政治生命虽岌岌可危但弄好了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小命。否则，秦王不定哪一天头一倒，你可就惨了。你随便数一数，秦国要千刀万剐你的人有多少。你的死亡，也就一抬脚的功夫，顷刻就会到来。

赵良的一番论述说教，商鞅固然没听，但还是让这个恶毒阴险、犀利刻薄的家伙说得好不悲伤和辛酸。事实证明，隐士赵良固然是个反对新法者，但也是个预言家，只五个月后，孝公卒，太子立，是为秦惠文王。公子虔觉得自己虽然面目可憎但也该出门来了，使其一帮党徒告发商鞅反叛，遂派差吏缉拿商鞅。商鞅闻讯，迅速逃去，至关下，寻了旅店登记住宿，极具辛酸意味的是，那店主居然不知这个一脸仓皇和焦虑的客人原是大名鼎鼎的商鞅君，说对不起，商君新法规定，凡留宿身无证件者，店主连坐治罪。商鞅对天长叹——为法之敝，一至此哉！这一声长叹，已是辛酸到了极点。后来在秦惠文王下令车裂商鞅示众时，他的又一声长叹，便是辛酸到了最后终点。更具辛酸意味的是，秦惠文王处死商鞅后，秦国依然沿用商鞅新法治国，并在变法中日益强盛，最终实现了统一中原的皇皇大业，而那时，商鞅却是枯骨已朽，怎么也不能知道了。

六、名垂竹帛，功标青史

我们当还记得，商鞅当初决意从魏去秦，公叔痤曾铁定了要魏惠王不用商鞅，就杀商鞅，魏惠王不屑一顾，后来果然酿成大祸。马陵道一役，齐军俘魏太子，孙膑杀了庞涓。第二年，商鞅便向秦孝公荐言，说现在可以打魏国了。秦孝公不解，便问是不是乘魏之危。商鞅说我做事从不只图眼前一时之利，打魏国是着眼秦的长远战略，而绝非权宜之计。秦、魏一西一东以黄河为界，而魏独占崤山（今河南洛宁北）以东之利，他们有条件就向西攻伐秦国，没条件就向东扩大土地。趁现在他没条件时打他，他必向东迁移；他一东迁，秦国就占有了黄河和崤山的险要地带，进而我们才有可能掌控整个中原，完成统一天下的千秋大业。

此役商鞅亲自率大军攻魏，魏遣公子卬率军迎战，两军对峙时，商鞅给公子卬写了一封信，花言巧语说当初与公子感情甚笃，但二人现在作为两国的将领，不忍心相互攻伐残杀；不如邀公子来高高兴兴喝上一杯，然后订立秦、魏友好盟约，两国得以永世安定。正焦急的公子卬得信，欢喜赴邀，待二人酒喝得正酣，秦伏兵四起，公子卬当场成了俘虏，魏军不战自溃。魏国投降，割地求和，后来便真的向东退让，把国都迁到大梁（今河南开封）了。就是这一次商鞅打败了魏军回国后，秦孝公把商（今陕西商县东南）、於（今河南西峡境内）十五座城邑封给了他，他才有了历史上的从卫鞅到商鞅的称呼，也叫商君。

后来魏惠王悔恨交加说了一句很可乐的话，说我没听公叔痤的话啊，而我当时还说人家公叔痤神志不清，其实神志不清的是我。意想不到的是，商鞅在最后遭到秦全国通缉时，没有身份证登记住旅店，他竟慌不择路选择逃往魏国，那结果便可想而知了。不过魏国人这一次很幽默，没有直接报复他，而是把他又送回到了秦国。商鞅就觉得这世界再没一点希望了，于是回秦后跑到了他攻魏后受封的商邑，组织其党徒与邑中兵士攻击郑国，秦军就出动军队攻打商君，杀商鞅于郑国的渑池（今河南渑池东）。

无论是如山峥嵘的才情还是好不辛酸的人生，作为战国中期法家学派的著名代表人物，商鞅（约公元前四〇八至前三三八年）无疑是中国古代最为优秀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和思想家之一。“商鞅相孝公，为秦开帝业”，汉代王充热情地对商鞅变法的历史功绩做出了客观评价。

从周平王东迁到秦始皇统一，历史经历了长达五百五十年的分合、动荡和变革，诸侯兼并，五霸逐鹿，七国争雄，迫使各诸侯国先后变法改革以图强。如李悝在魏的改革，吴起在楚的改革，牛畜、荀欣和徐越在赵的改革，申不害在韩的改革，邹忌、齐威王在齐的改革，以及赵武灵王的“胡服射骑”和燕国复国后的一系列的改革。而商鞅的不同之处，是以“当时而立法，因事而制礼”、“治世不一道，便国不必法古”为变法原则，改革的深度和广度和在历史上的影响力都远远超过了其他。一峰悄然独立，超群而高拔，以致后来，商鞅被车裂而死，其变法成果仍被秦全盘继承，发扬光大，千古一帝秦始皇终于完成了兼并六国的统一大业。

有学者认为，商鞅最大的贡献可简要概括为五点：一、确立君主集权制。二、郡县制。三、官僚爵位制。四、“什伍”编户。五、刑律、土地私有和一夫一妻式小农经济形式。这些成果在秦灭亡后仍被中国历代封建王朝所继承所发展，那么完全可以说，商鞅变法不仅“为秦开帝业”，而且更为中国千年封建社会的政治制度和经济制度作理论奠基。但秦速亡的残酷现实和不争事实，成为混沌的现象蒙蔽了尖刻浅薄的人们，以致于千百年来对商鞅车裂而死与其千秋功过，一直为世人所诟病。实际上，从现在来看，秦王朝的迅速灭亡只是君主集权制和土地私有制在其过程中必然产生的结果，秦以后的历代王朝也同样不能逃脱这一命运，而秦不过是瞬间经历了治乱兴衰的一个轮回而已，不足为奇。

到了近代，一批文化思想大家如章炳麟、梁启超等人，以严肃的科学态度和严格的治学精神，重新审视历史，客观评价商鞅，重现历史如山峥嵘的商鞅成两千年前突兀而起的一座思想高峰，名垂竹帛，功标青史，其无限风光和峭拔品格令国人感天动地高山仰止，为推动人类进步并以生命为代价好不辛酸的商鞅也因此死而无憾了。

另商鞅善用兵，有《商君书》中存三篇军事著述传世。《汉书·艺文志》在“兵权谋”中所著录《公孙鞅》二十六篇，已亡佚在历史浩淼的烟尘中了，留下的只有我们的惋惜和喟叹。

第三章 性情中人的九个性情小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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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史上不乏智慧极具生趣的性情中人，这性情中人中，我尤喜战国的齐宣王，得了他九个性情小段子，在不违背历史真实的前提下，经我略加演绎之后辑录在一起。让我们回到两千年前去，看古人将生命的率真与性情发挥得如何神采飞扬，淋漓尽致。

之一：【私了还是公了】

齐国大夫邾石父谋叛，齐宣王杀了他，欲灭其门族，邾家人商量后让艾子去齐宣王那里求情。艾子机智，知宣王是个性情中人，自己平时又受齐宣王宠爱，他就去了。

齐宣王对艾子说，你别，我性情中人也不行，一人犯罪，诛灭九族，这是先王、先王的先王的明训，《政典》上写着呢，与叛同宗者，杀无赦。寡人不敢违反，我怕你也不敢吧。

艾子笑了，笑得很顽皮说，你别跟我玩这一套，照你这么一说，那去年大王的母弟公子巫向秦国投降，还献上了邯郸，大王你可是标准的叛臣之族，应该首先受到株连的。你说今儿个是私了还是公了，我可是给你拿来了短绳三尺，请大王自裁。先说好，你可不能怜惜自个儿的身子而违背了先王、先王的先王的法令哦。

齐宣王说，你这个艾子算是找到了我的软肋，把准了我的脉搏。私了，私了，寡人不再加罪于他们还不行么。咱先说好，这类破事你今后少找我。事后想，为人不能折了性情，治国不能违背法令，二者尺度的取舍把握，做王的可就为难了。

之二：【理论总是灰色的】

那天，齐宣王坐在大厅上，无意间看见仆人牵着一头牛走过厅前长廊，齐宣王喊住他，问他，要把牛牵到哪里去啊。

仆人回答，回禀大王，是用来祭祀宰杀，然后将它的血涂在钟上祭钟。

宣王说，你没看它害怕得发抖的样子，把它放了吧，我看着不忍心，像无辜的人要受刑似的。

仆人说，那就不要用动物的血涂在钟上了？

宣王说，这个礼还是不能随便废弃的吧，你去捉一只羊杀了，把它的血涂在钟上不也是一样，咋个就死脑筋呢。

孟子说，大王，你有这种恻隐心，同情心，怜悯心，不愧为性情中人。从理论上讲，这就是仁术啊！只是大王你只看到牛可怜，而没看见羊也可怜啊。你要是能把这种爱动物的心推广到爱人民之上，那么大王你就可以成为普天下的君王了。

宣王说，你们这些人呐，一点事情也往理论上拔高，说到底，不就一头牛么，一头羊么，我这一会儿就是看着可怜，其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想。难怪将来会有一位名人说，理论总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树长青！

之三：【哪个单位没几个混饭吃的】

性情中人一般性情中都偏好文艺，齐宣王就是，好文学、喜歌舞、爱音乐，我们知道他尤爱听用竽吹奏的音乐，而且喜欢数百人合奏的宏大场面。这时那个叫南郭先生的就来了，他原本不会吹竽，见了宣王说自己会吹竽。

宣王一见搞音乐的就高兴，也没让他当场吹来听听，就把他留下来编在乐队里。每次乐队吹竽时，南郭先生就在里边学着别人，摇头晃脑鼓着腮帮装模作样和大家一起吹，混过一次又一次，三年里竟没人发现。

宣王说，你们为了一句“滥竽充数”的成语，编排我说我不知道，但你们忘了，我是懂音乐的。其实他来的那天，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哎，多大个事么，哪个单位还没几个混饭吃的！

之四：【你们也给我玩点刺激的】

孟子问齐宣王，大王，你有一些臣子，他们去楚国游山玩水，走前将自己妻儿老小托付给朋友照看，拍拍屁股就走了，回来时才发现自己妻儿老小却在忍饥受冻。你说这人多缺德，对这样的人该怎么办？

宣王说，这还用问，把他们晾一边，甭理他们！

孟子又问，专司刑法的一批官员既无能，又不尽职，根本无法查办那帮寡廉鲜耻、寻衅滋事的人，该怎么办？

宣王说，革职查办啊！

孟子再问，整个国家混乱不堪，做官的都反了，做王的该怎么办？

宣王听后，故意用眼睛看两边随从，把话题扯到别的上面去了（成语“顾左右而言他”出处）。心里说，我就知道这家伙最终要把话题绕到我头上，老套路，不新鲜，烦不烦啊，你们能不能也给我玩点刺激的。

之五：【你们都当我是傻冒】

对于齐宣王这样性情中人，射箭这么好玩的事情他是肯定要玩一把的，不过最多也就能拉三石的弓。拉完后满脸得意地把弓箭拿给周围一帮陪他玩的人看，大家都拿过来试拉一下，拉不到一半就龇牙咧嘴地拉不动了，说不得了，不得了，这张弓最少也有九石！

宣王畅快大笑，说你们真会拍领导的马屁，这弓三石，小孩子都能拉动，你们都当我是傻冒。不过，我爱听，拍得我高兴。

之六：【当领导的可不能乱表态】

齐宣王到社山打猎，听说国家领导人来了，社山的老人们结伴去慰劳。性情中人好激动，当即表态，赐父老不缴地租。老人们都拜谢，唯独一个叫闾丘的老人不谢，宣王以为他嫌赏赐少，继续表态，再赐父老免服徭役。老人们再拜谢，闾丘仍不谢。宣王把闾丘单独留了下来，问他，父老皆拜谢领受寡人赏赐，独先生不肯，我错了么？

闾丘说，你错了，我之所以前来慰劳，是希望得寿于大王，得富于大王，得贵于大王。

宣王不解，闾丘说，我希望大王你选用德才兼备的后生做官，秉公执法，这样臣或许就可以多活几年；希望大王你一年四季合理使用民力，不要违背时令扰民劳民，这样臣就可以少许富裕些；希望大王你颁布法令，令少者尊敬长者，长者尊敬老者，这样臣就得以少许尊贵了。另外，当领导的不要乱表态，今天大王赐臣不缴租，国库岂不空了？赐臣不服徭役，官府岂不失去劳力？这些原本就不是我们所希望得到的，所以不拜。

宣王听后，又一高兴便说：你讲得太好了，寡人愿请先生为相。说完就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我又乱表态！

之七：【嘿，这小子跟我玩酷】

那天，齐宣王召见颜斶，颜斶进宫走到殿前的台阶处不走了。宣王见了，大声唤他，颜斶，你走过来！谁知颜斶向宣王也同样唤了一声，大王，你走过来！宣王一听，嘿，这话咋听着这么别扭呢。

颜斶说，知道你别扭，过去没听过谁这样唤你吧，我们俩的问题是，我如果过去，人们会说我贪慕你的权势；但大王你走过来，人们就会说你礼贤下士。

宣王觉得这话听着怎么还是这么别扭啊，就有些恼怒了，说你这人可有些过分了啊，究竟是君王尊贵，还是士人尊贵。

颜斶坚定地说，士人尊贵！

宣王说，那你今儿个得给我说个子丑寅卯来。

颜斶说，你好忘性啊，当年秦国进攻齐国的时候，秦王曾下过一道命令，有谁敢在高士柳下季坟墓五十步以内的地方砍柴，格杀勿论！同时他还下了一道命令，有谁能砍下齐王的脑袋，就封他为万户侯，赏以千金。你看，一个活着的君王的头，竟不如一个死了的士人坟墓。

宣王被说得三分钟大脑缺氧，无言以对，憋得满脸紫红。大臣们看宣王这样，赶快上来救驾，群起而攻之，大喊，颜斶，过来！颜斶，过来！我们大王如今治国有方，安民有策；四方义士，莫不仰慕大王圣德；天下辩士，莫不争相投奔效劳；东西南北，莫敢不服，万物齐备，百姓亲附。哎哟，你也不睁开眼看看，撒泡尿照照，在齐国，高级的士，只被称为匹夫，徒步而从事农耕；一般的士，在穷乡僻壤，给人家看门，你算老几啊。

颜斶说，此话差矣！从前大禹拥有诸侯万国，何故？得贵士之力；舜呢，乡村野夫，出身卑贱，做了天子；商汤时代，诸侯三千，如今，称寡为君的，只有二十四个了。由此看来，重视士人与否是得失之关键。无其实而喜其名者，必然要受到削弱；无德而望其福者，必然要遭受困厄；无功而受其禄者，必然要受到侮辱。因此，尧有九个辅佐，舜有七位师友，禹有五个助手，汤有三大辅臣，自古及今，而能虚成名于天下者，一个都没有。颜斶接着说，大王，你不经常向人请教，你应该感到羞耻；不向地位低的人学习，你应该觉得惭愧，真正能够成就高尚道德并扬名于后世者，尧、舜、禹、汤、周文王是也。所以说，无形是有形的主宰，没有端绪才是事物的根本；这也就是说，上，能见其原，察见事物的本质；下，能通其流，掌握事物发展的规律。老子说，虽贵，必以贱为本；虽高，必以下为基，所以你们这些当领导、当大领导的，都自称孤啊，寡啊，不谷啊；什么孤啊寡啊不谷啊，那是指生活困苦地位卑微的人，你们拿来自称，不就是表示对人谦虚，对士人尊敬么？

宣王这个时候已经转过神来，心里想，嘿，他还有理了。说：那好，我当你的弟子吧，你教我。

颜斶说，不行。

宣王说，嘿，你这人可有点奇了啊，我不听你说话，你说我不尊重你；拜你做老师天天听你说话，你又不愿意。你和我在一块怎么了，我保证你食必美味，出必乘车，你老婆孩子必然也锦衣玉食，工资奖金另算。

颜斶说，那我更不干。美玉出自深山，一经工匠雕琢，就失却了天然本色，这不是说它就不珍贵了，只是丢了原来的质朴。我们这些人，生活在乡旮旯里，一当上了官，就面目皆非神形不全，就不是原来意义上的士了。我的要求非常低，就是你能让我返回我的乡下，晚食以当肉——就是吃饭吃迟一点，饿了再吃饭，虽是粗茶淡饭却类似吃肉，特香！安步以当车——就是不急不躁缓慢地步行，就只当是坐车子了，舒服！无罪以当贵——就是我不犯什么法，你也找不了我的啥事儿，自尊自立自爱自强，高贵！清静贞正以自虞——就是享受这样的清静和安适，陶然自乐，高兴！当然，纳言决断的是大王，尽忠直言的是颜斶，我要说的说完了，听不听那是你的事。我现在唯一要做的是现在，立即转过身去，回家！

颜斶说完，果真招呼都不打，转身走了。宣王半天才愣过神来，又好气，又好笑，用鼻子很不舒坦地哼了一声，嘿，这小子给我玩酷啊。然后又很不舒坦地叹了一声，唉，也就我这性情吧，换个人，你敢！

之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那天，齐宣王宴于雪宫（今山东临淄皇城镇，因处齐城雪门外而得名，为齐王会见宾客、游乐、欢宴之处），据说是盛陈女乐，一片歌舞升平。扫兴败兴的是这时门外闯进来一个女人，这女人那个丑啊，有文字对她这样描写：广额深目，高鼻结喉，驼背肥项，长指大足，发若秋草，肤如烤漆，还穿了一身破衣裳。而且嗓门粗大，进门便问，谁是齐王！

门口侍卫立即上前把她拦住，说：你这么丑的女人，你是谁啊，敢这么随便就见我们大王。

那女人说，我复姓钟离，芳名春（被后人评为中国四大丑女之一，余为黄帝的贤内助嫫母、东汉贤士梁鸿妻孟光和东晋名士许允妻阮氏女），齐国无盐（今山东东平东）人，今年四十有余，在婚姻问题上，也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处理好，没嫁出去，待字闺中，成了老姑娘。我听说宣王今儿个在此宴游，特来求见，看他能不能娶我做后宫，一生侍候大王。侍卫大笑，差一点没吐血，说这女人可真是疯了，还真没见过有这么不要脸的哩。不知是不是这几个侍卫想看笑话，就通报了宣王，宣王召钟离春进来，全场哗然，纷纷呕吐，想这天底下可真有这么丑的人啊。只有齐宣王没有一丝惊异，且面带微笑，饶有兴趣。

宣王说，我听说你想给我当老婆，说说你想给我当老婆的理由。

钟离春说，我没有理由，只有一样，我长相面目不好，但肢体语言丰富，小能进言献策，大能治国安邦。

宣王说，那好哇，你就用你的肢体语言表达一下对齐国目前形势的看法。说得准，我就娶你；说得不准，我就杀你！钟离春据说是当即扬目炫齿，举手再四，拊膝而呼：危险哦，危险哦，危险哦！

宣王问一边的大臣，她刚才龇牙咧嘴，举手顿足，装神弄鬼的是什么意思啊。大臣们抓耳挠腮一脸茫然说不知道。宣王这时不仅饶有兴趣，差不多有点喜欢她了，说：你到我跟前来，给我详细解释一下。

钟离春说，那你先答应不杀我。

宣王心上一动，想小乖乖，这女人不简单，有思想哩。好，赦你无罪。

钟离春说，我扬目，我是在为大王时刻关注着边境烽火的变化啊；我炫齿，是代大王你拒绝进谏不让人们提意见提出警告；我举手，是代大王你把那些奸佞之臣，昏庸之臣，无能之臣，天天吹牛拍你马屁的小人撵走；我拍膝，是代大王你去拆除那些让人消磨意志的高消费的游乐场所。

宣王有点恼，说：照你这么一说，我这王当得整个一无是处，齐国整个一片黑暗。危言耸听，一派胡言，给我拉出去斩了。

钟离春也恼了，说：你看，你看，你身为大王，一点领导风度都没有。我就提了这么一点意见，你就恼羞成怒，你让我把话说完再斩不迟。

宣王说，好好好，听你说完。

钟离春提高嗓门，声音铿锵，震梁裂瓦，说，其实道理很简单，无须我多言，秦用商鞅，国以富强，将不日出兵函谷关，意欲与齐争霸天下，我不知道到时你该怎么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复杂局面。大王你兵无良将，边境虚弱，军队松散，纪律松弛，我怎么不为大王忧心如焚扬目而视？！

钟离春往前一步说，君有诤臣，不亡其国；父有诤子，不亡其家，这是当领导的最普通的常识。大王你内耽女色，外荒国政，忠谏之士，一概拒绝，谁的话你都不听，你都听不进。我龇牙表示让你能够听取好的意见和建议，这有错么？！

钟离春又往前一步说，你再看看你最信得过的都是什么样的人，那个王欢（时齐国大夫），权高责重，除了天天阿谀奉承假话连篇逗你高兴，他还会什么；那个邹衍（时齐国稷下学宫著名学者、阴阳家），固执迂腐，空谈阔论，虚而不实，抱残守缺，思想观念陈旧，说出的话都带霉气，误上、误国、误民、误事，我举手是为王撵他们滚蛋不应该么？！

钟离春再往前一步说，再说你，不惜劳民伤财耗尽国库大兴土木，筑豪华宫殿，建亭台楼榭，车辆豪奢，一宴千金。我毫不客气拍膝为王把它都给拆除了怎么不行啊？！我说这四个方面，是你的四大失误，四大祸端，四大灾害，四大罪责。我说完了，你杀我吧，刀斩脖子时，我钟离春眼都不会眨一下。

宣王说，好！撤宴，回宫。准备一下，我要娶钟离春当老婆，立为正后！

钟离春脸上涌过一阵潮红，羞怯地说，不！不纳妾言，安用妾身。

宣王说，既纳妾身，定用妾言。

钟离春说，不！我坚守了四十多年的女儿身，就这样没个名堂我就跟了你去？

宣王说，妾意若何？

钟离春说，明媒正娶，你得用轿子抬我！

宣王说，行。钟离春封地无盐之邑，号无盐君。

彼时，齐宣王意切情绵，钟离春含娇带羞，相互牵了手，上了车子，拉了窗帘，宣王把手揽过去，钟离春就把头轻轻地靠在了大王的肩上。列队送行的文武百官对眼前刚刚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幕全然不敢相信，说大王真个是性情中人也，困惑，困惑。谁知竟让宣王听见了，拉了车帘，把头伸出来，做了个鬼脸说，哎，这就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咋地？！

之九：【踩着鼻子就上脸，给点阳光就灿烂】

宣王问孟子，我觉得我对国家的治理已经尽心尽力了，怎么齐国还是强盛不起来啊。

孟子说，我就想和你说这个问题哩，你以为治理好一个国家就那么容易，一夜之间就会花团锦簇金碧辉煌。譬如吃饭，得一口一口地吃；譬如挖井，得一锹一锹地挖，差一寸也挖不出水来。如果你一停，等于白挖。咱们再打个比方吧，假设有一种东西或许就是植物吧，生命力很顽强，生长得又快，但你把它放到阳光下晒上一天，然后再放到阴冷的地方冻上十天试试，它还能生长么（成语“一暴十寒”出处）。

孟子说，你不要烦我老是粘着你，天天向你唠唠叨叨，唠叨多了，你总会采纳一些。但我要是不在你身边，有些人就会给你出歪主意，你听一次，事情就办坏了，等于我白说了（成语“事半功倍”出处）。再比方说下棋吧，不过一门小智慧，小计谋，小技术，但不专心你还是下不好。奕秋是很出色的围棋大师了吧，让他教两个学生同时下棋，一个学生全神贯注，把大师的教诲牢牢记住（成语“专心致志”出处）；另一个人呢，身体坐在那学棋，脑子里却有一只天鹅在飞，于是他就琢磨用什么办法把它射下来，根本没听到大师费尽口舌讲些什么。表面上看，两个人都在学下棋，但最后成绩却是天壤之别，是两个人的天赋有别智力悬殊么？当然不是。

——齐宣王听了，白了他一眼，没理他。

宣王问孟子，你知道泰山脚下有一座古代殿堂么，叫做“明堂”，原是周天子巡狩时接见诸侯的地方。周室早就完蛋了，看来我们也不指望周天子还有什么雅兴去巡狩了。但那是个好地方，眼睁睁看着那么一大块皇家园林荒废了，真是有些可惜。有人建议我去拆了，重建一个我们齐国的游乐场所行不行啊？

孟子说，不行。这“明堂”乃王者之堂，大王如果还想实行“王者之政”，就不要去做这傻事。

宣王说，我就知道你不同意，王者之政，王者之政，你再说来让我听听。

孟子说，我都向你说过一百遍了，你就和那个脑子里天鹅乱飞的学生差不多了。从前周文王治理歧周，对种田的人只收九分之一的税；在官府做事的人退休时，其后代可以顶替接班；在关口和市场上检查违禁物品者，不收税；河里湖里也不禁止人们去捕鱼捉蟹；犯了罪的人也不牵连他们的妻子儿女。失去了妻子的老头儿叫做‘鳏’，失去了丈夫的老太太叫做‘寡’，失去了子女的老人叫做‘独’，失去了父母的小孩叫做‘孤’，鳏、寡、独、孤这四种人，是最可怜最穷困的，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所以需要特别照顾。周文王实行仁政，就先从这四类人做起；从这四类人做起以期达到王者之政，就不能只顾少数人致富享受。

宣王有点烦，应付着说，说得好，说得好。

孟子说，我说得好有什么用，还要大王做得好才行啊。

宣王说，不行啊，我这个人有毛病，天生贪财。

孟子说，贪财好啊，从前后稷的曾孙、周代的创业者公刘，就是个很贪财的人。《诗经·大雅》中的《公刘》篇，就是写公刘的，诗中说，粮堆满仓，身带干粮，腰缠万贯，脸放红光，手持弓箭，长矛闪亮，队伍浩荡，出师前方。正是公刘平时贪财，物资积累丰厚，到了需要用的时候，留守的人就有足够的粮食，外出的人囊中充实，有钱才能办大事，没钱想办也办不成。大王贪财，如果能像公刘那样，把积聚起来的财货与民众共享，对你去实行王者之政，这钱便是你雄厚的物质基础啊。

宣王说，不行啊，我还有个毛病，天生好色。

孟子说，好色好啊，从前周文王的祖父古公亶父就很好色，对他的妃子喜欢得要命，《诗经·大雅·绵》中说，古公亶父潇洒，带着美人骏马，清晨水边兜风，来到歧山脚下，盖起宫舍新居，相伴美人安家。那时在古公亶父的领导下，姑娘们都能找到如意郎君，小伙子们没有一个打光棍的。大王好色，只要能像古公亶父那样，将心比心，让天下的男男女女都称心如意，那又有什么不好？对大王实行王者之政，这好色便是你真情博爱的精神境界啊。

——齐宣王听了，白了他一眼，没理他。

宣王问孟子，我听说周文王有一个方圆七十里的捕猎场，真有这么一回事么？

孟子说，史书上有记载，并说老百姓还是嫌它小。

宣王说，那我就奇怪了，我的捕猎场不过方圆四十里，老百姓还天天嚷着太大。

孟子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文王的捕猎场，割草砍柴的人可以随便出入，捕禽猎兽的人也可以随便进去，与百姓共享公用猎物，老百姓当然嫌它小了。而你呢，就说我刚到齐国时，又是盘查又是质问，说清了齐国的重大禁令以后，才放我入境。再说你的那个捕猎场，要是有谁杀死了场地里的麋鹿，就跟杀死了人一样定罪判刑。那哪还是捕猎场所，简直就是国家设置的陷阱，一不小心，就掉进去了。再小，老百姓也觉得它太大。

——齐宣王听了，白了他一眼，没理他。想，这些臭知识分子，踩着鼻子就上脸，给点阳光就灿烂。干脆，我找块地方，让他们在那里说个够！

这个地方，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稷下学宫”。

史料记载，“稷下学宫”设在齐国都城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稷门（西边南首门），为中国古代最早的学术论坛和政治咨询中心。有学者认为它创建于齐桓公（公元前三七四年至前三五七年）在位时，也有学者认为创建于齐威王（公元前三五六年至前三二〇年）在位时；复盛于齐宣王（公元前三一九年至前三〇一年）在位时。

齐威王死后，齐宣王田辟彊继续着父亲鼎力托起的齐国的安定与强盛，“稷下学宫”正是这种强盛时代创造的宽松和谐的政治大环境下的产物。天下无大忧，人间无祸患，政治清明，物阜年丰，人们极尽个性的彰显和发挥，纷呈思想的睿智与斑斓，挥洒内心的自由和愿望。

这里有一个时间的点需要说一下，齐威王元年，商鞅在秦才进行第一次变法，显然，战国中期东西对峙的局面那时尚未形成，那么也就是说，东之齐国以其强盛自由营造着宽松和谐的政治环境和学术氛围时，西之秦国正在卧薪尝胆革故鼎新进行着一场变法的生死抉择与伟大革命。因此自齐威王时期至齐宣王，不断扩置学宫，据说招致天下贤士近千人，任其“不治而议论”，其中七十六人被尊为上大夫，先后有邹衍、淳于髡、彭蒙、田骈、接予、慎到、宋钘、尹文、环渊等。鼎盛时每天都有这些大理论家、思想家、教育家、文学家，学者、名人登台演讲，传授新知，纵论天下，听众常常达数千人，乃至上万人。稷下学宫因此汇集了道、法、儒、名、兵、农、阴阳等百家之学，成为当时各学派荟萃的中心，轰轰烈烈了约一百五十年。各家在稷下自由讲学、辩论、立言、著书，言治乱之事，向君主提建议，真正形成了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思想自由、学术昌盛、文化繁荣的局面。至于齐王们，说是比较烦，内心还是喜，表面上是为知识分子提供个舞台，实际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扩大礼贤的规模，达到广招人才的目的，保持政权的永久活力，实现国家的长盛不衰。

齐王们也不是说着玩的，只要认准了的人，不仅在政治上给他们以相当高的地位，在经济上也给以丰厚的待遇。来稷下的学者，都要经过齐王召见，或伺机觐见，通过问答及对其学术水平、社会名望、带徒多少、资历深浅等条件的了解，授予不同的等级称号，按等级享受不同标准的待遇。譬如号称“稷下之冠”的淳于髡有功于齐，被贵列“上卿”，赐之千金，革车百乘，与之共评诸侯之事。就说那个唠唠叨叨的孟子被列为“客卿”，第一次离齐，威王以“馈兼金一百”与之；第二次离齐，宣王以“养弟子以万钟”为条件来挽留；孟子后来混得像个大腕，出门时“后车数十乘，从者数百人”了；荀子则是“三为祭酒”、“最为老师”。凡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在齐王的眼里，他们是比金银钱财贵重一千倍的国家的瑰宝和灯塔，光照齐国，辉映历史，璀璨中华。而就齐宣王本人而言，他也在其间将他的文化性情张扬到了历史的极致，给我们留下了那么多经典好玩且发人深省的小段子。

第四章 福大命大造化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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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凶之人，初现生命光华

要说，孟尝君的出身真是没得说的，其父田婴，是赫赫有名的齐威王的小儿子，在当年孙膑指挥的马陵战役中担任副将，之后又做了十一年的齐国的相国。为答谢他的功绩，齐王把薛城（今山东滕县东南）赏给他做封地，号靖郭君。

古代中国上层官宦人家的老婆多，都毫无节制地生有无数的孩子，靖郭君田婴有多少老婆不知道，但我们现在知道他有四十多个子女，孟尝君是其中的一个。倒霉的是母亲竟是父亲的一个贫贱的小妾，而且生他那天是五月初五，大凶之日。田婴瞥了一眼那个不屈不挠哇哇大哭的婴儿，让把他弄死。母亲哪能舍得，偷偷送出宫外喂养。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便觉得这样老是瞒着终归不是办法，待孟尝君长到五岁的时候，母亲拼了性命把他领到了田婴的面前。田婴一看，怒不可遏，说我让你把他弄死，你竟敢背着我养活了他，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孟尝君拉开母亲走上前去，说：为何要把我弄死，母亲为何就不能养活我，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田婴说，五月五日为凶日，这一天出生的孩子会长得和门户一样高，命多舛，克父母。你小孩子懂什么！

孟尝君说，人生受命于天，岂有受命于门户的；如果受命于天，天注定了，你忧虑什么；要是受命于门户，你无非加高门户便是了。我不相信，谁能长得那么高。

田婴大吼，住口！转脸又问孟尝君的母亲，这孩子起名字没有。

孟尝君的母亲答，起了，叫田文。

孟尝君与母亲退去后，田婴私下琢磨这孩子说得有道理啊，心中惶惑，也有窃喜，他开始关注并有点爱上了他的这个叫田文的小儿子了。

逢凶化吉，转危为安，许多年又过去了，孟尝君健康成长。到了孟尝君长到十多岁的时候，便能仿效那些国家领导人的样子接待宾客，应酬里外。客人们常常被他大人样的言谈举止聪明伶俐逗得乐翻天，都喜欢带他出去游玩，说这孩子是个人精，将来可不得了。包括外国诸侯使者来齐听说后，都要求见见这个孩子。田婴知道后，想，咳，这小子还不得了了，比我名气还大了，我倒要来看看，随把孟尝君和他的其他孩子一起叫了来考试。

轮到孟尝君了，竟不回答，说我能考你么？

田婴一惊，想这孩子果然真逗，说可以啊，你考吧。

孟尝君问，儿子的儿子叫什么？

田婴回答，孙子。

孟尝君问，孙子的孙子叫什么？

田婴回答，玄孙。

孟尝君问，玄孙的孙子叫什么？

田婴回答，不知道了。

孟尝君说，父亲在齐国为相，大权独握，历经三代君王（齐威王、齐宣王、齐湣王），惭愧的是齐国的领地竟没有什么扩张，你倒是发了横财。家累万金，囤积居奇，挥霍无度，极尽人世豪华与奢侈。所谓将门必有将，相门必出相，而你门下无一贤者；你的妻妾身着绫罗绸缎，而你的士人穿不上土布粗衣；你的家人大鱼大肉都吃腻了，而你的士人填不饱肚皮；到现在你还在费尽心机敲诈勒索到处盘剥搜刮民脂民膏，而将国家利益置于脑后而不顾。我真是感到好奇怪好困惑好惭愧哦。

田婴鼓掌，说：好，好，好！从明天开始，你就给我主持家事，接待宾客。

从严格意义上讲，到了这个时候，福大命大造化大的孟尝君，才真正算得上逢凶化吉，转危为安。

别看孟尝君小小年纪，他说得这番话是有根据的，田婴能有今天，全是靠了他的士人和门客，在这里随便举几个例子。

——楚威王在徐州战胜了齐国，提出要齐国驱逐那个楚威王十分讨厌的田婴，田婴听说后吓得腿都软了。这时他的门客，一个叫张丑的站出来，去楚国给他解围，张丑对楚王说，你在徐州战胜齐国，是齐国的田玢不受重用。田玢这个人是个大才，为国家建功立业，口碑极好，老百姓都愿意为他卖命效劳。他恰恰与田婴不和，齐国任用了那个被你战败的申缚，因为申缚是田婴的亲信，齐国的臣民都不愿意为他效力，这才是你战胜齐国的重要原因。现在你要齐国驱逐田婴，田婴一去，田玢就会被任用；齐国有了田玢，你就打不过它们了。楚王想想，确有道理，田婴也因此躲过一劫。

——齐王当初要封赏薛地给田婴，楚王听说了，大为光火，欲发兵攻打齐国，要齐国放弃对田婴的封赏，田婴就觉得这个楚王怎么老是与自己过不去啊。士人公孙闬对田婴说，你是否能得到封赏，关键在楚不在齐，我帮你去说服楚王，我让他比齐王还想封赏你。

田婴说：你这话如果不是和我开玩笑的话，那你说去吧。

公孙闬对楚王是这么说的：鲁、宋两国为什么讨好你而齐国为什么不，这是齐国强大而鲁、宋弱小。问题是你怎么只看到了鲁、宋弱小，却不担心齐国的强大呢，道理是，齐王给田婴封地，像田婴这样贪婪无度的家伙会因此势力日渐扩大，使齐王的势力渐渐弱小。这是一个最简单不过的辩证关系，要是弄明白了，你就知道要不要给田婴封地了。楚王当然是明白人，立即作罢，不再阻止。

——几乎没什么特别的缘由，田婴准备在其封地薛城大筑城防工事。修筑这么一个带有明显军事目的的浩大工程，必然会引起齐王的猜疑，门客忧虑，纷纷谏阻，田婴脾气又上来了，吩咐手下人员不要为劝谏的门客通报。有个门客径直闯进来，对田婴说，我保证只说三个字就走，多一字，受烹刑。

田婴说，你说吧。

那门客说，海大鱼。说完转身就走，田婴赶忙把他叫住了，说你话没说完。

门客说，没说完也不说了，我岂敢拿性命当儿戏！

田婴说，你说吧，不追究。

门客说，海大鱼，就是海里的大鱼，这是我故意逗你哩。但不逗你的是，这海大鱼，网不能止，钩不能牵，而一旦得意忘形离开了水域，那么连小蝼蚁也能随意摆布它。我想告诉你，齐国不就是你的大海你的水域么，如果你永远拥有齐国，你要小小一隅薛地有什么用；反过来说，如果你失去了齐国，你即使将薛邑的城墙筑得跟天一样高，它又有什么用！

田婴说，这些天来，也就你劝我劝到了点子上。好，筑城的事作罢。

——田婴对有个叫齐貌辨的门客很好，齐貌辨这个人有很多小毛病，田婴的门下都不喜欢他。门人中一个叫士尉的把大家的意见说给田婴，田婴不听，士尉不辞而别。孟尝君也来劝，田婴大发雷霆，说惹恼了我杀了你们这一帮子！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有几个能赶得上齐貌辨的（即使齐貌辨如他所说是个十分优异的人，也不至于要把提意见的人杀掉吧。田婴在外的恶臭名声，从这件事情上看，他恐怕是个性情乖戾的人）。

齐威王去世，宣王即位。宣王非常讨厌田婴，田婴也比较识相，主动离开，回他的封地薛邑了，跟着他去的当然有齐貌辨。没过多久，齐貌辨要为他的事情去面见齐宣王。齐宣王听说齐貌辨要来见他，就知道他是要替他的主子说情，憋了一肚子气等着他，齐貌辨一到，宣王就说，哦，你就是那个田婴万般喜爱且言听计从的人。

齐貌辨说，喜爱我是有的，言听计从则没有。

宣王说，讲我听听。

齐貌辨说，当大王你还是太子的时候，我就和他说过你的坏话。我对他说，太子长相不好，眼无神采，不如废掉，立卫姬的儿子效师。田婴听后，马上哭了，说那可不行，我不忍心。你看，他要是对我言听计从，既没你的今天，也没他如今的下场，这是一件事情。第二件，我们到了薛邑之后，楚相国昭阳要用几倍的地来和他交换，我便劝他接受，田婴听后，马上哭了，说薛邑是先王给我的封地，虽然大王现在对我不好，但我也要对得起先王。而且先王的庙堂就在薛邑，这么神圣的地方怎么能给了楚国呢。他还是没有对我言听计从啊。

齐貌辨这一番话说得宣王大为感动，最后说，先生把田婴给我请回来吧。

田婴的这些事情孟尝君不仅知道，而且有自己深入的总结和独立的思考。田婴死后，孟尝君在父亲的封地薛邑接替君位，反正父亲给他留下了无数的家资和存款，拿过来用就是了。于是大兴土木，广筑馆舍，以招天下之士，人才、饭桶，儒雅的、庸俗的，贤达的、无能的，正直的、狡猾的，善良的、恶毒的、忠良的、阴险的，偷鸡的、摸狗的，包括逃犯、乞丐、打花鼓玩猴的都涌破了门来混饭吃，号称门客三千，好不兴旺热闹！而孟尝君也真有那份耐心，对所有来的人都亲自接待，与之交谈，问清家庭情况，出身历史，个人才能，民俗习惯，特别好恶，有何要求，并让秘书一一记录在档。待客人去后，便立即安排人带上礼品财物去慰问其家人亲属，门客无不感激涕零发誓报恩。不仅如此，孟尝君还能做到与那几千个穷鬼们一律平等待遇，平起平坐，同吃同住，从不开小灶、搞特殊、显富贵、摆阔气。他能做到这样，看来孟尝君真的从父亲田婴那里总结了教训并获得了启示。

那天晚餐，有人遮住了亮光，有一门客便怀疑孟尝君用的饭菜和他们的不一样，推了碗筷，愤然离去，孟尝君赶紧端着自己的饭菜走出来和他比较。大家一看，孟尝君的饭菜和他们的完全一样，那门客先是大吃一惊，再羞愧难当，终无地自容，倏然拔出剑来，自刎身亡。如此平等待人，又能不偏不倚，既不偏重谁，也不鄙薄谁，以致让所有门客到后来都认为对自己好。孟尝君说，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否则，我命中凶吉如何预料又如何化解。孟尝君果然远见卓识，超前思维，因为这之后，凶凶恶恶的事情伴随着战国时代的风卷云涌接踵而来。

二、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

孟尝君开始进入秦昭王关注的视野，他知道孟尝君是大腕级的人物，轻易难得请动，更是难得见到，兴许你根本就付不起他那一笔类似天文数字高昂的出场费。便派泾阳君到齐国做人质，求一次能与孟尝君的会面。门客都觉得此去凶多吉少，纷纷拦阻，相持不下时，有一个人站出来，原来是苏秦的哥哥苏代。苏代说，我今天早晨从外边回来，见到了木偶人和土偶人在说话，木偶人说天下雨你就毁坏喽。土偶人说这有什么，我本来就来自泥土，毁坏了我不过重归泥土，那你可就惨了，天下雨，你就漂走了，你知道你会漂流到什么地方呢。苏代说，我杜撰这个寓言，是想说，你本知道秦是虎狼之国，还要只身前往，就连楚怀王被骗入秦后都不能幸免，更何况一个公子；如果去了回不来，土偶人都会讥笑你也讥笑我们这些门客的。

孟尝君作罢，但这是一个问题，一个人的问题，也是一个国家外交问题。齐将匡章向齐湣王（齐宣王之子）说，秦突然派了泾阳君来齐做人质，以求见孟尝君，其目的，我看还是想和齐国建立友好邦交，我们没有必要在任何事情上都把秦国想得那么阴险歹毒吧。在这种情况下孟尝君拒绝邀请，秦国会很不高兴；当然以人质交换方式让孟尝君去秦，也真让人对秦不能太过相信。不如这样，让泾阳君还回秦国去，孟尝君随后去秦受聘，我们便不失国家外交上的礼节了。这样做的话，秦国必然会对孟尝君大加信任，对齐国也必然更加友好。

齐湣王说，匡章所言极是。遂亲自去拜会泾阳君，说：你看，我正准备派遣相国田文去秦拜访并看望你们秦王的，以加强我们两国的友好邦交关系；还没来得及呢，秦王就劳驾并委屈了你这尊贵之身来齐做人质，我们小小的齐国真是担当不起，我来当面向你并通过你向你们秦王转达我的问候和歉意。一番外交辞令之后，齐湣王即备车辆送泾阳君归秦，而使孟尝君去秦受聘。

这是王的决定，是国家的派遣，孟尝君的那些总爱七嘴八舌瞎叨叨的门客再不能瞎叨叨杜撰那些直白浅显的寓言进行论辩和劝阻了，便纷纷举手报名，愿与公子一同前往。孟尝君明显表示了他对所有门客如此忠心大义的内心感动和感谢，便挑选了千余人，备车骑百余辆，浩浩荡荡，西去秦国。

秦昭王听说孟尝君这回真的来了，手颤，腿抖，心喜，竟一点大国王者的风度都不要了，从宫殿内一路颠簸着跑下台阶，那般亲热，如见亲人，拉了孟尝君的手不肯放松。那意思是说我的天啊，我总算见到活的了。及至到了屋里，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把个心里对孟尝君长久以来的钦佩和仰慕全部道出，说得孟尝君先是不好意思，接着浑身鸡皮疙瘩全部起满，坐在那里，无端打了一个寒战。

彼时，孟尝君见缝插针总算打断了秦王对他滔滔不绝的赞美，对手下人示意把他带给秦王的见面礼拿出来呈献给秦王。秦王打开精美的包装，刺目一道闪电的光芒，情不自禁一声惊呼与惊乍。

那是一件白狐裘皮大衣，毛长二寸，其白如雪，价值连城。绝无仅有的毛色，精美绝伦的工艺，细腻入微的手感，为世间绝品，天下无双，连秦王都不忍心也不知道如何用他那世俗的手指去轻微抚摸一下了。倒是左右大臣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争睹这天赐珍物，并要秦王一定当场穿上试试。大臣们便给他套袖子的套袖子，拉后襟的拉后襟；再看时，秦王在那白狐裘皮大衣的衬映下，陡增了富贵与福态。秦王再谢孟

Chapter_4

尝君，退朝后就穿着那件白狐裘皮大衣回家神乎其神夸耀给爱妾燕姬看，燕姬羡慕不已，问这样的裘皮大衣见得多了，为何独此一件珍贵。秦王一脸傲慢，说：你懂什么，你没听过去当年赵简子说过的那句经典的话么，百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况这又是白狐，狐没有数千年色不白，而这件白裘，单取白狐掖下的那一块皮毛，然后由大师设计精工手制独到补缀而成，非如此不能完美，错一线便成缺憾。这无价之宝，也就孟尝君有吧。

不管这白狐裘皮大衣如何珍奇，毕竟天气尚暖，还穿不得，乃命手下，精心珍藏，严加看管，当下决定立孟尝君为秦国丞相。这决定尚未宣布，有个人私下心神不宁坐卧不安了，那就是相国樗里疾，想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当然那时还没有程咬金，不过一个比喻，其他篇章里也有类似调侃，表意到了，不要较真），孟尝君做丞相，直接对我构成威胁，日后怕是我没得饭吃了。便通过密谋策划，遣了门客去对秦王说，对于孟尝君这种非同寻常的人，大王最好要小心慎重任用吧；他毕竟是齐国人，在考虑一些重大问题上他不先想到齐的利益？如果这利益又恰与秦有冲突，恐怕他会先齐而后秦吧。况且孟尝君是谁，天下闻名，人中精品，没有什么事情不在他的预料之中，又加上他的数千门客人才济济精英荟萃，若一个巨大的智囊团人才库，他们一旦借秦国赋予的权力为齐国谋事，那他就是一颗重磅定时炸弹（调侃语，那时也没有重磅定时炸弹）了，我们秦国可就很危险了。

秦王觉得这话也许危言耸听，但毕竟有那么一点道理，便去咨询相国樗里疾，樗里疾当然说他的门客说得有道理了。秦王便感到问题有一点点严重了，问樗里疾这事情应该如何处理，樗里疾说，杀。秦王说，没道理，樗里疾说，孟尝君携千余门客来秦已月余，秦还有什么情况他们不知道的，你要是让他们回了，那后果就不堪设想。我也不想杀他，但到了这一步，杀是唯一选择，而且不可有丝毫犹豫。秦王没表态，他需要认真想一下，暂时安排人监视孟尝君的行动。

三、鸡鸣狗盗，表演看家本领

注定孟尝君福大命大造化大，注定孟尝君必然会“逢凶”，又必然能“化吉”，孟尝君千里跋涉到秦还没歇过来呢，就有人在背后开始对他暗算，让孟尝君做梦都不会想到这凶也就不逢而至了。但为之化解的人也不期而至，这个人就是泾阳君。泾阳君在齐的时候不仅受到齐王的礼遇，也受到了孟尝君的厚待，临走，还以礼物馈赠。其珍宝与贵器的价值尚能做出权衡，而心意与人品的厚重已无法估量，在他听说了孟尝君要有事变，心急火燎地就悄悄跑到了孟尝君住的馆舍，将情况一一据实相告。

孟尝君慌了，问，如何化解？

泾阳君说，不急，大王还没最后决定，趁这空儿，我倒有个主意不知能否奏效。

孟尝君说，说来我们研究研究。

泾阳君说，大王后宫有个万般风情的美人叫燕姬，你听这名字，便可知其姿色的妖娆，大王最爱。你知道男人们就这点毛病这点出息，我们大王也不例外。男人一旦爱，就会没原则，所以这个燕姬的话大王言听计从。你不是还带有礼物么，让我给燕姬送去，托她在大王的面前说情，放你回去，这不逢之凶便可化解了。

孟尝君遂取出白璧一双，想了想，又取出白璧一双，将两双白璧交与泾阳君去贿赂那个万般风情的女人。当天晚些时候，泾阳君行色匆匆地回来了，一脸焦虑的孟尝君一看，就猜到事情没办成。泾阳君说，不是事情没办成，而是事情太复杂，那燕姬不要白璧，非要你来时送给秦王的那件白狐裘皮大衣。若有此裘，她答应说服秦王，百分之百，决无问题。

孟尝君说，开玩笑，那白狐裘皮大衣，这世上仅此一件，连仿制造假冒牌的都没有，你让我上哪找去。

泾阳君说，秦王的那件现在何处？

孟尝君说，听说着人专门珍藏在房库里了。

泾阳君说，偷！

孟尝君说，偷？

泾阳君说，偷！

定下策略后，二人立即遍访随来的那些门客，问谁能把送给秦王的那件白狐裘皮大衣偷出来。众人面面相觑，束手无策，正在情急之中，坐在最下面的一个瘦弱的门客竟说话了，我能。

孟尝君说，你有什么办法？

瘦弱者说，我能学狗的样子把白狐裘皮大衣盗出来。

孟尝君笑了，说，行啊，你去试试吧。

瘦弱者说，我在家经常学着狗的样子偷窃，你不相信我？很灵的。

当然事情的发展就像我们所知道的那样，狗盗顺利盗得白狐裘皮大衣，献给了燕姬。燕姬在秦王面前再撒一点点娇，妩一点点媚，煽一点点情，也顺利为孟尝君说情成功。秦王放孟尝君一行回齐，并安排了车马，签发了出关文书，说再逗留几日无妨，到时我亲送出城。孟尝君心想，我没死在秦国，就算大吉大利了。还逗留几日无妨，我逗留几天，你又改变主意了。到时再托燕姬还要一件白狐裘皮大衣，我就是有一百个狗盗也没处盗去。于是简单收拾一下，能带的则带，不能带的全扔，那点东西算什么，保全小命要紧，一行人于当天夜里再无盛邀来时的威仪，仓皇逃窜而去。行至函谷关，正是子夜时分，关门紧闭，问值班卫兵，说有规定，天黑落锁，鸡叫始开。这可急坏了这一行逃命的人，孟尝君凭感觉知道秦王一旦得知我们不辞而别，定起疑心，必派兵来追，如果是这样，那秦王的兵也离我们不远了。——孟尝君这一情急中的判断后来证明是正确的。

怎么办，千余人就这样在关内张皇失措，束手就擒，坐以待毙？

人们渐渐安静下来，四周一片漆黑，天地无尽苍茫。这时大家突然听到了一声鸡鸣，接着有了两三声的应和，顷刻间便是远近一片鸡鸣的喧闹了。孟尝君顿生惊异，随从内心呼出一声，逢凶化吉，天助我也！

值班卫兵晕头转向地打着哈欠，抖响着手中的钥匙嘴里不停嘟囔，说今儿个怎么了，鸡公们都吃了“伟哥”（调侃语）发情兴奋还是咋地，扯了嗓子叫这么早，我还没迷瞪一会呢，天就亮了。遂把关门打开，趿拉着鞋又一头扎进被窝睡去了。孟尝君一行见关门大开，一起潮水般倾泄而出，奔腾而去，待秦之追兵急急赶到，守关卫兵说，估摸已去百里之外了……

孟尝君逢凶化吉回到齐国，问，今早关内谁学鸡叫？

一门客说，我。

孟尝君说，你？

那门客说，我。

孟尝君说，像！

那门客说，小时勤学苦练，平生精于此业，公鸡母鸡童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的鸡叫声，我都会模仿得惟妙惟肖比真的鸡叫还像哩。

孟尝君说，鸡鸣、狗盗，你们两个是我三千门客中特殊技术专业人才，并在这次使秦事变紧急困厄中一试身手展露才华立了大功，我将重赏你们。是金子，定会闪光发亮；是人才，总能脱颖而出，当初你们两个投奔我的门下，有人竟看不起你们，让我婉拒；经我说服，才让你们两个勉强留下成为下客，这次你们出手不凡用事实证明了自身的价值教育了他们世俗的偏见。当然，你们两个毕竟是鸡鸣狗盗之人，属下三烂者之流，当今与后世的人们必然会拿此大做文章大肆发挥中伤诋毁我的一世英名，其实他们一个个争名夺利的手段比我更阴毒更下流。随他们怎么说去吧，我不怕。从今天起，你们为我门下上客！

四、金无足赤，谁能十全十美

那天晚上于生死劫难中孟尝君仓皇奔逃出函谷关，途经赵国，赵人皆慕其名声，争出观看，就像现在那些“粉丝”什么的疯狂追捧球星歌星影帝天后一样，想一睹庐山真面目看个真的活的孟尝君。好像有点对不起赵国热情的崇拜者了，过去听说孟尝君生于凶日，身材魁伟，高于门户；今日得见，大失所望，孟尝君竟矮小得还没一般人高。人群里就有了私下的惊异、议论和嘲笑。孟尝君听见了，他那时正身心俱疲，心情恶劣，遂暗示手下千余门客纷纷跳下车来，杀百人，屠一县，方才离去。

这个意外事件的发生，完全不像大贤大德之人孟尝君的做派和作为。他在我们所有人的印象中已经完美成一个崇高的文化概念，在这个文化概念里，他是那么谦虚，那么仁爱，那么道义，那么宽忍。

——孟尝君曾以上等食客的待遇款待门客夏侯章，使他能够称心快意，而夏侯章每每谈到孟尝君时，都要对他大加诋毁。有人就告诉了孟尝君，孟尝君坦然一笑说，我只知道我应该怎样善待夏侯公，而从不追究夏侯公应该如何待我，这事就不要再说了。

门客董之繁菁把这一情况告诉了夏侯章，并责问他，夏侯章说：孟尝君虽然声名日隆，但地位并不重于诸侯，却给我“四马百人”的上等食客的福利待遇。而我无分寸之功劳，真是受之有愧，因此我说他的坏话，是以此来报答他的知遇之恩。孟尝君之所以有“长者”风范，有心胸宽大的美名，这都是由于有我对他的诋毁。我以牺牲个人的名分声誉去成全孟尝君的高风亮节，这怎么能是那些好言好语无耻吹捧所能够达到的呢。——这是什么理论！

——孟尝君那天在家中闲坐时，邀了三位长者对他们说：希望听听先生们的意见，帮助我改正缺点。大先生说：天下诸侯有谁敢冒犯你，我就抛头颅、洒热血，跟他们拼命！二先生说：只要在人迹所到的地方，我就要掩饰你的短处，赞扬你的长处。千乘的国君和万乘的国君，都争着与你交往，就像是要争着重用你而又生怕做不到的那样。三先生说：我和他们说的不同，我希望你能用府库的财物收罗天下德才兼备的人，为你决断疑难事件，应付突发变故，就像魏文侯有田子方、段干木一样，这就是我为你所要做的。如此谦虚的孟尝君当然认为三先生所说合心意，为上策。

——孟尝君有个门客和他夫人有私情，兴许也发展到了有“奸情”，有人告诉孟尝君，说他身为你的门客，竟然和你夫人有私情，这太不道义了，你应该把他杀了。

孟尝君说：见美貌之人，生爱慕之心，乃人之常情，天经地义，无可指责，别再提了。

年余，孟尝君召见那个与夫人有私情的人，对他说：你和我交往有很长时间了，大官得不到，小官你又不愿做。卫嗣君和我交情很好，我已经给你准备了车马、皮裘、缯帛等礼物，希望你去同他交朋友。

后来齐国和卫国关系恶化，卫嗣君想联合诸侯兵攻打齐国，那个被孟尝君派到卫国去的门客听说了，对卫嗣君说：孟尝君错用了我，不知道我不义于他，我无地自容，愧悔一生。而我听说齐、卫两国的先君曾杀马宰羊，结盟宣誓，说齐、卫两国的后代不能互相攻打，如果互相攻打，让他们就像今天的马、羊一样，遭到杀戮。现在你要联合诸侯进攻齐国，你这是违背了齐、卫先君的誓言，欺凌自己的知交孟尝君，希望你能放弃攻齐。你要是听从我的劝告就好，如果不听，恕我不肖，我将和你同归于尽。卫嗣君只好作罢，不再攻齐，齐国人听到这事以后，都说孟尝君真是最善于处理事情的人了，不杀那个门客，使齐国免遭攻击，把灾祸变成了功劳……

按理，这才是我们固有概念里的那个谦虚忍让仁爱道义的孟尝君，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几句对他的私下议论而恼羞成怒，且杀百人，屠一县，方才解恨呢？这也许是一个意外，也许是孟尝君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意外，固然这个意外还不足以破坏孟尝君长久以来在天下人心目中士文化形象的完美，但我们则看到了包括圣人在内的也具有的生命本相的多面性。隐蔽于肉身的那些永不死亡的邪恶兽群，一旦放松对它们的看管和监禁，它们就会奔腾而出，咬伤别人，也咬伤自己。

在孟尝君实在有些狼狈地回到齐国，齐湣王觉得因当初是他派遣孟尝君去秦应聘，不料是这样一番过程和结果，心生愧意，立即拜他为相，主政齐国事务。谁料，那会儿孟尝君竟找不到一点做相的感觉。

在秦所受的奇耻大辱以及轰然倒塌的自尊，让他痛苦地就站在邪恶兽群栅栏的门口，途经赵国的时候，他已经放它们出来过一次，而现在他想把它们全部都放出来。他甚至不知道他还是不是仁者孟尝君了，反正他要找回他丢失在天下人面前的那张比天还大的脸，于是决定对秦实施不计后果的泄愤和不肯饶恕的报复！

这也使我们再一次看到了另外一个孟尝君。

彼时的历史背景是这样的，孟尝君被邀去秦为相是公元前二九九年，这一年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楚怀王被骗入秦。另在秦、齐对峙又互相联合时，赵国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进行军事改革，国力大增，成为秦、齐强有力的对手。之后实行“结秦连宋”之策，令仇液相宋，楼缓相秦，以割断秦、齐联盟。秦昭王果然以楼缓为相，并经人挑唆，决意要除掉孟尝君。丢了天大面子的孟尝君行“鸡鸣”、“狗盗”之策，才狼狈地逃出了秦国。次年，也就是公元前二九八年，孟尝君联合韩、魏大军开始攻打秦国，理由也充足，要秦释放被困在秦的楚怀王。

孟尝君是大人物，大人物才有大决心。孟尝君这一次攻秦，勇猛激烈，长达三年，坚持不懈，坚定不移，一直打到公元前二九六年，一举攻破函谷关，秦都倏然震动。结果是秦看到了一种由决心形成的复仇的力量，终于胆怯了，秦昭王被迫求和，归还了韩国的河外、武遂（今山西垣曲东南）和魏国的河外、封陵（今山西永济西南）土地，孟尝君这才愤愤不平地让三国罢兵，且显得容光焕发。走时，孟尝君还对秦国吐了一口口水，说我就不相信了！可怜楚怀王是回不去了，几经折腾，在这一年的年底，悲愤交集，身心交瘁，死在了秦国。

五、弹铗而歌，冯谖薛地买义

孟尝君回到齐国，威望大增，信心十足，终于找回了原来的感觉。由此一来，加之身为齐国的相国，位高权重，四方人等汇聚而来，门客陡然增多，凭他高入云端的地位和名声，他不能对任何来者表示拒绝。但这么多的门客，熙熙攘攘，参差不齐，鱼龙混杂，坐吃山空。需要加强管理，纪律约束。

孟尝君遂把门客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曰：代舍。中等曰：幸舍。下等曰：传舍。

孟尝君把他们的职责也进行规定：代舍者，直接可以代替自己处理事务，上客居之，有肉吃，有车坐；幸舍者，可以听取任用他的意见建议，中客居之，有肉吃，没车坐；传舍者，供给粗茶淡饭，保证吃饱不饿着，下客居之，去来听便。

这时，那个叫冯谖的就从历史的夹缝间跻身进来，站在了孟尝君的面前，孟尝君对这又一不速之客上下打量一番，极力掩饰着目光中的惊讶和鄙夷。

要说这个冯谖让人看不起，这也怨不得孟尝君，你一身寒酸破旧趿拉着草鞋也就罢了，腰里还煞有介事佩带着一把剑；你剑把已经损坏也就算了，还煞有介事七绕八缠用了草绳捆着，孟尝君问你能做什么？冯谖回答我不做什么；孟尝君问那来干甚？冯谖回答混口饭吃。于是安排他去了传舍，下客居之。

那天孟尝君在室内休息，听得外面有人唱歌，唤人来问，说是冯谖在弹铗而歌。铗，就是他那把破剑。问唱的什么，答说他在唱：长剑啊，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吃饭没有鱼啊。孟尝君笑了，这个冯谖，嫌我的伙食差了，给他鱼吃，迁到幸舍。

二日孟尝君在室内休息，听得外面有人唱歌，唤人来问，说是冯谖又在弹铗而歌。问唱的什么，答说他在唱：长剑啊，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出门没车坐啊。孟尝君笑了，这个冯谖，嫌他的地位低了，给他车坐，迁到代舍。

三日孟尝君在室内休息，听得外面有人唱歌，唤人来问，说是冯谖还在弹铗而歌。问唱的什么，答说他在唱：长剑啊，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没钱养活家啊。孟尝君笑了，这个冯谖，嫌他的待遇低了，给他加资，看他怎说！

冯谖从此不再歌，有一年余，孟尝君便把冯谖叫来说，你这人可有点贪得无厌啊，而我孟尝君就是不怕你们这些贪得无厌的人，我给你鱼给你车给你钱，从传舍迁幸舍至代舍，还唱么？

冯谖说：不唱了。

孟尝君说：不唱了，那你该为我办点事情了吧？

冯谖说：听你吩咐。

孟尝君说：你到薛邑给我收租。

冯谖说：收了租子，需要买些什么回来么？

孟尝君说：你看我家里缺什么，你就买点什么回来吧。

冯谖心里明白，一方面孟尝君门客众多，入不敷出，日见困乏，那些人无所事事但要吃要喝要用还有像我这般者还要鱼要车要钱，那是一笔庞大的不可估量的开销，是一口永远也不能填满的深不见底的无底黑洞，不收租子，如何支撑。另一方面，薛地一直年景欠佳收成不好，百姓无以交租付息还债；孟尝君已多次派人催缴，收效不大，如今让我去，好个孟尝君，给了我鱼给了我车给了我钱，这就开始要我难堪了。

冯谖心情复杂地带人到了薛邑，去到就让所有孟尝君的债户前来开会，冯谖或铿锵或深情或威严或诚恳的一番讲话，煽动得不错，效果也不错，竟当场收缴息钱十万！冯谖盯着那些钱沉思良久，突然站起身来，仿佛还做了一个优美的手势，当场宣布：把这些钱全拿去，多买些咱山东的好酒和咱山东的肥牛，我代表你们的主人孟尝君今晚款待大家，咱们好好喝上一回。同时，让那些所有能还钱的、还不上钱的都来，带上你们的原始契约，来验证一下。百姓闻言，当晚悉数赶来，有来大吃一回的，有来验证契约的，有来打探虚实的，还有来凑热闹的。

打开一坛坛窖存的咱山东的好酒，端上一盆盆鲜美的咱山东的肥牛，空气里就浓郁了醉人的香淳和乡情。冯谖和豪爽的咱山东人一番海吃，一番豪饮，一番狂放，一番喧闹，一番酣畅淋漓，便喷着满口酒气向众人喊道，能还上利息的约定个偿还的期限，不得违约；穷得根本就还不了利息的，把契约全部交上来！

不一会，那些契约全部交上来了。冯谖用手轻轻翻了翻，若有所思，让人取了火来，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屏息着瞪大了略带惊恐的眼睛。这时，冯谖优雅地吹了吹手中的火苗，然后就把那契约点着了。火光摇曳，色彩斑斓，仿佛欢乐的舞蹈。待那些契约全部化成灰烬，冯谖才从那火光燃烧的沉思里抬起脸来说：孟尝君放债，本意是让没钱的人家能借此做一些事情；孟尝君索息，是为了养活那些门客，为国家在需要的时候储备人才。今天，因举债发了财的，已约定了偿还的期限；还不起的，契约也已全部烧了，从此免除债务。我们孟尝君恩待薛地的父老乡情，可谓天高地厚了，无论什么时候，我们能够辜负他么？

众人听此，跪下齐拜。

这消息很快让孟尝君知道了，急召冯谖回来，脸已气成猪肝色。孟尝君说，辛苦你了，你给我收的债呢？

冯谖回答：债倒收效甚微，但我给你买回了义。

孟尝君说：什么义，你不是说回来给我买一些我家里缺少的东西么？

冯谖回答：不需要买了，我反复算计思考，觉得你家里什么都不缺，就缺义。

孟尝君说：你行啊，我听说你在薛地用我的钱又是买酒，又是宰牛，请我的债务人同来吃喝；吃饱了，喝足了，一把火把我的那些契约烧了去，还说给我收回了义。烦先生能否给我说个明白。

冯谖回答：可以。我不置酒宰牛请客，你那么多的债务人怎么会全部到齐；那么多的债务人不能全部到齐，我就无法对他们一一进行比较权衡，从而知道哪些人富裕，哪些人赤贫。现在好了，富裕的，有了还债的期限约定；贫穷的，一把火烧了。不烧有什么用，你扒他的皮，抽他的筋，他还是还不起，利息越欠越多；你追讨得急了，他们只好逃跑到外地来躲避债务，那影响可就大了，你不仅没要到钱，别人还以为你这人贪图钱财心狠手辣。你把你封地的百姓都逼迫得流离失所，不敢回家，上面就不管你是什么原因反正你不爱护士人体恤百姓，因此再生一点祸端闹一些风波再有人挑头向上诬告对你反抗，你一世的名声不保。反过来说，那些贫穷人家的契约，你就根本无法收回本息，不过一张废纸（竹简），你不烧了要它干什么？至于我为你收回的义，你放心，都存放在薛邑了，那都是你逢凶化吉的资本啊，你终归能够看见。

孟尝君说，看来当初的鱼你没白吃车没白坐钱没白用啊。

冯谖回答，不仅如此，将来我会连本带息加倍偿还。

孟尝君说，咋说，我这心里让你那把火烧得还是有点生疼。

六、狡兔三窟，从此逢凶化吉

秦昭王为放走孟尝君捶胸顿足后悔不迭，孟尝君回去后又做了齐国的相国，并联合诸侯竟攻破函谷关。想这孟尝君对秦的刻骨仇恨必然永远铭刻在心，日后倘再有机会，他还会全力以赴对付秦国，这个心腹大患不除，我会永世不得安宁。便用人到处散布谣言，说孟尝君名高天下，权高齐王，野心勃勃，居心叵测，欲不日取而代之。又使人去挑唆楚顷襄王，说过去六国合纵伐秦，齐国行动迟缓，就是因为楚王做了六国纵约长，孟尝君不服，从中作梗，不肯发兵。说楚怀王留秦，秦欲让王返楚，孟尝君来劝秦王说不要让怀王归楚。说楚太子在齐做人质，你杀了怀王，齐留太子不得归，便可让楚割地给齐。所以到后来，你几次都没回去，而怀王也病故于秦，秦也把楚得罪了，这都是孟尝君一手造成的。说孟尝君害了楚国，害死了楚王，也间接害了秦国，还让我们大王无端落得个害死怀王的罪名。说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现在严重的问题是孟尝君在秦侥幸没被除掉，回齐后为齐相专权，欲对齐王取而代之，这样一来，我们两个国家可就非常麻烦了。说大王派我一来是向你说明实情，表示对过去听信孟尝君的蛊惑所犯下的错误向你道歉；二来是重修秦楚结好关系，一起对付未来孟尝君之变，请大王三思。

谣言这个东西就是一剂速效有毒的麻药，楚顷襄王马上就深受迷惑；待这谣言传到齐国，齐湣王也深信不疑，很快罢免了孟尝君，并把他驱逐到薛邑去了。孟尝君的门客见此，纷纷散去，孟尝君顿感人情的虚伪和世态的炎凉，转身看时，只有冯谖已备好车子，要陪他一起回薛地，孟尝君感动得突然想哭，冯谖没有理他，遂咽下那苦楚和泪水，上得车来，冯谖跃马扬鞭一声惊天动地的吆喝，马车敲打一路欢快的节奏向薛邑驶去。

车子还没到薛地，便有百姓闻讯扶老携幼列队迎于大路两旁，手捧家常酒食，争献孟尝君。孟尝君感动得再次想哭，冯谖说话了。冯谖说，看见了吧，这就是我给你收买的义！我还告诉你，狡猾的兔子还有三个窝呢（成语“狡兔三窟”的出处），你这只大兔子名兔子这才有一个窝，我现在要你借我一辆能进入秦国的车子，我去给你这只大兔子名兔子做第二个窝。

冯谖西去秦国，对秦昭王说，现在的天下格局是秦、齐东西并起，双雄遥相对峙，凡天下说客的车马西行来秦的，无不是想强秦而弱齐；凡天下说客的车马东行去齐的，莫不是想弱秦强齐。前提是秦、齐这两个“超级大国”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永远并肩而立，不分雌雄，当然对峙到最后，天下只能是称雄者一家的天下。大王比我明白这个道理。

令冯谖措手不及的是秦昭王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把个一向心态很好的冯谖吓了一跳。秦昭王说：求先生教我如何不败于齐，称雄天下。

冯谖说：大王你大概已经知道，齐国罢免了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孟尝君，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罢免使孟尝君必然心生怨恨，也必然背叛齐国。孟尝君的才学才智才能才干，我就不必说了，更为重要的是他可是掌握了齐国的所有政治军事要塞地理的情况和内幕，大王何不抓紧这个机会偷偷把孟尝君迎接到秦国来呢。孟尝君到来之日，也是秦国称雄之时。

秦昭王说：我听你的话。

冯谖回到齐国，又对齐湣王说，现在的天下格局是秦、齐东西并起，双雄遥相对峙，凡天下说客的车马西行去秦的，无不是想强秦而弱齐；凡天下说客的车马东行来齐的，莫不是想弱秦强齐。前提是齐秦这两个超级大国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永远并肩而立，不分雌雄，当然对峙到最后，天下只能是称雄者一家的天下。大王比我明白这个道理。

令冯谖措手不及的是齐湣王也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把个一向心态很好的冯谖再次吓了一跳。齐湣王说，求先生教我如何不败于秦，称雄天下。

冯谖说：大王你好是糊涂，无端罢免了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孟尝君，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罢免使孟尝君必然心生怨恨，也必然背叛齐国。孟尝君的才学才智才能才干，我就不必说了，更为重要的是他可是掌握了齐国的所有政治军事要塞地理的情况和内幕，如果他到秦国任相，后果不堪设想；况且我听说秦国已经派了十辆车子载黄金百镒从秦出发偷偷去薛地迎接孟尝君，大王应该抓紧时间在秦使还未到来之前去薛地把孟尝君迎接回国。孟尝君重归之日，也是齐国称雄之时。

齐湣王说：我听你的话。

后来在孟尝君恢复了相国职务又恢复了封邑土地并新增一千户的时候，冯谖把这只大兔子名兔子的第二个窝就算是做好了。

孟尝君刚离开薛地到京赴任，原来离他而去的那些门客就都又觍着脸纷纷投靠他来，孟尝君再次感到了另外的一种人情虚伪和世态炎凉，心中郁闷，对冯谖说，我这个人向来好客，对他们小心翼翼，生怕有半点闪失，像侍奉亲爹和老娘。一日倒霉，皆弃我而去，头都不回一下。如今我又好了，他们也跟屁虫似的涌上门来，这些人的脸皮也真厚得可以啊。待我见了他们，非吐他们一脸口水不可！冯谖听后立即勒住马跳下车来，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孟尝君急忙上前扶起，大惑不解，说：亏你能想得出来，你想用这种方式来替那些人向我道歉么？

冯谖说，不，是因为你的话错了！事物有必然的归宿，人情是固然的倾向。这话你听着可能有点别扭，我说的意思是这世界上凡是有生命的东西，就肯定有死亡的时候，这就是事物有必然的归宿；富贵的人家门庭若市，就像你，然而贫穷人家就很少有朋友来，这就是人情有固然的倾向。这话你听着可能还是有点别扭，我打个比方吧，你看那些赶集的人，天一亮，大家都拥挤着争先恐后地侧着身子往街市里挤；天黑时，那些赶集的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甩着胳臂，头都不回一下，你不能说他们爱好早上而厌恶傍晚，原因是他所想要的商品街市上已经没有了。下面还需要我把这道理引申到你的身上么？

孟尝君说，不要了。

冯谖说，如果这样，并能像以前那样一如既往善待宾客，那么你这只大兔子名兔子的第三个窝也就做成了。你本来就福大命大造化大，这样一来，你便从此逢凶必化吉，有凶也不怕，因为，你三个窝哩！

第五章 千金买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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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隗在我文章里自成一章有些偶然，有些走运，所谓时势造英雄、造狗熊，英雄狗熊也要造时势，所以这也便有了郭隗在历史上给我们讲的那个十分经典的“千金买骨”也叫“千金买马头”的好故事。

这还要说到孟尝君，孟尝君绝对是战国时代的人杰骄子，重登齐国相位后，雄心勃勃，励精图治，把个齐国管理得欣欣向荣，更加强大，这无端助长了齐湣王的霸气和野心，不好好和自己的人民一起享受这美好富庶的年华和岁月，却总想穷兵黩武，去攻打别的国家，掠夺诸侯的领地，搞得周边几个国家惶惶不安。尤其北方相对弱小的燕国，对这个蛮横骄狂的齐湣王又是恨又是怕，一点办法都没有。其恨，是全燕国的人都铭记在心的二十多年前与齐结下的冤仇没报；其怕，是至今仍然弱小的燕国根本不能抵御来自齐国的威胁。

二十多年前，齐湣王的老爸性情中人齐宣王收起了他的好性情，有点卑鄙地趁燕易王刚刚即位的当儿，突然用兵，一下占领了燕国的十座城池，几乎是燕国的半壁江山。——孟子有次和齐宣王的谈话，后又让司马迁弄错在了齐湣王头上的，就是这件事。这件事显然在当时是被认为违反道德践踏正义的事情，除了孟子，齐宣王受到了很多人猛烈的指责和抨击，后来迫于舆论，并在战国著名纵横家苏秦的堪称精彩绝伦的劝说下，齐宣王把那十座城池归还给了燕国，据说还送了千金表示道歉。并在一路上叩头，希望与燕结为兄弟之邦。

历史还是要感叹一声，原因是燕易王十二年后平淡无奇地死去，接替他的就是燕王哙。燕王哙这个人一点审美标准都没有，他竟让子之这个人做了燕的相国。暂且不说子之的贪婪与野心，就看他那体态和嘴脸，真有损一个国家重臣的对外形象。说子之身长八尺，腰大十围，肌肥肉重，面阔口方，手绰飞禽，走及奔马。这好像不是具有大国风度的相国，而一个标准黑社会老大。

那天，子之乜斜了一眼燕王哙，突发奇想，就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可以享受一下那个位子的快乐，过把瘾就死。就去找他的铁哥们儿苏历和苏代，让他们给谋划谋划，活动活动。说来赶巧了，不久苏代去齐国慰问在那里做人质的燕国太子，回来后，燕王问他：我听说齐国的孟尝君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齐国真是走运，有这样的大贤之才，还愁不能称霸天下么。

苏代说：但它不能。

燕王说：怎么不能？

苏代说：天下没人不知孟尝君是大贤之才，但三番五次把他折腾来折腾去的，齐国因此不能称霸，这叫用人不专。

燕王说：屁话，我倒用人专一，但我就是没有孟尝君啊。

苏代说：你有。

燕王说：哪个？

苏代说：子之。他就是燕国的孟尝君啊。

燕王恍然大悟，然后就去和大夫鹿毛寿进行探讨，说：古往今来，那么多将相王侯，为什么就只有尧舜有口皆碑？

鹿毛寿也是子之的铁哥们儿，说，不就是尧能主动让位于舜，舜能主动让位给禹么。

燕王说，那我现在主动让位给子之，行不行呢？

鹿毛寿说，那太好了，你就是当代的尧舜！

这燕王最喜别人给他戴高帽子，想必也很弱智，鹿毛寿这么一说，他就要去做当代的尧舜了，并接受禹传位的历史教训，先废太子平，后主动让位给子之，还一次性把俸禄在三百石以上官吏的信印收回，全部交给子之。子之几乎是惊呆了，觉得这也太夸张了吧，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这就做了燕王了，满脸厚皮竟潮红一片羞怯，反复谦让后，连拉带扯地就一屁股坐在了王座上，浑身地不自在。而燕王哙却不和他开玩笑，严肃认真的站在了大臣们的队列里。苏代、鹿毛寿皆拜为上卿，在和子之回屋后，几个家伙一起忍不住，在地上打着滚儿，笑得肠子都要断了。

燕国将军市被愤然不平，觉得这玩笑开得也太过头了，将国家当儿戏，拿政权来调戏，简直不成样子，乃率本部将士，攻打子之，燕国大乱。双方交战十余日，死伤无数，结果很不好，市被战死，子之得胜。事后鹿毛寿帮助子之分析了这个突发事件的根本原因，认为全是出在太子平身上。子之就开始来收拾这个阻碍他恣肆行走于勃勃野心大道上的绊脚石。

就是在这个时候，郭隗出现了。

郭隗是太子平的家庭教师，待听说子之要加害于太子平，他就成了平的贴身保镖。一番筹划安排，打扮成普通百姓的样子，就和太子平一起逃往终南山避难去了。燕王哙哭笑不得，想这就是我当代尧舜禅让的结果。

燕国的内乱，给齐国提供了一个机会，齐湣王连想都不想，用匡章为大将，率兵十万，从渤海湾进发攻燕。燕国兵民百姓都恨子之，不仅不进行抵抗，还箪食壶浆热情欢迎齐军入燕。齐军毫无阻力，直达燕都，百姓开门迎接像迎亲人子弟兵一样。子之原来的所谓的铁哥们儿也想了法子编了理由找了借口纷纷抱头鼠窜，就剩下鹿毛寿和他一起率兵在燕都的大街上迎战齐兵。几个回合下来，子之回头一看，他的兵士竟也趁乱溜跑了一大半。子之为逃得性命，左拼右杀，只听一声闷响，他身后的鹿毛寿的脑袋被齐兵一刀削掉。子之膀大腰圆，困兽犹斗，身负重伤仍连杀百余齐兵，精疲力竭后才被擒住。燕王哙羞愧难当，在别宫上吊自杀。苏代看形势不妙，急火火逃回老家洛阳。燕国三千里土地，大半都归了齐国，匡章拆毁燕之宗庙，尽掠国库财宝，将子之用囚车押至齐都临淄献功。

齐湣王绕着囚车转了几圈，饶有兴趣，说你就是子之，果然一身肥膘，满身好肉遂下令让人将子之凌迟处死，找了宫内上等专业刽子手，以十分娴熟精准的刀法，把子之从头到脚满身的肥膘好肉一刀刀割了下来，再剁成肉酱，赐予群臣当下酒菜享用了。

不曾想，这匡章回齐后又回来了。燕人一看，明白了，原只想着借齐兵除去子之，而结果却是齐来的目的是想灭燕。燕人不愿做亡国奴，群情激奋，这矛盾就由一致对子之的仇视迅速转化为一致对齐人的仇恨。没有了群众的拥护支持做基础，就根本建立不了根据地，匡章立即决定，班师回齐。这时，燕一帮老臣纷纷前往终南山，找到太子平，拥立为昭王。而郭隗呢，自然是一点红包不用送，一点关系不用走，一点马屁不用拍就当上了相国。修理宗庙，恢复制度，理顺秩序，安抚百姓，拨乱反正，统一思想，重振山河，誓报齐仇。

前后历经三年战乱的燕国，如大病初愈，城垣颓废，田园荒芜，民生凋敝。

燕王哙昏庸让位导致一场闹剧悲剧发生在燕昭王心里是为惨痛教训之一；

放纵子之之类的阴谋家野心家篡权当政在燕昭王心里是为惨痛教训之二；

内乱让齐国有了可乘之机几近亡国灭族在燕昭王心里是为惨痛教训之三。

于是，人才问题作为战后复兴燕国的当务之急，被提到了议事日程。昭王开始做招贤纳士的宣传广告，我们知道，就是他修建了一巨大的高台（今河北易县和定兴交界处的金台陈村），上面堆放了黄金作为高薪聘礼；有应聘者来燕，昭王还躬身拿着扫帚亲自为他们打扫道路，迎上高台。然而，效果并不理想。

这个时候，郭隗再次出现了。说：大王你天天这样愁眉苦脸的干着急，也不是办法。我说个故事给你听，让你开开心吧。

昭王说，也好。

郭隗说，从前啊，有一种神奇的马，叫千里马。当然你一听这名字，你就猜到了。不错，那马奔跑如飞，迅如雷电，日行千里。有一国君听说了，贴出告示，愿出千金买之，这一等就是三年，也没买到。国君有个勤杂人员，就是一个清洁工，他来和国君说，我去给你四下里找找看吧。国君就把那一千金给了他。这个清洁工去了三个月，终于找到了一匹千里马，不过是一匹死了的千里马，非常失望。然而咬咬牙，跺跺脚，竟花了五百金把那马头买了回来，还一脸的趾高气扬。国君一看，气得差一点没背过气去，说，我叫你去买千里马，你给我买了个死马头。这还不说，你还花了我五百金。反正不是你的钱，你就给我花着玩啊。清洁工笑了，说，你也一国之君，太小气抠门了，花了你五百金就心疼的那样，你放心，过不了几天，千里马就会有人给你送上门来的。国君说，涮我？清洁工不笑了，说，我说送来，他就会送来。国君说，为什么？清洁工说，这道理很简单，天下人都知道你连一只死了的千里马的马头都肯花五百金买来，更何况活的千里马呢。不信，你就等着瞧。结果你猜咋样，不出一年，就有人送来了三匹千里马。

郭隗的故事说完了，昭王寻思了一会，没弄懂这故事说得有什么意思，郭隗便告诉他，说大王不是要广招天下人才么，那咱们就来个现身说法，你就把我当成那个死马头好了。天下贤能大才志士仁人，见你对我郭隗这样的无能之辈都如此器重，比我有才能的人不都投奔到你这儿来了么。昭王终于明白过来，于是大兴土木，给郭隗建豪华公馆，并拜他为师，每天毕恭毕敬地侍奉，听他胡言乱语地教诲。如此传开去，效果奇佳，一时间，许许多多的有真才实学的或自认为有真才实学的“千里马”们纷纷奔跑到燕国来。如魏国大军事家乐毅，赵国大将军剧辛，齐国专门研究天文地理的著名阴阳家邹衍以及我们都知道的战国最为有名的纵横家苏氏三兄弟苏秦、苏代、苏历等。

随着这批人才的到来，燕国开始复兴，继而走向振兴。

郭隗对昭王说，以我做现身说法，这是广告策划；给我建豪华公馆，那是宣传包装。

昭王对郭隗说，不过，你也绝非假冒伪劣，坑蒙拐骗；而是优质产品，驰名商标。

——郭隗和昭王的这段对话，精彩至极，意味无穷，可惜是我为增加文章的趣味为他们设计的，只为博众看官一笑，不可当真。

第六章 老子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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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国时代，除了称雄的七个大国外，宋、卫两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国家让人忽略它们的存在。其中的宋国，其始祖是煊赫有名的微子，为殷商时代的贵族，帝乙的长子，商纣王的同胞兄弟。

我们知道，商纣王是中国历史上著名昏君，穷奢极欲，暴虐无道，导致众叛亲离，国势江河日下，叔父箕子劝谏，纣王不听，箕子无奈装疯卖傻去当奴隶；王子比干劝谏，纣王发怒，杀了比干，还剖开比干的胸膛，验证圣人的心是不是有七个孔；王子微子也屡屡劝谏，同样不被采纳，微子就绝望了，逃亡出国。不久，周武王姬发灭商，微子自缚衔璧乞降，周武王亲自上前为他松绑，恢复其爵位，后封于朝鲜。至周公旦平定管叔、蔡叔武庚叛乱后，周成王封微子于商族发祥地商丘（今河南商丘），以示不绝殷商之祀，国号为宋，爵位为公。

作为周初重要的封国之一，自始至终，宋国就没有兴旺过，颠簸坎坷，内患外乱，一路走向衰弱。一个原因是，宋国地处中原，强邻环绕，豫东平原，无险可守，频繁的战争给宋国带来了无穷的灾难；另一个原因是宋国仿佛没出现过一位有王者气象或杰出才能的执政者，故而因循守旧，不思进取，以致衰败到为一个时代甚至忽略不计的地步。

也有昙花一现的时候，譬如现在要说的宋康王时期。

一、狂妄症，不知自己是老几

宋康王，宋辟公之子，他母亲怀他的时候，梦见一个叫徐偃生的人来投胎托生，便给他取名叫偃。偃生得殊异、怪异、奇异、特异，与一般人不同，其身高九尺四寸，脸宽一尺三寸，眼睛像一对五百瓦的白炽灯泡，满面放射万丈神光，手指伸屈如铁钩一般。如此大的身高体积，他看一般人都若蝼蚁，仿佛他的铁钩大手对他们只须轻轻一捻，便无不粉身碎骨。

其兄剔成为宋国太子，偃高大的身躯往他跟前一站，说：你是让我撵走你，还是让我捻死你。当然最后是既不用撵，也不用捻，剔成知趣，自己走人。撵走剔成，偃就用袖子扑了那座位上面的灰尘，一屁股坐了上去，压得椅子吱吱乱响。之后，有人去掏一小雀鸟的窝，窝里竟是蟒蛇的卵，而卵中是一凶悍的鹞雏。这是一个奇怪的事件，那人便把它献给了宋王偃，偃召太史来布卦占卜，太史说，小而生巨，必霸天下，就是说小雀而生大卵，显而易见，这是反弱为强，它预示着大王有帝王之业霸王之象。宋王偃被太史说得热血沸腾，心想这正合我意，现在这诸侯中没有比宋更弱的了，和人家一比，我这个王当得真丢人。而振兴宋国，舍我其谁！

这一枚奇异的鸟蛋，无疑是为偃的精神下了一副猛药，偃大受鼓舞。于是踌躇满志，大显身手，尽招国内壮丁，亲自指挥训练，不日，竟得精兵十万！

要军队就是要打仗，于是，东伐齐，取五城；南败楚，拓地三百里；西战魏国，又取二城；其间还灭了一个小国滕（今山东滕县西南）。秦是打不过的了，便派使者与秦友好往来。这一折腾，宋国迅速强大，竟与齐、楚、韩、魏、赵几个大国不分高下了，一跃跨入战国先进行列。这时，偃的那张大脸更是神光焕发，自谓天下英雄，无人与之匹敌，遂深有感触，说果如太史所言耳，我有帝王之业霸王之象也。于是，在上朝的时候，就让文武百官叩头而拜，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堂上一呼，堂下齐应，门外列队排如长阵的兵卒侍卫也一起跟着喊，十几里地之外都能听到，整个宋国每天都在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喧嚣澎湃声中，排山倒海，天地回荡。

要说，这之前，偃还是有所作为的；而这之后，他就野心膨胀患了精神狂妄症，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偃让人做了个皮囊，盛满牛血，悬于高杆上，偃挽弓用箭射之。箭镞连发，穿透牛皮血囊，血雨满天飞洒，地上一片血腥。偃借此让人对外散布流言蜚语，说可不得了了，我们大王射天而胜，射得老天血雨横飞。

偃人高马大，身宽体胖，酒量惊人，打遍天下无敌手，他让大臣们整夜整夜地陪他一起狂吃海喝，寻欢作乐。大臣们想不想喝，会不会喝，能不能喝，你都要喝，不喝就命人拿酒灌他。以致到后来，那些酒量小的酒量大的，一听偃要他去陪酒，都腿肚抽筋，浑身筛糠，五脏俱焚。大臣中也有好酒量同时也有好胆量的，拼了性命红着眼睛公牛似的，要与偃轮番斗酒，大战五百回合，拼它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偃无赖得很，就暗地里安排亲信把他喝的酒换成白开水，这样，他自然是怎么喝也喝不醉的，而不知内情的那些莽汉还在那里天地浩然气冲斗牛一碗碗地龇牙咧嘴把那辣水往自己肚子里灌，最后一个个匍然倒地呼爹喊娘哇哇大吐表情呆痴还在傻乎乎地想，咳，这就怪了，大王咋就喝不醉呢？偃借此让人对外散布流言蜚语，说可不得了了，我们大王饮酒神仙量哩，饮百天不晕，喝千石不醉。

偃更厉害的事情是其性功能强大超越，又喜与女人为淫乐，据说一夜能御数十女而不疲软，似乎已经不是人了。偃借此让人对外散布流言蜚语，说可不得了了，我们大王身强力壮干劲冲天，精神非常人能比，且从不倦怠。

射天而胜，千石不醉，百战不殆，只这么一散布，一谣传，一神话，偃就完成了天下人对他的个人崇拜。这兴许是一个国家的心理战术，让世人知道对付偃这样殊异、怪异、奇异、特异之人，你恐怕要认真考虑考虑了。

二、陷情海，十头牛拉他不回

三月小阳春，偃这种精力过剩的人，是不会让自己老老实实待在暗无天日的王宫里的。于是叫了几个走卒，怀着他似乎永远都不衰减的好兴致，去野外踏青郊游。不着意间，他看到了一片风景——青青桑园间有一美丽少妇在灿烂春阳下采摘桑叶，纤纤素手如鸟雀翅羽在绿叶上翻飞。偃看得热血沸腾惊心动魄，就痴呆在了那里。回去后就大兴土木，在离桑园不远的地方，修建了一座青陵台，他就满怀一腔痴情，每天在青陵台上遥望那桑园间的青青少妇。像偃这样的人，一旦沉迷于眼前的这个采桑的女子，他就会像当初训练军队一样，全力以赴，死去活来，十头牛也拉他不回。

偃知道他这样天天看，只能使心灵的痛苦与日俱增，而于事无补，他便突然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前去那妇人家拜访，才知道那妇人原是宫内勤杂工韩凭的妻子息氏。偃知道只这样暗恋、追慕和遥望终还是不能解决问题，干脆把事情摊开了说，成就成，不成也就罢了，省得这样牵肠挂肚肝肠寸断的，我本来就不是这种性格！于是他就派了人去直接给韩凭说去，让他考虑国家和领袖的利益，把妻子献给大王。韩凭回家后吭吭哧哧了半天，终还是向妻子说了，息氏涌了一股眼泪，口中吐出一首诗来：南山有鸟，北山张罗；鸟自高飞，罗当奈何。

偃听了韩凭的复述，知道这只美丽小鸟样的少妇要远走高飞了，不行，不能让她飞走了。她若飞走了，我的一生将暗无天日，宋国将暗无天日。立即派了一队人马去，硬是把息氏从家里抢夺到宫中。韩凭这个时候才感到自己人格彻底被羞辱毁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从跟前被人掳走，遂急火攻心，猛转身朝妻子远去的方向望去，然后吐血而死。

偃沐浴更衣，春风满面，携息氏共登青陵台。偃一脸歉意，解释说没想到你夫韩凭会是这种结果，而我对你追慕已久，抢你来宫，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我是一国之王，万民之尊，我能让人富贵，也能让人灭亡。说实话，让我这样低三下四用了如此长久的耐心去追求一个人，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但愿你能理解我的一番良苦用心。如今你夫已死，你也无所依靠，若能屈就于我，我立即立你为王后。息氏涌了一股眼泪，口中吐出一首诗来：鸟有雌雄，不逐凤凰；妾是庶人，不乐宋王。

息氏吟罢，飞身一跃，在空中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如一片青青的桑叶，从高高的青陵台上落了下去。之后，在她身上找到一封遗书，云：死后，乞王能赐妾骨与丈夫合葬，黄泉感德，若有来世，妾当以身相报。

偃痛失息氏，欲哭无泪，遂命手下把息氏单葬，与韩坟相望，偏让他们不能相亲。数日后，夜间两坟竟各生一棵桑梓树来；又过了一些时日，树高至三丈许，其枝自相攀连相缠成连理，有鸳鸯一对，栖于枝上，交颈悲鸣，日日不息。——这当然都是传达善良民意的百姓传说，不是史实。而一向骄纵狂妄的偃，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不能了，万里江山有什么用，万丈豪情有什么用，万岁万岁有什么用，无奈连一民间弱小女子苦苦相思苦苦追求都终不能得手。偃就变得十分暴虐，放纵情绪，失去控制，没了人性。每天上朝，备弓箭藏于王座，只要看着有谁不顺眼、听着有谁说话让他感觉不舒服的，就取出箭来，当朝射杀。曾一日之内，射杀景成、戴乌、公子勃三人。大家都噤若寒蝉，不再说话。

三、犯众怒，三国联手共诛之

这边偃正为情所困，为情所怨，为情所疯，那边却打得正热闹。

公元前二九三年，魏、韩奉周王之命，合纵伐秦，秦使大将白起迎之，大战于伊阙（今洛阳龙门附近），全歼魏、韩精锐二十四万，俘虏韩将公孙喜，得武遂地（今山西临汾西南）二百里；乘胜追击，又取河东魏地四百里。秦以不可抵御之势威武雄壮地向中原推进。秦昭王异常兴奋，觉得这是自己实力的检验，心中便有了底气和把握，什么一统天下，现在就可以别立帝号。又想了想，六七个国家，就我一家称帝，唯我独尊，是不是有点恬不知耻了。不行，齐湣王那家伙的野心比我还大呢，索性让我们俩一块称帝。那么我就是西帝，分管西方；湣王是东帝，分管东方，两家联手，平分天下，便派人去和齐湣王说。

这消息来的太唐突，齐湣王没有思想准备，反复想有点大喜过望，承受不了，便去问孟尝君。孟尝君态度坚决，极力反对。齐湣王不死心，再去问苏代，苏代说：秦不让其他国家和它一块称帝，独独看上了齐国，说明齐国在他眼里有相当的分量；你要拒绝，怕是秦昭王会不高兴；你要答应，你就把其他诸侯得罪了。苏代说，我倒有个主意，你不如先答应他，但对外暂不称帝，先让秦称。名义上是对秦敬重，实际上是让天下人憎恶他。果然西方那几个国家真都归服了他，你再在东方称帝也不迟。齐湣王觉得还是人家苏代有水平，把问题看得准、想得远、做得妙，继续请教苏代，说：秦要和齐一起联合伐赵，你说伐不伐？苏代犹豫了一会，说：无缘无故，凭什么去伐人家赵国。况且伐赵很明显只对秦有利，齐从中什么好处都得不到。然后说，伐赵不如伐宋。理由是当今宋国，自从宋王偃一心想要的那个女人息氏死后，偃就一蹶不振，随后变态，暴戾乖张，惨无人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天下称偃为桀宋，宋人就盼着等着其他国家去解放他们。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得其地易守，得其民可臣，又有除暴安良之名，天下鼓掌称快，此乃汤武之举。

齐湣王听后高兴了，依其计，对秦受帝号而不称，婉拒伐赵之请，为攻宋做准备。秦昭王哪里知道，就轰轰烈烈在西方自立帝号，过了两个月，见齐没一点动静，迟迟不对外称帝，才知齐湣王这个小混蛋耍了他，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便又自免帝号，不再称了。

待一切准备停当，齐便联合楚、魏一起伐宋，秦昭王不愿意了，大发雷霆。齐湣王自然又求助于苏代，苏代便只身去了秦国，见了秦王，上来就为齐国伐宋向秦昭王表示祝贺，弄得秦昭王一头雾水，问齐去伐宋，何故向我祝贺？

苏代说：齐国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既贪婪又强暴，它约魏、楚共同伐宋，因宋于前曾伐魏、楚，并得其地，故齐邀他们，他们很爽快地就答应了。但他们糊涂，齐伐宋后，下一个肯定伐魏再伐楚，那时魏、楚必求之于秦。你这是损一宋而坐收魏、楚两国也。这么好的事情，我怎么不来给你提前祝贺啊。

秦昭王说：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去救宋了？

苏代说：万不能救，宋王偃惨无人道，民怨沸腾，天下都巴望着它赶快灭亡。都不去救他，单单你去，你这是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天下人会把对宋的怨恨和愤怒都一起转向秦国。这么愚蠢的事情，会是大王你去干的么。

秦昭王说：我觉得你好像是苏秦的弟弟？

苏代说：那是史书的记载把我们弄错了，我本来是苏秦的哥哥，这大概与伐宋没什么关系吧。

秦昭王说，随便问问，我就觉得你们兄弟几个的舌头都是从哪儿弄得优秀遗传？

苏代说：一窝老鼠，臭味相投。

靠了苏代三寸不烂之舌，齐、魏、楚顺利实现联合，一起伐宋，而宋王偃也最后一次表现了他本性的狂妄自大。而伐宋如何伐之，齐将韩聂、魏将芒卯、楚将唐眛三人坐在一起，需要商议一下具体的战略对策。唐眛以为偃向来有骄纵狂妄的毛病，不如以弱诱之，让他狂妄自大到底。芒卯觉得偃曾取城夺地于我们三国，那里都是我们国家的原来的臣民；不如拟一檄文，列举偃的罪状，广泛宣传发动，他们肯定会自发组织起来，反戈一击。于是三位将军商量后便绞尽脑汁，东拼西凑，竟给偃列举出了十大罪状：一、逐兄篡位，得国不正；二、灭滕兼地，恃强凌弱；三、攻占邻国，侵犯主权；四、悬囊射天，欺瞒民众；五、长夜狂饮，不理国政；六、抢人妻女，淫荡无耻；七、射杀谏臣，惨绝人寰；八、山呼万岁，狂妄自大；九、献媚强秦，结怨诸侯；十、慢神虐民，全无君道。

再说偃，亲率十万精锐，出城十里安营扎寨，摆开一副与齐、魏、楚三国决战的架势。齐将韩聂谴闾丘俭率五千人马与之挑战，偃竟不出兵。闾丘俭就令军士数百人一起登在战车上，开始齐声朗诵那篇列举了偃的十大罪状的檄文，朗诵一遍，再朗诵一遍，再朗诵一遍，偃受不了了，恼羞成怒，命将军卢曼上阵迎战。只战了几个回合，闾丘俭败走，卢曼疾追。偃登高垒了望，见闾丘俭兵士一路扔了车马军备，狼狈逃窜。随发出暴徒的狂笑，把如铁钩的大手一挥，下令全力进攻。闾丘俭仍然按事先安排且战且败且战且走，而那宋王偃不知是计，杀红了眼睛，如一头猛兽，不着一枪一棒一刀一剑，只用铁钩大手，连斩齐将二十几个，兵士百余。就在这时，有人疾驰来报，说楚、魏二军抄了宋军的后路，现正攻打宋都睢阳。偃听后变狂笑为狂叫，我中计也！急忙掉转军队，回身去救睢阳。行至四五里，斜刺里杀出一队人马，原是齐将韩聂的伏兵，又是一番混战，到了睢阳城下，拼力杀出一条血路，总算逃进城里，齐、魏、楚三军合为一处昼夜攻城不息。

号角连天声中，齐湣王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自从齐将韩聂率军走后，齐湣王就反复琢磨，知宋王偃乃殊异怪异奇异特异之人，怕是一时拿不下来，拖泥带水的，会因此发生变故，想想，还是自己亲率大军三万，前来助阵，以便干净利落速战速决，别一锅好米做夹生了。

听说齐湣王来了，骄纵狂妄的偃便彻底绝望。是夜，有戴直护驾出城，至温邑，追兵杀来，戴直战死。偃也模仿了那个曾令他肝肠寸断的青青桑园少妇息氏，飞身一跃，在空中划了一道丑陋的弧线，自投于神农涧中。他高大的体魄保护了他，偃竟没摔死，被三军兵士从涧底血肉模糊地抬了上来，在历数他的罪恶之后，将其斩首。宋灭，齐、韩、楚三分其地。

四、不明白，咋个说病都病了

齐、魏、楚三家几个头儿蹲在地边上，拿了小树棍儿，这里捣捣，那里划划，就把宋国的地给分了，站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热情拥抱挥泪告别。看着魏、楚两家带着战利品满载而归的时候，齐湣王心里不舒服了，呸！伐宋一役，我齐国投入的兵力最多，开支最大，成本最高，凭什么三家平分，你看他们那喜形于色心满意足的样子。不行，我得给他们点厉害瞧瞧，要不我这心里别扭。齐湣王就暗使韩聂率兵尾随唐眛之后，在重丘（今河南泌阳东北）对楚军进行突然袭击，然后乘胜追击，把毫无防范的楚军打得落花流水，尽收淮北之地。之后齐湣王说我这心里还他妈的别扭，又令大兵西攻三晋，把三晋也打得落花流水。

魏、楚说这齐湣王怎么是这么个人啊，一点信用都不讲，不要脸！不要脸咱们都不要脸，于是魏、楚就明目张胆派使节去秦公开献媚，秦昭王一一笑纳，之后想，这苏氏兄弟的舌头生花，魔鬼一样，三搅两搅，就从口中吐出一个梦想成真的现实来给你。问题是这齐湣王心里还挺别扭，又去找身边的卫、鲁、邹几个小国家撒气，卫、鲁、邹没看就读懂了齐湣王气益骄恣的脸色，委曲求全，对齐称臣。问题是这齐湣王心里还是别扭，我不是光要那一点地儿和那几个小国家的低三下四，我的目的是想要灭周取而代之，把象征国家权力的九鼎迁到我们临淄来；迁了九鼎来，那就有点意思了。

孟尝君站出来说话了，指出：宋王偃的灭亡，各个国家目前都在讨论研究，大王就一点都不进行思考么。宋因何灭，偃因何死，经验何在，教训何在，而又如何自我警醒，引以为戒。这才是你要认真加以总结和思考的，而不是要去做什么天子。况且周虽微弱，但其位神圣，当今这七个大国百余年来相互拼争你死我活，就一条，谁也不敢动周，迁其鼎。那是让所有人都心生敬畏的一个虚拟，一个象征，它也许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但我们不能轻易觊觎它，触动它。大王在此之前没有与秦一起称帝，真是明智之举，在诸侯国中产生了良好的影响，怎么这就突然生发了这个荒谬而且危险的想法。

野心膨胀的齐湣王这个时候可听不进去这些话了，说当年汤放逐桀，武王伐纣，桀、纣都是当朝天子。我真是悲哀，我想当一回当代的汤武，可谁为当年力助汤武一跃登顶的伊尹与太公来帮助我啊。听了齐湣王最后一声对天的长叹，孟尝君知道他这只也算是齐国的大兔子名兔子的这个窝怕是待不住了。果然，齐湣王再次收回了孟尝君的相印。孟尝君预测，齐国将成为第二个宋，湣王该是又一个偃，遂拍了拍屁股，带了他的门客，到好朋友信陵君魏无忌那儿住去了。

孟尝君走后，齐国接二连三出现了怪异的现象：开始天上下了血雨，淋在人的身上，闻之一股恶臭；接着发生地震，地裂三丈，泉水涌出；后来有人当街而哭，只闻其声，不见其形，人心就有了不测的慌张。大夫皆向湣王进谏，请孟尝君回，湣王怒而杀之，陈尸于大街之中，于是朝中大臣一下都病了，纷纷告病还乡，归隐故里。而湣王还在那里莫名其妙瞎琢磨呢，咋个这些人说病都病了，像约好了似的。

五、说苏代，历史有时看不透

苏代对天下大势、未来走向、现实取舍好像没有他说不清看不透的，而我们对苏代却是很难说得清、看得透。说不请还是缘于司马迁《史记》记载的错误，他一错误，就把许多苏代可堪非凡的业绩和事迹错安在了苏秦的身上（本书苏秦一章我还要具体说到），使苏代在历史上被遮蔽在苏秦的万丈光芒里了。而事实是苏代之于齐秦东西对峙群雄并起的中期战国是一位不可轻易忽略的重要人物，许多重大事件，都有苏代的参与和决定，他甚至引领和改变着一个时期天下大势的走向与格局。

至于苏代过人的机敏和智慧随处可见，他临时创作的“土偶人与木偶人”的寓言，阻止了孟尝君第一次使秦；他创作了“伯乐相马”的寓言，使自己顺利见到了齐王，然后开始了他在齐国成功的间谍活动；他创作的最著名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寓言，制止了赵国对燕发动的一场战争。可以说，苏代的人品、才华、雄辩力、作用力、影响力，较之他弟弟苏秦毫不逊色，而名气却远不如他弟弟苏秦了。既生秦，何生代，苏代一定也有此说不出的冤枉，就像现在的流行歌曲，苏秦是首唱，而苏代声音再优美动听，也是翻唱。

让人看不透则是在灭宋的问题上，他对齐湣王主张既不与秦称帝，也不与秦联合伐赵，而是极力建议伐宋，显然是正确的；之后又去劝说秦昭王不要救宋，显然也是正确的。但在此之前，他却坚决阻止燕参与伐宋。

我们知道燕国发生内乱时，苏代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以致把事情闹大了，抱头鼠窜，慌忙逃离，全然没了士人的风度和做君子的担当；而在听说燕要与齐一起参与伐宋的行动后，他就又站出来了，给燕昭王写了一封信进谏。这封进谏信抛开其他不讲，单从信本身看，实在是分析透彻，论点明确，高屋建瓴，充满思辨，给燕王提出了一整套详尽的“以秦制齐”的策略。燕昭王看了苏代的这封信，感慨万端，就原谅了苏代，并请他回来，共谋国事，复仇齐国。然而苏代作为燕的叛臣又在这个时候给憎恨他的燕王写信，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怀了怎样的心态，我们还是说不清也看不透。于是就有人说，苏代写这封信的时候，他正辗转在宋，因此要劝止燕助齐伐宋。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这一方面反映了苏代的功利和圆滑，同时也表现了他对他服务的国家的忠诚，所以就看你怎么看。

除此，苏代在后来与燕王还有过一次谈话，我认为是否可以作为对这个说不清、看不透的苏代的有意味的注脚。

燕王说：我最不喜欢骗子的谎言了。

苏代说：我们老家周地人最看不起媒人，因为她两边说好话，到男的家说那女子漂亮，貌若天仙；到女的家说那男子富有，家累千金。大家都知道她说得是谎言，但周地的习俗是不许婚姻自由的，男子不能自己做主择妻，女子没有媒人，到老都嫁不出去。要是顺应了风俗习惯就不会有这种尴尬了，说白了，你要想嫁出去而不被困在家中一筹莫展，那你就只有依靠媒人。治理国家也是一样，你看现在天下大势，要想坐享其成，还非得依靠骗子。

燕王笑了说：你也是骗子。

苏代也笑了说：是的，我也是骗子。

苏代说他自己是骗子，这话真是中肯，苏代是骗子，是大骗子！后来他就去了齐国做了和骗子一样性质的燕国的间谍，一番反反复复地周旋离间，使燕昭王终于实现了对齐国的复仇，一雪前耻。这是《战国策》里的记载，而一九七三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类似《战国策》的帛书中，记载的却是苏秦，而不是苏代。再，《史记》载：苏秦之弟曰代，代弟苏厉。《史记索隐》，谯周又云：秦兄弟五人，秦最少。兄代，代弟厉及辟、鹄，并为游说之士。我和历史哭笑不得，无可奈何，不知信谁。

第七章 任性而无序时代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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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昭王在台子上堆满了黄金，闪闪发光，也照花了乐毅的眼睛。

乐毅原是赵国人，乐羊之孙，赵武灵王沙丘之乱，乐毅无奈，去了祖父的封地灵寿。乐毅年轻气盛，心有不安，到了魏地灵寿，便就近去找魏昭王谋求个事做。谁知去后，魏昭王既不知乐羊是谁，更不知乐毅是谁。——他当然不知道，乐羊是战国初年魏文侯时期的人物，其间经武侯、惠王、襄王、哀王等已是四五代了。乐毅才华出众，武艺超群，志向远大，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去了燕国。那里除了有躬身为他扫地的燕昭王外，还有堆如小山的金子啊，那实在太诱惑人的胃口了。谁知去后，燕昭王以其生于赵、仕于魏而待以客礼，乐毅大失所望，当场坚辞不受，说出生地是任何人都不能自己选择的，仕于魏是为了避乱。大王看得起我，这些能作为用不用一个人的理由么。我想当燕臣，无意做客卿。这么一说，燕昭王便发现这个乐毅是个有性格的人，遂让他做亚卿。——亚卿这个官职似乎还可以，好像还位居也是作为人才刚刚引进而来的剧辛之上。乐毅叩谢，很快就把乐氏宗族全部迁来，入了户籍，成了燕人。

一、雪耻复仇，横扫齐国大地

燕王哙昏庸让位导致一场闹剧悲剧发生在燕昭王心里是为惨痛教训之一；

放纵子之之类的阴谋家野心家篡权当政在燕昭王心里是为惨痛教训之二；

内乱让齐国有了可乘之机几近亡国灭族在燕昭王心里是为惨痛教训之三。

转眼，二十八年了！燕昭王痛心疾首，说二十八年，是个什么概念，我也从一个朝气蓬勃的热血青年眼看就步入了老年，不定哪一天，我一口气上不来，还没有报了齐之深仇，那我死也不能闭眼。乐毅非常理解燕昭王这二十八年来的痛苦徘徊和复仇愿望，但就目前情况看，燕还不具备战胜齐国的实力。认为要实现灭齐的愿望，必须借助其他几国的力量。乐毅基于对形势的分析和判断，和燕昭王商议，燕与赵最为亲密，先请于赵，赵一同意，韩必从之。然后，请于魏，理由是齐相孟尝君避难在魏，心恨齐，必从之。这样联合起来，我们便和齐势均力敌，有得一番较量了。

燕昭王听了乐毅的鼓动，让乐毅亲自去赵，赵平原君听后，请示赵王，赵王同意。巧合的是恰有秦国使者正出访赵国，乐毅便也不放过这大好机会，与秦使说明共同伐齐的计划并力邀之。秦使回去后便向秦王汇报，秦王考虑这个齐国竟不把秦看在眼中，还要取周天子而代之，我还没代呢。如果不把他的嚣张气焰打下去，会成为秦将来统一天下的最大障碍。而且这天下诸侯，齐是秦最大的对手，借诸侯之力灭秦之劲敌，上哪找这么好的事情。秦不仅同意，且积极参与。于是在公元前二八六年秦取得魏国的安邑之后，秦宣布带头发动合纵攻齐，一下就从应邀参与的身份发展成了以盟主的地位来主谋联合伐齐了，秦昭王对天下大势的判断可是清楚得很啊。剧辛的任务是说魏王，魏王觉得涉及孟尝君的老家，便先去问他，谁知孟尝君竟力主伐齐。剧辛就去韩国，韩王听说大家都没意见，他也就少数服从多数了。

燕、赵、秦、魏、韩统一了思想，约定了日期，燕派出了国内全部精锐部队，秦这次真是谦虚得很，力主乐毅为赵、燕两国的“共相”，并为五国联军的统领大将军。同时秦又派御史起贾驻在魏国主持监督五国联合的事，再派大将蒙骜统率秦军越过韩、魏先进攻齐的河东，作为发起进攻的先声。当然这其中还有着挟制三晋进兵的作用。

这下你看啊，秦将蒙骜、赵将廉颇、韩将暴鸢、魏将晋鄙全都聚齐了，你听这几位的名字，便知道这都是战国数一数二的最出色的将领和最为杰出的军事家，他们各率一军，到燕国汇合。这时，我们便在历史上看到了一支真正称得上浩浩荡荡的千军万马，威武雄壮，杀赴齐国。

你还别说，齐湣王的心态可真是好得很，一点不乱，自将中军，胸有成竹地和大将韩聂与联军大战于济水（今山东济南西北）之西。毕竟实力悬殊，一番较量，齐将韩聂被乐毅之弟乐乘斩杀，齐军大败，没了斗志，仓皇逃回齐都临淄。齐湣王认真想了想，原以为我的实力可兼并天下的，如今看来真还不行，数一下，燕、赵、秦、魏、韩五国都齐了，唯楚没来；那只有求之于楚，看能不能来救我。去楚求援时，齐湣王答应把淮北之地尽还给楚。就在这个当儿，燕、赵、秦、魏、韩五国把齐临淄以外的边城全部荡平，悉数攻取。

在这一次流血战乱四处奔逃的人群中，一个叫田单的人在历史中凸现出来。事实已经证明，田单是个大军事家，并与乐毅齐名，比乐毅智慧。悲惨的是他在齐多年，一直没被人发现，也没被齐湣王提拔重用。五国兵一来进犯，天下大乱，田单与族人逃至安平。神魂未定，田单就安排族人把车轴头全部截去，基本与车毂平，并用铁圈加固。安平人就觉得这个叫田单的人有毛病，哄笑不已。没多少时候，乐毅兵来攻安平，瞬间城破，人们争相出逃。车多人挤，拥塞一处，很多人因车轴相碰，进不了，退不回，轴折车翻，皆为燕兵所擒，唯田单一族顺利乘车逃脱直奔即墨。

伐齐大局已定，胜负已见分晓，赵、秦、魏、韩觉得没什么事了，就率兵回去了。回就回吧，乐毅不回，破釜沉舟，自引燕兵，一气打到齐都临淄。湣王不知道，眼见大军浩荡杀来，以为五国兵到，从北门仓皇逃跑，于是戏剧性的故事接连发生了——

湣王逃跑至卫，卫君亲自到市郊迎接。这一高规格的迎接不当紧，逃难中的湣王猛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国之尊了，遂摆出昔日君王的架势，威风凛凛进入卫城，正殿居之。令卫君把好吃的好喝的都给他送来，稍有怠慢，便厉声呵斥。卫的大臣看不下去，当夜用了一帮地痞流氓社会闲杂人员把湣王的车马辎重偷得一干二净。湣王大怒，把卫君叫来，说你就是哭，也要把偷我东西的盗贼全部捉拿。卫君毅然挺立起来，什么狗屁湣王，你也不看看到了什么份上，还这么指手画脚的，什么东西，干脆躲了起来不见湣王，安排人连饭也不送了。

湣王等了一天，也饿了一天，立即蔫了，不再耀武扬威，饿是很不好受的。突然想到，这卫君不会一气之下对他图谋不轨吧，吓得连夜逃出城去。

湣王逃跑至鲁，鲁君到市郊迎接，湣王让手下人问话，说你们准备怎么招待大王啊。鲁君说，按鲁国最高规格接待。湣王手下人说，混蛋！湣王，天子也，天子到此，诸侯都静候以待，每天每顿都要亲自伺候以膳食；天子用膳之后，静候一侧，听候吩咐。小小鲁国的最高规格接待怎么可以！鲁君听后，说这爷我伺候不起，遂转身回城，让人把城门闩上了。

湣王逃跑至邹，邹君刚刚去世，湣王接受了卫、鲁的教训，决定为混口饭吃，还是放下架子谦虚一点亲去吊唁邹君。但大家都知道湣王是天子，天子来吊，那邹君的棺材都应该避开抬走，而且还要有一定的复杂的吊丧的仪式。于是邹人不乏揶揄地说，我们国家在天子您的面前太小了，小走狗，小爬虫，小芝麻，小绿豆，真是不敢惊动劳烦天子，遂也闭而不见。湣王这个时候觉得自己才是小走狗，小爬虫，小芝麻，小绿豆，而且是落水狗，可怜虫，都拿我开涮，讽刺我哩。

天无绝人之路，他的随从一个叫夷维的突然想到了一个地方：莒州。

再说乐毅，带领军队，横扫齐国大地。到了画邑（今山东临淄西），听说齐太子的老师王蠋住在那里，乐毅就勒住了他气吞山河一往无前的战马。下令，画邑方圆三十里内，不准一兵一卒进犯！然后安排人带了黄金去看望王蠋，以燕王的名义邀请他应聘于燕，王蠋以自己年老多病为由推辞。去人说，我们上将军交代，说你答应应邀去燕，即用为将，封万户侯；拒绝，就进兵血洗画邑！王蠋听后，仰天长叹一声，待来人走后，就颤抖着站起了身子，径直走出门外，坦然而安详地找了一根绳子，又搬了一个木凳，站上去，把绳子在树上绾了一个活结，套上自己的脖子，奋身一跃，那干枯的生命和坚贞的灵魂就飘在了空中了。乐毅怜惜而心痛，让人厚葬之，立碑曰：齐忠诚王蠋之墓。遂下令全力攻城，只六个月，风卷残云，下齐七十余城，尽编入燕之郡县。最后，齐国只剩下湣王藏身的莒州（今山东日照莒南）和田单所在的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两座孤城了。

只剩两座孤城，乐毅觉得不过掌中玩物，拿下它只在旦夕之间。说我得玩一会了，歇歇再说，到时候和平解放，让他们自己出来投降。同时，王蠋的死也给了他一个重要启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才是胜利的根本。于是，乐毅让全军将士原地待命，围而不攻。改攻城为攻心，并重申军纪，不得无故扰民。又向当地群众公开宣布废除齐之旧时的残暴法令，宽其赋税，优待齐国大臣尤其是那些有影响的名人，还给齐桓公重新建祠设祭。民心大安，很快恢复了战前的生产和生活秩序。

二、功亏一篑，忠心天日可昭

楚顷襄王接到齐湣王的求救信后，心上盘算，他答应尽割淮北之地给我，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先去把地割过来再说，至于救与不救和怎么救，到时再见机行事，乃命大将淖齿领兵二十万，以救齐为名，去齐割地。楚顷襄王交代，不论发生什么情况，你就掌握一条：只要对楚有利就行。

淖齿到了莒州，齐湣王可算是看到了救星，还没怎么着呢，马上拜淖齿为相国，天下真是没有比这更为草率荒唐的事情了。淖齿倒没激动，认真分析了他所面临的形势和任务，燕军如此强盛，我怎么救齐，困在这小小莒州城里，要人没人，要钱没钱；让我当你的什么相国便以为就能把乐毅撵走了，开玩笑：你就是让我当齐王，我也救不了你。问题是顷襄王派我来救齐割地，我救不了齐；救不了，我把齐得罪了，也把燕得罪了，更把楚顷襄王得罪了。你还别说，这真还有点复杂，有点严重。淖齿骨碌碌转着他的小眼睛，然后阴森地笑了。当天晚上，淖齿派了亲信秘密去见乐毅，说楚将决定帮助燕在城里杀了齐湣王，条件是与燕共分齐地，并立淖齿为齐王。乐毅对此几乎没作考虑，立即答应。淖齿听了亲信回报后，高兴得一下跳了起来，说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淖齿迅速行动起来，按计划向他的王者梦想推进，在一切安排妥当后，淖齿就在莒州一个叫鼓里的地方将楚国二十万大军整装列队，邀齐湣王前去检阅。恬不知耻的齐湣王那会儿也像一个国家的元首那样，神采奕奕，隆重庄严，迈着坚定的步子，检阅人家楚国强大的军队就像检阅自己国家强大的军队，频频向将士们招手致意。

淖齿跟在齐湣王的后面，小声说，你脸皮可也真厚啊。身为齐王，来检阅我们楚国的军队，还像真的一样，你就不觉得臊得慌么？遂喝令兵士把湣王拿下。湣王大骂淖齿混蛋，淖齿说混蛋是你。齐之灭亡，早有预兆，天下血雨，天在告诫你；地裂千丈，地在告诫你；当关而哭，人在告诫你。而你依然不能引以为戒，杀忠良，灭谏臣，欲废周，迁九鼎。今齐地尽失，你竟偏安一隅，苟且偷生，无所作为。上对不起天地祖宗，下对不起臣民子孙，你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界上。正说着，那个叫夷维的疯了一样冲了过来，上前抱住了湣王不松。淖齿举剑斩了夷维，两手一较力，拧了湣王的手腕，反转过来，用绳子捆了，带回后把湣王吊在了屋梁上，剥皮抽筋，不三日，湣王气绝。

淖齿很快写成表章，一式两份，一份呈燕王，一份送乐毅，便在莒州城里逍遥自在地等待回复，然后好做齐王。

其时，这世界上有个人被我们忽略了，那就是齐大夫王孙贾，十二岁时丧父，家有老母，无有他人。这个王孙贾赶巧不知怎么七拐八弯地就被当时还很善良的齐湣王知道了，带到齐都做官，得一份薪水养家，完全是破例照顾，这让贾对这个大慈大悲的齐湣王感激涕零拼死效忠。齐湣王仓皇出逃，贾紧紧追随其左右。不想在卫的时候，他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奔波劳顿，再加上饥渴惊怕，夜晚倒头便睡，待天亮时醒来一看，齐湣王一行人早于夜间丢下他走了。贾茫然不知所措，无奈就孤身一个人回家去了。

娘说：你咋回来了？

贾说：儿随大王一路奔卫，王半夜悄悄走了，也没喊我。

娘说：大王去了何处？

贾说：不知所往。

娘说：儿啊，你早出晚归，娘就站在门口从早晨到晚上一直望着你等着你；你晚出不归，娘就站在门口从晚上一直望着你等着你直到你回来。那么君望臣，就像母望子，你是王臣，王夜晚出走，你竟不知去处，也不去找寻，还有脸跑回家来，我真替你难过。

贾被娘说得满脸羞愧，即刻离家去了，终于得知齐王去了莒州，遂披星戴月一路追赶。到了莒州，才知道齐王已经被人吊在那屋梁上咽气了。贾悔恨交加，悲愤不己，双膝跪在莒州城内的大街上，袒露出瘦削的左肩，对众人大声呼喊，淖齿楚徒，相齐而弑其君，而弑其我齐人之君啊。国之将毁，族之将灭，愿意和我一起诛杀齐之仇人淖齿者，就和我一样袒露出你的左肩来！一街围观的人听后，由感慨而感奋。说连这十几岁的孩子都有如此忠义报国之心；我们这些正值壮年满腔热血一怀大义者，理当责无旁贷而奋起从之！于是在一种特殊情境的感染下，一时间竟有四五百人当街袒露出左肩来，纷纷回家操了刀枪棍棒，直奔淖齿处杀将过去。

淖齿是一点都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那会儿，他正在齐王奢侈豪华的宫殿里，听齐鲁之乐，赏美人艳舞，惬意地饮着美酒，一片歌舞升平呢。忽听得门外厮杀喧闹，急起身取了器械，贾与四五百余山东好汉已经杀到他跟前来了。一片混乱中，刀劈斧剁，淖齿已碎成肉酱。

其时，这世界上还有个人被我们忽略了，那就是齐湣王的儿子法章。齐国突起风云，齐王败走，法章就在那如潮流般奔逃的人群中换了一套破旧衣衫，自称是临淄穷汉王立，投莒州太史家当佣工，与之种菜浇园。勤勤恳恳，力作辛苦，很久以来，竟隐蔽得很好，无一人认出或怀疑过他是皇子贵族。

有个人对他用心了，那是一个青年女子，就是太史的小女儿。

太史的这个小女儿外秀内慧，聪明伶俐，她只美丽地去了园中一次，就从法章身上所特有的风貌与独具的气质判断出，这个叫王立的男子乃非常人也。便让侍女把王立叫到闺房来问话，王立低着头，仿佛还有些害羞。无论这太史家的大小姐怎么撩拨挑逗，娇嗔诱逼，他就是不说。待王立去后，小姐便有了心事。哼！这个小王孙贵族，能瞒过我的眼睛。就那从里到外一身的贵介之气，怎是几件脏旧衣服能遮掩去了的。这个人将来一旦时机成熟，从我家门再走出去时，那就很难估量了。

小姐对王立由疑心而上心、而用心、而动心、而倾心，不断让侍女送去衣物，还神魂颠倒地天天往园子里跑，与之眉目传情，亲密接近。久了，正值青春少年的王立也由疑心而上心、而用心、而动心、而倾心了，终于于那天傍晚一片绮丽晚霞中瓜棚豆架下，把太史家美丽的大小姐拥在了怀里，并把自己的一切一一相告，二人便当即私订终身，立了夫妇之约。也于是在这之后天长地久的相爱的日子里，便也有了如泣如诉的肌肤之亲，而太史竟一点不知道。还觉得这小伙子越发精神了，夸他把个园子侍弄得青枝绿叶的。王立就抿嘴偷着笑，对小姐说，老爷子不知道，我还把他家大小姐侍弄得也青枝绿叶的。小姐就柔情地拧了他一把，对王立瞪了水灵的大眼睛说，你坏！

其时，这世界上还有个人也被我们忽略了，那就是田单。

即墨坚守城池，与莒州共同成为齐国的最后堡垒，田单就在那里。不幸的是在这关键时刻，即墨守臣病死，军中无主，正手足无措时，有人就把田单举荐了出来，共拥立为将军。田单大智大慧，一身武艺，精通兵法，颇具帅才，知非常时期，天降大任于斯人，手操铁铣，与守城兵士一起训练；并把自己的宗族妻妾，都编入队伍行列之中，满城兵民都感到这个田单要破釜沉舟与燕决一死战了，于是大受鼓舞，决意要与田将军一起保卫即墨，保卫齐国，保卫家乡。

即墨在动，莒州也在动。当初四散逃去的齐国诸臣，听说王孙贾者，少年猛士，奋力除逆贼楚将淖齿，惭愧不已。说我等身为齐臣，望风而逃，不如一个晚辈少年，它日怎有脸面说于后世子孙。便纷纷从四面八方聚拢到了莒州，投王孙贾而来，然后派人四处寻访齐王尚存于世的子孙。这个时候，王立与小姐论证分析，觉得时机已经成熟，是该自己现身的时候了。王立便对太史说，我就是湣王的儿子法章。太史吓了一跳，用眼睛仔细看去，半天从口中吐出一个字来，像！立即去告知王孙贾，王孙贾喜出望外，立即组织了隆重的仪仗，浩浩荡荡去太史家迎接齐国世子法章。法章即位，是为齐襄王。

这个时候，乐毅依然没感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城一围，三年未克，有人在背后就开始打他的主意了，这个人我们大家都知道，那就是骑劫。而这只是一代杰出军事家的乐毅最终成为一个任性与无序时代的牺牲品的开始或者前奏。

骑劫有勇力，善谈兵，与燕太子乐资一向交好。骑劫鼓动太子，说齐王已死，现在就剩两城未拔，即墨和莒州，你不觉得这里面好像有什么文章么。乐毅用几个月时间，连下齐国七十余城，之后三年，却不能攻破小小即墨和莒州，这里定有奥妙。乐毅反反复复围城不打，还倒退九里，安抚百姓，广施善举，他这是要征服齐国民众的人心啊。有了民心的归附，乐毅到时候自然而然地就可以做齐王了。太子觉得骑劫的分析有理，马上跑去说与燕昭王听。昭王大怒，说我先王二十八年的血海深仇，非乐毅不能报；即便是乐毅真想当齐王，也是应该的。昭王说完这番话后也就算了，谁知他一气之下，竟命人把乐资重重打了二十大板。乐资搂着疼痛难忍的屁股，心上便刻下了对乐毅的仇恨。之后，昭王怒气未消，索性拜乐毅为齐王。乐毅哭了，表态死也不敢受命做齐王，他感谢昭王对他如此这般的信任与厚爱。

乐毅无辜，乐毅有幸，但这都不妨碍他最终注定成为一个任性无序时代的牺牲品，因为在此不久，昭王崩，乐资立，是为燕惠王。得此消息，最为之幸灾乐祸的是田单，他看到了齐国复兴的希望，便借机让人四处散布流言，说乐毅这下可真要自立齐王了。燕惠王对谣言信以为真，如果乐毅一旦为齐王，对燕国就构成了无形的威胁。决定使骑劫代乐毅，招乐毅回国，乐毅知回国绝对没有他的好事，遂弃其家，去了赵国。那是他的故乡。亲不亲，故乡人，况且乐毅一代将才，乐毅归来，赵王大喜，封乐毅于观津，号望诸君。

后来在骑劫大败，燕全军覆没于齐之后，燕惠王大为后悔，写信给乐毅表示深深的歉意，想让乐毅看在先王对他的信任与厚爱的分上，能不能消除相互间的成见与隔阂，回燕效力。乐毅给燕惠王写了一封回信，这就是那封著名的《报燕惠王书》，情真意切，感人至深，摘录于后，重温历史留给我们的那段生命的无限感慨：

——对不起，我乐毅既是无常无知无用也是无心无肝无辜无能之辈，故我不愿不可不能不再尊重王的命令顺从你的意愿，我如此傲慢而又谨慎，狂妄而又小心，坚强而又软弱，爽快而又委婉，是怕伤害先王的英明，损害你的道义，故当初不辞而别不近人情不好意思。如今你派人来还在拿我所谓的过错责问我责怪我责备我责难我，我觉得你派来的亲信特使，未能体察先王之所以信任厚爱我的深刻道理，也不了解我之所以忠诚忠心侍奉先王的浅薄心意，我只好只有只能用书信代答。

——大凡圣贤圣明的君王决不会把优厚优裕的俸禄私自送给自己的亲信，而是劳苦功高的人就奖赏他们，才能相称的人就重用他们。故严格考察高级干部的德才能绩之后而授予官职的，是成功的王；严谨品评工作人员的真善美丑之后而结交朋友的，是智慧的士。以此来比较衡量鉴别，那么先王无疑表现出了超凡脱俗超然于世超出当代任何一位君王的超拔思想，故我才有了勇气借以代替魏国出使的机会，到燕国去亲身体验考察。意外的惊喜是果然得到了先王的错爱厚爱和偏爱，让我厕身于宾客之中，凌驾于群臣之上，进而不与宗亲宗室宗族长辈通气商量，就任命我为燕国亚卿。而我这人又缺乏自知之明廉耻之心谦恭之美辞让之德，厚了脸皮欣然接受。

——先王命我攻齐，为燕二十八年前的屈辱雪耻复仇，联合秦赵韩魏，猎猎战旗飘扬挥舞下

Chapter_5

，滚滚硝烟天地弥漫间，萧萧战马腾越奔驰中，联军气贯长虹势如破竹锐不可当所向披靡，齐王齐军齐臣齐民四散如蜂群，逃跑如鼠窜，偏安于即墨，苟且于莒州。其战车兵甲、金银礼器、珠玉财宝尽收燕王囊中，雪其耻，复其仇，解其恨，并发战争之财，陡增燕之国力。于是举办大型展览于国内，陈列齐国万千财宝礼器于宁台，悬置齐国恢弘吕钟于元英宫，原来被齐豪夺抢掠走的燕之镇国之宝的大鼎也失而复得物归原主，就连燕都蓟丘绿化环境栽种的竹子都是从齐国移植而来。自春秋五霸以来，政绩战绩功绩业绩没有人能与先王不分仲伯一比高下相提并论的，故先王封官封地封号封赏给我，使得我竟也昏昏然飘飘然自以为像个小国诸侯一样。而我这人又缺乏自知之明廉耻之心谦恭之美辞让之德，厚了脸皮欣然接受。

——大凡圣贤圣明的君王，卧薪尝胆开创万世基业而不废弃，故留名青史光耀古今；呕心沥血凝聚民族精气而能传承，故厚泽子孙百代流芳。若先王这样在历史上堪称一世明君一代伟人，既以国家利益民族大义为己任，雪耻复仇，平定天下，顶天立地，气吞山河；又于长辞于世之后，基业稳固，政教不衰，法度严明，一以贯之。不因国家权力更替而顿生纷争与祸端、劫难与动荡；人民安居乐业，经济持续发展，一片繁荣景象。这就是一个国家传统的伟大延续，民族精神的薪火传承，人文荟萃的灿烂品格。因此，我依然缺乏自知之明廉耻之心谦恭之美辞让之德，在这里为自己辩解辩白辩护。我一直避免身死，竭力建立功勋，以报答先王的信任与厚爱，来证明先王的英明与圣贤，这是我一直固守的上策；而无故遭受侮辱、非议、诬陷与暗算，以败坏先王高山仰止的清廉与名誉，这是我一直害怕的事情。

——大凡圣贤圣明的君子，分手绝交之后，彼此恪守诺言绝不说对方的不是和坏话，乃真君子也；被迫离开他效忠的国家之后，保持气节绝不为自己的沉浮得失辩解辩白辩护，乃真君子也。我之所以连篇累牍斗胆冒昧给你写这封信，就是担心你派来的亲信特使以及像一群巴儿狗一样天天围绕在你身前身后极尽阿谀奉承溜须拍马殷勤献媚并心怀叵测的人，让你多了动听而有害的赞美言辞，少了明察秋毫的清醒睿智。

——哎，我也就是杞人忧天说说而已，乐毅注定是也已经是齐的牺牲品、燕的牺牲品、田单的牺牲品、骑劫的牺牲品、你的牺牲品、一个伟大而无序时代的牺牲品，一个政权的牺牲品。

——就此打住，不复赘言。遥祝国安民安燕安王安。

三、历史怪圈，儿子重蹈覆辙

乐毅一片洋洋洒洒一纸肺腑之言一番深刻论述，尽显一颗赤胆红心一腔热血忠诚一身高风亮节，令燕惠王大为感动，并立即封乐毅的儿子乐间为昌国君。这样一来，乐毅重新与燕国修好，做了燕、赵两国的客卿，在赵国待烦了，就到燕国住一阵时间；在燕国住腻了，就回赵国休闲一番。

乐间在燕国安全住了三十多年，但和他爹的命运一样，同样的问题就来了。原因是燕国更换了领导，是时为燕王姬喜，在听了相国栗腹的盅惑后，决定攻打赵国，让昌国君乐间帮助分析决策一下。乐间说不行，理由我不说。燕王说为何不行，为何不说。乐间说赵国最利西面迎战的国家，赵国人民最熟悉军事战略和战术，王该知道。燕王不听，一意孤行，赵国派威震战国晚期的著名将领廉颇迎战燕军于地，燕军哪是对手，一战皆败，相国栗腹和乐间的同宗乐乘被俘。乐间以其父为榜样，以当年父亲同样的心情，以父亲当年同样的方式，以父亲当年同样的选择，以父亲当年同样的道路，重蹈覆辙，凄然回了故乡赵国。同样，燕王姬喜也大为后悔，也写了一封信给乐间表示深深的歉意，想让乐间看在先王、先王的先王对他们一家的信任与厚爱的份上，能不能消除相互间的成见与隔阂，回燕效力。乐间没有回信，觉得如果回复燕王，只能将父亲当年写给燕惠王的信照抄一遍。他不想再去费事，父亲的那封信将一切都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是的，父亲说的对，我们乐氏注定是这个任性无序时代的牺牲品，政权的牺牲品。

信，终于未复，人也终于未归。

第八章 战争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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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单首先是个智慧的人，然后才是个领兵打仗的人。当他去用智慧打仗的时候，他就成了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军事家。

我们知道，齐国的田氏王族就是齐国的天，就是齐国的地，田氏在齐国天大地大。不过，田单只是这个天大地大的王族的远房亲戚，沾一点边儿，仅此也让他在齐湣王那里混了个临淄市佐理市政的官署属员当当。田单天天就那么跟在人家后面东颠西跑的，没发现他有什么军事才能，大家认为这个田单最多就是有点小聪明，爱动脑子，爱琢磨个事。在乐毅率联军攻齐的时候，田单就表现了一次他的聪明和机警，田单当时一看大势不好，马上行动，十分迅捷，带族人逃到了安平（今山东益都西北）；并判断按照齐国目前的情况，安平怕是也保不住的，这就有了我们都知道的那个田单让族人都锯去车轮轴头的故事。

当时，他让族人把车轮轴头锯去的时候，大家还不理解，后来在乐毅大军攻来，人们在拼命拥挤着逃跑的时候，才发现长长的车轴头带来了灾难。你碰我，我撞你，卡在一起，以致人仰马翻，生生被燕兵擒了去。而田单家族，因锯去了那长出的轴头，又裹上了牢固的铁皮，顺利地从人与人的拥挤中、车与车的夹缝间，没有遇到任何麻烦逃窜而去即墨。这个事情让很多人把他给记住了。

淖齿杀了齐王，王孙贾又杀了淖齿，即墨大夫又战死，一城人无所主张时，有人就把田单推举了出来，理由就是他把车轮轴头锯了。在那样特殊时刻，没有思考余地，就你了，众人举手同意，拥立他为将军，田单一下就被推到了历史前台。这是齐国最为黑暗的时期，田单需要认真而又智慧地想一想。拥立我为将军，那就将军吧，可是，我这个将军的军队呢，就那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军，也算是军队？那是从根本上无法去与乐毅打拼的。怎么办，那就与燕国打一场智慧的战争，田单就开始了他的装神弄鬼造谣惑众煽风点火，上演了一场既好看又好玩的历史大剧、战争童话。

第一幕

田单听说了燕昭王去世后，燕惠王继立，骑劫一直存欲代乐毅之心，这回便有机会与可能了。田单就到处扬言，说昭王在位时，乐毅想做齐王，碍于面子，故一直按兵不动，等待时机；现在好了，他要攻城了，即墨要沦陷了，我们齐人一直担心害怕的一天就要到来了。云云。田单的险恶用心很明白，他就是要讨厌的乐毅走，让可爱的骑劫来。

像是计划安排好的，讨厌的乐毅就走了，可爱的骑劫真来了。骑劫一来，就完全改变了乐毅原来由攻城为攻心的战略，立即调动大军，围城三匝，全力攻城。

第二幕

田单早晨起来散步，见人便煞有介事地说：这真是天意啊，我昨天夜里做了个奇怪的梦，上天告诉我说，齐定复兴，燕国必败。还说，他马上就派个神师来帮助我们。田单说得神奇，说得认真，大多听者当场就信了。这时从人群里蹦出一个活泼泼机灵可爱的小兵来，趴到田单的耳朵边小声说：你看我可以当神师么。田单愣了一下，马上一把把那个活泼泼机灵可爱的小兵拉住，对众人说：你们看，说来就来了，这就是上天给我们派来的神师！随后就把活泼泼机灵可爱的小兵带了去，依照他所能想像得到的神师的样子给小兵五彩缤纷地打扮起来。这么反复一折腾，正处于战争灾难乞求神灵护佑的即墨百姓就真的信了。信了，就好办了，那我田单就让神师代我而令，不用做工作，便能有效地统一人们的思想和行动。不久，田单让人传达神师的命令，说全城人必须于每顿饭前把米面饭食作为祭品挂到自家的屋檐下、庭院中，祭祀伟大的齐国先祖。这样，先祖就会显灵帮助我们。

神师的命令，谁敢不听，家家都照着做了。这下，可让鸟儿们兴奋了，一群群从城外飞来，掠过天空，一日日不断聚而增多，一城鸟语喧闹，精灵翔舞，蔚为壮观。这立即引起了燕军将士的关注和惶惑，原就听说上天派了神师助齐，现在又看到了那么多的鸟群去城里朝拜，看来这是真的了。谁能打败神师呢，于是军心动摇。

第三幕

田单分析认为，这火候还不到位。兵临城下，破城在即，齐国的兵士民众好像仍不能燃烧起他们的激愤。而物极必反，哀兵必胜；士以义怒，可与百战。田单说我要激将他们，激怒他们！便私下派人到燕军那去，说田单与齐人龟缩城里，不是怕战败，而是怕被俘，怕俘虏后燕军割掉他们的鼻子，拉去示众。如果现在燕军就这么做吓唬他们，即使田单不出来投降，恐怕他的兵士们杀了他也要出城投降。这话很快传到了骑劫的耳朵里，他正为迟迟攻城不下而着急烦恼呢。这骑劫果然可爱得很，对谣言不加任何推断，就觉得这不妨是一个办法，立即下令割去齐国俘虏的鼻子，拉到城下展览。城内的兵士民众一看，马上就激怒了，下决心粉身碎骨死守城池，以免被燕军俘去割了鼻子。

光下决心死守城池还不行啊，要让他们奋起与燕军进行战斗。田单私下又派人到燕军中去，说城中人家，祖坟都埋在城外，天天担心一旦被燕军刨了祖坟，哪还有脸面活在世上，更不要说打仗了。这话又很快传到了骑劫的耳朵里，对谣言不加任何分析推断，立即下令把齐人的祖坟刨了。城内的兵士民众一看，再次被激怒了，纷纷请战要与燕军拼死一搏，坚决为祖先雪耻复仇。

田单感到，火候到了，齐国的兵士民众激愤的情绪已经到了顶点，大反攻的时机成熟了。而且，即墨被困三年，弹尽粮绝，这城无论怎么固若金汤也再难以守下去了。田单精选强壮者藏于民间，而让老弱妇幼轮流守城，然后派使者去燕军送投降书。接到田单的投降书，骑劫全面显示出他的天真可爱来，拿了酒来与兵士们开始提前庆祝胜利。

第四幕

田单一家一家打了借据，共借得民间黄金千两，派了城中的真富豪假富豪真假富豪偷偷于夜间出城，把那些金子作为贿赂送给燕将，并浑身筛糠表演出很害怕的样子，说求求将军们，到城破的时候，一定要网开一面，保全我一家老小的生命安全。将军们用手摆弄着那些黄灿灿的金子，说这样吧，发给你们每家一面小旗，到时候插在自己家的门上，作为标记，我们会吩咐士兵给你们特殊关照。那些真富豪假富豪真假富豪再表演出低三下四的样子千叩万谢。据此，燕将军们紧张疲惫的精神猛然松弛下来，觉得这长达三年围城的辛苦终于就要结束了，这胜利的一天就要来到了。

第五幕

田单安排人把城中的黄牛全部集中起来，让人数了数，竟有一千多头。田单满脸兴奋，感慨万端地拍了拍一头牛的脊背说，好个俺山东肥硕健壮的黄牛！然后大声对手下人说，按照我和你们说的那样，把它们全部都给我好好打扮打扮。

一帮人就开始按田单的安排，给那些黄牛打扮起来。打扮完了，再一看，这哪还是什么俺山东肥硕健壮的黄牛，整个一千多头五花八门的充满丰富想象力的妖魔怪物。每头牛的身上都裹上了衣裳床单被面布料，上面画满了不同构思不同风格不同表现手法创作的浓妆艳抹的花纹；牛犄角上都捆着锋利的尖刀，尾巴上都绑了浸满了油脂的芦苇，像拖了一条大扫帚。那些兵士们画了牛后，就画自己，脸上身上也画得五彩缤纷的。那些牛们面面相觑，不知这田将军装神弄鬼的把我们都折腾成这样究竟想干什么。

一青年的牛说，将军不是叫我们去参加化装舞会吧。

一中年的牛说，还化装舞会呢，按约定，将军明天就要出城到骑劫那投降去了。

一少年的牛说，我刚才听他们讲，好像今晚上要用我们大摆火牛阵，袭击燕军。

一老年的牛说，孩子们，那我们可要好好干，不能给田将军丢脸，也显显俺山东黄牛的威风！

这牛们说着，天就黑了，田单让人把城墙打开许多洞口，赶着那些牛出得城来，在靠近燕军大营的时候，一起把牛尾巴上浸了油脂的芦苇用火点着。这火一烧，群牛惊骇，一路狂奔，直冲燕营。那化了妆的五千壮士披坚执锐，紧随其后。

燕军以为战事已经结束，只等田单明日出城来降，没一点防备，都放心地早早睡去了。忽闻蹄声骤急，奔驰而来，猛然惊醒，披挂上阵，揉了揉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看了看，立即惊呆。只见一大群怪物长了尖刀的犄角，拖着燃烧的尾巴，呼呼生风，狂奔摇曳，铺天盖地而来，夜空亮如白昼；又有一大群妖魔鬼怪张牙舞爪尾随其后，便想起曾传闻城中上天派了神师助齐，如今果然应验了。于是，燕军大乱，纷纷逃跑；跑不及的，或被火牛踩死撞死刺死，或被那群妖魔鬼怪刀斧砍死，那场面眼花缭乱惊心动魄。而田单呢，继续着他的装神弄鬼，领了老弱妇幼从城中鼓噪而来，敲锣敲鼓敲盆敲碗，大凑热闹，烘托气氛，把他一手潜心构思、精心策划、别出心裁编排导演的一幕充满未知与悬念的大剧推向高潮。

骑劫战死，田单大胜，兵败如山倒，最终的结果是，齐国的那七十余城失而复得。

一个战争童话，一个真实故事，一个历史传奇，一个中国古代军事史的典型战例。然而这一场大劫难终还是让齐国在历史上彻底倒下它数百年来在东方巍然屹立的强盛和傲岸，战国中期东西对峙、秦齐双峰并立的格局随着大哉强齐的轰然倒下而发生了严重的倾斜，人们转过脸来，看到秦国在华夏中国的西部如高原雄狮般昂起高傲的头来。

田单把齐国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功高于天，军中将士俱推其为王。田单说，开玩笑，我为王，那法章往哪摆？咱还是别装神弄鬼了，我也受不了那罪。弟兄们，赶快准备一下，弄排场一些，去莒州把那龟孙子接回来吧。那个龟孙子，就是齐襄王法章。

龟孙子齐襄王法章接回来后，封王孙贾为亚卿；封田单为安平君，食邑万户。安平这个地方我们已经知道，就是田单让田氏族人全部锯去车轮轴头的地方，从现在看，那应该算是他成名的地方。

一切安置停当，法章披红挂彩一脸幸福地去接他青枝绿叶的太史女。

太史说，为何来接我家小女？

法章说，我俩曾定有私立婚约。

太史说，为何哄瞒老夫？

法章说，因是危难时期。

太史说，到了什么份上？

法章说，俺们……啥都做了。

太史说，混蛋！不明不白，暗下苟合，非我太史女也。

不管老头子怎么暴跳如雷，几近气绝，也挡不住已是齐王的当年的那个在他家种菜浇园的小伙子把他家闺女娶走，并立为太后，是为君王后，在先秦史上十分著名。两口子经常回家去看望老人，太史誓死不见，而且一生；拐了弯儿使人前去奉其官禄，太史坚辞不受，那是真倔。

关于太史女君王后，《战国策》记载了她晚年两个很有趣的小故事，一个是秦始皇派人给她送去了一只玉连环，想考验一下这个据说足智多谋的老太太。老太太先把玉连环拿给群臣看，都摇头说不知道怎么解开；老太太笑着把玉连环取了过来，放在案几上，用木棰轻轻一砸，玉连环就被砸开了。对秦国使者说，告诉你们大王，老太太我一不小心把它解开了。再一个是老太太病重不起，临死前对儿子齐王建说，大臣中有可重用的人。齐王建说，那我给记下来。等他取了笔和木简来，老太太说，坏了，老妇我已经忘了。

这有趣可爱的老太太，也算得上是个性情中人吧。

卷四 锦绣口·纵横双雄

第一章 苏秦，好一副铁石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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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有七雄，历史成复线，人物交叉，事件重叠，我的叙述不得不经常让时间倒流，回头去说，譬如此卷我要说到的纵横家苏秦和张仪。为什么要把苏秦和张仪单列一卷，因为在我看来战国中期所有天下的历史进程和事件发展，他们两个一纵一横，是穿梭编织秦、楚、燕、赵、韩、魏、齐的脉络、韧带和经纬，然后才有了那么多的聚散分合此消彼长及至终归一统。

战国七雄，秦国最强，这丝缕经纬便以秦为轴心，八方辐辏，转动起高天大地的恢宏和血肉性情的激越。所有有思想的人都在思考，所以有力量的人都在表现，世界就在雄辩的语言战争与雄霸的身体拼杀中两极分化；秦为一极，貌合神离的六国为一极，形成对峙抗衡的局面。而纵横家以天下为己任，以功名为动机，以智谋为利器，以唇舌为刀剑，从历史中独立地走出来；口吐锦绣，辩若悬河，策划东西，雄辩南北，于是我们看见了无处不在的公孙衍、苏秦、苏代、苏历、张仪们不辞劳苦风采弥天的纵横逡巡。

主张把六国联合起来抗击秦国，叫“合纵”；主张六国必须与强秦联合，才能不受别国侵扰，取得战争胜利，叫“连横”。韩非子一语中的：纵者，合众弱以攻一强也；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而彼时，弱者六国皆在强秦之东，纵贯南北联合六国就叫“纵”；六国与秦结成联盟，从东到西就叫“横”。苏秦是纵贯南北“合纵”的经线，张仪是从东到西“连横”的纬线，抽去了这经纬，如画卷斑斓的战国就散开了。而恰恰是，要“连横”，那么就要拆散“合纵”，反之亦然。故这经经纬纬丝丝缕缕，从另外的意义上讲，战国成了苏秦和张仪两个人语言艺术的争锋和外交艺术的战争。所以我设计独立一卷，来说他们。

从哪说起，从鬼谷开始，从苏秦说起。

一、屈辱苏秦

那一日，苏秦、张仪别了恩师鬼谷子下山，俩人那个高兴啊。天空湛蓝，大地辽阔，身心解放，从死寂的空谷里走出，从囚禁的笼子里放飞，身上、心上若长了翅膀，轻盈而又轻爽。张仪说对不起了我要飞去魏国了，苏秦说我要先飞回洛阳老家看看。苏秦看谁，父母、弟弟苏代、苏历和在历史上与苏秦齐名的寡嫂。苏秦的哥哥前几年已经去世了。

苏秦突然的回乡，又据说是学业有成，一家人欢天喜地。白天弟弟们跟在他的后面耀武扬威到处转悠像是展览，晚上就缠着他听他理论滔滔海阔天空吐沫星子乱飞地胡侃神聊。一肚子墨水，一肚子新潮，一肚子文韬武略，一肚子真知灼见，一肚子雄心壮志，一家人在苏秦光芒四射、火花四溅、口水四溢的语言中看到了某种让人振奋的未来和希望。于是苏秦就向家人提出要去游说列国，大家满脸鲜花怒放；接着苏秦就向家人提出需要一笔路费，满脸鲜花立即凋谢。

反对的是家里的那几个女人：母亲、妻子、寡嫂。反对的理由一：游说列国建功立业是一个人的理想与现实的关系问题；而变卖家产充为资费是一家人的成本和效益的关系问题。这么多年你空手去又空手回，对家里一点事情都没做，一点义务都没尽，一点贡献都没有，竟也能张得开嘴。反对的理由二：你不种地读书人干不了那体力劳动笨重粗活，那你去做买卖啊，赚了钱，拿出其中的十分之二去做你的大事也行啊。反对的理由三：你现在凭空说大话，空手套白狼，妄想用一张嘴巴说它个荣华富贵，放着眼前马上都能赚钱的活儿不干，倒去找那些不着边际不知盈亏不晓成败的事情去做，太不切合实际了。怕是家产变卖了，盘缠花光了，口舌费尽了，啥事没做成，就剩后悔了。那我们可就亏了。

——苏秦第一次不说话，一副铁石心肠！

动心的是家里的那几个男人：父亲、弟弟。说你不就是游说么，你去找就在咱洛阳的周天王说不也行么。成名不在乎本地还是他乡，说好了，一样名扬天下。苏秦无奈，就去了周显王那里游说去了。据说周显王对他的游说还是很感兴趣的，安排他在起码也是“星级宾馆”住下，招待的标准也不低，但是他手下人知道苏秦一家是生意人，算不得“大寡头”，只是小奸商。商人的话掐头去尾兑水掺假缺斤少两唯利是图谁敢相信，硬是让苏秦在宾馆里闲待了一年多，没有任何结果。直到有人来把宾馆的账结了撵他滚蛋时，苏秦才灰溜溜地伤心离开。回到家里，他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装疯卖傻装神弄鬼终于让家人不能忍受他的那番祸害，变卖了家产以满足他的无赖撒泼。苏秦拿了银子就去定做了一身黑裘皮衣，打造了一驾品牌车马，雇佣了几个随身仆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早，踏上了他周游列国的旅途。

研究各国政体，体察风土人情，熟悉环境地理，欣赏名山大川，思考天下利害，丰富人生阅历。糟糕的是天运不好命运多舛时运不佳，许多年一转眼过去了，竟没人欣赏他器重他起用他，连个一般官职也没混到。后听说秦国曾大胆任用商鞅，封为商君，这是一个信号，他毅然去了秦国，他要见见这个真有水平的秦孝公。好不容易到了秦都咸阳西，一个惊天动地的坏消息传来：秦孝公死了，商鞅也死了。

——苏秦第二次不说话，一副铁石心肠！

苏秦一方面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一方面想新上来的这个秦惠文王也不见得不好啊。苏秦的铁石心肠就决定了他永远都不会放弃一切机会与可能。秦惠文王接见了他，说，也真辛苦你了，不远千里大老远地跑来，有什么要和我说的么？

苏秦说，大王你东有关（函谷关）河（黄河），西有汉中，南有巴（郡）蜀（郡），北有代（郡）马（郡），背靠华山，渭水环绕其间，是一个四面天然屏障的国家、四面天险构筑的府库。沃野千里，军队百万，百姓众多，大王又有威望，军事教育普及，用人不拘一格，我看你并诸侯、吞周室、称帝而一统天下，易如反掌。

秦惠文王听了后很难听地笑了起来，说，你很会说话，但你也很会瞎说乱说胡说，统不统一得了天下我还能不知道？鸟的羽毛未长丰满，你就不能高飞；国家的政治体制不够完善，你统一谁去？

苏秦在秦惠文王面前不失体面地碰了一鼻子灰，觉得再说什么就有点不识相了，商鞅是怎么死的，难道还没有教训么。经过一夜的深入思考，第二天把他编撰的历史上的三王五霸打天下的书献给了秦惠文王，想以此对他有所启发。谁知秦惠文王把他的书留下了，回去后一眼都没看，而苏秦还在那里等着能不能有个天开云散的回执呢。

左等右等，一年多又过去了，可怜苏秦的钱也花光了，黑裘皮衣风吹日晒没条件洗也破旧不堪了，最后把车马以及仆从都卖了去，换了回家途中的饭钱，挑着行李徒步而归。半路上还让歹人劫持被人揍了一顿，进门的时候，家里人满眼惊恐都认不出他来了。父母对其一顿臭骂，妻子正在织布，也不下机来，厌恶地头都不回看他一眼；苏秦求嫂子给弄一点饭食给他吃，嫂子一扭脸说，没柴禾！

——苏秦第三次不说话，一副铁石心肠！

人混到这种地步，还有什么话说。洗把脸，钻到自己屋里，肚子咕咕叫，忍着点，没头苍蝇一样乱翻那些破旧竹简，抖起一片灰尘。眼睛突然一亮，苏秦发现了一副竹简，待仔细看时，原是姜太公的《阴符经》（世传版本有二，其一为黄帝撰，有姜太公、范蠡、鬼谷子、张良、诸葛亮、李筌等六家注；其二乃李筌作疏的《阴符经》）。便恍惚想起老师鬼谷子先生的谆谆教导：若游说失意，只须熟玩此书，必有所悟，自有奥妙。苏秦下了狠心，决然一副铁石心肠，闭门研读，日夜不息，穷尽其本其真其旨其趣。夜里熬不过，想了一个实在不可效法更不可推广的办法，我们都知道的，就是“锥刺股”，以致使苏秦成了后世仰慕的勤奋刻苦的榜样，成了一代代家长教育孩子的方法和口实。殊不知苏秦旷古的残忍与自残是建立在他一副铁石心肠基础之上的，我们怎么也不能学得来，况且锻造一个人的恒心也非此一种办法而不能，完全用不着拿锥子扎自己。苏秦，也只有苏秦做到了。据说他在夜间常常被刺得鲜血从腿上流到地上。而他这样做竟长达一年，后来真的就从书中悟到了真理真相以致天下大势如在掌中。

苏秦如此完成了他东山再起矗立天地光耀历史的知识储备，但是还是没钱做路费，他就把两个弟弟找来，言之凿凿；又耐了性子，把《阴符》一书一条一条向两个弟弟讲解，在苏秦深入浅出循循诱导慢慢启发款款引领下，两个弟弟苏代、苏历终于激动了，当场表态，各出黄金，倾其所能，凑足盘缠，以资其行！

去哪？苏秦已不再盲目，策略？苏秦也自有考虑。按说，当今七国之中，唯秦最强，大可助其成就一番帝王大业，这对于任何欲做一番大事的男人来说，都具有强烈的诱惑力和吸引力，当是首选。但是秦国的门槛太高，掌控太难，人才太多，竞争太强了，他是有着惨痛教训的。现实一点还是先到弱小的国家去，那就把连横的战略改为合纵，使列国齐心协力形成合力攥成一个拳头，共同抗秦！

关于这一点，我想苏秦也一定考虑过了，合纵抗秦即使灭掉秦国，那么胜利之后这六国怎么办？怎么分权，怎么分位，怎么分钱？其结果怕是七分八分最终就剩下分裂了。但苏秦眼前还管不了那么多，可怜那一点路费还是连哄带唬骗了弟弟的。有钱才是爷，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思想才学雄心壮志喂不饱肚皮，苏秦当务之急的是要面对现实认真解决好远大理想与权宜之计的关系，再不能丧家犬一样向嫂子讨饭吃而让嫂子说没柴禾了。

二、魅力苏秦

苏秦注定是要成为先秦历史上最为重要的关键人物之一，他现在开始说话了。

苏秦对燕文王说：燕国东有朝鲜、辽东，北有林胡、楼烦，西有云中、九原，南有滹沱、易水，大地辽阔，阡陌纵横。我查了你们的有关资料，燕土地两千多里，武装部队几十万，战车六百辆，战马六千匹，粮食的储备足够维持好几年；另外你们南边的山区物产丰饶，北边呢，盛产枣子和栗子，老百姓完全可以摆脱对土地的依赖，我因此长长感叹，燕国真是天然一片好地方。人民安乐，国家太平，国防稳固，将领忠诚，独特的区位优势谁个比得过！但是我所要强调的是大王分析过其中的原因么，燕国之所以有目前的局面，是因为你南边有一个赵国，无端做了你的坚固的防线和屏障。

秦国和赵国有过五次战争，秦胜了两次，赵胜了三次，不管谁胜谁负，都是两败俱伤；而燕国藏在背后，稳坐钓鱼台，保持和平环境，抢抓有利时机，大力发展生产。你得赵国之利，用赵国之兵，享赵国之福，但你对赵国没有从根本上认识到位重视起来，这表现得既是愚蠢，也是战略上的重大失误和失策。秦攻燕，要越云中、九原，过代郡、上谷，行程几千里；到了燕国，如何立足；战胜燕国，如何镇守！我觉得秦国暂且不足为患，严重的问题是你对赵国的无意忽略和轻视。赵要攻燕，号令一出，不足十天，几十万军队就能进驻东垣了；然后，渡滹沱，涉易水，也就四五天时间，便可直达燕都，兵临城下。

总而言之，秦攻燕，是千里之外作战；赵攻燕，乃百里之内进逼。但一直以来，你轻赵而重秦，虑远而弃近，无论是理论上的还是实践上，这决策都是极其愚蠢而错误的。故我以为，你现在就应该与赵国修缮关系联合起来团结一致，这样燕国才有真正意义上的长治久安、家国太平人民幸福。

燕王听后，捶胸顿足，说我好糊涂！于是拜苏秦为相并资助苏秦以车马金银布帛和一千个信任，让他去游说赵国去了。

苏秦对赵肃侯说：许久以来，天下布衣贤达，都仰望贤君而能担当道义，都希望受你教诲而能坦陈直言。但奉阳君李兑这个人妒贤嫉能，极不厚道，你又听之任之，放任自流，我们这些游说之士没人敢盲目到你的面前说三道四，更不敢指手画脚。如今奉阳君去世了，你才从一种精神的桎梏中解放出来，才能和游说之士普通百姓亲密接触，所以我也才这样冒昧唐突敢于到你面前说出我想向你说的心里话。

国家无事，则百姓无事；百姓无事，则民不生事。你要让我替你考虑，我认为最根本的在于选择邦交和友好睦邻，用一句经典的话表述，就是保国莫如安民，安民莫如择交。那么选择谁呢和与谁结好呢，在这里我要和你一起分析一下赵国目前的国内局势和外来忧患。

齐、秦两国与赵为敌，你不能安定吧；倚仗秦去攻齐，你不能安定吧；倚仗齐去打秦，你不能安定吧。这其实不用我在这里大费口水的，黑白分明，阴阳殊异，明眼人一看就能知道，只是不知你能不能听从我的建议。果然听从，燕将奉献给你特产旃（毡）裘狗马的领土，齐将奉献给你盛产鲁盐的领海，楚将奉献给你独产优质桔柚的果园，那么韩、魏、中山等国将奉献给你税收，用于你的妃子们的零花钱，你的家属亲属也都有了地方封侯。当然这是以后的事情，而你现在必须要思考要面对要做出决策和选择的有八个十分严重的问题。

夺取土地，垄断权力，春秋五霸们相互厮杀流血拼争才能换来；受封晋爵，显赫腾达，商汤、周武王们悲惨流放杀死国君才能得到；而这些东西对于现在大王你，不过举手之劳。这是你必须要思考要面对要做出决策和选择的第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

如果赵支持秦，秦就会采取一切手段去削弱韩、魏；如果赵支持齐，齐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削弱楚、魏；魏一削弱，就会割让黄河以南的土地；韩一削弱，就会献出宜阳这块地方；宜阳一献出，上郡就被拦腰切断；河外一割让，道路就被拦截堵死；楚国一削弱，赵国就完全没有外援了。这是你必须要思考要面对要做出决策和选择的第二个十分严重的问题。

如果秦军攻取轵道大举推进，南阳就危在旦夕；如果秦军夺取韩国包围周都，赵国必然拿起武器奋起自卫；如果秦军占取卫国打下卷城，齐国就一定向秦国俯首称臣；待秦军将这一切平定敲定之后，目标就要对准赵国了。秦军挥师渡过黄河再越漳水占据番吾，秦赵两军交战于邯郸城下就势在必行在所难免了。这是你必须要思考要面对要做出决策和选择的第三个十分严重的问题。

我知道关东诸国当今数赵最强，正所谓地方两千里，带甲数十万，车千乘，骑万匹，粟可支数年。西有常山，南有黄（河）漳（河），东有清河，北有燕国，当然燕国是弱小国家，不足为虑。如今最让秦讨厌惧怕的就是赵国，无论从国家实力经济实力军事实力秦都比赵强，但就是犹豫再三反复徘徊不敢攻赵，什么原因，大概你没认真思考过吧，那就是秦怕韩、魏在他后面暗算它、偷袭它一把！

这么说，韩、魏就从客观上为赵牵制了秦国，所以问题也就来了，秦要攻赵，当先解除后顾之忧，那就要长远计议而当机立断，吃掉韩，继而魏，最后赵。可见韩、魏之于赵的战略意义有多么重大！这是你必须要思考要面对要做出决策和选择的第四个十分严重的问题。

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以史为鉴以人为鉴才能看清自己。先说尧吧，分土不足三百亩；再说舜吧，一寸土地都没有，他们都拥有了整个天下；而夏禹的村落百人不到，却能称王于诸侯；商汤、周武王也就三千人的军队，战车呢，二三百乘吧，步兵也就三万人，却君临天下做了天子。凭的什么，他们明白并掌控了事物发展的内在道理和客观规律。因此为王者，对外能预料他的敌人的强弱，对内能权衡自己实力的高低，那样还要等到兵刃相见两军交战么？其进退胜败早就成竹在胸了；还需要人来在那东拉西扯高谈阔论不着边际胡说八道，到最后结论的时候还糊里糊涂茫然无措。这是你必须要思考要面对要做出决策和选择的第五个十分严重的问题。

我用最新绘制的地图反复进行了测量估算，诸侯的土地面积是秦国的五倍，推测军队的数量应该是秦国的十倍，理论上讲，六国合力攻秦，两三个秦国也被消灭掉了。我都不明白为什么赵国还有其他几个国家却向秦甘愿称臣。打败人和被人打败，称臣和让人称臣，那感觉、滋味、心态、形象是不一样的。这是你必须要思考要面对要做出决策和选择的第六个十分严重的问题。

现在所有理论上的混乱都出自主张连横的那些人，他们的目的无非一条，就是割让诸侯的土地给秦国。秦国一旦因此成就了独霸天下的大业，秦国将是什么样子呢，文采一点表达，就是高楼榭，美宫室，听竽瑟之音，前有楼阕轩辕，后有长姣美人。人间天上，神仙过的日子。至于其他国家怎么在秦的压迫下做牛做马乃至猪狗不如，那些游说连横的人才不会管你呢。那些连横的人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拼命游说疯狂奔走，他们就仗着秦国的权势来恐吓你们，来达到割地的罪恶目的。这是你必须要思考要面对要作出决策和选择的第七个十分严重的问题。

我一下列举出七个你必须要思考要面对要做出决策和选择的严重问题，无非是想引起你高度的关注和重视。这些问题，如何破解，这才是今天我要向你说的主题和关键。大而化之，简而言之，两个字：合纵！让韩、魏、齐、楚、燕、赵六国联合统一行动起来，反叛秦国，共同抗秦。并号召天下诸侯各国将相都到洹水边进行历史上最为浩大的一次会盟，相互交换人质，宰杀白马，饮血盟誓，签订洹水宣言，订立合纵盟约：秦攻楚，齐、魏必出精锐援助，韩断秦粮道，赵出兵跨越黄、漳二河，燕军便守常山之北；秦攻韩、魏，楚军断秦后路，齐出精锐援助，赵出兵跨越黄、漳二河，燕军便守卫云中；秦攻齐，楚军断秦后路，韩军守卫城皋，魏军阻秦通道，赵出兵跨越黄河、漳河、博关，燕出精锐援助；秦攻燕，赵军守卫常山，楚国驻军武关，齐军便渡过渤海，韩、魏出精锐援助；秦攻赵，韩国驻军宜阳，楚国驻军武关，魏国驻军河外，齐军便渡过清河，燕出精锐援助。盟约一签，定当遵守，一国失约，五国共讨伐！

我的建议之利害、轻重、曲直、缓急、进退、取舍是否可用也算是你必须要思考要面对要做出决策和选择的第八个十分严重的问题吧。

赵王听后，捶胸顿足，说我好糊涂！于是拜苏秦为相并资助苏秦以车马金银布帛和一千个信任，让他去游说韩国去了。

苏秦对韩宣王说：韩之北，有巩邑、成皋之险固；韩之西，有宜阳、商阪之要塞；韩之东，有宛邑、穰邑、洧水之天堑；韩之南，有径山天然之屏障。且不说什么地方九百里，带甲数十万，那算不得韩国的优势；韩国的优势独一无二，有三。其一、谁不知道天下最强劲有力的弓箭都产自韩国，溪子、少府所造可谓驰名商标也驰名天下的时力、距来等弓箭，射程都在六百步之外！为此你们韩国人可没少在倒卖军火武器上赚大钱，谁人能比。韩国士兵蹬双足来发射弓箭，能连续百余次而不需歇息；远能击中胸部，近能洞穿心脏，谁人能当。其二、韩国士兵装备的剑戟都产自冥山、棠溪、墨阳、合赙、邓师、宛冯、老渊、太阿等这些著名生产优质剑戟的地方，一剑在手，陆地能斩杀牛马和鹿羊，水上能截击天鹅和大雁，交战能劈开敌人坚固的胄甲、盾牌和铁衣！其三、士兵的后勤装备如上等皮革订制的护臂以及盾牌上的绶带等，可谓极其精良，一应俱全。

凭借韩兵之勇，身披坚固铠甲，背负强劲弓箭，腰佩锐利剑戟，以一当十，以十当百，不在话下！但很可惜，韩国空有这么精良的装备，这么勇猛的士兵，这么贤明的君主，竟去侍奉秦国，拱手称臣，奇耻大辱，遭人嘲笑。韩国侍奉秦国，拱手称臣，当是小事；国耻不是国难，称臣尚未灭国，但二者也就一步之遥，这其中险恶不知大王深入思考过没有。侍奉秦国秦必索要你的宜阳和成皋，你说你给不给；你今年给了宜阳、成皋，他明年还要你其他地方，你说你给不给。大王的土地有限，秦国的索要无限；大王的忍耐有限，秦国的贪婪无限。一次不给，前功尽弃；一次得罪，还要打你。

称臣换来的是怨恨，割地种下的是祸根。俺老家有一句老话说，宁为鸡头，不做牛尾。侍奉秦国，拱手称臣，你什么大王，不过牛屁股。我说得还斯文了，有人直接说是牛后，啥是牛后，就是牛屁眼、牛肛门！我都张不开嘴的，大王啊。

韩王听后，捶胸顿足，说我好糊涂！于是拜苏秦为相并资助苏秦以车马金银布帛和一千个信任，让他去游说魏国去了。

苏秦对魏襄王说：大王之地，南有鸿沟、陈地、汝南、许地、郾地、昆阳、邵陵、舞阳、新都、新郪；东有淮河、颖河、煮枣、无胥；南有长城之界；北有河外、卷地、衍地、酸枣，土地纵横有一千里左右吧。

名义上魏国很小，家底很薄，百姓很穷，但这你可瞒不了我的。凭我的这双贼一样锐利的眼睛观察，农家的房屋密集，连放牧的地方都没有了；人口之众，车马之多，络绎不绝，声势若三军兵马，威武雄壮。我估计，大王国家的实力不亚于强大楚国。我都不明白了，你们这几个国家竟都听信主张连横人的鬼话。就说大王的魏国吧，国是天下的强国，王是天下的明君，可如今是什么样呢，连横人的鬼话一说，你就向西侍奉秦国了，还宣称自己是秦国东方的属国，为秦建造宏大的帝宫，仿效秦的服饰制度，春秋两季贡奉祭祀秦祠，我都替大王感到羞耻和屈辱！

大王未必不知道，当年越王勾践三千疲惫之兵，擒吴王夫差于干遂；周武王用兵三千人，革车三百辆，大战商纣于牧野，他们靠的是士兵众多么，不是，他们靠的是怎么充分运用调动发挥自己的实力。我可知道大王你兵马的数量，你的精锐部队二十万人，苍头军二十万人，前锋部队二十万人，后勤部队十万人，战车六百辆，战马五千匹。别说我没看见，光听着就吓人，什么越王勾践，什么周武王，他们就更没法与之相比。退而能守，战而能胜，这般强大实力，凭什么去听信群臣别有用心的煽动劝说，去侍奉秦国落得个千古罪名万世骂名。

群臣中凡要你事秦者，你都要在心里打个问号，此人是奸猾的小人，还是忠实的臣子。我都不明白了，哪有拿着魏国的俸禄，吃着魏国的给养，喝着魏国的琼液，穿着魏国的绸缎，做着魏国的臣子，享受魏国的富贵，以割让魏国的土地，来换取外交友好；以获得眼前一时的稳定，不顾及将来惨痛的后果；以破坏公家，成全私门，以借助外来秦国的强大势力，从内部胁迫自己的国君，去达到割让土地的目的。这哪是保国，完全是卖国！我再次替大王感到羞耻和屈辱！

《周书》曰：当草木纤细如丝时未及斩断，蔓延开来怎么办啊；当还是毫厘大小的时候未及砍伐，到了非用大刀阔斧不可的时候就难了啊。魏国目前的情况还没有到蔓延开来的时候，也没有到非用大刀阔斧不可的时候，但事前考虑不周详，事后必有大祸患。你就听我一句话，洹水盟约，诏令天下，合纵抗秦。总有一天，大王不再让我感到羞耻和屈辱，而是让我顿生豪迈与荣耀！

魏王听后，捶胸顿足，说我好糊涂！于是拜苏秦为相并资助苏秦以车马金银布帛和一千个信任，让他去游说齐国去了。

苏秦对齐宣王说：齐国南有泰山，东有琅琊，西有清河，北有渤海，是真正意义上的四塞之国。国土两千里，部队数十万，粮食堆如山。单说你的军队吧，三军之精良，我拙劣的比喻是相当于五国的军队；进攻之迅疾，我拙劣的比喻是就像怒射的弓箭；战斗之猛烈，我拙劣的比喻是就像万钧雷霆；撤退之快速，我拙劣的比喻是就像滚过的风雨。

你们很聪明啊，一般的军事行动，从不背离泰山，越过清河，横渡渤海。我还知道，临淄有七万户人家对吧，七万户的概念是，每户不少于三个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你就不需要再到边远的县城招兵，就临淄这一个地方就够了。而且临淄这地方富饶充实，浪漫多姿，文化底蕴丰厚，人民心情舒畅，当地人玩得上档次、有品味、真潇洒，几乎没谁不喜欢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溜狗、下棋、踢球，大王你也爱啊。宽阔的街道拥挤得车轮相互碰撞，肩膀擦着肩膀；人声鼎沸，人流如潮，景象繁荣。人们的衣襟，我拙劣的比喻都可以连接成帏帐了；人们的衣袖，我拙劣的比喻都可以连接成布幕了；人们抹汗，我拙劣的比喻那就像是天上下雨。这表明齐国的人民殷实富足快乐向上昂扬自信，你把齐国治理得这么好，老百姓对你如此充满信心，你怎么能让一个实力强大蒸蒸日上的国家去低三下四向西秦卖国求荣呢。

韩国畏秦，是有它的原因的；魏国惧秦，也有它的根据的，因为他们与秦国边境相接，国界相连。一旦出兵，很快就分出胜负，几乎没有余地。韩、魏战胜秦国，自己也损失一半，最关键的问题是四方边境不能防守；要是秦战胜了韩、魏，那就完全彻底了，韩、魏想解释一下怕是都没机会的。

战争如箭在弦绷得很紧，韩、魏一直重视与秦的战争而无视向秦称臣；秦攻齐，那形势与格局就大不一样了。秦军要背向韩、魏的国土，穿过卫国阳晋的通道，途经亢父的险要之地，狭窄而又险峻，车不能并驾，马不能齐驱，只用一百人坚守，一千敌人也不敢通过。秦军想深入齐地，他认真考虑一下吧，一边向前进，一边要回头看，我拙劣的比喻那就像狼一样，它恐怕韩、魏从身后暗算它。所以秦攻齐常常也只在那里虚张声势做做样子吓唬两下，而就是止步不前。故秦对齐究竟能构成多么大的威胁，还不一清二楚么。对这些问题不思考不分析不研究不判断，就听你的那帮大臣们天天喊，危险啊，危险啊，投降啊，投降啊。还不错，你在一片投降的喧嚣声中头脑清醒拨云见日坚持下来了，没落个向秦称臣的名声。那么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以其实力，合纵抗秦，图一个永世安定繁荣的大齐国。

齐王听后，捶胸顿足，说我好糊涂！于是拜苏秦为相并资助苏秦以车马金银布帛和一千个信任，让他去游说楚国去了。

苏秦对楚威王说：楚，天下之强国；王，天下之贤王；其地，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汾径之塞、郇阳，疆域五千里，带甲百万，战车千乘，战马万匹，粮草足够维持十年，这是称霸称王的资本！凭此，再加上大王的贤明，当是盖世无双，天下无敌。楚国要是屈服秦国，那天下诸侯没有谁不屁滚尿流地西去趴在章台下面五体投地朝拜秦王的了。

如今最让秦头疼的是楚，最让秦难受的是楚，最让秦无奈的是楚，最让秦害怕的是楚。秦楚两国，遥相对垒，势均力敌，势不两立，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很显然，楚强则秦弱，楚弱则秦强。如果这个理论成立的话，那么楚国就必须也加入到合纵抗秦的联盟中来。你不要仗着你是老大，你也不要看不起那些弱小的国家，你若不加入这个大联盟，秦国肯定会出动两支军队，一支出武关，一支下黔中，到时候楚国的鄢、郢一带可就大为震荡了。治，必治其未乱，为，必为其未有，冷不丁地祸患到跟前了，你才手忙脚乱后悔不迭心急如焚拼命应对，那恐怕可就晚了。故居安思危，未雨绸缪，看是一种道理，更是一种告诫，也是一种常识。希望大王你能及早地认真地仔细地全面地考虑我说的问题。

你能听从我的这些极不成熟的建议，你就不只是楚国的王了，你是六国的统帅、领袖、至尊。我就让关东各国向你供奉四时的礼物，都来接受你英明的训导和诏令；甘心情愿把国家委托给你，训练士兵，制造武器，全部听从你的指挥和调度；让最动听的音乐如痴如醉地缭绕着你的身边，让最漂亮的美女婀娜多姿地充满你的后宫，让燕国、代地的骆驼良马毛色发亮地充实你的马厩。你看，就这么简单，合纵成功，楚国就能称王；连横得逞，秦国就要称帝。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切就等你最后能否做出毅然决然的生死定夺！

众所皆知，秦，虎狼之国，其吞并六国的狼子野心昭然于天下。由此推理，秦无疑就是天下共同的敌人，连横的人主张六国向秦割地，由此推理，他们就是帮凶；作为人君的臣子们也极力向秦割地，由此推理，他们就是内奸；以致外挟强秦之威，内逼自己国君，由此推理，他们就是卖国贼。由此推理，合纵则诸侯割地以献楚国；连横则割地以事秦国。两种策略，两种结果，此消彼长，截然相反。大王，你选择哪一种呢？

楚王听后，捶胸顿足，说我好糊涂！于是拜苏秦为相并资助苏秦以车马金银布帛和一千个信任，让他回赵国汇报去了。

三、风光苏秦

靠了三寸不烂之舌，苏秦硬是一人说服了六国，促成了联盟。不过就舌头而言，说到底无非就是说话的工具，用来讲话、表达、抒发、陈述，所谓能言善辩、金口玉言、妙语连珠、舌剑唇枪、口若悬河、口吐锦绣，以致口诛笔伐、口是心非、口蜜腹剑、信口雌黄、空口说白话等等，都需要相当功夫，更需要超人智慧，以及意志磨砺、毅力隐忍和铁石心肠。无疑，苏秦具备了一个天才政论家、演说家、纵横家超然于战国鼎盛人文时代全部的天分与资质。

在说服六国之后，他也十分兴奋和满足，本应该立即回程向赵王汇报工作情况，研究后续方略，他却兴致所致，途中回了洛阳老家一趟。而此番回家，已是今非昔比，堪称衣锦还乡，有人形容说是，仪仗旌旄，前呼后拥，车骑辎重，连接数十里不绝。一路官员望尘跪拜，就连周显王接到通报，也提前派人把道路打扫干净，在郊外设帐等候迎接。

远远的，苏秦的车队出现了，待行得近了，苏秦从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不给他做饭的嫂子，俯在地上爬着，低头不敢仰看。苏秦百感交集，就唤她上前说话，嫂子跪在地上不敢站起，像蛇一样在地上爬行着过来。苏秦向嫂子开了一个玩笑，说啥时候我傲慢的嫂子也学得这样谦恭了。嫂子也向苏秦开了个玩笑，说是因为小叔子你现在地位高贵，身价陡涨，有权有势又有票子了。嫂子站起身来，二人相视大笑，泪水浸湿了人世况味的辛酸和幽默。苏秦为此感叹，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我今儿个算是知道了，富贵这玩意儿还真不能少（多新鲜）！

公元前三三三年，在苏秦操纵和主持下，六国君王会盟于洹水之畔（今河南安阳北），赵王是东家，也是这次会盟的召集人、主办方，为会盟买单，推为约主。待一切典礼活动、签约仪式结束时，众王合封苏秦为纵约长，兼佩六国相印，并佩金玉宝剑，总管六国臣民，协调六国事务。各国分别赐以黄金百镒，良马十乘，这下苏秦可真是战国首屈一指的暴发户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历史真应该感谢苏秦，六国会盟之后，秦军十五年没有出函谷关。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河海清晏，客观上促进了生产的发展、物质的丰富、文化的繁荣和人口的繁衍而不遭到战争的破坏。然而，秦国注定不能满足天下的权力与物质一分为七，一统天下的欲望和野心如火焚烧如蛇缠绕如狼奔走如狮咆哮疼痛难忍。十五年了，秦惠王觉得他怎么也不能忍了。

相国公孙衍非常理解秦王的焦虑，分析认为会盟肇始者是赵国，那么就兴师伐赵，看谁来救，即移兵伐之。这样，就等于告诉了其他国家合盟的代价和恶果。张仪反对，说按他们的约定，到时救赵的就不是一个国家，五国军队东西南北一起上，秦便四面应接不暇，你还移兵伐谁，怕是泥牛入海，自身难保了。故拆散联盟，只有离间。张仪说，我们先来看看，离秦最近的是哪个国家呢？魏国；离秦最远的是哪个国家呢？燕国。大王可重重贿赂最近的魏国，把襄陵那七个城池全部奉送给他，他接不接受你都要大张旗鼓地送，弄不好魏王一激动还把女儿许配给你的公子呢。这就会让其他国家知道并在知道后，生出怀疑，相互猜忌。然后你把女儿嫁给最远的燕国太子，燕王自然会重礼回报，这样一来二往，什么合作、合约、合盟、合纵，将不攻自破全部散伙收摊子。

后来事情的发展正像张仪那张破嘴说的一模一样，赵王立即把苏秦找来责问，脸色十分难看。苏秦才知道自己什么纵约长、六国相，我不过还是那个洛阳陋巷里的小商贩穷书生。于是慌忙去了燕国，亲自处理这件事情。谁知到了燕国，燕易王也来责问，说你看你的什么合约啊，齐国趁燕王去世我刚即位之机，出兵打我，夺我十城。你这纵约长、六国相是怎么当的。苏秦又慌忙去了齐国，齐宣王见了苏秦，也是一番大发雷霆，说你看你的什么合约啊，魏受秦七城，燕娶秦之女，你看他们都和秦打得那么热乎，我们还在那里信以为真循规蹈矩傻乎乎遵守着你的教导不敢越雷池一步呢。苏秦无奈，干脆拉下脸来，反过来指责齐王，说你办了个蠢事！燕是你的盟友，又是秦的爱婿，你取燕之地，十城结二怨。你让我怎么合约！听我一句话，赶快把那十城还人家，燕也高兴，秦也满意，有了与燕、秦这两个国家的结盟友好，再加上齐国本来就威严强大，天下谁还敢不听你的话。反过来，你只能让人家在背后不仅说你目光短浅胸无大志，还说你背信弃义不讲诚信。

齐宣王原是性情中人，经苏秦这么一说，他很快就把燕的十城物归原主了。

四、最后苏秦

文章写到这里，总算有个女人要短暂出场了。历史上女人一出场，就要坏大事，红颜祸水，果然应验了那句老话。我真是无可奈何让叙述也要落入俗套了。

这女人不是别人，她是燕易王的母亲文夫人！

年轻少妇，绝色佳人，惊鸿一瞥，丰韵十足，又雍容华贵，略带凄艳，娥眉凝怨，柔情似水，缠绵不绝，男人们在这种女人面前骨头都酥了，怕是没有几个不被打倒。苏秦当然也不例外，况且文夫人一直都景仰、崇拜、追慕、暗恋苏秦的学识才华，从某种意义上讲，苏秦已经把这漂亮女人征服了。所以在文夫人让手下把苏秦招入后宫的时候，文夫人只一把淡雅含香的清泪，就把苏秦拥到了怀里；再一声柔软娇喘的轻唤，就把苏秦弄到了床上。到了床上，苏秦发现这女人血肉丰满，激情四溢，惊心动魄，快意销魂！

与王的母亲私通，从理论上讲苏秦知道这是大忌，但人一旦与一个女人有了精神和肉体的拥抱与纠葛，就优柔寡断牵肠挂肚失魂落魄身不由己放不下了，她让你会不断回访回顾那潮起时的生命原始的荡涤；回想回味潮落后的情缘本真的幸福。久了，燕易王知道了，知道了你说出来，苏秦也许会索性风流个惊世骇俗，演绎一段千古传唱的爱情悲喜的绝版，燕易王不说，还优厚待他，苏秦就有了不能预测的提防和慌张。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说得轻巧，你断我瞧瞧，所谓倾国倾城，不就是男人们没出息舍不得放不下么。断与不断，苏秦觉得这终归是一个问题，而且有点棘手有点麻烦有点严峻。苏秦必定是铁石心肠的男人，只是女人澄澈的流水已洗去他原本的坚毅和坚硬了。

不能决断，但要决策，于是苏秦一番周旋，去结好燕相国子之，并与其做了儿女亲家。又让弟苏代、苏历与子之结为拜把兄弟，欲以自固，欲盖弥彰。

那女人全部生命的鲜活被你撩拨挑逗、奋发燃烧起来，已经死去活来，苏秦怎可倏然冷去马上逃走！文夫人恨不能天天能看见他听见他依偎着他亲热着他，苏秦越发恐惧，到最后只能找理由寻借口编瞎话能逃一次是一次了。理智告诉他，再不能这样了，是得要找一个脱身之计了。于是去对燕易王说，齐也归还了你的十城了，但从长远的观点来看，你们两个国家终当相并，合二为一。我去齐反间，让齐侍奉燕国。燕易王说你这不是说梦话吧。苏秦说，你以我得罪了你，先罢免我的职务，再收回我的相印，我再逃往齐国，齐国肯定重用我。然后我自有办法让齐国政权堕落，国家动乱。到时候，你就等着去收地吧。

苏秦一动脑子，就有计谋；一用计谋，就能得逞，苏秦从燕国抽身而去。一到齐国，齐宣王也就信了，并拜他为客卿，苏秦就开始实施他的阴谋离间计划：宣王爱财，苏秦就出点子让齐国加重百姓的赋税；宣王好色，苏秦就出点子让齐国全国选美招入后宫，积怨成仇，推波助澜，以使齐国大乱，好让燕国有可乘之机。

人算不如天算，人算天算最怕失算，苏秦正得意的时候，齐宣王死了，齐湣王继位；燕易王死了，燕昭王继位。一直与苏秦争夺宠信的齐国的大夫们觉得这可是个翻身的机会，派了杀手行刺苏秦，谁知这个杀手竟在最后一刺的关键时候，手有点软了，苏秦带伤而逃。齐王去看望苏秦，先是大惊，再是悲伤，杀手的那一刺虽然有点软，但也是致命的。呜呼，看样子，我们纵横天下风云一世的人物要去了，齐王迅速派了得力干将追捕凶手，没有结果。

苏秦在生命最后的时候，再次表现了他的超人智慧和铁石心肠，他对齐王说，我死了，你就向全国宣布，说我是燕国的内奸，在齐国作乱；然后把我拉到街市上，五马分尸以示众，到那时，谋杀我的凶手自会现身，一旦暴露，那就拜托大王为我报仇。

齐王几乎是含着眼泪在街市不忍去看把苏秦五马分尸。那一天，在一声炸雷的巨响中，大雨如注，狂风哀号，不日，凶手果然自我暴露，跳将出来，齐王把他杀了。齐王完全没有替苏秦复仇的快意，竟深深感叹了一声，苏秦，好一副铁石心肠也！

五、错的苏秦

说苏秦好一副铁石心肠看来有点以偏概全了，对苏秦的评价还是司马迁最为客观公正，他说苏秦因施反间计而被谋杀，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然而关于苏秦的传说很多很乱很杂，毁誉参半，不同时期的事情，有类似苏秦的，都捕风捉影附会到了他的身上。苏秦出身低微，能连六国和亲，除有一副铁石心肠外，自有其超出常人的地方，司马迁说我只有尽可能如实按时间顺序编列他的经历和事迹，怕的是他会无端蒙受不白之冤，辱没了他的名声。

司马迁显然没有底气的说明和注释，引起了我的关注和好奇，翻遍正史野史后，我对司马迁也开始怀疑了。最让我们大吃一惊的是，一九七三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中，对苏秦的一生有着详细的记载，证明战国两个伟大纵横家苏秦和张仪，既不是同学，也不是拜把兄弟；张仪的游说活动要远远早于苏秦，自然苏秦比张仪的年辈要晚许多。

时间错了，一切就都错了。

重要错之一：苏秦二次出家游说，直接到了燕国，他见到的不是什么燕文王、燕易王、燕王哙，而是燕昭王，那要算是燕文王的重孙，燕易王的孙子，燕王哙的儿子了。大智大慧的司马迁也会开这么大的玩笑。

重要错之二：苏秦两次与燕昭王合谋对齐行使反间计，苏秦去齐见到的根本不可能是齐宣王，因为齐宣王那时已经死了，他见到的只能是齐宣王的儿子齐湣王。正如司马迁自己说的不同时期的事情，有类似苏秦的，都捕风捉影附会到了他的身上。因此，我便怀疑是不是把也是战国著名纵横家的苏秦的哥哥苏代在齐行使反间计的事情也错在了苏秦的身上。

重要错之三：关于苏秦之死。苏秦经过前后十五年的艰苦卧底工作，先促成了五国联盟，再实现了六国合纵，并于齐湣王三十七年（公元前二八四年），有燕国大将乐毅率五国联军，出其不意进攻齐国，齐国几乎遭到灭顶之灾祸、亡国之劫难。到了这时，齐湣王方恍然大悟，气得吐出一口鲜血，对天大呼，我一向视为手足、心腹、国器、至交的苏秦，原是一个藏而不露的阴险的间谍！待转过手来，即令人把苏秦绑了，押至街市口五马分尸。我关于苏秦的故事在那一声酣畅淋漓的撕裂声中戛然而止，归于血肉模糊的悲痛与死寂。

苏秦墓在今山东淄博市淄川区城南镇。

第二章 张仪，好一口铜牙铁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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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难不死，意外发迹

张仪是驰骋纵横在战国何不潇洒走一回的政治流氓、职业说客、论辩大家，但他早年的那点德性和屁事三岁孩子都知道。说张仪早年穷困潦倒，从他老家魏国去楚国求见楚威王，楚威王没睬他，于是投靠楚国令尹昭阳门下，先混口饭吃填饱肚皮，才知道饱学诗书满腹经纶却是一丁点儿也不管饿的。

那天昭阳家来了一帮客人喝酒，一个个醉五醉六东倒西歪地散了之后，昭阳发现，他的至爱珍宝，就是那块后来闹得沸沸扬扬的和氏璧不翼而飞了，毫无根据地就有人怀疑到张仪的头上。穷人真是倒霉，是啊，来的都是富贵，就你一个寒酸，不是你偷的还能有谁！于是叫了人来，把张仪捆起来打，逼他招供。张仪大喊冤枉，抗议这是什么混蛋理论，我就没拿，怎么承认。如果承认，认了之后怎么办。张仪竟死死活活在棍棒下坚持到了最后，没有死掉，不过人已是奄奄一息了。

张仪被好心人送回家去，一堆模糊血肉，妻子心疼不已，谁知这个流氓张仪刚一睁开眼睛，就唤他妻子过来，让她看他的舌头还在不在。妻子又气又笑，说这书读多了真是害人，你人被打成这样了，还能开得出这样的玩笑。张仪一脸认真，说谁跟你开玩笑，只要舌头还在，这就够了。

这是我们都知道的张仪的一件事，有点我们现在说的知识分子流氓化了，但我们看到张仪也真机智，好心态，大幽默。

后来张仪果真就发了、阔了，他就是以他的那条没有打烂的舌头和超群才华，终于有一天就在秦惠王那里混到了相国的位置。混到相国的位置，除了他的那条没有打烂的舌头和超群才华外，有一个人帮了他的忙，那就是他的同学苏秦。——当然也可能不是苏秦，而是苏秦的哥哥苏历，因为在苏秦一章中我已说过，一九七三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中，对苏秦一生的记载，证明了战国两个伟大纵横家苏秦和张仪，既不是同学，也不是拜把兄弟。张仪的游说活动要远远早于苏秦，自然苏秦比张仪的年辈要晚许多。为了照顾我们对苏秦故事长期流传形成的固有观念和习惯认可，我还是循着司马迁的记述来说。

在苏秦那年终于说服了赵王之后，六国诸侯实现了第一次合纵联盟，苏秦身佩六国相印，名贯天下，器宇轩昂。但苏秦心里明白，这个新生的联盟是脆弱的，是经不起考验的，最大的危险来自秦国，这就需要找一个能掌控秦国权力的人，他想到了他的同学张仪。

张仪那时正倒霉呢，昭阳使人毒打在他身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一个不速之客登门来访，说，你是苏秦的好友，苏秦如今飞黄腾达，红得发紫，你咋不找他助你一臂之力，实现你的远大理想和抱负。张仪义正词严，说我有我的人格尊严，我决不会让苏秦认为我是巴结他。不速之客微微一笑，说此言差矣，苏秦天地一样的胸怀，能掌六国相印，还不能包容你。张仪想了想，便随不速之客就去了。谁知见了苏秦，苏秦不仅没用正眼看他，还让他像个下人坐在堂下，赐以奴仆吃的粗劣饭食。再见他，苏秦就把话说得难听了，说我们同学时，你也算得是才华出众的人，咋能让自己混到了这般穷困潦倒耻辱不堪的地步。我要是给你四处说说，你也许能富贵起来，但你这个样子，的确不值得我收留。说句实在话，我看不起你！随后，张仪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苏秦一脚踢出门外，撵他滚蛋了。满怀希望的张仪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极度屈辱和悲哀地想了想自己命运，想了想自己的出路。几乎没有出路，苏秦为六国相，哪个诸侯也不会要他，那么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秦国了。

张仪走后，苏秦对他的手下、那位不速之客说，张仪的才能远在我之上，只有他能掌握秦国的权力，左右秦国的局势。我这样待他，我是怕他会在我这里赖着不走，为贪图眼前的小利暂时的富贵而不思进取，成就功业。我故意羞辱他，是挑逗他的愤怒，激起他的斗志，调动他的个性，逼他去秦。不过他现在这个穷酸样，怕是没机会见到秦王的。你安排一下，送给他足够的金钱和财物，再弄辆豪华一点的车子给他，让他马到成功。

之后，在张仪去秦的路上，不速之客就派了人暗地里跟着他，住一个馆舍，和他套近乎，就熟了。那人再编些谎言说些假话找些理由，钱和马车很快就奉送给了张仪。到了最后，张仪要什么，那人就提供什么。张仪警惕了，想这真是奇了，世上竟还有这等好事！就向那人把话说开了，问是谁在背后这样援助他，那人只笑不说。

当然有了这么雄厚的资金和物质做后盾，张仪很快就见到了秦惠王，并被拜为客卿，直接参与国家战略和策略的谋划。这个时候，那人就要向张仪告辞，并说出了事情的真相，张仪恍然大悟，说苏秦玩的这一套本是我们共同的学术专业，我竟没能领悟到，这证明我不如苏秦。我不如苏秦，苏秦当政，我不仅不能、也无能力破坏他的合纵联盟。

张仪在做客卿的时候是努力的，谨慎的，并逐渐彰显出他咄咄逼人的才智、才能和才华，一跃而为秦相。做了秦相，那他可就牛气了，上任后第一件事是写了书信给楚令尹昭阳，告诉他，你当不会忘记你当年是怎么诬陷我的，也不会忘记你是怎么鞭挞我的，你可要高度警惕守卫好你的国家哦，我这回不偷你的玉了，我要偷你的城邑！——这话说得狠了点，但还是张仪方式的机智、心态和幽默。

说偷他的城邑也没真偷，那不过是个说词和调侃，一直到了公元前三一四年，张仪开始来调戏楚怀王了，以致反反复复把楚国折腾得上吐下泻，欲生欲死。

二、志高虑远，上下求索

历史真是麻烦，一切都还要从八年前说起。

八年前，也就是公元前三二二年，屈原告别了家乡，前去楚国郢都。于是，我们望见了那个优游灵秀山水、吟咏华美诗篇，志高虑远、上下求索的瘦细美髯的男子；望见了那个从秭归出发涉香溪而来，着一身华服、佩蕙兰香草的丰神朗秀的男子；望见了那个志烈秋霜、心贞昆玉、高风亮节、不染纤尘的高贵典雅的男子；望见了那个深怀爱国之情、报国之志、恤民之忧、刚正不阿的英豪俊美的男子。

放轻脚步，让我们走近秭归的那个秋天，淡淡的雾霭如淡淡的离愁，屈原带上他的经国典籍和两个随从离开家乡乐平里，姐姐女媭送他，至香溪河畔，将一篓鲜艳的红橘交给弟弟，作为临别相赠。屈原捧着新鲜的红橘，望着柔弱的姐姐，眼睛湿了。母亲死得早，撇下年迈的父亲和年幼的屈原，大他十岁的姐姐女媭就用了她瘦削的肩担负起这个残破的家，让我们心灵为之震撼的是，这个美丽不屈的香溪水做的女子，为了父亲和弟弟，终身矢志不嫁！

屈氏庄园古朴典雅，门上悬着“丹阳世家”的匾额，散发着时光的气息；庄园四周，茂林修竹，桂梅连枝，兰草素馨，橘树成阴。女媭对弟弟关怀备至疼爱有加，在林子间为弟弟种植奇花异草，在荷塘里为弟弟栽种高洁莲荷，与弟弟一起，将屋前屋后栽满了橘树。橘树长大了，橘树挂花了，橘树结果了，弟弟也长成一个相貌堂堂才华出众的俊美的男子。自然陶冶了他的性情，亲情澄澈了他的心灵，书籍丰富了他的生命，当那一首诗情洋溢美不可言的《橘颂》吟诵给姐姐之后，姐姐知道，弟弟要离去了。

要离去了，该离去了，巨大丰满的双翼向高天张开，一翼为楚国的理想，一翼为诗歌的理想，他要迎接与之一起到来的鼓荡的风暴，激情的雷电，呼啸的大雨，以及此一背景下渲染出的生命的炽热和辉煌。故乡也许还不知道，女媭也许还不知道，她爱着的弟弟此一离去，竟是永别！秭归——子规，啼血的杜鹃，你果然是传说中屈原的妹妹幺姑化作的精灵，千百年来凄婉地鸣啼一句带血的呼唤：我哥回来呦——我哥回来呦——我哥回来呦——

告别故乡，惜别姐姐，屈原就到达了楚国郢都，他的儒雅、俊美、才学、见地，打动并征服了继位不久正欲成一番大业的楚怀王，欣然接纳录用了他，任兰台宫文学侍臣，招纳天下才俊贤达，复兴繁荣楚国文化。不论这任命大耶小耶，这职位重耶轻耶，对于初入政坛的屈原来说，它开始并提供了机会和可能。

楚怀王九年（公元前三二〇年），楚怀王大致算了一下，当年苏秦游说第一次六国联盟抗秦被秦瓦解已经十多年了，他突然有了勃发的雄心和野心，他想出面约请六国到楚，实现历史上的第二次六国联盟，借此迈出他政治抱负的第一步。经过思考和分析，六国中恐齐国的阻力最大，齐宣王在继承父王的大业中，革故鼎新，励精图治，齐国继续着它的强国气势大国气象，恃才傲物的齐宣王怕是不会买账。不买账倒也罢了，怀王最怕他将有可能抢在前头做成此事。怀王决定得派个人去齐国试探一下齐宣王的态度和意向，于是果断任命屈原为左徒，出使齐国。

屈原庄严赴命率使团至齐都临淄，去见齐宣王。果如所料，这个齐宣王不仅态度冷淡，且根本就不屑一顾，你说“合纵”也好，“连横”也罢，齐宣王白了眼珠子，以为秦、楚之争，结果无非是纵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和我齐国有什么关系。那意思是你们自个儿折腾去吧。

齐宣王态度上的藐视与蔑视，暴露出他那会儿过于性情化了，有点儿轻佻，有点儿轻狂，也有点儿轻率；辩手抑或对手间的胜负常常取决于谁先看穿对方，屈原一看，便知他一定能不辱使命，说服宣王。转而又想，这宣王是一位还算有作为的王，怎么会这样啊，他大概是没有认真看清他眼前站着的年轻人是谁吧，故而轻佻；他大概眼中只有齐国小家的勤苦经营，而无天下大势的把握判断吧，故而轻狂；他大概曲解了楚王倡导二次六国结盟的本意多疑猜忌了吧，故而轻率。于是屈原缤纷铺张汉语言的辞采、情采和华彩，逻辑缜密而又诗情洋溢地一番恢弘的论辩和雄辩，高屋建瓴，鞭辟入里，纵览历史风云；善恶利弊，进退张弛，详尽时代变化。说当今天下，七国并雄，东西对峙，秦与六国历史地形成了两大势力范围、两大对垒阵营；秦用商鞅，国力增强，欲望膨胀；世人只知其野心，不明其目的，秦策略上的三部曲首先是分化瓦解离间六国，进而远交近攻，最后分而歼之。说如果这个分析是成立的，那么第一步秦就先攻韩、魏、赵；第二步灭楚，之前它要做的就是完全破坏掉楚、齐联盟；楚与齐，唇与齿也，唇亡则齿寒；楚灭，第三步就该是齐国了吧……说到这里，屈原不再说了，他看见宣王抬起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凝集了神思，露出了笑容。

说服并征服了齐宣王，屈原魅力四射回到楚国，密遣使者去韩、赵、魏、燕，约请四位君王赴郢都会盟。楚怀王十一年（公元前三一八年），关东六国君王聚会郢都，实现了战国历史上第二次六国联盟，楚怀王如愿以偿，出任六国联盟纵约长。而屈原呢，也神气着了。如司马迁所描述：“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

实现六国联盟，六国共同努力为自己创造下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和平环境，这对于楚国，更是黄金般的复兴和发展的机遇，但楚怀王在这个时候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以为他这所谓的六国纵约长，真的一下拥有六国之力之威了。楚怀王变得昏庸乃至昏迷，六国联盟了，楚国失去了自己的王，这让屈原始料不及，大为震惊。这官职与权力果然是一副人性和欲望剧烈的毒药么？然而，这个时候，谁也不能阻止这位威风凛凛的纵约长人性与药性的发作了。联盟签约的文书墨迹未干，纵约长便决定要六国发兵联合击秦，并由他亲自挂帅出征。

这是好大喜功，利令智昏；是权力膨胀，急功近利？总之，这是一个幼稚的错误，一个笑话，齐宣王当场反对，说结盟是战略，不是战术；是防御，不是出击；目的是和平，不是战争；是内敛，不是张狂。齐宣王说他是坚决不会发兵攻秦，其他四小国就碍不过新任纵约长楚怀王的面子了，各派了一支部队，在纵约长的率领下，于楚怀王十一年（公元前三一八年）冬天西征伐秦。临时拼凑的军队，一帮乌合之众，其结果可想而知了。大败而归的纵约长脸面丢尽，威望尽失，齐国笑讽，列国抱怨，国人失望。严重的是一仗下来，秦国没费什么劲就完全摸清了六国联盟的根底儿，这更让人不安。

纵约长痛定思痛，从天空回到大地，从虚荣回到现实，在这种情况下这个时候，他最需要有谁来替他承担，给他安慰，给他辅佐，伴他度过人生最暗淡无光的岁月。当他抬起眼睛的时候，还是屈原站在了他的面前。不是屈原，还能有谁！令尹子椒，先王老臣，已是昏庸老朽，用不得也动不得；上官大夫靳尚缺德少才，心术不正，近不得也远不得，楚怀王别无选择。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我们看到了这时的屈原，依旧爱其国，忠其王，忧其民，怀着崇高的“美政”理想，并在怀王的支持下，举贤能，明法度，除弊旧，强国力，声名日隆。虽长期司职主持宫廷事务，权力已不在令尹之下，楚王开始复苏醒来，楚国开始复苏醒来，百姓开始复苏醒来，希望开始复苏醒来。且经过此番努力，屈原觉得推行“美政”、改革楚国的时机到了，这是一个几近绝处逢生务必紧紧抓住的时机，一个理性睿智和激情蓬勃的宏大构想，充满生死渴望和命运期待的变数。一个已知，一个未知。楚怀王听了屈原的设想之后，激动不已，遂密授屈原抓紧起草一部革新楚国政治体制的根本大法，这就是现在我们都知道的那个《宪令》。

心术不正心怀叵测心劳日拙的人更有着嗅觉的敏锐和敏感，屈原只几天没有进宫议事，靳尚便满腹狐疑，变着法儿从怀王那里套出口风，迅速将这天大的秘密通报给了南后郑袖。郑袖这个坏女人心如蛇蝎臭名昭著众所皆知，但她天生丽质，高雅端庄，充满魅力，夺人魂魄，让你没有道理不喜爱她，怀王亦然。在这种女入面前，男人们真是变得没有出息，软弱轻信，失去判断，没有主张。

楚怀王曾经从魏国得一美人，怀王那个喜哟爱哟疼哟，郑袖一看，说好啊，既如此，我比王还要喜爱；对其关怀备至，亲如姐妹。私下里，姐妹间总是要亲密地说一些悄悄话的，郑袖对魏美人说，大王对你真是从头发梢到脚后跟都爱得不得了，就有一点，大王嫌你的鼻子略略高了点。魏美人就天真地瞪大了眼睛满眼的惊诧，问真的啊？姐妹俩就窃窃私语笑作一团。魏美人太过女人的天真，按了郑袖指点，每见怀王就捂了自己的鼻子，怀王迷惑不解，问于郑袖；郑袖故意作为难状，迟迟疑疑地回答，说她是嫌大王口臭。怀王大怒，令武士把魏美人的鼻子割了。

中国历史上总不乏这样的女人，仅只争风吃醋也就罢了，你也没得说，问题是她们一定要参与到朝政中来，屈原们可就有了防不胜防的来自背后与暗处的偷袭。在郑袖得到靳尚确切的情报后，立即去见子椒，三人策谋于密室。最后商定的行动计划其实也简单——靳尚去屈府探听虚实，子椒去使人散布流言，郑袖在王的面前挑唆。这挑唆，这女人极尽妩媚的挑唆终有现场的效果，楚怀王就信了。正道直行的屈原哪里晓得，怀揣倾尽崇高心智的《宪令》文稿匆匆去见怀王，一脸无赖相的靳尚在宫门口伸手拦住了他，向他要其文稿；屈原哪肯，靳尚便上前去夺，完全不要国之大臣的风度。屈原是知道那文稿的机密与重要的，拼死护守，相持不下时，郑袖从宫廷内前呼后拥高贵靓丽地走出，不待言说，令侍卫上前把文稿拿下，并当众展开，让靳尚择其要点念来。靳尚会意，断章取义，大肆渲染，火上浇油，在场的权贵官宦大为震惊，慨然愤怒。

在这种情况下，郑袖这种女人最会把握火候，轻拂华丽的衣袖，对屈原胡搅蛮缠上纲上线大加斥责，单纯可怜的屈原还在据理力争。这时，怀王也从内廷走出，并令宫廷侍卫一把火把《宪令》烧掉，屈原两眼惊恐，身心俱焚，一腔鲜血带着悲怆抑忍在胸腔。

哭无泪，辩无口，吐无言。

三、政治流氓，两次欺楚

解除屈原的左徒职务，这是一种处分，楚国大悦，秦国大悦，天下大悦。屈原被逼而去，张仪接踵而来。张仪来，是来演出一幕构思好的历史大剧。

秦惠文王后元十二年（公元前三一三年），秦王想出兵攻打齐国。其时，六国联盟虽然名存实亡，但楚国和齐国刚刚结亲，攻齐，必先间离楚。秦先公开宣布罢免张仪的相国职务，然后按照剧情要求，张仪就带了几车金银珠宝到楚国来了。见到怀王，张仪把戏做得足，怀王很快进入剧情。张仪原本又有无人能比的铜牙铁齿和辞采纷呈的道白，一下就把演出推向高潮。张仪仿佛内心情感独白，说秦国最喜欢的人，没有能超过楚王你了，张仪即使不当相国，去给人当看门的伙计，我也要挑选你这样的主人；秦王最憎恨的人、张仪最讨厌的人，莫过于齐王了。可惜楚与齐结亲，使秦王不仅不能侍奉楚王，连张仪也不能给楚王看门了。充分表演后进入剧情主题，说大王如能断绝与齐来往，臣请使秦王愿以商、於之地六百里赠予楚国。若此，齐必弱；齐弱，则必为王役矣。这样，东边的齐国被削弱了，西边的秦国则有好处于楚，而楚国呢，得商、於之地，国土更大，国力更强，一计而三利俱至！

只这几句鬼话，怀王就戏剧性地一下要把楚国的相印授给张仪，把个纵横天下的张仪吓了一跳。还没怎么的呢，这就楚国令尹了！张仪自己也觉得这玩笑开大了，遂诡称自己妻儿老小尚在秦国，若在楚国拜相，秦王会加害他们，须把他们悄悄接来后才敢领受。

张仪走后，怀王大摆筵席，群臣皆来祝贺，唯客卿陈轸后到，一脸冰冷。

怀王说，不出一兵一卒，而得商、於之地六百里，寡人自以为智矣！诸士大夫皆贺，子独不贺，是何道理？

陈轸说，我看啊，商、於之地还没得到，怕是祸患要来了，故不敢妄贺。陈轸陈述了他的理由，说秦所以看重楚者，正是因为楚、齐亲盟。今地未得而先绝齐，把自己孤立起来；一旦孤立，秦国看你什么都不是。若是先得地，后绝齐，那秦王是闲着没事派了闲着没事的张仪花钱来楚国没事游山玩水来了；如果先绝齐，后向秦国索地，正中秦王下怀张仪圈套。后果是西有秦患，东绝齐交，北忧韩、魏，楚国将腹背受敌，孤立无援，铁打的郢都也会不攻自破。陈轸有些激动，说大王何故庆贺，我应该提前来给楚国吊丧！陈轸的话气恼了怀王，大吼着让他闭上嘴巴不要再讲话了，说等着看我去得到土地吧。

陈轸不再说话了，屈原拼死又来进谏，说这问题简单得连三岁孩童也能看破，张仪既罢相，那他代表谁来与另外一个国家进行交涉和交易？张口六百里土地，凭的什么？是秦国的国土呢，还是他自家的俸地？张仪卑鄙无耻世人皆知，他是全靠那张嘴巴混饭吃的，他是秦国人豢养的走狗、恶狗、疯狗，张仪不张嘴，张嘴便咬人，大王千万不要上他的当啊！怀王这时完全糊涂了，听不进陈轸，更听不进屈原，很快便与齐国断绝了关系，废除了盟约，还果然天真地派了一位将军随张仪去接收人家秦国的土地。那天，秦王和他的幕僚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车到了秦国，张仪想这事情就真到了跟前，从哪儿弄地给他。张仪机敏，那戏做得专业，于是临场发挥，假装没拉住车上的绳索，突然跌下车来，受了重伤，急送回家，并以养伤为名，竟一连三个月没上朝。那位楚国的将军便傻等在那里，不知这地是要还是不要，怎么要、问谁要。

楚王继续他的糊涂和天真，想张仪这必是担心我与齐国断交还不彻底吧，就派勇士去齐国骂齐王，齐王愤怒斩断符节，被逼去与秦进行谈判，违心结交。这时，张仪的伤就好了。上朝来，一脸无赖相，对楚国的那位将军说，对不起啊，我有秦王赐给的六里封地，愿把它献给楚王。将军惶惑，说你是不是弄错了，我奉楚王令，来接收商於之地六百里，不曾听说过六里。张仪大笑，众人皆笑，也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将军立即回报楚王，楚王大惊，遂大怒，命将军屈匄率兵进攻秦国，秦、齐联手回击，楚损兵八万，屈匄战死，秦夺楚丹阳、汉中（今陕西秦岭以南，留坝、勉县以东，湖北郧县、保康以西，粉青河、珍珠岭以北一带）土地。之后，怀王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又派军队与秦战于陕西蓝田，再败，于是又割让两座城池。

损兵，折将，割地，丢城，一来二往，怀王就没了脾气，只把张仪恨得咬牙切齿骂得狗血喷头。有什么用，眼下还得与秦国讲和，而最为当务之急的是要尽快重新修复楚、齐之间的关系。谁去修复，昭雎认为，非屈原莫属，怀王只得将自疏汉北（今湖北汉水下游的北面）流放的屈原召回，派他第二次出使齐国。

楚怀王十八年（公元前三一一年），秦国得知屈原再度使齐，遂在讲和中提出，用秦国武关以外的土地交换楚国黔中一带的土地，楚王说只要把张仪给我，楚黔中地区我白送给你。秦王没想到会是这样，得黔中，得大利；失张仪，失大义也。要黔中，还是要张仪，秦王痛苦了。正取舍不定骑虎难下时，张仪竟主动前来请求去楚国，并一下说出三条理由，秦强楚弱，我是奉大王之命出使楚国，楚王不敢杀我，这是其一；其二，我与靳尚好，靳尚与郑袖好，郑袖的话楚王言听计从；其三，假如我真的被杀，为秦国得黔中地，我死而无憾！这忠心赤胆表示得让秦王热泪盈眶，但这话说出去了，那你就英勇壮烈地去吧。张仪几乎是怀着侥幸怀着无奈到了楚国，不及风度翩翩地弹去衣袖上的旅尘，楚怀王就把他囚禁起来，并决意杀之。

和事先预想的一样，靳尚这个叛徒暗地里开始了对张仪的营救，并唆使郑袖在怀王面前千方百计千娇百媚千言万语日夜替张仪讲情，说到后来，怀王果然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仅赦免了张仪，还像过去一样优厚款待之。待屈原以其才华和人品重新修复楚、齐关系回到郢都时，那个被放了的张仪白吃白喝了好些天后，大摇大摆逍遥自在拍拍屁股回秦国去了。

历史上的这件事，之于张仪，是一大幸事；之于楚人，是一大憾事；之于怀王，是一大丑事；之于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四、口吐锦绣，雄辩天下

关于这个政治流氓、职业说客、论辩大家张仪，我还是掐头去尾，单从张仪受秦惠文王委派去六国游说连横说起，进而来欣赏一下堪称空前绝后的中国伟大纵横家张仪的那张泛金烁银、翻江倒海、吞云吐雾的嘴，及其几乎征服天下智性理性、阳谋阴谋间的灿烂游说和言说、精彩雄辩和诡辩、天赋奇才和口才、语言魔术和艺术。从这一点上讲，他是我敬重和神往的另一种类型的中国的士。

张仪游说楚王：君不见大秦国的土地已雄霸半个天下，四境成险要，黄河如带屏，勇士百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粮食贮存如山；国君贤明威严，将帅智谋勇武，士卒乐于牺牲，法纪律令严明。将未出，其声威便可席卷千山万壑；兵不动，其气势也能折断天下脊骨。倘若对此缺乏明确认识，没有高瞻远瞩，失去果断取舍以致行动迟缓，那么，毋庸置疑，凡后臣服于秦者必先被灭！你们那些所谓合纵的国家或国家的合纵想要与秦国较量，无异于驱羊群去攻猛虎。问题恰恰是，大王你如今不去亲事虎而去亲近羊，我认为这选择，错！

纵揽当今天下强国，非秦即楚，非楚即秦。因此对未来的形势我们完全可以断定，绝不可能有两个强国并存于世。楚若不亲附于秦，秦国就会出兵先占宜阳，将韩国土地切断。然后出兵河东，夺取城皋，韩国必到秦国称臣；魏国就会感到大势不妙，闻风而动，紧随其后。到那时，问题可就严重了，秦攻楚之西，韩、魏攻楚之北，楚国立刻进退维谷，危在旦夕。

再分析你们所谓的合纵，说白了无非是聚集了一群弱小的国家去攻打最强大的国家，都不去权衡双方力量对比而轻易发动战争，国家穷困而又频繁打仗，这是什么策略，这是引火烧身。我听人说，如果你的军事

Chapter_6

力量比不上别国强大，就不要挑起战争；你的粮食比不上人家多，就不要持久作战，这是最普通不过的常识。而你再看看那些主张合纵的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粉饰言辞，空发议论，溜须拍马，纸上谈兵。平日里，对国君那个奉承啊；关键时，只言其利，不讲其害；秦患突至，国难当头，就来不及应付了。所以我真的恳切希望大王能仔细考虑这个问题。

秦国西有巴郡、蜀郡，用大船装满粮食，从汶山启程，顺江而下，至楚三千余里。两船相并运送士兵，每船可载五十人和三个月的粮食，日行三百余里。路程长是长了一点，然而不费牛马之力。满打满算不到十天就可以到达关。关形势一紧张，那么边境以东所有的国家到时就都要做缩头乌龟据城守御了。他们都自身难保，黔中、巫郡就将非王所有。秦军出武关，南边而伐，则北地绝。我觉得也就三个月吧，就可以给楚国造成危难；而楚待诸侯来救，最低也要半年以上的时间。半年之后，大局已定，胜负早决，有什么用。依靠弱小救助，忽略强秦祸患，这是我替大王最为担忧的啊。

大王还记得你曾和吴国人作战，五战而三胜，士兵全部阵亡；又遣楚军去偏远的地方守卫着那些新占领的城池，可活着的百姓却太辛苦了。功业过大的国君，容易遭到危险，而百姓疲惫困苦就会怨恨国君。你一边守着易遭危险的功业，同时又违背强敌秦国的意愿，我以为你这是在玩火自焚。你还没看到么，秦国之所以十五年不出兵函谷关攻打齐国和赵国，其原因就是因为秦国在暗中策划，有一举吞并天下的野心和雄心。楚国经常给秦国造成麻烦，汉中一仗，楚国不胜，甚至还有七十多位列侯执者战死，于是汉中尽失。楚王大怒，再兴兵袭秦，战于蓝田，再败，这就像我上面所说的是两只猛虎相搏相残，难分胜负高下，结果两败俱伤。这下好了，你们俩打完了吧，韩国和魏国就轻松地用毫发未损完整无缺的国力和军力从后边进攻，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我再次恳切希望大王能仔细考虑这个问题。

那么换一种思维和方略，比如秦楚亲善，秦军攻占魏国的阳晋，便锁定天下的胸膛；大王出兵进攻宋国，用不了几个月，宋国就会被一举拿下；继而挥师东进，那么泗水流域的大大小小十二个诸侯国便全部会被大王一网打尽尽收囊中了。这么复杂的形势，这么错综的局面，你看那个大诈骗犯、政治投机商苏秦，真是异想天开也天真可爱得很，居然游说天下，宣传合纵相亲，坚守盟约，想经营整个天下，让诸侯结为一体；到处煽风点火，大搞阴谋诡计。捣腾来，捣腾去，漏子捅大了，最终被五马分尸，把自个儿的性命也捣腾进去了。很明显，他那一套什么合纵了联盟了根本就是行不通的。

如今，秦楚两国连壤接境，从地理形势上也应该是亲近的国家、友好的邻邦，大王如果真能同意我以上的分析和建议，我可以对天发誓保证请秦王派太子来楚国做人质，楚国派太子到秦国做人质，并请以秦王的女儿为大王箕帚之妾，另进献有上万户居民的都邑给你，征收赋税收点小钱只当你洗个澡搓个背的零花，结为兄弟，睦邻友好，再不打仗，永世和平。

楚王大悦，连连称好，分析透彻，论理精辟，高屋建瓴，振聋发聩。说张仪啊张仪，你要是死了，可千万把你那不是人脑子的脑子加上那条刀子样的舌头给我留下。张仪说没问题的。双手抱拳，就此谢过也别过，一路风光去韩国了。

张仪游说韩王：天下大概都知道我的这张臭嘴，满嘴放臭气，但句句是黄金。对不起，恕我直言，你一个小韩国，地势险，环境恶，典型的山区边区贫困地区，麦子都不长，光产豆子，人们吃豆子饭，喝豆叶汤，要是碰上哪一年没收成，人们该怎么过活我连想都不敢想。我估摸，就凭你们国家土地不足九百里，肯定没有储存二年的粮食；大王的士兵，全数也超不过三十万人，这我还把你的那些勤杂兵、后勤人员也都计算在内了。要是除掉防守驿亭和边防要塞的士兵，现在手头上可用的军队不过二十万罢了。这你就不行了，人家秦国是啥概念，带甲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军队强大无比，战士威武勇猛，一到战场上，你看吧，他们飞奔跳跃，勇往直前，杀声震天；不知你信不信，他们头盔都不戴，双手带着武器，舍生忘死，扑向敌阵，前赴后继多得没法计算。秦国战马更是精良剽悍，奔驰如电，前蹄扬起，后蹄腾空，一跃就是两丈多远，这样的马多得也是没法计算。

你们山东六国的士兵，只会戴着头盔，穿着铠甲，聚集起来像没头苍蝇一样作战；人家秦国的军队那个酷啊，不戴头盔，甩了战袍，就那样光着膀子赤着身子与敌人殊死搏斗；左手提人头，右手挟俘虏，那要是把秦兵与山东六国兵比，我把它比喻成一个是威猛的大力士孟贲，一个是软弱的胆小鬼；双方重力较量，我还有个比喻，一个是威猛的大力士乌获，一个是小不点的婴儿；如果用孟贲、乌获这样威猛的军队去攻打不听话的弱小国家，我再作个比喻，就像是把千钧之力压在鸟卵上，那一定是不存在有什么侥幸的结果的。可惜啊，那些诸侯、大臣们从来不估量自己国家的贫穷和地方的狭小，却执意听信主张合纵的人的甜言蜜语，什么听我计可以强霸天下，一派胡言，全是假话！不顾国家长远利益而听从须臾游说，贻误人主，无过此也。

我们来简单地分析一下，假如韩不事秦，秦即出兵占据宜阳，切断韩国的土地，东取成皋、荥阳，则鸿台之宫、桑林之苑，就非王所有了。再说，堵塞了成皋，切断了土地，大王的国土就被分而割之。这样来看，问题明摆着，你这几个弱国，谁先事秦谁就安全，谁不事秦谁就危险。制造祸端还想有好的报应，凭啥？你没有计谋，没有实力，又结怨深重，逆秦而顺楚，你不想死，也得死。所以啊，我替大王计划，不如帮助秦国。你知道么，秦国一直处心积虑，所有的希望没有比削弱楚国更重要的了；而削弱楚国，谁也比不得韩国。这倒不是说韩国比楚国强大，而是因为韩国地理位置的关系。怎么办呢，现在你首先向西臣事秦国，转而进攻楚国，秦王必然欢喜不已。进攻楚国，对于你来说，你从中得其土地取得利益；对于秦国，楚被削弱了，客观上相对转移了自己的祸患，秦国就更加高兴。你再想想，我觉得没有比这个计策更绝妙的了。

韩王大悦，连连称好，虽然刻毒，但很实用，虽然尖锐，言之有理。说张仪啊张仪，你要是死了，可千万把你那黑心烂肝肺加上那条刀子样的舌头给我留下。张仪说没问题的。双手抱拳，就此谢过也别过，一路风光去齐国了。

张仪游说齐王：不是我奉承你拍你马屁，天下强国在我狠毒而挑剔的眼里唯齐国也，大臣及其父兄事业发达，殷实富足，然而为大王出谋划策者，皆为一时之说，不顾百世之利。你看看那些主张合纵的人都怎么游说你的，什么齐西有强赵，南有韩与梁；什么齐地，负海之国，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兵强士勇，即使有一百个秦国，对齐也将无可奈何。大王认为他们的说法很高明是吧，但是你错了，你没有能够认真考虑到许多更为实际的情况。别的不说，你就瞧瞧那些主张合纵的人吧，他们结党营私，排斥异己，谁也休想发表不同的意见和见解，水泼不进，针扎不透，根本没有人也没有办法不认为合纵是可行的。

我听说，齐与鲁三战而鲁三胜，令人大惑不解的是鲁国就这三次胜利，随后就灭亡了。果然是有了战胜的名声，但一个国家因此灭亡却是活生生的现实。这是为什么呢？稍作探究，答案非常简单，齐国强大而鲁国弱小啊。今秦国与齐国比较，我看就和当年齐国和鲁国的情况差不多。再举个例子，那年秦国和赵国交战于漳河边上，两次交战两次打败秦国；在番吾城下交战，两次交战又两次打败秦国。四战之后，赵国兵士死了几十万，可怜还算是保住了邯郸城。四战皆胜这赵国也是有战胜的名声了吧，可是国家却残破不堪了。这是为什么呢？稍作反思，秦国强大而赵国弱小啊。

如今严峻的形势摆在面前，已经无须我这张臭嘴喷得口水乱飞，污染空气，刺激耳膜，影响大王你很好兴致的食欲和性欲。但关键的时刻要做出关键的决断，齐国固然富强，毕竟僻处东海，你是真的信息不通，还是视而不见呢。秦、楚两国嫁女娶妇，已结成兄弟同盟；韩国献出宜阳，魏国接着献出河外，赵拜秦王于渑池，割河间以事秦，大王你还蒙在鼓里呢。不要再听那些说客的花言巧语，继续为非作歹，祸国殃民了。

真的，反正我不管大王你信与不信，反正大王如果不臣事秦国，秦使韩、魏进攻齐国南方，随后赵国的军队全部出动，渡过清河，直指博关，临淄、即墨就不再为大王所拥有。国家一旦被这个进攻，又被那个进攻，慌里慌张到时你怎么想要臣事秦国，恐怕也没有那种可能了吧。因此，希望大王及早认真考虑它。

齐王大悦，连连称好，齐国偏僻，井底之蛙，孤陋寡闻，难得教诲。说张仪啊张仪，你要是死了，可千万把你那恬不知耻三破鞋底也掴不出血的厚脸皮加上那条刀子样的舌头给我留下。张仪说没问题的。双手抱拳，就此谢过也别过，一路风光去赵国了。

张仪游说赵王：不是自信自傲自吹自擂，我张仪也算是走遍天下呼风唤雨数一数二的人物，但我一站在赵王你的面前，两腿就打颤，身子就发飘；敝邑秦王派我这个在你眼里又渺小又卑微又可怜又丑陋的家伙来，是想给大王献上一点点极不成熟但发自肺腑的建议，委屈你无论如何听我把话说完。

大王你知道你所具有的名声和威望么，你率天下诸侯联合抗秦，秦军不敢出函谷关一十五年。大王的声名威震山东，敝邑时时担惊受怕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屈服得不敢有一丁点儿的妄想。没办法啊，天天就只好去严治军备啊，锻炼武器啊，整顿车骑啊，跑马射箭啊，力耕积粟啊。真可怜，守护在四方边境之内，过着忧愁畏惧的生活，说咱们高兴一下吧，快乐一下吧，轻松一下吧，哪敢！不行啊，我们怕啊，我们深恐大王你责难我们有什么过错和过失。你还别说，秦国真是要深深感激重重感谢你哩，你看，完全凭借着大王你的这番激励和促进，秦国才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励精图治，一转眼，如今已经举巴蜀，并汉中，包两周，迁九鼎，据守白马津渡。真是对不起，这也是没有办法啊，可怜秦国地处偏远，你又让他们内心压抑愤懑的日子太长太久。真是不好意思，秦国现在就有一支对于你来说不过是一帮残兵败将，驻扎在渑池，妄自尊大地是他们居然还打算渡过黄河，跨过漳水，占据番吾，同贵军在邯郸城下相会；更恬不知耻的是他们居然希望在甲子这一天与贵军交战，美其名曰说是用以效法武王伐纣的旧事，你看这事不知怎地就弄成了这么一种局面。所以秦王郑重地派我这个在你眼里又渺小又鄙微又可怜又丑陋的使臣先来通报大王一声，顺便也和你的左右亲信打个招呼。

大王那么相信合纵联盟，说白了你不就是相信苏秦么。苏秦是什么东西，煽风点火，糊弄诸侯，信口雌黄，颠倒黑白。结果呢，他让人家在刑场上给五马分尸了。就从这一点来看，你说天下诸侯有可能统一得了么。这不，楚国和秦国已结成兄弟盟国了，韩国和魏国也向秦国臣服了，齐国更慷慨，把盛产鱼盐的地方等于遍地黄金都献给秦王了，这就相当于一下斩断了赵国的右臂。斩断了右臂还和人家斗，失去了同盟又孤立无援，我看这事啊，咋说也让人觉得有点玄！

咱不说别的，就譬如现在秦国派出三支军队：一军塞午道，告齐使兴师渡过清河，驻扎邯郸之东；一军军成皋，让韩、魏军于河外；一军军于渑池，四军相约，结为一体，合力攻赵。我就问你，你说你有什么办法。赵破，必四分其地，利益均摊，皆大欢喜。那赵国可就惨了，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不敢隐瞒真情，前来据实相告。我张仪臭名昭著恶名在外臭气熏天也不知你能否听我的建议，反正我觉得你千个计谋万种方略最方便快捷实用有效莫如去与秦王在渑池会晤，面对面，心交心，把话说个明白，口头作个约定，请求按兵不动，不要进攻赵国。我一番苦口婆心，望大王早拿主意。

赵王大悦，连连称好，正备车马，去秦请罪，不意巧合，真是有缘。说张仪啊张仪，你要死了，可千万把你那毒蛇般锐利的眼睛加上那条刀子样的舌头给我留下。张仪说没问题的。双手抱拳，就此谢过也别过，一路风光去燕国了。

张仪游说燕王：我可知道，大王你最亲近的国家莫过于赵国了，但是你果真了解赵国么，我看不见得吧。过去赵襄子把自己的亲姐姐嫁给代王为妻，寡廉鲜耻罪恶目的是想吞并代国。约与代王见面于句注之塞，私下令工匠做了一个金斗，加长斗柄，用来杀人。赵王与代王兴致勃勃地斗拳喝酒，暗地里却交代厨工，待我们酒喝到酣畅时，你就送上热羹，见机行事，动作要快，猛然将斗柄反转过来，击杀代王。老天爷，这赵襄子可真黑啊，这么下三烂的主意他都能想得出来。于是他们喝酒喝到酣畅时，厨工送上金斗热羹来，突然反转斗柄击中代王，代王大声惨叫，当场毙命，脑浆白花花四溅迸射流了一地。可怜赵王的姐姐闻听此事，磨了锐利簪子自杀，鲜血浸染着悲情，一个年轻美丽女子的青春生命鲜活地倒下。大王你应该知道的，至今还有座叫摩笄的山名。代王与其妻的惨死，惊天动地，骇人听闻，天下皆知。

对于赵王这般残暴乖张，六亲不认的人，我就想不明白了，大王你这么心有见地业有建树的英明的王者，怎么还能视赵王可亲乎。赵兴兵攻燕来劫大王，大王倒好，啥话不说，还割让十座城池向他道歉。当然，这都是过去的陈年旧事了，翻过去不说也罢。现在的问题是你看赵王这个王八蛋他已经跑到渑池去朝拜秦王去了，还献出河间一带土地给秦国献媚。这就令形势急转直下了。眼下难就难在假如大王你不事奉秦国，秦国就将出兵直下云中、九原，再让赵国进攻燕国，那么易水、长城说丢就丢去了。不过也有救的，现在的秦赵之间，如同郡县关系，秦国让赵国朝东，他不敢朝西；秦国让赵国打狗，他不敢撵鸡。这个时候假如大王也去虔诚亲和秦国，秦王必大喜，赵国还敢轻举妄动么。这样呢，你便西有强秦支援，南解齐赵之患，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燕王大悦，连连称好，我若蛮夷，不得要领，恒山五城，俱献秦王。说张仪啊张仪，你要死了，可千万把你那一张又臭又脏又恶又毒的嘴巴加上那条刀子样的舌头给我留下。张仪说没问题的。双手抱拳，就此谢过也别过，一路风光回秦国了。

五、时运不再，荣耀远去

张仪说，屁话！要我什么都可以，就是嘴巴不能给。一张嘴巴，拿下六国，我这该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嘴巴，最灿烂的嘴巴，最奇绝的嘴巴，最值钱的嘴巴。没了我张仪的这张嘴巴，这个时代就不会有如此的丰富多彩，历史就没有这般的灿烂绚丽了。然而令张仪不能预测的是，正待他信心十足地要去向秦王汇报自己一张嘴巴征服天下的丰功伟绩时，噩耗传来，秦惠文王去世了，秦武王即位，改朝换代了。张仪那时还风尘仆仆热情高涨地正往咸阳赶呢。

张仪先大惊，天啊，我的老天爷！遂大哀，完了，一切都完了！

张仪的先大惊遂大哀是有根据的。秦武王从做太子时就特别不喜欢张仪，觉得他无论如何欺天瞒地，纵横天下，殚精竭虑，为秦卖命，但张仪这样的人对外终究是一个伟大时代和国家的小人、小丑、小走狗、小爬虫。留他，得一时小利，失永久大义；用他，有一时之喜，毁万世基业。既讨厌，也危险。果然待武王一即位，说张仪坏话的人都日夜不停纷纷接踵而来，一致反映张仪这家伙从来不讲信用，反复无常，奸诈小人，无耻之徒。秦国如此重用他，被天下人耻笑不讲，太有损大秦帝国的对外形象。这样的人一天也不能把他留在秦国了。

这情况张仪早想到了，其结果张仪也早想到了。对他更为严重和不利的是，那些听信了他游说的诸侯们，现在听说他和武王的关系裂痕，都纷纷大呼上当，赶快反省悔悟，不经商量，迅速恢复了原有的合纵联盟。张仪凭着他特有的洞察世事的敏感和敏锐，他知道他这一生为之不懈努力的政治理想游说生涯到此要画上一个句号了。荣耀远去，辉煌不再，乃至自己的小命怕也朝不保夕。哦，属于我张仪的一个生动的时代结束了。

张仪略带惊恐和不安的小眼珠诡谲智慧地不停地转动着，他终于找了一个他认为最恰当的时机煞有介事地对秦武王说，大王啊，不管人们在你面前如何污蔑我，诋毁我，陷害我，但我一直寓于心中有个不成熟的计策，还是想最后献给大王。我认为在全面推进吞并六国雄霸海内的统一大业中，有一点我以为至关重要，那就是一定要使东方的几个国家发生大的变故。张仪稍微停顿了一下，观察秦武王的脸色，然后像小可怜虫一样接着说，如今呢，我在你面前就是一泡臭狗屎了，人不人，鬼不鬼的；那几个国家更是恨我，恨不能碎尸万段千刀万剐了我。其中恨得最狠的莫过齐王，不管我将落魄逃难到哪个国家，他都会不惜出动军队讨伐斩取我的人头。所以，为了我矢志不渝效忠的大秦帝国，我甘愿再拿性命牺牲一次，你就让我这个本该千刀万剐死有余辜的人到魏国去吧。我只要一到魏国，齐必攻魏。魏、齐军队城下混战胶着难分，这时大王便可利用这个间隙进攻韩国，入三川，出兵函谷关，不与其他国家交手，长驱直入，进逼周都。周天子定会献出祭器，大王就可挟持朝廷天子，掌握天下地图户籍，一举成就帝王功业！

我们真的叹服张仪的这张堪称奇绝的嘴巴，铜牙铁齿，伶牙俐齿，鬼牙魔齿；论理精辟，无懈可击，逻辑缜密，滴水不漏；铺张语言华彩，充满激情感染，我们再一次被征服，一直没理他的秦武王也被征服，开始从不屑一顾慢慢抬起头来渐到全神贯注最后击掌称快。然后迅速安排了三十辆兵车，把张仪送到了魏国。

金蝉脱壳，张仪抽身而去。

接下来，事情就真的按照张仪的导演一幕幕推进。张仪至魏，齐王出场，果然出动军队开始了对魏国的攻打。魏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这演的是哪一出，张仪说不必惊慌，我会让齐国自动收兵。说完，眯着小眼睛笑了，那是带了一点调皮一点顽劣的自信。张仪找来一个叫冯喜的门客如此这般秘密交代一番后就派了他到楚国，也不知怎么鼓捣地让楚国的使臣到了齐国。那使臣一到齐国，就对齐王大加嘲讽和挖苦，说这下大王你可算让张仪在秦国有了借口和依托了。齐王大惑。楚使臣就告诉了齐王事情的真相，说张仪离开秦国时，就和秦王密谋约定，让张仪在东方六国制造事端变故，以使秦趁机多割得土地。张仪知道你最恨他，他到哪个国家，你就会攻打哪个国家，所以张仪就让秦王把他送到了魏国，这样齐必攻魏。而在你们双方打得昏天黑地难解难分的时候，秦迅速攻韩，打进三川，出函谷关，直接挺进周都，逼周天子献出祭器，然后挟天子以令诸侯。齐王啊，你可真行啊，张仪把圈做好了，你就往上套；张仪把井挖好了，你就往里跳。你们这厢打得死去活来朋友成对手邻邦成仇敌，张仪那厢不仅得意洋洋幸灾乐祸地看个热闹，秦王还会对他由衷赞叹百般折服。你就是张仪的伙计。齐王听后，大为羞惭，说我差点又上了张仪的当！

关于张仪，后来的历史就变得非常简单了，他出任魏国宰相一年，就死在了那里。其功过是非不再说，真是可惜了他那一张嘴。那用先秦古代汉语文字的抑扬顿挫缤纷华彩激情洋溢作为思想和内心表述的口才，让我们常常瞠目结舌，在一时的慌乱中真的不知说什么好了。

不知说什么好，就什么也不说。张仪纠缠我们的时间太长了，纠缠得战国绚丽多姿，纠缠得六国上吐下泻，纠缠得我们心烦意乱，纠缠得我这本书稿乱七八糟让最初的构思找不着北。

张仪死了，让他安息；张仪累了，让他长眠。

懒得打搅他，不忍打搅他，害怕打搅他。

卷五 铁与血·巅峰之决

第一章 匪夷所思之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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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赵武灵王赵雍的长相上看，他应该是个心胸广大性格豪放的人。你看他，身长八尺八寸，龙颜，乌嘴，广发，虬髯，黑面，阔胸，那体相透出一股气势，逼迫人，威慑人，震撼人。

赵武灵王即位五年，娶了韩国的女子为夫人，生一子名章，立为太子。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一天夜间他就匪夷所思做了一梦，见一绝色女子为他鼓琴，情绪激动，心旌大乱，思念追慕其艺色双绝，二日便恬不知耻地说与大臣们听。

领导一说话，就有人附会，大夫胡广说，你还别说，确有其人。这女子姓孟名姚，善于琴；那剥葱般的手指儿秀美柔软，来回于琴弦之上，若清流波漾鸟羽翻飞尖喙啄碰，人让人醉，音让心醉。

赵武灵王大悦，兴致所至匪夷所思让尽快安排相见。孟姚如期而至，姿态轻盈，步态婀娜，神态妩媚。到了大陵之台，武灵王只瞥了一眼就差点晕倒。想这真是奇了，眼前这女子之花容之月貌怎个就宛如梦中的一样。待静下心来听她琴声如丝如缕如幻如化一曲演奏，武灵王这个龙颜、乌嘴、广发、虬髯、黑面、阔胸的男人便化作了一汪清水。

当然这之后的故事就是通俗唱法了，武灵王自然而然欣喜将孟姚纳入宫中，视若珍宝，爱不释手，武灵王还给她重新起了个名字，叫吴娃。你还别说，这名字还真不俗，可当作孟姚的艺名，现在也不过时的。武灵王与吴娃生有一子，名何。到了韩后去世，武灵王当即立吴娃为后，废太子章，立何为太子。——细细追究起来，这武灵王就是那年天帝说的赵简子的七世孙，孟姚当然就是天帝的所谓嫡女了。真耶？假耶？司马迁那么饶有兴味言之凿凿记载下来，想必他以为是真的。

历史有趣，常常就在真假猜想之间。

一、一场革命，谁说匪夷所思

赵国这个地方，其北是燕国、东胡（居匈奴东因而名东胡）；西有林胡（也称林人、澹林、澹褴，分布在今黄河以西、内蒙古自治区伊金霍洛旗一带）、楼烦（大体分布在今山西岢岚县以北、内蒙古大青山以南），与秦一河之隔；又与齐国、中山为邻，居四战之地，在列强包围之中。现在看来，当年赵氏祖先在“三家分晋”后把赵都从有着光荣都城历史的晋阳迁至邯郸，不能说不是一个错误。赵武灵王对此有着十分清醒的认识，他觉得就凭赵国目前所处的位置和日渐衰微的情势看，被人亡国或自我亡国不过早晚的事，必须要改革，必须要自强！

赵武灵王原本就是一个气雄万夫志吞四海的豪迈之人，从他即位不久到现在，处处都表现了他不同于一般君王的清醒头脑、独到思维、鲜明个性以及还有那么一点匪夷所思。

公元前二三七年，父亲赵肃侯晚年，张仪任秦相，赵国大将赵疵率军与秦一战败北，秦杀赵疵于河西，取赵之蔺（今山西离石县西）和离石（今离石县）两地。次年，赵将韩举与齐、魏作战，死在桑丘（今河南南乐县北）。再次年赵肃侯去世，秦、楚、燕、齐、魏各派精锐部队一万来参加赵肃侯的葬礼。武灵王赵雍即位，因其年少，由三个老师对他辅导，三个左右司过辅佐他，但很快他就开始独立执政。阳文君赵豹任相国，经常请教于父亲的重臣肥义并提高他的俸禄，对国内的“三老”凡年满八十岁的，按月送去礼物和食品。

武灵王八年，五国相互称王，只有他不称，说没有王的实质，何必徒有虚名！九年，和韩、魏联合伐秦，联军惨败，秦斩联军兵士首级八万。同年齐军败赵于观泽（今河南清丰东南）。十年，秦战取赵国中都和西阳（皆在今山西平遥附近）。十三年，秦再攻取赵国蔺地。十七年，武灵王出九门（今河北正定东南），建野台，以注视瞭望齐和中山边境。十九年，赵武灵王对纷争的天下和衰微的赵国重新审视，开始奋发图强，突然匪夷所思，他要彻底改变传统的士兵的服装和打仗的方法，即脱掉汉人又长又大的袍子，改穿胡人的服装；弃用过去又笨又重的战车，学习胡人的骑马，练习胡人的射箭。

为此，赵武灵王精心安排了一次与重臣们西北边境的巡视，登临黄华山顶，俯瞰黄河如带，山川壮丽，大地辽阔，气象万千，武灵王从姿势到语言潜心营造一种氛围，仿佛有所感触，又像情绪感染，呼出一声感叹，再发表一番感慨，说赵国当下内外交困，四面受敌，咱们怎么能够让国家变得强大起来啊。

大臣肥义说，胡人、中山一直是赵的心腹之患，不制服他们，抗秦就根本无从谈起。

大臣楼缓说，尤其胡人，经常来扰，得有办法打败他们！

赵武灵王正等他们这话呢，便反问，有办法么？众大臣全被问住了。赵武灵王说，我觉得我们必须效法胡人，改穿胡服，骑马射箭。众人惊愕。赵武灵王突然声音洪亮了起来，说瞧瞧瞧，我就知道你们想不通，我们与胡人打仗，吃亏就吃在那一身又长又大的袍子和那又笨又重的战车上。你们看人家胡人窄衣短袖，多利索啊；骑马射箭，多敏捷啊。抱残守缺，你就制服不了胡人；固守传统，你就不能有所作为。我先说好啊，从明天起，肥义、楼缓，还有我，我们三个带头先穿。

领导班子成员统一了思想之后，他们三人于第二天就带头穿着胡服上朝，赵国顿起十级地震。中原之君，竟穿胡服，成何体统，遭天下人嘲笑。赵武灵王大为不解，不就是个服装么，胡人能穿，汉人为什么就穿不得！天塌地陷的，要死要活的，真是夸张。——赵武灵王那会儿还不知道，他实行的“胡服骑射”将在历史上是与商鞅变法具有同样性质和意义的重大进步与革命。

那天，他对来访的肥义感叹着说，继承君位不忘先祖的功德，这是君王应遵循的原则；为君主服务，致力于光大君主的长处，这是做臣子的本分。所以贤明的君王在平时就要教导人民为国出力，战时则要争取建立继往开来的功业。做臣子的，即使无官闲居，也要保持尊敬长辈谦虚辞让的品行；在朝为官，就要做出造福百姓有益国家的贡献。这两个方面，是做君王和臣下的起码准则。然而，有盖世功勋的人，一定要遭受世俗的责难；有独到见解的人，也必然招致众人的不满，就像现在我准备教导民众胡服骑射一样，没有人不非议指责我的。

肥义听后，对他进行了一番理论上的劝说，可谓锦上添花。说做事情犹豫不决就不能成功，想付诸行动而又顾虑重重，就没有成果。现在大王既然下定决心摈弃世俗偏见，那就不要去顾及那些是非议论。凡是追求最高道德的人都不去附和世俗的陈腐和偏见；成就伟大功业的人，都不会去与众多普通的人商议。从前舜跳有苗氏族的舞蹈，禹光着身子进入不知穿衣服的部落，他们不是想放纵情欲，欢娱心志，而是想借此宣扬道德，建立功业。愚昧的人在事情成功以后还看不明白，聪明的人在事情未发生之前就有所察觉，大王还是马上按你的想法去付诸实施，万万不可犹豫。

赵武灵王说，我也不是对穿胡服有什么犹豫和顾虑，而是担心不能够理解我的那些人笑话我。因为疯癫的人觉得快乐的事情，有理智的人会为此感到悲哀；愚昧的人感到高兴的事情，贤明者却对此担忧。如果国人都支持我的话，那么改穿胡服的历史功绩就不可估量了。即使世上的人都讥笑我，胡地和中山国，我也一定会占有它！

道理浅显，分析透彻，而到了具体施行还是阻力重重，这考验着赵武灵王的魄力和耐心。最怒气冲天捶胸顿足的要数赵武灵王的叔父公子成了，一气之下，竟托病不来上朝。武灵王便亲自登门看望叔父，而且就穿着那一身胡服去。叔父一见，气就不打一处来，给了赵武灵王一张冰凉的脸，说我赵家只迎候华夏君王，接待中原使者，从不欢迎夷狄来访。换汉服，我再见。

赵武灵王说，你有没有搞错啊，一家要听老子的，一国要听君王的，你兴许不会老糊涂到连这点起码常识都忘记了吧。我就是君王，你只是臣子；为王穿胡服，你就要效法，从官至民，全国推广。你不仅不效法，还带头反对，太过分了吧。

叔父说，在朝，我要听你的；在家，你要听我的。泱泱华夏，文明古国，礼仪之邦，那些夷狄正待我们去教化他们，你倒好，本末倒置反过来了。我身为国之老臣，王之叔父，当然要带头反对了。

赵武灵王说，服装是为了穿用方便，礼制是为了办事方便。因此圣人皆随乡入俗，因地制宜，规定礼法，便于民而利于国。剃发，纹身，两臂交错站立，穿着开襟衣裳，这是越人的风俗；涂黑牙齿，额头刺纹，戴鱼皮帽，穿草蓑衣，这乃吴地的风俗。礼制各异，服装不同，但有利国家、方便人民的原则都是一致的。以此为原则，圣人治理国家其措施就不能一成不变；只要便于行事，礼制可以不同，就连儒家也一师而礼异；中原地区风俗相近而教化不同，更何况那些偏远山区，怎能不因地制宜。所以对礼俗的选择与取舍，谁也不能让它统一。就像服饰，圣贤也难以让大家穿着一样。偏僻地方的人，才少见多怪；孤陋寡闻的人，才喜欢争辩。我以为，自己不了解的事不要随便怀疑，不同于自己的意见不要轻易反对，这才叫做革故鼎新，追求真理。王叔你的观念里是因袭传统，而我所说的是改变传统。眼下赵国内外交困，日渐衰落，只有除旧布新，大胆改革，赵国才能强盛；墨守陈规，止步不前，赵国就要挨打。你既然身为国之老臣，王之叔父，你当知道哪个更为重要。你要在这种关键时候给我们晚辈做出榜样和示范才是啊。叔父终被说服，第二天果然就穿着胡服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并向人宣传其中的种种好处。不过他还是觉得浑身别扭，去了朝服冠带，换了一身胡人服装，那样子一定十分滑稽可笑，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吧。

看来所谓“胡服骑射”已不单单是服装的更换，而是一场挑战世俗观念的根本变革，赵武灵王在这个问题上除了与肥义的一次谈话和叔父公子成的一次较量外，他还有几次深刻的谈话，表现了匪夷所思的赵武灵王不仅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家、进步的改革家，也是一位卓越的思想家、政论家。

当然，他也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耐心的，譬如赵氏族人赵燕行动迟缓，没及时穿上胡服，赵武灵王大为光火，严厉训斥，说我真担心你触犯国法遭致杀身之祸，你非要我以此对你来证明国法无情么？接着在骑射的问题上，赵武灵王对反对者赵军首领牛赞也有过一次训导，说古今的利害各不相同，远近的器具也大不一样；阴阳不同道，四时有差异，故贤人根据客观条件去行动，而不被客观条件所牵制；根据情况操纵兵器，而不被兵器所操纵。你只知道官府旧典籍，而不知器械之利弊；只知道兵甲之用途，而不知于不同条件下变化的措施。兵器用之不便，为什么不能更换？教化行之不通，为什么不能改变？先君襄主（赵襄子无恤）因赵与代国接壤，筑城以加强边防，城门叫“无穷之门”（今河北省张北县南），昭示子孙，任重而道远。现在我们穿着笨重的铠甲，拿着长长的兵器，不便于越过山川险隘；你讲仁义道德，胡人不可能来降服。我听说，忠信不弃功利，聪明不失时机，好个牛赞，现在你用官府旧法典来扰乱我的改革大计振兴大业，这可不是个聪明的做法。

史载，牛赞听了赵武灵王的这番训导之后，遂着胡服，率骑入胡，出了挺关（今内蒙古毛乌素沙漠东南），逾（逾越）九限之固（多重险要关隘），绝（横穿）五陉之险（多处险恶山口），至榆中（今内蒙古河套平原东部），辟地千里。

二、一次冒险，有点匪夷所思

赵武灵王正式在全国颁布了着胡服、习骑射的命令，又经过上上下下的宣传发动，以及艰苦的思想政治工作，一段时间后，国中无贵贱，莫不胡服者。于是废车乘马，日逐射猎，加强演练，反复演习，不到一年时间，就训练出了赵国的一支精锐的轻骑兵。出击胡地，讨伐中山国，小试牛刀，检验成果，只用了五年工夫，就一路高奏凯歌，一直打到距离中山国国都八十里的地方，真是匪夷所思。这个时候，出人意料的是赵武灵王匪夷所思地自己决定提前离休，把国家事务全权交给了他喜欢的小儿子赵何，即后来的赵惠文王。安排以肥义做相国，李兑为太傅，自己做主父，听政不当政，主事不主权。长子章，封安阳地，为安阳君，使田不礼为相。如此这般安排完毕，武灵王就突然消失，去做他更为匪夷所思的事情去了。

经过一番乔装打扮，武灵王就成了赵国使者赵招，借口去秦递交新王登基的国书，目的是着眼赵国的长远大计，去亲自调查一下秦国的地理人文、国家政权、军事实力、社会制度等等。

这有点匪夷所思，更有点胆大冒险。

秦王问，赵王年纪也不大啊？

赵武灵王答，是，不到四十，正值壮年。

秦王问，既在壮年，为何这么早传位给儿子啊？

赵武灵王答，我们大王认为，国家的君王不退，太子们预备期太长，不懂政务，不会决断，缺乏执政经验。一旦扶正，两眼茫然。这是一个被我们都忽略了的弊端，应当改革。我们大王便是基于此种考虑，激流勇退，是想让太子早点得到执政的锻炼。不过我们大王虽然退了，但还是主父，国家大事还是要由他做决定的。

秦王问，害怕秦国么？

赵武灵王答，怕，故提倡胡服骑射。现在不怕了，因为经过改革，赵国突飞猛进，一跃进入当今天下先进行列。实话跟你说，差不多也可以与秦国平起平坐了吧。

秦王说，哦，差不多。差不多。

送走赵国的这位使者，秦王琢磨着这个赵国的使者总有点不对劲。身材魁伟，神色泰然，不卑不亢，颇有见地，是个人才，不可多得，应该设法把他留下来。二日，秦王使人宣赵招进宫会晤，回话说赵国使者病了。又过了几天，赵国使者仍不见来，秦王便起了疑心，派人把赵国的使者硬拉了来，一看，变了个人，秦王大惊。

问，你是谁？

答，赵招。

问，上次来人是谁？

答，主父。

问，何故如此？

答，主父想亲眼目睹大王的风采，也想亲自了解大王的为人，所以冒我之名，充当使者。与大王一番愉快的交谈之后，他就回了，留下我来向你赔罪道歉。

秦王说，好个绝世无双的赵武灵王，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我上他当了。

赵武灵王通过这次无论怎么讲都有点匪夷所思的实地考察，得出两条结论：眼下赵国还不是秦国的对手；秦国暂时还没有攻赵的企图。于是决定趁此机会向西北扩展，亲领大军从代邑出发，于公元前二九七年，一举灭了楼烦；又两年后，联合燕国，灭了中山。原来的“三晋”，到了这个时候，赵国最为强盛。不仅如此，在彻底击败了林胡、楼烦以及灭了中山之后，赵武灵王在赵国西北地区相应采取了一系列国防措施，一是“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有人考察，赵筑的这条长城东端起于赵国代郡所辖的今河北省张北县南，向西沿内蒙古大青山、乌拉山下，至乌拉山西端一谷口高阙为塞以堵塞胡人南下，把匈奴、林胡、东胡等游牧部族都隔在这条长城之外。二是在赵北设置云中、雁门、代郡三个郡，并在郡下划分许多县，如代郡就有三十六县，产生了郡县两级制的地方组织，加强了国家对边地的统治。三是“命吏大夫迁奴于九原”。就是把奴隶从内地迁到九原去（今内蒙古包头西）。这项措施的历史意义是迁到九原的奴隶摆脱了原来奴隶主的奴役而改变为自由身份的农民，既增加了边地的农业劳动力，也从客观上削弱了内地的奴隶制残余，同时加速了边地的封建化进程。看来这个赵武灵王，堪称匪夷所思之人，做了匪夷所思之事；所做匪夷所思之事，并非完全匪夷所思。

三、一分为二，真个匪夷所思

我还是要先叹息一声，为这个匪夷所思的赵武灵王，原因是他仍在继续着他的匪夷所思，并且最终玩过火了。他也因此付出了令整个战国时代都大为惊骇的惨痛代价，且死得很难看。这是赵武灵王生前决然没有想到的。看来，匪夷所思者，大多太过自信。

赵武灵王出巡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东北），自代国（今河北蔚县）往西至楼烦，驻兵布防，并筑城于灵寿（今河北平山），以镇中山，名赵王城；吴娃孟姚也筑城肥乡（今河北肥乡），号夫人城。这两口子，夫唱妇随，可真般配。赵武灵王有这么浪漫的心情，原因是如上所说，此时，赵之强，甲于三晋。

一切安排停当，赵武灵王携娇媚吴娃十分愉快地回到赵都邯郸。匪夷所思，竟下令全国放假五天，过节一样，并在宫廷盛宴款待大小群臣。那天赵武灵王情绪好，特谦虚，让赵惠文王就是他与那个所谓天帝的嫡女吴娃孟姚生得孩子赵何居于上席；自己呢，随便端了个板凳坐在了一侧。他倒没在意自己坐哪，但他看见了被他废了太子之位的他的长子赵章。赵章长得像他，身材魁伟，仪表堂堂，而赵何一个小小少年，坐在王的位置上愈显得弱小单薄。弱小单薄怎么了，他是王；当哥哥的赵章无论生得怎么身材魁伟，仪表堂堂，也要在做王的弟弟面前卑躬屈膝，低三下四。赵武灵王看了，心上有点酸楚。散席后，赵武灵王步履沉重，兴致锐减，对落在后面的平原君赵胜说，你今天看见章没有，坐在一角，郁郁寡欢，一言不发。他心里难受，我心里也不是滋味。我琢磨能不能把赵国一分为二，让章不要当什么安阳君了，做代王，你说这可以么？

赵胜说，该错的已经错过了，你现在又突然冒了这个想法，你这是没事找事，有些胡来了。你要闲着手痒痒，要么你回家找你娇媚吴娃那个什么搂搂抱抱折腾去；要么去我那儿搓麻将（笔者调侃）。

赵武灵王说，你别忘了，我退了，还是主父，组织人事权还在我手里。哦，我说话不算了咋地？！

赵胜说，有好戏看了。

赵武灵王说，我就不信！

回家后，吴娃一眼就看出来赵武灵王的脸色不好，问今儿个不是全国放假过节么，谁又惹俺家大王不高兴了。赵武灵王就把他宴会上的情形和他的想法说了，吴娃的眼睛当即就瞪圆了。说这事若果由我来说，牵扯到我的孩子何；不说，我又怕你真那么做，会给赵国带来灾难。历史上兄弟争立相互杀戮有过无数血的教训，你想让赵国再发生一次么，在我们母子身上再发生一次么？赵武灵王赶紧把手摆了摆，说你看、你看，这不是还没有最后决定么，你就哭成了个泪美人了。好吧，听老婆的，这事就算了。

吴娃用袖子婀娜多姿地轻轻蘸了眉睫上娇滴滴的泪珠儿，抬起脸来，破涕为笑，转而又是一派万种风情了。

不知这消息怎么就传了出去，田不礼就找赵章私下商议，说这件事情虽然因为被一个娇媚女人所阻止，但给了我们两个重要的信息提示：主父心中有你的位置，且有把赵一分为二让你做代王的想法，这是其一；其二，这也提醒了我们，何不乘何还小，不能主事，进而取而代之呢。

不知这消息怎么也传了出去，赵惠文王的老师李兑慌慌张张跑去把这个秘密告诉了相国肥义，肥义心里有点慌了，当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第二天就对何的贴身侍卫高信交代，说从今天开始，大王不论到哪去，必先向我通报。

不几日，赵武灵王携赵何与他一起游沙丘，赵章也同行。沙丘有当年商纣王修筑的高台，可聚会，可宴饮，可观景，可望远。另有两所离宫，赵武灵王与何各居一宫。两宫相隔五六里地，章就住在他们中间。田不礼看了这个地形，小眼睛就咕噜噜乱翻，以为是个机会。对赵章说，可差人谎传主公之命，说主公要召见何，何定去。我们可埋下伏兵于中途将何杀之。赵章问主公知道后怎么办？田不礼做了个阴险的嘴脸说，对他老人家安抚安抚就行了。

在田不礼的精心安排下，派了一位心腹装扮成赵武灵王的使者，于黑夜里去见赵何，说主父突然患病，要你速去见他。高信在一旁听后，立即向相国肥义汇报，肥义警惕起来，觉得这事蹊跷，主公白天好好的啊，怎么说病就病了。不对，这里有文章。对赵何说他先带人前去打探一番，如无事发，王才可行。另外安排高信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紧闭宫门，坚决不要打开。

肥义安排停当，领一队人马前往主公住处，刚至途中，赵章的伏兵以为是何，群起而攻之。田不礼举着火把，隐约看去，原是肥义，大惊。知事已败露，当机立断，一不做，二不休，用全部兵力，直攻何的住处。

因肥义有事先安排，宫内有充分的思想和军力准备，田不礼攻到天亮，也没冲进宫里。胶着对峙中，见远处一队人马铺天盖地于喧嚣声里杀将过来，田不礼回头一望，对赵章说，真是对不起，我们输了。原来自赵武灵王与章、何共同出游走后，李兑就惶惶不可终日，与公子成讨论，说田不礼和赵章极有可能趁此机会对何下手，遂领兵前来接应，谁知猜个正着，又遇个正着。面对眼前这意外中的意外，田不礼也无计可施了，于是一边拼力冲杀，一边掩护赵章，逃奔至主公行宫。赵武灵王一看逃来的赵章那副狼狈像，又恨又怜。叹了一声，说你就先藏在我府中吧，等事态平息之后，再做处理。

爷儿俩在这边长吁短叹，两军在那边打得热闹，田不礼左冲右挡，终还是寡不敌众，被李兑一刀斩于马下，贼兵大败，四散逃跑。李兑掉转马头，率兵直奔赵武灵王的行宫，不待主父说话，便令百余兵士进宫搜查。行宫就那么大地方，百余人随便一搜，就把藏在夹壁中的赵章乖乖地牵了出来，李兑迅急从腰间拔出剑来，一道白色的光芒闪过，赵章的人头已经落地，一注鲜血从脖颈喷射而出，如一道紫色的彩虹，赵武灵王当即晕死过去。

如此当机立断，虽是情急而为，但也反映了李兑的过人机警。李兑知道，那一时刻，稍有迟疑，主公一开口，你说杀不杀。杀，则对君失礼；不杀，则对民失贼。但杀得痛快，杀过之后怎么办，李兑和公子成面面相觑。因为主父既藏章贼，说明他对章怜爱，而二人又以章故，围主父之宫，搜章而斩之。那是他的亲儿子啊，竟亲眼看他死在自己的面前，能不痛心疾首？他们怕一会儿主父醒来，随便给找点茬子，他们非满门抄斩不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而惠王年少，其权力又受制于主父，根本就不能指望他能相救。怎么办？李兑用手轻轻擦去剑上的血渍，猛然抬起头来，喝令兵士不许解围，然后又假传赵惠文王令，说宫中所有人等，先出来的免罪，后出来的一律视为叛贼的余党，诛灭九族！

此时宫里宫外一片恐慌，谁分真假，命令一出，宫内所有人等，争先出宫，就剩下赵武灵王一人。待他慢慢苏醒过来，呼喊人来，无有答应，便也从宫内出来，谁知，那大门已经让李兑用铁链紧紧地锁上了。

赵武灵王在宫内的院子里，哭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过了几天，所有残羹剩食都吃干净，他才知道原来这饿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哩。最后急了，见院子里的槐树上有一个鸟巢，踩凳子抓树枝攀了上去，得鸟卵几枚，敲破蛋壳就生着吃了，竟一点悬念都没有。

武灵王坚持了多长时间不知道，反正最后饿死了。一个月后，李兑估计主公差不多也该饿死了，但想着不保险，还是不敢贸然打开那扇紧锁的宫门。到了三个月后，觉得他就是神人，也活不到这个时候了，遂命人打开门来，那个身长八尺八寸，龙颜，乌嘴，广发，虬髯，黑面，阔胸，体相透出一股气势，压人、夺人、逼人、迫人、威慑人、震撼人的赵武灵王，早已成了一具干尸。

如此悲惨结局，原因诸多，但起因则是他怎么就匪夷所思要把个完整的赵国一分为二，以平衡两个儿子的关系。问题是你即使分得毫厘不差，但那能够平衡么。这一场本来不应该发生的事件，悲惨莫过于赵武灵王，忠烈莫过于肥义，果敢莫过于李兑，最终捡了便宜的是谁也没想到的赵胜。原因是赵惠文王回国后，先葬主父于代地，就是现在以其命名的山西省灵丘县。李兑当了司寇，公子成担任相国，没多久，他就死了，赵胜接替其职，封以平原，号平原君，就是赫赫有名的战国四公子之一。他接替公子成出任赵国相国这么高的职位，赵惠文王的说法是他曾经阻止过赵武灵王分地封王，沾了一点边儿。而其他人说，赵胜真走运，不动摊，就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

不管怎么说，赵武灵王和他的“胡服骑射”的重大历史改革，改变了战国七雄之间的力量对比。由于赵国军事实力此一时期的迅速增强，打破了战国中期秦、齐两强东西对峙的局面，一度出现了天下秦、齐、赵三强鼎立的态势。而在乐毅破齐后，关东已是赵国最强了。于是，战国最后一幕激荡人心的铁与血的兼并战争便迅速进入历史巅峰的秦、赵大决战时期。

第二章 作秀堪称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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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块美玉，惹出恩怨是非

我们知道，一切的恩怨是非都是从那块著名的玉开始的。

最先见到这块玉的是赵惠文王宠信的内侍宦者令缪贤，活该他走运，当然也活该他倒霉，那天那个卖这块著名玉的人就找到了他。缪贤当时也就觉得这块玉色泽光润晶莹无瑕，就掏了五百金给买下了。这个缪贤也不知怎么发了一股邪劲，又把玉拿去让玉石专家鉴定，专家只扫了一眼，便大惊失色，呀呀呀，了得！这就是那块独一无二名贯天下的和氏璧啊。这最早是楚国人卞和发现干荆山，后为楚相昭阳所珍藏。你还记得么，那年不知什么原因，昭阳家的这块和氏璧突然失踪不翼而飞了，当时都怀疑是被张仪偷去了，张仪为此还挨了一顿暴打，差点死掉。后来昭阳又悬赏千金，求买此璧不得，这些年人们好像把这个事情都给忘了的。不想今日竟复而重现，落入君手，那么我就要郑重地告诉你，这可是件无价之宝。你要好好珍藏才是，不要轻易就拿出来给人家看的。

缪贤听了此话，就赶快找了他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将这无价的宝物藏了起来。但他还是藏起来得太晚了，这时已经有人得知了情况并报告给了赵王。赵王想这个混帐缪贤，得了宝物，竟敢连我都不给知道。不就一破玉么，哪天你小子发了横财，你还不把王放在眼里了哩。一气之下便命人把缪贤叫了来，说把你的宝贝拿来让我也开开眼界啊。缪贤便傻瓜样的问为什么拿来给你看，赵王说凡世间美物，谁不喜欢。缪贤就吭吭哧哧不说话了。

这赵王说他喜欢，你缪贤还不明白，把那玉送他不就算了。说到底，你不就是花了五百金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兴许王一高兴，还提拔重用你弄个好位置坐坐，有多少好处你捞不回来。古今有多少人千方百计想给领导送吃送喝送钱送美人送美玉送和氏璧还找不着门呢。谁知这缪贤那会儿就鬼迷心窍了，就是硬撑着不送。赵王心想不送？那好啊，到时候我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没过几天，赵王外出打猎，带了一帮人，就直接闯进了缪贤的家，翻箱倒柜，一下就来了个抢你没商量。缪贤几乎没有反应过来，那块和氏璧就作为猎物已被赵王猎走了。这件事在历史上还有年代记载，是公元前二八三年。可见这块玉在当时的价值和影响果然是名不虚传。

好东西被人抢了，抢玉的人是他的主子，他的君王，缪贤束手无策欲哭无泪。后来缪贤突然就又不哭了，他突然明白这一块玉被赵王抢走还不当紧，恐怕赵王还要找借口治罪杀他，这比失去一块玉严重。慌忙收拾了东西，就要逃跑。这时，他家的舍人蔺相如把他拉住了，问他去哪，缪贤说投奔燕国，说曾与燕王会于境上，私下说欣赏他，并有约定。相如说，你也太幼稚了，赵强而燕弱，你得宠于赵王，燕王当然要说他欣赏你了。那不是他对你本人有什么特别的厚爱或独到的欣赏，他是在巴结赵王。而今你把赵王得罪了，亡命燕国，你想想燕王会怎么做，他会把你作为最有价值的礼品绑了送还给赵王。缪贤一听就急了，相如说不必着急，不就是一块玉没及时送他么，你又没犯死罪；况且那块玉现在已经归他所有了。他的目的是要那块玉，而不是要你的命。明天你脱光身子，背上刀斧，前去请罪，我敢肯定，大王一定放你。

后来，事情果然像蔺相如说的一样，赵王当时只是一时生气，原本就没打算去杀缪贤。过后，缪贤认真琢磨了一会儿这个蔺相如，非常人也，就拜了他为上客。

一个偶然的机会，那位玉石专家到了秦国，秦昭王让他给他制造一批玉器；又一个偶然的机会，玉石专家向秦王说起了那块和氏璧。说的时候，自然像当初对缪贤那样再次对那块和氏璧作了一番天地造化与人生感动的赞叹和描绘。秦王怦然心动了，接着寝食不安了，进而神魂颠倒了。丞相魏冉见大王这么迫切想见到那块和氏璧，就建议他用巴蜀酉阳那十五座城拿去和赵王换去。解释说，当然，我说换，不过是以交换为名，行得璧之实。只要能哄得赵王把璧拿来，还能让他拿回去么。所谓十五座城不过是开给他的一张口头许诺罢了。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令赵王心中不快，我仗势欺人几乎是厚了脸皮连抢带夺才把属于人家的东西赖到手，还没暖热呢，这秦王可就打我的主意了。还十五座城换一玉，你看你秦王多大方多慷慨，这天下人谁还不知道你有几根花花肠子。我高高兴兴把玉给你拿去了，十五座城你随便找个理由不给我，我跟谁讲理去。我不就是国家弱了么，你就这么明目张胆，光天化日，恃强凌弱。就像我对缪贤，不给就抢，连个本钱都不给。赵王那个急啊，看廉颇，廉颇低头不说话；求李克，李克佯装不见；缪贤站了出来，说，我给你推荐一个人。

缪贤推荐的人就是蔺相如，赵王立即差人把蔺相如叫了来。

相如说，秦王用十五座城换你一块玉，开出的价格也算是够高的了；这么高的价格你不答应，那你就显得毫无道理了。至于把玉给了他他不给城，那他就显得毫无道理了。这事儿如果没人去给你办，信得过我，我就去试试帮你办。赵王说，你去办，怎么办？相如说，你把玉交给我，秦给城，我就把玉给他；不给城，我会完璧归赵。赵王觉得事情到了这个份上，那也只能这么去试试了。然后强调，咱先说好，不管怎么着，你都不能给我弄得个鸡飞蛋打丢人打家伙。我的那块玉可真是个好东西啊，拿走了，就是割我的肉哩。缪贤在一旁干咽了一口唾沫，恨恨地从心里说，你的玉，呸，好意思说！

——蔺相如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始亮相于战国喧闹的舞台上，有些唐突和偶然。不过这之后，大家才惊奇地发觉这个普通的人原是世间一块好玉。没有这唐突、这偶然，历史就差点埋没了他！

二、完璧归赵，玩的就是心跳

蔺相如携了那块惹是生非的和氏璧至秦，秦昭王手舞足蹈兴奋不已，把手头上的急办缓办的国家大事小事一推六二五，就到章台召赵国使者蔺相如带璧进见。蔺相如不敢怠慢，把和氏璧从一精致的匣子中小心取出，用细软高档丝织品包裹。捧在手里的时候，蔺相如笑了，心想，什么无价之宝，就是一不祥之物。看来，美人是祸端，美物也是祸端。还是咱普通老百姓好，粗茶淡饭简饰布衣，谁也不跟你争抢。他真想把手中的这个像魔鬼一样的玩意儿扔在地上摔碎了。这么胡思乱想着，蔺相如真就做了个摔的动作，一想，还是算了。我把玉摔碎了，秦王、赵王还不把我摔碎了。就这么个心理过程，蔺相如就获得了灵感：秦王不给城，我就摔了玉。蔺相如幸福地出了一口长气，脸上有了并不幸福的笑容。

见了秦王，呈上玉璧，秦王手有点控制不住地颤抖，在自己华贵的袍子上象征性地抹了一下，轻轻打开丝绸的包裹，眼中就亮了一片光芒。再俯身近看，已是赞不绝口，好玉，好玉啊！你们看，整块玉纯白无暇，晶莹剔透，光滑温润，精工雕镂，匠心独运，自然天成。好玉，好玉啊！秦王赞叹之后，就让人小心捧去让群臣传递观赏；群臣观赏之后，又令人小心捧去让后宫佳丽传递观赏。都观赏完了，都赞叹完了，和氏璧又光芒万丈地放置在了秦王的面前。秦王就是不提那十五座城的事情，蔺相如可有点急了，他知道对付秦昭王这样出尔反尔诡计多端的无赖，你不能给他时间的缓和与思考的余地，蔺相如觉得自己要迅速出击当机立断了。再过一会，不定那玉还会让秦王弄到哪儿去传看呢。

蔺相如带着他的那种并不幸福的笑容，走到秦王面前，说大王，你们在观赏的时候，大概都给忽略了，其实这块和氏璧的一侧有一极其不易发现的瑕疵。

秦王说，什么？瑕疵？

相如说，对，瑕疵。我不说，你们谁也看不出来。

秦王说，你过来告诉我。

只这么说着，蔺相如就已经到了秦王跟前，用了一个十分迅疾的动作，措手不及就把那块和氏璧抢在手中，连连后退数步，站在了大殿的柱子旁。这时蔺相如就开始作秀，先圆睁双目，再怒不可遏，反正就是表演出他浩然正气大义凛然的样子，让秦王都觉得好笑，说你这玩得是哪一出啊。

蔺相如继续作秀，说谁和你玩。我告诉你吧，这和氏之璧，玉中极品，天下无双，完美无缺，何来瑕疵。大王爱不释手，我赵王也难舍难分，难舍难分也要送你秦王啊。大王是谁，当今诸侯中的老大，爷！所以我来时，赵王就担心，把璧给你了，你不给城怎么办，我对赵王说，相信秦王不会。布衣相交，尚不相欺，更何况当今诸侯中的老大秦王呢。赵王听我这么说过便闭门斋戒五日，然后才让我携璧奉秦。而你今天把和氏璧根本就不当回事，我奉上璧的时候，你就坐那动也不动，还把璧在你的群臣中传递观赏。这也就罢了，你一高兴，就让人把璧拿到了后宫里去，让你的那些女人们玩赏。如此纯白无暇晶莹剔透的圣洁之物，真是给你亵渎玷污了。我便由此推测，大王你就根本不在意这块玉的，你也根本就不会去用十五座城来换。所以，我只好上前把玉再抢了来。我先讲好，也不是作秀表演给你看，你要硬来夺，我今天就和这玉一起撞碎在这柱子上！

蔺相如说完，把和氏璧高高举起，做出要撞的动作。那完全是一个作秀的动作，还真把秦王吓住了，深怕这个蔺相如真一激动把那和氏璧撞碎了，慌忙摆手，说手下留情，万万不可，快去，把地图拿来！

相如说，不必了，我相信大王就是了。我不是一定要你那十五座城，我要的是大王爱玉的虔诚之心；只要有了爱玉的虔诚之心，那十五座城大王便不会吝惜地如数交付与赵王的。

秦王说，你要我怎么做？

相如说，如我赵王一样，也斋戒五日；之后，举行一个庄严的仪式，正式献玉换城。

之后，也不知道秦王是否真去斋戒，五天说过就过去了。五天之后，秦王再见蔺相如，说按你的要求，我也斋戒五日，今天又举行这么浩大的受璧仪式，把给赵国十五城的地图我也带来了，请把和氏璧奉上来吧。

相如说，没带。

秦王说，何故？

相如说，大王应该明白。

秦王说，我应该明白什么？

相如说，自秦穆公以来，秦二十余君，几乎没一君是讲信用的，我们真是被你们哄骗怕了。远有杞子欺郑、孟明欺晋，近有商鞅欺魏，尤其恶劣的影响最大的是张仪欺楚，把楚怀王骗到秦国来，最后死在秦国。往事历历，触目惊心，斑斑血泪，无数教训，所以我据此思考再三，最后还是觉得与你做事不稳妥不安全不保险，于是让和我一起来的随从化装出境，把玉送回赵国去了。如果不出意外，和氏璧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赵王的手了。不过也无妨的，我考虑过了，秦国强大，赵国弱小，只有秦有负于赵国的，哪有赵有负于秦国的。你真要想得到那块和氏璧，只须秦把十五座城给赵，签好契约，办了有关交接手续，赵就会无条件地如期把和氏璧完整无缺地给你送来。

秦王说，我杀了你。

相如说，你想杀我，也敢杀我，但你不能杀我。因为我就知道你会杀我，所以我让人带话给赵王说，我已经不打算活着回去了，我就是要让让天下诸侯都看看，一代明君百世豪杰千秋光辉的秦昭王，为了一块玉而杀赵使，你想想会是什么效果。

秦王说，你真无赖。

相如说，现学现卖。

三、弹琴击缶，笑傲渑池之会

待蔺相如完璧归赵后，赵惠文王对他便刮目相看了，遂拜他为上大夫。有意思的是这之后，秦也终没给赵那十五座城，赵当然也没把和氏璧给秦。秦昭王大约也觉得用十五座城换一块玉实在是划不来，说出去，人家会说他是天下第一号白痴，名声不好听；况且他拥有的金银财宝仓库都装不下了，不在乎少了那一块玉。玉是不打算要了，但窝在心里的气还是要找个机会撒撒。经过一番小小的思考，使人去赵国约赵惠文王到河西外渑池相会，赵王有点哭笑不得，说看来这个秦王为了那块玉至今耿耿于怀，他想让我成为第二个楚怀王呢。但若不去，却又显得我赵国软弱可欺，胆小怕事，有损国威。

经与手下商量后决定，由相如陪赵王去秦，廉颇和太子留守。另选精锐兵卒五千随从，再派大军于渑池三十里处驻扎，情势有变，立即接应。但五千随从，何人为将，赵胜提出用田部吏赵奢，说赵奢为田部吏，曾主持国家税收，一些大臣屡屡抗税，拖延不交，其中就有我家。赵奢以法治之，杀了我家的主管九人。当时我不了解情况，就找赵奢责问，赵奢义正词严，铿锵作答，赵奢说，一个国家的根本之所在，法！你们都是国家重臣，是法的制订者、监督者，也是模范带头执行者；你们要是不能模范带头执行，国家的法制就要受到削弱；法制受到削弱，就相当于国家受到削弱；国家受到削弱，赵国就要灭亡；国家灭亡了，你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还能保住自己的小家么。这是恶性循环，反过来说，你们能够模范带头执法，法制就会加强；法制加强了，国家就会强大；国家强大了，你们的小家才能够从根本上长治久安，永享富贵，这是良性循环。赵胜说，一个小小的田部吏，能对国家有如此高拔深刻的见解和认识，还不能统兵为将。

赵王如期赴秦王渑池之邀，便命赵奢为中军大夫，领五千精锐兵卒随赵王同行；平原君赵胜率大军跟后，于渑池三十里外驻扎；廉颇与太子送赵王到边境上，说我今天应该对王说点吉利的祝福话才是，但我还是觉得大王此去，凶多吉少；你与秦王相会，我算了一下，最多也就三十天吧，如果三十天后，大王还没回来，我就立即立太子为王，让秦王死了他灭赵的那条心。赵王说，一言为定。然后说，哎，怎么回事，还没怎么着呢，就像我要去千刀万剐了一样。大家高兴点，让部队都给我振作起来，把口令喊起来，把军歌唱起来，唱给秦王听听！

到了渑池，秦王作为东道主，隆重而热情地接待了赵王，并设国宴为赵王一行接风洗尘。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气氛热烈，好不排场和阔气。秦王和赵王就商量两个人一起一边饮酒享乐，一边谈谈礼乐——

秦王说，音乐的起源是人心受到感动而发生的，人心的感动是受外界刺激的结果，并形成声音；声音相互应和，产生变化，便形成美妙好听的音乐。所以你看人心感到悲哀，声音的表现便急促而肃杀；人心感到欢乐，声音的表现便悠扬而缓慢；人心感到愉悦，声音的表现便轻盈而流畅；人心感到恼怒，声音的表现便粗犷而暴厉；人心感到恭敬，声音的表现便率直而端方；人心感到爱慕，声音的表现便温婉而柔和。这六种表现都不是人的本性，而是受外物刺激后萌生出来的，这就是先王们为什么总是努力谨慎地处理那些能感动人心的事物，并用礼仪来引导人们的志趣，用音乐来调和人们的声音，用政令来约束人们的行为，用刑罚来防止人们的奸诈，其目标都是一致的。

赵王说，不错。音乐是由人心产生的，感情萌发于内，声是表现形式，声音和谐成美的韵律，就叫音乐。因此你听太平盛世的音乐安适而欢乐，社会政治一定澄明祥和；动乱年代的音乐怨恨而愤怒，社会政治一定动荡混浊；国家将亡的音乐悲哀而忧愁，它的民众一定危难痛苦。

秦王说，正是。声音的不同表现，与政治无不息息相通，宫声深沉稳重如同君主；商声刚直坚定如同臣子；角声高低适中如同百姓；徵声悠扬婉转如同繁杂的事物；羽声轻盈缥缈如同细小的部件。五声不乱，就不会阻滞堵塞和婉流畅的旋律和音调的发出了。

赵王说，的确。如果宫声混乱，音调则流于散放，这是国君骄恣专横的表现；如果商声混乱，则音调流于颓废邪僻，这是臣子败政误民的表现；如果角声混乱，则音调流于忧郁哀伤，这是百姓怨恨愁绪的表现；如果徵声混乱，则音调流于悲苦凄凉，这是人民劳役辛苦的表现；如果羽声混乱，则音调流于飘荡震颤，这是民众赋税过重、贫病疾苦的表现。如此五音杂乱，漫无条理，一个国家的灭亡就在所难免了。

秦王说，极是。音，是从人们心中萌发的；乐，是与伦理相贯通；只知道发声而不知道音的，就和动物差不多；只知道音的而不知道乐的，就是普通百姓；只有有一定道德修养的人才能深深体味乐，所以审察发声用来了解音调，审察音调用来了解音乐，审察音乐用来了解政治，这样治国之道就完整齐备了。

赵王说，有理。那么不明晓发声原理的不能跟他谈论音调，不知晓音调的不能跟他探讨音乐，懂得音乐就接近懂得礼仪了。礼乐都具备，就叫有德性；德即得，也就是得到并掌握了礼乐的精神。因此，盛大隆重的音乐，并不是极尽钟鼓之声；宗庙祭祀礼仪，并不是极尽美食之味。由此我们也知道了，先王制定礼乐，不是用来满足口腹耳目的需要，而是要用来教化人民明辨是非分别善恶，归于做人的正道。

秦王说，高见。我的理解是调和人的内心情绪并教化人的外表行为，是礼乐共同的职责。音乐是从人的内心产生的，故蕴涵寂静悠闲；礼仪是从规范人的外在行为而兴起的，故形式庄严肃穆。盛大的音乐一定要平易，盛大的礼仪一定要简约。礼义确立，那么等级贵贱就明确了；音乐和谐，那么上下关系就协调了；音乐的作用发挥出来能使人没有怨恨，礼仪的作用发挥出来能使人没有争斗。

赵王说，正确。音乐是表现天地舒畅情态的；礼仪，是表现天地万物秩序的。盛大的音乐与天地万物相协同，盛大的礼仪与天地高下相符合；前者之协同再加上平易，万物才不失去生长繁衍的时序；后者之符合再加上节制，礼仪才有了祭祀天地的那种仪式。这样，制定礼仪就要合乎当时的局势，乐曲的名称也要合乎功业的实际。因此，只有了解礼乐的内在本质的人才能制定礼乐，只有了解礼乐外在表现形式的人才能讲述礼乐的涵义。因此制定礼乐的人称作圣人，讲述礼乐的人称作贤明；圣贤之人，就是既能制定礼乐又能讲述礼乐的人。

秦王说，精彩。帝王功成名就而制作音乐，国家安定和谐而制作礼仪。丰功伟业的音乐也就齐备了，政绩彰显的礼仪也就全面了。五帝所处的时代不同，乐曲也不互相沿用；三王生活的社会各异，礼仪也不互相沿袭；音乐发展到夸张的程度就将有忧患了，礼仪粗略到简陋的程度就会出现偏差；音乐敦厚而无忧患，礼仪完备而无偏差，大概也只有伟大的圣人才能够做到吧。于是天地之间，万物殊异不同，那么礼制就可以施行了；天地之间，气息循环流动，那么音乐就可以兴起了。春天耕作，夏天生长，这是大自然仁爱的表现；秋天收获，冬天储藏，这是大自然信义的表现。仁爱接近音乐，严正接近礼仪；音乐要敦厚和畅，遵循圣人的精神而顺从上天；礼仪区分级别差异，遵循先贤的气质而顺从大地。因此圣人制作音乐响应天时，制作礼仪配合地利。二者明晰完备，天地万物就各守其职顺畅有序了。

赵王说，深刻。另外，音乐是用来体现美德的；礼仪是用来杜绝淫乱的。音乐，是给予；礼仪，是回报；音乐是抒发内心的欢，而礼仪是追念产生欢乐的原因；音乐彰显美德，礼仪感恩图报；音乐是用来表达平和的感情不可以改变，礼仪是用来显示事物的准则不可以更易；音乐统一感情，礼仪区分事理，礼乐无处不贯通于人情之中；探寻自然本性，发现无穷变化，这是音乐的性情；发扬诚信品德，消除陋俗恶习，这是礼仪的常规。

音乐也不是我们常说的黄钟大吕丝弦弹唱舞弄盾钺，那是音乐的细枝末节，所以用儿童去表演；设置祭器布置宴席排列食具那是礼仪的细枝末节，所以有专业部门主管；而最后的结果是有道德的人坐在尊贵的位置上面，有技艺的人坐在卑微的位置上面；行为有成就的人走在前面，具体办事的人走在后面，所以我们不能狭隘地理解音乐和礼仪的。

秦王说，绝妙。那么德性，是人性内涵的根本；音乐，是德行外观的光华；丝竹，是演奏音乐的乐器；诗章，是表达内心的辞章；歌唱，是咏叹心灵的情感；舞蹈，是情之所至的表演。诗、歌、舞三者，都是按照人的心性表现出来，音乐的气息继而形成；感情深厚就有华采，气息盛大就能感天地泣鬼神，而唯有音乐是不能虚伪做作的。

音乐的最高境界是和悦，礼仪的最高境界是通畅；音乐是天地间纯美感情的总和，是中正通畅思想的纲要，也是人情无法避免的东西。

两人最后对礼乐进行归纳和总结——

赵王说，正确的教化都是从音乐开始，音乐正常，人的行为也就正常。

秦王说，音乐能激荡血脉畅通精神调和关系端正心志。

赵王说，所以宫声感化脾脏来调节端正诚信，商声感化肺脏来调节端正道义，角声感化肝脏来调节端正仁德，徵声感化心脏来调节端正礼仪，羽声感化肾脏来调节端正智慧。

秦王说，音乐的功能，对内可以端正心意，对外可以区分地位尊卑；上可以侍奉宗庙，下可以感召百姓。

赵王说，所以听到宫声，温润舒畅，心胸开阔；听到商声，端方正直，喜好义理；听到角声，悲悯恻隐，待人慈爱；听到徵声，和平友爱，乐善好施；听到羽声，庄重整齐，崇尚礼节。礼，约束人的外在行为；乐，调和人的内心情感。

……

诸位看官看到这里，一定笑了，因为稍有一点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上面这一大段关于礼乐的精彩华美的谈话和阐述都出自司马迁《史记·乐书》，全部是司马迁对先秦礼乐深刻独到的概括和论述；而我是为了让大家能对先秦礼乐的形制与内涵有所了解，便设计成秦王和赵王两人的谈话，权且借了一次他们的口给说出来，以使我们再次惊叹秦汉时期人们对礼制和音乐的认识和欣赏，竟已经上升到了一个很高的文化审美层次和思想精神境界。

一番关于音乐的美好谈话之后，秦王就产生了一个不美好的想法，说除了音乐，我听说赵王对乐器也很有研究。

赵王说，业余爱好，略知一二。

秦王说，今儿大家高兴，我有宝瑟在此，能请你弹上一曲，以饱耳福。

赵王说，弹得不好，不要见笑，那我就献丑了。

这时已有人把宝瑟置于赵王面前，赵王知道秦王在借此戏谑他，但又碍于面子，不想把事情弄僵，以生事端，便简单调试一下，然后弹奏《湘灵》一曲。秦王热烈鼓掌，赞不绝口，说我早就听说赵之始祖烈侯就精通音乐，赵王不失家传啊。说完便唤左右御史，让把赵王弹瑟一事具实记录：某年某月某日，秦王与赵王会于渑池，令赵王鼓瑟一曲。云云。

这时，蔺相如就站出来了，说赵王也听说秦王对打击乐也很有研究。

秦王说，业余爱好，略知一二。

相如说，今儿大家高兴，我有瓦罐（缶）在此，能请你击打一曲，以饱耳福。

秦王吃了一惊，相如取过一个盛酒的瓦器，举过头顶，跪在秦王面前，秦王有点恼怒。相如说，大王你今天如果敢于不击，我五步之内，以瓦罐刎颈血溅大王！我告诉你，我这可不是作秀。秦王大骇，但他对这个蔺相如已经领教过了；他能说到，就能做到，无奈之下勉强在瓦罐上击打了一声。相如站起，也唤赵国御史，让把秦王击缶一事具实记录：某年某月某日，赵王与秦王会于渑池，令秦王击缶一声。云云。

顿时，秩序大乱，双方诸臣唇枪舌剑，互不相让，那场面就让秦王也觉得不像话了，一声断喝，然后继续与赵王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气氛热烈。

秦王原打算戏谑赵王一番以撒撒没能得到和氏璧的气，甚至还有拘留赵王于秦的险恶想法，谁知竟冒出个蔺相如来；这蔺相如什么人物，他既能在这里如此大胆张狂，必是为赵王赴秦约提前做好了一切可能的安排与准备。经过这一番思想斗争，秦王立即转变了态度，安排与赵签订友好条约，约为兄弟，互不侵犯，并使太子安国君之子子楚去赵为人质。这么说着，赵王在渑池整三十日，便与秦王最后热烈一握，辞去归赵。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关于秦、赵渑池之会，由于蔺相如的作秀表演，常常转移了我们的兴趣视点，从而掩盖了历史的真实。事实上，秦、赵两国在当时完全不是强弱间的对话，而是两强之间实力相当的战略会盟和妥协。因为秦、赵这两个超级大国都十分清楚，他们之间若继续长期的僵持、对抗和消耗，必然两败俱伤；也必然会使齐、楚这两个昔日强国得到喘息的机会，从而渔翁得利。那样这世界就将重新洗牌，最后的结局就很难预测了。所以渑池会盟，既不是强秦恶意欺赵，也不是赵无奈赴秦约，更不是为了一块美玉斗气。天下大势决定了秦、赵两强必须化干戈为玉帛，它是双方共同的国家利益和战略的需要，而不是蔺相如们所能左右的。

历史很多时候并不那么有趣的。

四、负荆请罪，秀出历史佳话

上一次携玉入秦，后又完璧归赵，蔺相如那一番现场的作秀表演，赵王没有看到；这一次，赵王是亲眼目睹了蔺相如的风采，赵王甚至不做任何考虑，就拜相如为上卿，地位比廉颇高。廉颇得知后，就怎么也想不通了，凭甚！我于赵国战功赫赫，用血肉性命打出来的，而他不就靠了一张嘴皮子么。而且小小蔺相如出身卑微，一舍人而已，一跃在我之上，如果大家一点道理都不讲了，那么，对不起，我就不客气了。见了相如，我就杀他！蔺相如听说后，觉得自己无论怎样在秦王面前大义凛然，但他怎么也打不过廉颇的。打不过，总能躲得过，于是，每遇与廉颇一起上朝，他就在家装病请假不去。

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那天相如外出，廉颇也外出，相如有防备之心，一望便知是廉颇的车队，马上让随从把车子躲进了一个小巷子藏了起来，待廉颇过去后，才敢出来。这样相如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手下人却感到了窝囊而又憋气，一起去找蔺相如，撂挑子不跟他干了。相如沉下脸来，对他们大加训斥，说你们都是势利小人，像廉颇一样心胸狭窄，目光短浅。秦王我都不怕，更何况一个廉颇！许久以来，秦一直不敢进犯赵国，他忌怛的就是两个人，一是廉颇将军，再就是我。我们俩就是赵国坚不可摧的两扇大门，护卫着赵国的君君臣臣，黎民百姓。我们俩要是互为争斗，必两败俱伤，那就相当于为秦国把护卫赵国的两扇大门自己打开了。你们说，国家的利益重要，还是个人的恩怨重要。

这样时间久了，朝里朝外都多多少少听到了一些他们两人关系紧张的传闻，这其中就有一位河东人虞卿。为此，虞卿专程来赵，把廉颇和蔺相如之间的前因后果恩恩怨怨全部告诉了赵王，说这可不是一个国家的吉兆和福音。相如越是让廉颇，廉颇越是骄横不能谅其情；而廉颇越是骄横不能谅其情，相如越是要让着他。这样下去，愈演愈烈，就形成了在朝有事不能共议，对外有急不能相恤。这样，国家可就有潜伏的危机与危险了。赵王便问如何是好，虞卿说信得过我，我去做他们的工作。

虞卿能主动在赵王面前要求去调和蔺、廉近乎激化僵持的矛盾，他是对二人进行了深入了解和分析了的。所以，他先去找廉颇，因为他是矛盾的肇始者，也是问题的结症和焦点，把廉颇的思想工作做通了，所有问题便迎刃而解。但对廉颇这样爽直傲慢的人，小孩子一样，你还真得先夸他吹他捧他说上两句好听的，虞卿就那么对他大加夸赞和吹捧，果然，廉颇就小孩子一样高兴得手舞足蹈。虞卿把话题一转，说，论功劳勋绩没有人超过廉将军的，但论气量大度要首推相如君了。

虞卿没有想到，他这话已经够委婉的了，廉颇听后，还是勃然大怒跳将起来，说，什么气量大度，懦夫一个，就玩一张嘴皮子。在秦那般，不过作秀，把个秦王给唬住了，他那点小把戏、小伎俩，在我面前不灵。

虞卿说，那你错了，你知道他私下是如何看待你们两个的关系么？

廉颇说，他怎么说。

虞卿说，相如认为，许久以来，秦一直不敢进犯赵国，忌怛的就是两个人，一是你廉颇将军，再就是他蔺相如，你们俩就是赵国坚不可摧的两扇大门，护卫着赵国的君君臣臣，黎民百姓。你们俩要是互为争斗，必两败俱伤，那就相当于为秦国把护卫赵国的两扇大门自己打开了。相如说，在你们两个人关系问题上，主要的是国家的利益，而不是个人的恩怨。

廉颇说，那我错了。

虞卿说，你俩不必一定要说出谁对谁错，你假如没打算终身都在赵国的话，那我就不再说什么了；如果就在赵国哪也不去，那你这样对待相如君，最终你将在历史上不会留下好的名声，相如则因为对你的大度宽容一再谦让而让后人传为佳话。

廉颇说，这事还有救么？

虞卿说，有啊，你也学着作一次秀啊。

廉颇说，怎么做？

虞卿说，还要我教？

虞卿走后，廉颇想了一夜，其实第二天发生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那就是廉颇脱光了自己的上身，赤膊背了几根荆条去蔺相如那儿向他道歉（成语“负荆请罪”的出处），于是两人便开始一起作秀。

廉颇先做了个能引起人们震惊的动作，类似后来舞台上表演的架势，“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蔺相如的院子里，并着重渲染了那个“跪”的动作。

蔺相如抓紧也像他一样也做了个能引起人们震惊的动作，类似后来舞台上表演的架势，“扑通”一声也跪在了院子里，并着重渲染了那个“跪”的动作。

廉颇说，鄙人心胸狭窄，气量短小，相国忍辱负重，高风亮节，你打我吧。

相如说，鄙人看似威猛，其实胆小，将军雄风浩荡，砥柱中流，要打打我。

廉颇说，你打我。

相如说，你打我。

这个时候廉颇就开始第二幕的作秀表演：痛哭流涕。相如当然也进入相同的作秀表演：痛哭流涕。痛哭流涕完了，两人决定共结生死之交。而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已前前后后折腾了老半天了，感到无论是作秀的过程还是表演的效果都有个差不多了，再继续下去，那就假了。便从地上一起站起来，然后把门一关，喝结拜酒去了。

而二人这一秀，果然就秀出了历史一段千古佳话！

第三章 祸兮福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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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头的椽子先烂

范雎是开合二百五十年战国历史中晚期的巨大枢纽。如果说商鞅的变法奠定了秦国的基本社会经济制度，韩非的理论确立了秦国的政治思想路线，那么范雎的“远交近攻”谋略则是在秦统一六国的豪迈挺进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战略决策和方针，鼎力把战国推向时代风光的险峰，达至铁血性情的沸点，以一秦与六国作最后生死的决战。

关于早期的范雎，我们知道，他和蔡泽都有谈天说地之能，安邦定国之志，但这有什么用，正所谓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你没有足够的金子银子，那你也就只能在谈天说地之后扼腕一声叹息，两眼无尽空濛。所以《东周列国志》的作者冯梦龙说范雎欲求事魏王，因家贫，不能自通。而《史记》的作者司马迁说是无以自资。我觉得尽管司马迁名声盖世千古一人，但我觉得还是冯梦龙对范雎的表述更确切一些。通，是疏通、打通或者买通。无以自资是客观原因，不能自通是主观结果；无以自资，肯定是不能自通了。范雎只好委身于魏国中大夫须贾的门下做穷酸舍人。

那年乐毅统领五国联军伐齐，魏国也在其中，后田单装神弄鬼煽风点火破燕复齐，齐襄王法章即位，齐国又迅速从战争的血泊中顽强地站立了起来，于东方再现当年的强盛。魏王便觉得总是欠了人家的，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是需要对两国的关系加以修复的时候了。而这么一件低三下四抽自己嘴巴子的事情，鬼使神差地竟派了须贾去做，又鬼使神差地让范雎同行。

魏使团一路颠簸到齐国，很顺利地见到了齐襄王法章。襄王说，你们魏王脸皮可真厚啊，当年我先王与魏共同伐宋，齐心协力亲兄弟一般；到了燕人灭齐，你们掉过脸就一起来打我们。先王也让你们害死了，齐国也让你们屠戮得血流成河，践踏成一片废墟，今儿个又觍着脸来重修旧好，是不是势利得太反复无常了。不是我说话刻薄，你让我怎么还能相信你们。

须贾面红耳赤，无言以对，那局面就残酷地僵持在那里。范雎愤然站了出来，说大王要这么说，那我们就一块说说。当年齐、魏、楚共事伐宋，有约在先，破宋后三分其地；后来，宋也破了，地也分了，还没动摊呢，你先王就对我们反戈一击，打得我们措手不及，分给我们的地让你们齐国又全部拿走了。这是你们先王背信弃义在先，故有了五国联合伐齐在后。范雎说得激动，上前一步，说这一次，魏即使助燕伐齐，但终没有与其一起进兵齐都临淄，冒昧说一句，当初如果与燕一起进兵齐都临淄，还有大王你今天耀武扬威地坐这儿说话么？好在大王你即位之后，总结教训，深思反省，励精图治，重振雄风。我们魏王就是认为你不仅能复兴湣王时的鼎盛，还能摒弃湣王时的骄狂，这才谴我们一行来齐修好。令我们大为失望的是，大王你今天竟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只知责人，不知反思已过，我怎么都觉得我好像又见到了当年你老爸齐湣王的那副做派！

襄王有些恼怒，便问这个站出来说话的人是谁，须贾说是他的舍人范雎。齐襄王这就记住了他，反复琢磨他今天的那一番对话有理有据振聋发聩，觉得这必是一个天下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能让他走了。于是当天夜里就派人到范雎的住处去做他的工作，让他留在齐国，拜为客卿。范雎哪敢答应，说我一个魏国的使者，随主人一起出来了，却没有一同回去，有失信义。来人把情况回报齐王，齐王说越是这样的忠诚信义之人，越是要想办法把他留住。就让手下人再去，并带了牛肉、好酒和黄金。范雎大惊，坚辞不受。最后无奈便把牛肉和酒留下，让来人把黄金带回。

这一来二往，就让人给发现了，报知须贾，须贾就把范雎叫来询问，范雎如实道来。须贾说这就有点违反常理了吧，齐王赏赐不给魏使，而独赠使者随行，你是不是与齐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下勾当和交易啊。范雎说没有，须贾说那我就算是相信你一次吧。

须贾说相信他一次，这对于心底坦荡的范雎来说，事情就那么简单平常过去了。正直的人永远就只有正直的判断和善良的心地，这就让他们少了对卑鄙小人与复杂世界的戒备和提防，因此在巨大灾难不期而至时，他们毫无准备，又措手不及。那么，他们只有用生命接受和承担。

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回魏之后，须贾疑神疑鬼琢磨范雎在齐的这事儿怎么都觉得不对劲，就山雨欲来地跑去告诉了魏国的宰相魏齐。魏齐一听

Chapter_7

，如临大敌，勃然大怒，脸都憋红了，吩咐叫有关方面的人都来，把范雎五花大绑擒了来突击审讯。魏齐不待范雎解释，就命手下对“卖国贼”范雎杖脊一百，让他招供。顷刻间木杖齐下，杖杖见血。范雎不招，对于他这种心中坦荡的人，他委实不知有何可招、该招什么、怎么去招。那么，我们也只好与他一起忍受这不白之冤和有口莫辩的悲愤与疼痛。然而，接下来，悲愤也没有了，疼痛也没有了，因为范雎不招，魏齐就令狱卒把范雎往死里打；并让人搬来几坛烈酒，与那些狱卒共饮，燃烧他们人性为兽性的残暴，于是在一片肆虐的大笑与吼叫声中，鞭杖齐下，几近一场无主题的狂欢至二日凌晨散去。

范雎被打得牙齿脱落，肋骨折断，已成地上一滩模糊的血肉，声息皆无，剩一缕冤屈的魂魄在血腥的空气中漂浮。范雎死了。魏齐说死得好，死有余辜。我就是要让人看看，做卖国贼会是怎样一个下场。接着说，这样的人，死了也不能便宜了他，用苇席卷了，放茅坑里，让人把屎尿都拉他头上，让他遗臭万年！范雎就被扔到了茅坑里遗臭万年了。

奇迹出现在那天傍晚时分，一阵晚风吹过，范雎在那苇席卷里慢慢苏醒过来，微弱地叹息了一声，努力睁开了眼睛，恍惚辨认判断了一下目前的自己与现实的世界，便把之前的事情大略做了回想。这时，守卒听到了他的声音，神色紧张地走过来，看范雎死而复生，吓了一跳。范雎立即暗示他不要大声叫嚷，说我虽然活了，但你放心，我已经是个残废之人，对你没有危险的了。我想求你一件事情，能不能看在我将死之人的份上，把我弄回，让我死在家里，也好有家人妥善处理一下，也让我死得安顿一些。我可以把家里的黄金数两全部给你，算是答谢。守卒想了想，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交代让范雎继续做死人状，等到天黑后再作计较。

钱真是个好东西，让人迷，动人心，壮人胆，令人勇，还叫人顿生灵机与智慧。守卒在那几两黄金的鼓舞下，定了定神，前去禀报，说茅坑里的死人恶臭难闻，扔了算了。魏齐说那就给扔到荒郊野外，让鹰叼狼吃狗啃！在一伙人喷着酒气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散去后，守卒觉得万无一失了，就于漆黑夜色笼罩下，把范雎背送回去，交给范雎的妻子得了那几两金子后，乐滋滋地回自己家去了。半路上，突然折回头，再到范雎家，一句话没说，进门拿了那苇席，直奔一处郊野，把苇席扔在了那里，拍了拍手，说好险，差点留下破绽！

范妻见范雎那一滩模糊血肉，伤心大哭，范雎艰难抬手阻止，妻便明白，过来把他收拾干净，喂些饭食。范雎说事不宜迟，让她记住两件事，一是现在就把他送到西门陋巷他的结拜兄弟郑安平家，暂且躲避，来日再作计议；再就是明天去要他的尸体，不得，也要在家当他死了一样发丧，以消除外人的疑心。妻依其计，当夜把范雎送至郑安平家中，二日便去寻尸，自然不得，哭闹一番，便在家设下灵堂，举哀戴孝，连续三日。待一切事端平息下来之后，范雎在好兄弟家疗伤也有了根本的起色与好转，不日，竟能下地走路了。但俩人还是放心不下，便一起去了具茨山（今河南新郑西南）藏身，范雎更名叫张禄。

三、朋友多了路好走

转机在秦使者王稽奉命来魏，住在公馆，派了郑安平作王稽一行的车夫，鞍前马后地搞接待服务。郑安平腿脚勤快，对应敏捷，很讨王稽喜欢，闲聊中，王稽便问他魏国有没有被埋没的人才。郑安平便和他绕圈子，说在魏国，想成为人才并出人头地，太不容易了，你又不是没听说过，像有谈天说地之能，安邦定国之志的范雎那么好的人，竟让相国活活打死了。王稽随感叹，说这样的人，只有到我秦国，才可施其抱负，展其才华。郑安平看他们的谈话很投机了，便煞有介事地一拍脑袋，说你这让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王稽便问是谁，郑安平说张禄，其才智绝不亚于范雎。王稽就要他把张禄带来见见。郑安平继续编排，说有一点问题。张禄在魏国有一仇家，一直躲藏在外，白天不敢出来。王稽说那就今晚，我在公馆恭候。当天夜里，郑安平乃使张禄（我们暂且称范雎为张禄，下同）也装扮成车夫，去了公馆，面见王稽，也就随便聊了一些天下大事小事，张禄就通过了王稽的非正式的考核和面试。于是约定五日之后，三人在三亭冈（今河南尉氏西南）相会，然后一起去秦。

五日之后，王稽公差完毕辞魏回秦，至三亭冈，张禄、郑安平从路边林子间出来，迅速上了王稽的马车，奔驰去秦。没一天的工夫，说已经到了秦国的边境湖关（今河南灵宝西）。正说着，见一队人马自西而来，张禄问是谁，王稽说是丞相穰侯。张禄倏然凝了眉头，张禄对这个丞相穰侯是知道一二的。

穰侯，名魏冉，宣太后之弟；宣太后那是太有名了，当年，秦武王与力士孟说比武砸断胫骨而死，武王无子，次年，武王异母弟赢则继位，就是名震天下的秦昭王。这个宣太后便是秦昭王的母亲、楚国芈姓公族后裔芈八子。昭王继位后尊为宣太后，昭王年少，太后大权独揽，听政、主政、执政。她用其弟魏冉为丞相，封穰侯；二弟芈戎，封华阳君；自己的儿子公子悝封泾阳君，公子市封高陵君，号称秦国“四贵”。张禄对王稽说，我可是听说穰侯在秦国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嫉贤妒能，大权独揽不说，好像最讨厌诸侯宾客，我还是藏在后车箱里，以免惹是生非让他不高兴。

只眨眼工夫，穰侯兵马便疾驰到了跟前，王稽慌忙下车迎拜，穰侯也下马相见，互致问候，一番客套寒暄，便问王稽说你没从他们那捎几个人才回来？王稽说没有。穰侯说没有便好，那些人，靠了一张嘴皮子到处混吃混喝捞票子得便宜，狗屁，一点用都没有，你可千万不能带他们到我们秦国来啊。然后俩人再互拜，穰侯一行呼啸而去。这时，张禄胆战心惊地从车箱里出来，跳下车去，便要步行，王稽说穰侯那家伙走了。张禄笑了，说我刚才从车缝里可算看到你们丞相长得什么样了，我特别注意到，他眼多白且斜视，此人性多疑，他去后，必还返来。我和郑安平前走，相隔一段距离，待看不见我们了，你再随后启程。

按张禄所说，一前一后，行有十里左右，只见东边一骑二十几人飞驰而来，横拦在王稽车前，说我等奉丞相之命，怕你带有非法游客与物品入境，故前来搜查，请大人莫怪罪我等，对不起了。张禄、郑安平已在前数里之外，奉命来的兵士车里车外检查，自然是一无所获。王稽叹曰，智者张禄，世间高人，我不及也！

到现在，我们似乎可以说了，在经过了扣人心弦险象环生悲喜交加戏剧性地一波三折之后，张禄，应该说是范雎是否已是大难不死了。当然，是不是所有人都只要大难不死，就必有后福，也未见得。这个时候对于范雎而言，觉得只要大难不死就非常幸福了。

四、好了疮疤不能忘了疼

王稽回秦后，即去向秦昭王汇报出使情况，完后和秦昭王说他从魏给带回一个人来，名张禄，堪称天下奇才。昭王让先安排让他住下来，有时间再见他一面。王稽就把张禄安排住下，张禄就等着秦昭王能有时间见他。谁知张禄这耐心一等，竟一年多过去了，终未见到秦昭王抽时间来见他。实在闲的无聊，便去街市看看热闹消磨时光打发日子，到街市上一看，秦国正在征兵，不明原因，便向一老者打听，说是相国穰侯要伐齐国的纲寿。张禄就不明白了，秦与齐一东一西，相隔遥远；其间还隔有韩、魏两个国家，怎么要跑那么远去打人家啊。老者近前小声告诉他，说伐齐并非秦王之意，完全是丞相自作主张。因陶山是丞相的封邑，边上就是齐国的纲寿，这用心还能不明白？他就是想拿下纲寿，扩大自己的封邑。这便不惜动用国家的兵力，以秦国男儿的血肉之躯，去换取他自己的封邑领地。哎，当今秦王窝囊，就任其胡作非为。

张禄听后，立即决定，他需要尽快见到秦王。但秦王不是你想见就马上见得到的，无奈之中，张禄就给秦昭王写了一封信，说：我乃羁旅于秦罪该万死的小臣张禄，我心情郁闷左右为难手足无措最后想想还是拼命要给你写这封信，把我要向你说的话说出来请你能够理解能够原谅。你是当代最有作为的澄明的君王，那你就应该知道，对有功者，奖赏；对有能者，重用；对有劳者，加薪；对才高者，授爵。如此，无能者，便不敢滥用职权；有能者，更加不遗余力。我张禄呢，这下可好，功不功，能不能，劳不劳，才不才，一年多在秦闲吃闲住闲遛闲逛。如果觉得我还有用，就用；倘是觉得我没用，那留我在秦干什么。这话说不说，在我；听不听，在王。只是不要让人看到你轻视了我，也轻视了举荐我的人，那样会影响不好吧。

张禄的这封又发牢骚又为自己鸣不平且略略带有一点厚颜无耻的信，秦王一看，生了感动，一拍脑袋，说看我这记性！便立即安排车辆去接张禄到离宫中面谈。张禄接到通知，激动不已，拾掇一下，就慌忙去了。张禄先到，秦王晚至，其实张禄早就看见了后面秦王的车子，但他那会儿突然动了心思，昂首向前，头也不回，装着糊里糊涂的样子，径直往旁边一条关押有罪宫女的巷道里走。秦王的护驾侍卫或秘书类的人员看见了，赶快上前撵上张禄，说你怎么还走啊，秦王来了。张禄知道秦王来了，他就是要在秦王面前煞有介事故弄玄虚一番，冷了脸说，这就奇了，秦还有王？我就知道秦只有太后只有穰侯，没听说过还有秦王啊。秦王在后面听后笑了，立即下得车来，与张禄一起步行走到宫里，并用高规格进行接待。

我们将大惊失色的是，秦王把所有人员都赶出去了，把门一闩，惊天动地一下跪在了张禄的面前，说请先生不吝赐教。

张禄瞥了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唯唯。

秦王便从地上站起来，张禄还不说话，秦王再惊天动地一下跪在了张禄的面前，说请先生不吝赐教。

张禄瞥了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喏喏。（成语“唯唯诺诺”的出处）

秦王这回从地上站起来，就没有再跪下了，说，看来先生今天死也不愿教我了，是我根本就不值得你一教么？

张禄这时开始对秦王进行教育了，说，既不是我不愿意教，也不是你不值得一教，你以为所有人的话都那么随便开口就说了么。古人吕尚垂钓于渭水之上，与文王相遇，只说了几句话，文王便拜吕尚为尚父；听其言，用其谋，行其计，灭商为天下王；箕子、比干，为皇亲国戚，一样进谏献言，不厌其烦，商纣不听，结果怎样，终于亡国。从表面上看，不过几句话，但里面有个根本所在，那就是信任二字！吕尚放浪行骸，文王就是愿者上钩，对他信任，终于铸就皇皇大业；箕子、比干虽与纣王亲近，就是得不到信任，亡国不说，他们的下场也很悲惨。

张禄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一年多来，我在闲住，也在思考，今天得你接见，就是想把我这长期思考的结果说给大王。不说便罢，若要我说，就要直接涉及秦国兴亡，也必然涉及你的家人你的亲信，这就看大王对我信任的程度了。所以刚才大王连连下跪叩问再三我不终不敢答应。

张禄这么一说，竟又把秦王说跪下了，立誓说，你对我说吧，不论涉及谁，上至太后，下及大臣，及其我，好坏美丑真假善恶，只听肺腑真话，不听阿谀谎言！秦王这么一说，张禄也从座位上猛然下来了，与秦王相对跪拜，然后二人携手再次就座。

越过相互间本能的陌生障碍与心灵防范，二人就建立起一种初步信任的关系，张禄刚要张嘴高谈阔论一番的时候，他断了的那几根肋骨竟一阵尖锐地疼痛，让他强忍着皱紧了眉头。就在这个瞬间，张禄把到嘴边上的话咽了回去。是啊，大道直言的教训与后果还不沉痛么，那打落的牙齿，那击折的肋骨，那流淌的热血，那溃烂的伤口……他终于感到了他的疼痛了。这是一个提醒，一个暗示，他极力压抑了一下刚才呼之欲出激烈昂扬的情绪，思忖了一下：今日初见秦王，倘是把自己所思所想所谋所计都口无遮拦一吐为快，惹恼了秦王，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自绝后路，那么日后什么也不能够说了，什么也不让你说了；另外，不定隔墙有耳，窃听了去，那我张禄在秦就惶惶不可终日了，于己于君于家于国，都不是一件好事情。于是张禄找到了一种讲话的策略：启发式。

张禄先帮助昭王分析秦兼并天下在战略上的失策，就举了丞相穰侯要征伐齐国的事情，说秦与齐，一东一西，遥隔千里，间有韩、魏两国，你出兵少了，杯水车薪，不足以对齐构成威胁和打击；出兵多了，劳民伤财，疲于奔命，战争的投入成本不可估算。而能不能打赢，还是一个未知。你当记得那年，齐国越过韩、魏，去伐楚国，得地千里，转而让韩、魏占有了，为什么啊，就是齐国离楚国太远；当年，魏国越过赵国，去伐中山，尽得其地，转而归赵国所有了，为什么啊，就是中山离赵近，而与魏远。同理，你今去伐齐，不胜，让人耻笑；胜了，你等于是替韩、魏攻城夺地。那么远的地，又不像一件器物能拿到你秦国来，拿到自己家里放着，我想，你总不至于专门用一支部队在那里看守着吧。这仗打得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动机，没有目的；没有实效，没有利益，那究竟对秦国有什么好处呢。

秦王说，告诉我策略。

张禄说，远交近攻。

秦王说，何谓远交近攻？

张禄说，结交远的国家，攻伐近的国家；结交远的国家以加强友好关系，攻伐近的国家以扩大领地面积。然后，自近而远，逐步推进，慢慢蚕食，铸成大秦万世帝业！

秦王说，如何远交近攻？

张禄说，远交莫过于齐、楚，近攻当然是韩、魏了。攻下韩、魏，秦便为中原霸主，天下枢纽；依此类推，楚、赵就成了近攻的对象。楚强，就伐赵；赵强，就攻楚；楚、赵尽收囊中，齐就乖乖地不投自降臣服秦国，整个天下就归大王所有了。在具体实施的手段上，首先，谦辞厚礼敬奉它；不行，割地献城贿赂它；再不行，那就打它！

对张禄，对秦王，这都是一次重要而又愉快的谈话，之后，张禄被拜为客卿，号张卿。秦王用其计攻伐韩、魏，并取消开始制定的伐齐计划。自此以后，张禄成了秦王的宠臣、心腹、亲信、密友、伙伴，大事小事，秦王都要让张禄参与计议谋划。有时，秦王无论早晚，就让张禄一个人来，俩人除了谈工作，还谈心，还神侃，还穷聊，还扯淡，还贫嘴，还逗乐。这两个伟大的人物，思想便有了碰撞，观点便有了交汇；性情便有了机缘，心灵便有了沟通。于是张禄便和秦王说，我与你第一次谈话避重就轻，什么战略了策略了，那都是秦国表面的东西；至关重要的我还没说。

秦王说，我知道。

张禄说，知道我要说什么？

秦王说，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但必是最能切中秦政时弊与要害但又极具人生风险与危难的话题。

张禄说，不错。我在山东时，只知齐有田文，没听说有齐王；我来秦国时，只知秦有太后和穰侯、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四贵”，没听说有秦王。什么是王，独揽国家大权才是王，兴利除害才是王，令行禁止才是王，生杀予夺才是王。而如今，太后独断专行，穰侯擅做主张，华阳君、泾阳君贪赃枉法，高陵君封官许愿。不落王者之名，居“四贵”之下，秦还有王么。夏、商、周灭亡的历史并不遥远，后来有几个国家发生的悲剧更是历历在目。齐国大权旁落于崔杼，崔杼用箭射伤齐庄公；后来大权旁落于淖齿，淖齿抽了齐湣王的筋；赵国大权旁落于李兑，主父赵武灵王饿死沙丘。太后、穰侯、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处处横行霸道，种种罪恶行径，以我看，他们就是崔杼、淖齿、李兑的同类。别的不说，你再看看你现在的上至大臣官吏，下到宫卫侍从，哪一个不是穰侯的人。他们都是你的亲人，我不大好说，总有一天，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秦王听后，大为惊恐，毛骨悚然，这秦昭王也真毒、狠、辣、绝，就在第二天，便废了太后，将其打入后宫；罢免穰侯，收了相印，并一起与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被逐出关外。穰侯走时，搬家用的车子竟一千多辆。出关时通过安检，大致清点了一下，各类宝物珍奇，竟大大多于王室！多就多吧，秦王高兴，因为听了张禄的提醒，狠下心来，只一刀，便斩断了秦国的祸根。张禄也高兴，这样一来，他便自然接替了穰侯，取而代之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秦国的丞相，封以应城，号应侯。

这个时候，我们似可说，张禄，应该说是范雎不仅是大难不死，而且是必有后福了。

五、不是冤家不对头

历史常常真是生动，有时生动得我们拍案惊奇，想入非非；生动常常来自巧合，巧合得我们瞠目结舌，悲喜交加。

这时，须贾到秦国来了。

按照张禄“远交近攻”的战略大策，秦国欲出兵攻伐近邻，首当其冲自然是魏国。魏安釐王便与相国魏齐、信陵君魏无忌一起商量对策，说最近在秦一路走红的新任丞相张禄是魏国人，派个人去，带些贵重礼品，以魏王的名义前去问候，然后再去拜会秦王，以魏人质为条件，请求讲和。就这样，便派了须贾作为魏国的使者到秦国来了。

听说过去的仇人须贾来秦，张禄说这真是不是冤家不对头，我需要幽默他一下了。幽默必是属于自信的人，能幽别人一默的已不仅是自信，而且一定具备了自信的实力和底气的。张禄现在位高权重，红极一时，洋洋洒洒，倜傥不羁，所以他也知道要幽默了。

张禄换了一身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脏兮兮破旧不堪的衣裳，在脸上涂了灰土，将他原本的奕奕神采遮掩了去，对镜子照了照，大脑里立马想起一句挺真理的民间俗语：人靠衣裳马靠鞍。就看我这一打扮，哪里还是什么赫赫大秦丞相，也就咸阳城里穷苦百姓流浪者一族。打扮好了之后，悄悄从侧门溜出，抄了一条小道潜入须贾下榻的宾馆，进了须贾的房间，须贾一看，满眼惊异，说怎会是你？！

张禄说，是我，范雎。听说我旧时恩人来秦，就溜进来想看看你。

须贾说，原来你没死？

张禄说，侥幸活下来。

须贾说，现在做什么？

张禄说，打工混饭吃。

须贾叹了一声，可怜的范雎！突然就动了怜悯之心，叹息着留他一块吃顿饭，然后又见他那身单薄破旧的衣裳，直冻得畏畏缩缩浑身打颤鼻涕直流，唤人把自己的一件官袍送给他，让他换上。张禄千恩万谢，一脸感激，心想这真幽默也，便问他来秦何事。须贾便告诉他说，秦欲伐魏，听说秦相应侯张禄是魏国人，想私下通过他做秦王的工作，止其伐魏。但不知谁和张禄关系接近，以便从中引荐一下。

张禄说，这真巧了，要见丞相，你找我啊。我现在做雇佣的这家主人与丞相关系十分密切，我经常随他去丞相府。丞相那人真有意思哩，特别能言善谈，最爱刨根问底；经常把我家主人问得张口结舌，无言以对，非常尴尬。我就与丞相对答，你知道我的思维和口才也算不错啊，便趁此在丞相面前表现表现，经常把丞相问得张口结舌。丞相那人爱才啊，并不恼怒，还让人赐我酒食，时间长了，我家主人也喜欢我，丞相也喜欢我。有时遇到一些思想理论问题，就单独唤了我一个人去与他探讨，很亲近的。大人若果相信我，我和你现在就可以去见他。

这含了极其丰富幽默成分的即兴谎言编撰，让须贾信以为真，笑逐颜开。但现在不行，因为从魏到秦的这条路非常难走，须贾说他的马也累病了，车轴也断了，他代表一个国家出使秦国，不能就那么步行去见丞相，会有失国家的形象。并表示没有豪华驷马大车，他肯定不出门。张禄说这好办，我去借我家主人的。

张禄去了一会，就把豪华驷马大车“借”来了，其实那是张禄自己的专门配备给丞相用的专车。须贾不假思索，国家使者风度，欣然登车，张禄亲自为他驾车，沿途很多人见了丞相的车子，十分恭敬地立于大路两旁，行注目礼。也有认识丞相的，慌忙让路避开。而须贾心态可真是好，不知路人是敬丞相，还以为是敬自己，于是在座位上抚衣整冠，目光平视，把身子向上挺了挺，脸上做出那种庄严的神情。

车子到了丞相府，张禄让须贾在外等候，说他先进去向丞相通报一声。须贾下车就在门外面静立等候，只听府内人声喧哗，官员来往进出，就是不见张禄的影子，须贾就急了，向门前侍卫打听，让能不能帮他进去叫一下范雎。侍卫问哪个范雎，须贾说就是刚才驾车的那个人。侍卫把眼一瞪，说，你说什么，驾车的那个人，是我们张禄丞相啊，哪来的范雎。须贾一听，立即傻了，极力镇静想了一想，恍然大悟，遂大呼，天啊，我让范雎哄了！心上一阵狂跳，脸便涌了紫红，迅疾惨白，两腿若瞬间被折断了骨头，一软，跪在了地上。然后如丧考妣百般沉痛轻轻取下自己的冠冕，慢慢脱去自己的上衣，光着身子，流着泪水，用双膝一步一步向丞相府大门口跪着爬去。

当张禄看到须贾的这个样子，觉得这已经不再是一个幽默，而是一个辛酸。

须贾叩首，小人死罪！

张禄大喝，你也知罪！

须贾说，小人知罪，就是拔下我的头发全部接起来，也没有我的罪过深长（古代人想必头发很长，故作此比喻）。我的确没想到，你会青云直上，有今天的气派和气象，从此我不再读天下的书，不再谋天下的事，只求你把我流放到或东北或西北那样荒无人烟的地方，让我自生自灭吧。

张禄说，没那么严重。我算了一下，你的罪过有三条，我的先祖都埋在我故乡魏国，你诬陷我私通齐国；还在魏齐面前对我添油加醋无中生有歪曲事实恶意中伤，以致激怒魏齐，对我下了毒手，这是你罪之一；魏齐这个恶狗使人疯狂毒打我，把我牙齿打掉，肋骨折断，血流如注，险些丧命，你一点点没有加以劝阻，这是你罪之二；在我昏厥之后，弃入茅坑中，你和那些人一起往我身上撒尿，这是你罪之三。这世上，虎狼狮豹熊罴蛇蝎，都没有人残忍，都没有你们狠毒，我今天就是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五马分尸大卸八块碎尸万段剁成肉酱，也难解我心头之恨！但我绝不会像你们那样，你以为天下人都会像你们那样么，不！我今天免你死罪。当然这还有个原因，就是你今天见我去时寒酸，不仅留我吃饭，还送给了我你的袍子，这说明你天良未泯，人性尚存。那么你来替魏讲和的事，由我去和秦王说，事完之后，你就回去吧。

二日，张禄去见秦王，替魏说情，然后痛哭流涕就把自己大难不死更名换姓投奔来秦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并说自己犯了欺君之罪，请求赐死。秦王深明大义，哪能舍得，一番感叹后，要张禄杀了须贾报仇。张禄叩头感谢，然后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不能不惜国家大义而泄私愤；况且，这事也不能全怪罪须贾一个人。秦王再次受到感动，说爱卿深明大义，先公后私，可谓高风亮节，襟怀坦荡，大忠也。好吧，魏仇由我来报，来使由你发落。

秦王准了秦、魏之和，须贾前来辞行，范雎，我们现在可以称他为范雎了，对须贾说，爱恨欢愁，已烟消云散了；你作为我的老乡，同时又是魏国的使者，于公于私，我都是要隆重宴请你一下的，以尽地主之谊。否则，魏王会说我范雎这个人不够意思。于是令人大摆宴席，张灯结彩，泛金烁银，花天酒地，热气腾腾，极尽豪华与奢侈，彰显铺张与阔气，那场面令须贾大为感泣与震撼。想这范雎真君子也，胸中浩荡阔然，纳烟云日月之伟观，揽雷霆风云之奇变，盖世英雄气，不记小人过，不过，这也太过排场太过客气了。范雎摆出一副东道主的姿态，迎各国使臣，接本府宾客，笑容灿烂，满面生辉，无限风光，须贾想，这范雎竟邀了这么多人来陪我，真是不敢当的。

须臾，主客入席，座次排定，那酒就随着醉人的芬芳满满地斟上了，在范雎即兴发表了简短的祝酒辞之后，鼓乐齐奏，丝竹管弦就缓缓流淌出曼妙的旋律，营造出欢乐祥和的宴饮气氛。酒过三巡，范雎优雅地用丝巾蘸了嘴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故作惊奇状，说，呀喂，我倒忘了，你看这还有位贵客，真是失礼。快，安排魏国使者须贾大人就座！有侍者立即张罗抬了一个小餐桌，设于堂下，须贾惶惑不安，提心吊胆坐下。众宾客站起，说丞相故旧，魏国使者，我等礼应相陪。范雎说不必，我已特别安排专人伺候。说着，就进来两个脸上烙有犯人标志的壮汉，坐在了须贾的两边，将须贾夹在其间，很快，一盆炒熟的喂牲口的料豆端到了桌子上。须贾恼羞成怒，又不敢愤而嚣张，无奈只在心中叫苦不迭。这时，须贾恼也好，怒也好，吃也好，不吃也好，哪还由得了他，两犯人不待言说，便强行喂他。范雎回到原座，端起酒杯，兴奋异常地说，好好好，继续，继续；来来来，喝酒，喝酒。

饭毕，吃了一肚子牲口料豆的须贾向范雎叩谢，突然感到胃中膨胀，忍没忍住，山摇地动响亮地打了一个饱嗝，把范雎吓了一跳。

范雎说，大人好胃口。我这穷乡僻壤，条件简陋，满腔热情，无以表达，招待不周，多多包涵。

须贾说，大人真幽默。

范雎说，你看，大人从魏大老远来的，我也没有拿得出手的礼品送你；想了半天，还是送一句话给你带回去吧。秦、魏已经讲和，但魏齐之仇，不能不报，你回去和魏王说，速拿魏齐的人头来，同时将我家眷一根头发不少送到秦国来；不然，我亲自领兵，血洗魏都大梁！须贾把范雎的话一字不拉地带回了魏国，转达给了魏齐，魏齐听后，当天夜里就弃了相印逃往赵国，投奔平原君去了。这是后话。

六、世事真是难预料

那天，王稽突然来了，没有过渡地对范雎说，根据我多年从政的经验和体会看，现在有些事情不可预料者有三：王突然死；许多事情不可预料；你突然死，许多事情不可预料；我突然死；许多事情不可预料。这便带来无可奈何（该成语出处）者也有三：王突然死，你对我的遗憾无可奈何；你突然死，你对我的遗憾无可奈何；我突然死，你对我的遗憾无可奈何。不仅对我，还有郑安平等。王稽云天雾地的话，也只有范雎能够听懂，二日便去和秦王说，没有王稽的对秦国的忠诚心和责任感，就没人敢把我接入函谷关；没有大王的贤明和宽厚，就没人会对我如此重视。我已做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一职，位忝列侯，然而，王稽等人却没有得到重用和提拔，这有失公平。

秦王遂封王稽为河东郡守，三年内不用上报工作情况也不对其进行考核；对郑安平，封他做了将军。可惜这两个人后来都不争气，范雎举荐郑安平接替大将白起率军攻赵，在包围赵都邯郸一战中，反被赵军包围，与部下两万秦兵向赵国叛变投降了。按秦国法律规定，举荐者要代被举荐者承担罪责与处罚，那么范雎就要被株连三族。范雎当然知道自己罪不可赦，便主动坐在草垫子上去向秦王请死。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看到，秦昭王显示出的是一个真正王者包容的阔大胸怀，在全国上下议论纷纷的时候，秦昭王下令：谁再议论郑安平事件的，就按郑安平罪论处！秦国人立即闭上了嘴巴。然而，两年之后，魏、楚联军进攻临汾秦河东郡，郡守王稽怕汾城失守，竟又与诸侯私通，发现后被处死，这对范雎精神上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范雎一蹶不振。

这时，秦昭王再次让我们看到一个真正王者包容的阔大胸怀，范雎在精神上遭受了几乎毁灭性的打击之后一蹶不振，秦昭王心中也随着有了深深的沉闷和忧郁，他要用一个方法把这个意志消沉江河日下的范雎，这个堪称秦国的巍峨高山中流砥柱雄伟大厦重新支撑站立起来。他不能让这个和秦国一样伟大的人就此轰然崩溃，颓然倒下。于是秦王每次在见到范雎的时候，就在他的面前唉声叹气。

范雎说，主忧愁，臣耻辱；主耻辱，臣当死，大王你这样唉声叹气满心愁苦，你让我死吧。

秦王说，你现在就只会说这样的话了么？

范雎说，那么大王为何忧愁？

秦王说，王稽死了，白起死了，郑安平叛变了，宫内无谋臣，身边无良将，我成了孤家寡人了；而秦国现在灾难深重，四面受敌，我怎么不忧愁啊。

秦王本来想以此刺痛范雎触动范雎激励范雎，谁知范雎对此却无动于衷，当然也是无计可施，最后终归无言以对。秦王想，这个身处历史巅峰和秦国一样伟大的人要去了。是的，这个身处历史巅峰和秦国一样伟大的人终于要去了，齐王的黄金不曾打动他，须贾的诬陷不曾打垮他，魏齐的鞭杖不曾打垮他，他自己打垮了自己。随之而去的是他才华和激情的突然枯竭，精神和思想的迅速凋敝，生命和灵魂的日渐沉沦。

一个被无意间折断意志与信念的人，如范雎者，竟也如此脆弱。秦王想。

秦王与范雎的这次几乎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的谈话，有个人却给予了热情的关注，并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我们知道，这个人，就是蔡泽。在他得知了秦王与范雎这个谈话之后，立即决定到秦国来，真个迅速；来干什么，他要来做一回政治权力的第三者插足，真个果敢！

七、人生祸福辩证法

蔡泽，燕国人，命运多舛，仕途坎坷，又士气高涨，信心不减，走投无路后去找著名相学家唐举看相。唐举看后无不忧伤，说恕我直言，你这面相真是丑陋凄惨不忍目睹，我只能对先生表示我十二万分的同情。你看啊，你的鼻子往上翘不说，鼻梁还往下陷，就像一只蝎子爬在你的脸上；而肩膀耸起，脖子越发显得粗短；恰你的一张脸又如此阔大，比例严重失调；最要命的是你的双膝卷曲，人便显得猥琐不堪了。不过你也别伤心啊，你没听人家说过么，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话有可能就是说你的吧。

蔡泽说，你是拿我穷开心，安慰我，逗我玩，怕我从你这走后想不开自杀了；算了，当官发财咱不说了，你就说我能活多大吧。

唐泽说，老天爷还是公平，你虽然长得凄惨点，但你的寿命很长；从现在算起，你还有四十三年。

蔡泽说，还有四十三年，那足够了。

唐举说，先生何意？

蔡泽说，你想啊，我吃香的，喝辣的，骑宝马，乘香车，居豪宅，拥美妾，披绶带，挂金印，一人下，万人上，四十三年还不满足，死也闭眼！

唐举说，你臭美。

蔡泽说，你等着瞧。

蔡泽认真总结了一下自己这许多年来仕途坎坷曲折官运不能亨通的经验教训，不是自己没有才能，乃缺了手段和方略。于是这蔡泽到咸阳一住下，就对饭店老板安排说要给他全面安排好伙食，每顿饭菜都要精良丰盛，要上档次，不可马虎。说等他当了秦国的丞相后，会重重地酬谢他。老板瞪大了眼睛看了老半天，说先生精神没毛病吧，大白天说梦话，凭什么你就去当秦国的丞相。蔡泽说你不懂，我不日就去见秦王，秦王一见到我，就会马上免了范雎，让我取而代之。饭店老板听了他的这番吹嘘，想这天底下哪有这么狂妄的人，便作为饭后茶余的笑谈向人说了，一时间传开去，范雎很快知道了。蔡泽喜气洋洋，说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而范雎想，什么人，这么狂。五帝三代，百家学说，我无一不融会贯通，了如指掌；四海高人，八方辩士，我只用了半张嘴，便可与他们一辩高下。我范雎还没败过谁哩，我倒要见见这个蔡泽的是哪路诸侯，何方神仙。于是派人去取把蔡泽请了来。

范雎说，我听说你要撵我滚蛋，你来当我这个丞相？

蔡泽说，不错。

范雎说，那你一定有你的道理了？

蔡泽说，当然。

范雎说，能当面向我说么？

接下来蔡泽与其说是与范雎的一番大气磅礴的谈话，不如说这个谈话是一篇充满思辨与睿智的政论文。让我们来细细体味和欣赏。

诘问式论据一：你知道你的见识是多么的落后么？我们人类生活在生命的轮回里，生活在季节的交替中，而当那些鲜活美丽在大地上繁茂生长的植物发芽、生根、开花、结果、丰饶、收获之后，一切都随着季节而过去了。那么作为万物之灵长的人，却能身强力壮，心灵手巧，耳聪目明，睿智贤惠地生长着，这不是一个我们都祈求的愿望么？

诘问式论据二：以民为基，以仁为本，主持公道，伸张正义，广施恩德，实现理想，众望所归，百姓庆幸，以致想拥戴他成为君王，这不是一个我们都祈求的愿望么？

诘问式论据三：披肝沥胆，终使世间各得其所；荣耀富贵，且使自己享尽天年；世代继承其传统，光大其精神，延续其事业，传播其名声，沐浴其德泽，与天地相始终，与江河共久远，这不是一个我们都祈求的愿望么？

诘问式结论：秦商鞅，楚吴起，越大夫种，功成名就，然一个个结局惨淡，死得好不凄惨，这可就不是一个我们都祈求的愿望了。

论据一：君主圣明，臣子贤良，天下之幸；君主宽容，臣子正直，国家之幸；父慈祥，子孝顺，夫诚信，妻贞洁，家庭之幸。但是我要严酷地指出，比干忠良，然殷朝覆灭；子胥正直，然吴国不保；申生孝顺，可晋国大乱，这都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事实。那么你认真思考过其中的原因了么，说白了，就是臣子贤良，而君主昏庸；子女孝顺，而父亲险恶。所以，我所说的商鞅、吴起、大夫种，他们没错，而是他们的君主错了；故世人对他们三人的评价与结论是，赞赏他们的功德英名，遗憾他们的生不逢时。如果大家都杀身取义，而后功成名就，那么，微子就不配为仁人，孔子就不配为圣人，管仲就不配为伟人。

论据二：功成名就，又能善始善终的，首选；功成名就，不能保全性命的，次之；保全性命，但声名狼藉的，下等。那么你，从历史与现实两种角度来看，你都可称得上是高山仰止，栋梁之才。你高瞻远瞩，高视阔步，高自标置，高屋建瓴，宏大构建政治理想；你洞悉世局，洞见结症，洞烛其奸，洞若观火，全面进行拨乱反正；你体大思精，殚精竭虑，呕心沥血，身体力行，彻底解除内忧外患；扩大耕地，物阜年丰，国家富强，人民幸福，君主威严，社稷崇高，宗庙光耀；你的君主威震海内，名垂千秋。即使如此，你的王也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越王，而你也比不上商鞅、吴起、大夫种。但是我却听说你的权力、俸禄、待遇、财富可远远超过了他们三人。以你目前的状况，何不趁此激流勇退呢，你没感到你的潜伏的危险与危机无处不在么？隐蔽的灾祸与灾难无处不在么？你的权力、俸禄、待遇、财富远远超过了他们三人，那么，你的后患也会远远超过了他们三人了。

论据三：常言说，当燃烧的太阳正中的时候，然后就要西下了；当十五的月亮圆满的时候，转眼就要亏缺了。正所谓物极必反，盛极而衰，花开花落，阴晴圆缺，这是大自然不可抗拒的客观规律；进退立决，顺应潮流，当断则断，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是圣人哲人贤人的最通用的选择。圣人说，国有道则仕，国无道则隐。哲人说，飞龙在天，利在大人。贤人说，不义而富贵，于我如浮云。

结论：如今你已经报复了你的仇人，报答了你的恩人，实现了你的心愿，体现了你的价值，施展了你的才华，彰显了你的理想，而你不思应变，不虑未来，不留后路，足不可取！

论据一：翠鸟、鸿鹄、犀牛、大象，它们并不是不能够远离死亡之地，终不能逃过劫杀，惑于诱饵也；苏秦、智伯等聪明智慧之人，他们并不是不能够避开死亡之地，终遭杀身之祸，利益驱动也。

论据二：秦商鞅为秦孝公申明法令，禁止奸邪，尊爵必赏，有罪必罚，统一权衡，公平度量，调整轻重；废井田，开阡陌，让人民休养生息；统一习俗，勉励农耕，地尽其利；一家不得从事两种职业，勤恳力耕，储蓄粮食；演习军事，操练兵法，军队强大，雷霆万钧，拔城掠地，扩张疆域；按兵不动，国家也能富强，故并称七雄，秦为魁首；大功告成，商鞅五马分尸。再说白起，秦地数千里，军队上百万，白起率军伐楚，一战攻下鄢郢，火烧夷陵，掘坟鞭尸；南下再战兼并蜀（国）汉（中）；又越韩、魏而攻赵，长平一战，坑杀赵卒四十万！血流成河，滚沸如雷；白起一人，威慑天下，亲征七十多座城邑，无往而不胜，大功告成，白起受赐自杀。再说吴起，执法如山，英雄盖世，结果大功告成，吴起万箭穿心。再说大夫种，审时度势，深谋远虑，避会稽亡国之千钧一发，以亡为存，以辱为荣，开辟荒基，扩建城邑；开垦土地，种植五谷；率四方之士，启上下之力，辅勾践之贤，韬光养晦，卧薪尝胆，一报夫差之仇，大功告成，大夫种被勾践杀害。

论据三：这四人，皆为伸而不知屈，往而不能返。而有个人就做得很好，那就是范蠡，功成身退，回避世俗，与沉鱼落雁的美人儿西施泛舟湖上，进而隐居，长期做了逍遥自在的陶朱公，成为商业贸易的典范与楷模。

论据四：再说那些赌徒，他们有时千金一注，有时分次下注，这自然是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你现在作为秦国的宰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进退自如，游刃有余。你出谋划策，不用离开坐席；制定方略，无须走出朝堂；放眼天下，坐制诸侯。你正日行中天，望月盈满，人生巅峰，事业鼎盛，同时也正是秦王开始分开下注的时候了。

结论：此时你还不引身而退，你就是又一个商鞅，又一个吴起，又一个大夫种，又一个白起了。

这一番谈话论点清晰论据充足论述深刻而精彩，而蔡泽的恰到好处是，他选择了范雎信仰与精神崩溃失守的时候来说，这促使心灰意冷困惑犹豫的范雎最后下了决心。结果，范雎就在这次谈话之后托病归还了相印，并在他的极力推荐下，蔡泽接任。历史就是这么出其不意，又简单平常。

然而，蔡泽任秦国宰相只几个月，有人厌恶他，蔡泽害怕被杀，也托病归还了相印。这个蔡泽，他果然是知道退的，而且退得竟是这么惊人的迅速。蔡泽风驰电掣般上去又下来，甚至没有找到做相的感觉呢，众人大惑。我权且替蔡泽解释，他必是这么说，呵呵，我不像范雎，他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而我是宁可自弃后福，也不要大难不死。他那肋骨逢天阴便痛不能忍，折磨得死去活来，不能想象，他还有何福可言！

蔡泽要真的说了这样的话，那这话从某种程度上蕴涵了平凡的人生哲学，颇具辩证意味，中国人本来就对祸福有自己独到的体味与理解，那么我们就从积极意义上来理解蔡泽，权且把他和范雎的行为作为两种生命态度和方式去加以认识、区分、辨别、应用和把握吧。其实后来蔡泽辞了相位后，在秦居留了十多年，事奉过秦昭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继续参政，过得很自在。最后还被秦始皇重用，替秦出使他的故国燕国，游说燕王，三年后燕国遣太子丹到秦国做人质。

八、都是魏齐惹的祸

须贾从秦回魏，把情况作了汇报，魏王没敢犹豫，就把范雎的妻儿老小用了豪华马车外加国家财政拨付专款置备的黄金布帛，一起送到了咸阳，并给范雎捎了一句话去：你要的魏齐跑了，在赵国平原君家。秦王听说后，便与范雎商定举兵伐赵，所谓杀仇人魏齐不过是个借口，而根本的目的是前秦兵伐韩，赵竟遣赵奢领兵解救，大败秦军，秦必须还一颜色；再就是赵惠文王刚死（公元前二六六年），太子丹方立（即赵孝成王），一个小儿，全靠他母亲赵惠文王太后主政辅佐。故现在伐赵，时机最佳。

令范雎感动的是，秦王竟亲自披挂上阵，率大军二十万，命王翦为大将，前去伐赵。秦军一上来气势汹汹，连拔赵国三城，势不可挡。而这个时候的赵国，相国蔺相如已因病告老还乡，虞卿代之，赵奢也已去世，只有老将军廉颇率兵御敌。情势危急中，虞卿就去找老太太赵惠文王太后商量，说看来只有求救于齐国了。虞卿提出求救于齐国，这里面是有一些原因的。

赵太后原是齐湣王的女儿，齐湣王惨死之后，那个与太史女私订终身自由恋爱并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齐襄王法章在一种特定的历史背景下即位，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去世了，太子建接任，也年少，由君王后，就是那位太史女辅佐。这姑嫂两人都分别代小王主政国家事务，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姑嫂俩一定交往甚笃，走亲戚一样常聚在一块儿交流切磋执政体会并顺带唠唠家常，关系和睦。太后想，凭此，这个时候求救于娘家出兵帮赵国一把，肯定是没问题的。但她想错了，君王后怎样一个女人，既有主见，又聪明过人，说难得小姑子看得起我，发兵援赵，可以啊，但公是公，私是私，让太后的小儿子长安君来齐做人质吧。赵太后听后，当时就恼了，这个君王后真个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就最疼小儿子，攥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个就偏要了他做人质，去冒那么大的风险，担那么大的责任，剜我心头肉哩。什么条件都能答应，就这不行！但你说不让长安君不去齐做人质就不去了，这赵太后也不看看什么时候，秦国大兵压境，朝野风声鹤唳，难道爱子之心能超过爱国之心，大臣们纷纷进谏，劝说太后。太后急了，呵斥说，谁再来劝，我吐他一脸唾沫！

这话说过，我们知道那个左师触龙笑呵呵地就从历史中出来了，想太后这仿佛更年期的女人咋地了，撒泼啊，哪根筋不正常，我倒要去看看你怎么把唾沫吐到我脸上。赵太后一听说触龙要来见她，就猜出一定又是为人质的事，说，好哇，让他来，我也倒要看看这笑呵呵的老头儿给我说些什么，便怒气冲冲在大殿里等着他。

触龙真是老得不成样子了，拄着拐棍，身子颤颤巍巍，一瘸一拐地老半天才走到太后的跟前，已是气喘吁吁，说，老喽，真老喽，腿脚也有毛病了，行动也不方便了，你看，我都好长时间都没有来看你了，太后能原谅我么？

太后说，左师过谦了，你这么大年龄，还来看我，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怎能不原谅你呢。

触龙说，我知道你会原谅我，但我还是担心太后身体欠安，我琢磨着，还是要来看看你。

太后说，难得你这么惦记着我，我身体还可以，只是老了，和你一样，腿脚不利索，全靠车子拉我走。

触龙说，饭量没减吧？

太后说，早晚喝点粥。

触龙说，我这段时间，老是不想吃东西，胃不消化，发撑，强迫自己散散步，每天走上个三四里，慢慢想吃点东西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吃点东西，这身上就感觉好多了。

太后说，我也觉得是这样。

触龙说，老了老了吧，还变得没出息了，我有个小儿子，叫舒祺，小时候你见过的，顽皮捣蛋，我就偏爱他，喜欢他，特疼他，你说这怪不怪。我想请求你，看能不能让他到宫里来做一名卫士。

太后说，他多大了？

触龙说，十五岁了。

太后说，还小呢。

触龙说，是还小，但我怕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几年了，我想在我活着的时候，把他托付给你，能让他有个着落啊，那我死了也闭眼了。

太后说，你们大男人家也疼爱自己的小儿子么？

触龙说，什么话，比你们女人还要厉害。

太后说，那恐怕没有我们女人厉害吧。

触龙说，我看不见得，你就对燕后比对你的小儿子长安君还要疼爱。

太后说，你是说嫁给燕王的我的那个小女儿吧，哪会！

触龙说，你没理解我的意思，对子女，什么叫疼爱啊，真正的疼爱就是为他们的长远打算。我那天看你送燕后出嫁，你在车后握着她的脚后跟，流着眼泪，难舍难分，想着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将来会不会受罪，会不会吃苦，会不会料理自己，会不会伺候丈夫，会不会被人家遗弃，直到现在，你还在为她挂念祷告。你这不就是为她的长远打算么，期望她能有个好的归宿，好的结果。

太后说，你真能理解我们女人。

触龙说，就这个话题，我想问你一下，咱往前数三代，以及三代之前，以致推到赵氏立国，无数子孙被封侯的，他们的后代现在还有几个在侯位的？

太后说，好像一个也没有了。

触龙说，不仅是赵国，其他诸侯的子孙，其后代现在还有在侯位的么？

太后说，好像没听说还有谁在。

触龙说，我对比了他们的情况，那些失去侯位早的，祸患便降临到自己的身上；失去侯位晚的，祸患发生在子孙身上。这不是封侯错了，也不是封侯的子孙都不好，而是他们这些人空有地位的尊贵，而无自身的建树和功勋；白拿丰厚的俸禄，而无丝毫的贡献和劳绩。其中一些人还自私贪婪，胡作非为。这就要说到你的宝贝小儿子长安君了，一个小孩子，你就给了他那么高显赫的爵位，赏他那么多肥沃的封地，拥有那么多贵重的珍宝，他凭得什么，谁给的权力，哪来的资格。对国家既无一字一语的进言，也无一丝一毫的功绩，说句打嘴的话，太后你百年之后，两腿一蹬，两眼一闭，他靠什么自立自强建功立业平定天下。你这哪是疼他，你在害他呢，你就根本不从长远考虑他的将来和前途，所以我看你疼长安君不如疼燕后。

太后说，我听明白了，知道你说的意思了，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触龙说，你还忘了一件事哩。

太后说，我还忘了什么事呢？

触龙说，你没吐我一脸吐沫啊。

太后说，你这个老不正经的东西。

这一老头与一老太太的一次家常，长安君就被派去齐做人质，君王后是说过话的，当然不会食言，遂命田单为大将，发兵十万，火速救赵。这样秦王就觉得这仗打得就有些问题了，与王翦等人商量后，派人去给平原君捎去一封信：秦之伐赵，为取魏齐；若献魏齐，当即退兵。

平原君回复：魏齐不在我家，莫听外界谣言。

秦王回复：我们兄弟关系多年，竟生了这等误会，既然魏齐不在你家，我现在就退兵回秦，所取三城，也如数归还。

平原君回复：秦王果然重情义，讲诚信，不失大国君王风范，在下替赵王谢了。

秦王回复：重情义，讲诚信，我与平原君比不如；而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义士，若不嫌弃，看得起我，我愿与君为布衣之交，我回咸阳静候，候君来作十日长饮如何？

平原君回复：三生有幸，乐意奉陪，即日启程，赴大王盛邀。

平原君如期至秦，秦王盛宴款待，纵横天下事，把酒论英雄；沃然有得，笑傲千古；遥吟俯畅，逸兴湍飞；心旷神怡，宠辱皆忘。

秦王说，说个你们赵国的成语吧，以助酒兴。

平原君说，加上将来的，那就太多了，如邯郸学步、胡服射骑、完璧归赵、负荆请罪、窃符救赵、毛遂自荐、犹豫不决、奉公守法、大公去私、围魏救赵、纸上谈兵、盛气凌人、朝三暮四、河伯娶妇、天夺之魄、揠苗助长、鹬蚌相争、奇货可居、一言九鼎、不可同日而语等等。

秦王说，我班门弄斧哩，那我们就说说楚国的成语吧。好像有人统计过，发生在春秋和我们这个时代的成语楚国占了三分之一，像下里巴人、阳春白雪、高山流水、从善如流、班门弄斧、筚路蓝缕、退避三舍、竭泽而渔、鞭长莫及、问鼎中原、死不瞑目、狐假虎威、惊弓之鸟、刻舟求剑、曲高和寡、山河表里、名列前茅、优孟衣冠、叶公好龙、画蛇添足、趾高气扬、兔死狗烹、价值连城、风马牛不相及、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还有晏子使楚……对了，这个晏子使楚最有意味，他既反映了晏子的聪明智慧，也讽刺了当年楚人羽翼丰满后的妄自尊大。晏婴算是出色的外交家吧。

平原君说，这个成语，我也喜欢。

秦王说，那我们再温习一次？

平原君说，好啊，温习一次。

秦王说，晏子那天出使楚国，楚王可真坏，有意使人不让晏子从正面大门进去，而让他从旁边的小门进去。晏子聪明过人，哈哈大笑着说，我听说到人国来的都从大门进去，到狗国的才从狗洞里进去。——第一个回合，楚人就败了，只好让他从大门进去。楚王一见晏子，个子小不丁点儿，忍了忍，没笑出声来，就问，难道齐国真衰弱得没有人了么，派你这么个小东西来？晏子不假思索便回答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齐国的外交人员是分等级的，强壮的到强大的国家去，弱小的就到弱小国家去。——第二个回合，楚王也败了，只好按外交使节规格设宴招待他。这时，一群楚国警察绑着一个人从门口经过，楚王问绑的什么人，回答说是齐国人。楚王问犯了何罪，回答说是偷盗。楚王得意洋洋问晏子，你们齐国人都特别善于干偷盗这种勾当么？晏子得意洋洋回答道，你们楚国到处长满了橘树，但你们知道这橘树生长在淮南就结橘子，生长在淮北就结枳子，树叶相似，果实却大不一样了。为什么啊，水土不同。你看，刚才那个齐人，他生长在齐国就不偷盗，而到了你们楚国就学会偷盗了，为什么啊，水土不同啊，我怀疑楚国的水土是不是使人善于偷盗。那会儿楚王让说得就想地遁，用成语说，就是无地自容。

——以上关于成语的谈话，诸位看官看出来，也是我的虚构，用来放松一下你的阅读心情。

平原君对秦王说，你说的这个成语说明，一是做人不能太骄横；二是做人要厚道，对别人羞辱，也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秦王端起一大杯酒来，说好了，咱们说是说，笑是笑，我还是有件事要有求于君，你要答应，我就把这杯酒喝了。

平原君也端起一大杯酒来，说，大王之命，我怎敢不从。

秦王大笑着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说昔日周文王得吕尚拜为太公，齐桓公得管仲以为仲父，今秦之范雎，就是我的太公、仲父也。范雎的仇人魏齐，就藏在你家，我就求君给我一个面子，把魏齐交出，以了结范雎多年来淤积于心的怨恨。

平原君也笑着将那酒一饮而尽，说常言道，一死一生，乃见交情；一贵一贱，交情乃见；遇急思亲戚，临危托故人。魏齐，是我的朋友，即使藏在我家，我也不会交出，况且他不在呢。

秦王大怒，摔了酒杯，说，君定要不给我面子，那我便对不起君了，不交魏齐，不准出关！

平原君也怒，摔了酒杯，说，秦王大错！无人不知你邀我来秦作十日长饮，今竟是以邀饮为名，而劫持赵客；你用同样手段曾劫持楚王令天下人发指，令秦国失去信义。好哇，我不走了，我赵胜何惧，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这样一来，秦王就觉得劫持平原君也有些问题了，与范雎等人商量后，派人去给赵王捎去一封信：王弟平原君客秦，起因在魏齐，拿魏齐人头来，平原君旦夕归；不然，秦王将再举兵伐赵，亲讨魏齐，到时候别为一个魏齐弄得我们两家关系恶化，就不好说了。赵王见信，不须斟酌，一个魏齐，弄得赵国不得安生，还要将我赵国公子也拘留在秦，留得这个魏齐，祸害无穷！立即发兵，包围了平原君的家，竟不见魏齐的影子。原来，魏齐在平原君门客的帮助下，闻讯乘夜逃跑到赵相国虞卿家，虞卿见魏齐狼狈逃窜而来，说我的老天爷，你跑我这怎么办啊。罢罢罢，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还是我陪你一起去信陵君那儿吧。信陵君忠厚信义之人，又是平原君的挚友，投奔他去，必能避祸。

魏齐说，你是赵国的相国啊。

虞卿说，而你是我的朋友啊。

魏齐与虞卿换了一身破衣烂衫，怀着并不美好的心情，一路披星戴月赶到了魏都大梁开封城郊，虞卿让魏齐在郊野躲藏，自己整了整寒碜的仪容，去见信陵君。

家人报说，虞卿求见。信陵君一激灵，虞卿？赵相国虞卿？他何故突然来此，有什么变故么，你先去弄弄清楚。家人回说，我家主人刚刚沐浴入寝，稍事等候，有什么急事么。虞卿觉得信陵君是让家人来探话的，反正这事终究掖不住、藏不起，便一一据实相告，家人就进去复述一遍，信陵君犯难了，犹豫了，痛苦了。魏齐是如今闹得沸沸扬扬纷纷攘攘最敏感的矛盾焦点，一触即发，一碰就疼；谁敢挨他，便引火上身，祸患无穷，如何收留；但虞卿怎么办，舍了相位，丢了相印，千里迢迢，投奔我来，我怎能忍心拒绝。就在这片刻犹豫之中，虞卿已然明白其中情状，长啸一声，大怒而去。门下侯生见此，说公子你今天办了一件后悔都不能挽回的蠢事。信陵君再一激灵，马上就明白过来，慌忙从床上连滚带爬下来，穿上衣裳，挽发加冠，让人驾了马车，急急追撵虞卿至城外郊野，并使人四处寻找。

信陵君醒悟得迟了，也追来得晚了，当虞卿从信陵君处愤然而去，到郊野再见魏齐时，已是满眼泪水，怒不可遏，泣不成声。魏齐长叹，悲壮里有了人生绝望的哀鸣，说，我当年对范雎，为倏忽间放纵了人性之恶，我已愧悔内疚痛苦不安多年，不能向人诉说，终结怨成仇。今又一累平原君，再累虞卿君，我再活着，便累及天下了，我只有以死谢罪！魏齐在激奋中，不及防备，只寒光一闪，魏齐已引剑自刎，一注悲怆喷发的热血中，匍然倒地。虞卿顷刻凝止在哀痛的旷野，忽听有人寻来，转过脸，他看见了急急赶来的信陵君，迅速躲避开来，不与相见。

信陵君看到了血泊中的尸体，他知道，那就是魏齐了。奔下车来，抚而大哭，对长天哀号一声，我无忌之过也！

这时，从远处驰来一队人马，待到了跟前，一人飞身而下，跪在信陵君的面前，说，我等乃赵国兵士，因赵王不得魏齐，又走了相国，猜必是二人一起而去，非韩即魏，就派了几路兵士追捕，巧遇在此。对不起，我们要取魏齐人头，归赵送秦。信陵君上前阻止，赵兵士说，你与我平原君的关系，堪称一体；你与平原君对魏齐的仁爱信义，堪称一心；魏齐还活着，这话就不说了，然而他毕竟死了。平原君为魏齐被困秦国，你能心安么。

信陵君大为惊异，一个赵国的普通兵士，竟在此一时刻将事情说的有情有义有理有据，那就别无选择了，乃令人取魏齐之首级，用匣盛之，葬其身于魏都大梁郊野。之后，魏齐人头送秦，平原君安全归赵。而在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之前，范雎心中竟突然有了失落，失落了什么，他那会儿还不知道。也许是他为秦统一大业即将耗尽生命的才情和心智，也许是他在策动秦与六国长期征战杀戮到白热化的程度，已不堪精神极度的紧张和疲惫，也许他预感终归要有一场历史巅峰的秦、赵决战就要来临，而他早已到达心理的极限再也不能承受那个未知胜负的最后结果了。这，可能才是一个真实的范雎，无人理解英雄的孤独和无助，但我们不忍看他彼时猥琐的背影。

第四章 风情万种芈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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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是要交代一下宣太后芈八子。

这个历史上著名的女人，是秦孝公的儿媳妇，秦惠文王的后妃，秦昭王的母亲，秦始皇的玄祖母，风情万种传奇一生的战国著名的王太后。

楚宣王末年（公元前三四〇年），芈八子出生在楚国一个贵族家庭，之后，母亲又生下一子名芈戎，就是后来的秦国“四贵”之一的华阳君。几年后，芈八子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又生一子，就是后来的秦国“四贵”之一的魏冉，也就是在秦先后五次为相达二十五年的穰侯。穰侯之于秦国，功高盖世，司马迁对他有很高的评价，说秦国之所以能向东扩展领土，削弱诸侯，一度称帝，天下都对秦俯首听命，那都是穰侯的功劳。

公元前三三八年，秦孝公去世，其子惠文君即位，时年一十七岁，杀商鞅，任用公孙衍为大良造，攻魏。到公元前三三〇年，公孙衍在雕阳（今陕西鄜县北）大败魏军。次年，张仪来到秦国，靠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取代公孙衍，公孙衍被逼去魏。张仪来秦的第二年，继续攻魏，魏将上郡及河西地尽献秦国。当年，张仪被任命为秦国历史上第一位“相”。公元前三二五年，秦惠文君觉得自己的屁股坐得稳了，改称为王。大约是为了庆贺秦惠文君称王吧，楚怀王在一种特殊历史背景下与秦国缔结姻亲，便将一定十分美貌的花季少女芈八子送到秦国，成了秦惠文王的妃子，跟着一起来的还有芈八子两个弟弟芈戎和魏冉。更有意思的是，她母亲有个亲戚的小孩向寿也跟了来。

芈八子，这个血肉丰满精神充沛身体优秀迷死人的女人，与秦惠文王新婚不久就怀孕了。公元前三二四年，惠文王称王，事件重大，于是改元，称更元元年。当年，芈八子就产下一大胖小子，取名为则，就是后来的太阳般光照秦国半个多世纪的秦昭王！

芈八子这一生不当紧，这两口子高兴，恩爱缠绵，朝夕相处，再接再厉，大干快上，爱情又结硕果，身体充沛而优秀的芈八子接连生下两子：显和悝。这时这个有着楚国贵族血统的女人才被封，称为“八子”。“八子”这个封号位次不高，秦国后宫分八级：皇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这套制度后来一直沿用到汉朝。在待遇上把“八子”之封大致可比照于男性官员中的“中更”一级，比五大夫还高两级，等于侯爵，而这仅仅是物质上的，地位只是一个象征，并不能果然去行使男人“中更”一级的权力。

到了公元前三一一年，秦、楚关系已是十分恶化，秦惠文王去世，享年四十四岁。由于芈八子是楚人，又不是皇后，所生三个大有作为的儿子都不能接老爸的班，由有惠文后的儿子荡即位，是为秦武王。

秦惠文王一死，公孙衍回来了，与樗里疾、甘茂、公孙奭等人一起，把受宠的张仪挤兑出走。张仪是秦、楚关系走向破裂始作俑者，张仪一走，秦、楚两国关系立即有了缓和，但只八个月，秦武王这个匹夫竟与秦国著名力士孟贲举鼎比勇折断胫骨而死，这真是一个笑话；当然这也是一个政治问题，因此惠文后将孟贲一家满门抄斩。

武王年轻夭折，无子即位，芈八子清亮如泉水的眸子里从乱云飞渡的云层里看到了一线透射的阳光，她迅速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让弟弟魏冉立即去燕国把在那里做人质的长子则接回，再经过一番艰苦的内部政治斗争，则立为秦王，即秦昭王，芈八子称宣太后。

昭王刚满十八岁，宣太后芈八子亲自辅佐，即史书上说的“宣太后自治”。这女人带着一脸自信的微笑，走向秦国政治的前台；而朝政由其弟魏冉控制，不久又以昭王的名义任魏冉为将军，镇守咸阳；芈戎那时回楚，昭王八年，从楚国再召还秦国，也任以将军之职；当年一起来的那个小孩向寿于昭王元年便被派往镇守宜阳重镇，旋即任为左相；他们又拉拢重臣樗里疾，重新任命为相；同时，芈八子的另外两个儿子，嬴市被封为高陵（今陕西高陵）君，后改封宛（今河南南阳）；嬴悝被封为泾阳（今陕西泾阳）君，后改封邓（今河南郾城）。两地俱是京畿要地，用以拱卫王室，同时实现秦、楚联姻，让秦昭王迎娶楚国的公主为王后。至此，芈八子的宣太后集团宣告成立，并全面把持控制了整个秦国的军政大权。其他一些势力范围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待看清楚了，已经迟了，谁还敢痴心妄想，阴谋行动，那宣太后这个风韵逼人的美丽少妇是绝不会饶过你的。譬如公子壮、惠文王后，以及其他的惠文王的王子们，一个个最后都被魏冉杀得干净，甚至连秦武王的嫡后也被赶到了魏国，芈八子用鲜血来清洗宣太后集团时代的政治环境。

关于芈八子，有历史翔实记述的有三个经典片段，使这个非凡女人的自由性情和烂漫风格跃然纸上。虽是只言片语的简短的文字，但芈八子那迷人的音容笑貌，勾魂的婆娑姿影，鲜活的生命肢体，如在眼前。

之一：【赤裸裸拿做爱打比方】

秦昭王元年（公元前三〇六年），楚国围困韩国雍氏（今河南禹州市东北）长达半年之久，韩国竟不识相，派了使者向秦国求救，一拨又一拨，接连不断。历史夸张地说那些后面的使者可以见到前面使者的车盖，但是秦军就是不出崤关。韩国又派了尚靳出使秦国，尚靳对秦昭王说，和平时期韩国为秦国的屏障，战争时期就像排头的大雁，现在韩国有难，秦军竟不去救。唇亡而齿寒，希望大王考虑。在一侧听政的芈八子听得高兴了，说韩国的使者来得多了，只有这小酷哥尚先生说的有道理。于是招尚靳进入内室，用一定十分调侃谐谑的口气对尚靳说，小子，你懂什么，“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尽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韩，兵不众，粮不多，则不足以救韩。夫救韩之危，日费千金，独不可使妾少有利焉？”

你细细体味这女人的话多感性生动啊，用白话翻译过来大致意思是，我从前和我男人秦惠文王做爱，如果他坐在我身上，我就会觉得累；如果他整个身子趴在我身上，我却一点也不感到压迫，为什么呢？因为这个姿势对我有利啊。现在你要我去救韩国，兵不众，粮不多，就不足以救韩；反过来说，要救，必日费千金，你这就是不能对我有利啊。其实这怨不得芈八子一定要拿她和惠文王做爱打比方以回绝尚靳，当时的情况是，秦昭王还年轻，芈八子也刚主政不久，从国内政局利弊考虑，她最好的选择就是不能出兵援韩。两千年后，清代著名诗人、官至刑部尚书的王士桢对芈八子这段实在是有点不雅的政论愤慨不已，说此等淫亵语，出于妇人之口，入于使者之耳，载于国史之笔，皆大奇！王士桢老先生过于迂腐浅薄了，缺乏实事求是，没有从当时秦国的实际情况出发，设身处地考虑问题。

之二：【身体的快乐和心灵的屈辱】

公元前三一一年秦惠文王死时，宣太后才三十来岁，在性方面正如狼似虎，很难守得住没有男人拥抱爱抚的清寡，其实这正属于健康优秀的女人身体正常的需求。她的确需要有一个性生活的伴侣，而且从她与秦惠文王恩爱的情况看，芈八子一定有很好的性爱感觉和感受，她与尚靳的谈话已经表明，起码她有多种性交姿势，从一定意义上说，那是快乐的形式和形式的快乐，以致让她在外国使节面前直言不讳，喜形于色，给了我们无尽温柔抑或狂野生命状态的联想。

公元前三〇四年，儿子秦昭王冠礼时来了不少外国宾客，其中有匈奴义渠戎的君王，西戎人健壮的体魄立即让正处于饥渴状态下的芈八子怦然心动。这美丽女人略施风情，义渠王便神魂颠倒，软了全身的骨头，拜倒在她的脚下。待两人到了床上，这女人让剽悍的义渠王惊心动魄，光芒四射。在三番五次的波浪壮阔之后，芈八子于享受与回顾之间，便把与义渠王疯狂的性爱关系上升到国家意义，而义渠王也让这湿淋淋的女人彻底浇灭了对秦进攻的斗志和反叛的野心，长达三十年之久！因此，秦国解除外患之忧，获得和平环境，建设强大国家，征伐诸侯，横扫天下，耀武扬威。可以说，这是一个优秀女人智慧的胜利，也是一个风韵少妇身体的胜利。

到了秦昭王三十五年（公元前二七二年），宣太后和义渠王都年逾古稀，已是老太太的芈八子选了一个好日子，风和日丽地邀义渠王到甘泉宫享受二人独处如陈年老酒的香醇，谁知就在这个温润的甘泉宫，依照自己事先的决断，芈八子一不做二不休，毫不留情将义渠王斩钉截铁地杀掉，并立刻派兵灭掉了戎狄，将甘肃宁夏一带原属义渠王的领地全部收归大秦。

芈八子如此绝决杀数十年的情人义渠王，从年龄上判断，已经与性无关，我以为有两个原因，一是三十年后，秦国在诸侯国间巍然崛起，无可匹敌，戎狄早已对秦构不成威胁了；另外这个有美貌又有思想的女人觉得她与义渠王的性爱关系毕竟掺杂了国家的意义，因此终归感到她获得的半是身体的快乐半是心灵的屈辱，而长达三十多年，也该结束这场真真假假的游戏了。七十多岁的芈八子头脑依然清醒，故也有了最后的决断，而令我大为感慨的是，情人以悲剧结束，最是历史的完美！

二个原因来自猜想，司马迁说，芈八子为义渠王生有两个儿子，但司马迁并没告诉我们这两个儿子的下落。有人猜想若是被秦杀死了的话，一定会见诸于史籍，便进一步猜想最大的可能是这两个孩子夭折了，这促使芈八子无所心系与顾念对情夫痛下杀手。还有人猜想的更为大胆，说芈八子为义渠王生孩子，其本意是想让他们的儿子继承戎狄的王位，从而免除秦国的隐患，兵不血刃就将戎狄收归秦有。遥远的历史为我们留下了巨大想象的空间，未必合理，但有可能。

之三：【为我葬必以魏子殉】

在芈八子的晚年，不期然一个叫范雎的人物在特殊的境遇中来到秦国，以“远交近攻”的大策不仅为秦昭王统一天下铸成对外的恢弘和雄心，也为秦昭王执掌国家权力铸成对内的意志和铁腕。于是痛下决心，挥拳劈来猛烈的闪电，一朝击碎固若金汤的宣太后家天下集团，结束了他们执掌秦国四十多年的芈八子时代。兄弟儿女都被赶走了，漂亮劲道的芈八子退回后宫颐养天年。老太太既没有政治斗争失败的不平，也没有从权力巅峰突然跌落下来的不甘，只选了一个叫魏丑夫的年轻后生随身侍奉她。无据可考魏丑夫作了她晚年的情人，但在她大病不起的时候，她竟留下遗嘱：为我葬，必以魏子殉。

魏丑夫听说这老太太死了之后一定要他殉葬，吓得都要尿裤子了。大夫庸芮看着这个魏丑夫怪冤枉的，同时觉得这个老不死的芈八子也太过分了，于是主动去找芈八子游说，问她，你认为死人有知觉么？

芈八子说，可能没有吧。

庸芮说，你这个回答说明你神志是清醒的，那么你明明知道死人没有知觉，为何还要你活着的爱人去为无知的死人殉葬呢？如果死人是有知觉的，那么先王（秦惠文王）对你积怨已深，积怒已久，太后你干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你自己清楚。可以说，你死后连补救你这一生过失的时间都不够用，哪还有空闲和心情与魏丑夫私自幽会呢。——这说明魏丑夫还是她的情夫。

芈八子说，说得倒也是啊。

芈八子说得如此坦然，真令人肃然起敬。看来这女人真是有着绝好的超出一般人的心理素质，对自己委实有点放荡的私生活不遮掩，不避讳，甚至对庸芮没有一点含蓄的直白说她，一点不恼怒，不发火，敢于去做，敢于承认，敢于担当，这就是芈八子。因此，她最后终于还是决定不要魏丑夫陪葬了。对于这个功功过过是是非非传奇一生别样另类的芈八子，我们还能说她什么呢。

秦昭王四十二年（公元前二六五年），芈八子带着她迷人的风采与风尘飘然逝去，享年七十五岁，葬在陕西芷阳郦山。可以肯定地说，芈八子是个伟大的女人，是一个身体优秀的女人，因此有人说，就是她把长寿的基因带入了秦国。有人做过比较，说在她之前，秦孝公活了四十三岁，秦惠文王活了四十四岁，而秦武王是意外死亡，死时才二十多岁。再看芈八子一族，魏冉、芈戎以及她本人活得都超过了七十岁，她的儿子秦昭王也超过了七十岁，她的另两个儿子也都接近七十岁。正是这种长寿，使秦昭王对秦统治长达五十六年！在当时群雄并起天下纷争的年代，王位的牢固一定程度上也保证了国家的稳定和政权的长久，而王位的频繁更迭，在世袭制度下，其弊端一是易起氏族内讧权力纷争，二是根本不能保证新王的质量，若是恰巧即位了一位昏君，那国家可就惨了。这在战国，教训惨烈，其例不胜枚举。

这么说，芈八子，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身体优秀的女人，带给秦国的就不仅是长寿的基因，还有优秀遗传，芈八子及其一族，无一不是国家的栋梁和人才，在他们执政期间都有优异惊人的表现。最突出的要算是芈八子的长子秦昭王了，是否可以说，这种优秀遗传一直延续到秦始皇身上。

芈八子听了我的这个带有主观猜想性质的评价，一定笑得响亮、放肆而又开心了。

第五章 历史巅峰的决战与不堪负重的赵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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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将军之忧

赵奢是著名“纸上谈兵”赵括的父亲。

近年有人开出了一个先秦十大名将的名单，赵国赵奢被列在其中，余为吴国孙武、楚国吴起、赵国廉颇与李牧、秦国白起和王翦、燕国乐毅、齐国孙膑与田单。无论这名单开列得是否全面、准确、权威，但赵奢作为先秦的著名将领、军事家当之无愧，且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一个。

关于赵奢，先是他在做赵国的田部吏的时候，与平原君的那番关于大家与小家、国家与个人之间辩证关系的论述，已初见其经国大才之端倪；再就是齐国大将田单在其大摆火牛阵、助齐国复兴之后，和赵奢两人有过一次谈话，表现了赵奢对战争现在时的深入思考。

田单说，赵将军，要说，我并不是不喜欢你的兵法，但我不赞成你打仗的人海战术。兵员太多，影响国家的粮食生产，青壮劳力都调集去打仗了，地就没人种了，打仗所需的粮食不仅要从别的国家输入，运输也跟不上，不能保证战时的后勤供应；再遇到一些战场上所不可预料的情况，那部队就只好坐以待毙。过去帝王之兵，常常不过三万人便能解决问题，好家伙，你领军打仗，动辄就是十万、二十万之多，在这一点上我和你的看法和做法不同。

赵奢说，不客气地说，田将军，你的思想跟不上形势了，你知道什么是现代战争么。天下皆知吴越出名剑，青锋利刃，寒气逼人，用活物来试，可以砍断牛马筋骨；用金属来试，可以削毁锅盆器具；但要是把它靠在柱子上砸，剑就会折为三截；如果放在石头上砸呢，那剑就会断为碎片。你知道，吴越一把好剑，必取上等材质，但也要把剑背打制出相当的厚度，因为剑背没有一定的厚度，剑尖就不能锐利刺入物品；剑刃还要相当轻薄，否则就不能锋利斩断物品；这些都达到了相当的水准和要求，还要配制剑环、剑柄、剑镡、剑佩等。这道理很简单，因为你不可能用手直接拿着剑刃去挥舞战斗。

赵奢做了这个比喻之后接着说，同理，三万军队，也可能是剑背或剑刃的部分，但一场战争需要的是更多的剑环、剑柄、剑镡、剑佩的配合部分，你说的帝王之兵所谓三万人便能解决问题，那个时代早已过去了。那时众多的诸侯小国，大的城邑，其城墙不超过三百丈，人口不超过三百家；当今天下是什么格局，就剩下七个超级大国，一个个称雄于世，独霸一方，任何一场战争都打得实力相当，难解难分，旷日持久（该成语出处）。现在哪个国家不是千丈的城墙，哪个国家不是万户的大邑，你用三万人去包围他们试试，你连个城角都围不住，更不要说野外更大规模的战役了。所以当下再去说帝王之兵不过三万人便能解决问题，恐怕就是笑话了。

据说当时田单被说得喟然太息，心悦诚服，一愣一愣的。

戎马倥偬，幕天席地，身经百战，九死一生，赵奢对战争本身的艰难与残酷，不仅有比一般人更深刻的认识和认知，也有比一般人更深切的体会和体验。所以他一方面从严治军，铁纪如山，铁面无私，铁腕无情，因为战争无私，战场无情；另一方面他则深爱着他的士兵。士兵是实现战争目的的基本单位和元素，他们是命令冷酷无条件执行者，但他们毕竟也是鲜活如水灿烂如花的血肉之躯。故和他亲密的士兵十数人，友好者有百数人，而且只要有大王及宗室赏赐，他全部分发给他的部属，自己一个子儿不要。这一点令后来另外一位大军事家曹操大为感动，说，苦者赵奢、窦婴（西汉名将，汉武帝初丞相）为将也，受财千金，一朝散之，故能济成大功，永世流声。吾读其文，未尝不慕其为人也。

问题是这却感动不了他年轻气盛的儿子赵括，这让赵奢深深地为之忧虑和不安。在父子日常进行的关于战争的谈话中，父亲常常被熟读百家兵书、通晓军事理论的儿子的高谈阔论勃勃雄心傲慢自负弄得哑口无言，只好忧虑不安地对妻子说，我也许缺少了儿子理论的高深，但儿子恰恰缺少了我对战争现实的体验。兵，死地也，实际战争中的那些血与火、欢与痛、生与死、动与静、真与伪、深与浅、进与退、攻与防、成与败，他没有亲身感受，只会硬搬书本教条，一味纸上谈兵。日后，赵国不用他为将则赵国万幸；赵国要用他为将，那后果将不堪设想。我有此种预感，而我内心的万般痛苦也在于此，也许我真的老了。

——这是一个将军的忧虑，事实将很快证明他的这种忧虑是战争经验更是人生经验的双重提示与结论。

作为一代名将，他对战争的思考、对战争的忧虑都不如战争本身更能说明问题。公元前二六九年，秦国攻打韩国，兵驻阏与（今山西和顺西）。韩危急，就是赵的危急，赵王问救还是不救，廉颇说救是肯定要救，但阏与遥远，山势险峻，道路狭窄，很难去救。赵奢站了出来，说阏与遥远，山势险峻，道路狭窄，很难去救，但这正像洞中的两只老鼠，狭路相逢而勇者胜！（该成语出处）赵王于是命赵奢为将，救韩于阏与。

赵奢率大军离开赵都邯郸三十里，让部队停下，安营扎寨，加固屏障，等候号令，并一脸情绝状，说，不论什么人，无论什么情况，谁要敢为军事问题说一句话，处死刑！

其时，秦军在围困阏与的同时，对赵军出兵救援已有准备，发兵一支，向东直插武安（今河北武安，晋冀豫三省交界处），构成掎角之势，钳制赵军行动。秦军一到武安，便擂鼓呐喊，虚张声势；武安屋瓦震动，大地颤抖。一位负责侦察的军侯惊慌失措把情况向赵奢报告了，赵奢无动于衷，军侯急了，建议赵奢急速去救，赵奢不等他再陈述理由，立即斩杀了他。这让全军惊诧不已惶惑不已，也让秦军惊诧不已惶惑不已，整整二十八天，赵奢仍按兵不动。秦将胡伤为此大伤脑筋，猜不透这赵奢究竟想干什么，便派了间谍前去刺探情报，打听虚实，摸清底细。赵奢把间谍捉住后，不仅没有严刑拷打逼问来由，还高标准弄了好饭好菜好烟好酒热烈款待了他一番，又派专人把他送出边境。间谍回去后把情况一汇报，胡伤与将领们反复一分析，觉得开始的判断错了，原是虚惊一场；赵军完全没有救韩的意思，而是加固壁垒备战，以防秦军伐赵。看来误解赵军了，秦军也只要阏与，无意伐赵，秦军一下松懈下来。

就在秦军得出这番分析判断之前，于秦国间谍离开之后，赵奢命令全军立即行动，卷甲而趋，快速尾随其后，向阏与全力奔袭，只两天一夜就到达了秦军的阵前，命令所有优秀的射手在离阏与五十里的地方驻扎下来，严阵以待。胡伤听说后说，不会吧，我们派去的情报人员才回来啊，赵奢的几十万大军跟着就到了？待情况得到确认证实后，胡伤就有些手脚忙乱阵势不稳了，情急中慌忙调动大军全力压上。有个叫许历的军士来了，对赵奢说，秦军全力压上，已不计后果，我们当避其锋芒，加重兵阵，否则必败。

赵奢说，建议可取。

许历说，请按军令杀我。

赵奢说，回邯郸再杀，你话没有讲完。

许历说，先占北山必胜，后到北山必死。

赵奢说，那你就给我领一万人迅速占据北山！

许历按赵奢命令迅速抢占了北山，这北山一占，秦将胡伤便知道阏与之战基本结束了。他带来的军队，一半还在那里围城；一半兵力用来措手不及对付突然奔袭而来的赵军。赵军抢占北山，居高临下，使秦军进不得，退不去，犹豫间，赵奢已亲领大军杀到，万名优秀射手分为两队，一起向困于险峻狭窄半道上的秦军疯狂乱射。许历在北山上看得一览无余，瞅准时机，一声令下，万余人如狂风骤雨，乱石崩云，滚滚沉雷，从北山直冲而下，并与赵奢两下夹击，秦军大败而逃。

赵奢说，怎么样，狭路相逢而勇者胜，我们赵军是一帮勇敢的老鼠。

许历说，关键是他们有一只勇敢的老鼠王。

所谓天才将帅者，集中表现为天才的预见与把握，赵奢与田单的关于战争的谈话，是一种预见与把握；对儿子的忧虑与不安，是一种预见与把握；救不救韩于阏与，并提出狭路相逢勇者胜，是一种预见与把握；杀军侯而信许历，是一种预见与把握。赵奢具备这种天才的预见与把握，他是大将，他是名将，他是老鼠王。在有些人那里，预见与把握可能是递进关系，在赵奢这里，二者同时生成。

阏与之战大捷，赵奢封为马服君，位与蔺相如、廉颇等并列；至于许历，赵奢觉得他应该算是一个人才吧，也是他军事上难得的知音，推荐给赵王，赵王封他为国尉。

阏与之战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次经典战役，其中“狭路相逢勇者胜”、“告之不被，示之不能”、“能为敌司命”、“反客为主”、“居高临下”等，都是为人熟知的内容丰富的战略术语，并被后人不断扩展其内涵与外延，用在了其他领域及其日常生活之中。只是我们顺手拈来并熟练应用这些术语或成语的时候，我们恐怕已记不得赵奢是谁了。

二、与天为党

秦、赵之争，必争上党，上党者，上堪与天党比高拔与险峻。荀子直称其为“上地也”；苏东坡有诗赞曰“上党从来天下脊”；清代狄子奇《国策地名考》表述为“地极高，与天为党，故曰上党”；上党有旧府志解释说“据太行山之巅，地形最高，与天为党也”。另，上党之于我们的先民还有着情感牵系的意义，较早一些时候，尧、舜、禹、夏、商、周等古都，皆围绕上党盆地而构建，都大致相去不过百公里。走出盆缘大山，向西不足百公里，便是尧都平阳之广阔的临汾盆地；向西南不到百公里，是舜都蒲坂与禹都安邑之平坦的运城盆地；向南不到百公里，是夏后氏所都之阳城与周之东都洛阳；向东不到百公里，是殷都安阳……故司马迁又称上党为“天下之中”。足可见其天然屏障之地缘大势，战略要地之举足轻重，为兵家必争，故历史上一直都有“得上党者可望得中原”之说。

其实历史上的上党再具体一点说，就是以太行山为主今山西长治一带的总称，春秋时期，韩、赵、魏三国同时在此设立自己的郡治，皆称上党，分别为韩上党、赵上党、魏上党。然而，到了战国晚期的这个时候，上党既不属魏，也不属赵，更不归秦，仅为韩国北边的一个郡，冯亭是那里的一郡之首。

那么很显然，秦、赵谁先占有上党，谁就有了战争的主动权。当然，秦更想拥有它，一旦拥有，便也拥有了韩、魏、赵等整个北方中原；而赵想拥有它，其意义相对秦国来说，消极一些，也保守一些，那就是能据此与韩、魏两家共同拒秦合力抗敌，并使其成为赵国的一道峻绝天险，成为邯郸的一堵铜墙铁壁。其实，上党之于秦、赵的意义并不是双方什么新的发现新的认识，早在战国中期就凸现出它非同一般的重要。之于秦国，得上党，得中原，得天下；之于包括赵在内的其他六国，失上党，失中原，失天下。

而六国之首，秦之心腹之痛极处，是赵也！——这句话一直铮铮有声放在秦昭王的案几上，当然也铮铮有声悬在他的心上。秦国开始伐韩，进军上党。

对上党，秦国分析过了，赵国分析过了，都没有冯亭分析得透彻而实际。那么现在怎么办，冯亭说，很简单，与其降秦，不如降赵。韩、赵现在是一个绳上拴着的两只蚂蚱，跑不了你，也飞不走我了。于是遣使去赵，直接把上党的地图都带去了。巧合的是，头一天夜里，赵孝成王做了个梦，见一衣裳两襟分开，龙自天而下，赵王乘之，龙即飞去，半空中，突然坠落。又见金山一座，玉山一座，光华耀眼。赵王不解，先问于大夫赵禹，赵禹说此梦大吉，衣襟分开，分而必合；乘龙上天，飞黄腾达；坠落，得地啊；金玉二山，你要发大财了。赵王又问于占卜官敢，敢说此梦大凶，衣分开，残也；乘龙上天，不至而坠，事有急变；金玉二山，有名无实，只能看不能用。

一吉一凶，赵王就不知如何是好了，心中忐忑不安也不爽，这时，冯亭的使者就来了。冯亭在信中说，秦攻韩急，上党将失守入于秦矣！百姓不愿附秦，我不能违抗民意，故决定将所辖上党一十七城，尽献大王，望能不嫌鄙薄悉数收下。赵王大喜，说我梦果然应验了，还是赵禹说得对，我坐地摸天，这一大早就有人意外送来上党一十七座城来。什么概念，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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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上党啊！赵豹说这城不能要。赵王问何故不能要。赵豹说冯亭这只老狐狸，算计精明着呢，他为什么一定要把上党给赵而不与秦，道理简单，他就是转嫁危机于赵国，也让韩、赵同患，借赵兵以抗秦保韩。赵王就问平原君，平原君说我看这事，好啊。过去发百万之兵，经年累月（该成语出处），不得一城；现在可好，不动摊，一下就一十七城，这也太诱惑人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此，正如大王所说，什么概念，要知道，这是上党啊。战略要地，赵国屏障，一旦为秦所有，秦便居高临下逼近邯郸百里之内，赵国腹地大开，秦军便长驱直入。赵就是不得上党一城，也要出兵救韩。

平原君这么一说，赵国的意见分歧就从另外一个层面上统一了，于是平原君率兵五万，前往上党受地，并商救韩之策。待平原君到了上党之后，冯亭竟不见他。冯亭说他有三不义，愧无地自容，故无脸见赵使：韩王将上党托付给我，我不能拼死据守，一不义；未经韩王批准，擅自献地与赵，二不义；赵王封我三万户，赐号华陵君，一定意义上是我卖韩王地以得富贵，三不义也。平原君惊奇地说，嘿，你还别说，这冯亭还是个忠臣哩。据说平原君为此硬是在门口候了三天三夜，才见到冯亭，二人一番感慨欷歔，冯亭答应继续坚守上党，请赵赶快发兵来救；至于三万户、华陵君之封狗屁什么的，冯亭打死也不要。

得城就要救韩，况上党已属赵地，救韩等于在救自己。谁去救，赵奢已经不在，唯有老将军廉颇；廉颇受命，率兵二十万，行至长平关，正遇冯亭一行急火火奔走而来，说上党已经失守了。上党失守了，廉颇就要动动脑筋看这仗该怎么打了，于是在金门山下，列营筑垒，分成数十处，分散驻扎，成列星状。分兵一万给冯亭守光狼城（康营）；分兵一万给盖负守东鄣城（古寨）；分兵一万给盖同守西鄣城（秦城）。安排停当后，使赵茄领兵五千前去打探秦军情况。赵茄出长平关二十里，竟巧遇秦将司马梗领兵前来打探赵军情况，赵茄一看，这司马梗没带几个兵卒，赵茄想这下我可要占你个小便宜了，率兵直接上前就打，正一番混战，秦将张唐领后继探兵赶到，令赵茄毫无防备和预料，心中一乱，手下迟钝，被司马梗一刀斩于马下，赵兵四散逃去。廉颇得报后，没有丝毫惊异，令各营用心把守，不与秦兵接战，并让士兵掘地数丈，引水注入。

秦将王龁的大部队驻扎在距金门山只有十里的地方，攻东鄣城，盖负败走；攻西鄣城，盖同败走；攻光狼城，冯亭败走。廉颇得报后，仍没有丝毫惊异，令各营用心把守，坚固壁垒（你只要知道“壁垒森严”这个成语，你就能想像到古代的壁垒是什么样子了），不与秦兵接战，且出战者，虽胜也斩！王龁便率大军直逼金门山，距赵营也就四五里了，前去挑战，没人出来和他打，扫兴而归。如此者三，王龁觉得再去就没意思了。

偏将王陵说，我有个办法能让赵军自己出来。

王龁说，这是廉颇老将军，你以为是谁，用点小计谋，使点小伎俩，就能让他出来啊。

王陵说，我考察了一下，赵军近二十万人马营中用水，全部取自金门山下杨谷涧溪流水，只需切断杨谷水源，到时赵军自动出垒。

王龁说，你这与当年智伯截水攻晋阳有异曲同工之妙。

王龁按王陵计，切断了杨谷水源，布好兵阵，扎好架势，单等焦渴不堪的赵兵自动出垒来；谁知这一等，四个月过去了，赵兵无动于衷，王龁惊奇不已，终不知这赵军二十万人马怎就耐得了这无水的干渴。他根本不知道廉颇早已做了掘地蓄水的准备，每日活得滋润着呢。就这样，秦、赵对峙，长达三年！

三、战略长平

阏与之战之后，形势有了令人猝不及防的变化。

公元前二六五年，秦采纳范雎“远交近攻”之策，连续四年不间断地攻韩，相继占领了韩国的少曲（今河南济源东北）、高平（今济源南）、陉城（今山西曲沃东北）、南阳（今河南南阳）、野王（今河南沁阳），切断了上党郡与以都城新郑为中心的韩本土的联系，将韩国一斩为二，使上党地区完全孤立起来。秦国大规模的伐韩意图非常明确，一来削弱韩国，为秦军东进开辟通道；二来则可抢前攻占太行山以西各军事要点，对赵、魏两国造成压迫进击之势，为下一步彻底消灭他们做准备。在秦军强大凌厉的攻势下，焦头烂额的韩桓惠王无奈割孤悬的上党予秦以求和，然上党守臣冯亭经过深入考虑，当即决定与其降秦，莫如降赵；之后待赵来救，谁知上党已经沦陷了。上党失守，廉颇就要动动脑筋看这仗该怎么打了，廉颇便选择了长平。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战略的选择，也是一个无奈的选择。

狭义的长平，是指今山西高平市西北长平村，为长平之战中心地带；广义的长平，大体为今高平城乡全境。这之后发生的秦、赵长平之战主战场即含以长平村为中心的丹河两岸南北三十余公里、东西十余公里的地区，即广义的长平。

廉颇一到偌大的上党，便根据时局的骤然变化毅然选择了长平。所谓这是一个战略的选择，因为首先，长平是上党郡乃至赵都邯郸的西、南两面交通襟喉和战略屏障。秦此前既先占领了以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为中心的魏河东，又攻下了以野王为中心的韩之南阳，就在与赵的两强角逐中无论暂时先进攻上党，抑或最终直指邯郸，不外有西、南两条山间孔道可走，即取乌岭（今山西翼城、沁水交界）、空仓岭（今山西沁水、高平交界）一线的西路，或取羊肠坂、天井关（皆在今山西晋城南）一线的南路，无论取西路还是南路，长平都是战略捷径，几无替代。这就决定了廉颇只要有一支精锐之师固守长平，秦军则不能涉足上党，更不得接近邯郸。其次，长平本身是整个上党地区具有多重军事地理优越条件的战略重地，长平广四十余千米，袤三十余千米，略呈矩形，面积逾一千平方千米；地势东、西、北三面环山，状若箕形，由西北向东南倾斜，丹河与地势平行纵贯全境。整个长平地区可以这样来定位，即以丘陵为主、山地次之、平川又次之。其主干河流为丹河，与五大支流许河、东仓河、小东仓河、东大河、永禄河成网状遍布全境，水资源丰富。这样的地理环境之于战争，可借山势依凭，借丘陵隐蔽，借河谷平川调度和运输，保证了后勤装备的供应。

显而易见，长平之势，便于固守，而不易强攻。所以说，廉颇至上党设防于长平的选择，不仅表现了老将军久经沙场老而弥坚的战争经验，也显示了老将军的老辣人生与战略智慧。因此，廉颇在长平金门山下，以丹河为依托，全力加固丹河防线。廉颇不独有水宽谷深的丹河可凭，还有大粮山、韩王山两大制高点，可鸟瞰数十里，敌我动静，一目了然。就这样，赵军充分利用所占据的有利地形，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一连坚持数载，使急于求战求胜的秦军一筹莫展，始终不能跨越丹河一步，逼近金门山（《太平寰宇记》载：金门山，在高平县北五里，其山崖土赤如金，当赵垒之门，因号金门山）一尺。

所谓这也是一个无奈的选择大可不必再说了，攻与守，固然有一定战略上的意义，但战争最终是靠实力决定胜负的。秦自商鞅变法以来，日益强盛；而赵国从胡服骑射之后，经沙丘之乱，内外交困，逐渐衰微，这包括其他六国，在与秦抗衡的力量对比上，如今都发生了根本的变化。而且像上党这么重要的战事，赵国竟还是派了廉颇老将军领兵挂帅，能有比这更无奈的了么。当然，这样对峙下去，无奈的赵军尚存最少胜负难料的空间与余地，但秦军可不愿意了。秦军远道而来，粮草辎重补给维艰，几十万大军每天都要吃要喝要消费消耗消化消灭掉一笔巨大的军事开支。而赵军就在自己的家门口，地理熟悉，环境适应，以逸待劳，给养充足，又有上党百姓的全力合作与支持，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不定哪一天就会铤而走险意外翻盘打秦军一个措手不及。故秦军必须速战速决。

转机出现了，一个根本性的转机。

我们知道在这个历史性的关键时刻，赵惠文王死了，比赵惠文王还昏庸无能的赵孝成王继位。范雎对秦王说这可是一个机会，是不是可以让廉颇老将军休息了。秦王问如何让廉老将军休息，范雎就提出了对赵孝成王实施反间计。

历史的大势与细节在那一会儿好像就这么简单，著名的长平之战，就是在这两个秦国高级领导人的这一次私密的分析中徐徐拉开了大幕；伟大的历史进程，就是在这两个秦国高级领导人的这一次私密的谈话中柳暗花明豁然开朗。

四、决策大错

这时，我们看到历史上的赵括带着他的年轻气盛出场了。

赵括年轻气盛，赵孝成王也年轻气盛，赵孝成王一即位，对廉颇死守不战的策略大为不满，指责、发难、愤怒、叹息；又听说连失三城，损二将，而廉颇既没有丝毫惊异，又没有丝毫办法。

长达三年的对峙僵局让人烦躁不宁，长达三年的窒息压抑让人身心俱疲。时间消耗着国家财力，消磨着人的意志，销蚀着血脉精气；战争在时间的每一刻度上炙灼考验着决策者的耐心与恒心，沉着与沉稳。就在这个时候，范雎用重金收买的间谍悄然进入邯郸，进入赵王的宫内，一个谣言无中生有，随风而起，像病毒迅速传播开来，感染了民众，感染了官员，感染了赵王。谣言说，长平的战事即将结束了，廉颇已不是当年的廉颇了，老而怯战，贪生怕死，困守壁垒，不听谏言，武断霸道，损兵折将，军心尽失。谣言说，还是得佩服当年的马服君赵奢，其子赵括秉承其父，通晓兵法，智勇双全，秦一直犹豫不决，就是怕赵括担任将军；赵括担任将军，秦军怕是退都退不回去了。历史有时真是单纯，这么弱智的谣言一经散布，很快就达到了它的效果。

赵王迅速召赵括，问，你能为赵击退秦兵么？

赵括说，秦若使武安君白起为将，我兴许要思量一下；眼下这个王龁，实话说，之于我，不足道也。

赵王说，其中道理。

赵括说，白起，了得，多次做秦军将领，无往而不胜，战功赫赫，几无败绩。当年任左更时，攻韩、魏于阏与，斩首二十四万；俘魏将公孙喜，拔五城。白起升国尉，渡黄河直取韩国安邑以东，至乾河，白起升大良造。次年攻魏，取大小城邑六十一座。再次年，攻下垣城。五年后，攻赵，取光狼城。七年后，攻楚，拔鄢、邓五城。其明年，取郢都，烧毁夷陵，东进至竟陵，逼楚王东逃，迁都陈国淮阳。白起升武安君，遂平定巫、黔二郡；秦昭王三十四年，白起复攻魏，取华阳，芒卯败走，俘魏三将，斩首一十三万；与赵将贾偃交战，赵军二万人被溺死在黄河里。秦昭王四十三年又攻韩，取五城，斩首五万；白起属当代顶级的将才，无人能敌，无人能比，我与他，胜负居半，各占五成。所以我说，对白起，我兴许要思量一下；至于王龁，他算什么，不过看廉老将军老而保守，老而怯战，乘机深入；他没遇到我，对他只需稍稍发力，便秋风扫落叶般，让他连滚带爬滚回他的老家去。

赵王听完赵括这一番年轻气盛的高谈阔论之后，立即决定拜赵括为将，赐黄金彩帛，再增兵二十万，替换廉颇。

这是一个根本性的用人错误，这是一个历史性的错误决定。

其实在这个历史性的错误决定未成为事实之前，有好几次机会是完全可以纠正过来的。

蔺相如拖着病身来劝，说，大王仅凭名声就使赵括为将，这就像以胶粘住琴瑟的弦柱来弹奏一样。赵括缺乏实战经验而只会纸上谈兵，他既不能与他父亲赵奢比，更不能与老将军廉颇比。——这是第一次机会，赵王执意不听，机会错过了。

赵括的母亲上书，说，亡夫赵奢活着的时候留下有话：日后赵国不用赵括为将则赵国万幸；赵国要用他为将，那后果将不堪设想。知子莫若父，其中定有道理。——这是第二次机会，赵王执意不听，机会错过了。

上书无果，赵母亲自前去见赵王，说赵奢为赵军将领，深爱着他的士兵，只要有大王及宗室赏赐，他全部分发给他的部属，自己一个子儿不要。而现在的赵括，从大王任命他为将军的那一天起，就开始傲气十足，盛气凌人。他哪做过这么大的官啊，才几天啊，就朝东坐着，接见部下，那个派头，让那些军官吓得头都不敢抬一下，就连我这个做母亲的，也不放在他的眼中了。你给他的赏赐，拿回去就藏在了家里，天天琢磨着看哪儿有便宜的田产、地产，就把它买下来。如此自私狭隘，哪还像他父亲，又怎么能去当将军啊。——这是第三次机会，赵王执意不听，机会错过了。

赵母最后几乎绝望了，说大王果然执意不听，一定要他做将，那么，赵括一旦失职，我不承担其过，家人不受任何株连，我和赵奢没这个儿子！——这是第四次机会，应该说这是最后一次以绝望逼迫赵王纠正他错误决定的机会，但赵王仍然执意不听，机会错过了。

其实还应该有一次机会的，那就是赵括本人，他应该对蔺相如和母亲的话以及自己的能力与责任认真进行一下冷静的思考，然后作出判断和选择，或许会主动辞去这非同小可的将军一职；或先做廉颇的副将把握一下战局大势，再取而代之，也不会铸成这历史的大错，以致成为千古罪人落得个千古骂名做了千古讽喻的典型。然而，那会儿本来就年轻气盛的赵括已是飞扬跋扈热血沸腾风采弥天，率领二十万大军，出邯郸，一路高歌猛进，朝长平全力进发了。

这消息，应该说这重要的军事情报，很快传送到了秦都咸阳，秦昭王满脸笑容，说这赵括挺挑剔，看来非得武安君亲自出马不可了。范雎说，是啊，我们也得给他一个面子。于是使武安君白起为上将，王龁副之，传令全军，谁要泄露武安君为将者，立斩不赦！

历经五百余年春秋战国的一次重大历史转折，并将使封建割据进入中央集权统一国家的著名的长平之战，开始上演一幕惊天地、泣鬼神的轰烈、激烈、壮烈与惨烈。这是秦国与赵国的决战，也是秦国与赵、韩、魏、燕、齐、楚六国的决战，这是最后的决战，是列国政治实力、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全方位的比拼、较量与对决。

五、巅峰之决

公元前二六〇年，赵括取代廉颇。既然是取代，赵括便要按自己的思想和方式，对廉颇的军队纪律以及号令全部进行更改，撤换了一大批各级军事将领，把廉颇分散成列星状的军垒合并成大营，并下达命令：秦兵若来，各兵都要奋勇争先，坚决予以还击；若胜，各兵都要奋勇追击，让秦军不得一兵一卒生还！

其实这个年轻气盛的赵括，在大将白起的眼里，不过一个毛手毛脚的毛头小子，当他得知赵括取代廉颇后的一系列的行为后，他甚至连想都不怎么想一下，便知道这仗该怎么打了。白起先发了三千人的部队前去赵营挑战，赵括一次出动万人迎战，秦军佯装大败而逃。

初战告捷，赵括狂喜，他甚至以为历史已经开始向世人证明他的自信他的天赋他的卓越将帅才能，于是率大军直逼秦军营前，使人送去战书。

白起笑得冷峻，对王龁说，给他答复，说明日决战。

白起再笑得冷峻，对王龁说，你率军再退十里。

白起还是笑得冷峻，喝令，大将王贲、王陵，率兵一万，列两阵，与赵括更迭交战，只许输，不准胜，只要能诱敌深入，来攻秦垒，便算一功！大将司马错、司马梗，你二人各领一万五千兵，从山间小道绕至赵军背后，彻底断绝赵国粮道！大将胡伤，你率兵二万，屯于秦、赵两军交战的左侧，待赵军出垒攻秦，你便迅疾杀出，把赵军从中断为两截！大将蒙骜、王翦，你二人各领轻骑五千，伺候接应，以待不测！

待这一切安排完毕笑了说，我和王龁坚守老营，关键时候我会和赵括见面的。

二日，一切都像白起安排好的一样，赵括使傅豹率军攻秦，行进不到五里，遇秦兵一番混战，王贲败走；又行进不到五里，遇秦兵再一番混战，王陵败走。赵括见赵军连连得胜，那股年轻气盛的热血便直冲头顶，怎么也按捺不住了，便亲率大军追击而去，这一追击，已是离赵军营垒二十里之远了。王贲、王陵见赵括来到，在秦防区内死不出来，他们完成了任务。

只这样对峙几日时间，太阳出来又落下，白起便与其部下风云雷电飞沙走石般实施实现着他最初冷峻宏大的战略构想。大将胡伤率兵二万，由战略枢纽端氏（今山西沁阳）一带，溯秦川水河床，向东北至秦川源头的秋峪（今山西高平），直插仙公山（今山西高平、长子界山）敌后，沿赵军百里石长城北侧一线，向故关、马鞍壑方向包抄过去，将整个丹河一线倾巢出动的赵军后续部队断为两截。与此同时，大将司马错、司马梗，各领一万五千兵，沿小东仓河一线迅速穿插，而赵括的大本营和部队主力正设在此线以北的韩王山一带。这个绝对有力的穿插如揳进赵括咽喉的钢钉，不仅断绝北线赵军主力部队的粮道，同时也断绝了南线赵军部队与北线的联系。赵括这时还没感到问题的冷酷和严峻，而白起再次笑得就不再那么冷峻了，说这时是需要我出来的时候了。于是每日传白起令，招赵括投降。赵括把整个战局一分析，长叹一声，果然是白起了。

最知长平决战重大历史、现实与未来意义的是秦昭王，他要的不是暂时的小捷，可能的胜利，他要的是长平之战绝对的完美。因此在白起闪电般完成了整个战略架构的时候，秦昭王反倒生了比过去任何一次战役都不曾有的忧虑和焦灼。赵军毕竟有近五十万人的军事实力，这是一个巨大的存在；五十万人，是什么概念，堆起是一座高山，躺下是一片大地，秦昭王甚至不敢去做那五十万人或者说百万人在山川大野间呼啸搏杀、狂拼格斗、血火激荡场面的设想。于是这个博大雄浑的秦昭王亲自驾临太行山南，凡十五岁以上的男子一律征集入伍，并亲领这支部队由太行道北上，经碗子城、天井关（今山西晋城境内）一线奔赴长平，与白起所率秦军一起对赵军实施总包围。这样一来，赵括北线主力基本上被困死在以韩王山为中心的泫氏（高平）、长平、故关约五六十千米范围内的三角地带，而南线部队则已被秦兵分割包围在大狼山地区，南北两线都无所作为了。

战争到了这个关口，无论对于赵军还是秦军，都是最为困苦困厄、艰辛艰巨的时候，当然赵军更甚。五十万人如凶猛困兽，五十万人在死亡线上，五十万人绝望挣扎，五十万人扭曲疯狂；那种沉闷压抑，那种肝胆俱裂，那种血性喷张，那种艰苦卓绝，以及那五十万鲜活个体，五十万青春生命，五十万个心境，五十万种表情，我们不能描述，不可描述，也不愿描述。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了那个惨烈的结果。

在赵军从赵括上任的七月初坚持到了九月初的四十六天之后，这个具体的时间数字其实不具备任何意义，他仍然不过是一个大致的时间概念。因为到了这个时候，严酷与严峻已不是战争与死亡，而是粮食断绝之后的五十万人的饥饿。我们已不可能知道当时是从哪一个具体的人开始，饥饿的士兵们血红了眼睛，自相残杀，以人肉为军粮。赵括和他所有的兵士都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于是主力部队分成四队，轮番向外突围，反正等也死，战也死，何不困兽犹斗，最后一搏，还生存以希望，举生命以壮烈，荡燕赵之雄风，成天地之绝响。

如闪电沉雷的炸裂，如火山岩浆的喷发，如天河洪水的倾泻，如烈马兽群的奔突，雄浑苍穹之下，长平大地之上，咆哮丹河两岸，我便也随浩瀚的人群携卷而去了，和滚雷的战车呼啸而去了，与森林的刀剑拼杀而去了，乘飞驰的战马狂奔而去了；百万人生命的呐喊，心灵的呐喊，身躯的呐喊，肉体的呐喊，热血的呐喊；百万人生命的光芒，心灵的光芒，身躯的光芒，肉体的光芒，热血的光芒；我在远古，我在长平，我在其中，我在呐喊的其中，我在光芒的其中，我在历史进程最为关键重要的大转折的其中，我在华夏民族最为热烈激荡的大风景的其中，我在铁血战国最为雄壮恢弘的大决战的其中！

……这时，我们听到了一支响箭，迅疾而锐利地穿过遥远的时空，所有人都转过头来，惊恐地发现，那支箭迅疾锐利地射向了赵括。战争在那一个瞬间突然停顿下来，抬起目光，一起与赵括慢慢、慢慢倒下。这个时候，我们才真正看见了，看清了，他原是那么年轻，那么优雅，那么单薄，那么焦虑，那么无助，那么孱弱，那么不堪负重，我们已不能忍住心上的哀伤与悲悯，涌出清凉的泪水。

长平之战在射向赵括的那最后一箭中定格，大幕徐徐落下。

让我们平静下来，现在我们可以说，这是中国古代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战役。秦、赵两国参战的兵力，赵军方面有记载的为四十五万人；秦军人数虽未有具体记载，但估计应该多于赵军。

现在我们可以说，这是历史上最为惨烈的战役，长平之战历经三年之久，赵军四十五万大军，除老弱残疾二百四十人被白起为震慑赵王有意释放回国外，其余或战死，或饿死，或被秦将白起坑杀；秦军伤亡人数，秦将白起说是“秦卒死者过半”，那么应该有近五十万之多。一百万人死于一次战役，那么长平之战，我们已不能用什么惨重代价来概括它了。

现在我们可以说，长平之战为中国第一个统一的封建王朝的诞生和一个崭新时代的来临而奠基，这是历史发展的一个规律，一个必然，一个定数，一切都必将发生而且已经发生，不过它发生在了一个叫长平的地方而已。至于赵括，我们还能说些什么呢，生前那五十万大军就那样托付给他，赋予太多意义的长平之战就那样托付给他，几乎整个赵国的前途与命运就那样托付给他；死后又将那五十万大军就那样归罪于他，赋予太多意义的长平之战就那样归罪于他，几乎整个赵国的前途与命运就那样归罪于他，而他原是那么年轻优雅，那么单薄无助，那么焦虑孱弱，那么不堪负重。

然而，我们不禁要问，被范雎用重金收买的那个赵国奸臣，让谣言四起以致成真，就为那几个小钱，不惜出卖自己整个国家的那个家伙是谁？在年轻无知的赵王做出了一个历史性错误决定时，在几乎涉及国家生死存亡的最高利益时，那些拿着优厚俸禄享受世代赏赐的满朝文武官员哪里去了？在国家遇到危难的时候，偌大一个赵国能有几个匹夫如赵括者站出来，以一种极大的热情和勇气参与到这一场抗击入侵者的流血的战斗中来？战争进入白热化阶段，秦昭王断然对形势做出判断，驾临太行，亲自征兵，增援白起；并亲赴长平前线，坐镇督战，秦军将士大受鼓舞，而战争从开始到结束，赵孝成王在干什么……

太多的可能和假设，太多的质疑和追问，那么关于赵括，我们除了对一个不堪负重太过年轻生命的悲悯与同情外，是否对我们自己也重新进行全面的审视、思索和拷问。

附录一：【冯亭】

长平之战中，有个人后来被我们忽略了，那就是冯亭，冯亭当初决定把上党献赵，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所以，赵括来长平替换廉颇之初，更改号令，易去旧将，合并大营，冯亭进谏，向赵括严肃指出其不妥与错误，赵括不听；初战，王贲败走，王陵再败走，赵括亲率大军去追，冯亭进谏，指出秦人多诈，其败不可信，切勿追。赵括不听。以致后来赵军粮道被绝，后路也断，赵括大呼上当，收兵择水草处安营扎寨。冯亭进谏，指出用兵在于鼓其士气，用其锐气，赵军虽然暂时失利，并没有失去战斗力；虽与本营脱离，我们依然与秦军势均力敌，决不可在这个时候在此安营扎寨。这只能给秦军提供调整的机会和部署的时间，到那时，我们怕是出都出不去了。赵括不听。

附录二：【坑杀】

白起想，前上党守臣冯亭将上党宁愿献赵，不愿附秦，今赵军无奈降秦，有四十万之众，这绝对是一种巨大力量也是一个巨大危险的存在，一旦哗变，不堪设想。于是他把四十五万降兵分为十营，使十将统领，又配二十万秦兵监守，全部分给饭食，并告知：明日武安君会对大家做出妥善处理，凡上等兵士，发给武器，充军于秦，随征听用；其他老弱病残，一律发配归赵，所有降军的情绪一下安定下来。

是夜，白起传出一道密令：三更时分，凡秦兵都要白布裹首，作为标记，未有白布裹首者，尽行屠戮，一个不留！这个惨绝人寰的罪恶行动计划在那个漆黑的夜里罪恶地实施了，手无寸铁的四十五万赵军，一起倒在血泊里，阳谷之水，一河漂红。阳谷之水据此改名为丹河，就是我前文提到的那条丹河。

附录三：【质疑】

赵军四十五万大军，除老弱残疾二百四十人被白起为震慑赵王有意释放回国外，其余或战死，或饿死，或被秦将白起坑杀。秦军伤亡人数，秦将白起说是“秦卒死者过半”，那么应该有五十万之多。对此，很多人提出质疑，网友江上苇和六州铁都提出，这不可能，说赵军四十五万，投降四十万，那战死五万；而“秦卒死者过半”，即五十万左右。这样比照，赵军的战斗力也太惊人了，那为何居然最后还是失败了。网友heng155给出了一个说法，他认为史书中所说的“秦卒死者过半”与“赵括以军降，卒四十余皆坑之”可能都是虚指，极言其多其惨，这也是古代的文史书籍中常用的手法。不知这有没有道理。

附录四：【赵母】

四十五万赵卒被一夜坑杀的恶讯传到了赵，举国震惊，朝野悚惧，万家哀痛，子哭父，父哭子，兄哭弟，弟哭兄，妻哭夫，祖哭孙，满街满市，连日哀号之声不绝，天地为之垂泪。唯赵括的母亲不哭，她也许没有眼泪，她也许只有愤恨和羞辱。

赵王因其有言在先，不仅没有加罪于她，还赐以粟帛物品，使人代王前去抚恤慰问。赵王知道，无论赵母当初如何把话说得决情决绝，但失去了儿子，她比谁都更沉痛。不仅如此，她还要为赵国为赵王为儿子承担历史的罪名和指责，她即使活着，也已不堪生命的重负了。

附录五：【马姓】

长平之战使赵奢的后人蒙受了极大的耻辱，并使赵国从此一蹶不振，后终为秦所灭。赵奢的子孙深以赵括为耻，改用赵奢封号“马服”为其姓氏，后来简称马氏，马姓也由此诞生。

附录六：【廉颇】

长平之战之后，我们最为关注的一个人，那就是廉颇及其最后的命运与人生的结局。

赵国正处于国殇大痛之时，燕国表现得最为无耻，他们竟针对赵国“壮者尽于长平，其孤未壮”的状况，乘人之危，落井下石，以丞相栗腹为将，于公元前二五一年举兵攻赵。这时，廉颇就被重新启用为将，并指挥了著名的鄗（今河北高邑东）代（今河北蔚县东北）之战。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廉颇领兵打仗，真是让人没得话说，他令乐乘一路率赵军直趋代地，抗击西路燕军；一路亲自率领，迎战燕军主力于鄗城，并集中优势兵力打敌正面，首战告捷，给入侵者来了个下马威，挫败了燕军的嚣张气焰。接着，他将两路兵合为一起，阵斩栗腹，燕军溃败，廉颇立命赵军乘胜追击，长驱五百里，直逼燕都城蓟，无赖也无耻的燕王只好答应割让五城向赵国求和。廉颇因功封信平君，代为相国。

不是廉颇脾气大，用兵狠，他知道，长平大殇之后，赵国是没有能力和实力与任何一个国家相拼的；他之所以不惜代价全力以赴迎战燕军，直逼燕都，他要向一切对赵怀有企图的国家证明，赵国没死；他要向一切对赵丧失信心的国人提醒，廉颇还在！

廉颇从长平免职回家后，他原来的门客都纷纷怅然而去，而到了这个时候，他原来的门客都又纷纷欣然而归。廉颇感慨中觉得这世界真好笑，于是一脸冰冷，毫不客气要他那些势利的门客们都给他滚蛋。门客大惑，极为不满，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廉老将军，你水平太差了，过去、现在和将来，这世界都是以市场上的买卖方式交朋友，你有权势，我们就纷纷欣然而归跟随你；你没有权势，我们就纷纷怅然而去离开你，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买卖常理市场规则。你奇怪什么，埋怨什么，你才真是好笑。

廉颇任相国前后六七年，多次击退入侵敌军，证明着赵国没死，廉颇还在，他甚至觉得这还不够。在有了一些把握和实力的时候，他要适当出击一下，他选择了魏国，并带兵攻取了魏的笼阳（今河南内黄西北）。

而我一点也不想再重复这样一个话题一个我们绕也绕不过去的历史的怪圈，即只要王换一代，就要臣换一朝；国家一旦走向衰亡，帝王就昏庸，坏人就当道，奸臣就走红。奸臣是一个国家衰微的伴生物，就像那些病菌生于腐败与溃烂。

廉颇无奈得咬牙切齿，我的叙述也乏味得筋疲力尽。

回想长平之战后的这几年，失血过多的赵国因有像廉颇、平原君这样的一帮老臣尽心尽忠地辅佐，国力有了增强，人民有了觉醒，意志有了复苏，士气有了提升。而这个时候，昏庸无能的赵孝成王也死了，比赵孝成王还昏庸无能的赵悼襄王继位，赵国再次重复那个怪圈。只奸臣郭开后来的一句谗言，廉颇就又被罢免，乐乘代之；廉颇本来脾气不好，你又惹他，他一恼一怒，就要杀人；当年他一定要杀蔺相如，现在他就要杀乐乘；相如当年反复谦让，乐乘当今只好逃走，廉颇于是也离赵投奔魏国。魏王收留他，却不信任他，也不重用他，脾气不好的廉颇终于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失意和失落。

廉颇一走，秦军又来攻赵；秦军一来，赵国又想廉颇，失意失落的廉颇听说后，心上就热热的了。他想回去，他想念自己几乎一生都为之服务为之奋斗为之贡献为之牺牲的赵国。这个当儿，赵王就派遣了宦官唐玖，带奇兽之皮缝制的盔甲一副和良马四匹，到魏都大梁去慰问看望廉颇，看老将军还是否可用。

见了唐玖，阅罢赵王热情洋溢的邀请信函，老将军就激动不已按捺不住了，在与唐玖一起进餐的时候，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顿吃了一斗米饭，十斤肉食！饭后又将赵王所赐盔甲披挂在身，奋力跃上赵王赐的良马，一抖缰绳，飞驰而去，上下左右，舞动长戟，再逞当年威风。他这一番在唐玖面前的抖擞精神，努力表演，让唐玖看得眼花缭乱，让我看得酸楚落泪。我们可怜的老将军啊，他哪里知道，唐玖来时，奸臣郭开就暗中用重金把唐玖贿赂收买了。所以唐玖回去后对赵王说，廉将军虽然老了，但饭量还很好，不过和我坐在一起，不一会就去茅厕拉了三次。赵王听后，感叹一声，挥手作罢。

楚国听说后，暗中去人把廉颇从魏接了去。廉颇在楚任楚将后，他也许是没有了能力也许是他根本就没有了心情与热望，故在楚没有任何建树与功劳。为此他不想做太多的解释，只说了一句话，我想用赵兵。老将军最终郁郁不得志，带着对故国的怀念和晚年不可言说的深深遗憾，死在了异国他乡——楚都寿春（今安徽寿县）。

附录七：【白起】

长平大捷，在秦举国欢呼举杯庆祝胜利的时候，有两个人突然变得不可理喻，一个是秦昭王，一个是范雎。按白起当时的想法，趁那会儿，秦军只需再向前推进百里，便可直逼邯郸，再进行一番部署，便可一举拿下赵国，白起雄心勃勃信誓旦旦。谁知，白起的命令还没发出，秦昭王和相国范雎一商量，就令白起班师回秦。白起做了种种可能的猜想也没有想明白，据说是苏代受了赵王重金邀聘，去秦见了范雎，指出了他与白起之间存在的利害关系，范雎怕白起在一旦灭赵后功高于他，会失去现在的位置，便极力劝秦王退兵。我觉得这不符合范雎的为人，也不符合秦昭王的性格。令白起回秦是事实，但我想范雎和秦王当时考虑最多的恐怕还是秦兵在长平大战中也伤亡惨重，大失元气，军队疲惫，极需休整；而韩、赵虽受到毁灭性的重创和打击，但国力尚存，群情激愤，果然与秦拼死一搏，又有列国趁秦国内空虚来袭，左右不能应急，前后难以照应，韩、赵没攻下，秦倒先遭覆灭，那才让人贻笑大方了。从长远的战略和眼前的局势考虑，退兵为上策，是首选。

不管处于怎样的目的和考虑，白起就是觉得这兵退得不舒坦，不自在，不高兴，回秦后，得知是范雎的主意，二人就生了猜疑、隔阂与防范。秦王知道了，去问白起；白起把赵国的形势一分析，把攻赵的道理一陈述，把用兵的大策一托出，秦王当即又后悔了。不是秦王后悔了，我还是以为是秦兵已得到了很好的休整，因为这时长平之战已经过去两年之久了。秦王于是决定，白起为将，全力伐赵。

——白起病了，白起是真病了。但秦昭王这个人是不会错过任何机会的，遂令王陵为将，领军十万，开赴邯郸。那时赵国守城的还是廉颇，老将军可没给王陵任何机会，还招募训练了一支敢死队，时不时趁夜出城对秦军偷袭，那仗打得王陵很烦恼。就这样僵持着，进退不得，骑虎难下。后来白起的病好了，秦王就要他亲自去。白起说，开玩笑，两年了，战争的最佳机会早就失去了，我不会去的。最后无论谁去做工作，白起就是不去，事情就僵持在那里。秦王恼了说，这个白起，他就以为我大秦除了他就没人了，当初长平之战，是王龁领兵打的，王龁哪一点不如他。用王龁！再增兵十万，我就不相信，离了他白起，我就攻不下一个小小的邯郸城。

秦王这话说对了，离了白起，那个王陵也好，这个王龁也好，就是攻不下一个小小的邯郸城。攻不下也就算了，你白起死也不去也就算了，你不要看秦王的笑话啊；看笑话，你闭口不要乱发议论啊。果真是祸从口出，白起只私下里说了一句话，就让秦王知道了，那句话大意是说：我就知道邯郸不好攻的，而秦王不听，结果怎么样。——这句话，有点炫耀，有点自吹，有点嘲讽，有点恶毒，这就把秦王逼到绝路上去了，也把自己逼到绝路上去了。秦王立即免了白起武安君封号，贬为普通士兵，迁居阴密（今甘肃灵台西南），即刻逐出咸阳城，不许停留。白起说，狡兔死，走狗烹，当年范蠡说的这话可真是千真万确啊。我为秦攻下列国七十余城，死了无数的兔子，我这只能干的走狗早应该烹煮好几回了。

满怀愤慨，一路悲怆，白起出了咸阳，行至杜邮（今陕西咸阳东），他不走了。往哪走，走多远；走不去，走不了，秦王一定决定烹我了，一定派人要来烹我了，这已不是什么预感，这是一种习以为常，一个一般道理，无有例外。白起朝咸阳的方向苍凉而平静地望去，他看见了来烹他的人了；白起接过那人手中的那把秦王赐给他自裁的青铜长剑，含泪而叹说，我为我一夜坑杀四十五万赵卒之不共戴天，我也当死无辞！

——白起为自己的死给出了一个感天动地的理由。

至于秦王杀白起，大家都认为是完全没有道理，故我们真没有因他一夜坑杀四十五万赵卒而生憎恨，倒是对这么一位司马迁说是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声震天下，我说是巍然高拔、霍然矗立、绝无仅有的旷世奇才、杰出英才、卓越将才、军事大才轻率被杀而倍加痛惜！白起的作战指挥艺术，代表了战国时期战争发展的最高水平。他是支撑秦国天下的坚实根柱，是奠定秦国统一的巨大基石。

附录八：【毛遂】

这个秦昭王真是不可理喻，不知他那会儿究竟怎么了，他就是坚决要与赵国过意不去，与自己过意不去，铁定了就是要拿下邯郸不可。王陵无功而被撤换回秦，被免；王龁再增兵十万，又五个月无所作为；白起不从命，赐剑自裁而死；秦王又派了范雎的哥们儿郑安平发精兵五万，增援王龁。赵孝成王说看来这个秦昭王一定要我的命了。平原君说，我来想想办法。平原君的办法我们都知道了，就是给信陵君送去措辞激烈的求援信，他们是亲戚关系，平原君的夫人是信陵君的姐姐，所以那求援的话说得就不客气了。那意思就是你救也要救，不救也要救，当然后来信陵君还是去救了。历史上就有了一个好故事：窃符救赵（我将在下一章里说到）。再一个办法就是平原君亲自去楚求援，但楚国这时已是春申君与楚考烈王的时代，在被白起一举攻下楚国郢都之后，君王无能，国力衰微，他怕楚王不会答应出兵援赵，便决定在门客中挑选出文武齐备的二十人一同前往，以保证一次说服楚王。但左挑右选，三千门客中只选出了一十九个，平原君伤心感叹，我招士纳士养士数十年，耗尽家产资财，关键时候竟连二十个人都选不出来。是得士太难了，还是我太苛刻了。这时，下客中有个人说话了，你看我能给你凑个数么。

平原君说，我怎么不认识你啊。

下客说，我姓毛名遂，魏国大梁人，我在你的门下已经三年了，你不认识我，不是我的过错，而是你太官僚。

平原君笑了说，作为能者贤士，就像装在口袋中的锥子，稍有动静，即使我再官僚，也能刺破口袋，露出你的锋芒，那是能装得住的么。你在我这都三年了，我居然认都不认得你，你先别批评指责我，你还是检讨一下你自己于文于武哪一点上有特别的长处吧。

毛遂也笑了说，你原本就没把我装在你的口袋里啊。

平原君一惊说，好，只你这一句话就足够了，我现在就把你装在我的口袋里。——平原君这么把毛遂往口袋里一装，他们就给中国文化创造了一个成语：毛遂自荐。

平原君一行到了楚国，通过好朋友春申君，顺利见到了楚王，平原君刚要说与楚合纵之事，楚王就把他的话打断了说，先生千万不要和我说什么合纵的事，我烦，你觉得楚国这几十年来还没吃尽合纵的苦头么。楚王这么一说，两人便唇枪舌剑一番古往今来的舌战与辩论，但不管你怎么说，楚王就是不发兵，场面就火药味极浓地僵持在那里。

这场辩论从早晨一直持续到中午，等候在门外的毛遂就急了，起身跃过台阶，径直闯了进去说，芝麻大的一个问题，只几句话都能解决，从早晨说到中午，你们觉得有这个必要么。

楚王大怒问，你是何人，如此大胆。

平原君说，我的门客毛遂。

楚王说，你们赵国一点规矩都没有么，我们在商量事情，有他什么事，也来插话，请他出去！

毛遂愤然再向前走了几步说，合纵是你们两个人的私事么，合纵是天下所有人的大事。我既便不是我君的门客，你也没有权利让我出去！世人谁不知道，春秋五霸之首的楚庄王当年所谓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的楚国是什么气势；后来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兵，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的楚国是什么景象！这一切都被谁毁于一旦的，是秦国。以致楚兵连败，怀王被囚，客死他乡的，是秦国。白起这小子用兵神通，手段毒辣，三下五除二，就攻下楚国郢都的，是楚国被逼迁都于现在寿春的这个地方，白起烧毁楚人宗庙，掘坟鞭尸，这莫大的耻辱，三岁童子都感到羞愧难当，难道大王你的心从来都不为此颤抖么，从来都不为此流血么，从来都不为此痛惜么，从来都不为此愤怒么。今日邀你托你求你合纵，既是救赵，也是救你们自己啊。

毛遂的这番话一下说到了楚王的痛处，楚王当即决定，由春申君率兵八万，前去救赵。春申君日夜兼程，还没行至赵国，就听说信陵君率魏军大败秦军，而且郑安平率部下二万人投降，春申君率领那八万楚兵无功而返。

附录九：【赵政】

长平之战带给赵国大灾难大悲伤大哀痛，我们忽略了其中一个孩子出生时划破笼罩邯郸上空阴云的啼哭，这个孩子就是千古一帝秦始皇。其父为安国君之子子楚，即后来的秦庄襄王；其母就是那个我们都知道的并令我们无数次加以美丽想象的赵姬。赵姬是赵国邯郸的女子，长平之战前，子楚作为秦国人质居住在邯郸附近的笺城，赵姬住在位于邯郸大北城的娘家。

长平之战之痛之悲之愤，让赵国人对秦国人充满了不共戴天的刻骨仇恨，那么子楚的处境已成绝境，赵姬娘家也只好把临产的赵姬安排在亲友家中，秘密生下了秦始皇。且为母子安全计，秦始皇出生后并没有姓嬴而随了他母亲姓赵，名政。

据此，近年邯郸当地有人便大胆推测，赵姬极有可能是赵奢的孙女，至少也是与赵奢关系密切的近亲本家；并近一步自圆其说，说是完全因了赵奢的名声，街坊邻居才千方百计保护了秦始皇母子的安全，并为其提供了种种生存下来的条件；再进一步自豪地总结说，秦始皇是我们邯郸人的儿子！

第六章 卑微小吏和有钱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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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卑微的夷门小吏名侯嬴，他成就了一位有钱主子在历史上的不朽名声，大家知道，这个有钱的主子，就是战国四贤公子中名气最响、名望最高、名声最大的信陵君魏公子魏无忌。遗憾的是我们只记住了信陵君魏无忌的光彩照人，而侯嬴是谁，深埋在历史残破的书简里，发着微微的光亮，我们常常很难认得清他了。

信陵君魏无忌是魏国魏昭王的小儿子，魏安釐王同父异母的弟弟；安釐王元年（公元前二七六年）被封于信陵（今河南宁陵），故世人称魏无忌为信陵君。历史记述，魏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天下有名，说他养的士无论才能大小水平高低哪怕是窝囊废凑热闹混饭吃，他都态度谦和，以礼相待，从不在人面前摆阔摆谱装腔作势。——这是四公子共同的特点，是一个关乎贵族和士人的战国文化现象，表现了中国古代所谓贵族的血脉和气质、君子的大度和风范。历史还记述，正是因为信陵君为人仁，威信高，威名播于四方，几千里地的士们便都争相往他这儿跑。魏国由于有了这么一个人的存在，竟使各路诸侯不敢加兵谋魏地十余年！

然树大招风，才高招忌，养猫未必能捉鼠，养虎倒能成患，连安釐王这样的昏庸之辈都懂得这个道理，故畏公子之贤能，不敢任以国政。当然，不任以国政，这兄弟间平时闲了还是要在一块打打牌下下棋的，那天俩人惬意地来往进退刚走了几步棋子，北方边境突然举烽火报警，说赵国军队来犯，就要进入边境。魏王激灵一抖，丢了手中的棋子，站起身子，说不下了、不下了。公子向他摆摆手示意让他坐下，说没事，赵王在打猎。遂将手指间捏着的那个棋子轻点在棋盘上。魏王一脸苦笑，胡乱陪着走了几步，心里头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不一会北方便传来消息，说赵王不是进犯，是在打猎。魏王大惊，说公子神算，你怎么知道？公子答，我的门客有人能探得赵王私密行踪，赵王所作所为，都向我汇报。魏王听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魏王心存忌讳，公子未必不知，但于天高地阔风起云涌的大时代中，韬光养晦，蓄锐养精，遍寻天下奇人高人神人异人，已成志向与嗜好，他知道总有一天他将矗立天地间，会当凌绝顶，自成历史的大风光，人生的大风景。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听说了魏国有个隐士叫侯嬴，年逾古稀，家境贫寒，大梁（今河南开封）夷门（司马迁说，我去过大梁故城，寻访那个所谓夷门，夷门者，大梁城之东门也）一守门小吏，公子觉得他需要见见这个人。然而去登门拜访时，这个有钱的魏公子客套而俗套了，他备了一份厚礼欲馈赠之。侯嬴坚辞不受，用有点嘲讽的口吻说，你这搞得是哪一套，小臣出身寒门，地位卑微，修身洁行数十年，从来不要谁来可怜我。公子立即知道自己错了。不仅错了，重要的是自己在对待人家的姿态上有问题，地位不同，贵贱悬殊，原本就没有平等，何故要给我送礼，而我又凭什么收你的东西；你是大人，人家是小民，大人送礼无论如何虔诚也有恩赐施舍与人之嫌，小民怎能坦然笑纳。

侯嬴这一拒绝，魏公子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了。当天，魏公子便设宴府上，大会宾客。高朋满座，俱已到齐，这时公子带领车骑随从，专门留出车子左边的上座，亲自去接侯嬴。而侯嬴呢，对公子的这番良苦用心甚至有些低三下四的谦恭，竟没正经瞥上一眼；慢条斯理整理自己的破旧衣冠，足足半天，然后风度翩翩径直上得车来，毫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左边的上座上，一脸傲慢。乖乖，就像他是魏公子。不，他更像是魏王。

侯嬴那城府，空濛而深邃，他是借此来观察和探究一个他要知道的魏无忌。然而魏无忌了得，宽宏容天地，气度吞江海，仪态万方，神态从容，心态平和，并亲自为其执缰驾骑，一路谈笑风生。侯嬴见此一番情景，心思动了动，对公子说，我有个朋友在街市屠宰场那边，你的车子能否绕一下，我去有事访问他。公子说可以啊，爽快得让侯嬴瞠目结舌。公子引车至市中，侯嬴下车，见到我们都知道的那个屠夫朱亥。

说白了，朱亥不过一个屠夫，其扮相与形象不见得可憎却也不见得可爱，但侯嬴见了朱亥那个亲热啊，就像是舞台上的表演，故意拖延着时间，侧目窥视公子的脸色和表情。魏公子在车上手执缰绳，温文尔雅，屏息静候。公子的随从可是急了，知那厢应邀的魏国将相宗亲、才俊贤达早已入席，急等公子回来开宴一饮，便恨恨地从心里暗骂侯嬴这个不识抬举的老朽，也不知他家的公子今天是怎么了，如何就有了这般超人的耐心。

不能急的，更不能躁的，历史在考验着公子的耐心，也在考验着侯嬴的耐心。随从不知道，那些王公贵族不知道，历史也许到了一个重要的关口。

这是智慧的较量也是心灵的互动；这是人格的拔河也是魅力的辉映。

到这个时候，侯嬴也许觉得这已经够了，于是辞别朱亥上车。至公子家，众目睽睽之下，公子引侯嬴上座，并向宾客隆重推荐，全是溢美之词；又于席间起立，躬身为其敬酒，众人大惑。酒至酣处，侯嬴再也承受不住了，说出了掏心窝子的话，说今儿个我如此这般装模作样咱啥话也别讲了，并悄悄告诉公子，说你可别小看了那个屠夫朱亥，没人了解他；他在街市看是屠夫，实是隐居，应该引起你对他稍稍关注一下。无论信与不信，公子还是带着礼品怀着敬重多次去看望朱亥，朱亥竟一次也没有对他回访和答谢，公子真有些生气了，想，恃才傲物的侯嬴怎与这样的人来往交好。

公元前二六〇年，赵国四十五万大军被白起全歼于长平，两年后，也就是公元前二五八年，经过休整后的秦军卷土重来，进抵赵都邯郸城下，战至第二年，双方仍僵持不下。僵持不下，着急的不是进攻一方的强大秦国，而是困守一方的弱势赵国。三晋本为一家，赵、魏唇齿相依，赵国平原君的夫人又是信陵君的姐姐，赵王在这种危急情形下，自然要求救于魏，往来使者不断，后来连平原君也向信陵君把最难听的话都说了。然魏王畏秦，左右权衡，最后命大将晋鄙率十万援军屯留于邺，扎大营，筑壁垒，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先给自己留足进退攻防的空间，以应付战争态势骤然急变。

其实魏王也是没有办法，发十万兵救赵之初，秦王就派了使者来打招呼，说我攻下赵国，不过早晚的事。丑话讲到前头，我可不管谁家军队哪路诸侯，胆敢去救，我拿下赵国，就移兵先打他！这哪是打招呼，就是最后通牒。魏王令晋鄙将十万援军屯留于邺，也是无奈之举。而信陵君已是急得困兽一般，一再请求魏王发兵而不准，门客辩士去也劝说无果。公子绝望了，于是热血冲顶亲率百辆战车开赴赵国，欲与秦军拼死一搏，同归于尽。那一会儿，这位号称高瞻远瞩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有着天才军事才能的魏公子显得真是太过幼稚可笑了。

战车路过大梁夷门，激愤的公子见了侯嬴，将前因后果据实相告，侯嬴淡然一笑，说，公子好自为之吧，老臣不能相从。别过后，公子上路，行数里，心中郁闷不爽，想这个侯嬴，怎地这样，我待你不薄啊，我都要去拼死赴难了，你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我哪点得罪你了呢。不行，我得弄个明白，要不我这仗去打得也别扭。于是引车而还，去问侯嬴。谁知这侯嬴在大梁东门口就一直站在那里守候着他呢。见他返来再淡然一笑，说，我知道魏公子必定返回。公子说，这真是奇了，你怎么知道？侯嬴说：你想啊，公子喜士，名闻天下；今有急难，可怜没有办法了自己去冲入秦军，上阵拼搏，你这就是把肉投给一群饿虎，何谈功劳，更无效果；你这样做，还养那么多门客干什么，就像你平时待我那么情深义厚，而这个时候我连送都不送你一下，所以我就知道公子要生气，要生恨，要返回来的。

好一个侯嬴，果然世外高人！公子觉得自己当初那番超常待他，终是没有看错了人，遂下车向侯嬴再拜问计。侯嬴避开众人对信陵君说，我听说调动晋鄙军的兵符藏在魏王的卧室里，魏王最喜爱的夫人如姬常出入魏王卧室，能不能让她给偷出来。我还听说如姬的父亲为仇家所杀，如姬求魏王和其他的大臣为父报仇，没人理她，三年不成。如姬无奈，哭诉着求到了你。你听说了之后，二话没说，就派了你的门客去斩了这仇家的头，送给如姬。如姬对公子深怀感激，死都不会推辞，只是没有机会，只要公子开口要如姬帮忙，我猜想，如姬定肯答应。得到了兵符，晋鄙的军队便听公子指挥，北救赵国，西却秦军，功高盖世，这就是春秋五霸的大业了。

信陵君听了侯嬴这一番指点，感激不尽，佩服之至，心里有底了。一番周旋和运作，果然靠如姬顺利盗得魏王指挥晋鄙的兵符。兵符在手的信陵君以为已是胸有成竹胜利在握，出发前侯嬴又叫暂停，说，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利于国家。公子虽然带了兵符去，晋鄙合符核对无误，但晋鄙有可能不愿把兵权交出而再向魏王请示，事必危矣。

信陵君说，那可怎么办？

侯嬴说，我看屠夫朱亥可以跟着公子一起去。朱亥是个力士，晋鄙听，大善；不听，可让朱亥击杀他！

信陵君听后，竟哭起来了，侯嬴大为不解，问何故伤心。

信陵君说，晋鄙是国家有功的老将，我害怕他一旦不听，只好杀他，所以伤心。

此时此刻，无可选择，哪容多想，信陵君急迫去见朱亥，朱亥憨态可掬，不乏幽默说，我一个杀猪宰羊的，公子对我多次关照，敬重有加，过去所以不谢你，是因为我的那点小礼对公子无用，你也看不上眼。今公子有急，也就是我还礼的机会。几句话真诚朴实，光明坦荡，发自肺腑。信陵君灵魂震撼，热血澎湃，再谢侯嬴。侯嬴竟有了诀别的感伤和悲壮，深邃的目光里已浸着泪水，说，我已经老了，不能随公子去打仗了，我将留在这里，默数公子到达晋鄙军的日子，那时，我一定面向北方自刎，以送公子。

……关于信陵君，我以为到这里就该结束我的叙述了。至于信陵君如何到得晋鄙军中，朱亥如何袖中抽出四十斤重的铁椎椎杀晋鄙；信陵君又如何代晋鄙为将，退秦军，解邯郸之围等等，都为人熟知，之于我也不重要了。我不想让历史曲折和事件繁复的烟云遮蔽了智慧的光华，忠诚的光芒，信义的光泽，品格的光鲜，生命的光彩，人性的光辉。因为，那位夷门小吏隐忍的老者侯嬴在与公子告别后，一日日数着许诺给一个人的、许诺给一个国家的生死行程，最后果不食言慷慨赴义北向自尽。那会儿，魏公子一只脚刚刚豪迈铿锵跨进晋鄙的军帐，身子倏然打了一个趔趄，心上掠过锐利的阵痛，他慢慢回过头，悲怆地朝来时的方向遥遥望去，巨大苍穹飞翔着血色凄艳的花朵……

卷六 振长策·扫荡六合

第一章 最是讲不清的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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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时期，空前勃兴的商品经济和空前繁荣的商品市场，作为一种历史的特殊现象，一直是当代诸多学者大感兴趣、极力关注、着力研究的话题和课题。表面的现象是各国的变法和封建制度的建立，促进了经济的飞速发展；铁制工具的广泛使用，极大地解放了生产力；水利设施的普遍运用，促进了农业产量的提高。手工业、商业的空前繁荣，使原先是各国政治、军事中心的城市，成为了区域性的经济中心和商贸都会。如齐国的临淄、赵国的邯郸、魏国的大梁和周朝都城洛阳，都是当时著名的商业大都市。

商品种类繁多，交换地域广大，货物流通惊人，前所未有。荀子说，北方的走马和吠犬；南方的羽毛、象牙、犀皮、丹青；东方的海鱼和海盐；西方的皮革和精美的毛纺织品等，在中原市场上都能买到。故居住在山里不缺水产；生活在水域能得木材；农民不用开矿、制陶、冶炼，可以得到生产工具和器械；那么工人、商人不用种田，也不会为粮食发愁。当时流行一句民谚：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为说明这种时代的巨大变化、变革和变迁，司马迁在他的《史记·货殖列传》开篇竟是先引用了老子的一段话：“鸡犬之声相闻，民各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业，老死不相往来。”司马迁说，按照这种目标来要求当代的人去做，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了。战国经济前所未有地迅猛发展，商人应运而生，大商巨贾大亨巨富应运而生。有一个排行榜：

第一位的是计然，他把商业运作的规则和方式应用到了治国，大为成功。

第二位的是范蠡，他把商业运作的规则和方式应用到了治产，大为成功。

第三位的是孔子的得意门生子贡，他把商业运作的规则和方式应用到了治名，大为成功。

第四位的是中国商人的鼻祖白圭，他把商业运作的规则和方式应用到了治业，大为成功……

在那熙熙攘攘的商人队伍中，还有个重要的人物，那就是吕不韦了；我们知道，他是把商业运作的规则和方式应用到了自己的人生仕途，大为成功。

一、商机来自目光敏锐

那天，吕不韦经商到了赵国邯郸，熙熙攘攘中他那商人贼一样的眼睛发现了一个天下最有价值的商品，当时就觉得这是一个绝对不可错过的且不可用成本和利润衡量的巨大商机，他要把他作为最稀奇的货物囤积起来（成语“囤积居奇”、“奇货可居”的出处），待价而沽，适时出手。这个商品，就是秦始皇的父亲子楚。

其实吕不韦在第一眼看到子楚时，并不知道他是谁，他只是看到了落寞中的子楚身上透出的那一股非同一般的贵族之气，他便判断，眼前的这个人了得。经打听，才知道这个人原来就是秦太子安国君的少爷子楚，是在那年秦、赵渑池之会派了他到赵国做人质，期间秦兵屡次伐赵，赵王几次都想杀他，他几次幸免，因此也就落魄到了眼下这般穷困潦倒的地步。吕不韦进一步获悉赵王不去杀他是懒得杀他。原因是安国君有二十几个孩子，子楚是排行中间的一个，其母为夏姬，安国君不喜欢她，所以子楚在安国君眼里无足轻重。他父亲都没把他看得多么重要，赵王便也懒得杀他。人家还告诉了他，诸姬中，安国君只喜欢楚妃，号华阳夫人。但安国君喜欢华阳夫人，华阳夫人却没儿子。对于别人，这可能只是顺便说说而已，但对于商人的吕不韦，这是一条价值连城的重要信息！瞬间心里就诞生了一个宏大的谋略计划，回去讨教他的商人父亲——

问，种地有多大的利润？

答，十倍。

问，贩卖珠玉有多大的利润？

答，百倍。

问，扶立一人为王有多大的利润？

答，千万倍，不可计。

吕不韦笑了。

二、经营来自睿智谋划

吕不韦开始了他对子楚的经营。

经过一番精心安排，他见到了他的商品，吕不韦说，我要运作你让你获得人生商业利润。

子楚说，你还是先运作你自己获得人生商业利润，再来运作我让我获得人生商业利润吧。

吕不韦说，经商这玩意儿，你是外行你不懂的；只有你获得人生商业利润了，我才能获得人生商业利润。

子楚说，那我倒要和你谈谈了。

吕不韦说，秦王眼看老了，安国君即将继位，他宠爱的华阳夫人又没有儿子，你二十几个兄弟中，也没人让安国君特别看上的，这对于你就存在着巨大的商机，万万不可错过。

子楚说，那你如何对我进行商业运作？

吕不韦说，做生意是要资本的，没钱还谈什么商业买卖。你现在缺少的就是钱，所以你没有东西送你的亲戚，结交那些宾客，所以你就是再好的商品，也没人出来替你宣传包装销售推介。我虽然手里没几个钱，但我愿意拿出千金来替你做这件事情，我要让你成为华阳夫人的儿子。

子楚说，如果运作成功，利润共享。

运作子楚，就是运作自己，吕不韦开始为此不惜投入精力和财力，甚至不计风险和成本。他给子楚五百金，让他广交宾客与朋友；又用五百金购买了一批珍奇古玩，只身去了秦都咸阳，去宣传推销他的商品。

在这个问题上，历史把事情弄的很复杂，类似传奇。其实吕不韦去咸阳宣传推销他的商品，只需达到一个目的，就是说动华阳夫人然后让她收纳子楚为儿子。那么如何说动华阳夫人，吕不韦当然是专拣华阳夫人的疼处说，譬如说女人年轻靠姿色，老了靠儿女。而华阳夫人无论如何终会人老色衰，又没孩子，到那时，她和安国君即使是上天赐予的爱情也不会长久等等。华阳夫人一听就会急，必问这事怎么办，那吕不韦就恰如其分给她出点子让她收纳个儿子；收纳谁？吕不韦当然极力推荐子楚了。

事实是吕不韦去了之后，没直接去说华阳夫人，而是找了华阳夫人的妹妹，送上那些珍奇古玩施以恩惠，说是子楚孝敬她和华阳夫人的。既是敲门砖，也是诱饵，同时也把他的商品摆出来。在说到子楚时，就把秦攻赵赵王懒得杀子楚改为子楚贤能、君臣保奏而幸免。在华阳夫人妹妹对子楚有所接纳认可之后，再把华阳夫人没儿子的事说出来，让她去转达。这样，就把一个人的焦虑变成了两个人的焦虑，一个人的工作两个人来做。结果是华阳夫人的工作很容易就做通了；华阳夫人的工作做通了，那么安国君的工作就有华阳夫人去做，也就大可不必操心了。

据说那天华阳夫人去做安国君的工作时，还特意安排了一次与安国君一起欢乐的晚宴，营造一些气氛，趁安国君高兴，华阳夫人突然伤心落泪，痛哭不止。

安国君说，你们这些女人啊，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说哭就哭了。

华阳夫人说，你们男人怎懂得女人，我天天都在哭。

安国君说，什么事情如此严重？

华阳夫人说，作为一个女人，我这一生最满足的事情就是你对我千般宠幸万般恩爱，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你生个孩子传宗接代。我想收养一个。

安国君说，你从那些孩子中挑一个就是了。

华阳夫人说，我要子楚。

安国君说，那么多孩子，为何偏偏挑了子楚？

华阳夫人说，子楚在赵为人质，几次秦伐赵，子楚无恙，何故，子楚贤能。这许久以来，我们不仅缺乏对他的关怀，也缺乏对他的了解。

安国君说，容我考虑一下。

华阳夫人说，什么考虑一下，我不让你考虑；你要真爱我，你就答应我。

安国君说，好，我答应就是。

华阳夫人说，答应也不行，你们这些臭男人，一身贱骨头；今儿答应我，明天不定去哪个狐狸精那儿，让人家使了百般狐媚风骚的手段，一缠一磨一撒娇，你就变卦了。

安国君说，那你说怎么办，我现在就给你立下字据。华阳夫人无比好看地笑了。

那时所谓的字据，是木头做的一种叫符的东西，安国君在上面刻下收养子楚什么什么的话，从中破开，各留一半，以此为信。华阳夫人收了那木符，发愁了，问怎么让子楚回来啊？安国君说他去和秦王说。谁知安国君去说了之后，秦王不答应。吕不韦说，这生意不好做啊。不过这是一桩大买卖，不仅需要竭尽全力的投资，更需要时间的等待、交易的耐心、营销的策略和手段的变化。那么现在就来做秦王的工作，谁来做呢？最好是王后。但吕不韦同样没去直接找王后，而是去找王后的弟弟杨泉君，目的还是让一个人的焦虑变成了两个人的焦虑，一个人的工作两个人来做。

吕不韦见到杨泉君时，没有客套寒暄，上来就先声夺人说，君有死罪，你可知否？

杨泉君蒙了，说，我有死罪？从何说起。

吕不韦说，你一个王后的弟弟，你看你现在门头和场面的那个张扬，既居高官，又享厚禄，骏马满圈，美女如云。太子安国君和你比真是显得暗淡无光，惨不忍睹。你享谁的福？得谁的利？仗谁的势？走谁的运？花谁的钱？呈谁的威？不就是秦王么，不就是你姐姐王后么。凡事预则立，不豫则废，这是一个简单的道理。当今秦王年事已高，倘有那么一天，太子即位为王，他是绝对不会任你像现在这个样子为所欲为的了。那时你不仅日子难过，弄不好还有生命之忧。

杨泉君说，先生提醒得及时，请告诉我办法。

吕不韦要的就是他的这句话，于是就按事先编排好的告诉他说，安国君最宠幸华阳夫人，但华阳夫人没有儿子，想选一个收纳为子，日后立嗣；而在赵国做人质的子楚，为安国君二十几个孩子中最贤能的一个，名声闻于诸侯，在赵无人不知，你应该在秦王面前力劝其让子楚回国，促成此事。使子楚无国而有国，太子夫妇无子而有子，全家老少都谢你，你的幸福生活就万年长了。

杨泉君得吕不韦点拨，想了想，便去做太后的工作，太后就去做秦王的工作。秦王还是不答应，不过多少松了一点口子说，等到赵国来秦求和，我和赵王说，迎子楚回国。事情还是很麻烦，吕不韦说这秦王说好了，又冒出个赵王；要说动赵王，就要贿赂赵王的左右当权要人，看来我还得增加一笔投资了。令他没想到的是，吕不韦把这个想法一说出，安国君就支付给了他三百金，王后支付给了他二百金，华阳夫人支付给了他一百金，外加给子楚的衣服一箱，并答应说，事成之后，拜吕不韦为子楚的老师。

吕不韦满载而归，见了子楚，将在秦前期运作情况说了一遍，并将六百金和一箱衣服呈上；子楚只把衣服留下，让把六百金拿走，说日后打理人际疏通关系斡旋内外用在紧要处。

三、利润来自不惜血本

我们都说，无商不奸，我以为商人的这个奸，应该理解为是精明、细致、算计、筹划。经商的专业，目的就是要追求商业利润，追求商业利润的最大化，说白了，要赚钱，赚大钱。不奸，或者说缺乏精明和细致，没有时刻点滴的算计和筹划，就不是一个好商人。吕不韦是个好商人，他要把他经商的精明、细致、算计、筹划以致贪婪野心用来经营一次政治行动，并从中获得一种不是用金钱说明的利润，而且要尽可能获得最大的利润。他突然觉得他要冒一次风险，增加商品的效益含量和获利空间。这时，那个婀娜多姿风情万种的天生尤物赵姬就出来了。吕不韦当初娶她时，也是用了商人的眼光，一下就发现这个能歌善舞的邯郸女子是个好货色。果然，待娶过来之后，她带给吕不韦无限的欢乐和幸福。

吕不韦作为一个男人对赵姬进行了灵肉的开发，现在他就要以一个商人对赵姬进行商业的利用。当吕不韦获知赵姬有了身孕，一个大胆的构想生成了，他要在这个时候把赵姬通过一种途径和方法献给子楚。倘赵姬怀的又恰是一个男孩，将来生下后，就有可能成为秦国太子，也就有可能成为未来的秦王，那我这笔买卖可就真的做大了（吕不韦是否有这么深谋远虑？讲不清）。

他要以赵姬为注，赌它一个天下！

吕不韦精心安排了一次与子楚的欢宴，奉上美味珍肴，请了乐班歌姬，营造享乐气氛。待看到子楚酒喝得有了情绪和兴致，吕不韦说，我新纳一小妾，善歌舞，想让她来给你敬酒，又怕有些唐突了。随唤了侍女去把那个婀娜多姿风情万种的天生尤物赵姬请了出来。子楚只醉眼朦胧地恍惚看了一眼，赵姬的那美艳光芒如闪电便把他击倒并粉碎了。

赵姬莲步轻移，款款飘到了子楚的面前，纤细柔嫩的手指儿把着樽儿给子楚施礼敬酒。子楚恍惚接过，他的手有点颤抖，他离她的手指儿几近要触在一起了。那是个惊心动魄的意念的瞬间，吕不韦在一旁看得清楚，一脸意味无穷的微笑。

赵姬敬过酒之后，舒开长袖，在那锦绣的地毯上舞了一个大垂手、小垂手，那轻巧、轻柔、轻盈、轻快，让一屋人都酥软了去，待子楚再要认真看去，人已轻风一般随那美艳与妖艳飘逝去了，若惊鸿一瞥，昙花一现。

短暂的寂静。之后趁了酒兴与酒胆，子楚突然就站了起来，神情庄严地对吕不韦说，我想求先生的小妾为妻，你出个价钱吧。吕不韦大怒，说你有点过分了！我好心好意让我的内人来给你进酒献舞，你竟要夺我之爱，你是不是醉了。

子楚跪在了地上。

吕不韦笑了，说，也真难为你了，这多年来，你孤身在赵，客苦他乡，寂寞难耐。我为你谋划回国，千金家资都不吝惜，还在乎一个小女子么。只是小妾年幼，未谙人世，一来怕她不从，二来也怕委屈了你。若你们两厢情愿，我即当奉送。

吕不韦成功做了子楚的工作，便开始去做赵姬的工作。赵姬说，我以身托与夫君，又有了你的骨肉，你竟然要把妾送与别人。

吕不韦说，傻丫头，你懂什么，你跟了我，一辈子不过一商人妇；子楚将来就是秦王啊，你得其宠，就是当然的王后。倘你腹中的孩子是个男孩，那他将来就是太子，我与你就是秦王的父母，我们俩便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了。你听我这一次，一起来经营我们丰厚利润与回报的人生。但这可是一个天大的秘密，万万不可泄漏（为什么后世的人们就知道了？讲不清）。

赵姬说，我们毕竟夫妻一场啊。

吕不韦说，待一切成功后，我们还做夫妻，再不分离。

吕不韦是个好商人，他接下来几乎是雷厉风行就安排了子楚与赵姬成亲，子楚如愿以偿。不过事后吕不韦心上虽然多少有那么一点酸楚一点痛苦，但他的实施人生经营的计划中也算是如愿以偿。他的酸楚与痛苦是他万般欢爱的那个婀娜多姿风情万种天生尤物的女子的身体，及其那柔软、那温热、那体香、那湿润，现在都娇柔地溶化在了子楚的怀里。有那么一会儿，他竟不知道了他所谓的政治利润与这个有着鲜活血肉的女子，哪个更有价值更有意义。

一个月后，赵姬对子楚说她有身孕了；一年后，赵姬顺利生下一个男婴（怀孕将近十三个月？讲不清）我们知道，这个男婴，不是别人，就是秦始皇！

因为是秦始皇吧，小说家们以致史学家们便依了无穷想象杜撰说，秦始皇出生时，满屋红光，百鸟飞翔；小秦始皇口有数齿，背有龙鳞，哭声洪亮，街市皆闻。其实所有婴儿出生时都是一样的，蹬着小腿，闭着眼睛，本能地吱哇吱哇乱叫，那么小一点，甚至还有点丑陋。我想，秦始皇大概也不例外。

四、成功来自坚忍不拔

转眼，秦始皇三岁了，吕不韦对子楚的经营尚无进展，而且还有一点点危险。秦国一再增兵攻赵，一日比一日紧急，那秦昭王是摆了一副架势，一定要拿下邯郸不可。吕不韦想，再这样下去，赵王就还要拿子楚问罪；赵王再情绪不好，一怒杀了子楚，那他的那番深谋远虑和精心算计就前功尽弃了，所有家产资财的投入、美妾绝色的奉献都付诸东流了，那他可就亏大了。再好的商品不能出售没能交易，那只是一个物品，所谓利润只能是理论上的，你很难说明它的价值。你看这个子楚还没出手呢，市场就起了变化。

吕不韦是个好商人，他不能就这样看着他的商品变质贬值甚至烂掉，他要看准时机抓紧处理。吕不韦一次拿出六百金，贿赂守城将卒，说，我一家来邯郸做生意，现在遇秦攻赵，想通融一下，放我们回老家阳翟（今河南禹州）。守城将卒检查核实了他的身份，拿了钱，答应了。吕不韦当机立断，把赵姬母子密藏在她的娘家，把子楚装扮成他的随从仆人，于一天夜里，一起混出邯郸城去，心惊肉跳地没有个方向胡乱奔走，天亮时，被攻城的秦兵捕获。吕不韦大喝一声，不要轻举妄动，那是秦国王孙！士兵就把他们带到了秦将王龁那里，王龁仿佛是认得的，不敢马虎，让人把子楚的衣服更换了，设宴款待，说，你来的正是时候，秦王昨天也来了，在此督战，你一会就可去见他。

子楚的突然出现，秦王惊喜不已，安排了车辆和兵卒侍卫，送吕不韦和子楚西去咸阳。到了咸阳，子楚就急着要见华阳夫人；吕不韦说，慢。华阳夫人是楚女，你着楚服去见，会有非凡的效果。

子楚说，你真精明，不愧是个好商人。

吕不韦说，我既是好商人，便知道好的商品需要好的包装，才能卖个好价钱啊。

子楚说，你放心，好商品有了好包装，我会好好地推销我自己的。

我们来看看经吕不韦包装后的子楚，头顶南冠，足蹬豹靴，短袍革带。见过安国君，再见华阳夫人，华阳夫人一看子楚这身装束，就惊奇地问，儿在北赵邯郸，怎么一身楚服？

子楚满眼就涌出了泪水，说，不孝儿在赵，日日思念秦国，思念家乡，思念慈母，思念华阳夫人。

华阳夫人也涌了满眼泪水，说，我就是楚人啊，你果真对我一片孝心。我的儿啊！

华阳夫人的这一句“我的儿”，喊得吕不韦也心花怒放，他知道他的商品卖掉了。第一笔利润是秦王从赵国回来后，以吕不韦救子楚有功，封他为秦国客卿，食邑千户。

吕不韦心下盘算，这不过是利润的一个零头！

这是一笔期货性质的意欲拥有一个国家进而拥有整个天下的大买卖，需要等待的时间未免太长了，吕不韦算了一笔帐，眼下还是秦昭王执政，不知要多少年后死了，才能轮到安国君即位；不知要多少年后安国君死了，才能轮到子楚上台；到了他的赵政做秦王，怕是他吕不韦早已沤烂成一把骨头了，再大的效益对他还有什么用处。他不能就这么等的，生意原也是不能这么做的，他要的是现货、现卖、现钱。

然而不等，又能咋办，大商人吕不韦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不要怎么办，公元前二五一年的那年秋天，落叶纷纷万山红遍时，秦昭襄王这棵雄伟壮丽矗立了近七十年的大树轰然倒下，安国君继位，是为秦孝文王；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在这种情况下，赵国出于种种考虑，很风光地护送赵姬母子归秦。紧接着，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为秦昭襄王吊丧多日，安国君安排了一应朝中杂务宾客应酬回到家里，困顿地往床上一躺就睡去了，而且再也没有起来，秦举国震惊。

完全可以肯定，安国君属非正常死亡。大家纷纷猜疑，认为极有可能的方式就是在酒食里下了毒药，最有嫌疑的一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吕不韦。只是没有证据凭借，也只私下猜疑，议论几句。安国君的猝死，终究成了先秦历史上的一个不解之谜，最是讲不清。

这么快就轮到了子楚为王了，连子楚自己都不敢相信。那般穷困潦倒惶惶不安在邯郸城里的日子才过去几天啊，那般孤苦伶仃低三下四在人家面前的生活才过去几天啊，他现在摇身一变就是堂堂的大秦庄襄王了。看来吕不韦是对的，世事与人生都是需要经营的，也是能够经营的，并且也是可以经营的。他要感谢所有成功经营他的人，其中华阳夫人奉为华阳太后，生母夏姬为夏太后，让他爱得死去活来风情万种的赵姬立为王后，立在邯郸出生的赵政为太子，改赵姓为嬴姓，名政。而在这时，正赶上相国蔡泽见秦国大局一波三折充满变数，不想大难不死，便托病交了相印，秦庄襄王遂任吕不韦为丞相，封文信侯，食洛阳十万户。

吕不韦心下盘算，当年老爷子听说我扶立一个人为王时，先说可得利千万倍。一个丞相加十万户，怎是那个商业概念上的利的意义，它已不是算盘珠儿的加减乘除可以拨拉得清的了。

——运用商业运作来经营政治，吕不韦已超出一般商人的意义，但你一定要知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需要很高的天赋、眼光、手段与智慧。会投资，更要会投机，这个机应该是机会、机遇，商机、时机，是对比商场与市场更险恶、更诡秘、更深邃、更深不可测的官场的判断与把握。弄不好，就会血本无归，甚至连小命也搭上了。因为经营商品，就是经营亏盈；经营别人，就是经营自己；经营政治，就是经营天下。一点儿不能疏忽，半会儿不能大意，故有必要提醒那些整天想入非非的人，不要对吕不韦那个丞相位子和他所封的十万户轻易心动继而盲目行动哦。

第二章 最是说不尽的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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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赵姬不是赵妓

治史远不及前人之严谨，著文又没有大家之手笔，我们后世一些无聊的酸文人，在女人面前抑或遇到女人的话题，就失去了语言的风度和方寸，也失去了写作的理性。这似乎成了一个通病。我们怎么就把赵姬胡编乱造得面目皆非，怎么就把个赵姬的衣裙撕碎成一片狼藉，怎么就把个赵姬浑身上下剥得一丝不挂。意淫别人？还是欲望自己？我们真是粗鲁而又野蛮，胆大而又妄为，轻薄而又卑鄙，贫乏而又苍白。我们的确需要从历史简要的叙述以及简略的笔墨中真实再现属于真实历史的那个好女人赵姬，从而看看我们到底有多么无聊，及至无耻。

当然，我们现在不必过多费尽心机一定要考证出赵姬就是赵奢的孙女，但她出生在赵国富豪之家是已经被证明了的。赵姬是吕不韦娶其为妻后给她起的名字，一个“姬”字，便让我们把她与歌姬、舞姬甚至歌妓、舞妓联系在了一起。

姬，是古代对妇女的美称，进而也常常用以称自己的妻妾。而我们许多人真是望文生义，贻笑大方，因为一直有文章就竟敢说赵姬是吕不韦在邯郸众多名妓中选中的一个，继而编造说这个叫赵姬的，生得袅娜娉婷，楚楚动人，而且人又聪明，内慧外秀；还说吕不韦不惜花费巨资，为她赎身，纳她为妾。云云。

司马迁没这么说，包括冯梦龙带有演义性质的《东周列国志》也没这么说。我们稍作分析便知，吕不韦是个精明精细的成功商人，后来又完全表现出是一个理性理智的政客，这种性格的人，从来都不会去不计成本花费巨资去为一个即使是袅娜娉婷楚楚动人的名妓怦然心动为其赎身。再说，吕不韦经商走遍天下，什么样的女人他没见过，什么样的商场市场交易场风月场他没经历过，也可谓曾经沧海，一览众山。在女人那里，他比一般人更能限制、克制以致强制自己的欲望和行为。果然他娶赵姬为妾，我倒以为他看中的首先赵姬很美。既是大家闺秀，清水芙蓉；而又能歌善舞，聪明伶俐；其次赵姬的娘家如司马迁所说是赵国有相当名望的富豪之家，如果她是妓，必然命运漂泊，生若浮萍，那她在生下秦始皇时正是秦攻赵急，以致后来吕不韦与子楚逃出邯郸后，赵姬带着孩子何处依托藏身，谁个与她亲和往来，基本的生存生活都成问题，那哪还有秦始皇，中国的历史就要改写了。说赵姬是赵妓的人，真是荒唐。

二、吕不韦没那么深谋远虑

最初，吕不韦得知了子楚的身份后，想经营他为日后为王，绝非是个政治图谋，而更多的怕还是经济目的。固然吕不韦后来终成政治大家，但相信他当初还是没有那么深谋远虑。

赵姬怀孕后，理论上讲，他根本就没有想到把赵姬献给子楚，进而作那个还在胎腹中的婴儿遥远梦想的打算。当然事实是在子楚见到赵姬后，提出要他把赵姬让给他，吕不韦答应了。其原因主要是子楚的身份决定的，秦国的王孙提出的要求，吕不韦如何拒绝得了。同时那时妇女的地位极其低下，经常像一件普通的物品，说让就让了，这就根本不存在吕不韦把自己的天大秘密政治图谋说给赵姬听，更不存在什么赵姬在子楚面前卖弄风情。以致杜撰出吕不韦在子楚酒中下了春药，并于席间故意离开，让赵姬酥胸微露，笑语盈眸，频送秋波，百般挑逗；说彼时的子楚欲火中烧，难以控制，举步上前将赵姬一手搂定，将嘴儿对着美人的樱桃小口拼命交吻，并急不可耐地就要与之交欢。这时吕不韦进来了，煞有介事一番恼怒，云云。胡编乱造之拙劣，令人震惊。

其实，我以为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胡编乱造的还有，如上文提到的，一是赵姬怀孕后嫁给子楚，又一年后生产；历史上为把秦始皇说成是吕不韦的儿子，不惜让赵姬怀孕十三个月，违背了基本的科学常识。因此近年有人提出，秦始皇可能就是子楚自己的儿子。二是嬴政生于秦昭王四十八年。秦昭王是嬴政的曾祖父，中间隔着祖父秦孝文王、父亲秦庄襄王即子楚。在赵姬刚怀孕时吕不韦就计划让这襁褓中的胎儿将来登上大秦皇帝的宝座，那么他必须首先知道这个孩子一定是个男孩；其次知道子楚过继给秦庄襄王一定成功并立为太子；再就是知道这孩子的曾祖父死后，祖父和父亲都是短命鬼。吕不韦假如能有这么高远的预测，想必已非人类，而是神仙。否则，按一般规律，待秦始皇即位时，吕不韦骨头都沤烂了。

三、出于感情而非肉体的淫荡

始皇即位，拜吕不韦为丞相，并尊为“仲父”。这时赵姬与吕不韦旧情复发，二人私通，并闹得纷纷攘攘。我觉得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赵姬从当初不解风情到风情万种完全是吕不韦给开发出来，子楚固然对她爱不释手，如漆似胶，赵姬总是忘不了她与吕不韦新婚燕尔时的那种亲密、亲切和亲热，那是一个女人最初的也是一生的刻骨铭心的美好时光与岁月记忆。那种肉体与感情的重温，更令人激动激奋，也更惊心动魄。赵姬这个时候对吕不韦是一种痴迷，一种投入，一种给予，一种奉献，故我以为赵姬对吕不韦完全出于感情而非肉体的放纵和淫荡。进一步分析，是不是吕不韦更为主动一些，也不得而知。后来事情就有些棘手了，吕不韦毕竟是丞相的身份，他与赵姬的私通在宫中已是公开的秘密，而且小秦始皇已经长大成人了，并显示出强权帝王的风采和气象，这对于吕不韦这么精明精细的商人、理性理智的政客来说，他知道他从现在开始就应该悬崖勒马当机立断了。

关于嫪毐，我以为司马迁错了。说吕不韦决定悬崖勒马当机立断之后，为满足赵姬的勃勃淫兴，便要找一个替代他的人，据说他发现了嫪毐。嫪毐的阳具粗大坚壮，经常在街市中表演，将阳物插于车轴中能推着车轮转动，市人皆称奇不已，掩口大笑。按司马迁的记述说，吕不韦就把嫪毐进献给了赵姬，进献的方法是先治嫪毐的罪，然后施以宫刑，就是对嫪毐进行阉割。只是在阉割时，吕不韦让人做了手脚，拔了嫪毐的胡须像个宦人摸样，其实男人关键的东西一概保留，以掩人耳目。

我说司马迁错了，原因就是赵姬是吕不韦深爱着的女人，他无论如何是个精明精细的商人、理性理智的政客，他也不会把这么个实在有点让人恶心的家伙送去玷污他心爱女人的身体。如果司马迁没错，那就是吕不韦错了，而且是个没有人性的恶徒和混蛋！在嫪毐爬到赵姬丰韵的胴体上时，吕不韦心会痛出血来。而事实是嫪毐果然就占有了赵姬，据说二人热火朝天，如火如荼，就连著名《历朝通俗演义》的作者蔡东藩也概念化得不能脱俗，在描写到此处时，也为之添油加醋，说嫪毐入侍太后，即引登卧榻，实地实验，果然坚强无比，久战不疲。

嫪毐与赵姬通奸的事实，我们也没有必要大惊小怪大肆渲染，客观上我以为是嫪毐人性粗暴的结果，是赵姬深宫环境孤独的促成。主观上是赵姬旺盛的年轻生命也许需要一种抚慰和发泄，赵姬天赋的艺术潜质也许需要一种激发和释放。这时，除了一个具体可感的这么一个叫嫪毐的男人外，还有谁呢。

四、赵姬已是无可奈何

赵姬的无奈是她一旦被这个嫪毐占有，一切都身不由己了。先是怀孕问题，那时是没有避孕措施的，赵姬私下与嫪毐生下了两个儿子。后来便是嫪毐的贪得无厌，司马迁说是赵姬对嫪毐的赏赐，其实是嫪毐的有恃无恐。这个时候的嫪毐已不

Chapter_9

是在街市上恬不知耻做阳物表演的嫪毐了，他用他的无赖不仅得到了赵姬的大量钱财，还逼赵姬去秦王那里为他要封赏，以致后宫的一切事务都由他决断处理，养家僮数千人，为谋职求官找他疏通进而成为他门客的多达千余人。

看着嫪毐的欲望和权势如烈火般疯狂蔓延，赵姬已是无可奈何、无能为力了。嫪毐甚至对赵姬说，王若死了，我们的儿子继位！赵姬大惊失色，果然是养虎为患，而这只虎凶恶而且残暴，兽性而丧人性。

五、天下没有稳赚不赔的生意

嫪毐作为赵姬一生中最后一个男人，无论怎样，他都是自己生命中的一个男人。而他一步步发展嚣张到了如今的这个地步，赵姬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包括与吕不韦的纯真，与子楚的热烈，与嫪毐的荒谬。

秦王终于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真相，结果，嫪毐被诛灭三族；他与赵姬的两个儿子皆被杀死；嫪毐的全部门客被抄家，迁徙蜀地；赵姬被迁到秦都咸阳外西北的雍宫；吕不韦由于有人说情，保全了一条性命，但免去了丞相的职务。问题是一年后，竟有无数的各国宾客使者络绎不绝去看望他，这让秦王最后下定了除掉他的决心，遂给吕不韦写了一封信：

你如果还明白的话，你就用你商人的方法好好为自己核算一下，你的账面上显示你对秦国有什么功劳？而秦国竟封你为文信侯，食邑洛阳十万户！

你如果还明白的话，你就用你商人的方法好好为自己盘点一下，你的账面上显示你和秦国有什么亲缘关系？你竟号称仲父！

你如果还明白的话，你就用你商人的方法好好为自己决定一下，你的账面上显示你现在应该与你的全家一起迁徙到蜀地去居住！

吕不韦知道天下没有稳赚不赔的生意，真正意义上的商人要的不是盈亏的结果，而是盈亏之间充满冒险刺激、智慧谋略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没有几个商人能像他这样奇异丰富地全部拥有了。

吕不韦端起那杯鸩酒，快乐地一饮而尽。

六、国家和母亲的双重危难

赵姬在雍宫暗无天日，以泪洗面，吕不韦死了，子楚死了，嫪毐死了，与他生的两个儿子也死了。他们因她而死，她觉得自己其实也死了。她作为这人世间的一个平凡的女人，是什么改变了她平凡的生命，是什么让她不能平凡地去爱去恨去歌唱去舞蹈，而让她有这么多不平凡的承受和承担。那么女人的美丽是一个错误么，女人的青春是一个错误么，女人的浪漫是一个错误么，女人的多情是一个错误么，女人生命力的光辉与性的灿烂是一个错误么。其实赵姬要问的和我们代赵姬要问的太多了，这关乎中国古代妇女的地位人权命运等等，我们都不能给予回答。

秦始皇是理解母亲的，不过现在他觉得这需要一个过程，一个契机。开始时，为母亲进谏的都让秦始皇杀了，并把进谏的大夫陈忠剥去衣服，置于蒺藜之上，活活打死，然后陈尸关下，作为警示。但还是有人为母亲进谏，最后整整杀了二十七人。秦始皇果真不怜惜母亲，果真狠心杀他的大臣们么，我想答案是否定的；秦始皇一定知道他现在所处的是一个非常时期，在这个时候，他不能手软，更不能心软，他正交织承担着国家和母亲的双重危难和艰险。他还是要母亲暂时委屈一下，他需要一个过程，一个契机。

一个过程过后，我们知道，那个沧州人茅焦来了，并带来了秦始皇所要的那个契机。茅焦一到咸阳，就四处张狂大造声势，说儿子囚禁母亲，天翻地覆了！对他住宿的店家说，给我准备温水，我要沐浴更衣，明天一早我要面见秦王！同屋一客人说，已经死了二十七个人了，且都是秦王的亲信重臣；你一介布衣平头老百姓，你算什么。茅焦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杀到二十七人，事情停止了，这说明事情有了转机；若杀到二十八人还不能止，事情就复杂了，我来的正是时候。同屋那客人说，不怕死，那你就去吧。

二日一早，茅焦让店主弄了好饭食，急急用过后就出门去了。店主不忍心让他明明送死，就扯了他的衣裳不让他走，茅焦顺势让店主把他的衣裳扯了下来不要了，义无反顾，挺身而去。一屋人都以为他这一去必死无疑，一边叹息着，一边把他的行李很伤心地给瓜分了去。

茅焦行至关下，高声大呼，齐人茅焦，要进谏秦王！秦王让内侍传话，说让他先去看那些进谏者的尸体。茅焦回答说我看过了，天有二十八宿，那才二十七个，尚缺一人，我来看看能不能凑足这个数目。秦王一听，说来者不善啊。给我当庭支起大锅，把水烧开了，我要生煮这第二十八个，凑足他说的那个数目。于是召茅焦入殿，进来烹煮。茅焦听见了，不慌不忙不急不躁迈着小碎步往宫里走，内侍催他，茅焦生气了，说我见秦王即死，我走慢一点拖延一点时间，不就是想多活一会儿，这不行么？

——这时我们知道了，这个可爱的茅焦原是个幽默的人。行至宫廷阶下，茅焦向秦王叩头，奏曰：我听说，是生者从不避讳死亡的话题，是国家就不避讳灭亡的论说；避讳灭亡的论说，恰恰不能得以长久；避讳死亡的话题，恰恰难以有所生存。这其中深刻辩证的生死存亡的思想、哲理、规律、法则，只要是英明的君主都是要潜心进行研究，我真不知道大王你想不想听听。

秦王说，这倒是个有意思的话题。

茅焦说，忠臣不进阿谀之言，明主不能倒行逆施，君主要是倒行逆施而臣不说，是臣有负于君；如果臣说了而君主不听，便是君有负于臣了。

秦王说，我怎么听着这有点像是在说我。

茅焦说，大王高明，就是说你。大王你如今倒行逆施不自知，朝臣忠言相劝你不听；一家之主不听，殃及一家；一国之君不听，危亡一国。秦国大难临头了。

秦王说，我最讨厌你们这些人总是先来一番危言耸听，有话快讲！

茅焦说，好，那么我问一句，大王还以天下为己任么？

秦王说，鞠躬尽瘁，矢志不渝。

茅焦说，好，秦国在当今天下的威望威严，大王在当今天下的威信威风，绝非强盛国力强大武力的压迫与征服得来的，而是忠臣烈士都英勇聚集在秦国的旗帜下的感召。可是刚刚发生的事情令人胆战心寒，你车裂仲父，有不仁之心；俱杀二弟，有不友之名；拘禁生母，有不孝之行；诛杀谏臣，有暴政之治。你又口口声声以天下为己任，且大言不惭鞠躬尽瘁矢志不渝，你的所作所为，怎能让天下服。历史上这样正反的例子不胜枚举。茅焦说到这提高了嗓门，说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我都听说了，我来时我就知道我必死无疑，我只是怕我作为第二十八个死了之后，会不会有第二十九个来向你进言。如果从此民怨沸腾，忠臣缄口，众叛亲离，诸侯谋反，那么真是令人痛惜了，垂手而得的大秦帝业，竟在你的手里毁于一旦！哦，对了，我说完了，你可以烹煮我了。这茅焦真是幽默得很，他话一说完，就解自己的衣裳，并表现出十分悲壮的样子大义凛然地朝当庭的那口大锅走去。

秦始皇心下笑了，这个茅焦，跟我玩这一套，我就看你怎么跳到那开水锅里。正想着，谁知那茅焦还真要往那开水锅里去了，秦始皇就慌了，迅速从大殿上走下来，上前把茅焦拽住，对左右说，还不快把那锅给我撤了！

茅焦说，不能撤，你已经张榜下令拒谏，你不烹我，你就失去了王威。

秦王说，还不快把那榜文给我揭了！

茅焦说，你不烹我，我对于你也没什么用了。

秦王说，你只给我提出了问题的严峻，没告诉我怎么解决这些问题，你还不能死哩。

茅焦说，请速备驾，往迎太后；关下尸骨，全部厚葬！

秦王小声对茅焦说，你当我不知道啊，我就是要你说出来，我是王，不是普通群众。母亲一生的是非坎坷，我最理解。我这话你可不能和别人说啊。

茅焦也小声对秦王说，你当我不知道啊，你拘禁生母，诛杀谏臣，一片苦心，而我最理解。你以为我真不怕死啊，我这话你可也不能和别人说啊。

七、重新认识《吕氏春秋》

吕不韦给我们留下的一笔丰厚的文化遗产，只一部《吕氏春秋》就够我们享用不尽了，应该说，吕不韦为这部历史的皇皇巨著费尽心机倾尽心血用尽心智。全书共二十六卷，内分十二纪、八览、六论，共一百六十一篇（今存一百六十篇），二十余万字；内容以儒、道思想为主，兼有法、墨、名、农及阴阳家言，也涉及天文、历数、音律等多个方面。

《吕氏春秋》作为先秦的一部重要典籍、杂家的代表作，其在先秦及秦汉思想史上占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对中国古代思想文化的发展演变产生了深远影响。但不知什么原因，在中国学术思想史上，《吕氏春秋》的思想价值和历史地位长期不被看好，研究者寥寥无几，直到进入二十世纪，这种局面才有所改变。有学者著文对二十世纪《吕氏春秋》研究状况进行了综述，划分其研究过程先后为朴学一统（一九〇〇年至一九三〇年）、新学初拓（一九三一年至一九四九年）、承前继进（一九五〇年至一九七三年）、扭曲回复（一九七四年至一九七九年）、全面发展（一九八〇年至二〇〇〇年）五个阶段，并由此完成了由传统研究方式向现代研究方式的学术转型。进一步分析指出，随着现代学科分类的日趋细密，在《吕氏春秋》研究领域内，文献考据学、哲学、政治、军事、经济、农学、法学、医学、管理学、教育学、心理学、逻辑学、语言学、文艺学、文学、美学、音乐、人类学等诸多方面快速滋生，延展构成二十世纪《吕氏春秋》研究的庞大框架。壮观的研究队伍，不同的学科视角，多样的学术方法，为《吕氏春秋》研究注入了生机和活力，形成全面开拓、迅速发展、成果丰硕、空前繁荣的全新局面。

但也有学者除充分肯定《吕氏春秋》巨大的学术价值外，也为其研究的长期冷落与萧条伤心不平，并作了个大致的统计，指出从二十世纪初到二十世纪末，一百年间，《吕氏春秋》的研究论文不足二百篇，出版注释和研究性著作仅仅十余部，论及《吕氏春秋》的中国哲学、中国文化、中国思想、中国政治等方面的通史、简史或断代史著作，也只有十余部。

学者们这么一伤心一不平，我注意到了。

我们先来看，如《周易》、《尚书》、《诗经》、《春秋》、《左传》、《国语》、《竹书纪年》、《世本》、《战国策》、《天文星占》、《甘石星经》、《山海经》、《扁鹊内经》、《黄帝内经》、孙子的《孙子兵法》、孙膑的《孙膑兵法》、李耳即老子的《道德经》、孔丘即孔子的《论语》、墨翟即墨子的《墨子》、孟轲即孟子的《孟子》、屈原的《楚辞》、荀况即荀子的《荀子》、韩非的《韩非子》、庄周即庄子的《庄子》等等这些先秦典籍，原著论著，文言白话，精装简装，正版盗版，铺天盖地，汗牛充栋，有些是我们从小学到大学，从少年到老年，都必修的课程和研究的课题。令人惊奇不已的是唯《吕氏春秋》例外，这是我们和吕不韦都始料不及的。当年吕不韦在书成后，将全部文字刊于秦都咸阳的城门之上，并悬挂千金，昭示各路诸侯、游士宾客、学士文人，若有人能在原文上增减一字，即赏千金（成语“一字千金”出处）。可见这部所谓“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欲以并天下”的奇书，不仅出自一流大家之手，而且精雕细镂字字珠玑。政治家兼商人的吕不韦该是如何的精明，他这样做，兴许有着他当时志得意满、权倾一时的心态，但没有滴水不漏的自信与把握，他钱再多，也不会随便把黄金拿去打水漂的。

这部集中了上千人智慧，汇合了先秦各派学说，取精用宏，融汇百家，基本代表了秦国当时最高学术水平的巨著，一直不受重视，我想不外乎是吕不韦富于戏剧性生涯，一生极尽显贵，最终又归于悲剧结局的一个意外。再加上还有那个说不尽的赵姬，使人每多把他们不乏恶意渲染极尽细节的床笫猎奇，或以政治道德油彩重加涂抹甚至丑化，令其文化形象大失其真，连他组织撰写的文化经典也不屑一顾甚至有某种概念化意识形态上的文化心理的排斥了。其实，从秦庄襄王元年（公元前二四九年）起，到秦王政十年（公元前二三七年）免职，吕不韦在秦为相国，专权十二年。而这一历史阶段，正是秦国军威大振、统一战争取得决定性胜利的时期，应当说，秦实现统一，在吕不韦专权时就大势已定。无可否认，后来大一统的中央集权的秦王朝建立，吕不韦是当之无愧的奠基者之一。而就《吕氏春秋》的重要文化价值而论，也突出表现了撰著者有意在大一统的政治体制即将形成的时代，为推进这一历史进步进行着的一种文化准备；在政治文化的总体构想方面，吕氏为秦的最高统治者进行了精心的设计，并且体现了一个伟大时代和王朝相当开明的政治意识。

《吕氏春秋》是战国百家争鸣时代最后的文化成就，同时作为文化史即将进入新阶段的重要标志，可以看作是一座文化发展的高大而厚重的里程碑。尽管吕不韦在秦王朝建立时已经退出历史舞台，然而《吕氏春秋》的文化倾向对秦政依然有一定的影响。或许可以说，《吕氏春秋》一书的文化内涵，甚至体现了吕不韦较其政治实践更为突出的历史贡献。

这一点，我不想做太多的评价和论述，我则更有兴趣关注《吕氏春秋》的文章体例和表述语言，简明扼要，清爽干净，充满论述的哲理美感，叙事的亲切朴素，精确的词语愉悦，果然是增删一字，即成缺憾。与其简单工整的体例形式，可谓浑然天成，相得益彰；飘逸洒脱游刃有余如咏汉朝大赋，通畅晓白简洁雅致如读明清散文。而先秦大多的其他诸子百家，往往著述行文晦暗艰涩、拗口饶舌、空泛玄虚以及只言片语的不着边际，如果没有工具书的帮助，那就如读天书，真是让我们吃够了苦头，有着无尽的烦恼。建议大家抽时间静下心来读读十分好读的《吕氏春秋》，你会获得非常的快乐。

关于《吕氏春秋》的价值和意义，有当代学者这么概括：纵观大秦王朝，最后在极短的时间里，统一六国，形成统一的中央集权的国家，为中国文化的一统，准备了前所未有的政治上的条件。而秦王朝又专以法家思想为其统治纲领，实施了一系列的统一文化的措施，书同文，车同轨，度同制，行同伦，地同域等，最先以制度文化的形式被确定下来；这样的制度文化，极大地促进了思想文化的趋于统一，从而使整个中华文化共同体真正建立在一个统一政治背景之下。自此以后，文化的统一与政治的统一互为因果，互为表里，构成中华文化顽强的再生机制：统一的政治为文化的统一提供前提，一旦政治分裂，统一的文化则表现出巨大的凝聚力和向心力，使其走向统一。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都不可以对吕不韦和他的《吕氏春秋》有一点点的轻慢、轻蔑和轻视。我们应持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重新审视客观评价他的政治实践和文化倾向，还吕不韦和他的《吕氏春秋》应有的历史地位和风貌。至于他的闹得沸沸扬扬的情感风波，以及赵姬与子楚与嫪毐宫闱淫乱，都被我们的无聊无耻而无端无限地夸张渲染放大了。让传统史学家也以艳市俗，令诸多旧文人也以媚取悦，把吕不韦的政治形象、生命形象、文化形象全部进行了阴险奸诈淫乱污秽的扭曲，真是不好。

至于赵姬，无论历史怎么演绎，她都是个好女人，是我们从内心喜欢不已的好女人。美丽而不美艳，风情而不风骚，多姿而不多事，轻盈而不轻浮，浪漫而不浪荡，专情而不专横，失度而不失真，无聊而不无耻。

她用她优秀的身体孕育了中国最伟大的人物秦始皇帝；她用她女人的宽厚和善良抚慰了子楚一直以来的孤独和绝望；她用她女人的奔放和激情鼓舞了吕不韦对时代的热烈投入，并奉献出一部先秦思想文化的经典之作《吕氏春秋》；她甚至用她女人的无奈和忍受，一定意义上也给了嫪毐人的尊严和自信。

殊不知，我们在用龌龊肮脏的揣度想象的文字出卖赵姬身体的时候，也出卖了自己灰暗的灵魂写真与文化品格。

第三章 老鼠爱大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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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握机会，改变命运

历史发展到现在，该轮到战国晚期一位重量级的人物李斯出场了。

李斯的老家——楚国上蔡在春秋战国时期是很有些名气的地方，离我所述的申国信阳百把里路，当年孔子带着他的弟子们周游列国，曾被困在信阳和上蔡之间（后考证为信阳北的楚王城，当时称负函），几天没得吃喝，饥肠辘辘，一筹莫展，差一点没饿死在那里。知识分子遇到这样的实际问题就显示出他们的天真和可爱来了。孔子叹曰，我们又不是野牛猛虎，怎么就被困在这荒无人烟的旷野中了。很显然，老师一提问，就是对学生的智力测验。

子路答，也许老师你还没真正达到你说的那个仁的境界，所以这里的人家不相信我们。——孔子听了很不舒服。怀疑老师，不及格。

子贡说，老师的境界过于高深，让人不可企及，是不是把标准稍稍降低一些，也许人家能够接受。——孔子听了更不高兴。还是怀疑，不及格。

颜回说，老师的境界至高至深，高屋建瓴，高山仰止，天下不容，人们不信，这恰恰是我们老师的超拔境界，独特本色！——孔子听了，据说那一天都欣欣然。完全肯定，满分！

你看，还是人家颜回，当年住在偏僻陋巷，箪食瓢饮，意志顽强，信仰坚定，而这个时候没得吃喝，又没了信仰，怎么能熬得过去。后来的事实证明，那一帮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惶惶如丧家犬的臭知识分子，果然在伟大信仰的鼓舞下坚持着走出困境蹒跚着回到了他们的鲁国老家。

这故事经几百年流传，有人获得了哲理，有人获得了启迪，有人获得了乐趣，而李斯获得的是一个人生的定位，他觉得做人就要做个有信仰的君子。他在这番为自己人生定位的时候，他同时也感到了自己一个河南小小上蔡乡郡掌管文书的小吏的卑微和凄惨。整天忙碌不堪，而收入微薄，有时连上厕所都匆匆忙忙的，撒了尿不等抖干净就走。而这一天他撒了尿后没有走，他看见了吃屎的老鼠，像小瘪三似的，和他一样也是慌里慌张贼头贼脑地跑来，当然它们不是来撒尿，而是来解决可怜的温饱问题；见了狗或人来，又贼也似的惊慌逃窜而去。全不似他前几天在仓库里看到的老鼠，那堆积如山的大米好像是它们家的，随便食用，尽情享受，为所欲为；见了人来，根本不跑，吱吱地叫着，仿佛表达着不满，那意思是说来人太不礼貌，影响了它们的用餐并破坏了它们很好的胃口。

老鼠爱大米，李斯就有了感触，他甚至不想再回他的官署了。他觉得他就是上蔡一只忧伤的吃屎的老鼠，他想做仓库里傲慢的吃大米的老鼠。

捕捉到了这个想法，就是捕捉到了机会。机会是以想法为前提的，而捕捉到了机会就不要放过，若缺了果断和狠心，过了一会，你的那份冲动和激情就又归于往日的平静和平庸，你就还得重新过着你厕所老鼠的生活。李斯毅然辞职，我们知道他去了儒学大师荀卿那里，向他学习“帝王之术”。

说起荀卿，可谓大器晚成，五十岁才从故乡赵国到齐国游学，加入了热火朝天的“稷下学宫”的行列，人才济济中脱颖而出，标新立异，超乎群类。一直到齐襄王时期，学宫已撤，稷下冷寂，孟子及其之后的淳于髡、齐国三邹子邹忌、邹衍、邹奭等也都杳无音信了，而唯有荀卿成了齐国的思想坐标文坛泰斗，且三度位列士大夫之首，地位显赫，名满天下，无人替代。一转眼这一切都过去了，由于有人不断的诽谤诬陷，荀卿最终无奈而伤感地离开了给了他无尽荣耀和尊贵的齐国。最后，楚相春申君收留了他，权且任用他为兰陵（今山东苍山县西南兰陵镇）县令。这时荀卿已年近花甲，他知道他将终老于斯了。他要把他一生的思考著书立说用文字的形式留传下来，他要把他一生积累的学识学问全部传授给他的弟子，让文化儒学永续传承，发扬光大。

这时，李斯来了。之后，韩非也来了。很快，这二人都成了荀卿的得意门生。令荀卿没想到的是，学业未成，两人竟先后都离开了他。先是韩非，后是李斯。更让荀卿没想到的是，他们都没有按照他最初的愿望留在楚国。韩非回了他的韩国，李斯却执意去了秦国。韩非去韩尚可理解，那是他正处于危亡的自己的国家；而李斯要去秦国，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了。李斯便向老师陈述他的理由，说天下人几乎无人不知老师你的那句至理名言，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而我所思考的是如何青于蓝，怎样寒于水，答案就是要捕捉机会。尤其是机会到来的时候，决不可错过不可放弃不可怠慢，在机会面前，或反应迟钝，或优柔寡断，或想入非非，或犹豫不决，那就像看见了飞禽走兽而不知猎取，还以为会自动变成盘中餐一样的愚蠢可笑。我最赞赏韩非的观点，纵观四海之内，七国争雄，六国皆弱，秦并天下成千古帝王之业已是大势所趋，无可阻挡，这之于我，之于所有怀有雄心和抱负的人，都是黄金机遇千载难逢。

说到这里，李斯突然生了万端感慨，略略有些忧伤地说，我原是上蔡那个小地方的一只惊慌失措贼头贼脑的吃屎的老鼠，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一个人最大的耻辱莫过于地位的卑贱，最大的悲哀莫过于生活的困厄。长久处于耻辱的卑贱与悲哀的困厄之中，对于我们这些自谓清高的读书人，最后只剩下愤世嫉俗了，厌恶名利了，与世无争了，逃避现实了，这无异于行尸走肉（该成语出处）！所以我执意去秦，其本意就是要借此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得一个轰轰烈烈的人生，决不放过这个可能做一回仓鼠的机会！

李斯说完，双腿跪下，无限虔诚和感激地向荀卿深深一拜，待抬起头来，已是满脸泪水。

之后，李斯辗转到了秦都咸阳，四处寻找机会见秦王；尚未见到，秦王却死了，十三岁的太子嬴政即位。踌躇间，李斯听到了一个震耳欲聋的名字：吕不韦。

机会逝去了，机会又来了，毋庸置疑，这个机会就是秦相吕不韦。李斯觉得他要先抓住他，便寻上门去要求做他的家臣。吕不韦对李斯进行了小小的面试，几句问答，吕不韦已感到了眼前这个不速之客谦卑语言之间深刻丰富的包藏和冷峻逼人的蕴涵，想了想说，做我的侍卫官吧。

跟了吕不韦，就是得到了一张进出皇宫的免费门票，时间久了，李斯便终于有了机会见到秦王。见到秦王，他就不会让机会溜走，他向秦王进言献策，还是宣传他的“机会说”。李斯说，一个人，或者一个国家的无所作为，就是因为他常常失去良机；一个人、或者一个国家的不能成功，就是因为他没有趁可乘之机，忍心消灭对手。以此我们来分析一下秦国的历史和现状，秦穆公称霸时，终究没有向东兼并六国，原因很简单，当时诸侯纷起，群雄逐鹿，而周朝的尊严和德望尚未衰微，最后形成了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五霸割据相互抗衡的局面。现在就不同了，周朝衰微，而秦国经过六世君王的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对其他六国基本形成了掌控；这就是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千载难逢完成帝王大业的机会。凭秦国目前的实力和大王的贤明，趁此灭掉六国，就像扫除灶台上的尘垢一样简单易行。如果还让这黄金般的机会从身边溜走，那就等于把机会让给了其他六国，他们会在时间的喘息中再度强盛起来进而联合起来，到那时怕是兼并的话也就私下说说罢了。

——这次谈话，秦王很激动，任李斯为长史。

没多久，李斯再次见到秦王，于是抓住机会，继续向秦王进言献策。李斯说，目前的工作是，要暗中派遣有谋略的游说之士，带着黄金美玉去贿赂拉拢征服各诸侯国的官员谋士名人，离间他们，腐蚀他们，控制他们。听话的，馈赠黄金；不听话的，用锋利的剑刺死他们；敢于反抗的，就派大军进攻他们！

——这次谈话，秦王很振奋，封李斯为客卿。

二、不朽经典，应时而生

如此这般，李斯说的容易，而问题并不那么简单，也不那么顺利。

在秦国按计划全面推进兼并天下统一大业中，在最后关键的时刻，问题也出乎预料地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先是信陵君窃符救赵，秦军大败而归，威风扫地；接着郑安平率两万秦兵降魏；再信陵君率赵军救燕、魏，出其不意，于华阴道斩秦兵五万；兹后，韩、魏、楚、燕、赵五国合纵，由楚相春申君为上将，联合伐秦。虽然没有成功，但吕不韦不愿意了，分析认为五国伐秦，主谋是赵将庞煖，乃使蒙骜与张唐率兵五万伐赵。三天后，心下不安，使长安君成峤与樊於期再率兵五万以后续支援。谁知长安君在樊於期的说服下反了，而大将蒙骜也惨死在了太行山中。

最困扰秦国的是内部的乱子，一世英主秦昭王去世，刚立的秦孝文王不明不白地也死了，而秦庄襄王只在位三年也一命呜呼，不得已，秦政十三岁就当了一国之君，他甚至还没玩够呢。待稍稍有了一些明白，嫪毐、太后、吕不韦东窗事发。这一下子，大哉强秦突然内外交困瞻前顾后有些失去主张了。

秦王的困难，就是李斯蛰伏在历史中蜕变腾起的机会。然而，在他还没想好自己如何把握利用好这次机会的时候，又一件事情发生了。韩国著名水利专家郑国奉韩桓惠王之命西去秦国，劝说秦王兴修水利工程，企图是“闲说秦”、“欲罢之”，使秦国把注意力放在国内，无暇东顾，这是一个着眼长远的所谓的“疲秦”计划。秦国欣然采纳了郑国的建议，并开始了一项开凿泾水修渠的耗费大量人力财力物力的巨大工程。（泾水即泾河，发源于宁夏泾源县，流经宁夏、甘肃、陕西。另渭河发源于甘肃渭源县，流入陕西。两河在陕西省高陵县陈家滩汇合。泾浊渭清，故有成语“泾渭分明”。）

郑国本质上注定是一名专家，一旦进入技术上的操作，诚实心地和科学态度就成为他不可更改的信条，而政治使命竟退居其次了。不过在施工中，最终还是被秦王发现了郑国来秦的根本目的。秦王恼了，要杀郑国，郑国在这个时候全部显示出了一个优秀知识分子的感人良知光辉品格，他不是怕死，而是怕他死了，这件倾尽他心血才智的工程，表现他热情梦想的作品会半途而废，进而前功尽弃。那将是一个千古的痛惜，历史的缺憾！

郑国已是满眼血泪的绝望，对秦王说，坦白地说，我来秦建造这项巨大的水利工程，开始确实是一个间谍的身份，并担负着一项国家政治斗争的使命；然而，这项水利工程虽然使韩国有了几年的和平和安定，但客观上给秦带来了千秋之利，我以一个知识分子的良心担保，这是一项造福关中人民子孙万代的伟大构筑，它也将成为秦国富强经济腾飞的万世之功！我不想死，不想现在死，我想把渠修完。郑国的坦诚感动了秦王，秦王叹息一声，心情复杂地同意了。秦王同意了，这是一个伟大的决定，让郑国能最后完成他的这件人生作品——郑国渠。但这件事情让秦王也十分烦恼，各国来秦的客卿竟都成了秦王当前排遣不开挥之不去的一个严重问题，秦王一股热血冲顶一阵情绪冲动，把桌子一拍，断然决定，各国来秦宾客，一律驱逐出境！

对于各国宾客来说，这是个坏消息，而对于也是宾客的李斯来说，则是绝不可以错过的一个机会。他要趁此机会劝说秦王收回他的逐客令，他要借此机会成为秦国和一个时代的风云人物。于是，集中了李斯全部哲思和才智的给秦王写的那篇著名的《谏逐客书》就应景应时应运而生，李斯给后世的人们留下了一件光耀千秋经典不朽的汉语政论作品——

我听说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官吏们都焦躁不安地建议驱逐秦国客卿，我以为这是一个极其低下的错误。

遥想当年春秋霸主雄风浩荡的秦穆公，以其敏锐目光引四方宾客，以其博大胸怀纳天下志士。从西戎得由余，从东宛引百里奚，从宋国迎来蹇叔，从晋国招来丕豹和公孙支。这五位都不是秦国人士，而皆为客卿，而正是他们的才能作为与秦穆公的宽容信任，共同凝聚了一种无坚不摧的深刻力量，一举并吞了二十几个国家，穆公一跃而为春秋霸主。

秦孝公更是力排众议，慧眼独具，匠心独运，在最困难的时期，果敢启用放手任用来自一个小小卫国已是落魄失意的商鞅，大胆改革，推行新法，坚定不移，移风易俗。在经过一番新旧对决、善恶较量、真假分辨之后，秦国信心大增，国力大增，军力大增；先大败楚国，再征服魏国，一举夺取百座城池千里土地。商鞅死了，真理永存，谁也不能遮蔽它的光辉，谁也不能辱没他的名声，谁也不能变革他的政策，谁也不能改动他的规定。直到今天，秦国依然因他而强大，因他而富足！

秦惠王得张仪，用其计，攻取三川，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控汉中，包括东夷各部、鄢郢一带；六国合纵屡遭瓦解，各国诸侯纷纷称臣。

秦昭王得死里逃生的范雎为丞相，使出铁腕，痛下决心，罢黜弄权的禳侯魏冉，驱逐霸道的太后华阳君，巩固了王室，强化了政权，杜塞了私门，清除了隐患，于是一步步逼近列国，一点点蚕食诸侯，即成秦国今日威严之景象，明日辉煌之帝业！

这一切，概括来说，先王博大英明，客卿功不可没。

原谅我的不敬不恭，我现在要拿大王你来就此做个说明了。你拥有昆山美玉，进而拥有随侯的明珠，卞和的宝玉，以致你身挂明月珠，腰佩太阿剑，座下纤离马，空中翠凤旗，没有一件产自秦国，而你为何又如此地欢喜不已，爱不释手。

那么按照你驱逐秦国客卿一律弃而不用的观点和做法推论，异地的夜光珠璧就不能用来装饰宫廷了，南方的犀角象牙就不能拿来玩味欣赏了，郑卫的美女就不能进驻你的后宫了，天下的骏马就不能养在你的马棚了，江南的金属就不该制成秦国的器物了，西蜀的颜料就不能染成秦国的丹青了。

再进一步说，装饰着宛玉的簪子你就不能别了，镶嵌着珠玑的耳坠你就不能戴了，绸绢织成的美服你就不能穿了，锦绣制成的饰物你就不能用了，那么包括娇嫩美艳的赵国女子，你就不能让她们赏心悦目地侍立在你的两侧了。

可怜再听听秦国地道的音乐吧，敲击着陶瓦罐，叩打着土酒樽，弹着竹筝，拍着大腿，呜呜地唱歌，一直以来用来愉悦心灵快乐精神；而现在还能听到么？听不到了。我们现在所能听到的是《郑声》、《卫声》、《桑间》、《韶乐》、《虞乐》、《武舞》、《象舞》等古乐演奏的悠扬的旋律悦耳的歌唱。

这些音乐都是外国的啊，是什么竟使秦国摒弃了本土的传统接受外来的娱乐，并无不为之幸福地享有和沉醉。而在用人的问题上却大不相同了，真是令人瞠目结舌，毛骨悚然。不论是非，不问曲直，不讲功过，不辨青红皂白，非秦人一律驱逐统统滚蛋卷铺盖走人；难道秦王只看重女色、音乐、珍珠、美玉，而轻视经国的人才么？这不是兼并诸侯的策略、统一天下的手段！

土地辽阔，才有粮食的充足；国家广大，才有人口的众多；军队强盛，才有士兵的英勇。因此，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高；江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成其德。土地不分远近，才有四季丰满；民众不分内外，才有幸福降临。这就是过去五帝三王成就一番大业立于不败之地的最根本的原因啊。

你现在驱逐宾客，就是在帮助敌国；排斥人才，就是在发展诸侯；拒绝游说，就是闭关锁国，让天下所有胸怀抱负的仁人志士闻信不敢向西，却步不敢入秦，从另外的意义上说，这是借兵器给敌人，送粮食给盗贼。

不是秦国生产的物品，值得珍贵的很多；不是秦国的士人，诚心效忠服务秦国的也很多，怎能一概驱逐，全部赶走。当他们都成了其他诸侯国的座上客，栋梁才，而秦国因此变得国内空虚外部又结怨于诸侯，秦国便将有大危险，大危机，大危难！

秦王几乎是一气读完李斯的这篇文采飞扬、激情纵横、字字珠玑、满纸生辉、逻辑严谨、美轮美奂的《谏逐客书》，他已预感到这是一篇千古不朽的经典佳作，一边让史官将文章加以珍藏，一边下令收回他的逐客令，派人赶快去追赶已经走了的李斯。

骊山脚下，李斯微微笑了。心下想，我就知道秦王会把我追回来，我就知道必是这个不出所料的结果，因为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李斯复入咸阳，官职升为廷尉。这之后，李斯全力助秦，在势不可挡所向披靡全面推进秦统一天下的宏伟大业中，李斯尽显其人生的光华，终于在秦朝建立后，一跃攀上了官品的顶端，做了大秦帝国的丞相。这个不放过任何机会的河南上蔡的小吏成了一个时代粮仓里最大的一只老鼠、老鼠王！

附录一：【最后的信陵君】

窃符救赵之后，魏王知道了信陵君不仅盗取了他的兵符，还假托他的命令杀死了魏将晋鄙，十分恼怒，信陵君自然是不敢再回魏国了，就与他的门客滞留在了赵国。赵王和平原君商量，准备赏赐五个县给信陵君以表示对他的感谢。信陵君听说后，不知怎么竟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和喜悦了。五个县，对一个享尽一生荣华富贵的魏公子来说，倒不算什么，他是否觉得这五个县在说明着他的成绩，证明着他的功劳，于是脸上陡然增添了些许骄矜和傲慢。最后，还是他的那些门客毫不客气地对他提出了警告，说事物有的不可以忘记，有的不可以不忘记，这其中的辩证关系用在公子身上，就是说，别人对公子的恩德，公子是不可以忘记的；而公子对别人的恩德，公子是不可以不忘记的。公子救赵，对赵国来说，你是功臣；公子窃符，对魏国来说，你是罪臣，你有什么骄傲的呢。

信陵君最大的好处就是为人谦虚对人尊重，听了门客这么一说，满脸羞愧，无地自容，从心上开始检讨责备自己，待赵王躬身为其打扫台阶，迎候信陵君并引领他走上西边的台阶时，信陵君谦让地侧身从东边的台阶上去。之后，赵王陪其饮酒，公子便一直忏悔自己的罪过，谦恭得让赵王直到散席的时候，也没敢说出赏赐五个县的事儿。

在邯郸闲居，信陵君得知了赵国有两个隐士，一个叫毛公，隐于赌徒之中；一个叫薛公，隐于卖浆之家，信陵君便开始四处寻访，要与之一见。谁知这两人是真隐士，听说后，故意躲着不见。平原君对此嗤之以鼻，对夫人说，我一直以为你的弟弟天下独一无二高洁超拔，在我心中是个完美的君子形象，而现在他竟去与赌徒卖浆者同流合污，真是辱没了公子的名声。夫人就把这话学给了信陵君听，信陵君听后大为震恐，说当初我听说平原君贤能，心生无限崇拜，故冒死有负魏王窃符救赵，原来他所谓门客三千，不过用来装饰门面罢了。我现在就离开他，平原君这样的人实在不值得我留在赵国，与其交往共事。夫人就把这话学给了平原君听，平原君听后先是大惊失色，然后羞愧难当，当即脱帽去信陵君处向其检讨谢罪，求他饶恕，并百般挽留，说就算是给他一个面子。

信陵君最终还是勉强留下了，但这件事情对平原君来说，却产生了明显的负面效应和严重影响，因为他的门客听说了这件事后，竟有一半人义愤填膺离开了他，投身到了信陵君的门下，且在临走的时候，望了望他们的平原君，一脸鄙夷的表情。

信陵君留居赵国十年，不得魏王的原谅，难以归去，这让他在赵也每每伤心，又百般聊赖，几近颓废。这时候，从来就没有忘记他的秦国因他在赵，便举兵攻魏，经人屡屡劝谏，魏王在情急中终于答应让信陵君回国。不曾想，这却让一向谦和的信陵君突然愤怒了：由于魏王的固执，让他客居在赵寄人篱下长达十年；如今魏国有了危急，便派人来接我回，完全不是出于情愿，那么魏王心中还是没有我信陵君。脸一黑，对门客说，有谁敢替魏王使者通报的，处死！门客便谁也不敢去说了，一来信陵君态度蛮横坚决；二来他们当初也是随信陵君背弃了魏国留在了赵国的，他们和信陵君一样知道回魏会是怎样一种结果。这时那个隐于赌徒之中的毛公和那个隐于卖浆之家的薛公就来了，对信陵君说，我们俩是听说公子已备好了马车行装要回魏国去了，特结伴前来为公子送行。

信陵君说，一派谣言！

二公说，秦兵正夜以继日地疯狂攻打魏国，你没听说？

信陵君说，听说了，我在赵十年，已为赵人，秦攻魏与我有什么关系。

二公说，大贤大德闻名天下的魏公子，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么，你窃符救赵功高盖世，你窃的是谁的符，你用的是谁的兵，你与魏国没有关系？公子在魏纳贤养士，门客济济，供给居所衣食家养俸禄，那流水一样破费去的无数钱财当初是谁资助给你的，你与魏国没有关系？你故国先王祖宗父母埋在哪里？你魏家的宗庙祠祀又设在哪里？你与魏国没有关系？如今秦一旦灭魏，毁宗庙，掘祖坟，你作为魏人的子孙有何颜面苟活在赵，你与魏国没有关系？

二公话没说完，信陵君就坐不住了，二日便去向赵王说明理由准备告辞，赵王一番权衡，知恩图报，发兵十万给信陵君，并授以上将军印，让他回去救魏。信陵君一边率兵出发，一边让他的门客火速去各国送去他的求救信。信陵君相信凭着他的人格魅力，相信他在当时的列国中是有着强大影响力和号召力的，果然，燕、韩、楚接信后，都迅速发兵救魏。

时秦兵大将蒙骜一支围魏郏州（今河南郟县），大将王龁一支围魏华州（今陕西华县），信陵君觉得与这两位他钦佩的将军直面相逢强打硬拼，那就太没有自知之明了。经过窃符救赵之后，他体会到了战争打得首先是实力，然后才是以实力为依托的战略和战术，而不是心情，更不是激情，所以他需要考虑一下了。

郏州和华州相距五百里，秦两支军队很难照应，要以其可能的顾此失彼，先给他摆出分而攻之进而分而歼之的架势，再声东击西打它个时间差。也就是说以他信陵君的名声大举围攻蒙骜一支的郏州，而实际用全部兵力全力攻打王龁一支的华州，华州若不保，郏州当自解。于是，让楚国援兵与魏兵合为一起抗击蒙骜，且在大营中遍插信陵君的旗号，而信陵君率赵十万军，与燕、韩援兵前去攻打围华州的王龁。

在到了华州之后，信陵君又迟疑了一下，把地图拿了出来与诸将领进行了一番仔细的研究，断定秦必从渭河运送粮草军饷，至华州需经少华（陕西华县少华山）；而少华山深林密，可发兵渭水窃其粮饷，而王龁得信后肯定去救。这样，便可伏兵少华山两侧，进行突然袭击，如果成功，下面的仗就好打了。后来战事果如此番安排好的一样，王龁一得知信陵君来救华州不战，却抄后路去渭水窃粮，赶快亲领大兵前去援救，刚到少华山，一军闪出，大旗上写着“燕相国将渠”，一番混战；又一军闪出，大旗上写着“韩大将公孙婴”，再一番混战，王龁懵了，那个诡计多端的信陵君所率的十万赵军在哪儿呢。正琢磨呢，便有兵士来报说渭水粮船已被赵军掠劫。王龁更懵了，他不知是回华州，还是与燕、韩二军战，抑或杀出重围，直接去渭水夺粮。正犹豫间，少华山上一声号令，两侧伏兵竟潮水般涌卷而下，有人大喝，信陵君在此，王龁来降！王龁彻底懵了，且战且走，且战且不知往哪儿走，一时间，秦兵大乱，死伤数万，余一路往临潼关逃去。信陵君象征性地追至关前，立即折回，直奔郏州。郏州蒙骜已得知了王龁兵败的消息，迅速撤离，路上正遇信陵君等，又一番混战，蒙骜虽勇谋，势丢了，气没了，心乱了，夺路而逃，直奔函谷关里去了。

信陵君率燕、赵、韩、魏、楚五路人马追至函谷关，并在关前安营扎寨，耀武扬威，气焰嚣张，不过也是象征性的，倒也把个蒙骜吓得紧闭关门，不敢出来应战。最后信陵君看声势闹得差不多了，一路军歌嘹亮号令震天凯旋而归。

此一战，让信陵君再次威震天下，大家都以为他是大军事家了，携重金前来购买他的兵法，并请他签名售书；而信陵君也以为自己真是大军事家了，便把自己打仗的点滴经验和感想让他的门客总结归纳整理概括，竟有二十一篇之多，还绘了兵阵图七卷，起了个名字曰：《魏公子兵法》，市场火爆，销路不错，信陵君想必也发了一笔意外的横财。而让人眼红的还不止是那点横财，人家名利双收，这一回魏王即使畏公子之贤能，也不敢不任公子以国政了，魏王拜信陵君为上相，因为你看那个势头，不拜大概是怎么都说不过去了的。兹后，魏国大小国政，皆由信陵君决策。

王龁、蒙骜两个败将回去后向秦王请罪，秦王说，你们对于秦国功大于过，况胜败乃兵家常事，请什么罪，就原谅了他们。秦国的君王较之其他六国，好像有一个很好的传统，一两次战役或战斗的失败，及至如此次有点严重损伤的失败，他们对败将也一般不怪罪不埋怨，轻易不责罚不深究，而是全面看待一个人的功过，评价一个人的是非，并与他们一起坐下来客观总结教训商量对策。这一次商量的结果认为，信陵君的名声与名望太大了，以致在六国中形成了一种名人效应，有着强大无形的对天下的影响力和号召力；而之于秦国，则是眼中的钉，肉中的刺，一天不拔出来，秦国浑身都难受，那么，必须除掉他！而从现实信陵君与魏王微妙非常的君臣关系来看，秦王认为似可用秦国惯用的离间计。因为信陵君窃符救赵假命椎杀晋鄙，原是有罪于魏王的，现在任用为相，魏王多半是出于被迫和无奈。可从贿赂收买晋鄙门人余党开始，让他们在魏散布流言，说诸侯崇拜信陵君之能，要一致推举他取魏王而代之，魏王一定会在信陵君的问题上有一个考虑和态度，然后秦再见机行事。一旦去了信陵君，诸侯合纵就群龙无首成了一帮乌合之众。

奇怪的很，还是秦一使人散布流言蜚语，离间计便有效果。接着秦王就派了使者带了礼品，一次又一次地公开隆重地向信陵君即任魏王表示祝贺，信陵君知是秦人设计的阴谋，但也被弄得哭笑不得十分烦恼。之后，魏在秦做人质的太子，秦答应让他回到魏国，也向魏王说信陵君有专权图谋。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群邪所抑，以直为曲，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啊。信陵君生活在无处不在的谣言的阴影里，而名人所存，谤之所归，信陵君有口莫辩有苦难言，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想辩了也不想说了，事实上是他向谁辩解向谁说明去！于是主动退了兵符，交了相印，辞了职位，突然一股冤屈的血火隐忍在焦灼的胸口，成了他再也吐纳不出的生命郁闷了，历史和我们将大惊失色——信陵君转身，走向堕落。他开始和门客们一起狂食狂饮狂放狂欢，饮浓烈的酒暴烈的酒不勾兑的酒，通宵达旦；然后淫乱纵欲于女人中间，尽情地享乐，无度地发泄，他在蹂躏女人也在蹂躏自己蹂躏最后的战国。像信陵君这样的人，一旦放纵堕落起来，他比任何人都超乎寻常出类拔萃登峰造极有过之而无不及！

狂饮狂放纵欲无度四年之后，公元前二四三年，信陵君死于酒精深度中毒。据说孟尝君得知后哭泣不止，哀痛过度，也伤心而死。还据说信陵君的门客有百余人为其自刎，也随公子一起而去了。

附录二：【大忠朱亥】

信陵君华阴道大破秦军，被拜为魏相后，朱亥也免罪获赦，被信陵君用为偏将。在秦使离间计之前，秦派使者至魏与魏重新进行关系修好，并邀请信陵君去与秦王会面，想在其入关后就把他杀掉。信陵君哪肯上当，便与魏王商量，让朱亥代替他为魏使，去秦答谢。秦王一看信陵君未至，朱亥来了，进而知道这个朱亥就是那个椎杀大将晋鄙的朱亥，惊世骇俗，忠诚勇武，秦王觉得虽然信陵君没来送死，但他给秦送来了一个人才，他可不能让这个难得的人才朱亥走了。他要赏他食邑，封他官职，没想到朱亥坚辞不受。秦王笑了说，果然是个强硬的人。转而恼了，说我要看你有多么强硬！于是派了人去把朱亥关在了老虎圈里，那斑斓猛虎一跃向朱亥扑来，朱亥先侧身躲过，待那老虎转身欲再扑来时，朱亥愤怒大喝一声，我乃朱亥，畜生何敢无礼！说完两眼已瞪成暴突眦裂的两个血盏，吓得那老虎先是本能地有了一个动作的停顿，定睛看了看，突然卧下，索索颤抖，不敢再动。

秦王让人把朱亥放出，老虎圈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让秦王越发下了决心不放他回国，一是秦王的确看中了朱亥是天下难寻的忠诚勇士；二来秦王觉得这样一个人回魏后，其勇力与信陵君的智力合为一处，更是无人能敌了。再派人去说，谁知这朱亥软硬不吃，秦王就无计可施了，令人把朱亥监禁起来，不再供给饭食，坚决让他屈服。

朱亥血性，呼天抢地，说信陵君，看来我此生不能再谢你的知遇之恩了，只有以死报之！说完愤然发力，一头向屋中的柱子上撞去，意外的是柱子被撞断而朱亥毫发未损，无奈，他只能用手掐断自己的喉咙，绝咽而死。

附录三：【童贞少年长安君】

前文提到五国合纵联合伐秦，虽然没有成功，但吕不韦心里不舒坦了，认定五国伐秦，主谋是赵将庞煖，乃使蒙骜与张唐率兵五万伐赵。三天后，心下不安，使长安君成峤与樊於期再率兵五万作后续支援。当时就有人对吕不韦说，长安君年龄太小了，怕是不适合做大将吧。吕不韦别有用心地说，你们不懂。

秦先遣部队与赵军在尧山（今陕西蒲城东）大战，秦军战败，秦将张唐在奋力突围中险些送命。蒙骜就让人去屯留（今山西上党西北）催驻扎在那里的长安君和樊於期率领的五万后续部队赶快进发。长安君成峤是个十七岁的少年，接到来报，一脸着急，找樊於期商量，说我们赶快去吧。樊於期说，傻孩子，你懂什么，你知道今秦王政是谁的后代么，是吕不韦和太后的儿子。我们大秦国是个假王，孩子，你才是真正先王的骨血！这些事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了，所以你应该知道这次为什么丞相吕不韦让你为将率兵伐赵。你对他们构成了无形的威胁，你终究是他们的心腹之患，他要借此次机会彻底除掉你啊，孩子！这次我们一旦伐赵兵败，吕不韦就找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追究你的责任，轻则削职，重则刑诛，那秦国就真是吕氏的天下了。长安君便问现在怎么办，樊於期说，反！

随后，樊於期草就了一篇檄文，将吕不韦等篡权谋国的秘密阴谋公布于众，军中哗然。秦王见檄文大怒，吕不韦暗自笑了，拜王翦为大将，一次发兵十万，讨伐长安君。而这时进退不得的蒙骜得知秦援兵已反，与张唐商量如何应付目前这复杂的局面。伐赵无功，长安君又反，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只有一条出路，那就是撤军抢在王翦之前平定长安君等叛逆之贼，否则是怎么都说不清楚了。遂下令班师，将五万兵马分为三路，蒙骜亲自断后，以防赵军追击。谁知赵军早就得知了蒙骜撤兵的消息，点精兵三万，迅速埋伏在了太行山中秦军后撤必经之地的道路两旁，直到秦军大部过去，剩蒙骜在后，三万精兵一起杀出，箭如雨下，蒙骜还没反应过来，前胸后背已被万千箭镞穿透，与胯下坐骑一起轰然倒下。

王翦率十万兵至屯留，一看，情况和他来时的预测有很大的出入。长安君与樊於期在屯留已招当地丁壮扩充军队，另占有三城，大致估计了一下，决不下十五万兵马；而且樊於期血性骁勇，心火旺盛，锐不可挡。王翦觉得硬拼一定不是个好办法，他需要换一种思维了。王翦把大小将领叫来问谁和长安君熟悉。有末将杨端和站出来，说他原就是长安君门客。王翦说那好，我写封信，你给我送给长安君。并安排说我马上发兵三路一起攻城，你混入敌军中，乘乱进城。其实这个杨端和原就是屯留人，轻车熟路，很快就乘乱混进了城去，躲藏在了他认为比较可靠的亲戚家中。杨端和是个有脑子的人，前几次你来我往的攻城战斗中，他没敢轻易去见长安君，只到攻城攻得长安君和樊於期都有些支撑不住了，且有二城已被秦军收复，他才乘那天樊於期率兵出城交战的当儿，悄悄潜入长安君的屋里。一脸少年焦虑的长安君见到杨端和，一看是旧时的门客，有一些莫名的惊喜，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杨端和说，我为你焦虑不安。

长安君说，你为我何故焦虑不安？

杨端和说，你怎么就这么幼稚啊，听人纵容，脑子一热，就反了。秦之强盛，令六国胆寒；你占据一座孤城，依靠一点正义，喊出一声感慨，怕是也要一败涂地，你怎么能干这种傻事啊。

长安君说，樊於期的主意。

杨端和说，樊於期，匹夫之勇，不计后果；你是秦国王孙，贵族血统，也不计后果？

长安君说，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杨端和说，王将军让我捎来一封信给你，他也是知道你年少无知，缺乏思考，完全是受了樊於期无稽之谈的迷惑和诱惑，王将军以为你当下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不待犹豫，反戈一击，杀樊於期，将功赎罪。

长安君说，樊於期是个忠臣、良将、勇士、好人，我怎能下得下手去。

杨端和说，你虽年少，但你是个男人啊，如此仁慈善良，优柔寡断，你怎能经营一番大事，成就一世大业。臣杨端和告辞了，你好自为之！

杨端和这是用了个激将法，目的是对长安君进逼，让他没有退路，迅速做出决定。长安君果然一听说他要走就有点急了，说你不能走，就留在我这，至于杀樊於期，你让我再想一想。

杨端和是个有脑子的人，是个很有脑子的人，在这瞬息万变情势危急的非常时期，他是不会让长安君在那里想一想的，他便要长安君一起登上城头观双方交战。恰这时樊於期在秦兵的围追堵截中逃奔城中来，高叫让人开门，杨端和突然来了灵感，拔出剑来，紧贴着长安君的身旁，厉声喝道，长安君已决定弃城投降，樊将军请自便了。长安君令，有敢擅自开门者，斩！这时不知杨端和哪儿弄来的降旗已举在手中，也不知杨端和哪儿弄来的那么多他的亲戚也都一起把降旗举在手中，长安君一看，一切都已经由不得他了，叹了一声，只有听天由命。樊於期在城下也叹了一声，扶不起来的软包。他由希望到失望，由失望到绝望，由绝望到无望，罢了，我只能也去了，急急策马，往燕国的方向奔驰而去。

屯留告破，一城人尽被屠戮，长安君被暂时幽禁在馆舍，等待发落。秦太后撑着老脸去求情未准，又求于吕不韦去说，吕不韦只奸笑了两声，秦王越发怒不可遏，命王翦立即把长安君斩首示众，还未斩时，长安君便已经知道了，取了身上的一截衣带，自缢而死，最后表现了一个少年的悲壮和勇烈。于是我们看到，一个少年童贞的身体凋零在一个时代血腥的空中，瘦弱、稚嫩、单薄，像树叶一样轻盈。

第四章 旷世奇才韩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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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韩非作为韩国的贵族公子怀了一腔报国之志，学业未成就从老师荀卿那里回到了他危难中的韩国，但几次上书，韩王毫无反应。我的猜想或许是韩王对他的理论思想不感兴趣，或许是韩王对他这个人不感兴趣，或许韩王就压根没看，或许韩王即使看了，也不知所以然，或许还有别的。譬如韩王也认真阅读了思考了分析了，但他觉得尽显末世颓唐之势的韩国，就是有一百个韩非，也不能再造它的复兴和强盛了，于是作罢。在这种情况下，不明不白的韩非，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

我们知道，老天一开始就和韩非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让这位旷世奇才生来口吃，不善陈述，不能道说。这不仅一定程度上严重伤害了他的人生自信人格自尊人性自傲，也一定程度上严重影响了他在人生仕途上的迈进和发展，更一定程度上强化他人生的凝重、苦涩和对现实世界的猜疑、警觉和提防，甚至一定程度上动摇乃至丧失了他对人性善恶的最低限度的信任和谅解。无奈，韩非就着力进行他的学术研究作为“补偿反应”（钱钟书语），将腹中万千不能吐纳直陈的思想的浓艳与凛冽、理论的热烈与冷峻著述成书，先后写下了多少文章多少字数无确凿统计，我们现在能读到的有著名的《孤愤》、《五蠹》、《说难》等，集为《韩非子》一书，共五十五篇，十万余字。

我相信这肯定不是韩非的全部，但这也已经够我们后人享用不尽了。

之于韩非，这本书让他有了这样的历史定位：战国法家学派的杰出代表人物，先秦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一部书奠定了秦始皇建立统一中央集权封建国家的理论基础，他的学问与学识、见地与见解、卓越与卓绝、深刻与深邃，让他在先秦诸子中独辟蹊径，独具品格，独成一家，独树一帜。

——李宗吾先生说，老子在周秦诸子中，如昆仑山一般，一切山脉，俱从此处发出。韩非如东海，为众河流之总汇处。其他诸子，则为一支山脉，或一条河流。说，道法两家的说法，根本上原是相通，敛之则为老子之清静无为，发之则为韩非子之惨烈。说，韩非之书，对于各家学说，俱为批判，足知他于各家学说，都一一研究过，而后才独创一说。

——林语堂先生说，半部韩非治天下。

——郭沫若先生说，孟（子）文的犀利，庄（子）文的恣肆，荀（子）文的浑厚，韩（非）文的峻峭，单拿文章来讲，实在是各有千秋。

——钱钟书先生最为尖刻，他把韩非生理缺陷和生命现象概括为心理学上的“补偿反应”。

韩非的人生履历在史料中只简单成几处只言片语，可以概括为三句话：他是先秦诸子中唯一贵族出生；他与李斯一起就读于荀卿门下；在一种特别的情况下入秦并被李斯用毒酒害死在那里，时四十七岁。当然我这里要重点强调的还有一句话，就是韩非口吃，这是把握真实韩非的最关键的一句话。

秦嬴政在破获了水利工程师郑国的间谍案后，一个偶然的机会读到了韩非的惊世骇俗的文章，大为感叹：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这种真诚的夸张类乎孔子说的，朝闻道，夕死可也。于是这个伟大的寡人为了得见韩非，不惜动用三十万大军急切攻韩。韩王不知这秦王又发的什么神经，没有缘故地就这般来势汹汹；待秦使来说只要韩非去秦，这才明白，毫不怜惜，绝无思虑，就派了韩非出使秦国。他不知道他如此轻率送走的正是秦日后兼并诸侯统一天下的最为关键性的一位高山一样雄伟的人物。

戏剧性的一幕是这边一答应韩非出使，三十万秦兵立即如潮水般退去，就连韩非自己也觉得这个秦王如此兴师动众用这种大肆铺张的方式迎他入秦，未免太夸张了。但后来的事实证明，韩非之于秦王、秦国和即将到来的崭新时代的重要，完全具备这样的身价和分量。因为有人认为，韩非的理论不仅作为秦王的治国方略付诸统一天下的实践而大获成功，而且由此主宰了中国整个封建时代王朝和政权的运作和运行。理由是在中国整个封建君主时代，严格说来，只有两位圣人，一位是孔子，另一位则是韩非。孔子以其儒家思想的仁治被历代君主所尊崇；而韩非的法治思想及其整套君主专制主义的政治策略正与其相辅相成，且更有利于封建专制时代的政权巩固和独裁统治。只是韩非的思想理论往往被君主帝王们走私式地在暗地里运用和操作，不似孔子道德文章的张扬与彰显。其实他们大多都从韩非那里得到了实际、实用、实质的权术，实在、实惠、实效的好处，只是他们都心照不宣，并只做不说。

在秦嬴政终于见到了他得见此人死不恨矣的韩非之后，结果是“秦王悦之，未信用”，未信用的原因恐怕还是韩非的口吃，这让秦王与韩非的交谈交流发生了困难，而且场面尴尬，到最后俩人大概都觉得这历史性的会面与会晤竟是如此地兴味索然。急切渴慕中的韩非与现在眼前的韩非给秦王的心理形成了殊异对比，巨大落差，我们几乎可以想到那一天那一会儿的两个人一定十分难堪又不无遗憾。

这时，有个人在暗地里对韩非的到来给予了密切的重视和关注，那就是李斯。李斯知道，韩非思想的深刻、文采的激扬、心灵的赤诚、人格的魅力、学识的厚重、才华的迸射都在他之上，这一切都无形中对他构成了潜在的威胁和现实的威逼。他觉得韩非与他在秦已经形成了一种有我没你有你无我二者必居其一的直接关乎生存与生命的关系，李斯第一个念头就是坚决除掉韩非，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所谓妒忌的意义了。

我们知道，李斯是从来都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人，在他得知秦王还没有决定重用韩非的消息后，很快就和与他有莫逆之交的秦上卿姚贾一起在秦王面前大肆诋毁韩非。无非是说韩非是韩国的贵族子弟，现今大王的事业就是吞并诸侯，而韩非到时候还是会替韩国效命，不会替秦国出力，这是人之常情。大王把他留在秦国，就等于给自己留下后患，不如给他定个罪名，把他杀掉。就这么简单，秦王就相信了李斯的毫无根据临时编造的鬼话，将韩非下狱囚禁，而李斯的毒酒随后也就端过来了。

不过，秦王很快就后悔了，急急派人去赦免韩非，韩非已经死了，我们听到了秦王在历史中的那声悲伤惋惜的长叹。

让我们走近韩非的历史巨著《韩非子》。

韩非所谓是先秦法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他是把商鞅的“法”，申不害的“术”，慎到的“势”等思想有机地融为一体，并为现实所用，兼而治之。

——其法，原则上可以说是一种政治制度和法律条令，运用与落实，即成专制统治的两支锋利的剑：“刑”与“德”或“罚”与“赏”。但他更强调“刑”与“罚”。

——其术，就是专制统治的手段。韩非这就有些令人惊骇的恶毒了，他甚至煞费苦心详尽考察深入研究了奸臣的各种行径，并给君主设计了各种各样的防治手段，包括如何察奸、识奸、防奸、治奸等，并归纳出“八经”、“八奸”、“备内”、“三守”、“用人”、“南面”等一系列政治权谋，刻毒的目光从层层官吏一直剥离到帝王的后妃、夫人、嫡子，其大胆、犀利、直白、露骨，令人毛骨悚然。他所记下的权术，很多非常卑污鄙下，那些毫无遮掩的赤裸裸的描述，为古今中外典籍所罕见，几乎是一部君王权术的大百科全书。这也让我们看到了韩非由生理缺陷而形成的心理阴暗以及对人性的负面影响。

——其势，即指统治者的权力、权威、权位和权势。有了这个势，才能保证法与术的实行，才能保证王位稳固，大权在握。

有人如郭沫若者等在某一时代背景下指责这完全是一种法西斯式的理论，然而在事实上，中国古代各种学术思想的实际政治效应和可操作性，实在没有超过韩非的。可以肯定地说，《韩非子》是东方思想的宝藏，中华文化的瑰宝，人类历史进程的一座里程碑，巍然矗立，光耀千古。

让我们走入韩非的历史巨著《韩非子》。

——《说难》篇：专门论述向君王进说的困难，并详细分析进说成败的原因，从而提出了一系列相应的进说方法。指出，进说之难不在进说者一方，而“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而所说者之心理又深不可测，故要“不可不察”、“不可不知”，这就是说者的为难了。鉴于此，韩非在深入揣摩君王心理和总结历史教训的基础上提出了一系列进说之术，其中揣摩迎合、纵横捭阖、辩才无碍、巧舌如簧、装聋作哑、胁肩谄笑、溜须拍马、顺风推船、与时逶迆，就说之一术而言，也可谓集战国游说者之大成。司马迁说“余独悲韩子为《说难》而不能自脱耳”，由此可见，的确是“说难”了。而对于韩非来说，口吃的毛病让他对说难有更痛苦的体会和更深刻的理解。

——《孤愤》篇：从题目看，不难理解，即孤独和愤慨之意，“孤”即文中所谓“处势卑贱，无党孤特”；“愤”即愤慨于“重人”“当涂”，“朋党比周，相与一口，惑主败法，以乱士民”，法术之士不得进，人主不得悟。韩非怀着孤独之感既抒发了对现实和自己的正直才能不容于世的愤慨之情，也反映了勾心斗角步步设防的政治现状和法术之士的艰难处境，并语重心长告诫君王不可不防臣下，以避免造成“主上卑而大臣重”、“主失势而臣得国”的结局。从中我们仍能看到韩非不能言说且长期不得排遣和释放的内心孤独性格压抑，以致“补偿反应”之后的愤怒和愤慨。

——《五蠹》篇：所谓五蠹，是指当时社会上的五种人：学者（战国晚期的儒家）、言谈者（纵横家）、带剑者（游侠）、患御者（逃避兵役的人）、工商之民（商人和手工业者）。“此五者，邦之蠹也。”韩非认为，这五种人是腐蚀国家的蛀虫。指出，要使国家富强，君权巩固，必须“除此五蠹之民”，“养耿介之士”。具体办法是“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以斩首为勇”，语气坚决而果决。这是《韩非子》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篇文章，古今研究《韩非子》者，《五蠹》是必读篇章。

让我们亲近韩非的历史巨著《韩非子》。

一部《韩非子》，为我们保留记录了先秦大量的史事、传说、寓言、政治、经济、军事、外交、伦理、民俗、技艺、医术，甚至儿童嬉戏等珍贵的世态、时态、事态资料，与之相关的汉语语词渐渐积淀在我国传统文化中，流传至今，成为成语与经典，其名言名句，精彩纷呈，俯拾皆是——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谓刑德？曰：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

安危在是非，不在强弱。

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同时而至。

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

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豺狼在羊，其羊不繁。

长袖善舞，多钱善贾。

祸难生于邪心，邪心诱于可欲。

家有常业，虽饥不饿；国有常法，虽危不亡。

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

人处疾则贵医。

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

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与亡国同事者，不可存也。巧诈不如拙诚。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利之所在民归之，名之所彰士死之。

思虑熟则得事理，行端直则无祸害。

小信成则大信立。

以肉去蚁，蚁愈多，以鱼驱蝇，蝇愈至。

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欲称尔身，先称尔君，欲富尔身，先富尔国。

心无结怨，口无烦言。

远水不救近火。

左手画圆，右手画方，不能两成。

……

另外，令我感兴趣的还有《韩非子》中的大量的成语典故和寓言故事，如“自相矛盾”、“守株待兔”、“讳疾忌医、“滥竽充数”、“郑人买履”、“孤掌难鸣”、“欲速则不达”、“老马识途”、“画鬼最易”等，几乎妇孺皆知，经常为我们信手拈来。

寓言是我们这个世界最古老的文体之一，从公元前三千年左右古代巴比伦苏美尔人的楔形文字书写中记载的哀悼牧羊神坦木兹的寓言算起，寓言应该有五千年的历史了。我们知道，在公元前六世纪左右，诞生了古希腊的《伊索寓言》和古印度的寓言巨著《五卷书》，而在中国，一下涌来先秦诸子上百家寓言大师和巨匠，极尽寓言文学之鼎盛。从而中国与古希腊、古印度并称为世界三大寓言发祥地。这其中有人统计过，《韩非子》中有寓言达三百二十三则之多！

是啊，不能言说，性格孤独，补偿反应，不能去喧闹地方光彩夺目，不能在集体场合论说雄辩，只一个人躲在屋里，在昏黄的灯光下痛苦和幸福着自己的智慧和文字，不断在自己缜密的逻辑推理和冷峻的思想论证中插进妙趣横生的寓言故事，不能说不是他的一种特别性格、特别方式的自慰、自足与自遣。

第五章 龙与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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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源

周朝是中国历史上最长的朝代，经八百余年，历三十四王，分建都镐京（今西安）的西周和建都洛邑（今洛阳）的东周，跨越春秋与战国两个时代。西周从周武王始，到周幽王止；东周从周平王始，至本章要写的小可怜虫周赧王止。其中有几个王需要再说一下，哪几个王呢，想了想，周武王是周王朝的建立者，好像不能不说吧；那么说周武王，你就要说到周文王；说周文王，那就还是要说周的始祖后稷。我们知道那天他的母亲姜嫄出门，在野外无意中看到了地上有好大好大的巨人的脚印，这个年轻娇小的帝喾的正妃便完全出于好奇而异常兴奋了，孩子似的用自己乖巧玲珑的小脚去踩了那好大好大的巨人的脚印。奇迹发生了，当她把脚刚一踩上时，顿觉有一股外力的冲击，让她的身子为之一震，她怀孕了。一年后，生下了一个儿子。

姜嫄自然明白这个儿子不明不白的来源和出处，她不知伴随着这个孩子出生的将是祸害还是福祉，从怀孕到出生，心里就一直被弄得很慌乱，狠了狠心，还是抱了孩子把他遗弃在了一处僻静狭小的小巷子里。但毕竟舍不得，而又放不下，她就躲在一旁偷看。奇迹再次发生了，经过那里的牛马都从一侧避开去不踩踏他；姜嫄就抱起儿子跑到一片树林子里，而树林子里不知怎么突然有那么多的人在。这下姜嫄的心里就彻底慌了，她不能老是这样抱着个刚出生的婴儿到处跑，一旦被人发现，她是怎么都不能说得清楚的。于是就急急在路上找了一处结冰的沟渠，匆忙把孩子丢弃在了那里。奇迹又一次发生了，只见从林子间飞来了七彩鸟群，纷纷用翅膀为冰块上的孩子铺垫，张羽翼为寒风中的孩子遮盖。

姜嫄觉得这孩子就有些神奇了，怎么都扔不得的了，抱了回去，养大成人。因最初是想遗弃或抛弃他的，就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弃”。古代人经常有如此直接的表述，原始、淳朴而又坦诚。弃后来就成了中国古代的农耕专家或叫农业专家，尤其尧帝任用他做负责农业生产的农师后，科学耕作，适时种植，百姓效法，农业丰收，舜帝封了邰（今陕西武功）这个地方给他，称号后稷，并有别于原来的部落，另姓姬。

稷，是古代黄土高原上种植的一种耐旱的农作物，即我们现在所说的小米，这说明了名字主人与土地和农业密切的关系。而且在甲骨文里，“稷”就是一个人跪在田里亲切抚摸着禾苗，故在重视农耕农业的我们这个华夏国度延伸了这个字的运用和意义，有了“社稷”一词的出现，来代指政权江山以及国计民生了。

后稷之后，文王之前，经十一世，有所作为的一个是公刘，所谓周族兴隆于世著称于世的政治德业严格说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建立的，据说当时的民间诗人做歌配曲大力颂扬之。再一个是很多年后的古公亶父，他更是把周家的德政和仁义推向崇高境界。古公时期，有一个称薰育的北方戎狄部族，不断进攻古公，要得到他的财产和物品，古公就把财物给了他们；谁知这个薰育不知足，再来进攻古公，要得到他的土地和民众，民众被激怒了，请求古公与薰育开战，还它一点颜色，给它一点教训。

古公一脸仁慈与安详，平静地说，大的道理我不说了，我就说一句话你们应该明白，戎狄来攻打我，要土地和民众，那么民众在我这里，和在他那里，有什么两样么？古公后来就和自己的家人悄悄离开了，把那里的土地和民众让给了薰育，然后渡过漆水、沮水（陕西境内，漆水流入沮水而汇于渭水），越过梁山（今陕西韩城与洛川之间），到了歧下（歧，岐山，今陕西歧山县北；歧下，即岐山之南的周原，因称周人）这个地方定居。意想不到的是，他原有的民众竟都扶老携幼也千辛万苦跋山涉水跟了来，而且周边氏族部落的民众听说后，也都纷纷迁移而来。周家原是一次失去，结果得到一次壮大。那么，古公现在就要做一些事情了，他开始废除戎狄部族的一些落后习俗，大规模营建城郭宫殿屋舍，把民众分别组成邑落编序居住，他是当然的最高统治者，有太师、太保辅佐，下面设立了司徒（亦称司土，掌管农业）、司马（掌管军赋）、司空（亦称司工，掌管百工职事）、司寇（掌管刑狱和纠察）等负责部族具体工作；另设立有“六卿”，管理王室贵族事务。分别为太宰（掌管王室的奴隶和财务）、太宗（掌管贵族事务）、太土（掌管司法）、太史（掌管王的册封和祭典）、太祝（掌管祭祀和祈祷）、太卜（掌管卜筮）。此外还封有师氏、亚、族等官职，主要是率兵出征或负责防务。他也许不知道，他那时建构的正是一个国家的雏形。据说当时的民间诗人做歌配曲大力颂扬之。

古公的妃子太姜生了一个儿子叫季历，季历的妃子太任生了一个儿子叫姬昌，就是周文王。周文王出生时，不知怎么大家都感觉到了一种圣贤特异祥瑞之气的充溢，古公也在那种特殊的情绪中说，周家的德政与德望将有人为之再度振兴，难道就是这个昌么。

这并不是随意说出的话，也不是即兴发出的感叹，当时在场的古公的长子太伯、次子虞仲立即明白了，原来父亲是要他的小儿子季历接任他的位子，以便将来再由姬昌传承。太伯和虞仲不几日就失踪了，据说去了南方被称作荆蛮的吴越，并截断头发，在身上刻画了花纹，让人认不出来他们，以这种方法好让父亲把王位顺利地让给季历，再传给姬昌。

这一切，都构成了周家以德兴邦、以德治天下的崇高名望和优良传统，也让我们对历史早期的人心的单纯和简朴充满了景仰和怀念。

二、周之兴

周文王，又称周侯、西伯、伯昌、姬伯，文王是他死后追称的谥号。他任周族首领五十年，效法先祖，宽厚待人，以德为本，笃行仁政，守责敬业，鞠躬尽瘁，继续保持了周族家传的质朴的世风和单纯的美德，深得人心，名扬天下，有口皆碑。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无意，周族就在那精心经营励精图治中显示出了它的雄阔和强盛，以致对商王朝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威胁和潜在的抗衡。商朝那个以暴虐和淫乱著名的商纣王开始只是有所预感，待那个叫崇侯虎的来向他提醒并诽谤告发文王时，纣王就明白过来，毫不迟疑就把文王囚禁在了我们都知道的那个河南汤阴的羑里。

这真是一个伟大的囚禁，它给了文王深邃思想梳理、发散、开掘、演绎的时间和空间，文王在那里给我们创制奉献出了一部不朽的东方文化经典巨著《周易》，千百年来让我们为它说不明道不清，也让我们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启迪了我们的智慧，深刻了我们的思想，开发了我们的心灵，丰富了我们的想象。只是近些年有人在国内外掀起的《周易》热衷，把它推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就有些不正常了。

其实如何对待《周易》，答案非常简单，那就是用人类正常思维和正常方法认识研究周易，才是唯一正确的取舍，才是科学的而不是一般民俗的，也不是一般所谓纬学（传统神学）的。因为有有关研究资料表明，大多民俗的周易将《周易》神化或神秘化了，这已远离了《周易》的本质；而以纬学方法篡解《周易》，对《周易》也是一种有失偏颇的扭曲；有更低层次的还把《周易》看成某种法或某种术，并真的用来占卜算命，预测凶吉，这不仅是对《周易》的一种狭隘缩小或贬低，更是显示了国人在简单的生命现象上的蒙昧、庸俗和脆弱。而我们东方文化封建的基因里原本就含有命运神秘玄虚空无定数的成分，故一些装神弄鬼的便借此堂而皇之大行其道，曾涌现了一大批“大师”，狂热了一大群“信徒”。

关于《周易》，我以为，不管你是哪一家哪一派，只要你按照周易的本来面貌去准确地认识《周易》，就是一种科学的研究态度和治学方法。大一点说，兴许可以说《周易》因涉及《周易》本身的形成和历史演变的史学问题，当然也就涉及到对中华民族文明起源的认同的大问题；小一点说，《周易》起源于远古文字初创的遥远时代，它的主要功用是巫卜。从这个意义上讲，充其量也就能让我们的易学家和史学家们从这些占卜之辞中找到一些十分朴素的符合某种哲学思想和意味的东西。四千年前的周文王是人不是神，同样不能超越他生存时代、生活环境、生命本身的局限。

现在我们当务之急的不是《周易》研究，而是周文王囚禁之后的命运。因为周文王被囚禁后，他们的家人十分着急，他们知道纣王最喜欢什么东西，于是就到处搜索寻求购买来了有莘氏部族（今陕西合阳为夏代有莘氏部族聚居地，也称有莘国、莘国；周文王也娶有莘氏女太姒，生周武王姬发）的美女，骊戎国（今陕西临潼骊山，骊山也由此名）的白色身躯赤色鬃毛的骏马，熊氏部族（黄帝氏族后裔，居今河南新郑与濮阳间）的三十六匹马驾的九辆驷车，以及其他稀世珍奇，通过殷家内臣送给了纣王。纣王大喜，说真是不好意思，其实有这一个美女就足以让我释放西伯了，还给我送来那么多物品。纣王可真是有别于一般人的对美女的喜欢，他不仅释放了周文王，还赐给他弓箭和斧钺，让他有武器和权力去征伐诸侯。最让人不解的是，纣王告诉文王说，说你坏话的，是崇侯虎。

现在这个被释放了的周文王就没有了他的谦和与斯文了，下一年，征讨犬戎部落；又下一年，征讨饥国（《史记》作“饥”，而《尚书》作“黎”，《尚书大传》作“耆”。“饥”、“黎”、“耆”三字，古音相近，一般认为指同一个国家。黎国故地在今山西长治西南）；又下一年，征讨邘国（今河南沁阳西北）；又下一年，征讨说他坏话的崇侯虎。并在沣水西岸（今陕西西安西北）修建新城邑丰，作为都城，从歧下迁移过来。这样，周的政治中心进一步东移，明白无误地构成向商进逼的态势。至文王晚年，无意回头看了看，他所向披靡风卷残云地已取得了当时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了。无可怀疑，周文王是灭殷商建西周的坚实的奠基者，以致到了周武王即位，伐商就变得容易多了。

周武王，名姬发，文王次子。因商纣暴虐无道，乃率领八百诸侯会师孟津（黄河古津渡名，在今河南孟津和孟县之间），商讨伐商；后大战于牧野（今河南淇县西南），商纣王于鹿台自焚，商朝灭亡，西周建立，都镐京（今陕西西安市区长安县韦曲西北）。

三、周之衰

文王兴周，武王建周，而三百年后就有了幽王败周，当然我说的还是西周。

西周到了周幽王的这个时候，已经开始衰微，人祸与天灾相继而至。之前，镐京“国人”暴动（当时将都、邑称为“国”，都邑以外的地方称为“野”、“鄙”；故住在都邑的统称“国人”，住在都邑以外的称“野人”），欲杀厉王不得，便要杀藏在卿士召公家里的太子姬靖。召公一生忠诚，紧急中，用自己的儿子顶替太子献了出来，被愤怒的暴动百姓当场撕碎，姬靖因此大难不死，成了后来的周宣王。

周厉王逃走，太子姬靖侥幸存活，但不能现身；在此一情形下，都城中的大臣们一商量，就决定由大臣周公和召公暂时行使周王的权力，共同主持这个非常时期周朝的国家政务，史称“周召共和”。到了共和十四年，一直不敢回京的周厉王老死外地，太子姬靖长大成人，周、召二公全力扶立之，为周宣王，周朝一度中兴。宣王死后，其子周幽王姬宫湦即位，第二年，镐京就发生了一场大地震，《诗经》描述，百川沸腾，山冢坍塌，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大震后是大旱，七月流火，三川皆竭。而在这个国家大灾大难的时候，周幽王不仅不去采取有力措施赈灾济困，还不听劝谏荒唐无耻地派人在全国各地为他寻找美女，以充后宫。于是美人褒姒，这个千金一笑烽火戏诸侯的女人环佩叮当便从历史的帷幕中妖媚地走出来，妖媚得周幽王灵魂出窍。

当时的情况是周幽王早年娶申伯的女儿为王后，生有一子，名宜臼。周幽王继位后，立宜臼为太子。而现在他与褒姒也生一子，名伯服。这样问题就来了，废宜臼，立伯服，不合周朝规矩；不立，褒姒哪肯依。女人的妖媚加上君王的昏庸，事情就不仅仅只是荒唐只是道德的沦丧，于是，周幽王竟决意要杀掉自己的亲生儿子宜臼，尔后废掉申后。

有一天，宜臼在花园玩耍，幽王私下派人把笼子里的老虎放出来，意欲咬死宜臼。非常惊世骇俗的是宜臼在那历史的千钧一发，猛然向老虎大吼一声先自扑了过去，把老虎吓退了好几步，居然趴在地上不动了（猜想那老虎毕竟是皇宫豢养的老虎，可能已被驯化）。历史就是在宜臼这勇猛超常的一扑之下便柳暗花明有了新的转机。此后，宜臼存了戒心，怕再遭暗算，在周幽王继位的第五年，偷偷逃出王宫，躲到申国他外祖父申伯这儿来了。三年后，周幽王下令废掉申后和宜臼，褒姒和伯服自然也就梦想成真遂了取而代之的心愿。需要小小说明的是，申国就是我现在居住的信阳市区。

失宠的宜臼逃到申国，外祖父见此，怜爱也好，生气也好，总之全都无济于事了。于是筑了太子城供宜臼居住，遂与之合谋策划，遂凭仗他的实力和胆魄，联合西北的犬戎部族发兵一举攻下西周都城镐京，杀幽王于骊山脚下，西周灭亡。

公元前七七〇年，已经是周平王的宜臼在郑、秦、晋等诸侯的帮助护卫下，迁都洛邑（洛阳），开始了东周的时代！

夏、商、周分别出了三个所谓倾国倾城的美女，她们是夏桀的妹喜、商纣的妲己和周幽王的褒姒。她们被我们无穷演义反复批判一再扭曲，无端、冤屈而悲哀地用她们柔弱的身体承担起亡国的罪责，她们是中国男权政治话语统治的最大牺牲品。还有西施、赵飞燕、貂蝉、杨玉环、李师师等等，无一例外地一个个都被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真是没有道理。历史的盛衰，朝代的兴亡，有着它自身运行的内外部机制与规律，原本就不是妹喜、妲己或褒姒们所能左右、所能决定、所能改变、所能遏止、所能推动；就个人的能力来说，那些明君昏君那些贤臣奸臣更应该负起国家的责任。其实就历史发展的客观规律来说，盛衰兴亡他们也不能所左右、所决定、所改变、所能遏止、所能推动。生产力的发展决定着社会制度的更替，就像奴隶制国家一定要代替原始氏族公社，而封建社会一定要取代奴隶制一样，这才有了历史与人类的进步与文明。

历史果然进步了么，人类果然文明了么。我真的不明白，已是数千年后的今天，我们为什么还不放过那些实在是有些美丽惊人的女人，仿佛泄私愤般一再亢奋地把她们作为中华民族历史的隐私无端虚构、大肆渲染、极力丑化、恶毒攻击，这是对我们自己祖先的轻视，对我们自己家族的亵渎，对现实的不负责，对自己的不尊重。好在用我们灰暗心理的刀子把她们剥光了衣服，赤裸出她们我们想象中的玉体与色相，的确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卖点，有人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关于太子城，一直是中国历史上的一大疑难悬案，被史学界称为“神秘的太子城”，它究竟建在何处，何等规模，什么材料，现时景状，都不为世人所知晓、所破解、所了然。而信阳当地的史学家们就一直坚持认为它就建在信阳市北二十公里处的平桥区的长台关。我去看过，那不过是一处土堆，几乎找不出所谓“城”的痕迹。那一整天，我的心情先是荒凉再是凄凉终是悲凉。信阳的史学家们所坚持的理由是，当年太子宜臼逃往申国申伯他外祖父这，是已成定论的史实。那么他外祖父申伯在信阳，为宜臼临时居住的太子城不建在信阳，会建在哪里呢。我们权且就认为遥远历史上的那个神秘的太子城就算是暂时建在我们信阳吧，也不枉了我在这篇文章的这一章节所煞费的这一番劳顿和苦心。如果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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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0

哪一天大家有了确凿的证据证明它果然不在信阳，我们再作纠正，然后一笑了之。

四、周之亡

那么关于周平王我就不再说他了，只是又经历了五百年，到了现在的周赧王，周朝完全沉落衰竭了，大可用名存实亡这个词来对它进行概括和形容。所谓实亡，眼下整个所谓的周朝只剩下大致有三四十座城池，不足三万户人口，还被分为两半，东周公管一半，西周公管一半。周赧王像个小可怜虫，穷得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觍着脸凑合着暂时住在西周公那儿，也算是混口饭吃。所谓名存，虽然如今的天下没谁把周赧王还当天王当个人，但他还保留着至高无上的称号和名分，纯属象征性的，他还是各国名义上的君王。

你还别说，这个称号和名分对周赧王虽然没有任何实际和具体的意义，但它是一笔无形的政治资产，各国常常还要利用一下，时不时打着这一面旗号去发号施令，借此或为依托，或为借口，或为说辞来扩大自己的势力，名正言顺。

一个毛遂自荐，令楚考烈王被迫出兵救赵，春申君黄歇带领八万楚军还没到赵呢，信陵君已经成功窃符，救了赵国，黄歇只好再带领那八万楚军无功而返，败兴而归。

楚王有点不高兴，黄歇心里也别扭。楚王有点不高兴倒没直接说出来，而是在黄歇面前大发感慨，说看来平原君的合纵真不是玩的，果然成功了。我就一直在想，我要是有平原君、信陵君这样的人才，我还能像现在缩头乌龟一样窝囊憋气，我还怕他什么秦国啊齐国啊什么的。惹恼了，打你个龟儿子！你要提到别人，春申君也许不会多想，但你偏偏拿平原君、信陵君做例子，这就有了含沙射影甚至有了当面羞辱的性质。谁不知道，他春申君与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并称为这个时代的“四贤公子”，楚王这话说得让人心里不是滋味哩。

想必这些公子们的门头声名影响太大了，为了维系住这些声名和荣誉，他们就比一般人有更多的虚伪和虚荣，正所谓大有大的难处，表象的喧闹排场与内里的辛苦困扰非我们这些草芥小民能明白。因为春申君这一会儿就为了要证明自己并不比平原君、信陵君差，在不对本国大局与天下大势做任何具体的分析下，就对楚王说要合纵再去攻打秦国。你看，这简直虚伪得毫无城府、虚荣得不计后果了。

当然，春申君也不是一点理由都没有，他以为秦、赵之战秦国刚吃了败仗，元气大伤，士气不振，未及恢复，趁此联合六国攻秦，应该是一个最佳时机，理论上说是不应就此错过的。楚王疑虑，说现在各国都不能自保，还能派出军队？春申君说那就打着周天王的旗号去约会他们。于是就派人先去做周天王的工作，请他下令各国一起出兵。小可怜虫的周赧王做梦也没想到这时还有人把他看成天王，丢失已久的那点王的尊严，王的高贵，王的威望，王的感觉仿佛一下又找了回来，受宠若惊，激动不已。

对周赧王，这也许只是一个方面的激动，而另一个方面，他这几天焦心啊，秦正准备大举进攻韩国的阳城（今河南登封东南），目的明显，秦要在攻下阳城之后，一不做，二不休，灭周朝，迁九鼎。楚国使者这一来，楚国本意是借天王之命救自己，赧王觉得是借六国之兵救周朝。周赧王就像真正的王一样向六国庄严地发出了合纵抗秦的命令，然后就反复琢磨，我是天下的王么？如果我是天下的王，那么，联合六国攻打秦国，周朝当也要有一支自己的军队。于是就叫周西公招兵买马筹备军饷。西周公不知情愿还是不情愿，反正后来他捉襟见肘左拼右凑地竟也真拉起了一支五六千人马的队伍。

人有了，没装备，原因简单，没钱装备。怎么办，两个小可怜虫一起在屋里左右徘徊来回踱步，不知怎么就忽地生了一个主意：没钱，借啊，向本地那些有钱的人家借，立下字据，等打败秦国后，用缴获的战利品还本付息。于是在周朝，就开始一次大规模的政府向民间借贷的活动。那些有钱的主儿，听了政府极尽诱惑与蛊惑的宣传发动后，反复琢磨了一下，觉得这笔生意能做。周天王亲自出面，又有六国做后盾，一定是亏不了的，说不定还能借此发一笔小财。之后就纷纷慷慨解囊，把钱借给了他们充满期望和信任的周天王了。

有了钱，事情就好办了，制造武器，购置粮草，操练兵马，小可怜虫的周赧王在那些日子里也威风凛凛的了。他似乎觉得周朝因此就要再次复兴，重现当年的辉煌，他又可以重新拥有中原的天下了。于是周赧王命西周公为大将，与各国约定，带领人马开赴伊阕（今河南嵩县），与六国会师。

然而，出乎预料的是，情况很不好。秦正攻打韩国的阳城，韩国已不能自顾，不敢出兵；赵、魏刚与秦打过大仗，大伤大痛，实在没有能力出兵；齐国正与秦国互相称王称帝的打得火热不可能出兵；那么就剩下楚国和燕国，果然也来了，但与周赧王的部队全部加起来，也就四五万人马。不用说，谁都知道这点兵力，根本就不是秦国的对手。不能打，又不能撤，骑虎难下，进退维谷，那就只有等，怀着那般渺茫等其他几个国家的兵到了之后再定夺。这一等，就是三个月过去了，那四个国家连个人影儿也没有，招呼也不打，口信也不捎。这时黄歇心就一点点地凉下去了，西周公的心就一点点地凉下去了，那些风餐露宿已坚持了三个月的兵士们的心就一点点地凉下去了。

秦军开始还着实吓了一身冷汗，渐渐弄清了情况，笑自己原是虚惊一场，就把摆在秦国边境上的那十万大军全部调动起来，又是操练，又是演习，杀声震天，大逞威风，故意做出些样子给那些联军看。结果，先是楚军跑掉了，接着燕军也跑掉了，西周公带着他的那支临时借钱装备起来的军队也不得不跑掉了。

那番威武豪迈的开局，不期然成了这种难堪尴尬的收场，燕国倒没什么，最多是千军万马来回空跑一趟；难受的是春申君，丧尽了自尊，丢尽了颜面；最糟糕的当是周西公和周赧王了，这一空手而归，怎么向国人交代！输了赢了也是一个说法，这宣传发动折腾了半天，仗都没打，兵就撤了，钱用光了，这算是哪一档子事么。

当那些怀有发财梦想借钱给周天王的富裕户们听说了后，一副木然，一身冷汗，大呼上当，完了，真的完了。那好歹也是竭尽了汗汁、血汁、脑汁辛苦挣来的钱啊，现在向谁要去，那个周赧王自己连饭都几乎没得吃，他用什么还，你就是抽了他的筋剥了他的皮，也卖不了几个钱。相互之间一串通，说欠账还钱，天经地义；不还钱，那我们也不能让他安顿。于是他们便拿着周天王给他们立下的契约，纷纷攘攘聚集在周赧王的宫门口，向政府讨账。吵、叫、嚷、喊、闹、哭、骂，自早至晚，夜以继日。周天王无可奈何，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又过了几日，那些讨账的仍然群情激昂，怒不可遏，砸桌子踢板凳，看样子是要动手动脚了。小可怜虫的周赧王怕了，知道这宫里是躲不住了，就躲到了我们都知道的那个后宫的高台子上。一个严峻的事态形成的一个幽默的成语诞生了，那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债台高筑”。我当然笑不出来，别说还是一个王，就是一般的人混到了这一步，也真让人同情和可怜。我绝对相信周赧王在那高高的避债台上一定有过自嘲，猜想那自嘲一定诙谐，一定很妙，一定有趣，一定可乐，只是那时已经没有人和他一起在高高的避债台上把这位周天王自嘲的语录记述下来载入史册了。所以我们也不能体味到古代人欠人家钱是怎样一种不好受的滋味。

不过这个时候的周赧王还只是像一个小可怜虫，而在这之后秦派大兵来攻取西周城时，他就真的是一个小可怜虫了。当时这只小可怜虫想逃到三晋，西周公说，三晋也将归秦国，天下终为秦所有。与其逃不过秦国，不如归顺秦国。其实西周公不说，周赧王也是明白的，大致清点了一下，也就三十六城，人口三万户。于是携君臣子孙西去秦国投诚。到了咸阳宫里，两膝跪下，顿首谢罪，双手捧了那张残破发黄的地图，进献给了秦王。秦王看了看面前这个真正小可怜虫模样的人，不相信这果然是堂堂的大周天子。这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顿时涌了一股怜惜和心酸，热热的泪珠儿差一点没动情地掉下来，感慨万端，当即把梁城（今陕西省韩城南）封给了他，为周公。

按说，在这种情况下，秦王还能这样待他也算是不错的了，起码一般的物质待遇日常生活还是有所保证的。但周赧王，不过现在已是周公了，从秦投诚回到梁城没几天就病亡了，这只小可怜虫可怜死得不明不白无声无息，还于世上欠了一屁股的债，他实在于精神和肉体的折磨中再也支撑不下去了。

周赧王具有双重象征意义，一是他最后代表了八百余年周朝的灭亡；再就是秦国因此将代以新的王朝出现。至于周赧王本人，我们就不再去窝囊、嘲笑、讽刺他了，如我们大家都常说的，谁不想成龙，谁想成为可怜虫！

周赧王一死，秦王就着手迁移他早就想迁移的九鼎了，九鼎是古代象征国家政权或天子权力的传国之宝。《史记》载，“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象九州。”是说大禹把九州牧守所贡之铜收集起来，铸造了九个宝鼎，代表天下九州。九州说法不一，《尚书·禹贡》记载为：冀州、豫州、雍州、扬州、衮州、徐州、梁州、青州、荆州；《尔雅·释地》记载无青、梁，有幽、营；《周礼变官职方氏》记载无梁、徐，有幽、并。

相传，成汤迁九鼎于商邑朝歌（今河南淇县），周武王又迁之于洛邑（今河南洛阳）。《战国策·周策》说，“昔周之代殷，得九鼎，凡一鼎而九万人挽之。”这个说法或许过于夸张，但其鼎之大，也可推想而知。战国时期，秦、齐、楚都先后曾兴师到周询问九鼎，欲迁之。

在时间上更早一些的《左传》关于九鼎的记载最深化了它的意义，而且亲切可信。说鲁宣公三年（公元前六〇六年），楚国攻打陆浑的戎人，到达了洛水，张张扬扬地在徒有其名的周王室境内陈兵示威，意欲问鼎，图谋不轨。周定王便派遣了大夫王孙满慰劳楚王，楚王连句感谢话都没说，就意味无穷地询问起九鼎的大小轻重，王孙满给了楚王一个生动的描述和一个深刻的回答，并着重强调了鼎作为象征国家及其政权的重器的神圣。王孙满说——

大王你的问话没有水平层次太低让我遗憾。九鼎的崇高在于王的品格德行而非鼎的大小轻重。

从前，当夏王朝正是德行天下的时候，也即禹在位的时候，远方的人画了各种山川奇异之物事，九州的牧守长官贡献了青铜之精华，铸就了九个刻绘着物象的宝鼎，百物形象无不神形兼备于上，让民众知道鬼神作怪为害之情。所以，天下民众再进入川泽山林，就不会遇上不利的东西。魑魅魍魉等妖物鬼怪都能躲开。民众感恩戴德，因而上下协和无间，得以承受上天所赐的福安。夏桀德行昏乱，九鼎便被人迁到了商朝，前后六百年。商纣暴虐，九鼎又被人迁到了周朝。这其中的简单的原因和深奥的道理天下皆知。

德行如果修美光明，鼎虽然小也是重的；品端如若奸邪昏乱，鼎虽然大也是轻的。上天赐福给有明德的人，是有一定期限的。周成王固定九鼎在郏（西周初年洛阳名），占卜得知传世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是上天之命。周朝德行虽然衰微，按说早就灭亡了的，但天命未改，九鼎尚在。所以，九鼎之轻重，是不可询问的。

这段话里透露了这样的信息，那就是铸九鼎之初，他的实际作用和目的并不是用来象征国家和权力的庄严和神圣。

在远古蛮荒时代，氏族部落的人们在与大自然作斗争的时候，经常会遇到他们说的妖物鬼怪或魑魅魍魉，其实那不过是一些不为当时的人们所认知和对付的凶猛野兽。于是氏族首领们便铸鼎并在上面刻绘下这些“物象”；当然，刻绘出的是自我防护的识别范围，还是告知人们对付野兽的具体方法，或就是用图画的直观性来宣传安全防护措施，不得而知。但我想那一定是原始的科学常识的普及，于是人们看了那鼎上的“物象”之后，再进入川泽山林，就不会遇上不利的东西，魑魅魍魉等妖物鬼怪都能躲开。老百姓从感恩戴德慢慢发展到对九鼎的信奉崇拜，最后发展成为国家和权力的图腾。

《左传》的这个记载，使神话了的九鼎恢复了它原始真实的形态和面貌，最为可信。

另《史记》载：周赧王十九年，秦昭王取九鼎，其一飞入泗水，余八入于秦中。又载：二十八年，过彭城，斋戒祷词，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九鼎居然在迁移入秦时不慎落入彭城泗水中一个，这已不是秦始皇一人的痛惜和遗憾了。尚存八只，秦王具陈于秦太庙之中，为此还做了一次盛大的祭祀活动，并布告天下列国，都要前来朝贡称贺。这个时候，谁敢不来，自此，六国皆宾服于秦，秦始皇真正开始昂首阔步推进他统一中国的宏伟计划和梦想，我们也将和他一起全面迎接那个崭新时代的到来！

第六章 个性化李牧与李牧的个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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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战国英雄的群体里，李牧可谓是我最后钦佩而又痛苦的一个。钦佩是因为他天才的个性化军事才能；痛苦是因为他也像其他有才能者一样终被奸臣谋害。可以说，李牧是赵国也是除秦外的其他六国最后一位杰出将领，由于他领兵打仗完全有着自己独特的方式和谋略，因此我说他是一个个性化的军事家。他的一生，有史料记载的其实就是两个阶段，前一阶段是在赵国北部边境抗击匈奴；后一阶段是在朝中参与政治军事活动。

还是在赵惠文王时期，李牧已是一位表现极其优秀的军事将领了，带兵驻守在代地雁门郡（今山西宁武以北一带），常年镇守着赵国的北部边境，阻截抗击匈奴来犯。带领着一支庞大的军队常年驻守并生活在那么遥远而又艰苦的边境之地，对于统帅这支队伍的最高将领李牧来说，需要解决两大问题，一是军费，二是军心。军费问题，好就好在赵王授权李牧可根据战争的需要自己设置官吏，任命僚属；而且当地的田赋税收也全部归交幕府，由李牧全权支配，用以庞大的军费开支。军心问题，据说李牧每天都要宰杀数头牛犒劳士卒，这方法虽然过于朴素，但它相当意义上让士兵们知道他李牧对待他们的态度和良苦用心。同时，李牧亲自教他们骑马、射箭，这也让他与士兵们有了关系的密切和亲近。军费有了保证，军心得以安定，李牧便和边境上的军民订立约定：一旦匈奴人侵，进行抢掠，一律退入营垒固守，未得号令，不得出击；有敢于擅自俘敌，即使胜了，也处斩刑！这样竟坚持数年，无一人有犯。无疑，这是李牧崇高威望而派生出的军队和人民对他的信赖。久而久之，边境上不仅造就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也形成了众多素质很高的民众。

固守营垒，御而不战，但久而久之，问题也来了。首先是匈奴认为李牧不战是根本就没有战的胆量，接着便有军中兵卒也认为自己的将领胆小怯战。想必长期只守不战心中憋闷，便常在一起窃窃私议，甚至愤愤不平。而那个赵孝成王，就仅凭他所听到的一点传言和消息，便断定李牧要么胆怯要么自私要么无能要么不才，于是大加责备。个性化的李牧根本不予理睬，依然故我。这让赵王非常恼火，一纸命令，便召李牧回朝，另派了人去替代了他的职务。个性化的李牧一言不发，不予辩解。

新任大将当然知道赵王派他来替换李牧的原因和意图，守边年余，匈奴一入侵，便带兵出战。而每次都失利多，得胜少，损失大，伤亡重，百姓纷纷逃跑，以致边境上不能进行正常的耕种和畜牧了。赵王还算不错，听到了这个传言和消息后，居然还能够想明白过来，再请李牧出守，然个性化的李牧坚辞不受。赵王哈哈一笑说，有个性！那我还非要你去不可。李牧说，大王铁定非我去不可，那么也行；你必须先答应我还像以前那样做，我才答应你去赴任出守。赵王再哈哈一笑说，我既然要你去赴任出守，我就肯定答应你还像以前那样做。

李牧受命，再度出守。到了边地，个性化的李牧个性化地一如既往。数年后，一无所得的匈奴已让李牧折磨得都不屑去说李牧胆怯了，而李牧这时就不胆怯了，于是精选战车一千三百乘，战马一万三千匹，曾获百金奖赏的勇士五万人，优秀射手十万人，进行秘密的军事演练战术配合。同时有组织地让边民出门放牧。一直冷寂的原野布满了自由欢跃的人群，蓝天白云下唱起了悠扬辽远的牧歌。

匈奴觉得他们总算有了一次可以“收获”的机会，迅速派了一小股兵力入侵，李牧率赵军与之交战，然后仓皇败走，并抛下数千民众被匈奴俘虏。匈奴单于听说后欣喜若狂，想原来李牧不是胆小怯战，而的确就不具备交战的实力，迅速率领大批军队奔驰而来。他哪里知道李牧已经为他设下了个性特异的兵阵，待单于率匈奴大军进入后，李牧指挥赵军从左右两侧包抄过去，对匈奴进行全面而猛烈的反击。吃了牛肉的赵军兵士长期压抑的愤懑和鼓荡的热血突然爆发释放出来，一战杀匈奴十万兵！李牧并不罢休，接着长驱直入，反向匈奴进逼，灭掉襜褴，攻破东胡，降服林胡，单于逃跑。

个性化的李牧充分展示了他的好不个性和率性！

这以后十多年，逃到遥远北方的匈奴胆怯了，仿佛蒸发了一样，再不见来接近赵国边境，我们看到了蓝天白云下真正和平自由的景象。然而，这里是一片和平景象，赵都邯郸却是黑云压城情势危急。这个时候的赵国已从惠文王经孝成王、悼襄王到了赵国最后一个出场的赵幽缪王时期，赵国基本没什么戏了，只准备着历史草草地收场和最后的谢幕。就在赵悼襄王死、赵幽缪王立的国之大殇之时，秦派大将桓乘机而入，转眼攻取赵的宜安（今河北石家庄东南），杀赵将扈辄，斩赵兵十万余，转身一路高奏凯歌直逼赵都邯郸。而这时，还有谁来阻秦，谁能救赵。赵奢、蔺相如早已作古，廉颇与乐乘出走他国，寄居在赵的信陵君也不在了，那也就只有大将李牧了。李牧在接到赵王召他回去的报信后，再三权衡，将一千五百乘战车，一万三千匹战马，五万余精锐兵士，留下了车三百，骑三千，兵万人继续驻守，余全部随他回邯郸。

见了赵幽缪王，还是那句老话，说你必须答应我，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一切都要由我决定。赵幽缪王想这么多年了，这个李牧还和当年先王时期一样这么有个性，只好答应。然后问他带回了多少兵力，李牧回答说战则不足，守则有余。赵幽缪王说邯郸满打满算还有十万兵，使赵葱、颜聚各领五万，全部听你指挥由你调动。李牧便率了这支还算得是有一定战斗力的军队开赴宜安，老办法，日宰牛犒劳兵士，筑营垒坚壁不出，弄得桓也是烦恼无穷，疲惫不堪。

桓非常了解这个李牧，也知道他在代地最后如何大败匈奴的，他觉得他不能成为又一个单于，于是率兵去攻打赵葱驻守的甘泉市；想甘泉市一紧急，李牧必出垒来救；只要李牧出垒，就不再让他回去。看来这个桓还是对李牧了解得不够彻底，后来果然是赵葱也求救了，李牧也出垒了，但他根本没去甘泉市，而是兵分三路乘夜直奔了桓的老营。因桓带兵攻甘泉市，营中空虚，又见多日赵兵于垒中坚壁不出，留守的秦军便放松了警惕，毫无准备。不意赵兵突如其来，营中顿时乱作一团，四处逃窜，死伤无数。终有逃出的，往甘泉市而去，将情况报知了桓，桓大惊失色，心里顿时乱了全盘计划和主张，这时既没有了战争的谋划与布局，也没有了战斗的把握和底气，完全凭感觉回头去攻打李牧。李牧的战略是事先思考过的，战术是事先安排了的，阵势是事先布设好的，桓急火火地一来攻打，立即便陷入李牧周密的战略布局之中。

仍是当年打单于的阵势，左右包抄，两翼并进，那些吃了牛肉的兵士们再次将长期压抑的愤懑和鼓荡的热血突然爆发释放出来，桓知道自己败了。其实在甘泉市听到老营被袭的那一时刻，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败了。遂带兵拼杀突围，归咸阳而去，被秦王贬为庶人。从秦王把大将桓贬为庶人的情况来看，此一役对秦国的打击是重大的、惨痛的。像王龁、蒙骜上次攻赵那么大的损伤，都未作追究；而这一次桓的失败，秦王真的是不能原谅了。

那边桓被贬，而这边赵王对李牧大加封赏，不过这个赵王的水平的确有限，他在评价李牧伟大功绩时，也就只能想到武安君白起了，说牧乃我赵国的白起也！封赏时就更可乐，说是白起，就封李牧也为武安君，食邑万户。李牧忍着没有笑，想用了人家的封号封我，我们的赵王也真是贫乏得可以了；食邑万户，我都怀疑现在的赵国还有没有万户给我做食邑。水中月，镜中花，封了，你就只当真的领受。其实整个赵国，我不也是在把死马当活马医么。

附录一：【少年甘罗，灵光一现】

还是在平定长安君与樊於期反叛之后，秦国曾研究制定了一次攻赵的方案。蔡泽认为，要想攻赵，必先孤赵；孤立赵国，必先争取燕国。秦王认为蔡泽讲得有道理，就派蔡泽亲自去燕国游说。我们知道蔡泽原本就是一位天才的论说家，只与燕王一番谈话，两国就订立了攻守同盟：燕国派太子丹去秦国做人质，秦国派张唐到燕国任相国。一切都近乎完美地订立好了，谁知那个张唐不去。理由？那时可爱的人们真是可爱，都只会千篇一律地说，我病了，张唐也说我病了。秦相吕不韦亲自去做工作，张唐说他不是不去，问题是他怎么能去得了。以前他多次率兵伐赵，与赵的积怨可谓血海深仇；若去燕，必经赵；一经赵，他张唐必死。吕不韦左劝右说，张唐坚辞不从，僵持中，历史就有了少年甘罗的灵光一现。

甘罗是谁，甘罗是甘茂的孙子；甘茂是谁，甘茂是秦武王的左丞相，而右丞相是秦惠王的弟弟樗里干。

甘茂是下蔡（今安徽凤台）人，向下蔡史举先生学习百家学说，通过樗里干见到了秦惠王，秦惠王一见到他，莫名其妙地就打心眼里喜欢他。甘茂先是为秦惠王平定了汉中地区，后来又为刚上任的秦武王平定了蜀国之乱，回来后，就做了左丞相。可谓一帆风顺，平步青云。可刚上任的秦武王那会儿也不知怎么了，日思夜想辗转反侧死活想去看一眼周朝的王室，以为看了周室他就可以永垂不朽死而无憾了。问题是怎么去，因为周室在洛阳，去洛阳就要经过韩国的宜阳（今河南洛阳西宜阳韩城）。那么打通去洛阳的路，就只有攻取韩国的宜阳。甘茂说，大王执意要去，那我前往魏国做做工作吧，看能否与魏国一起攻打韩国。临走时，甘茂挑选了向寿和他一块去。向寿就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芈八子从楚带去的那个外族小孩，不过现在长大了，而且还成了秦武王的亲信。甘茂的用意很明显，他要向寿去，是要向寿去给秦武王和他自己做一个见证。

甘茂到了魏国，就让向寿回去对大王禀报，说魏国的工作已经做好了，但还是请大王先不要进攻韩国。武王带着困惑到息壤（今咸阳东郊）迎接甘茂，问暂不攻韩的原因。甘茂说没有原因，就一个字：难！甘茂接着就说了历史上那个著名的曾参杀人的故事，来说明他说的这个“难”字。

曾参是孔子的得意门生，是孔子学说的主要继承人和传播者，并在儒家文化中居有承上启下的重要地位。尤其在修身和躬行孝道上颇为世人称颂。甘茂说从前曾参住在费邑（今山东鱼台西南）的时候，鲁国有一个和曾参同名同姓的人杀了人，外面有人大喊：曾参杀人了！曾参的母亲正在织布，她对自己儿子的品行十分自信，听人喊了之后，神情镇定自若。过了一会，外面又有人大喊：曾参杀人了！曾参的母亲听了后，仍然若无其事，继续织布。又过了一会，外面第三次有人大喊：曾参杀人了！曾参的母亲身子一抖，扔了手中的梭子，迅速走下织机，害怕连坐受罚，越墙逃跑了。

甘茂说，如此贤能而孝道的曾参，如此信任自己儿子品行的母亲，只三个人喊了曾参杀人了，他母亲就害怕了。不就才三个人反复喊了三次么，那我甘茂呢？才能和孝道不如曾参，大王你对我的信任也未必如曾参母亲对曾参的信任，而秦国怀疑我的人又何止三个。我把话说白了吧，我就是担心到时候大王你会听了人喊甘茂杀人了，也会身子一抖，扔了手中的梭子，越墙而逃。所以我说不能打韩国，不能进攻宜阳，是我没办法前去进攻。因为说到底我不过是寄居在秦的臣子，像樗里干、公孙衍这些人，既是秦国公子，又与韩国亲近，我一进攻宜阳，他们就会向你喊，甘茂杀人了！你肯定会听他们的，到那时我就全完了，不仅韩国对我怀恨在心，魏国也会说我欺骗了它们。

秦武王表态说他肯定不会，并当即与甘茂对天盟誓。然而后来事情的发展就像甘茂说的一样，因为甘茂进攻宜阳时很不顺利，五个月还没打下来，樗里干、公孙衍在宫里就开始大发议论。秦武王招架不住，召回甘茂，决定撤兵；甘茂便趴在武王的耳朵上小声说，息壤的对天盟誓你给弄丢了？武王一惊，明白过来，立即给甘茂增派了军队。甘茂终于放下包袱，大显身手，率领军队，斩韩兵六万，一举攻下宜阳，终于打通了去周室的通道，秦武王如愿以偿。然后果真坐着帏帐装饰的豪华车子风光无限地到了洛阳看了周室，又一高兴便去与力士比武，真的死在了那里永垂不朽了。

对于甘罗来说，爷爷光辉的一生一定给了他深刻的影响，使得他少年老成，胸怀大志，十二岁就出仕侍奉丞相吕不韦。而在他知道了张唐拒绝去燕令丞相吕不韦无尽烦恼时，他就勇敢地站在了吕不韦的面前说，我让他去。

吕不韦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声音，抬头看了看，原来是少年甘罗，心上越加烦乱，大吼一声：“滚一边去！我亲自去求他他都不肯，你个小小乳牙未脱的毛孩儿能去说什么。”

甘罗说：“你这恶劣的态度有失大秦丞相的风度，项橐七岁就做了孔子的老师，我都十二岁了，我为什么不行？”吕不韦大惊，再抬起头来看了看少年甘罗，一时语塞，摆了摆手，算是答应。甘罗便去见张唐，直接向他逼问，说你的功劳跟武安君白起比，谁的大？应侯范雎跟文信侯吕不韦比，谁更专权？假如你对这两个关系有所比较，你当有所领悟。张唐发懵，甘罗说，你发什么懵，应侯范雎要白起攻打赵国，白起不去，结果怎样？离开咸阳七里就含恨死在了杜邮；比应侯范雎更专权的文信侯吕不韦让你去辅助燕国你不去，我就不知道你将死在哪里了。听了甘罗的这话之后，第二天张唐便到吕不韦那接受任务。

甘罗的灵光还不止这些，在张唐走后，甘罗便思考张唐如何过赵的问题。甘罗对吕不韦说，请借给我五辆车子，让我替张唐先去通报赵国。听了甘罗的请求，吕不韦现在就不敢再轻视这个乳牙未脱的毛孩儿了，赶紧向秦始皇汇报说，大王还记得过去的那个甘茂吧，他的孙子甘罗，小小年纪，一身灵光，因为他是名家子孙，在各国诸侯中小有名气；这还不算，张唐前托病不肯去燕，甘罗代我去劝，张唐就愉快地接受了。他现在又请求去赵国替张唐通报，能不能派他去呢？秦始皇让把这个小家伙领给他瞧瞧，吕不韦就把甘罗领来了。秦始皇一看，这小家伙果然聪明伶俐，一身灵光，与之交谈了几句，就对吕不韦说，我同意了，你让他代表秦国去出使赵国吧。

听说秦国使者来赵，赵襄王亲自到邯郸郊外迎接，一看使者甘罗是个小毛孩儿，心上便一下找不到开始来郊外隆重迎接大秦使者的那份感觉了。也不是轻视，也不是忽视，反正肯定不是重视。甘罗看出来了，故意做了一脸的顽皮，在进邯郸城的途中，闪着灵光的小眼睛左顾右盼地一刻也不安顿。待到了城里，少年甘罗便代表秦国与赵王正式会晤。

甘罗说，大王可知道燕太子丹已经到秦做人质了么？知道秦也派了张唐去燕国任相国了么？我告诉你，燕太子丹到秦做人质，这件事情的象征意义是表明燕国不欺骗秦国；秦派了张唐去燕国任相国，这个行为的潜在含义是表示秦国也不欺骗燕国。大王可知道他们这样做，其根本目何在？他们是想联合起来攻打你们赵国，根本目的是以此扩大河间（今黄河北、漳水南）的土地。

赵王一听就急了，问甘罗他应该如何去做。甘罗说，我已经给你想好了，你给我五座城池，让它来拓展秦国的河间之地，我就请秦王让燕太子丹回国，张唐也不再去燕，秦会反过来与赵一起进攻弱小的燕国，然后将夺取的土地与秦国分成，到那时，我想大王得到的恐怕就不止五座城池了吧。

这个谈话之后，赵王马上就割让了五座城池给甘罗以拓展秦国一直想拓展的河间之地，而张唐去燕过赵时，甘罗就把他截住并经秦王同意重新返回秦国去了。

无秦之忧，赵国就大举进攻燕国，取燕上谷（今河北怀来东南）三十城，赵王大喜，想这少年甘罗真神童也。于是赐甘罗黄金百镒，白璧一双；秦王封甘罗为上卿，并把他爷爷甘茂当初的田地住宅原封不动地全部赏赐给了他。秦王的这前一封，使甘罗成为战国时代最年少的上卿士大夫；这后一赏，使后世人们提到甘罗便说“甘罗十二为丞相”，并成了一句民间流传的俗语。其实甘罗没做丞相，倒是享受了丞相的待遇。

果然是天妒英才，高才不寿，少年甘罗不久就死了。据说，那天晚上，甘罗梦见一紫衣吏，手持天符来，说奉上帝命，召你归回天上，遂无疾而卒。甘罗眉清目秀少年天真的脸上还带着一丝聪颖顽皮的微笑。

附录二：【奸臣郭开，寡廉鲜耻】

盛世出贤达，乱世出英雄，难世出忠良，末世出两样东西：昏君和奸臣。作为奸臣，整个战国，寡廉鲜耻的郭开最为典型。

经李斯推荐，秦王在扫荡六合、推进统一中国的进程中用了一个关键性的人物——魏缭。秦王问魏缭兼并六国的策略，魏缭说，列国与秦的关系构成，就像你统治的那些郡县，分开治理无大碍，合在一起就难以对付了。现成的例子有三晋合而智伯亡，五国合而齐湣王死，这是你在制定兼并策略的时候要认真思考和忧虑的。如果想让列国散而不能合，那么就从列国的内部分化瓦解它们；如果想从内部分化瓦解它们，那么就从那些列国的重臣开始，用重金贿赂他们。我给你分析过了，现在的六国都是王无能，臣当权；我也给你计算过了，有三十万金贿赂他们就足够了。三十万金得六国，上哪找这么便宜的一笔买卖啊？

秦王问魏缭兼并六国的顺序，魏缭说，韩、赵、魏、楚、燕、齐。韩最弱，易攻，次赵、魏，三晋既灭，中原一统，楚、燕、齐就无所作为了。魏缭以为眼下韩已称臣，那就从赵开始；从赵开始，那就从收买赵相郭开开始。但秦王还是觉得伐赵没有理由，魏缭说没有理由你就创造理由啊。说魏缭是军事家，不如说魏缭是政治家，他先派大将王翦发兵十万声言攻魏，然后就私下派了自己一个叫王敖的学生去魏，一次就带了五万金，去赵国“买”下郭开。

按照魏缭的交代和安排，王敖先到了魏国，对魏王大肆挑拨三晋间的关系，说三晋本为一家，然而韩已向秦称臣，赵也经常在咸阳宫置酒事奉秦王，三晋剩你一家，秦兵来伐，你怎么办？接下来王敖就建议魏王把邺城献给赵，把邺城献给赵，赵必出兵守邺；赵一出兵守邺，秦必弃魏攻赵；秦目标一转移，魏便万事大吉了。魏王就把邺三城地图并签发的国书交付给了王敖，委托他去说赵出兵。

王敖揣了邺城地图去说赵出兵，然而王敖不说赵王说郭开。说郭开，王敖觉得这时就要该出手时就出手了，大方而慷慨，一次就给了奸臣郭开三千金，再把三城送上。这一送，王敖觉得自己就不用再浪费口舌了，接下来赵王的工作就由奸臣郭开去做。昏君加奸臣，秦王和魏缭就很简单地达到了他们预期的目的。赵派扈辄率五万大军前往魏受地，这边大军刚一出门，那边秦王就得到了攻赵的理由，遂命桓进兵攻邺；扈辄兵败，桓再进，连拔九城，这就到了那个后来李牧去救的宜安。

在李牧未被召回来之前，赵王首先想到的是已经在魏的廉颇。我们知道，在召廉颇回赵的问题上，奸臣郭开从中使了手脚，终使老将军再三作秀表演也未能回国，且遗恨千古身老他乡。这时王敖还在赵国，就试探着问奸臣郭开这个时候为什么不召廉颇回国。郭开说赵若亡了，那是一个国家的事；而廉颇与我的怨仇，是我自己私人的事。我怎么能让他回来。王敖一听，便知道了这个郭开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奸臣了，便问他赵国灭亡后的打算，郭开说他有可能在齐、楚之间选择一国托身。王敖站起身来说，错！齐、楚也终将为秦兼并，你只有选择秦国托身，别无他途。且秦王恢宏大度，包容天下，兼容人才，宽容异己。兴许你不知道，那三千金就是秦王让我代他赠送你的，这里还有七千金也是秦王赠送你的。秦王还让我告诉你，若赵亡，邀君来秦，封以上卿，赵国最好的田宅随便由你挑选享用。郭开一听，热血沸腾热泪盈眶说，好，秦有用得着我郭开的，尽管言一声，秦王待我如此，我不图报，我就不是人！

一切搞定，王敖回秦，把剩下的四万斤黄金一点没贪污，如数交公，转过脸来就气冲斗牛了，说，我以一万金了郭开，以一郭开了赵国，以一赵国了天下也！

这话吹得有点大，但还真有道理。

附录三：【壮哉英雄，悲绝千古】

宜安大捷，是个性化李牧与秦军的第一次较量，三年后秦复攻赵番吾（今河北平山南），李牧出兵迎战，再次重创秦军，这是个性化李牧与秦军的第二次较量。又三年后，秦王再派大将王翦和杨端和分道伐赵，情况就有些不同了。

之前的番吾之战果然是击退了秦兵，但当时已听命于秦的韩、魏也随秦军攻赵，使李牧在击溃秦军后不得不又向南抵御韩、魏，两战让赵的军事实力从根本上受到了削弱，再个性化的李牧也无力一战了。接着，赵国发生了一场大地震，震后大旱，有民谣曰：秦人大笑，赵人哭号，以为不信，地上长毛（草）。这么大的自然灾害及其所带来的民间饥荒与疾苦，奸臣郭开竟瞒着赵王不报，赵国迅速显示出经济的萧条和国力的破败。就在这时，秦军来了。

赵还是有李牧和司马尚率军抵抗，个性化的李牧在十分困难的情况下自有他个性化的安排，战争的开始阶段，两军相持不下，难分胜负。就在这时，王敖带着秦王的命令和魏缭的授意秘密到了前线，对王翦传达了秦王和魏缭的让赵易人换李牧的计策，遂安排王翦派人去赵营讲和。李牧心上咯噔了一下，想这真是奇怪了，仗还没打，胜负未知，怎么就来讲和了。他知道这是秦人设的圈套，也已经没有办法，便向赵王作了报告。

就在这个当儿，王敖已经出现在奸臣郭开那里了，说李牧已与秦私下讲和，约定破赵之日，封赵王代郡。至于秦答应了李牧和司马尚什么条件，我就不知道了。奸臣郭开得信，急急报知赵王。赵王听后，大为光火，说李牧已遣人来报告过了，只说秦军前去讲和，但不知这个李牧竟自作主张，已经把我的官都封好了，真是大胆！然后就让人去前方暗地侦察。侦察的人回报说，确实见有秦信使往来于李牧军中大帐。郭开便力主让赵王撤换李牧，赵王就按照郭开说的，以用以为相为名，速召李牧回朝，以赵葱代之。

接到赵王令，个性化李牧个性化地没有理睬，只是心里再次咯噔了一下，想这大敌当前，情势火急，大战恶战，一触即发，怎么就突然倒腾着让我回去任什么相呢，是不是赵王在后方花天酒地地喝高兴了，没事找事，逗我玩啊。再把前几日秦来军中讲和两下里一联系，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了，这里面定藏有什么阴谋，个性化的李牧还是没有管它。这个时候，作为将军，他不能分神，而战争本身也需要他心力的全部集中与专注，需要他精力的全部集中与专注。最后，还是司马尚来告诉了他事情的真相。李牧听后，大潮般涌上来百年遗恨千年悲苦，突然决堤，放声大哭。

这是一个一代名将的哭，一个个性兵家的哭，一个一世枭雄的哭，一个不屈男人的哭。他想到了乐毅，想到了廉颇，他不知道为什么称霸中原的赵国，天地雄浑的赵国，大气磅礴的赵国，人才荟萃的赵国，民风剽悍的赵国，文风昌盛的赵国，慷慨悲歌的赵国总重复在一个怪圈里走不出来。乐毅、廉颇给赵国的教训还不够深刻么？日渐衰微的赵国的历史，教训还不够深刻么？因此而走向没落的赵国的现实，教训还不够深刻么？

兴许就差我李牧了，兴许我是最后一个。

壮哉英雄，悲绝千古！

是的，李牧是最后一个。很快，李牧就被昏君赵王、奸臣郭开秘密逮捕秘密杀害。

关于李牧被害，说法不一，《战国策·秦策五》说是赵另一奸臣韩仓也受了秦的贿赂，李牧受韩仓诬陷被逼自杀；《战国策·秦策四》说是秦谋士顿弱北游燕、赵而杀李牧；《列女传》称赵王迁母赵悼后通于赵平都侯春平君，多受秦赂而促使赵王诛李牧。另司马迁听冯王孙说，赵王迁的母亲是个歌女，受宠，赵悼襄王便废嫡子嘉而立迁为太子，迁一向品行恶劣，故听信谗言，重用奸臣，诛杀良将。

无论如何，李牧都是最后一个。这之后只三个月时间秦军大败赵军，杀了赵葱，攻下邯郸，俘虏了赵王迁，赵国灭亡。那一天，我们无意看见了秦始皇在宫里饶有兴味地在把玩一件玉器，色泽光润，白璧无瑕，我们看清了，那正是当年的那块名闻天下的和氏璧。不过，秦始皇饶有兴味把玩的已不是一块玉了，而是国家盛衰的哲思，天下兴亡的道理。

据说奸臣郭开在赵灭亡了后去了秦国，然后心急如焚地向秦始皇告假回家，秦始皇从骨子里瞧不起这种小人这种败类，意味无穷地笑了笑，应允了。他知道这个奸臣郭开急着回去是不放心他藏在家里的成千上万的黄金，他知道这个奸臣郭开回去后怕是再也回不来了。果然，奸臣郭开回去后把藏在地窖里的黄金取出来，装了十几辆车子，在喜气洋洋地运往秦国的途中，遇上了盗贼的拦路截抢，奸臣郭开也死在盗贼的乱刀之下，淌一地腥臭污黑的血。终不知这是传言中的李牧手下所为，还是秦始皇着意精心的安排。

总之，奸臣郭开应该得到这样一个下场，历史大义和人心所向需要这样一个结果。

第七章 荆轲刺秦的历史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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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现实巨大疑问

一个无尽的话题，一个不朽的神话，荆轲激动了我们两千年也困扰了我们两千年，血性了我们两千年也迷茫了我们两千年，而当我真要面对一个具体的荆轲事实的荆轲的时候，一个现实的巨大疑问便始终萦绕在我的胸中，挥之不去，排遣不开，解答不了。

荆轲是英雄么，荆轲是真英雄么，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应该标榜的真英雄么，是需要我们如此这般大加推崇、极力宣扬、热情朝圣、顶礼膜拜的真英雄么。我这直接而尖锐的拷问和追问，是否会敏感地触痛中华文化血脉里积淀恒久的那点完美和神圣，是否会认为我罪恶地怀有名声与功利的目的对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与正义进行居心叵测地否定与解构。

荆轲真是受宠，活该荆轲走红。但我无奈的还是要说，还是要固执地问，不是燕太子丹复仇心切丧失理智，逼荆轲行刺秦王，荆轲能那么受宠那么走红么？不是田光误以为荆轲剑术精到武艺超强以死相托，把刺秦的意义推到了极致把荆轲逼上了绝顶，荆轲能那么受宠那么走红么？不是樊於期义薄云天自献头颅演绎了信义的感人和悲壮，荆轲能那么受宠那么走红么？不是高渐离易水河畔一曲击筑而歌悲壮千古绝响的送别，荆轲能那么受宠那么走红么？如果荆轲行刺的不是威震天下千古一帝的秦始皇，荆轲能那么受宠那么走红么……

还有，他行刺秦始皇，我们现在来评价，是否有着积极的历史价值和进步的文化意义，是否具备刺客的人文内涵和行刺的把握能力？他究竟是名副其实的剑客游侠还是徒有虚名的小混混？他如果代表了一个民族的壮美、崇高、正义与进步，那么秦始皇的意义何在……

二、八大历史悬念

现在让我们来进入历史的荆轲。

我们知道司马迁说荆轲喜欢读书和击剑，至于他书读到什么程度和剑击到什么份上，他没交代。这就先给我们留下了第一个历史悬念。

接着司马迁给我们讲了他游历生涯中的两个故事，先是荆轲到了山西榆次这个地方，和先秦名士兼剑客的盖聂谈论剑术，不知荆轲怎么就惹恼了盖聂，盖聂向荆轲瞪了眼睛，荆轲就悄无声息地走开了。有人劝盖聂把荆轲叫回来，盖聂说我刚才与他谈论剑术，他的见解不足称道，初级阶段，不上档次，或许他就根本不懂。你们去看看他去哪了，不过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他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离开。派去找荆轲的人回来说，荆轲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了。盖聂说，怎么样，他那水平，能不离开？我刚才向他瞪眼睛，他明白我目光中的含意。这是司马迁留给我们的第二个历史悬念。

荆轲离开榆次，到了邯郸，遇到了剑坛高手鲁句践，俩人在一起下棋，鲁句践举手投足间，闪射出无形的刀光剑影和深厚内力，杀气逼人，乱了手脚和阵脚的荆轲就慌张得不会支招了，几步臭棋一下，鲁句践忍无可忍，愤怒地对荆轲大声呵斥。荆轲再次悄无声息地走了。这是司马迁留给我们的第三个历史悬念。

荆轲是卫国人，那是一个小国家，我也承认荆轲的确是练过剑的，但我们和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剑术究竟练到了何等程度。他曾经用剑术去游说卫元君，卫元君没用他。也许荆轲的剑术实在很差，那个卫元君就根本没有看上；当然也不排除荆轲的剑术很精，那个卫元君就根本没有看懂。但世间真正一流的武功高手好像大多都是身怀绝技而深藏不露的吧。这是司马迁留给我们的第四个历史悬念。

荆轲这时就到了燕国，终于不再与人论剑了，也不再与人下棋了。想必他现在是仿佛知道了自己不过是卫国的井中之蛙，不知外面世界的天高地厚博大精深，他的那点本事实在是拿不出手来与人一比高下的。荆轲从妄自尊大一跌而为妄自菲薄，就和一个杀狗的热火朝天地混在了一起，当然我们知道他也认识了那个擅长击筑的高渐离。据说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喝酒，喝到半醉时，高渐离击筑，荆轲就类似耍酒疯似的和着拍节唱歌，旁若无人醉态百出，因此那歌声也未必好听，那形象也未必好看。我觉得荆轲是以一种堕落的方式在进行着某种无奈无聊的排遣、发泄和自慰。疯狂过后，他们就在一起哭，这种哭，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表达心灵深处侠士愤世嫉俗的情怀与忧患，不得而知。这是司马迁留给我们的第五个历史悬念。

在秦国做人质的燕太子丹易服毁面逃回燕国。回来后，全部生命的力量凝聚成一个仇恨的思想，就是报复秦王。为此，他专门去请教他的老师鞠武，老师将秦国与天下大势进行了分析，劝说丹不能因为在秦受了欺负和侮辱而生怨恨，以致以此为要领决意要对秦王实施报复。这不符合客观实际，几乎是痴心妄想。果然要报仇的话，那你让我深入思考一下。老师的这话其实是面对仇恨的丹带有同情的难以说出的委婉打发和拒绝。

丹的仇恨不排除是国恨，也不排除是私愤，我们知道秦王嬴政出生在赵国，与当时在赵国做人质的丹经常在一起玩耍，两个患难少年朋友结下了纯洁的友谊。而世事难料，政转眼做了秦王，气吞山河欲霸天下；丹不仅不是王，偏偏还要了他去秦国做了政的人质，而且政对他十分不好，甚至有些恶劣。这极大的不平等以及近乎残忍的人生际遇成为活生生的现实，让实在有点狭隘的丹的心理彻底失衡极端倾斜了。在一次次消磨掉人性中的理智、原宥、忍耐、坚持的成分后，现在就只剩下一种东西，那就是烈焰般灸灼的仇恨。所以丹的复仇目的单一，不存更多的高尚大义。除此之外，丹对秦嬴政如此仇恨，我们还能给他找出什么理由做出什么解释呢。这是司马迁留给我们的第六个历史悬念。

还在老师深入思考一下的时候，樊於期在与安平君叛国之后逃亡到了燕国，寻求政治避难，丹收留了他。但这绝对是个十分严重而棘手的问题，老师对丹说，无论樊将军如何伸张正义豪侠英雄，但他是秦国的叛臣。在收留他之前，燕国尚存一点生的希望，收留他之后，燕国就彻底没法解救了。别说是我这般平庸者，就是管仲、晏婴还世，怕是也没办法了。你现在急需做一件事情，就是抓紧把樊将军送到匈奴那儿去，不给秦王一点借口，然后再作其他长远的计划和打算。丹一听就急了，说首先我肯定不会送樊将军走；再就是复仇秦王肯定不能做什么长远的计划和打算，我片刻也不能等了。老师立即沉下脸来说，明明行动危险还要求得平安，明明酿造祸患还要求得祥福；结怨深厚而又计划浅薄，弱小无力而又复仇心切，你见过把鸿毛放在炉火上是什么情景和结果么。请原谅，我无计可施无能为力，你去找田光先生吧，他智谋深远，看他有什么办法。老师的这话其实是面对仇恨的丹再次带有无奈的难以说出的委婉打发和拒绝。一个冷静清醒，一个利令智昏；一个睿智明晰，一个幼稚浅薄，对于一个失去理性分析、智性判断、人性本真的人来说，老师知道他讲什么也都没用了。那么是否可以说，丹刺秦王从一开始就错了。这是司马迁留给我们的第七个历史悬念。

丹见到了田光，躬身倒退着走为他引路，用膝盖跪在地上为他擦拭坐席，主题单一而明确。田光说，你找错人了，骏马在年轻强壮的时候，迅如雷电，一日千里；骏马在暮年衰老的时候，晚景凄凉，毛驴不如。太子兴许是听到了年轻强壮时的田光，而不知道几乎耗尽生命精力现在的田光，我已经无能也无力图谋大事服务国家了。你去找荆轲，他豪侠仗义，看他有什么办法。没想到田光对面前这个仇恨失控的丹也做了委婉的打发和拒绝。

丹一定是看到了田光谨慎含蓄的推辞，在田光起身告辞的时候，丹生了某种担心，告诫田光，说刚才说的都是国家大事，先生务必替我保守秘密。田光对丹笑了一下，然后弯腰驼背做出风烛残年的样子就去了荆轲那里，把刚才与丹的秘密谈话告诉了荆轲，建议荆轲去拜访一下太子。说刚才我从太子那出来的时候，太子特别叮嘱我让我替他保守秘密，而我一到你这，就把这国家的秘密泄露给你了。太子一句无意的告诫，其实是把田光逼上了非自杀不能的境地。因为谁能保证丹报复秦王一定成功，稍有差错和闪失，就会首先怀疑我田光泄露了机密，追究到我田光的头上，不仅大冤大屈，失了一生清白，还得要死。你去拜访太子的时候，你就告诉他说，我田光已经死了，并以死的方式向他证明秘密不会泄露了。荆轲刚想阻止，田光已将锋利的剑刃刺破了自己的喉咙，荆轲深刻记下了死亡瞬间田光的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这一剑，刺得如此绝情决绝，无辜把没有任何一点精神预示与准备的荆轲一下给推向了历史未知的绝顶。这迅疾到来又过去了的意外情况，这不及思考业已发生的惊恐一幕，让荆轲懵了，整整一天没有一点知觉。而后，他去见了太子丹。丹听说田光自尽了，立即得出田光自尽所传达出的两个意义，一是事情已成绝密；二是他推荐来的这个荆轲的重要程度。所以丹一上来就痛心疾首地向荆轲备诉天下形势，直截了当向荆轲提出要他肩负起时代的大任接受燕国庄严的托付去无尚光荣地完成刺杀秦王的历史使命。荆轲这时才知道了他为什么要来见太子丹了。刺杀秦始皇？这太子丹真会开玩笑，秦始皇是谁，秦始皇是这时代一个巨大的概念，一座巍峨的高峰，一方庞然大物，一世至尊的王者！就我？刺杀他？荆轲觉得眼前这个充满仇恨的燕国太子不是太轻率就是太轻狂了；不是太发烧就是太弱智了。荆轲突然间再次失去了知觉，木然机械地说我不行，我不行。丹一下就跪在了荆轲面前，叩头长拜不起。荆轲还是木然机械地说我不行，我不行。然而行与不行都在此一时的现场情景氛围中成了铁定的事实，荆轲是怎么也推脱不开了。因此，是否可以说，荆轲在刺秦王的问题上完全是被迫的，被逼的，被动的。这是司马迁留给我们的第八个历史悬念。

三、被逼贾勇而上

我们把这八大历史悬念暂且先搁在历史里，现在进入荆轲刺秦王的那个实在让我们无数次大失所望的过程和结果。我们知道，在荆轲被迫、被逼、被动接受了这历史的承载和托付之后，丹步步紧逼，没给他任何一点反悔的机会。丹先是拜荆轲为上卿，住进了上等豪华公馆，然后丹每天亲临公馆，送去高级食品的供奉，再献上珍奇玩物，配备车马随从，更有一大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妖娆妩媚风流风骚的娘儿们任他心情舒畅遂心所欲。

这一来，荆轲觉得自己是再也没有退路了，荆轲这才开始有了一个刺客的心态和状态。他反复设计了各种刺杀秦王的方案，一次次自我肯定，又一次次自我否定。刺杀秦王首先是要接近秦王，怎么接近，趁他出行，突然杀出，那能行么？趁他睡觉，实施暗杀，那能行么？趁他上朝，拼个你死我活，那能行么……最后他想到了一个人，樊於期；想到了一个方法，献地图。这下面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

可以肯定，荆轲设计的刺杀方案是智慧的，精到的，也是可行的。按他的想法，那就是用秦悬赏千金并万户封邑要得到的樊於期的人头和燕地督亢（河北易县东南）的地图进献给秦王，再把一把浸了剧毒的匕首藏在地图中；先以此接近秦王，然后在秦王打开地图时，迅速抓起那把匕首，不待迟疑，闪电般刺向秦王的心脏！这之后就是幸福地亲眼看着倒在血泊中痛苦抽搐的秦王慢慢死去，惊天地泣鬼神地大笑一声，毅然决然再把匕首闪电般插进自己的心脏，让历史记下那一时刻他荆轲的英勇和壮烈。

后来的事实是樊於期就把自己的头颅给了荆轲，用了一个匣子密封了起来；一把据说是天下最锋利的匕首也让丹寻到了，那把匕首是赵国徐夫人（闻名战国的制剑工艺大师，名为夫人，有据可查实为男人）的精制私藏，浸了剧毒，竟用了真人先做了试验，只流出了一丝血，那个倒霉的人就死了。丹又给荆轲准备了齐全的行装，还挑选了一个十三岁就杀过人的那个类乎地痞流氓的秦舞阳给荆轲做助手。

荆轲不走，丹就催他，这是丹第三次催他。第一次催他，荆轲说要一个秦王相信的东西，譬如樊将军的头颅；第二次催他，荆轲说要一把天下最锋利的凶器，譬如赵国徐夫人的匕首；第三次催他，荆轲说是要等一个人一块去。什么人，不知道。当然是不是真等一个一块去的什么人，也不知道。有人推测是荆轲对丹派了秦舞阳这样的小混混做助手，一是看不起，不愿与其为伍；二是看不上，不想与其合作。这也只是推测。再催，荆轲就恼了，说：太子这样催逼是什么意思，一去不回的人，是无能之辈！况且就一个荆轲，去刺杀当今天下最伟大的王；就一把匕首，去完成六国军队都不能做到的事业，你设身处地地想过么？如果太子真认为我行动迟缓了，那现在就辞别吧！

这是一次激昂、激越天地的壮丽送行，这是一次激情、激扬千古的壮烈辞别，送行的人们都穿戴着白色的衣帽，踏着深沉凝重的步履，将英雄荆轲送到易水边上，一番隆重的祭祀仪式之后，高渐离为之击筑一曲，再次渲染烘托了辞别的苍烈和悲壮，荆轲和而歌之——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歌罢，荆轲转身，上了车子，大义凛然，向西绝尘而去。

四、刺秦现场回放

秦王在咸阳宫接见了作为燕国使者的荆轲，秦王那天很高兴，着意穿了上朝的礼服，按最高规格安排了九位礼宾司仪的隆重接见仪式。荆轲手里捧着的是装着樊於期头颅的匣子，秦舞阳手里捧着的是装着燕地督亢地图的匣子，在这肃穆庄严千钧一发的时刻，我们知道那个类乎地痞流氓的秦舞阳刚走到宫殿的台阶下面，脸就吓白了，引起了在场大臣们的注意和怀疑。荆轲解释，说不好意思，他是北方边远蛮夷地区的人，没见过这样的宏大场面，更没见过大王，所以胆怯害怕，原谅他，让他完成他的使命。秦王就让荆轲直接把他手中匣子里的地图一起拿上来就行了。

荆轲就拿过匣子……呈上匣子……打开匣子……他尽可能地控制住自己的激动，先让秦王看了一眼樊於期的头颅，再把地图轻轻地取出来，双手奉上，献于秦王。秦王异常兴奋，潇洒大度地把那地图置于案几，徐徐展开，最后那把匕首就露了出来，赫然醒目，荆轲毅然决然，迅疾抓起匕首，面向秦王刺去。荆轲当时是左手抓住秦王衣服的袖子，右手拿起了匕首刺向秦王。

没有刺到。

秦王第一个本能反应就是抽身跳了起来，瞬间的一股勇力，竟让荆轲把他衣服的袖子扯断了。秦王第二个本能反应就是去抽自己身上的剑，剑太长，剑鞘紧，心又慌，情势急，剑竟是一时间怎么也抽不出来，荆轲上前紧追，秦王就绕着柱子边躲边跑边拔剑。而那帮大臣们对这个突发事件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时，又不知如何是好。原因是秦的制度规定，侍从和大臣在宫中一律禁止携带武器。担任警卫的倒有武器，但规定没有大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上殿。只是规定没说像现在遇到紧急情况下该怎么办，这让大臣们心急如焚又束手无策，最多后来上来了几个人手脚并用扭打荆轲，还有那个秦宫的医官叫夏无且的，一急，用了他的药箱子投向荆轲。

那场面是很混乱的。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喊了的一句话：大王，负剑！就是让秦王把剑竖起来，从脊背的上方把剑抽出来。

这是历史性关键的一个提醒，秦王听见了，边跑边把剑推到后背，寒光一闪，剑拔了出来，一剑下去，就斩断了荆轲的左腿，荆轲扑打跑动着的身体像瞬间被突然折断了一样，匍然倒地，奋力将手中匕首向秦王投掷过去，没有投中，——也肯定不能投中。说那把匕首飞也似的扎在了铜柱子上，溅出耀眼火花，已经不太可能，故也不太可信。

如果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我们当对荆轲有英雄无尽的回味，画蛇添足的是司马迁竟让已被秦王砍了八剑的荆轲叉开两腿，靠在铜柱子上先是大笑，然后大骂，画蛇添足地让荆轲说了一句让所有荆轲的“粉丝”们无地自容了两千年的话。荆轲说，事情之所以不成功，是因为我想活捉你。

……

可怜的荆轲，注定他不是一名职业杀手，他实在是在被逼被迫被动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其结果也可想而知了，他不该如此受宠。时间早已让历史离开了刺秦的现场，我们便有了许多自由的假设和假想，故而固执地认为荆轲不是真正的杀手，因为真正的杀手在那种短距离的对决中，可以把秦王杀死一百次，易如反掌——

譬如，在图穷匕首现之瞬间迅疾握起那把利器刺向毫无准备的秦王，对于职业杀手来说一定不成问题；譬如，在绕着柱子追撵时，稍有一些刺客身手的人都会有无数机会与可能让张皇失措的秦王第二次死去；譬如，秦王情急中拔不出剑来留下多少破绽和空当，既是一般如秦舞阳者，也都可能形成绝杀；譬如，在秦王拔出剑来胡乱挥舞砍杀时，作为职业杀手会很简单地避过闪开，怎会轻易地让秦王连砍八剑，乃至尚有可能上前夺过那把剑来对孤立无援的秦王反戈一击；譬如，最后将那把匕首奋力一投刺中秦王对于职业杀手来说也应该是一件并不困难的基本身手和功夫……

如此说来，荆轲真是太受宠了，我们不能为他的受宠找到理由；只有关于英雄崇高意义上的巨大疑问始终萦绕在我们的胸中，挥之不去，排遣不开，解答不了。也许，他只是我们精神纬度指向的一个符号，没人去在意它的前因后果和具体过程了。所以，我们真诚地感谢荆轲，他以自己的生命和热血丰富了中华伟大而厚重的人文历史。

附录一：【鲁句践一针见血】

荆轲行刺失败，鲁句践万端感慨化作一声感叹，嗟乎，惜哉！并从行刺与击剑的专业角度说，技术太差了，当初我叱责了他一次，他还使了小性子，以为我不是他道上的人。

鲁句践是身怀绝技的武侠高人，他不会在公开场合对荆轲及其刺秦事件说三道四，这番评论是他私下里无意说出来的，然后就闭口不言了。兴许他怕人家会说你剑术可以，怎不去刺？不管怎样，他说到了问题的实质，一针见血。

附录二：【送行有违常理】

太子丹从开始到后来反复强调告诫刺秦王是国家的机密大事，田光为此刎颈自杀，樊於期自献头颅，荆轲拜为上卿，寻找锋利匕首，进献督亢地图，这些都构成了秘密谋杀精细计划的环节和链条，并以表象的作假掩盖事实的真相，如果有一个环节不慎对外泄露了，那么就彻底打碎了苦心经营的全盘计划。常理一。

这一切，不仅不能让秦国有一点点的探知，对燕国国内也不可走漏一点点风声。这等国家最高机密，泄露的后果已不是涉及荆轲一个人或几个人的生命安全，而是直接决定着一个国家的生死存亡。常理二。

所以能去弄那么宏大的辞行的场面么，能去做那么隆重的送别仪式么？有违常理一。

送别干什么，就是送荆轲秘密去秦刺秦王！主题明确，人人皆知；故而击筑，慷慨悲歌，垂泪涕泣，沸沸扬扬，生怕那边的秦始皇不知道，没准备，先在易水这里做一下广告宣传。有违常理二。

附录三：【易水新考证】

前提是送荆轲于易水是存在的。过去一般认为易水在今河北易县，但近年经过有关历史和文物界专家考证，确认荆轲别燕太子丹不是在河北易县，具体地点应在河北安新县白洋淀附近。专家认为，易水分为南、北、中三条，而南易水发源于太行山区，流经保定安新县的安州流入白洋淀，在战国时这里正是燕国和赵国的分界线，有“燕南赵北”之称。燕太子丹送别荆轲在明、清两代的《安州志》上有明确记载：三官庙前，旧有秋风台，在城北易水旁，即燕丹送荆轲之处。在安新县也发现了古秋风台遗址和刻有“古秋风台”的石碑，在石碑的背面刻有详细介绍荆轲别燕太子丹的经过。

专家还说，在战国时期，燕国的都城原在临易城，就是今天的安新和容城交界地带，后来才北迁到了蓟（今北京市西南），而安新一带仍叫临易城，三条易水都流经这里汇入白洋淀，而现今的易县当时不叫易县，叫葛城。

附录四：【对荆轲刺客职业的强化训练】

丹在选定了荆轲之后，一定是发现了荆轲从气质到能力都不具备一个职业杀手和刺客的素质，于是用心对其进行强化训练。先是拜荆轲为上卿，住豪华公馆，食美味佳肴，赏珍奇玩物，阅天下美色，目的是让荆轲知道幸福生活有多么美好；那么要享有这幸福生活，你就要付出代价。而一名合格的刺客，必是断然地冷面冷血，截然地绝情决绝，极端地冷酷残酷，荆轲不行，可能丹认为荆轲不行，于是利用一切机会与可能，对荆轲进行刺客职业强化训练。

那天，丹陪荆轲在水池边玩赏，荆轲拾瓦片投池中的青蛙，丹马上让人捧来金瓦让荆轲投；投尽了，再命人拿来，直到荆轲不愿投为止。——他在告诉荆轲，对于真正的刺客而言，这世界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珍惜。

那天，丹陪荆轲一起骑乘千里马，两人聊到了千里马的马肝，荆轲说据说味道很美。他也就随便说说，而丹马上就命人杀死千里马，取下马肝献给荆轲。——他在告诉荆轲，对于真正的刺客而言，这世界没有什么东西值得爱惜。

那天，丹为荆轲设宴华阳台，酒酣，丹命美人前来弹琴，荆轲对美人和她那双灵巧的手大加赞赏。丹听了后就把美人送给荆轲，荆轲说我不是要她，我是说她那双手太出神入化了。这也就是说说，谁知丹马上就让人砍断了美人的双手，用玉盘盛着，献给荆轲。——他在告诉荆轲，对于真正的刺客而言，这世界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怜惜。

附录五：【刺秦的后果】

荆轲刺杀秦始皇，虽然没有成功，但对秦始皇的影响重大而且深刻，不仅加剧了他一生多疑警醒性格的形成，而且加速了他对六国实行兼并的步伐。他开始疯狂而坚定，不惜代价，一边增派军队攻赵，一边命大将王翦大举伐燕，只十个月，燕都蓟城告破。燕王姬喜、太子姬丹退守辽东郡（今辽宁辽阳），被逼无奈下，燕王杀死丹欲献秦王，而这时秦王就不再要了。五年后，秦灭了燕国，俘虏了燕王姬喜。

附录六：【民间艺术家高渐离】

在当时，荆轲刺秦王的精神起码鼓舞了一个人，那就是荆轲的好友民间艺术家擅长击筑的高渐离。秦灭燕，高渐离更名改姓，给人家打工做酒保，艺术家的悲哀是擅长靠灵感击筑而不会靠体力劳动，他那灵性的手指怎能用来烟熏火燎端茶倒酒，于是就感到了日子的艰辛和劳苦。

最折磨这位艺术家的是不能击筑不能酣畅淋漓在他的音乐幻想与创造之中，这就让他难以解脱不堪忍受了。内心被囚禁的艺术精灵一改她美的韵致为张牙舞爪，啃噬他流血的躯体和疼痛的灵魂。生命没有了艺术的附着和表达，他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终于有那么一天，他突然听到了主人家的厅堂里有击筑的声音，他的双脚就走不动了，停在那里，他能听到每一个音符细节的表现，但他是酒保一个打工仔一个秦王通缉的燕国罪犯，他知道他不仅不能击筑，也不能任性去那个击筑的地方。第二天，不知怎么众人说到了击筑的话题，高渐离就显出了一个艺术家的天真和单纯，脱口而出，说那个人击筑，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

他这么一说，主人知道了，原来这个实在不怎么称职的酒保是一位音乐艺术家，就唤了他去堂上当场击筑。一曲击完，赢得满堂喝彩，我们的艺术家就激动了，管他什么酒保也好罪犯也好，他不能再这样担惊受怕无止境地压抑着自己放达的性情了，就去拿出了行李箱中的筑和他过去专门订做的演出服装，容光焕发，气质非凡，再去厅堂，众宾客先是惊讶，再是惊呼，就纷纷走下座位，聆听他神奇的击筑演奏，与他平等相待，把他敬为上客。

高渐离找回了他艺术的感觉，他是那么忘我投入地击筑，那么才华横溢地演奏。低回间静寂无声，激越处和而歌之，旋律打动了听众，音乐征服了人心，听他击筑的客人门没有一次不是满心欢悦涌来，伤心流泪而去。

秦始皇听说了，力邀他去，得知他就是高渐离，心上便有了一次短暂的矛盾。多疑的秦始皇独爱击筑，但高渐离是荆轲的朋党，于是在邀高渐离去时也赦免了他的死罪，为防止意外，使人把他的眼睛弄瞎，想一个双目失明的人能有多大的威胁。高渐离为之击筑，一日，秦始皇听得如痴如醉，就不能自制地开始离击筑的高渐离近了；离高渐离近了，那么后来高渐离就不再击筑而在筑里暗藏了铅块击杀他。秦始皇这就明白了，享受音乐的生命比用生命享受的音乐更为重要，当二者不能同时拥有时，秦始皇就选择了前者。更甚的是秦始皇在杀死高渐离后，终生不再接近任何诸侯国的人。

附录七：【战国侠文化简述】

奴隶制的解体给战国民间侠阶层的发展提供了良好的社会条件；战国时代城市的兴起给侠阶层提供了生存、交往、活动甚至藏身的巨大空间；诸侯争霸称雄间风起云涌的政治图谋与浩荡酷烈的兼并战争，给侠阶层提供了张扬个性、实现理想、表达意志、证明价值、获取功名的无限机遇与现实可能。随之日益兴盛的上层社会时尚的养士之风，如著名的战国四贤公子等，他们给了侠阶层一个明确精神依托的指向和人才聚集的中心；再加之养士者的带有意识形态的品性、手腕和方法，侠的使命承载有了更新，自主意识有了唤醒，人格地位有了尊严，自由性情有了表达，文化认定有了自觉。

正是有了这样一个时代广阔的历史空间和灵活有效的社会机制，使得侠阶层迅速地发育和成熟起来，不期而然成为战国时代最为活跃的社会阶层之一，成为一支不可忽视的独立的社会力量，出现在政治舞台上。于是布衣一言而为卿相，得用一人而得天下，其例不胜枚举，人才的决定作用和重要意义已被彰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如秦始皇，竟出动三十万大军去韩要一个他见都没见过的韩非子。如此推波助澜，以致形成了一种社会风气，并达成共识，且被认可，那就是博取功名，可以朝秦暮楚；追求富贵，可以不择手段；以利相交，可以不讲情义。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甚至重才华不重德性，成为公开的被推崇的社会道德准则。这一方面极大地激励了一个时代的人们胸怀天下，志存高远；献身国家，积极进取精神；另一方面也极大地膨胀了一个时代的人们充血的欲望，更极大地放任了一个时代的人们不要风度不失时机不惜代价的投机钻营。

极其有意思的是，战国时代的侠阶层所尊奉的行为准则恰好与当时的这种社会风气背道而驰。他们执着保留了传统的质朴，执拗地持守着民间的淳厚之风，扶危济困，厚施薄望；轻命重气，贵交尚信；好侠尚义，崇尚气节。侠所负载的是一个古老而淳朴的文化传统，它缺失的部分正好有儒文化所填补。儒家强调“经世”、“致用”，思想内涵颇具弹性，其“仁”、“道”、“礼”等具有多样解释的可能性，它作为一种文化精神，有较强的自我修复和顺应世变的能力。所以儒文化在后来汉民族的文化选择中唯我独尊，而侠文化所负载的却是史前时代质朴的尚武传统，它源于我们民族的种族根性。

素朴和犷悍的特质使得侠文化在一个大时代的大转换中显得凝重而又执着，有学者直接指出，试将春秋时期的专诸、要离和战国末年的荆轲、高渐离数百年间不移的侠士品格，与孔子及其门徒子贡、冉有的师徒两代人不同的行为方式相比，就可以看出侠与儒所各自负载的文化传统性质上的巨大差异了。而我认为，正是这种巨大差异，使得它们从各自不同的侧面形成互补，进而生成我们这个东方民族独有的文化性格。

侠在战国时代是一批幼稚而又执着的理想主义者，他们大多都被埋没了，但也有少数幸运者，如我们说到的冯谖、毛遂、鸡鸣、狗盗、还有豫让、荆轲、聂政，他们在那时代机遇的辉煌瞬间，做出一番惊天动人的事业，果然光耀春秋，名垂古今。

“侠”一词，战国中期以前，未见著任何典籍，其中有“剑士”、“死士”、“国之豪士”、“豪杰之士”、“私剑之士”等，大约就是“侠”的概念。《说文解字》有“俜，侠也。三辅谓轻财者为俜”句，据此有学者认为，“侠”这一专门称呼最早可能转音于汉代称之为“三辅”的陕西中部一带的俗语方言。那里的人们把社会上已普遍出现的一类轻财重交的民间武士称之为“俜”，后逐渐变音假借为“侠”。进一步解释说，“俜”之所以假借为“侠”，在文字上和作为剑的别称的“铗”不无关系，“挟之于旁”谓剑，大概最初剑只是用手臂夹带着的，所以剑又称作“铗”。在先秦，“侠”字与“夹”、“挟”字常通借互用。“铗”字先秦后已不多见，大概“铗”字的消失与“侠”作为民间武士特指名词的出现不无关系。显而易见，武侠的产生与先秦剑崇拜以及尚武文化心理有着密切的联系。

战国晚期，典籍正式出现了“侠”字。其中，较为集中的是《韩非子》一书，并将“侠”作为与“儒”并列的一种重要社会力量来加以论述。另《战国策》、《吕氏春秋》等都有“侠”字出现。那么这也就是说，在战国晚期，“侠”的称呼已被经常使用和广泛应用。有学者认为，“侠”的名称的出现，标志着武侠阶层已彻底从“士”阶层中脱离，成为一个独立的社会群体，从此，“士”便成为古代社会文人的专门名称指代了。

战国时代的武侠大多都是以“游侠”的形态出现的，战国的武侠与游说之士一样，具有自由的身份，在列国间周游，但二者目的不同，后者是为了“致仕”，而前者是为了“交游”。他们既与民间豪杰交游，也与诸侯权贵交往，荆轲就是，鲁仲连也是，他曾说，所贵于大干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耿也。一语道破游侠周游天下的目的和宗旨。近年有文化人类学家分析认为，战国的游侠，从本质上来认定，他们是一些“文化离轨者”。他们游离于既定的文化规范之外，蔑视他们所处的社会文化的价值观念，因而采取极端的抗拒行为，行动乖僻，为世人所不解。

毋庸置疑，游侠是战国时期一个十分活跃的社会阶层，甚至发展成为当政者不得不正眼相看且需要认真对付的一股重要的社会力量。所以《韩非子》认为，侠客儒生之类的游士，效力于私门，不尽忠于朝廷，实际上已形成对朝廷的危害。这些人平时享受优裕，战时又无斩首夺城之功劳。其尊崇的所谓“贞廉之行”，不过是个道德面具，实为横行霸道勇于私斗，违犯国家法令，扰乱社会治安。他们助长复仇风气，使百姓徒逞血气之勇，官吏疲于奔命。这些儒侠之徒，不仅是于当政者毫无用处的“不垦之地”，“不使之民”，还同当权者争夺威望于朝，争抢声誉于市，使老百姓知游侠而不知官吏。他们乘乱使民，以武立世，犯法乱令，纠朋结党，争名逐利，真是“国之大蠢”，果然应该“得而诛之”的了。

第八章 战术，心术，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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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太子丹孤注一掷密使荆轲对秦王历史性的失败一刺，彻底惹恼了秦始皇，一边增派军队攻赵，一边命大将王翦伐燕。在燕都蓟城告破、燕王姬喜、太子姬丹退守辽东郡，而秦始皇坚决不放过他们，派了优秀青年将领李信乘胜追击，只数千秦军，打垮了数万燕军。燕王被迫杀太子丹，向秦国讲和。但是晚了，五年后，名存实亡的燕国被彻底摧毁。

而这个时候，王翦已经称病告老还乡了。

王翦是频阳东乡（今陕西省富平县东北）人，与白起、廉颇、李牧并称战国四大名将。这时白起、廉颇、李牧都悲壮而去早已作古，而在秦国，在其他六国，现在还有谁呢？老一辈的，大概就剩下他这一个老头子了吧。王翦常常在回顾自己戎马倥偬身经百战纵横天下的一生时，也有了生命喧哗之后的孤独。这可能就是自己现在称病告老还乡的原因吧。

突然间的，他仿佛听见了有人来了。

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来呢？

小将李信带着一身荣耀从辽东大胜而归，再次带给了秦始皇情绪的振奋和激昂。按照他兼并天下的宏伟计划，韩、魏、赵、燕都灭了，下一个该是楚了吧。待他认真面对并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才发现，他身边几乎没有可用的大将了。王翦之子王贲？蒙武之子蒙恬？还有现在这个一脸傲气的李信？秦始皇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放心，秦始皇知道灭楚非同一般的复杂和艰巨。楚在南方，仅战争的环境就让秦军不能适应，况且楚国独特的文化精神和军事实力都是不能轻易忽视的战争因素。想了想，还是请王翦这个老家伙回来，听一下他的意见。于是去人，就把王翦请了回来。

秦始皇在宫中接见王翦，小将李信同时也在场。一番寒暄之后，秦王提出了他决定灭掉楚国的想法，然后就问灭楚需要多少人马。

小将李信英姿飒爽，说有二十万足矣。

王翦摇了摇头，说非六十万不可！

秦始皇满眼惊诧，说一定六十万？

王翦毋庸置疑，说一定六十万！

秦始皇为难了，李信说二十万足矣，看似轻狂，但他也是有事实依据的；李信率兵去辽东攻燕，不就是用了几千秦军，击溃了数万燕军么。而王翦张口就是六十万，秦国历史上还几乎没有为战争一次性投入过这么多兵力的，不知这老将军要六十万的根据是什么，也许他真的是老了？怯了？

这次谈话之后，在二十万还是六十万的选择上，秦始皇做了多种因素的考虑，最后决定，用李信的二十万，而弃王翦的六十万。当然，用二十万军就能拿下楚国，肯定要比用六十万军要好。秦始皇在决定之后，还是在心里祷告了一句，但愿如此。于是，命李信和蒙恬将兵二十万南下伐楚。

这样，王翦就又回他老家去了，没有遗憾，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他努力想让委实有些疲惫的人生安静下来，享受一下世俗田园的劳动和生活。他一生都在激烈地进攻，一生都在紧张地防御，一生都在胜利与失败的两难之中，他多么想要一种朴素的、自然的、和平的处境和心境啊。而在进攻与防御之间，他敬慕的白起去了，蒙骜去了，王龁去了，桓去了，还有赵奢去了，乐毅去了，田单去了，廉颇去了，李牧也去了。既然上天不让我去，那我就代他们好好活着，同时替他们好好地享有，好好地思考，也好好地忏悔。

他无意看见了田野上正开得艳丽的花朵，他想到了生命。他想到了在进攻与防御之间，无数个如花盛开如花凋谢的生命。那些鲜活的，年轻的，伟岸的，卑琐的，灿烂的，微小的生命，被一种欲望所驱赶，被一种意志所扼杀，他闭上眼睛，都能看到那几个熟悉的和无数陌生的面孔。

一阵风吹过来，他感到有点凉了。

老将军在欷歔感慨的时候，李信和蒙恬率领的大军已到达了楚国，战争进展得比预想顺利。先攻下平舆（今河南平舆北），又攻下寝丘（今安徽临泉、河南固始一带），大破楚军。李信又乘胜攻鄢邑和郢都，均告破之。得胜后，李信引兵向西与蒙恬军胜利会师于城父（今河南平顶山），意想不到的是打败的楚军乘这个当儿在项燕的率领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李信大军后面跟踪了三天三夜悄然而来，李信竟没有一点发觉。楚军就向李信的部队发动了突然袭击，攻破了秦军两座营垒，斩杀七个都尉，秦军大败而逃。秦始皇得信，咆哮大怒，想都不想一下，驾车出门向王翦老家频阳飞驰而去。

谁都知道，这个时候，战争就像一架开足马力的机器，决不能停下来。

秦王对王翦说，事实已经证明，李信和我都错了。无须解释，我就问你一句，在这个时候，老将军真能忍心看着我不管啊。

王翦对秦王说，我真的体弱多病，脑子也不清楚，腿脚也不灵便，你看我这样子，你真忍心看着我不管啊。

秦王说，你先管我，我再管你。好了，你别再调侃糟蹋我了，我亲自来请你出山，这诚意还不够么。

王翦说，六十万？

秦王说，六十万！

王翦说，你不到我的园子看看，陶冶一下性情？

秦王说，等天下归顺统一了之后，我也搬过来和你一块住。

王翦和秦王一路继续着他们之间的调侃，再次回到了他熟悉的咸阳。紧张筹备后，王翦便如当年威武雄壮威风凛凛率领六十万大军出征，秦王亲临灞上，为其置酒送行。一番隆重的送行仪式过后，王翦竟不走。秦王就猜不透了，一脸的疑问。

王翦笑了说，我这人老了，心胸狭隘了，人也小气了，我说出来，你可不要笑话我。我去伐楚，你可要多赏赐给我一点良田啊屋宅啊园林和池塘啊，这是我开列出来的一个清单。

秦王说，我当什么事呢，你是王的将军，功高盖世，我还能让你受穷么。

王翦说，你还别说这话，我是王的将军怎么了，即使功高盖世，也终不得封侯。所以我必须趁着这会儿你信任我的时候，要挟你一把，多求些良田啊屋宅啊园林啊池塘啊，先得了实惠再说，也好为我的子孙留下一笔产业，我死了便大可放心了。

秦王大笑，喘不过气来，用手指着说，你这个老家伙啊……

王翦却不笑，一脸认真说，怎么了，我说错了？于是率军出发。行至关口，不厌其烦，连续五次派了使者捎信给秦王，还是要王给他良田啊屋宅啊园林啊池塘啊。秦始皇让他弄得哭笑不得。

王翦身边的副将蒙武对此大为不解，说将军，你烦不烦啊，这样三番五次地去要大王赏赐，有点太过分了吧。你是不是对大王不信任、不放心啊。

王翦说，小子，你不懂。现在不是我对大王不信任、不放心，而是大王对我不信任、不放心。开玩笑，大王几乎倾尽全国兵力，交付给我，六十万啊！六十万是什么概念，六十万大军在我王翦手里，向南能灭楚国，回头，也能灭秦国！可以肯定，大王从决定让我领六十万军伐楚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疑虑重重忐忑不安如坐针毡了。而一旦战争失利，出现一些意外，朝中那几个乌龟王八蛋再一煽动，我王翦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所以我如此不厌其烦地向他要哪些东西，好让大王这只多疑的小狐狸彻底打消对我的疑虑，知道我这人胸无大志目光短浅只求得蝇头小利，而决不存有其他狼子野心。然后瞪圆了眼睛说，你们以为我真的就是要那些什么良田啊屋宅啊园林啊池塘啊，稀罕！到时候，大王赏赐给我了，你们这些小字辈的全部拿去分了！

蒙武说，我明白了。将军曾经沧海，老谋深算，有心术，是只老狐狸哩。

王翦说，是，我是老狐狸哩。你们这些毛头小子都给我记住了，一个好的将领，既要知道打仗进攻的战术，也要学会人生防御的艺术。

王翦来了，据说率领了六十万大军，楚王负刍得知后，心下叫苦，紧急调集全国的军力来进行抗击。而王翦倒是不着急了，让军队构筑营垒只守不攻，以逸待劳。楚军每每挑战，王翦躲着不出，只让士兵们快乐无忧地睡觉、休息、聊天、沐浴，就像在家过日子。王翦也兴致勃勃地经常到兵营中与士兵一起打闹、游戏、喝酒、逗乐、说段子，就像是到楚国换个环境散心来了。王翦不关心战局，只关心士兵们的情绪，这么做，他是要让他长期生活在北方的士兵们尽快适应当地的环境并放松下来，积蓄力量，全身心地投入新的战斗。

问，士兵们玩得高兴么？

答，高兴。

问，都玩些什么啊？

答，扔石头。跳远。

问，都玩好了没有，疯够了没有？

答，玩好了。疯够了。

问，那我们现在开始打仗。

王翦说现在开始打仗，绝不是信口开河，老谋深算的王翦知道战争的时机成熟了。由于秦军的拒战不出，楚军错误判断以为是秦军防守边境，便撤军向东后退。而就在楚军撤军向东的时候，王翦一声号令，六十万秦军猛然杀出，全力追击，洪水一般倾泻，铺天盖地，遮天蔽日。待楚军恍过神来，掉过头去，战争的形势已经明朗，胜负已经分出。

秦军一路乘胜追击至蕲县以南（今安徽宿州东南），击杀楚将项燕，楚兵全面溃散。一年后，也就是公元前二二三年，王翦攻破楚都寿春，俘虏了楚王负刍，尽收楚地入秦，设为郡县。之后，王翦又率兵南征百越，最后因功勋卓著而晋封武成侯。王翦说，这是一个意外的收获，既然封侯，原来我要的那些良田啊屋宅啊园林啊池塘啊，我就不要了吧。打一歇后语给你猜吧，王翦请田，不知道啊，那我告诉你，就是明哲保身啊。

好个老辣老道老谋深算的老将军王翦，竟是如此成功地运用了战争的进攻与防御的策略，惊人的是他在两千年前就告诉了我们，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御。故他以一种完全进攻的态势不厌其烦三番五次地向秦王要那些良田啊屋宅啊园林啊池塘啊，其目的是为自己人生的防御；而在秦、楚最后一场决定性的战争中，他又告诉了我们，防御也是最好的进攻。这攻防的辨证关系与道理似乎很简单，关键是看你能不能把握得好了。

卷七 凌绝顶·千古一帝

第一章 秦始皇的十二个永恒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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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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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给秦始皇嬴政填写一份简历——公元前二五九年，出生于赵国邯郸；公元前二四六年，其父秦庄襄王逝世，立为秦王；公元前二三八年，平息朝中叛乱；公元前二三七年，登基加冕，亲自执政；公元前二三〇年，灭韩；公元前二二八年，灭赵；公元前二二五年，灭魏；公元前二二四年，灭楚；公元前二二二年，灭燕；公元前二二一年，灭齐，统一中国，称始皇帝。

再——公元前二二〇年，西巡陇西、北地；公元前二一九年，东巡，上泰山封禅；公元前二一八年，东巡，至阳武博浪沙遇刺；公元前二一六年，在咸阳遇刺；公元前二一三年，焚书；公元前二一二年，坑儒；公元前二一〇年，病逝于东巡路上的沙丘平台，享年五十岁，葬于陕西临潼骊山北麓。

一、永恒词：灭六国

从公元前二三〇年到公元前二二一年，经过十年的南征北战，秦王嬴政气宇轩昂、气势磅礴、气贯长虹、气吞山河，终于以一个人与一群人凝聚起的伟大意志、豪情、胆魄和实力，灭亡了六国，平定了天下，终结了春秋战国以来长期诸侯割据混战的局面，成就、开创并缔造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的封建制国家。

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贾谊的文字是如此的豪迈。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击浮云，诸侯尽西来。

——李白的诗句是如此的快意！

二、永恒词：始皇帝

秦王嬴政扫平六国统一天下之后，才发现建立一个体制完备的崭新的大秦帝国有一系列十分具体的问题需要解决。首先是王的称号或称呼问题，下令丞相和御史组织有关人员就此进行讨论。参加讨论的人员先后有朝廷大臣、博士即国家的政治顾问以及文学史学文教方面的官员和专家，最后形成了较为一致的一个意见，上书秦王，曰：古有三皇，即天皇、地皇、泰皇，泰皇最贵，臣等冒死呈上尊号，王号应称为“泰皇”，其命称为“制”，其令称为“诏”，王自称为“朕”。

秦王批示：“泰皇”除去“泰”字，留用“皇”字；再用上古“帝”位的号，并称“皇帝”。其他依照你们的建议办理。

接到王的批示后，那帮大臣和知识分子们才知他们有多么幼稚、浅薄和笨蛋。王把“三皇”（天皇、地皇、泰皇；另说为伏羲、神农、燧人或祝融或女娲）、“五帝”（一说是黄帝或少昊、颛顼、帝喾、尧、舜；一说是太昊伏羲、炎帝神农、黄帝、少昊和颛顼）合起来让“皇”与“帝”集于一身，这才是王者的气魄，这才是伟人的胆识，而我们还在那里绞尽脑汁研究琢磨哪个“皇”最显贵呢。

在确立称号之后，追认秦庄襄王为太上皇。又考虑过去对死后的君主常常再根据他们的行为定立谥号，会形成儿子评价父亲，臣子议论君主的弊端，遂加以废除，从嬴政开始，称始皇帝，后世以数字计，为二世皇帝、三世皇帝以至万世皇帝，传至无穷。同时根据金、木、水、火、土凡五德循环往复相生相克的原理，推算周为火德，秦代周，应为水德。遂更改年始，群臣朝贺都在十月初一这一天；衣服、符节和旗帜崇尚黑色；水德属阴，而《易》卦中表示阴的符号阴爻叫做“元”，就把数目改成以六为终极，符节和御史所戴的法冠都为六寸，车宽为六尺，六尺为一步，一辆车驾六匹马；改黄河为“德水”；国家实行法治，刚毅严厉，冷峻刻薄，以符合五德中水主阴的命数等等，不一而足。

那会儿，兴奋、亢奋的秦始皇忙得不可开交。

三、永恒词：郡县制

秦始皇废除分封制，采用郡县制，最初将全国分为三十六个郡，后来增至四十六个。但是秦郡的设置过程和郡的名目长期存有各种说法和争论，我取公元一九四八年历史学家谭其骧《秦郡新考》说：内史郡，为秦京师直辖区，体制与外郡不同，不在郡数之内。始皇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为三十六郡，按秦置郡先后，为上郡、巴郡、汉中郡、蜀郡、河东郡、陇西郡、北地郡、南郡、黔中郡、南阳郡、上党郡、三川郡、太原郡、东郡、云中郡、雁门郡、颍川郡、邯郸郡、巨鹿郡、广阳郡、上谷郡、渔阳郡、右北平郡、辽西郡、砀郡、陈郡、泗水郡、薛郡，即泗水郡、九江郡、辽东郡、代郡、会稽郡、闽中郡、长沙郡、临淄郡、齐郡，即琅琊郡。

始皇二十六年后又增设南海郡、桂林郡、象郡、九原郡。后复分薛郡置东海郡，分邯郸置恒山郡，分临淄置济北郡，分琅琊置胶东郡，分河东置河内郡，分九江置衡山郡。这样，自内史以外，秦郡凡得四十六。是时北边有胡患，故渔阳、上谷等郡，辖地最少，设戍镇守；南方水乡安靖，故九江、会稽等郡辖地最多，皆出李斯调度。

官员的设置为：

中央“三公”：左右丞相（总理政务）、太尉（掌管军事）、监察御使（掌管图籍章奏，监察、弹劾百官）。

下设九卿：奉常（掌管宗庙祭祀礼仪）、郎中令（掌管宫廷警卫）、卫尉（掌管皇宫保卫）、太仆（掌管宫廷车马）、宗正（掌管皇族内部事务）、典客（掌管少数民族及外交事务）、少府（掌管山河湖海税收和手工业制造）、治粟内史（掌管全国财政税收）、廷尉（掌管司法）。

郡：郡尉（典兵）、郡守（治民）、监御史（新置郡负责监督百姓及官吏）。

县：县令（万户以上）、县长（不满万户）。

乡：游徼（治安）、三老（教化）、啬夫（小乡司法与税收）、有秩（大乡司法与税收）。

亭：亭长。

里：里正。

郡县的官吏都由中央直接任免和考核，称为“上计”；规定俸禄，如郡守二千石，县令六百石至一千石，县长三百石至五百石等，彻底改变和废除了过去的世卿世禄制，扩大了中央集权的界别阶层和阶级基础，保证了中央政令畅通无阻，一直贯彻到基层中去。更重要的是秦始皇通过郡县组织将地方的权力集中到中央，再通过“三公”、“九卿”把权力集中到自己手里，彻底实现了韩非“要在中央”的主张。秦始皇不知道，他设计创立的这个封建制度体系有多么完备，一下在中国沿用了两千多年几乎没有改变！

四、永恒词：统一文字

自周朝东迁洛邑（洛阳）后，历五百余年诸侯兼并和七国争霸。到了秦统一的时候，在意识形态领域，已如《说文解字》的作者许慎所言，各国“田畴异，车涂异轨，律令异法，衣冠异制，言语异声，文字异形。”尤其文字，据说当时“宝”字的写法，有一百四十九种形态；“眉”字、“寿”字的写法也都有百种以上。在字的结体上，有的柔婉流动，有的疏密夸张，有的体势纵长，有的结构狂怪。从中国书法艺术发展的角度来看，无疑为之提供了丰富的表现形式和内容，但对统一的中国来说，却带来了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交流上的困难与混乱。秦始皇对此进行了全面的改革，实行“书同文字”，“罢其不与秦文合者”，命宰相李斯将当时所有字体统一为一种书写文字，这就是秦篆。即把原来的史籀大篆简化成小篆，通令全国使用。

从秦小篆字体来看，它一方面保留了大篆字体结构和象形文字的基本特点；另一方面则对字体的结构进行较大的整理加工，使之相对统一和规范。主要的一是各种偏旁形体统一，每字所用偏旁基本固定为一种，而不用别种代替；二是偏旁的位置相对固定，不能随便移动；三是大致确定每个字的书写笔数和笔顺。

文字的统一，实质是社会生活习俗以及人们的行为方式的变革，有一个接受的过程，加之在推广之初，人们对小篆的结构也不太熟悉，很难一下写得得心应手。于是，由李斯作《仓颉篇》，赵高作《爰历篇》，胡毋敬作《博学篇》。这三部书既作为学童的识字课本，又是推行小篆的模板，供国人学习临摹。这种在当时纯粹以实用为主、兼辅美观的文字书体，最后发展成了东方古老的书法艺术之一种。可以说，小篆的出现，不仅是汉字发展史上的一大进步，也意外成就了中国书法史最初的辉煌。

公元前二一九年，秦始皇东巡至峄山（今山东峄县境内），刻立《峄山刻石》；后至泰山，刻立《泰山刻石》。公元前二一八年，秦始皇至琅琊山（今山东胶南），立《琅琊台刻石》；又至之罘山（今山东烟台西北），立《之罘刻石》。公元前二一五年，秦始皇东巡至碣石（今河北昌黎县境内），刻立《碣石颂刻石》。公元前二一〇年，秦始皇南巡第五次登会稽山（今浙江绍兴东南），刻立《会稽刻石》。这些刻石所书文字，都是标准的小篆字体，俱出自李斯之手。

殷商之甲骨文刻辞，是早期人类与自然神灵信息沟通的一种企图，是蒙昧时代认识未知世界的记录和表达。商周于青铜器上铸刻铭文即金文或钟鼎文，用以祭祀神灵、记录事件、显示富有、张显权贵。秦始皇刻石，则是用以歌功颂德，并将其开国大帝的丰功伟绩，刻于巨石，立于名山，与天地共存，如日月恒久。而在这一显而易见的政治目的实现的过程中，不期然使石刻成了一种可以使书法长久留存的载体和形式。秦始皇几乎一生都在寻找长生不老的方法终还是死了，而只有那些石刻还残留至今，也算是一种意义上的恒久与不朽了。

中国书法艺术分碑、帖两大系统，而秦刻石则是在此前秦石鼓文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碑系开山之作，对后世的影响巨大而深刻。

《峄山刻石》当是秦篆早期的代表作，字的点划均为线条，粗细一致，圆起圆收，表现圆浑流丽之风格。字体端庄严谨，有实有虚，疏密得当，从容平和且劲健有力，有人评之为“画如铁石，千钧强弩”。其结构上紧下松，垂脚拉长，有居高临下的俨然之态，须仰视而观之。在章法上行列整齐，规矩和谐。有人分析这种整齐化一的风格，与秦朝政治理想是一致的。而总体上的从容、俨然、强健有力的艺术风范，从相当程度上则表现了秦王朝统一时代的精神内涵与指向。《峄山刻石》原石已被后来曹操登山时毁掉，但留下了碑文，今天所见到的是根据五代南唐徐铉的摹本由宋代人所刻，现藏于西安碑林。

《琅琊台刻石》现存于山东诸城海神祠内，始皇颂诗及从臣诸名已剥落，尚存二世从官名和诏书十三行。书体是典型的小篆，以曲线为主，字体皆为长方，笔划粗细如一，显现出雍容典雅之风格。

《泰山刻石》直接继承了《石鼓文》的本质特征，更简化和方整，并呈长方形，线条流畅，疏密匀停，刚柔并济，圆浑挺健，给人以端庄稳重的感受，最具秦小篆的特点和风貌。故唐张怀瓘对其大加称颂，赞其画如铁石，字若飞动，骨气丰匀，方圆妙绝。

小篆在当时一般用于秦朝政府公布的公文、法令、诏书等，而在民间，因其实在是结构复杂，书写困难，速写就更是不易，一种以草书笔法书写的篆字并能急就的字体就诞生了，这就是隶书。相传当时有一个叫程邈的县吏得罪始皇，关在狱中，见当时狱官的腰牌用小篆书写很麻烦，经十年悉心钻研，化繁为简，化圆为方，创立了这种新的字体。秦始皇看了大为欣赏，不仅赦免了他的罪，还封他为御史，并将这种字体普遍运用于官狱文字事物之中。因程邈是个徒隶，该书体又专供隶役应用，所以就把这一书体称之为隶书。到了汉魏，已臻完善完美，从笔势到结构都成了与秦篆完全不同的一种书体，并为其后楷书的出现奠定了基础。书法专业术语称秦隶为“古隶”，汉隶为“今隶”。

至此，便有了后来许慎《说文解字》对秦书八体的概括：一曰大篆：广义的大篆指秦代以前的甲骨文、金文、史籀文和通行于春秋战国时期除秦以外的六国的古文，狭义上单指籀文。二曰小篆：如上所述，李嗣真《书后品》便赞曰：小篆之精，古今妙绝。秦望诸山及皇帝古玺，犹夫千钧强弩，万古洪钟，岂徒学者之宗匠，亦是传国之遗宝。三曰刻符：此类篆体专刻于符节上，因系用刀刻在金属上，不能婉转如意，故笔画近于平直，形体近于方正，现存有阳陵虎符上的文字即是。四曰虫书：也称鸟虫书，篆书中的花体，秦以前就有这种字体，大都铸或刻在兵器和钟镈上。往往用动物的雏形组成笔画，似书似画，饶有情趣。也书于旗帜和符信，而汉代不乏鸟虫书入印的实例。五曰摹印：也称缪篆，其实是汉代摹制印章用的一种篆书体。形体平方匀整，饶有隶意，而笔势由小篆的圆匀婉转演变为屈曲缠绕，具绸缪之义，故名。六曰署书：也称榜书，清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载：检者，书署也，凡一切封检题字，皆曰署，题榜曰署。七曰殳书：也称史书，佐书，即秦古隶。称之为佐书，段玉裁认为：其法便捷，可以佐助篆所不逮。近来有学者首先认为隶书之名隶，是起于徒隶所书；其佐书之佐，或是起于书佐（汉代职掌起草和缮写的低级官吏）所书而名。八曰隶书：为我国文字由古体转为今体的重要里程碑。再细分，小篆当还有玉筯篆、玉箸篆、铁线篆、草篆等。

汉字在漫长的历史演进和发展中，一方面起着思想交流、文化继承等重要的社会作用，另一方面它本身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书写造型艺术。它不仅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而且在世界文化艺术宝库中独放异彩。而秦始皇帝为统一的文字，命李斯等独创秦篆、秦隶，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不仅为书法作为一门独立的艺术存在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也为后世汉隶、楷书、草书、行书的变革、发展和繁荣，开辟了广阔的道路。后人盛赞，斯之法也，驰妙思而变古，立后学之宗祖。

秦之后，统一的汉文字始终没有改变，这真是一个让人惊叹的奇迹。

第二章 秦始皇的十二个永恒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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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永恒词：统一度量衡

所谓度量衡，基准有三：“度”是计量长短的标准；“量”是计量容积的标准；“衡”是计量轻重的标准。德国大科学家西门子曾说，测量即是认识，它的观念与产生几乎与人类一样古老。故从人类制造第一件工具开始，度量衡的概念即已形成，更因为凭依了度量衡的概念，人类才可能制作大小不同的砍砸器以猎食、刮削器以分食，尖状器以抵御，以保障人类自身基本的生存条件。各种计量仪器与准则自此衍生，五花八门，分门别类，从简单到复杂，从复杂到简单，人类在其中一次次改变着自己的物质环境，更改善着自己的生活品质。

中国衡制起源于何时已无从稽考了，黄帝制造器物之说也成了我们推测的依据。一般认为中国的度量衡产生于原始社会末期应该是不成问题。我们知道，衡器的制作主要在权上，以权衡之。权者，铢、两、斤、钧、石，所以称物以知轻重也。《尚书·舜典》有“同律度量衡”之语。又《孔传》载：“律者，候气之管，度量衡三者法制皆起于律。”这就是说权衡之制也是起于黄钟之律。

相传黄帝命令伶伦制造十二根不同的单音竹管来模拟凤凰的叫声，完成后分成两组：阳六为律，阴六为吕。律以统气类物，名为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亡射；吕以旅阳宣气，名为：林钟、南吕、应钟、大吕、夹钟、中吕（见《汉书·律历志上》）。把能发出黄钟律宫音的那根律管拿来，分成九十等分，每一等分的长度就叫做一分，积十分就得到一寸，十寸为一尺。这样，如果我们知道了黄钟律宫音的音高，然后制造一根竹管发出这个音高，我们就能知道古代的一尺有多长了。

这个推断与定义只在秦朝以前有效，被历史学家称为“周尺”。秦以后将律管的高度当作“度”的标准，并以秬黍（一种黑黍子的植物的淡黄色的子实，颗粒类似小米，比小米大，是古代重要的粮食作物）排列于律管，九十颗秬黍正好是律管的长度，于是一颗秬黍的长定义为一分，十颗为一寸，十寸为一尺。而律管容量为“量”的标准，也是一样用合适的秬黍一千二百颗，刚好可以填充律管的体积，所以这一千二百颗秬黍所占的空间容积就是一龠，一龠等于半合，二龠就是一合，十倍的合为升，十倍的升是斗，十倍的斗就是斛。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十合等于一升，十升等于一斗，十斗等于一斛。而“衡”的标准，就是把一千二百颗秬黍的重量当作十二铢，乘以二就有二十四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三十斤叫做一钧，四个钧的总和是一石。秦统一后，衡制仍因袭前代，但各国度量衡制度相当混乱，计量单位很不一致，秦始皇在全面的改革中，对度量衡加以了统一。

度量衡是商品交换的必须工具，又与国家赋税收入有着直接的关系，秦统一度量衡，其用途便也十分明显，那就是便于封建政府向农民征收赋税，同时也有利于各民族各地区之间经济的发展与交流。清同治十三年（公元一八七四年），近代山东潍坊收藏家黄介祺于琅琊台西南古城址拾得秦始皇百二十斤（一石）铁权一个，是秦始皇统一权衡的实物例证。权上嵌有铜诏版，权重清衡八百一十九两又五铢。这种嵌有诏版的铁权，就是秦统一度量衡以后的权度。后来，秦权虽然多次出土，但嵌有为统一而发布诏令的诏版却十分罕见了。

秦始皇是延续商鞅的观念将全国的度量衡统一以强化其专政，包含的内容很多，譬如将度量衡的理念用于官职的顺位与管理上，便规定以他为最高统治者，下设“三公”、“九卿”；全国按“郡”、“县”划分；官员俸禄依等级发给；再颁定土地私有制以统一课征税收等等。施行的措施有，颁发统一度量衡命令，确立统一度量衡标准，制造并颁发度量衡标准器，以及建立严格的检定制度等，为后代树立了依循的规则和典范。

有学者认为，就度量衡自身衡制系统而言，秦极有可能因为经验不足以及国命太短之故，有许多基准并不是非常适用，用现代的观点来看，就是某些基准缺少稳定性、高流通性以及高精度性。因此，只能说秦朝是第一个制定度量衡的朝代。而到了汉代，对于基准的制定已经知道运用科学的技术与方法了，以至在我国整个度量衡的发展史上，无论是在标准的确立，器物的制作，单位制的完备以及制度的建立等方面，都以秦汉为重要的阶段，而且始终不出秦汉的基本体制。这包括与时俱进中的度量衡质量的增大或减小，标准器的兴废与更换，单位制的改进或回复等等。

鸦片战争以后，外来制度不断输入，旧有传统受到影响和冲击，至民国成立，国民政府废弃旧制改立市井制，但这个新的市井制仍保留有秦汉制的影子。公元一九八四年，我们国家正式公布与实施法定计量单位，全面推行国际单位制，中国的旧制终于完成它长达两千年的历史使命，功德圆满。

六、永恒词：统一货币

货币，既是商品交换的媒介物，也是一种特殊的商品，是衡量价值的总的尺度。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将古代货币的起源和发展，大致分为物物交换时期、实物货币时期、金属称量货币时期和金属铸币时期。这一划分，与中国古代货币发展的情形基本是相符的。

物物交换时期，相当于母系氏族社会繁荣时期，即新石器时代早、中期，交换带有偶然性、随意性、原始性，交换结束，作用随之消失。所以，此时用以交换的“物”还不能称为“货币”。

实物货币时期，亦即原始货币或自然物货币时期。此时期的交换，是以牲畜、食品、布帛、生产工具、生活用具，及某些装饰品如玉、贝等充当等价物而开始具有货币的职能。此时已进入父系氏族社会，相当于新石器时代晚期。

金属称量货币时期，目前的史料只能推到商周，但有关专家断定其开始产生很可能在夏代，当然那时也只是简单的按重量交换罢了。这是因为夏代的铜器制作已具有相当高的水平，“铜石并用”时代已出现红铜和青铜，铜在当时应是非常珍贵而价值相当高的物品。金属称量货币的铜一直延续到春秋，金银则到战国，早期与贝币并行，晚期与铸币并行。

金属铸币时期，大致在奴隶制完全确立时期，专家分析估计夏代就应该有铸币，目前能够见到实物的则为商代后期。山西保德林遮峪殷代墓葬一九七〇年冬季出土的一百零九枚铜铸贝，以及河南安阳殷墟出土的铜铸贝，是其物证。

铜布币来源于农具铲，大约萌芽于商周时期，广泛使用于东周时期。金、银属于称量货币，大约始于春秋中期。黄金称量货币有冶炼浇铸的金版、金饼、金贝等；白银称量货币也有冶炼浇铸的银铲、银版、银饼及银布币、银贝等，主要流通于南方浪漫富庶的楚国，少量见于三晋及中山国。

春秋争霸，战国争雄，纷纷攘攘，大小诸侯与国家铸就了先秦货币的多姿多彩美不胜收，现在我们把它分类为刀货、布币、蚁鼻钱、环钱四大货币体系。在齐、燕，通行的是一种刀币，也称刀货，是从实用的刀子变化来的。韩、赵、魏通行布币，是由古代锄草的农具演变而来；其状像铲，所以又称铲币。楚国通行蚁鼻钱，是从贝壳形的铜币演变来的。蚁鼻钱正面突起，铸有文字，笔画像只蚂蚁，两个小口像鼻孔，所以称蚁鼻钱。楚国还通行爰金，爰金是方形的，每小块一两，十六块为一金（斤）。周、秦用圆形的钱。

秦统一六国后，在统一文字、度量衡的同时，也统一了货币，规定以“黄金”为上币，以镒（二十两）为单位，以圆形方孔铜钱为下币，以半两为单位，钱文“半两”与实重相符，这种方孔圆钱从此成为中国货币的主要形式一直沿用二千多年，叫“秦半两”。那么为何取这种形制呢，有人认为主要是环形便于携带，而方孔穿了绳索后铜钱不易旋转，可以防止磨损，但也有人认为这种形制表达了古人天圆地方的宇宙观。秦朝方孔圆钱是世界上最早由政府法定的货币，后来我们把钱幽默地称之为“孔方兄”。

鉴别战国和秦朝的“半两钱”另可从书法入手，战国币钱文“半两”为大篆，而秦朝统一币钱文“半两”为小篆，当然断定是宰相李斯所书。大概受此影响，秦朝之后的钱文因袭仿效，大都出自达官贵人或书法名家之手。到了宋朝，还出现了皇帝御书钱，这也是中国古钱币与西方货币的区别，中国古钱版面多以钱文而非图案为主，而西方货币则多以动植物、人像等图案而非文字为主。至于古钱币两千年的漫长演进史、文化发展史以及古钱文的书法艺术欣赏，则是又一个饶有兴趣的专业话题了。

七、永恒词：焚书坑儒

“焚书”与“坑儒”，是秦朝两个不同类型也互不关联的重大历史事件。说重大也未必真的重大，无非是秦统一后意识形态领域里的一场斗争罢了。而后来人们把这两个事件有机地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便反反复复愈演愈烈作了无尽渲染以至对其口诛笔伐了，好像就有些现实的别有用心。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们在偷换概念。我们是把秦始皇所焚之书偷换成全部“中华文化”的概念；把秦始皇所坑之儒偷换成全部“知识分子”的概念。这样就把个秦始皇弄得整个一个暴君嘴脸与苛政形象，跳进德水黄河里两千年也不能洗清。

秦始皇的一个崭新朝代的确立，一个统一国家的创建，一个新生政权的诞生，当务之急的是安全，重中之重的是稳定。这其中有六国归一后的对大秦帝国政治体制、经济制度和思想文化的屈从与认同。在这个问题上，秦始皇显示了他的雄才大略，除了统一文字、货币、度量衡、车辆规格和设立郡县以外，把天下十二万户豪富都迁徙聚集到秦都咸阳，并在渭水南岸大片土地上修建各代先祖的陵庙以及章台宫和上林苑。而且秦每灭亡一个国家，就把这个国家的都城宫室用图形描摹下来，在咸阳北边的山坡仿建。仿建的宫殿南临渭水，从雍门向东延展至泾水与渭水的汇合处，殿屋之间有天桥和环形的长廊相连接，从六国得到的美人、钟鼓、祭器什么的，都安置在这些宫殿里。

秦始皇这样做，是把两步棋一步走。十二万户豪富，每户的主人、妻妾、子女、门客、侍卫、仆从、家丁等加起来若是十人，那咸阳一下就新增一百二十万人；五十人，就是六百万人；那要是每户一百人呢？这些人带来了财富，带来了大秦帝国首都的繁华和繁盛，但也带来了十二万户完全不同的思想意识和文化心态。他们形成了一股巨大的不容忽视的力量，迅速改变了秦都的人口结构、社会关系结构以及经济文化结构等等，积极的意义自是不待言说，而负面的影响就是潜藏了巨大的威胁和危险。秦始皇把他们全部迁徙而来，这第一步棋就是割断他们与原生活居住地的世代根源的联系，彻底破坏原来意识形态上的社会组织结构，对秦形成物质与精神的完全依赖，从而有效地掌控他们。同时走出的第二步棋，即对六国宫室的仿建，让那些豪富们在文化心理的冲突中得以自我调整、安慰、说服、认定，获得最后的归属感。说到这里，我们只看到了秦始皇的方法，而未看到他的暴虐，那么，我们稍稍停顿一下，让我们重新来认识一下秦始皇究竟是怎样的一代帝王，怎样的一个人。

对待李斯。李斯是什么东西，上蔡乡下厕所的无名小老鼠，得了机会向秦始皇建言献策，秦始皇就一再提拔重用他。后来一封《谏逐客令书》，正在大为光火的秦始皇能立即接受，把已经行至骊山脚下的李斯追了回来，还马上知错就改收回刚刚发布的逐客令，这如同打自己的嘴巴，历史上少有帝王能做到这一点。

对待韩非。不说秦始皇动用三十万大军攻韩，只为要一个韩非，并且说他一定要韩非是因为他读了韩非的书。这个细节是否可以断定秦始皇是爱读书的，不仅爱读书，而且是能得其书中精髓与真谛的人。只有他深刻读懂了韩非深刻理解了韩非，才有他爱韩非要韩非，并把韩非的思想理论运用于秦统一的实践，指导了秦统一的现实。书给了他学识与修养，给了他果断与睿智。

对待尉缭。尉缭来秦是李斯推荐的，秦始皇先问其兼并六国的策略，再问其兼并六国的顺序，秦始皇全部听取了他的意见。而第一次听取了他的意见后，秦始皇见尉缭满脸的不屑一顾，知道自己对尉缭可能太官僚了，马上放低了姿态，衣服、食饮与缭同。第二次听取了尉缭的意见后，秦始皇敏锐地觉察出魏缭对他仍有某种偏见，便对其诚恳挽留，并任命他为尉，掌管秦国的军队。其间尉缭果然在背后说过秦始皇的坏话，说他长得“蜂准，长目，鸷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这里对秦始皇的最恶毒的形容和描述，是全部《史记》文学性的最大败笔。其败笔就在于它虚构，无益于主题的表达。属实，那也是尉缭一时郁闷情绪化的恶语伤人。事实上尉缭是否说了这样的话，已不可考；如果事实上尉缭真的说了，秦始皇就更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秦王觉，固止，以为秦国尉。”秦始皇不仅宽容原谅了他对自己的侮辱，还把国家军权交给了他。

对待赵高。赵高者，被赵国疏远的亲属。赵高兄弟数人，皆生于宦官之家，其母受过刑罚，世代地位卑贱。秦始皇听说了他闻高强力，通于狱法，选拔他为中车府令。赵高曾犯大罪，蒙毅依法治之，判赵高死刑。秦始皇认为赵高平时办事认真，赦免了他，恢复他的官职和爵位。

让我们再捕捉一些秦始皇的历史细节——

对嫪毐的叛乱坚决镇压。强势，铁碗，威严，原则。而在平定叛乱之后，太后的问题，听了茅焦的意见；吕不韦的问题，既不绞杀，也不赐死，只写了一封信给他，让他自己做出选择；其门客分门别类进行了疏散，并从法律制度上对此类人做出了规定。对嫪毐的门客，先迁徙至蜀，后进行了赦免。

对六国的平定坚定不移，而六国王都被俘虏，未见秦始皇对他们如何残忍与惨烈。只一例出外，就是在俘虏了赵王之后，秦始皇对赵国与其母亲家有仇怨的人，全部活埋。我猜想是秦始皇为了彻底掩盖自己出生的隐私，因为与其母亲家有仇怨的人，都是知道他底细的人。这是一个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国家统一后，秦始皇日理万机，身体力行，忠于职守，鞠躬尽瘁，无论大小事情都由自己亲自处理决断；每天用秤来称各种当时书写文件的竹简木简的重量，日夜都有一定的数量定额，据说为一百二十斤，阅读达不到这个定额，完不成规定的工作量，从不休息。

有一天，秦始皇在梁山宫看到了已是丞相的李斯出门时带了庞大的车骑卫队，很不高兴；他觉得太豪华太张扬太浪费了，发了一通感慨。还没来得及去找李斯谈话时，宫中有人已经告知了李斯，李斯很快有了收敛。秦始皇由此判断，这一定是他身边的人把我的话泄漏了出去。审问时，没人招供，秦始皇下令逮捕了他身边所有宫中侍从，全部杀掉。秦始皇知道，对李斯不过是一番感慨，便迅速泄露了出去；要是涉及国家机密大事呢，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这件事我们看到秦始皇的政治原则、生活标准以及他的深谋远虑和心智警醒。另外，秦始皇一生几乎没有骄奢淫逸和宫闱绯闻的历史记载和民间传闻。

现在我们可以来说“焚书”了。

对于一个统一的国家、新生的政权，秦始皇最先遇到的是国家的政治制度问题。丞相王绾建议，燕、齐、楚地处偏远，不设王国，无法治理，请求封立各位皇子为王。秦始皇对这样涉及整个国家的大政方针的问题，他的态度历来民主，把提案下发给群臣进行讨论，在充分听取了各方面的意见后，再做出决策。讨论的结果，大臣们大都同意丞相王绾的建议。只有李斯挺身而出，坚决反对。他用了大量的史实和事实，经验和教训，来说明分封制的弊端，论述郡县制的好处。李斯那时还是廷尉。

秦始皇立即感到了李斯的意见之于统一的大秦帝国的正确、高远、独到和精辟，秦始皇于是对大臣们说了一段忧国忧民非常感人的话，他说，天下的庶民百姓数百年来饱受了无休止的战争的动乱和苦难，究其原因，不就是因为分封制带来的诸侯国的并立诸侯王的存在！如今天下刚刚平定，百姓从苦难中刚刚醒来，便又要重新设立王国，这与过去的诸侯有什么不同！这是在种下战争的祸根，延续苦难的遗患，怎么能求得天下的安宁，经济的发展，人民的幸福，廷尉的意见是正确的。于是，秦在全国全面推行郡县制。

在政治制度确立之后，其实国家的指导思想也是确立过了的，那就是推崇法家，依法治国，但这并不是说秦就排斥儒家思想文化。秦不仅不排斥，还无处不运用体现着儒家思想对国家的治理。但这时问题也出来了，我们都知道的，那天秦始皇兴致很高，在咸阳宫大摆酒宴，七十位博士上前献酒并致祝辞。有些臭知识分子一遇到这种场合，就不放过对上司吹捧的机会，不放过表现自己的机会，正像当代作家二月河不无恶毒但很真理地在一篇文章里说的，文人就像小孩儿的鸡巴，或大人吃足了媚药……那活儿，一经撩拨，便勃然而起，包括搔到痒处的兴奋和欢喜。当时那个仆射周青臣就是，他端着酒杯，一脸媚态走上前去，对秦始皇一番歌功颂德，说，从前秦国土地不过千里，仰仗陛下神灵圣明，平定天下，驱逐蛮夷，凡是日月所照耀到的地方，没有不臣服的。把诸侯国改置为郡县，人人安居乐业，再无战争祸患。这伟大功业可以流芳千秋万代，这神威功德空前绝后无人能及。

秦始皇听了，十分高兴；俩人碰杯，一饮而尽。这时有个博士齐人叫淳于越的，被这当面虚伪吹捧浮华之辞弄得心里难受，这是属于另类文人，坐不住了，便也端了酒杯，上前来说，众所周知，殷朝、周朝统治天下达一千多年，分封子弟与功臣，给自己当作辅佐。如今陛下拥有天下，而你的子弟却是平民百姓；一旦国家不及提防出现像齐国田常、晋国六卿之类图谋反叛的乱臣，没有子弟与功臣辅佐，靠谁来帮助救援呢？凡事不师法古人不传承旧制而能使一个国家一个王族长治久安的，我还真没有听说过。刚才周青臣对你当面阿谀，薄古厚今，这只能加重陛下的盲目和过失。我毫不客气地说，他不是忠臣。

两种不同见解，双方意见对立，现场的争论就混乱了，矛盾就激化了，酒宴就热闹了。虽然还是老话题，但秦始皇立即敏锐地判断出这里仍然潜藏着一场关于国家政治体制和国家政治思想的斗争，只是今天借了这个机会终于说了出来。秦始皇在这样的问题上，依然表现了他的民主作风，让把这两种不同的意见交大臣们讨论。最后，还是李斯坚定地站了出来。这时的李斯已经跃上了大秦帝国丞相的位子。李斯上书——

纵观五帝的制度，绝非一个模式的简单重复；夏商周的制度也绝非代代因袭守旧，一以贯之；他们都是充分借鉴前代的经验，而凭着各自时代的实际，确立自己具有时代特色的制度对国家进行治理，并大获成功。他们这样做，并不是他们故意要彼此相悖，而是由于时代发生了变化，时势也有了不同。现在陛下开创了天下统一大业，建立起万世不朽的卓著功勋，这从根本上来说，就不是那些个愚顽卑陋的儒生能够理解的。况且那个淳于越所说的是早就过时了的所谓夏、商、周三代的事，那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什么时代；这真是迂腐得可以，三代的事有哪一点值得我们这个时代去模仿效法呢。这也让我想到了过去另外一个被我们都忽略了的其实是应该重视的现象，从前诸侯并起纷争，才大量招揽游说之士。现在天下已经平定，法令出于一统，那么作为百姓，你要做的就是在家努力从事农工生产；作为读书人，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法令刑禁。而现在的这些儒生们不仅不学习今天的时事政治法律法令，还要抱守残缺食古不化效法旧制还极力推崇大肆宣扬，以此来诽谤当世，蛊惑民心，搞乱我们的思想阵线。

我不能不说了，千百年来，天下纷争混乱如一盘散沙，没有人能够把他们加以统一，所以诸侯并立，纷纷兴起，给了那些游说之士投机钻营的机会，他们一开口论说不外乎都是称引古人而损害当今，无一例外地都用虚伪的言辞并加以矫饰来扰乱事实混淆视听；人们只片面欣赏他们私下所学的知识和公开所做出的谬论，进而指责皇上所建立的崭新制度。这给我们所带来的是怎样一种不正常的局面呢，一方面，当今的皇帝已拥有了一统的天下，一统的文字，一统的货币，一统的制度，一统的法律；依此明晰而细致地分辨出了天下大小事物的纲目取舍是非黑白，并规定一切决策都有皇帝一人做出，唯皇帝至尊。而另一方面，那些私家之学却相互勾结，无视并非议法令教化，这些不怀好意的人一听到政令发布，就各自按照他们自己所学的陈腐观点和主张大肆加以评论。在朝时，嘴上不说，而在心里指责；出朝后，大放厥词，到处街谈巷议；在君主面前，恬不知耻夸耀自己所学的那点学说和主张以博取名声，追求奇异说法用偏偏不同于当今的观念来表示高明抬高自己，在民众当中带头诽谤政府无端制造谣言。这种不正常的现象，如果不尽快加以禁止以至如野火般蔓延开来，其结果将不堪设想。如此，就会使在上的君主威势下降，在下的臣子结成朋党，现在是已经到了不禁止不行的时候了。

建议与措施：一、令史官将除《秦记》外的其他六国史书，一律烧掉。二、除博士官署职责范围内收藏掌管的之外，天下敢有收藏《诗经》、《尚书》及其他有关学术思想的著作和记录的，全部交到地方官府一起焚烧。三、有关医药、占卜、种植等科技类的书，不在禁止之列。四、有敢在一块儿谈议《诗经》、《尚书》的，处以死刑示众；借古讽今的，满门抄斩；官吏知情不报的，以同罪论处；命令下达三十天内仍不烧书的，处以脸上刺字的黥刑，服四年修筑长城的劳役。

秦始皇下诏说，可以。于是“焚书”这一历史事件就是在这一种背景下发生了，我们看见了那遥远的烟尘，弥漫了大秦帝国的并不晴朗的天空。但是，我们能给出一个“焚书”的意义么。

至于“坑儒”，是个误解。“焚书”第二年，也就是秦始皇三十五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两个装神弄鬼的有称术士有称方士有称儒生的反正都是一帮活骗子。我们知道，他们一个叫侯生，一个叫卢生。也许是这俩人聪明过度了，也许是这俩人笨蛋太傻了，他们竟一起要去为秦始皇寻找长生不老的仙药。长生不老的仙药，上哪儿寻找去，根本就是天方夜谭，这就把自己给套住了。用现代的语言表述，整个俩傻冒。

寻找不到长生不老的仙药，如何给秦始皇交代，那就只好编瞎话、找托词、寻借口了，说：我们寻找灵芝奇药和仙人，一直找不到（肯定找不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伤害了它们（煞有介事），大概是要人主与方术相合而人主应秘密出行以便远离恶鬼，神仙真人才能降临（一派胡言）。人主所在的地方如果让臣子知道了，就会妨害神灵（继续编造）。所谓真人，是入水不会沾湿，入火不会烧伤，凌驾在云气之上，寿命和天地共长久（想象贫乏）。现在皇上治理天下，还没能做到清静安宁，希望皇上所住的宫室不要让别人知道，只有做到这样，不死之药或许能够得到（是何道理）。

秦始皇不知是否识破了他们太过幼稚可笑且几乎不能自圆其说的骗术，但秦始皇还是按照他们说的去做了，但那长生不老的药还是寻找不到，骗子们这就再没了退路，你还怎么编瞎话、找托词、寻借口？侯生、卢生们就急了，和一些儒生串通一气，私下诽谤秦始皇“刚戾自用”、“专任狱吏”、“乐以刑杀为威”等等，这可算是给自己找到了脱身的借口和理由。说秦始皇贪于权势到如此地步，咱们不能为他去找仙药！那般愤愤然，俩人就一边冠冕堂皇推脱责任一边狼狈不堪地逃跑了。

秦始皇听说后非常生气，遂派了御史全面追查这件事情，方士与儒生们相互牵连告发，结果查出与这个事件有直接牵连的四百六十余人。秦始皇也是咬了咬牙，狠了狠心，跺了跺脚，为“使天下知之，以惩后”，将这批人全部坑杀在了咸阳。

这不难看出，秦始皇所谓“坑儒”，实则是“坑方士”。另外，在整个秦朝时期，儒家的政治地位始终很高，其中坑方士也坑有与之有关联的儒生，儒家的地位并没因此受到影响。到了汉初的儒学家们，还没对这一事件有所介意，甚至极少有言及者；到了西汉中期才为人们所关注，也只是称之为“坑杀术士”。西汉始元六年（公元前八十一年），始有桑弘羊提出秦始皇“坑儒”一说，这时距秦始皇去世已有一百多年了。此后，历代儒家学者为了弘扬孔孟之道，都把“焚书坑儒”作为反面教材，大肆进行抨击。即便如此，儒学家中仍不乏持保留态度者，如唐代韩愈、北宋司马光，对“坑儒”之说采取回避态度，而称“坑杀学士”，或谓“屠术士”。说秦始皇“坑儒”真是冤枉得很。

又据《汉书·儒林传》颜师古注引东汉卫宏《诏定古文尚书序》中说，秦始皇不仅“坑儒”，而且还坑了两次。在坑杀了咸阳的四百六十多个书生后，说秦始皇想借此要把天下的书生全部杀掉，以斩草除根，不留遗患。但又怕书生逃跑，秦始皇就想了个计策，他命令地方官员，访求各地的有名的书生，送到京城以待录用。不过几个月，各地方就送来了七百多个想当官的书生。秦始皇命这七百多人都为郎官，一时间，把这些书生们高兴得手舞足蹈。

这年冬天，有人报骊山的马谷中大冬天里却是硕果累累，秦始皇说那我们就一起去欣赏欣赏，这七百多书生就和秦始皇一起兴致勃勃地去了。到了马谷一看，果然是藤上结瓜，树上挂果，这真是奇了。大家议论分析，发挥想象，极力猜测。刹那间，就听一声巨响，一天飞石像雨点般落了下来，这七百多位书生就这样被砸死在了马谷。据说这所谓奇异的瓜果，是因为马谷地下有温泉，所以四季如春，生了这反季节的稀奇之物。秦始皇就密令心腹，先在谷内种植了那些瓜果，再让那些书生全部中了秦始皇的阴谋诡计。卫宏的虚构杜撰得更像是一篇小说，简单的道理是，威震天下的大秦帝国的秦始皇帝，杀几个柔弱的书生，需要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么。

值得注意的是，在“坑儒”的这个事情上，秦始皇的长子扶苏出来说了几句话，大意是社会始乱方治，民心还没有完全归附，你要杀的人虽然有罪，但是他们很多可都是孔子的门生，我担心天下会大乱，请您三思，法外开恩，放了这些人。什么叫法外开恩，扶苏的这个带有求情性质的建议是不正确的，它破坏了法律的公平和公正性，甚至有可能会危害法律的尊严和正常运行。所以，秦始皇觉得这个扶苏政治上太不成熟，派了他到北方监督蒙恬军队修筑长城参加社会实践活动去了。

八、永恒词：阿房宫

关于阿房宫，千百年来已是怎么想象都不过分，怎么神往都合情理，怎么虚构都是精彩。这想象，这神往，这虚构，都因了那句“楚人一炬，可怜焦土”而让我们在美丽遗憾之中思接千载神魂颠倒诗情飞扬。楚人一炬，我们因之有了那幻想辽远恢弘的可能；可怜焦土，我们因之有了这虚拟繁华富丽的空间。

司马迁书中的阿房宫

秦朝统一后，秦都咸阳人口急剧增长，政府机构不断扩张，秦始皇就觉得原来先王们的宫廷太小了，而且从外表装饰厅室设计反正整个办公条件都显得落后而凋敝，既不能体现大秦帝国的威严与庄严，也没有崭新时代的豪华与豪迈。那么就需要重建。

在选址的问题上，秦始皇想到了他敬佩的两位有作为的君王，一个是周文王，一个是周武王。周文王定都在丰，周武王定都在镐，秦始皇就决定选择在丰镐两城之间建造秦朝帝都。没有人提出疑义，于是，秦始皇帝便在原为上林苑所在的渭河之南、皂河之西建造规模庞大的宫殿群落，殿的周围修了庞大的阁道群，一直向北跨越渭河，要与旧的咸阳宫殿群接连比邻。于是，司马迁告诉我们说，首先建筑了前殿阿房宫，其东西宽五百步，南北长五十丈，宫内可以坐下上万人，而下面可以竖立五丈高的大旗。周围环绕着回廊通道，从殿下直达南山；然后在南山的峰顶建造壮美的宫阙，再修造天桥，从阿房宫横跨渭水，连接咸阳，一如浩瀚苍穹间阁道星座与营室星座相接的璀璨银河……

这是我们可以想知的庞大浩瀚的工程，但我们知道，阿房宫尚未建成，两年后，秦始皇帝突然驾崩了，工程搁浅。后来不甘心的秦二世接着再行建造，意欲完成这项带有始皇帝无尽辽阔与梦想的设计和计划。可惜秦二世即位第二年，发生了陈胜、吴广大起义，接着项羽和刘邦于公元前二一〇年，直驱关中，进入咸阳，灭了秦朝。

杜牧诗中的阿房宫

杜牧的阿房宫，当然是他三十二岁写的著名《阿房宫赋》中用精美绮丽的想象文字为我们创造、营造、构造的阿房宫。一起来让我们再一次欣赏一下他的阿房宫的文字和文字的阿房宫。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四个三字短句领起，音节紧凑，气势不凡，先声夺人。十二个字，极尽秦始皇的豪迈气概，彰显阿房宫的非同凡响。而“六王”即六国诸侯之灭亡，“四海”即整个天下之统一，杜牧由此先给出了个兴亡的伏笔，再来说为建造这浩大的宫殿，使整个蜀山突兀，其树木已被砍伐殆尽了，而这时，阿房宫于世间初现始出。这样的起句句法历史上有很多，挑出来我就觉得有意思了，若有闲情逸致，不妨加以玩味。

益作井，龙登天；凿后土，洞黄泉。——晋·郭璞《井赋》

千城绝，长城列；秦民竭，秦君灭。——唐·陆参《长城赋》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唐·杜牧《阿房宫赋》

岁将暮，时既昏；寒风积，愁云繁。——南朝·谢惠连《雪赋》

“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我们看到了总体印象上的阿房宫其逶迤辽阔巍然耸立遮天蔽日的宏伟规模和气势了，我们也开始进入可能的模拟和想象。

然而杜牧压根就没看过更没去过阿房宫，他甚至压根也没见过阿房宫的图纸和设计方案。所以在具体描述阿房宫时，更多的是附着了浓烈的个人感情色彩。虚虚实实，亦真亦幻。他说，这阿房宫从骊山北麓建构，折而向西，一直壮丽延伸到达咸阳。渭水和樊川两河缓缓流动，进入宫墙。五步一座楼台，十步一座亭阁；走廊萦绕曲折回环往复似人腰间系着的缦带，檐头高高翘起像飞鸟仰天啄食的尖喙；各处的建筑都依随地势而自然变化，构思奇绝，巧夺天工；四方参差辐辏，相互争雄斗势。周转盘旋着，像密密的蜂房；错综变化着，像旋转的涡流；高高矗立着，不知道有几千万座！接下来，就更矫情虚饰了，说长桥横卧渭水之上，没有云彩，哪里就飞来了的长龙？上下两层通道跨越天空，也非雨过初晴，哪里就现出了的彩虹？然后杜牧就煞有介事地说了，这高高低低的，真是令人晕头转向，不识高低，难辨西东。歌台上笙歌动人，热烈的气氛宛若和暖的春光；舞厅里长袖飘拂，飞动旋舞若秋天般凄冷的风雨。一天之内，一宫之中，气候竟是这么无尽变化完全不同。

接下来杜牧开始带我们进入阿房宫里面去游览。里面是什么样子呢，六国的嫔妃、王子、皇孙，离开了自己原来居住的宫殿，来到秦国的阿房宫中。清晨唱歌，夜晚弹奏，低贱成了秦王的宫人。杜牧告诉我们，假如你看到了有星光一样的明亮闪烁，那就是美人打开了梳妆的镜子；假如你看到了有墨绿云彩的团团缤纷，那就是美人早晨梳理黑色的长发；假如你看到了渭水泛起了油彩，那就是美人泼在河里的粉香与胭脂；假如你看到了宫中弥漫的烟雾，那就是熏香焚烧椒实和兰花。假如这时有雷霆般的倏然震响，那就是皇宫里的车子威风地行驶而去；车声辘辘，渐行渐远，归于无声，不知它驶向什么地方去了。下面，杜牧毫无凭借地完全是主观臆猜了，说那些宫中美人，肌肤姿容，都极尽娇嫩娇美；一个个精心梳妆美容美发，久久站立，充满期待；望穿秋水，盼能得宠。杜牧不知从哪得知，说有的美人等了三十六年都没有见到皇帝。看了美人，杜牧就带我们来看阿房宫里的珍宝，说燕国、赵国收藏的金银，韩国、魏国聚敛的珠玉，齐国、楚国挑选的精品，都是那些诸侯年长日久从百姓那里搜刮来的，堆积如山；一旦国破家亡，这些东西就不能占有了，都被运到阿房宫里。运到阿房宫里，这些珍宝是什么情况呢？杜牧说，秦国人把宝鼎看作铁锅，把美玉看作石头，把金银看作土块，把珍珠看作碎石，随便乱扔，满地都是，一般的秦国人看到了这些东西，也根本不感到可惜。

杜牧写到这里，文字就不可爱了，他要实现的目的是通过对阿房宫虚拟的想象和描述，到达他政论文的哲理主题。那都是我们所已经知道了的，在这里我就不再引用也不再翻译下去了。倒是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那就是杜牧如此这般说完之后，来了一句：楚人一炬，可怜焦土！这哪是楚人一炬，在这里我以为完全是杜牧一炬，一次次用文字焚烧了我们的心灵，丰富成无尽想象，可怜成一片焦土！

考证的阿房宫

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和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所组建的阿房宫考古工作队，自二〇〇二年十月至二〇〇四年十二月期间，对阿房宫前殿遗址进行了密集考古勘探和重点考古试掘、发掘工作。考古工作者对阿房宫遗址进行了“地毯式”的全面考古勘探后，在阿房宫遗址的夯土台基之上，没有发现秦代建筑遗物堆积层和秦代宫殿建筑遗迹，更没有发现被大火焚烧的建筑遗存。据此，阿房宫考古队提出，阿房宫没有建成，它只是一个“半拉子”工程；因此，相传千年而为史家所沿用的项羽“火烧阿房宫”事件以及所谓阿房宫为中国古代历史上规模最庞大、影响最深远的宫殿建筑的杰作等说法，均属子虚乌有无稽之谈。

证据有三：其一是从考古上看，在前殿遗址上只发现了耕土层、扰土层、汉代堆积层和夯土台基，并没有发现秦代的堆积层。没有秦代的文化层，只能说明没有秦代的建筑。此外，也没有发现秦代的瓦当，而瓦当是秦代建筑必不可少的建筑材料，秦咸阳宫、汉长安城发掘时都有大量瓦当出土。其二是从时间上看，阿房宫是在秦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二一二年）开始修建，三十七年（公元前二一〇年）七月秦始皇死后，便把修建阿房宫的百姓调去修筑骊山始皇陵墓了。秦二世元年（公元前二〇九）四月，二世命令继续修筑阿房宫，当年七月，陈胜、吴广起义，二世二年（公元前二〇八）冬，因为天下形势混乱，而繁重的赋役使得民不聊生，于是，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去疾和将军冯劫向秦二世上奏，建议停止阿房宫的修建，却遭到了拒绝，三人并因此而丧命。到了第二年，秦二世自杀后，阿房宫的修建也就停止了。可见阿房宫从开始修建到最后停工，前后延续最多只有四年时间，实际施工时间还要短得多，仅就前殿五十四万平方米的台基来看，像阿房宫这样规模的建筑，在当时条件下是无法也不能完成的。其三从文献上来看，《史记》明确记载“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司马迁写《史记》时距秦只有一百年左右，当时阿房宫的遗存应该还在，司马迁本人也一定到实地看过，他的记述是可信的。另班固在《汉书·五行志下》中，更是十分肯定地说秦阿房宫未完成的就灭亡了，说秦“复起阿房，未成而亡”，这是秦朝未完成阿房宫修建工程的最可靠、最明确的文献资料。宋敏求《长安志》也记载，秦阿房，亦名阿城，西北东三面有墙，南面没墙。估计他是看到了这些具体的情况，至于项羽火烧阿房宫，《史记》载项羽“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又载“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而东”。这里司马迁的“咸阳”概念，不包括阿房宫所在的“渭南”地区。

有人说考古成果改变了历史，其实不是改变，而是还历史以本来面目。我们也许很失望，很绝望，但我们没有办法。那么我们就美丽地欺骗一下自己，就相信杜牧的阿房宫是真实的，让我们在文学独特的创造里得到精神的享受和心灵的慰藉吧。

第三章 秦始皇的十二个永恒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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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永恒词：灵渠与长城

秦统一前后，有一个十分敏感的问题突出出来，那就是南北边缘地区的统治与统一。秦始皇敏感地觉察到了，他开始用心解决这个问题。那么如何解决，秦始皇一定是反复回顾和总结了历史，决定采取强势态度，彻底征服他们！秦始皇这个原用以政权统治和国家统一的决定，竟创造了中国著称于世的两个伟大历史建筑：南灵渠与北长城。

我们知道，当时居住在珠江流域一带的越人叫南越，因地属天下九州中的扬州（今江苏、安徽、上海、浙江、江西和福建等地），也叫扬越；居住在闽江流域一带的是闽越；居住浙江瓯江流域一带的是东越，也叫瓯越、东瓯，总称百越。越，又作粤。公元前二二三年，老将王翦二次被秦始皇从老家请了回来，率六十万秦军灭楚，秦始皇没有让他停下来，命令他继续向南挺进，夺得了越人一部分土地，置会稽郡。公元前二二一年，秦始皇灭六国之后，越族地区的统一与统治问题仍然十分突出，秦始皇痛下决心，要一次性干净利落对其进行完全的征服，不留后患。遂派了屠雎率领五十万大军分五路向岭南进兵。一军从越城岭突进，直下今桂林；一军从萌诸岭南下广西贺县；一军越骑田岭直下番禺广州；一军从大庾岭进入粤北；一军集结今江西余干。秦军的进攻，遭到了当地越人尤其是西瓯人顽强的反抗。据说秦军三年不解甲，不弛弩，战争在山高林密潮湿多雨的南方打得很艰苦。

在相持状态下，最棘手的问题就是要解决这五十万秦军后勤供应的困难，秦派监御史禄率卒在湘水、漓水间（今广西兴安境内）开凿灵渠，沟通了长江和珠江水系的交通。在秦军和西瓯人的战斗中，西瓯君译吁宋和秦军统帅屠雎相继战死。公元前二一四年，秦始皇又谪发内郡曾经逃亡的人、赘婿、商人等增援，征服了西瓯；在南越、西瓯故地及其相邻地区建置了南海郡、象郡和桂林郡，并继续征发兵民前往戍守，并全部留在那里与越人杂居，促进了中原和岭南经济文化的交流以及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南北民族的大融合，并在一种新生的社会秩序与文化磨合下共同开发富饶的珠江流域。

灵渠，初名秦凿渠，或仅称渠，后因漓水上游为零水，又称零渠，唐以后始称灵渠。也有称湘桂运河或兴安运河的。这个本来用于军事的工程，客观上却沟通了湘、漓，联结长江与珠江两大水系，成为联络中原与岭南地区的水路通道。即使到了今天，灵渠在航运与农田灌溉等方面，仍然起着重要的作用。

灵渠设计科学灵巧，工艺十分完美，与都江堰、郑国渠被誉为“秦代三个伟大水利工程”，有“世界奇观”之称。

灵渠全长三十三公里，其中有四点五公里为人工开凿，由铧嘴、大小天平、泄水天平、陡门、南北渠、秦堤等主要工程组成，其工程艰巨而复杂。灵渠渠道穿行于丘陵地带，坡度大，水流急，行船困难，当时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有意将河道开凿得迂回曲折，以便延伸流程，缓解流速，利于平稳行船。同时，每隔一段路程，设置一个“陡门”，又称“斗门”，就是简单的船闸，可以启闭，以便分段拦蓄渠流，使水位逐段抬升或降下，船只节节前进，安然过山，这实际上就是现代梯级船闸的设计方法。我国用这个方法开凿灵渠，比美国所修的巴拿马梯级运河早两千多年，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灵渠设计者的匠心和我国劳动人民的伟大创造才能。因此不能不设问，那设计者，那诸多的能工巧匠，他们是谁？我们已经不太可能知道他们是谁了，但我们还是记住了一个人的名字：监禄。但十分可笑的是我们的许多历史书籍甚至中学课本竟把“监禄”错成了“史禄”，百思不得其解时，有细心的人们还是发现了错误的缘由。《淮南子·人间训》载：秦始皇二十八年（公元前二一九年）秦进击岭南，“使监禄无以转饷，又以卒凿渠而通粮道。”《史记》载“又使尉佗屠雎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凿渠运粮。”据三国东吴大史学家韦昭考证，“监禄”乃“监御史名禄也。”于是我们明白了，原来这个灵渠建设工程总指挥的“监御史”名字叫“禄”的，被我们错成秦的“监御”官，名字叫“史禄”了，错得真有趣味。

在北方，匈奴对中原的侵扰长期以来一直是没有谁能解决好的一个问题。匈奴，这个落后苦难的部落民族，这个坚韧剽悍的游牧民族，这个血性骁勇的马背民族，除去其生存环境生成的文化背景不说，那么在先秦，之于中原华夏汉人，只有对他们驱逐以至征服，否则，统一的中国仍将永无宁日。由于秦国千百年来都与西戎和匈奴比邻接壤，秦始皇太了解这个民族了，因此他用了名震天下的大将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去抵御对付他们。

蒙氏是秦国将帅世家，蒙恬祖父蒙骜，当年名震三晋。蒙恬父亲蒙武，随王翦伐楚，先杀死项燕，再俘虏楚王。蒙恬的弟弟蒙毅，官至上卿，在朝为臣，得始皇宠信，出外常与皇帝同车，称为忠信大臣。蒙恬本人，由于秦始皇的这一任用，使他一生做了最为辉煌的两件事情，一件事情是率三十万大军一路北上抗击匈奴，并于公元前二一五年收复内蒙古河套以南地区，即当时所谓的“河南地”；第二年再进，逐退匈奴，使秦自甘肃榆中向北，在黄河以东、阴山以南的地区内设置三十四县。蒙恬率部驻守十多年，声威震慑辽远塞外。再一件事情就是修筑中国万里长城。

需要明确的是，蒙恬当时是将战国时期秦、赵、燕三国北方的长城，加以修缮和连接，建成了一条西起陇西郡临洮，东至辽东郡的长城，长五千多公里，现只有遗迹残存，被称之为秦长城。秦以后的一些朝代对长城屡加修建，最大规模的一次修筑始于明代建国之初的一三六八年，全部工程历时二百余年才完成。这时的长城西至甘肃嘉峪关，东至辽宁鸭绿江口，全长六千多公里，今天我们经常看到的最具代表性的北京八达岭的长城就是它的一段，被称之为明长城。

长城是中国古代最伟大的防御工程，也是世界建筑史的一大奇观，它自东向西跨群山，越峻岭，经绝壁，穿草地，过沙漠，两千年风雨沧桑，巨龙般顽强逶迤横亘于中国北方大地之上。其工程之宏伟，修筑之艰巨，历时之长久，气势之磅礴，中外罕见。几百年前，长城就与埃及的金字塔、古罗马科洛姆斗兽场、印度的泰姬·玛哈尔陵、伊斯坦布尔的圣·索非亚大教堂等一起被列为世界七大奇迹。一九八七年，中国的长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关于长城，我真的什么也不想说了，它的一砖一石确实浸满了无数将士与民众还有传说中的那个哭长城的孟姜女们的血泪苦难凄婉哀伤，但它之于一个朝代一个统一国家的安全和稳定，秦始皇们当然知道哪个更重要。当然，这一切都随着时间早已过去了，我们在阳光下的长城上思绪万千但兴高采烈。

我的诗人朋友范源先生写下了这样的句子：你是一条长长的青藤／时刻缠绕着我民族的情绪……

我的诗人朋友田君先生写下了这样的句子：长城再长也挣不开始／脱不开终／我愿你是永远的前题、标题和旧题／在你的理解和注释里／应该没有自豪、骄傲和感激／在一个城垛内／世纪末的阳光温暖着我小小的三口之家／我年幼的儿子正踮着脚在高高的垛口望远……

十、永恒词：秦兵马俑

最重要的概念是，秦兵马俑被誉为世界第八大奇迹，二十世纪考古史上的伟大发现之一。公元一九八七年十二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秦始皇陵包括秦兵马俑坑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世界遗产委员会的评价是：毫无疑问，如果不是一九七四年被发现，这座考古遗址上的成千件陶俑将依旧沉睡于地下。秦始皇，这个第一个统一中国的皇帝，殁于公元前二一〇年，葬于陵墓的中心，在他陵墓的周围环绕着那些著名的陶俑。结构复杂的秦始皇陵是仿照其生前的都城——咸阳的格局而设计建造的；那些略小于人形的陶俑形态各异，连同他们的战马、战车和武器，成为现实主义的完美杰作，同时也保留了极高的历史价值。

恢宏奇观，当惊世界殊

三十多年前，准确说，就是公元一九七四年那个干旱的春天，陕西省临潼县西杨村的几个村民选择了一片石榴树林边，在那里打井取水，灌溉他们有点枯黄了的庄稼。井水尚未打出，倒是从那五六米深的地下打出了一个真人一样的陶土人头。消息迅速传开，有着高度职业敏感的考古工作者及时赶来，取代了那几个打井的农民，当然他们已经不是来打井，而是专业发掘。那时连他们也不知道，二十世纪最壮观的一桩考古发现就此拉开了序幕。

小小的井口被挖成了巨大的土坑，真人一般的陶俑在土层中显现出来，现场的考古学家断定这是一个古代的陪葬坑，然而完全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他们细致轻柔挖掘的手，一点点地、一寸寸地，将渐次呈现出的是震惊世界的中华历史奇迹与奇观！挖掘探测的结果我们现在知道了，就是秦兵马俑一号坑。后来，秦兵马俑按照它们被发现的时间又发掘出了二、三号坑，以及马厩陪葬坑、珍禽异兽陪葬坑、铠甲坑、百戏俑坑和大型彩绘铜车马、木车马等等。单就兵马俑陪葬坑而言，占地就达二万二千多平方米，与真人真马相仿的陶俑陶马八千余件，青铜兵器数十万件。

秦兵马俑的发现，让整个世界为之惊骇！

现在让我们俯瞰它们——

这是一支地下的秦军兵团，这是一支雄壮的秦军列阵；这是一支曾经扫荡六国纵横天下的威武之师，这是一支永远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王者之师！他们的最高统帅就是秦始皇，而他就睡在不远处的那座巨大的皇帝寝陵里。

现在让我们走近它们——

在那些大量的青铜兵器中我们最先看到了刻在一只矛上的文字：寺工。史书记载，寺工是秦始皇设立的主管兵器生产的国家机构；而在另一只戈上，我看到了它右边也刻着一行文字：五年相邦吕不韦造。这最直接的信息是，吕不韦作为秦国的丞相，他负责着秦国的兵器生产，同时，这些兵器无疑都铸造于秦始皇时期。

转眼我们看到了那把青铜剑，通体光亮，青锋锐利。其表面经过了铬盐氧化处理，据说这种技术最早是德国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才发明的；其长度竟接近一米。据说由于青铜材料易折的特殊性，做出这么长的剑来，几乎没有可能；而现代化学定量分析显示，其铜锡独特科学的配比让这把青铜剑的硬度和韧性结合得恰到好处。更让研究人员吃惊的是，秦剑在设计上，能使受力部分得到加强，而又保持一定的弹性，使用起来，剑身又不会过于沉重，可以说，秦剑达到了青铜剑铸造工艺的顶峰，它的长度、硬度和韧性来自几乎完美的配比，故而达到几乎完美的构成，其锋利自是不待言说。

另外又发现了兵器弩，有关专家尝试着对其进行了现代复原；复原的秦弩，经过实施测试，发射表现出来的强劲力量，令专家大为惊异。秦弩类似弓箭，不同的是箭需用臂力而弩必须用脚蹬，借助全身的力量上弦，强劲的拉力决定了必然强劲的发射。有资料表明，秦弩的射程远能达到数百米，有效杀伤距离大致在一百五十米之内，杀伤力远远高于当时任何一种弓箭。那么准确性呢，你不用担心，秦人是聪明的，他们在弩机上装有一个叫“望山”的构件，其作用一是在上弦时可以自动地把扳机重新调整到击发的位置；二就是在瞄准远处的目标时，射手可参照“望山”，确定弩抬高或降低的角度，让呼啸而去的箭镞沿较为科学的抛物线轨迹最大可能地命中目标，杀伤敌人。

接着我们来看看为弩配备的青铜箭头，三棱形的造型，其三个锋利的棱角，在击中目标的瞬间会形成切割力，以至穿透铠甲和人体。现代手段检测发现，秦箭头的三个弧面几乎完全相同，是一种接近完美的流线型箭头，较之我们常见的那种双翼面箭头，在射击目标时更加精准。由此人们开始注意，譬如一种叫铍的类似短剑的长柄兵器，从出产时间上它们有的相隔十几年，但它们的造型和尺寸却几乎一致。即使不同时期生产的戈，规格也大致相同。兵马俑坑中发现有四万多支三棱青铜箭头，经专家科学计算后得知，箭头底边宽度的平均误差仅在正负零点八三毫米。因此进一步对箭头做金相分析，结果发现它们的金属配比也基本相同。换言之，秦国数以万计数以亿计的兵器和箭头是按照相同的技术标准与技术质量制造出来的。

这些检测结果一出来，有人立即就想到了现代工业的一个概念：标准化。是的，标准化。没有标准化，秦十年统一战争，近百万军队武器装备的生产供应，不仅质量不能保证，怕是数量上也不能达到。显然，秦国做到了。因为标准化生产使不同的供应商生产的零部件可以组装拼接在一起，因此才能形成大规模的武器装备生产。而在实战中，标准化可以让秦军兵器在战场上损坏后可以重新拼装，投入使用，他们只须配备一些关键性的零部件就行了，而且损坏的兵器中的仍旧完好的部件也可拆卸下来再次使用。当然秦国统一的技术标准与质量标准的制定，是从几百年的战争实践中总结优选出来的，因此在相当程度上保证了英勇的秦军装备基本上都是当时那个时代最为优秀、先进和精良的兵器，其潜在富含的意义是我们不可忽略的。

那么是谁保证了这所有青铜剑的坚韧及其近一米长的剑身棱线的流畅与精美？是谁保证了这铍的规格戈的规整以及万千青铜箭头三方流线表面的对称？是谁保证了这秦兵马俑坑中的几万件不同种类的兵器几乎是同等的优质？——是他们，这个他们，可以解释为严格的质量管理制度或者体系，也可以被视为质量管理者和质量责任人，他们的名字都明确地刻在每一件兵器上，《吕氏春秋》称其为“物勒工名”。

现在让我们再次俯瞰它们——

在兵马俑列阵的前边，站着三排战士，他们使用的兵器就是秦弩。面对汹涌而来的敌人，第一排士兵发射后，需要把箭再装上去；于是第二排的战士就上前射击；退下来，第三排士兵就上去了。三排弓弩手就这样默契配合轮番搭箭射击，构成战斗初始远距离密集的杀伤力。我们看到了万箭齐发劲疾锐利，我们看见了呼啸声中人仰马翻。

之后，一个整体性的步兵方阵开始向前冲击，他们使用的都是长柄刺杀兵器，戈、矛、戟、铍，彼此呼应，相互配合。矛用于方阵集体的向前挺进，戟可砍可钩可刺，适于单兵格斗，铍则用于局部的对决。可恨的是盗墓贼盗走了他们的兵器，赤手空拳的秦兵马俑不能为我们演示实际战争中这些兵器的运用和配合了。倒是我们看见了那些弩兵的队伍中的长矛手，很显然，他们的责任是保护射击手免遭伤害。从这个细节来看，秦步兵在专业化的协同作战方面已经相当成熟。

再来看秦国的骑兵部队，在秦始皇兵马俑坑，专家测量了一百多匹陶土战马的身高，发现所有的战马高度都基本统一，为一点三三米。有史料记载说，秦军选择战马的第一个条件是马的高度必须达到五尺八寸，也就是今天的一点三三米。看来，秦人对战马的选择是十分严格的。其品种经过经年累月的战争本身的实践和筛选，自然是绝对优质精良上等的战马，这在当年张仪游说韩王时就说过了，秦带甲百余万，车千乘，骑万匹，虎贲之士跿跔（跳跃）科头（不戴头盔）贯颐（不戴面部护罩）奋戟者，至不可胜计。秦马之良，戎兵之众，探前（前蹄跃起）趹后（后蹄腾空）蹄间三寻（一寻合今八尺）腾者，不可胜数。而秦国的骑士们，一个个身材修长，装束简洁，独特的皮帽紧紧地勒在下颚上。他们每四骑为一组，每三组为一列，共八列一百零八名的纵队，组成中国最早的骑兵编队。专家发现他们的马鞍很先进，但没有马镫，他们使用的武器竟是秦弩。分析认为，秦骑兵的主要任务不是参与大兵团作战，而是快速灵活地突袭劫持敌兵的武器粮草装备，当然没有马镫这就需要他们必须具备高超的骑射技术和格斗本领。还有战车，车体窄小轻便，由四匹马拉着，共有六十四辆，组成战车方队。超出一般想象的是秦军的战车后面没有步兵跟随其后的那种传统作战方式，而是以其自身的速度和骑兵一起配合作战。战车上的士兵配备着利戈与长矛等近距离的刺杀兵器，而骑兵们在他们之前飞驰着远距离地发射如雨的响箭，当这样一支骑兵与战车先后疾风暴雨般滚过，敌军的部队就一排排地倒下了。

挺进，八千多个兵马俑组成的秦军军阵开始向前挺进，保持队形向前挺进，凝为一体向前挺进，不论遇到什么力量，什么情况，什么困难，什么阻力都不改变阵形地向前挺进。排列在军阵最前面的三排弩兵，他们是整个军阵的前锋。排列在军阵最后面的三排弩兵，他们是整个军阵的后卫。军阵的最后边三列横队，其中一列面朝后方，防止敌人背后的袭击。军阵右翼的两列士兵，一列朝前，一列朝后，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军阵的左翼有两列士兵，一列朝前，一列朝后，个个虎视眈眈。这两翼为兵团的护卫队，他们时刻在提防着军阵左右两侧敌人的突然袭击，以保证秦军军阵在整个战斗中的完整性和整体性挺进的气势和威力。如此，前锋，后卫，左翼，右翼，四面铜墙铁壁般护卫着中间庞大的秦军军阵的主体，这个主体是由三十八路纵队组成的主力部队，步兵、骑兵和战车相间交错，澎湃浩荡，气壮山河。击鼓前进，鸣金收兵，十几万、几十万英勇善战的秦军将士组成的军阵，统一在将领的意志中，向前挺进；统一在旌旗的指挥下，向前挺进；统一在战鼓的节奏里，向前挺进！

现在让我们再次走近他们——

“将军俑”，其中有立于指挥车上的高级将领，有立于指挥车后的足智多谋的军师，有指挥和负责鸣金的，有指挥和负责击鼓的，神态各异，造型生动，充满个性化。

弩兵方阵中，有“立射俑”和“跪射俑”，堪称兵马俑中之精华，为中国古代早期雕塑艺术之杰作。

“军吏俑”，“中级军吏俑”身材魁梧，“下级军吏俑”性格剽悍，既给我们感慨，也给我们联想。

“武士俑”，身体健壮，英武刚强，不戴头盔，发髻束于头顶右侧，装束简单、便捷、灵活；有着交领右衽长衣的汉服，有着短靴和腰际环束革带的胡衣，显示了秦朝民族文化的融合；有身材修长、长方面庞、五官粗犷的典型关中秦人，也有高颧骨、络腮胡、似来自西北少数民族地区的士兵。

“御手俑”，其左为“车左俑”，其右为“车右俑”，中间为“驭手”，“驭手”负责驾驭车马，车左和车右分别负责与车两侧的敌人格斗；古代车战，为双方战车相向冲击错毂交战，所谓“左攻于左”、“右攻于右”的分工是与这种战法相适应的；特殊在其甲衣，长及手腕，并罩有护手甲，颈部亦围有盆领护甲，为考古发掘迄今所仅见；因御手控驭车马，目标易受箭镞伤害，一旦战车失控，便造成军队混乱而致败，故特别注重对御手的防护。

“骑兵鞍马俑”，其中“骑兵俑”，所着服饰提供了秦人服饰与北方“胡服”交融历史的例证；“牵马俑”，其头像容颜端庄，一双大眼绘着白睛黑眼珠，灼灼有神，面部轮廓清晰，肌肉起伏变化合乎解剖原理，彩色描绘，浓艳热烈……

困惑接踵而来，譬如我们过去一般认为中国的雕塑艺术是在南北朝以后随佛教传入中国并发展起来，而兵马俑体现出来的雕塑艺术就已达到了很高的成就。古代民间雕塑的六法，即堆、塑、捏、贴、画、刻，以及其中的体悟、成型、装饰，以及圆雕、浮雕、线雕并施的语言，兵马俑都有表现。另外从雕塑风格上讲，因为不是模子复制，全部出自宫廷工匠和民间艺人之手，几乎一人一种风格，或高大英武，或精明瘦小，或严肃不苟，或清新活泼，构成整体大美。不仅写实，还有写意。尤其在兵马俑的制作工艺流程方面，这么高大的人马雕塑是怎么创制出来的？不分节做而是整个烧制出来，那么泥巴从湿到干的收缩比例怎么掌握？烧制过程中软化到硬结的收缩比例如何控制？还有兵马俑一些地方厚薄不一，同时放到窑里烧的火候问题，还有泥巴掺和石英砂的比例问题，烧制前后的上色问题，以及烧窑的建制构造燃料出炉等问题。我们也只有无奈地暂且把无穷的探寻和疑问放在这里，等待专业人员给出最后的答案了。

云梦书简，秦人耕战史

我们来认识一个叫“喜”的士兵。

喜是秦昭襄王四十五年（公元前二六二年）十二月的一天早晨鸡叫的时候出生，喜比秦始皇整整大两岁。喜出生那年，秦军正攻打韩国的野王（今河南沁阳）；两年后，喜的弟弟“敢”出生了，那时秦军正在进行规模宏大的长平之战。这两次战国历史上重要的战役期间，他俩都还是小孩子，一个嗷嗷待哺，一个蹒跚学步，自然是幸运或遗憾地他俩都没有赶上。到了秦始皇登上王位的那一年，喜按规定向政府申报了自己的年龄，当时叫做“傅”或“傅籍”。“傅”就是“附”，即附着姓名于户籍上，而“傅籍”之后，也就是说申报登记后你就成为国家一名合格的成年壮丁了，将随时听候国家召唤，应征入伍。根据云梦秦简《编年记》载，喜在秦始皇元年“傅”，这年他正十五周岁、十七虚岁。这说明秦国男子十五周岁，就必须登记名籍，从此担任除应兵役外，还有服徭役、纳户赋的责任。到秦始皇十六年，“令男子书年”，就是男子不论成年与否，一律要登记年龄，这是在非常时期为适应最后秦国统一战争的需要。《秦律·傅律》规定，户籍由所在乡、里的官吏掌握，如果隐匿壮年不报，或报告不实，乡官都要受罚；如果百姓作伪欺诈，乡官知情不报，也要受罚。

喜“傅籍”后，分别在公元前二四三年、前二四二年、前二三二年，三次被应征入伍，从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十年间，曾经参加过三次小的战斗，好像没有什么突出表现，更没有建功立业。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机会，也许不走运，其实大多秦国的男子都有着像喜一样的情况和经历。在秦国，从十五岁到六十岁的男子，都在法定的服兵役义务年龄段；而且一个人一生服几次兵役似乎也没有严格的规定，完全根据国家的需要，一声令下，随时穿上军装，奔赴前线。

秦始皇在对天下大势本国实际进行了深刻的对比分析判断后，决定向六国发动全面的兼并战争。之前一年，喜再次向国家申报登记了自己的年龄，喜在申报登记后才得知这是秦国为即将发动的统一战争所进行的全国人口普查。喜在他后来的自传中记述了这件事情，之后司马迁在他的《史记》中也记述了这件事情，俩人记载的年代一致。

我们知道，秦国的军队始终保持在近一百万左右，按当时秦全国的人口来算，每五个秦人就有一个士兵。这其中很多人都是多次被应召入伍的，这其中就有喜和喜同样经历的喜们，但是幸运或遗憾的是喜自始至终都没有参加秦始皇的十年统一战争，虽然他随时都做好了各个方面的准备。喜在地方上做过湖北安陆御史、安陆令史、鄢令史及鄢的狱吏等，都是与司法律令有关的小职务，并在这个位置上终其一生。秦始皇三十年（公元前二一七年），正值壮年的喜突然去世了，葬在湖北云梦睡虎，死时应该在四十六岁左右。

喜虽然没有在秦始皇的统一战争中出生入死浴血奋战，但在司法小吏的这个岗位上十分敬业也表现出色。他非常热爱他的这份工作，他死了之后，也许按照其遗嘱人们崇敬地把他一生用精美娴熟的秦隶抄写的法律文书和他业余时间记录的一部个人小传全部放在了他的棺材中。于是我们看到了这样特异的一幕：他的头枕着的是他爱着的竹简，脚垫着的是他爱着的竹简，身体两侧是他爱着的竹简，身体上面是他爱着的竹简，手里拿着的也是他爱着的竹简，一共一千一百五十五枚。喜死后睡拥自己丰富绚烂的简牍书城，一定幸福而又满足，这是一个文化的安息，一个浪漫的长眠。

简牍是中国古代使用墨笔书写的有文字的竹、木简牍的总称，在大规模使用纸张以前，简牍是中国最主要的书写载体。不少史学家将中国文明分为简牍时代、卷帙时代和印刷时代，作为中华文明奠基时期，简牍时代前后持续了上千年。

喜的这些书简被发掘后，专家们把它大致分为成十类，即《编年记》（个人传记）、《南郡守腾文书》、《秦律十八种》、《效律》、《秦律杂抄》、《法律答问》、《封诊式》、《为吏之道》、《日书》甲种和乙种等，内容涉及法律令、文书、秦统一六国战争、疾病与药方、历谱、家信、日书和易占。丰饶细致的内容，洋洋洒洒的文字，让我们在两千年后思绪万千地读到了一个叫“喜”的人向我们讲述的活生生的关于一个国家的故事，一个时代的故事，一个人的故事。

——喜记述，秦军在攻打邢丘（今河南温县）的一次战斗中，士兵甲斩获了敌人的一个首级，士兵乙企图杀死士兵甲，意欲将首级据为己有，却被士兵丙发现了，乙被当场捉拿归案；另，还有两个士兵在战场上为了争抢一个敌兵首级也动了手。虽然方式欠妥，但这让我们知道了秦兵在战场上是如此地立功心切。喜的补充说明是，秦一直沿用商鞅军功授爵制规定，秦兵斩获敌人一个首级，可获爵位一级、田宅一处、仆人数个。斩杀的首级越多，获得的爵位就越高。秦兵在战场上斩获两个敌人首级，他做囚犯的父母就可以立即获释；如果其妻身为奴隶，也可以转为平民；秦兵如果战死疆场，军功与爵位不会作废，可以传给儿子和家人。我们似乎明白了秦兵为什么一到战场上便热血沸腾，拼命杀敌，争取立功，甚至争抢敌人首级。

——喜记述，爵位不同，吃的也不同，三级爵有精米一斗、酱半升、菜羹一盘；二级爵位的吃粗米，没有爵位的普通士兵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这样明显的等级与待遇的悬殊差别，对秦兵，是激励，是鼓动，是驱赶，是利诱，是不服，是坚决，并由此一点点折磨锻铸并最后形成了秦人的顽强意志和文化秉性。这使我们想起韩非的记述，说秦人一听说要打仗，就顿足赤膊，急不可待，生死不惧。这使我们想起张仪更为形象的描述，说你看秦国的兵士是多么威武勇猛啊，一到战场上，你看吧，他们飞奔跳跃，勇往直前，杀声震天；他们头盔都不戴，也不戴面部护罩，带着武器，舍生忘死，扑向敌阵，甚至甩了战袍，就那样光着膀子赤着身子与敌人殊死搏斗；左手提人头，右手挟俘虏。这使我们想到了在秦兵马俑中，我们看到所有将士一律不戴头盔，士兵仅仅裹着麻布做的头巾，军官戴着牛皮做的板状帽子，更多的士兵则把长发盘在头上，挽成一个个发髻。他们身上穿的铠甲极为简单，主力步兵的甲衣只护住前胸和后背。前三排的弩兵部队身上一个甲片也没有。还有一队完全不穿铠甲的士兵手持白刃格斗的刺杀类兵器，形象也显得特殊。研究人员推测，他们应该是秦军的特殊兵种，担负着战争中最危险的任务，几无生还；重赏之下，这些被称为“死士”的士兵勇敢凛冽地站了出来，组成大秦帝国的敢死队，这让我们进一步感受到那种无形力量的激励、鼓动、驱赶、诱惑、不服与坚决！

——喜还说，秦军在战前和战后，都要大肆饮酒。酒给人烈性，给人胆量，使人亢奋，陡然增添此时此刻的天地英雄生死豪情。有人观察到了秦兵马俑的一个奇异现象，就是绝大多数秦军士兵的腹部都微微鼓起，说这与他们长期喝酒有直接关系。但这只是一种方式的推测，不足为凭。我以为饮酒是处于西北地区的秦人的一种生活习惯而已，当然也不排除有战争的目的。

——喜记载，秦人法律更细节地规定：士兵不许冒领军粮，违者戍边两年；私自买卖军粮的士兵，同样要受到惩罚。这让我们知道了，秦国军粮由国家统一供应。这也让我们困惑了，一百万的军队需要有多么强大的秦国农业的支持啊。喜所抄写的那些秦国律令给了我们详细的答案。

——秦国的动植物保护令规定：早春二月，不准到山林中砍伐木材，不准堵塞河道。不到夏天，不准烧草作肥料，不准采摘刚发芽的植物，不准捕捉幼兽、鸟卵和幼鸟，不准用特殊的方法毒杀鱼、鳖，不准设置陷阱和网捕捉鸟兽。上述禁令，到七月解除，只有因人死亡而需伐木制造棺椁者，不受季节限制。靠近养牛马的皂和其他禁苑的居民，幼兽繁殖时不准带狗狩猎；百姓的狗进入禁苑，没有追逐和捕捉野兽的，不准打死；如追逐和捕捉野兽的，一律打死。在专门设置警戒的地区打死的狗，要完整地上缴官府；其他禁苑打死的狗，可以吃掉狗肉只上缴狗皮。

——秦国的上报雨泽灾情令规定：下了及时雨和谷物抽穗，应立即书面报告受雨、抽穗的顷数和已开垦而没有耕种的田地的顷数。禾稼生长后下了雨，也要立即报告雨量多少和受益田地的顷数。这些数字让政府大致能估算到全国年度粮食的总产量，并可以根据情况安排生产和采取相应措施，同时衡量地方官员的业绩。如遇旱灾、暴风雨、涝灾、蝗虫或其他害虫等灾害损坏了禾稼，也要报告受灾顷数，以了解粮食的缺失率，为赈灾和国家减免税收提供资料和依据。距离近的县，文书由走

Chapter_12

得快的人专程递送；距离远的县由驿站传送，在八月底以前送达。（出现失误如何惩罚一节缺失，想必是喜漏抄了）

——秦国的防火令规定：贮藏谷物的官府要加高墙垣，有其他墙垣和它连接的，可单独加用茅草覆盖的粮仓，令人不得靠近居住。不是本官府人员，不准在其中居住。夜间应严加守卫，关门时即刻灭掉附近的火，谨慎警戒。有违反法令而有遗失、损坏或失火的，其官吏受有重罪，大啬夫（执法机关负责人）、丞（佐官名）也须承担罪责。另，不准把火种带进收藏器物或文书的府库。吏将物品收好后，由官府的啬夫和吏轮番值夜看守，经检查没有火，才可关闭门户。叫令史巡察其衙署的府库，如果新建吏的居舍，不要靠近收藏器物、文书的府库。

——秦国的灭鼠令规定：粮仓里有多少鼠洞就应论处及申斥。成例：有鼠洞三个及三个以上罚款一盾，两个及两个以下应受到申斥。鼷鼠（一种小老鼠）洞三个算一个鼠洞等等。

——秦国有关科学种田令规定：播种的时候，水稻种子每亩用二又三分之二斗；谷子和麦子用一斗；小豆三分之二斗；大豆半斗。如果土地肥沃，每亩撒的种子可以适当减少一些。另，各县对牛的数量要严加登记，如果由于饲养不当，一年死三头牛以上，养牛的人有罪，主管牛的官吏要惩罚，县丞和县令也有罪。如果一个人负责喂养十头成年母牛，其中的六头不生小牛的话，饲养牛的人就有罪，相关人员也要受到不同程度的惩处。另，农户归还官府的铁农具，因为使用时间太长而破旧不堪的，可以不用赔偿，但原物得收下，表示国家对先进铁制农具的重视，以此鼓励农民大量使用铁制农具。

——秦国有关会计统计审计令规定：会计经过校算发现差误，错算数目在二百二十钱以下的，斥责该官府的啬夫；超过此数而不多于二千二百钱的，要罚一盾；超过二千二百钱的，要罚一甲。错算人口一户或牛马一头的，要罚一盾；错算两户或更多的，要罚一甲。另，会计账目和实际数目相比，差数超过了法律规定的限度，和不应销账而销了账，要估计其价值，不满二十二钱的，可免罪；在二十二钱到六百六十钱之间的，要罚该官府的啬夫一盾；超过六百六十钱的，要罚该官府的啬夫一甲，并要责令赔偿所销账的东西。错算人口一户或牛马一头以上便属大误。如系自行查出的错误，可减罪一等。另，县尉的会计以及县尉官府中的吏如有罪行，该县县令、县丞应承担罪责，和其他官府一样；司马令吏掾管理苑囿的会计，如会计有误，司马令史应承担，和令史承担官府会计的罪责一样。

无须再罗列举例了，我们已经可以猜测并感知在遥远的小农自然经济时代，秦国通过严谨的法律实现了对农业和经济有效的宏观管理，并最终造就了秦人发达的农业，进而用有限的耕地面积和不足的农业劳力的情况下，强力支撑起秦国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及其旷日持久巨大消耗的兼并战争。秦始皇和他的决策者们为此殚精竭虑，并充分展示了秦人的聪明才智、坚忍不拔和创新精神，所以在这里，我还是要说一下喜没有记载的李冰的都江堰了。

镇川之宝，功德惠今古

秦代三个伟大水利工程之一的灵渠间接的农业作用前文已经说过；另一个郑国渠，我们知道它原是一个政治阴谋，被发现后，水工郑国告诉了秦始皇这条渠的重大意义，秦始皇马上赦免了他，让他终于把渠修完。结果，这条二百五十公里长的大渠，可灌溉农田二百八十多万亩，成为当时屈指可数的大型水利工程，关中变成了肥沃的良田和秦国的粮仓。而都江堰的修建要早于郑国渠，时间上大约是在公元前二五〇年左右，当时秦昭王得知李冰有治水的专业才能，果断任命他为蜀郡郡守，成为那里的最高行政长官。李冰上任后就与儿子二郎一起开始了水情的调查。

我们知道，当时隶属蜀郡的成都、灌县统称为成都平原，周围是崇山峻岭；那条岷江发源于成都西北部终年积雪的岷山上，其上游坡度陡，水势急，奔涌而下；而到了灌县平原，地势突然平坦，水流变慢，上游冲下来的乱石泥沙大量沉积，河身抬高，到了夏季，岷山冰消雪化，河水暴涨，河床堵塞，岷江泛滥成灾，当地人民苦不堪言。李冰在调查中用他专业的眼睛发现了在灌县城外，有一座玉垒山矗立在岷江东岸，正好堵住了岷江的去路。调查进一步发现，玉垒山不仅挡住了江流，而且在发大水的时候，往往是西边涝个死，而东边旱个死。李冰第一判断是，凿开玉垒山分流，一举两得！

判断是准确的，也是轻易的，而要凿开玉垒山，却是非常困难的。固然当时已经可以使用铁器，但要一点点凿开那坚硬的石头并打开一个巨大的分流缺口，在没有火药的年代，简直不可想象。李冰听取了当地有经验的长者的指导，在岩石上开一些沟槽，放上树木柴草，点火燃烧，岩石在一定温度中热胀冷缩出现爆裂，使工程计划得以艰难实施。其中那艰难的过程也是不可想象的，两千年后的今天已不能去作现实场景的假设与描述。艰难到最后，还算不错，总是开凿出了一个大约宽二十公尺，高四十公尺，长八十公尺的山口，艰难也让这个山口不能像标准河道一样规则，有点像瓶口；就是这个瓶口，把江水引到了东边干旱地区，人们就叫它“宝瓶口”；把开凿玉垒山分离的石堆叫“离堆”；岷江原来的河道叫“外江”，新的支流叫“内江”。

无论怎样，这么一个小小的瓶口，还是不能把岷江大量的水流引过来，既远远不能满足江东的土地灌溉，也不能从根本上减轻外江洪涝的压力。李冰经过思考分析论证后决定，在离宝瓶口不远的地方建一个分水堰，人为地把江水分成两股，一定流量的水就被引到内江了。最佳地点选在了水流湍急的江的中心，先是鹅卵石做材料，江水给冲得无影无踪，再经过探索改进，终于建起了一座堤堰，没来得及庆祝，一场山洪下来，堤堰荡然无存。

坚忍不拔的李冰父子略带苦恼和沮丧地在岷江上游不断巡查思考，李冰眼睛掠过一道惊喜的神采，他看到了一群美丽的川妹子在江上快乐地洗涤衣服，她们每个人都带了一个竹篓子，竹篓子里放上她们要洗涤的衣服，再把竹篓子沉在急速流淌的江水里，竹篓子却冲不走，一个大胆的想法诞生了。李冰想，如果把鹅卵石放在竹篓子里，再沉到水底，不更是冲不走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于是让人编了竹篓子，装上鹅卵石，沉到江水里一实验，果然冲不走。

工程开始实施，从水浅的地方探索铺展着到水深的地方，而到了水深的地方竟然不灵了。不灵了，那就把竹篓子加长加大，一直做到三丈长、三四尺粗。这便应了现代人的一句话，办法总比困难多，他们成功了！我们听见了两千年前岷江岸上千百万群众突然爆发出的胜利的欢呼声，李冰塌陷的眼窝里蓄满了泪水。

成功鼓舞了人民，调动了人民，振奋了人民。关注、热情、期盼、执著，全部投入到紧张有序的赋予美好岁月内容的生产劳动之中。砍竹子，编篓子，填石子，垒坝子，越积越多，越垒越高，清澈平阔奔流不息的岷江中心，凸突起了一座狭长的岛屿，不着意竟垒起了一条大鱼的形状。鱼头似乎也有了不屈，破浪向前，把汹涌的岷江没有商量地硬给分成了两条水路，加大了内江的水量，而且常年不断，灌溉着无尽的农田和四季的庄稼，人们叫它“分水鱼嘴”。李冰并不罢休，之后他又修建了重要的附属工程“飞沙堰”。“飞沙堰”建在“分水鱼嘴”和“离堆”之间，堰顶比堤岸低，内江水在特殊情况下猛然陡增的时候，水便会自动从堰顶上漫到外江，避免了水患带来的灾害。

宝瓶口、鱼嘴、飞沙堰，构成一个完整的防洪、航运、灌溉的水利体系，到现在，还无穷尽地发挥着作用，精神与意志引导的岷江之水，灌溉面积达到近千万亩。《史记》赞曰：都江堰建成，使成都平原“水旱从人，不知饥馑，时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也有人誉之为“独奇千古”的“镇川之宝”，不愧为世界文明的伟大杰作。二〇〇〇年十一月，都江堰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并非都江堰的题外话之一：为了控制内江的水量，李冰刻了三个石人，设置在“玉女房下白沙邮”即都江堰工程区域内。假如水位只到石人的脚部，说明灌溉的水量就有可能不足了，这也就预示着当年可能会发生旱灾；如果水位升高到石人的肩部，那么很显然，水量已经过多了，也就预示着当年可能会发生洪涝。这个以足与肩作为水量测量的标志，当然是李冰与当地群众的长期经验积累以及对岷江水情的深入了解和把握得来的，是有依据的，也是科学的。史料称：“竭不至足，盛不没肩”。

并非都江堰的题外话之二：李冰对都江堰每年都要进行维修，以清除江中淤积的泥沙，一般选择在每年的十月底霜降时节，这时，岷江的流水量最小，容易控制。首先在鱼嘴西侧用一种称为“杩槎”的截流装置，将外江水截流，使枯水期的江水全部注入内江，然后掏空外江及灌溉渠道里淤积的泥沙。“杩槎”是由三根大木桩用竹索绑成的三角架，中设平台，平台上用竹笼装卵石压稳。把适当数量的“杩槎”横列在江中，迎水面加系横、竖木头，围上竹席，外面再培上粘土，以挡住水流，不致渗漏。一般到第二年立春前后，外江维修完毕，这时再把“杩槎”移到内江，让江水流入外江，然后再掏空内江河槽，进行平水槽和飞沙堰的维修工程。李冰总结了六字口诀，即“深淘滩，低作堰”，意思是说在淘空淤积在江底的泥沙时要尽量淘深些，以免河谷比较浅，流水量太小，难于满足灌溉的需要；而修筑飞沙堰时，堰顶则尽量要修筑的低一些，以便在洪水季节能够泄出比较多的水量。为了便于操作，李冰还做了一个石犀，埋在内江中，作为维修时淘空泥沙的深度标准界限，使民工易于掌握。清明节前后，整个都江堰就维修完了，拆除“杩槎”，开始放水灌溉。久而久之，清明节前后放水的这一天成了当地人民约定俗成的一个盛大节日，每年都要举行盛大的放水仪式，那是造福百姓的水的欢乐。

并非都江堰的题外话之三：天府之国的人民对李冰十分崇敬，尊呼他为“川祖”，“川祖庙”几乎遍及全川。其子二郎，跟随其父治水有功，父子都被册封为王，素称“二王”，都江堰左岸山上建有“二王庙”，供人们瞻仰。

并非都江堰的题外话之四：宝瓶口的开凿，经考证，最初为李冰之前三十年到一百年古蜀国一位君主主持开凿的，而李冰是在其基础上进行了扩大和重新疏通。

并非都江堰的题外话之五：李冰在四川任职期间，除都江堰外，还在成都建了七座桥，修石犀溪，在祟庆修建文井江，在广部凿盐井，在乐山三江江流处治理河道，在宜宾治理水道，在什邡疏通洛水河道，引水灌溉。他是一个好官，更是一位优秀的水利科技专家。

并非都江堰的题外话之六：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都江堰河底先后出土了一大一小两尊石雕人像，刻有铭文，石像是东汉灵帝建宁元年（公元一六八年）雕刻的，那尊大石像就是李冰，小石像无名。专家推断，小石像应是李冰的侍从，且应有两个。古时候称侍从官为“郎”，所以“二郎”并不是李冰的儿子，而应当是其两个侍从官，并作为李冰的得力助手一并主持修建了都江堰这项伟大的水利工程。

并非都江堰的题外话之七：李冰之后，历代政府都把维修都江堰作为他们的一件大事。我们也应该记住并真诚地感激他们，如汉文帝时蜀郡守文翁，三国之蜀国丞相诸葛亮，唐贞观年间孟州长史高俭，武则天时彭州长史刘易从，唐玄宗时章仇兼琼，唐末四川节度使高骈，宋代赵不白，元朝的李秉彝、吉当普，明代的卢立羽、施千祥，清朝的王来通、强望泰、丁宝祯，民国时期的张沅等，他们都为都江堰的维修加固完善做出了巨大的努力，并作为都江堰的有功之臣而载入史册名垂千古。

穷兵黩武，未有不亡者

成都平原成了天府之国也成了大秦帝国的又一粮仓，这之于当时的秦昭王和后来的秦始皇来说，最为重要的意义就是这让他有了比其他六国更为雄厚的经济实力。这让我们想起商鞅，他曾经近乎决绝地告诉秦人，生活中其实只有两件事：耕田和打仗。换句话说，就是只有强大的农业才能支撑胜利的战争。秦人理解并再现了这个耕田与打仗之间浅白又深刻的辩证关系，不放过任何机会，并十分警醒，刻苦努力，坚持始终，一刻也不懈怠。

耕战策略最终成就了秦国一统天下的抱负，耕战策略调动了所有的秦人，或在前线杀敌立功，或在后方加紧生产；整个国家成为一个有机有序有作有为的整体，每个秦人都是秦军的一部分，秦国是在以举国之力进行着一场充满豪情、极尽豪放、铺张豪华、表现豪迈的历史演出统一战争，所以秦兵马俑给我们的是一个伟大帝国的奇迹和震撼，给世界的是一个伟大民族的崇高和杰出！

然而令我们都大惊失色的是，世界上这么强大的一支号称百万大军的精锐之师，扫荡六国纵横天下的威武之师，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王者之师，仿佛一夜之间，突然灰飞烟灭、倏然销声匿迹、黯然遁入地下了。其实我们完全无须去说出那么多的历史原因，我想，兴许是六百年的春秋争霸七国争雄战火连绵号角连天，国家与人民都耗尽了财力、人力、心力、智力；兴许一切都到达了极限，一切都走到了顶点，一切都勉力支撑在一个崩溃倾倒的边缘。

兼并的天下一片千疮百孔，统一的帝国到处危机四伏。而消耗殆尽的秦国、秦军，血已冷却，心已困顿，人已疲惫，他们现在需要疗伤，需要抚恤，需要休养生息，需要恢复，需要解除身体和心灵的戒备，需要安定和平，需要人间烟火与世俗岁月的劳动、歌唱与生活，需要父母，需要妻子，需要孩子，需要儿女情长，需要洗洗澡换换衣服刮刮胡子理一下散乱的头发，需要瓜棚豆架，需要睡眠，需要舒展自由的哈欠和懒腰。但是他们还不能，因为超负荷的国家机器磨损的齿轮旋转的惯性还停止不下来，因为秦始皇还没有最后实现他要实现的博大浩瀚的政治图谋与他建构的大秦帝国的恢弘天地和梦想，不能停顿，难以终止，没有尽头。

在北方，三十万也许是一百万秦军和民众在修筑万里长城；在南方，五十万也许是一百万秦军和民众在征服融合南越；在咸阳和骊山，七十万也许是一百万秦军和民众在建造辉煌的阿房宫和他的陵园；在其他地方，运输、戍边、警备、据守、制造、科研、保卫、监督、征收、执法、巡视、内勤的秦军和民众已是不计其数。简单的推理是，所有南方北方咸阳骊山数百万人的后勤供应同时需要数百万人才能提供可能的保证，这就已经让我们难以想象了。

秦始皇的错误，恰恰是他总满足于推进实施他帝国梦想计划的那些国家机器运转下的异化整体，而忽略了那些具有生动思想和丰满血肉的生命个体。而当他意外地突然死于出巡路上，强大的秦军迅速分崩离析，解体溃散，大秦帝国从它的巅峰之上顷刻跌落下来，土崩瓦解。那些秦军兵士终于回到了他们自己日夜思念的故土、可爱温暖和家乡，秦兵马俑是他们固体形象的回忆录和一种形态的遥远岁月的相册和日记，生动了整个进步的人类，丰富着大千世界。

十一、永恒词：始皇之死

不祥之兆

公元前二一一年，一颗流星燃烧着耀眼的光芒落在了秦国东郡（今河南濮阳一带）的地面上，变做了巨大的陨石，有人在上面偷偷地刻了七个字：始皇帝死而地分。秦始皇听说了，派了御史前去挨家查问，没有人认罪，于是把居住在那块石头周围的人全部抓起来杀了，并命人焚毁了那块陨石。借天降陨石刻字，这其实传达了一个信息，那就是他的国家潜藏着危机了。可惜秦始皇没有坐下来对此进行认真的分析，却在一种郁闷的心情中过多地思考如何让生命延长或者不死的办法。

这年秋天，又发生了一件事情，秦使者在华阴道上，一个神秘的山人手里拿着一块玉璧拦住他，说拜托你把这块玉璧送给滈池君。说完转身而去，回头又说，今年祖龙死。使者不敢大意，回来后向秦始皇作了汇报。一起看那玉璧，认出来，原是始皇第二次出巡渡过长江时不慎落入水中的那块玉。秦始皇笑了，故作轻松，说一个山鬼，最多也就知道一年间的事。秦始皇说这话，因为当时已是秋季，意思是说今年快过去了，山鬼的话未必能够应验。退朝后，再故作轻松，说祖龙，是人类的祖先。秦始皇是故意把“祖龙”混淆为“祖先”，因为祖先是已经死了的人，与己无关。虽这么说，但他的心里并不轻松。

秦始皇知道那个山鬼话里的含义，所谓滈池君，是水神，秦始皇以水德为国政以至改黄河为德水，那么这个山鬼暗指的水神就是秦始皇；所谓今年要死的祖龙，还是暗指他的，祖，开始的意思；龙，皇帝的象征。

对待这件事情，秦始皇仍然没有坐下来对此进行认真的分析，譬如为什么人们都通过不同的方式期望着他死，是不是政策有了问题，政权有了问题，官吏有了问题，人心有了问题等等。而他还是过多地考虑怎么让自己长生不死的办法。于是通过占卜，显示他必须迁徙和巡游，秦始皇就相信了。先是迁徙三万户民众到北河、榆中（今河套地区北）定居，每户赏赐一级爵位，然后决定出巡。这是秦始皇第五次出巡，也是他在此一特殊背景下的最后一次出巡。很显然，他的这一次出巡怕是凶多吉少了。

在此之前，秦始皇曾有过四次出巡。

秦始皇从二十二岁（公元前二三八年）开始亲政，掌握大权，此后的近二十年时间都忙于宫廷政务和征伐六国，他根本没有充足的时间也没有从容的心情出外巡游。公元前二二一年，灭六国、定天下后的第二年他四十岁时，开始了他第一次的外出长途巡行，选择的是西部，从咸阳出发，沿河西北行，经陕西彬县向北，进入甘肃宁县、合水到达庆阳，再向西到宁夏南部，越过鸡头山，向南进入甘肃静宁、定西、临洮，再向东，经陇西，到达秦人祖先故地西垂（今甘肃天水），然后翻过陇山到陕西陇县，在歧洲（今陕西扶风）离宫回到中宫休整几天，再经陕西武功回到咸阳。这条出巡路线经过了秦祖先创业发祥地，可以说是寻根拜祖之旅，当然他主要的目的还是视察他戍边的军队和正在构筑的军事防御工程万里长城。

第二年（公元前二一九年），秦始皇首次出潼关东行，经洛阳、开封，向东北山东济宁，先上邹县峄山，再登泰山，在两山上勒石刻碑，歌功颂德，昭示天下。从泰山上下来时，突遇暴风雨，避雨树下，封那棵树为“五大夫”。然后沿着渤海向东，经山东黄县、睡县（文登），越过成山峰顶，登上之罘山，勒石刻碑；后来沿海南下江苏海洲、向西到彭城（徐州），打涝当年落水的那只九鼎；南入安徽，渡淮河，过凤阳，再转向西，经河南南阳，入湖北汉阳，过长江到湖南岳阳、湘阴、长沙等地；归途经湖北沙市、江陵、襄阳，过武关（今陕西商州东南），入陕西商洛，回到咸阳。此次巡游，时间长达半年之久。

次年，秦始皇再次去山东半岛沿海巡游，刻石留念，返回途中经河南原阳县博浪沙遇刺，韩国公子张良倾家产千金，雇一壮士以一百二十斤铁椎行刺。因巡游车辆多，壮士判断有误，击中副车，秦始皇幸免，下令搜捕十日未获，极大地破坏了秦始皇巡游的兴致，怏怏而归。

这之后，秦始皇有两年时间不再出巡，到了公元前二一五年，才有了秦始皇的第四次出巡。于是从陕西潼关北经大荔过黄河入山西永济，到河北邯郸，再向北至河北琢县，又向东抵秦皇岛海滨小住，然后出山海关，到辽宁绥中海滨游览。在返回时，他巡视了长城线上的河北蓟县、密云、怀来，进入山西过代郡、雁门，渡过黄河，经过陕北的榆林、延安等地，回到咸阳。

死亡之旅

占卜之后，几下耽误，处理完一应缠手的事情，也就到了天降陨石的第二年（公元前二一〇年）的秋天了，秦始皇开始了他第五次也是他最后一次特殊背景下的出巡。这次与上次出巡相隔五年，于是我就想，假如没有那些我们所说的特殊背景，秦始皇可能也就没有这次充满精神迷茫心灵困扰生命焦虑的死亡之旅了。

出巡的陪同人员有左丞相李斯，让右丞相冯去疾留守京城。秦始皇疼爱的小儿子胡亥吵闹着也要跟着去，秦始皇答应了；一定是用了一个父亲的口气说，想去，那就把他带着吧。儿子，那咱可先说好，路上可不许捣蛋。胡亥乐了，一脸少年的美气和甜蜜。一块去的还有一个人，就是专门管理宫廷乘舆车马与印信、墨书的头儿、宦官中车府令兼胡亥法律教师赵高！

十月癸丑（秦历十月初四），秦始皇从咸阳出发，乘坐的当然还是他的那辆装饰精美陈设豪华的御用铜马车，也是公元一九八〇年在秦始皇陵边上出土的那驾我们看到的铜马车。后经考古研究人员考证，出土的那两辆青铜车是根据秦始皇生前的御车仿制的，大小只是真车的一半，但其结构与形制跟真车完全一样。我们可以来稍稍欣赏一下，科学而考究的车轮，三十根密集的辐条，分散了车身重量对轮圈的压力，使得车子既轻快又结实。再从侧面看去，辐条靠近车毂的地方明显加宽，作用是加强轮子横向受力的强度，直接的比喻它很像我们今天的自行车轮。再看车毂、系驾绳索套管、车轮锁、制动装置以及马头饰等，加工工艺复杂又相当科学合理，令人称奇，不能一一备述。再来看青铜御用车内，可坐可卧，安稳舒适。车厢有一门三窗，门在车尾，前窗可上下启闭，左右两窗板镶在两个凹槽之间，可以来回拉动，完全像现在汽车上的推拉玻璃窗，既便于途中观览，又可通气采光；“闭之则温，启之则凉”，类似车中“空调”。秦始皇乘坐的车子叫安车，在他前面开道的车子叫高车。史书记载，秦始皇外出巡游时有大批文武重臣警卫侍从随行陪同服务，一般情况下，大小车子在八十辆左右，那该是何等的威风！

秦始皇此次出巡，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他到了湖北、湖南，其中去云梦九疑山（即九嶷山，又名苍梧山，在今湖南宁远南）遥祭虞舜，再乘船顺长江而下，观览籍柯（为《史记》载，义不明，疑讹误，可能是地名），渡过海渚（安徽当涂西北），经过浙江丹阳，接着到达钱塘。到浙江边上的时候，因那一段江面靠近大海，江面宽，风浪大，秦始皇一行就向西往回行走了一百二十里，从余杭一处江面较窄的地方渡过去，这才去了浙江绍兴，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遥望南海，并刻石立碑。返回时，途经吴地，从江乘（今江苏句容北）渡江，沿海岸北上，到达琅邪。

多少有点令人惊诧的是，半路上，那帮装神弄鬼的方士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其中那个著名的徐巿带人到大海上已经为秦始皇寻找仙药好多年了，也没找到什么仙药；倒是不知花了秦始皇多少专项经费，在遇到秦始皇时实在无法交代了，只好硬了头皮临时编造鬼话，说蓬莱仙药一直被大鲨鱼所困扰。秦始皇当天夜里就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与海神交战，海神好像人的形状，醒来后就请博士给他解。谁知那博士也是个装神弄鬼的方士，说了一通弱智到极点的瞎话和鬼话，说水神本来是看不到的，它是用了大鱼做侦探，要想办法除掉它。秦始皇竟然也相信了，这进一步表现和证明了出巡前陨石事件和华阴道神秘人的神秘预言已经让秦始皇有了深度的精神迷茫、心灵困扰和生命焦虑。于是命入海求仙药的人携带捕大鱼的工具，自己也亲自带了弓弩去等候大鱼出来，以便按照方士们说的射杀它。

秦始皇从琅邪向北，航行到荣成山（今山东荣成境内），也没见到一条为海神做侦探的大鱼。继续航行到之罘山的时候，一条大鱼出现了，秦始皇激动不已扣动了弓弩的机关，连发数箭，射死了那条大鱼。那天始皇的气色有了一些生动，饭量也好了起来，然后沿海岸向西进发。第二年的七月，在到达河北广宗沙丘时，秦始皇终于病倒了。——沙丘这地方可是真有名，最早是商纣王在此建离宫，称沙丘平台，他荒淫的酒池肉林就设在这里；战国属赵，赵武灵王沙丘之乱终于饿死也即此沙丘。纣王乃臭名昭著的一代昏君，他最初建离宫于此，臆想必是不祥之地。

这一病，原本就充满了精神迷茫、心灵困扰和生命焦虑的秦始皇就有了死亡的预感和临终的慌张，随着病情的加重，旅途跋涉中又不能得以及时的疗治，秦始皇在对衰弱不支的身体最后放弃之前，巨大的恐惧已经摧垮了他的精神和信心。他给儿子扶苏写下了遗书：回咸阳来参加我的丧事，把我安葬。遗书写好后，加盖了御印，暂时封存在中车府令赵高那里。赵高接过那封遗书，他的手一阵剧烈地颤抖，而历史没有发现这个生动的细节。

七月丙寅日（秦历八月二十一日），秦始皇在沙丘平台逝世。

腥风血雨

风云突变，迷雾团飞，疑问重重。

有谁亲眼目睹了秦始皇死亡的最后一刻的安详与痛苦？有谁在其一侧倾听了秦始皇弥留之际微弱的呻吟和嘱咐？有谁看到了秦始皇死亡的全过程？有谁最先得知并发现了死了的秦始皇又是谁最先通过什么途径和方式惊闻这天塌地陷的噩耗……难道病重的秦始皇那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么？御医呢？警卫呢？仆人呢？李斯呢？赵高呢？胡亥呢？那么是谁逼迫了他们？是谁驱赶了他们？是谁控制了他们？是谁封锁了他们？乃至究竟还有谁看到了秦始皇的尸体……

没人能够做出回应和解答，那么我们看看赵高接下来的表演。

第一幕：【扣诏书，瞒天过海】

赵高先扣留了秦始皇的那封诏书，对外全面封锁秦始皇逝世的消息，将秦始皇敛尸入棺，放置在既密闭又能通风的辒凉车中，让始皇宠幸的宦官作陪乘，在回咸阳的路上，每走到适当的地方，就献上饭食，其他百官也像往常一样向皇上奏事，宦官就在辒凉车中降诏批签。先从井陉（今河北井陉北）到达九原（内蒙古包头市西），再从“秦直道”回咸阳。为什么要这么舍近求远回咸阳，近年有人说是秦始皇此次出巡的日程安排中，原是计划在返回咸阳前要去视察一下那条正在修建的“秦直道”，不期途中暴崩，赵高和二世为避天下猜疑，故选择尚未竣工的直道南归；但这正是七月暑天，秦始皇的尸体开始腐烂，从车中散发出了刺鼻的臭味，赵高就下令随从官吏往车里装了一石臭气熏天的鲍鱼，鲍鱼混淆了尸体的腐臭。

第二幕：【生死决，步步进逼】

在回咸阳之前，赵高当务之急是要做好两个人的工作，一个是胡亥，一个是李斯。他们都是这场阴谋事变中的最关键性的人物，就像他在胁迫胡亥时说的，现在立谁为王，大权谁握，生死存亡，断然的决定都在于你、我和丞相李斯了。然后毫不掩饰对胡亥说，商汤、周武杀其主，天下称义焉，不为不忠；卫君杀其父，而卫国载其德，就连孔子都著述了这件事情，不为不孝。你是一个男人，办大事就不要拘于小节，行大德就不能推辞谦让，乡间的习俗各有不同，官员们的工作方式因地制宜，故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都害怕！胡亥当时要辩解，赵高立即给打断了，说时间、时间、时间，短暂紧迫地都来不及谋划，就像携带干粮驾着快马急急赶路一样！而在他说到时间的紧迫的时候，站起来就走了。他知道他干了什么，他内心的紧张超过了他的估计，他知道时间在每一刻度上对于他的意义。他现在要立即去找李斯，因为说到底他赵高不过是一个管车马文案的宦官，而李斯却是权重如山声名显赫以铁腕著称的大秦帝国的丞相，如果做不通李斯的工作，那这件事情就将带来严重后果和无穷祸患，赵高想都不敢想！

几乎没有过渡，赵高见了李斯后直奔主题，说始皇去世，诏书未送，无人知道。立谁为太子，只在你我一句话，你就说立谁吧！

李斯回答得斩钉截铁，说皇帝诏书，岂容更改！

对于李斯的严词拒绝，赵高事先就有所估计，所以他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异，只冷冷地笑了，说我的丞相，在做出决定之前，你还是估计一下你自己吧。你和蒙恬比，谁的能力更大？功劳更高？谋略更深远？天下百姓更怨恨谁？更拥戴谁？与长子扶苏的关系谁更亲近？谁更疏远？我进入秦宫管理事务二十多年，还真没见过被秦王罢免的丞相和功臣能够再封爵传给下一代的；我看到的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最终都不能逃脱被诛杀的命运。扶苏即位，必任蒙恬为相，到那时你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呢，怕是连怀揣通侯之印退职还乡都没有可能了。所以还是和我一起立胡亥为太子吧，希望你能考虑一下做出最后的决定！

李斯说，我只执行皇帝遗诏，自己的命运听从上天安排，我没有任何考虑，也不会有任何决定！

赵高说，你果真固执己见，那你可要当心了哦。

如此两人你来我往，语言间暗含刀光剑影，充满生死较量和血肉相搏，到了最后，满腔愤怒又无可奈何的李斯仰天长叹，泪流满面。李斯太了解眼前这个心狠手辣的赵高了，他说是来征求意见和我商量，其实他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过来通知我一下罢了，你听他那藏了锋芒的暗示威胁恐吓的进逼，那就是最后通牒，你同意也要同意，不同意也要同意了。李斯已感到了凝结在死寂空气中的阴森杀气，他仿佛看到了赵高已预谋安排下的杀手就埋伏在他的门外，他仿佛看到了他们晃动在窗户上的影子。李斯在一声压抑窒息的叹息中，内心绞痛，五脏俱焚，答应了赵高。赵高回去报知胡亥，撇着嘴说，我奉太子你的命令去通知丞相李斯，他敢不听！

李斯不仅不敢不听，甚至还被迫直接参与了这一场阴谋事变。史载，赵高这时已经采取了非同寻常的措施和行动，完全控制了局面，我分析这时赵高极有可能对胡亥和李斯等都实行了软禁与监控。

第三幕：【除扶苏，迫不及待】

在赵高的威力与武力的胁迫下，胡亥、李斯与赵高三人就伪造了秦始皇的遗诏，立胡亥为太子。接着，伪造了一封秦始皇给扶苏的信，这封信显示了赵高在这样紧迫的情势下生性与手段的决绝和残忍。他要迫不及待杀死扶苏，杀死蒙恬，于是在信上以秦始皇的口气对他们罗织罪名，大加责罚，然后赐剑让他们自杀。

赵高派了他的亲信把这封信火速送到上郡（今陕西同州北），交给了扶苏。扶苏拆阅后，大喊冤枉，放声悲哭，天旋地转地就奔了内室要自杀，蒙恬叫住了他。蒙恬觉得这事情有点太突然太蹊跷了，始皇帝怎么就毫无端由地派了使臣来要我们两个自杀，而且信上说的理由显然是虚假编造；即便是事实，公子和我也不至于都犯了死罪啊，这也不像始皇帝平时对待公子和下臣的做法，断定这是一个诡计，便提出让公子回见父皇当面证实一下。送信的使臣不愿意了，说，大胆，你们两个死到临头的罪臣，竟敢怀疑朝廷怀疑始皇帝怀疑皇帝诏书，就凭这，也犯死罪！扶苏无奈，信是假的，你也要死；信是真的，更是要死。即使左右都是要死，不如现在就死，让生命慷慨一些，悲壮一些。扶苏在最后的时刻，几乎没有伤心了，便也没有犹豫了，一剑刺进自己的喉咙，表现了生命极度的果决！

扶苏自杀让蒙恬彻底丧失了澄清事实扭转局面的可能和信心，如果扶苏不死，事情就还会有时间的缓和，说不定其间就会出现转机。你想想，扶苏和蒙恬手里有三十万大军啊。扶苏这果决地一死，原本就是忠诚良将的蒙恬在缺少了精神的支持后也最后放弃了。蒙恬不肯自杀，使者把他交给了狱官，暂时关押在阳周（今甘肃东南正宁）。

听说扶苏死了，蒙恬已被囚禁，胡亥心软了，心疼了，说蒙恬这么好的将军杀了太可惜了还是释放了吧，赵高说不行！不仅蒙恬不能放，他的弟弟蒙毅也要一并除掉。胡亥无奈，只好就把蒙毅也关押了起来，囚禁在代地。

这时秦始皇腐烂不堪的尸体已经运到了咸阳，政府向全国发布了治丧的公告。皇太子胡亥在赵高的一手操纵下登上了皇位，是为秦二世皇帝。胡亥任命赵高为郎中令，不管这郎中令实际的权力有多大，反正赵高现在是紧紧跟随着二世皇帝不会也不敢离开他一步了。

九月，秦始皇被安葬在骊山脚下。

第四幕：【害忠良，不留遗患】

对于蒙氏兄弟，子婴出来说话了，他想劝说秦二世皇帝，为蒙氏兄弟争取最后一线生的机会。（关于这个子婴，现在公认的说法说他是秦二世哥哥的孩子，也就是扶苏之子，但也有人认为他是秦始皇的弟弟更符合情理）子婴列举了当年赵王杀死他的爱将李牧而任用颜聚；燕王喜用荆轲而背离燕、秦盟约；齐王建诛前代忠臣而听信后胜的例子，然后说，这三位君主的教训就是他们各自轻率地就改变了旧规而失其国、殃其身，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现在你这样对待蒙氏兄弟就是重蹈历史覆辙！不能深思熟虑的人怎可治理国家；不能集思广益的人如何保全君位；诛杀忠臣良将而听信奸佞小人，在内将使群臣互不信任；于外会让将士斗志涣散，是万万不可取的啊。——子婴这话不知是否暗指赵高，如果是，那么他也一定对始皇之死有所猜疑或有所耳闻。二世不听，有赵高在他身边监视并控制着他，他能听么。不仅如此，子婴的一番劝谏倒让高度警惕中的赵高加快了对蒙氏兄弟的迫害，当然也就加速了蒙氏兄弟的死亡，这是子婴始料不及的。在赵高的操纵下，二世派遣了御史曲宫前去代地处决了蒙毅。然后，立即又派使者去处决蒙恬。

蒙恬大义凛然，作了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述——

从我的祖先到我的后代子孙，为秦国建功立业平定天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整整有三代人了。如今我统领三十万大军驻守北疆，即使我身被囚禁，但我拥有的势力和威信足以发生叛乱而无人能够阻挡。然而，我已知自己必死无疑而仍取坚守节义，是因为我时时不敢玷污我祖宗的名声和教诲，而且不敢忘怀英明先帝对蒙氏宗族的厚爱与恩宠……如今我蒙氏宗族，世代尽忠，决无二心，天日可昭，而事情最终竟落得个这样的结局！我敢肯定，朝中出了乱臣，倒行逆施，欺君罔上……

说到这里，蒙恬已是泣不成声——

我的这些话，你不要误解了，我并非是用以逃避罪责企图免于追究，而是要用我的一片赤诚之心向大秦帝国直谏而死，是真切地希望陛下能替天下黎民百姓设身处地深入思虑从而找到应该遵循的一条利国利民的正确道路啊。

使者说，我受令是来对将军执行刑法，原谅我不敢把将军的话转达给皇上。

蒙恬绝望，一声浩叹——

我对上天犯了什么罪，竟然没有过错就处死啊！哦，那么我还是给我自己找一个罪名吧，我自临洮连接到辽东，筑长城，挖壕沟，一万余里，这中间能没有震动大地的筋骨切断大地的血脉吗？这就是我的罪过了。

于是，蒙恬服毒自杀。

第五幕：【灭异己，穷凶极恶】

赵高觉得，事情并没有结束；而二世即位后，内心也不快乐，感叹人活在世上，就如同六匹骏马所驾的车子从一条很窄的缝隙里飞驰而过一样短暂（成语“白驹过隙”的出处），既然自己已经君临天下，那么怎样才能全部满足耳目的爱好和声色的欲望，而又能使国家安宁，百姓欢乐。赵高便告诉他，沙丘之变，公子和大臣们都已有所怀疑了；这些公子都是你的兄长，那些大臣都是先帝的委任，他们迟早要生事端，不知会突然发生什么事情。在这种情况下，何谈享受和行乐。建议二世，加大力度，严刑峻法，先清洗与沙丘之变有牵连的人，统统灭族；再全部铲除先帝旧臣，进而疏远皇族的骨肉兄弟；同时重新任命自己的亲信。赵高说只有这样，你才能高枕无忧去随心所欲纵情享乐了。

二世接受了赵高的建议，那么赵高可就不客气了，于是大开杀戒。不仅杀死了蒙毅、蒙恬等忠诚良将，又将秦始皇的十二个公子在咸阳街头斩首示众，十个公主在杜县（今陕西西安市郊）被肢解处死，财物没收归国家所有，受各种牵连一同治罪的不计其数。

大秦帝国，腥风血雨，暗无天日。

第六幕：【斩李斯，心狠手辣】

赵高觉得现在可以腾出手来除掉他的心腹大患李斯了。首先是李斯拥有太多太大太重的国家权力，更重要的是除了赵高和二世外，他是唯一知道政变内幕的人，也可以说他是全部掌握他赵高前途命运的人，这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更是一场宫廷肉搏，一场权力大战，一场心智较量，一场生死存亡的抉择。赵高知道，在大秦帝国，李斯的威望和影响力都让他不能够轻易下手，赵高只能暂时蛰伏在他的歹毒与凶恶、奸狠与阴险中虎视眈眈等待机会。

——在赵高类似变态的疯狂杀戮中，秦国法令刑罚日益酷烈，群臣上下人人自危，预谋反叛暗藏杀机，朝野上下风声鹤唳。二世续建阿房宫，增加劳役，加重赋税，天下苦不堪言，民众揭竿而起。李斯多次想找机会进谏，但二世这时昏庸得什么也听不进了。二世不仅不听，还对李斯大加责难。李斯预感，大秦帝国完了，自己也完了。一个人孤独地登上秦宫城头，茫然地向天空望去，远远的，他看到了帝国血红的落日正搁浅在西天的地平线上，像他和他的国家眼下动荡飘摇的命运，一点点、一点点向暮色里沉下去。在暗地偷看的赵高阴冷地笑了。

就在这动荡不安的时刻，赵高等来了他除去李斯的机会。

事情是从李斯的儿子李由开始的，吴广率众起义的时候，李由任三川（洛阳）郡守，郡治在洛阳，起义军一路向西所向披靡，蜂拥过李由的管辖区域，不能阻止也无力抗击。赵高便抓住了这个机会，派了使者一个接一个地到三川去调查此事，并追究到李斯的身上。李斯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开始还反对二世和赵高推行的严苛法律和政策，现在他不得不违心屈服了。于是上书二世，从理论上全面阐述了二世的英明及其政策的正确，并曲意奉承溜须拍马完全丧尽了一个优秀政治家和正直士人的良心和品格。问题是李斯不知道他屈从的后果有多么严重，从某种程度上讲，李斯代表并决定着秦国的政治倾向和态度，所以李斯一屈从，我们触目惊心地就看到了这样的情况：路上的行人，有一半都是犯人；而在街市上，每天都堆积着以各种罪名刚刚被杀死的人的尸体。我们还看到，杀人越多越是忠臣。而二世对此竟说，呵呵，像这样，才可称得上是李斯说的真正意义上的督察责罚了。

李斯的一封上书挽救了自己，也让赵高发现他设计好的阴谋意外失手了，同时二世杀的人太多了，而那血海深仇累累罪恶很多都记在了赵高的头上，有些大臣们公报私仇在入朝奏事时不定就会以各种手腕和方式向二世揭露他赵高的阴谋和罪恶，冷不防地砍他一刀焖他一棍揣他一脚，倘二世不定哪会儿神经过来，那他赵高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赵高一番分析后就对二世实施的彻底的监控，让他深居宫中，和几个熟悉法令的人在一起，等到大臣们把公事呈奏上来，共同研究然后做出决定，在外的一切政事公务都由赵高决断处理。

李斯终还是以其本质上政治家的敏锐迅速做出判断，赵高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对大秦皇帝的一种方式的软禁，赵高果然一手遮天了。李斯看见了深不见底巨大无边即将到来的黑暗，赵高在心里说，是的，黑暗，深不见底巨大无边阴森恐怖的黑暗，好个李斯，我现在就送你到那个地方去！

赵高找到李斯，一脸的苦不堪言，说眼看着函谷关以东地区盗贼蜂起，而现在皇上却加紧遣发劳役修建什么阿房宫，还兴致勃勃到处搜集名狗骏马，全是一些没用而又丧失斗志的玩艺儿。我想劝他，但地位卑贱，皇帝又热情高涨；你是丞相，你去劝劝他，他也许会听。可怜李斯不知这是赵高的阴谋陷阱，竟对他的这一番忧国忧君忧患之心生了感动。说皇帝不再临朝听政，居于深宫之内，我怎么见他。赵高拍了拍李斯的肩膀，说这样吧，我替你寻摸着，只要皇上一有空闲，我就立刻通知你去。

在这个问题的策划上，赵高再一次表现了他对一个政敌决斗陷害的非凡智慧和超越才能。赵高专门选择二世玩狗走马、与美人欢宴、休闲娱乐的时候派人通知李斯来，让他去求见二世，二世哪会见他，李斯就悻悻然回去了。三番五次，二世就恼了，说我平时空闲的时候，丞相不来，我只要休闲娱乐散散心情的时候，丞相就有事情。丞相是瞧不起我呢，还是以为我原本就不值得尊重故意为难我啊。

赵高要的就是二世的这个话这个态度，他该下手了，对二世说，丞相果然要是像你说的这样，那事情可就太危险了。沙丘之变，丞相是参与了的，现在你已如愿即位皇帝，丞相是不是觉得他的地位却没有因此提高，身份也没有更加尊贵？他大概是想割地封王吧！还有，就是丞相的儿子李由担任三川郡守时，你知道那帮楚地的强盗都是丞相家乡的人，因此陈胜、吴广他们才敢那么疯狂猖獗，公然横行，经过三川时，李由竟守城而不出击。我派人去调查过，听说他们之间现在还有书信来往。关键问题是，丞相在大秦帝国是什么概念，他的影响力，他的权力，他的威信和威望，在外，比你皇帝还大哩。二世一听，就压抑不住了，决定惩办李斯。过后一想又担心了，不知这赵高说的是否确切，就派了人去调查三川郡守与盗贼勾结的具体情况。

李斯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同时知道他与赵高的对决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也到了最后一定生死的时候了。他被赵高逼迫在生命的悬崖、危立在死亡的边缘，他再也没有退路了。李斯愤然上书，揭发小人赵高，并提醒二世一定要对这个阴险狠毒之人做好防范和警惕。为此，李斯在这封上书中列举了当年“田氏代齐”的例子，指出：当年的田常为齐简公的臣子，其爵位高到全国无与相匹敌，自家占有的财富和整个国家所拥有的一样多；他广施恩惠，遍施怜悯，在下，深受百姓爱戴，在上，赢得群臣拥护，而暗中却是篡权贼子，窃国大盗，在庭院里击杀宰予（孔子弟子，齐临淄大夫），在朝廷上害死简公，得齐国一朝为己所有。那么眼下的赵高之所作所为，与田常何异。如不早做打算当机立断，一场蓄谋已久的血腥叛乱顷刻就会发生！对于李斯的上书，无能昏庸的二世看都不愿看、想都不愿意想一下了，更大的错误是二世竟为赵高的命运担心起来，他怕的不是赵高怎么会篡夺自己的王权，而是怕李斯会杀了他喜爱的赵高，于是去把李斯的话告诉了赵高！

意外的是赵高这时却出奇地平静，说丞相说的是对的，沙丘政变，现在知道内幕的只有我们三个人，而要让这件惊天大案成为千古绝密万世死档，我和李斯两人只能留下一个。当然最好是把我们两个都杀掉，否则，这个世界对你永远都潜藏着生命的危机和风险。但我所忧虑的是我赵高死了，李斯就真的可以毫无顾及地干田常所干的那些事了。二世听后，满眼恐惧，愈发害怕。李斯、赵高，谁是田常？谁要篡权？谁要预谋杀他？究竟听谁？到底信谁？二世最后心情矛盾地下令，把李斯交由赵高查办。

现在我们来看看李斯，这只当年上蔡的小吏现在大秦帝国的老鼠王，一旦被套上了刑具，就显示出了卑琐的本相，李斯不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他知道他在这场决斗中已经失败了。他败给了赵高，败给了二世，败给了自己的软弱，败给了自己的私心，败给了被自己亵渎和出卖了的对帝国的良心和忠诚。而接下来的是，他又败给了赵高对他一千多下鲜血淋漓的拷打，李斯和大秦帝国无论如何都难以承受那末日剜心的折磨和彻骨的疼痛了。李斯在狱中最后上书，秉承了当年那篇千古不朽经典之作《谏逐客书》的论述风格，依然文采飞扬，光华四射——

我李斯担任秦国丞相治理天下百姓，春花秋月，风雨沧桑，已经三十多年了。

我初来秦国的时候，国家领土偏僻而且狭小，回望先王当年，土地不过千里，士兵也就几十万众。我竭尽我所能有的全部微薄的才能，小心而谨慎地制订策略执行国策法令，暗中派遣谋臣，资助他们金银珠宝，让他们到各国游说间离；卧薪尝胆准备强大的国家武装，殚精竭虑整顿齐备的政治秩序，实施道德教化；大胆任用英勇善战的人为官，提高有功之臣的政治待遇和社会地位，不惜给予他们很高的爵位和俸禄，彰显一种政治主张，弘扬一种时代精神，激励一种国家士气。所以终于在宏大理想激励的岁月中，威逼韩国，削弱魏国，击败燕国，战胜赵国，消灭齐国，铲除楚国，最后达到了全面的兼并和华夏的统一，秦王一跃而为千古一帝唯我独尊。这是我的第一罪。

秦国的疆域辽阔而广大，我还要大举发兵远征北方，驱逐匈奴貉族，再下江南平定百越，以显示帝国的强大。这是我的第二罪。

尊重大臣，内外协调，全面维护和不断巩固帝王与群臣之间团结和谐的亲密关系。这是我的第三罪。

建立社稷，修建宗庙，向天下昭示君王如日月般灿烂的贤明。这是我的第四罪。

改革旧时代的种种弊端，统一度量衡和文字，全面努力推广，大力加以实施，以树立大秦帝国至高无上的权威。这是我的第五罪。

修筑驰道，兴建文化游乐设施，以显示天下歌舞升平，国泰民安，君王志得意满，身心愉悦。这是我的第六罪。

减轻刑罚，少征税收，赢得民心，使百姓对君王感恩戴德，至死不能忘怀。这是我的第七罪。

看看我的这七宗罪吧，我李斯真是罪恶累累十恶不赦，早就该处死了。

赵高说，想死？那太容易了，于是派了心腹，对李斯严刑拷打，直到屈打成招。赵高把他替李斯拟好的罪状迫使李斯签字画押后呈报给二世，二世一看，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说要不是赵君，我差点被丞相给出卖了呢。

公元前二〇八年七月，李斯被最后定罪受五刑。奴隶制时五刑为墨（黥面）、劓（割鼻）、刖（膑刑）、宫（去生殖器，也称淫刑、腐刑、蚕室刑）、大辟（死刑）；封建制时为笞、杖、徒、流、死，决定在咸阳街市公判腰斩。那天，咸阳的天空一片昏黄，李斯披散着热烈飘逸的头发，和他受株连的二儿子一同被押解出了大狱。李斯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怜惜而疼爱地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凄伤地笑了，用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那种特有的亲切口吻说，儿子，你爹我想和你一起像当年一样牵着俺家的那条黄狗，一块儿行出上蔡的东门，去忘情撒野地追逐一只仓皇逃窜的兔子，还能办得到么？

儿子摇了摇头。

李斯说，可是我这会儿想……

第七幕：【杀二世，最后疯狂】

李斯一死，赵高取而代之坐了中丞相，他觉得现在离他最终要阴谋实现的目标只一步之遥了。怎么办，赵高惊心动魄地想，杀二世！不过，赵高在想的时候，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底气不足，不知自己现在在朝廷中的权力威望究竟到了何种程度，他要玩一个游戏，考验一下那些大臣们。

那天，赵高兴高采烈地向二世献上了一头鹿，故意把它说成是马。二世惶惑地问左右的人，这是马么？左右的人异口同声说，是马。二世惊讶，大为迷惑（成语“指鹿为马”的出处）。

“指鹿为马”之后，赵高说我们的二世皇帝眼睛有了问题了，就私下安排太卜来对二世占卦，说二世需要虔诚斋戒。于是，二世就到上林苑中斋戒去了，赵高便开始精心谋划杀死二世的方案。事情也就赶巧了，二世在上林苑中打猎时，把一个路过的行人射死了。赵高听说后，一边让他的女婿咸阳县令阎乐出面弹劾；一边吓唬二世，说你身为天子，这样杀死无辜的人，上天不能饶恕，鬼神也不容许，你怕是要大祸临头了，唯一的办法就是要尽快远离这里。二世当然是吓坏了，匆匆准备了一下，就离开皇宫到咸阳东南郊外的望夷宫去住了。二世在望夷宫住了不到三天，赵高就假传二世之命，让卫士们都穿上白色的衣服，手持兵器，一起把矛头指向宫内。赵高神色慌张地跑进宫里告诉二世，说完了，完了，山东强盗各路叛军杀来了！赵高拉着二世就到楼上台观看，只一眼，二世两腿就软了。赵高说他去安排兵士来击退他们，然后脱身而去。

按事先计划好的，赵高女婿阎乐率一千余官兵即刻杀到，径直进入二世的宫内，用剑指着二世，历数他的罪恶，最后说，我们的大秦二世皇帝，你自己说该怎么办吧！

二世说，我能见丞相么？

阎乐说，不可以。

二世说，我做个普通一郡之王吧。

阎乐说，不可以。

二世说，我做个普通的万户侯吧。

阎乐说，不可以。

二世说，我情愿和妻子儿女在一起做个普通的百姓吧。

阎乐说，不可以。

二世自杀。

这一年是公元前二〇七年。

赵高喜气洋洋取来他梦寐以求的那个象征无上权力的帝王的玉玺，然后恬不知耻把它拴在了自己的裤腰带上，像一个真正的皇帝一样登上大殿的宝座，屁股刚刚挨上，就听到了大殿咔嚓嚓剧烈摇晃像是要坍塌似的，赵高吓了一跳。接连几次，都是这样。本来就一直精神高度紧张的赵高有了罪恶的心理恐惧，从沙丘政变一路血腥走到现在，他也终于知道害怕了。他把玉玺交给了子婴，子婴称病，久不上朝，赵高急了，前来求见，子婴召赵高进宫，赵高一脚刚刚踏进门里，事先埋伏在宫内的宦官韩谈倏然闪出，一剑穿透了他！赵高的表演在一个痛苦而难看的手势中戛然而止。

到了这时，我们可以让故事再回到开始。怎说沙丘之变是千古扑朔迷离的悬案，怎说秦始皇之死是历史的缺页，我们可以把以上这七幕组接起来，成一个因果关系的证据链条，我敢肯定，杀始皇者，赵高无疑！

十二、永恒词：始皇陵

地面坟高

司马迁说是五十余丈，这是可信的，因为司马迁一定不止一次地去看过。五十余丈，折算其高度应该在一百一十五米左右。一九六一年有记载是四十三米，一九八二年有记载是五十五点零五米。如果这些数字是确切的话，那么就是说经两千余年的水土流失，始皇陵地面封土高度比原来下降了二分之一多。

封土底边为长方形，南北长五百一十五米，东西宽四百八十五米，占地面积近二十五万平方米。

陵园布局

总体以高大的封冢为中心，封冢外有两道回字形夯土城垣，外城垣四面各置一门。东门位于封土正中的东西轴线上，门阙的设置规模最大。内城除北墙开两门外，其余三面各开一门。现有内城南门的阙门遗址至今仍屹立于封冢之南，蔚为壮观。长达十公里的内外夯土城垣已残缺不全，初步发掘的陵寝建筑群遗址规模宏大，在秦兵马俑被发现之后，关于整个陵园的设计布局已不可想象，堪称旷世之作。

工程工期

一期工程是秦始皇即位到秦始皇统一中国（公元前二四六年至前二二一年），主要进行了陵园工程总体方案的规划设计和主体工程的奠基施工，并初具规模和格局。二期工程是这之后的九年时间，为陵园工程的大规模修建时期，基本完成了陵园格局中的主体工程。三期工程是这之后的三年时间，为陵园的最后的收尾、覆土和完善工程。始皇陵的工程建设历时三十八年，动用了数十万人。

地宫之深

可以确定的是，秦陵地宫当初开挖的主体东西长二百六十米，南北长一百六十米，总面积四万一千六百平方米。直观一点来说，它的规模相当于五个国际标准足球场那么大。

地宫为竖穴式，但究竟有多深呢，司马迁夸张说：穿三泉。《汉旧仪》解释：已深已极。华裔物理学家丁肇中先生与陈明等三位科学家利用现代高科技探测并推测为五百至一千五百米。后又有人考证，推测从地宫坑口至底部深约二十六米，至秦代地表深约三十七米。而真正结束这些“推测”的时间始于二〇〇二年十一月，中国地质调查局与陕西省考古研究所开始联合对秦始皇陵区进行物理探测，这一课题被列入国家“863”高科技计划。本次探测动用了重力法、磁法、电法、放射性法、弹性波法、核磁共振法、地温法、测汞法等八大类二十二项物探手段，使我们的目光能够直接深入地宫核心。物探遥测结果表明，秦始皇的墓室东西长八十米，南北宽五十米，空间高度十五米，墓底距离封土顶七十二米。墓室或墓道的顶部为青石结构，其五十米的跨度，超出所有人的想象。这也证明了李斯所说秦陵为“凿之不入，烧之不燃，叩之空空，如下无状”的一座密封的真空地堡式地宫。

墓道之门

司马迁说，大事毕，已藏，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藏，无复出者。始皇棺木下葬后，有人说工匠知晓墓中全部所藏宝物，难免不被泄露出去，待葬礼完毕，宝物藏好，关闭了墓道的中羡门，又把陵墓最外面的外羡门放下来，工匠们全部封死里边，无一人出来。墓上栽种草木，从外边看上去好像一座山。

由此可见，墓中有中羡门和外羡门，那么就还应该有一道内羡门。中羡门称闭，应该是双扇或单扇的开合门；外羡门是下，则是由上向下放置的。有专家推测，外羡门可能是横向镶嵌在两壁的夹槽中，像我们见到的提拉式水库闸门，是一道无法开启的巨大的石门。内羡门可能与中羡门相似，三道羡门原则上是在一条直线上。

墓室猜想

司马迁说，墓室“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专家说，这是说在墓室穹顶绘画天象或模拟日、月、星象图。具体说就是地宫上部可能绘有完整的二十八星宿图，地宫下部则是灌注的水银以代表山川地理，其寓意天地间的统治简单明了。那么随葬品呢，则相当程度上考验着我们丰富或贫白的想象力了。古人倒曾有过一次想象的记述，说项羽入关，曾以三十万人盗掘秦陵，突然有一只金雁从墓中飞出，一直朝南。到了三国宝鼎元年，有人送金雁给名曰张善的官吏，他从金雁上的文字一眼判断出此物乃出自始皇陵。

水银之谜

司马迁说，始皇陵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北魏学者郦道元解释，以水银为江河大海在于以水银为四渎、百川、五岳、九州，具地理之势。当代物探结果反复证明秦陵地宫中的汞含量的确异常之高，能流动的水银成百川江海，不仅可以让地宫富丽堂皇，因水银有毒，还能够有效地防腐防盗。

地宫暗器

司马迁说，秦陵地宫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进者辄射之。机弩矢就是地宫安装了自动发射的暗器，而这种自动发射器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装置，至今未见有人做出细节的说明。

始皇遗体

七月，秦始皇非正常死亡于出巡途中，到了九月才臭气熏天地运回咸阳安葬；固然秦代具备有很高的保护遗体的防腐技术，但在那种特殊情况下也是没有可能了。尸体是否完整都很难说，况且我们还怀疑赵高，秦始皇若真是被他所害，他也要千方百计毁灭罪证。

棺椁构造

秦始皇使用什么棺椁，司马迁说，下铜而致椁。有人说，这是铜棺。但更多的文献资料记载，冶铜锢其内，漆涂其外；披以珠玉，饰以翡翠；棺椁之丽，不可胜原。很显然，铜是为加固棺椁内部结构的，而漆涂其外与饰以翡翠，那只有木质的棺椁才有这种可能。有专家对先秦及西汉的棺椁制度进行考证，说使用“黄肠题凑”的大型木椁是当时天子的特权，安葬秦始皇也不可能放弃或改变这个惯例。

结束语

一个终结，一个开端，一个延续，一个铺展。

一个人的伟大成就，成就了一个人的伟大；一个民族的辉煌成就，成就了一个民族的辉煌。

那么，让那个伟大的人怀着他的华夏帝国梦想安静地休息，而我们为什么老是对人家的陵园墓地怀了那么大的兴趣，纵容着一起要去寻访和探查，看个究竟。

我们这些充满野心而又浅薄无聊的人！

我恳求，停下不怀好意的思想，禁止一切的贪婪，缩回我们肮脏的手，还我们以肃穆、敬畏、景仰、崇高、神圣、尊严、自豪和骄傲。那里是一个古老国度的先祖、源头、根系，那里是一个强大民族的风水宝地；那包容灿烂的星宿和天象，那蕴涵文化的地气和地脉，连着我们永远的呼吸和心跳。包括秦始皇帝在内的列祖列宗啊，让我们呈上当代意义上的虔诚和忏悔、拜谒和朝圣，然后雄狮般站立起来，高昂起我们从来就没有屈服过的头颅，面朝世界豪迈地迎上去。

我们正行走在复兴的路上，生生不息。

附录

楚·永远的黄歇（代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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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中国的历史，除恢宏华美的汉唐之外，春秋战国时代在我心中最是精彩。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四贤公子，诸子百家，诗经离骚，楚简秦篆，若一幅长长绚丽的画卷，澎湃激情，演绎智慧，笔墨缤纷，色彩斑斓，令人经常在回顾与遥想的时空交错中，意气风发，荡气回肠！

贼与寇，王与侯，是与非，荣与辱，成与败，功与过，最为无聊的就在于我们总是要将历史说出一个明白的结论和结果，才能够心安理得，放下心来，不惜忽略对那个过程的精彩精绝的品尝、领略和消受。

理性的考证让我们的表情既无痛苦，也无愉悦；更无根性的飘逸，血性的洒脱。谁个还能那般任性地愤然而起，拍案而起，揭竿而起；谁个还能那般天性地歌之，咏之，舞之，蹈之，类似盛典与节日的狂欢；谁个还能那般率性地坦荡磊落，不愧于人，不畏于天；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我们果然变得理性理智还是冷酷冷漠了，因此我就要说到中国河南潢川县城西北一个叫隆古的地方，因为没有多少人会怦然心动想起那里就是黄国故城，战国四公子之一春申君黄歇的老家，天下黄姓的发源地和老祖根。那地方区划属于我所在的信阳。

先说潢川。潢川因有一条小潢河得名。以地近濮公山（亦名弋阳山、浮光山），潢川古称光州。小潢河逶迤西来，穿城而过，将潢川县城一分为二，南城名弋阳镇，北城称春申镇，不言而喻，后者是对春申君黄歇含有纪念意义的命名。

再说隆古。隆古在潢川西北6公里，黄国故城就在那里。这座古城的形成，始于黄族定居此地的夏初。那时它只是黄姓氏族首领及贵族的聚居点，后来逐渐增添一些防护性建筑。夏代称“堡”，殷商时作“邑”，西周时为“郭”，春秋时，它已是淮水岸边一座恢宏的城池了。

故城遗址的东城墙约长1650米，残高5-7米；西城墙约长1600米，墙高7-10米；南城墙长1800米，墙高6-9米；北城墙长1720米，残高4-7米。城垣周长6770米，略呈长方形，城内面积近2平方公里。历经二千余年，云烟飘曳，风雨剥蚀，城墙依旧，是河南省目前保存最为完好的春秋古国都城遗址。

城墙是用版筑法分段分层夯筑而成，十分坚实。护城墙外地势低洼，周遭环绕着城壕。城壕距城墙20-40米，宽50米，深3-4米，均为人工挖成。城高壕深，完全体现上古时代“金城汤池”的风格和风貌。

环周城垣有14个大小不等的豁口，其中3个较大的可断定为城门痕迹，向内凹陷。城门路基厚实，路宽6米，上铺20厘米路土。这样厚实的城垣和宽阔的路面，依照中国古代城市建筑讲求谐调的风格，我们完全可以想见当年的黄国都城是怎样的气派！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据专家估算，仅城墙的夯土量便不少于84万立方米，依当时的条件，每日上万人版筑，也需干三到四年。这还不算整个城池里的其它宫殿、宗庙、楼台、房舍、民居的建筑。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城内有72座“莲花井”，这些古水井，分土绳井、陶圈井、木圈井、竹圈井4种；在堪称全国罕见的黄国春秋宫殿遗址区内，被称为“黄君台”的地方，还有一“天池”遗址，呈椭圆形，一泓清水，久旱不涸。究其原因，原是黄国贵族专用的两座“莲花井”之水源交汇处。

水是生命之源，人与水息息相关，依水而生，择水而居，伴水而荣，水木清华。故黄国不枯不朽。从城内外出土过的大量的秦汉以后的文物器具文化遗存已经证明，黄被楚灭之后，其雄阔浩荡的都城并没有被废弃，被人沿用的历史很长。或为公有，或为私宅，或为杂居，客观上保护了这一处历史的遗址，让我们在遥远的猜想里有了具像的凭藉和见证。

令人惋惜的是，在春秋列国中，黄国顷刻间的灭亡实在是太快了，也实在是太早了。黄国在当初由皇帝末孙陆终之子被封于此时，就显示出黄国帝王的气象，其势力与实力无人能比，无人能敌。

不料那当儿稍不留神，南方楚国迅速崛起，转眼之间便称霸中原，摧枯拉朽，所向披靡。谁与争锋？后来仿佛只剩下随国、黄国了。但大局已定，大势已去，自谓强大一向唯我独尊想必也感觉良好的黄国使出浑身解数也无力回天了。

《春秋》记载：鲁桓公八年，“楚子合诸侯于沈鹿，黄、随不会”。鲁僖公五年，“楚子使斗谷於菟（於菟为古代老虎的别称）灭弦（今河南信阳市光山县），弦子奔黄”。鲁僖公十二年，“黄人恃诸侯之睦于齐也，不共楚职，曰：‘自郢及我九百里，焉能害我！’”——的确坚强豪迈，但也过于傲慢，孰不知，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于是，“夏，楚灭黄”。

这一年是公元前648年。

潢川紧邻淮河南岸，处于亚热带向温暖带过渡地带，土地肥沃，林木丰茂，雨水充沛，四季分明，有着极佳的生存条件和人居环境。黄国建都于此，很快创立了浩大的基业，物阜年丰，盛世太平，国家安定团结，百姓安居乐业，氏族人丁兴旺。黄国封邑远至两百公里外的随州边界，随州曾出土多件黄国女子陪嫁器件物品，反映了当时两国联姻史实以及睦邻友好关系。故在楚国迅速称霸中原的时候，黄、随在残破的旗帜下和有些呜咽的号角声中一起联手，与之抗衡。

当时的楚国豪情满怀，豪气冲天，势如破竹，势不可挡。楚国之势是大势，是大局；黄国的灭亡也是大势，是一个必然的定数，是历史规律。其规律已经两千年总结证明，成为普遍常识，但深刻永恒——

落后就要挨打。弱国无外交。发展才是硬道理。

黄国亡去，黄姓庞大的氏族不可能灭绝，楚国在尽可能地铲除黄国贵族领导阶层外，也尽可能地将黄国庶民百姓留存接纳了下来。国家机器的力量不在于杀戮，而在于统治。因此我们便有了今天丰富的推想，在那留存下来的黄姓氏族中就有黄歇的先辈。

贵族？平民？官宦？庶人？富足？贫困？英武？鄙琐？似乎都不重要了，故国家园，辉煌不再，若之奈何；神聚形散，空留遗恨，一天清泪；家仇国恨随着时光的流转慢慢消逝消解了去。勉力勤恳，繁衍生息，已骄傲成强大楚国子民。盈缩卷舒，与时俱进，三百年后，在一声嘹亮的啼哭声中，黄姓氏族的一个伟大的人物在黄国故城诞生，楚国的统治者首先听到了，抬起头望去，一缕阳光灿烂耀目照亮了大殿的天顶。

他就是赫赫有名的战国四公子之一——春申君黄歇。

说到战国四公子，我们知道，他们著称于世、著称于史、著称于天下的就是他们皆以招贤纳士，礼贤下士，养士用士名世，一个个都号称门客三千，白白养活着这么多的人，该是怎样的门头！

排场得很，阔气得很，诸公子想必也酷得很。而以个人德才能绩论，有人认为首推信陵君魏无忌，春申君黄歇次之，孟尝君田文第三，平原君赵胜居末。

这个排次大致是对的，但有一点给忽略了，那就是四公子惟春申君非王室中人。这在等级森严的中国封建社会，非王族非贵族非公子的春申君最终所达到的地位和名声以及历史的影响力，较之其他三位，他除了要付出更为艰辛的努力和拼争外，绝对自有其过人之能。所以从这一点上讲，春申君更让我牵肠挂肚，心生感佩。

另外在感情因素上，那就是他是我信阳人，信阳人的骄傲；而信阳为楚国贡献了一先一后两代名相，前为蓼国淮滨的孙叔敖，后是黄国潢川的春申君。

他们属于灵性信阳，属于厚重中华，他们是古老东方文化的灿烂章节，他们是百折不挠薪火传承的优秀民族之子。

（二）

黄国被楚灭掉之后，黄姓氏族所能有的命运沦丧已无须假想，那其中的黄歇的先辈们靠了怎样的坚韧在屈辱中生存下来。而到了黄歇时代，他们已成为楚国的贵族，这真让人惊叹。卧薪尝胆，审时度势，发奋图强，励精图治，似乎都不能概括其间的变化和过程。那是政治与经济的双重人生历险中的伟大运作和经营；智慧而练达，艰辛而豪迈！因此，这才有了黄歇与其他诸公子于群雄并起时代的比肩而立。而就黄歇本人而言，不仅学识渊博，优秀出众，而且在激荡喧嚣的历史进程中，无处不彰显出出类拔萃的个人才学和才智，光芒四射的个人才能和才华。

需要着重强调的是，春申君相楚二十余年，正值楚国从它的巅峰崩塌跌落下来，一世称雄的煌煌霸业在风雨飘摇中日日流失，天地人伦的气数在痛心疾首中渐渐散去。那么，谁为砥砺，谁成中坚；谁有回天之力，阻其颓败之态势；谁能力挽狂澜，托举沉没之舟船！

如此说来，春申君真是了不起的人物。他在担任楚国令尹前后，对外穷兵黩武，纵横捭阖；对内辅政持权，治国安邦。名重于诸侯，权驾于国君，八面威风，极尽显赫。虽然最后受制于奸佞小人，惨死在乱刀之下；但他做为一个个体的生命形象血肉丰满，鲜艳生动；在历史的风谷浪尖中，在命运的起落沉浮中，站立不倒，光彩夺目。

而我更看中的正是历史对他的记载更具一个人的真实。

其实早在楚怀王时期，盛大雄浑的楚国就从根本上开始了它的没落。而在此之前，春秋五霸之首的楚庄王所谓“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的楚国是什么气势；苏秦所谓“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的楚国是什么景象！问题是，从春秋到战国是中国社会巨大变革的时期，生产工具的改进，促进了经济的发展，旧的奴隶制正在被新的封建制所代替。

那么，谁最先敏感地预测分析判断这种变革的大局和格局，谁就有了视野的开阔；谁最先敏锐地洞察认识顺应这种变化的形势和趋势，谁就有了胸襟的开放；谁最先敏捷地把握掌控抢抓这种黄金的机会和机遇，谁就有了现实的主动。

魏国魏文侯深刻地感受到了，用李悝为相，主持变法，使后起的魏国迅速兴起，进而一跃成为战国初期的强国，独领风骚，称霸百年。你看那时，强大起来的魏文侯一下就有了王的姿态，用一种实力和势力为资本乜斜着目光傲视群雄，带着不屑和小小的挑衅。

秦国秦孝公清醒地感受到了，用商鞅为相，两次变法。而秦国的改革最为彻底，当然也最为成功。由此富强起来的秦国最终成了战国七雄中的老大，高山仰止，无与匹敌。

赵国赵武灵王也有了天下的忧患，亲自倡导“胡服骑射”，一度跃马扬威驰骋呼啸于广袤雄浑的北方的天空下，令人刮目相看，不可小觑。

要说楚国，也是最先有着国家政治的警觉和警醒，早在楚悼王执政时期，就没有过丝毫的疏忽和大意，没有顷刻的迟疑和怠慢，在吴起一切的人生得意失意后，几乎是被迫凄凉惨淡由魏入楚时，悼王立即拜他为相，进行变法。

天降大任，天生我才，吴起从历史波浪涌潮的谷底大笑着一跃而出！波光潋滟，水天一色，鸥鸟翔集，风云际会。满胸满腔的才情抱负，满怀满腹的雄才大略，都组成此一时刻又一个中国“士”的风光和风景。吴起那会儿竟感到了生命的震撼与悲壮，慨叹一声，眼睛里有了热辣辣的泪水。

——曾经苦心砺志，发愤图强，拜孔子学生曾子为师，终于学业有成，满腹经纶，文韬武略，名盖天下。为的什么！

——曾经离家对母亲立誓：不为卿相，不复入卫。以至老母病逝，不惜背负不孝的罪名，终也未归，留下人生的大憾和大痛。为的什么！

——曾经在鲁国权且为将领，齐攻鲁时，鲁王因其妻是齐国人，不敢任为元帅。吴起毅然决然，杀了妻子，以示一心无二。终以两万兵，以弱胜强，打败齐国。为的什么！

——曾经鲁君听信小人谗言，被辞，魏文侯用其为将帅，军纪森严，号令严明，并以身作则。为士兵吸允毒疮脓血，竟引来士兵母亲的哭诉，说，孩子他父亲就是将军为他吸过疮口，直至战死也不回首。如今将军又为我儿吸毒疮脓血，不知他将死在哪里了。为的什么！

——曾经在魏27年，与诸侯国大战76次，获得全胜64次，辟地四面，拓地千里，魏一度成为战国七雄中最强壮的国家。并著《吴子兵法》48篇，也著就他成为了中国古代最杰出的军事家之一。为的什么！

——魏文侯死后，又辅助魏武侯内修文德，外治武备，固其德政，成其德业。见田文知山外有山，自愧弗如。惜田文也死，公叔为相，娶魏国公主为妻，因畏忌而设计谋害自己，才逃奔如今的楚国。为的什么！

哦，罢了，人生苦短也苦长，大男人投死报国，以义灭身，只为能名垂竹帛，功标青史。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他应该做什么。

吴起清醒细致在激情间，他的思考和分析深刻犀利而又闪射思想的锋芒，指出，楚之“贫国弱兵”，原因就是“大臣太重，封君太众”；他们又“上逼主而下虐民”。提出，“使私不害公，谗不蔽忠，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容，行义不顾毁誉”；“塞私门之请，一楚国之俗”，就是整顿官场歪风，禁止私门请托。最后要“破横散纵，使驰说之士无所开其口”，拒绝纵横家游说，扰乱国家思想。

基于此，吴起在变法初始，就显示出彻底的政治改造和制度革命的意义，并一次性到达它应有的广度、深度、力度和高度。“损其有余而继其不足”，“贵人往实广虚之地”，改变世卿世禄制与分封制，收回贵族受封已传三代的爵位和俸禄；精简机构，罢无能、废无用、裁汰不急之官；节省开支，供养选练之士，强大楚国军队。

这与秦国商鞅的改革本质上是一样的，程度上却比秦国商鞅的改革更决绝。楚国再度振兴，南平百越，北并陈、蔡，却三晋，西伐秦。

气势磅礴，气贯长虹，气吞山河。

功高人共嫉，事定我当烹。吴起知道这涂满鲜血的预言会一千零一次证明在他身上不过早晚的事，但万万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正当他攻魏救赵，战于州西，出于梁门，军舍林中，饮马于大黄河的时候，一个不幸的消息传来：楚悼王去世了！

积怨成仇穷凶极恶的楚国贵族有了群体罪恶的猖狂和疯狂，联合起来进攻吴起，必杀之而后快。我们预见了惨烈，我们预备了悲愤，我们预感了惊恐，我们预示了残暴。

雄才大略的吴起这时却表现了他疏忽间的浅显和幼稚。杀机四伏、刀光剑影中，他幼稚地直奔楚悼王的尸体，伏而不起。他以为这是王的尸体啊，谁敢轻举妄动，谁敢无所顾及，谁敢伤天害理。射我必射王，王中，作乱者就暴露了他们的丑恶嘴脸险恶用心。

人性尽失，天良何在，这个时候，什么王啊，侯啊，尊啊，贵啊，箭在弦上，弹已出膛，谁也挡不住了。万千箭镞锐利地带着惊恐和呼啸，射向悼王，射向吴起，射向楚国的心脏。

失血过多的楚国，顿时有了大伤痛、大贫病、大苍白与大羸弱。

杀身之害小，存国之利大。吴起只是觉得自己死得太早，变法时间太短，抱负未及施展，理想没有实现。他这一去，伟大的楚国怕是要一蹶不振，江河日下，危在旦夕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点时间。吴起临死时的目光里浸满血色的遗憾和哀求。

（三）

历史迅速进入楚怀王时期。

我们现在开始痛苦地看见吴起临死预见的楚国，这片曾让楚人浪漫傲慢载歌载舞的土地，如今无处不显露出时世的沉沦、凋敝、暗淡和苍凉。

吴起之后，屈原来了。光华一现，他又去了。

浪漫诗歌的悲愤与呼喊终归于一个人的无力呻吟，兰蕙与香草凋零成泣泪成血的句子和韵律。那是《橘颂》优美的韵律，是《抽思》伤怀的韵律，是《惜诵》沉郁的韵律，是《思美人》凄美的韵，是《涉江》激情的韵律，是《离骚》华美的旋律，是《天问》奇崛的韵律，是《哀郢》凄凉的韵律，是《渔父》悲绝的韵律……

然而，那高扬与低迴的声音都淹没在强大秦国战马与兵车呼啸滚过的烟尘里了。屈原知道，作为楚国的官员，他力量太单薄了。作为楚国的子民，他生命太渺小了。作为楚国的诗人，他声音太微弱了。

楚怀王三十年（公元前299年），秦昭王实施了他对楚更为严厉的阴谋和打击，命庶长奂率军攻楚，连取楚国八城，那意思就是告诉你我打你楚国跟闹着玩儿一样；服不服？不服，我还打你没商量！

这一年，秦昭王又亲自修书给楚怀王，追忆“黄棘会盟”互婚合欢秦楚亲善美好的岁月，回顾太子横“不谢而亡去”及其导致秦楚交兵的经过，九曲衷肠，言真意切，遂约怀王去秦国的武关与之会晤，继续婚姻相亲关系，重建秦楚睦邻友好。

怀王读罢来信，忧虑忧郁，去，怕再受骗；不去，又怕秦怒。斟酌再三，明知凶多吉少，最后还是决定去秦赴昭王的约请。其实这个时候谁都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

怀王苍老苍凉的心情在恍惚的悲哀中有一个强烈的预感，他兴许此一去秦便是踏上一条不归路，那么令他最不放心的是谁来继承他的王位。他尽可能地让头脑清醒起来，招昭睢入密室亲授旨意，令他不惜一切代价，派人去齐国把太子熊横接回郢都。

派谁去接，昭雎想到了屈原。

那年秋天，楚国郢都在黄叶间飘落着无声的萧索和凄哀，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驶出王宫，我们望见车内那片恍惚的阴影里坐着去秦国赴约的神情木然的楚怀王。车行至阙外教场停下，南后郑袖和子兰母子俩搀怀王下车。怀王仰脸仿佛顿生几分眷恋，遥望楚国辽阔秋日的天空，又垂下眼帘望了望身边的郑袖和子兰母子，心上掠过一阵柔情、温情和莫名的深情，眼睛里就热热的了。

他也许忘记了他与昭雎的密室授诣，他也许已经不在意那个授诣的重要了。平静祥和地对郑袖说，我已委托昭雎派屈原去齐国把太子横接回郢都，如果顺利，也该回来了。怀王说得平静祥和，郑袖顿觉五雷击顶，把嘴巴张得难看而阔大，“啊”出一声毛骨悚然的惊异，这极度精美精明的女人第一感觉和判断就是她“废嫡立庶”的努力幻灭了。她转眼将锐利如剑刃青锋寒冷的目光直逼昭雎。昭雎大义大勇大无畏，说太子横回国统理朝政无可质疑，无可非议，无可取代！

说时迟，那时快，车马喧嚣黄尘飞卷中，一队人马风驰电掣般驶抵教场，打开车门，熊横疾下，一头扑倒在怀王的面前，泪如雨下。怀王说，回来便好，生死关头，长歌当哭；楚国托你，千钧一发，不要负王！悲壮别过后，载着怀王的马车缓缓启动。

一片光华四射里，屈原优雅坚定地拦住了去路，话未出口，已泣不成声，大王！你果然一定要去阴险之地，赴罪恶之约，饮毒鸩之酒，与虎狼会盟么……怀王恼怒，一口血涌在胸口，大声喝令，滚开，给我滚开！屈原猛然冲到车前，疯狂将大旗扳到在地，用脚奋力狂踏。然后一转身做了一个优美的冲越，卧倒在怀王的车轮下面，大声哭喊，大王！要去武关，就从我屈原身上辗过去！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历史在那一时刻也屏住了呼吸。怀王大怒，你死去吧！

战马撕心裂肺一声啸叫，不忍踏向屈原；车子颠簸摇晃一阵倾斜，不肯碾过屈原。

待我们从尘埃中抬起目光来时，我们便望见了西行的车队渐渐远去渐渐消逝在历史的背影，望见了衰老的怀王渐渐远去渐渐消逝在历史的背影，望见了没落的楚国渐渐远去渐渐消逝在历史的背影。昭雎表情肃穆。陈轸充满自嘲。屈原放声悲哭，泣血成诗，成《离骚》、《九歌》、《天问》、《九章》、《远游》、《卜居》、《渔父》、《招魂》、《大招》，成生命千古之绝唱！

屈原没有拦住怀王拦住楚国拦住无奈的历史，我的故事只好百感交集万端感慨跟随怀王餐风露宿长途跋涉一起西行会盟。

所有智者庸者，勇者弱者都预测这是一起阴谋，都断定这是一个危难。其实怀王更清楚明了，他在无可选择的情况下也许想亲身验证一下，舍身对决一下。他那张痛苦复杂的脸表现了一个颓势之王的无助，表现了一个衰败国家的无奈。

我们看到萧瑟秋风尘土落叶中心事重重缓缓行驶的马车，载着怀王终于到了秦国的武关，一位秦国的军士扮作秦昭王，将怀王一行热情迎进关里。怀王还没转过神来，一声闷响，大门关闭，伏兵四起，怀王遂被绑架胁迫至秦渭南行宫的章台朝拜秦昭王。

这时的秦昭王，一脸胜者为王的表情，一副超级大国的姿态，一派奈我若何的顽劣，高高端坐在宫廷之上。对怀王这番轻侮蔑视，已非王者之间的磋商会晤，倒像接见番臣的朝贡跪拜。作为大楚之国的尊者，怀王怎能蒙受这般无赖的羞辱与这般下流的侮辱，愤然昂首，挺身而去。

去是根本去不了了，不吃敬酒吃罚酒，秦王豪华一挥阔大的袖子，令人将怀王押至咸阳，软禁起来，威逼怀王将楚之巫郡、黔中郡无条件割让给秦国。

在这种情况下，令我们都大吃一惊的是怀王竟突然有了强烈个性化的不屈和气节，拒不割地，死不退让，这一下让他身心俱疲在秦被关押了两年！

可以想知，那羁押受迫的日子和生活一定不会美好，况且他的衣食住行原是王者的尊贵啊，况且他已是一个进入暮年的老人了。他想到了逃跑！

经过策划和努力，楚怀王趁秦昭王打盹的功夫，仓皇中竟真地逃出了咸阳。然而逃往哪里，如何回楚，他不知道。反复思考后，他到了赵国，想求他的老友赵武灵王帮他逃回楚国。不料想在他扣留在秦期间，赵武灵王已将王位传给儿子赵何；赵武灵王呢，自称什么“主父”，真正像一位德高望重光荣退休的老干部一样携他娇媚的小夫人去北部边境颐养天年了。

这可苦了十万火急又贫病交加的楚怀王了。赵何这位初立为王的毛头小子，他哪知道什么楚王啊；脏兮兮的，凭怎么发挥想象也不能把眼前的这个老头儿和天高地阔的楚国的大王联系起来。待弄清了，才知是从秦落难逃了出来。从秦逃来？我的老天爷，那就更不敢收留他了。

人生遇到如此悲凉际遇，怀王也只有唏嘘后苦笑的惨淡和一怀的凄楚。岁月无情，物是人非，仿佛一切都无所谓了；重新择道吧，经魏返楚。他知道那是一条渺茫的路，一条险恶的路，一条没有任何可能走出去的路。

大道通天，阡陌纵横，而怀王别无它途。果然，绝望中的怀王奔逃至秦、魏边境，不出意外，被秦军截住。一年后，怀王病死在秦国。

（四）

楚顷襄王三年（公元前296年），怀王灵枢运回楚国郢都，楚人扶棺痛哭，如伤考妣，如悲娘亲，如诉国耻。这使我们看到了淮河与长江流域文化气质里与中原文化截然不同的悲剧形态和浪漫色调。

感性。艺术。情怀。婉约。内涵。温润。柔软。哀愁。痛苦。夸张。

楚，这荆蛮古老的植物，最初表示荆棘蛮荒、刀耕火种、筚路蓝缕、繁衍生息；另有清晰、齐整、鲜明、华美之意；最终却是作了酸楚、凄楚、苦楚、悲楚、痛楚的联系和联想。及至泛指南国天空的“楚天”一词，较之西北和中原的广漠与苍凉，竟也平添了一袭深远的清灵与凄怆！

因此楚国深陷在一种情绪中不能自拔，让国家意义上复仇与复兴的机会在哭声中不经意地随泪水流逝。到了后来，楚国失去的甚至不是机会，而是判断。

一直到了楚顷襄王四年（公元前295年），秦因故罢去楼缓相位，任用魏冉，“予楚粟五万石”，用一点物质利诱，主动改善与楚国的关系的时候，楚国仍

Chapter_13

然没感觉到自己于战国时代的重要地位。更没判断出于国家的最高利益与原则中谁是真正的朋友，谁是真正的敌人这样大是大非的问题，还在那五万石麦子或小米面前喜气洋洋，乐不可支。而秦在改善了与楚、齐关系后，对韩、魏进行大规模的讨伐，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兼并六国的战争。

秦国用行动诠释“近攻远交”的大谋略。这一年，秦遣向寿攻韩，取武始今河北邯郸西南。遣白起攻韩，取新城今河南伊川西南。又大败魏军于解今山西临漪西南。两年之后，韩、魏反击，秦将白起率军在伊阙今河南洛阳东南龙门大败韩、魏联军，斩首24万。继而渡河攻取韩的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以东至乾河今山西翼城南之地。

伊阙之哉，韩、魏大伤，从此一蹶不振。秦国实现它称霸中原的图谋指日可待。而中原就是天下。

很有意思的是，秦昭王选择这个时候给楚顷襄王写了一封信，在信中带着半是威胁半是戏弄的口气说，楚背秦，秦将率诸侯伐楚，决一胜负。过去你来我往地像小孩子玩游戏似的无聊而扫兴；这一回，你好好地检阅一下整顿一下加强一下你的军队，鼓励一下掂量一下扩充一下你的实力，我们酣畅淋漓痛痛快快心情舒畅空前绝后地打它一仗给战国掀起一个小高潮怎么样。

楚顷襄王反复检阅整顿加强，鼓励掂量扩充，觉得双方的实力悬殊，其结果怕是你酣畅淋漓痛痛快快心情舒畅空前绝后了，而我可惨绝了。于是决定这仗不能打，只能和。于是卑躬屈膝迎娶秦女，与秦结为姻亲之国。这在当时是楚国外交上的又一耻辱和失败，结一秦而叛五国。出生在信阳光山县的宋代史学家司马光对此痛心疾首地说，甚哉秦之无道也，杀其父而劫其子，楚之不竞也，忍其父而婚其仇，呜呼！

楚国不应战，秦继续大攻韩、魏。楚顷襄王八年（公元前291年），秦攻魏取轵今河南济源东南；司马错攻韩取邓今河南孟县西；白起取宛今河南南阳。次年，秦相魏冉攻魏，魏被迫献河东地四百里给秦；韩无奈献武遂地今山西垣曲东南、黄河以北地区二百里给秦。

楚国这时似乎明白了，秦昭王的那封信根本不是一道战书，而是对楚国的一次带有调侃性质的试探。楚顷襄王有了点上当受骗的感觉。然而让他彻底的明白过来已是苏秦“约六国纵亲”的时候了。

遗憾的是声势浩大的六国合纵伐秦并没有构成对秦国的嚣张气焰以根本性的挫败和打击，倒是让苏秦火了一把，更为严重的是无端膨胀了一个人的私欲和野心，那就是齐湣王。而它带来的直接后果是六国合纵目标原是伐秦，后来不得不转为抗齐了。

这是秦国乐意看到的，并且热情高涨积极筹划参与其中。秦昭王甚至幸福而美意地想，如果靠五国之力，灭掉齐国，他兼并计划的日程表就简洁明快多了。

起因我们知道了，就是五国伐秦的第二年即楚顷襄王十三年（公元前286年），齐、魏、楚联合伐宋而三分其地。三分其地后，还没动摊呢，齐湣王心里反复觉得他妈的别扭，旋即对楚与三晋进行报复，把分给魏楚的土地又给夺走了。齐与天下的恩怨这就挽下了一个死结。

楚顷襄王十四年（公元前285年），秦昭王借此果断行动，他马上与楚顷襄王在宛相会，接着与赵惠文王在中阳今山西中阳会晤。回去后便命蒙武率兵攻齐，经韩、魏长驱直入，连拔九城，改为九县。这还不算，燕昭王即位后，竟又给了秦昭王一个机会。

我们知道，这个燕昭王是一个雄心勃勃的王，卧薪尝胆，励精图治，招贤纳士，广罗人才，欲报当年齐破燕之仇。后在亚卿乐毅的积极谋划下，约秦、赵、韩、魏共同伐齐。秦国再次表现出了它高涨的热情。

楚顷襄王十五年（公元前284年），秦昭王兴高采烈来往穿梭，分别与魏昭王、韩厘王在宜阳、新城会晤。而燕昭王呢，则亲赴赵国与赵惠文王会晤。于是，由秦、燕发动的燕、秦、韩、魏、赵五国合纵伐齐联军很快组成了。声势浩大的五国联军由燕国上将军乐毅统一指挥，一举攻占了齐都临淄，尽取“齐宝、财物、祭器输之燕”。

五国合纵伐齐，楚顷襄王没有参与，但细细一琢磨，他突然有了某种不安后的清醒，并和他的大臣们作了一番深入的研究分析，对各国伐齐的后果进行重新认识：五国以破齐，秦必南图楚。结论：齐国灭亡，楚必失利。决定：援救齐国，存齐强楚。遂派大将淖齿转而率兵救齐。但令楚顷襄王万万不能想到的是淖齿这个贪婪的家伙竟趁战乱不仅违背楚国上层决策救齐的意图，反而生了新的想法和野心，杀了齐湣王，后又被齐人所杀。

这一次，齐国险些灭国，六年后田单力挽狂澜，助齐复兴，但已是国力大伤国势大衰国威大减。它的另外的一个含义，就是秦国在兼并进程中少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秦昭王用笔在他的统一日程表上轻轻地划掉了齐国。而楚顷襄王那会儿在心上打了一个寒战。

秦昭王是谨慎的，他并不因为少了一个齐国而轻举妄动。我们来看看他精心做的那个长远周密详尽完备的计划。在遏制、控制、钳制以至最后吞并楚国之前，秦国要完成对巴蜀战略意义上的控制和经营。完成对巴蜀战略意义上的控制和经营，就实现了秦国对楚国空间和地域一定范围的框定，也为今后大举进攻楚国创造了十分有利的条件。

而这很快就会被证明。

公元前316年，秦灭巴蜀。公元前285年，秦定巴蜀。公元前283年，秦昭王与楚顷襄王连续两次在鄢和穰会晤，其目的还是想先稳住楚国以便东进。同年，秦果然攻魏。

公元前282年，秦昭王分别找韩僖王、魏昭王谈话，韩、魏臣服。于是转而攻赵。公元前279年，赵惠文王应秦昭王邀，由赵卿蔺相如保驾陪同赴渑池会晤。弹瑟击瓮后表面上修秦、赵之好，但事实上赵对秦已经是意志上的动摇和心理上的屈从。

“三晋”皆已归服，秦昭王看了看他的统一日程表，哦，该轮到楚国了。

楚顷襄王十九年（公元前280年），秦命大将司马错率军从陇西出发，经由蜀郡，补充巴、蜀之众十万，大舶船万艘，米六百万斛，浮江而下，大举攻楚，占领了楚国的黔中郡今湘西及黔东北一带。另白起在攻赵取光狼城今山西高平西之后，得秦昭王令，亦挥师南下，集中兵力进攻楚国北境的邓城今河南南阳境内。楚国被迫割上庸今湖北竹溪东南及汉水以北地给秦。楚国这时看到了当年秦控制和经营巴蜀的真正用意和目的了。于是断然下了决心，举兵溯江而上，攻旧巴国，迅速占领了枳今四川涪陵东。

你不要小看了楚攻巴取枳的这一冒险行动，它在当时所具有的重大的战略意义，不仅让秦昭王大吃一惊，也引起了“三晋”各国的深刻关注。秦昭王因此在没有退路的严峻形势下最后下定了彻底灭除楚国的决心。

秦昭王决心破釜沉舟。秦昭王知道时间之于战争刻不容缓。秦昭王知道，这当儿，稍一犹豫，便会松懈，而首先软弱下来的是战争的意志力。那样，包括先前秦对“三晋”的征服与控制也将化为乌有。

楚顷襄王二十年（公元前279年），我们看到了秦昭王不惜代价的疯癫和疯狂。秦分兵两路攻楚。一路由白起率军攻陷楚之邓城后，向鄢即今湖北宜城北猛烈进逼；另一路由秦蜀郡守张若率水陆之军东下，向楚国的巫郡及江南地全面进击。鄢是楚国的别都，紧依楚都郢，鄢郢历来并称，是郢都北边的战略门户。很明显，一旦鄢失，郢都不保。

楚国调动了主力部队与秦军在鄢决一死战。

白起攻城不下，引鄢水灌城，水从城西灌入城东，是时一片汪洋，百姓随水而流，数十万人被溺死水中，鄢城沦陷，郢都之北，门户洞开，已是危在旦夕。

在这种危急的情势下，楚顷襄王和大臣们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派了军队继续长江上游的争夺。其战略意义一方面是以此来牵制秦国攻楚行动，减轻郢都后防的压力；一方面为郢都一旦被破后，开辟楚国新的生存领域。但一切都为时已晚，所有都来不及了。于是我们看到在楚顷襄王二十一年（公元前278年），秦大将白起一举攻陷楚国郢都，大肆焚烧楚先王陵墓，并掘坟鞭尸。这千古奇耻万世大辱，最先让遥远流放的屈原知晓了，放声悲哭，壮烈奋起，美丽一跃，投汨罗江自杀。

历史那一刻荡起的涟漪，从此无限波扬在我们一代代善良人的心里了。而楚国也在那一刻向黑暗的深渊沉落下去。

（五）

在楚国再次定都陈国今河南淮阳之前，楚顷襄王从失陷的郢都先到了我现在居住的信阳。我们称那个地方叫“楚王城”。

信阳是西周时期的申伯之地，在春秋战国，一直为楚国的军事要镇，史称这里“控据三关，为全楚之襟要”。由信阳市往北十余公里，过“长淮古渡”，黄沙铺金，碧水回绕，野草萋萋，芦花摇曳的尽头，便是楚王城了。

所谓楚王城，原是楚武王破申时所筑，当时称“城阳”；更早一些时候，楚国的三位信阳人，即率领著名的“申、息之师”的左司马目反，好龙的叶公，还有申公寿曾来这里开过一次会，那时叫“负函”。而楚顷襄王来，是把它做了暂时的避难场所或临时国都。

据说楚王城当年建造得还算宏伟，颇具王者的气象。“城东西约四十丈……东南面城濠宽十余丈，深二丈许”。后经考古学家实地勘察，远比记载要大得多！不过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有楚王城凸出地面的基址了，当年的景象早已不复存在。

跟随楚顷襄王而来的除了大臣侍从外，还有那些金衣玉食豪华无度的一大批楚国贵族。大势所趋，覆水难收，号称百万大军的楚国兵败如山倒。

我们已无从知道当时景状，但我们无数次地进行猜想。从郢都到信阳这历史性的逃亡，楚顷襄王这个昏庸的国君一定面色如土一定惊魂不定一定惨不忍睹；而那些望风披靡的百万楚兵，成群结队的贵族妻妾百姓妇孺又是怎样的从湖北江陵奔逃哭号着向北四散奔来。

这是一次历史的大劫难，这是一次疯狂的大逃亡！

亦真亦假。如梦如幻。仿佛一夜之间，一世的霸业流失了，一座王城塌陷了，一切秩序打乱了，楚王城也在一夜间于惊恐万状和莫名其妙中倏然爆满炸裂。城里城外拥挤着惊慌失措毫无主张的人们。他们终于亲眼目睹了自己国家的沦陷，他们怎不想起当年吴起变法受阻，屈原忠谏被逐，以至不堪屈辱，投汩罗江自杀。

当然，此时此刻楚国的君臣们的当务之急决然不是对历史进行清醒的反思和深刻的检讨，因为生死存亡的现实危机就迫在眉睫。于是，楚王和其部下第一次实事求是而又不无不客观地坐下来开始分析时局，讨论问题，研究对策，一连三天三夜。

决无鲜美珍奇的供奉，决无锦瑟管弦的伴奏，决无美酒肥羊的丰盛，决无歌伎仕女的姿色，因此也决无大话空话套话假话兜着圈子绕着弯子端着架子捋着胡子的天南海北不着边际的胡吹乱侃。大家都哭丧着脸开始从虚伪中步入真实，痛苦地让良心讲了真话。

这真是一次务实的会议，乃至楚顷襄王自己也惭愧地想起了被自己放逐到赵国的谋臣庄辛，带着一种难言之痛颤抖着挥了挥手，让人去把庄辛请回楚王城来。紧接着，历史便随着庄辛的到来，文化的中国在信阳就产生一个著名的“亡羊补牢”的典故。

顷襄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于此，为之奈何？

庄辛对曰，我听乡邻间有句俗语，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这就是说，见到了兔子你回头来唤你的猎狗，不算是太晚；而丢失了你的羊群之后，把羊圈加固补牢就行了。从前商汤和周武王凭着百里的地盘发展昌盛起来；夏桀和商纣拥有整个天下却亡国了。现在的楚国虽然丢失了大片土地，加加减减，还有十个百里也不止啊。

大王你见过那种精灵般的小动物蜻蜓吧，六条腿四个翅膀，在天地间自由地飞翔。向下啄食蚊虻，向上承接甘露。自以为与世无患，与人无争。但它错了，它不知道一个五尺高的孩子正调制黏液胶汁涂在丝绳上要预谋捕捉它呢。一命呜呼从自由飞翔的天空中掉下来，成为蝼蛄和蚂蚁的大餐和美食。

这蜻蜓的例子还不算啥呢，你知道黄雀么，低头啄食雪白的米粒；鼓翅飞往树林中栖息。自以为与世无患，与人无争。但它错了，它不知道那些公子王孙拿着弹弓，装上弹丸要诱捕抓获它呢。白天还在茂密的林子里翅羽翻飞，晚上便成了人们的盘中下酒的野味了。

这黄雀的例子还不算啥呢，你知道天鹅么，浮游于大江大海，停歇在沼泽湖畔，吞食着鱼蟮虾蟹，咀嚼着茭菱水草；奋其长翼，而凌清风，如云翔于高天之上。自以为与世无患，与人无争。但它错了，它不知道猎人正挽弓搭箭要锋利地射杀它呢。白天还在江湖上游泳嬉戏，晚上便被放在了大锅里烹煮。

这天鹅的例子还不算啥呢，你知道蔡灵侯么，他南游高坡，北登巫山，饮茹溪之水，食湘江之鱼，左抱年轻的娇妾，右拥宠爱的美女；与之在原野上欢乐驰骋，而不以国政为事。自以为与世无患，与人无争。但他错了，他不知道子发正接过楚灵王的命令，用朱丝去绑缚他去见楚灵王呢。

这蔡灵侯的例子还不算啥呢，大王你的情况也是这样。你左有宠臣州侯，右有宠臣夏侯，车后跟着鄢陵君和寿陵君，吃的是封邑进贡的粮食，用的是四方朝贡的黄金，并和他们悠闲地骑马奔驰于云梦大泽中，而不以天下国家为事。自以为与世无患，与人无争。但你错了，你不知道秦王的千军万马迅猛地开进楚国，要俘虏你去秦国呢。

庄辛的这番极富哲理与文采的对话，看似一篇生动的寓言，实则一段犀利的政论。由远及近，步步进逼，待点破题面，便单刀直入，不仅不给楚王留一点面子，也让在场的群臣羞愧难当，最后不觉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庄辛帮助楚王和楚国分析了问题也好，提高了认识也好，把握了时局也好。这也仅仅还是理论上的。庄辛之伟大就在于他不计前嫌，一腔忠诚，高风亮节，并且将“亡羊补牢”的理论化作楚国上下的一种生存精神坚定信念而付诸后来的实践。庄辛派兵驻守“义阳三关”，阻秦军北上；用“申、息之师”，借淮河天险布防，挡后援秦军南下，并在西线与秦军展开了激烈的争夺。一度收复被秦军攻占的长江沿岸的十五座城邑，设置郡县，抵御秦军。

楚国终于在楚顷襄王的一声喘息中缓过一点劲来，在信阳楚王城住了三年后，迁徙陈国，重建郢都，使楚国的历史又延续了55年！

泥沙中悦目一粒珍珠的晶莹，乱云间顿开一线日光的鲜艳，岩缝里钻出一缕小草的翠碧。污淖中临风一株红荷的亮丽。历史苍茫烟云间，我们看到了庄辛美丽的典故和美丽典故的庄辛！

（六）

秦拔郢都后，在楚本土建立南郡，秦昭王一边让秦军有所战后休整，一边腾出手来收拾“三晋”残局。

楚顷襄王二十三年（公元前276年），白起率军攻魏，攻取了两城。次年，秦相魏冉举兵攻魏，韩救之，被秦击败，折兵4万，魏割温地求和。楚顷襄王二十五年（公元前274年），秦相魏冉再攻魏，取蔡阳等4城，斩首4万。楚顷襄王二十六年（公元前273年），魏亲赵，组成两国联军攻韩，白起与客卿胡阳率军往救，大败魏军于华阳之下，斩首15万；又败赵将贾偃，沉其卒2万人于河中。魏献南阳与秦求和。

韩、魏服秦已无大碍，秦、赵关系也有缓和，又经过这四五年的间歇，秦昭王觉得是需要再打一打楚国了，不能让这个楚顷襄王彻底活过来了。因为这是一个忍耐力、生存力和创造力都很强的国家。

秦昭王命白起与韩、魏联合攻楚，战旗猎猎，厉兵秣马，三军整装待发。

信阳潢川黄国人黄歇在这个时候，光芒四射地从战国风云的变幻中，从我们长久的期待中走了出来，光彩夺目地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开始了他个性鲜明突出形象鲜活生动的一幕演出。楚顷襄王派黄歇出使秦国，这便有黄歇向秦昭王的那封众说纷纭的上书——

大可这样说吧，天下诸侯没有谁比秦、楚两国更为强大的了。如果我的结论是事实的话，那么现在大王要征讨楚国，这就如同两个猛虎相与争斗。两虎相斗，劣马和死狗都会见机行事趁机而入投机钻营。我的观点，不如善待楚国。请允许我陈述这其中的道理和我一点不成熟的看法。

事物发展的规则是盛极而衰物极必反致至则危，如冬夏季节的变化，如堆叠垒高的棋子即是如此。如今秦国的土地，已占有西、北两方最远的边地了，这是有人类以来前所未有，即使天子也望尘莫及。先帝秦惠文王、秦庄王（有误，许是秦孝王）以及大王自身，三代秦王都不遗余力竭尽心智努力使秦国土地同齐国土地相连接，这个奇崛的构想是借以切断合纵结盟的中枢部位。

秦派盛桥辅佐韩国，盛桥把韩国土地并入秦国，不动以一兵一卒，不施以武装军力，便得百里土地。——大王之才能！秦出兵攻魏，堵塞魏都大梁出入门户，攻取河内，占领燕地，进入邢地，魏国军队逃之如风，散之如云，不敢临敌救国。——大王之功劳！停止征战用兵，军民休养生息，两年后再度发兵，取蒲、衍、首、垣等地，兵临仁县、平丘，黄县、济阳则退而自守，魏国降服；又割取濮磿两地给燕，贯通齐、秦两国的要道，截断楚、赵联系的机枢，曾经有五次联合的六国诸侯，已不敢互相救援。——大王之威！

势待大王的才能、功劳、威势都到了极点的时候，如能持功守威，戒攻伐之心，广施仁义之道，免除日后祸患，你的大业可与“三王”并称，你的威名可与“五霸”并举。然而，大王如果倚仗人口众多，凭借军备强大，趁着灭魏之势，以武力征服天下诸侯，我怕您会后患无穷啊。

《诗经》曰，事情都有一个好开头，却很少能有一个好终结。《易经》曰，小狐狸渡水即将渡过时，却湿了它的尾巴。这些话说的都是开头容易，结局困难。怎么才能知道是这样的呢，我们可以举一些例子来说明它。譬如智伯，只看见攻伐赵襄子的好处，却没料到榆次的杀身之祸。譬如吴王夫差，只看到进攻齐国的利益，却没有想到在干隧被越王勾践战败。这两个国家，不是没有过伟大建树巨大功绩，由于贪图眼前利益，结果飞来意外祸患。吴王夫差是轻信了越国的恭维，而去攻打齐国，在艾陵战胜齐人之后，凯旋之时却在三渚水边被越王勾践擒获。智伯则轻信韩氏、魏氏，因而攻伐赵氏，进攻晋阳城，胜利指日可待，大功即将告成，韩、魏背叛了他，智伯被杀死在凿台之下。

现秦恨楚国尚未毁灭，却忘记了毁灭楚国之后，韩、魏就会强大，我替大王深深考虑，也替大王深深忧虑，灭楚实非上策，决不可取。《诗经》曰，大军不长途跋涉，不远离自家地宅，而征战别国。辩证地看待这个观点的话，楚国就是秦国的帮手，邻国才是秦国的敌人。《诗经》曰，狡兔蹦跳，遇到猎犬，就跑不掉；别人心思，我要揣摩，才能知道。现在大王如此轻易相信韩、魏两国所谓的臣服和亲善，这与吴国相信越国如出一辙。

我听到有一个这样的说法，说敌人不能宽容，时机不能错过。我估计韩、魏两国眼下对你的低三下四谦卑献媚，很难说不是一种形式的欺诈和哄骗。怎么见得，什么根据呢？你认真思考一下，很明显，几个世代以来，大王对韩、魏没有点滴恩德，只有血海深仇。韩、魏君王的父子兄弟相继死在秦国刀剑之下的将近十代了。

你看看那是怎样凄惨的景象。他们国家受摧残，社稷被破坏，百姓遭蹂躏，宗庙被焚毁。将领士卒，剖腹断肠，折颈毁容，身首分离；枯骨暴露在荒野草泽之中，尸身僵卧在山川大地之上；父子兄弟老弱病残被捆着脖子绑着双手，成了任人凌辱的囚犯和俘虏，在路上一群接着一群，一队跟着一队；死者灵魂悲伤，无人安抚祭祀。百姓无法生活，家族流离失所，骨肉四散逃走，流亡沦落为奴，充满整个天下。这千百万人的大恨大仇，这千百万人的大悲大痛，一旦聚合成一种力量，终会有一次冲天的暴发。那是谁都不能阻挡的，谁也不能压制的，谁也不能抵抗的。所以我说，韩、魏不灭，秦之大患！如今大王竟借助他们一起攻打楚国，岂不大错特错！

现在我们来说大王进攻楚国，不知你将从哪里出兵；向秦国仇敌韩、魏两国借路？若是，那么大王出兵之日，大王就要忧患他们能不能返回来了，这是大王把自己的军队以一种方式借给仇敌韩、魏两国吧。

好吧，大王不借路韩、魏，那你必定攻打随水右边的地区。而随水右边地区，前面知道那里都是水广川巨，山高林密，溪谷深幽，原始蛮荒，不生庄稼，大王即使占领了它，不能算是得到了土地。不仅绝无土地的利益，还落下个打败楚国的名声。还有，大王从进攻楚国之日起，齐、赵、韩、魏一起响应纷纷出兵；秦、楚两国忙于交战无法脱身，这我就可以大致设计一下了。魏国出兵必攻打留地、方与、铚地、湖陵、砀地、萧地、相地等，原先宋国的土地必定全部归魏所有了。齐国出兵必向南进攻楚国，泗水流域必克。这些地方可都是广袤平原，交通发达，土地肥沃，这就让他们占领去了。

如此，我们来看看那个结果吧。

大王看似击败了楚国，当然能不能顺利击败楚国还是一回事，韩、魏两国趁此迅速在中原地区势力壮大起来实力雄厚起来；齐国呢，也得到了加强。仅韩、魏两国，便足以与秦抗衡。而齐国南面可以泗水为界，东负渤海，北恃黄河，没有后患。到那时，整个天下就没有谁能比得上齐国、魏国的强大雄伟；齐、魏两国得到土地保持已得利益，充分发挥优势，审时度势，审慎治理，我相信，也就一年以后，即使不能称帝，但也有相当充足的力量阻止大王你称帝的了。

以大王土地这样的广阔，壮丁这样的众多，军备这样的强大，一发兵就与楚国结怨，而去让韩、魏两国尊齐称帝，我不客气地讲，大王失算，大王失策。

我替大王反复考虑掂量权衡过了，秦、楚和好，必由之路，百利无一害；秦、楚联合成为一个整体，去应付韩国，韩必收敛，不敢轻举妄动；再利用东山的险要地势，发挥河曲的有利条件，韩国就必定成为秦国关内的一个听话的小侯吏、小附属。如果形成了这种态势，大王可用十万兵镇守郑地，魏国就心惊胆寒了，许地与鄢陵也自动退缩闭城固守了，上蔡、召陵与魏国的联系就被切断了，魏国自然也成为秦国关内的小臣吏小附属了。这样就还剩下一个齐国，情况会是怎样的呢？

秦楚交好，不用你说，关内那两个万乘之国即韩、魏，必向齐国割取土地，齐国右边广大地区便可垂手而得。这无庸置疑。

你看吧，大王的土地横贯东西，及至两海，从中拦腰约束天下诸侯；燕国、赵国失去齐国、楚国为依托，齐国、楚国没有燕国、赵国相依傍。然后以生死危亡的厉害关系全面震慑燕、赵，直接动摇齐、楚，这四个国家不须大动干戈便可轻而易举全部降服它们了。

秦昭王读罢黄歇的这封极富感染力的上书，精神振奋，身心大悦，情不自禁脱口狂叫了一声，好！

后人评价他给秦王的上书，说黄歇当时嫁祸于人转嫁危机，只是暂时求得楚国苟安。而从最后的结果来看，它献给秦王的正是灭楚的大计，是灭六国的一个最佳战略方案。而对彼时的黄歇来说，谁能了解他的无奈，他的苦楚，末世衰败的楚国，已不是一个刚刚出道的小小左徒黄歇救得了的了。而他受王之遣此次出使秦国的任务，就是要秦王制止白起及其帮凶韩魏出兵伐楚，解决燃眉之急，当下战患。从这个浅显的意义上说，黄歇成功地做到了。

一封上书，秦王不仅止了白起出征并辞谢韩、魏两国，还随即派了使臣给楚国送去了厚礼，秦、楚立了盟约，结为睦邻友好。

（七）

楚顷襄王二十七年（公元前272年），黄歇接受了盟约返回楚国，楚国派黄歇与太子完到秦国作人质。这一去就是10年！

楚顷襄王三十六年（公元前263年），楚国派使臣去秦报信：楚顷襄王大病不起。黄歇迅速去见秦丞相范睢，说，我听说丞相你与楚太子完私人关系不错。范睢说，是。黄歇说，楚顷襄王病得很重。范睢说，哦。黄歇说，我想请示秦国能让太子回去。范睢说，合情合理。

黄歇说，从两国的利益关系来说，太子回国，如能即位，他一定会厚待秦国，感激丞相；这不仅保持了两国之间的亲善友好，而且帮助辅佐了未来一个超级大国的一国之主。如果不让他回去，那他不过是咸阳城里一介平民而已。更为严重的是楚国将改立太子，那他就不会事奉秦国了。那样就两头皆空，于秦于楚，都不是一件好事。望丞相能认真考虑一下并能尽快给个答复。范睢说，君言极是。

范睢很快把黄歇说的话报告给了秦王。

秦王说，让黄歇先回去探问一下楚王的病情，果然严重，就让太子回去。

黄歇觉得秦王说得也有道理，但这一去一来需要时间啊，他害怕楚顷襄王早晚一死，太子未归，公子争立，国内会发生意外的变故。多事之秋的楚国夜长梦多啊。黄歇和太子说，秦王不管是好意还是歹意，你现在都要立即归国。这几天，我寝食不安，非常忧虑。太子说，怎么办。黄歇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走！太子说，怎么走。黄歇说，乔装打扮，换套装束，跟使臣一起逃走。太子说，那你怎么办。黄歇说，我留下来，以死抵罪，你就别管了，天大的事情我一人担当！

太子放声悲哭。黄歇竭力劝止。于是经黄歇周到安排，让太子换了衣服扮成楚国使臣的车夫，很顺利地混了出去。秦王来看太子，询问楚王病情。黄歇在客馆里把着门口不让进，说太子为王病焦虑也病了，不好意思，不能会客。如此再三，秦王就不来了。半月后，黄歇估计着太子应该已经走出关外了，黄歇就大义凛然去见秦昭王。

去见秦昭王，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想想他为一个国家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心上就涌出了满足和幸福。他将以最后的一死让历史记住他的故事他的义举和他光辉的名字。黄歇对昭王说，很遗憾地我要告诉你，楚国太子在我的安排下已经归国。我犯了欺君之罪，请赐我一死。

秦昭王大怒，说，楚人多诈，果然如此，竟欺骗到我的头上来了。赐他一死，现在！

范睢对昭王耳语，说，杀黄歇已不能让太子还，无用且无益，还把楚国得罪了。不如让黄歇也回去。

秦昭王大惑不解，说，是何道理。

范睢说，黄歇作为臣子，为了他的主人忠心耿耿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太子对他该怎样地感恩戴德；故应该让他回去。道理是，楚王死，太子必立；太子立，必用黄歇。这只会对秦国有好处，而决无坏处。一句话，放黄歇，利大于弊；杀黄歇，毫无意义。

秦昭王说，想得长远，说得深刻！

黄歇死里逃生转危为安幸运地回到楚国，三个月后楚顷襄王去世，太子完如愿以偿即立为王，是为考烈王。

考烈王元年（公元前262年），任命黄歇为令尹，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地十二县，其中包括了他的老家黄国故地潢川。

黄歇陡然间高大阔气起来，同时他也被无情地推到了战国晚期动荡激荡大起大落的风口浪尖上。这正符合了黄歇的性格，他需要澎湃，需要张扬，需要冒险，需要广阔，需要豪华，需要占有，需要财富，需要威势。他开始了他艰辛的政治实践和刻苦的人生经营。他是谨慎的，也是困难的。任令尹当年，秦即对楚发起试探性攻击。黄歇迅速作出判断，立即给出态度，割州陵今湖北咸宁西北给秦，算是他任相后对秦的一点谢意，内有继续附秦这一指导思想的原则表达。两年之后，历史打响了旷古惨烈的长平之战，45万赵卒一夜被白起坑杀。白起想乘胜围邯郸，灭赵国，却不明原因地被秦昭王招回去了。秦退兵后，秦昭王又明白过来，再令白起攻赵，白起就有了他个性的发挥，托病坚辞不受。秦昭王改派五大夫王陵率兵攻赵，因为错过了战争的最佳进攻时机，出师不利，屡屡受挫。秦昭王又派王齕增援并取代王陵，亦久攻不下。再派郑安平为将增兵救援。形势就有了危急。

楚考烈王五年（公元前258年），赵平原君赵胜带了门客毛遂来楚国求助。平原君找到黄歇，并私下允诺事成之后将灵丘今山东高唐南送给黄歇。黄歇心中矛盾而又痛苦。这倒不是为了什么山东高唐之地，那对他来说实在没有多大的诱惑力。黄歇矛盾的是如答应出兵，必与秦结怨，与楚不利；不出兵，与平原君的朋友关系不说，关键的问题是会影响他在楚国以至在天下正在确立的政治地位和个人形象。

他在楚任相也将近五年了，他几乎在重大问题上还无所作为。本来国内已有人私下议论说他胆小怕事畏惧秦国，这个时候再不主张出兵援赵退秦，他的能力就值得大家怀疑了，其威信威望的政治信誉指数会一跌千丈。

两相权衡，出兵援赵，对他的人生更显得现实而迫切一些。二日在毛遂按剑登阶而上，打破僵局，胁迫考烈王与赵联合抗秦时，黄歇就站出来说话了。促使楚考烈王当即下了决心让黄歇率八万楚兵救赵。

固然后来击退秦军解邯郸之围主要是因了信陵君魏无忌“窃符救赵”的成功。但不能否认有楚八万兵浩浩荡荡奔袭而来的威慑作用。且在解邯郸之围后，黄歇把楚军大将景阳留在了中原继续参与合纵抗秦，而黄歇就在这一次的出兵中找到了战争的感觉并提升了某种信心。他把目标锁定在了鲁国。

这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黄歇雄心勃勃率兵救赵，最后无功而返，楚王间接地表示出了他对黄歇的不满，黄歇感到了他在政治上的危机，遂与衰微的周朝周赦王组织了一次抗秦行动。然而包括整个战国的无数次战争战斗没有比黄歇组织的这次行动更窝囊的了。不仅没有形成六国的合纵，秦军一示威，黄歇先魂飞魄散地率兵跑了。最惨的是周赦王，由于临时军队的费用开支是借了人家的钱，这让他欠了一屁股的债无力偿还，还导致了周朝的最后覆灭。这让丢尽脸面失尽威风的黄歇决定要从小小鲁国身上来挽回他相国的威信和政治上的声誉了。

楚考烈王八年（公元前255年），黄歇发兵攻取鲁国，将鲁顷公迁封于莒今山东莒县，任命荀况为兰陵令。楚考烈王十四年（公元前249年），黄歇收回莒，将鲁顷公迁往卞邑今山东泅水县东南，贬为庶民，鲁国灭亡。

灭鲁的效果是明显的。它让诸侯各国错误地认为这标志着楚国的再度崛起和复兴，大吃一惊地已不能估猜出楚国现在所具有的真正国力和军力。而对黄歇来说，名声大噪，不可一世，从人生失意的谷底跃上政治生命的巅峰，他已经完全与当时的齐国孟尝君、赵国平原君、魏国信陵君比肩而立，并驾齐驱，驰名天下了。至此，黄歇开始在楚国大权在握一手遮天，独断专行，豪华无度，妻妾成群，门庭若市，包括楚国贵族王孙也望尘莫及自叹弗如，黄歇甚至常常就不把他们看在眼里。有人背后说黄歇，身为令尹，实楚王也。这评价耸人听闻，但带有明显的恶意。

平原君曾派一门客来见黄歇，黄歇把他安排在上等宾馆住下。不知怎么这个平原君的门客就突发奇想，要见见春申君的门客，以向春申君的门客炫耀一下平原君的门客有多么奢侈富有。

这位平原君的门客去见春申君的门客的时候，头上插着玳瑁簪子，腰佩宝剑，上等皮革精制的套子上装饰着贵重的珠玉。

平原君的门客傲慢地去，对春申君的门客只看了一眼，立刻自惭形秽，羞愧难当。他看见春申君的门客中所有的上客连穿的鞋子上都缀满了珍珠！

这是一种展览，一种示威，一种气魄。所以黄歇对封给他的淮北地十二县根本就不满足了。

楚考烈王二十二年（公元前241年），黄歇直接向楚考烈王说，淮北地靠近齐国，那里情势紧急，把那个地区划为郡来治理更合适一些。我献出那淮北地十二个县，重新封江东地给我吧。楚考烈王答应了。春申君就占有了原吴国故都吴王旧宅今江苏苏州一带，并在江南大兴土木，营建自己的家宅及系列附属工程，极尽富丽与豪阔。

一百余年后，司马迁心情有点复杂地去参观了那里，大为感慨，说，吾适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

这一年，还有一件大事，就是在黄歇的大力主张和建议下，楚国迁都安徽寿春。

（八）

迁楚都于寿春之后，有一件严重的事情令黄歇寝食不安十分忧虑：楚考烈王没有儿子。

这时，我们知道的那个赵国人李园就带着他美丽的妹妹李嫣来了，他原打算是把他美丽的妹妹进献给楚王的，但他判断楚王无子原因是他就根本没有生育能力。所以不管他妹妹如何美丽，也是不能为楚王生出儿子来的，时间一长，也不能得到宠幸。那他美丽的妹妹就没有他原本预谋的意义了。李园动了心思，为妹妹也为自己做了一个完美的策划。

事实证明，李园的确是具有天赋大阴谋智慧的人。他开始不遗余力一步步实践、实施、实现他智慧的策动和计划。

李园寻了一个意外的机会先做了黄歇的侍从，不久就向他请假回家，而假期到了后，故意延误了几日才返回楚国。回来后，就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去见黄歇，在解释请假超期的原因时，李园按他事先编好的谎话对黄歇说，真是对不起，齐王看我妹妹漂亮，才派使臣登门求娶的。黄歇问，订过婚了么？李园说，初步议了议，还没最后定。黄歇说，可以领来让我看看么？李园说，小妹不过一女流之辈，只要丞相不嫌弃，有什么不可以。

李园回去后，就把他美丽的妹妹一番精心打扮后，送到了黄歇的面前。

果然漂亮！果然绝色！黄歇当时就把美人留下了。之后数月里，黄歇精神抖擞，热情洋溢，青春焕发。

李嫣怀孕了。李园得知后，开始实践、实施、实现他的下一步计划。李园要先做通妹妹李嫣的工作。李园说，小妹，做妾好，还是做夫人好。李嫣说，这还要问，妾怎比得了做夫人。李园说，做夫人好，还是做王后好。李嫣说，又开玩笑，做王后当然更好。李园说，想做王后么？李嫣说，当然想啊。李园说，那你就别怪哥哥胡说八道了。你在春申君这儿，不过一宠妾。我替你想过了，凭妹妹的条件和姿色，我想把你献给楚王。李嫣说，哥哥胡说。李园说，不！你没看到当今楚王无子么，你已有孕在身，现在献于楚王，万幸将来生一男孩，必立为太子，不日为王，你不就是当然更好的太后了么。李嫣说，哥哥开玩笑呢，我夫春申君如何答应。李园说，傻妹妹啊，我教你啊。

一日晚上，黄歇与美人李嫣一番恩爱过后，李嫣就把哥哥教她的话向黄歇学说了一遍。大致意思是说，当今的楚王对你丞相宠信有加，即使是亲兄弟也没有这样的。你黄歇任楚国宰相已经二十多年，说一不二，权高责重。可是现在大王没有儿子，如果楚王寿终之后无子可立，就要改立兄弟了。

那样你目前拥有的权力和地位就大可值得忧虑了。不做丞相倒没什么，但你要知道你这么多年，你可是在许多问题上对楚王的兄弟们都不免有忽略和失礼的地方，那你就已经不单单是有生活的忧虑而已经是有生命的忧虑了。这也是你这很长一个时期以来心事重重寝食不安的原因。妾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凭夫君对我这一时期的恩情，我想以贱妾的暂时牺牲换取夫君永远美好的未来。

我的想法就是如果你答应，就趁我现在怀有你的骨肉把我进献给楚王。上天保佑我生个儿子，这你就是将来楚王的亲父，楚国就是我们的了。如果上天不能保佑我生个儿子，那我起码为夫君做过努力了，我也无怨无悔。

李嫣说的真挚而激情，黄歇无尽感动地把李嫣紧紧拥在了怀里。眼泪便怎么也止不住，李嫣也哭着给他擦。李嫣知道，黄歇同意了。

黄歇很快把李嫣送出府宅，严密地安排在了一个地方秘密住下，之后便很快找了一个机会便向楚考烈王说了李嫣，先说这个李嫣是他门客李园的妹妹；再对李嫣的美丽描述一番。楚王心动了，让黄歇把李嫣召进宫来，抬眼一看，美艳惊人，风华绝代，典雅妩媚，令人疼爱。楚王欣然纳之，招入后宫，几次温存，楚王便如痴如醉爱不释手了。

一切都像李园当初设计好的，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李嫣顺利生产。令人惊奇的是，她生下的竟是一对双胞胎，而且是两个男孩。楚考烈王喜不自禁，满脸辉煌。

两个孩子，长名为捍，次名为犹。随立捍为太子，李嫣为太后，李园为当然的国舅，开始参与朝政。

我说过，李园是具有天赋大阴谋智慧的人。他这一会儿比任何人都清醒，现在和将来构成他和他妹妹最大的威胁和危险都来自他们的阴谋团伙一个知道内情的人，那就是黄歇！李园要动一下脑筋了。想来想去，除了杀他灭口，别无它途。李园开始暗中豢养训练一批死士和刺客。

李园的行动，被黄歇的门客朱英发现并注意到了。他直接的判断就是李园的死士和刺客是为黄歇准备的。黄歇不知道，他又不能说。楚考烈王二十五年（公元前238年），楚考烈王重病不愈。朱英觉得他再也不能不说了。朱英对黄歇说，人世间有不期而至的福分，有不期而至的灾害，有不期而至之人。你知道么？

黄歇说，何谓不期而至的福分。

朱英说，如今楚王病重，你作为丞相，可以像伊尹、周公那样辅佐幼主，摄政专权，等幼主长大了，再把政权交给他。这也相当于面南称王拥有整个楚国了。这就是我说的不期而至的福分。

黄歇问，何谓不期而至的灾害？

朱英说，李园不任官职，却是国舅，我所知道的是他暗中养了一批死士和刺客。楚王病重，一旦去世，李园定会抢先人宫，继而杀你灭口，你却毫无防备。这就是我说的不期而至的灾害。

黄歇问，谁是不期而至的人呢？

朱英说，我！你趁现在及早派我去做宫廷侍卫。楚王一死，李园抢先人宫，我替你杀掉他。我就是我说的不期而至的人啊。

黄歇笑了，说，你知道什么，危言耸听。

朱英听后，一声叹息没有吐出，转身离开了楚国，不知去向。

17天后，楚考烈王最后合上了他茫然空洞毫无神采的眼睛。李园果然抢先入宫，一番安排，设下埋伏。黄歇得知楚王驾崩，匆忙赶来，刚进大门，李园埋伏在宫内的死士与刺客突然杀出。其实杀毫无一点准备的黄歇是很简单的，李园把情况估计得复杂而严重了。

倒在血泊中的黄歇，让乱剑砍得支离破碎。有壮士上前，切下黄歇的头颅，李园让人扔到了远远的荒野里。

黄歇一家，满门抄斩。同年，熊悍继位，是为楚幽王。少主寡后，李园为令尹，大权独持。

我们似乎不需要对被杀的黄歇和杀黄歇的李园做出某种评价，他们都在预示着旧的分封诸侯体制就要结束了，而一个多民族统一的规定的制度的有序的集权的进步的帝国社会时代不可阻挡地就要实现了。

杜牧诗曰：烈士思酬国士恩，春申谁与快冤魂。三千宾客总珠履，欲使何人杀李园。

张继诗曰：春申祠宇空山里，古柏阴阴石泉水。日暮江南无主人，弥令过客思公子。萧条寒景傍山村，寂寞谁知楚相尊。当时珠履三千客，赵使怀惭不敢言。

楚幽王十年（公元前228年）3月，楚幽王悍卒，弟犹即立，是为楚哀王。楚哀王立两个月后，太后李嫣与春申君当年内幕被公开披露，楚考烈王弟负刍以此为口实发动政变，杀哀王及李嫣，灭李园一家。负刍拥立为王。楚国大乱。

负刍王四年（公元前224年），秦王政即秦始皇派王翦率60万大军平楚。

负刍王五年（公元前223年），负刍被俘，楚国灭亡。

（九）

简单交代了最后楚国衰落灭亡的历史过程之后，来看黄歇。我看了很多资料，发现春申君黄歇固然人生结局有些暗淡也实在悲惨，但在文化的江南无处不留下了他永远的影响力，并和历史深入到我们血脉里，成为古老的荣光和厚重的存在。

黄歇封于江东，以吴墟为都邑，即今苏州到上海一带。春申君黄歇在那里无所不在，到处都有他的影子，足迹，印痕，姿态。

当年春申君黄歇主持疏浚东江、娄江、吴淞江，兴修水利，发展农业。被称之上海母亲河的黄浦江因之得名“申江”、“春申江”、“申浦”、“歇浦”。

他渡江的地方称之为“黄渡”；其地位于上海嘉定区西南，称之为“黄渡镇”；他打猎建造的供小憩的华丽亭子，称之为“华亭”；包括上海也有了我们熟知的那一个别称“申”。

上海域内与春申君有关的地方就太多了，“春申桥”、“春申塘”以及上海市松江区新桥镇的“黄歇村”、“春申村”等。“春申村”是黄歇开浚浦江时的指挥所，有民间儿歌流传至今：啷啷啷，啷啷啷，爷娘去开黄浦江，然后再开春申塘，领头的大爷叫春申君，住在伲村黄泥浜。松江区政府投资兴建的“春申君祠堂”，近日在“春申村”落成。

还有人附会说，上海的足球队都叫“申花”队。

更有甚者，有网络公司根据黄歇当年开发治理黄浦江的历史，精心打造了电脑游戏经典版《天骄II》，据说各路玩家能借此机会同久负盛名的春申君相见，能直接参与并亲身体验一次黄浦江水利工程治理的经历，其乐无穷。

2002年12月3日，摩洛哥蒙特卡洛传来喜讯，上海从韩国的丽水、俄罗斯的莫斯科、墨西哥的克雷塔罗和波兰的弗罗茨瓦夫等五个城市中脱颖而出，获得了2010年世博会主办权。中国申博代表团成员一起高唱歌曲《我们伟大的春申君》，场面十分感人。

在无锡，城中公园一带称为“黄城”；黄歇曾于惠山脚下饮马，称之为“饮马窟”；饮马的山涧，称之为“春申涧”和“黄公涧”；骑马之地，称之为“上马墩”；疏通无锡城内的河道，“四纵五横，以通太湖之水”。“无锡湖”即芙蓉湖中小岛，称之为“黄埠墩”；兴修水利挖土形成的黄泥在岸边堆放，无锡街巷中有称之为“黄泥头”、“黄泥桥”、“黄泥”的等。

在江阴，有港称之为“申港”、“黄田港”；有山称之为“君山”、“黄山”。

在苏州吴县市筑堰成埭，有镇称之为“黄埭镇”；在太仓，因春申君在此设立粮仓，遂名“太仓”……

问题也来了。

先说他的死。一说春申君黄歇死后葬于安徽淮南市谢家集区李郢孜镇境内，现建有“春申君陵园”。一说江苏江阴瞰江山，因春申君而改名为君山；其西麓有东岳庙，庙阶之下即春申君黄歇之墓，至今仍有墓庐，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一说黄歇葬于古黔中郡开元寺今湖南常德一带，见之当地黄姓族谱。一说因近年探索上海与黄氏渊源，在苏州小真山发现有春申君黄歇墓。一说黄歇葬于江夏县黄鹤乡仁义村，墓向为乾山巽向，夫人李氏墓在其右，为戊山辰向。此说见于多种版本的黄姓族谱。并载黄歇与夫人墓前至今有石人、石马、石狮、石象等；另有一石，上刻黄歇遗诗一首，显赫而傲慢。一说便是河南潢川隆古乡黄国故城遗址内的春申君黄歇墓。

再说他的生。一说黄歇是安徽合肥人。见《安徽日报》。一说黄歇是湖北监利人。在其西北部有地名叫黄歇。春申君出使国外，在一小河入湖口处留宿，称之为“黄歇口”。唐代诗人胡曾路过监利黄歇故宅时，睹物思人，随成七言绝句一首：烈士思酬国土恩，春申谁与吊幽魂。三千宾客总珠履，欲使何人杀李园。黄歇口现已成为县辖黄歇镇。一说黄歇重庆巫溪池坝人。明代四川学子曹雪铨所著《巴蜀名胜集》记载，战国时期，巫溪为庸国属地，公元前六百多年被秦、楚、巴三国所灭，并瓜分属地，巫溪为秦楚交界处，黄歇便是现红池坝人士。明《一统志·夔州府山川》也载，万顷池，在达县，相传为春申君故居也。他们也是有根据的。一说黄歇湖南常德人。常德沿沅江历时10年建起了一条长达3公里的颇为壮观的“常德诗墙”，上有关于春申君的大型图雕《春申保国图》，明确记载黄歇为常德人氏。再一说就是黄歇为河南潢川黄国人了。

黄，作为颜色，象征至尊与高贵；作为姓氏，极尽绚烂和富丽；作为氏族，更表现了强大的生存能力和生命精神。

4500年前，黄帝之孙颛顼帝高阳氏君临华夏，其子为称，称子为老童，老童生重黎、吴回两个儿子，先后任帝喾的火正，后世称祝融氏。其中，吴回子陆终，又生六子，依序为昆吾、岑胡、彭祖、合人、安、季连，皆为中华民族演进史上的重要人物；其后代，繁衍成诸多姓氏，包括苏、顾、温、董、彭、曹、娄等。

黄姓，即于这些姓氏谊属兄弟，是陆终所传下来的一支后裔，也是最为名正言顺的黄帝后裔之一。我们知道，祝融之后、芈姓季连之苗裔鬻熊至周，事西伯昌周文王。鬻熊子熊丽始，封于雎山之间，便有了后来的楚，大家其实是一个祖先的。

前文说过，陆终之后封于黄即今河南潢川县隆古乡黄国故城，以国为氏。又有金天氏后裔台骀之后，亦建有黄国。两黄国先后被楚、晋所灭，其后人都以国为姓。这大可成为黄氏的得姓渊源。

《姓纂》载，陆终之后受封于黄，为楚所灭，以国为氏。《诸暨孝义黄氏族谱》载，黄为嬴姓十四氏之一，出于陆终氏，后受封于黄，今光州定城西十二里，犹有黄国故城，黄既为楚所并，子孙散之四方，以国为氏。

这些是被后世所普遍采认的黄姓来源。而这里的黄所指，都是潢川的黄国故城。

但也有其它说法。如《黄氏族谱》载，黄氏出自江夏，或云颛顼曾孙陆终之后，受封于黄；或云伯益赐嬴姓，其后受封于黄；或云一世高公居古岳州，在商大戌时受封于黄。另有说十三世石公佐周有功，赐姓为黄，后因散乱，复聚武昌江夏，五十世歇公为楚相，开基于武昌府江夏。可作参考。

黄国自公元前21世纪夏代初年受封建国，历夏、商、周三个王朝，顽强生存了1400余年。我们知道，黄国被楚灭亡后，相当一部分黄国遗民仍然留在潢川故地，坚守残破的家园。经三百年痛苦裂变，获得新生。至战国晚期黄歇的的出现，黄姓氏族异军突起，全面复兴。

《古今姓氏书辨证》载，楚灭黄，其族仕楚，春申君黄歇即其后；元代黄晋《族谱图序》载，黄国为楚所灭，子孙仕楚者有黄歇。这只是一种说法。

《中湘四修谱》载，黄歇乃黄国国君黄企生的第七代孙，传递世系为黄企生传长子义方，义方传第三子绮，绮传长子宏济，宏济传独子黄敬元，黄敬元生二子，次子即黄歇。有细致的学者发现，这个记载是错误的。理由是自黄企生至黄歇，其间相差400余年，而族谱只有6代，完全没有可能。

《中湘四修谱》还记载了黄歇的籍贯，说他居黔中今湖南常德市。《禾坪谱》、《潮州谱》说黄歇祖籍在湖广武昌江夏县黄鹤乡仁义村，出生在新罗今朝鲜，后返回楚国，仍居江夏。《湖南黄氏世谱》则认为春申君仍居故黄国地，说，盖黄人楚后，其宗族未尝他徙也。司马迁《史记》载，黄歇，楚国人，没说具体地点。

有史称黄歇徙封江东，而故宅乃在黄。《广舆记》载，黄歇宅即光州治，清代于此设立春申镇。由此可见，黄歇是楚灭黄后留居故地的黄国遗民后代无疑。关于黄歇的子孙后裔，众说纷纭，不一而足。

《双井黄氏谱》载，黄歇生二子，长子永，次子俊，说黄永一支居故吴墟封地，在此建有“黄堂”。

诸多黄姓族谱则说黄歇取妻李氏、姬氏二夫人，共生13子：尚、尝、晖、韶、往、擎、向平、曦、荣、安、述、究，家族发达，人丁兴旺。司马迁《史记·春申君列传》载春申君死后，李园遂使吏尽灭春申之家。但有人考证，春申君的子孙至少有五支幸存并传衍下来。

第一支为东吴派，如《金溪双井谱》中所载的黄永，《吉安双井谱》所记的黄歇之子黄堂。有人断定二人应是一人，官至会稽太守。黄于故吴墟建黄堂，后谱将其人直接取黄堂名，黄姓有“四晶黄堂”的典故，即出于此；第二支避乱隐居江夏县黄鹤乡，为黄歇长子黄尚，又说是幼子黄婉即黄究，并形成后来著名的江夏黄氏；第三支迁居黔中府即今湖南常德；第四支传说迁往中原阳夏，为黄歇次子黄俊，迁居阳夏；第五支就是楚王熊捍了，是春申君的私生子。

当还有一支，据说为避李园之祸，始别著籍，改姓春。

有统计表明，当代黄姓人口已达2676万人，为我国第8大姓，占全国人口的百分之二点二。

这是一个姓氏的蓬勃延续，也是一个民族的辉煌传承。

（十）

陈胜，阳城今河南方城东人，字涉。那天他和别人一起被雇用给人家耕田，在田埂上休息的当儿，突然冒出了一句话，说，伙计，以后不管谁大富大贵了，大家可不要相互忘记了。

伙伴们笑了，说，你说梦话呢，我们可怜被雇给人家耕田的，何来富贵，还大富大贵呢。

陈胜这时说了一句他的名言，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公元前209年7月，与吴广率九百劳役在大泽乡今安徽宿县起义。陈胜用“鱼腹丹书”和“篝火狐鸣”计，以木棒为武器，竹竿绑布为大旗，高喊“大楚兴，陈胜王”的口号，于是，民众揭竿而起，势如破竹，首先向秦朝发起攻击。

项籍，下相今江苏宿迁人，字羽。祖父项燕，就是当年那位被秦将王翦所杀的楚国大将。项羽小的时候是极不安分的，读书写字，半途而废；练习剑术，终无结果。说，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

秦始皇游会稽郡渡浙江时，项羽去看热闹。说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那个人，我可以取代他！

父亲吓得慌忙把他的嘴捂住。

待陈胜起义，建立张楚政权，项羽热情响应于会稽今江苏盱眙东阳，响应者不可胜数。

不可忽略的一个细节是，陈胜牺牲后，项羽与其叔父项梁在薛县今山东滕县召开了一次重要的军事会议，决定各起义军联合反秦，立楚怀王孙熊心为王。这个细节反映了项羽父子在这个时候其身上还有着楚国旧贵族深深不灭的烙印。

刘邦，沛丰邑中阳今江苏沛县人，字季。其父太公，母刘媪。刘媪那天外出在大泽的岸边睡着了，梦淫中与神有了一次交合，顷刻间，电闪雷鸣，天昏地暗。太公就去找她，竟看到有一条蛟龙伏在她的身上。刘媪受孕，生下刘邦。

非同一般的人物总是有其非同一般的地方。于是我们就看到了刘邦长得都不一样，高鼻，龙颜，美髯，左腿有72颗黑痣。

刘邦最不爱劳动，想要干大事；成年之后，试着做官，当了泗水亭的小亭长，官署中的官吏经常想着法儿调戏捉弄他。

刘邦嗜酒，好色。这几乎世人皆知。小亭长工资微薄，入不敷出，常到王媪、武负那里赊酒喝，醉了躺倒就睡，一睡就有龙在他身上出现，王媪、武负惊奇不已。

这话传出去之后，酒店的生意突然红火起来，效益大增。尤其是刘邦去买酒时，人们就都争着去买酒，等着他醉，好看龙的出现。到了年终，刘邦去埋单时，两家把记帐的简札都折断烧了，不收刘邦一个子儿。刘邦大惑不解，天下竟有这等好事，以为这酒果然赊得。

刘邦也曾说过一句惊天动地的话，不过比项羽含蓄。刘邦曾去咸阳服徭役，远远看到了皇宫浩荡威武出巡的车队，他看到了那个伟大的人秦始皇，由衷叹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刘邦未来的老丈人吕公与沛县县令要好，为避仇人投奔县令先去拜访。沛中官吏和富豪听说县令有贵客，都前往送礼祝贺。萧何掌管收记贺礼事宜，说，礼不满千金，坐堂下。

刘邦来了，一脸顽劣，呈上帖子说，贺钱一万！其实他一个钱也没带。进去后，吕公一见，大为吃惊，慌忙起身，迎到门口。吕公倒不是为他谎报的贺钱一万心动，而是他这个人最喜给人相面，他一看刘邦相貌，就知其非常人也。

萧何不愿意了，他还不了解这个有点无赖的刘邦，说，他这人一向满口说大话，很少做成事。

吕公可不这么认为，喝酒的时候就向刘邦使眼色，让他饭后留下来。

刘邦明白，喝完酒没走。

吕公说，我从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给人相面，经我相面的人多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你。我有一个女儿，想许配给你做妻子。

刘邦让这位吕公弄得反而失了自信，悲喜交加地回去了。

吕媪对吕公大为恼火，说，我说你今天是怎么了。你平时一直都认为你的这个女儿非同寻常，要把他许配给个贵人为妻。沛县县令跟你如此要好，想娶你的这个女儿你都不同意，今儿个你怎么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就把她许配给了那个又像流氓又像无赖的刘邦了呢。

吕公说，你们女人家，不懂得的。

吕公的这个女儿就是以后的吕后。

陈胜起义，项羽响应，刘邦也在沛县一跃而起，并一直笑到最后。

公元前207年8月率义军占陈留，克南阳，一举进入关中。公元前206年10月，兵临咸阳，屯军灞上，坐了不到两个月秦王的子婴交出帝印，向刘邦投降，秦朝灭亡。

在说到这段历史时，楚人是很骄傲的。楚被秦灭，而最终灭秦的又是楚。以致于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之说，它根本的意义是楚国虽败，但魂魄犹在，精神不死。如陈胜、吴广、刘邦、项羽等楚人最终还是推翻了秦王朝的统治。

思考之后，便阐发出有关楚人文化精神的关照和附会。

譬如有人把楚文化概括为三个层面：第一层面是这种文化高度概括出的精神要义——我们称之为民族精神；第二层面是在特定文化背景下形成的行为思维方式——我们称之为民族心理；第三层是这种文化的物质产品方面——我们称之为物化文化，包括作为物态形式的哲学、艺术和文学作品等。

譬如楚文化的主要构成，有人概括为六大支柱：青铜冶铸、丝织刺绣、木竹漆器、美术音乐、老庄哲学及屈原诗歌。

譬如有人概括楚文化所表现出来的四种精神个性与内涵特质：荜路蓝缕即艰苦创业、自强不息的进取精神；追新逐奇即锐意进取、不断开拓的创新精神；兼收并蓄即融汇南北、海纳百川的开放精神；崇武爱国即崇尚英勇、浪漫忧患的热情精神。

譬如有人在论及楚文化及华夏文明渊源时，由于中华文化传统上是厚北而薄南，重儒而轻道，厚黄河而薄长江，形成了它的从属定位与悲剧色彩。

中原文明是王者文化，属龙；长江文明是荆蛮文化，属凤。气质上天然赋予它更多的不是霸气，而是性情；不是剽悍，而是空灵；不是粗犷，而是凄怆；不是征服，而是不屈；绝没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而是永远那么荜路蓝缕，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些是我们当代楚人的依据么。

历史的循环更迭、发展进步有其自身的规律。而就楚人的文化精神而言，我们倒是可以把它放在此一历史背景下，凸显它更为清晰的纹理与特质，并成为一个独立蕴涵的话题。

不要推断，欣赏我们曾经有过的神采。

不要条理，放达我们曾经有过的性情。

不要概括，歌唱我们曾经有过的生命。

不要结论，享受我们曾经有过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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