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风起陇西

她死在QQ上

殷商舰队玛雅征服史

帝国最后的荣耀

三国机密

触电的帝国

三国配角演义

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目录

风起陇西

序章

第一部 汉中十一天

第一章 潜伏与忠诚

第二章 忠诚与牺牲

第三章 牺牲与阴谋

第四章 阴谋与行动

第五章 行动与调研

第六章 调研与信仰

第七章 信仰与冲突

第八章 冲突与意外

第九章 意外与爱情

第十章 爱情与圈套

第十一章 圈套与对弈

第十二章 对弈与对决

间奏 一个益州人在武昌

第一章 结局与开始

第二章 开始与远行

第三章 远行与暗流

第四章 暗流与洪流

间奏·尾声

第二部 秦岭的忠诚

第一章 洪流与危机

第二章 危机与逃亡

第三章 逃亡与回归

第四章 回归与清理

第五章 清理与盘问

第六章 盘问与疑团

第七章 疑团与疑窦

第八章 疑窦与谋杀

第九章 谋杀与家庭

第十章 家庭与友情

第十一章 友情与仇恨

第十二章 仇恨与戒严

第十三章 戒严与追击

第十四章 追击与坦白

第十五章 坦白与真相

第二部 尾声

后记

风起陇西

序章

当王双意识到自己处于危险境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首先他注意到两侧山岭上闪耀着一些不自然的光亮，那绝不是铠甲或者兵刃所反射出的阳光，光亮范围很大，这应该是来自于某种金属物体。紧接着，从光芒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而缓慢的铿锵声，这些声音听起来象被逐渐绷紧了的铁弦。出于一名军人的直觉，他本能地嗅出了一丝不祥的味道。

“停止追击，这里太狭窄了，快向后退！”

王双拨马转身，大声喊道。他周围一共有一千名左右的魏国骑兵，这支部队现在置身于一个狭窄的山谷之中，两侧灰白色的山壁向中央倾斜挤压，迫使他们排成一列长长的纵队。

训练有素的骑兵们听到命令，纷纷调转马头后队变前队，然后有条不紊地依次朝谷口退去。不过这种有秩序地撤退并没有持续多久，王双很快听到头顶上传来了一声带着蜀人口音的呼号，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向右侧的山谷顶端望去。这一次他看清楚了，一百多名弩手一字排开，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具宽头弩机，弩箭在阳光下冷冷地睥睨着下方的骑兵，金属箭头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不好……”

王双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几百支弩箭就已经呼啸而下，铺天盖地的阴影宛如飞蝗。魏军的队形登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散，几十名士兵未及反应就被射倒在地，一些距离弩车较近的骑兵甚至被连人带马钉在了山壁之上，激起血花四溅。

还没等魏军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第二阵密集的射击接踵而至，然后是第三阵、第四阵，第五阵……这种气势彻底震撼了魏军，整个队伍登时乱成了一团，在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下显得茫然失措。当第八阵齐射结束的时候，魏军已经彻底崩溃了；原本齐整的骑兵队变成了一团惊恐的人与战马的集合，一边发着绝望的叫喊一边朝着谷口仓皇地涌去，沿途有很多士兵与马匹被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箭攒成刺猬；蜀军的弩手虽然只有一百多人，但射出的弩箭却已经有几千支，一浪接着一浪吞噬着魏军的生命。

“这到底是些什么东西！？”王双惊惶地大吼道，在他的军旅生涯之中，还从来没见过火力和频率都如此密集的弩箭射击。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没有人知道。沐浴在箭雨下的士兵一半根本顾不上去思考，另外一半则永远丧失了思考的可能。王双身边的护卫在短短一瞬间就减少了三分之一，他甚至亲眼看到一名亲兵的眼睛被劲弩射穿，就这么瞪大了眼睛仰面倒地。

王双情知现在局势已经无法控制，他只能硬着头皮随士兵们向谷口逃去。“只要顺利逃出去，在开阔地重整兵力，就还有希望。”王双想，同时拼命忍住痛楚。在刚才的袭击中他身中了三箭，所幸都不是致命伤。比起那些士兵来说，身为主将的王双还算幸运，虽然几支弩箭牢牢地钉在了他的后心与左臂上，但厚重的盆领与披膊甲胄却没让箭蔟刺穿皮肤。

蜀军可怕的攻势仍旧没有停歇的预兆，箭影遮天蔽日，有如一张死亡的大网笼罩下来。蜀军使用的弩机威力奇大，即使魏军拿自己的坐骑当盾牌，也会被连人带马一起射中。王双再也顾不得大将的尊严，他撇下战马与长枪，狼狈地手脚并用朝谷道口爬去。两侧的骑士成为了他保命的掩体，那些不幸的士兵被射成了箭垛，从马上直直摔下来，他们的指挥官则趁这个间隙向谷口没命地奔去。

凭借着自己厚重的甲胄与运气，王双终于侥幸冲到谷口。他惊魂未定地回首望去，看到山谷中已经变成了人间活生生的修罗场：谷中尸横遍野，几乎没有任何仍旧站立着的生物，到处都弥漫着烟尘与刺鼻的血腥，呻吟声却很少——在如此狭窄的谷道之间，绝大多数人与马匹都是被十几支箭从不同的角度洞穿，当场死亡。

王双心有余悸地抬起头，谷顶两侧蜀军士兵仍旧手持闪着寒光的弩机向下睥睨，搜寻着可能的生还者。这些相貌奇特的铁制物体显示出了前所未有的杀人效率。从魏军中伏到现在只不过只有一柱香的时间，但这支千人的骑兵队已经近乎全军覆没。

这时候，王双看到了一面写着“汉”的大纛，还有无数穿着赭黄色军装的蜀军士兵朝他围过来。眼见逃生无望，他绝望地大吼一声，拔出剑来，瞪着血红色的眼睛向着敌人冲去。在下一个瞬间，他被蜀军的四支长矛从不同方向刺穿了身体，然后另外一名士兵冲上来手起刀落，将这名魏国大将的脑袋一刀斩落…………

……魏太和三年一月，大将军曹真向皇帝曹睿进了一份奏表——后来这份奏表被当做朝廷的正式公告发布——奏表中说：“继年初在街亭取得大捷之后，近日魏军在陈仓城前又成功阻止了蜀国的野心，诸葛亮的军事计划第二次破产。大魏在皇帝陛下与上天的护佑之下又一次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这份奏表给宫廷的岁末庆典带来了更多的喜庆色彩，曹睿和他身边的人为此津津乐道了很久。当然，在奏表中曹真并没有提到将军王双在追击撤退敌军时不幸战死；他认为这种煞风景的事没必要说给皇帝陛下听，那只是一次战术上的小小失误。

而在遥远的益州，用石灰封好的王双首级被专程送到了成都，这让对北伐失败耿耿于怀的皇帝刘禅多少有些释然。

于是，在这一年的年末，秦岭两边的人们以不同程度的好心情迎来了魏的太和三年与蜀的建兴七年。

第一部 汉中十一天

第一章 潜伏与忠诚

魏太和三年二月六日，魏国天水郡上邽城。

陈恭在辰时梆子敲响时准时迈出家门。他头上戴着一顶斗笠，身上穿的藏青色长衫有些褪色但洗的却很干净，腰间挂一个布包，里面装的是笔墨纸砚。陈恭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装备，然后将门锁好，推开院门走出去。

“陈主记，您这么早就要出去啊？”陈恭对门的邻居看到他出来，打了一个招呼。

“是啊，非常时期嘛。”

陈恭也微笑着回答。蜀魏两国去年打了两次大仗，今后也随时可能爆发战争，这让处于前线地带的上邽城随时都有可能面临敌人威胁，不得不积极备战，他们这些太守府的官吏自然也就忙的不可开交。

“您这身装束，是打算出远门吗？”邻居问。

“哦，今天有个集市，马太守派我去收购一批骡马来以充军用。”陈恭解释说。邻居“哦”了一声，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然后各自告辞。

大街上人很多，其中很大一部分比例是身覆黑甲的魏军士兵，他们排成长长的队伍来回巡视街上的一举一动，整齐划一的步伐在黄土街面上发出橐橐的响声，彷佛在提醒过往的行人：现在是战时。

上邽位于祁山以北的天水郡，是前往凉州的咽喉之地，战略位置相当重要。为了应付蜀军随时可能出现的进攻，魏军不得不将整个陇西防御的重心转移到了这里。于是上邽成为了实质上的陇西地区魏军总司令部，目前驻扎着雍州刺史郭淮的一万两千名士兵——而上邽本身的居民也不过两万多而已。

陈恭绕过这些军人，直接来到了马贩子们所在的城东榷场。很多来自西凉和朔北的马贩子在这里活动，他们都嗅到了战争的气味，知道自己的货物能卖个好价钱。

一靠近骡马榷场，就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马粪味，各式品种的骏马在分隔成一间一间的木围栏中打着响鼻，栏杆上挂着树皮制成的挂牌，上面用墨字写着产地及马的雌雄、年齿，马贩子则抱臂站在一旁，向路过的每一个人吆喝自己马匹的优点；在旁边更为简陋的围栏里卖的则是驴和骡子，那些地方就远没马栏那么华丽。卖马的多是羌族与匈奴族的人，造型比较怪异；而卖驴和骡子的则以中原商人为主。

面对这些马匹，陈恭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各个围栏之间走来走去，拿不定主意。终于，他注意到一家卖驴围栏上挂出的牌子有些奇特，那个牌子在“驴”字的斜上方用淡墨轻轻地点了一滴，象是在写字时无意洒上去的，不仔细根本看不出。陈恭又兜了几个圈子，从这家卖驴围栏隔壁右起第四家问起价钱，一家一家问下来，最后来到了这一家围栏前面。

“这驴可是有主的？”

陈恭大声问，驴主这时匆忙走过来，点头哈腰，连连称是。这是个瘦小干枯的中原汉子，年纪不大却满脸皱纹，头发上沾满了稻草渣。

“大爷，我这头驴卖五斛粟，要不就是两匹帛。”

“这太贵了，能便宜些吗？”

驴主赶紧摆出一张苦相，摊开两只手：“大爷您行行好，这里是陇西，可比不上咱们旧都富庶哇。”听到驴主这么说，陈恭的眼神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稍现即逝，他缓缓回答道：“你说的旧都是哪一个，洛阳还是长安？”

“当然是长安，赤帝的居所。”

“唔……”

陈恭听到他这么说，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的谈话。于是陈恭让驴主将驴子牵出，从怀里掏出五串大钱交给他。驴主千恩万谢地接过钱，还殷勤地为驴子套上了一套驮具。

两个人目光交错，都会意地点了点头。

陈恭牵着驴子走到一处没人的角落，将它背上的驮具取下。这副驮具形状是一个扁梯形，里侧用柳木围成一个框架，外面再用熟牛皮蒙住，颇为坚韧，可以耐住长途跋涉。陈恭把手伸到驮具的底座沿着边缝来回抚摩，很快就发现其中一边的牛皮是可以掀开的；他看看四下无人，将牛皮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然后把手伸进驮具的空腹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麻纸。陈恭将麻纸揣到怀里的夹层中，接着把牛皮按原样蒙好，若无其事地牵着驴走出来。

接下来他又走访了几家驴马贩子的围栏，买了三头驴、两头骡子和两匹马。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陈恭将买来的所有牲畜赶到太守府的马厩，谢绝了同僚一起去喝酒的建议，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家。

他目前是单身，邻居们都知道他的妻子在搬来天水郡之前就病死了，而他一直没有续弦的打算，现在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老仆人帮他料理家务。

回到家以后，老仆人为陈恭端来一碗加了香菜与芸豆的羊肉羹，还有两条煮熟的地瓜。陈恭接过碗，挥挥手让他下去休息，自己则走进卧室，把房门都掩上。卧室不大，屋子的两侧全是书架，上面摆放着厚薄不均的诸多卷帙；靠窗的是一张床，床边还摆着一张红漆几案，旁边是一扇绘着条着七盘舞的舞女的屏风。

当确认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以后，陈恭把屏风拉到自己身后，然后跪到几案前点燃蜡烛，掏出了藏在衣服夹层中的麻纸。

麻纸上密密麻麻全都是用蝇头隶体写的字，其中分列了魏国政务外交、军队驻防、经济变革、人事调动、民心波动等诸多领域的二十余条情报，相当详尽，其中不少条都属于相当级别的机密资料。而这些只有中央尚书、中书两省和相府高级官员才有权限调阅的资料，现在却在这个天水太守府小小的主记眼前一览无余。

事实上，除了天水太守府主记之外，陈恭还有另外一个秘密身份，那就是蜀汉丞相府司闻曹驻天水地区的间谍，主管关陇地区曹魏情报的搜集工作。

司闻曹是蜀国特有的秘密情报部门，隶属于丞相府，素以精干和效率著称；其功能就是对敌国情况进行搜集、传递、整理并加以分析。蜀汉一向极为重视情报工作，诸葛丞相认为良好的情报工作可以弥补蜀军在绝对数量上的劣势。因此，早在南征期间，诸葛亮就委派参军马谡在汉中亲自指导对魏国的情报工作。马谡以刘璋、张鲁时期的旧班底为基础，设立了司闻曹，并逐渐建立起了一套针对曹魏的缜密情报网络。而陈恭从事的则是最为危险的卧底工作，象他这样在敌国境内以假身份活动的第一线情报人员被称为间谍。

陈恭出身于凉州安定郡，后来一直到了十几岁才随父亲迁移到成都。正因为如此，他被当时主管情报事务的马谡看中；经过一番严格的训练之后，他被派遣到了雍凉担任间谍。事实证明马谡的眼光相当准确，陈恭在这个位置上表现的相当优异，不仅一直保持着情报网络的顺利运作，而且还混进了天水太守府担任门下书佐的职位；等到第一次北伐结束后，他被拔擢为主记，从此可以接触到更高级别的文件，这无疑让他的价值大增。

现在陈恭握着的这一份情报是从邺城送出来的，在那里蜀汉有一名高阶间谍，代号为“赤帝”；“赤帝”会定期通过预定方式传送一批情报过来，陈恭在上邽城内——原本是冀城——设立了一个中转站，负责将这些情报转送至汉中的首府南郑，那里是丞相幕府的所在地。

在各国公务机构仍旧普遍使用竹简的时候，蜀国的间谍已经开始使用麻纸这种相对比较奢侈的载体来传送情报了，因为它比较柔软适合折叠，容易藏匿在各种隐秘的地方，且价格比谦帛要便宜。

陈恭仔细地阅读了一遍，将这二十余条情报归类。根据蜀国司闻曹的术语，有些情报属于“硬“资料，比如邺城卫戍部队数量、关中地区屯田岁入、出使吴国的使臣姓名等，这些东西可以直接汇报；但有些情报是属于“软”资料，比如陇西地区军事指挥官的调动、朝廷官员的升迁或者新颁布的法令等。面对后一种情报，陈恭不能简单地转交给南郑，他必须要加上自己的分析和见解，并指出这一情报可能引发的后果和对蜀国的影响；如果是涉及到重要的官员调动，还得将当事人的详细履历、性格特征以及风评附上。

其实从理论上来说，这些工作不属于间谍的职权范围，间谍只是情报的传输者，分析情报是司闻曹下属的军谋司负责的。但由于有些软情报只能由了解曹魏内部情势的人分析才会有价值，所以在实践上这类情报都是要经过陈恭的再处理，做出结论后才能送交南郑。这一过程被间谍们称为“回炉”。蜀汉第一次北伐失败以后，陇西地区的情报网络遭到了严重破坏，很多地下人员纷纷被捕，于是硕果仅存的陈恭在情报分析这方面就愈发显得重要了。

这一次的情报大部分都属于硬情报，不必再回一遍炉了。陈恭想到这里，心情觉得有些轻松；他每一次对情报进行回炉的时候，都有些惶恐不安，深怕因自己的一时判断失误而造成蜀国的巨大损失。这时候，他注意到了麻纸上的最后一条情报。

比起前面洋洋洒洒的大段数据，这一条情报显得很简洁。不过陈恭知道，简洁往往意味着不完全，这就需要他来补全。这一条情报是这样写的：“据信近日应淮之请遣给事中一名赴陇名阙。”这是简写的方式，将句子完全展开以后的意思是：从可靠渠道得知，最近朝廷应郭淮的要求派遣了一名给事中前往陇西天水地区，名字不详。

面对这一条情报，陈恭皱起了眉头。给事中属于内朝官，是留在皇帝身边以备顾问的，除非是随驾，否则极少会离开京城前往地方上，与军方也少有业务上的来往；然而现在情报显示有一名给事中单独前往天水，而且还是应天水地区军队最高负责人郭淮的特别要求，这就不得不叫人感到疑惑了。

“究竟这是为了什么呢？给事中的职权与军方几乎不重合，魏国也从来没有皇帝委派给事中视察军队的先例。”陈恭对自己说，“看来必须要设法弄清楚派来的给事中到底是谁才行。”。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将是一件相当重大的事件。因为即使是潜伏在邺城的“赤帝”也无法知道这名给事中的身份，说明此行保密程度相当地高，而保密程度高的东西从来都是非常重要的。

陈恭再一次仔细地阅读了一遍情报，然后将这份麻纸丢进火炉里。这二十几件事已经全部印在了他的脑子里，文件已经不再需要。尽量减少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这是一名间谍在敌人内部生存的准则。

第二天陈恭早早起身，简单地做了清洁后就推门走了出去。这时间本该是朝日初升，可天色依旧昏暗，抬头可见一层阴郁的云彩笼罩在上邽，仿佛完全停滞了一般。

主计本来是在太守府有专门的地点办公，但是现在太守府除了太守马遵的房间以外都被郭淮的部下征用，于是这些文职幕僚们不得不去借城内平民的房子。陈恭办公的主记室是在一个草料场旁边的木屋中，这个地点并不算好，在大风天气里经常会有草屑飞到屋子里；陈恭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这离收藏朝廷文件与档案的书佐台比较近。要知道，做为一名肩负着分析工作的间谍，他必须拥有一个庞大的资料库。

他先到主记室点卯。今天出勤的同僚并不多，很多人被派出去筹措物资还没回来，还有几个人尚未起床，整间大屋子里唯一一个伏在案几上奋笔疾书的是孙令。陈恭认识他，这人有些才气，只是持才傲物，两年前因为肆意臧否人物而被赶出京城，左迁到天水郡做文学祭酒。在大部分人心目中，在天水这种战事频繁的地方做文学祭酒是一件很可笑的事，因此孙令一直郁郁不得志。

“哟，政卿，你起的好早啊。”

陈恭一边放下伞，一边朝他打招呼。孙令没有抬头，仍旧笔下如飞。陈恭知道他的脾气，也不以为意，走到自己的案几前，取出冻硬的毛笔搁在炭火盆上慢慢地撩。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工夫，孙令才长出一口气，“啪”地一声把毛笔掷下去，好象是终于完成了什么艰苦的工作。

“文礼，刚才你叫我？”

这时候孙令才意识到陈恭的存在，陈恭“唔”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研着墨，徐徐道：“是呀，不过你全神贯注，没听到。”

孙令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拿起写满草书的白纸递到陈恭面前，道：我正忙着出去提木料呢。”

“提木料？”陈恭惊讶地问道，“怎么这一次上头派你去把木料运出上邽吗？”

根据军方的命令，战略物资——尤其是木材和粮草——要最大限度地集中到上邽，现在居然还有木材从上邽流出到别的地方，这不能不让陈恭感到奇怪。

“对，不好不好，时间来不及了，不跟你多说了，你保重”。孙令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奏章草稿收拾好，一边披上绵袍，整好幅巾，与陈恭拱手告别。

送走孙令之后，陈恭回到案几前，开始思考那名神秘的给事中的事情。首先要弄清楚的是朝廷中的给事中到底有哪些人，给事中的名单一旦搞清楚，就可以把那个人的身份范围缩小很多。恰好就在这时，魏亮一脚踏进门来。

魏亮是天水郡太守府的门下书佐，五十多岁，全身最醒目的就是他那个硕大的酒糟鼻子，以至于很多人怀疑他有西域血统。保管档案的书佐台正好是他的职权范围，陈恭刚才就一直在等他。这家伙嗜好喝酒，经常喝的醉醺醺的；看他一进门那副迷糊的样子，就知道昨天晚上又偷喝了酒了。

陈恭凑到他面前，小声说道：“喂，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偷酒喝啦？”魏亮先是摆摆手，晃着脑袋说怎么会怎么会，然后打了一个酒嗝，这才压低嗓门道：“文礼，昨天我碰见个高兴事，所以多喝了几杯，你可千万别说出去啊，要是被郭大人听见了可不大好。”

他口中的郭大人是指雍州刺史郭淮。郭淮是目前魏军在陇西地区防务工作的最高负责人，他年青时代曾经在夏侯渊麾下任中层军官，是个典型的军人，不苟言笑，作风严谨而朴素，所以太守府的文官都怕他。

陈恭拍拍他肩膀，笑道：“呵呵，放心，我自然不会去告密，只是你要记得少喝几杯，贪杯误事。”

“我一个门下书佐，能有什么事情误，最多是书佐台的文书让老鼠啃坏罢了。”魏亮嘟嘟囔囔道，陈恭见时机合适，就对魏亮说他需要去书佐台调阅几份关于存粮与牲畜库存状况的文件。魏亮一听，满口答应，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章印交给陈恭让他自己去，然后趴到桌子，叫杂役速速热一份醒酒汤来。

陈恭拿着魏亮的印章走出屋子，心里一阵感慨。马遵太守在天水太守的位子上已经干了四年多，是个怯懦无能的高级官僚，于是手下的这些官吏大部分都跟太守一样庸庸碌碌，要么就是心不在焉。诸葛丞相第一次北伐的初期对手就是这些人，难怪蜀军会势如破竹了。

书佐台就在主记室后街的右边尽头，这里不与其他房屋相接，一条很浅的沟渠环绕屋子一圈，为的是避免火灾蔓延到这里损坏文档。为陈恭开门的是一位老书吏，陈恭把魏亮的印章给他看了一眼，老书吏点点头，从腰间摸索出一串黄铜钥匙交给陈恭，然后自己缩回到门房里继续烤火。

陈恭自己穿过一条走廊，拿钥匙打开档案室，推门走了进去。这间屋子很大，采光也很好，只是非常寒冷。十几个木制书架排成一排，上面摆满了天水郡历年来的文书、公告、来往书信和其他档案，尘土安静地积在几乎所有的竹简上，灰白色调的卷帙书脊给整个环境增添了几分寒气。

陈恭没去碰这些发霉的东西，那都不是他的目标。他想找的是去年——也就是太和二年——九月份的一份百官贺表。他记得在太和二年的九月份，皇帝曹睿将皇子曹穆封为繁阳王；按照惯例，皇族子弟第一次有了自己的食邑以后，百官会进一份贺表给皇帝，祝贺皇族的屏藩愈加雄厚。这份贺表上会署上几乎全部朝廷官员的名字，并抄送各地府郡以示天下同喜。因此天水郡应该也保存了一份，只要查阅贺表抄件的署名名单就能知道现任给事中的都有谁。

这份工作没什么难度，这份贺表刚刚归档不久，何况谦帛本身又用黄纸镶裱了金边，因此在书架上相当醒目，陈恭几乎是一下子就找到了。

他聚拢两手呵了呵热气，又跺了跺脚，然后伸手把贺表取出来迅速展开。和他预想到的一样，贺表洋洋洒洒写了足有几千字，在卷幅的右侧用小字写着进贺百官的职位、姓名与籍贯。这份贺表是去年九月份，去现在只有五个月不到，人事上应该不会有太大变动，可以拿来作参考。

“给事中”这个官职多用于加官，很多朝廷大员都会被皇帝授予这个职位以示荣誉，比如大将军曹真、中书监刘放、博士苏林等等，他们的职衔中都挂着一个“给事中”的名。而这些都不是陈恭所要所锁定的目标。他所想要找的，是一个以“给事中”为正官的人。

经过排查，陈恭找到了五名现任给事中，他背下他们的名字和籍贯，然后把贺表搁回原处。目前的成果就只有这样了，至于究竟那位神秘的给事中是这五人中的谁，还要等获取进一步情报才能做出判断。

这些工作完成以后，陈恭迫不及待地退出了这间房子，因为实在是太冷了。他把钥匙交还给老书吏，然后离开了书佐台。这时候天上累积的阴云似乎还没有降雪的迹象，忽然之间，陈恭觉得身后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他，他转过头去，却看到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第二章 忠诚与牺牲

郭淮缓慢地搓动手指，用一种严厉的眼神盯着天水太守马遵。后者不停地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水，仿佛被议事厅里燃着精炭的獬兽铜炉烤化了一般。

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说道：

“伯，伯济弄错了吧？这上邽城内，怎么会有蜀军的探子呢？”

“哦，可是我的人已经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上邽城内至少有一个在秘密运作的蜀军情报网。”郭淮不紧不慢地说，声音却透着沉稳的力道。他是上邽城真正的统治者，马遵这样的颟顸之辈向来是不被放在眼里的。

马遵继续擦拭着汗水，还试图挽回自己的面子：“如果真的存在这么一个情报网的话，我的人应该会觉察到，他们……”

“问题是他们并没有觉察到。”郭淮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阁下的部曲都是在当地招募，他们的武勇值得尊敬，但在谍报事务方面显然缺乏训练。当然，这是题外话……毅定！”

郭淮猛然提高声音，门应声而开，一名身着整齐甲胄的年轻武将推门走了进来。他走到议事厅中央，把身体挺的笔直，头顶赤红色的却敌冠高高扬起，固定皮胸甲的两侧绦带系的一丝不苟。

“这是我的族侄，叫郭刚，字毅定。今年二十四岁，在我军中充任牙门将。”郭淮伸出右手介绍，郭刚向两位军政要人各行了一个礼，下巴扬起，眼神自始至终不看马遵，神情高傲而又漠然。

“真是少年才俊，少年才俊。”马遵讨好地说道。

“他现在还有一个身份，就是间军司马，专门负责调查蜀国在天水地区的谍报活动。”郭淮说，马遵大为吃惊，军方在天水郡设立了反间谍的机构，却没通知身为太守的他，他感觉自己被愚弄了。

“怎……怎么我从来就没听过这回事？”

“哦，间军司马是一个非公开的职位，他直接向邺城的中书省负责，不受地方管辖。”郭淮故意慢慢点出“中书省”三字，看起来很有效果；马遵的脸由苍白转为灰白，中书省是朝廷中枢，这个怯懦的官僚是绝不敢对朝廷有什么意见的。

“唔，毅定，你说吧。”郭淮见马遵回复了沉默，于是冲郭刚抬了抬下巴。

“是！”

郭刚的声音和他的名字一样，生硬坚实，有如黄河冬季的冰棱一般：“在一月十二日，我军在上邽与卤城之间的山路截获了一批从汉中过来的私盐贩子，在他们的货物中发现了二十枚伪造的军用与政用令牌，还有两枚天水郡守的印章，当然，也是假的。

郭淮略带同情地看了马遵一眼，后者蜷缩在几案后面，表情尴尬。

“根据私盐贩子的供认，他们出发前接受了蜀军一大笔报酬，蜀军要求将这些货物送至冀城，并卖给特定人物。一月十五日，我派遣了两名间军司马的成员化装成私盐贩子前往冀城，在一月二十日成功地与目标人物接上了头。我们擒获了这个人，然后发现这名当地人是受上邽某一位官员的雇佣。经过他的指认，我们最后在一月二十八日终于确定了那一位官员的身份。”

马遵开始不安地绞起手指，首先是伪造的太守府印章，然后是一名变节的官员，他开始怀疑今天是否是自己的大凶之日。

郭刚的语调缺乏抑扬顿挫的变化，但却有一种类似铁器撞击的铿锵之感。

“从一月二十九日起，我们立刻安排了对那名官员的监视。从被监视的那一天起，这个人在上邽城内先后接触了五次我军士兵、下级军官以及士族军户，经过事后对被接触者的盘问，我们发现这个人的询问技巧很巧妙，而且被掩饰的很好。他感兴趣的是关于我军在武都、阴平两地驻防兵力数量，还有天水地区的主要囤粮地点分布。值得一提的是，在监视期间，他还曾经外出过一次，我们怀疑他是与其他潜伏者交换情报。毫无疑问，这是一名蜀国安插在上邽的夜枭。”

看到马遵迷惑不解的眼神，郭淮解释说“夜枭”是魏国情报部门称呼一名敌国间谍的习惯用语。听完汇报，马遵吞下一口口水，不安地问道：“那么这个人是谁，是太守府的官员吗？”

郭刚点了点头。

马遵一下子变的很激动，他捶了捶案几，大声道：“居然还有这样无耻的事情发生，是谁？告诉我，我立刻去叫人把他捉起来！”很明显，他想用愤怒来掩盖自己的尴尬。

“不用了。”郭淮冷冷地说道，“我们军方已经有了计划。根据毅定的判断，近期内他会与上邽的另外一名夜枭碰面，到时候我们会把他们一网打尽。马太守，你只要到时候调动郡府部曲在外围配合我们就可以了。”

马遵现在的心中屈辱、恼火、尴尬与惊恐混杂一锅，让他的面部肌肉一阵阵地抽动。自己再怎么说也是名义上的天水地区最高长官，可现在却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一脚踢开，这是一个极大的侮辱。可他又能做什么呢？对方是握有军权的雍州刺史，还有一个中书省的直属间军司马。

马遵最后选择了忍，他咬咬牙，捏着自己腰间佩带的玉摇，尽量让自己露出笑容。

“好的，我会吩咐下去。”

“请注意，马太守，这件事除了你不许有第二个人知道，太守府的人都不太可靠。”

郭淮这一句提醒无疑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在马遵有所反应之前，他站起身来，拿起搁在身旁的小尖铲搅动了一下铜炉中的红炭，让火更旺盛一些。这是一个明显的送客令，于是马遵不得不起身告辞，恨恨地离去。

等到马遵的身影消失以后，郭刚这才开口对郭淮说道：“叔父，朝廷怎么会容忍如此无能的人担任如此重要的职位。”

“毅定，朝廷之事，自有天子进行定夺，我们只要做好份内的事就够了。”郭淮走到他面前，直视着自己的侄子，“身为间军司马，是不能有政治倾向的。有了政治倾向，就会有了偏见与盲区，这两者是敌国间谍赖以生存的基础。”

“是，侄儿知道了。”

“很好。你下去计划行动细节吧。”

“侄儿已经安排好人选了，这一次参与行动的核心人数不会超过六人。外围支援人员在行动前一刻才会被告知具体目的。”

郭淮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郭刚以无懈可击的姿势抱了抱拳，然后转身走出议事厅。

现在议事厅中只剩郭淮一个人，他回到案几旁，扯开挂在后壁的黄布，一幅相当详尽的陇西地图占据了大半个墙壁。他从地图的左边踱到右边，又从右边踱到左边，还不时从炉底拿出一截炭棍在地图上画了几笔。很明显，现在他思考的事远比追捕蜀国夜枭重要。

太和三年，二月十日。

陈恭觉得自己有必要出去一趟。他一直设法找出那一名给事中的真实身份，但是毫无结果；准确地说，可能性很多，但是没有一种可能性上升到可靠的程度。二月十五日就是他例行向南郑汇报情报的日子，如果在这之前这份情报“回炉”工作还无法完成的话，那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他决定去找一下“白帝”，“白帝”是隐藏在上邽城内的另外一名间谍，他也许会有一些有价值的情报渠道。陈恭和“白帝”两个人本来并不相识，蜀国司闻曹的工作原则是：第一线工作的间谍们彼此隔绝，单线纵向作业，绝不发生横向联系。这样谍报效率会变低，但可以保证当一名间谍被捕后不会对其他情报线造成损害。司闻曹就和他们所效忠的诸葛丞相一样，谨慎到了有些保守的地步。

在第一次北伐失败后的蜀国情报网大溃灭中，陈恭和“白帝”因为一次意外的审查而发现了彼此的身份——陈恭一直觉得这很讽刺。两个人都幸运地在那次魏国的大清洗中活了下来，从此知道了对方的存在。他们两个平时极少见面，但保持着一种独特的联络方式。

陈恭在二月十日晚上来到上邽城内的步军校场，在木制的辕门右下角立起了三块小石头，然后在三块石头顶端又加了一块，不过这一块的底部用墨事先涂过了。把这一切做完以后，陈恭重新消失在夜幕里。

第二天下午他借故去太守府办事，又路过一次校场，看到那个不起眼的造型起了变化：在顶端的石头被翻了过来，将涂着墨的一面朝上。看来“白帝”有回复了。

二月十二日，陈恭在巳时过去一半的时候离开家门，前往早就约定好的接头地点。他希望能从“白帝”那里得到一些他所不知道的情报，这也许有助于了解那名给事中的身份。

走过两条街，陈恭看到两名士兵各执长枪靠着街口的墙壁说话。陈恭认出他们是马遵太守的手下，心中有些奇怪。他注意到在附近的酒肆里也坐着几名士兵，他们却没有喝酒。又走过一条街道，陈恭转向左边，看到街道右侧的里弄门口有士兵在把守。这里一直都有人把守，但是今天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其中一名士兵看到了陈恭，友善地打了个招呼。

“陈主记，您这是去哪啊。”

“嗨，还不是那些库存的事。上头整天催着要拿出本清楚的帐簿来。”

陈恭开始抱怨，抱怨上司是与同僚增进感情最好的手段。果然，士兵同情地点了点头，也叹息道：“是啊，我们本来今日轮休的，可现在却被忽然调到这里来不能离开，随时候命。”

“随时候命？”陈恭心中划出一个大问号，“为什么？”

“我们是奉命在这里待机，至于要干什么上头可没说。”

陈恭又与士兵随意敷衍了几句，然后借故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觉得心中不安，但还是继续朝着预定的接头地点走去……

……确认就是这个人吗？”

郭刚站在一堵土墙后面，他的一名部下刚刚把头探出去又缩了回来。他听到上司的问话后，点了点头：“没错，肯定就是他。”这时街对面在房顶负责监视的人忽然将一面绿旗向西面摇摆了三下：

“目标开始向西移动。”

收到这个消息，郭刚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对已经换好平民装束的几名部下说：

“你们两个，超前一步从别的街口绕到他前面；你们两个就跟在他后面，不可被他发现。”

四名部下“喏”了一声，离开了土墙。而郭刚则转身爬上一个高达二十丈的塔楼，在那里他可以俯瞰整个城西区。就他个人而言，他很喜欢这种居高临下、将所有的事都尽收眼底的感觉。

陈恭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塔楼上多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窥视者，他仍旧保持着平常的步调朝前走去。前方有两名妇人在水渠前砸着衣物，一个苦力扛着两个大口袋吃力地行走，几个小孩子跑到街中央去逗一只死去的蜻蜓，被路过的马车夫大声叱责。向阳的墙边靠着几名懒散的军士，简陋的皮甲摊在他们膝盖上，内衬朝上，其中一个聚精会神地挑着虱子。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这位官爷，来喝些杂碎汤暖暖身子吧。”

街旁小店里的老板探出头来吆喝，一股浓郁的羊肉香味顺着门缝冒出来。陈恭没停下，他抬头看了看日头，稍微加快了一点脚步，转弯向右走去。

与此同时，郭刚双手撑着塔楼边缘朝下望去，身体前倾，眼睛如鹰隼般的锐利。目标现在转过了一个弯，朝着集市的方向去了。两名部下在他身后远远地跟着，另外两名则从侧面与他并行。

“快点鸣叫吧，夜枭”。郭刚喃喃说道，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当初郭淮推荐他担任间军司马的时候，很多人以他太过年轻为理由而反对；他急欲要向所有人证明，叔叔的安排是正确的。

一队巡逻的士兵忽然在目标人物前面走过，宽大的甲胄与飞扬的尘土遮挡住了郭刚的视线。郭刚瞪圆了双眼，恨恨地在心里骂道：“该死的，快走开！”

等到队伍开过去以后，郭刚发现目标不见了。他大吃一惊，目标一定是进入了某一个视线无法触及的死角。在这个时候，远在塔楼上的郭刚鞭长莫及，只能寄希望于他的部下。

他命令身后的传令兵将塔楼上的旗子换成绿边红底的貔貅牙旗，这个旗语表示塔楼无法看到目标，要求跟踪者立刻回报方位。同时传令兵还敲了一下鼓，以提醒跟踪者注意。

三名部下很快就各自发回了暗号：目标人物从眼前消失了。郭刚拳头握的更紧了，目标究竟在哪里？如果他是刻意消失的话，是不是说他已经发现了追踪者？一连串疑问混杂着懊恼涌上郭刚的心头，一层细微的汗水出现在他的额头。

好在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郭刚很快发现第四名部下正朝着塔楼舞动了三次右手，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牛记酒肆。这说明目标进入了酒肆，而且还没出来。

“一定就是在那里接头！”

郭刚立刻做出了判断，他命令将代表着“继续追踪”的杏黄旗悬挂上去，然后飞快地跑下塔楼。二十名从马遵太守那里调拨来的士兵正在楼下整装待命，郭刚做了一个手势叫他们跟上，然后飞身上马，朝着牛记酒肆而去……

……陈恭慢慢地踱进牛记酒肆，这是上邽城内唯一的一家酒肆，最近因为驻军的增多而生意兴隆。此刻正是快接近正午的时候，很多人都来到这里喝上一杯以驱驱身上的寒意，楼上坐的多是太守府的官员和军官，楼下则是普通士卒与平民。

“陈主记，您里面请！”

肩膀上搭着白毛巾的伙计热情地把他迎进来，陈恭摆摆手，表示自己上去就可以了。于是伙计走到门口去招呼别的客人，陈恭自己则顺着楼梯来到二楼。他迈上了二楼，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大约有二十几位客人在吃饭或者谈天，很是热闹。忽然之间，陈恭甫感觉到有一道奇异的视线在注视着自己。他下意识地回头朝一楼的楼梯口望去，浑身的血液一下子仿佛被彻底凝固住了…………

……郭刚率领着士兵冲到牛记酒肆前，这副架势让过往的行人非常惊讶，纷纷驻足观看。他下了马，命令立刻将这家酒肆团团包围，一个人也不许离开。在外围，更多的士兵把以这个酒肆为圆心半径二里以内的城区也都封锁起来。三名负责跟踪的部下赶到了现场，报告说第四个人已经尾随目标进入了酒楼二楼。

“我们是不是等他与另外一只枭接触以后再上楼去抓？”其中一名部下建议道。

“不必了！”郭刚回答：“现在酒肆附近两里之内都被我们控制，他们两个人一个也逃不掉！”

说完郭刚一挥手，率领着十名精悍步卒冲进了酒肆。两名步卒首先占领了后门，其他人则和郭刚迅速地冲到楼梯口。一名伙计恰好端着空盘走下来，郭刚一脚踹开那个倒霉鬼，正欲上楼，一抬头恰好看到了站在楼梯半截的目标。郭刚立刻拔出刀大叫道：“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站在楼上的“白帝”露出轻蔑的笑容，他张开了嘴，大声高喊了一句：

“兴复汉室！”

喊完这一句，他整个人突然直挺挺地倒了下来。楼梯十分狭窄，郭刚立刻和倒下来的“白帝”抱了个满怀，两人滚下两三层台阶，才被后面的士兵接住。郭刚狼狈地摆脱“白帝”站起身来，这时他才感觉到胸口一阵刺疼，低头一看，一柄精致的小匕首刺入了自己的胸膛，所幸被戎衣内衬的板甲所阻挡，只有刀尖稍微刺入肌肤。

郭刚连忙将躺在地上的“白帝”胸襟拉开，果然，在“白帝”的左胸上刺着另外一柄匕首。旁边一名士卒蹲下身子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把了把他的脉搏，摇摇头。

“可恶……”

郭刚愤怒地把匕首摔到了地上，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懊恼。

…………陈恭面无表情地朝自己家走去，背后牛记酒肆传来的喧哗已经逐渐远去，但他脊梁渗出的冷汗被风一吹却异常冰冷。

刚才他一上二楼，就看到“白帝”坐在靠窗的位子。陈恭本想走过去，但“白帝”向他投来严厉的一瞥，然后把视线转过去一边，似乎从不认识他。陈恭立刻觉察到事情有些不对，他回过头去，在楼梯的木扶手上看到了两道右倾的斜线。这个暗号意味着：“事已泄，速逃”，是紧急级别最高的警告。

于是陈恭转身下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牛记酒肆。就在他走出大约两里地以外的时候，大队士兵忽然出现在街道，在他身后封锁了每一条街道的出口。很快他就得知，“白帝”暴露了，而且在刺杀郭刚未遂后自尽。

“白帝”的死，让陈恭惋惜不已，他甚至不知道这位殉难同僚的名字，陈恭现在感觉自己愈发孤单了。

白帝的死亡还引发了更严重的后果：曹魏自第一次北伐之后为了杜绝间谍活动，实行了严厉的户籍管制制度。无论民户还是士族军户都必须在当地郡府登记造册，并且经常复查。这使得蜀国极难再安插新的间谍进来，因为一个在当地户籍上没有注册的陌生人很快就会被发现。因此真正能够发挥作用的就只有在北伐前就潜伏下来的间谍，比如陈恭和“白帝”，而这样的人死一个少一个，无法补充。白帝的死给蜀汉对魏的情报活动蒙上了一层阴影。

而同样沮丧的还有郭刚。他挖出的这名间谍身份已经查清了，名字叫谷正，字中则，在太守府任副都尉，级别相当地高。谷正的意外死亡，导致他身后的情报网无从查起，也很难评估他对魏国已经造成的危害到底有多大；更可惜的是，另外一名夜枭也彻底消声匿迹，以后再想要找出他来可就不容易了。事后魏军对牛记酒肆和附近的路人进行了反复排查，没有任何结果。

这一次行动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次刻骨铭心的失败。

二月十二日，也就是行动当天的深夜。宵禁后的上邽城除了哨楼以外的地方都已经陷入了沉寂，只有城外军营中的大帐还烛火摇曳，可以依稀看到两个人的影子。

“你派去跟踪目标的人太多了，这会让目标有更多机会发现被盯梢。”

“是。”

“在目标脱离了视线后，你的反应有些过度。这是被盯梢者经常耍的一个小圈套，突然之间消失，然后借此观察周围环境，看是否有人惊慌失措，以此来判断自己是否真的被盯梢。”

“是。”

“还有，你的判断太武断了。如果目标的接头地点不在牛记酒肆的话，那么你的提前行动就会让整个计划暴露——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是。”

“最重要的一点，你不该在目标接触接头人之前就贸然行动。你忘记了这次行动的目标是什么。”

“是。”

郭淮每说一条，就竖起一根指头；他没有责骂郭刚，只是平静地一条一条地历数这个年轻人所犯的错误。郭淮知道，对于极为重视名誉的郭刚来说，这比用皮鞭抽他还要有效果。

郭刚左手抱着自己的却敌冠，垂头立在郭淮之侧，对于自己叔父的每一句训话他都以极为清晰的“是”字做答，同时狠狠地咬自己的下嘴唇。一道鲜血已经从嘴角逐渐流了出来。

“毅正，你要知道，我们肩负的任务很重大。蜀国无时无刻不觊觎着我国的疆土，我们的任何一次闪失都有可能造成严重后果，让敌人的计划得逞。”郭淮说，同时披上毡衣，慢慢走到帐口，将两边的幕帘紧了紧，重新把束绳结在一起，用力一拉，两片幕帘立刻绷到了一起，外面的寒风一点也吹不进来。

“虽然蜀国现在还没有什么军事上的动静，但这场战争实际上已经在暗面打响了。”郭淮说到这里，看了看仍旧垂着头的郭刚，“这就是为什么我当初请求曹真将军把你派来天水的缘故。现在是一场水面下的战争，而你则是这场战争的主角。”

“明白了，叔父！我这就去重新提审和谷正有关的嫌疑人，我一定会把另外一只夜枭也挖出来！”

郭淮伸出右手阻住正欲离开的郭刚：“这件事交给你手下去作就可以了。现在我们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这是目前最优先考虑的。军方需要间军司马的全力协助。”

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份薄薄的谦帛，递给了郭刚。后者看完以后，眉毛高挑，却没有做任何评论，他只是简单地把绢纸交给郭淮，然后回答：

“叔父，你会得到的。”

第三章 牺牲与阴谋

魏太和三年，二月十三日。

陈恭没有把自己过分地沉浸在“白帝”的死亡中。同僚的死值得悲伤，但不能因此而影响到任务。“白帝”虽然已经不在，但他可能还有一批文件还存放在秘密地点。要知道，“白帝”在太守府中任副都尉的职务，辅佐都尉管理天水地方部队。这个军职——即使只是地方军队而非中央军——可以获得许多极有价值的情报。

有鉴于此，陈恭决定去把这批文件弄到手，这是告慰“白帝”最好的方式。

这一天主记室的工作异常繁忙，部分原因是间军司马郭刚的副将要彻查昨天牛记酒肆内所有人的户籍。陈恭和他的同事从上午辰时一直忙到下午未时，这才将被调查者的全部户籍抄录一遍。大家抄的腰酸背疼，纷纷伸起懒腰，叫苦连天。

“文礼啊，你能不能叫人替我把这些东西送去，我实在是太累了。”

魏亮愁眉苦脸地把抄录好的户籍册子推到陈恭面前，今天的运动量对魏亮来说确实是相当大。陈恭本来想推给手下的文吏去办，忽然之间却心念一动，问道：

“那边要求把户籍图册送去哪里？”

“哦，让我看看。”魏亮在纷乱的桌子上翻了半天，最后翻出一张公文，“是这个，在兵器库与山神庙之间的那条街，右起第三间……呵呵，还真巧，那里正好就是那个蜀国间谍的家。”

“户籍是重要文件，还是我亲自跑一趟吧。”陈恭说，随即站起身来。魏亮千恩万谢，殷勤地把罩袍与毛毡帽递给陈恭，并亲自给他开了门。

把调查组的驻地设在犯人家里，这个是郭刚的副手督军从事林良的主意。林良认为现在大军云集上邽，各处房子都很紧张，调查者住犯人家里可以省去许多麻烦；其次，调查者还可以顺便对犯人家里进行彻底的搜查。郭刚忙于其他事务，于是林良就成了针对间谍谷正后续调查的负责人。

陈恭带着户籍名册来到“白帝”的宅邸，心中感慨万千，没有想到第一次拜访居然就是以这样的形式出现。这是一间普通的砖房，和上邽大多数房子一样分成厅、东西两处厢房，院子里有马厩，大概这是因为他曾经担任副都尉的关系。

守在门口的士兵简单地查看了一下陈恭的令牌与签印，就放他进来，告诉他林良在西厢房办公。陈恭带着这一大摞户籍名册吃力地走到西厢房，敲了敲门。

“请进。”

屋子里传来一个声音。陈恭放下名册，把门推开走进去，看到一名体态略胖的矮个将领正双手抄胸仔细地端详着墙壁。

“林大人，户籍名册送到了。”

“好，就搁到书架边上吧。”林良回头漫不经心地交代了一句，他看了看陈恭又说道：“哎呀，您是主记陈恭陈大人吧？”

“正是在下。”

林良赶紧走过来一抱拳，道：“您真是太客气了，这种事只要交给那些文吏或者仆役来做就好了。”跟郭淮、郭刚不同，林良对待这些太守府的官员都很客气，也很热情。因此陈恭也客气地回了一礼，回答说：“兹事体大，干系深重，怎么能交给下人来做呢。”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林良连连点头，看的出他对这种认真负责的态度很满意。陈恭把名册一一解开绳子，装做有意无意地问道：“听说这个间谍在这里已经潜伏很久了？”

林良拿起案几上的酒杯啜了一口，恨恨说道：“是啊，也不知道这些年里他到底送出去多少情报。”

“啧啧……好家伙，这墙里该藏着多少文书。”陈恭跟着发出感叹。

“哈哈哈哈，陈大人又怎么会知道谷正会把文书藏在墙壁里？”

陈恭装成一个对间谍工作完全外行的酸文人口吻：“当年秦皇赢政焚书坑儒，孔子之孙孔鲋可就把经书藏进墙里的。”

这副扮相看来完全把林良骗住了，他哈哈大笑起来，脸部肌肉随着笑声一颤一颤。笑罢后，林良这才说道：“陈大人这就外行了，真正的间谍，是不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告诉您一件事，我们一进屋子就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别说墙壁夹层，就连地板青砖我们都掀开来看过。”

“那结果呢？”

陈恭问，林良做了一个一无所获的手势。

“我猜也是。”陈恭心里想，同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些东西还没有落入敌人手里。不过这也产生了一些困难，“白帝”的居所和办公地点肯定都已经被彻底搜查过了，既然这些地方都没有文件，那么他会把它们藏在哪里呢？

带着这些疑问，陈恭告辞林良，回到了主记室。一进屋子，他看到前两天去运输木材的孙令回来了。孙令鼻子冻的通红，正一边拍打着自己的布袍子，一边向身边的魏亮絮絮叨叨地抱怨。

“陈主记，别来无恙。”

孙令见陈恭进来，赶紧做了个揖；而魏亮则殷勤地为他掸了掸身上的土，然后说：“我正和政卿说呢，他错过了一场大热闹。”

孙令平时最喜欢这些东西，一提起来就精神焕发：“哎呀哎呀，是啊，听说在我离开这几天，郭将军挖出来一个蜀国的间谍，还是咱们太守府的副都尉，这可真是难以置信。”

“是啊，谁也没想到。”陈恭简单地回答道，对于这件事他可不想做太多评论。而孙令则继续喋喋不休地说：“那位郭将军也是寒族出身吧？你看，谁说寒族出不了人才！让九品中正去死吧！”

孙令还想继续往下说，却被魏亮栏住了：“哎，哎，政卿兄，今天天寒，你我再叫上陈主记咱们去喝上几杯，权当为你洗尘。咱们在席上可以长谈。”

对于这一建议，孙令自然是举双手赞成，而陈恭想了一下，也答应了。他并不喜欢喝酒，但酒确实是个好东西，有时候在酒席上得到的情报要比在宫廷暗格里得到的还要多。

上邽城内唯一的酒肆就是牛记，老板和伙计们已经通过了审查回来开业。昨天的间谍事件非但没让生意冷清，反而有更多的客人带着好奇的心态前来参观，门面比往常更热闹许多。

陈恭和孙令、魏亮三人来到酒肆选定二楼靠窗雅座，分座次坐定，陈恭恰好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孙令叫来伙计一脸兴奋地问道：“伙计，听说你们这里昨天出了件大事。”这个伙计也是个惟恐天下不乱之人，他把毛巾往右肩上“啪”地一搭，比划着双手给他讲起来。这伙计口才很好，讲的绘声绘色，抑扬顿挫，不光是孙令、魏亮，就连邻桌的客人也都把脑袋凑过来听。

“那一阵楼梯声有如一连串春雷，郭大人咯剌咯剌几步冲到楼梯口，不觉啊了一声，倒抽一口冷气。在他面前，正坐着一个人！此人一张四方宽脸、两道浓墨扫把眉，鼻高嘴阔，两道如电目光唰唰直射向郭刚。饶这郭将军久历沙场，一时间竟也动弹不得，欲知此人究竟是谁……”

“后来呢？”孙令几个人听的入神，催他继续说下去。伙计一见观众热情，十分得意，先是故意截口不说，又看大家口味全钓起来了，这才猛地一拍桌子，吓的众人都下意识地朝后靠了一下，他才一指陈恭说道：“此人正是西蜀间谍谷正，当日坐的正是这位客官坐的位置！”

众人“哦”了一声，都把目光投向陈恭。陈恭笑道：“没想到这个彩头是被我得了。”魏亮斟满一杯酒，举到陈恭面前说：“陈主记，既然得了彩头，那这杯酒您是非干不可了。”

“好，好，我干！”陈恭接过酒杯，略一高举，心中默念“白帝”名讳，一饮而尽，算是遥祭这位同僚。那个伙计本来还想再说下去，结果被楼下老板喝骂了一声，只得悻悻下楼。酒客们则各自回席，继续饮酒谈天。

陈恭等三人你一杯、我一杯，不觉都喝的有些眼酣耳热。聊着聊着，孙令开始大发牢骚，陈恭心想果然还是这些文人牢骚最多。

“本朝应该是才尽其用，这才是王道之途；如今居然叫我堂堂一个太学出身的人去押运木材，真是荒唐，荒唐。”

孙令拿着酒杯含糊地嘟囔着，魏亮端起铜勺给他又舀了一杯，宽慰道：“冀城总比上邽富庶，酒肆比这里多，歌伎也比这里漂亮。你过去也算享几天福。”

“呸！什么呀！”孙令恨恨地往地上吐了口口水，“什么冀城啊。我去的地方，是冀城附近的一个山沟！狼都不拉屎的地方，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

陈恭一听，立刻接口问道：“可你不是送木材去冀城吗？”孙令“哼”了一声，又喝干一杯酒，说道：“本来说好是去冀城的，可等我押送的木材车队到了距冀城边上三十里的地方时，忽然来了一队士兵，说是奉了郭都督的命令，让我们改道往山里走。结果这一走就走进山沟里去了。”

“那里一点人烟也没有？”

“也不能说没有吧。那山沟底部是块挺大的平地，我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顶帐子搁在那里，有不少人在打地基，垒石墙，好象是要建个营地似的。”

陈恭从魏亮手里接过铜勺，亲自给孙令舀了一勺热酒，继续问：“那你看清楚那营地里有什么没有？”

“嗨！提到这个我就有气，那些家伙根本目中无人。他们让我们把木材送到山沟的道口，然后就不让我们往前走了，是另外有一批人把木材和铁锭都运进去。”

“还有铁锭？”

“对啊，和我一起到的还有一队运送铁锭的车队，从关内送过来的，大约有二、三十辆。不光是他们，还有运石灰的，运薪草的，运煤石的，在山沟口摆了一大片……”孙令连续喝了几大杯，口齿有些不清了，“我那时候忽然要小解，心想我堂堂一个孝廉，岂能被别人看到这么不雅的事，于是就跑去很远的山坡凹地。这才无意中看到了营地里的东西。”

“那营地里面有些什么？”魏亮插了一句嘴。

“不知道，除了帐子我光看见一排排的土窑子，跟坟包似的真不吉利。”

“得，得，好歹您都回来了，多喝一杯。那些人呐，就让他们在山沟里呆着吧。”

“就是，哦，对了，那个军官还让我保密，你们可别说，说出去啊……”

于是孙令与魏亮两个人又开始推杯换盏起来，陈恭只是象征性地与他们喝了几杯，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着。从刚才孙令的话里分析，很明显这是一个规模很大的手工作坊。既然从关内运来这么多的铁锭，而且又处于郭淮的直接管理下，这个作坊毫无疑问是用来生产军器的。那些所谓的“土窑子”极有可能就是指冶铁用的炉子。

问题是，魏军在这个时候设立这么一个大规模的军器作坊，而且还要保密，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陈恭一边想着，一边啜着酒。他本来酒量也不大，这么几杯酒下肚已经让脑子有些晕了。这时候天色已晚，陈恭想起身把窗子关上，一起身一不小心将悬在腰间的佩囊掉在了案几底下。他暗骂自己不小心，俯下身子去摸，案几很矮，底部距离地面并不高，所以摸起来格外费劲。摸了好半天，他的手这才碰到佩囊的穗子，再一抬，手磕到了案几的底部。

他的指头感觉到了什么，木制的案几底部似乎有些凹凸不平。最初陈恭以为只是制作上的粗糙，但后来发现这些凹凸似乎是有规律的。他抬起身子，慢慢把手掌朝上贴到底部，慢慢地摩挲，逐渐弄清楚了那些凹凸的真正意义。

那些凹凸是些刮痕，由两道右倾的斜线还有两个头尾两联的圆圈组成。即使有人把整个案几翻过来，也只会以为是谁无意中造成的，但是陈恭认出了那两道只有间谍才能识别出来的“警示”斜线，而那两个圆圈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应该是“白帝”在酒肆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刻出来的，他知道自己无法逃脱，也不可能与陈恭接触，于是就用这种方式向陈恭传达某种信息。

三人吃罢了酒，恰好塔楼上的司昏鼓“咚咚咚”响了三声，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宵禁了，鼓声是提醒所有居民都尽快回到自己家里去。三个人结了帐，各自拜别后朝三个方向走去。

陈恭的家距离牛记不算特别远，他想让入夜的冷风把自己的酒气吹散些，就一个人慢慢地踱着步回家。转了几个弯，他忽然看到前面那家街角卖羊杂碎汤的小店居然还开着门。

“这位官爷，来喝些杂碎汤暖暖身子吧。”

老板从门里探出头来吆喝一声。陈恭摆摆手，示意不要，正待要走，却猛然看到这家羊杂碎店前杆子上飘扬着一面脏兮兮的幌子；就着夕阳西下的最后一抹余晖，他可以看到幌子上有“羊汤“二字，而这两个字被嵌套进了两个首尾相联的黄色圆圈中。

陈恭如同被雷打过一般，这难道就是“白帝”临死前所要传达的讯息？难道说这家羊杂碎店就是“白帝”身后情报网中的一个环节？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走进了这家小店铺。

这家店很小，大概只有普通人家一间半厢房那么大。屋子里面是一口硕大的铁锅，里面咕嘟咕嘟正煮着酱黄色的浓汤，灶边的墙已经被熏的油黑；锅边摆着一大堆做燃料的麦梗，不时有麦屑飞进锅里，混杂在说不清是什么器官的羊杂碎中。房子大梁上则用铁钩挂着两头被切去了一半的羊，几把木柄的薄刃屠刀摆在一旁，整个屋子充满了羊肉的膻味。

“大人您请坐，请坐。”

老板殷勤地搬来一个油腻的草垫。陈恭没有坐下，他仔细端详着老板，这老板大约五十多岁，两边的颧骨发红，脸上的沟壑纵横，眼睛夹杂在皱纹中几乎分辨不出来，一口歪斜的大黄牙。

“大人您要点什么？我这就给您去盛。”

“当年洛阳一别，已经二十年，至今思之司马相如《上林赋》的曼妙，仍旧让人神往。”

陈恭说道，老板象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转过身去灶台里取出一个粗瓷大碗，用一块布擦了擦，搁到了大锅旁边。陈恭又把话说了一遍，他还是没说话，但动作明显已经放慢了。

这是一套公用暗语。这套暗语每一位间谍和他的情报网络都知道，专门用于两条独立的情报线的彼此识别。

过了一阵，老板默默地转过身来，对陈恭用一种哀痛的语气说：“不要说了，我知道了。”陈恭一楞，按照规章，标准的回答应该是：“《上林赋》虽然曼妙，却不如《七发》慷慨。”老板这么说，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这时候老板将灶台旁的麦梗推到一边去，然后取下鼓风箱的木杆与顶套，从里面取出一叠写满了字的纸来。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吧？”

陈恭迟疑地接过纸，翻开来看，里面都是曹魏军事方面的文件，看来这里果然是“白帝”存放文件的秘密地点。老板蹲回在地上，重新将鼓风箱装回去，拉动木杆，灶下的火燃烧的更旺了。

“我不懂你们的什么暗语，不过谷大人交代过，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些东西交给说出这句话的人。”

“唔……”陈恭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好，“谷大人的死，对于我们兴复汉室的事业是一个很大的损失，我也十分痛心。但是我们的工作还要继续，从今天起，我来接替他在情报管道中的位置，你们向我负责。”

老板苦笑着摇了摇头，随手扯了一把麦梗扔进灶里：“什么蜀汉啊，汉室啊，这些我都不懂。我只是个老百姓罢了。”

“那你…………”

“谷大人救过我一命，所以我才会随着他来到这上邽城。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他的恩情。现在他已经死了，他的遗愿也已经了结，我想我也该回到西边我的族人那里，人死是要归根的。”他的声音就象是枯黄的落叶，充满了颓唐与哀伤，没有什么活力。

陈恭这才惊觉这位老人原来是羌族人。老人站起身来，拿起大勺子在锅里搅动了一番，将香气四溢的羊杂碎倒进大碗中，然后用布把边缘抹干净，找了一片蒲叶盖到碗面，交给陈恭。

“既然您拿到了东西，那这家店明日就要关了，以后还请大人好自为之吧。”

说完以后老人转回身去，重新蹲到灶台边上，陈恭看不到他的表情。远处塔楼的鼓声又再次响起，这是催促居民们快快回去家中。于是陈恭默默地离开了这间店，而老人并没有出门相送。

回到家里，陈恭把门关好，点起了蜡烛开始逐一审视“白帝”谷正遗留下来的文件。

这些文件包括曹魏军队的内部通告、训令、会议记录、人事调动等，价值相当地高；而且更为难得的是，它们不仅是关于天水郡府部队的情况，而且很多是涉及到中央军——比如郭淮军团——的动向。要取得这些文件得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与智慧啊，陈恭半是敬佩半是感伤地想。

在谷正的文件中，其中有几份太和三年年初时的军议记录，那是当时郭淮召集地方部队与中央军将领的会议记录副本。陈恭注意到，郭淮在会议上反复强调了弩机在战争中所起到的作用，并举出了在第二次卫国战争——即蜀国的第二次北伐战争——中王双被杀的战例，他甚至直言不讳地说魏军与蜀军在弩机技术上的差异是十年。

另外几份军方内部下达的训令则显示：尽管王双阵亡这一事件被朝廷最大程度地淡化了，但军方对这一失利是非常重视的，曾经派人专门去陈仓进行调查。调查的结果让军方高层大吃一惊，王双的全军覆没完全是因为蜀军拥有一种攻击力与射击频率都强于所有已知型号弩机的新武器。这一结果让魏军高层中的有识之士坐立不安。

“这是当然的，我国或许国力不如魏国，但在技术上绝对是处于压倒性的优势地位。”陈恭不无得意地想，诸葛丞相在技术方面的投入是魏、蜀、吴三国中比例最高的，“方技强军”的战略让蜀军在技术上远远超过其他两国。

这些文件都被编了号，并按日期排列整齐，这说明谷正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陈恭慢慢翻阅着这些文件，希望从里面能找到那名给事中的身份，可惜没有任何一份文件给予他答案——至少没有给予他明确的答案。

陈恭失望地放下纸，打算去找些东西来喝，顺便拨了拨烛花。忽然，他注意到了在这堆东西的最后一页是一份标明为太和三年二月十日乙酉的文件。从日期来看，这是最新的一份文件，也恐怕是谷正在生前最后一份成果。

这份文件是郭淮以雍州刺史的身份下达给天水太守府五兵曹的公文。郭淮在这份公文里要求天水太守府从邺城转调一份编号为“甲辰肆伍壹陆贰肆”的官员档案，列入府郡诸曹官员的编制中。郭淮在公文里强调，这次调动以非公开的形式进行，只传达到官秩两百石以上的官吏一级。

在普通人眼里，这只是一份枯燥的文书，但在熟知曹魏官僚组织内部运作的陈恭眼中，这里却隐藏着许多东西。

魏国的官吏档案均以天干地支外加数字来编号：“甲”字开头是内朝官员；“乙”字开头的是中央外朝官员；“丙”字以后则是诸州郡地方官。这份人事档案开头为“甲”字，说明他是一名内朝官员。而“辰”则表明他是现任官吏。接下来的前三位数字“肆伍壹”代表的是扶风郡，也就是此人的籍贯所在，后三位则是他的分类号。

从习惯上，曹魏的官吏在调任升迁时，人事档案一定要跟随本人，所以这次档案调动的背后隐藏着一名内朝官员前往天水郡的事实。奇怪的是，这一次的档案调动来自于郭淮将军的命令，很明显这名官员来到陇西是因应军方的需求，然而档案却要被纳入属于文职的府郡诸曹编制之中。这个细节暗示这名官员确实是文职官吏。

在公文中，郭淮既没有提这名官员的名字，也没有提到他的职位，只是给出了一个档案编号。很明显郭淮即使对天水太守府也是有所保留的，足见这次调动的保密级别有多么的高。

陈恭看到这里，几乎可以确定这名官员就是他一直在找的给事中。给事中是内朝文官，近期内也确实有一名给事中前往天水——而且是在极端保密的情况下进行的，这也与公文吻合。

那么关键就是，这名给事中究竟是谁？

陈恭闭上眼睛，慢慢地回忆当日他所看到的那五名给事中的资料，很快就得出了一个结论：那五人之中，籍贯是扶风郡的只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做马钧，字德衡。

一想到那名给事中居然会是马钧，陈恭不禁悚然一惊，一股凉气从脚底升到胸腔。

马钧是曹魏朝廷中著名的、也是仅有的一位技术官僚。他在机械方面的造诣早就为人所共知，因此皇帝曹睿征召他为给事中，并成立了一个属于内朝编制的机技曹，由马钧任主管。

机技曹名义上是为了研制更为先进的技术兵器，但实际上日常工作却只是为皇帝曹睿造一些有趣的活动人偶，或者改良一些用于玩赏的小东西。机技掾成立后唯一对军方做出的贡献，就是马钧设计的一种未命名的发石车。这种兵器威力巨大，如果大规模装备部队的话将会增进魏军的攻坚能力；可惜皇帝对这个不感兴趣，军方也就不好说什么，再加上一批好谈玄学的官僚故意阻挠，这种型号的发石车最终夭折在图纸设计阶段。

尽管马钧在朝中一直不为人重视，但他的能力还是得到了军方的关注与赏识。陈恭敏锐地感觉到，这一次马钧被郭淮特意征召到天水来，说明魏军一定存在着一种新兵器，而且即将——或者计划——装备部队，需要借重马钧在技术上的天分。

在冀城附近山沟里的那间正在筹建的大型兵器作坊，很可能就是与这件事有很深的关联。

“那么魏军的新式武器，会不会是弩机呢？”

陈恭心想，从其他几份文件里可以看出，自从王双战死以后，魏国军方一直对蜀国的新型弩机有一种恐惧感，不排除他们把这种危机感转化成为对弩机的强烈兴趣。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忙找出“白帝”的文件“哗哗”地翻阅，最后把目光停在了一份标记为太和三年一月十日辛未的文件上面。这是一次军方内部的动员大会，郭淮在这次会议上暗示说魏军在几个月内就会拥有与蜀军匹敌的能力，王双的悲剧将不再发生。

陈恭第一次阅读的时候，以为这只是说明魏军也许只是简单地增派兵力。但结合马钧的调动、军器作坊的设立和魏军方对弩机的浓厚兴趣，他意识到这也许意味着一个更加可怕的计划。

虽然陈恭没有涉足过武器研究这一领域，但是他也知道一点常识：要想在一、两个月内提出一种新式武器，让它通过理论论证、样品测试、定型、调试，并且达到适合批量生产的成熟设计，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即使有马钧这样的天才在也是不可能的，这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而曹魏没有一个可靠的研究体系。

唯一能实现这一目标的办法只有在现有技术的基础上进行小的改进，或者直接使用现有技术。众所周知，魏国的技术储备不足以做到这一点，拥有成熟弩箭技术的只有蜀国。但这种敏感技术蜀国甚至不会告诉它的盟友东吴，遑论死敌曹魏。

对于处于完全敌对状态的两国来说，“进口”技术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偷窃。

去蜀国偷。

陈恭彻夜未眠，他将自己所有这些推测都写进了报告中，并在结尾处警告南郑如果对这件事掉以轻心，会导致非常严重的后果。在可预见的将来，蜀国会一直处于战略攻势。如果魏军顺利从蜀国偷取并掌握了先进的弩机技术，防御将会更加有效率，届时北伐的难度会上升到一个可怕的程度。

当他忙完这一切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出鱼肚白了。陈恭将报告小心地折好，搁到饭盒的底部夹层里，然后推门出去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今天是二月十四日，他总算在这之前完成了这份至关重要的报告。

在正午之前，陈恭赶到了上邽城外的某一个小山丘上，将这份报告藏到了特定的一棵树下。一个时辰以后，化装成蜀锦商贩的司闻曹情报人员来到这里，将报告取出，藏到一个特制的空心马蹄铁中，然后把这个马蹄铁钉到一匹驮马的前腿。

接下来，他牵着驮马回到商队中，和其他许多商贩一起绕过大路循着秦岭小路返回了汉中。陈恭望着远处纵横巍峨的秦岭山脉，心想：

“接下来的工作，就看南郑司闻曹那些家伙的了。”

与此同时，在同一所城里，另外一个人也凝望着远方的大山，但他心中所想的，却是与陈恭完全相反的事情。

第四章 阴谋与行动

陈恭的报告抵达蜀国司闻曹是在十天以后，也就是二月二十四日。

虽然魏、蜀两国处于敌对状态，但经济上却不能忽视对方的存在。魏国需要益州的井盐、蜀锦、蜀姜，蜀国则需要中原地带的药材、毛皮、香料和手制品。因此总是有小规模的商贩往返于秦岭两边，对此两国边防军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种商贸往来。

蜀国的情报员就混杂在这样一群商贩中，从上邽一路南下，经卤城、祁山堡、青封一线跨越秦岭，接着转往东南方向的武街，并在这里渡过西汉水，进入蜀军实际控制区域。陈恭的报告在这里被转交给特别驿使，以最快的速度送至蜀国情报工作的核心机构——南郑司闻曹。

首先接触到这份文件的就是司闻曹的副长冯膺。他看完这份文件，拿起铜扣带敲了敲香炉的边缘，香炉发出两声清脆的撞击声。门外的侍卫立刻推门进来，问他有何吩咐。

“唔，立刻通知姚曹掾、司闻司的阴辑、马信、靖安司的荀诩，哦，对了，还有军谋司狐忠。叫他们立刻赶到道观议事。”

“明白了。”

“记得要口头通知，不要写下来。告诉他们，这是紧急召集。”

“是。”

侍卫转身走了出去。冯膺用双手使劲搓了搓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将案几上的笔墨纸砚都整理好，把喝了一半的茶水倒进暖炉里，然后拿着陈恭的报告离开住所，前往“道观”。

“道观”的官方名称叫做司闻曹副司，位于南郑城东的一处富家住宅，背靠青山，宅子侧面还有一条清澈小溪。因为这处宅子曾经是五斗米教的一处祭堂，所以习惯上大家都以“道观”称呼副司，而副司其中的工作人员则被称为“道士”——在很多场合这几乎成为一个正式称呼。

从理论上来讲，司闻曹隶属于尚书台的掾属分部，因此其正司设于成都。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所谓的“司闻曹正司”不过是一个社交机构，正司的人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安抚拥有好奇心的朝廷官僚罢了。真正发挥作用的则是设在南郑的副司。

冯膺来到副司以后直奔议事厅，这个议事厅是“道观”后山开凿出的一个石室，没有窗户，只要关上石门，就别想有任何外人能偷听到里面的谈话。

“这一次，看来会有大事发生。”

冯膺走进议事厅，望着眼前五张空荡荡的案几，不无忧虑地想到，同时感觉到很兴奋。这个年届四十的情报官僚有着一个宽大平整的额头，据相士说这乃是福禄之格。现在他差不多走到了自己人生的十字路口，司闻曹副长的官秩是两百石，这对于蜀国官僚来说是一个重要的门槛，如果能够进一步由副转正，那么以后的仕途将会大有空间；如果失败的话，那恐怕只能留在这个位置上终老一生了。

为此冯膺一方面盼望能有一个大的事件好借以积累功勋，另一方面却祈祷不要出什么乱子。幸运——或者不幸——的是，情报系统总是不缺乏大事件或者大乱子。为此他只能谨慎加谨慎。

他并没有等多久，很快与会者们陆续也出现在石室中。

今天出席的全部都是情报部门的高级官员们。最先到达的是司闻司司丞阴辑，这是个头发已经花白了的长髯老者，身材虽矮但行动却矫健的好象是个年轻人。他所执掌的司闻司是司闻曹中最重要的部门，蜀国在国外的一切情报活动都由司闻司来负责策划与执行，另外安插别国的间谍的训练、潜伏、联络、调度、后方支援等实务性工作也是司闻司的负责范围。由于陇西地区在情报战中的特殊地位，因此分管陇西事务的雍凉分司从事马信也随同阴辑一同出现。

接下来出现的是军谋司的从事狐忠。这是冯膺自己负责的部门，主要是对得到的情报进行比较、辩伪、解析等。这个部门没有司闻司的工作那么惊险，甚至可以说是乏味，对成员的要求不是胆量，而是敏锐的观察力与缜密的思维。这两个优点都能在年届而立的狐忠身上体现出来，那种对资料出色的分析能力甚至得到过诸葛丞相的赞赏。

紧跟着狐忠进来的是靖安司从事荀诩，他一进门就冲在座的人都抱了抱拳，然后乐呵呵地坐到了狐忠旁边。靖安司司丞王全最近刚刚因病去世，新的任命还没有下来，于是只好由从事荀诩出席。司闻司主要对外，而靖安司则是对内，内务安全是这个司的最大课题。按理说这个机构的负责人应该是个强势的领导者，可目前的最高负责人荀诩却是个性格随和的乐天派，虽然能力不错，可冯膺一直怀疑他是否能胜任这个专门得罪自己人的工作。

当他们都坐定以后，司闻曹的最高长官左曹掾姚柚才迈着方步走进石室。这个老头子已经统治了司闻曹五年，在他那副肥胖的体态背后是一个冷峻严苛的法家门徒。在他的统治下，整个司闻曹的人情味和浪漫主义基本上被榨干了，剩下的只有冷酷的效率————不过这对于情报部门来说未必是坏事。

冯膺见人都到齐了，咳嗽了一声，颌首叫侍卫从外面将石门关起来。

“诸位，这次叫大家来，是因为我刚刚收到了一份来自上邽的报告。”冯膺一边说着，他一边将那份报告的誊本分发给五个人，“如果这份报告属实的话，我想我们现在面临着一个很大的危机。”

五个人都没有立即回答，都埋头仔细阅读陈恭的报告。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所有人都抬起头，表示已经看完了，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安与疑惑的表情。

“这份报告的来源可靠吗？”姚柚皱着眉头问道，看的出他很在意。

冯膺回答：“可靠，这是来自于我们潜伏在天水的一位间谍黑帝。”而负责陇西事务的马信立刻做了补充：“黑帝是我们最优秀的间谍之一，他提供的东西，无论是硬情报还是软情报，质量都相当地高，分析也很精准。”

“如果我处在他的位置上，也会得出和他一样的结论。”狐忠慢条斯理地说到，同时习惯性地用右手捏了捏鼻梁，这是长时间用眼过度所产生的后遗症。

“既然来源是可靠的，那就是说魏国将会派遣一批间谍潜入我国偷窃弩机技术……”姚柚用手指慢慢地敲着案几的桌面，在狭窄的石室里发出浑浊的咚咚声。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冯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马钧的调令是在二月十日，冀城军器作坊建设的启动不会迟于一月二十日。考虑到魏国驿马的文书传送速度和关中陇西之间的地理距离，那么整个偷窃计划应该是在一月十日左右启动的。”

“那岂不是说……”阴辑不安地将身体前倾。

“是的，那名，或者那批魏国的间谍恐怕已经潜入我国，并且开始活动了。”冯冀停顿了一下，还加了一句：“如果我们运气不够好，也许他们已经得手，正在返回天水的路上也说不定。”

冯膺侃侃而谈，他有意将局势估计的比实际严重。于是屋子里的人立刻都把视线集中在负责反间谍工作的荀诩身上。

荀诩挠了挠头，放下手中的誊本说道：“我觉得不可能，我们靖安司在汉中的监控相当严厉。而且负责制作弩机的工匠以及弩机图纸全部都在军方严密控制之下。魏国的间谍即使一月中旬就从邺城出发，以最快速度到达南郑也已经是二月下旬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想站稳脚跟都很难，遑论突破我们的保护去窃取弩机技术了。”

“那你的意见是？”姚柚眯起眼睛看了看冯膺的表情，转向荀诩问道。

“我的判断是，魏国的间谍应该是刚刚进入我国境内，正处于立足未稳的阶段。我想我们应该可以趁这个机会把他或者他们揪出来。”荀诩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把目光投向阴辑与马信，“如果你们在陇西的人能深入魏军内部探明这个计划的细节……”

“不要开玩笑了！”阴辑不满地打断荀诩的话。“我们已经失去了一名贵重的间谍，这是无法弥补的损失。不能让我的人去冒这个险，万一有什么闪失，陇西地区可就变成我军的情报盲区了。”

荀诩还想再争辩，阴辑点点他的脑袋，用长辈教训晚辈的口气道：

“不要忘记三郡呐。”

与会的人听到这句话，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三郡在语法上只是一个普通的数量词与行政区量词，但对于司闻曹的人来说这两个字还意味着更多的东西。一年之前，诸葛丞相第一次对魏国发动了军事进攻。当时司闻曹的主管是参军马谡。在军事进攻之前，司闻曹就在情报战中取得了大捷，经过缜密细致的秘密工作，他们成功地策反了魏国三个郡的太守，并透过假情报让曹军的主力军团开赴了斜谷，让整个战局为之一变。原本属于魏国境内的陇西地区在一夜之间就成为了蜀军的主场。

讽刺的是，当正式战役打响后，却正是马谡导致了整个北伐战役的崩溃。这一次并不只是军事行动的失败，也是蜀国情报网的毁灭。三郡反正的时候，马谡出于炫耀或是急于求成的心态，一反情报工作低调的铁律，命令当地情报人员明目张胆地高调行事，而且动员规模十分巨大，用一位已经退下来的前情报人员的话来说，“那简直就是一次秘密情报人员搞的公开武装游行。”

这一举措不能说完全没有效果，它确实向策反对象展现出了蜀军的实力，迫使他们做出了选择。但当军事失败的时候，这些跑到阳光下活跃的人来不及退回到黑暗中，许多人逮捕，并在狱中死去；也有不少人叛变到魏国那边，这进一步加深了蜀国的损失，因为这些级别很高的叛变者掌握着不少丰盛的情报——但能对这些被抛弃的人苛求什么？——只有很少一部分人及时撤退回了汉中。

这个损失十分巨大，一直到现在，司闻曹在陇西地区的情报能力也没能恢复到战前的水准。

因此，三郡对于司闻曹来说，既是荣耀的勋绩，也是苦涩的回忆。这个事件并不会在人们嘴边挂着，可每一个司闻曹的人都把它当做一种刻骨铭心的经验。

“说的不错，这个险我们不能冒。”

姚柚做了结论，于是荀诩悻悻地闭上嘴。议事室里的人都陷入沉默中，这种沉默最终被狐忠打破，他抖了抖手里的纸，就象是平常在军谋司分析情报一样慢条斯理地说道：

“窃取孥机技术有二种途径，一是弄到设计图纸或者弩机实物；二是绑架或者买通工匠返回陇西。第二种途径难度太大了，从魏军调派马钧这件事来看的话，魏军恐怕会把目标直接锁定在弩机图纸或者实物上，等到手以后交给马钧来解析与复制。”

“实物的话，就得看他们想偷的弩机有多大了。他们有兴趣的究竟是哪一种型号的弩机？”冯膺又问道。

荀诩撇撇嘴，用显而易见的抱怨口气说道：“这个需要跟军方的人确认以后才知道……军方的家伙们都是些小家子气，他们研发出了什么新武器从来不会和我们沟通；只有机密被泄露以后他们才会气势汹汹地来指责我们保密不严格，可我们连保什么密都不知道。”

“荀从事，看起来你需要重新评估一下你的团队了……”冯膺的批评点到为止，接着他把头转向姚柚，“赵大人，要不要请丞相府的人出面与军方协调一下？”

“……你觉得请出杨长史来，会对整个事情有帮助？”

姚柚反问道，其他五个人脸上都浮现出苦笑。司闻曹与蜀国军方的不合是人所共知的，这其中一半原因是两个部门的行事风格天然有着矛盾，另外一半原因则是因为两位主管。司闻曹最早的直属上司是马谡，自从他死以后，接替他主管情报事务的是丞相府的长史杨仪。杨仪与军方的最高负责人丞相司马魏延关系势同水火，结果导致司闻曹和军方之间也是龃龉频生。

马信这时候说：“我与马岱将军算是同宗，不如就让我去与军方交涉，也许会比较顺利。”姚柚考虑了一下，回答道：“话是这么说，可你还在负责陇西地区的情报工作；目前我军有可能在春季再发动一次攻势，北方的侦察工作不能懈怠。这样吧，你写一封信给马岱将军，让荀从事出面就可以了。”

荀诩冲马信一拱手，“有劳马大人了。”

姚柚见商议的差不多了，于是做了总结：“那么，目前工作就从两方面入手，一方面彻查一遍近期内从陇西方向进入汉中的可疑人物；一方面严密监控弩机图纸的存放地和制作工匠的动向。这两件事都需要军方的协助才行……荀从事，你们靖安司的人手够吗？是否还需要从其他部门调些人来？”

荀诩直言不讳地回答：“执行具体任务的一线人员越多越好，高层主管越少越好。”

“就这些？”

“还有，我希望能从军谋司调几名脑子灵光的参与协助。”

“没问题，我派最好的人过去。”狐忠点点头。

这时候冯膺不失时机的插道：“既然军谋司也要参与，那么为了两个部门协调起见，我也来替荀从事分担一些必要的工作吧。”

姚柚“唔”了一声，回答说：“也好，慨然，你就亲自抓一下这件事吧。”冯膺恭敬地低头称“是”，然后略带着得意对荀诩说道：“荀从事，你要随时向我汇报最新进展。”

“遵命，”荀诩不大情愿地回答，同时暗自嘀咕了一句，“到底还是派了一个高层主管下来。”

一直以来，不乏有充满了好奇心和责任感的官僚对靖安司的工作指手划脚，对这些人靖安司都是客气地表示会慎重考虑他们的建议，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内务安全部门有自己的矜持，他们自信在整个蜀国范围内不会有人比他们更加专业，对于那些外行他们只保持着适度的尊敬。

“很好，那么你们去做吧。用任何手段都可以，一定要阻止这个计划。”姚柚站起身来，为此次会议做了总结，“我希望几天以后，我给杨长史与诸葛丞相带去的是朱边公文。”

蜀国的公文分为绿、朱、玄与紫四色套边，以此来进行不同文件的分类。朱色套边的公文一般都意味着大捷或者值得公开宣扬的好消息。

会议结束后，五个人将报告交还到冯膺手里，冯膺就地在火炉中销毁了全部誊本，只留了原件。然后大家离开石室，荀诩和狐忠走在最后面。

“守义，这一次多谢你了。”荀诩拍拍狐忠的肩膀。狐忠只是微微一笑。荀诩举起两个食指比到了一起：“我一直希望军谋司与靖安司能够合作一次，军谋司的人脑子灵光但是四体不勤，靖安司的人肌肉发达但不够聪明，两边合作，军谋司负责策划，靖安司的人负责执行，那真是相彰得宜。”

“我倒很想看看由靖安司策划，军谋司执行是什么效果……”狐忠回答，他开玩笑的时候也是一脸认真。

“只要冯大人不要心血来潮就好……”荀诩叹息着说，他对冯本人没什么恶感，但很不喜欢别人对他的工作指手划脚。

两个人并肩走到道观的外院，荀诩朝后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其实啊，守义，刚才有一句话我在会上一直没说，就是怕冯大人又添乱。”

“让我猜一下，你是怀疑汉中内部还有一只大号老鼠？”狐忠的句子虽然是疑问句，但口气却很肯定。

“聪明。”荀诩满意地抽动了一下鼻翼，随即换了一副忧思的表情，“光凭一两个临时渗入我国的间谍就想偷到图纸或者实物，这绝对不可能。既然郭淮这家伙这么有自信，说明在汉中肯定会有协助盗窃者的同伙，并且级别很高，搞不好那只老鼠就是丞相府的官员，也许就在今天的会议之中…………”

说到这里，荀诩摊开手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可这种话你叫我怎么在会上说出口。”

“那非闹的天翻地覆不可，如果不慎重，靖安司的名声会一落千丈。”狐忠表示赞同。

“哦，这点倒不用担心，现在靖安司的名声已经没法再低落了。”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走到“道观”的门口，荀诩看看天色，不无遗憾地说道：“本来想找你去喝酒，不过现在有事要作了。等哪日事情解决了，我们好好喝上几杯。”

“一切都是为了兴复汉室，”狐忠简单地做了回应，对于喝酒的邀请不置可否。

两个人就此告别，荀诩目送着狐忠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然后叫来侍卫，让他把靖安司所有的人叫过来开会。

“告诉他们，现在有老鼠给我们抓了。”

荀诩说完以后，整整自己的衣襟和幅巾，回到“道观”里面，心中暗自希望他们这些猫能够称职。他目前是一个人只身在汉中工作，妻子与五岁的儿子都住在成都，所以对他来说汉中的“家”没有什么意义，更多时候他长驻在“道观”之内，忙碌起来就不会想家了。

同一时间，在距离南郑二百四十里以外的崎岖山道上，一个人正背着一个蓝格包裹慢慢走着。这个人大约四十岁，身材矮小，甚至还有些佝偻，皮肤黝黑而粗糙。他的头上扎着一圈蒿草蓬——这是益州老百姓外出时的爱戴的东西，几乎不费什么钱，既能遮阳，又可避雨——腰间挂着一个盛水的木葫芦，随着晃动发出“咣咣”的水声。他的粗布衣衫上满是尘土与补丁，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有些单薄。

他拄着防狼用的尖木棍一步一步朝着山上走去。这时候，从他的身后传来一阵车轮碾地的隆隆声，很快一辆运货用的平板双马车从他的身边跑了过去，掀起阵阵尘土。

他冲车子挥了挥手，车夫拉紧缰绳将马勒住，然后转过头来对着那人喊道：“喂，有什么事吗？”他走到车子旁边有些拘谨地说：“这位兄台，能不能捎我一段路呢？”

“没问题。”车夫豪爽地拍了拍胸脯，“你要去哪里？”

“给我送到西乡吧，谢谢了。”这个人的川音很重，听起来象是巴西那边过来的。

“成，我正要去南乡送桑树株，正好路过西乡。”车夫说完翘起大拇指朝车后晃了晃，那里横放着十几株用布包住根部的桑树幼苗。他挪了挪屁股，伸出手把这个人拽上车，然后一甩鞭子，两匹马拉着大车继续朝前跑去。

无论哪一个时代，运货的车夫都是最为健谈的，这个车夫也不例外。甫一开车，他就喋喋不休地聊了起来。

“我叫秦泽，是棉竹人。不过这副身板经常被人说成是徐州人，哈哈。不过中原我没去过，不知道跟我们益州比怎么样。哎，对了，你叫什么？”

“哦，我姓李，叫李安。”路人回答的很拘谨，可能是因为长途跋涉的疲劳所致。

“看你这身样子，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我是从安康那边过来的。”

车夫听到这个地名，瞪圆了眼睛看了看他，半天才叹了口气，用一种怜悯的口气说道：“看出来了，你是个落商户吧。”

“能拣了条命回来，已经不错了。”李安苦笑着回答。

安康也叫西城，位于南郑东南三百多里的汉水下游，距离上庸不远。自从孟达被司马懿打败以后，那里一直就是魏国控制的区域。虽然蜀、魏两国处于政治上的交战状态，可民间的贸易在政府的默许下一直没有停止。相比起陇西的烽火连年，魏兴、上庸、安康一线的边境一直比较平静，再加上靠近沔水与汉水，运输极为便利，因此颇得商人们的青睐。

不光是富贾，连一些贫民都会经常带小宗货物偷入魏国境内贩卖。但后一种情况既不会给官方带来丰厚的利润，还容易滋生治安与外交问题，因此一直处于被打击之列。经常有小商贩被没收全部货物，被迫一文不名地回乡，这样的人被称为“落商户”。

这个叫李安的人从安康回来，显然就是一名落商户。

“这年头，做什么都不容易呐。”秦泽随手从车边扯下一根稻草含到嘴里，“我三个兄弟全被抽调到汉中去当兵，我算运气好，被派来做车夫。家里只剩下六十多岁的老母和三个女人耕田，那日子也是过的紧巴巴。”

“是啊……”李安把身上的包裹紧了紧，隐藏在蒿草蓬阴影下的表情看不清楚。

车子到达西乡是在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官道在西乡城城东十里处被一处险峻的关隘截断，每一个过往的人都必须要在这个关口查验才能进入汉中地区。这会儿已经快要关门了，急于下岗的士兵对这么晚还出现的两个人没什么好气。

“你们这辆车，停下检查。”

守关士兵将长枪横过来架在关口两侧的木角上，对着李安与秦泽喝道。秦泽忙不迭地把马车停下来，将车闸拉住，从怀里掏出本乡乡佐颁发的名刺符交给士兵，这一小块帛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大致相貌、籍贯、户口种类以及乡里的印鉴。士兵查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破绽，抬起头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李安。

“你们是一起的吗？”

“不是，他是半路搭我车去西乡的人，我们也是今天才认识。”秦泽好心地没提李安是落商户的事，怕会给他带来麻烦。

士兵听了秦泽的话，走到李安面前，用怀疑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番，大声喝道：喂，你的名刺。”

李安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刺递给士兵，名刺表明他来自巴西。士兵疑惑地问道：“你是巴西人，为什么要来汉中？”李安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是个落商户，现在身家全赔进去了，我只好去投奔我在汉中的兄弟。”

士兵看起来似乎不太相信他，让他站好双手伸开，然后开始搜身。李安的包裹里只是些旧衣物、干粮、一顶风帐和一把柴刀。士兵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上，除了几个虱子什么也没找到；心有未甘的士兵拿起他腰间的葫芦打开盖子晃了晃，一股水声传来。

这时候从关内走来两名士兵，他们冲这里喊道：二子，你干嘛呢？赶紧下岗咱们喝酒去了，今天老张他家里捎来了两坛好酒。”

“好咧好咧。”那士兵悻悻站起身来，把名刺交还给李安，将长枪竖起来，催促他们二人快快过去。两个人千恩万谢，赶着车通过了关卡。在他们的身后，沉重漆黑的两扇关门“轰”地一声关上了。

又走出去五里路光景，马车来到一个三岔路口。秦泽将马车停住，对李安说：“兄弟，我就只能把你送到这里了，我连夜朝南走回南乡了，你多保重。”

“你也多保重。”李安回答。

秦泽呼哨一声，驾着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李安目送他身影完全消失以后，忽然挺直了背，恢复成一个正常体形的人。他迅速跑到路旁的一片树丛里蹲下，打开包裹将里面的柴刀取出来，卸掉刀柄，里面暗藏的是一个带有古怪锯齿的小铁片、一张新的名刺和一道花纹奇特的黄纸符；接下来李安又拿出葫芦，用指甲将葫芦底部的青漆刮掉，轻轻一转，整个葫芦的底部被完整地卸了下来。

葫芦的底部藏着的是一种褐色的液体，李安将这种液体倒在手心上搓了搓，然后涂抹在脸上。很快他脸上的黝黑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皙的脸庞。

李安站起身来，把包裹打开，取出里面的旧衣物撕开麻布外衬，在衣服的衬里藏着的是另外一件盘领右衽的短袖丝衫；而在风帐里他找到了一条大口直裆裤、一条幅巾与一条带马蹄环的皮腰带。

他把这些穿好，新的名刺符与黄纸符揣在怀里，然后将剩下的衣物与包裹聚拢到一起烧掉。这些工作做完之后，“李安”朝着西乡城走去，途中他看到一匹驿使快马擦肩而过，向着他刚才经过的关隘而去。当“李安”来到西乡城的时候，城门已经关闭了，他只好在城下的驿馆过夜。

驿馆的老卒子为他端来一碗烧酒，顺口问道：“客人是从哪里来的呀？”

“哦，我从成都来，我叫糜冲。”

“李安”接过碗，微笑着回答，这个时候，他已经是完全一口成都口音了。

第五章 行动与调研

就在“李安”抵达西乡的同一时刻，荀诩已经完成了靖安司的布置，写着“防贼潜入，严查名刺“的紧急文书也已经以最快的速度送至了各地城市隘口。方才与李安擦身而过的就是其中的一匹。

南郑附近的各县各乡也被要求重新清点一遍民册，对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要严加防范。至于靖安司本身，他们已经在各处交通要道与重要城市安插了便衣卧底，甚至还派驻了几名精干的“道士”潜伏在驿馆与客栈中。不过靖安司的整个安排明显呈现北密南疏的状况，因为他们觉得敌人会从北面过来。

当这一切工作都交代完成后，荀诩指示一名侍卫前往司闻司找陇西分司的马信取信，这封信将有助于促进靖安司与军方合作愉快。

接下来，荀诩离开道观，径直来到城中卫戍营的驻地，请门口的卫兵通报一声。很快从营地里走出一位身穿便服的魁梧将军，他一见荀诩就高兴地大声哈道：“哈，孝和，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听说你昨天被老婆打了，过来安慰一下你。”

“老子就日，你是打算来笑话我的吧？”

“放心，绝对不是，内务部门的人哪来的幽默感？”

两个人哈哈大笑，互相拍了拍对方手臂。这名将军名字叫成蕃，四十岁，主管南郑的城内卫戍工作，是个粗线条的豪爽汉子，也是荀诩在军中唯一的好朋友。成蕃在南郑也算得上小有名气，不过不是因为他的大嗓门，而是因为他老婆是个出了名的悍妇。

成蕃把荀诩让进营帐，然后将衣服前襟解开，袒露着胸腹大剌剌地躺回到木榻上，侧身问道：“孝和你忽然来找我做什么？”

“哦，是这样，我想打听一下你们军方谁比较好打交道。”荀诩早就习惯了他的作风，也不以为意。

“谁好打交道？你干嘛？打算转业当军人？”

“不能告诉你，你知道我工作性质的。别罗嗦，快说吧。”

成蕃捏了捏嘴边的短髭，冷哼一声：“天下居然还有这么求人的。”荀诩回答：“那我只好去找嫂夫人求情了。”成蕃一听连忙从木榻上爬了起来：“喂，孝和，君子仁德，你可不能太绝啊。”荀诩笑着拍拍他肩膀，摆了个捉狭的表情：“说吧。”

成蕃悻悻躺回到木榻上。“你也是知道的，我们军方和你们司闻曹一向不太对付。你若是想求他们办事，很棘手。”

“所以这不是来找你问问么，哪几个手里有实权而且好说话的高级将领？”

“头一个是张裔将军。张老将军人特别和善，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不过他最近身体不太好，已经回成都养病去了。还有就是王平，他最近才升上来，所以不大会得罪人……哦，对了，他是个大老粗，不过对读书人挺客气的，明天好象是他在司马府值班……找谁也不能找魏延，他现在恨不得把整个司闻曹连同你们的上司杨仪一起全吃了。”

“我知道了。”荀诩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我心里有底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成蕃也知道靖安司工作起来没日没夜，毫无规律，于是也没强留，只说：“有时间找我来咱们一起喝酒。”

“如果嫂夫人不介意的话……”荀诩笑着回答，然后趁成蕃咆哮之前离开了营帐。

次日，也就是二月二十五日，荀诩正式访问了军方设在南郑城中的司马府。

果然如成蕃所说，今天负责接待的是参军王平。他身材高大相貌却很平凡，乍一看更象是一个温和的酒肆大叔。然而荀诩知道这个人怠慢不得，王平现在是军中灼手可热的人物，去年街亭之战中他是马谡的副将，因反对马谡的战术而名声大噪。在所有参战武将包括诸葛亮都被降职处分的同时，王平却被升了官。

两个人一见面，彼此先寒暄客套了一番。然后荀诩向他说明了陈恭的报告，并提出靖安司要对归军方管理的军器诸坊进行调查。当然，荀诩没说的如此直白，他把强硬的“调查”换成了“巡检”。

王平听了以后，露出为难的表情；他背着手在屋子里踱了两圈，猛地回身对荀诩说：“魏国果然要来偷我军的弩机？”

“千真万确。”

“想不到他们居然使出了如此卑鄙的手段！”王平低声骂道。荀诩一见对方认同，立刻见缝插针：“所以我们必须速速采取措施，以免酿成严重后果。”

“唔，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王平朝荀诩伸出了手，“能不能把那份“黑帝”的报告先给我看一下。事关重大，我必须得谨慎一点。”

“……呃……这份报告现在属于机密，所有的誊本已经全部销毁了，目前原本大概是诸葛丞相那里，我想最迟下午就会转发给魏延将军吧。”

“哦……那就得等魏将军亲自审核了，我没有批准进入军器诸坊的权限。”王平面有难色。

“可是，事情很紧急啊，魏国间谍已经进入了我国境内，现在也许已经抵达南郑了。”

“我知道，可军方有军方的规矩，这我无能为力。”王平说，他看荀诩脸色不太好看，赶紧用宽慰的语气说道：“荀从事，你也知道，魏将军和你们杨参军之间……”

荀诩挪动了一下脚，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很明显王平是怕卷入魏、杨二人的争斗中去，不敢擅自行动。这时王平又说：

“你现在最好提交一份调查方向和具体调查的项目。我会转交给魏将军，只要魏将军那里一批复，你就可以立即开始了。”

“那真是麻烦您了。”荀诩从怀里拿出一份早就写好的调查提纲。王平接过来一看，其中主要目标是负责研发武器的军技司和负责制造兵器的军器坊。荀诩的意图很明显，所有与弩机有接触的人都要排查一遍。

“我了解了，那么就请你在这里等候，我这就送到魏将军那里去。”

王平说完，转身离开了。荀诩在司马府的会客厅内等了大约有一个半时辰，一名传令兵才匆忙赶到厅中对荀诩说：“王平将军说要见你。”

荀诩站起身来，随传令兵来到王平的屋中，见王平脸色看起来很不错。他一见荀诩，就大声说道：“荀从事，你运气不错，魏将军已经批准了你进入那两个部门调查的申请。”

“这是当然的，就算是派系斗争，也不能不分轻重耽误了大事吧……”荀诩心里想，嘴上却连连感谢。想来魏延也是受到了来自诸葛丞相本人的压力，才同意的如此之快。

“不过在你调查的时候，必须要有我们军方的人陪同才行。”王平说，荀诩点点头，这是在预料之中的事情。“还有，调查必须以不干扰正常工作为前提。我想你也知道，我军正在筹备一次新的作战，各方面都很繁忙。如果因此一次未经确认的间谍事件而让整个战役拖延，这个罪名就大了。”

荀诩相信这最后一句话是魏延本人说的，王平只不过是用比较温和的方式转述了一遍而已。魏延曾经不只一次在不同场合表示：靖安司乃至整个司闻曹都是些喜欢小题大作、只会躲在安全的地方中伤别人拖人后腿的猴子。”

“能不能请马岱将军陪同呢？”荀诩直截了当地问道，如果是平北将军马岱的话，应该不会太过为难调查人员才是。王平考虑了一下，同意了。

荀诩以前跟马岱打过一次交道。那还是在九年以前，那时候荀诩还只是靖安司的一名执事。当时刘备还在位。江阳太守彭羕游说骠骑将军马超造反，被马超密报给了刘备。刘备立即拘捕了彭羕，同时密令靖安司调查马超以及他的从弟马岱是否确有谋反迹象。荀诩参与了针对他们兄弟两个的调查，得出的结论是：马氏兄弟对自己不被信任的处境了解的很清楚，因此一直谨小慎微，处于不安定的惶恐之中；以这样的心理状态是不可能谋反的。

等到荀诩再次看到马岱的时候，他不禁感慨起来。这九年以来，马岱看起来却象老了十多岁，四十多岁的人两鬓就已经斑白，眼角与额头层层叠叠的皱纹折射出这个人的忧思，两只眼睛疲惫不堪，看的出，他仍旧没走出那种心理阴影。

“马将军，我是靖安司的荀诩。”

荀诩自我介绍，他发现马岱听到靖安司三个字的时候，身体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有些莫名的恐惧。他赶紧又加了一句：“这一次调查陪同工作就有劳您了。”

“好说，好说。”马岱回答，声音特别地轻，甚至有些讨好的语气在里面。

“哦，对了，这是马信托我给您带的信。”荀诩从怀里拿出信封递给他，马岱当即把信拆开，刻意读了一遍，让荀诩能听的到，然后才重新折好，揣进怀里，对荀诩说：“荀从事，我们走吧。”

司马府的门外早就停好了一辆赭色的马车，这是军方专用的颜色。马岱与荀诩登上车，车夫吆喝一声，马车飞驰而去。

马岱很客气地问道：“不知荀从事打算从哪里查起来？”荀诩想了一下，说：“军技司吧，必须先弄清楚敌人觊觎的究竟是哪一种型号的弩机，才好有重点地保护。”

“好的。”马岱点点头，指示车夫朝军技司驶去。马车很快就从东门出了城，大约行进了十五里路，忽然离开官道，从全无道路痕迹的野地朝着某一个山坡底下开去，周围一片荒凉，连只鸟或者狼都看不到。

“军技司的位置倒是很隐秘嘛。”

“唔，这里与官道之间的路都被掩平，种上花草。外人无论如何也是找不到的。”

很快马车来到了一条山岭之上，这里是典型的汉中地貌，放眼过去是一片裸露在地表的岩石场，灰色的岩石大小不一，造型各异，只有在岩石缝隙里才顽强地生长着一些绿色植物。马车就在这里停住了。

“我们到了。”马岱对荀诩说。荀诩迷惑地环顾四周，忽然在右手边十几步开外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洞穴的黑色入口，入口恰好是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下面，与整个山坡夹成一个锐角。

荀诩和马岱走到那个洞穴口，荀诩注意到附近的岩石表面都是沙沙棱棱的，只有洞穴旁的岩石表面异常地光滑，看起来经常有人从这里进出。

他正在观察的时候，两名身穿甲胄的士兵手持环首刀从洞穴里爬出来，对他们说道：“两位大人，请出示你们的印鉴。

马岱从怀里取出一个半截的虎符，士兵接过去交给洞穴下的一名士兵，很快下面的人传来话：“虎符对上了，检验无误。”士兵听到这句话，就对二人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荀诩暗暗赞赏不已，看来这里的保安工作做的很扎实。

一进洞穴，是一个平缓的下坡，上面还被人凿出了两排浅浅的台阶，延伸成一条狭窄的小路。小路两侧全都是岩石，上面凿有两排凹进去的小坑，里面点的是蜡烛。荀诩并不觉得憋闷，反而觉得有阴冷的风迎面吹过来，这个洞穴一定还有通过岩石缝隙的通风口。

一路上经过了数个拐弯，每一个拐弯都有一名士兵查验两个人的虎符，并摇动铜铃通知下一个站口的警卫。在经过一个稍微宽阔一点的回廊时，马岱和荀诩还被搜了身，搜身的警卫解释说这是规定，来到这里的人除了诸葛丞相以外都必须要搜身，即使是魏延也不例外。

“除了诸葛丞相以外？”荀诩脱口而出，“那如果是皇帝陛下呢？”

士兵没料到他会问这么个问题，一时间尴尬的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站在一旁的马岱听到以后吓了一跳，脸色被这个玩笑吓的有些发白。

大约走了两百步，小路的尽头转过一个弯后，荀诩的视线一下子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空间，大到足可以装下三个到四个“道观”。花岗石穹顶有光线从岩石缝隙照射下来，让里面毫不黑暗；在这个厅的四周还有很多凹进去的小洞窟，就好象是用花岗岩堆砌成的天然小房间。

更难得的是，这个完全看不见窗户的山洞里居然丝毫不闷，走在里面丝毫不感觉憋屈。

“是不是有隐藏的地方有通风口？”荀诩好奇地道。马岱没有回答，他似乎还没从刚才的玩笑里回过神来。

这个大厅里相当热闹，里面摆放着许多造型奇特的机械，有木制的也有铜制的，许多穿着黑袍的人在这些东西之间走来走去，不时停下脚步俯身查看，另外一些人则手持着毛笔与纸抄录着什么。在更远处的洞穴里闪着红光与钉钉咣咣的敲击声，那应该是军技司专属的冶炼房。

正在两人左右观察的当，一个身穿黑袍身材矮小的老人走了过来，他将手里的一个零件交给身旁的人，然后疑惑地注视着荀诩，仿佛他就是来窃取机密的小偷一样。

“这一位是靖安司的荀从事，本次拜访已经得到了批准，这是准许文件。”

马岱将虎符与文件递给老人，老人接过去仔细地看了又看，实在找不到什么破绽，只好把它交还给马岱，样子不是很开心。

“我先旨声明，今天的谈话我会全部做记录，并上呈给魏将军的。”老人皱着眉头说。

“只要您不卖给魏、吴国，就不在我的职权管辖范围之内了。”荀诩知道身为靖安司的人，幽默感是最要不得的东西，但还是忍不住开了一个玩笑。

很明显老人没体会到其中的幽默，他只是将手上的鹿皮手套脱下来随手挂到钩子上，然后挥了挥手：“这边走。”

两个人随他来到了大厅旁的一个洞穴里，这个洞穴一人多高，里面的面积大约有二十步乘三十步，除了一张简陋的木榻和一支铜制的烛台以外，其他地方散落着全是各式各样的图纸与资料。

老头拉起布幔遮住洞口，然后回过身来嘶哑着嗓子说：

“我是军技司的主管谯峻，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马岱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特奉了魏将军指示，要求我们协助荀从事的调查工作。”

“唔，我知道了。”谯峻似乎对这种事丝毫都不关心，他把目光转到荀诩身上，“你想知道些什么？”

“我军现在装备的弩机究竟有哪些？”

谯峻斜眼看看荀诩，用嘲讽的口气说：“我以为你们靖安司对这些事情早就了如指掌呢。”

“我们希望能听到专家的意见。”

谯峻冷冷“哼”了一声，显然这个恭维没起什么作用，他说道：“荀从事，你问了一个很大的问题。自从建兴四年我军技司成立以来，一共开发了三十几款弩机，其中最后装备成军的也有十几种。你不划定范围的话，我很难回答。”

“那么，现役的弩机都有哪几种型号？”

“现在我军弩兵的制式装备大约有五、六种，其中大部分属于单兵用臂张连弩，一部分部队还装备了蹶张式弩车用来加强攻击力；也有一部分单机弩，不过一般只装备近卫部队；哦，对了，还有专门出口至东吴的商用型侧竹弓弩……”说到这里谯峻很得意，“……东吴的军队宁可进口我们的侧竹弓弩，也不愿意用他们自己的吴、越弩。”

“在去年年底，伏击王双军所使用的的弩机具体型号是？”

“哦，你说那次啊。那一次负责伏击的是姜维的部队吧？”谯峻向马岱确认，马岱点了点头。“我想想，那次战事中他们应该装备有十五台‘蜀都’级的蹶张弩车与两百具‘元戎’级的臂张连弩。这两种型号都是军技司的最新成果，设计方向就是在不增加重量的前提下增加齐射密度与频率。从实战结果来看效果很好。”

说完谯峻翻出两份木椟递给荀诩，荀诩拿起其中的一张，上面写道：

“蜀都级精铜制蹶张弩机，编号“益汉陆玖贰”。投射力十五石，一次齐射可发射十支中型铁簇弩箭，射程千步。在做靶场测试的时候，“蜀都”曾经在八百步的距离内用一支弩箭射穿四支间距为两尺的马蹄靶。”

谯峻得意地用指头点了点这段话，强调说：“看到了吗，四支马蹄靶，一箭。我们使用的是全铜制的骨架结构，可以比以前的弩机多承受五石左右的力道；而且外形改成了后斜梯形，基座上加装了八个活轮，移动和适应地形的能力都有所提升；在望山与扣弦之间还多了一个扭舵，可以提高五成的射击精度……总之这跟传统的弩机完全不同，威力不在一个数量级。”谯峻一提到武器，就立刻健谈起来。

“有这么厉害？”荀诩吃惊地说。

“当然，以前我军几代弩机，比如‘铜川’、‘蚕丛’以及现役的主力‘巴岳’级，与曹魏的装备相比只是在个别数据上占有优势，而现在的‘蜀都’则全面超越了敌人。”

“那么‘元戎’呢？”

“‘元戎’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是为了取代现在军中使用的单兵式臂张连弩。以往的弩机都是强调连续射速，这样子不能说错，但是破坏力就不够令人满意。因为实战中既要求弩机的持续发射，也要强调瞬间的破坏力与破坏范围，这样才能在第一时间压制住敌人。所以应军方的特别要求，我们设计了能够弥补这一缺陷的‘元戎’。它和‘蜀都’一样，一次可以齐射十支弩箭——当然，元戎使用的是八寸铁杆弩箭——这样可以在瞬间产生相当大的杀伤力。至于射击频率，虽然比以前降低的，但这可以用三排轮射的战术来弥补。”

“换句话说，如果真的存在让曹魏动心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的武器，那么只能是‘元戎’与‘蜀都’？”

“不错，这是目前同类军器中性能最为优越的。”谯峻反复强调这一点，“哦，对了，元戎是在诸葛丞相亲自指导下研发出来的，他真是个天才。”

荀诩沉默不语，他心想错不了了，魏国的目标一定就是这两个型号的弩机。

“这两种武器的设计图纸是存放在这里吗？”

“一共有三份图纸，一份在军技司、一份在军器坊总务，还有一份存在丞相府。”

荀诩今天对军方如此开诚布公的态度几乎有些感动了，他摸摸鼻子，提出了一个得寸进尺的要求：

“能看一下实物吗？

“有这个必要吗？”谯峻迟疑地反问道。

“看过实物后，有助于加深对这两种武器的印象。反正它们已经装备部队了，没什么秘密可言吧？”

谯峻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带着他们来到另外一个洞穴。这里摆放着好几台机械，上面都蒙着桑麻蓬布。谯峻将其中一垛蓬布掀开，里面是一具锃光瓦亮的精铜弩车，车体扁平，内中杠杆交错却丝毫不乱，显示出它制作的精良程度，弩车顶端还放着一块牌子，上写“蜀都”二字。荀诩围着弩机转了一圈，又伸开双臂按在弩车两根支柱上用力，发现弩机只移动了一点就不动了。

“没用的，这台弩机至少要三个人才能移动，如果有畜力的话，也得要两个人带住两侧。”

荀诩悻悻地把双臂收回来，叉在腰间：“那这东西可以拆卸吗？”

“拆卸？别开玩笑了，没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无论如何也是拆不开的。”

荀诩望着这个大家伙点了点头，至少企图偷走“蜀都”实物的计划是不可能的。

“麻烦你再给我看一下‘元戎’好吗？”

谯峻从旁边拿起一个长条布包，将罩布取下，里面是一具精致的宽头连弩。谯峻把它递给荀诩，荀诩接过来以后掂了掂，发现并不很重，一个普通人完全可以单手带走。

“这个呢，可以拆卸的吗？”

“当然，设计的时候就是以方便性为重点的。这具连弩可以拆卸为十二个部件，很适合单兵携带。”

听完谯竣的介绍，荀诩皱着眉头拿着手里的弩机反复地看，谯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不满地哑着嗓子说道：“你难道担心有人把这东西偷出去吗？放心好了，我这里的安全措施是最可靠的。”

“我们靖安司的工作前提就是假定所有的安全措施都是不可靠的。”

荀诩平静地回答，随手把弩机搁回到布包上。

从军技司的洞穴出来以后，天色已晚，荀诩与马岱坐着来时的马车返回南郑。在路上马岱忽然问道：“荀从事是在担心魏国的那名间谍会以窃取元戎弩实物为目标吗？”

“啊，算是吧。图纸、实物和工匠……这三样即使只得到一样，也会被马钧那种天才技师成功复制出来的啊。”荀诩把脑袋向后仰过去，闭上眼睛，随着马车的颠簸上下颤动。

“荀从事有些多虑了。”马岱拍拍马车的横档，“象这样的技术兵器，军中都严格做了编号，每日核查。战争期间我不敢保证，但只要是在蜀国境内，一旦缺少了一张弩，会被立刻发现的。”

“哦。”

“图纸的保管也相当严密，无论在是哪一处图纸的存放点，都需要魏延将军、张裔将军和诸葛丞相三个人的联署才能调阅，而且他们三个人还必须在调阅命令上放有自己的秘密标记。要想伪造这么一份文书，是不可能的。”

“唔……”

“至于工匠，就更不要说了。你心里也该清楚带一名弩机工匠返回陇西的难度。”

荀诩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双手枕到了脑袋后面：“马将军，你对军中的事务了解颇多啊。”

“这是当然的，我也是军人。”

“俗话说的好，关东出相，关东出将，将军不愧是雍凉出身的。”

荀诩不经意地随口问了一句，原本他是想奉承奉承马岱，拉拢一下关系。可没想到马岱听到这个，脸“唰”地变了颜色，拂袖道：“我虽然出身雍凉，却也是与曹贼不两立的大汉将军。”

“用不着这么急于这么表明决心吧……。”荀诩自觉没趣，只好整整自己的冠缨，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大概马岱认为这样的话由一个靖安司的官员来说，明显是怀疑他这个雍凉出身，又握有大量军事机密的将领可能会叛逃曹魏。

马岱很清楚，各级官员的举动与言论也在靖安司的监视之列，当年的廖立事件就是靖安司的杰作。

马车继续朝前开去，四个轮子碾压着凹凸地面发出咯拉咯拉的声音；此时天色已晚，星星与月亮已经朦胧可见，而远处的晚霞还没从天边残退干净。两侧半明半暗的岩石与山岭不断向后倒退，车上的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忽然之间，荀诩想到一件有趣的事：马岱何以如此敏感呢？当年他与族兄马超前来投奔刘备的时候，由于身份特殊，兄弟二人总是怕被人怀疑要谋反，因而心怀危惧，这可以理解；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多年，昭烈皇帝已死，诸葛丞相当政。诸葛丞相虽没怎么提拔马岱，但仍旧把他当做一名称职的高级指挥官给予了充分的信任——从马岱能够前往军技司这么机密的地方就可以看出来——那么他为什么还是提心吊胆总怕被人怀疑自己忠诚度呢？

“这还真值得玩味一下。”荀诩斜着眼睛看了看马岱，对方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月光下他的脸颇为苍白。

很快马车转上了官道，平坦的路面让马车奔驰的速度更快了。荀诩已经看不太清两侧的景物，于是索性闭上眼睛，思考下一步的行动。就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唰”地一声从一队商贩侧面超了过去，让队伍里的一头驴子惊的尥起蹶子来。

“前面是怎么赶车的！大黑天的还跑那么快，不怕翻进悬崖摔死！”

其中一名商人指着绝尘而去的马车骂到，他被同伴赶紧捂住了嘴：“喂，小声点，你看清楚没有？那是赭色的马车，是军车，你找死啊。”

旁边几个人忙着安抚焦躁的驴子，可驴子打着响鼻怎么都不肯听话，上颠下跳，背上的两驮货物眼看就要颠散了。这时队伍里一个穿着土褐色丝衫的人走到驴子跟前，右手按住驴脖子，左手按住驴臀，双手发力，驴子立刻被压住了。旁边有人塞过来一把麦穗，驴子一口嚼住，不再闹腾。

“多亏了糜冲先生呀，多谢多谢。”商人千恩万谢。被称为糜冲的那个人笑了笑，把手拍了两拍。

“不用客气，大家同行上路，总得互相照应。前面就快到南郑了，可别在最后一段道上出什么纰漏。”

“是呀是呀。”商人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于是商队再度重新上路，接下来的十几里路没什发生任何事情。他们很幸运地在城门关闭前进入了城内。队伍在城内广场稍微停留了一下，商人好心地问道：“糜先生不跟我们一起去住客栈吗？我认识这里的客栈老板，能给便宜点。”

“不了，有朋友来接我。”靡冲客气地谢绝了商人的邀请，于是两人拱手道别。等到商队离开以后，糜冲自己转向了右边的大街，向前走过了三个路口又转左，他似乎对南郑城的环境相当熟悉。有好几队巡逻队与他擦肩而过，但都没注意到他。

糜冲一直走到一家写着恒德米店的店铺前才停下脚，他走到店门前拍了拍门。一个米店伙计没好气地打开窗子嚷道：“没看见这里已经上门板了吗？明天再来吧。”

“能不能帮帮忙，我只要买五斗米就够了。”糜冲露出恳求的表情。

“多少斗？”伙计斜着眼睛问道。

“五斗，不多也不少，多一分您给去点，少一分您给添点。”

伙计掏掏耳朵，不耐烦地说：“好吧，你等会，这人真麻烦，五斗米还非今天买不可。”过了一阵，就听到门里一阵卸门板的响动，然后门开了。

“快进来吧。”

伙计催促道，糜冲迈步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随后伙计张望了一下外面的情况，转头打量了一番糜冲，换了一副表情说：“北边来的？”

“正是。”

“师君可还好？”

“一切安康。”

糜冲说完，从怀里拿出那张画着奇怪花纹的黄符纸，递给伙计。伙计双手颤抖着接过去打开符纸，表情一下子变的十分激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口中不住念着什么。

这时候从后屋走出了三名赤裸着上身、头扎皂巾的男子，还有两名未着簪的长发女子，一老一少。他们一进屋子，就与伙计一同跪倒在地，对着符纸不断叩头，两名女子甚至嘤嘤哭泣起来。糜冲立在一旁，一言未发。

最后伙计站起身来将黄符恭敬地收好，把其他哭泣的人搀扶起来，这才对糜冲说道：

“我乃是五斗米道的祭酒黄预。汉中不闻师君垂训很久，今日多谢大人送符信到此，叫我等复听师君圣言。”

“唔，阆中侯希望你们能尽力协助我，这样他老人家也会很高兴的。”糜冲找了个位子坐下。

“使君命令，我们自然是无有不从。”黄预抱拳大声道，“汉中米道鬼卒现在有数千人，祭酒百人，全都奉使君号令。”

糜冲白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第六章 调研与信仰

二月二十六日，上午，“道观”。

“你是说，你怀疑五斗米教与这一次的间谍事件有关系？”

冯膺拿着荀诩的报告，皱起眉头表示自己的态度。荀诩答道：“是的，根据我们以往的经验，五斗米教曾经被曹魏情报部门当做秘密管道使用，没有理由不认为他们会再利用一次。在第五和第六枚竹简上您可以查到相关的背景资料。”

冯膺阴沉着脸没有回答，而是机械地翻开了第五枚竹简。

五斗米教是当年张鲁统治时候流行于汉中的宗教，教主张鲁自称为“师君”，教内中层管理人员称为“祭酒”，而普通的信徒则称为“鬼卒”。五斗米教信徒遍及汉中全境，根深蒂固。张鲁投降曹操迁居到关中以后，五斗米教遭到了蜀国的严厉打击，但却顽强地在民间生存下来。汉中地区仍旧有许多信徒们搞地下集会，来遥拜已经被曹操封为阆中侯的张鲁。等到张鲁死后，他的儿子张富继承了阆中侯的爵位，汉中的信徒们认为他是教宗的继承人，转奉他为新的师君。

“目前张富就在洛阳居住，假如曹魏派间谍前来的话，应该会打着他的旗号来换取信徒们的合作。”

荀诩恭敬地把双手垂在两侧，希望能换取这位主管的首肯。没有他的批准，靖安司没法采取大规模的行动。

冯膺把竹简搁到了案几上。“这份报告我会考虑的，但现在我们恐怕更加需要的是审慎。”

“为什么？”荀诩大声问。冯膺不喜欢他这种直言不讳的态度。硬梆梆地回答：“你忘了吗？上次勉县只是逮捕了一名涉嫌杀牛的五斗米信徒，结果就导致一个村的信徒围攻县尉。我军在四月份就要对曹魏发动一次新的攻势，一定要确保后方的稳定。”

冯膺把“稳定“二字咬的很清晰，他可不希望现在出什么大乱子。

荀诩有些怒火中烧，他有些不客气地说道：“我会很‘稳定’地去查五斗米教，请您放心。”

“清查五斗米教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资源。比起这个未经确定的推测，设法保护好弩机技术的源头才是更重要的吧？”冯膺在手里转着毛笔，慢条斯理地回答，他见荀诩脸色不太好，又补充道：“你的建议我会提请丞相府审议的。牵涉到宗教事务，就不是我们司闻曹就能做主的了。”说完随手把这份报告丢到了后面的竹简堆里。

荀诩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这份报告会被压到汗牛充栋的竹简之间，逐渐被人遗忘，直到几百年后的某一天被人挖出来，到那时候无论是五斗米教还是蜀国恐怕都已经灭亡很久了。

他见无法说服冯膺，只得愤愤地离开道观。冯膺对他的排挤已经到了如此露骨的地步，这让他异常愤怒。迎面狐忠走过来，他见荀诩气色不好，过去打了个招呼。荀诩将报告的事说给他听，狐忠听罢后笑了笑：“荀孝和啊荀孝和，你该好好了解一下官僚世界才是。”

“我一直以为只要知道谁通敌、谁卖国就够了。”

狐忠捉狭似地挤挤眼睛：“那可是一个充满了含沙射影和闲话的世界，等着我们去挖掘呢。”

“嘿，这可是我们靖安司的工作……”荀诩有些狼狈地回答。

“你要的人我下午就把他们调过去，他们可都是些能干的家伙……”狐忠看到冯膺在朝这个方向看来，故意提高嗓音说，然后压低了嗓门：“去查查了去年戊字开头的巡察记录，你会有些收获的。”

回到自己的办公处，荀诩派人取来了建兴六年靖安司对蜀汉官员的巡察记录。这些竹简上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将荀诩周围三尺以内的空间塞满，仿佛一圈竹制的城墙。

原则上蜀汉禁止对自己的官员进行监视，但会不定期地派人对一些特定人物——比如马岱、姜维以及一些低级的陇西籍将领与官员——进行“巡察”。

通过整整一个下午的翻阅，他终于发现了一直想找的东西。这是在去年九月二十六日的巡察记录，监视者的报告里显示在那一天有一男一女两名身份不明的五斗米教徒前往马岱的宅邸，谈话的内容不详，但最后那两名教徒被马岱赶出来，马岱却没有报官。在这份报告的结尾有冯膺的批阅：“阅、不上。”意为这不重要，直接归档即可，不必上转。

“狐忠这家伙还真是厉害……”

荀诩拿着这份材料，不禁大为感慨。狐忠负责情报解析工作，这份资料他见过并不奇怪，但他居然可以把去年一份并不重要的报告编号与内容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就不能不让人感叹了。

“报告！”

这时一名侍卫来到门口，神情有些紧张。

“唔？怎么了？”荀诩把竹简搁下，抬头望去。

“我们前去调查弩机工匠户籍的人出事了。”

荀诩一惊，连忙问道：“伤亡如何？”

“我们的人被打伤了两个，其中一名还伤的挺严重。”

“对方是谁？”荀诩疑惑地问道，靖安司的对手多是躲躲藏藏的间谍和叛贼，所以调查人员被公开袭击是极少有的事情。

“……呃……”侍卫迟疑了一下，在荀诩的逼视下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是，是魏延将军的部下。”

荀诩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大起来……

……就在同一时间，南郑城内的东区第三个十字街口处发生了一起小小的交通意外。一辆拉着干粪饼与草木灰的笨重牛车忽然失去了控制，与刚巧路过的一位官员的坐骑相撞。赶车的农民大概还没有弄明白被冲撞者的身份，用浓重的汉中口音破口大骂。愤怒的护卫们一拥而上，将那这个吃了豹子胆的莽人揪下车来。官员走到农民面前刚要说些什么，那个农民却突然冲到面前抓住他手臂，官员吃惊地向后退去，并重重地扇了这个僭越者一耳光。

众护卫又是一通拳打脚踢，将农民推到一旁去，然后扬长而去。一直到官员的队伍走远，可怜的农民才悻悻地从地上爬起来，揉揉被打痛的胳膊与背，将牛车重新套起来，一边小声咒骂一边在周围好奇路人的围观下离开。路人见事情已经平息了，也就一哄而散。这种事司空见惯，连做茶余饭后的谈资都没什么价值。

在与农民相反的方向，那名官员骑在马上微微欠着身子，以便遮住身后随从的视线，然后他慢慢张开紧握的右拳，掌心是一团纸，上面写的是：“预备地点甲，明日午时”。

糜冲与内线终于接上了头。

南郑城向西去沔阳方向十里靠近沔水右畔有一处盆地，当地人称神仙沟；整个盆地呈半月形，其间沟壑纵横，呈现出典型的汉中地貌。因为神仙沟不适宜通行，所以本来沿着沔水连接沔阳与南郑的官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从北侧绕过盆地才继续前行。当年曹操入侵汉中的时候，为了拱卫南郑，张鲁的弟弟张卫在神仙沟中设置了一个大营。后来张鲁投降，这个大营随之荒废，能拿的全被当地老百姓拿走，只剩下断垣残壁。有人说这里中陷外凸，纵沟横锁，正是一个“困”局，因此老百姓们都逐渐不再靠近，连蜀汉官方都敬而远之，任由其破败下去。

不过今天神仙沟中的废弃营地中却出现了几个久违的人类。他们都是一副平民打扮站在这片废墟之间，似乎在等候着什么。

“你们两个，去那边望风，你们两个去另外一边，碰到什么可疑的动静，就立刻通知我。”

黄预指示四名五斗米教的信徒四处把风，然后不放心地看了看左右，对站在他身旁的糜冲说道：“糜先生，那个人说的确实是这个时辰么？”

“唔，我们只管安心等候就好。‘烛龙’大人一定会来的。”

糜冲抿住嘴，双目直直地盯着废墟中的某一处。一阵风吹过，残破的营帐残片呼呼地舒展开来，发出“啪啪”的声音，让置身其中的人油然生出一种空寂的不安感。

黄预不安地看着四周，尽管已经做了周密的部署，他始终还是觉得有些忐忑。这是从蜀汉占领汉中以后他所留下来的心理焦虑症。黄预是五斗米教的热情崇拜者，他的梦想就是在师尊的率领下建立一个纯粹的和谐之国。当师尊随曹魏军队撤出汉中以后，他留下来负责领导剩下的教徒，并在蜀国屡次打击之下顽强地维持着五斗米教的地下活动。

当黄预在四年前得知张鲁去世的消息，一度难过到想要自杀，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生存意义。但很快曹魏派人过来秘密联络他，告诉他张鲁的儿子张富继承了其父的职位。那个人说皇帝曹睿亲口允诺天下统一以后，会促成五斗米教在张富的旗帜下复兴，于是黄预的希望重新燃烧起来。这一次糜冲的到来让黄预看到了曙光，他认为曹魏的这次行动将会是复兴五斗米教的前奏。

当太阳划过天顶的时候，“烛龙”终于出现了。看着这个穿着蜀国官服的人一步步走过来，即使是糜冲也不禁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烛龙”是魏国情报部门最宝贵也最隐秘的一笔财富，他在蜀汉内部身居高位，向魏国提供过很多价值极高的情报，但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为确保安全，他很少参与魏国在蜀国的其他间谍活动；这一次为了获取弩机技术，郭刚与郭淮才得以动用“烛龙”来配合行动。

“衔烛而行，以照幽明。”远处的烛龙传来暗语。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

糜冲一边回应，一边挥了挥手，黄预心领神会，低声叮嘱了一句“糜先生当心”，然后垂头走远。见到黄预离开，“烛龙”这才走近，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就是从北边来的吗？”糜冲明白两个人见面时间越短，被发现的风险越小，于是也言简意赅将郭刚的计划介绍了一下。

“呵呵，他的胃口还真不小呢。”“烛龙”评论说，“不过计划还算周详，很有想象力。”

“只要一得到相关资料，我就可以立刻着手准备。”

“唔，你所需要的资料和装备我可以提供，不过你要小心，靖安司的人已经进驻了各个要害部门，他们嗅到了一丝气味。”

“影响会有多大？”

“目前他们所知的不多，只能做有些缺乏明确目的性的宽泛监视，对此次行动的外围或许会造成些麻烦，但影响不了核心计划。”

“那就好。”

“整个行动必须在三月十六日之前完成。不要小看那些靖安司的人，他们和在秦岭地区的蜀军一样纠缠不休。”

“不过他们会一无所获的。”从糜冲的表情里看不出他指的是靖安司还是蜀军。

接下来两个人约定了传递情报和装备的方式，随即结束了会面。他们并没有确定下一次的会面时间，那样风险太大。糜冲在临出发前得到过明确的指示，“烛龙”的工作只是提供情报来源，不参加具体行动。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一直到“烛龙”走后一个时辰，糜冲和黄预才离开神仙沟，。他们与在官道附近放羊的五斗米信徒会合，一起动身返回南郑。来到南郑城门的时候，糜冲发现守城的士兵正在急急忙忙地将城门口的木栅搬开，并将要进城的老百姓赶到道路的两旁。过了一会儿，一扇中门隆隆地被人从里面推开。

平时南郑城只开侧门供平民进出，只有碰到有紧急公务时才会将大门打开。“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了。”糜冲站在人群中想，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想似的。很快城门另外一侧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在城楼甬道中回响格外地清晰。随后五、六名骑士飞奔出南郑城，消失在大路尽头，但从他们的服饰来看似乎并不是军方的。

“也许是哪几个倒霉的文部官员吧。”糜冲事不关己地想，然后转身随着人群涌入南郑城。

糜冲猜对了，这的确是个倒霉的文职官员，而且非常倒霉，因为他即将要面对的麻烦来自于军方。一想到这一点，骑在马上狂奔的荀诩就变的很沮丧。

昨天，也就是二月二十五日，荀诩从军技司返回以后，就立刻派遣了两名靖安司的高阶人员携带魏延签发的准许文件离开南郑，前往第六弩机作坊进行工匠的户籍调查。

蜀国在汉中设有八处军器作坊，其中前五个作坊负责普通军器锻造，第七、第八作坊负责生产后勤用具及大型基建设备；而第六弩机作坊则与它们不同。该坊位于南郑东三十里处沔水附近的某一个山坳中，整体规模并不大，但技术能力很高，“蜀郡”与“元戎”的军用型主要就是由该作坊生产。为了方便管理与保密，工匠的聚集群落与弩机作坊安置在一起，有专门的军队监管。

问题就出在监管的军队上。那两名靖安司的人抵达第六弩机作坊后吃了闭门羹，监管部队的负责人黄袭断然拒绝了他们调阅工匠户籍的要求，声称这不对外开放。靖安司的人强行要求进入，并威胁说要将黄袭以“妨害调查”的罪名拘捕。结果双方发生争执，两名调查人员被黄袭的护卫打伤，并被关押起来。

荀诩是在赶去的路上了解到这些情况的，他觉得有些奇怪，因为那两名调查人员是携带着魏延亲自签发的准许文书，黄袭怎么敢违抗呢？还是说，在他的背后另有人在作梗……

黄袭这个人荀诩虽然不熟但却很了解。在第一次北伐的时候，黄袭担任的是马谡的副将，在街亭一役中侥幸生还，但被降职处分，从第一线指挥官左迁到这个穷乡僻壤的作坊来当监工。关于他的传闻有很多，因为同样身为马谡副将的张休与李盛都被处死，只有他活了下来；有人说他是用了大量的贿赂，不过这说法只停留在流言的阶段，没有得到过证实。

抵达第六弩机作坊所在的山麓后，荀诩视野里的景色明显大为不同，绿色的草地就被灰白色的沙砾与土石所取代。班驳路面上满是宽窄不同的车辙印。道路的两侧只有几簇稀疏的灌木，更多的是散乱的泥土堆与废矿石，视野里一片苍白，细微的粉尘颗粒飘扬在空气中，让人呼吸起来倍感艰难。一条弯曲的人工河流沿着道路在左侧流过，裹着泥浆的昏黄河水给路过的人们带来更多的窒息感。

作坊的入口处是两座被挖掘成奇怪形状的石山，中间夹着两扇绣迹斑斑的铁制大门，被十几名身披重铠的士兵守卫着。荀诩骑到门口勒住缰绳，拿出虎符叫士兵开门。士兵很不屑地瞪了他一眼，故意懒洋洋地回答：“黄大人交代过，现在是非常时期，没有魏将军的批文谁也不能进入。”

荀诩勃然大怒，即使是军方，也不能如此蔑视靖安司的长官。他大声呵斥道：“放肆！你这是在妨害公务！论律当斩！”

士兵一下子被荀诩的态度震住了，他拿不准来者到底是什么身份，嚣张的态度有所收敛，但还是拒绝开门。

“我不需要进去，你去通报黄袭，就说靖安司从事荀诩求见。”荀诩沉着脸说道。士兵听到这个官衔，吓的脸都白了，赶紧哈了哈腰，钻回门里去。

过了两柱香的功夫，作坊区的大门打开，两队手持长矛与宽刀的士兵鱼贯而出，分列两旁，接着一名穿着甲胄留着短髭鼠须的将军骑着马从中间走出来，荀诩认出他就是黄袭。

两个人只是简单地向对方点了点头，都没有下马，这暗示着双方的立场都十分强硬。最先开腔的是黄袭，荀诩能感觉他语气里那种左迁者特有的阴阳怪气。

“真是有劳荀从事了，来到我们这个乡下地方。”

“无妨，听说我们的人和贵方发生了一点矛盾，我是特意来说明的。”

交换过一段寒暄后，直接切入到实质性问题。荀诩直截了当地问道：“我的下属昨天到达这里以后被您扣留，请问是什么原因。”

“哦，他们企图非法进入工作区。”黄袭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双手一摊，“您知道，这里是保密等级很高的地区，我们不能随便让人进来。”

“可如果我没弄错，他们应该携带有魏延将军的准许文件。”

黄袭似乎早料到荀诩会这样问，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件递给荀诩，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您指的是这份吧，我确实是完全按照规章来办理的。”

“您打伤两名靖安司的工作人员并把他们扣留了十二个时辰，然后您称之为按规章来办理？”

“全看您怎么理解了。”黄袭耸耸肩。荀诩打开准许文书，指出“特准入军技、军器诸坊”的字样给黄袭看。黄袭“哦”了一声，指出另外一行字说道：“我想荀从事一定是对这份文件有了误解。”

荀诩循着他的指头望去，原来那句话前面还有几个字写的是“于日常状态期间”。

“这又怎么了？难道现在不是日常状态吗？”

黄袭大为得意，他早就在等着荀诩说这句话：“如果您在两天之前来，那么这份文件是有效的。可惜昨天早上起我们接到丞相府的训令，宣布蜀军进入全动员状态。相信您也听说了，我军即将要展开新的战略进攻，所以……”

“但是军技司我们却被放行了。”

“性质不同，军技司只是负责武器研发，而我们军器诸坊却是必须紧随野战部队步调。”

“借口。”

荀诩心想，口头上却一时挑不出什么毛病。军队和靖安司的隔阂由来已久，彼此都在给对方吃瘪，现在这个状况只不过是争端的延续罢了。

“我们必须要检查工匠的户籍记录，我们怀疑有魏国的间谍近期内会对作坊刺探情报。”

“这点不劳贵司操心，我们的保安措施是没有瑕疵的，您只要管好您自己的下属就够了。”

面对这一句嘲讽，荀诩真有点遏止不住自己的怒气。他勉强压住，一字一顿地盯着黄袭道：“你可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是在任由敌人窃取我军的机密情报。”

“您也需要弄明白，您现在是在拖延军器坊生产计划，也就是在拖延整个军事计划。”黄袭不甘示弱。两个人身后的随从们都怒目以对，有性急的士兵已经“唰”地将刀拔出。荀诩的随从人数少，也没有携带武器，尽管仍旧挺胸而立，但气势上却差了几分。

双方僵持了许久，山谷气氛异常紧张，但总算没有酿成肢体冲突。

荀诩克制住了揍黄袭一拳的冲动，他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黄袭自己也清楚，如果两边真的动起手来，就算侥幸胜了，也会有军法摆在那里等着处置——殴打两名情报人员和殴打靖安司的从事可不是一个概念。于是双方默契地各退了一步，荀诩要求黄袭释放那两名被关押的部下，对此黄袭没有拒绝，不过在松绑的时候多加了一句：“我们军方保留控告他们擅自进入保密区域的权力。”荀诩装做没听见。

两手空空的荀诩回到南郑，他进城的时候恰好看到成蕃站在城楼上巡视。成蕃一看荀诩，有点紧张地冲他挥了挥手。荀诩下马吩咐其他人在一旁等候，然后自己登上城楼，在半截碰到成蕃正朝下走。成蕃伸手把荀诩拦住，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说：“可不得了，出大事了。”

“怎么？”

“我刚才在司马府听说你们靖安司和军方的人打起来了。”

“真是坏事传千里。”荀诩心里感叹道。

成蕃从怀里掏出一张公文：“我刚接到一份通知，说如果你返回南郑后要立即通知你前往司闻曹报到。”

“啊，我知道了。”

“多加小心。”成蕃提醒他，“这次的事可不小。”

荀诩忐忑不安地从城楼走下来，拨转马头，直奔“道观”而去。

当他到达“道观”的时候，看到姚柚、冯膺、阴辑、马信、狐忠几个人都在议事厅等候。大家的面色都不太好看，其中尤以冯膺的脸色最为阴沉。在这群司闻曹高级官员的身边，是一位身材矮小的中年人，这个人的脸形是一个典型的倒置锐角三角形，下巴尖削，眼窝深陷，眼睛仿佛受到高耸颧骨与宽阔额头的上下积压，变成了两条向两侧倾斜的缝隙，勾勒出令人感觉十分压抑的线条。

但是这个人却不能小觑。荀诩赶紧整整衣襟与辐巾，走过去深施一礼，恭敬地说道：“杨参军。”他正是司闻曹最高负责人丞相府参军杨仪。

“孝和呐，事情办的怎么样了？”杨仪和颜悦色地问道。荀诩看看冯膺怨恨的眼色，觉得自己没什么选择，于是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看来杨仪是在城里听到什么风声，于是立刻赶来查问的。

说完以后，荀诩抬起头去看杨仪的脸色，心中暗叫不妙。他知道这位上司是个睚疵必报的人，尤其是这一次，令他的部门丢脸的是他死对头的下属，杨仪会有什么反应荀诩实在是难以猜度。

杨仪慢慢用手垫起下巴，脸上似笑非笑：“孝和，你现在立刻写一份报告给我，尽量简洁点，但一定要概括全部要点。”荀诩不敢不从，于是赶紧退到旁边的记室，铺开一张素纸，伏案写起来。外面没有脚步声，想来其他官员全都站在杨仪身后不敢离开。

等到荀诩写完拿出去交给杨仪，杨仪看了一遍，“唔”了一声，将其折好放到袍袖里，然后起身离开了“道观”，其他什么话也没说。

等到杨仪一走，这群官员才松了一口气。冯膺气的指着荀诩鼻子颤声道：“你，你看看你做的什么好事？！”

“调查工匠户籍，排查其中有可能与魏国间谍接触的人。”荀诩平静地回答。

冯膺怒气冲冲地说：“你现在把事情搞的一团糟，让我们这些在上面的人很被动！”

姚柚这时伸出手拦住冯膺：“慨然，不要说了，此事也与孝和无太大责任。我看是军方那些家伙欺人太甚。”冯膺这才罢手，仍旧怒目以对。狐忠站在荀诩身旁还是那副轻松的口气：“孝和，这回你可厉害了，挑动起了司闻曹与军方的全面对抗呀。”

“我若有这么大能耐，早抓到老鼠了……”荀诩没好气地回答。马信本想过去拍拍他肩膀，但看到冯膺的怒目就把手缩回去，他在司闻曹里算是个老好人，人挺热心，就是没什么魄力，老爱看上司眼色行事。

姚柚不喜欢闲谈，他直接问道：“无用的话不要说，孝和，你目前查到些什么吗？”

“刚刚确定了弩机技术可能泄露的三个源头，其中军技司我们已经保护起来了。其他两个源头如您所见，军器诸坊被拒绝入内，而配置了弩机的部队就更不要说了。”

“魏国老鼠的行踪呢？”

“已经通知各个关口严查，南郑的各大客栈与酒楼等公共场所也布下了暗哨。目前还没有什么收获。”荀诩又死性不改地加了一句，“放心，我们会捉到老鼠的，只要我们有耐心……与配合的合作伙伴。”

“这个时候就不要说这样的话了……”阴辑不太高兴的教训道，荀诩对于这位情报工作的老前辈不敢不尊敬，于是乖乖闭上嘴。

阴辑咳嗽了一声，象是给学员上课一样缓缓说道：“以我们在陇西的经验，派驻一名与当地居民有相同文化背景——比如我们就曾经发展过羌人——的间谍往往会更容易在当地得到支持，所以我建议你最好去查一查五斗米教的信徒，也许曹魏的同行们思路跟我们一致。”

荀诩看了冯膺一眼，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回答道：“已经针对这种可能调查过了，基本排除了这种可能。”冯膺在一旁露出如释重任的表情。

“说起来……杨参军怎么没听完孝和的报告就走了。”马信张望了一下门口，姚柚接口冷冷地说道：“这不是他关心的，杨大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他的口气说不上是陈述事实还是讽刺。

第七章 信仰与冲突

诸葛丞相的丞相府位于南郑城的正南，一圈高大的围墙将其与外面的城区隔开；围墙全部由四指厚的青砖筑成，异常厚实。府外连接着城内的所有主要衢道，四角还有四栋十九丈高的哨塔日夜有卫士监控。当年这里曾经是张鲁祭天的场所，后来被改做了丞相府在汉中的治所。丞相府最早的办公地点是设在南郑城正中的张鲁寝宫，后来谨慎的诸葛丞相为避免被人说有割据之心，便从寝宫搬到了现在的地方。

蜀国的首都在成都，但每当诸葛丞相到汉中主持国务的时候，这里就是整个蜀国的实质心脏。不过这栋建筑本身并不象它的功能那么华丽，只不过是三排普通的砖石结构平房，以平实的瓦顶走廊连接，全部漆成了冷色调。每一栋房子之间都种着三棵桑树，门前日夜十二个时辰备有快马与信使。这从一个侧面显示出丞相府的行政效率与务实态度。

杨仪来到丞相府大门前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时分。不过按照丞相府的作息表，现在仍旧是办公时间，所以当杨仪提出要求见诸葛丞相的时候，侍卫一点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杨仪接受完检查以后走进大门，轻车熟路地沿着长长的走廊向诸葛亮的书房走去，内心满怀怒气。荀诩在第六弩机作坊遭的遭遇让他极为恼火。杨仪这个人气量狭小，又敏感，容不得别人对他的势力范围有哪怕是一点置疑。这一次的丢脸事件尤其不能被杨仪接受，因为与司闻曹对抗的军方背后是他的死对头魏延。

魏延与杨仪的恩怨最早要追溯到先主刘备时期。当时杨仪是蜀汉荆州军区负责人前将军关羽的幕僚，后来他得到先主刘备的赏识而得以升迁为左将军兵曹掾；等到刘备进位汉中王以后，他进一步升至尚书，一时极为风光。大约同一时期，一直在军中默默无闻的魏延忽然崭露头角，被刘备委以保卫汉中的重任，从一介中级军官一跃而成为镇守汉中的镇远将军。他的传奇经历成为了公众的焦点，让杨仪的故事为人所淡忘。

从那时候起，杨仪就开始对魏延怀有妒恨之心。蜀吴开战以后，杨仪得罪了顶头上司尚书令刘巴，以“健康原因”被任命为弘农太守——这是一个带有黑色幽默的头衔，因为弘农处于曹魏的势力范围；这时候主持蜀汉北部边境防务工作的魏延却在军中赢得了很高的口碑，地位日升，这让杨仪的妒恨增加了数倍。

刘备败死白帝城之后，蜀国正式进入了诸葛亮时代。诸葛亮看中了杨仪的物流统筹才能，于是将他调来丞相府处理屯田、物资运输与管理等琐碎的后勤事务；而魏延则做为汉中及陇西地区的军事专家被纳入诸葛亮的幕僚中来。这是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地共事，魏延从第一眼起就极为厌恶杨仪，于是两个人几乎在一瞬间就变的水火不容。

诸葛亮一直企图弥补这一裂痕，但最多只能让这两个人在他面前稍微收敛一点，背地里还是竭尽全力给对方难堪。曾经有一次，无奈的诸葛亮问魏延：“你到底为什么如此讨厌威公（杨仪的字），难道是天生的吗？”

“是天生的。”魏延认认真真答道。

黄袭殴打靖安司的调查人员，这在杨仪看来无异于是魏延在抽他的脸，他甚至感觉到脸上已经开始抽搐了。

“一定要让这个该死的奴才付出代价！”

杨仪恶狠狠地自言自语，然后朝地上啐了口痰。

他走到诸葛亮的书房前，看到书房前还亮着灯，诸葛丞相是少有的勤勉官僚，每天要一直工作到凌晨才会少作休息。于是他请门童前去通报一声，门童看了看他，脸上浮现出奇怪的尴尬表情：“杨参军，丞相等您多时了。”

杨仪微微诧异了一下，抬腿朝屋子里走。他另外一条腿还没迈进门槛，一抬头，就立刻明白为什么门童的表情如此奇特了。

只见诸葛丞相端跪在一张红檀案几之后，身披御寒用的绒裘，手摇白鹅扇；在他旁边站的是一个身披甲胄的黑脸膛大汉，正是魏延魏文长。

“……………………”

杨仪和魏延目光交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与杨仪不同的是，魏延脸上挂着一丝遮掩不住的得意。诸葛丞相放下鹅毛扇，双手摊开向下摆了摆，示意两个人落座。杨仪反应比较快，先跪到了左边，魏延只好选择了右边。

“威公，今天在第六弩机作坊的事，我已经听说过了。”诸葛丞相和蔼地说道，杨仪将身体前倾，急道：“丞相，不要听魏延的一面之词，那个家伙分明是在袒护下属犯罪！”

魏延眼睛一瞪，“霍”地站起身来叫道：“你鼠辈，你想恶人先告状吗？”杨仪不理他，继续对诸葛丞相说：“靖安司的人是循正常程序要求检阅户籍，结果黄袭以种种理由刁难，不仅打伤调查人员，还非法羁押，简直不把律令放在眼里。”

“少再这里胡说八道！分明是你们要强行闯入，干扰我军作战准备工作。”

魏延嚷道，看他的表情，就象是要吃了杨仪一样。诸葛丞相赶紧拿起鹅毛扇横在两人之间，语气加重：“你们两个，都给我冷静点！”两个人这才悻悻跪回去，魏延还把手按在佩剑把上，作势要拔剑吓唬杨仪。

“现在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北方的曹魏，需要全军上下齐心一致，才能取得胜利。你们两个整日内斗，在蜀军内部制造对立，这岂不是让亲者痛而仇者快吗？”诸葛丞相语气温和，态度却十分严厉，“靖安司和军器诸坊虽然分工不同，但都是为皇帝陛下效忠。弩机作坊的事情，就是个误会。”

诸葛丞相为这件事定了性，但杨仪不甘心，仍旧辩解道：“丞相，大概您还不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目前有身份不明的魏国间谍在南郑活动，伺机要偷取我军最新型弩机技术。如果不尽快揪他出来，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魏延冷笑一声，做了个不屑的手势：“那你们现在有什么成果？老子家的狗都比你们捉到的老鼠多……丞相，为了准备即将开始的春季攻势，弩机等技术兵器在诸军装备所占的比例必须达到四成到四成五，军器坊的生产进度一刻都不能耽搁。”

这次轮到杨仪不屑了：“庸碌之辈，若是我去管理，这个指标早就达到了。”

“呸！王平的无当军前天很多人食物中毒，是谁供应的粮草，又是谁负责的质管？”

“谁知道呢，也许是什么人嫉妒王平将军的功绩，故意去给他下毒吧。”

杨仪别有深意地斜眼撇着魏延，胡子一翘一翘，显然对自己的反击很得意。两次北伐，王平是蜀军中唯一得到晋升的将领，而魏延不仅自己提出的军事计划被否决，而且也因蜀军的败北而被降职。军中一直有流言说魏延对王平怀有不满。

魏延听到他这句话，一下子勃然大怒，起身一脚踢开案几，两大步冲到杨仪跟前，伸出巨掌一把掐住杨仪纤细的脖子，“唰”地一声拔出佩剑将剑刃横在了他的咽喉处。

“你这狗奴才！你再说一遍？！”

兵锋就在自己要害之处，杨仪的脸色一下子变成惨绿，嘴唇大幅度地颤抖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诸葛丞相没料到魏延动作这么快，先是一惊，然后才急忙喝道：“魏延！你在做什么！快把他放下来！”

听到丞相的呵斥，魏延拿剑刃在他咽喉处比划了一下，这才松开手。杨仪一下子瘫在了地上，挣扎着爬到诸葛丞相身边，惊魂未定地抱住小腿喘息道：“丞相救我，丞相救我……”刚才还洋洋得意的他现在一下子涕泪纵流，狼狈到了极点。做为一名终日只在后方与文书打交道的技术官僚，这种剑刃顶在咽喉的真实威胁感让他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文长，持械威胁官吏，你该知道后果吧？”

诸葛丞相沉着脸斥道，这个卤莽的家伙居然在他面前做这样的事，丞相觉得就连自己的权威也被挑战了。魏延听了丞相的话，乖乖地放下佩剑，单腿跪在地上，做出服罪的姿态，眼睛却一直盯着杨仪，津津有味地欣赏着他的丑态。

诸葛丞相低头看看蠕动的杨仪，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第二天在南郑城中不胫而走，很快人人都知道丞相府的杨参军被魏延将军吓哭了，一时成为街头巷尾最为热门的话题。诸葛丞相并不想把这件事公开，于是只对魏延做了内部惩戒；不过魏延和其他军人似乎把这当做一种荣耀，屡屡炫耀。

相对的，整个司闻曹和靖安司的人都觉得抬不起来头，跟着这个上司一起丢人。不过这也不完全是坏事，做为这起事件的后果之一，军方终于批准靖安司进入第六弩机坊调查工匠档案——有人说这是迫于诸葛丞相的压力，不过军方的人坚持认为这是因为“看完杂耍后总该付帐的”。

无论怎样，这对荀诩的工作来说是个正面影响。正好狐忠派来支援工作的两名军谋司情报分析员也前来报到，于是在二月二十七日，荀诩派遣他们前往第六弩机作坊，重新做户籍分析。

在送走了他们之后，荀诩立刻派心腹去秘密召唤靖安司的都尉裴绪。他在心里一直酝酿着一个计划，目前的工作没有实质进展，他需要一个大突破，所以必须要主动一点才行。

裴绪今年二十五岁，籍贯是河东闻喜，从小随父母移居益州，两年前加入靖安司工作。除了幽默感以外，裴绪与上司还算有默契；他做事一丝不苟，擅于计算，一直负责行动组的计划设计。除此以外他还会一些格斗的技巧与丹青绘图，后一项据说是祖传技艺。

“荀从事，您找我？”

裴绪一进门就问道，荀诩点点头。裴绪今天穿的是一件素色的短襟，两个袖口与手肘处都沾着墨水，显然他刚才正在忙于图上作业。

“你那边工作忙的怎么样了？”荀诩叫人给他上了一杯茶。

“还算顺利，已经绘好了南郑三个城区的地图，只是因为分率设定太高，所以进度比较慢。”

“呵呵，你的制图技艺果然精湛，连诸葛丞相都称赞不已。”

裴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谦逊地回答：“哪里，这都是我河东老家世代相传的‘制图六体’，我只不过是加以应用而已。”

他们都不知道，在距离他们一千多里以外的河东闻喜，裴绪同族一位叫裴秀的五岁少年将在几十年后将“制图六体”发扬光大。

一杯茶喝完，荀诩切入了正题，他把自己的计划透露给裴绪。裴绪听完以后，颇有些震惊，他不敢相信似的望着荀诩，半天没有说话。

“你觉得这计划可行吗？”

听到荀诩的问话，裴绪艰难地点了点头：“从技术上来说，是没有问题的。可您也知道，现在这种环境之下，风险太大了，昨天不才刚闹出杨参军的事情？现在再去刺激军方……”

“风险总比兵出子午谷小一点吧”荀诩笑着说。兵出子午谷是一个蜀中的典故：在第一次北伐开始前，魏延曾经提出取道西汉水下游的子午谷袭取长安的计划，这个计划因为风险太大而被诸葛丞相否决。从此“兵出子午谷”在蜀国就成为高风险的代名词。

“但这牵涉到五斗米教，冯大人知道这件事吗？”

“我告诉他我不会碰五斗米教……”荀诩狡黠地笑了笑，“不过我没保证不去调查他们。”裴绪开始觉得额头有汗水流下，自己的这位上司有些胆量太大了。

荀诩又为他倒了一杯茶，诚恳地说：“叔治，我只是想尽快把老鼠揪出来，其他一切问题都是次要的，你必须要协助我。”面对这个要求，裴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年轻人的激情占了上风：“好的，我会尽力而为。”

“很好，多谢了。你立刻去行动组找几个可靠的人，就说执行保密任务，把他们叫过来。你们将组成一个独立的行动组，只向我负责。”

“明白了。”

“你预估一下可能的形势，尽快拟订几份不同情况下的行动备案。必要的装备我会调拨给你。”

“好的，需要细节吗？”

“暂时不需要，我会亲自去处理前期工作，完成以后你们再商议具体的行动细节。”荀诩说到这里，强调道：“这一切都必须在保密状态下进行，即使是靖安司的其他人也不能知情。如果被冯大人知道，那就肯定夭折了……当然，你放心，我会承担一切责任。”

“一切都为了汉室的复兴。”裴绪严肃地回答。这句口号自第一次北伐以来，一直为广大少壮派的军官与官吏所喜欢。

“很好，你去准备吧。”

“还有一个问题。”

“是什么？”

“我们行动组的代号是什么？”

“……呃，第五台吧。”

靖安司编制一共有四个台，第一台分管盯梢、监视与搜集情报；第二台分管鉴定笔迹、文书以及心理画像；第三台负责具体的追捕行动；第四台则提供后勤支援和与其他司的联络应接工作。荀诩的意思很明显，裴绪的这个组将是靖安司内隐形的第五台。

裴绪走了以后，荀诩又处理了几件其他的工作，各地目前核查户籍的工作还没完成，关卡也没有可疑人物的报告，潜伏在魏国的“黑帝”陈恭下一份情报预定要三月份才能到手。荀诩看的眼睛发酸，不得不搁下卷宗揉揉眼睛，不由得叹息一声：他一直觉得靖安司的工作就象是清道夫，无论怎么辛苦劳动别人都看不出来，可一旦罢手不干，别人就立刻看出来了。

他看看外面天色，起身从身后的竹架上取出一个木盒，里面装的是一叠裁成八寸见方的谦帛，这是荀诩一直以来从自己俸禄中节余出来的私人收藏。他取出一张小心地铺到案几上，然后提起毛笔开始写起信来。这不是公文也不是报告，而是写给他成都妻儿的家书。

对荀诩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休息了。

到了下午，荀诩命人给成蕃递了一张帖子，说希望能够一起喝一杯。后者愉快地答应了。

荀诩选择的吃饭地点是在自己家中。他一个人住，从来不开伙，直接从外面订了酒菜送到家里。成蕃和酒菜差不多同一时间抵达，一进门就大赞酒香。两个人互相寒暄了几句，就开始推杯换盏起来。

酒过三巡，成蕃面色微红，扯开前襟，冲荀诩又举起了杯子：“孝和啊，你怎么今天想起来找我吃饭？”荀诩笑着拿起铜勺为他又斟了一杯酒，这才说道：“实不相瞒，我这一次是想请你帮个忙。”

“哦哦，说吧，只要我老婆不反对，一定帮到底。”

“是这样，您和马岱将军关系不错吧？”

“是啊，我也是扶风茂陵人。不过我这一支很早就入蜀了，不象马超、马岱一族差不多都死完，呵呵。”

荀诩看看左右无人，对成蕃说：“我想请你为我引荐一下马岱将军，我想跟他交个朋友。”

“什么？！”成蕃闻言大惊，抬起头来直视着荀诩，“孝和你…………”

“怎么？”

“你难道没听说昨天杨仪的事吗？现在军方和司闻曹之间的关系够麻烦的了，你去见马将军，那不是添乱么？杨仪和魏将军谁也饶不了你。”

“嘿，没关系吧，你看咱们俩不也一样在一起喝酒吗？我找马将军是有点私事而已。”

“这…………”

荀诩见成蕃面露踟躇，又说道：“只要成兄不说，我不说，马岱将军不说，还不都是一样？来，饮下这杯。”

“可是……”成蕃仍旧下不了决心，他惟恐被魏延知道会对他进行报复，也怕被杨仪穿了小鞋——南郑卫戍部队的物资供给全由他来负责——这位参军的气量在整个蜀汉是尽人皆知的。

“其实也不用成兄您出面，只消与马岱将军修书一封，我自己去拜会便是。”

“那，那好吧。”

成蕃这才下了决心。

二月二十八日，荀诩早早起来，来到“道观”交代了一下工作，携带着几份文书，与两名身穿戎装的靖安司小吏前往马岱将军的寓所。

马岱的寓所是一间极普通的民房，与其他将军的宅邸相比显得颇为寒酸。门前的柱子漆面残破，门楣轮廓模糊，就连一般人家挂的红灯笼与象征吉祥的谷穗也没有。走在巷道里的人稍不留神就有可能错过这间房子，因为它实在太不显眼了。屋主若非是极度贫穷，就是个性自闭惟恐引起别人注意。

蜀国靖安司除了注重实证搜集，心理研究也被视为一个重要领域。从一个人的举止行为与表情言谈就可以分析出他的心理状态，这对于反间谍工作与审讯十分有用。这个理论的最早倡导者是东汉末年的名士汝南人许劭。当时许劭以识人而著称，实际上就是通过观察对方行为来判断其心理状态，进而对整个人的人品进行评测。这种理论最初只是用来品评人物，后来被跟随刘备的荆州学者传入蜀中，被蜀汉司闻曹逐渐发展成一门独竖一帜的辅助技术。

从一开始注意到马岱开始，荀诩就觉得这个人一直承受着很大的压力，而且这种压力来自于内心的恐惶。上次两个人一同前往军技司之后，荀诩更确信这一点。他前几天叫专门人员为马岱做了一次心理画像，得出的结论是：马岱目前处于一种不安的状态，对于他的处境缺乏足够的安全感与信任。他的谨慎、自闭以及低调是为了避免吸引外界过度主意而让自己不安感上升而采取的自我保护。他有可能患有某种胃病或者失眠。

不过心理画像也指出：这种心理状态不大可能是源自于马岱的历史。虽然马岱有政治流亡的背景，并一度遭到怀疑，但那种心理阴影不足以解释他现在的这种状况。结论是，当前一定存在着一个让马岱坐立不安的因素。荀诩知道那是什么。

三个人来到马岱宅子的门前，荀诩先退到一旁，让那两名穿着戎装的小吏先去敲门。门响五声以后，马岱亲自开了门，他一看门前站的是两名戎装小吏，脸色登时不太对劲。

“马岱将军吗？卑职是司闻曹靖安司的。”

其中一人掏出令牌，一听这个名字，马岱身体一晃，勉强镇住心神，强笑道：“两位不知有什么事？”

“是这样，我们想问您一些关于非法组织五斗米教的事情。”

“这……我与他们素无来往。”

“但有证人证明您在去年九月二十六日曾经与至少两名信徒进行过接触。”

“………………”

马岱看起来似乎要晕过去，右手扶住门框几乎战立不住。荀诩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走过去，爽朗地打了个招呼：

“哎，马将军，别来无恙！”

马岱抬头看了看他，又看看两名官吏，脸色更苍白了。荀诩对两名小吏说：“唔？你们来马将军的府上做什么？”两名小吏将事情原委一说，荀诩沉下脸色，喝道：“放肆，马将军是国家柱石，你们怎么未经调查就擅自对高级将领进行怀疑？”

两名小吏被荀诩训的唯唯喏喏，马岱在一旁听见，总算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这种事岂能不慎重，把那份记录交给我，我来亲自处理，你们回去吧！”

荀诩说完话，伸手从他们腰间取出那份监视记录，挥手让他们离开，然后回头冲马岱安慰一笑。马岱赶紧把他迎进屋去，将门重新闩好。

马岱的屋里摆设与外面风格一样，都是能多朴素就有多朴素。唯一醒目的是挂在厅堂正中的两幅画像，一幅是马腾、另外一幅是马超，两个人胯下骏马，手中长枪，英姿勃发。在画像下面是一尊香炉和两块牌位。

马岱特意取出一块茵毯搁到上位，请荀诩坐下，搓着双手问道：

“荀大人怎么会忽然想到来造访我这里？”

“噢，我是马信马大人引荐来的，上次军技司承蒙照顾，一直想找阁下好好畅谈一下。”荀诩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将马信的信递给马岱。马岱看罢了信，心稍微安定了一些。能认识一个靖安司的朋友，总比不认识的好。

两个人又寒暄了一阵，荀诩巧妙地利用谈话间隙切入正题：

“不过马大人怎么会和五斗米教信徒扯上关系？”

“这……并没有任何关系。”马岱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上来了。荀诩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监视记录，轻轻叹了一口气。

荀诩这种慢慢施加压力的策略显然奏效了，马岱属于极为敏感的人，爱从细节动作来判断对方的暗示，因此只要用一系列细微的动作就可以把压力不露痕迹地传递到马岱身上。

“马将军，您知道我的职责，如果没有令各方都满意的解释，这件事我很难把它掩盖过去……尤其是最近司闻曹和军方又发生了一点误会，我的上司对这方面的东西似乎更感兴趣了。”

这一番半真半假、半软半硬的话把马岱的心理防线冲的七零八落。马岱不知道，这条监视记录早就被标记为“不转档”；他也不知道荀诩是背着冯膺与整个靖安司来搞这件事的。假如稍有不慎，首先倒霉的不是马岱，而是荀诩。荀诩就象是一个西域的杂耍艺人，利用马岱的恐慌在心理钢丝上走着平衡。

马岱拘谨地把茶杯与果碟朝荀诩挪了挪，小声说道：

“荀大人……咳……其实，事情不是你们想象那样的。”

荀诩知道对方已经松动，这一次冒险他成功了。

“那么，真相是如何呢？”

“是这样……”马岱跪回到案几之后，用一种干瘪枯涩的语调说道，“去年九月初的时候，我有一天在家门之前发现有人搁了一片传单，上面写着五斗米教的符文，大概是吧，我也不清楚。当时我吓了一跳，就把那东西烧掉了，谁也没说，后来几天，这些东西每天都出现，我就有点害怕，你知道的……到了九月二十六日，忽然有两个人来拜访我，一男一女。”

“唔，和记录符合。”荀诩心想。

“他们自称是五斗米教的鬼卒，宣称身上带有我当年的同僚庞德的书信。”

“庞德早在建安二十四年就战死在荆州了。”

“是这样的，我也很清楚，于是根本就没相信。那两个人的目的是希望我能够暗通曹魏，为他们充当内线，并许诺以凉州刺史与乡侯的职爵。我深受先主与诸葛丞相大恩，怎么可能会听从他们的话，当然是一口回绝。他们就离开了，就这些。”

“你当时怎么没有立即上报？”

马岱露出苦笑：“荀大人，我跟您说实话，我是怕上报以后，就无时无刻不被你们靖安司的人审查，就算查不出什么，也会被怀疑。我是害怕呀。”

“唉，马兄你真是多虑了。”荀诩一边安慰他，一边心里想：“五斗米教的人眼光还真毒，他们算准了马岱不会举报，这才大摇大摆地前来，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看来魏国利用五斗米教的余党在汉中建立情报网的事又一次得到了证实。”

“我可是全跟荀大人您说了。”

“哦……”荀诩慢慢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我说马兄，还缺点什么吧？”

“没，真的没有了啊？”

“他们离开的时候，就没给你留什么秘密联络方式吗？”

谍报工作的基本常识之一就是保持情报通道的畅通。象马岱这种优柔寡断又不敢公开秘密的人，负责拉拢的间谍即使这一次不成功，也一定会留一个单向的联络方式，以便日后当目标回心转意时可以重新接上线。马岱在荀诩这种资深情报官员面前想隐瞒这些东西是不可能的，光凭他游离的眼神荀诩就能判断出他还没倒干净。

“哦，对，对，我倒忘记了。”马岱尴尬地笑起来，“他们说如果哪天有这方面的意愿，就去南郑城西区驻马店旁边那个玄武池旁的梧桐树下用红布条缠住石碑旁的树根。自会有人跟我联络。”

说完这些，马岱擦了擦脖子上的汗，道：“荀大人，我这回可是真的都说了。”

“哦…………”

荀诩知道这一次马岱确实是都交代了，但从技术上来说，他却仍旧要表现的将信将疑，以保持压力。荀诩在马岱忐忑不安的目光下悠悠喝完了茶，用袖口抹了抹嘴，闭目养了一会儿，这才慢慢说道：

“马兄，我们靖安司知道您忠贞不贰。只是众议未定，你也知道流言的厉害，三人能成虎，到时候演变成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从我个人来说，也不愿见马兄你背上这些污名。”

“所言极是，极是。”

“所以呢，我想了一个好办法。马兄你不妨与我们靖安司合作，只要你引出那两名五斗米教的信徒，我以靖安司司长的名义担保，您的档案将会是干干净净，一个污点也没有。”

马岱这时候已经是对荀诩言听计从，只是一味点头“是”、“是”。荀诩不无自嘲地想：“现在在我擅自行动的罪名以外，恐怕又可以加一条恐吓高级军官了，若是被魏延知道，非把我脑袋砍掉不可。”

马岱这时候又支支吾吾地说：“不过……荀大人，我有个要求，我和您合作这件事，绝对不能公开，谁也不可以说。”

“这是当然的，只要我们合作愉快，这件事就不会有其他任何人知道。

荀诩拿着架子点头，心里却暗笑：“就算你不说这点，我也会让你保密的。若是公开出去，我比你死的更早。”

“那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呢？”马岱问，对他来说，越早完成越好，这样他就无须担惊受怕了。

“具体的行动细节，我稍后会派人来通知你……放心，都是内部可靠的人，嘴牢的很。”说完这些，荀诩起身表示差不多要走了，目的已经完全达到，诨然不知内情的马岱忙不迭地在后面恭送。

走出大门以后，荀诩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一次的赌博看来是他胜了。不过这只是第一把，赌博游戏仍旧没有结束。他从马岱这根线可以找到五斗米教的余党，那么那些余党是否真的与曹魏派过来的间谍有勾结呢？如果没有，那荀诩就在一个毫无结果的方向上做无用功。

“不过没所谓，反正现在做所有的事都是无用功。”

荀诩对自己说，然后就释然了，情报部门象他这样的乐天派是很少见的。

在同一天，荀诩派遣的两名军谋司调查员抵达了第六弩机作坊，但他们不得不策马站在路边捂住鼻子耐心等待，因为一队运载生猪、野鸡、野鸭以及它们腥臭粪便的马车正在热热闹闹地开进作坊营地。这是定期为作坊运送补给食品的车队，车夫和杂役都是应差本届徭役的附近村镇农民。

车队在作坊的校场停稳以后，头扎布巾的农民们纷纷跳下车，按照随车官员的指示开始搬运食品。为了增加效率，作坊的负责人也派了一部分工匠去帮忙。这些工匠有很多是汉中籍的，跟应差的农民们是老乡，有些人甚至是亲戚，于是他们一边干活一边兴奋地互相交谈、喊叫，或者托对方给家里人带个话；在他们背后，被人从舒服的圈栏中驱赶出来的生猪们大声嘶叫，拱成一团；大嗓门的野鸭无法拍动被绳索缚住的翅膀，于是把一腔愤怒也“嘎嘎”地吼起来；辕马厌恶地打起响鼻，想尽快离开。一时间整个校场各种声音响成一片，既热闹又混乱。

其中有十几个农夫负责搬运蔬菜，他们每人扛着一袋干菜，排成一列纵队鱼贯朝粮仓走去。忽然，队伍中的一个穿着破烂黑衫的家伙一脚踏上一泡猪屎，“哎呀”一声整个身体重重地滑倒在地，滚到了旁边一辆大车的底下。过了一小会儿，这个倒霉鬼才从大车底下晃晃悠悠地爬起来，从地上捡起干菜袋子继续搬运，但他的衣服却比摔到前干净了许多。又过了一会，从同一辆大车的另外一侧，一名满身泥污的农夫也慢慢爬了起来，他若无其事地加入到劳动中来。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这个细节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卫兵们光是看猪与鸭子就已经眼花缭乱了。

装卸工作持续了足足半天，最后这场混乱总算在中午饭开始前结束了。精疲力尽的农民们几口吃掉分发的粗食，然后纷纷爬到车上去呼呼大睡。得不着休息的车夫们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搁在大车底下的饲料槽抬起来装回车上，准备出发。这些只比薄棺材小一号的灰色木槽原本是放在车后放饲料的，车夫在出发前把它们都吊到了大车底部以便腾出空间给货物，空车返回时才重新将这些笨重的家伙放回车后。

其中一辆大车的饲料槽里面的草料只有三分之一，明显比别的车要少。早已有疲惫的农夫相中了这块好地方，一上车就爬进去躺在松软的草里打起鼾来。车队离开作坊的时候，尽责的卫兵仔细清点了进出和离开的人数，前后相符，然后挥挥手拉开木栅栏，让他们离开。

在第六弩机作坊的粮仓里，穿着黑色衣衫的糜冲安静地藏在堆积如山的干菜与粟米袋子之间，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第八章 冲突与意外

南郑城西区的驻马店既是一个功能性建筑，又是一个地理名词。这里有一处公立的马车大店，专门用来给各地来往南郑的车夫们投宿。于是，这个区域逐渐以这个大店为中心发展起一批酒肆、杂货店、磨房、铁匠铺、小集市和畜力榷场，慢慢形成了一个颇为繁荣兴盛的平民聚集区。相比起威严肃杀的蜀军营和丞相府，这里显得破落简陋，却终日洋溢着几分活力。

马岱忐忑不安地在人群中穿行，为了掩人耳目，他穿着一套粗布衣服，还用一块揭布蒙出面部。在他周围十分喧闹，满载货物的双辕大车隆隆地碾过黄土街面，街道两侧小贩在叫卖着烤红薯、白水腌鱼和混了姜片与盐的开水，还不时有小孩子举着风筝跑过。

他对这一切都熟视无睹，低着头匆匆地朝着“玄武池”走去。

“玄武池“实际上只是一个二里见方的小池塘，池塘里的水面经常泛起稻草、布片、食物残渣和污物，偶尔还会有女人的月经带。池塘的旁边的大梧桐树下煞有其事地立了一块石碑，上面用隶书写着“玄武池”三个字。这个小池塘是哪朝哪代挖建而成的已经无史可考，究竟是谁给它起了这么一个名字也无据可查。不过驻马店附近的居民不会在意这些事，汉中这地方水源稀少，他们能有这么一个池塘用来洗澡、洗衣服、甚至烧饭就已经很幸运了，至于池塘究竟该叫什么名字他们并不关心。

马岱来到池塘边的槐树下，四下看看。左边两个平民蹲在树根上聊天，右边一群小孩子兴高采烈地挖着蚯蚓；远处一家酒肆的姑娘正在为酒客们舀酒，邻近的铁匠铺打铁声不绝于耳。树上的乌鸦哑哑地叫着。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绸锻，弯下腰装作系鞋带，将那绸缎系在了槐树下最靠近石碑的树根上。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似乎就消耗掉了马岱全部的体力，他匆忙直起腰，略显慌张地按原路返回。当他离开池塘边回到街道上时，忽然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马将军终于想通了吗？”

马岱急忙回过头去，看到一位少女站在背后笑盈盈地看着他。这名女子二十岁上下，梳着百合髻，身穿素绢襦裙，还有一条绿绸带系扎腰间，典型的酒肆女打扮。

“是……是你啊……”

“去年一别，马将军别来无恙？”少女问道，笑容明艳，谁也不会想到她竟是五斗米教的鬼卒。马岱讪讪点头，也不敢多做回答，拿眼光朝侧面瞄去。两名靖安司的人站在远处看着他，其中一个人是裴绪。

“这里说话不太方便，且去我家酒肆一坐吧。”少女说。

“你家的酒肆？”

“就在边上，大人如不嫌弃，可到那里一坐，与我爹爹慢谈。”少女说到这里，袖手一指，“那里没什么人，大人尽可放心。”

马岱随少女的指头望去，恰好看到池塘边的酒铺子“柳吉”招牌，才意识到她就是刚才那个酒肆女子。酒肆柜台与池塘之间只有几棵稀疏的小树，她只消端坐在柜台上就能轻易监视玄武池的动静，难怪可以这么快就觉察到马岱的出现。

“哦，怎么说呢，是这样，我只是想警告你们不要再接近我，否则我会把你们都举报。”马岱按照事先荀诩的交代装出严厉的样子说道，然后不等少女有什么回应，就迅速转身离开了。少女没料到他一下子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禁一楞。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敷着白粉的俏脸露出一丝莫名其妙的表情。

站在远远街角的裴绪看到这一切，挥了挥手，对另外一名部下说：“走吧，目标已经确认，今天的任务就到此为止。”

“可是……马岱将军就这么走了？难道不该让他装做与他们合作的样子，进一步获取情报吗？”那名部下迷惑不解地问，他是被裴绪征召进第五台的一个人，名字叫廖会，年纪同裴绪差不多大。

裴绪最后瞄了一眼那家柳吉酒肆，回答说：“马岱毕竟是军方的人，迫于荀大人的威吓才与我们合作。如果被魏延或者杨仪或者其他任何一个人知道这层合作关系，我们就有大麻烦了。所以他只要能引诱出潜伏的鬼卒就足够了。”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嘿嘿，看荀大人的口味如何了。”裴绪笑着说，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腹案。

裴绪与廖会回到“道观”，立刻秘报给荀诩。荀诩接到裴绪的报告后，指示立刻查明一切关于柳吉酒肆的资料，然后自己动身去见马岱。在马岱家里，荀诩向他保证靖安司会对这件事保持完全的缄默，后者千恩万谢，浑然没有觉察到自己被骗了。

等到荀诩从马岱家返回“道观”，裴绪率领的第五台已经整理好了柳吉酒肆的背景资料。根据资料，酒肆的主人名字叫做柳敏，五十二岁，男性，原籍汉中南乡，户籍种类为军户。他妻子早亡，有两个儿子与一个女儿。大儿子柳成在建安二十三年被曹操军征召，次年战死于定军山；小儿子柳药目前隶属陈式将军的直属部队，任屯长，在阳平关北秦岭南麓的赤岸屯田。柳敏的女儿名字叫柳萤，今年十九岁，未婚，随父亲在柳吉酒肆做接待工作。

裴绪还弄到了一些官方档案上找不到的东西：柳萤在当地颇有声望，很受欢迎。不少士兵和将领为了排遣服役期间的乏味生活，经常跑去柳吉酒肆看她，引发过不止一次争风吃醋的斗殴事件。

“可是按规定，军户籍的女子十六岁就必须嫁给军人，怎么她现在还未婚？”荀诩问。

“有谣言说一位身份颇高的官员也很仰慕她。她曾经上书说自己要侍奉老父，希望能延缓出嫁的时间。那名官员乐于见到她保持单身，于是就对民官施加影响，让她的申请得到通过，还得了个孝妇的荣誉称号。”

荀诩啧啧两声，感叹道：“你们连这种东西都打听的到？”裴绪回头看了看站在后面的第五台成员，笑着回答：“因为我们台内也有她的仰慕者，每个月都会为了她而去柳吉喝酒。”其中一大半人脸色发红，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只有一个人昂着头一动未动。

“今天是三月一日，时间刻不容缓。普通的手段奏效太慢，我们要冒险尝试一下比较极端的办法。”

荀诩搓搓手指，强调说，他强烈地预感到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已经开始蠢动了。

“我已经计划好了，相信这个办法应该会取得好的效果。”裴绪递给荀诩一份计划书。荀诩翻开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唔，这和我的想法差不多，就这么办吧，英雄救美，好！”

裴绪的计划是利用人类最原始的感情之一：爱情。他了解到柳萤每两天都会出城一趟去官营酒窑领取当日的份额——私人酿酒在蜀国是被严厉禁止，只能由官营酒窑生产为数不多的新酒，各地酒肆按配额领取——她一般要接近傍晚才会返回南郑。裴绪计划由第五台的几个人化装成闲人前去纠缠她，再派另外一个人冒充军中都尉解救，以此得到她的信任，然后伺机获取情报。

由于时代所限，蜀国靖安司在应付敌人女性间谍方面经验不足，因为根本没有女性在政府及军中担任职位。他们只有过几次训练女性间谍去诱惑敌方将领的案例。派遣男性调查员去接近女间谍，这是史无前例的一次。荀诩认为已经没有时间慢慢谈情说爱，一定要让柳萤在最短时间内落入圈套，必须采取极端手法，裴绪就根据这一精神拟订了这一计划。

“那么马忠、廖会、高堂秉，你们三个就化装成纠缠者；至于解救者的工作，就交给我们英俊的阿社那好了。”荀诩分派任务。

大伙轰地笑了，那个叫阿社那的小伙子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他是南蛮人，诸葛丞相在南蛮征召了无当飞军时他也应征入伍，后因在情报领域表现出众而被分配到了靖安司工作。他有着古铜色的强壮肌肉和一张娃娃脸，身材高大，颇得汉中女性们的青睐，是这一次行动最好的人选了。

忽然，高堂秉举起手，他是队伍里唯一一个一直昂着头保持着严肃表情的人。

“我有一个问题。”

“问吧。”

“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捉拿柳敏、柳萤父女，我认为拷问也可以获得我们所要的情报。”

“问题是他们现在对魏国间谍的事了解多少我们根本不知道，得放长线钓大鱼。”裴绪回答，高堂秉默默地点点头，退回到队伍里，不再做声。

荀诩走到他们面前依次拍了拍肩膀，用激励的语气说道：“这一次就看你们这些靖安司精英的了。”

“一切都为了汉室的复兴。”四个年轻人齐声说道。

正当靖安司的青年们高喊出这句口号的同时，老何正在这条标语之下辛勤地干着活。这条标语用石灰写在了第六弩机作坊的墙壁上，字体极大，每一次作坊负责人训话的时候都会指着墙上的这十个字叫他们这些工匠反复念上几遍。

老何是第六弩机作坊的一名甲级工匠，他工作的部门负责组装“元戎”也生产“蜀都”。这两种武器虽然威力巨大，制造起来也异常麻烦，需要一丝不苟和极度的耐心。最近军方催的很紧，老何平均一天要埋在零件堆里干上六、七个时辰，往往下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直不起腰来。他对此有些不满，繁重的劳动让他感觉自己快被累死了，一看见弩机的零件就禁不住涌起厌恶之感。有时候，老何甚至想干脆自己站到试射的弩机面前，让弩箭把自己射穿算了——做为一名弩机的工匠，他知道这机器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他这种心态从昨天开始有了转变。昨天运送食品的车队来到第六弩机作坊，其中一个人是他的远房亲戚，名字叫于程。于程以前是个五斗米教徒，在运送食品的时候，他偷偷递给了老何一张揉在手心里的纸。老何回到宿舍以后才敢展开来看，上面写的是：“今夜粮仓见”。

老何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于程什么都没说，只是冲他使了一个眼色。到了晚上，忙活了一天的工匠们纷纷回床休息。老何辗转反侧，最后还是决定按照纸条说的去看看。他从床上爬起来，对旁边的人说去起夜，然后披上衣服悄悄地走出门去。作坊的布局他非常熟悉，知道怎样走能避免巡逻队和哨塔的视线，他七拐八拐就在卫兵毫无觉察的情况下到达了粮仓。

粮仓门口没有卫兵，他悄悄打开门，走进粮仓内部，黑暗中只看的到堆积如山的粮食袋子。老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得四处走一下，还不时咳嗽一声。这时在他背后忽然出现了一个人，这把老何几乎吓的魂不附体，几乎要大声喊叫起来。那人冲过来把他嘴捂住，按到角落。

“嘘，自己人。”

老何惊讶地瞪大眼睛，现在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勉强看清来人的脸。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孔，而这个穿着黑衣服的人自称是自己人。

“你是谁……”老何胆怯地问。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陌生人的双眼有一种极尖锐的穿透力，老何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我想不想什么？”

“你想不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去过富足的生活？”

老何脸色有些苍白，这个人究竟在说些什么。黑衣人又接着说：“你是否愿意在这个荒唐的国度里残老一生？”

“喂，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不要乱说！”老何结结巴巴地斥责道，同时心跳开始加速。

陌生人笑了笑，上前一步，象是在说耳语一样对他说道：“你就这么忍心看着你的妻儿在北地受人欺凌，过着没有丈夫与父亲的孤苦生活？”

这句话沉重地打击了老何，他一下子感觉到头有些晕眩，两滴浊泪不由自主地流出来。他原本是扶风人，当年魏太祖武皇帝曹操讨伐汉中，他和他的家人随军来到南郑。结果魏与蜀争夺汉中失败，被迫将汉中百姓向关内迁移。他的家人也在迁移之列，而他却因为夏侯渊将军的失败而被蜀军俘虏，接着一直以工匠身份工作到了现在。

“你到底是谁？”

“实不相瞒，在下是魏国派来的使者，特意来迎你回去。”

“别开玩笑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工匠，怎么可能会找上我。”老何不敢相信。

陌生人指指外面：“因为你拥有我们所不知道的东西：制造弩机的技能。现在我国十分想拿到“元戎”和“蜀都”两件武器的制造工艺，你一定了解。”

“这……这可是叛国罪啊……要杀头的。”

“呵呵，叛国？叛什么国？你本是我大魏之人，只不过是流落蜀国罢了。现在你只是回归故土。”陌生人停顿一下，继续说道，“如果你肯回去，我们可以让你做弩机作坊的曹掾，另有厚禄相赠，还保证你们一家可团圆。”

老何看起来有些动心，但他苦笑着说：“回归？说的轻巧啊，我怎么回去，我连这个作坊的栅栏都不能靠近，外面管制那么森严。”黑衣人做了个放心的手势，说道：“这一点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有回归之意，逃跑计划我自会筹划的。你的远房表哥于程是五斗米教信徒，他们会全力协助，你尽可以放心。”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你不需要相信我，我提供给你一个机会，至于要不要就全看你自己了。”黑衣人指指门外远处的哨塔，“你若不信，就去那边告发我好了，然后在这里当一辈子工匠。”

黑衣人最终说服了老何，一方面是因为黑衣人的眼神与话语有很强的说服力，另一方面老何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选择。两个人大略谈了一下如何逃跑的细节问题，黑衣人还详细地询问了他关于弩机图纸存放地点的事。老何说自己只是一名工匠，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能申请拿图纸来参考一下，平时很少有机会接触的到。他上一次看到图纸还是在军器坊总司。

这一切商谈完毕以后，黑衣人退回到黑暗中去，他将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静待另外六个时辰，等待接头的人来把他弄出去。老何则满怀着期待与惶惑离开粮仓，为他今后几天的逃亡计划做心理和生理上的准备。

第二天，也就是三月一日，老何和其他工匠早早被监工叫起来开始干活。吃早饭的时候，老何撇了一眼粮仓，心想那个家伙一定还在里面吧。如果换成自己，在那种狭窄黑暗的地方不吃不喝呆上两天，他非疯了不可。想到这里，老何对他多了一层敬畏。

到了中午，装满了食物的大车又隆隆地开了进来。这并不寻常，因为通常第六弩机作坊每八天才会运送一次粮食，而昨天刚刚补给过一次。据押粮官说，这是一位高层人士特别的关照，希望以此来激励士气，尽快完成军方的任务。主管黄袭虽然觉得奇怪，但多些粮食也没什么不好。卫兵们检查了一遍，都是些上好的肉类，甚至还有几坛酒。于是作坊的人高高兴兴打开营门，让车队进来。

但一个问题很快就出现了，粮仓里已经装满了东西，新运进来的物资装不下了。这时候一个自称叫黄预的里长建议说不如直接把车队开到粮仓门口，然后由他手下的农夫负责重新整理一下存货。黄预保证整个工作肯定在落日之前完成，黄袭欣然同意了。

于是黄预率领着他的手下将马车赶至粮仓前，将仓库里的东西重新抬出，接着按照不同的食品种类分门别类。这是一件相当累人的活，二十多名农夫前后不停地搬运，没有停手的时候。作坊的长官有些过意不去，问是否需要派些工匠来帮忙，黄预回答说不敢耽误工期，婉言拒绝了。

大约收拾了一个半时辰，黄预又向黄袭报告说仓库里清理出许多过期无法食用的食品。黄袭心想幸亏检查出来，不然若是工匠误食那可就要耽误工期了，赶紧要求他们给清扫出去。黄预说这些东西虽然人不能吃，但拿回去可以喂猪，黄袭正愁没地方扔，于是忙不迭地答应了。

于是黄预指挥手下人将仓库里发霉的食物成袋子成袋子地扔到车上，再将新鲜食物抬进仓库里去。足足又持续了一个半时辰，搬运工作才算彻底做完。农夫们都已经累的说不出来话，只能一个个横躺在马车上靠着装着腐烂食物的袋子喘气。

车队离开的时候，营门的卫兵一手捏住鼻子，一手厌恶地用长枪碰了碰那些腐臭的垃圾袋，随手就放行了。黄袭满意地在核准文书上盖了章，说有机会一定在上头替这一期的徭役多说几句好话。

车队开出第六弩机作坊大约十里，黄预喝令全车转下官道，到旁边的一片树林中休息，让辕马饮水。此时夕阳已西，车队被树林遮挡，没有举火，即使是从二十步以外看也看不清其动静。忽然，某一辆马车上的一个袋子动了一下，黄预走过去将袋口绳索解开，把已经在粮仓里潜伏了两天的糜冲扶了出来。他神色有些憔悴，肌肉僵硬，但精神还好。黄预取来水将他身上腐烂食物都冲干净，又拿出一些干粮与清水给他吃下去。

黄预没有问糜冲会面是否成功，他相信如果是这个人来做，一定会成功的。

与此同时，在距离这个车队停留处十七里以外的南郑城中，柳萤正在狭窄的巷道中行走。她刚刚去官营酒窑领取了配额，叫人送回了柳吉酒肆；然后她又与窑主讨价还价了半天，终于多争取到下一窑配额增加五坛。结果因此而耽误了点时间，现在距离宵禁还有一小会儿，她加快了脚步，希望能在天黑前回到家中。

在她的身后，四名男子保持着一段距离，紧紧跟着。其中三个平民打扮的是马忠、廖会、高堂秉，而旁边那个南蛮人阿社那则是一身帅气的铠甲戎装，头顶的却敌冠分外华丽。

等到柳萤拐到一条比较偏僻的道路时，马忠、廖会、高堂秉快步跟上前去，而阿社那则落后他们三十步的距离。裴绪的计划很简单，马忠、廖会、高堂秉会去骚扰柳萤，然后让阿社那出面解围。

三个人越走越近，正当他们要加速超过柳萤的时候，在前面忽然出现了四个人。他们都穿着蜀军军服，走路踉跄，显然是刚刚喝醉了酒。这些蜀军士兵一看到柳萤，都发出哄笑声，四个人站成扇形朝柳萤走过来。

柳萤显然注意到这四名士兵不怀好意，她下意识地站住脚，定了定心神，尽量不看那些士兵，继续朝前走去。

“好漂亮的裙子呀，让爷闻闻香。”其中一名士兵弯下腰去轻薄地撩起柳萤的裙子，醉醺醺地说道。柳萤大怒，反手就是一个耳光，喝道：“放肆！”

“哎呀！敢打本大爷！你反了！”

被打的士兵大怒，一把抓住柳萤的纤细胳膊，把她拽倒在地。旁边三个士兵笑嘻嘻地围过来，柳萤趴在地上惊恐万分，肩头不住地颤抖，只有一双柳叶眼仍旧怒目以对。

“来，陪我们唱个小曲，就放你走。”

“哎，何必那么急呢，唱完小曲再陪咱们喝两杯。”

“不行不行，这个人宵禁时间还出来，违反律令了，不好好惩罚是不行的呀……”

几个人围着柳萤越说越龌龊，柳萤纵然平时在男人之间周旋自如，但这种情境之下她也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弱女子罢了，全无反抗能力。

这一个意外变故却是第五台的几个人所没预料到的。马忠、廖会、高堂秉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们身后的阿社那不知什么情况，也停下了脚步。就在他们迟疑的同时，那几个士兵已经把柳萤脚上的鞋子扒了下来，少女一对玉足完全裸露杂男人的贪婪目光之下。

“救……救命啊……”柳萤挣扎着高喊道，一个士兵扑上来，用腰间的脏布条塞住了她的嘴，还淫邪地说道：“大爷天天用这个抹嘴，你也尝尝吧。”喊不出声音的柳萤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躯，两行清泪划过白皙的脸庞。

“你们给我住手！”

忽然一个霹雳一般的声音打断了士兵们。其中一个士兵站起来极度不满地回头叫道：“是哪个不知死的敢打断大爷的雅兴？”

“我！”

高堂秉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他们面前，面色凛然。这并非是裴绪计划中的后备方案，而是高堂秉实在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在他面前。马忠与廖会一见他挺身而出，也只得随之站出来。不明就里的阿社那则站在远处，有些莫名其妙。

士兵大怒，拿起刀鞘当做武器冲高堂秉砸下来，却被这名靖安司的精英侧身闪过。他利用那士兵侧翼大空的破绽挥出一拳。只听“哎哟”一声惨叫，士兵被一拳打到了墙边躺倒在地。其他三名士兵见状不妙，都抽出刀围上来，高堂秉面无表情地沉着应战，出招不多，但每一拳出去都必然会有人倒下。没过一会儿，四名士兵全被打倒在地不能起来。

马忠和廖会没有上前帮忙，高堂秉是靖安司乃至整个司闻曹的第一格击高手，他的师傅就是华陀的弟子吴普，擅使五禽戏。与他对拳是那几名士兵的不幸。

击倒了那四名士兵以后，高堂秉走到柳萤身前，将她口中的脏布取出来扔掉，从怀里取出一个皮囊，冷冰冰地说：

“给，漱漱口吧。”

柳萤开始似乎没反应过来，直到高堂秉重复了一遍，她才接过皮囊将嘴洗了洗，把它递还给高堂秉，后者。高堂秉伸手将皮囊取回来挂到腰间，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让少女一瞬间脸红了。

“你能站起来自己走吗？”高堂秉也不搀扶她起来，只是低头对她说。

“能……”柳萤点点头。听到柳萤的回答，高堂秉淡淡说了一句：“请多保重”，然后转身要离去。柳萤“哎”了一声，伸手将他喊住。

“还有什么事吗？”

“不，没有了……”柳萤半撑起身体，欲言又止。高堂秉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朝巷子的另外一侧走去，马忠、廖会跟在后面好象是跟班一样。

回到“道观”，等候多时的荀诩和裴绪问他们进展如何。马忠将整个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荀诩低头沉思没发表意见，裴绪则咬着腮邦子，一脸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想笑的表情。

高堂秉站出来，目视着前方说：“这一次行动的失败，责任全在我。是我贸然出手导致阿社那无法接近目标，无法与其拉拢关系，我愿意承担责任。”

荀诩抬起头，拿指头敲敲案几，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回答：“你真愿意负起责任来吗？”

“当然！大丈夫绝不会推卸。”高堂秉挺直了胸膛。

““你弄砸了计划，那么就该由你来弥补。那么……就由你取代阿社那的位置，去接近柳萤吧。”

荀诩的这句话让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高堂秉个性古板耿直，不苟言笑，除了工作以外没有其他任何娱乐——至少他的同僚们从来没发现他有任何娱乐——是一个严肃到有些过分的家伙。而现在荀诩却要派这个最不可能与女性调情的人去使用美男计勾引柳萤。

“我们的目的是让目标对我们的人产生好感，不一定是阿社那，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现在既然是高堂秉英雄救美，已经有了感情基础，派他去是顺理成章。”

荀诩试图给他们解释，但其他人包括高堂秉自己都露出无奈的表情。这一个人事安排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第九章 意外与爱情

三月二日，冯膺一大早就来到了“道观”。他身为这件案子的主管，一直不大放心，惟恐已经惹出大乱子的荀诩又会生出别的风波。到时候不只是荀诩的失败，就连冯膺也会被人置疑领导部下的能力。他必须牢牢地把这头爱四处乱跑的野马套住，确保它按自己的路子前进。

军谋司的从事狐忠也跟随前往。荀诩从他的司里借了两个人，调令上的截止日期是今天，按规定狐忠必须亲自前往销令。

两个人抵达靖安司的时候，荀诩已经等候多事。他一见冯膺和狐忠，立刻带着笑脸迎上去，露出一切顺利的表情。

“调查的进度可有什么线索吗？”冯膺例行公事地问道。荀诩将一份早就写好的报告交到他手中，然后回答：“目前还没有任何显著线索表明魏国间谍的身份，我们甚至无法确定是否真有这么个人存在。”

“哦？”冯膺抬起头，带着嘲讽的口气问，“你是说你比开始调查时知道的更少？”

荀诩抓抓头，尴尬地辩解道：“并不完全是……”

冯膺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好受多了，但口头上还是把他训斥了一番。荀诩唯唯诺诺，表现的颇为恭顺。冯膺满意地想。“看来自从杨参军受辱以后，这家伙是收敛多了。”

接着冯膺又询问了一下具体调查细节，荀诩说因为无法确定间谍的身份，目前只能对图纸、工匠与实物进行有针对性的保护。问题是这三样东西都与军方牵扯很深，靖安司很难插的进脚。

“我给你派的那两个人呢？”狐忠忽然在旁边问道。

“他们刚从第六弩机作坊返回，现在在后屋撰写调查报告。他们似乎是发现了些什么，希望这一次是好消息。”

一般来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但对于从事情报工作的靖安司来说，没有消息就等于是坏消息。

“很好，这次军谋司和靖安司合作的很好。”冯膺满意地点了点头，踱进屋去视察工作。等到他离开以后，狐忠才凑到荀诩跟前，细声道：“喂，对上司撒谎可不是个好习惯呐。”

“这叫做有侧重地进行汇报。”荀诩装作面无表情的样子回答。狐忠嘿嘿一笑，拍拍他肩膀，又问道：“去年九月的那条消息好看吗？”

“非常精彩。”

两个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狐忠没有继续问下去。两个人在这方面很有默契，这种默契在以前很多次行动中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很快那两名军谋司的分析员走出来，分析报告刚刚完成。这份报告篇幅很大，是那两个人花了整个通宵搞出来的，他们眼睛都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冯膺这时也回到了外屋，三名司闻曹的高级官员一边传阅报告，一边听分析人员做简报。

分析人员将所有工匠的户籍与个人资料进行清查与归类，将可能会产生叛逃的工匠类型按照几率大小进行排列，并详细附加了说明。他们认为可能性最高的是原籍为秦岭以北、年纪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担任冶炼与组装两个环节的单身工匠。分析人员表示这种类型的工匠缺乏一个稳固的心理基础，容易对周遭环境产生焦虑，而繁重的劳动会让焦虑成倍增加。由于作坊的封闭式管理体制，单身工匠又缺乏家庭作为压力的缓解剂，叛逃的几率最高。

“这样的人在作坊有多少个？”冯膺问。

“有十六名，这里是他们的名单。”分析人员将一片竹简递给他，上面密密麻麻用蝇头小楷写着工匠的名字与档案编号。

冯膺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把他交给荀诩，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荀诩为难地说：“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对他们实施十二时辰监控，不过军方的人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干……只能提醒军方，叫他们自己当心了。”

冯膺断然否决：“不行，若是被杨参军知道，谁负的起这个责？”荀诩没吱声，这时候一直在旁边埋头看报告的狐忠接口道：“我想，不一定要通过军方吧。南郑安疫馆的所司跟我很熟，可以请他出面，以防治疫病为理由安排一次对工匠的身体检查。届时所有工匠都必须离开作坊前往安疫馆的隔离区，我们可以在那时候对可疑目标进行聆讯。必要时可以借口其有疑似疫病予以隔离，再怎么处置就是我们的自由了。”

“这个办法好！唔，狐从事，你就去联络一下安疫馆吧。”冯膺对自己器重的部下很满意，他拍拍膝盖表示赞赏，转过头换了另外一副语调对荀诩说：“虽然目前还没什么收获，但其他方面的调查不能松懈，有劳孝和你继续督办。”

“是，目前靖安司的人正在全力以赴。”

荀诩说的不错，靖安司的人确实是在全力以赴，尤其是其中那个冯膺所不知道的单位。

就在冯膺视察靖安司工作的时候，高堂秉和其他几个第五台的组员已经抵达了柳吉酒肆，随便找了个地方坐定。这时候还是清晨时分，酒肆里根本没有人，他们几个人看起来格外醒目。

柳萤从后堂走出来，她没想到这么早就有客人，来不及挽鬓，只用一根竹掐子把头发盘起，然后匆忙走来。

“几位这么早就来了？”柳萤热情地招呼道，同时拿块抹布殷勤地把榆木案几擦了擦。几个人讪讪而笑，只有高堂秉还是板着脸，视线平伸，看的出他也颇为紧张。

“我们这早上刚开，灶才热上，有些菜肴不及准备，还请见……”

话还没说完，柳萤职业性的表情有点凝固，因为她已经认出在周围几个熟客之间坐着昨天她的救命恩人。显然这一刻的沉默让尴尬的氛围上升到了顶点，无论是在柳萤心里还是在高堂秉的心里，都在飞似的想着问题。

高堂秉其实并非不通人情世故，不过相比自己的其他同僚，他更加喜欢自己的工作。男女之事早已在进入靖安司的时候就规定过：不反对、不主张、不勉强。这三条原则摆在面前，高堂秉对于本职的热忱几乎高于一切。

所以，他没有任何经验。平日里其他同僚私下传阅的春宫图谱他根本不闻不问。对身体的磨练和古板的脾气又避而不谈的态度，总是带给人一种产生遐想的空间。高堂秉更愿意和那些同是为蜀汉效忠的朋友们接触，过多的考虑异性会让自己本就繁杂的日程更加混乱，他是这样理解的。但是这便让此次的行动增添了完全不必要的麻烦。

而柳萤又在想什么呢？这从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和些许泛红的脸颊上能清晰的感觉到，她扭捏了起来。对于一个昨天刚刚经历到龌龊之徒非礼的少女，换做普通人乍一见自己的英雄出现在面前，很可能已经被羞得躲进里屋。可柳萤偏偏不是寻常的少女，她是个很冷静的人，多年的信仰造就出静若坚冰的处事态度。可惜，柳萤或许可以坦然对待侵犯，对待掩饰身份的生意，把笑容和内心分得有条不紊；但是她一样年轻懵懂……如果换做是阿社那样的熟客来当这个英雄，那柳萤也许会猜忌什么，虽然未必想到他们就是靖安司，也会提高自己的警惕。偏偏高堂秉一时的冲动打破了这潜在的危险。

他们四人就这样一直和柳萤对峙着，每个人似乎都没有可以打破局面的话题。假如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的话，别说任务难以完成，对于高堂秉的怀疑大概也会滋生出来。时间在流逝着，柳萤在很慢很慢的擦桌子，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扶着自己每天要擦不知多少次的桌子，右手紧紧抓着抹布，四方桌的面积不大，但是她擦了许久。借着每次擦到远处的时候，柳萤会偷偷想高堂秉望去，她在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

高堂秉呢？他也一样的在偷偷看柳萤。作为并没太多机会接触到异性的安全部门精英或者非精英，他们能享受到的乐趣无非是看看周围附近酒肆的姑娘；给自己时刻绷紧的神经一点缓冲，而靖安司的几个同僚很偏爱柳萤，或许是因为她还没出嫁的缘故吧，总保留着一点对她的幻想，明知道很不现实却无法阻止这样的想法徘徊在脑海里。

柳萤在十里八乡也是略有薄名的孝女，正因为如此，她对于掩饰隐藏自己的幕后活动更有心得，待人接物上非常有心思。但是就在刚才，她最冷静的心理防线几乎处于崩溃，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奔涌到了心口上……高堂秉，这个在别人眼里木讷的老实人，在双方抱在不同目的但是又不约而同各自偷看的时候，目光接触上的一刹那，他对柳萤笑了一下，仅仅一下而已，足够让这位方寸已乱的姑娘彻底远离清醒。

“请…请问……是柳姑娘吗……”

可惜此时荀诩没有在现场观看，不然他定会为高堂秉击节叫好。就是这样，谁也没想到，首先打破沉寂的人居然是高堂秉。阿社尔、马忠、廖会都吃惊不小，就连柳萤也是，对于她来讲，已经不仅是吃惊的范畴了。别看平时里她打点上下聪明伶俐，但是她和靖安司的人有着一样的弱点，没有真正交过异性朋友。这就好像在饥肠辘辘的人面前摆上美味珍馐，却把他们捆绑在座椅上只给他们看和闻，当然这是种被动的折磨。换到今天的两个主角身上，可以说高堂秉的动机很不纯洁，柳萤被蒙在鼓里。但是他们的前提却一样——没有经验。谁先出手，谁就占据主动，与沙场争雄的分野就在于，从任何角度来看，它们之间没有分别。同样会有生离死别，同样会有刀光血影，同样给人带来痛苦和幸福，同样是一方不彻底征服一方前永不会停歇。现在，高堂秉给了柳萤无法招架的一招。

“哎…啊…我，我是……”

柳莹的粉脸现在变成了红脸，由于听见问话，她猛的起身，带到了筷子桶。一时间安静的铺面里又开始弥漫着尴尬。与其说是陪客，是荀诩派来看着高堂秉不让他出岔子的和事佬，倒不如说是碍事的闲人。

他们现在在捡满地的筷子，脸上满是无法表达的笑容。不过正好把高堂秉和柳萤留出了一个短暂狭小的单独空间。姑娘现在神情扭捏，双手抓住抹布，全然忘记那不是自己的香帕来回揉搓着。高堂秉的观察力不错，这跟他的工作有很大关系，现在柳萤的种种样貌很明显。她眼神游移，不敢直视高堂秉，就连隔着一个桌子的人恐怕也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烫、发抖，不坏的身材在自己略显加快的喘息中颠簸。

高堂秉其实也很紧张，他不是情圣，也没什么人教给过他办法，这时候大概是本能在作祟。好在他是个男人，哪怕左手抓住自己的裤子，右手紧紧纂成拳头，手心里的汗水不断涌出。他也还是努力抬头看着柳萤，这使得柳萤更没有还手之力，想走也不是，想留也不是。

高堂秉并不难看，当然和偶像级别的阿社比起来有差距。但是气质上他要好得多。

五禽戏的用处其实不只在强身健体上，就像昨天高堂秉所演示的一样，五禽戏动以制敌，静以养身，别有用心的人还会把它用在不为人所齿的事情上。柳萤面前的男人虽然动机不纯，至少心地是好的。高堂秉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与常人并不太一样。阿社因为是南蛮血统，给人一种很奔放狂野的感觉。不过在相对封闭的蜀汉地区，高堂秉这样的老实人要更受欢迎一些。

“那…在下没有认错人…”

柳萤含糊的回答着，从声音上她已经确认这个就是昨天的男人没错，不过在白天看上去他好像比昨天的冷漠换了个人，至少她仅存的理智还在思考，他就是恩人，他身边的人都是我这里的常客，以前怎么从没见过他也没听他们提起过，他来干什么？我该怎么办？昨天爹爹让我去好好谢谢恩公，我还想去找找，现在我该怎么办？恩公就在眼前，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高堂秉继续说道：“那…那个…昨日在下…路遇姑娘，恰好替姑娘解围……放…放心不下姑娘受伤，特…特来探望……”

柳萤现在几乎听不到高堂秉说话了，高堂秉也很扭捏，她鼓出全身的勇气小声说了一句：恩公你们少等。就跑去后厨，这时候她才发觉自己拿着抹布，匆匆去洗了下手，把凌乱的头发整理了一下重新扎好。按着剧烈跳动的胸口。

她喘着粗气，想平复自己慌乱的心情。反手背摸了滚烫的脸颊，暗自告诉自己要镇定，千万可别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男人。但是当柳萤偷偷向外看去，阿社他们在交头接耳，高堂秉还是端坐在那里，看得出他也有点局促，刚缓和了一丁点的心又开始猛烈的揪了起来，一股冲动从心口喷薄而出，扩散到全身。柳萤几乎坐到了灶台上，她没什么力气了，绵软无力的身躯勉强支撑在门框附近。

这个可怜的姑娘她确实对“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高堂秉一见钟情了。高堂秉并没有用什么复杂的攻势，柳萤也并非是对“恩人”的报恩才爱上他，命运就是这样的幽默，大概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柳萤才逐渐好一些。

柳萤按捺住自己的情绪，拿着一壶热茶回到他们四个人的桌子旁，筷子已经拾起来了。他们正襟规座在那里，反倒是高堂秉的表情最自然一些。

“几位客官…用点什么小菜…”柳萤能用平常的语气说话了，不过她内心还是激动不已。她在后厨的时候，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并不清楚，不过高堂秉现在轻轻站起身来，说：姑娘看来并无大碍，那在下就告辞了。说罢他自己没动，其他几个人却纷纷先跑了出去。这突如其来的过程打乱了柳萤本来的计划，她本想给高堂秉深施一礼，至少让她能稍微占据点主动。结果她现在连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自己又动了性情，如果高堂秉这一走，今天自己就什么都别想干好了。

“恩公留步！”柳萤的举动让双方的隔阂愈加消弭了。“敢问姑娘何事？”高堂秉的气势瞬间盖过了柳萤，把她那小小的计划打得烟消云散。“小…小女子请教恩公高姓大名……”紧张似乎不复存在了，他们逐渐开始自然了起来。“姑娘客气了，在下姓高堂，名秉，现在军中任职。”

“哦…高恩公…小女子在此谢过恩公了”说罢她深施一礼，高堂秉中计了，他没多想，就习惯性的去扶柳萤，触手温软的女儿身躯让他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高堂秉赶紧松开了柳萤的胳膊，又开始有点结巴的说到：“姑…姑娘…在下还有事……先…先告辞了…”他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下去，而很近距离接触到男人的柳萤又何尝不是很紧张呢。“恩…恩公…小女子这里有香囊一个，可否请恩公收下……算是谢礼吧。”说到最后，柳萤的声音几乎已经听不见了，把头埋下去，让高堂秉看不见她的表情。那这位现在不知所措的男人该干什么，躲去暗处偷看的阿社尔他们攥着拳头，互相按着对方的头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却又怕暴露在偷看的行为。不过当他们看高堂秉拿走了柳萤手里的东西，就知道他已经接近成功了，高兴得捂着自己的嘴边互相点头边互相打身边的同僚，现在谁也不觉得疼，反而觉得更高兴。

高堂秉走了过来，廖会一把把他抓了过来，“好小子，真有你的！”“没看出来啊，平时深藏不露，想不到还挺有一手的！”

“这就算是成功了吗？”

高堂秉有点疑惑，他比这些兄弟们明显欠缺经验。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下一步把她约出来就算成了”看得出其他人比他自己更兴奋。

“约出来？她今天约我后天陪她一起去取酒，我答应了，这算约出来了吗？”

阿社尔大叫道：“你这个笨蛋，迟钝到如此地步！”周围三个人一阵轰笑。高堂秉为了避免尴尬，立刻换回到严肃的表情说道：“我们快回去向荀大人复命。”

就在一个伪装的爱情故事茁壮成长的同时，距此十几里外，一个挑着柴禾的樵夫缓步走过南郑青龙卫所的门前。

这条路靠近离山的北部山麓，所以偶尔会有去打柴或者打猎的樵夫与猎户取道这里返回南郑城中。他的两挑柴扎的特别大，交错的柴棍构成两个长满刺的圆塔，上面用藤条简单地捆住，将扁担的两头压的弯弯的，不过这个健壮的樵夫看起来并不怎么吃力。

他挑着担子晃晃悠悠地走到卫所前面，忽然发现前面簇拥了好多人。他走过去一看，才发现往常畅通无阻的道路今天被封锁了。卫所的巡吏们在路面上横起了两排木栅，一个一个地对过往行人进行查验。在路旁还竖起来一块木牌，上面贴着丞相府的告示，写着从即日起临时设立关卡云云，但公文中对为什么设立关卡却语焉不详。

这是丞相府应靖安司的要求所做的一项举措，荀诩希望能在南郑城周围形成一条由靖安司、丞相府下辖卫所构成的过滤网，以便能有效控制人员流动。

这位樵夫乖乖地排在队伍中等待着巡吏的查验。队伍前进速度很快，因为巡吏们只是看看名刺，再随便问上几个问题就放行了，很快就轮到了他。樵夫把柴担挑到木栏前搁下，揉了揉肩膀，从怀里掏出名刺恭敬地递了过去。

两个巡吏拿着名刺端详了一下他，没看出什么破绽。其中比较年轻的那个巡吏把名刺还给他，随口问道：“你是要去南郑城里卖柴吗？”

“是的，是的。”

年轻巡吏踢了踢那堆柴火，随口开了个玩笑：“呵呵，不简单，这么一大担柴也扛的动，不是搁了什么别的东西吧。”

樵夫的脸色“唰”地一下变白，下意识地朝柴堆紧张地看了一眼。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用手擦擦额头来掩饰。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被年长的巡吏看在眼里，他眯起眼睛，疑惑地看了看这家伙，走上前去招了招手。

“你，过来一下。”

樵夫没有动。

“听到没有，过来一下！”

老巡吏喝道，樵夫这才百般不情愿地挪动脚步。老巡吏指着他身边的柴担命令道：“把它给我拆开。”

“都是柴，大人，没什么可看的……”樵夫恳求道。

“我让你拆开它！”老巡吏重复了一次。可那樵夫面色煞白地呆在原地，就是一动不动。年轻巡吏见状，警惕地从腰间抽出漆成黑色的硬木棒朝樵夫走去，而老巡吏则走到柴堆前蹲下身体，开始解藤条。

就在柴堆被拆散的一瞬间，樵夫大叫一声，猛然推开年轻巡吏，转身朝相反方向狂奔。现场一下大乱，几名等待查验的女性尖叫起来，男性们则惶恐地躲到了一旁。五、六名巡吏从卫所里迅速冲出来，沿着樵夫逃去的方向追去。还有人爬到卫所顶上吹响号角，召唤远处的巡逻队。

这一带山路虽然崎岖，但山坡上没有什么树木，一目了然，樵夫根本无处藏身，只能沿着陡峭的山脊玩命地跑着，后面卫所巡吏穷追不舍。就在此时，右侧又出现了三名骑马的巡逻队士兵，他们一看到樵夫，立刻呵斥着坐骑围了过去。他们的坐骑都接受过特殊的训练，能在这样的山路上如履平地。樵夫见山顶方向被封住了，慌不择路，转身朝左边逃去。结果他十分不幸地发现自己前方是一处悬崖，而随后赶上来的追兵站成了扇形朝他逼来，退路已经完全被封锁。

樵夫见已经走投无路，只能惊恐地朝悬崖边缘一点一点地蹭去。几粒小石子被他的脚踢下崖底，半天才发出声音。巡吏们抽出棍棒，小心翼翼地接近他，站的最近的年轻巡吏喝令他立刻乖乖束手就擒。

这个樵夫绝望地仰首望天，高喊一声：“师君赐福！！”，然后转身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靖安司接到这一事件的报告是在当天晚上，负责初审情报的人本来认为这只不过是一起普通的走私潜逃案，打算直接送档；后来裴绪无意中看到，就将这件事说给了荀诩。荀诩听到青龙卫所这个名字，觉得有必要去深入了解一下，因为军器诸坊的总务就在那附近。他本人正在为柳萤与筹备工匠体检的事情忙的不可开交，于是就指派阿社尔前去调查。

阿社尔本想继续跟着高堂秉看热闹，忽然被抽调来做这样的工作，心中有些不愿意。不过命令就是命令，于是他连夜赶往青龙卫所。

今日入夜后的青龙卫所与往常不同，在卫所门外挂起了两盏灯笼，而巡吏长则站在门口焦急地眺望着南郑方向的大路。巡吏长是个谨慎的老官僚，他急切盼望着靖安司的调查人员到来，到时候那个麻烦的樵夫就可以交给他们，自己就不必负责什么了。

很快，黑夜中传来一阵马蹄声，巡吏长松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走下台阶拱手相迎。等到阿社尔走近，巡吏长忽然才注意到这个靖安司的“道士”居然是个南蛮人，不禁投来一束疑惑的目光。

“你觉得我象是南蛮人吗？”阿社尔故意问道。

“啊……”巡吏长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一时间不知道回答什么好。

“放心好了，我不会浑身散发出瘴气，因为季节还没到呢。”阿社尔觉察到了巡吏长的心思，于是开了个玩笑。后者把这误读为是一种愤怒，吓的摆了摆手，连连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阿社尔吓唬完巡吏长，径直进了卫所。卫所大堂中有七、八名巡吏，他们是今日参与追捕行动的人；他们被告之在靖安司的人抵达之前都不能离开，于是只好饥肠辘辘地耐心等候着。阿社尔心里很同情这些基层人员，于是省略掉了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当时检查犯人的时候你们谁在场，我希望听到亲临者的描述。”

那一老一小两名巡吏站出来，把整个事情经过讲了一遍。阿社尔听完之后，皱了皱眉头，问道：

“他的身份清楚了吗？”

“他是辽阳县里的一个农民，叫于程，本地民籍，至少名刺上是这么写的。”

“那么现在他人呢？”

“死了。尸体我们已经从悬崖底下找到，现在就搁在地窖里。”

“带我去看看。”

于是由老巡吏擎着一柄烛台带路，阿社尔、巡吏长和那名年轻巡吏紧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狭窄的阴暗台阶来到了卫所的地窖。

在三月的汉中，地窖相当阴暗，而且干冷，墙壁上都挂着一丝一丝的白霜。老巡吏把烛台高高悬起，光芒也只能照到周围一点地方而已。尸体就停放在地窖的正中央，扭曲的身体僵硬地横卧在一块门板上面，上面被一张草席潦草地盖着，在忽明忽暗的烛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恐怖。

阿社尔走近尸体，叫老巡吏把烛台放低，然后俯下身子掀开竹席。于程的尸体摔的血肉模糊，腹腔内的内脏被挤压的粉碎；由于他是面部着地，所以五官完全变形扭曲，只有一只眼球稍微脱出了眼眶，兀自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阿社尔厌恶地抽了抽鼻子，用手指将于程的眼球推回眼眶内，合上他的双眼，然后抬起身体示意可以离开了。回到楼上以后，巡吏长指着地上说：“我们还在这个人的柴堆里找到些东西。”

在旁边地板上扔的是于程的遗物。搁在最上面的是一盘异常结实的麻绳、两把抓钩与一袋滑粉，还有一个布包。阿社尔把它打开，发现里面是三根制作精良的铜针，两寸见长，针上有倒钩与凸刺，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这是做什么用的？”阿社尔指着铜针问。周围的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阿社尔没办法，只好将盛放着铜针的布包小心地折好，揣到怀里，在竹简上敲了一个“物证已取”的印鉴。

“尸体你们就地烧了吧，骨灰回头叫他们乡里的人来取。其他遗留物先存放到你们这里。”

阿社尔交代完以后，转身离开了卫所。他在门口把自己的坐骑从柱子上解开缰绳，翻身夹夹马肚子刚要离开。忽然那名年轻巡吏从门里追了出来，叫着请他留步。阿社那牵住缰绳，就在马上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年轻巡吏把吏帽捏在手里，有点犹豫地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线索……其实只是个小细节……可能无关紧要。

“要紧与否，这个由我们来判断。”

“唔，是这样……”年轻巡吏呼出一口气，“那个樵夫被我们逼到跳崖的时候，我站的位置离他最近，我听到他临跳下去之前喊了一声‘师君赐福’。”

“师君赐福？你确定没有听错吗？”

“绝对没有，我那时候离他也就十几步的距离吧。”

阿社尔点点头，掏出马匹挎袋里的笔墨，把这句话写在袖口，然后策马离开。

回到靖安司，阿社尔将在卫所看到的情形汇报了一遍，并把那三枚铜针拿给荀诩看。荀诩接过铜针和裴绪在灯下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究竟。这时候又有好几份报告送到荀诩桌前，荀诩看看这些堆积如山的报告，按按太阳穴，叹了口气，对阿社尔说：

“你也看到了，我这已经快忙的象丞相府了……这样吧，军技司的谯从事今天在南郑公干，你叫靖安司开封信给你，去问问他看。技术方面他是最权威的。”

“不过……”阿社尔看看外面天色，有些为难，现在已经接近午夜了，正常人都已经安息很久了。

荀诩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叫他快去办理，然后又埋到了案几前。阿社尔没奈何，重新将布包揣进怀里，找裴绪开了一封信，然后前去找谯峻。

谯峻今天到南郑的目的是向诸葛丞相汇报军器研发进度，晚上就下榻在丞相府附近特别为他安排的馆驿之中。阿社尔骑马从“道观”一口气飞奔到馆驿之前，只花了四分之一个时辰不到。他一到目的地，就直接跑到馆驿大门口“砰砰”地大声拍门。

等了半天，才见一个老驿卒把门“吱呀“打开一条缝，不耐烦地嚷道：“谁啊，这么晚了还拍门。”

阿社尔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对老卒喝道：“靖安司，紧急公务。”

“唔？”老卒似乎有些耳背。阿社尔把信从门缝塞进去给他，老卒哆哆嗦嗦拿起火镰啪啪地打火。阿社尔等的不耐烦了，一掌把门推开，直接喝问道：“谯从事住在哪间屋？”

“住在左边第三……喂，你不能进去，现在大人正在休息呢！”

“这是紧急公务！”

阿社尔甩脱老卒，大步走到左边第三间房。谯峻毕竟是一司之长，阿社尔也不敢太过粗暴，先是轻轻地叩了叩门，见没动静，又加重了力度。一会从屋内传来一个老人愤怒的咳嗽声。

“咳……咳……谁在外面捣乱！？”

“请问是军技司谯从事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滚！”

“在下是靖安司的人，找您有紧急公务。”

屋子里的声音忽然沉寂下来，忽然门“唰”地一声被拉开，只披着一件羊皮袄的谯峻出现在门口。这个老人两团眉毛纠在一起，咆哮道：“深更半夜把老夫从被子拉起来，到底你们靖安司有何贵干？”

阿社尔把布包拿出来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是想请您鉴定一样器具。”

谯峻一听，怒气在一瞬间消失。他从阿社尔手里接过布包打开瞥了一眼，一言不发，快步转身到馆驿中的案几之前，将灯点燃，跪下来全神贯注地摆弄起那三枚铜针，不再理睬阿社尔。

“真是个典型的技术官僚。”阿社尔站在他背后感叹道。

大约过了三柱香的工夫，谯峻把手里的铜针放下，转过头来问道：“你们是从哪里弄到这些玩意的？”

“是从一个樵夫手里得到的。”

“樵夫？”

“对，准确地说是在他的随身柴火里搜查出来的。”

“这不可能。”谯峻断然说，举起其中的一根铜针，“要制成这么精细的的铜器，从冶炼到打磨是需要很高技术能力和必要工具，绝不是个人所能拥有的。”

“可事实就是如此。”阿社尔礼貌地回答，“您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吗？”

“唔…………”谯峻抿着嘴唇想了想，说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从它的形状和大小考虑，应该不会是某一件机械的零件，更象是一把工具。你看，铜针尾部正适合一个人用拇指与食指夹住，而这个倒钩明显是用来做拔、带之用的。”

“难道是掏耳勺？”阿社尔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生怕自己信口胡说惹恼了这个性格古怪的老头子。出乎他的意料，谯峻没有发作，反而陷入沉思。忽然，老人“啪”地一拍案几，桌上的烛光猛地颤悠了一下。

“对了！你说的对！”

“啊……难道真的是掏耳勺……”

“不，你提醒我了。”谯峻一涉及到机械就会变的健谈，兴奋的象孩子，“这东西与掏耳勺差不多大小，形状也很接近。也就是说这件工具是用于类似于耳洞之类的细长空间进行精密的调校作业。”

“也就是说……”

“是锁孔。”谯峻严肃地说道，“而且是专用于金属簧片构造的锁。”

阿社尔听到这个结论，有点发楞。老人站起身来，叫老卒拿一把锁头过来。很快老卒颤巍巍地捧来一把双拳大小的蝶翅铁锁递给谯峻。谯峻将铁锁锁住，然后把三枚铜针依次插入锁孔之中，互相支撑；然后他轻轻地以一种奇妙的韵律摆动其中的一根，只听到“喀”的一声，锁应声而开。

谯峻回过头来，冲阿社尔颇有深意地点了点头。

阿社尔带着这一发现回到“道观”，恰好赶上靖安司的忙碌告一段落，值班的各人都歪歪斜斜地靠着柱子或者伏在案上昏睡。他径直走过这一群人，来到荀诩的房间前。荀诩还没有睡，他与裴绪两个人正埋在无数的卷宗与竹简里，提神用的亢神香悠然自屋角的香炉里飘扬而出。

“荀从事，我回来了。”

“哦，你回来了？”荀诩继续在翻着竹简档案，“怎么样？谯峻看出来什么吗？”

“是的，根据他的判断，这三枚铜针是用来开锁的。”

一听阿社尔这么说，荀诩猛地把头抬起来，神色讶异：“你说这是开锁用的？”

“不错，而且是专用于金属簧片结构的锁。”阿社尔又补充道。

荀诩把这三枚铜针甸在手里，感觉到有一丝模糊不清的头绪若隐若现，但又说不清是什么。裴绪在一旁将两卷竹简拢好，拨了拨烛光，也凑过来。他提醒荀诩和阿社尔说：“南郑普通民家用的多是竹锁或是木锁，象这种复杂簧片结构的铁锁，一般只有府司之类的官方机构才会使用。”

他说的不错，现在靖安司就用的是这种锁。荀诩立刻从后房的木箱上取来一枚，阿社尔学着谯峻的手法用三枚铜针插进锁孔，然后缓缓拨动。开始时候失败了好几次，不过很快他掌握到诀窍，顺利地把锁弄开了。

荀诩盯着被三根小铜针轻易征服的大锁，不禁叹息道：

“裴都尉，记得提醒我，这件事一结束就把这个家伙调到其他司去，太危险了。”

阿社尔嘻嘻一笑，想伸手去拿那锁头。一抬袖子，他猛然看到自己写在袖口的那四个墨字，一下子想起来那年轻巡吏所说的话，连忙对荀诩说：“哦，该死，我忘了那樵夫的事情还有一个细节。”

“唔？怎么？”荀诩一边随口应道，一边也学着阿社尔的手法，将铜针伸入锁孔捅来捅去。

“据追击的巡吏说，于程在跳崖之前大喊了一声‘师君赐福。”

一听到这里，荀诩的动作陡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惊谔与激动的神情。他“啪”地把东西搁到一边，站起来双手板住阿社尔的肩膀，大声问道：“你确定是这四个字吗？”

“……唔，因为那个人当时距离他才十几步。”阿社尔被荀诩的反应吓了一跳。

荀诩松开他肩膀，背着手在屋子里急促地来回走动，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这是他心情激动的表现。阿社尔有些莫名其妙，就问裴绪。裴绪大概猜出了八九分，但他只是丢给阿社尔一个眼色，让他自己去问。

“荀大人，您想到了什么吗？”

荀诩听到问话，这才停住脚步，勉强抑制住自己的兴奋，说道：“你可知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阿社尔是南蛮人，虽然对中原文化颇多涉猎，可毕竟不很精熟。

“‘师君’这个词，是张鲁创的五斗米教专用术语。他们的普通信徒被称为‘鬼卒’，中级领导者被称为‘祭酒’，而身为最高精神领袖的张鲁则被信徒们称为‘师君’。他死以后，他的儿子张富继承了这一名号，至今仍旧在被汉中的地下五斗米教徒所使用。”

“也就是说，这个于程是五斗米教的人？”

“不错。”荀诩严肃地点了点头，“五斗米教的人携带着专开府司专用铁锁的器具企图穿越青龙卫所，这本身就足以让人怀疑。要知道，在青龙卫所附近的正是军器诸坊的总务所在，而弩机图纸就恰好存放在那里。再考虑到魏国间谍与五斗米教之间可能的合作关系……”

“那……我们必须立刻去通知军器诸坊严加防范！”裴绪站起身来。

“且慢……这对我们其实也是个机会……”荀诩拦住了裴绪。这么长时间以来，魏国间谍对于靖安司来说一直是个扑朔迷离的谜样人物，靖安司连他到底存在不存在都无法掌握。现在终于让荀诩触摸到了一个切实的机会可以接近他，确认他，并且逮住他。

“总算有一缕阳光照到你这个黑影上了。”荀诩心想。

而此时在距离荀诩十几里以外的神仙沟内，“烛龙”把一包东西递到了糜冲手里。

“这一次不要弄丢了。”

“我知道，那么计划是否按原来的进行？”

“为配合你的行动，我已经对他们发出了命令，擅自更改军令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只有今晚一次机会。”

“了解。”

“另外……我听到一个有趣的消息。”

“与这次的东西有关吗？”

“无关，但我认为你应该将它一起送回陇西给郭将军。”

“是什么？”

“诸葛丞相将会在这个月底对陇西又一次发动袭击，目标是武都与阴平。”

“目标是武都与阴平，我知道了，我会带给郭将军的。”

然后两个人趁着夜幕各自消失在不同方向的黑暗之中。

几个时辰以后，太阳又一次自东方升起，无论蜀还是魏的日历都翻到了三月三日。

第十章 爱情与圈套

今天各个方面的人都在紧张地忙碌着。高堂秉与第五台的人继续与柳萤周旋；裴绪亲自前往南郑北二十里的辽阳县调查于程的户籍以及社会联系；而荀诩则率领第三台的人秘密来到了位于青龙山半山腰的军器诸坊总务。

总务和让靖安司丢尽了脸面的军器作坊不同，后者专司生产，而前者只负责行政事务，所以总务的主管记室一般由文职官员来充任。现任总务记室的名字叫霍弋。霍弋只有二十多岁，但背景深厚，其父霍峻生前是梓潼太守，是刘备入川时的功臣之一。而霍弋自己原本则是皇帝刘禅身边的谒者，因能力出众而被诸葛亮特意调来了汉中，被人视为是蜀汉第三代高级官员预备役中的一员。

荀诩与霍弋在成都有过数面之缘，彼此都很友善；加上霍弋本身出自行政系统，他治下的总务没那么多军方味道；于是当荀诩提出要求在总务设置埋伏的时候，他没有遭到象去弩机作坊那样的重重阻力，霍弋听到他的要求后立刻就答应了。

不过霍弋是一个耿直的人。荀诩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他以后，他直言不讳地说道：“荀从事您如何肯定敌人一定会在这几天活动？他们的器具已经被靖安司截获，即使他们还有第二手准备，按照一般常理也会将计划推迟才对。”

荀诩暗暗佩服霍弋的敏锐，他解释说：“呵呵，他们的时间表和我们一样紧凑，拖延会让他们的处境更加危险；而且，为了降低他们的警惕，我耍了一个小花招。”

他摆了一个手势，没有继续说下去，霍弋清楚他的工作性质，于是也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希望一切如公所料。”

荀诩的小花招很简单，他将于程的所有遗留物都送交南郑县丞，由他们出面发布了一个公告：宣布前日有一名樵夫抗拒卫所查验，最后跌落山崖而死；有认识他或知其内情者请速报之于南郑县丞云云。这就等于告诉敌人，于程的死被南郑当局当作是一次意外事件，并没有引起靖安司的注意

霍弋取来总务的平面图和几块石头铺在案子上，对荀诩说：荀从事，这是我们目前的布防情况。”

总务设在青龙山半山腰的一处平地上，平面看起来象是一个面东背西的丁字形。正门进入后是一条长廊，两侧是书吏房；总务的记室——弩机图纸就存放在这里——位于长廊的末端；记室向左右两边各伸出两排耳房，每一侧大约有三、四十步长。在总务大院的南、北两侧院墙外围还留有两条空地，可供四个人并排而行。霍弋拿小石子代表卫兵依次摆在图上，并做了讲解。

“霍大人，为什么这里不安置些护卫呢？”荀诩忽然指着记室的西侧。北、南、东三个方向都放置了石子，唯有此处留着空白。

“哦，因为记室背靠着的是一处峭壁。”

“峭壁？”

“是的，我们总务记室的后方依傍着一处悬崖，其下异常陡峭，莫说是人，就是猿猴也难以攀援。这一道险要就顶十万雄兵了。

荀诩将信将疑，他从记室里走出来绕到后面一看。地形果然如霍弋所说，这间木制建筑的后面下临一段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峭壁的急坡，坡面几乎与地面垂直，上面尖石嶙峋。

荀诩满意地点点头，回到屋子里。两个人围在布防图前继续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着意见，荀诩发现霍弋这个人与情报部门天然投契，无论思维方式还是行事风格都很接近，他几乎有点想把这个人挖来靖安司了。

正在这时，一名总务的侍卫来到了房间门口，冲里面张望。霍弋注意到了他，连忙对荀诩说了声失陪，然后走出门去，与那侍卫交谈。过了一阵，霍弋回到屋子里来，手里捏着一片谦帛，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霍大人是有公务要忙？”

“阿，怎么说呢，这可真是赶巧了。”霍弋将谦帛递给荀诩，后者注意到谦帛以赭丝绕边，显然这是一份丞相府发出的公文。这份公文说鉴于近日军团调动，城防警卫人手不足，要求总务调拨一部分卫兵前往支援。

蜀国一直以来深受兵源不足的困扰，诸葛丞相不得不将有限的兵力尽量编列入野战部队，结果导致各地包括南郑的地方守备部队缺额现象严重。一旦主力军团进入战备状态，南郑就不得不在各职能部门抽调卫兵来填补留下来的城防空白。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看来，这几天晚上就要全靠靖安司的人独立行动了。”霍弋带着歉意说，荀诩叹了口气，这是丞相府的命令，不能违令；他又不能去申请取消这一调令——如果这次行动被杨仪或者魏延知道，谁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荀诩从布防图上取下几枚小石子，看了看地图上所剩无几的石子，重新开始摆布起来。

他们两个都不知道，此时糜冲和黄预正伏在总务邻近一片高处的岩石之间，透过岩石交错之间的缝隙窥视着总务大院的动静。他们从早上开始就潜伏在这里，现在终于看到大院中有了动静。

二十几名蜀军士兵在长官的喝令下迅速跑到了院中的空白场地集合，然后站成两列纵队，在霍弋的率领之下徐徐开出了总务，沿着山路朝南郑城内走去。

“看来‘烛龙’大人果然了得！”黄预兴奋地低声说道。“烛龙”对蜀军的警卫部队简直就是如臂使指。

糜冲盯着已经变得冷清寥落的总务，面无表情地说道：“他这也是冒了极大风险的，我们可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那么我们今天晚上按原计划行动？”黄预问道，“虽然于程兄弟不幸身死，但我已经找了合适的人接替他的位置。”

“没人发现于程的真实身份？”

“有人在卫所前发现了于程兄弟的认尸通告，看来是没有觉察，否则靖安司的人早就介入了。”

“唔，既然这样，事不宜迟，我们今天晚上动手。”

糜冲说完从岩石坑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土，转身走下山去。黄预紧紧跟在后面。

为防万一，他们留下了一名五斗米教徒继续瞭望。两个时辰以后，这名监视者注意到有两台顶端缀着孔雀翎的幕车来到了总务，它们停在了门廊附近，恰好被翘起的飞檐挡住了视角。两名文官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总务的本馆门口，他们与守卫交谈了一会儿，就回到轿子里。十六名轿夫抬着轿子按原路返回，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这两个当官的真是爱讲排场……”监视者打了个呵欠，不无嫉妒地想到。

他不知道，这两台轿子里挤在一起的是十名靖安司行动组的成员，他们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总务院内。讽刺的是，荀诩以这种秘密方式运送靖安司“道士”进来，不是为了防备魏国间谍，却是为了防军方与司闻曹本身的耳目。

三月三日的白天平静地过去了，入夜以后，实行宵禁的南郑城变的分外安静，而位于青龙山荒僻山岭之上的总务则更显得寂寥无比。

就在这一片貌似平静的夜幕之下，一个黑影悄悄地接近总务大院，他巧妙地利用山脊起伏的曲线，将自己的身影在大部分时间内都隐藏着黑暗中。

军器诸坊的总务按照编制一共有三十五名卫兵，其中二十五名在任，十名流休。现在被南郑城防调走了二十名，于是今晚实际上负责巡逻的只有十人。由十个人负责二十五个人的巡逻区域，实在是十分勉强。于是总务大院四个角楼只有两个前楼各派了一人驻守，正门看守两人，余下的六人则分为两人一组来回在丁字走廊巡回。无论巡逻间隔和密度都差强人意。

黑影游到北侧耳房的外墙，贴着墙根朝角楼张望。这位置的角楼今天没人看守，也没有点起火把。黑影确认自己不会被看到以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飞钩，在钩上系上麻绳，然后用力朝墙另一边扔去。飞钩唰地飞过墙头，特制的回钩铁头“啪”地一声吃住了泥砖砌成的总务外墙内侧。

黑影拽了拽绳子，确认第一个钩已经牢固，然后又取出第二个钩如法泡制。接下来，他在手里沾了些滑石份，双手以两根麻绳为支撑，手脚并用朝上爬去。只一会功夫就攀上了墙头。他第一个动作就是伏下身子，因为巡逻队恰好从墙内侧走过来。两名卫兵懒散地用目光扫视了一圈院子，就回转过去。

黑影立刻抓紧这个空档把两根绳子从另外一边拽过来，垂到墙壁内侧，这是为突发情况准备退路。接下来他借助绳子溜下墙头，在耳房走廊的柱子旁蹲下来。在这样的夜色下，除非走到柱子旁边，否则不可能会发现这个穿着黑衣服的人。

几乎就在同时，守卫在大门的警卫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在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朝这里移动，夜幕中看到星星点点的绿色。他急忙叫醒另外一个同事，两个人盯着看了半天才觉察到这是野狼。

“野狼？！”

虽然汉中多山，经常可见豺、狼、獾之类的野兽，但在靠近南郑的总务附近看到狼还是第一次。而且不只一只，而是七、八条狼，它们皮毛枯黄、精神委靡，在总务门前慢慢地踱着步。

“喂，你们快看，有狼！”前角楼上的士兵大喊道，声音里兴奋大过警示。这里有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对付七、八条野狼不成问题，狼肉对于这些贫苦士兵来说是不可多得的牙祭。

三支巡逻队听到叫喊以后，纷纷从两侧耳房与长廊赶到大门口。这一群士兵望着狼群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的说现在应该把十个人集中起来一起冲出去打狼；有的说应该留下来看守，不能擅离岗位，一时之间莫衷一是。在漫长乏味的夜间巡逻期间，这多少也算得上是一种消遣。

而黑影就趁这三支巡逻队全部离开了巡逻区域的机会，从北侧耳房猫着腰飞快地跑到了记室之前。记室门前挂着一把小锁。黑影很轻易地用铜针捅开，然后屏息宁气地推开木门走进去，转身把门从里面关住。

现在黑影距离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五步之远了。

他先回头透过窗格朝外看去，那一群士兵还在门口兴高采烈地争论着，看来一时半会是结束不了。于是黑影放心地从怀里取出铜针，直接走到记室正中央的一排木箱前，蹲下去努力在黑暗中分辨上面的字样。

这些桐木箱子造的很厚实，外层刷着红漆，四角还用铁皮包裹着。十几个箱子一字排开，有大有小，大的能装下两个人，小的则只有一捧的尺寸。他从右边开始一个一个看来，很快发现其中一个小木箱的封皮上写着“内府存录甲”五个字。黑影伸出手慢慢摩挲了一阵箱前的铁锁，然后将铜针慢慢探进去，熟练地鼓捣了几下，只听“啪”地一声，锁应声而开。

黑影掀开箱子，看到里面整齐地摆放着数卷绢制文书。他一卷一卷地拿起来看，终于看到其中一卷上面的封条写着“元戎制法”与“蜀都制法”；他如获至宝，立刻将这一卷封条撕开，展开绢纸细细端详。

就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在他背后突然响起：“图纸好看吗？”

黑影悚然一惊，急忙回头看去，只见记室外面脚步纷乱，突然间涌出了许多人影，其中为首者正隔着窗格向里面的他望过来。

埋伏在总务的荀诩已经等候多时，现在他终于与这个魏国的间谍直面相对。

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危机，黑影的第一反映令人咋舌，他以极快的速度冲到门口。两名士兵正要推门进来，被他在里面突然一推，竟将那两扇大门硬生生地重新关上了。紧接着，他用身体顶住大门，掏出铁锁从里面把门锁住，闪身朝记室的后堂跑去。

荀诩冷笑了一声，记室中并没有其他的出口，对方将门锁上实际就等于是自己被瓮中捉鳖。于是他命令手下人强行砸门。总务的木门并不很坚固，很快便被砸开。荀诩带着人呼拉拉地冲入漆黑的屋子中，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搜！”

荀诩下令，记室并不算特别大，那个家伙一定就在其中的某个角落里。几个人举起火将整个屋子照的灯火通明，前堂后堂搜了一个遍，结果还是一无所获，黑影就象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看着迷惑不解的手下们，荀诩沉稳地做了个镇定的手势：“他一定就在屋子里，仔细搜！”

记室除了文书箱子与必要的屏风、案几、烛台、香炉以外，并没有其他的物件。如果在这里没有的话，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了。荀诩想到这里，把头向上抬去，看到屋顶那根粗壮的大梁。

记室是一栋独体建筑，虽然它的内部分隔成了前、后两部分，但顶棚结构却是一体的。一道大梁自上方贯穿着前后两室。

“快守住门口！”

荀诩急忙回头大喊，在门口附近的两名靖安司“道士”听到长官声音，连忙左右张望，却什么都看不到。猛然之见，这两个人感觉到头顶一阵古怪的声音，一抬头，却见到一团黑影从天而降，一下子砸到了他们身上。只听两声惨呼，那两个人被重重砸倒在地。大梁距离地面有几丈高，一个百十斤的人跳下来，其去势之沉重，足以要人命了。

因为有他们两个倒霉鬼当垫子缓冲，黑影反而没有摔伤。他从两个人身体上爬起来，飞也似地冲出了门口。

荀诩立刻呼叫屋子里所有人出门去追，同时心里暗暗惊佩。从记室地面到屋顶大梁有三丈多高，这个家伙居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攀缘上去，然后顺大梁爬到门口上方，巧妙地利用高度砸倒两个人然后逃走，无论其敏捷程度还是急智都相当惊人。

不过这对于形势并无多大改善，原本在讨论捉狼的那些总务卫士现在全在门口守着，一见黑影冲出屋子，都拿起武器逼上去。黑影见无路可逃，情急之下甩出一枚铜针扎中了旁边冲过来的一名卫兵，然后趁那名士兵倒下的空档朝北侧耳房走廊方向冲去。

这时另外两名卫兵从左右两个方向扑过来，黑影脚不松劲，在奔跑途中以巧妙的角度闪过他们的攻击，一拳一脚，干脆利落地把这两个人打翻在地，俨然也是一位搏击的高手！冲住记室的荀诩刚好看到这一幕，心里懊悔应该将高堂秉带来，他的五禽戏一定可以制服的了这个家伙。

黑影这时候已经逃到了墙下，他飞快地顺着刚才预备好的绳子爬上墙头，跳去了另外一侧。尾追他到围墙底下的士兵们一筹莫展，他们没办法爬上去。荀诩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墙头，也不着急，只是挥挥手，率领靖安司的“道士”与总务卫兵朝大门跑去。

黑影跳过高墙落在地上，他顾不上揉一下发麻的脚面，扭身要跑。这时只听一阵震耳欲聋的锣声陡然响起，在北墙东边一下子冲出来七、八名全副武装手持长矛的士兵，他们站成两排，“喝”地一声将长矛挺直，组成一道尖利的墙壁，将黑影唯一的逃脱路线完全堵死。

这是荀诩预先埋下的一手，他在冲入记室的同时也派了两队人马前往南北两侧高墙外围警戒，以备万一。结果北侧的警戒果然起了关键性作用。

即使黑影搏击能力再强，也无法与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对抗，他迟疑地停住了脚步，似乎被震慑住了。这时荀诩又带着大队人马从正门绕到北墙东头，让原本就坚不可摧的人墙更加厚实。而北墙的西边尽头则是一片陡峭悬崖。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看起来黑影已经是逃无可逃，走投无路了。

“快快束手就擒，可以保你一条活路！”

一名士兵大喊道，其他士兵齐声应和，气势惊人，声音在空旷的夜里空山回响了很久。唯一没出声的是荀诩，他在一旁盯着这个仍旧不肯取下面罩的黑影，他终于有机会在这么近的距离仔细端详他的对手了。

这个人的身材不是很高，甚至有些偏瘦小，但黑衣紧裹住的四肢匀称精悍。虽然脸孔因戴着黑色的面罩而无法看清，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射出锐利的光芒。对品评人物略有心得的荀诩知道，这个人绝不简单。

这时黑影慢慢晃了晃身体，看起来举止十分犹豫。荀诩示意士兵们不要动，给他点时间思考。

大约僵持了三分之二柱香的时间，黑影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然后慢慢解开上衣，主动将插在腰间的图纸、铜针和其他一些小器具一件一件地丢在地上。看起来他已经完全绝望，打算放弃抵抗了。

将这些东西扔完以后，黑影高举起双手，荀诩见状松了一口气。不料黑影举着双手并没有朝前走，而是面朝着荀诩，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每一步走异常谨慎，却又坚定不移。

荀诩忽然觉得有些不妙，他让身边的人立刻过去拿住他。于是四名士兵和一名靖安司的“道士”卷起袖子，对着黑影走过去。黑影虽然仍旧高举双手，后退的速度却又快了几分。荀诩见状，知道他必然是另有图谋，急命那五个人尽快上前。

五个人脚步加快，在下一个瞬间却突然全蹲在地上，抱住脚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黑影趁这个空隙猛地转过身去快跑，几步冲到了北墙的西侧尽头的悬崖边缘，毫不犹豫地纵身翻入那漆黑一片的险峻峭壁之下……

“可恶！”

荀诩这才反应过来，他气的大叫一声，一把抢过身边人的火把冲过去。可是已经太晚了。他冲到峭壁边缘，却只来得及看到眼前深不见底的深渊和谷底隐约传来的隆隆声，想来那是随魏国间谍一起掉下去的石头撞击岩壁的声音。

荀诩悻悻离开峭壁边缘，回到北墙外侧，看到那五个人兀自坐在地上各自捂着脚呻吟。他走过去俯下身子一看，发现他们的脚板上各扎了一个四角扎马钉，这比一般的扎马钉要小，显然是特制来对付人类用的。

刚才黑影故意装做缴械的样子将这些东西抛在地上的，是早就打算用它们来阻碍追兵行动。因为天黑光线差，荀诩他们竟然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你们先回屋子养伤。”荀诩怀着恼怒命令道，“其他人跟我去山崖下找尸体，现在！”

“可是，这么晚了……”其中一名士兵想说什么，但他一接触到荀诩怒气冲冲的眼神，就把后半截话咽下去了。荀诩事先对各种可能性都做了估计，唯独没有估计到这个间谍会跳崖自杀，他没想到这个人会绝到这种程度。

“魏国居然有这么坚贞的间谍吗？”

荀诩一边这样感慨着，一边带着二十个人连夜从半山腰走下山麓，然后转到山边另外一侧的峭壁底部去搜寻尸体。

山路崎岖，搜索队光是走到那里就花了一半个时辰。峭壁底部是一大片宽阔的乱石堆，杂草丛生，在黑暗中搜索工作进展的相当艰苦。一直到了黎明时分，才有人在一处草窠中发现了一件沾了一些血迹的黑色布衣。

“不会吧……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还能活着？”

荀诩抬头朝着峭壁顶上望去，那里似乎高不可及。这时候旁边一个士兵说：“我看这峭壁虽然陡峭，但还是有些缓坡，是不是他借着山势滚落下山，所以只是受伤而已？”

“别说不靠谱的事情！”旁边一个人斥道，“这可能吗？这么陡的地方，只要哪块凸石没避开，他就死定了。”那士兵赶紧缩了缩脖子，怯懦地表示也只是随口一说。

“可是，难道尸体自己会走？”第三个士兵提出疑问。

荀诩没发表自己的看法，他只是皱着眉头仰望着峭壁默不作声。虽然从哪个角度看，从峭壁上滚下来都是必死无疑，但没有找到间谍的尸体却也是一个铁一般的事实。难道真的有人可以从这么险要的地方滚落下来而不死的吗？

荀诩没有穿越时空的眼光，他不会知道，三十四年以后，魏国将会有一位将军率领他的部队在阴平做了同样的事情，他们非但没有摔死，反而一直攻至成都，蜀汉因此而灭亡。

“荀从事！”

忽然一个士兵跑过来喊道，荀诩注意到他的手里捏的是一片布片。

“怎么了？”

“您看这个！这是在那件黑衣服里衬发现的。”

士兵将布片递过去，荀诩接过去一看，浑身一震。这布片上画的是一道简单的符令，荀诩认出来这个是天师保心符，是每一个五斗米教教徒缝在内衣衬里用来却邪防灾的。在那件黑衣服上发现这样的符令，其意义可以说是不言自明的…………

…………在五里以外的山坳之中，黄预和手下的教徒们赶着几辆大车悄无声息地朝山里走去。大车上搁着几个大笼子，昨天的野狼就是从这些笼子里放出去的。在最后一辆大车上还躺着一个人，这人身上盖着张席子，面色苍白，仿佛刚刚遭逢了一场大难一样。

黄预吩咐了领头的车夫几句，然后登上最后一辆马车，关切地拿出一个盛满水的皮囊送到那人唇边。

“糜先生，糜先生，你可好些了吗？”

糜冲睁开眼睛，抬起右手对黄预做了一个无事的手势。他虽然受了一点伤，但神智仍旧十分清醒。

昨天晚上他从峭壁上滚落下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置于死地而后生。那段山壁虽然陡峭，坡势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陡，凸起的岩角和枯树相当多。糜冲掉落了十几丈后，挣扎着用双手抠住了一块石头，勉强阻住了落势。荀诩听到的隆隆声，其实是他故意踢下山去的石子。等荀诩离开悬崖边缘以后，糜冲调整了一下姿势，攀着树枝与石头一点一点朝谷底降下去。

他知道荀诩一定会前往谷底查看，于是动作不得不加快。距离地面大约还有十丈的时候，糜冲实在支持不住，手中一松，整个人直直摔到了地面上。所幸落下去的地点是个草窠，比较柔软，没有要了他的命——尽管如此，糜冲的腰部仍旧被尖利的石块划伤，鲜血浸透了他的黑衣。

糜冲没有做任何停留，他忍住伤痛，大概判别了一下方位，把碍事的衣服脱掉，踉跄着朝事先约定好的接头地点走去。当他见到黄预的时候，身体差不多已经到达极限了。又惊又佩的黄预赶紧将他扶上车，然后催着马车离开。

黄预看糜冲精神无恙，替他稍微号了一下脉，将皮囊留在他的身边，重新坐回到打头的马车上去。车夫问道：“糜先生怎么样了？”

“精神很好哩。”黄预长舒了一口气。

“糜先生还真是不得了，从那么高的山上摔下来居然都安然无恙。”车夫觉得很不可思议。

黄预严肃地点了点头，将手放到胸口，他的衣服里衬也有一片天师保命符：“这是张天师在天之灵保佑啊。吉兆，看来我们的计划和理想一定会成功的。”

“可那份图纸不是还没得到吗？”

“这只不过是个小挫折罢了。”黄预的语气里充满了信任与自信，“糜先生最终一定会成功的。他是个天才，而天师站在我们这边。”

黄预的预言糜冲并没有听见，他正一动不动地躺在车上凝望着碧蓝的天空，眼神中流泻着难以名状的思考。

第十一章 圈套与对弈

三月四日，荀诩在军器诸坊的总务一无所获，他唯一能聊以自慰的是，他毕竟成功阻止了魏国间谍偷窃图纸，双方算是打了个平手。但是在如此周密的部署之下仍旧被对方逃掉，这让荀诩有着挥之不去的挫折感。

所幸他的部下之一并没有让他失望。

高堂秉今天按照约定和柳萤前往城外的官营酒窑取酒，名义上是保护她不再被人纠缠，但实际意义两个人却都心知肚明。柳萤今天穿的仍旧是素色长裙，唯一不同的是她特意在裙上缀了两条粉带，头上还挽了一朵珍藏的茶花。少女身上散发出类似花蕊香气的味道，高堂秉紧张地屏住呼吸，不敢去想这是源自柳萤肌肤的香味还是从她腰间的香囊。

三月和熙的阳光洒到大路之上，周围都没什么行人。这两个人并肩在路上走着，开始时候彼此有些拘谨，都沉默不语。高堂秉在脑海里回想他的同僚教他的一些技巧，但似乎都不切合现在的气氛；而柳萤只顾垂头走着，不时偏过脸来瞥一眼在她身边的男子，双手绞着裙带不作声。她见惯了巧舌如簧的登徒子，反而觉得眼前这个木讷寡言的人更有魅力。

可两个人一直停留在心情水面之上，划出几道若有若无的痕迹，却谁也不肯先探入水底。

“高堂将军……在军中很忙吗？”

最后还是柳萤先开了口。高堂秉“唔”了一声，心里一阵轻松，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比较容易：“我可不是什么将军，只是一名小小的屯长罢了。”

“可看你的样子，却象是将军的气势呢。”柳萤咯咯地笑道，高堂秉认真地回答道：“假如我能够立下战功的话，或许能在几年内当上偏将吧。”

“以您这么好的武功，不当将军还真是可惜了。”柳萤知道眼前这个人对军事以外的事都很难有兴趣，于是故意围着这一话题转。她都为自己这种心态感觉到惊讶，以往在酒肆里多少男性都为能和她多搭几句讪而苦苦寻找着话题，而她现在却是想拼命迎合这个人。只是为了能和他多说几句话吗？她自己也无法回答。

“将军吗……”高堂秉皱起眉头，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个小细节被柳萤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好奇地问道：“怎么？不喜欢当军人吗？”

高堂秉知道柳萤已经进入靖安司事先设计好的圈套了。他本质并不擅长做伪，尤其是在这样的女性面前，因此只能保持一成不变的严肃表情。

“怎么说呢，军人本非我愿，我只想能与双亲相依为命……”

“那您的双亲呢？也在南郑？”柳萤问。

“已经过世了……”高堂秉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这反而让柳萤更加深信不疑，她轻轻“哦“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同情。高堂秉目光平视前方继续说道：“……他们是以信奉邪教的名义被处死的。”

听到这里，柳萤双肩微微颤了一下，呼吸一瞬间急促起来，原本红润的脸上似乎变的苍白。她努力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嗓音却蕴涵着遮掩不住的震惊。

“您的意思是，您的双亲是五斗米教教徒？”

高堂秉默默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左右看了看周围，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示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柳萤知趣地闭上了嘴，内心却如同翻腾的汉水一样，数千个念头来回撞击着，在心中发出铿锵的杂乱声音。“他的双亲是五斗米教教徒，和我与爹爹一样……他不愿当军人……”柳萤一直以来怀着隐约的担心，她身为地下五斗米教教徒，与身为军人的高堂秉从身份上来说是不可调和；这次意外地窥到了高堂秉内心深处一瞬间地绽露。柳萤似乎从蛛丝马迹中触摸到了些不确定的希望——只有一点很确定，高堂秉在她眼中更加亲近了，他们都来自同样的家庭。

她所不知道的是，这一切全部都出自裴绪的策划，高堂秉只是忠实的执行者。裴绪知道处于恋爱心情的女性内心世界充满着幻想，她们会从一些极小的细节去猜度对方的心理，然后自我丰富成为故事，并且笃信不疑。于是他就为高堂秉编造了一个五斗米教徒的家庭背景，并指示说点到为止即可，剩下的柳萤会用自己的想象补完，这比直接告诉她能取得更好效果。

高堂秉严格遵循着这一原则，同时内心涌现出一股歉疚感。

“柳……”高堂秉再度开口，却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才好。柳萤看穿了他的窘迫，扬起纤纤玉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叫我萤儿就好，我爹就这么叫我的。”

高堂秉觉得自己的肩膀一瞬间也散发出幽香，他笨拙地假装随口问道：“萤儿你在酒肆里好象很受欢迎啊。”

“嘿嘿，那当然喽，怎么？是不是觉得有些不舒服？”柳萤的话很直露，她饶有兴趣地望着高堂秉，后者拼命装出若无其事但实际上却十分在意的表情让她觉得很开心。

“不，不会，我又怎么会不舒服……萤儿你这么漂亮，肯定追求者不少吧？”

柳萤停下脚步，叉起腰转身直视着高堂秉的眼睛，反问道：

“不少呢，不过高堂将军，为什么你想问这个问题呢？”

“随便问问，随便问问……”高堂秉尴尬地搔了搔头，继续往前走去。柳萤看到他窘迫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于是宽慰道：“请放心吧，高堂将军，虽然平时那里客人不少，不过他们都只是客人罢了。我柳萤可不是那种随便的女子。”

“这是萤儿你的私事，何需说让我放心呢……”高堂秉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顿时面色一红。柳萤把头低下去，幽幽道：“是呀，你又何必挂心于这些事呢……”

这不是计划中的一部分，而是高堂秉自己与女性交往经验不足所致。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柳萤有心想刺激刺激这个榆木疙瘩，有意无意地摆动一下头，几根头发甩到高堂秉脸上，一丝清香在他脸颊边散发开来。夹杂着发丝的急促喘息气流痒痒地从耳边掠过，那种温润的感觉让他心里一阵荡漾。

“不过呢，真正意义上的追求者也不能说没有……”

高堂秉抬起头，眼睛比平时瞪的大了些。柳萤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继续说道：“那个人也是一位官员呢……可比高堂将军你的职位高多了……”

“哦？他是谁呢？”

“我只悄悄告诉你一个人哦，千万可别说出去……”

柳萤掂起脚尖，伏在高堂秉耳边轻轻地说了两个字。高堂秉听到后表情一下子僵住了——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单纯的震惊……

……裴绪疲惫地在“道观”前勒住了缰绳，旁边的小吏赶紧走过来牵住马，把下马踏搁到侧面，将这位满身尘土的都尉扶下来。裴绪双脚着地，拍了拍发酸的大腿，径直朝“道观”内走去。

他刚刚从辽阳县赶回来，前一天裴绪一直在那里调查于程的身份背景。这是一件繁杂的工作，不仅需要清查于程本人的户籍资料，就连他的亲属、朋友、同伴等社会联系都要一并调查。裴绪居然可以在一天一夜内完成，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荀诩这时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起草昨天晚上行动的报告书，这次行动对于靖安司来说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失败。他正提笔犹豫该如何措辞，裴绪推门走了进来。

“哟，回来了？”荀诩气色里有遮掩不住的疲累，昨天毕竟折腾了一宿没睡。

“唔，回来了。”裴绪看荀诩气色不佳，就知道当晚行动肯定是失败了，“……荀从事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再听我的汇报？”

荀诩无奈地摆摆手：“反正现在根本睡不着，听听报告也许瞌睡就来了，你说吧。”

裴绪知道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于是问仆役要了一杯茶润了润喉咙，然后从怀里套出几张纸说道：“通过针对于程的调查，我发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

“哦？”

“首先一点，他本人是一名地下五斗米教徒。”

“意料之中，然后呢？”

“于程有一名远房亲戚，就在第六弩机作坊担任工匠。只可惜因为户籍不全，无法知道那名工匠的姓名。”

“这个巧合还真值得玩味……”荀诩拿起毛笔杆敲敲脑子，让自己尽量保持着清醒，“狐忠的人已经圈定了最有可能叛逃的工匠名单，到时候我们可以对照一下。”

“还有比这更巧的，在二月二十八日和三月二日两天，于程所在的辽阳县向第六弩机作坊输送了两次物资，于程以徭役身份参加了运输。”

荀诩把头抬了起来，露出迷惑的神情。

“两次？怎么两次物资输送间隔这么短？”

“据辽阳县县丞说，第二次运输是当地保甲黄预提议的，说是为了犒劳大军；县令见都是那些农民自愿的，也不用破费县里什么库存，于是就同意了。”裴绪又补充了一句，“黄预也参与了这两次运输。”

荀诩双手抱在胸前，指头有节奏地弹着肩窝：“居然还有这么自觉的农民……哼哼……这个黄预的背景你也调查了吗？”

“是的，这个人是辽阳县人，交际广泛，在当地颇有人望。有传言说他经常组织一批人在自己家里进行祭祀活动。这家伙极有可能是一名地下五斗米教徒，而且级别不低。”

荀诩陷入沉思。

“我已经圈出了与他平时联系比较紧密的人，一共有二十多人，他们都有五斗米教教徒的嫌疑——事实上当年辽阳县就是五斗米教最兴盛的地方之一。”

“结论是？”

“联系到五斗米教最近的小动作，辽阳县的这些人很可能是一个策划核心。我们必须针对这二十多人以及他们的亲属来一次大搜捕。”裴绪说到这里，面色有些为难：“荀从事，这么大规模的搜捕行动，不是靖安司独立能够完成的，冯大人能同意吗？”

荀诩的顶头上司冯膺一直反对他们针对五斗米教徒展开行动，理由是稳定压倒一切。

听到裴绪提出这个问题，荀诩忍不住笑了起来。裴绪莫名其妙地看着自己的长官，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荀诩笑够了，这才端正了身子说道：“若是一天之前，我也会这个问题犯愁，不过现在不会了。”

“哦？”裴绪不知道荀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荀诩拿起佩钩敲了敲旁边的香炉，一个人立刻走进了屋子。裴绪回头一看，发现是高堂秉。他送柳萤回家以后，在她依依不舍的眼神送别之下离开，然后立刻返回“道观”。

“今天我们从‘凤凰’那里得到了一些有趣的情报。”

荀诩示意高堂秉接下去说。“凤凰”是第五台称呼柳萤的代号，整个计划的名字就叫做“凤求凰”。

高堂秉看看荀诩，犹豫了一下，保持着立正的姿势用纯粹事务性的语气说道：“今天柳萤提到过有一位高级官员一直在追求她，这个人就是冯膺。”

“什么？”裴绪惊讶的差点仰面朝天倒下去，“居然是冯膺，他不是已经有妻室了吗？”

“不错，所以整个追求一直是地下。据柳萤自己说，冯膺在一年半之前看中了她，还去过柳吉酒肆几次；后来碍于身份怕被人认出来，冯膺就没有再去，但一直托人偷偷送礼物给她。曾经有民官要求已经到了适婚的柳萤嫁人，柳萤去求冯膺，于是冯膺向民官施压，结果这件事不了了之，还为柳萤博得一个孝妇的名声。”

“我们的冯大人倒真是一片痴心。”裴绪带着一丝嘲弄感慨。

“冯膺看来早就觉察到‘凤凰’五斗米教徒的身份，他死活不让我们调查五斗米教，恐怕是怕影响到他的梦中情人。”

荀诩想到那份关于马岱的监视记录，那份记录记载了柳萤前往游说马岱的过程，但被冯膺批阅为：“阅，不上”，将其封存掉了。现在看来，他的批阅是别有深意的。

“这是冯膺送给柳萤的其中一件礼物。”

高堂秉从怀里拿出一根金镶玉步摇，这是一件制作相当精美的首饰，钗体黄金，上面镌刻着梅花，连接着两片用银片与银丝制成的折枝花，上镶玉片，两粒小玉珠悬在左右。荀诩和裴绪见了，心中都是一漾；荀诩想到自从成婚以来，荀夫人只有一件铜簪首饰，不禁暗自叹息。

裴绪盯着这件步摇，对高堂秉不胜欣慰地说：“她肯把这个东西都给你，看来已经完全信任你了啊。”柳萤送这件东西给高堂秉，毫无疑问是向他表明自己与冯膺并无瓜葛，以消除他可能的疑心。身为这个计划的策划人，裴绪很高兴能取得这么多成果。

高堂秉听到裴绪的话，面色一红，旋即板着脸回答道：“一切都为了汉室的复兴。”

“你做的很好，这情报相当宝贵。不过这只是‘凤求凰’的意外收获，‘凤凰’身后肯定还隐藏着其他重要信息，你不要松懈。”

荀诩觉得很欣慰，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昨天总务的行动遭到了失败，但今天又有了新的突破。他希望这是靖安司转运的一个预兆。

高堂秉向两位长官一抱拳，用坚定的语气道：“属下一定竭尽全力，以不负期望。”

裴绪和高堂秉离开以后，荀诩先美美地睡了一个午觉，一直到下午方才爬起来。他洗了把脸，换上正式的朝服，拿上写好的报告前去冯膺那里汇报工作。

究竟该怎么应付这个上司，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进入冯膺的房间时，冯膺正在训斥一名军谋司的小吏，因为后者把军谋司的资料擅自给了王平，惹得杨仪十分不满。现在军方与司闻曹之间的对立丝毫没有缓解的迹象。

狐忠身为军谋司的从事，也站在声色俱厉的冯膺身边旁听。他一见荀诩进来，没有说话，只是冲他丢了个眼色。荀诩冲他摆了个手势，意思是不妨事。冯膺瞥了一眼荀诩，转回头去又骂了那小吏几句，让他们先离开。狐忠和那小吏冲冯膺鞠了一躬，然后退出房间去。

荀诩把门关上，将报告毕恭毕敬地递给了冯膺。

冯膺也不打开那卷轴，只是用两只手来回掂量，荀诩安静地看着他轻佻地摆弄，一言不发。冯膺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轻轻挑起眉毛，带着明显嘲讽的语气说道：“荀从事，听说你的人昨天在军器诸坊的总务有一次行动？”

“是的，我们研判魏国间谍会潜入总务窃取图纸，因此我们做了埋伏。”

“哦？那么结果如何呢？”

“很遗憾，设伏失败，被他逃掉了。”

“就是说，你们在事先知道敌人会来，并调集二十倍人力设围的情况下，还是被他逃掉了？”

“是的……。”荀诩黯然回答到，这确实没有任何借口。

冯膺对荀诩的回答很满意，他把身体稍微前倾了一点，俯视着荀诩。他的房间里主客之位的高度差刻意被弄的很大，这样只消身体前倾，就很容易变成居高临下俯视着别人的姿势，他很享受这一点。

“荀从事，你接替王大人工作的时候，我一直对你抱有很大希望，相信你的能力必然会对我国情报工作有所裨益。不过从目前这一系列工作的成果来看，我不得不说，很不能令人满意。”

冯膺慢条斯理地拿着官腔。

“对不起，我会改进的。”荀诩简短地回答。

“从接到情报到今天，已经十天了。靖安司非但没有获得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反而坐失了一次绝好的机会。你们任由那个魏国间谍在我国的要害地区来去自如，却束手无策。你知道军方怎么笑话我们吗？他们说我们司闻曹是个除了敌人以外什么人都要怀疑的迫害狂团体。”

面对冯膺的训斥，荀诩坦然受之，丝毫没有表示出有一丝打算抗辩的迹象，这让冯膺多少有点意外。

“荀从事，你对靖安司如此糟糕的成绩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唔……没有，不过我认为我们应该拓宽情报渠道，试着从各个方面去获取信息——不带任何前提性限制地。”

冯膺双手交叉垫在自己下颌，饶有兴趣地注视这个说话有些棉里藏针的部下：

“看起来荀从事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是的。”荀诩抬起头直视着冯膺，“我希望冯大人您能批准靖安司对五斗米教展开调查和搜捕行动。根据调查，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它与魏国间谍之间有密切联系。”

冯膺听到这一句话，象是被踩中了尾巴一样猛地站起身，大喊道：“你说什么？难道你未经允许就卤莽地去挑衅五斗米教？”

“不，我只是谨慎地做了一些外围的调查。”

“究竟是我记忆有误还是你胆大妄为，我应该强调不准自作主张擅自行动！”冯膺的额头似乎都被怒火涨红。

“我认为这是必要的……”

荀诩的话被冯膺的咆哮拦腰截断：“必要？？荀从事，你认为大局是和你们靖安司前一阶段工作一样是可有可无的吗？”

“如果您所谓的‘大局’是指这个的话，那么我得承认，鄙司的工作相对比较重要。”

荀诩平静地回答，然后从怀里取出那支金镶玉步摇，轻轻搁到案几之上。冯膺一看到这支步摇，原本熊熊燃烧的怒火嘎然而止，涨红的表情急遽褪色，最后残留在脸上的唯有一团苍白。他怔怔地看着这个东西，一动不动悄无声息，仿佛一尊被西凉朔风冻结的石像。

荀诩没有做进一步说明，这支步摇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你，你想要怎么样……”

冯膺颓然跪回到自己的毯子上，方才盛气凌人的气势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被人完全窥破了秘密的惶恐表情，还带有一点点讨好的味道。这一支小小的步摇让他的心理优势轰然倒塌。

“我希望您能批准靖安司对五斗米教教徒进行搜捕，具体名单和理由就在那份报告里。”荀诩提出了要求。

“我知道了……”

冯膺觉得自己没什么选择，无力地点了点头，颤抖着拿起一支毛笔签出一支令箭，把它交给荀诩。冯膺还想把那支步摇拿回来，可手刚伸过去，荀诩已经先行一步，很自然地将那东西揣回到自己怀里。

“孝和……”冯膺顾不得许多，拉下脸皮来讨好地说道：“下次我会为你在姚曹掾和杨参军面前多说几次好话的。”

荀诩咧开嘴露出微笑：“那多谢冯大人提携了。”说完他拿着令箭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只留下冯膺一个人抱着脑袋沮丧地趴在案几上，徒然心惊胆战。

大获全胜的荀诩走出屋子，恰好看见狐忠站在走廊另外一端冲他招手。荀诩走过去，狐忠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眼冯膺的房间，笑道：“孝和，看来你是钓到了大鱼。”

“全托了你的福。”荀诩的话颇有深意，事实上如果不是狐忠提醒他去调阅去年的监视记录，他不会怀疑柳萤，也就没办法找到柳萤与冯膺之间的关系了。荀诩忽然想到，当时狐忠说了一句话：“那可是一个充满了含沙射影和闲话的世界，正等着我们去挖掘呢。”

最早荀诩以为这是指马岱的事，但现在看来这句话似乎是别有深意。军谋司的人一向眼光都很毒，狐忠又整天跟着冯膺，恐怕这件事他早就心知肚明。想到这里，荀诩不禁心里嘀咕道：

“这家伙不会早就觉察到，只是一直不说等着我来出手吧……”

“哎，怎么了？怎么忽然发呆？”狐忠问道。荀诩这才如梦初醒，抱歉地笑了笑，对他说：“最近事情太多了，千头万绪的。”

“呵呵，不要忘了，后天就是让那些工匠去安疫馆体检的日子了，你要做好审询的准备，我们可没多少时间。”

“哎呀，我真差点忘了……”荀诩拍拍自己脑袋。

根据三月二日冯膺、荀诩与狐忠的会议决议，由于军方拒绝让靖安司进入第六弩机作坊盘问工匠，他们会请安疫馆出面以检查虏疮（即今之天花）的名义将弩机工匠调出来，然后突击审讯。

“那么，你那边联系好了吗？”荀诩问。狐忠跟安疫馆的人很熟，这方面的联络工作是由他负责。

“唔，已经跟安疫馆的人说妥了，通告已经发给了军方”

“唉，若不是军方作梗，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

“呵呵，别抱怨了，咱们很久没喝一杯了。对了，叫上成蕃，他最近老婆病了，他又开始逍遥起来了。”狐忠拍拍他的肩膀，似乎对荀诩刚才的内心活动毫无察觉。

“等这些事解决以后再说吧……”荀诩苦笑道，同时自嘲地摸了摸脸，“……如果真能解决的话。”

同一天下午，拿到冯膺批准的荀诩回到靖安司，立刻发动了对辽阳县五斗米教教徒的大搜捕。为了配合行动，荀诩还特意去找了掌管卫戍部队的成蕃，要求他调拨部队来协助。后者接到公文时正在看歌伎表演，听到荀诩的要求后不解地瞪大了眼睛：

“你们要抓南蛮大象啊？动员这么多人。”

“比那个可怕，是五斗米教徒。”荀诩故意板起脸，“那些偏激的家伙可不是那么容易束手就擒的。”

成蕃一听，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挥挥手，叫那些歌伎退去，然后盘着腿转过身来严肃地说道：“孝和啊，我不是不借你士卒，不过你可得想清楚喽。这若是引起民变，你我可都吃罪不起。”

“这个自然由我一人承担责任。”

“哎哎，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成蕃尴尬地抓了抓头，“借肯定还是要借给你的，公事嘛，不过要在仓促之间集结这么多人，也挺费时间。我还得重新安排南郑的防卫配置。你也知道，我军的主力兵团已经开始集结，现在城里士兵不太够用。”

“那你尽快，这种事拖延不得。”荀诩把公文掷到他怀里，“总之今天晚上酉时，我要见到200名士兵在城北门集合，不然丞相和嫂夫人都不会饶了你的。”说完他拿眼睛瞄了瞄歌伎们消失的侧门，成蕃只能气哼哼地应允，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晚上一直到了酉时又半个时辰，两百名卫戍部队才集结完毕。荀诩顾不上去骂成蕃慢吞吞的效率，他骑上马，率领着这两百名士兵以及三十余名靖安司行动组的人直奔辽阳县而去。他还派了快马先去通知辽阳县县尉，让他调动可靠的人先控制住整个县的各处要道，以免有人逃脱。

当荀诩的大部队抵达辽阳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五日的丑寅之交了。辽阳县尉早已经等在城边，一见到荀诩就迎上来报告说他一接到命令就立刻派人封锁辽阳全县。荀诩拿出裴绪圈定的那二十几人的五斗米教徒名单交给县尉，让他派熟悉道路与居民情况的土卒做向导，带着搜捕部队前往缉拿。

于是二百三十人的搜捕部队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分成二十余个单位，向名单上开列的二十余名目标人物住所同时急速冲去。荀诩则在县治所坐镇，等候消息。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左右，搜捕支队纷纷报告说已经控制住了目标，荀诩听到以后十分满意，心中暗想我们靖安司总算开始顺风了。

但随着各搜捕支队的回报越来越多，荀诩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因为目前送来县治所的教徒都是些“鬼卒”级别的教徒，在治所的台阶下跪了黑压压的一片，“祭酒”级别的却一个也没有。大约又等了半个时辰，最后三支搜捕支队空手而回，向荀诩报告说黄预与其他两名“祭酒”级的教徒不知所踪。

荀诩恨恨地拍了一下案子，心中十分恼火。想不到这些家伙的嗅觉这么灵敏，这一回又被他们从指头缝里跑掉了。这时负责去搜捕黄预的队长走过来，对荀诩说：“我们在黄预的家中搜到了一些药材残渣和带血的布带。他家的床上很明显有受伤过的人躺过的痕迹。”

“还有一套黑色直裆裤与一个面罩。”队长说完，将这些东西都搬到了荀诩面前。荀诩拿起这两件衣物看了看，立刻分辨出这是那个黑影在总务偷图纸时所穿的衣服。

“去问问那些教徒，黄预到底逃去哪里了。”荀诩拿着衣服站起身来，冷冷地下了命令。

队长领命而出，很快外面响起了惨叫，很明显靖安司的人在使用“非仁义”的手段来询问这些教徒。在法家门徒姚柚统治的司闻曹中，并没有给儒家留出一席之地。姚柚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现在并不是奢谈仁德的时候”。因此这种作风在司闻曹——尤其是靖安司——内蔚然成风。

大约过了三柱香的工夫，队长回到治所屋子里，手里攥的皮鞭已然有斑斑血迹。

“报告，他们一个都不肯说。”

荀诩“唔”了一声，这些地下五斗米教教徒都是些极虔诚坚定的人，不是严刑拷打所能屈服的。队长问他该怎么办，荀诩把衣服丢回到地上，站起身来，大声命令道：“立刻回城，宣布南郑全城戒严！”

虽然荀诩与这些隐藏在暗处的对手素昧平生，但通过前天在总务的跳崖事件他开始了解到：这是一群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顽强之徒，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去达成目标，即使环境再如何恶劣也不会轻言放弃。

因此，荀诩判断，他们不会向北逃向曹魏控制的陇西地区，而是向南进入南郑城中，伺机对图纸、工匠或者弩机实物其中的一样下手——他们目前一样也没有得到。

虽然三月的凌晨依然是春意料峭，但荀诩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了。他望着东方隐约出现的鱼肚白，喃喃地说了一句完全不符合秘密情报部门风格的话：

“终于要开始正面的对决了……”

第十二章 对弈与对决

南郑城的居民一大早起来以后惊讶地发现，今天城中的气氛格外凝重。街道上巡逻的士兵数量大大增加，各处里弄关卡盘查的也比往常严格许多，还不时有身穿绛色袍子的靖安司“道士”挨家挨户地拍门检查。居民们纷纷心惊胆战地把门户关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胆子小的商家索性插上门板，暂停营业。

一名“道士”来到玄武池旁的柳吉酒肆，拍拍大门。过不多时，柳萤从里面“吱呀”一声将门打开

左手缓慢横放在腰间右手扶着门框，有意无意的略向前倾了一步。她脸上还带着几滴晶莹的水珠，乌黑的长发用一支发钗潦草地扎起来，但仍旧有几缕垂落在半敞半遮的胸襟之前，显然她是刚刚起床还未事梳洗。

“道士”乍见这一幅容色娇媚的美女朝起图，脸先红了半截。他虽然没来过柳吉酒肆，但柳萤的艳名多少是听过的。望着少女半露的白嫩粉颈，他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这么早请问有什么事吗？我们要到下午才营业。大人？”

这一声“大人”叫的那“道士”浑身酥软，一时间竟忘了回答。直到柳萤又问了一遍，他才狼狈地装作左顾右盼以掩饰自己的尴尬表情。

“请问这几天你这里可曾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吗？”

柳萤侧过头想了想，柔声答道：“啊……好象没有，酒肆里最近来的都是熟客，生客也有那么几个，不过他们坐坐就走，都不记得了。”她半湿半干的头发披垂在香肩，阵阵幽香飘向“道士”。

道士有些心醉，生怕自己把持不住，连忙掏出一片竹简，拿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叉，然后好心地提醒道：

“柳姑娘你要小心呐，最近城里出了几个五斗米教徒，上面正到处抓他们呢。”

整个靖安司参与“凤求凰”计划的唯有第五台的几个人以及荀诩、裴绪，所以这名普通工作人员并不知道柳萤的真实身份。

柳萤一听，轻声“呀”了一声，娇躯微缩，似是十分惊恐。“道士”见了，大起了怜香惜玉之心，宽慰道：“不过放心好了，现在全城都已经戒严，他们被抓只是早晚的事，柳姑娘也不必如此担心。”柳萤这才眉头稍解，转惊为喜：“真是有劳诸位了，改日小女子一定送去几坛好酒，犒劳你们。”“道士”哈哈一笑，抱了抱拳，又转去下一家了。

见“道士”终于走远了，柳萤这才小心地把门板合好；一转身，她原本娇媚的神情变的严峻异常。柳萤确认周围无人以后，穿过中院走到后面厨房，小心地将灶台旁的一个榆木盖子掀开，地上露出一个地窖的入口，一截软梯从入口垂下去。

柳萤沿着软梯下到地窖底部，习惯性地环顾了一圈。这间地窖比一般的地窖大上一倍以上，头顶用五块木板撑住了土质顶棚，墙壁上还挖着几个凹洞，里面各自搁着一盏摇曳着火光的烛台。而糜冲、黄预、柳萤的父亲柳敏以及其他几名漏网的五斗米教徒就全部躲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萤儿，外面情形如何？”柳敏急促地问道。

柳萤摇摇头：“现在外面盘查相当严，陌生人走在街上一定会被盘问。”

“靖安司的家伙好厉害，居然能把咱们逼到这地步。”黄预恨恨地说道，昨天晚上他们只来得及通知有限的几个人撤出，其他人全部被擒，整个辽阳县的五斗米教网络为之一空。靡冲靠着墙壁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他的面色还是有些苍白。

另外一名祭酒大声问道：“那我们如今怎么办才好？”他的脚上缠着绷带，这是昨天匆忙撤离时不小心留下的伤。

“自然是继续按计划行事。”黄预斩钉截铁地回答道：“只是这样的小挫折，如果轻言放弃，怎么对的起师尊？”

“可是……”柳敏瞥了一眼糜冲，后者仍旧一言不发，“虽然还有几个在城内的联络点可以动用，但我们的行动已经被限制的很死，很难再尽情发挥了。”

黄预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指头：“一次，只要我们能顺利行动一次就够了。第六弩机作坊的工匠将于明天前往安疫馆体检，工匠老何那边也已经通知了详细的逃跑计划。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可然后呢，我们会在这次行动中全部暴露，即使工匠顺利被运走，我们也别想在汉中立足了。”另一名祭酒忧心忡忡地质疑道。

这时候一直没出声的糜冲忽然开口说道：“这一点请不必担心，这件事了结以后，几位可以随我一同返回关中。我可以把你们安排到张富张天师身边，他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黄预几个人听到他的允诺都面露喜色，只有柳敏仍旧满脸忧虑。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摇摇头，说道：“咳，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担心我们这一次行动的难度。现在的形势，咳，光靠我们几个，难啊。”

“爹爹……”

“唔？”柳敏循声望去，看到他的女儿站在一旁面露犹豫，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柳萤胆怯地望望四周的人，小声道：“……我有个提议，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糜冲示意她继续说，然后饶有兴趣地把头转过来，其他人也把视线集中在柳萤身上，这让这名少女有些不安。她把手放到胸口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说：“我想推荐一个人，他也许能给予我们帮助。”

“是谁？”黄预急切地问道。

“高堂秉，他是南郑卫戍部队成蕃将军手下的一名屯长。”柳荧一提到这个名字，就觉得心中砰砰地跳。虽然他们两个根本还不曾谈及感情之事，但柳萤却有一种可以全部托付给他的信赖，所以当柳敏提到现在面临窘境时，她立刻想到了这个名字。

“高堂秉？就是前几天救你的那个年轻人？”柳敏听女儿提到过，但所知不多，语气里还是充满了疑惑。

柳萤虽处于会议中，也不禁面飞红霞：“正是，他与女儿还算熟识。”黄预怀疑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很不信任她的判断，他质疑道：“才认识几天就这么信任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是来故意接近你另有企图吧？女人在这方面往往很盲目。”

“怎么会呢？！”柳萤有些恼火地反击。

“你凭什么会如此信任他？就因为他救过你的命？那说明不了什么，他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我之所以推荐这个人，是因为他与我们一样。他的双亲都是五斗米教徒，后来被处死。他因此而一直对蜀汉怀有不满。我有把握把他拉到我们这一边。”

“这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会不知道，这几天我们一直在一起。”柳萤情急之下，说话也大胆起来。

这时糜冲歪着肩膀缓步走过来，站到了柳萤与黄预之间。他的苍白脸色看起来依然有些衰弱，但无形的威严气势让柳萤和黄预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他抬起一个指头，示意黄预暂时先不要作声，然后转过头去，两道疲惫但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柳萤。柳萤觉得这个人的目光总是带着一种异样的压力，朝后面退后了两步。

“柳姑娘……”糜冲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匕首递给柳萤，“我相信你，自然也相信你所带来的人。不过如果这个高堂秉不值得信任，我希望你能亲自处理。”

柳萤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匕首接了过去。

三月五日中午，高堂秉来到了柳吉酒肆。他最近天天都来，不是他陪柳萤去城外拿酒，就是柳萤为他特意做几样小菜，俨然关系亲密。不过他今天还有一项特别的任务，荀诩怀疑逃走的黄预等人与柳吉酒肆有着密切联系，让他设法查明这一点。

柳吉酒肆和其他一些商家一样，今天并没有开门，所以一个客人也没有。高堂秉走到门前，拍了拍门，柳萤从门缝里看到是他，赶紧把门打开来。

“萤儿，怎么今天没开业？”

高堂秉问道，柳萤看看左右，将门打开半扇，低声道：“你先进来再说吧。”高堂秉进了门，看到案子上已经放了三碟精致的小菜，一盘熟煮下水，还有一壶烫好的酒，显然是柳萤特意为他准备的。

“饿了吧？”柳萤拿了副筷子给高堂秉，最初结识他的激情现在已经慢慢沉淀成为感情，那种心跳加速的迷乱感觉不再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舒心的甜蜜。她看着高堂秉夹起一筷油蜜蕨菜一口吃掉，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来巡查，好像是说城里潜入了几个危险的五斗米教教徒，我爹说今天还是不开业的好。”柳萤说完以后，偷偷观察高堂秉的反应。高堂秉皱起眉头，“啪”地把筷子搁到案面上，轻声叹道：“是啊，今天早上我们接到命令，要严格检查一切可疑人物。不知这次又有多少五斗米教徒要被……呃，不提也罢。”

“您的双亲，好像也是五斗米教徒吧？”柳萤试探着问。高堂秉点了点头，柳萤又打着胆子朝前试探了一步：“您有没有想过为他们报仇？”高堂秉听这话，目光一凛，柳萤赶紧摆摆手，表示自己只是随便问问。高堂秉苦笑一声：“报什么仇，处刑的可是我蜀汉有司。我一个小小的汉军屯长，找谁去报仇？”

“那如果有机会呢？您想吗？”

高堂秉慢慢扭过头去，严厉地看着柳萤。柳萤心中有些害怕，不知道这句明显的暗示会对这名古板的军人产生什么样的效果，但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高堂秉的目光。过了半晌，高堂秉才徐徐吐出一句话来：“萤儿，可不要乱说，这要杀头的。”

“若是连父母之仇都尚不能报，哪里能算得上是大丈夫呢？”柳萤反驳道。高堂秉闷声不语，只是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柳萤看见高堂秉的反应，感觉在他坚固的外壳逐渐产生了龟裂。于是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实话跟您说，逃跑的那几名五斗米教教徒，全部都藏在我家中。”

听到柳萤突然这么说，高堂秉大吃一惊，酒杯“咣当”一声被碰翻在地。“萤儿你在胡说什么？”

“萤儿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不光他们，就连萤儿和爹爹，也都是五斗米教的教徒，和您的父母一样。”柳萤镇静地扶起酒杯，神情严肃地对高堂秉说，“高堂将军您现在就可以把我们抓去见官了。”

“……怎么会这样。”高堂秉把头低下，喃喃说道，似乎完全不相信这是真的。柳萤见高堂秉留在原地没动，知道自己这一次赌赢了。

“我和爹爹一直都是五斗米教在南郑城中的秘密成员。昨天靖安司突袭了我们在辽阳的据点，黄祭酒和魏国来的糜先生侥幸逃脱，躲来了我们家。现在蜀军满城在找的，就是他们。”

“还有魏国人？”高堂秉对此早就知道，但听到柳萤亲口说出，还是难免有些吃惊。

“是的，张富——您知道，就是继承了张鲁大人师尊的人——委派我们配合糜先生的行动，设法弄到蜀国最新型弩机的相关资料。”柳萤索性将事情合盘托出，她相信要说服高堂秉，必须要主动出击。

“高堂将军，加入我们吧，这也是为了你的父母。”

柳萤最后提出了要求，高堂秉闻言猛然抬头，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叫我叛国？”

“不是叛国，而是离开一个与你有父母之仇的国家。”柳萤急切地说道，“我们现在需要你在军中的配合，如果你肯加入，我们就能顺利获取弩机资料，带着它前往魏国。糜先生已经承诺会给我们优厚的酬劳与栖身之地。我们可以在师尊身边开始新的生活。”

说到“我们”时，柳萤面色发红，说不清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终于把心事说了出来。她相信，除了“父母之仇”以外，这也是一个说服高堂秉相当重要的砝码。听完柳萤的说辞，高堂秉一言不发，表情凝重。他的犹豫被柳萤视为一个动心的征兆。而高堂秉的心里却在思考着截然不同的东西。

现在如果通知靖安司的人来围捕，显然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但从柳萤的话里，似乎他们仍旧在策划什么计划，且与弩机技术密切相关，这一点必须要弄清楚才行。现在荀诩和裴绪都不在身边，他只能自己做出判断了。

“萤儿……”高堂秉下了决心，“我知道了，我考虑一下……”

柳萤听到他这么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的后襟已经快被冷汗溻透，背握着匕首的左手手心一片潮湿。

……高堂秉的脚底接触到地窖的地面时，他不由得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一股冰冷的空气冲入肺部，让整个人精神为之一凛。现在，让整个靖安司寝食难安十几天的敌人们即将出现在他的面前，这叫他下颌的肌肉有些异样地紧绷。高堂秉没有余裕去通知荀诩目前情势的变化，只能祈祷尾随着他做支援工作的阿社尔与廖会能够有些默契。如果他们误判了局面，贸然冲进柳吉酒肆搜捕，那么深入敌人阵地的他将会被第一个干掉。

柳萤在旁边牵住了他的手，高堂秉的眼睛还没适应地窖的黑暗环境，但他能感受到少女绵软温润的玉手。不过他现在内心翻腾的不是喜悦，而是歉疚——但这并不妨害他履行职责。

“这个人就是高堂秉？”

一个粗壮的中年人用食指指着高堂秉说，语气里满含着不信任。高堂秉同时觉得有两个人夹在了自己左右。

“正是在下。”高堂秉挺直身体，不卑不亢地回答。黄预走上前去，凑到高堂秉面前象猎狗一样上下仔细打量，仿佛要嗅出他身上每一丝可疑的气味。柳敏和柳萤在一旁不安地看着，糜冲则把自己隐藏在地窖角落的黑暗中。黄预转了几圈，盯住高堂秉的眼睛忽然问道：“何谓‘三业六通诀’？”

“在下不知。”

“那么何谓‘黄书合气’？”

听到这个问题，柳萤面颊有些发烫。“黄书合气”是五斗米教中男女双修的秘要，她心已有所属，于是怀疑黄预是否意有所指。

高堂秉这时候回答说：“在下也不知道。”黄预仰面干笑了几声，突然目光一凛，厉声道：“连这些教义都不知！还敢说你不是混入我教的奸细？！”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指责，高堂秉不动声色，把双手背到背后，以平常的语调回答：“在下父母是五斗米教教徒，在下却不是，又怎么会了解这些东西。”

“你在撒谎！”黄预大喝，“蜀汉镇压五斗米教是在章武二年才正式开始的，距今不过九年。就算你的父母在那时被处死，你也那之前也早就懂事成人，又怎能不了解？”

高堂秉抬起右手捏捏太阳穴，仿佛对黄预的指责觉得很无奈：“黄祭酒，我想有一件事你有所误解。我从来不曾是五斗米教教徒，对它也并没有兴趣。”

黄预从鼻孔里冷冷哼出一声。

“也许萤儿对你们的解释和我的动机有所偏差。”高堂秉镇定地回答，“我之所以决定加入你们，不是因为我对张天师的忠诚，而是为了我父母的死亡……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柳萤，后者羞涩地低下头。

“为了女人？”黄预枯黄的脸上浮现出不屑的神情，“今天你会为女人加入我们，我怎么知道明天你不会因为另外一个女人背叛我们。”

高堂秉指指天花板：“如果我是为了抓到你们，我在地面上时就已经示警了。这地窖再大也终究是个地窖，一旦被包围，你们怎么也逃不掉的。”柳敏听到这番话，脸色变的有些苍白，柳萤捏了捏爹爹的手，让他不必如此紧张。

“花言巧语！我告诉你，我根本不会信任一个蜀汉的军人！”

“我也是。”高堂秉简短地回道。

黄预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威胁声，自从辽阳五斗米教几乎全军覆没以后，他一直处于一种不太安定的精神状态。高堂秉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黄预感觉到自己就象是碣石前的海浪，尽管每一次都汹涌的扑过去，但对方仍旧屹然不动。

这时隐藏在黑暗中的糜冲发话了：“黄祭酒，不要如此冲动。孟子曾经说过：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

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我看高堂将军的眼神明亮，专注不移，不象是说谎的样子。”

“那可不一定，万一他是靖安司派来的间谍呢？”黄预仍旧不甘心地辩解道，“那些家伙是受过专业训练，撒谎时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黄祭酒，如果高堂将军主动提出加入，那您的怀疑是可以理解的。但事实上人是我找来的，要求是我主动提出来的，靖安司再神通广大，怎么会算到这一步？”

柳萤见心上人受到了怀疑，禁不住发言辩驳。她的话也没错，荀诩在一开始设计“凤求凰”计划的时候，没有想到会演变到今天这个形势。高堂秉给她送过去一个眼神，右手朝下摆了摆，叫她稍安勿燥。

这时糜冲站起身来，踱着步走到高堂秉跟前，眯起眼睛端详起他来。高堂秉比他高出一头，不得不低下头去与这个略显瘦小的精悍男子对视，同时心里在想：这个人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魏国间谍。他比想象中要矮，长相极平凡，五官比一般的农民还要“农民”，混杂在人群里绝不会引人注目，也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印象。唯一醒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仿佛一把被泥土裹住的青铜剑偶尔露出的锋芒。

不知道为什么，高堂秉觉得糜冲锐利的眼神背后还隐藏着其他一些东西。这时糜冲忽然开口，象私塾里循循善诱的讲经博士一样问道：“我很想听听，高堂将军，你对我们有什么好的建议？”

“最起码，你们现在该派一个人上去守着酒肆，而不是所有人都挤在地窖里。”

高堂秉立刻回答，糜冲先是一楞，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转头对柳萤说：“我觉得高堂将军可以信任，和柳姑娘你一样。”

柳萤喜出望外，跳到高堂秉面前拉住他的手，心里充满无限喜悦。得到糜冲的首肯，这就等于是承认了高堂秉的加入。只有黄预恶狠狠地横了一眼高堂秉，悻悻退到一旁，从怀里掏出一本粗黄封皮的《老子想尔注》，恭敬地放至高处，并在两侧各摆了一支香烛。

“师尊，希望是我错了。”他默默想着，同时两只手掌与额头平贴在土地上，向着那本书大声祈祷道：“愿师尊与我们同在，保佑我们诸事亨通。”随着他的声音，柳敏、柳萤和其他教徒也都纷纷伏在地上，加入到祈祷中来。

只有两个人没有加入祈祷的行列，他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各自怀着心事。

次日，也就是三月六日。第六弩机作坊一大早就通知全体工匠中止工作，集中前往安疫馆进行身体检查。安疫馆的通知是三月四日下达的，第六作坊的主管黄袭虽然觉得这多少有些突然，但也没有往别的地方联想。这几天弩机的产量指标基本达成，而工匠们也几乎快达到极限了，于是黄袭想趁这个机会给他们一天休息也好。

安疫馆位于南郑城北部梁山山区的一处盆地之中，四周为半土半石质地的荒僻山岭所环绕，只有一条崎岖小路与外界联络——这个选址是为了隔离可能出现的传染疫病。建兴三年，诸葛丞相在蜀汉南部地区采取了一系列针对南蛮边境民族的军事行动，结果汉军在进攻南中四郡时遭遇了传染性很强的疟疾，许多野战部队几乎丧失了战斗力。这一事件给蜀汉军方留下了深刻印象，诸葛丞相返回成都后立刻指示在各大军区设立安疫馆，以免疫病再度流行。

第六弩机作坊一共有两百三十七名工匠，加上护卫的人数一共接近三百人。安疫馆虽然地处偏远，但毕竟还是在蜀军控制范围之内，因此黄袭也没有派遣过多的护卫部队。这一支长长的队伍从第六弩机作坊出发后，先沿着官道到达南郑城郊区，然后转头折上北边，渡过汉水后进入梁山。

队伍进入梁山以后，视野一下子变窄变陡，坡度起伏极大，随处可见土岭天坑，而通往安疫馆的小路就在沟壑断崖之间崎岖而上，颇为险峻。原本骑马的护卫兵们都不得不在山麓下马，和工匠们一样徒步朝山上走去。

两百多名工匠排成纵队，三人一排，低着头朝山上走去，相对数量较少的护卫们则稀疏地走在工匠队伍两侧。押队的军官拖在队伍的最后面，他是唯一骑马上山的人。不过现在他有些后悔自己的这项特权，因为马蹄经常踩到松动的石头，石头发着巨大的隆隆声滚下山去，他几乎不敢往下看。

队伍在半山腰行进了一个多时辰，来到了一处被称为“参商桥”的地方。这里名字叫做桥，实际上却是两个相对而峙的断崖，左边叫参崖、右边叫商崖。两边崖面相距约有五、六丈宽。行人必须沿着参崖旁一处木制栈道下去，然后沿着下方峭壁绕一大圈才能爬到商崖。

带路的副将谨慎地喝令整个队伍停止前进，然后先派了两名士兵下去探路。过了一会儿，那两名士兵出现在对面的商崖，做了个一切平安的手势。副将松了一口气，看来栈道目前的工作状况良好。于是他命令队伍变成两人一排，然后每排间隔两尺，一排一排地慢慢扶着栈道内壁走下去。护卫兵们也被编成几个小队，将短刀收入鞘中——这是为了防止在狭窄空间里造成意外伤害——夹在工匠的队伍中慢慢朝前走去。

忽然，队伍中的一名工匠痛苦地叫了一声，然后弯下了腰。

“怎么了？”一名护卫兵走过来问道，这个工匠他认识，叫老何。

老何抱住右边小腿，一脸难受地说道：“刚才一下子没小心，被石头绊到了。”

“能站起来走吗？”

“能是能，不过伤到筋，半条腿全麻了，得停一下。”

护卫兵抬起头看看后面被迫停顿的队伍，皱了皱眉头。他把老何搀扶到路旁的砂地上搁下，让队伍继续前进，然后对老何说：“你先在这里歇着，一会跟着队伍尾巴走。”

“多谢多谢。”老何忙不迭地点点头，躺在地上继续揉小腿肚子。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后，队伍继续通过参商崖的栈道。大约用了四分之一个时辰，大部分工匠和护卫都已经顺利抵达了商崖，最后在参崖的只剩下押队军官、两名护卫兵与老何。

押队军官此时正牵着马战战栗栗地迈上栈道，这可是一件危险的工作，如果马匹忽然发起性子来，那恐怕这个用木桩和藤条搭建起的栈道就会连人带马掉到山涧里去了。押队军官走了几步，然后又退了回来，将缰绳交给其中一名护卫兵。那个倒霉的卫兵没办法，只好极端小心地牵着马匹再次走进栈道。

“喂，你现在能走了吧？”剩在参崖的卫兵对老何喝道。老何一边含糊不清地继续揉着小腿，一边紧张地左右来回地看。

就在这时，押队军官忽然看到旁边的草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以为是野兔或者山鸡，于是走过去张望。忽然，一团黑影从草丛里一下子冲出来，扑到军官身上对准太阳穴就是三拳，军官登时晕倒在地。旁边的护卫兵一时间竟然呆在原地没反应。这一短暂的迟疑要了他的命；另外一个人从他背后出现，用手臂扼住他的咽喉，抽出了他的短刀从背后刺了进去。

“老何？”

黄预松开护卫兵的尸体，捏着滴着血的短刀朝老何走过去。老何有些害怕地朝后缩了缩，胆怯地问道：“是于程兄弟的人吗？”

“是的，快走吧。”黄袭把老何从地上拽起来，斜眼瞥了瞥高堂秉，后者抬腿将晕倒的军官踢到了一边。

已经抵达商崖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全都大吃一惊。他们能清楚地看到这边的情形，但是却鞭长莫及，参、商两崖之间隔着五、六丈宽的山涧。急疯了的副将大吼着命令全体回转赶回参崖，但这根本无济于事；栈道上现在全是人，在这种狭窄的地方，无论是继续前进还是立刻回转，都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到的事。

最麻烦的是，栈道上最靠近参崖的是那个牵着马匹的护卫兵，他心里不管多急也只能慢慢移动，否则就会连人带马一起掉下去。前面的人即使想回头折返到参崖，也必须得跟在他后面蹭————这时候又有三、四个匪徒出现在栈道口，谁想过来都少不得要挨上一刀。

黄预看了看乱成一锅粥的对面，冷冷说道：“任务完成了，我们快走！”

于是黄预、高堂秉、老何以及其他几名配合的五斗米教徒迅速消失在参崖旁边的山谷中，只留下一个晕倒的军官、一具尸体、一个牵着马匹满头大汗的士兵和其他一大群不知所措的人。

顺利救出老何的队伍轻车熟路地沿着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来到一处山坳中。在那里，柳敏、柳萤父女和其他人已经焦急地等候多时了。当他们看到队伍里多出一个人的时候，就知道已经事情成了。

“成了吗？”柳敏还是想问上一句。

“成了。”黄预点点头，看了一眼仍旧有点惶惑不安的老何。柳敏喜不自胜地牵着高堂秉的手说：“若不是高堂将军你暗中出力，我们怕是连南郑城都出不来呀。这一次你算是立下大功了！”

“爹爹！”柳萤嗔怪地看了柳敏一眼，转头抱住高堂秉的双臂，关切地问道：“你有没有受伤？”高堂秉只是低声说了句：“还好。”

“现在还不是闲聊的时候，还没脱离危险呢！”黄预提醒他们，同时叫人把事先藏好的马匹牵出来。这些马匹都是高堂秉弄来的，备做逃亡之用。

按照计划，他们将骑马从一条名叫褒秦道的小路穿越梁山，在山麓路口与联络接应部队的糜冲会合。糜冲说只要朝西北方向走，不出一天就可进入褒水流域，接着一路北上至绥阳小谷，曹魏的陈仓驻防部队就会前来接应。现在蜀军正打算在陇西西南部用兵，这里边境是不敢闹出太大军事冲突的。

各人各自上马，朝着褒秦道急驰而去。黄袭在马上忽然问了高堂秉一句：“你刚才为什么不杀了他？”

“何必，你们五斗米教徒不也讲究太平之道么？”高堂秉回答，黄袭陷入了沉默。

到了中午，逃亡队伍接近了褒秦道，道路越变越狭窄，两边山势逐渐升高，地势十分险要。队伍放慢了速度，徐徐而行，眼见着前面两侧山岭高高拔起，将中间道路挤的只剩一条线宽，仿佛函谷关口一般。旁边一块半埋在土中的石碑上写着：褒秦道。

“糜先生来接应我们了……”为首的教徒看到道口有一个人影，不禁兴奋地高喊道，但他喊到一半，整个人僵到了那里。

负手站在道口的不是糜冲，而是荀诩。

第十三章对决与结局

这支队伍中除了高堂秉没有人认识荀诩，但当他们看到前来接应的不是糜冲时，就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妙了。

“快撤！”

最先反应过来的黄预立刻拨转马头，大声叫道。这时已经太晚了，早就埋伏好的靖安司直属部队从小路的后面和两侧山林涌出来，一下子将他们前后的退路围的水泄不通。

众人一见这样的阵势，都意识到今天是绝不可能逃脱了。黄预捏住缰绳铁青着脸一言不发，柳敏与老何只吓的伏在马背上瑟瑟发抖。柳萤虽然面色苍白，神情却坚毅非常；她纵马来到高堂秉身边，一双眸子深情款款地望着身边的心上人凄然说道：

“秉郎，今日能与你死在一起，我也心甘了。”

高堂秉听到这番言语，眉宇间露出不忍神色，他只能垂头闭眼，牙齿拼命咬住嘴唇，隐然有一道血丝渗出；直到荀诩在远处发出一声呼号，他才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深深吸入一口气，伸出右臂揽住柳萤的纤腰，一用力，一把将她从马上抱到自己身边。

柳萤初时还以为他要在这临诀之时向她表示亲昵，又惊又喜；但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了，高堂秉夹着她朝着荀诩的方向走去，而两侧的靖安司士兵一动不动。

“秉郎，你这是做什么？”柳萤在他怀里挣扎着，花容失色。高堂秉也不回答，只是闷着头朝前走去。身后黄预、柳敏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呆立在原地。

一直到了荀诩跟前，高堂秉这才翻身下马，将柳萤双手背过去攥住，冲荀诩微一鞠躬。

“你辛苦了。”

荀诩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高堂秉淡淡回答道：“一切为了汉室的复兴。”

原本还拼命挣扎的柳萤一下子冻结住了，这简单的一问一答说明了一切问题。这个冲击实在太突然，柳萤的世界一下子完全坍塌下来。“黄祭酒是对的，这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我完全就是被利用了。”

听到她喃喃自语的高堂秉轻轻把手松开，颤声道：“萤儿……我……我……”

柳萤此前想到过无数种后果。幸福和和父亲和情郎生活在魏国的乡村，继续开着酒肆，为一日三餐奔波，给他生几个孩子，晚年的时候回忆此时，当作童谣讲给儿孙，被当作吹牛；被魏国利用完之后秘密处决，自己心爱的人死在一起；没有逃出靖安司的搜捕，面对刀剑从容赴死，哪怕没能尽最后的孝道，也一定要跟这个傻大个一起死。因为柳萤爱他啊，爱人不就是那种无论怎样也会为了对方着想，不会背叛不会自私的人吗？至少柳萤自己到醒悟前的瞬间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事实又怎么样了呢，这个人从头把我骗到了尾，若有来生我恐怕不会再相信男人。可是……到现在，我恨他，却也无法停止去喜欢他……到底为什么，他不是我的仇人吗。不对，他还是我的爱人……他害得我父亲和大家都被抓捕，都会被蜀汉当作间谍罪处死。他利用我，利用我对他的好感来坑害无辜的大家。为什么我还是，还是无法去讨厌他……”柳萤身边的时间仿佛再没有流逝过，她的目光停留在面前的这个笨蛋上。“醒醒吧，柳萤。你被骗了啊，从始至终这都是骗局，他也没有喜欢过你，一切都是场可怕的恶梦。去亲手结束它吧……就算今天大家逃不脱天罗地网，也要让这个骗子死在你手里。”柳萤只能这样告诉自己，麻醉自己，因为她明明知道，高堂秉的确是真的来欺骗她的，可这个笨家伙和自己并非没有相爱的感觉。或许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提及到爱情总应该矜持，但她却无力否认什么，也不想去改变什么了。

“既然我们的爱无法长久，那就让它从现在起铭刻在你我心中好了。”

柳萤突然之间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永远是如此美丽，可是现在却无法阻挡她这笑声中带着的些许凄凉，听得人从内心深出冒出寒意，这声音穿透了高堂秉和荀诩，甚至让他们感到局促不安。高堂秉颞颥着还想说些什么，柳萤止住了笑声。用手指摆了摆，示意他什么都不用说，然后整个人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将自己的嘴唇重重地印在了高堂秉的唇上。对他，柳萤从来都是温柔到令人嫉妒。此时的柳萤在阿社尔等人看来，就和在酒肆里那个惹人怜爱的梦中情人一般无二，这场景几乎自然到让人觉得只是寻常情侣在暗处的私会。高堂秉顺从地闭上眼睛，任由这个亲吻进行下去，一向务实的他在一瞬间也希望此刻能变成永远……

亲吻在持续着，荀诩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五斗米的教众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柳敏更是尴尬的要死，在性命攸关的时刻，女儿竟然还和细作在搞儿女私情，难道她也想出卖父亲和教众投靠蜀汉？不会的，自己的女儿决不是那样的人。柳敏的把握其实并不大，他的女儿对他来说才更像是被欺骗和玩弄的工具，自己没有再多的给过她父爱，而自己的身份又注定了自己的家人永远无法得到正常的生活。此时就算女儿真的阵前倒戈，怕是他也不能有什么怨言吧。一柱香时分，柳萤慢慢离开高堂秉的怀抱，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奇妙的满足感。离他们距离最近的荀诩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走近了两步，赫然发现一柄精致的匕首正插在高堂秉的胸膛，柳萤的两只手正紧紧握着刀柄。

这一下，可以说是横生惊变，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快！把他们分开！”

荀诩挥舞着双手，赶紧大声喊道，阿社尔与廖会飞快地扑上去。柳萤“唰”地抽出匕首，二人登时停下脚步抽出兵刃，脸上满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也不敢去正视柳萤的眼睛。柳萤回首深情地望了望高堂秉，嘴角动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后者任由胸前鲜血汩汩喷涌却一动不动，一双凝视着她的眼睛表明神智仍旧清醒。柳萤闭上双眼，俊秀的面庞流下两行泪水，甚至已经把前襟都打得湿透。脸上始终是笑，再没有半分怨恨。高高举起匕首“噗”地一声插入了自己的胸膛，娇弱的身躯倒在了地上。没有看自己的父亲和任何其他人。

“萤儿！！”

远处柳敏见女儿自尽，不禁在马上放声大哭。他此刻绝不好受，甚至可能比一般的丧子之痛还要难过许多，但是这又能改变结果吗？

阿社尔与廖会这才冲到高堂秉身前。廖会撕下自己衣服上的一块布襟捂住他胸口潺潺流出的鲜血，阿社尔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止血用的创药，一瓶全倒在了高堂秉胸前。一直到这时，高堂秉才缓缓合上眼睛，仿佛如释重任……

荀诩屏着呼吸问道：“伤势如何？”

阿社尔带着哭腔回答：“怕是没救了……”

荀诩望着已经陷入昏迷的高堂秉，难过地闭上眼睛，恨自己为什么不早早将那二人分开。他再扭过头去看柳萤，马忠蹲在她身边，冲荀诩摇了摇头，表示她已经气绝身亡了。

“你们三个，留下来看护高堂秉。”荀诩攥紧拳头，低声对他们下了命令，然后转身走开。现在还不是悲痛的时候，眼下还有更重要的公务要处理，荀诩相信唯有完美地将这件事情了结，才对的起高堂秉所付出的牺牲。

此时剩余的几名五斗米教徒已经全部被靖安司控制住了，那些教徒知道已经是绝望之境，索性没有抵抗。士兵把他们一个个五花大绑，排成一排。荀诩踱着步子挨个审视了一遍，柳敏已经哭的不成样子；黄预仰首朝天，一脸的桀骜不驯；而老何则蜷缩成一团，如筛糠一般颤抖着。

荀诩来回趟了两遍，最后站到了黄预面前，厉声问道：

“那个叫糜冲的人，他在哪里？”

黄预闻言先是一楞，然后立即沉下脸来，朝地上啐了一口痰，装作没听到荀诩的问话。

荀诩也楞住了。黄预尽管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没有逃过荀诩的观察：黄预对于糜冲的失踪毫不知情。

高堂秉昨天离开柳吉酒肆后，立刻赶回了靖安司汇报了行动细节：黄预等人计划在三月六日的参商崖劫出工匠，然后在褒秦道口与糜冲会合，逃往魏境。荀诩大喜过望，他立刻指示靖安司全力配合高堂秉。今天早上，荀诩从府库内调了一批马给高堂秉，并暗中放松了靖安司对南郑城的检查，好让黄预等人顺利潜出城去。接下来荀诩亲自率领大队人马来到褒秦道埋伏，打算将这些人一网打尽。结果黄预等人如期出现，而糜冲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难道他觉察到了我们的埋伏，于是先跑了？”

一个令人懊恼的念头进入荀诩的脑海，这不是不可能，糜冲这个人的能力是绝对不容低估的。想到这里，荀诩蹲下身来，随手拽下一根青草，心里又是沮丧，又是欣慰。沮丧的是他两次都败在了这个人的手下；欣慰的是，他总算让糜冲一无所获，他想要的工匠也被靖安司成功截获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荀诩见到一骑白马飞驰而来，骑士背后插着三面红旗，这是靖安司信传使的标记，三面红旗意味着“至急”。

骑士一直飞奔到荀诩身前，这才急急拉住缰绳。他翻身下马，将一份书信交给了荀诩。

“荀大人！裴都尉急报！”

荀诩急忙拆开信纸，上面只潦草地写了一行字：“军技司被盗，图纸丢失，速归。”荀诩读到这里，脑袋“嗡”的一声，一股恶气在胸中炸开，他几乎要当场晕倒。

完全上当了……看来高堂秉的伪装根本没有逃过糜冲的眼睛。这个可怕的人将计就计，让靖安司误以为他的目标是第六弩机作坊的工匠；而实际上，劫持工匠的计划只是用来吸引荀诩注意力的烟幕弹，他的真正目标却是戒备松懈的军技司。甚至连黄预、柳敏父女等五斗米教教徒都被他蒙在鼓里，成了他手里的几枚弃子。

“这……实在是……”

意识到自己完败的荀诩无暇多想，他匆忙交代了部下几句，然后心急火燎地只身赶回“道观”。在返城的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个糜冲竟然如此神通广大，可以把整个靖安司在自己的地盘上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屡次占得先机；这究竟是他的能力无边，还是说蜀军内部有老鼠协助他……

但无论如何，图纸现在已经被盗，靖安司以往的一切辛苦都付之东流。荀诩一想到这里就懊丧无比，只能拼命鞭打着坐骑，企图通过狂奔来排遣心中的郁闷。

当他抵达“道观”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靖安司的裴绪，还有一个是军技司的从事谯峻——这个曾经夸口军技司的保安措施最为完善的技术官僚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仿佛秋季梧桐树下的落叶一样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

荀诩顾不上客套，他翻身下马看了一眼谯峻，直接问裴绪。裴绪告诉他，今天早上军技司对司局所在的山洞内部进行例行清扫，并打开了三个排气通道进行换气。

“换气？”

“是的，军技司因为安置在山洞中，每隔三天就必须要通两个时辰的风。军技司的山洞有三处天然的石穴通道与外界相联，平时里面用石丸填住。山洞需要换气的时候，会把石丸移开畅通风道。”

“然后糜冲就趁这个机会从其中一个通道潜入军技司，偷走了图纸？”

荀诩说，裴绪沉痛地点了点头。这时候谯峻在一旁兀自难以置信地嘟囔着：“那三个通道每一个都有百步之长，而且里面宽窄不一，崎岖弯曲，内壁上又满布嶙峋突石，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爬进爬出……”

“他可不是什么普通人……”荀诩冷冷地纠正了他的错误。

裴绪继续说：“目前确定丢失的图纸是‘蜀都’与‘元戎’两份设计图。这两份图纸昨天才刚刚被诸葛丞相调阅过，所以单独搁在了一起，没有立刻归档封存，结果就出了这样的麻烦。”

荀诩点了点头，这一切他都在接到裴绪急报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

最坏的结果。

“谯从事，难道当时在图纸旁边的一个人都没有？”

谯峻木然地摇了摇头：“半数守卫都被调出去参与南郑的封锁工作了，剩余的一半……可谁能想到，会有人从通风口爬进来拿走图纸呢……。”

“我们现在怎么办？”裴绪问。他看到荀诩满面的尘土，勾手叫旁边的士兵立刻送来一条毛巾。荀诩“唔唔”谢了一声，用手接过浸过凉水的毛巾拼命搓了搓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们还没输……现在五斗米教已经完全崩溃，没有他们的协助，仅凭糜冲一个人不可能在南郑城立足，也不可能突破我军的封锁从南郑长途跋涉返回魏国境内。”荀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毛巾递还给裴绪，拿起瓷碗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接着说道：“他只能去找那个隐藏在我军内部的老鼠寻求协助，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那只老鼠是谁？”裴绪紧张地问。荀诩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仰头看了看天色，搁下瓷碗匆忙又上了马。裴绪一楞，连忙问道：“您这是要去哪里？”

“去问问那些被背叛的人，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荀诩在马上偏过头疲惫地回答，然后双腿一夹马肚，绝尘而去。裴绪望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以后，才搀扶着谯峻回到“道观”，他还有很多善后的事要作。

此时已经是日头偏西，荀诩一个人策马按原路朝着褒秦谷狂奔。靖安司的人现在应该正押着黄预等五斗米教徒返回“道观”，他希望能在半路截到他们，越快越好。

到了太阳完全沉入西边地平线，黑暗彻底笼罩了汉中大地的时候。荀诩幸运地碰到了刚刚拐上大路的押送五斗米教徒的队伍。他们点起了火把，所以在黑夜中反而比在黄昏时候更加醒目。

荀诩冲到队伍跟前，喝令他们停止前进。借着火光，他看到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是阿社尔，在他身后是一副用树枝搭起来的担架，里面铺着软草，高堂秉就躺在上面一动不动，身上盖着廖会的衣服；他的后面是另外一副担架，上面的人用布蒙住了面部，从身形看似乎是个女子；而黄预、柳敏、老何等人则被押在队伍中后部，他们每个人都五花大绑，几十名士兵围在四周。

“高堂秉现在怎么样？”

荀诩有些惊讶地问道，他以为高堂秉已经殉职了。阿社尔半是高兴半是忧愁地回答：“还算幸运，那个女人扎偏了，避开了心脏；我们已经给他帮伤口包扎起来了。目前似乎还有气息，但很微弱，不知道撑的到南郑没有。

这个消息多少让荀诩的情绪舒缓了一些。他顾不上多说，径直驱马来到黄预跟前。黄预虽然双手被缚，却仍旧是一副踞傲神情，对荀诩不理不睬。

荀诩知道正面强攻无法撬开这个人的嘴，唯一的办法是让他的内心产生裂隙。荀诩站到他跟前，开始用一种平淡的语调对黄预说道，那口气就好象是与老朋友倾谈一般。

“我知道糜冲带来了你们的师尊张富的符令，要求你们全力协助他。”

黄预理都不理他。

“我猜他允诺你的是等到魏军灭了蜀国，会给予你们五斗米教传教的自由，对么？”

“哼。”

“所以你们就发动了全部教徒，利用一切资源帮他，以至落到今日的境地。”

“呸！”

“今天白天。”荀诩换了一个口气，声调略微提高了一些，“蜀军军技司被盗，两份涉及到军事机密的图纸被人偷走。”

“这太好了。”黄预冷冷回答。荀诩没有生气，而是继续说道：

“经过调查，有充分的证据表明，这是你们的朋友糜冲所为。”

黄预听到这一句，眼睛陡然睁大，一下子想到了什么。荀诩微微一笑，替他说出了他心中的话：“你们的朋友糜冲把你们当做诱敌的饵，吸引了我们的注意，然后自己前往守备空虚的军技司，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东西。”

黄预重新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刚才已经有所不同。

“你们付出了人命的代价。”荀诩看了一眼柳萤的尸体，“和整个五斗米教在汉中的生存空间，结果换来的却是背叛。现在魏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可以心满意足地回去庆功了，而你们得到了什么？唔？”

“哼，全是无耻的污蔑与造谣……”

“我们在褒秦道从凌晨就开始埋伏，一直等到你们出现，期间一个人都没有出现。为什么？糜冲压根没打算与你们会合，他早就知道高堂秉是卧底，只是没有说。他骗过了我们，也骗过了你们。”

“…………”

“我相信他不是故意陷害你们，他没必要。你们之于糜冲，不过是些棋子罢了，用的时候拿起来，不用的时候丢掉，如此而已。”

听着荀诩的话，黄预眼睛渗出一根根的血丝，荀诩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加了最后一击：“现在你们面临死罪，而他正在策划返回魏国。这是你们的信任换回来的全部东西。”

“呜…………”黄袭表情扭曲地弯下腰去，嘴里发出痛苦之极的呻吟声。这并不是因为荀诩的口才，而是荀诩证实了他一直以来怀有的疑问。

当糜冲提出分开行动的方案时，黄预心中就有了一点疑问，因为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必须要分开行动。但糜冲坚持这样做，出于信任，黄预没有坚持。现在回想起来，那就已经是背叛的开始。

一阵清冷的夜风吹过，远处漆黑的密林之中传来几声凄厉的乌鸦叫声。这个一心重建五斗米教的汉子把身子慢慢蹲在地上，头埋在两腿之间哽咽起来。开始只是小声的呜咽，接着声音越变越大，最后变成了号啕大哭。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禁有些恻然。

荀诩也蹲下身子，充满怜悯地望着这个人，俯在他耳边小声道：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你告诉我糜冲有可能的藏身地点，我将保证不对你们剩余的五斗米教徒进行搜捕。”荀诩还特别一字一顿地强调，“外加糜冲的一条命。”

黄预听到这些话，蹲在地上开始没有做声。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把头埋回双腿之间，颓丧地吐出两个含糊的字来：

“烛龙。”

“什么？你说什么？”荀诩没听清楚，急忙侧过耳朵去听。

“烛龙，糜冲肯定会去找他。他是你们南郑的高官，一直在帮我们。”

“你知道他的名字和职位吗？长相也行？”荀诩拼命按捺住心中的激动。

“我……我不记得了……”黄预迷茫地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眼神没有了一丝活力，“我只在神仙沟见过他一次，而且他们会面的时候我在放风，没有看到他的脸。”

“神仙沟？”

“是的，那里似乎是他们接头的其中一个地点。”

黄预有气无力地说，伸出一条胳膊指了指远方，荀诩顺着他手指朝着那方向望去，却只能看到一片如墨的夜色……

……在超越荀诩视线的远方延长线上，糜冲正置身于神仙沟的黑暗之中，安静地等候着。穿行于废弃军营残垣之间的夜风发出诡秘的呜咽，站在神仙沟低凹盆地的人在这样的夜里仰望天空，会有一种被四周吞噬的错觉。

他并没有等待多久，很快从废墟外围传来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然后烛龙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两个人见面简单地拱了拱手，烛龙开门见山地问道：

“都办妥了？”

“一切都按照既定计划。”

“图纸现在哪里？”

“已经和诸葛亮进攻武都、阴平的情报一并送到了中继点，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

“很好。”烛龙露出欣慰的笑容，“你这一次干的非常出色。”

“天佑我大魏。”糜冲简单地回答道，表情并没有显得有多么兴奋，似乎他刚刚只是完成了一项简单的例行任务。他身上的粗布青衣上沾满了尘土与白色的擦痕，还有数处磨破的痕迹，很明显这是在军技司通风管道中留下的纪念。糜冲说：

“当时我在总务失手的时候一度以为没有希望了，幸亏阁下及时调整了策略。”

“呵呵，只可惜了黄预，不过为了皇帝陛下，这些牺牲是必要的。”

“唔。”

烛龙走到糜冲跟前，望了望天上遮住了月色与星光的阴云，不胜感慨地说：“你在汉中的使命也差不多结束了，我这就安排送你回家，为这次行动收尾。”

糜冲“唔”了一声，面无表情的脸稍稍松弛了一点。他自从二月二十日进入蜀国境内以来，到今天已经足足十四天，预定任务已经完成，是时候撤离了。

烛龙拍拍糜冲的肩膀，示意带他去做最后的撤退准备工作，于是两个人并肩朝着废墟外面走去。烛龙一边走一边对糜冲说：“你的撤退路线是从南郑东侧沿沔水途经城固、洋县一直到达安阳，在那里会有人接应你回到魏兴郡。然后你就可以到琅琊、颖川或者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安心渡上几个月假。”糜冲听到这句话，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当两个人绕过一堵坍塌了一半的砖墙时，烛龙忽然放慢脚步。他从怀里悄悄地掏出了一把特制的青铜匕首，从背后猛地勒住毫无防备的糜冲，干净利落地割断了他的喉咙。糜冲挣扎了几下，不再动弹。烛龙这才慢慢将糜冲的身体放倒在地，背面朝上。

“对不起了，这是郭将军的最后指示。”

烛龙将匕首重新揣回到怀里，对着糜冲的尸体淡淡说了一句，转身离开，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半个时辰以后，荀诩才带着一队士兵赶到神仙沟。他命令士兵们把守住盆地的各个出口，然后亲自率领着五、六名精悍士卒进入沟中的军营废墟搜寻。

“难道这一次又晚了不成？”

荀诩望着眼前的断垣残壁，心中暗想。这片废墟在墨色夜幕的渲染之下显得格外苍凉死寂，空洞的安静洋溢在每一个角落，完全不象是有一丝人的气息在里面。

忽然，他鼻子里闻到一股血腥的味道。荀诩立刻象只刺猬一样竖起了全身的刺，精神高度戒备起来。他和几名手下循着这股味道谨慎地在在废墟里转来转去。血腥的味道越来越浓烈，最终他们在一堵墙壁的旁边发现了糜冲的尸体。

尸体原本呈俯卧的姿势，荀诩将它翻过来，发现在尸体的喉咙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死者的气管被割断，地面和死者的前颈部都沾有大量已经凝固了的暗红色血迹。从血液凝固的程度判断，死者死亡应该是不久前的事。

荀诩叫人提一个灯笼过来照到尸体脸部。死者的表情还保持在临死前那一刹那的惊愕，这张脸荀诩从来没有见过。荀诩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具尸体，俯下身子，叫旁边士兵把灯笼放低一点。他注意到死者的衣服有些蹊跷，在双臂和后背的位置都有数道醒目的灰白色擦痕。荀诩用拇指和食指从擦痕上捏了一些细微的粉末用指尖轻轻搓动，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个死者是糜冲。那些粉末是军技司山洞特有的石质，而能在身上沾满这种擦痕粉末的人，唯有今天从通风口爬进去盗窃图纸的糜冲。

这个结论让荀诩感觉如有被天雷劈中，他一瞬间很想一拳捶到尸体上，好发泄一下心中极度的愤怒。他费尽辛苦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再次接近这名间谍，却没想到又一次被这个人逃掉了，而且是永远地逃掉。

如果这是糜冲的话，那么杀死他的人只能是烛龙。荀诩想到这里，急忙去搜检糜冲的衣服，结果里面除了几根青稞麦穗以外什么也没有。

毫无疑问，图纸已经被糜冲传送出去了，然后丧失了价值的他则被烛龙干掉灭口，以免在返回途中被捕泄露出烛龙的真实身份。魏国情报部门的这种冷血手法令荀诩不寒而栗。

荀诩沮丧地从尸体旁边站起来，神情有些恍惚。他一直以来都在努力地向真相迈进，但最后还是差了最后一步。死尸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是在嘲弄他的无能。荀诩懊恼地用脚狠狠地踢了踢糜冲，当他想踢第二脚的时候，脑子里电光火石之间爆出了一个念头。

“青稞麦穗？”

他看到尸体上的那几根青稞麦穗，不禁“啊”地大叫出来，把周围的士兵吓了一跳。

传统上来说，蜀汉用于战马、运输畜力的饲料主要由燕麦、黑豆、麦秸以及打来的杂色野草为主。其中燕麦和黑豆主要供应战马以及勤务期间的畜力，后两种则为后方牲畜日常饲养时的主要口粮。但是当蜀军在汉中西北靠近凉州的地区采取军事行动时，考虑到当地气候以及环境，蜀军会特别配给青稞草料给骑兵部队，以保证其战斗力。

汉中本地并不出产青稞，但为了让战马保持口味，所以蜀军也设立了几个特别草料场囤积青稞谷物。这些储备在和平时期用于战马的适应性训练；而一旦在凉州或者汉中西北靠近羌境地区爆发战事，这些谷物则做为蜀军的先期补给运送到前线。

换句话说，糜冲身上的青稞麦穗只能是来自于一个地方，就是蜀军的特别草料场。目前诸葛丞相正打算要对汉中西北地区用兵，这些特别草料场的青稞将会与蜀军先头部队一起首先运抵魏蜀两国的边境地区。

荀诩仿佛又看到了黑暗中的一道光芒。他猜到了，糜冲前往特别草料场的目的一定是为了交接图纸，然后由另外的人携带图纸跟随运输青稞的车队前往前线，然后伺机潜回到魏国。这个计划很完美，图纸携带者可以大摇大摆地穿过蜀国国土前往边境地带而不受任何阻拦——谁会去拦截军方的补给部队进行检查呢？

想到这里，荀诩“腾”地一下子跳起来，全然不顾自己因长时间骑马而造成的双髀酸疼，命令除了留下两个人看守糜冲的尸体以外，其他人全部立刻撤出神仙沟，火速赶往特别草料场。

蜀军在南郑附近设立的青稞草料场一共有三处，荀诩分别派遣了四名靖安司的“道士”前往其中的两处分场，而他则径直赶去最大的青稞草料场。

这是靖安司拦截图纸最后的机会了。

此时已经接近午夜，南郑附近的大路上漆黑一片，空旷的路面只听到靖安司急促的马蹄声与骑士的呵叫声。让人不禁有些同情这些疲于奔命了整整一天的人们。神仙沟在南郑西侧、褒秦道在南郑偏东，安疫馆在南郑北面，而这个草料场则位于南郑正南，今天荀诩可以说是足足围着汉中中心绕了一大圈。

当荀诩抵达了草料场大门的时候，他的心“忽“地沉了下去。草料场里面那几十个堆起高高的谷垛消失了，两扇大门敞开着，门前的路面上星星点点洒着许多的马粪与麦穗颗粒，还有纵横交错杂乱无章的车辙印。

很明显，运送青稞的车队已经出发了。

荀诩冲进草料场的看守室，把里面两个睡的正香甜的老卒摇起来，问他们谷料到底被送去哪里了。其中一个老卒揉揉惺忪的睡眼，回答说：“昨天午后开拔的，这会儿恐怕已经到勉县地界了。”

“还好，不算太迟……”荀诩心中一宽，勉县距离南郑不算太远，如果快马赶过去的话，可以追的上。

但棘手的是，草料场是军方单位，如果不预先知会军方的后勤部门而擅自拦阻补给车队，那搞不好会是杀头的罪名。荀诩知道让军方批准这件事绝非易事，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于是荀诩离开草料场，直奔回南郑。丞相府日夜都有诸曹属的值班官吏，如果够幸运从他们手里得到批条，荀诩就可以连夜赶到略阳去对补给车队进行检查，阻止图纸离境。

粮田曹今天值班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官吏，荀诩赶到的时候，他正百无聊赖地捧着本《春秋》打瞌睡。青年官吏一听荀诩报上身份，脸上露出一半惶恐一半犹豫的神情，惶恐是因为对方比自己级别高许多，犹豫则是因为军方与靖安司势同水火。

“请问您有什么事？”青年官吏谨慎地问道，同时两只手在案上四处找毛笔。

荀诩气喘吁吁地嚷道：“我们怀疑昨天中午从青稞草料场发出的补给车队里被人夹带了重要的图纸，希望贵曹能尽快发出调令让他们折返南郑，接受检查。”

“哎呀，这可是件大事！”

“是啊是啊，您明白就好。”荀诩看到青年官吏惊讶的表情，觉得应该有希望。青年官吏铺好一麻纸，拿起毛笔问道：

“那到底是哪一辆车，或者是哪一个人涉嫌挟带图纸？”

荀诩楞了一下，然后回答：“现在还不清楚，所以我希望能让整个车队返回，以免有所遗漏。”

青年官吏听到这里，把毛笔搁下，做了一个无能为力的手势：“荀从事，那实在是抱歉了，我没有这个权限调回整支车队。您知道，这支车队是我军的先发粮队，关系到我军战略部署能否顺利展开。若想让整个车队返回，必须得有诸葛丞相、魏延或陈式将军至少两个人的签字。

荀诩心急火燎地叫道：“那根本来不及，这件事必须立刻进行！”诸葛丞相和陈式两个人目前不在南郑，想得到魏延的准许比让蜀军打到洛阳还难。

“这就不是小人能决定的了，或者等到明天早上我给您请示一下魏延将军？”

“这可是关系到我军军事机密是否泄露！”

“可这也关系到我军此次军事行动的成败。”青年官吏软中带硬地回击道，双手抱在胸前，显然是没得商量。

“烛龙或者糜冲真是可怕的家伙……”荀诩心想暗自骂道，“他们算准了这队补给部队没有人敢拦截，这才放心地将图纸夹在其中。”

粮草的及时输送是赢得整个战役的重要基石，尤其是对于要跨越秦岭做战的蜀军来说，补给至关重要。因此蜀军历来极为重视粮草的运输问题，法令也相当严峻，即使迟到一日，押粮官也会被以“延误军事”的罪名处以军法。象这种要求整支先发补给部队返回的举动，就等于推迟了整个战役的发起时间，就算荀诩有十个脑袋也都砍光了。

更何况荀诩除了手里的青稞麦穗以外，没有其他任何确凿证据。

“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吗？”

“最起码，您要有杨参军与魏将军的批准。他们明天一早就会上班。”

“好吧，我等。”

不甘心的荀诩立刻要来纸笔，写了一份措辞严厉的申请书。到了早上，粮田曹的主管刚刚上班就被这个急的发疯的靖安司从事拦住；这名主管也不敢做主，于是就把荀诩的申请同时上呈给了杨仪与魏延两个人。

申请书递上去以后，荀诩心急如焚地在粮田曹里转来转去；有好心的小吏给他送来一碗肉羹做早点，他也不吃，只是神经质似地望着门外。现在每耽搁一个时辰，补给车队就向着西北开进数十里，图纸被送去魏境的可能性也就多了几分。这是他最后的最后的机会，十几天的艰苦调查已经到了这一步，荀诩不希望在快要迈到终点的时候被人截住。

一直到了中午，负责传送文书的书吏才匆忙地跑回来。荀诩甚至没等粮田曹主管接过文书，就一把抢过来撕开看。

荀诩尽管早就预料到了文书的结果，但当他亲眼见到时还是脸色煞白，强烈的挫折感让他几乎战立不住。

这一次杨仪魏延两个人的意见倒是难得的一致：杨仪批示说前线补给本来就很紧张，不能为一件未经确认的怀疑就妨害整个补给线的运作；而魏延的批示比荀诩的措词还要严厉，不仅一口拒绝了他的请求，而且指责荀诩糟糕的工作是导致军技司失窃的主要原因。

最后一扇大门在荀诩眼前轰然关闭了。

荀诩一言不发地把公文揉成一团丢进桶里，然后推开了站在一旁的粮田曹主管，精神恍惚地离开了粮田曹。屋外阳光明媚无比，他浑然不觉，只是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喃喃地念着两个字给自己听。

输了。

即使他成功地在总务阻止了敌人的阴谋；即使他成功地瓦解了汉中的五斗米教网络；即使他成功地抓出了企图潜逃的弩机工匠；即使他最终促成了——间接地——糜冲的死亡，仍旧是完败。图纸的泄露让这一切胜利变的毫无意义。他还是倒在了距离胜利最近的地方。

一股失望与失落的情绪从荀诩心里流淌出来，逐渐延伸到四肢百骸，让他忽然之间感觉到疲惫象山一样压下来。不仅是那种连续奔波数日的肉体上的疲惫，更是心理上源自于挫折感与郁闷的心力交瘁。

荀诩拖着沉重的步伐返回“道观”，对所有凑上来问候的同事与部属都没有理睬，径直返回了自己的屋子，把门重重地关上。

“道观”外面的阳光依然明媚，太阳金黄色的温暖光线普照南郑城，普照整个汉中，也毫无偏颇地普照着秦岭以北的陇西大地…………

建兴七年三月七日，蜀汉司闻曹靖安司阻止弩机技术流失的行动宣告失败；自二月二十四日立项开始到失败，一共是十一天。

间奏 一个益州人在武昌

第一章 结局与开始

建兴七年三月十五日，诸葛亮对魏国武都、阴平两郡正式展开了军事行动。蜀汉将其称之为“第三次北讨战争”，而魏国舆论则称为“第三次卫国战争。”

武都、阴平两郡位于秦岭西翼南麓、汉中西北，曾经是蜀国领地，后来街亭打败以后归附了曹魏，是魏国控制地区延伸至汉中盆地的一个突出部。只要这两个郡还在魏国手中，蜀军北上进攻陇西时就会面临来自左翼的压力。

当蜀军负责主攻的陈式军团在三月十五日进入武都地区时，郭淮在同一天亦从上邽率援军南下，飞速驰援武都的治所下辩，其反应速度之快，令人不禁怀疑他是否事先就得知了蜀军的作战计划。但是在三月十六日下午，魏军却不得不停止了前进，因为斥候在南下魏军的右翼方向发现了一支数量庞大的蜀军部队。这支部队有三万到四万人，指挥官是诸葛亮本人，他们在郭淮部队以东二十里的地方逆向急行，突击方向直指位于郭淮后方的祁山南侧出口建威。

这时候如果魏军继续南下，将会面临后路被切断的窘境；届时不仅郭淮所部会全军覆没，就连上邽等军事重镇也可能会被趁虚而入，陇西大门搞不好会因此而洞开。权衡了利弊之后，郭淮明智地放弃了武都、阴平两郡，率军先退回祁山堡，再退回到上邽大本营。而陈式则利用这个机会迅速占领了孤立无援的二郡。最后一座坚守的城市下辩在三月二十一日开城投降，第三次北伐（卫国）战争从打响要结束只持续了十天不到即告结束。

武都、阴平二郡原本是诸羌、氐聚集地，地广人稀，土地贫瘠，又处于易攻难守之地，对于魏国来说二郡有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因此两郡的失陷并没有在魏国国内引起很大关注，包括大将军曹真在内的军方反而很赞赏郭淮及时撤退的英明决策。

而在蜀国，这一次局部战争的胜利却掀起了一阵欢庆的热潮。第一次、第二次北伐战争笼罩在蜀汉人心中的阴霾被这一次的胜利一扫而空。从汉中到南中的益州全境都沉浸在兴奋之中，大家都视这一胜利为汉室复兴的预兆。尤其是南郑，南郑的居民和官吏们所感兴趣的事现在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筹备一场凯旋的入城式。用成蕃的话说就是：“这将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庆典。”

不过在这一片狂欢的气氛之中，唯有一个人没心情也没时间欢呼，这个人就是荀诩。

荀诩这几天一直在忙于为“弩机失窃”收尾：审讯五斗米教徒、清理工匠档案、搜捕南郑城内漏网的魏国情报站，排查一切与柳氏父女以及黄预接触过的人，还有——这是最令人头疼的——撰写整个事件的工作报告。唯一让荀诩感到欣慰的是，高堂秉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医生说这全得益于他平时勤于健身的关系。不过高堂的情绪不是很高，荀诩特意派了阿社尔与廖会去陪着他。

在这期间冯膺和姚柚都找他谈过话。前者态度表现的很暧昧，大概还是怕他与柳萤的关系被揭发出来。要知道，司闻曹高级官员和五斗米教女性的暧昧关系，这已经不是仅仅“桃色事件”四个字可以概括的了。

而姚柚在谈话的时候首先严厉地批评了荀诩一顿，然后私下里对他的遭遇表示理解，并暗示会在适当的时候把军方的不合作态度向诸葛丞相申诉。当然，荀诩自己把这视为一种安慰而不是一个承诺。

到了三月二十五日，仍旧忙碌着的荀诩收到了一封公函。公函用玄色套边，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按照蜀汉官僚机构的习惯，朱色套边的公文多是值得公开宣扬的好消息，而玄色套边的公文里面往往是一些负面的东西。

荀诩平静地拿起公函，发现发件人是丞相府军正司——这是蜀军的宪兵机构，不过其权限并不局限于军队，而是扩展到汉中全部政府部门，这种军政一体化是蜀汉官僚体系的一个特色——收件人则写的是荀诩本人的名字，名字前面还用朱笔标有籍贯。

玄色套边，发自军正司，而且是给荀诩个人的。这三点足以说明这封公函的严重性。

荀诩挑了挑眉毛，拿起一把剪刀剪开了封口，从里面取出公文，展开来看：

自：汉丞相府军正司

至：汉丞相府司闻曹靖安司从事荀诩孝和（长沙）

题：通令评议

令汉丞相府司闻曹靖安司从事荀诩孝和（长沙）荀诩于汉建兴七年三月二十六乙酉日辰时正前往军正司参加评议审查，在此期间暂停一切职务。

即日。

附：评议官员名录

右护军偏将军刘敏（零陵）

护军征南将军阳亭侯姜维（天水）

军祭酒辅军将军来敏（新野）

南郑太守府中正杜庸（襄阳）

看完这份公文，荀诩偏过头用手中毛笔的另外一端挖了挖耳朵，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笑容，自言自语道：“该来的果然来了。”

“评议”最早源自于汉末年的许劭，最初是用来评价人物优劣。后来蜀汉官僚机构将这一概念引入到内部秩序管理中来，名词还保留着，但内涵已经完全不同了。根据律令的解释，评议是针对被评议者的不当行为进行讨论商榷，以期使被评议者改善工作。不过大部分人都谈“评议”而变色，因为参加评议的人往往在审查过程中会被百般刁难，那种精神上的折磨不啻于严刑拷打。甚至还有人说出“宁可杖责三千，不可评议一日”的话。

荀诩对此心知肚明，他也曾经以评议官员的身份参加过评议，对其流程和手段都很熟悉。他搁下毛笔，再次拿起公文瞥了一眼评议官员的名单，不仅脱口而出：“噢，他们真棒。”

名单上参加评议的官员一共四名，其中三名都有军方的背景。很明显，这一次的评议是军方在幕后指使的，他们甚至没打算掩饰这一点。荀诩在调查期间让军方积怨不少，现在他们看来是打算报复了。

“我就知道，人的倒霉程度是没有底限的。”

荀诩自嘲地想着，站起身来开始整理自己在靖安司的东西。他把各种谦帛、麻纸与竹简质地的文件分门别类放回到书架上，将毛笔在涮笔缸里洗干净重新挂回笔架；他又拿出一个猪皮口袋，把所有的私人物品装进去：一方石镇、一尊貔貅木雕、圆边铜镜、盛着西域熏香的檀木盒、还有一张印着他儿子掌印的纸板。当这些工作完成以后，他把裴绪叫了进来。

裴绪一进来，看到荀诩的屋子整洁地象是要搬家一样，不禁一楞。荀诩冲他笑了笑，把那份公文递给了他。裴绪看完以后，惊讶地挥舞着右手叫道：

“这不公平，荀从事，他们不能这么对待一名靖安司的官员。”

“他们一直就是这么对待的。”荀诩不以为然地回答。“不用惊讶，总得有人为这次的失败负起责任。”

“可是……”

“我走以后，在新的任命下来之前，你就是靖安司的最高负责人，这里是相关文件的交割，以后这里的工作就麻烦你了。”

裴绪有些不知所措，荀诩异乎寻常的平静让他觉得很害怕。

“千万不要忘记烛龙，这是埋在我汉军中最大的毒瘤。”荀诩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一凛，“不把他除掉，我军始终就会处于被动。”

“我知道了。”裴绪点点头，不知道自己还该说些什么。荀诩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抱起猪皮袋子朝屋外走去。靖安司的人听到消息，都纷纷驻足，注视着这位从事迈出靖安司的大门，头也不回地缓步离开。

到了晚上，荀诩叫了狐忠与成蕃一起到自己的宅子里喝酒。在席间，两个人听到荀诩被暂停了职务被召去评议，都吃惊不小，忧心忡忡。唯有荀诩象是想开了一样，一杯接一杯地畅饮。

狐忠好不容易抓到一个间隙，按住他举起酒杯的手，问道：“孝和你除了第六弩机作坊那次，不是还做了什么得罪军方的事吧？”荀诩坦然回答：“靖安司天生就是为了得罪军方而存在的，我有什么办法。”

狐忠怀疑地瞪了他半天，荀诩笑道：“我说，不要拿你们军谋司的眼神盯着我，我可不是情报素材啊。”

“你没对马岱将军做过什么？”

“……呃……这个嘛……”荀诩嘟囔了一句，又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的表情。成蕃盘腿坐在旁边拿刀撕下一大块羊肉搁到嘴里，然后含糊不清地嚷道：“孝和你就是太冲动了，军方的那些家伙都是些睚跐必报的家伙。”

“你不也是军方的么？”狐忠在一旁插道。成蕃被抓到话柄，尴尬地抓了抓头：“我不一样，我是地方的，不是中军编制呐。”

狐忠没继续挑他毛病，转过头对荀诩有些担忧地说：“这次评议看来军方是憋足了劲打算整你啊，你有没有与姚大人沟通过？他也许能施加影响，取消这次评议。”荀诩摇摇头：“姚大人估计是帮不上什么忙，对方在背后撑腰的可是魏延啊。”

成蕃拍拍胸脯：“孝和你若是恭顺一点，也许他们能下手轻一点，要不要我去帮你打听一下评议官员的背景？”荀诩撇撇嘴，做了个坚决否定的手势：“免了，我虽然是个小官，可也不想象杨仪那样……”说到这里，荀诩酒意大盛，高举杯子不禁慷慨大声道：

“他们想评就让他们评好了，自古死于口舌的官员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狐忠和成蕃怕他酒后说出什么，赶紧把他劝住，搀回屋子里去。一直到荀诩沉沉睡去，狐忠和成蕃两个人才离开荀诩家。

一出门，成蕃担忧地小声对狐忠说：“这一次孝和怕是凶多吉少啊。”

“是啊，如果没有出现奇迹的话……”狐忠望着张灯结彩打算欢庆胜利的南郑城，把两只手笼到袖子里。

三月二十六日，荀诩早早洗漱干净，换上正式的官服前往军正司。军正司位于南郑东部的古城楼中，城楼是刘邦时代的建筑，建筑主体用六指厚的大青砖砌成，结构厚重宏大，但楼内却阴暗寒冷，

“古人云，人如其名；这也可以说是官如其屋了。”

荀诩走在宽阔空旷的走廊里，不无恶意地想。走廊两侧是厚厚的青砖墙，没有窗户，唯有通过入口处透进的阳光才让通道里多了几分光亮。荀诩背朝着入口，朝逐渐变暗的走廊深处走去，双脚踏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浑浊的响声。冰冷的空气呼吸到肺里，让荀诩一阵痉挛。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漆成灰色的木门，荀诩推开门走进去，发现里面已经有一名身穿军正司制服的士兵在等候。那名士兵站的笔直，他看到荀诩，面无表情地问道：“是靖安司的荀诩从事吗？”

“正是。”

“请跟我来。”

荀诩跟随着那名士兵在军正司的城楼里转了几个弯，感觉自己差不多迷路了。根据走下台阶的数量，他估计评议间会是在地下的某一个房间。上一次荀诩以评议官员的身份参加时，就是在一个封闭的山洞里。军正司的人显然认为，一个良好的“环境”是控制被评议者心理的重要因素。

很快，士兵来到一个房间，拉开房门请荀诩进去。荀诩走进去以后，发现这间屋子并不大，但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墙壁用白灰粉刷过，单调且耀眼；整间屋子被有意识地分成高低不同的两个部分，荀诩所在的地方是屋子的最低处，只摆放了一把胡床；而屋子对面的地板则高出一、二丈，一字排开了四张冷灰色的木制案几，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胡床。

“请在这里少候。”

士兵指了指胡床，然后关上门出去了。荀诩拉开胡床坐了下去，百无聊赖地盯着那四张案几发呆。

过了不知道有多少时间，房间对面的门忽然响了一下，然后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一共四个人鱼贯走进来，也不看荀诩，依次在案几前坐好。旁边还有小吏端上四杯水，然后很快退出房间去。

荀诩仔细端详这四个人。坐在中间靠左的是右护军刘敏，他是今天评议官员里级别最高的；按照评议惯例，级别最高的官员不负责评议的主要议程，他们的出席往往是代表评议的级别与立场；中间靠右是军祭酒来敏，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是汉中有名的经学博士，可惜人品狂悖，倚老卖老，哪个后辈若是质疑他的权威，就会惹的他暴跳如雷，没多少人喜欢他；最右边是南郑太守府中正杜庸，是属于荀诩最讨厌的那种许靖式的名士，极喜欢清谈与玄学，好逞口舌之利。选了这么两个人来，军正司显然是存心的。

值得注意的是最后一个人，护军征南将军姜维。按照级别来分，姜维应该坐在中间的位置，但他却选了最靠左的位子，这一般是旁听者的席位。姜维是诸葛丞相的亲信，虽然职位不高，但却被人视为是诸葛丞相的接班人之一；他的出席与位置，暗示了诸葛丞相本人对这件事的关注态度。

荀诩想到这里，抬眼望去，姜维正好与他目光相接，于是冲他友好地笑了笑，和其他三个人的冷若冰霜大为不同。当姜维初次归降蜀汉的时候，靖安司曾经对他进行过一段时间的监视，所以荀诩知道这个人行事谨慎，接人待物颇有分寸，大家对他评价都还不错。

他正在想着，来敏在上面忽然一拍桌子，严厉地喝道：“请注意，针对靖安司从事荀诩的评议现在开始。”

“哦。”荀诩冷淡地正襟危坐。

“姓名？”来敏威严地拿起毛笔问道，看来今天的审查他将会是主力。

“荀诩，字孝和，长沙人，三十五岁，现供职于司闻曹靖安司任从事，已婚，有一个老婆和一个孩子，我很爱他们。”

荀诩一口气把接下来的三、四个问题全都答了出来，这一套例行的程序他都很熟。来敏听到他喧宾夺主的回答，觉得自己受到嘲弄了，气的鼻子有些发红，大喝道：“严肃，这里是军正司！”

“我知道。”荀诩眨眨眼睛。

来敏大怒，刚想要咆哮。刘敏在旁边轻声咳了一声，来敏悻悻闭上嘴，重新拿起毛笔，端起官腔说道：“你是……”

“我是建安二十四年加入先帝麾下，章武元年转入司闻曹，次年分配到靖安司一直到今天。”

荀诩知道下面的程度是确认他本人的履历，于是再次先声夺人地说了出来。从技术上他的行为无可挑剔，只不过是回答的稍微有那么早了一点，无形中掌握了局面的主动，这让来敏有苦说不出，只能咬着牙暗暗发怒。这时一旁的杜庸见事不妙，急忙把来敏叫过去交头接耳了一番，来敏又小声征询了刘敏与姜维的意见，正过身子来再度对台下的荀诩说道：“荀从事，请不要有什么情绪，我们只是想与你谈一谈前一阶段你的工作情况。”

“哪里，我怎么会有情绪呢？我不是一直积极配合着吗？”荀诩摆出一个笑脸。

“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样的态度。”来敏语带威胁地说，“鉴于荀从事您开诚布公的态度，我们觉得可以省略掉例行程序，直接进入实质性问题了。”

“求之不得。”荀诩在胡床上变换了一下姿势。姜维跪在最边缘，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来敏看了一眼杜庸，后者赶紧拿起一张麻纸，缓慢有致地念道：“建兴七年三月二十四日，司闻曹接到间谍情报；经过司闻曹高层分析，证实魏国派遣了间谍潜入我国企图进行盗窃重要弩机图纸。当时是由你负责处理这件事，没错吧？”

“不错，王全长官才于前不久去世，我是负责内务安全的第一线主管。”

“在三月二十五日，你申请进入军技司考察，并得到魏延将军签字批准，在马岱将军的陪同下前往军技司。没错吧？”

“唔，谯大人和马大人都是好客之人。”

“你在进入军技司的时候，曾经问过负责检查的军士，如果是皇帝陛下亲自来，是否也需要全身检查。有说过吗？”

“唔，但我只是开个玩笑。”荀诩没想到他们连这点事情也调查到了。

“放肆！皇帝陛下岂是拿来做玩笑之谈的！”来敏盛气凌人地训斥道。“你对皇帝陛下缺乏起码的尊重，这本身就是大罪！”

来敏见荀诩没有言语，觉得很得意，认为已经控制住局面了，于是继续慢条斯理地问道：“这件事姑且不说，我们来谈谈别的。三月二十六日，你与第六弩机作坊的黄袭将军发生过冲突。能详细谈谈吗？”

“哦，那场架我们打输了，真抱歉。”

“没问你这个，我们想知道为什么会起冲突。”来敏压着怒气纠正荀诩。

“因为他在二十五日非法扣押了我们前去调查的两名人员。”

杜庸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拿出一封公文递给荀诩看了一眼：“魏延将军的批文是不是这一张？”

荀诩端详了一下，点点头。这张不是原件，而是手抄件，但内容一字不差。

“这上面说在日常期间特许进入军技司及军器诸坊，而二月二十五日第六弩机作坊已经转为战备生产轨道，这一点你在派遣部下之前确认过了吗？”

“没有，这不过是文字游戏。”

杜庸的头立刻大摇特摇：“荀从事你此言就差了，孔子有云：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公文格式都是古有定制，用来匡扶纲纪，荀从事是不是太轻视了？”

没等荀诩回答，来敏又接上来一句：“你是否承认你没有注意到批文上的这一点？”

“好吧，是的。”

“就是说，你因为对公文理解的错误，在不恰当的时候派人强行进入作坊，结果导致了司闻曹与军方的误会，一度引发了混乱。”

“哦，你指的混乱是什么？”荀诩狡黠地盯着来敏。来敏被荀诩的反问噎住了，在这样的场合下，他当然不能提杨仪被吓哭的事，只好含糊地说了一句：“总之，因为你的疏忽，让两个部门产生了敌对情绪。”

“哧！”荀诩不屑的“嗤”声划破屋子里沉滞的空气，他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大概是觉得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怎么也绕不过去“杨仪失态”这件事，很难把握；来敏和杜庸不约而同地朝刘敏与姜维望去，刘敏侧耳听了听姜维的意见，然后冲来敏摇了摇头。于是来、杜二人没敢继续追究，直接进入下一个问题。

“二月二十八日，你曾经拜访过马岱将军，对不对？”来敏这一次显得胸有成竹。

“是的。”

“为什么要拜访他？”

“因为我希望从他那里获取一些关于五斗米教的情报，这对我们的调查工作至关重要。”

“你得到了吗？”

“是的，我还请了马岱将军协助调查，诱出教徒。”然后荀诩把柳吉酒肆的前因后果讲述了一遍。来敏觉得时机差不多到了，将身体前倾，盯着荀诩的眼睛问道：

“你在咨询马岱将军的过程中，是否有使用不合适的手段？”

“我不明白您指的不合适手段是什么意思？”

“马岱将军是自愿协助你们的吗？”

“是的。”

来敏露出“我早洞察了你的谎言”的笑容，他大喝一声：“但据我们所知，他是被你胁迫的！”这一声完全没有震慑到荀诩，他只是弹了弹衣袖，从容答道：

“我只是根据靖安司的监视记录去找他，也许他与五斗米教徒之间有联系，我能用的上。”

“结果呢，你是否确认马岱将军与五斗米教徒之间有无瓜葛？”

“没有瓜葛，马岱将军是清白的。”

“根据记录，那份监视记录，是在去年就已经被司闻曹右曹掾冯膺归档封存，你认为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我想，大概是他认为这份记录并无参考价值吧。”荀诩心想目前还是不要把冯膺的风流艳事说出去比较好。

“很好，换句话说，你在三月二十八日使用毫无价值的封存挡案去胁迫我军的高级将领，威胁他与你合作。而事实上他却是无辜的。是这样吗？”来敏得意洋洋地追问。

“我想您弄混了‘有瓜葛’和‘有联系’的概念，马岱将军与五斗米教没勾结，并不代表没联系，我认为……”

“是，或者不是？！”

“事实不错，但我不认为这种表述是正确的。”

“如果马岱将军不从，你是否就要利用那份记录捏造一个罪名给他？你们靖安司不是经常这么干吗？”

“我反对这个指控。”荀诩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来敏，让他不由得往后一靠，“您要知道，您刚才的发言是对整个靖安司的侮辱。”

刘敏大概也觉得这个口无遮拦的老头子说的有点过分了，不禁皱了皱眉头，大声地咳了一声。来敏尴尬地中止了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说，杜庸见来敏一下子不方便说话，于是主动对荀诩说：

“荀从事，无论如何，你确实为了一己之私而去胁迫马岱将军吧？我这里有马岱将军提供的证词，他说你承诺如果他肯跟你合作，就不再追究他那份档案的事。”

“左右是逃不掉的。”荀诩心想，于是点点头：“不错，我是这样说过。”

“君子事人以诚，诡道非道。就算是普通人，也该以诚为本，以直待人；你与马岱将军同为朝廷重臣，蜀汉栋梁，本应精诚协作；现在同僚之间竟然发生这等监视胁迫之事，荀从事你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是有悖礼法的吗？”

“哦，您可能不了解我们靖安司的工作性质，我们工作的前提就是一切人都是不可信任的。”

“连我军高级将领你都敢威胁，你还有什么不敢做出来的？”来敏这时恢复了气势。荀诩本想回一句更为尖刻的话，但是他忽然看到姜维的眼神似乎在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于是把话头缩了回去。

来敏以为荀诩退缩了，于是决定乘胜追击，他拿出另外一张纸，指着荀诩说道：“三月六日，第六弩机作坊的工匠前往安疫馆进行身体检查，在参商崖附近遭到了敌人的袭击，一名工匠被劫走。两个时辰以后，这一股匪徒在褒秦道口被埋伏已久的靖安司部队抓获，没错吧？”

“是的。”

“你怎么会想到去褒秦道附近设伏？”

“因为我们在敌人内部安插了内线。”

“即是说你事先已经知道敌人会偷袭工匠队伍喽？”

“不错，而且精确到每一个细节。

“为什么你不当场阻止？”

“因为首脑人物和他们是在褒秦道汇合，我们希望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那你为什么不通知军方？黄袭将军说他对此毫不知情，没有接到过任何来自靖安司的通知。”

荀诩听到这一问题，暗自叹了口气。在得知黄预要劫弩机作坊工匠队伍以后，他的确没有警告军方。他担心军方一旦有所防范，或者打算甩开靖安司单独处理——这在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那就会让最后的机会付之东流。荀诩知道这是违反规定的严重错误，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对军方隐瞒这一情报，以防止黄预觉察。

“我是怕他们知情后会影响整个计划的展开。”荀诩谨慎地措词。这时杜庸在一旁用谴责的口气缓缓说道：

“你知不知道，在工匠逃亡中，有一名年轻的士兵遭遇袭击而死？”

“哦？是吗？我对此很遗憾。”

“这全都是因为你固执地认为军方的知情会影响你的计划。”

“不，这一不幸的损失并不在我们的预估之内……”荀诩低声回答，对于这一结果他确实有些歉疚。

“但是他却因为你的知情不报而死！”

来敏把纸重重地拍在案子上，他看起来义愤填膺：“这是否意味着，为了方便你的工作，你宁愿坐视我军士兵的死亡？”

杜庸不失时机地补上一句：“荀从事，我几乎不敢相信，在以仁德立国的汉国，竟然会有人这样对待为复兴汉室而奋斗的士兵们。”停顿了一下，他扬了扬手里的档案，继续悲天悯人：“那个孩子今年才十七岁，他为人和善，又孝顺自己已经五十多岁的母亲。他在军队蹴鞠队里打四分卫。他大概到死都没有想到，他会因一名官员贪图自己工作方便而死。”

面对来敏和杜庸的咄咄逼人，荀诩只是简单地回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汉室复兴。”

“哦？”来敏不怀好意地眯起了眼睛，“荀从事，你说你强行进入弩机作坊是为了防止魏国间谍；胁迫马岱将军是为了获得五斗米教情报；坐视一名蜀军士兵的死亡是为了更好地捉住敌人，那么你是否成功了？”

“基本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我问你是还是不是。”

“不是，没有成功。敌人顺利把图纸传出去了。”

“就是说你消耗了我国大量的人力物力，对许多无辜的人造成了难以磨灭的伤害，而换来的结果是一个零？哦，不，不是一个零，至少曹魏还是有很大收获的。对这一个可悲的结局，你有什么评论吗？”

“没有，这是我的失职，我只顾对敌斗争，忘记了讨好同僚比打击敌人更加重要。我向您发誓，下次我一定首先拿热诚的脸挨个去贴诸位将军的冷屁股。”

荀诩冷冷地回答道，他面对这种无理指责有些忍不住了………………

…………评议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期间荀诩只上了两次厕所，吃了一碗糙米菜粥与两块灸猪肉。来敏与杜庸对于评议相当有兴致，他们经常不厌其烦地反复追问荀诩在执行任务时候的某一处细节；比如荀诩曾经调拨靖安司的马匹给高堂秉，让他送给黄预以取得其信任，光就这一细节，那两个人就足足盘问了荀诩半个时辰，荀诩几乎每一句回答都会被引申到渎职与贪污的高度。来敏嗜好冷讽热嘲，而杜庸则长篇大论地引用经书，两个人与其说是在评议荀诩，倒不如说是满足自己的表现欲——这也许出自魏延的授意。

和他们相反，刘敏和姜维则一直保持着沉默，只是间或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

至于荀诩本人，他对此只是觉得厌烦，精神上倒确实没感觉到什么痛苦——自从知道这是军方故意整他以后，荀诩就没有什么心理压力，他早就想开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贬为庶民远徙外地，没什么大不了。于是荀诩在评议期间表现的很洒脱，很多时候会与来、杜两个人唇枪舌战地对着干，累了的话就闭上眼睛消极地“唔唔”两声；面对连番苛酷且偏颇的攻击，这位前从事连一丝委屈的表情都没表露出来。

评议到了子丑之交的时候终于结束，来、杜两个人心满意足地带着厚厚的记录本站起身来。他们威胁荀诩说今天他的表现将会被记录在案，成为品评他的一个重要依据，然后跟随着刘敏离开了房间。

荀诩疲惫地从胡床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不动而变麻的手脚，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忽然，他发现评议官员并没有走光，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在。他抬头望去，赫然看到姜维仍旧在原地呆着，双手交叉垫住下巴，饶有兴趣地望着荀诩，瘦削的脸上挂着一丝琢磨不透的笑容。

“姜将军？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荀诩有点奇怪地问道。

姜维走下评议席，来到荀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今天辛苦你了。”

“还好，反正这种工作脑子和手都不用动。”

面对荀诩的讽刺，姜维什么也没有表示，他已经在这一天的评议中领教过很多次了。屋子四角的蜡烛已经差不多烧到了尽头，这时候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姜维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低声道：“

“荀从事，我知道现在很晚，你也很疲劳，但有一个人无论如何希望能在评议以后见一见你。”

“是谁？”

“诸葛丞相。”

第二章 开始与远行

一直到迈进丞相府之前，荀诩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诸葛丞相居然会忽然召见他这个官秩只有两百石的小吏，而且是在一场充满了恶意的评议之后，这让荀诩心中有些忐忑不安。对于蜀汉的官员来说，诸葛丞相是一个需要仰视的存在，他们或多或少对这位蜀汉的实际统治者有一种崇拜心理。诸葛丞相的超凡气度、才华和人格魅力让他不仅是一位强势的领袖，还是一尊神秘的大众偶像。

荀诩跟随着姜维穿过丞相府的院子，沿着严整的桑树林边缘朝里院行进。在军正司的地下室憋了一整天，荀诩觉得现在丞相府的气味格外清新；不时还有阵阵夜风吹过桑树林，将桑树叶的清香拂入过往行人的鼻子里。

姜维在一间毫不起眼的屋子前停住了脚步，转身对荀诩做了个手势：“荀从事，丞相就在里面，请进去吧。”

荀诩表情僵硬地看了姜维一眼，不安地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以前他曾经在集会上见过诸葛丞相，不过那都是远远观望，象今天这样单独一对一会面还是第一次，他有些紧张。

屋子里比他想象中要简朴，屋内的装潢和荀诩的房间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地上和书架上堆放的绢帛文书与竹卷比靖安司多出数倍，而且毫不凌乱，每一份文件都摆放的十分整齐，一丝不苟。在这一大堆文书之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披着素色袍子批阅着文件，他身旁的烛台里满盈着烛油，说明已经燃烧了很长时间。

“诸葛丞相。”

荀诩屏住呼吸立在门口，恭敬地叫了一声。老人抬起头来看看荀诩，将手里的毛笔搁下，抖抖袍子，和蔼地笑道：“呵呵，是孝和呀，进来吧。”

诸葛丞相的声音很低沉醇厚，象是一位宽厚长者，让人很容易就产生亲切感。荀诩原本紧张的情绪稍微放松了一点，他朝前走了几步，在诸葛亮下首的一块绒毯上跪好，双手抱拳。

“谢丞相。”

“噢，不要叫我丞相，我现在只是右将军。”诸葛亮伸出一个指头，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提醒到。

自从去年第一次北伐失败以后，诸葛丞相主动上表自贬三级，从丞相降到了右将军，行丞相事。但蜀汉大部分人包括荀诩都固执地仍旧称他为“诸葛丞相”，在他们心中，“丞相”这个词已经从普通称谓变成了一个特定称谓，与“诸葛”是牢不可分的。大众的这个习惯即使是诸葛亮本人也无法改变。

“是，丞相。”

荀诩恭顺地低下头，“诸葛将军”这四个字他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实在太别扭了。诸葛亮听到以后，露出孩子般无奈的表情摇了摇头。荀诩看到诸葛亮没什么架子，觉得自己心情多少有些放松了。

诸葛亮从案下取出一根干净的白蜡烛续接到烛台之上，屋子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他今天刚刚从战情已经稳定的前线赶回南郑，只比荀诩到达丞相府的时间早三、四个时辰左右。这位风尘仆仆的丞相丝毫不见倦意，他示意荀诩坐近一点，语气亲切，象是在闲聊一样：

“今天的评议，真是辛苦你了。”

荀诩不知道诸葛丞相的用意，于是谨慎地回答：“接受评议是每个官员应尽的义务。”

“呵呵，他们是否对你诸多刁难？”

“有那么一点吧，我想可能是误会。”

诸葛丞相“唔”了一声，习惯性地扇了扇鹅毛扇，隔了一段时间才继续说道：“这一次的评议，是军方的强烈请求，靖安司前一段时间的工作引起了军方的反弹。就我个人而言并不希望轻易对高级官员进行评议，不过律令所在，我亦不能违反。我这一次叫你来，是希望你不要对这种例行程序存有太多芥蒂。”

“多谢丞相关心。”

“你知道，身为领导者，我必须寻求某种程度的内部安定，这种安定往往是需要付出牺牲的。”诸葛丞相的表情很安详，他瞥了荀诩一眼：“这一次是你很不幸地成为了这种安定的牺牲品，你要怪就怪我吧。”

荀诩没说话，他对诸葛丞相这样的态度心存惊疑。这究竟是开诚布公的真诚，还是某种暗示？

“我对此感觉到很抱歉，因为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但我必须批准他们这样做。”这位蜀汉丞相的声音转为低郁，脸上露出歉疚的神情。“你知道，一国的丞相不那么好当，他没法让所有人都满意，但必须得让大部分人满意。”

荀诩看到诸葛亮两鬓的斑白与清庾的脸颊，知道他并没有夸大任何事实。但荀诩没有想到这一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居然会向自己这么一个小官员道歉，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楞了好半天，他才结结巴巴地表示：

“诸葛丞相，我……我确实没能阻止图纸的泄露，这是我的失职，没什么可辩解的。我会对这一次的失败负起责任。”

诸葛亮听到这句话，欣慰地点了点头：“孝和，事实上我一直在注意着你的调查工作。这一次的失败是非战之罪，你的实际能力我很清楚……或者说，我非常赞赏。这也是我把你找来的原因：我希望你能明白，评议对你的结论只是行政结论，并不代表我对你的真实评价。”

“…………”荀诩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以来所承受的压力与委屈一瞬间从内心底层翻腾出来，然后立刻被融化在一种激动中。

“有人认为你有青铜般的意志，我完全同意。有头脑，有洞察力，能吃苦，富有激情，宁可死也不放弃。靖安司正需要象你这样的人才。”

诸葛亮诚恳地说道，同时平静地注视着荀诩。每一句都是对荀诩心理防线的一次巨大冲击，他甚至有点想哭。

“希望今天的评议不会动摇你对汉室的信心，汉室的复兴仍旧需要你。”

这是今天第三次诸葛亮使用“希望”这个词，对此荀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落泪。真没出息，他自己在心里想。

诸葛亮轻轻叹了一口气，手中的鹅毛扇仍旧不急不徐地摇动着。他不喜欢这种公开申斥私下安慰的方式，但却不得不有所妥协。荀诩是这样，杨仪和魏延也是——为了能让蜀汉有限的人才发挥最大效能，诸葛亮必须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与政治蛛网上保持平衡才行。

这时候外面的夜雾少许散去，万籁俱寂，丞相府周围一片幽静，只有打梆巡更的声音偶尔传来。荀诩已经有十几个时辰没有睡觉了，但他丝毫不觉得困。

这时诸葛丞相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于是便转换了话题：

“为了给军方一个交代，我会把你暂时调去东吴去担任驻武昌的情报武官。”诸葛亮捋了捋胡须，对荀诩做了个宽慰的手势，“你别当这是左迁，就当是休假吧，江东的气候比起汉中可好太多了。等事情平息以后，我会再把你调回来。”

“东吴啊……我知道了。”

荀诩很高兴诸葛亮把话题转到了实质性的问题上去，否则他不保证自己不会失态地哭出来。即使内涵不同，荀诩也不希望和他的上司杨仪做同样的事。

“东吴那些人一向都不可靠，最喜欢搞小动作。你去了以后，可以协助管理一下那里的情报网，不能指望那些自私的家伙主动提供情报给我们。”

“明白。”荀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平静。

“调令我已经叫伯约去处理了，你最早后天就可以起程。去之前先回成都看望一下你的家人。你儿子多大了？”

“才五岁，名字叫荀正。”

“呵呵，好名字，等这孩子长大，相信已经是太平盛世了。”

“一定会是的。”

“很好。如果没有其他的事的话，你回去休息吧。”

诸葛丞相挥了挥鹅毛扇，把眼睛合上，示意他可以走了。但是荀诩没有动，诸葛丞相再度睁开眼睛，略带惊讶地问道：“孝和，你还有什么事么？”

“是这样，丞相。”荀诩站起身来望望屋外，神情严重地说，“在我离职之前，我必须向您汇报一件事——我已经交代给我的部下了，不过我想还是当面跟您说一下比较重要。”

诸葛丞相用双手挤压了一下两边太阳穴：“哦，你说吧。”

“这一次靖安司的失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汉中内部有一名高级卧底。”

“哦？”诸葛亮放开双手，抬起头来，原本有些倦意的眼睛又恢复了精神。

“敌人对南郑内部相当熟悉，而且数次洞彻靖安司的行动，这全部都是因为那名奸细的缘故。根据五斗米教徒的供认，那名奸细的代号叫做‘烛龙’。关于他的一些疑点我已经专门撰写了一份报告，您可以去找靖安司裴绪调阅。”

“就是说，这个叫烛龙的人你现在还不知道具体身份？”

“是的。本来我打算立刻着手调查这个人，但现在不可能了。希望丞相能提高警惕，以免让他对我国造成更大损失。”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呵呵。”诸葛丞相站起身，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我会派专人去处理这件事，你放心地去吧。”

荀诩这时才得以从近处端详诸葛丞相，他清瘦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暗灰色，两个眼袋悬在眼眶之下，眼角的皱纹一直延伸到两鬓与白发接壤。荀诩能看出在他容光焕发后的疲惫，这个瘦小的身躯承载着整个蜀汉，又怎么会不疲惫。

“那我告退了，您多注意点身体。”

荀诩在内心叹息了一声，深深地施了一礼，然后退出了诸葛丞相的房间。

三月二十七日，前司闻曹靖安司从事荀诩正式调职。

荀诩离开南郑的当日，正是报捷的汉军部队入城之时，所有的人都涌到北门去观看入城仪式。成蕃负责城防，无法抽身；而狐忠又必须陪同姚柚与冯膺出席，结果到冷冷清清的南门来送荀诩的只有裴绪和阿社尔两个人。

“荀从事，想不到你竟然就这么走了。”

裴绪有些难过地说道，而阿社尔在一旁愤愤不平地嚷着：“你们中原人真奇怪，肯干活的人就是这样的报应吗？”荀诩伸手截住阿社尔的抱怨，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高堂秉现在怎么样了？”荀诩问，如果说这一次的行动有什么和丢失图纸一样让他懊悔的，就是高堂秉的受伤了。

阿社尔抓抓头皮，回答说：“目前他病情稳定，不过身体还比较虚弱，我们第五台的人正轮流看护着他。”

“呵呵，我已经离职，现在可没有第五台这个编制了。”

“不会不会，我们几个都一直以在第五台为荣哩。”阿社尔拍拍胸脯，“要是哪一天您回来靖安司，我们第五台全体人员一定尾生抱柱恭候大驾。”

旁边裴绪听了“扑哧”一乐，无可奈何地对阿社尔说道：“喂，你先搞清楚尾生抱柱的意思吧，不要乱用成语。”阿社尔赶紧哈哈大笑，说不清楚是解嘲还是掩饰自己的尴尬。荀诩对阿社尔说：“平时多读读中原典籍吧，我剩下的书你可以随便拿去看，有什么不懂的就问裴都尉。”

阿社尔悻悻地捏着两只大手的指关节，小声道：“我更愿意与高堂兄切磋搏击之术啊，他的五禽戏我还没学全呢。”

现场送别的感伤气氛因这个小插曲而变的淡薄了一些。

“好了，时间差不多该起程了。”荀诩看看天色，将身上的包裹搁到旅车上，“你们两位就送到这里吧，靖安司的工作千万不要松懈。”

“请从事放心。”两个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荀诩冲他们抱了抱拳，转身登上旅车。前面车夫一声呵斥，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两匹马八足发力，车轮发出“咯拉咯拉”的声音，整辆大车缓缓地驶出了南郑南门。与此同时，在南郑城的北边发出一阵喧嚣的欢呼声，汉军的第一波骑兵已经披红挂绿地开进了城中…………

……荀诩日夜兼程，从汉中南部翻过大巴山，取道嘉陵江南下剑阁，进入蜀中平原，在四月四日的时候抵达了成都，见到了已经阔别两年多的妻子与儿子。

他在成都陪自己的家人一起享了一段时间的天伦之乐，每天就是和儿子一起读读书，钓钓鱼；帮妻子修缮一下漏雨的屋顶，还用自己的俸禄给她买了一支铜簪与一套蜀锦裙。这一段时间可以算得上是荀诩担任靖安司的工作以来难得的空暇时光。有时候，他坐在家中的门槛上望着自己的儿子嬉戏，甚至慵懒地想就这么过一辈子也不是件坏事。

有一次，他儿子荀正举着一个风车跑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袖子问道：

“爹爹，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到底是去做什么呀？”

荀诩先是楞了一下，然后无限慈爱地摸摸荀正的脑袋，回答说：“爹爹是为了汉室的复兴。”

“汉室复兴？那是什么？”小孩子似懂非懂。

“唔，就是大家生活变的比以前好了。”

“那，到那时候，爹爹你就能每天都陪我玩了吗？”

“是呀。”听到自己父亲肯定的回答以后，小孩子欢喜地跑出院子，蹦蹦跳跳地大叫：“娘，娘，我要汉室复兴！汉室复兴以后爹爹就能天天回家了！”荀诩望着他的背影，唇边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

五天的假期飞也似地过去，到了四月九日，荀诩不得不告别家人，踏上前往江东之路。

他从成都首先接受了新的官职，一共有两个，公开身份是抚吴敦睦使张观手下的主薄；另外一个不公开身份则是司闻曹江东分司的功曹。

蜀汉与吴两国同为抗御曹魏的盟友，都在对方首府设立了“敦睦使”这一常设职位，用以维持双方的日常外交联系。而敦睦使所在的办公机构敦睦馆则成为双方外交人员活动的基地。两国的政策变化以及外交文书都是通过敦睦馆来进行传输；当有高级别的大臣互访的时候，敦睦馆也做为驻跸之地，比如蜀国丞相府的参军费祎每一次出访东吴的时候就都住在这里。

而敦睦馆的另外一个职能，就是以外交身份做掩护进行情报活动——这可以理解，蜀汉与吴都没有天真到认为对方会将所有的事都告诉自己，于是他们喜欢自己动手搜集。这就是司闻曹江东分司的工作。

荀诩从成都出发以后，先从陆路赶至江州，然后乘坐“敦睦馆”专用的外交木船沿长江一路东进，终于在四月十七日顺利抵达了江东都城武昌。

这一天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天上无一丝云彩，江面能见度很高。悬挂着蜀汉旗帜的木船缓缓地驶入了位于武昌西侧的牛津。这里是外交船只专用的港口，所以里面毫不拥挤；木船轻松地穿过几道水栏与滩坝，稳稳地停靠在一处板踏前面。

“荀大人，可以下船了。”船夫一边抓着锁链将铁锚抛到水下去，一边冲船舱里喊道。

很快从船舱里走出来一位面色苍白的中年人。荀诩从来没这么晕的这么惨过，虽然他是长沙人，但很小就去了益州，没什么机会坐长途的船运。这一次在长江里几天几夜的漂流，让他差不多吐完了胃里所有的东西，那滋味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他晃晃悠悠地迈过踏板，身子一摆，差点掉进水里，幸亏被迎面来的一个人搀住，这才幸免遇难。

“您就是荀主簿？”

来人问道，他说话带一点成都口音，荀诩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这个人将荀诩小心地搀扶到码头上来，荀诩两脚踏到坚实的土地上，这才多少感觉到有些心安。他抬头仔细打量来者，这是一位面色白皙的年轻人，两条细眉平直而淡薄，看上去温文儒雅；他身上的旧蓝布袍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十分整洁。

“荀主簿，是张观大人派我过来接您的。”年轻人对荀诩说，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我叫郤正，字令先，目前在敦睦馆担书令。”

荀诩想拱手作答，但脑子还是浑浑噩噩的。郤正从怀里掏出一粒草绿色的小药丸递给荀诩，笑着说：“您别担心，一般第一次坐船来东吴的人都得晕一次船，我给您预备了醒神丸，吃一粒头就不晕了。”

荀诩接过小药丸吃下去，药丸散发着清香，还没来得及落入胃里就在喉咙中直接就化掉了。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确有其效，他的头疼果然减轻了。

“这是吴国的药坊专门配的，他们的医生水准不错。当年如果曹操手里有这个配方，赤壁之战就不会输的这么惨了……您这边走，马车在这里。”

郤正很健谈，从一见面就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来。荀诩刚吐的稀里哗啦，没力气跟他聊，只能慢慢朝着车子走去。到了马车前，郤正架住荀诩肩膀把他抬了上去。这时一名吴国的边境小吏走了过来，指着荀诩对郤正说：“这位大人还没登记呢。”

“外交人员，已经知会过你们上司了。”

郤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潦草地接过毛笔在小吏的竹简片上签了字，然后也上了车，让车夫往武昌城里开。

一路上郤正兴致勃勃地给荀诩介绍着沿途风景与吴国风土人情，荀诩斜靠在马车上，右手抵住太阳穴，皱着眉头向两侧勉强望去。与汉中贫瘠荒凉的山地不同，江东这里一路放眼看过去全是绿色，路旁种植的全是垂柳，正逢四月，春意盎然。远处水道纵横，头戴斗笠的渔夫撑着一叶扁舟纵横其间，颇有情趣。就连呼吸入鼻的气息都湿润绵软，比起汉中粗砺干燥的寒风舒服许多。

大约跑了半个时辰，马车来到了武昌城前。城门上方的两个镏金大字反着阳光，格外醒目。守城士兵远远看见马车上高高悬起的蜀汉敦睦使旗号，连忙将城门打开，马车毫不停顿地穿过城门，驶入城中。这是吴国对敦睦馆的特别优待，以此来表示对蜀吴两国友好关系的重视。

敦睦馆位于武昌中央偏北，就在内宫城宣阳门侧旁不到两里的地方，是一栋相当豪华的宫殿式建筑。当年在彝陵之战以后，诸葛丞相与吴主孙权有意重新结为同盟，于是彼此向对方派出了邓芝与张温两名使节。孙权为了表示诚意，特意在武昌为邓芝的来访建了一所新居，后来这座建筑就被当做敦睦馆来使用，成为蜀人在江东的一处活动基地。

马车抵达了敦睦馆前面停住，荀诩已经恢复了几分精神。郤正跳下车，指挥几名仆役把行李搬运下来；荀诩自己扶着把手也下了车，恍惚中看到馆中走出几名身穿杂色锦官服的人。为首之人见到荀诩，立刻热情地抱拳相迎。

“荀主簿是吧？我是抚吴敦睦使张观。”

出乎荀诩的预料，张观看起来年纪并不大，可能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白净圆润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皱纹，保养的相当好；郤正看上去也颇年轻，不知道是不是这江东气候养人的关系。

“真是抱歉，失态了。”荀诩不好意思地说道，右手还是顶着太阳穴不敢松开。

“呵呵，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也是一样。”张观宽慰他说，然后指了指旁边一个穿着黄袍子的长髯男子道：“这一位，是吴国朝廷专门负责与我们敦睦馆联络的秘府中书郎薛莹薛大人。”

“薛大人，幸会。”

“荀大人不必多礼，您初来鄙州，风土尚不习惯，应当多休息。我回头去叫宫里的太医给您诊治一下。”薛莹说话声音很细，口音带有沛郡的口音，态度和蔼。张观在一旁不禁笑道：“薛大人，我的主簿才来了不到一天，你就急着把他送去医馆啊，这就是东吴待客之道么。”

“蜀中多疫气，不清扫一下怎么行。”薛莹毫不客气地回击，两个人随即哈哈大笑。

蜀吴两国使臣素来有相互嘲讽的传统，张温访蜀的时候与秦宓辩论过，张奉使吴的时候与诸葛瑾拿对方的国号开玩笑，邓芝甚至当面嘲弄过孙权，这也算得上是两国关系融洽的一个证明。从薛莹与张观刚才的对谈就可以判断出，蜀汉与吴关系仍旧处于黄金时代。荀诩想到这里，心中一宽，冲薛莹拱了拱手。

这时郤正已经将行李弄妥，张观见状对薛莹说：“我晚上设下宴席为荀主簿接风，薛大人请务必出席呀。”薛莹摇了摇头，抬头看看天色回答说：“最近朝廷里比较忙，我恐怕是无法出席。我看就等荀主簿身体恢复一点，我再来尽尽地主之谊吧。”

薛莹说完，走到荀诩前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告辞离去。张观、荀诩与郤正看着他离开以后，三个人走进了敦睦馆的大门。

馆里一进门是一间宽阔的厅堂，两边各立着一只铜制仙鹤香炉，鹤嘴中袅袅地飘着青烟；厅堂摆放着一尊青铜牛方鼎，鼎上方悬挂着用篆书写的“敦睦和洽”四个字，落款的赫然就是东吴重臣兼书法名家张昭。

仆役们见三名官员已经进来了，于是走过去将大门“轰”地关上。张观示意郤正等人离开，然后笑眯眯地对荀诩说：“荀功曹，蜀中一切安好？”

荀诩注意到了这个称呼的变化。对外他是敦睦馆的主簿，而实际上却是司闻曹江东分司的功曹。张观这样称呼他，意味着接下来就是涉及到情报领域的对话了。张观在担任抚吴敦睦使的同时，也是江东分司的从事，算是荀诩的上司。

荀诩简单地汇报了一下成都和汉中的情况。张观把右手搭到铜鼎上，忽然饶有兴趣地问道。

“您以前是在汉中的靖安司工作吧？”

“正是。”荀诩听到这个问题一楞，难道张观也知道了汉中的那件事？

“呵呵，汉中靖安司是对内，而我们敦睦馆是对外，两者工作性质不同，要面对的麻烦也不尽相同。”张观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若是粗心大意，可是会引发外交上的大乱子。”

“唔，多谢提醒，我会格外留意的。”

“您也许早就知道，但我还想再强调一下。外交无小事，任何不当举动都有可能对两国关系造成损害。”张观说到这里，拿眼神瞟了一眼大门，问道：“刚才那位薛大人，你觉得人怎么样？”

荀诩想了想，谨慎地回答：“人还不错，不过我总觉得似乎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呵呵，不愧是诸葛丞相身边的人，果然敏锐。”张观赞许地点了点头，“薛莹这个人与我私交很好，是我在东吴最好的朋友，以前我们还是同学。但从外交和情报方面来说，他却是我们敦睦馆最麻烦的敌人，绝不可掉以轻心。”

荀诩点了点头，外交无私交，这一点原则他是知道的。诸葛丞相有一位亲生兄弟诸葛瑾就在东吴任高官，但他们两个在代表两国交涉的时候也都是一切以自己国家利益为基本，丝毫不搀入兄弟感情因素。

“吴国人比较怪，他和我们、魏人的思维方式与行事风格都不太相同。你既然来这里从事情报工作，就必须对此有所了解。”张观说到这里，忽然感慨道：“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别看蜀、吴一团和气，实际上武昌地下的情报战不比汉中或者陇西轻松多少。要知道，有时候盟友比敌人更头疼。”

“比敌人和盟友还难缠的大概只有自己人了。”

听到荀诩的话，张观理解地点了点头，用手按住上翘的嘴角，笑道：“我大概知道为什么荀功曹你会被调来江东了。”对此荀诩报以一个苦笑，什么都没说。

“至于这边的基本情况，你可以去找郤正了解，他一直负责日常事务，不过……”张观看看门口，用手掩在嘴边低声道，“这个家伙正义感太强了，有点不知变通，跟情报部门格格不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开始熟悉武昌的情报网络……”这时荀诩忽然将眉头拧成一团，表情也变的古怪起来“……只是……”

“只是什么？”张观露出好奇的表情。

荀诩慢慢地从肺里吐出一口饱涵江南水气的气息，用右手习惯性地捏了捏太阳穴，略带狼狈地伸出另外左手：

“能再给我一片醒神丸吗？”

接下来的几日，荀诩一直在郤正的帮助下对整个吴国国情、政局现状、经济政策、军事体系、民计民生等诸方面进行考察，以试图对这个位于长江南岸的国家建立起一个初步的印象。与此同时，荀诩还频繁地出现在各个东吴大臣的宴会之间，与吴人进行交谈，了解他们的第一手想法。期间他还得到了孙权的接见，还得到了一块玳瑁壳做为赏赐。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荀诩心中原本抽象的东吴变的丰满实在起来。他在一封写给裴绪的信中这样写到：

……在经过两次权力转移与数十年的相对安定统治以后，江东政权自孙坚时代培养起的那种锐意进取的气势已经被这种和平销蚀的所剩无几。历史原因与地理原因的双重影响令东吴君臣滋生出一种从外人视角来看很矛盾的心态：一方面他们很骄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可以被称为自大——从吴主到最基层的平民普遍认为任何针对东吴的军事行动都是不可想象的。他们的想法有其历史渊源，孙权即位以来曾经遭受过来自曹魏与我国的数次大规模攻击，但最终都成功地将其顺利击退，这些胜利都是间接或者直接得益于长江。在我与吴人的交谈中可以发现，长江做为天堑的存在从地理上与心理上都对他们有着深刻的影响。长江的安全感削弱了他们对外界政治变化的敏感程度，使之对现状很满意，并相信这种状况会一直持续下去。

讽刺的是，做为一枚铜钱的两面，这种封闭式的苟安心态不仅带给吴人优越的安全感，也成为了他们向外发展的障碍。与辉煌的防守战相比，东吴对外用兵的记录惨不忍睹，要么是完全的失败——比如建安十九年的合肥之战；要么是战略意图十分混乱——比如建兴六年的石亭战役，从战术上来说陆逊将军无懈可击，但在战略上东吴除了消耗了大量物资以外，丝毫没有收益。我想这可能是肇始于东吴将领一个很不好的习惯：东吴的南部疆土与我国南部局势类似，广泛分布着松散的蛮族部落，相当一部分东吴将领就是靠镇压蛮族来积累资历。因此东吴的军事行动呈现出鲜明的讨蛮式特色：缺乏一个大的战略构想，只确立无数短期战略目标，而且他们乐此不疲。这与我国明确的战略目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正因为如此，东吴君臣很明显抱有一种既自大又自卑的矛盾心态，这导致武昌在军事上和政治上始终缺乏一个明晰的定位。他们将自己视做一个独立政权，但又向曹魏与我国称臣，暴露出武昌视自己是一个相对于中央王朝的地方割据政权的不自信；而每当称臣这一议题进入到实质操作阶段的时候，武昌又立刻退回了自己最初的立场——和他们的军事行动一样飘忽不定，没有指导性的原则。让所有人，甚至他们自己都无从捉摸。

这种对外消极据内自大的心态究让东吴的小圈子化更加严重，在我接触过的吴国臣子当中，大多数人在表现出对蜀、魏两国因不信任其过于强大而产生的恐惧以外，更多的是对东吴独立意识的强烈自满。究竟这会引导我们这个可敬的盟友走向一条什么样的轨道，接下来的发展趋势实在是令人玩味……

第三章 远行与暗流

四月二十四日，荀诩到任武昌的第七日。

荀诩在太阳刚升至天顶的时候从敦睦馆走出来，朝着城里最繁华的朱雀区步行而去。他今天穿了一身不起眼的浅黄色短袍，并按照吴人的习惯将胸襟解开一半，两边朝衬里各折过去一寸；这是因为江东天气已经转暖，将胸襟解开保持风气畅通，人不容易出汗。他用一条束在腰间的布带将袍子的下摆扎起来，这样行走起来更加灵活。

从一出门，荀诩就注意到敦睦馆对面的槐树下有两个农夫装束的人从地上站了起来，远远地在后面跟着。他知道这两个人是东吴派来监视自己，心中毫不惊讶，面色如常地继续沿着大街缓步而行；针对敦睦馆人员的监视这早就是一个双方心照不宣的秘密。张观甚至告诉他万一在武昌城里迷了路，还可以找这些形影不离的跟踪者问路。

张观还告诉荀诩一件趣事：曾经有一次馆内的一名书吏外出办事，办事地点与其中一名跟踪者的家相邻。那名不幸的跟踪者在监视途中正好见到自己的老婆与别的男人偷情，一时没控制住情绪冲进去捉奸，两个人撕打起来，最后反而被那名书吏劝解并报了官。这件事让吴国情报机构一直面上无光。

从宣阳门附近的敦睦馆向南走到武昌内河的朱雀门一共有五里路，这段街道被称为御苑路。这条路两侧多为东吴官署与驻军营地；当苑路到达朱雀门以后，依着内河的走势左右伸出两个分支，形成长贞与衢塘两个商业区与居民区。那里是武昌最繁华的地区。

荀诩顺着苑路不紧不慢地走着，越靠近朱雀门街上就越繁华，行人商贩以及过往的车马也越来越多。那两名跟踪者仍旧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每次当荀诩一回头，他们立刻就转过脸装做朝两侧的店铺看去。

“很拙劣。”荀诩暗自评价，同时觉得有些不耐烦，决定把这两个讨厌的家伙甩掉。于是他加快了脚步，这让跟踪者有些惊慌，不由得也紧跟了上去，这一下让他们的跟踪彻底暴露。荀诩回过头去，笑眯眯地冲他们挥了挥手，飞快地在前面路口向右转去。

两名追踪者大吃一惊，连忙也紧跟上去。他们看到荀诩的背影在一家织锦铺前晾着的锦衣之间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急忙粗暴地推开身边的行人，迈开大步穷追不舍。恰好这时候一名吴国官员的队伍从街道的另外一头驰道开了过来，整个队伍长约六十步，两名高举五色木棍的仪式兵走在前头，两侧手持皮鞭骑兵的骑兵喝令行人让开，官员的大轿子则在队伍中间。

武昌的苑路中央为青砖铺就，是皇帝与官员出行时专用的驰道。道路两旁种有槐树，还有深两三尺宽两尺的两排御沟以分隔两侧平民通道与驰道。荀诩算准时机，赶在官员队伍通过街口之前的一瞬间飞快跃过御沟，冲到了街道对面，他灵活的装束帮了大忙。跟踪者发现了他，但是已经晚了，仪仗队伍恰好开到了他们与荀诩之间。他们企图也跳过御沟顺着驰道冲过去，但立刻就被护卫的骑兵用鞭子抽了回来，疼的呲牙咧嘴。

等官员的队伍走过驰道以后，街道对面的荀诩已经消失了。两个跟踪者面面相觑，站在原地楞了一阵，然后悻悻地转身离开。

“这不太正常……”

躲藏在对面酒家二楼的荀诩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离去，觉得不可思议。在双方都了解彼此存在的前提下，跟踪者的目的不再是秘密追踪目标，而是明白无误地紧贴着目标，阻止目标进行任何情报交易或者秘密活动。换句话说，这类跟踪者不会在意自己被发现与否，他们工作的重点就是紧跟目标，时刻给予其压力。

而眼前这两名跟踪者却在短暂的失利后就撤退了，这实在不正常。按照常理，他们应该立刻向街道的两头跑去以确认目标没有跟丢，或者呼唤后援小组进入这一侧街边的店铺寻找目标踪迹。

是他们不够专业，还是…………

荀诩一边想着一边走下酒楼，从后门溜了出去。他看看周围没有可疑的人，轻车熟路地继续朝前走去。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已经将武昌的地图记的滚瓜烂熟，自己也亲自实地趟过几次，现在根本无需向导就可以行动自如。

他穿过两条小巷，回到了苑路主街之上，并向右边的“衢塘”区转去，和许多平民挤在一堆。一路上各式各样的店铺很多，荀诩绕有兴趣地不时驻足观望，有时候还与卖东西的小商贩交谈几句，看起来他似乎真的只是来逛街罢了。他路过一家铜镜铺，铺子老板为了招徕生意，用丝线将几面有三尺多宽的铜镜悬在铺子外面当幌子，明晃晃的格外醒目。荀诩似乎对这些铜镜十分有兴趣，他停下脚步凑近这几面铜镜看了一阵，忽然笑了。

通过铜镜，荀诩不需回头就能发现后面人群中隐藏着另外一个追踪者。这名追踪者不知道荀诩正利用铜镜看着他，视线毫不忌讳地盯着荀诩的背影。

很明显这是东吴情报机构的一个小花招。跟踪者使用了双重跟踪，首先派两名并不专业的追踪者去跟踪目标；当他们被故意甩掉以后，目标就会放松警惕，放心地直接前往目的地，往往忽略到他其实一直还处于被另外一到两组秘密跟踪者的监视之下。

“这不过是吴人的一些小伎俩。”张观这样评价说，这样的花样没有什么实际价值，一个专业的情报人员不会因为甩脱了一两个追踪者就掉以轻心。

荀诩离开铜镜铺，继续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中沿着苑路逛到了武昌河的一处渡口。

江东以水乡而著称，除了长江以外还有不计其数的大小河流纵横，武昌城区也被一条宽阔的水道贯穿其间，这条叫武昌内河的水道上只有几座浮桥，所以大部分平民还是靠摆渡在河两岸穿行。

荀诩走到渡口的时候，等船的人已经聚集了二十多名，都挤在岸边望着从对面徐徐划过来的舢板。荀诩用余光瞟了一眼后面，看到那名跟踪者也如影随至，躲在拥挤的人群里。

这时候舢板快要靠岸了，渡口的船夫拿了一顶草帽开始挨个收钱。荀诩从怀里摸出一枚大泉铜钱扔到草帽里，船夫道了声谢，掏出一个用白萝卜刻成的印章在他手腕上印了一个“水”字，并告诉他在上岸之前不要擦掉，以备查验。追踪者见他买了船票，也赶紧掏出钱来如法炮制。

舢板摇摇晃晃地靠了岸，岸上的人将一条木踏板横在船与码头之间。舢板上的乘客轰轰地沿着踏板下了船，甚至有性急的人直接从船边跳到岸上，然后扬长而去。当乘客全部都下完以后，船夫挥手示意等船的人可以上去了。一时间人声鼎沸，鸡飞鸭叫，两名船夫用竹杆摆在踏板两侧，以免有人被挤下水去。

荀诩首先登上船去，后面的人越涌越多，逐渐把他挤到了舢板边缘。那名跟踪者也挤上了船，和他隔了大约有七、八个人。整条舢板上都拥挤不堪，他没办法再靠近一点。

船夫见人上的差不多了，让岸边的人拿掉踏板，然后将舢板顶部用一根细铁链与横贯河流两岸的粗铁链相连——这是为了防止舢板被水流冲开太远——大手一撑竹篙，舢板缓缓地离开了岸边，朝着对面开去。

就在舢板离开渡口三、四尺的时候，荀诩突然从船边一下子跳回到了岸上。

这一变故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那个追踪者先是一楞，然后气急败坏地推开人群，但为时已晚。这时舢板离开渡口已经有将近两丈的距离，他怎么也不可能再跳回渡口。

舢板不能立即回头，于是这个可怜的追踪者只能无可奈何地望着站在渡口的荀诩慢慢远去……

甩脱这三名追踪者花了荀诩半个时辰。他看看天色，时候已经不早了，便返身离开渡口快步朝着预定的接头地点走去。

他真正的目的地是武昌城内东湖旁的青龙场。这本是东湖湖畔的一个宽阔的校场，今天在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集市，武昌平民和附近郡县的人都纷纷赶来凑热闹。荀诩抵达的时候，集市已经开始半天了，到处人声鼎沸，吆喝叫卖声、叫喊声、骡马响鼻声、小孩哭闹声响成一片。西侧摆满了小商贩的杂货摊，既有海南诸国的杂香、细葛、明珠，也有产自幽燕的人参、皮毛；东侧是各式各样的小吃，中间则有许多人聚在一起看西域艺人的杂耍，并不时发出惊叹声。

荀诩走到卖小吃的地方看了一圈环境，径直走到了一家卖银耳汤圆的铺子前。这家铺子生意很兴隆，外面一字排开七、八张方桌都坐满了客人，个个捧着热气腾腾的汤圆吃的正欢。荀诩问老板也要了一碗，老板应和一声，下了十几个生汤圆下锅，煮了一小会儿，用漏勺搅了搅，然后捞起来盛到一个粗瓷大碗里，又浇了一勺糖蜜水上去。

碗很烫，荀诩用两个袖口夹住碗走到一张木桌前说了声“借光”，随手拉了一张胡床坐下，慢慢吹碗里的热气。

“你来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他背后传来，荀诩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声音又低声喝道：“不要转过头来！”

荀诩把头扭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吹着碗里的热气。

“张观为什么没来？”

“他另有任务，我是新到任的司闻曹功曹。从今天起我负责与你联络。”

荀诩回答。现在坐在他背后的这个人是敦睦馆在东吴官署内部发展的一名内线，经常为他们提供含金量很高的情报，以供蜀汉对吴决策的参考之用。更为难得是，这名内线不是为了金钱而工作，他是个狂热的汉室支持者，因此可靠程度很高。

这个人很谨慎，与荀诩交换了数个暗号，才对他完全放心。两个人就这么背对着背，各自对着自己的汤圆交谈起来。从远处望去，就好象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最近有消息么？”

“最近吴国内部发生了一些事件，迟些时候这些事件会通过公开渠道公布，不过现阶段却只限于在江东官署内部流传。”那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有条不紊地用筷子拨弄着汤圆。

“这些事件是什么？”

“他们发现了黄龙。”

“黄龙？”

“是的，在四月六日的时候，夏口有人宣称发现了黄龙；四月八日，在武昌有人宣称看到了凤凰。这两起目击事件都被当做正式记录被载入档案，并汇报给孙权。”

“这听起来很荒谬。”

“是，不过每件荒谬的事情背后总有一个原因，这两起事件很可能出自孙权本人或者其亲信大臣的授意。事实上从年初开始，一直就有类似事件发生，频度很大。”

荀诩没吱声，他咽下一个汤圆，表情变的严肃起来。

“还有，从三月中旬开始，流入武昌的奢侈品和建材数量明显增加了。上等织物从月平均三百匹上升到五百匹；珍珠与翡翠数量从二十件上升到四十件；枣木、檀木以及铜料也有不同程度的上升，而且这些物资全部都是由与孙氏家族关系密切的大商号出面订购的……就在前天夜里，有两头黑色公牛从会稽运抵了武昌，被秘密送入宫城内厩。”

“看起来似乎他们在酝酿什么大行动。”

“你们敦睦馆一点也没得到消息吗？”

“至少从合法渠道一点也没得到。”

“唔，按照协议，汉与吴两国在进行重大行动前应该知会对方的。现在既然他们隐瞒着你们，显然是有什么与蜀国有关的事了。”

“吴人就是喜欢搞些自作聪明的小动作……”荀诩这几天已经有了深刻体会。

“现在正式的通知还没有传达到我这里，说明那件事保密级别还是很高……不过各级官员都接到通知要求暂时不要离开武昌。”

“了解了，那么陆逊等军方将领动向如何？”

“陆逊本人已经动身前往武昌，不过一部分原驻屯柴桑的东吴水军开始向巫、秭归等蜀吴边境地区调动。”

“真的是‘小’动作呢…………”荀诩一边感慨一边吃下最后一个汤圆。

谈话结束了，荀诩又问老板要了一碗汤圆，狼吞虎咽地吃掉。当他拍拍肚子满意地站起身来时，发现背后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从头到尾荀诩都恪守诺言没有转过头去看，所以他现在无从知道那个人究竟是已经离开了，还是仍旧留在人群的某个角落注视着自己。

在荀诩返回敦睦馆的途中，他很“巧合”地碰到了薛莹，后者一直在敦睦馆旁边守候，一看到荀诩立刻就迎上去了。荀诩见他过来，先发制人地打了个招呼：

“哟，薛大人，别来无恙？”

薛莹也露出微笑，不过看上去多少有些僵硬：“荀大人好雅兴呐，今日在武昌城中游玩的如何？”

“还好还好，只是沿着河边转了转，看了几处景色。”

“呵呵，听说荀大人你本来想过河去逛逛，后来又变卦了？”薛莹眯起眼睛，显然他已经得到了部下的报告。

“您知道的，我这个人经常是临到最后还会突然改主意；若是有什么给您带来不方便的，还请多原谅。”荀诩一本正经地说，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薛莹谨慎地伸出一个指头在荀诩面前晃了晃，别有深意地说道：“荀大人，这武昌城有趣之处的确很多，不过若是自己随便乱走，可是会迷路的哟，到时候会出什么事就不是你我所能控制的了。”荀诩拍拍身上的尘土，用一种略带嘲讽的口气反问：“不知道薛大人是以朋友的身份还是以秘府中书郎的身份来给我这么个忠告的？”

“两者都是。”

面对这个寓意无穷的答案，荀诩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那么，祝您在武昌城内玩的愉快。”薛莹的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祝福”的表情。

两个人的交谈到此为止，薛莹拱手告辞，谁也没有把话挑明。既然是盟友关系，那么表面上的友好姿态还是要作一下的。荀诩知道只要没什么把柄落在薛莹手里，后者不敢对有外交官身份的他怎么样——任何对蜀汉敦睦使及其幕僚的不敬就是对蜀汉政府的不敬。

荀诩忽然想到，敦睦馆在武昌的情报活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何以这一次会让薛莹这种级别的官员亲自来交涉呢？联想到“那个人”的话，他心中的猜想又笃定了几分。

回到敦睦馆，他径直去了张观的署室。张观正在和郤正商谈一项关于要求东吴开放荆州南部四郡作为两国自由贸易区的声明草案，他见荀诩回来了，将毛笔搁下，问一切是否顺利。

“接收情报很顺利，不过情报本身就很糟糕了。”荀诩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将门关上。张观和郤正见他说的严重，连忙中断手头的工作，正襟危坐。郤正还想让外面仆役给荀诩端杯茶过来，刚拿起唤铃就被荀诩用眼神制止住——他今天已经喝了两碗汤圆了。

“这一次的情报是什么？”张观习惯性地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沉稳地问道。

荀诩将从“那个人”得来的情报复述了一遍，听完以后张观和郤正对视了一眼，表情都阴沉了下来，看来他们大概都意识到了其中的暗示。隔了半天，张观才缓缓开口：“荀功曹，以你的判断，这意味着什么？”

“我想……孙权大概是打算称帝了吧。”

屋子里的另外两个人听到他的话，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为了确认，张观把询问的目光转向郤正。后者引经据典地解释说历代皇帝登基的时候，都会宣称在各地发现了黄龙、凤凰等祥瑞之物，这是为了论证帝位合法性的舆论准备；而黑色公牛显然是用来祭天而用的“玄牡”，是登基仪式上必备的祭牲。

“就是说，它们同时出现在武昌，不可能意味着其他任何事情？”张观皱起眉头。

“从古礼制来讲，正是如此。”郤正严肃地点了点头，不过他又提出一个疑问，“这一次会不会又是虚惊？孙权想称帝又不是一年两年了，几乎每年都有臣子上表劝进——包括今年年初——但每一次孙权都不置可否。”

荀诩摇了摇头，用指头敲了敲案面：“可这一次孙权并没有将这些事情立刻公开，也没有知会我们，显然是做贼心虚；何况从这几个月运入武昌的物资来看，称帝甚至都已经到筹备登基大典的实质进程了——而我们却对此一无所知——我看江东是铁了心要造成一个既成事实给我们。”

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不安的寂静，孙权称帝并不可怕，那只是个虚名，可怕的是由此引发的一连串政治大地震。

蜀汉和东吴虽然属于对等的盟友关系，但从理论上来说，这个联盟是在“兴复汉室”的框架之下进行合作的：蜀汉号称继承汉室正统，而东吴不过是汉室下的一个割据势力，比蜀汉低了一格；这一点吴国虽然有所不满，但也没有明确反对过。如果现在孙权称帝的话，那么就等于否认了汉室的合法统治资格，从一个汉朝的地方割据势力升格为一个正式的国家，这无异于狠狠地抽了蜀汉一个耳光。

从蜀汉的角度来看，孙权称帝实质上就和曹魏一样是篡夺汉位、僭称皇帝的非法举动，是一次无法容忍的叛乱行为。孙权这种挑逗政治底线的行为极有可能会引发两国之间的第二次大规模军事冲突，从而让蜀吴联盟彻底崩溃。事实上，柴桑的东吴水军已经开始向巫、秭归等蜀吴边境地区移动，这表示吴国已经在积极备战。

一想到这里，屋子里的三个人面色都有些苍白，这种事可不是小小的敦睦馆所能解决的。

“这件事牵涉太大了，我们不能只凭一条情报管道就贸然相信，需要交叉确认……”张观咽了咽口水，面色严峻地强调：“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搞清楚并尽快通知成都。”

“希望只是一场虚惊。”郤正低声嘀咕，但三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种几率实在太小了。

接下来，整个敦睦馆紧急动员，开始动用所有的关系来确认。但这一行动从一开始就碰了钉子，薛莹大概是嗅出了味道，派遣了几十个人在敦睦馆周围监视。每一个从馆内出来的人都会立刻被四到五名跟踪者盯稍，他们也不躲藏，就大剌剌地跟在背后。这个时候已经接近天黑，街上的行人变少，再想摆脱他们相当困难。

这样一来，敦睦馆在武昌的暗线就无法使用了。无奈的张观只能亲自出马，去拜访几名平时关系不错的吴国高级官员，希望从他们的嘴里撬出点东西来。他先后去了左将军诸葛瑾、西曹掾阚泽、丞相顾雍和辅义中郎将张温的宅邸，但阚泽与张温面对张观的问题含糊其辞；诸葛瑾不肯做正面回答，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吴国对于吴汉联盟是非常重视的，并相信两国的良好合作是推翻伪魏统治的基石”；至于顾雍则干脆称病闭门不出。

这些高级官员的暧昧态度，反而从另外一个侧面证实了孙权称帝的可能性。

敦睦馆一直忙碌到了四月二十五日凌晨，馆内的工作人员与外面的监视者都疲惫不堪。经过一系列公开与非公开、合法与不合法的接触与会谈，张观、郤正和荀诩终于判断孙权称帝的几率超过九成。

“事不宜迟，荀功曹，你立刻和郤正起草一份报告，争取在今天中午之前送去牛津，让那里的外交邮船即时启程前往江州。”

张观一夜没睡，眼睛有些发红。昨天整夜他都在不停地在武昌城内不停地见各种各样的人，不停地说话。他吩咐完荀诩，叫人拿来一条热毛巾擦擦脸，和着温水吞了一粒醒神丸，然后又匆忙地离开了敦睦馆。他要前往武昌的内城，希望能够在今天见到吴主孙权，并得到他的解释。

荀诩在这个时候忽然很想念狐忠。如果狐忠在的话，他睿智的思维和犀利的目光一定可以将这些含糊不清的散碎情报统合成一份清晰简洁的报告。可惜狐忠现在还在汉中，所以这份工作不得不让荀诩自己来完成。荀诩并不喜欢文书工作，他所擅长的是带领一群部下亲自在外面跑来跑去。

所幸文字的修饰工作由郤正来承担。荀诩发现这个年轻人虽然情报分析能力一般，但对于文学修辞却十分在行。他能把荀诩干枯乏味的文风变成四骈六骊的骈文，这样报告看起来就好看多了。

报告中除了汇报“孙权称帝”以外，还要针对当前情况进行分析，这也算是蜀汉情报部门的一项惯例。荀诩一边在写，一边心里想诸葛丞相不知道会如何处理这起外交事件。虽然东吴称帝是件令蜀汉极没面子的事，但事实上蜀汉却又不能不忍，因为当前的国际局势不容许蜀汉同时在两条漫长的战线同时开战，这会令蜀汉的经济彻底崩溃——何况北伐战略还需要东吴在南线进行战略配合。一贯务实的诸葛丞相不会只因一个名分而贸然采取实质军事行动。东吴突破了蜀汉的政治底线，却停留在国家利益底线之上，这就是孙权在利用这个政治空隙玩的小动作。

“吴人的小动作……哼。”荀诩想到这里，轻蔑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提笔将自己的这些想法也写入报告中。负责修饰的郤正拿过他的文稿来看过一遍，表情十分惊讶。郤正抖抖稿纸，语气象是在质问荀诩：“荀大人，你怎么可以这么写？我国怎么会和这样的反逆之徒继续做盟友？名既不正，言则不顺。他们根本就是僭越！”

“那郤令使，您觉得我国该如何处对？”荀诩反问。

“当然是立刻与伪吴断交，诏告天下去斥责他们的这种行为，以彰显我国的正义立场。”

“喂，你这样是不行的……”荀诩摇摇头，心里暗想这个书呆子只读死书，对国际间政治的见解太肤浅了——，不，不是肤浅，而是太理想化。若是真的凡事都依先哲之言去治国，怕是蜀国早就四面楚歌穷途末路了。诸葛丞相虽外尊儒术，骨子里可还是个脚踏实地的法家的门徒呢。

听到荀诩的话，郤正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怎么会不行？难道让我们继续与这个背叛了理想的国家来往？”

“我们的首要敌人是曹魏，必须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不然我国两线作战，国内怎么受的了。”

“秉承正义，立足正统，顺应天命的汉室又怎么会败？”

郤正说的正气凛然，荀诩只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声明这只是他的个人意见，同时心里给郤正贴上一个“迂腐书生”的标签。

报告赶在了中午之前完成，除了荀诩的分析，郤正还自己附上了一篇洋洋洒洒的见解，中心意思只有一句话：“交之无宜，名体弗顺，宜显明正义，绝其盟好。”

郤正写完最后一句，在落款处盖好敦睦使的印章。荀诩立刻将这份报告卷好，外面用绢裹住，拿蜡封入口，然后用一个镌刻着“汉御邮封”的铜环籀在了文书卷轴上。这是外交公文专用封，带有这个铜封的文书都被视为御览文书，传递过程中禁止被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拆阅检查，视同皇帝本人一样神圣不可侵犯。

荀诩将套好的文书攥在手里，对郤正说：“你在这里等张大人回来，我亲自去把文书送出去。”郤正“唔”了一声，显然对刚才的争论还存有芥蒂。荀诩没时间理他，吩咐仆役备好马匹，然后匆匆走出了敦睦馆。报告越早送出去越好，哪怕只早一天抵达成都，都会对外交决策产生重大影响。

他到门口的时候，仆役已经牵了一匹马过来，并插上了“敦睦使”的旗字。荀诩理也不理在一旁的监视者，双腿一夹马肚朝着牛津飞驰而去。

因为有敦睦使旗，一路上畅通无阻，很快荀诩就赶到了牛津外交专用码头。他翻身下马，急步朝着码头走去，走到一半他心中忽然一沉，因为远处的牛津码头泊位上空无一船。按照常理，这里应该十二个时辰都有外交快船值班才对。

荀诩心急火燎地来到码头大门，叫醒正在打盹的看守军士：“我是汉敦睦馆的主簿，现在有一封紧急文书需要送出去，本馆的专用快船呢？”

士兵揉揉惺忪的睡眼，回答说：“对不起，所有的船今天都被送去检修了。”

“所有的船？”

“是的，今天早上运走的。”

“那什么时候能送回来？”

“不知道，怎么也得两、三天吧。”士兵看荀诩急的满头大汗，好心地宽慰道，“修船就是这么麻烦了，平时我军检修船只也得花这么多时间。”

荀诩心里清楚，这绝对是薛莹干的好事。他不敢拦截御览文书，于是就在运载工具上做文章，故意挑选在今天检修全部船只。

对于东吴来说，将这份文书拦截住有很重要的意义。如果蜀汉在孙权正式称帝之前得到消息，并抢先一步反应，会在外交上占据更大主动。这也是为什么孙权要对称帝一事保密，不肯事先照会蜀汉。“称帝前照会”与“称帝后照会”在外交涵义上是不同的。前者意味着这一举动征求过了——尽管只是象征性地征求——盟友的意见，并得到了充分理解，这也暗示盟友在这一问题上的影响力；而后者则意味着称帝是东吴的内政，不需要征询任何其他国家意见，只要接受既成事实就可以了。

所以照会时机的选择事关东吴的自尊心，而对蜀汉封锁消息却又暴露出了他们的自卑心态。用荀诩的话说就是：“又是一个小动作。”

不过这个小动作现在却把荀诩难住了。

第四章 暗流与洪流

通常来说，敦睦馆于成都之间的外交联络通道一共有三条：普通信件与文书一般交给有蜀汉官方背景的商船队传送；保密文书通过武昌西牛津码头的外交船只送回蜀汉；而特别紧急文书则会使用吴国的陆路驿道由武昌直接送抵江州。

现在牛津码头的外交船只已经无法使用，陆路驿道更不可靠，薛莹完全可以制造随便什么借口，让文书在路上延迟上几天。荀诩看起来只有一种选择。

他转身上马，抖动缰绳向着武昌东侧的龟山码头奔去。

龟山码头是武昌最大的民用港，与武昌的方山港一东一西支撑起长江流域商业活动的水路枢纽网络。龟山港口里常年客商云集，除了东吴与蜀汉的商旅以外，甚至连曹魏、西域、邪马台、高句丽、身毒等地的商船也能见到，放眼望过去一片五颜六色的商旗，十分热闹。码头旁边还特意建有商栈、旅店以及其他服务型行业，以方便来往商人，俨然已经成为一个武昌的卫星镇。

荀诩到了龟山码头以后，高举着敦睦使的旗号呵斥路上的行人与牛车让开，无视“禁止马驰”的标志牌，直接纵马来到了蜀汉商船专用的停泊区。

作为东吴的重要盟友与贸易伙伴，蜀汉商队在吴国经济中占有无可取代的重要地位。因此出于外交与经济目的，吴国在龟山码头特意设置了一个汉商榷所，专门用来停放蜀汉籍的船队。码头的守卫一看到荀诩举的旗帜，也不敢拦阻，让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到了汉商榷所泊位之前。

此时停泊在这里的商船足有二、三十条，每一条船上都挂着两面旗子，一面是象征着蜀汉船籍的炎汉黄旗，一面是自己的商号标旗。黄旗高挂正中桅杆，标旗则挂低上一格。荀诩骑着马在码头边上转了一圈，来到一艘标旗写着“糜”字的青桐大船之前。

这是一艘属于糜氏家族的商船，糜家在成都是赫赫有名的豪商，其家主就是昭烈皇帝麾下的老臣糜竺。糜竺早在徐州时就是身价亿万的商人，后来追随刘备入川，被封为安汉将军；因他弟弟糜芳投降了吴国，糜竺十分不安，最后竟病死于章武二年。他的家族从此不再参与政治，而是重新回到商业领域发挥糜家的特长，蜀汉朝廷也在政策上多加扶持。久而久之，糜家便成为了蜀国举足轻重的豪商，麾下的商船队有几十艘之巨，比起糜竺当年的资产还要多。敦睦馆的日常文书就经常通过糜家船队送回益州。

“敦睦馆急使！有人在吗？”

荀诩冲着船舱里大喊，很快一个商人打扮的老人走出来，用手遮住太阳光朝荀诩这边望了望。一见敦睦使的旗帜，老人面容一凛，急忙走到船头，双手抱拳恭敬地鞠了一个揖：

“不知大人到此，有失远迎，小民糜范当面恕罪。”

荀诩也不跟他客套，从马上跳下来直接走到糜范跟前，急切地问道：“你的船现在可以起锚吗？”

“随时可以……不过……”糜范面露犹豫神色，“这条船在等一批鸡舌香进舱，恐怕要今天晚上才能装完。”

“调别的船去装，现在有紧急文书需要立刻送去成都。”荀诩的口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糜范看看荀诩的表情，商人的经验告诉他与眼前这个人争辩有害无益。于是他乖乖闭上了嘴，将荀诩请进船舱，备好上茶，然后叫身边的小厮去把还在岸上逍遥的水手们尽快找回来。在等候的时候，糜范注意到这名敦睦馆官员将手指交叠在一起，一直不安地向码头入口望去，心里暗自猜度这一定是一份不得了的文书。

过了约三柱香的时间，水手们陆续回到了船上，糜范催促他们立刻扯帆拔锚，准备启程，然后回到船舱讨好地对荀诩说：“大人，这条船已经准备就绪了。”荀诩的表情稍微松懈了一点，糜范可以听见他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码头另外一侧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荀诩面色一变，急忙起身靠到船舷去看，只见薛莹率领着一批骑士冲着这条船而来，显然他是接到了追踪荀诩者的报告。

薛莹来到船边勒住缰绳，喊船主出来。糜范心里暗暗叫苦，心想怎么今日连续招惹出这么多麻烦的人，但也只能老老实实走出去，点头哈腰地冲薛莹谄媚笑道：“大人，不知来到鄙号有何贵干？”

薛莹一指桅杆上扯到一半的船帆，喝问道：“你这条船是打算出航？”

“正是，正是。”

“去哪里？”

“是回益州。”糜范注意到薛莹身边还站着龟山码头的边防长，连忙冲他挤了挤眼睛。平时糜家为了行商方便，在边防长身上明的暗的使了不少钱，关系一直很融洽。但今天边防长却是一脸僵硬，仿佛没有看到一样。

“按照规定，出境船只需要查验。请把你的出关文书与相关文件拿出来。”边防长板着脸说到。

糜范瞥了眼薛莹，圆滑地应承了一句，然后溜回了船舱。一进船舱，糜范跑到荀诩身边把外面的情形说了一遍，问他该怎么办。荀诩将文书往袖子深处塞了塞，镇静地吩咐他象平常一样应付就行。

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的糜范只能返回自己房间，将一叠通关文件取出来，双手捧着送到了薛莹和边防长面前。两个人拿起文件慢慢地翻阅起来，其速度之慢简直就象是一个字一个字在读。花了大半天时间才看完这薄薄的一叠文件。边防长放下文书，摇摇头，对糜范说：“对不起，这条船不能出境。”

“为……为什么阿？”

“因为手续不全，里面缺少船身稳固检查的通许令。”

糜范听到这句话，圆圆的脸上露出极为无奈的表情，张了半天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根据东吴律令，每一条出港的商船在出发前都必须接受船身稳固的木工检查，以免在航行期间突然倾覆，造成航道堵塞。这条规定从理论上说很合理，但没有多少人——包括东吴官方——认真执行，因为每一次船身稳固检查都得花上半天到一天的功夫，实在太麻烦了。进出龟山港口的商船很少有人遵守这条规定，而港口边防人员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船主保证下次来的时候补办手续，就会放行。这也算是龟山港口的一种习惯。

边防长忽然将这条规定提出来，显然就是打算故意找茬，存心不放这条船走。

糜范没办法，只能冲船舱里哀求似地喊道：“荀大人，请您出来跟这几位大人解释一下吧……”荀诩这时才慢慢走出船舱，装作刚刚发现薛莹的样子，爽朗地笑道：“哎呀，薛大人，真巧，竟然在这里看到您。”

“是啊，我也没想到。”薛莹同样回以笑容。

“这艘船有什么不妥之处？竟值得您亲自来查验”

“噢，我们是怕万一这船有隐患，一出港就沉了。我们也是为商家负责嘛。”薛莹说到这里，狡黠地盯着荀诩，嘲弄着问道：“怎么荀主薄您就已经在江东住腻了吗？这么迫不及待地打算回国。”

“不，不，听说江东风物美妙，我只是想坐船出去欣赏一下景致罢了。牛津的船今天不巧全送去检修，我只好临时来租条商船了。”

“呵呵，请放心，我国的船工技术都很熟练，只消三天时间就能全部检查完毕。到时候无论是外交船还是商船，随便您坐就是。”

薛莹的话里带有遮掩不住的得意。敦睦馆对外联络的三条通道全都已经被他控制住了，而且他找到的借口全都合情合理，让敦睦馆有苦说不出，连抗议都无法提出来。

荀诩搔搔头，无奈地对薛莹说道：“薛大人不能通融一下吗？”

“若是荀大人想在武昌附近江面赏景，那没问题。我会亲自陪同，略尽地主之谊；若是要离开吴境，那就必须等这条船拿到稳固通许令才可以。”

出乎薛莹的意料，荀诩非但不怒，反而却拍手笑道：“不才久慕江东景色，正愁没一个知地理、通典故的向导带领；既然薛大人有意，那再好没有，不妨上船来我们同去游玩如何？”

薛莹前面话说得太满，面对这一邀请无法拒绝。他疑惑地看了看荀诩，最终点了点头，说声：“好，自当奉陪，陪阁下玩的尽兴。”说罢转身吩咐手下的人暂且在此等候，然后也踏上了这条商船。

他虽然惊讶，但并不怎么担心。反正他自己就在船上，只要这条船敢离开武昌水域一步，薛莹就立刻以“手续不全”的名义把它扣住。他相信荀诩是玩不出什么花样的。

糜范站在一旁挂着媚笑，心里却有些莫明其妙。但这两个人身份都不低，他谁也得罪不起的，也只得把薛莹与荀诩请进船舱，好茶好点心招待，然后招呼水手们开船。巡视完一圈船舷，糜范返回到船舱中请示薛莹与荀诩两个人究竟该把船开去哪里。

“不知荀大人想去哪里游玩呢？”薛莹沉稳地抬起手来问荀诩，一副不急不噪的样子。看起来他决心是与荀诩耗到底了。

“江东之地，触目皆是景色，就不必特意去哪一处了。今日天清气朗，不如就在江面徜徉一番，也不失为养性之道。”

“呵呵，看不出荀主簿还好清谈。”

“哪里，哪里。”荀诩谦虚了一番，回头对等在舱口的糜范做了个手势，说：“船家，开去罢。”糜范看到荀诩手势暗暗指向西方，也不敢多问，敛身鞠了一躬，退出了船舱。

随着一声号令，这条船先是将船帆半张，二十名水手吆喝着号子用桨慢慢划出龟山码头水道，而后调整航向，将船头摆到西方，再将船帆升满桅杆。正巧这时一阵西北风刮来，将风帆鼓满，整条船开始朝着江水上游缓缓而去。

这一路上，荀诩和薛莹两个人都丝毫不露焦虑之色，时而对酌品酒，时而玩赏舱外江面风景，关系倒是十分融洽。远远望去，就好象是两位旧友泛舟出行一般。谈到天下时势的时候，荀诩还能与薛莹旗鼓相当；当话题转到经学辞章时，荀诩就远不如薛莹了。他没看出来一个情报官员居然也有这么高的文艺素养，薛莹引经据典，出口成章，完全是一副儒生与经学博士的派头。荀诩只有点头称是的份儿，心想下次该派郤正来与其对抗。

船只西行约过了半个时辰，荀诩忽然望望窗外，站起身来对薛莹说：“薛大人，我们不如出去外面走走。”于是两个人走出船舱朝四野望去，一阵江风清凉扑面，风吹水面碧波粼粼，叫人心旷神怡。薛莹刚要开口再发一阵感慨，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他看到这船正在慢慢从江中向着江左岸边靠去。

“这是去哪里？”

薛莹提高了警惕，他的儒生形象顿时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情报官员的气质。。

“一处景色而已，薛大人不必如此紧张。”荀诩一脸轻松地回答，然后偏过头去，命令糜范让船工开的再快一些。

又开了约摸四分之一个时辰，船距离左岸已经只有十几丈之遥。这通常是船只靠港的标准离岸距离，薛莹也注意到这一点了，他双手抄在胸前，警惕地望着这艘船的动静。又过了一会儿，船头远处可以看到出现一处建筑，半在陆地半在水中。

“牛津码头！”

薛莹忽然大叫道，他猛地推开荀诩，冲过去一把揪住糜范吼道：“立刻掉转船头，不准再继续靠近！”

“可……可是大人，这是不可能的。现在北风正急，我们的船又是满帆。就算现在落下帆来，船本身的速度也已经够快了，没法立刻停下来啊。”

“我不管！你给我立刻调头！”

糜范慌张地从身旁拿出一个簿子、一个两脚规范，结结巴巴地演算给薛莹看：“您看，若我的演算没错，这条船在江中调头的最短弧线长度是一百六十步，而牛津码头距离这船现在只有一百多步……”

薛莹怒不可遏地抢过糜范的簿子撕个粉碎，再次强令他停船。

可这时候已经晚了，货船庞大的身躯已经摆头不及，它用木制船壳撞开江面漂浮的两道竹闸撞开，一头扎进牛津码头的入港水道里。四、五名水手匆忙跑到船头用竹篙和木桨抵住江底，船两舷各自抛出一个铁锚入江，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货船终于稳稳地停在了牛津港之中。

荀诩这时候才不动声色地走到糜范面前，掏出自己的令牌，用足以让薛莹听见的声音大声说道：“糜先生，我现在以蜀汉敦睦馆主薄的名义征用你的船只为临时外交船。”

“是，是，能为皇帝陛下效劳是我们的荣幸。”糜范连连点头。在一旁的薛莹一改平时儒雅冷静的形象，用极为恼怒的眼神死死盯住荀诩，扭曲的表情鲜明地传达出一个信息：他被耍了。

本来按照薛莹的构想，外交码头所有可用的船只都已经被送去“检修”；而民用商船又因手续问题不能离开武昌地区，他认为这已经彻底堵死了荀诩的两条传输通路。但是他没有想到，荀诩巧妙地钻了这两者之间的空子，让民用商船驶入武昌附近的牛津外交码头，并将其征调为外交船舶。

这样一来，荀诩既没有违反民用商船不准出境的规定，也使牛津码头有了可用的外交船只————根据吴蜀两国外交协议中一条并不醒目的补充条款，任何在牛津港口内的船舶只要有外交人员搭乘，将被自动视为具有外交船舶之身份。

结果，薛莹苦心准备的两个“小动作”被轻松地破解了。现在糜家商号的这条货船已经具备了外交船舶的属性，而外交船舶是不受出境手续限制的，薛莹已经没有办法阻止其出航。

荀诩总算也对东吴耍了一次“小动作”。

已经升格为外交船舶的糜家商船载着文书大摇大摆地再度离开了牛津港，荀诩和薛莹两个人怀着不同的心情目送它驶向江州，一直到大船的船帆在地平线上彻底消失。

敦睦馆派来接荀诩的马车先到，荀诩友好地邀请薛莹一同回城，被后者礼貌地谢绝了。看薛莹的表情，他宁可沉到长江水底也不愿跟荀诩同一辆车回去。

于是荀诩单独坐着马车返回武昌。到达敦睦馆以后，他看到张观也已经回来了，一群人包括郤正围在他身边，议论纷纷。

郤正一见荀诩，问他怎么这么迟才回来。荀诩将整个事情说了一遍，张观急切地打断他的叙述，问道：“我不想知道你是怎么做的，我只想知道你做到没有。”

“文书已经被顺利送出去了，不出意外的话，十天之内就可以抵达成都。”荀诩回答。

“那就好，虽然还是有些晚了……”

“你今天见到了孙权没有？”荀诩问，从张观的表情来看事情并不顺利。

“没有，连内城都没进去，直接被挡在了宣阳门外。”

张观摇摇头，不过神色并不怎么沮丧，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孙权自己心里有鬼，恐怕是不大愿意见蜀汉敦睦使的。郤正气愤地说孙权自己既然知道大节有亏，又怎么敢一意孤行，可惜他的指责孙权听不到。

大家又议论了一阵，但都没有什么建设性的东西。目前敦睦馆能做到的事情就只有这么多了，接下来只有等待成都发来下一步指示——究竟是继续敦睦往来，还是赶在开战前收拾行李连夜撤回益州，这谁心中都没底。

张观看天色已晚，就让大家都各自回去休息。荀诩折腾了一天，也觉得乏了，于是拜别张观与郤正，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这间房间在敦睦馆里不算大，但是地处偏僻，旁边还有一角小院几丛青竹，颇为幽静。荀诩回到屋子里，将沾着汗臭的衣服丢到门前竹筐中，直接躺到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荀诩忽然觉得有人在摇动他的身体，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翻了个身继续睡去。这一次摇动的幅度更大了，荀诩恍恍惚惚地睁开一只眼睛，却看到郤正一边推他一边急切地喊道：“荀功曹，荀功曹！”

出于一名情报官员的职业习惯，荀诩立刻恢复了神智。他飞快地从榻上爬起来搓了搓脸，一边从衣柜里翻找衣服一边问郤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要穿这件，把你的朝服找出来。”郤正见荀诩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普通布衣，提醒他说。

“什么？朝服？”荀诩动作一下子停止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孙权的特使刚才来到敦睦馆，说吴主紧急召见我们。”

“还好…我还以为是他派兵包围了敦睦馆，要抓了我们去祭旗呢…”

荀诩看起来没有郤正那么紧张。

两个人很快来到敦睦馆正堂，身着正式朝服的张观和宫内特使已经等候在那里了。荀诩暗自留意了一下时间，这时候恰是午夜时分。孙权白天拒绝接见，却忽然在午夜紧急把敦睦使召进宫去，这却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敦睦馆外停留着四辆翠绿色的猪鼻车，张观、荀诩、郤正三个人各上了一辆，由特使带路朝着武昌内城疾驰而去。此时街道空旷冷清，周围房屋在夜色笼罩下黑压压一片，只听到这几辆车马蹄敲击地面“嗒嗒”作响，回声听起来格外清晰。

很快车子穿过清溪桥、金凤阙，最后停到了内城的右侧端门之前。三个人都走下车，一个早就在此等候多时的侍卫将端门打开，提着灯笼引三人向宫内走去。七转八转，不多时这支小小的队伍便来到一间宫殿之前，这宫殿较之前面的宫廷建筑朴素了不少，但仍旧透着威严之气。旁边建筑群都是漆黑一片，惟有此处的灯火通明，十几盏大灯笼吊在殿角，将整个殿内照的如白昼一般。

三个人进殿以后，发现吴主孙权已经安坐殿中了。只是他今天特意高高在上，与三个人相隔有二、三十步，那著名的碧眼与紫髯因为距离遥远而有些看不清楚。张昭与顾雍两名重臣分别站在两侧，表情不一。

大概是因为深夜紧急召见的缘故，所有繁文缛节都被省略掉了。孙权既没有派人送上茶水来，也没有象往常那样亲切地询问他们在武昌的生活起居，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荀诩从这个面目看不清楚的统治者声音里努力分辨出了一丝自豪、一丝胆怯、一丝恼怒以及一丝焦躁不安。

“今日召见贵使，是因为吴国近日内会有一项重大的政治举措。出于对盟友的尊重，我觉得有必要在这之前知会贵国，希望能得到贵国的理解和支持。”

“我会传达给诸葛丞相的。”张观低下头，没有多说。

孙权并没有直接挑明“称帝”，而是开始从他的父亲孙坚开始谈起，接着谈到兄长孙坚，将整个江东的历史回顾一遍，语气里充满了感慨。荀诩注意到在谈话中孙权反复强调“孙氏江东”这个词。

接下来孙权话锋一转，喋喋不休地说起了昭烈皇帝刘备当年困居江夏时江东施以的援手，以及两方在抵抗曹魏侵略时的无间合作。荀诩注意到孙权的情绪似乎很激动，不时挥舞手臂来加强感染力，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就演说技术来说相当不错，但在这一共只有六个人的大殿里总给人一种奇怪的不协调感。

“演说”一直持续了两柱香的时间，孙权最后谈到了目前吴汉联盟的必要性以及他个人对诸葛丞相的敬慕，他强调说：“我相信以诸葛丞相的智慧，一定能够理解，吴汉两国的同盟无论是从历史的角度还是现状来看都是必需的，任何时候都是……”

“终于说到关键地方了……”荀诩心想。

“……鉴于以上考虑，旧的合作形式已经不适宜当前严峻的斗争形势，我认为吴汉联盟应该具备新的内涵。”说到这里，孙权闭上了嘴。在他旁边的顾雍则不失时机地接口对下面的三位蜀使说：“我们东吴臣民一致认为，我主孙权应该登基称帝，与贵国皇帝并肩而战，才能在最大程度上鼓舞两州士气，震慑敌人。”

这个消息终于从东吴决策层的嘴里亲口说出来了，三名蜀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说话。其实郤正很想开口抗辩，但被张观和荀诩的眼神压了回去。辩驳不是他们的工作，他们的工作是将吴国的官样声明以及弦外之音一并带回去，交给成都朝廷去处断。

顾雍继续说道：“等到两国成功地恢复中原，豫、青、徐、幽四州归属东吴；兖、冀、并、凉四州归属汉，两国以函谷关为界，共享天下。”

“这究竟是在向我国示好还是示威……”荀诩不明白为什么东吴要在这时候提出这份政治地图，这份地图几乎没有实用价值，除了明确无误地把东吴的野心表面化以外，没有什么用处。还是说，孙权其实是想要一个与他地位相称的战略目标？

“我主登基在即，这个消息一定会引起外界的种种猜测甚至负面谣传，为避免盟友和天下人不必要的误解，今天特意召见几位澄清一下我方的立场，并希望能得到贵方的理解。”

对于这样的外交辞令，荀诩只能是冷笑。如果东吴真的有诚意，就该在决定称帝前就征求成都的意见；最起码应该在登基仪式前以正式的国书通知蜀汉。而事实上，若不是今天他成功地把这个情报送了出去，恐怕东吴会把称帝的事一直捂到登基当天。

在得知敦睦馆已经把称帝的情报送出到成都以后，东吴君臣这才慌张地连夜紧急召见敦睦使，想淡化东吴在这件事上一意孤行的印象，反而暴露出他们揣揣不安的不自信心态。

“新的吴汉联盟将成为埋葬伪魏的基石，希望你们能把我的心情转达给诸葛丞相。”

孙权为这一次的会谈做了总结，然后这位即将登基的皇帝起身离去，自始至终他的脸都没有清晰地显露在敦睦使面前。张昭也随之而去，只有顾雍留了下来，看来他还有些话要说。“冠冕堂皇的话交给上级去说，具体细节交给下级去完成。”这是流行于靖安司里的一句话，也同样适用于外交场合。

顾雍走近张观，脸上笑容可掬，还友好地向荀诩与郤正点头示意。但三个人谁也没有动，既然东吴的立场已经挑明了，那么在成都做正式反应之前他们不能有任何表示。

“张大人，我主对于新的吴汉同盟寄予的希望很大，为了更好地体现出两国合作精神和我方的诚意……”顾雍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精致的丝轴递给张观。张观接过来展开一看，发现里面是若干条吴国对蜀汉的政策调整，其中包括主动降低蜀吴贸易的关税；增加对蜀锦、侧竹弓、井盐的进口量；削减两国边境驻军；遣返在东吴境内的益州籍流民；两国情报机构资源共享等等等等。

看来这是东吴为了减缓蜀汉对称帝的强烈反应而做出的一些让步，或者说，是抽了蜀汉一耳光以后给的几粒枣子。

“我主还为贵国皇帝陛下的寿辰准备了一些个人微薄的礼品，这是礼单。”

“我确实收到了，顾丞相。我会将贵方的意见转达给诸葛丞相。”张观的回答滴水不漏，等于什么都没有承诺。顾雍的神情微微有些失望。

三个人从内城回到敦睦馆以后，张观立刻让郤正将今天会谈写成一份纪要。郤正领命而去，这类工作交给他再合适不过。荀诩则负责编辑相关背景资料，这将在成都讨论这一问题时起到重要的参考作用。他们之间没有交谈，交谈已经没有意义，他们的意见并不能左右局势。

到了四月二十六日凌晨，报告和资料汇编都全部完成了。郤正表现的很亢奋，这让张观不得不在他的报告里删掉诸如“狡黠地望着我们”、“厚颜无耻的条款”、“阴险地说道”等充满了强烈主观色彩的词汇。

这一次还是荀诩负责将文书运送至牛津码头。和昨天完全相反，本来要两、三天才能“检修”好的外交船舶现在一艘不少地停泊在牛津港；薛莹——当然，他本人看起来十分尴尬的——甚至表示愿意开放吴国境内的陆路驿道，可以让这份报告更加迅速地抵达成都。这个好意被荀诩婉言谢绝了，敦睦馆可不希望这份东西比昨天的秘密报告提前送到诸葛丞相手中。

荀诩确认携带着报告的外交船只离港以后，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敦睦馆。

“荀功曹，这一次你可立了大功了。”张观欣慰地对他说，“你昨天那一手耍的真漂亮。你看，那一份报告顺利被你发出去以后，彻底打乱了孙权的外交部署，迫使他不得不提前通知我方，我国在外交上就能占据更多主动了。”

荀诩只是微弱地笑了笑。

“我会把你的功劳写入报告的。”张观拍拍他的肩膀。

“在那之前……我有一个请求。”

“是什么？”

“让我去睡一会，任何人都不要打扰。”

荀诩露出乞求的表情，从四月二十四日开始到现在，他已经将近十几个时辰没有合眼了。

间奏·尾声

孙权的登基仪式在四月三十日开始，从此吴国由一方割据势力升格成为一个正式的帝国。魏、汉、吴三“国”鼎立终于在这一天变的名副其实。

成都在五月五日接到了敦睦馆的秘密报告；在五月六日接到了敦睦馆转发的第二份报告，里面包括了孙权召见张观的会谈记录、立场解释以及武昌允诺给成都的补偿条款；紧接着在五月十日接到了皇帝孙权特使正式送交的国书。

蜀汉朝廷对此表示十分震惊，许多大臣和郤正一样认为应该立刻和东吴断交，然后派兵讨伐这个僭称皇帝的乱臣贼子。但如荀诩所预料的，奉行务实政治的诸葛丞相最终说服了这些大臣，决定接受这一既成事实，默认东吴帝国的合法地位，以此来换取一个稳定的国际环境。

五月十五日，汉卫尉陈震做为特使前往东吴致贺。他于六月一日抵达了武昌，并受到了极为隆重的接待，孙权称这将开启两国合作的新纪元…………

五月二十日，武昌

荀诩好奇地注视着眼前这间高脚大屋。这间屋子与南蛮建筑的风格类似，房屋主体建筑与地面被数十根直立的木桩相隔，整个屋子被柱子撑在半空，一侧有斜坡形的木制楼梯。

“江东多雨，地面潮气太重，这是为了保存绢、纸质地的档案文件而专门设计的储存室。”

站在他旁边的薛莹解释道，荀诩点点头，注意力仍旧集中在房屋底下的空隙。薛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对荀诩用刻意修饰过的冷淡语气说：“荀主薄，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哦，哦，好的。”荀诩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两个人顺着木梯走到屋门之前，薛莹从腰间取出一枚钥匙打开房间里的锁，推开两扇门。荀诩刚要迈步进去，薛莹伸手将他拦住了。

“荀主薄，在你进去之前我必须向你重申一下原则。”

“洗耳恭听。”

“我个人并不想开放这些档案，不过这是上头的命令，我没办法。但是请您注意：第一，您只能在这间屋子里翻阅，一片纸都不准带出去；第二，您只能自己抄录，不允许别的书吏进入这屋子；第三，您翻阅的时候，我必须在场，而且我有权警告您哪些档案是不允许触摸的。明白了吗？”

“光是那些能‘摸’的就已经够我抄上一辈子了。”

荀诩的这个冷笑话只让薛莹的表情更加僵硬。

孙权登基已经有将近一个月，吴蜀两国并没有象一些观察家预言的那样陷入军事对抗。蜀汉承认了孙权称帝的合法性，而东吴则在其他领域对蜀汉做出了补偿——两国情报资源共享就是其中的一项。表面看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但实际上却对蜀汉十分有利，因为一直致力于西北战略的蜀汉亟需曹魏在江淮一线的情报，以便了解其整体战略部署；而对于北伐漫不经心的东吴来说，西北地区的曹魏情况没什么太大价值。

这项交易被官方描述为是两国建立军事互信体制的第一步。荀诩身为敦睦馆的情报官员，他的工作就是前往东吴秘府的资料室，对东吴历年来的情报资料进行甄选，然后将其中对蜀汉有价值的部分摘录出来送往汉中。

薛莹对这一举动十分不赞成，尤其是上个月他还败在过荀诩手里。但君命如山，他不得不从，于是只好以消极的不合作态度对待荀诩，并在心里暗骂那些高层的官僚。

两个人迈进屋子，里面摆放的资料档案数量可以说是汗牛充栋。荀诩一想到自己必须要把这里的东西全部翻阅一遍，就开始头疼，他甚至希望薛莹多警告几卷档案不能触摸，好减少阅读的数量。

“也罢，这总比《白虎通义》之类的有意思多了。”

荀诩一边自我安慰道，一边从背囊中取出笔墨纸砚搁到案几上。他搓搓手，深吸一口气，从书架上的第一层最右侧抽出一册卷宗来，扭头看看在一旁监视的薛莹没什么反应，于是把它放到案几之上，开始翻阅。

这是一项很艰苦的差事，荀诩不仅要翻阅大量枯燥无味的报告与数据，还要动脑子考虑哪些对蜀汉有用；如果发现什么有价值的资料，还得动笔抄录。更麻烦的是薛莹只允许他一个人进入这里，没人能帮他。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东吴的书吏普遍字都写的比较好，工整好认。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荀诩天天要花上将近四个时辰在资料室，时间一长他觉得自己脊背、眼睛和手腕都开始酸疼。张观和郤正虽然很同情他，但是爱莫能助。

六月二十日，荀诩如往常一样踏进资料室内，薛莹也如往常一样靠在门口，双手抄在胸前盯着这个胆敢在东吴机密之处肆意翻阅文件的蜀汉官员。

“那今天也请您多辛苦了。”

“职责所在。”

两个人交换完每天的例行寒暄，荀诩轻车熟路地从昨天中断的地方取出一摞新档案，摊开在案子上开始看起来。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荀诩翻动文件的手突然僵住了，他的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心不由自主地砰砰跳了起来。

薛莹注意到他的这一反常表情，连忙问道：“荀主薄，您哪不舒服吗？”荀诩没有回答他，而是取出那一册中的一页递给薛莹，拼命抑制住激动问道：“这一页东西，您还记得吗？”

薛莹一楞，接过荀诩手中的麻纸。这是一份吴黄武六年——也即蜀汉建兴五年，距今两年以前——出使曹魏的报告，起草者正是薛莹本人。薛莹记得当时恰好是魏文帝曹丕驾崩，他的儿子曹睿新即皇位。东吴虽然官方已经与曹魏断交，但私下里仍旧保持着一定接触。于是孙权就派了诸葛恪前往吊唁，薛莹也以书记的身份随之前往。回来以后，薛莹将所见所闻写成了一份报告，就是荀诩现在手里拿着的这一份。

“这里，您看这里。”荀诩用指头指到其中一段话。薛莹看到自己这句话是这么写的：“或闻魏于蜀中固有内间，官爵甚高，未闻其详。”

“这一段有什么问题吗？”薛莹觉得很奇怪，这句话只是夹在报告中间一段插叙罢了，怎么荀诩反应如此之大。

“您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么？是从谁那里听说的？还知道些什么？”

面对荀诩急切地询问，薛莹开始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形，他良好的记忆力这一次帮了大忙。那是在一次大将军曹真举办的宴会上，坐在他身边的是曹操的女婿夏侯懋。到现在他还记得夏侯懋胸前挂着的那条俗气的纯金挂链和粗俗的笑声，这是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

“他可是一位军方的高层人士。”荀诩补充道。

“那么他就是一个高级的纨绔子弟。”薛莹冷冷地修正了自己的发言，然后继续回忆。

当时曹睿一直派人游说诸葛恪，希望孙权能够与曹魏复交。所以在宴会上，魏国人有意无意地总想显露出自己的强势。酒过三巡以后，夏侯懋酒酣耳人之际，话也开始多了起来，一直扯住薛莹的袖子不停地说；开始的时候是吹嘘魏军的强大，然后是嘲笑蜀国自刘备死了以后就什么都不是。后来夏侯懋忽然凑到薛莹面前得意地说：“我们在蜀汉早就有大号的眼睛，他们想干什么烛龙都会知诉我们，他们在我国眼中是透明的……”

“那么，他有没有说其他关于这个的话题？”

“没有，接下他就被两名仆役给搀扶下去了，大概是曹真怕他说的太多吧。我一直以为这只是那家伙的信口开河，也就没有认真去想，只是捎带着在报告里提了一句。”薛莹说到这里，变了个语调：“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了，这有帮助？”

荀诩没有回答，他现在的心中被无数瞬间绽放的思绪所填满。

毫无疑问，夏侯懋口中的“烛龙”就是那一条潜藏在蜀军内部、协助糜冲窃取了弩机资料并杀死了他的“烛龙”！

就是那一条彻底将荀诩击垮的“烛龙”。

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带着荀诩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蜀国，回到了汉中，回到那片他曾经战斗过的土地；他已经被抚平的失败感现在又开始隐隐作疼…………

第二部 秦岭的忠诚

第一章 洪流与危机

蜀汉建兴九年，一月六日。魏雍州陇西地区，上邽城。

陈恭皱着眉头摸了摸胸口，最近他总觉得心中很不安。

陈恭已经在陇西的土地上生活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里他就象是一粒其貌不扬的沙砾，不动声色地隐藏在陇西太守府之中，扮演着一名平凡、低调的中层官吏。一直以来，这种生活都很平静，但最近周围环境开始有了一些不同以往的改变。这些变动很微妙，稍不留意就会被一个粗心的人忽略掉——而陈恭却不会，出于一名间谍的直觉，他从风中嗅到一丝飘散在上邽城中的不祥味道。

在过去一年里，陈恭身边有数名太守府的同僚以不同的理由被逐一调走，而他自己的职务也因太守府官僚结构的数次微调而有所变动。这些变化都很合乎情理，每一项人事变动或机构调整都有充足的理由，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然而陈恭却感觉到，每一次的变动似乎都让他获取情报的难度比以前增加了；这些彼此看似孤立的事件连缀在一起，仿佛在暗示幕后有什么人很小心、巧妙且不露痕迹地逐渐将他推离开核心情报领域。

“也许大限的日子终于到了吧……”

有时候陈恭也会如此不无悲观地想。六年来，他目睹了许多次同伴因身份泄露而被捕——最近一次是“白帝”谷正的死亡——因此他早就已经有了觉悟。如果哪一天半夜突然有军人敲他房间的门，并对他说“以皇帝笔下的名义，你被捕了”，他丝毫也不会觉得惊讶，也不会觉得遗憾。他的工作成果已经足够丰硕了。

作为魏陇西郡太守府主记，他只是个循规蹈矩的官吏；而作为蜀汉司闻曹的间谍，陈恭可以说是功勋卓著。过去的一年里，魏、蜀汉两国先后发生过两次规模较大的军事冲突，蜀汉一胜一平。陈恭在其中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

在建兴八年的八月，一直处于战略防御的魏国决定对蜀汉进行一次规模空前的反攻，根据大将军曹真的设想，魏国十二万大军将分成四路，从西城、子午谷、斜谷以及祁山向汉中展开向心攻击。

这一作战计划在处于廷议阶段时就被在邺城活动的“赤帝”获知，而陈恭也在陇西根据军队调动判断出魏军即将要有一次大的作战。结果在曹真从长安起程之前，这份作战计划的要点摘要就被送到了诸葛丞相的案头。早有准备的汉军在成固、赤阪两地严阵以待。结果适逢雨季，道路泥泞，魏军在子午谷完全无法前进，被迫全线撤退。

就在这时，陈恭敏锐地觉察到了魏军因撤退而在陇西造成的暂时性真空，他在例行报告中指出：魏军刚刚经历过大规模行动，现在物资与士气损耗都相当的大。如果能趁这一机会在雍州西部发动一次攻势，疲惫不堪的陇西守军将无力阻挡。

这一意见最终得到了采纳，诸葛丞相立刻派遣魏延对位于陇西西侧的阳溪展开攻击。负责陇西防务的雍州刺史郭淮与后将军费曜得知以后，匆忙集结部队前往救援。很不幸的是，他们起兵日期和具体部队数量再一次泄露，陈恭将这些情报及时送到了魏延手里。

魏延凭借情报上的优势，在阳溪附近打了一场堪称教科书式的伏击战，让郭淮与费曜的救援军团伤亡惨重。阳溪和居住在那里的诸羌部落尽归蜀汉所有。这一役的失败让大部分羌族都倒向了蜀汉一侧，曹魏在其后十几年的时间里都一直被这一失败所导致的民族问题而困扰。

这对于蜀汉来说，这是一次值得庆贺的胜利；而对于陈恭来说，除了成就感还意味着其他一些东西。那一连串令人不安的人事调整与职务变动就是从阳溪战役以后开始的，陈恭没法不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他意识到可能有人已经嗅出了他的踪迹。

每次想到这里，陈恭就会想到间军司马郭刚那双如鹰隼一般锐利的双眼。这个年轻人绝不简单，他到任陇西以后给陈恭的工作带来了很多麻烦，甚至逼死了白帝。这么多次重大情报外泄，不可能不引起郭刚的注意。迟早这些巧合的片断会被郭刚拼凑起来，那将会是陈恭的末日。

位于南郑的司闻曹对此也心知肚明，因此东曹掾姚柚、司闻司司丞阴辑以及陇西分司从事马信都曾经表示，只要陈恭愿意，司闻曹可以立刻把他接回汉中。陈恭一直在犹豫，一方面没有确凿证据表明自己已经被怀疑，也许一切只是错觉与巧合；另外一方面，诸葛丞相今后在陇西的军事行动会很频繁，他多留一日，就能给蜀汉的成功多添一分可能。

于是他婉拒了这些关心，继续留在了上邽。

“文礼兄，你在想什么呢？”

站在他旁边的同僚孙令好奇地问道。陈恭赶紧把思绪收回来，淡淡地答道：“没什么，昨天睡觉的时候可能受了点风寒。”

“那可得小心。”孙令好心地提醒道，“下个月邺城的巡阅使就要到了，这节骨眼上可不能有什么差池呐。”

陈恭冲他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继续朝前方看去。在他们两个的眼前是堆积如山的青条石块与未切割好的原木，几十名工人在木石之间来回走动吆喝，满载着货物的马车与牛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料场，发出巨大的隆隆声。

鉴于魏国近一年里在陇西地区遭受的一连串挫折，大将军曹真决心从根本上巩固这一个地区的防守力量。作为计划的一部分，大量优质建筑材料从各地被调拨到上邽，用以巩固祁山一线的城防。朝廷计划于三月份派遣巡阅使前往陇西视察执行情况，雍州刺史郭淮希望在巡阅使到来之前能把工程做得好看一些，于是命令各地施工加班加点。这监工督促的职责，自然就压在了太守府这些文吏身上了。

每开进来一辆车，孙令就在竹简上划上一笔，他的竹片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有几十道黑线。划到后来，他晃晃有些酸疼的手腕，对陈恭抱怨道：“咱们怎么也是清淡的读书人，那个郭刺史居然把我们当成小吏一样使唤，做这样粗鄙之事，真是叫天下士人寒心。”

陈恭好像没听见他在说话，头也不抬地飞速登记着不断增加的条石与原木库存，过了半天才偏过头对孙令说：“现在进入的车子数量有多少了？”

“噢，我看看，总共是四十三辆，青石车二十辆，原木车二十三辆。”

“城西乙段的施工预定今天晚上才会来提料，可照现在的运送速度，恐怕不到申时料场就会爆满了。你能不能去一趟太守府？让他们尽快通知下一批次的运队把材料改卸到城西。省下来的车次也好尽早调去运砂土，那边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可这跟规定不合吧？律令是说所有的石木都要通过这个料场登记，然后才能调拨。”孙令胆怯地说道，“若是认真追究起来，这可是侵吞物资的大罪阿。”

“所以才要去太守府报备……算了，我自己去吧，你帮我看着点库存容量，若是超过八成，就别让他们往里运了。”

陈恭说完站起身来，暗自摇了摇头，这些“士人”平日里只会清谈，一涉及到实务则束手无策。孙令前几个月去了趟关中，回来以后对何晏、夏侯玄等清谈名流崇拜的不得了，从此也开始放弃儒学，而迷起了老庄，整日里摇头晃脑说些和现实一点也不上边的东西。

不过这对陈恭反而是件好事。有这么一个好清谈的懒散同僚，他便可以接触到更多的事务，获得情报的机会也就更多。

于是陈恭又嘱咐了孙令两句，叫人套了一辆马车，上车直奔太守府。

太守府在这个时间也是异常地繁忙，文吏与军人进进出出，手里捧的不是文书就是虎符。陈恭跟守卫打了声招呼，轻车熟路地迈进太守府内院。这里原本是上邽的县治所，从格局和装潢来看都显得狭小寒碜，无法容纳整个郡守的编制；所以许多功能部门都被剥离出去，如今在这里的只剩几个核心部门而已。

通往太守府度支曹的走廊很狭窄，当两个人相向而行的话，必须要有一个人让开才可以。在这种官僚世界里，通行的优先权自然是以官秩来决定的。一名穿着素袍的小吏恭敬地侧过身去腾出空间，陈恭冲他略一点头，径直朝着走廊尽头的木门走去。

当他快接近木门的时候，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然后陈恭看到郭刚出现在自己面前。

其实第一眼陈恭根本没有认出是郭刚，因为这个人今天破天荒地没有穿戎装，而是一身绛色便装，这让他的煞气削减了不少，唯有那一双锐利的眼神丝毫没有变。看到最危险的敌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经验老道的陈恭丝毫没有把惊慌显露在脸上，而是恭敬地把身子朝右侧靠去，为郭刚让出一条路来。

郭刚高傲的眼神只在陈恭身上停留了一瞬间，然后他一言不发地朝前走去，连谢也不谢，这名小小的主记看起来根本不值得他凝神关注——这也是陈恭所乐见的。等到郭刚与他擦肩而过，陈恭这才走过去迈进度支曹的房间，随手把门关上。

陈恭不是神仙，背后也没有长眼睛；他不知道就在他关门的一刹那，原本一直朝前走去的郭刚猛然停止了脚步，扭过头来向陈恭消失的房门投以冷冷的一瞥。这一瞥就象是西凉冬季的朔风一样，寒冷、锋利而且穿透力极强。

在郭刚身后的人无法继续移动，又不敢打扰这名间军司马，于是只能惶惑不安地站在原地。一直到郭刚把视线收回来，他们才慌忙躲到走廊一旁，给他让出足够的空间行走。郭刚毫不客气地走出去，视线一直平视前方。

在太守府门口，一匹轻装的西凉骏马与两名侍卫正立在府前的幡杆前等候。一见郭刚走出来，其中一名侍卫迎了上去。

郭刚一边将皮制搭带扣到马匹上，一边问那名侍卫：

“最近监视有什么进展吗？”

“没有。从开始监视到现在，陈主记没有什么可疑的行动。”

“他没有和什么可疑的人接触过？”

“没有，平时与他来往的都是太守府的同僚。”侍卫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说：“以小人的感觉，陈主记是蜀国间谍的可能性很低。”

“这说明他也许是个老手。”郭刚一手扶住马鞍，丝毫不为所动，“监视不能放松，等到我从颖川回来再做定论。”

侍卫不再争辩，两个人各退两步，抱拳齐声道：“恭送郭大人。”郭刚翻身上马，又叮嘱了几句，一扬鞭子，骏马飞也似地绝尘而去。

郭刚对陈恭的怀疑始于建兴八年。那一年魏军在军事上的屡屡失利让郭刚怀疑蜀军是否掌握着什么王牌；当他的叔父郭淮在阳溪被伏击而导致大败以后，郭刚确信在上邽内部一定存在着一条向蜀国输送情报的管道，这条管道的运作人很可能就是前年在搜捕“白帝”行动中逃脱的那名蜀国“夜枭”。

于是郭刚在郭淮的支持下，进行了一次针对上邽的秘密排查。这一次排查的范围涵盖了整个军方与文官系统，每一道公文的传阅记录、每一个可能泄密的环节、每一个可能接触到资料的人员都被一丝不苟地检验了数遍。这项行动持续了两个月，郭刚锁定了五名有可能是“夜枭”的官员，然后将范围缩小到三名，其中陈恭的名字在名单最顶端。

郭刚发现，几乎所有涉及到重大泄漏的情报都与陈恭之间有着直接、或者间接的联系，这种联系很模糊，孤立来看更象是一种巧合；但这种巧合反复出现，就不能不让人怀疑这其中是否有着某种内在联系了。

在没有确证的情况下，郭刚不能贸然对陈恭采取行动——两年以来的磨练让这名年轻人变得比以前审慎的多。于是他一边派人对陈恭进行隐蔽性的监视，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他隔离；不是以一种明显的方式，而是通过数次微妙的人事调整逐渐剥夺他接触机密文件的可能性。现阶段他可不想让这只夜枭觉察到鸟笼已经编织好了。

郭刚发誓一定要把这只夜枭抓到，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也是为了替他所尊敬的叔父挽回名誉。

现在郭刚还需要确认一件事：陈恭的身份背景。这就是他决定亲自前往陈恭籍贯所在地颖川进行调查的目的。

颖川郡位于中原腹地，拥有将近三万户人口，相当富庶，是曹魏重要的粮食产地，其赋税也是支撑庞大军事开销的支柱之一。再加上魏国早期的智囊团成员比如荀彧、荀攸叔侄、戏志才、郭嘉等，均是颖川出身，这让颖川郡与其他郡县相比有了卓然不同的地位。

根据陈恭的履历，他出生于汉建安六年，出生地点是颖川郡的许县。建安二十五年，十九岁的他随父陈纪前往汉中。结果半路遭遇了山贼，队伍中的同伴全部遇难，唯有年纪最小的他活了下来。后来他一直留在了陇西，因为读过书，被天水太守府任命为书吏，从此一步一步升到现在主记的位置。

郭刚在一月二十日抵达了颖川的治所许昌。陈恭是来自于颖川许昌的陈氏一族。陈姓在许昌是大姓，现任司空的陈群籍贯就是颖川许昌，与陈恭算是大同宗。不过陈恭的档案上并没有写明自己是属于哪一支——这是可以理解的，中原地区经历了相当长时间的战乱，汉时期的户籍已经所剩无几。

他风尘仆仆地在太守府前下马，向门卫通报了自己的身份。过不多时，一位官员迎了出来，这个人尖嘴瘦腮，两撇短髭在鼻子下面呈八字，一颗不讨人喜欢的黑痣挂在右眼下方。

“郭大人是么？”

在得到郭刚肯定的答复以后，那个人热情地拱了拱手，自我介绍道:“我是颖川太守府的门下循行韩升，字伯先，常太守派我来接待您。

郭刚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表情僵硬。这一半原因是他本身的个性使然，一半原因则是因为长途跋涉的关系。

韩延见他一脸疲态，关切地问他要不要先去驿舍休息一下。郭刚摆摆手，表示先要去见太守。于是韩延吩咐两名仆役牵走郭刚的坐骑，然后带着他进入太守府。

相比起陇西寒酸的太守府，颖川太守府可以算得上相当奢华了。其主体建筑底部光台基就有将近一丈高，用大石砌成，上面还有凸起纹饰。台基上的走廊边缘都安有汉白玉栏杆。正厅开间有六个之多，屋顶是双坡结构，有一条正脊和四条垂脊，看上去相当恢宏。

两个人在正厅里等候了片刻，一名侍卫跑过来通报说常太守驾到。然后就看到一个五十多岁、体态臃肿的官员步入正厅，他就是颖川太守常俨

常俨进厅以后，双手垂在肚子上，抬起眼皮先打量了郭刚一番，见他一身尘土，表情就变得不太好看。

“你是从陇西来的？”

常俨的语气里充满了轻蔑，对于颖川这样中原大郡来说，陇西是一个偏僻落后而且缺乏教化的乡下地方。

“是，这里是协理文书，请您过目。”郭刚装作没有觉察到这种态度，起身立正，然后双手把文书交给了常俨。

常俨接过文书打开一看，先注意到了这份文书的签发人是雍州刺史郭淮，连忙问道：“郭刺史是你……”

“是叔父。”

听到郭刚这么说，常俨的表情变的稍微和蔼一点。他拿起文书仔细看了一遍，“唔”了几声，然后用肥厚的手指擦了擦印鉴，好像怕这文书是伪造的。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条斯理地对郭淮说：“事情我大概了解了，我会派人协助你的工作。”

“谢谢大人。”

“不过……有件事你最好注意，陈姓是本郡的大族，陈群大人也是本郡出身。你可不要有什么得罪他们的地方，不然就会闹出大乱子了。”

“我会注意的。”

“伯先呐，那么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协助吧。”

韩升赶紧点头称是。郭刚心里清楚，“门下循行”是太守府的一个虚衔，没有实际职务，实际上只是纳入官僚正式编制里的食客罢了。常俨派了一个门下循行协助工作，明摆着没把他放在眼里。“也好，只要不给我找麻烦就够了。”郭刚心想。

常俨说完以后就离开了正厅，韩升则带着郭刚回到了专设的驿舍。郭刚在驿舍里稍微洗了洗脸，将行囊里必要的东西拿出来整理好，然后小憩了一会。一直到中午他才醒过来，觉得旅途的疲劳全消失了，现在他已经进入工作状态。

韩升恰好也在这时候来到他的房间，这位食客笑眯眯地对郭刚说已经为他备下了酒菜与歌姬。

“下午若是大人有兴趣，我们可去许昌城内转转，今天有个集市颇为热闹，你在陇西可是看不到这样繁华的。”

“不必了。”郭刚冷淡地谢绝了这一邀请，他对这些东西丝毫没有兴趣，“我们开始调查吧。”韩升不太高兴地扯了扯自己的短髭，只得表示同意。

韩升带领郭刚来到太守府隔壁的户部，这里存放着颖川两万余户的户籍资料，分成民籍、军籍和士籍三种。

“那么，您想从哪里开始查起呢？”

“从士籍开始吧。”郭刚回答，士籍记载的是名门大族的资料。陈恭有很大可能是属于士族其中的一支。

韩升吩咐书吏从书架上取来以朱色套封的户籍档案，这是士族的标记。郭刚翻开索引，很快找到了“许昌陈姓”的条目。首先开列的就是当朝司空陈群一支，接下来开列了旁支共计七家，各家代系都很详尽。

但是里面并没有陈恭这个名字，也没有他父亲陈纪的名字。

郭刚忽然注意到，陈群的父亲名字叫做陈纪，与陈恭的父亲名字一样。如果这两个人是一族的话，重名这种事是不可想象的，其中一个必然要避讳。换句话说，陈恭的家族应该不大可能会是士族。

接着郭刚又叫人捧来民籍和军籍的薄子，从头查到尾。这是一项艰苦乏味的工作，郭刚、韩升与三名官吏花了差不多整个下午，一共查到了三个叫陈恭的人。但其中一个今年才六岁，另外一个已经于去年去世，第三个就在本郡任公职，这三个都与陇西的那个陈恭无关。而名字叫陈纪的人则只有一个，那就是陈群的父亲。

“这份户籍是哪一年做的？”郭刚问。旁边一位老书吏回答是黄初二年造的册。

“造册的底本呢？”

“没有底本，汉时户籍已经全部散逸；黄初二年的造册是以文帝陛下登基那年的户口统计为基础的。”

郭刚飞快地心算了一下。陈恭今年三十一岁，据他在档案中的履历记载，他离开许昌前往凉州是在建安二十五年，当时他十九岁。也就是说，黄初元年颖川郡重新进行人口普查，编造名册的时候，二十岁的陈恭已经开始在陇西生活了。那么颖川的户籍没有他的名字也不足为怪。

“那么有可能查到他在颖川的族人亲戚么？”郭刚皱起眉头问道。老书吏面露难色：“户籍名册上只记录本家属户，如果想查找族人之间的联系，那还得去各家去查家谱。如果不知道具体人家的话…………”

许昌一共有六千户人，其中陈姓户籍一共有七百户，虽然其中九成源流都来自于齐田轸，但演至今日已经分化成二十几个分支。如果将这些族谱拿来一一查验，那工作量将会大到不可想象。

“天下平靖才不过十几年，户籍流离也是在所难免，郭大人也不必这么失望嘛。”

韩升一脸轻松地劝道，郭刚扳扳自己的指关节，沉吟了一下，简单而又不容置疑地说道：“那我们就一家一家查下来好了。”韩升以为这是一个玩笑，于是哈哈大笑起来，一直到他看到那个人的表情，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从一月二十一日开始，郭刚与韩升开始了调查许昌陈氏族谱的漫长历程。他们携带着太守府的公文前往每一个负责保存本家族谱的人家，要求家长开放族谱，然后大海捞针般地一代一代地查下来。户籍名册里只记载了黄初以后生活在许昌的人口，若要想知道陈恭以前是否在颖川居住，唯一可靠的记录就唯有族谱了。

有的人家很爽快地就答应了郭刚的要求；而有的人家则对外人查阅族谱十分抗拒，有的大户人家还十分傲慢地要求郭刚在祠堂前向祖先告罪，才准许他浏览族谱。甚至有一户陈姓不允许在存放族谱的屋子里点火烛，又不允许把族谱带出屋子去，郭刚只能在黑暗中拼命瞪着眼睛才能看清黄纸上的蝇头小楷，一天下来眼睛疼得流泪不止。

这种艰苦的工作一直持续了十天。一直到二月二日，调查才初步有了头绪。在一个名叫陈芳的许昌医师家的族谱中，郭刚发现其中有了记载。根据这份族谱，陈芳的祖父叫陈东，陈东生有三子，大儿子是陈芳的父亲陈耀；次子陈襄，早卒；第三个儿子名字就叫做陈纪，陈纪的下面则赫然写着陈恭的名字。

“陈恭或陈纪，这两个人你可曾见过吗？”

郭刚指着这个记载问陈芳。这名医师回忆了一阵，回答说自他父亲那辈开始，就与其他兄弟分家，据说还为此大吵过一架，所以两家并不经常来往。他只是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见到过一次陈纪和他的堂兄弟陈恭，除此以外再没什么印象了。

“你听说过他们在建安二十五年前往陇西的事吗？”

“听说过，不过也只限于知道这件事罢了。后来据说他们遭了山贼袭击，全死了。”这名医师茫然的表情表明他对陈纪一系的变迁漠不关心。目前为止，这与陈恭本人提供的履历完全符合。

“那么陈纪在许昌居住时的住所你知道么？”

“应该是在城西的老屋吧，我爷爷陈东去世的时候，我父亲分得的是这间宅第，而城西的祖屋则给了我三叔。”

陈芳给郭刚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图，不过他说他也有许多年没去过那间老屋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郭刚和韩升从陈芳家出来，立刻马不停蹄地直奔城西。根据陈芳的地图，这间老屋是在城西郊外一个叫泽丘的村子，大约半个时辰路程。这是一个典型中原特色的小村落，大多是土房，放眼望过去一片土黄色，黄土街道高低不平，遍地都是土坑与牲畜的粪便。在村子的入口处还有战乱时期遗留下来的一个小型坞堡，算是村子里最醒目的建筑了。

两个人进了村子之后，首先找到了村中的里长。里长听过郭刚说明来意以后，眯起了眼睛，指指远处一棵大树，道：“陈家祖屋就是在那里，不过现在已经换了人家。”

目前居住在这里的是一户赵姓人家，户主叫赵黑，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民。郭刚找上门的时候，他正在喂猪。一看到里长陪着两个面色严峻的陌生人进了自家大门，赵黑吓得有点不知所措，两只手不知该搁到哪里好，脸色煞白。

“老赵，别害怕，这两位大人来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里长安慰他道。赵黑这才稍微放松了点。郭刚左右环顾了一下，这间祖屋除了面积大一点，房顶多铺了一层茅草以外，与普通的平民土房无异。

“你是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

“大约是黄初二年吧。”

“那么你是经谁的手买下这间房子的？”

“……呃……是县里分配的。”赵黑紧张地回答。郭刚露出疑惑的表情，里长看了一眼韩升，把郭刚拉到一旁小声说道：“是这样，黄初元年文帝陛下登基的时候，这里曾经爆发过一场瘟疫，死了不少人。因为文帝陛下新登基，谁也不敢将这件事情上报，于是太守府就从并州招募了一些流民过来安置，以补齐户籍差额。”

“就是说，现在这里的人，都是黄初元年那场瘟疫以后才迁移来的喽？”郭刚有些失望地问。

“差不多吧，我也是那时候过来的。”

“在这之前，这间屋子是谁居住的？”

里长摇摇头回答：“不知道…………”这时赵黑胆怯地把手举了起来，郭刚示意他说话，赵黑说：“我想起一个人来，他大概是村子里唯一一个在黄初之前就住在这里的人了。”

“是谁？”

“乔老。”

乔老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须发皆白，是那一场席卷整个泽丘村的瘟疫中唯一的幸存者。他的家人全部都死于瘟疫，县里安置他到村东墓地里去看坟。这个茕茕孑立的老头平时很少跟村子里的新移民来往，只有赵黑见他可怜，经常给他送去一些食物和衣服。

郭刚、韩升、里长在赵黑的带领下赶到村子东头的墓地，远远看到一个披着破烂羊皮袄的老头蹲在墓地边缘的一块大石上，手里拿着根竹竿晃动，竹竿的顶端是三色的招魂彩带。

众人走到跟前，老人仍旧浑然不觉。赵黑走到乔老边上，趴到老人耳朵边大喊了几声，乔老这才缓缓地转过头来，两只眼睛浑浊不堪。

“你问问他，是否还记得居住在陈氏祖屋里的陈纪、陈恭父子俩？”郭刚吩咐赵黑，赵黑又趴到老人耳边喊了几声。老人含含糊糊嘟哝出几句话来。

“他说了什么？”韩升急切地问。

“他说好像记得。”

赵黑的话模棱两可，郭刚焦躁地让他叫乔老好好想想。乔老沉默了半天，忽然喉咙里呼噜呼噜，“啐”的一声，一口浓痰直直飞到对面的墓碑上面，嘴里咕哝了一下。

“他说那个陈纪还欠他两吊钱零七个钱。”赵黑说。郭刚焦躁地问：“其他还能想起来什么事情？”

乔老的记忆很零散，他对于一些细节记得相当清晰，对于其他一些细节则似乎完全忘记了。赵黑又问了他几次，他回答的不是很含糊，就是特别清楚却毫无用处。

郭刚看起来非常失望，他挥挥手，表示差不多可以离开。就在这时，乔老又吐出一口痰，嘴里汹汹地骂了一句。赵黑侧耳去听，然后抬头对郭刚说：“乔老说，陈家的生姜子烧过他的棉衣，足烧了三个大洞。”

郭刚停住了脚步。

“什么？生姜子？这是什么意思？”

韩升在一旁连忙给他解释道：“这是鄙州的风俗，妇女怀孕的时候若是吃了生姜，便会生出六指；吃了野兔肉，便会生出豁唇。所以民间管六指的小孩子叫做生姜子。”

“赵黑，你再问问他，陈家的孩子，是否确实是六指。”

赵黑赶紧又俯下身子去问，这一次乔老的答复非常坚定，并补充说是长在右手，接着开始数落这个生姜子捉弄他的恶行。

郭刚没有再听这些絮絮叨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饼递给赵黑，让他好好给这个老人送终，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陇西那位“陈恭”的右手是正常的五指，而且没有任何伤痕。

现在郭刚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尽快返回陇西。

第二章 危机与逃亡

二月十五日，上邽城。

陈恭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不是因为睡眠不足，而是因为门外传来了“砰砰”的猛烈敲门声。

陈恭在恢复清醒的一瞬间，以为敲门的是前来逮捕他的魏国间军司马，除此以外没有人会在这时候访问别人家。他下意识地从枕头下摸出一枚红色小药丸，这是特制的毒药，混杂着砒霜与川乌，专为在紧急情况下使用。陈恭捏着药丸，侧耳倾听老仆人起身去开门的声音。门“吱呀”一下子打开，陈恭预料中的纷乱脚步声却没有传来。

过不多时，老仆来到卧室前，毕恭毕敬地对陈恭说道：“老爷，门外有位叫徐永的人找您。”

“徐永？”陈恭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不记得自己曾经和这么一个人打过交道。不过他还是从榻上爬起来，朝门口走去，红色药丸仍旧攥在右手。

走到门口，陈恭看到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外。他身材不高，体格却很结实，狭长的脸上布满细小的皱纹，从右眼角还延伸出一道蚯蚓长短的伤疤。值得注意的是他的穿着是一套魏国军人专用的绛色便装。

“请问您找哪位？”陈恭警惕地问道。

“我找陈恭陈主记。”徐永的表情很着急。

“我就是。”

徐永没有立刻说下去，他看了看陈恭身后的老仆人。陈恭犹豫了一下，如果他现在让老仆人离开，这在以后也许会成为他做贼心虚的罪证之一。

“我需要和您单独谈谈。”徐永坚持说，他的眼神证明他很认真。

于是陈恭挥手让老仆人回到里屋去，然后把双手抄在胸前，等待着这个不速之客发话。现在是早春二月，陇西的天气还非常冷，风从门外呼呼地吹进来，陈恭后悔刚才没有顺手拿一件皮袄披在身上。

徐永见老仆人离开了，这才紧张而迫切地说道：

“我是魏中书省直属间军司马的督官从事徐永，我希望能立刻前往蜀汉……”

听到他的话，陈恭不由得大吃一惊。督官从事是间军司马的重要副手，在魏国内务部门中级别相当高。现在这样一名督官从事居然大清早跑到他家门口，要求投奔蜀汉，这实在太突兀了。即使陈恭经验再如何丰富，在一瞬间也无法作出合适的判断。

“您一定是弄错了。如果您现在离开，我可以保证在中午之前不会把这件事报告郭刚将军。”陈恭冷淡地回答。

“用不着等到中午，郭刚将军在一个时辰之内就会亲自来找你了。”徐永威胁道。

“什么？！”

“郭刚将军今天早上已经返回上邽，他在许昌查明你是假冒的陈恭，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带人来抓你。”

陈恭仔细盯着徐永的眼睛，心中翻腾不已，看起来这个人知道相当多的事情。这时徐永继续说：

“我并不是要挟您，现在情况很紧急，你必须立刻作出决断，是留在这里束手待毙，还是带我返回川中——我想您应该有一条用于紧急情况的后备撤退路线吧。”

“…………我需要考虑一下。你为什么要流亡到汉？”

“该死，我们在路上再讨论这个话题可以吗？郭刚的人随时都可能出现。”徐永急躁地低声咆哮道，他的额头开始泌出汗水，“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完了。”

陈恭注意到他使用了“我们”这个词。

“没错，我们。如果被他们发现，我的下场会比你更凄惨。我来找你，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徐永从腰间掏出一把尖刀，用威胁的口气说，“如果你拒绝我的请求，不相信我，那么我只能把你干掉，这是唯一不让他们发现我的办法。”

“这个行为实在太鲁莽了，简直就是漏洞百出。”陈恭心想，不过这种粗糙草率的方式反而更接近一个临时决定流亡者的作风，而不是一个精心策划过的阴谋。长年的间谍经验教会陈恭，完美的东西总是不自然的。

时间又过去了好一阵，陈恭明白现在必须由他自己来做决定了。眼前这位督军从事究竟是真是假还不清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陈恭的身份确实已经暴露，是时候撤退了。

陈恭长出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陇西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他对徐永点点头：“好吧，请让我回屋收拾一下东西。”

“没时间了，郭刚随时会出现，我了解他的作风。”

“只要一会儿。”

陈恭快步走回屋子，从书架上抽出全部情报的存稿，将它们丢进卧室榻头争熊熊燃烧的壶状暖炉中，然后把铁钩把盖子盖好。

这些工作做完以后，陈恭拿出一张纸，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揣到怀里，回到门口。徐永正紧张地朝院子外面张望，不停地擦着汗水。

“我们走吧。”陈恭平静地说。

两个人快步离开陈恭家的院子，朝着右边的一条小巷走去。徐永紧紧跟在陈恭后面，此时四周还是一片寂静，没有大队人马赶来的迹象。

“请快一点，如果我们不能在郭刚到达你家之前出城，那就彻底完蛋了。郭刚觉察到你逃走的话，第一个命令就会是放出哨箭，通知城守立即封锁城门。”

对于徐永的警告，陈恭没有回答。徐永说的这些他心里都很清楚，脚下也不由得加快了几步。很幸运的是，一直到两个人抵达南侧城门的时候，城内还没什么动静。

“那么，我们要怎么出去？”徐永问道。眼前的城门紧闭，距离开城门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陈恭有些意外地反问道：“难道你去找我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我知道你一定有一条紧急撤退的通道……你们的人做事一向很稳妥。”

陈恭苦笑一声，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当成一种恭维。他从怀里将那张纸拿出来，这是一份通关文书，左下角还盖着太守府的大印。陈恭曾经利用职权之便，偷偷地用太守府的印鉴在空白文书上盖好印记，然后收藏好；这样他就可以在必要的时候伪造出一份“真正”的文书来，确实是真的，只不过文书内容和盖章的次序颠倒了而已。

刚才在离开家之前，陈恭将这东西拿出来，在空白处填上“准予出关”的字样，于是这就成了格式完全合乎标准的通关文书。陈恭甚至连“章印应盖过字迹”这样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两个人走到城门前，将文书交给值更的守城士兵。这时候的卫兵刚刚值过了一夜的班，但还没到接班的时候，所以精神都不大好，迷迷糊糊的。他们接过通关文书草草看了一遍，就交还给了陈恭。直到这时，徐永忐忑不安的表情才稍微松弛下来。

士兵叫来几名同伴，将城门旁的端门杠木取下，打开一扇小门放二人出去。陈恭与徐永向士兵道过谢，不紧不慢地走出上邽城。

两个人出城以后，径直来到城郊一户农家。这里是一处“死点”，“死点”的意思是一经使用就会暴露的据点，也就是说只能使用一次，只有在非常紧急的情况下才能动用。这家农户专为上邽骑兵看护马匹，马厩里存放着八匹战马。陈恭从这里取得了两匹西凉骏马，与徐永一人一匹匆匆朝上邽东南方向而去。而这家主人在两人离去后，将剩余的几匹马毒死，也从另外的路线潜逃回蜀汉。

陈恭和徐永策马狂奔，当他们跑到一片小山坡的时候，猛然听到身后一声尖锐的哨响。两个人勒住缰绳回首望去，只见从上邽城上空又连连飞起数声哨箭，从去势来看是从陈恭家所在的西城区发出来的。哨声三短一长，意思是迅速封锁城门，禁止任何人进出。

“如果是个圈套的话，现在他差不多就该收网了。”陈恭心想，但徐永只是擦了擦额头的汗，说了一句：“还好我们及时离开了。”

这两名逃亡者互相对视了一下，彼此心照不宣。

二月十六日，他们抵达了位于秦岭中部的一处私盐贩子聚集点。在这里陈恭联系上了另外一根线。他与徐永化装成私盐贩子中的一员，混杂在这些贩子的队伍中返回汉中。沿途虽然遭遇了几次魏军的盘查，但全部都以贿赂蒙混过去了。最危险的一次是他们与郭刚派出的特别搜捕队遭遇，幸好被经验丰富的陈恭化解。

在一路上，徐永向陈恭交待了自己的事情。他是魏中书省另外一位间军司马杨伟的下属，而杨伟一向与大将军曹真的儿子曹爽关系密切，于是徐永也一直被认为是曹爽派系的人。今年以来，大将军曹真的身体一直不好，有意让曹爽接替自己的位子。于是曹爽与朝廷的另外一位重臣司马懿之间暗地里互相较劲。在年初的一起政治风波中，徐永犯下了严重的失误。司马派系抓住这个把柄步步紧逼，而羽翼未丰的曹爽则打算把他当作弃子。

徐永当年曾经做过曹真的亲随，所以卧病在床的曹真有意维护他，建议他外出去避避风头。徐永便以情报官员的身份加入了前往陇西巡阅的巡阅使团，前往上邽。

巡阅使的队伍在半路恰好碰到了从许昌返回上邽的郭刚，于是一并同行。名义上徐永是朝廷派来检阅情报工作的官员，所以途中郭刚就向他汇报了一下相关情况，其中包括了有关陈恭的调查。当队伍行进到街亭时，徐永得到曹真病危的消息，心中十分不安，唯恐司马懿会趁这个机会跟他算账。在那个时候，徐永暗中下了决心要通过陈恭这条线投奔蜀国。

于是一待巡阅使的前队到达上邽，他就立刻赶在了郭刚之前去找陈恭。这就是他仓促叛逃的前因后果。

对这个故事，陈恭并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从逻辑上来说，这个故事无懈可击，但涉及到的事实还有待证实。

不过陈恭有时候也会禁不住来想，如果这个徐永真的是来投诚的话，该会是一个多么丰富的情报宝库——他本身就是间军司马的督军从事，又是在朝廷中枢工作，可以接触到相当级别的资料，其价值用“足金”来形容也不为过。

然而这个宝库得来的未免太便宜了。情报世界里虽然并不绝对不存在“侥幸”与“幸运”，但那毕竟是极少数的情况，九成以上的“幸运”往往都是“阴谋”乔装打扮的。不过这份心思陈恭没有对徐永表露，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们在三月初的时候平安无事地抵达了蜀军控制区。陈恭很快找到了司闻曹设置在当地的情报站。情报站在听完陈恭的报告以后，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飞马赶到去南郑。而陈恭和徐永则被分别安置在彼此独立的两间小屋子里，饮食都相当丰盛，甚至还有书籍提供，但不准外出，也不准和任何人讲话。陈恭安慰忐忑不安的徐永，说这只是必要的预防措施，并不针对某一个特定的人

两天以后，陈恭和徐永被通知南郑司闻曹派来了迎接的专使即将抵达。两个人换上整洁的新衣服，被士兵带到了情报站门口等候。很快，陈恭看到远远传来一阵隆隆的车轮滚动声，然后两辆礼宾马车出现在视野里，每一辆车都撑起一顶五色华盖，由两匹纯白色的辕马牵引。

看到这种规格的马车，徐永稍微放心了些，至少蜀汉不是把他当囚犯来看待的。陈恭看看他的表情，暗自笑了笑。

随着两位车夫的同声呵斥，两辆马车在情报站前稳稳地停成了一条线。从第一辆马车里首先走出一位老人。这位老人一见到陈恭，激动地不顾马车距离地面上尚有数尺之高，直接跳下车冲到他面前。

“辅国！你可回来了！”

陈恭一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热，自己已经足有十一年没有被人这么叫过了。多年的间谍生涯让他克制住了心头的激动，冷静地拱了拱手：“阴老师，您别来无恙。”

来的人正是蜀汉司闻曹司闻司的司丞阴辑。他亲自来迎接陈恭，足见南郑对于这位“黑帝”的回归是何等的重视。而对于阴辑来说，还有个人的理由在里面。十一年前，他亲手训练了这位当时才二十岁的少年，并把他送去了陇西那个凶险的地方；现在这名少年已经变成挺拔沉毅的成年人，并且活着回到了祖国，这没法不让阴辑兴奋。

这位老人兴奋得有些忘乎所以，不停地拍打陈恭的肩膀，呵呵大笑。

这时候，陈恭对面露疑惑之色的徐永微笑着说：“重新认识一下吧，鄙人姓杜，名弼，字辅国。”徐永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他早就知道“陈恭”只是一个假身份，但一直到现在他才得知眼前这个人的真名。

“那真正的陈恭呢？”徐永问道。

“十一年前，陈恭和他父亲的队伍因为迷路走到了我国边境，他父亲和其他人被山贼杀死，我国边防军只来的及救回陈恭一个人。司闻曹当时正在策划打入陇西内部的计划，于是就让年纪与体形都差不多的我冒充他携带着相关身份文件去了那边。至于真正的陈恭，我想他现在仍旧被软禁在成都吧？”

说到这里，杜弼把寻求确认的视线投向阴辑，这个老头子敲敲头，回答说：“对，一直好好地被关在成都呢。现在你既然回来了，那他就可以被放出来了。”说完这些，阴辑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站在杜弼身旁的徐永。徐永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

“徐督军，欢迎回到汉室的怀抱。诸葛丞相委托我向您表示最大程度的敬意。”阴辑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封盖着丞相府大印的信函交给徐永，“这是丞相的亲笔信。”

徐永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刚要称谢，这时从马车上又跳下来一个人。这个人一下车就冲杜弼与徐永抱了抱拳，满面笑容，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阴辑伸手一指，给他们介绍道：“这位是靖安司的从事荀诩，他也是专程来迎接你们两位的。”

杜弼和徐永都很惊讶，杜弼惊讶是因为这个名字，他在陇西的时候与南郑的情报流动是单向的，对于汉中人事变动了解并不多，只知道靖安司以前的负责人叫荀诩，后来因弩机失窃事件而被调走。现在这个人居然官复原职，这让他有些吃惊。

而徐永则是对这一头衔感到不安。他知道蜀汉的内务部门就是靖安司，现在靖安司的从事亲自来接待他，其意义不言而喻。

荀诩似乎没有觉察到两个人的表情，他热情地迎上来，先对杜弼说：“黑帝大人，久仰久仰，欢迎回国。”然后又转向徐永：“徐督军，您能弃暗投明，真是令我们都很欣慰，这真是汉室将兴的预兆。”

这套外交辞令并不代表任何意义，但至少说明靖安司并没怀有什么敌意。

这时候天已近正午，四个人又寒暄了一阵，在情报站用了些酒饭。酒足饭饱以后，阴辑催促着上路，说回到汉中以后还有许多工作要做。于是四个人分乘两辆马车出发，出乎意料的是，阴辑没有与他的学生杜弼一辆车，而是与徐永同乘，杜弼同车的却是荀诩。

两辆马车的车夫见乘客都已经坐稳，掉转车头沿着官道隆隆地朝南郑开去。一路上杜弼不时掀开车帘向外望去，表情无限感慨，毕竟他已经十几年没有看过益州的土地了。

“杜先生觉得这几年来益州风光可有什么变化吗？”坐在一旁的荀诩忽然问道，语气很随便。

“呵呵，一言难尽呐。”杜弼摇摇头，将车帘重新搁下，表情看起来有些沧桑，“比起景物，我倒觉得人恐怕变的更多。昭烈皇帝驾崩也有几年了吧？”

“唔，都快九年了。”

“我离开益州的时候，陛下还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呢。”杜弼有些感伤地拍拍了车座的扶手，语调沉重，车子有节奏地颠簸着。荀诩“唔”了一声，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于是转了个话题：“杜先生，无论如何，这一次你能平安归来，实在是我国之大幸。这几年我军对陇西的情报工作全系于您一身，居功阙伟啊。”

“荀从事不必过奖了，归根到底，我也是被人赶着仓皇逃出来罢了。”

“哪里，若不依靠您的情报，只怕我们靖安司的工作真的是要盲人摸象。别的部门我不知道，靖安司可是给您立下生祠，一日三香，四时享祭呢。”

荀诩说完这个笑话，两个人都笑起来，他们两个虽然素未谋面，但却是一直战斗在一起的同事。一想到这一点，杜弼和荀诩就觉得对方亲近了不少。

杜弼把姿势调整到更舒服的位置，双手交错叠在肚子上面，偏过头问道：“说起来，我听说您前一段时间调职来着？”荀诩不好意思地擦了擦鼻子，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嘟囔道：“怎么……这种事都传到陇右了吗？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

“是因为弩机图纸那次的事情么？”杜弼关切地问，那件事跟他也是颇有关系。

听到这个问题，荀诩脸上划过一道阴影，那是他一直挥之不去的挫折感。他把头转向车外望着向后移动的风景，慢慢回答道：“正是，因为那一次行动的失败，我身为执行者必须要负担起责任，于是就被降级外调了。”

“看起来荀从事你对这件事仍旧耿耿于怀。”

“不完全是因为我个人吧。”荀诩叹了口气，“毕竟这对于我大汉来说是个巨大的损失，全都是我工作失误的关系。”

听到这句话，杜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将眼睛闭上，仰起头缓缓地说道：“荀从事，你想知道这件事后来怎么样了吗？”

“怎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荀诩惊讶地望着表情从容的杜弼。自从弩机图纸失窃以后，汉与魏军只发生过一次大规模冲突，而且是汉军主导的伏击战，因此靖安司无法判断魏军是否已经掌握了“元戎”或者“蜀都”的制造技术并大规模装备部队。

杜弼用指尖敲敲马车边缘，轻快地说道：“我也是最近才得知其详情。那一份弩机图纸确实在建兴七年就送到了给事中马钧的手上，但是马钧经过研究以后得出结论，这份弩机图纸的技术含量没有想象中那么高，他认为可以以此为基础研发出五倍效率以上的连弩来。”

“嗤！是他们无法理解个中精妙，所以找个借口罢了。”荀诩的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声音。他对于蜀汉的技术优势非常有信心。

“姑且认为马钧确实是个天才吧，但这也没多大意义。你知道的，魏国现在的皇帝曹睿是个好事之徒，最喜欢就是修造园林宫殿。在建兴七年末，他决定为曹腾、曹嵩、曹操与曹丕在洛阳设立宗庙。这是一笔浩大的开支，各地都不得不削减其他预算以供给中央。那个弩机作坊的建设费用实在是太过庞大，被负责预算审核的中书令孙资砍掉了。于是这件事不了了之，马钧也回到了邺城。”

“这样啊……”荀诩忍不住嘲讽了一句，“想不到魏国皇帝比大汉的同僚更可靠一些。”

“哦？荀从事何出此言？”

荀诩将烛龙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杜弼听。杜弼听完以后，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想不起来他所接触到的资料或者官员曾经提及过“烛龙”这个名字。杜弼最后放弃似地摇摇头，沮丧地说：“一定是一只比我隐藏还深的老鼠。也许它是受曹魏中央直接控制的，根本不走雍州这条线吧。”

“至少我们现在还无法掌握到他的情报…………就看那位仁兄是否能给我们带来一些惊喜了。”

荀诩说完掀开车帘，杜弼和他一起把视线投向前面那辆在飞腾的黄沙中奔驰的马车，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自从荀诩在建兴七年调去江东担任敦睦使主簿兼司闻功曹以后，他在那里一共工作了十四个月。这十四个月里，荀诩的表现相当优异，多次取得对吴情报工作的重大胜利，敦睦使张观对其赞誉有加，就连吴国官员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难对付的家伙。薛莹曾经如此评价过：“荀诩这个人我很讨厌，因为从我的立场来说，一个好的情报官员就是一个讨厌的情报官员”

建兴八年的六月份，汉中接到杜弼（陈恭）的情报，得知曹真正筹划对汉中的大规模进攻。诸葛丞相一方面命令汉中驻留的军团积极备战以外，另一方面又让在蜀汉东部防线的尚书令李平（原名李严）率领两万人增援汉中。为了确保汉中的内务安全，诸葛亮让远在东吴的荀诩也随同李平部队返回汉中，官复原职，继续主管汉中的内务事务。

其实不独荀诩，整个汉中的官僚体制都有了大的变动。尚书令李平的到来，让官僚结构又多了一个重心，整个后勤部门全部划归他来统属。荀诩的两个好友、军谋司的狐忠和军方的成蕃全都调拨到李平的麾下担任参军。而荀诩的上司冯膺则因为“柳萤事件”的败露而被内部申饬，被撤销了司闻曹西曹掾的职务，降到军谋司司丞的位置。荀诩的手下中，高堂秉调去了南方，廖会因病去世，第五台只剩下裴绪和阿社尔还在编。

荀诩每次跟别人说起这些事的时候，都禁不住感叹道：

“总之，世事无常呐。”

次日，也就是三月六日中午，这两辆马车进入南郑地界。马车前方的道路愈加平整宽阔，两侧虽然仍旧是土黄色的景色，但大块麦田出现的次数逐渐频繁起来。一个时辰以后，南郑高耸的城墙已经可以用肉眼直接看到。

奇怪的是，两辆马车并没有直接顺着衢道进入南郑城内，而是在城前的岔路向右拐去，绕过南郑的城墙以后直接向东走。随着车轮的转动，原本富庶繁华的景色又开始变的荒凉起来。

杜弼注意到了这一问题，他有些奇怪地问道：“咱们这是去哪里？”

“噢，别担心，我们先去青龙山，就在南郑东边。那里以前是军器诸坊的总务，现在改成靖安司的一处工作地点了。”荀诩轻描淡写地回答，“咱们先住上几天，熟悉熟悉当地环境。”

杜弼洞悉了荀诩的心理，唇边露出一抹奇妙的微笑，“在弄清楚我和徐永是否可靠以前，是不会让我们进入南郑的吧？你我都是司闻曹的人，就不必说外行话了。”

被说中了心事的荀诩尴尬地搔搔头，努力让语调听起来更平常一些：“就我和阴大人个人来说，我们当然不可能怀疑一个已经为大汉工作了十几年的间谍，可是……呃……您知道，这是规定。”

杜弼哈哈大笑，他拍了拍荀诩的肩膀：“我理解，这一次突然的撤退毫无征兆，换了谁也会起疑。我被曹魏擒获然后答应做双面间谍，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我到达汉中之前已经做好了被审查的准备。”

说完他摆了一个不以为然的手势，表示荀诩大可不必为此事过意不去。

“关键是那个徐永，他的叛逃理由很充分，也合乎情理，但我始终觉得这还是太突兀了。”

“这就是接下来几天我们要搞清楚的事。”荀诩看着前面那辆奔驰的马车，若有所思。他心里知道，这份工作并不轻松。

如果徐永是假叛逃，那么他来蜀汉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徐永是真叛逃，那么从他身上能榨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最关键的是，关于“烛龙”，徐永知道多少？

这才是荀诩最为关心的。

第三章 逃亡与回归

李平慢慢啜了一口散发着清香的茶水，然后将茶杯放回到案几上去。从他这个位置顺着窗户向外望去，恰好可以看到丞相府外围高大厚实的青灰色墙壁。

他每次看到这面墙壁，都会觉得心中一阵憋闷，仿佛被这墙壁压得喘不过来气。其实不光是这堵墙，整个丞相府都让他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宛如重重藩篱挤压着他的空间。原因很简单，这是诸葛亮的丞相府，不是他的。

一想到“诸葛亮”这个名字，李平就有着难以名状的郁闷感。

原本他和诸葛亮同为先帝刘备的托孤之臣。但从建兴三年诸葛亮南征开始，李平感觉自己逐渐被排挤出决策中枢，从统驭内外军务的中央大员变成一名镇守江州的地方长官。

去年诸葛亮又要求他带领部属离开经营多年的江州，前往汉中。李平迫于压力，只能答应，但感觉自己象是一只被人强行拽出树洞的冬眠的熊，十分不情愿。一到汉中，他率领的两万名士兵立刻被打散编制分配到各个营中去。而他自己则以中都护的头衔署府事——这个府自然是指的是诸葛亮的丞相府。于是原本与诸葛亮平起平坐的李平，现在倒成了前者的副手。

这让自尊心很强的他十分不满，感觉自己被侮辱了一般，而这种情绪又不能发作出来的，于是只好沤烂在心中，慢慢发酵、变质。

“我好歹也是先帝亲自托付的大臣，现在居然蜗居在这种地方给人当胥吏！”

李平想到这里，狠狠地捏了捏茶壶，手指有些隐隐作疼。他不是没有反抗过，他在江州曾经先后要求开府署事和划江州附近五郡为巴州，这些要求都被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于是他也拒绝了诸葛亮两次调他去汉中的要求。

李平总觉得，既然自己是托孤之臣，就该由于身份相符的地位才是。

这时候，门外传来三声不紧不慢的敲门声。李平“唔”了一声，重新端起茶杯，示意进来。参军狐忠推门而入。

狐忠的相貌和两年前相比几乎没变化，神态从容，只是两个鬓角多了些白缕。他向李严恭敬地鞠了一躬，说道：

“都护大人，一切都办妥了。”

李平把怨恨的表情收起来，换上一副平淡的神色：“很好，没有其他人看到么？”

狐忠用力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

“不愧是军谋司的前任从事，果然没让人失望。”李平赞赏地拍拍膝盖。

狐忠是李平特意从司闻曹挖来的人才，一是因为他能力出众，二是因为狐忠是个土生的益州人，李平觉得这比那些荆州系出身的家伙可靠多了。事实证明，狐忠的表现相当出色，李平对自己的眼光很得意。在诸葛亮羽翼环伺的汉中，他必须要有自己的亲信。

这时狐忠继续说道：“督军成蕃已经在外面等候，都护大人是否要交待一下？”李平眯起眼睛摆了摆手：“不必了，叫他就按照事先商定的办。”

“是。”

然后狐忠离开了房间。他走到走廊拐角，看到成蕃正拿条陈等在那里，于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等了，李都护指示说就按计划行事。”

“也好。”成蕃对这种冷遇满不在乎，他伸出两支粗壮的手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反正我也不愿意看他那张脸，好像别人欠了他钱一样。”

“背后议论上司可不是好行为阿。”狐忠暗自发笑，表面上却板起脸来提醒他。成蕃不以为然地把竹制条陈别到裤腰上。这条竹简方方正正，在他的腰间挂着好像一片铠甲的肥大鳞片。

“既然都护他都这么说了，那这几天咱们也没什么好忙得，晚上去不去喝酒？叫上孝和，有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狐忠双手一摊：“我也是，最近他好像又碰到什么大事件，忙得见不到人影。”

“这次希望他可不要闹得跟上回一样，被远远贬到江东，都少了一个陪我喝酒的人。”成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狐忠微微一笑，用两个指头弹了弹成蕃腰间的竹片，轻松地回答：

“这，就要看那家伙的幽默感是否过剩了。”

两位朋友的对话荀诩并没感觉到，即使感觉到，他也已经忙碌的没有打喷嚏的时间。

三月六日，他和阴辑顺利地把杜弼与徐永送到了青龙山的靖安司分部。在那里，这两个人被分别安置在两间彼此隔绝的屋子里。

不过两个人的遭遇并不相同。首先接受审查的是杜弼，他连续三天都被靖安司、司闻司与军方的联合调查组仔细盘问。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理由、每一个动机都要被详细询问，并被交叉对比。另外还有军谋司的数名成员不分昼夜地搜捡过去两年内杜弼提供的所有情报，并试图找出任何一处可疑或者矛盾之处。

荀诩和阴辑都参加了调查组，并且比其他任何人表现的都要苛刻。他们相信杜弼绝不会是双面间谍，因此审查越严厉就越能尽早证明其清白。杜弼本人对日复一日的审查并没有表现出厌倦或者烦躁，他的态度很合作，自始至终头脑都很清晰，回答问题简洁而富有逻辑性。这让荀诩佩服不已。

相比起杜弼，徐永就相对轻松多了。他不必出席什么审查会，每天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一日三餐有菜有肉，每三天还可以得到一坛成都官窑酿造的蜀酒；偶尔会有一些官员前来拜访，亲切地与他聊些家常事；他甚至可以离开靖安司到周围山区散布——当然，必须得有靖安司的人陪同。

这是根据阴辑的建议做出的安排。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头子指出，一个叛逃者在叛逃的初期会处

于一种不确定的恐慌状态，如果不能妥善处理的话，这将会造成无可避免的心理阴影，轻则导致叛逃者对他们产生不信任，进而令情报失真；重则会让叛逃者无法承受压力而选择自杀。

“就是说我们要象伺候孕妇一样伺候着他？”荀诩听到这个指示后有些不满地反问道。

“没错。”阴辑伸出一个指头别有深意地摆了摆，“要知道，他也许会生个大胖小子给我们。”

司闻曹内部习惯将徐永这样的逃亡者称为“产妇”，盘问情报叫做“接生”；这很不雅，上头多次批评过，不过这是司闻曹的部门文化之一，大家都很难改口。

到了三月八日，针对杜弼的审查终于完成。审查组发表了一项措辞谨慎地的声明，表示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杜弼没有敌方间谍的嫌疑，审查官员一致认为他仍旧忠诚于汉室。不过来自军方的审查官坚持认为要暂时限制杜弼在汉中的任职范围，以防止出现意外情况。

荀诩对此并没有反对，他存了私心；如果限制杜弼的任职范围，那他就无法在要害部门工作。而在军方眼中，靖安司是个无事生非的多余部门。这样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杜弼调到靖安司来。

接下来，就该到了为徐永“接生”了。

三月九日清晨，荀诩早早就起了身。这几天为了方便工作，他一直都住在青龙山上。这里原本是军器诸坊的总务，后来总务裁撤，于是空出的建筑就被靖安司接收了。荀诩两年以前就是在这里与糜冲第一次会面，并在绝对优势的情况下被对方逃脱。所以这里对他来说，自有一番意义。

他打开房门，迎着清新的山风满意地打了个呵欠。现在天色才蒙蒙亮，太阳尚在地平线以下蠕动。荀诩转身从屋边的大瓮里舀了一勺水先漱漱口，一口喷到窗下的花盆里，然后把剩下的水倒进铜盆，认认真真把脸洗过一遍，末了再将铜盆里的水倒去另外一个尺寸稍大的木盆中，留着晚上洗脚。这在缺乏水源的汉中是一种精间谍风。

忽然，他看到对面有人影晃动，仔细一看，却是杜弼。从杜弼身上的短窄装束判断，似乎是刚刚散步回来。

“辅国，这么早就起身了？”荀诩提高嗓门打了个招呼。杜弼听到以后，向这边走过来。他的脸因长期居住在西北而显得粗砺而黝黑，颧骨上还有两团醒目的高原红，刚刚三十出头的他看上去象四十岁那么苍老；他的举止也如四十岁的人一样沉稳有致：“呵呵，习惯了，我在陇西就是这样。不过孝和你起的也够早，这会儿门岗的班还没换呢。”

自从来青龙山以后，他们两个人已经开始用字来亲切地称呼对方。在地下情报世界有一个很奇妙的现象，在别国担任间谍的人往往更容易信任本国的内务部门，没有人能够解释为什么。有一种理论认为：身为一名间谍，间谍对致力于反间谍的内务部门有着天敌般的敬畏。不过很少有人会赞同这一观点……

荀诩拿出一根钝头的木棍轻轻地在牙齿上摩擦，一边口齿不清地说：“我是睡不着，今天‘临盆’就要开始了嘛。”

“呵呵，生男生女，就看现在的了。”

杜弼会意地点点头。他昨天刚刚解除嫌疑就被荀诩调到了靖安司，目前身份是靖安司的备咨。荀诩坚持要杜弼参与到对徐永的调查工作中来，理由是一则杜弼对于魏国内部事务比较熟悉，能够甄别徐永的资料真实性；二则在逃亡过程中徐永已经对杜弼很信任，他的出席可以稳定逃亡者的情绪。

“不过，孝和你最好不要一开始就把‘烛龙’的话题提出来，这个干系重大，牵涉到丞相府内部的官员。在确定徐永的话十成可靠之前，贸然提出这个问题会打乱节奏。根据我一路上的接触，徐永这个人属于容易紧张型的，逼得太紧可能会适得其反。”

对于杜弼的提醒，荀诩“唔唔”了两声表示赞同，一边用水瓢又舀了瓢水将嘴里的残渣漱干净。他拿起毛巾擦了擦嘴，抬头对杜弼说：“希望咱们能在诸葛丞相出兵前弄出些成果来。”

“诸葛丞相又要北伐了吗?”杜弼刚从陇西撤回来，对于汉中军情还不了解。

“对，四月份吧，具体日子还没定，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足够了。”

杜弼信心十足地捏了捏下巴。

询问徐永的屋子经过了精心的设计，靖安司特意请了宫中内侍帮忙装潢，尽量让房间显得不那么古板严肃。荀诩还特意叫来几名官员的家眷，让她们对细节进行修饰。总之，荀诩希望这个房间看起来让人放松。

询问正式开始于巳时，参与询问的只有荀诩、杜弼还有一名负责纪录的小书吏。在屋子的另外一侧的薄纱帐后，几名乐工在演奏着七盘乐，轻松的音乐流泻出纱帐，让屋子里弥漫着轻松的味调。荀诩抬眼看看跪在对面的徐永，他的眼皮有些发肿，显然昨天也没有睡好。

“我说寿成，别那么紧张，这不是什么审判，都是自己人嘛。”荀诩笑着直接以字称呼徐永，尽量安抚他的情绪。

徐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像有刀架在他脖子上一样。荀诩和杜弼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手里的文件都搁下。杜弼站起身来，示意负责纪录的小吏先停笔，然后从一瓮刚开启的酒坛里舀出一勺酒，分倒在三个木杯里。

“来，来，寿成，你我先喝上几杯。”杜弼亲切地把杯子递给徐永，不经意似地说道，“诸葛丞相昨天还遣专使来称赞督军忠心可鉴，汉室也绝不会辜负忠臣的。”

不知道是酒水的作用还是听出了杜弼的暗示，徐永一杯酒下肚，面色红润起来，情绪松弛下来。荀诩则不失时机地开始了询问。

询问的问题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首先问到的是徐永的家庭情况，这是为了冲淡审讯的味道，并让他习惯于开口—一般人提到自己家庭的时候都会变得健谈，这种健谈的冲动会持续很久。然后问的问题是他的仕途履历以及人际关系。靖安司在前一天已经准备好了相关的曹魏官场资料，如果徐永的话与资料有矛盾的话，就会被立刻发现；接下来徐永将会被要求详细介绍他叛逃（当然，荀诩使用的是“回归”这个词。）原因和经过，这些将会与杜弼的供词相对照。

询问一直持续到下午，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荀诩不想把徐永逼得太紧，“我们要按节奏来。”杜弼反复强调这一点。这一天没出产什么成果，这是荀诩和杜弼预期之内的，开头只是一个引导，他们需要慢慢让徐永进入自己的角色。

“接生婆的工作不是把孩子拽出来，而是告诉产妇怎么生。”阴辑也这么告诫荀诩。当然这一句不雅的话没有被正式记录下来。

询问就在这样的指导方针下平稳进行，气氛始终很友好，荀诩精心准备了几个小笑话都取得了不错的反响，徐永也很配合。三个人每天工作三个时辰，不紧也不慢。

到了三月十一日晚间，结束了第三天询问的荀诩第一次离开青龙山返回南郑“道观”。

“孩子生出来了？”姚柚一看到荀诩出现在门口，劈头就问到。徐永的“回归”是件大事，身为司闻曹东曹掾，他对询问工作一直保持着关注。现在西曹掾冯膺被降职去了军谋司，于是他现在是荀诩的直属上司。

荀诩走进屋子，将厚厚的一叠麻纸搁到姚柚面前的案几上：“这是头一胎。”

“怎么？没有摘要吗？”姚柚翻了翻纪录，皱起眉头说，语气里有些不满。他手里的记录足有三寸多厚，而且字迹潦草不堪，一看就知道是未加整理的原始底本。

荀诩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解释说：“因为询问刚刚结束，还没来得及编写。而且，誊写的话就会有别人接触到这份记录，现阶段我认为接触到的人越少越好。”

姚柚听他在暗示着一些东西，连忙问道：“那你们现在得到的成果到底是什么？”

荀诩平静地回答：“徐永交待出一只潜伏在南郑的老鼠。”

“是烛龙？”

“应该不是，这个人的级别并不高，与烛龙不符——当然，这一点我还没有向徐永确认。”荀诩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但根据徐永提供的证词，他已经为曹魏工作有四年了。”

然后他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与职位。

姚柚听完以后，缓慢地搓动着自己的指关节。熟知官场内幕的他知道：这个名字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名字背后相关联的人。他沉吟了片刻，方才说道：“这件事目前还有谁知道？

“除了我以外，还有杜弼、徐永和负责纪录的书吏，他们都已经被隔离。询问一结束，我就带着原始记录离开，没有其他人碰过。”

“很好。”姚柚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露出疑惑的神色，“这个徐永的话，可信度有多少？”

“到目前为止，他交代的东西已经被验证过了，没有瑕疵。”

“也许他只在这件事上撒了谎。”

“这一点今天晚上就可以知道了。”

听到荀诩这么说，姚柚猛然把头抬起来，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个行动派：“你打算今天晚上就动手？”

“越快越好，拖得太久对方也许就会嗅到些什么，老鼠的嗅觉一向很灵敏的。”

姚柚盯着荀诩的眼神看了半天，最后终于下了决心：“那么就去做吧，但是要谨慎，动静不要闹得太大。”

“是。”

荀诩鞠了一躬，准备离去，姚柚忽然又把他叫住。

“等一下，你负责这次行动的话，青龙山那边的询问要怎么办？”

“我想先停一天，给徐永一段时间休息。实在不行的话，还有阴司丞和杜备咨可以接替我的工作。”

“那个杜弼，真的可以完全信赖？”姚柚并没有见过杜弼，这个老头子对一切没见过的人都有不信任感——对见过的人也一样。

听到这个质疑，荀诩笑了，他的幽默感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至少他没军方那么讨厌就是了。”

当天晚上，荀诩与裴绪、阿社尔以及七、八名靖安司的道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位于南郑城东的某一处民宅前面。此时天色已经漆黑，闭门鼓也已经敲过五响，除了巡夜的士兵以外，普通居民与官吏都已经早早回到了自己的家中，街上寂静无比。

“是这一家没错吧？”荀诩问道。眼前的民宅规模并不大，宅门附近的墙皮老旧，两扇木门已经有些褪色，宅门顶棚的滴雨檐似乎摇摇欲坠，显示出主人的境况并不怎么好。

裴绪从怀里摸出一份地图看了看，冲荀诩表示确实没错。荀诩当下安排两个人去街后的后门守卫，然后用眼神示意阿社尔可以开始了。

阿社尔“嘿嘿”一笑，提起两个拳头对磕了一下，拍了拍大门。很快在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一个女子的声音从门缝里传来：“是谁在敲门？”

“请问这里是邓先邓功曹家么？”

“正是，不过我家官人外出未归，现只我一人在家，不便开门。”

“既然邓功曹不在，能否请转交一样东西给他？”

听到这个请求，门里的女子迟疑了一下，将门打开半条缝，说道：“是什么东西？”

“是一方玉石，还请劳烦把门打开一些，才好接过去。”

邓夫人见阿社尔身材魁梧一头卷发，脸上还带着迷人的微笑，就不自觉地答应下来，将门又推开了五分。阿社尔立刻伸出右臂把住门边，右脚往里一别，半个身子就靠了进去。邓夫人悚然一惊，再想关门已经来不及了。这时候在阿社尔身后的荀诩、裴绪和其他人也从阴影中走出来，一群人黑压压地聚到了宅门口。

邓夫人没料到一下子会涌出来这么多人，以为是强盗，吓得往后退了几步，脸色唰地变成惨白。阿社尔一步向前把她嘴捂住，生怕她叫出声来惊动了邻居；邓夫人开始还企图反抗，后来拗不过阿社尔的力气，只得放弃了挣扎，只是全身不住颤抖。

荀诩见邓夫人已经被控制住了，就挥手示意所有人都进院子，然后把大门关上，免得被别人发现。他们将邓夫人带进屋子，只见正厅里亮着一盏烛台，旁边还搁着一段籀好的刺绣与针线，显然邓夫人在开门前正在做女红。

这时阿社尔才将邓夫人松开，她见屋子里一下子多了七、八名来历不明的男子，也不敢大声叫嚷；阿社尔一松手，她便一屁股瘫在了地上。

“我们家里……没值钱的东西……”

荀诩听到这一句恳求，忍不住笑了。他走过去蹲下身，和颜悦色地说道：“不用害怕，我们是丞相府靖安司的人，不是税吏。”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印鉴在邓夫人面前晃了晃，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那……大人你想做什么？”邓夫人的紧张感丝毫没有消退。

“我们想知道，你丈夫去哪里了？”

“他去兴势办事了,是李都护派去应差点库…………”

“他说过几时回来吗？”

“三日之前去的，应该就是明天回来吧。”

“很好，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否知道你丈夫平时都跟什么人来往？”

邓夫人挪动一下左足，颤声回答：“不知……我夫妻二人才调来南郑一年多，尚不是很熟悉；而且他外面的事很少跟我说……”

荀诩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饶有兴趣地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又垂头问道：“你不介意我们检查一下贵宅子吧？”

“什么？这，这怎么可以？”邓夫人连忙爬起来，神色慌张。

“放心好了，如果损坏了什么，靖安司会如数赔偿给您的。”

荀诩一声令下，手下人立刻开始在屋子里翻箱倒柜四处搜查，他则拉来一张胡床坐下，悠然自得地望着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的邓夫人。过了大约四分之一的时辰不到，裴绪从里屋捧着一摞绢缎走出来，绢缎发黄，还沾有泥土，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全是蝇头小楷。

“哪里弄来的？”荀诩问。

“里屋墙壁夹层里。”裴绪不以为然地说，“这么旧的房子，居然墙壁的边缘还是新土，太明显了，隐藏的不够专业，毫无挑战性。”

“这个不在本司业务范围，去找魏国皇帝抱怨吧。”

荀诩说完从他手里接过绢缎，发现这些绢布都被裁成七寸见方，每一片上都写着不同的主题，有关于军队配置的，也有关于政策动向的。不过以荀诩的专业眼光来看，这些情报都很粗糙，虽然题材广泛但欠缺深入；唯一特别详细的主题是关于汉中屯田的相关数据。

“看来徐永果然没有说谎。”荀诩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些情报的特征与徐永提供的那个名字完全相符：邓先，字拓之，建兴八年以中都护李严的参军身份来到汉中，被分配负责汉中屯田地区的统计工作；所以他才在情报中显示出对屯田数据的了解，以及对其他领域的陌生。

“伏请上国魏诸大人钧鉴……”荀诩瞥了一眼其中一张绢布的题头，不禁从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嗤声。这不够专业了，一个称职的间谍是绝不会在机密文书上写上题头和问候的。看来邓先此人并不是一个职业间谍，而只是一个与曹魏暗通款曲的酸腐文人罢了。

他们今天夜间的工作就到此为止，荀诩派了两个人留下来监视邓夫人，以防止她去通风报信。其他人则直接赶去南郑的北城门埋伏，邓先随时可能返回南郑。

三月十二日凌晨，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半边。借助着旭日的光线，城堞上的士兵可以清楚地看到城墙下等候进城的平民们。现在距离开北城门的时间还有大约半个时辰，所以这些平民三三两两地靠着城墙根，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自己的行囊，不时还会传来几声悠闲的牛叫或者鸡鸣。

荀诩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清新且冰冷的风冲入肺中，让他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他和裴绪正小心地靠在城垛边缘向下面忘去，希望能在等候的人群中找到邓先的踪迹。

“好像没有，大概他还没赶回来。”裴绪仔细地点数过人数以后，向荀诩汇报。他的视力非常好，可以毫不费力地看到北斗七星中开阳的那颗辅星。

荀诩什么都没说，他蹲在城垛里侧把双手抄在怀里，弓着身子好像一只睡觉的鸬鹚。裴绪又往下张望了一下，凑近荀诩略带担忧地问道：

“不过，荀大人，我们真的要把抓他么？”

“唔？什么意思？”荀诩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反问道。

“您知道，邓先是李平李都护从江州带来的亲随，如果不知会李大人一声，会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裴绪的担心不是没有理由，前年荀诩就是因为擅自对马岱将军采取了行动，引起了军方的强烈不满，最后以至被迫调职。李平现在虽然在南郑没什么势力，但毕竟是中都护，从行政角度来说他的级别仅次于诸葛亮，南郑的第二号人物，是那种任何人提他的名字前都要想一想的大人物。

荀诩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拍打了一下肩膀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简单地“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裴绪知趣地闭上嘴，转过头去继续盯着城外喧嚷的人群。

荀诩有自己的心事。在他从江东回到汉中以后，诸葛丞相曾经秘密约见了他一次。在会谈中，诸葛丞相表示，李平的调任汉中与荀诩复职时间上的重合并不是一个巧合，而是有某种隐晦的因果关系。在李平到来以后，他需要借重荀诩的能力加强汉中的内部监控。诸葛丞相的话就说到这里，他相信荀诩能够理解他的暗示，而荀诩也确实理解了。

而现在李平的一名亲密助手涉嫌魏国间谍，这其中的深意可就值得玩味了……

荀诩与李平没有打过直接交道，没什么直观印象，不过他却听到过很多关于这位高级官员的传闻。这些传闻并没有直接对李平的声望和品德作评论，而是有意无意地泄漏出关于高层决策的一些内幕——人们往往最喜欢这些东西。比如在建兴七年诸葛丞相曾经要求李平前往汉中，李平非但没有同意，反而要求将自己经营多年的江州五郡地区提升至州一级，建立新的巴州，并由他担任刺史；在建兴八年，当诸葛亮再次要求他增援汉中时，李严则提出他要开府署事，在丞相府以外另设一个决策中心；最后诸葛丞相做出妥协，任命他儿子李丰接替他在江州的职务，他才肯北上。

对于这些传闻的真假，荀诩无从评论，不过有一点用肉眼就能直接确认：自从建兴五年以来，诸葛亮与李平的关系日益僵化，后者打定主意要消极对抗诸葛丞相。他的调任汉中在蜀汉内部被认为是一次大失败。至于这次失败究竟会令他的态度更加消极还是向消极的反面转化，就没有人能知道了……至少现在没人能知道。

一阵嘹亮的号角声突然响起，荀诩猛然从深思中被惊醒。他的头顶传来震耳欲聋的启门鼓声，鼓声将夜里沉积在城堞旗杆上的尘土震落，那些尘土象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洒到了荀诩与裴绪的脑袋上。城下的平民都纷纷向大门涌过来。

“从事，快看那里！”裴绪忽然压低声音喊道，荀诩顺着他指头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人一骑从远处的大路飞驰而来，骑士身穿官服，马臀上还搭着一条丞相府专用的布袋。

荀诩问道：“是他吗？”裴绪点点头，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他记得曾经在欢迎李平的宴会上看到过这个人。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荀诩立刻站起身来，稍微活动了一下酸麻的双腿，快步走下城墙而去，裴绪紧随其后。

那名骑士接近城门衢道的时候勒住缰绳让马匹减速，一边挥舞着马鞭大声呵斥。本来挤成一团的平民都纷纷朝两边靠去，让出一条路来。骑士毫不客气地穿越过人群，径直来到了城门口。恰好这时候守城士兵从里面慢慢将两扇沉重的大门“隆隆”地推开。

骑士刚要纵马进城，却被一名士兵伸手拦住了。

“对不起，大人，请出示您的名刺。”

“什么？我是丞相府的人，也要检查？”骑士很不满的质问道。士兵却毫不示弱地挺直了胸膛，重复了一遍：“大人，请出示您的名刺。”

这时骑士的坐骑缰绳被另外一名士兵牵住了。骑士没奈何，只好从身上摸出名刺，同时恶狠狠地瞪着那名士兵：“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邓先邓大人对吧？”

回答他的却不是士兵，而是一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官吏。这名身材不高的官吏用两根指头从士兵手中拈过名刺，别有深意地翻弄了一下，将它又交还给了骑士。

“你又是谁？”邓先警惕地问道。

“我是靖安司的从事，我叫荀诩。”荀诩恭敬地把自己的名刺双手递过去，“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邓先脸上的色彩在下一个瞬间急遽消逝。

第四章 回归与清理

就在荀诩与邓先说话的时候，靖安司的数名成员已经从城门的两侧包抄而来。当邓方觉察到自己已经被包围的时候，已经无处可逃了。

“邓大人，请跟我回靖安司去聊聊吧。”荀诩客气地说。

邓先紧抿着嘴唇，在马上一动不动。

荀诩示意手下将邓先扶下马，邓先没反抗，任由他们摆布，他的身体现在如同石头一样的僵硬。靖安司早就备好了一辆马车，荀诩把邓先塞进马车，派了两个孔武有力的部下坐在他身边，然后把车子两侧垂下幕帘，以免被人看到。在放下帘子之前荀诩又多看了一眼，邓先默不作声地坐在两个人之间，两只手笼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接着，荀诩和其他人簇拥着这辆车子向靖安司走去。如果不明就里的人还会以为车子里坐的是什么大人物，竟劳动靖安司的从事徒步随行。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裴绪，他一直跟在车子后面。当队伍经过城南的玄武池时，他发现马车的底下似乎滴着什么东西，淅淅沥沥地在黄土路上留下一条散乱的红线，仿佛一条血色的蜈蚣。他蹲下身子用指头在地上蹭了些红色，然后伸到鼻子闻了闻，突然间大叫一声“快停车！”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荀诩猛然回头，他看到裴绪跑到马车前面疯狂地挥手让车夫停下来，也连忙跑回去。裴绪一把将幕帘扯下来，车上坐在两侧的两个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被两个人夹在中间的邓先却仍旧僵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们两个！他怎么了？”裴绪气急败坏喝道。

“没什么阿？一上车他就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其中一个人紧张地说，同时转过头去看，这时他的同伴忽然惊呼一声：“有血！”

裴绪一把把坐在车左的倒霉鬼拽下车来，骤然失去倚靠的邓先软绵绵地朝左边倒了下来。这时候周围的人全都看清楚了，邓先的右手腕有一道深深的割伤，鲜血正从伤口潺潺地滴出来，顺着搁在腹部的右手流到大腿，再从大腿流到脚下，在马车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形成一个小小的血池。他的下身衣裤已经几乎被血浸透。

裴绪用手抱起邓先的脑袋，看到他的瞳孔已经放大失焦，再一探鼻息，知道为时已晚。这时荀诩也赶了过来，他看到这番景象后，一言不发地抬起了邓先的左手，看到死者的左手捏着一片锋利的刀片，刀片只有两寸多长，但刀刃异常锋利，足以割断人类的经脉。

荀诩扫视了一圈死者全身，最后将注意力放在了他的左边袖口，袖口边缘有一处被刀子割开的口子，长约两寸，衬里用另外一块小布缝起，形成一个隐藏在袖子里的微型口袋。毫无疑问，刀片就藏在这个袖子里。

很明显，邓先上车的时候用两个宽袖将双手笼起来，接着从袖子里悄无声息地取出刀片，然后切开自己的右手腕，一边静坐一边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他肥大的袖子和一直苍白的脸色完美地掩饰了自杀行动。

畏罪自杀，这一点毫无疑问。不过荀诩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他没办法再撬出更多东西，比如说邓先究竟是如何与曹魏联系上的；他在南郑是否还有同党；他所泄漏的情报究竟危害性有多大——还有最重要的是——他与“烛龙”之间是否有关系。这些问题已经永远不可能有答案了。

两名惶恐不安的卫士跪倒荀诩面前，口称死罪，邓先的死完全是因为他们的疏忽大意而导致的，荀诩拂了拂衣袖，冷冷地说道：“回道观再说，先把现场收拾一下。”

此时周围好奇平民已经聚集了不少，他们都站得离现场远远的，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裴绪连忙命令手下人立刻将邓先的尸体重新扶上车，然后找附近的店铺借来几个簸箕，撮起黄土把地面上的血迹盖起来。

回到道观以后，荀诩把善后工作交给裴绪，自己则直接去面见姚柚。姚柚已经等候多时了，自从昨天晚上突袭邓先的住宅扑空以后，他就一直在道观里等候结果。

“如何？”姚柚直截了当问道。

荀诩也直截了当地回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任务成功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对，这全看要从什么心态去理解了，悲观的或者是乐观的。”

“乐观的是什么？”姚柚索性把手里的工作放下，两只手垫住下巴，这是他表示不满的一个动作。

“我们一下子就获得了两项成果：成功地抓出了一只老鼠邓先；而且进一步确认了徐永的可靠程度。”

“这听起来不错，那么如果从悲观心态去理解呢？”

“邓先刚刚自尽了。”

姚柚的两条眉毛象是被鞭子抽了一下，“唰”地扬了起来。他的紫棠色方脸现在看起来更加发紫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荀诩把事情讲了一遍，姚柚听完他的汇报以后，闭上双眼，用两个食指顶住了太阳穴，半个身子俯在案几上。过了半天，他才缓缓说道：

“我不是告诉过你，这件事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吗？”

“这是我的失职。”荀诩承认，不过他又辩解道：“但至少我们挖出了一只老鼠。”

“问题不在这里。”姚柚摇摇头，“问题在于邓先的身份。他是李都护从江州带过来的部属，李平那个人你也知道，对于这件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是我们证据确凿。”

“证据曾经确凿。”姚柚纠正他，“但现在人证已经死了，剩下的是可以任意解释的一堆死物证，而官阶大的人显然拥有更大的解释权。”他不安地翻弄着手里的玉佩。他知道在一个官僚的世界里哪些矛盾可以置之不理，哪些矛盾必须慎重对待。

荀诩并不赞同姚柚的观点，他认为邓先是一个突破口，不是一个麻烦。不过他没有说出这个想法，只是小心地挪动一下脚步，让自己站得更舒服。姚柚阴沉着脸，轻轻用指头敲击桌面，发出浑浊的咚咚声，以此来强调他的情绪：

“总之，这件事暂时要绝对保密，我先去请示杨参军和诸葛丞相，看他们是什么意见。”

“好吧，我知道了。”荀诩只好表示赞同。姚柚的担心也是不无道理，靖安司一向都处于一个尴尬的地位：如果他们怀疑某一部门的成员，而这名成员是清白的，部门主管就会愤怒地指责靖安司是妄想迫害狂；如果这名成员不是清白的，部门主管就会愤怒地指责无能的靖安司为什么不尽早觉察。

“你先回青龙山继续询问工作，邓先就交给裴绪来处理好了，让他直接向我汇报。”

“我该怎么跟徐永说？”

“实话实说，比如说：由于本司工作人员的可悲表现和无能，你揭发的那名间谍幸运地逃脱了惩罚，希望下次你能把有用的情报直接告诉有用的人，等等诸如此类…”

“这个回答不错。”

交谈中的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荀诩从姚柚的屋子出来以后，并没有马上前往青龙山。他先把自己的衣服换下来，让一名小厮送去浆洗，接着叫伙房烙了两张干饼，就着蕨菜叶子与茶水草草吃完，然后趴在靖安司值班用的木榻上打了个盹。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荀诩才悠悠醒过来。他用木桶里的水洗了洗脸，然后走出值班室。这时外面还是如以往那么热闹，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夹着薄厚不一的文件行色匆匆。荀诩正在想究竟是直接前往青龙山还是先坐下来喝杯热茶，迎面正撞见一个人。

“孝和！”

那个人喊道，荀诩抬头一看，赫然发现是狐忠。他和狐忠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但已经有十几天没见到过了。荀诩也很高兴，他刚要开口问候，猛然想到一件事：狐忠现在是李平的参军，他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靖安司，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说，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荀诩直截了当地问道：“如果是专程来探望我的话，我会很高兴。如果不是的话……”

“那看来你要伤心了。”狐忠晃了晃手里的文书，“我是奉命前来的，公事。”

“公事？奉谁的命令？”

“当然是李都护，那是我上司。”

荀诩一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用右手撑住低垂的额头，深深叹了一口气：“这么说你全知道了？”

“是的。”狐忠点点头。

“我是指邓先这件事。”

“当然，难道你们还作了其他对不起李都护的事情？”

“目前就干出了这一件。”荀诩回答。狐忠盯着这位前同事看了一阵，问道：“孝和，能跟我一起去见姚大人吗？”

“为什么是我？去姚大人房间的路你比我还熟。”

“你知道为什么。”狐忠丝毫没有退让，语气十分坚决。荀诩最后屈服了，他悻悻地举起双手嘟囔道：“好吧，好吧，我带你去。真希望我们每次重逢都这么激动人心。”

狐忠没发表什么评论，两个人转身朝着姚柚的办公室走去。当他们路过其中一个人的房间时，从门缝里闪出一道得意的目光。

姚柚这时正在考虑该如何向杨仪汇报。杨参军最近的性情越加古怪，动辄就对下属连发脾气，这主要是因为他的死对头魏延很是春风得意。一名侍卫出现在门口。

“大人，狐参军求见。”

“哪个狐参军？”姚柚不耐烦地问，他刚想到一句委婉精巧的话，现在思路被打断了。

“狐忠参军。”

听到这个名字，姚柚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嘴无声地嚅动了两下，似乎是在骂人。

狐忠一进屋子，首先热情地向他昔日的上司拱了拱手。姚柚回了礼，同时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在狐忠身后出现的荀诩。略事寒暄之后，狐忠开门见山地说：“我此次前来，是奉了李都护的命令，来了解关于鄙署邓先的事。”

“狐参军，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能否先问一句，李都护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姚柚脸上笼罩着寒霜。荀诩站在两个人旁边，一脸无辜沉默不语。

“我们有我们的渠道。”狐忠避实就虚地回答。

荀诩这时候不满地插话道：“我说守义，大家都是熟人，不妨直接说。你们是不是从姚大人身边的某一个人那里得到的情报？”

“我们的渠道确实很广泛。”狐忠答非所问，他什么都没说，但荀诩和姚柚已经听出了潜台词。三个人相视一笑，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狐忠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指头沾了点唾沫翻开其中一页。姚柚的表情又严肃起来，他知道私人寒暄已经结束，接下来该是官方的发难了。狐忠抬头看看姚柚，宽慰似地笑道：“姚大人，不必这么紧张，我不是替李都护来找麻烦的。”

说完他将翻开的文书递到姚柚面前，解释说：“李都护得知邓先的事情后非常震惊，特意派我来提供给你们他以往的履历档案以及相关资料，希望对于调查工作有所裨益。”

“什么？！”姚柚和荀诩都大吃一惊，他们没料到李平的反应居然和预料完全相反，非但没有大吵大闹，反而主动送来档案配合。

“李都护也希望能尽早查明真相。”狐忠说完将目光投向老朋友荀诩，后者仅仅以用苦笑来回答。

文书交割完毕以后，狐忠谢绝了姚柚宴请他这个旧日部属的邀请，表示要尽早赶回去汇报工作。荀诩主动提出送狐忠出门，于是两个人并肩朝外面走去。一路上两个老朋友愉快地聊着天，荀诩询问成蕃最近的情况，狐忠讲了几件他的风流韵事和那著名悍妻闹出的事，让荀诩哈哈大笑。

当他们走到一处靠山墙的僻静走廊时，荀诩忽然强行转移了话题。

“老实说，守义，李都护的这个举动让我很疑惑。”

狐忠丝毫没觉得意外，他只是眨眨眼睛，示意荀诩继续说下去。

“给我的感觉，李都护象是急于撇清自己与邓先的关系，好像是怕被人觉察到什么，这个反应有点不太自然。”

“那自然的反应该是什么？”

“一般来说，得知自己的部下被靖安司调查，身为上司首先做的应该是先设法把他弄出来，再搞清真相；而李都护得到消息后一个时辰内就立刻送来了他的档案，好像他老早就知道邓先是间谍似的。”

“那是你吃的瘪太多，偶尔一次别人肯合作，你反而受宠若惊了吧？”狐忠揶揄他。荀诩自嘲地摊开手：“也许，上一次靖安司跟别人合作愉快是在什么时候来着？我记得先帝那时候还健在。”

“你总不能指望那些间谍在背后挂着块‘我是间谍’的牌子照摇过市。”

“我干过。在我受培训的时候。”

“结果呢？”

“结果被靖安司的人抓去了，他们真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这才是你加入靖安司的理由吧？教他们讲冷笑话？”

“我本身已经快成为一个笑话了。”荀诩两眼看天，语气充满了自嘲与无奈。

两个人走到道观的大门口，狐忠与荀诩道别，然后翻身上了马。趁小厮在解拴在停马柱上的缰绳的时候，荀诩仰起头向狐忠嚷道：“到底是靖安司中的谁传给你们消息？”

“我不能说，这不礼貌。”狐忠狡黠地回答，然后一甩缰绳，转身离去。

荀诩笑了，他已经知道是谁了。一直以来他和狐忠都很有默契。

三月十二日傍晚之前，荀诩回到了阔别一日的青龙山。邓先事件的善后工作交给裴绪去负责，有了李平那边的配合，工作进展应该就会变得很顺利。最迟到明日裴绪就可以初步建立起关于邓先的调查档案。

留在青龙山上的徐永情绪很正常，没出现什么不良情绪。他今天一天都在和阴辑下棋，下午的时候他甚至和卫兵们进行了一场蹴鞠比赛，杜弼也参加了，两个人配合无间，最后以三比零的分数大胜。

荀诩连夜召来了杜弼和阴辑，把昨天发生的事情详细跟他们介绍了一下。

“……究竟邓先是家养的还是野生的，要等明天鉴定出来才能下结论，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邓先绝对是只老鼠。”

荀诩对他们说。在靖安司的术语里，家养老鼠是指原本为蜀汉官员后来被敌人拉拢变节的间谍；而野生老鼠则是指一开始就是曹魏派遣渗透进来的间谍。一般来说后者比较狡猾；前者的危害性比较大。

“即是说，徐永提供的这份情报是值得信赖的喽？”阴辑听完荀诩的报告后，有些释然地向后靠了靠身子。

荀诩轻松地说：“至少在邓先这件事上他没有撒谎。”

“可徐永提供的情报里还存在一些细节矛盾，比如……”阴辑翻了翻纪录，“……他提到邓先在建兴八年五月开始发挥作用，可那时候邓先还随同李严都护呆在江州，一直到七月才进入汉中任职。”

“小纰漏罢了，徐永他自己也承认他并不在这条线上工作。如果他是存心撒谎，本来是可以撒的更漂亮一些。”

“你认为这在多大程度上可以消除他的嫌疑？”

“七成，不，或许八成可能。我不想太乐观。”

这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杜弼这时候摆了一个犹豫的手势：“理由还不太充分，但我认为差不多该进入‘烛龙’的话题了。”

“英雄所见略同。”荀诩点点头，把手里的毛笔滤了滤墨，放回到笔架上，“看看这一次他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故事。”

三月十三日，中断了一天的询问工作再度开始。

有了先前的几天磨合，徐永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种形式的谈话。他一进屋子就与荀诩、杜弼两个人友好地打了个招呼，然后自己坐到了铺着茵毯的坐榻上，表现得很自如。这几天悠闲富足的生活让这名魏国的督军发福了，脸边缘的曲线明显向外扩张，面部皮肤开始反射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油光。

“徐督军昨天过的可好？”荀诩和气地问道。

“还好，还好，托您的福。”徐永盯着荀诩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道：“荀大人昨天过的一定很忙吧？一天都没看到您。”

“唔，是啊。”

寒暄到这里就结束了，荀诩和杜弼决定先不向他透露邓先的详情。这可以让徐永因为不知道自己的情报是否已经得到证实而觉得惶惑不安；急于获得信赖的他也许会主动提供出更多东西。这也算是一个小花招。

杜弼和荀诩对视一眼，彼此略微点了一下头。杜弼将毛笔拿起来，取掉套子握在手里，荀诩则开口问道：

“徐督军，你能谈谈曹魏安插在蜀国内部间谍的事情吗？”

“我不是已经谈过了吗？那个邓先，你们还没有去确认？”徐永诧异地反问。

“我们仍旧在确认，明天也许就会有结果。”荀诩从容地回答，“现在我们想知道的是，你还知道其他间谍的名字吗？”

徐永想了想，摇摇头说：“我负责的不是这个领域，除了邓先我想不到其他的人名了。”

“你从来没听过你的同僚谈论过，或者在某一份文件中看到过类似的蛛丝马迹？”杜弼问。

“我那时候又没打算要逃亡，即使有看过恐怕也已经忘记了。下次我会注意的。”徐永的话让屋子里的人发出一阵小小的笑声。

“我们现在的工作就是要让你想起来，这对我们相当重要，对你也是。”荀诩和颜悦色地施加着压力。徐永感受到这种压力，于是尴尬地垂下头去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抬起头用力摇了摇：

“我所能想起来的另外一个人名是黄预，不过我记得那个人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被捕了。”

杜弼下意识地看了荀诩一眼，那件事和荀诩有着很大关系。荀诩对此却没表现出任何反应，他平静地捏了捏下巴，问道：“你说得不错，黄预已经在两年前被处斩了。不过那其事件的背后还隐藏着另外一个人；你既然知道黄预，那么应该也可能听到他的名字才对。”

“有这样的事？那是谁？”徐永有些惊讶，杜弼仔细注视着他的表情，但无法分辨这惊讶是真的还是演技。

“我们不知道，只知道这个人隐藏在南郑内部，并且极端危险。”荀诩说到了关键之处，语速开始放慢，“我们唯一掌握得只有他的别称。”

徐永等待着荀诩说出来，他的眼神变的严肃起来。

“烛龙，这个是他的别称。你能回想起来什么吗？”荀诩说出来的时候，全身象是释下了很重的担子，一阵轻松。

这个名字没有给徐永带来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至少杜弼没有观察到任何波动，似乎这是一个完全无关的路人名字。徐永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腿上，皱着眉头拼命回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表示从来没有听说过“烛龙”。

“事实上……”徐永还补充道，“魏国间军司马对于间谍的命名有自己的一套规则，多是以天干加州名来称呼，比如邓先的别称就是‘丁兖’。至少在我接触到的人里，没有用古代神兽取名的。间军司中很少有人看过<山海经>。”

荀诩失望地朝杜弼摆了个手势，询问暂时告一段落。

从门口走进两名卫士，客气地把徐永带去了隔壁屋子里去，那里有备好的酒肉水果，甚至还有两名歌姬，她们是特意被借调过来的，荀诩自己掏的腰包。

等到徐永离开以后，荀诩“啪”地一声将毛笔丢在案几上，烦躁地吸了几口气，对在一旁默默整理着记录的杜弼说道：“辅国，你觉得怎么样？”

“不好说，但至少他的话完全可以自圆其说。”杜弼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没发现什么矛盾之处。”

“这才真是让人感到厌恶。”荀诩恨恨地咬着牙，“我不怕那些把真相藏起来的说谎老手，我有的是办法撬开他们的嘴；最讨厌的莫过于那些确实毫不知情的家伙。”

“呵呵，不过现在就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我们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写信去邺城直接问曹睿吧？”

杜弼沉稳地拍拍荀诩的肩膀，然后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示意他冷静下来。荀诩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他浑身的燥热总算压下去一点了。

“别着急，时间是在我们这边。”杜弼淡淡地说。

“希望运气也是。”

下午询问工作再度展开，话题仍旧集中在“烛龙”的身份上。荀诩和杜弼反复盘问徐永，甚至暗示如果他在这个问题上不能给出满意答复，将不能指望得到丞相府的信任。询问持续了一个半时辰，最后被问急了的徐永忽地站起身来，绝望地大叫道：“你们不如给我一份南郑官员的名单，挑出你们最不喜欢的家伙，我来供认他就是烛龙好了。”

杜弼见徐永的情绪有些失控，连忙宣布询问中止，派人把他带回到卧房里去。

到了第二天，三月十四日。裴绪从南郑赶到了青龙山，他带来了关于邓先的鉴定报告。报告指出邓先很有可能是在江州任职期间就与曹魏有所勾结，军谋司已经针对他在过去几年中可能泄露的情报数量以及危害性做了评估；在报告的最后还特意强调说，从在邓先家搜到的情报级别来看，如果没有拥有更高权限者的默许或者疏失，他很难独立完成这一系列行动。荀诩知道这暗示着什么。

荀诩看完这份报告，满意地弹了弹封套：“不错，这份报告分析的很精辟。”

“这是出自冯大人的手笔。”裴绪回答。

“冯膺？这是他写的吗？”荀诩有些惊讶，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他嘿嘿一笑，“这个家伙的嗅觉还真是灵敏……”

“什么意思？”裴绪听的有些糊涂。

荀诩故做神秘地摆了摆指头：“你以为昨天是谁如此殷勤地将邓先的事通报给李都护的？”裴绪撇撇嘴，“哦”了一声，他也一直怀疑是冯膺。荀诩摇摇头，有些好笑地继续说道：“冯大人原本打算偷偷告诉李平都护，好叫我吃个瘪；没想到李平本人先服了软，他就立刻揣摩出了上峰的意思，见风使舵，转而设法在报告里把邓先与李平扯上关系……冯大人的敏感性倒真是不低。”

裴绪鄙夷地“嗤”了一声，没有发表更多言论。他拿出自己的印鉴在文件上敲了个印，一边随口问道：“徐永这条线有什么新成果吗？比如说烛龙。”

“目前还没有，徐永矢口否认他知道任何关于烛龙的事——当然，也许是他真的不知道。总之现在陷入僵局了。”

裴绪听完荀诩的话，立刻接口问道：“要不要我来帮忙？”

“唔？你想参加询问工作？”

“有些兴趣，也许换一个人询问，会有意外的惊喜。”

荀诩双手抱臂，扬起眉毛端详了一阵这名部下，似乎对他的毛遂自荐有些出乎意料。考虑了半天，他终于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好吧。”

今天询问开始的时候，徐永今天发觉询问室的环境与以往有些不同，平时坐在自己对面的只有杜弼和荀诩两个人，今天却多了一个白净的年轻人，他坐在最右边，看起来温文儒雅。荀诩只是简单地介绍说这是司闻曹的明日之星，是前来旁听的。

徐永不明白他们的用意，于是没有说话，只是谨慎地点头示好。

大概是考虑到昨天气氛太僵的关系，今天的话题几乎没涉及到“烛龙”，询问方把注意力放在了曹魏军情上面。徐永看起来松了一口气，他很配合，有问必答，把自己所了解到的曹魏内部情况如数道来。询问的主力照例是荀诩和杜弼，裴绪全程很少作声，偶尔问的几个问题也都不牵涉重大，更多时候是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徐永，用自己的右手不停地转着毛笔。

这一天的询问异常顺利，双方合作都很愉快。等到快到傍晚的时候，杜弼表示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荀诩、杜弼和裴绪三个人收拾起资料，起身离开。

裴绪走在最后。当他路过徐永身边时，忽然伸出手去拍徐永的肩膀，想去赞扬这位逃亡者今天表现得不错。徐永先是一愣，然后冷淡地用右手抚了抚肩头，借故推开裴情的手。裴绪只好把手缩回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一言不发地跟着荀诩走了出去。

接下来两名一直负责徐永安全的侍从走进屋子，徐永这时才从毯子上站起来，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跟随他们返回到自己的卧房去。

一进卧房，徐永不紧不慢地把房门关好；确认四周无人以后，他低下头去，谨慎地将一直握紧的右拳舒张开来。他的掌心是一片揉成一团的纸头，上面写着四个字：午夜北墙。

三月的汉中入夜后天气仍旧寒冷，尤其是在山里，夹杂着岩石气味的山风更显得刺骨凛冽。徐永一直没有睡，他穿戴整齐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搁在胸口，一动不动。等到外面打更的梆子连响了三声，他从床上一跃而起，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慢慢打开房门。

为了表示信任，荀诩并没有安排卫兵在徐永门口宿卫，他可以在整个院子里随意走动，只有离开大院的时候才会有人跟随。现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除了几个值更的卫兵以外，其他人早已经睡着了。徐永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隙，看到远处哨塔上的士兵正披着麻布斗篷烤火，昏昏欲睡；于是他飞快地闪身而出，贴着走廊朝北墙走去。

高达三、四丈的北墙下半截为青砖砌就，上半截为土夯，亦青亦黄的冰冷色调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坚实厚重。两年之前，糜冲就在这里越墙而逃。当然，这件事徐永并不知道的。他到达北墙以后，揣揣不安地四下望去，看到一个人在围墙角落的阴影里冲他招手。

“徐督军，你来了。”

“你是谁？”徐永压低了声音问，表情有些惊疑。

“衔烛而行，以照幽明。”

随着一声长吟，那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徐永现在可以看清了，他是裴绪。

第五章 清理与盘问

“徐督军，这几日询问可真是辛苦你了。”裴绪的语调很轻松，在月光下他的脸轮廓分明。

徐永绷紧了脸色，谨慎地问道：“……呃，大人这么晚把我找出来，不知有什么事？”

“呵呵，为皇帝陛下尽忠的时候到了。”

“哪位皇帝陛下？”徐永问道。听到这个反问，裴绪的眼神闪过一丝诡秘，他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北方。徐永将双手笼在袖子里，将脖子缩了缩，好像受不了山中夜里的寒冷。

裴绪继续说道：“虽然暂时他们没有追究，但荀诩绝不会放弃关于烛龙身份的追查，他根本不信任你。早晚有一天他们会设下圈套诱你说出真相——事实上，今天询问结束后，我已经听到他与杜弼在策划相关事宜……”

“裴大人……”徐永慢吞吞地说道，“您的话里，我只赞同其中的一句。”

“唔？”

“荀诩荀大人他根本不信任我。”徐永抬起头，言辞里带着沉痛与恼怒。

裴绪走近他一步，说：“不错，你对他只是一个装满了财宝的木箱。当他取光箱子里的财宝，就会把箱子弃之如履。我与他共事这么多年，知道得很清楚。”

听到这里，徐永居然笑了，笑容稍现即逝，然后他对裴绪冷冷说道：“你根本不是烛龙。”说完这一句，徐永后退几步退到院子当中，纵声高叫道：“荀大人，杜大人，你们的把戏究竟要玩到何时？”

他的声音实在突然，一下子把围墙边老槐树上的几只乌鸦惊起，拍打着翅膀哑哑地飞向夜空。

过了一小会儿，开始有人从各个方向走出来，其中最为醒目的两个人正是荀诩和杜弼，他们在这里已经潜伏多时了。

“荀从事，我尊重你的幽默感，但这个笑话实在很拙劣。”徐永盯着荀诩冷冷地说，后者的表情很难说得上来是尴尬还是沮丧。

“其实……唔……这可不是笑话。”

“那么更糟。”

杜弼走过去，想要说些什么。徐永伤心地摇了摇头，冲他伸出手掌作了一个阻止的手势：“辅国，不必说了，你们什么都不必说了。”

这时候荀诩提着一个灯笼慢悠悠地站到徐永面前，他用灯笼晃了晃徐永的脸，说：“我们自然什么都不必说，需要说些什么的是你啊，徐督军。”

徐永的脸色在灯笼照拂下愈加阴沉起来：“你们如此对待流亡者，岂不叫天下之人都寒心。”

“我们相信徐督军你的诚意，也感激你提供给我们的信息，不过你显然对我们有所隐瞒。而坦诚是我们双方都该具备的美德，对不对？”荀诩说。

“我隐瞒了什么？”

“烛龙，这很明显。”

“我已经反复重申过多少次了，我不知道。”徐永恼怒地一指裴绪，“即使你们用这么拙劣的手段来试探………………”

话说到一半，他的怒火突然在半空中止，整个人僵在那里不动。荀诩唇边露出一抹计谋得逞的微笑：“然后呢，徐督军？”

徐永的怒火变成了窘迫，他涨红了脸，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荀诩把灯笼交给身旁的人，和颜悦色地说道：“我承认我们的计谋很拙劣，不过既然你宣称从来没听过烛龙的事，又是因何判断裴绪他不是烛龙呢？”

“那是因为他才二十多岁，烛龙在蜀汉身居高位，不可能这么年轻！”徐永还在试图辩解。

荀诩礼貌地提醒了一句：“是大汉，不是蜀汉。”

意识到自己失言的徐永面色一红，急忙改口道：“对，对，是大汉。”

“呵呵，我们继续，你又是怎么知道烛龙在我大汉身居高位？”

“我是在你们的询问过程中听到的。”徐永感觉总算抓到一根稻草。

“这就奇怪了。”荀诩从身边的布袋中取出厚厚的一叠纸来，在手里扬了扬，“这里是这几天的询问全记录，您可以找找看，我们没有一个字提到‘烛龙’在南郑是否身居高位。如果你对烛龙全无了解的话，你从询问记录里只能知道到有这么一个间谍存在，不可能知道细节————除非你早就知道烛龙。”

“可，可是如果我知道烛龙是谁，从接到纸条的时候我就会识破你们的圈套了……”徐永撇了一眼裴绪，结结巴巴地小声说。杜弼注意到他在宽大袍袖外面的手在微微颤抖着，仿佛深秋瑟瑟发抖的枯叶。

于是他走到徐永身边，替他披上了一件外袍，宽和地说道：“我们相信你确实不在烛龙这条线上工作；但我们也确信，你肯定知道关于他的一些事情。你不想说，是什么顾虑吧？”

徐永终于穷途末路，他垂下头来，艰难地长叹出一口气，双手惶惑不安地交错在一起：“是的，我确实知道一些关于烛龙的事，但是我不清楚他的真面目。我害怕如果轻易说出来，会被他灭口……谁知道他不是你们其中的一个。”说完他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人。

“这你放心，在青龙山上的人全部都是经过严格审查的，而且我们会严加保护你的。”荀诩抬头看了看天色，“好了，时候也差不多了，大家早点回去歇息。等到天亮我们再来讨论这件事”他看了一眼徐永，又补充道：“裴绪，你和阿社尔去徐督军的屋子里保护他的安全，另外指示伙房，从今天起所有的餐饮检查级别要提高一级。”

于是南墙下短暂的喧嚣又再度恢复成安静，一直到太阳再度升起自东方，时间进入到建兴九年的三月十五日。

因为昨天晚上的折腾，今天的询问工作推迟了一个时辰。而且与以往不同的是，歌姬和薄纱后的乐班全部都被撤掉了；案几上的酒肉也被搬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清水；原本花花绿绿的装潢能拆得也都被拆下来，留下的都是灰白色墙壁、窗棱与柱子。

这是特意为了增加徐永的危机感而安排的，目的是让他了解靖安司已经开始不信任他，如果继续不合作的话将会产生严重后果。用阴辑的话说，一张一驰是文武之道，现在该到了张的时候了。

今天负责询问的人除了荀诩、杜弼还有裴绪。昨天的计划出自他的手笔，荀诩觉得可以让他继续参与审讯，效果会更好。

徐永进来的时候，和以前轻松的表情大不一样；他每走一步都颤巍巍的，不时还谨慎地抬起眼睛朝坐成一排的三个人看过来，舌头不停地舔着嘴唇。

“坐下吧。”荀诩威严地说，故意略掉了“请”字。这一次没给徐永提供茵毯，只有一张小胡床，款式和荀诩参加评议会时候的一样。徐永忙不迭地坐下去，调整了一下不太习惯的坐姿，然后将前面的那杯水端起来一饮而尽。护送他过来的阿社尔从外面把门关上。

“徐督军昨天睡得还好么？”这是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昨晚被识破说了谎话的徐永只能胆怯地回答“还好，还好。”

“很好，那我们开始吧。”荀诩用嘴润了润手里凝结在一起的毛笔尖，“关于烛龙，你了解多少？”

徐永拿起空杯子，恳求似地说：“能不能先给我加些水？”裴绪用手指点了点案面，毫不客气地拒绝了：“等谈完这问题，我们会给你加水的。”徐永只能悻悻地把杯子搁回去，不甘心地用手指来回摩擦了一下干燥的嘴唇。

“关于烛龙，你了解多少？”杜弼又将荀诩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徐永再犹豫了两三次以后，终于开始慢慢地交待出来：他第一次接触到“烛龙”这个名字是在太和元年（裴绪立刻纠正他说是汉建兴五年）的邺城。当时他被要求随同间军司马杨伟参与一场面试，面试的内容是对另外一名有望升任间军司马的官员进行考核。

曹魏的情报机构与蜀汉、吴两国不同。相比起蜀汉的司闻曹和吴国的秘府，曹魏并没有一个专事情报工作的统一结构，其情报职能由中书省直辖的数名间军司马负责。每一位间军司马都有自己的幕僚群和负责的特定地区，彼此独立不统属。可以说每一位间军司马就是一个流动的小型情报局。比如杨伟就是邺城及周边地区情报工作的间军司马，他拥有包括徐永在内的二十几名幕僚。

这一次被考核的官员是一位年轻人，他是郭淮将军的族侄，名字叫郭刚。郭刚申请的是雍凉地区的间军司马之职。间军司马虽然官秩不是很高，但权力很大，以前从来没有让这么一位年轻人但当过，因此无论是杨伟还是徐永都心存疑惑。在面试过程中，杨伟问郭刚对于陇西的情报工作有什么想法，郭刚用一种直言不讳的尖刻态度批评了朝廷在西北地区防务上的漫不经心，说这一地区迟早会成为蜀汉觊觎的目标，必须未雨绸缪，他已经为此作了一些准备工作。

然后郭刚递呈了一份绝密的工作列表给杨伟。恪于权限，徐永只看到了这份列表的标题，他注意到在一长列项目之间，有一条用朱色标记，名字叫“蜀汉烛龙项目进度及预估价值”。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烛龙这个名字。徐永猜测这可能是一名间谍，并同时为郭刚的大胆而惊讶。他居然在未报经中书省批准的情况下擅自发展间谍，而且连代号也不按照曹魏惯例起名。这背后或许有郭淮的支持。

出于被刺痛的自尊心，杨伟在面试后否定了郭刚的申请。他认为应当将注意力和资源更多地投入到东南一带，至于蜀汉，自从刘备去世以后西北地区就不具威胁了。朝廷的大部分官员都赞同这一观点，于是在雍凉地区设立间军司马的事就被搁置了。

徐永和一名同事在太和元年的四月曾经短暂地被调去过长安，目的是协助夏侯懋将军在长安建立起一套内务控制网络。在长安工作期间，徐永注意到有一条蜀汉内部的情报管道不断向魏国输送情报，中继站就设在长安，而且主管的长官就是夏侯懋。出于纪律，他没有做深入调查，后来还是夏侯懋在一次闲谈中透露这一条管道的另外一端正是烛龙。（荀诩听到这里，不禁微微点了下头，在记录上划了一个醒目的勾。徐永的这段话可以被吴国情报官员薛莹的遭遇所证实。薛莹在魏太和元年出使邺城的时候，也从夏侯懋口中得知了烛龙的存在，与徐永的话完全一致。）

然而烛龙在这一阶段一直不被重视，只属于乙级内线，曹魏对它的态度可以用“聊胜于无”来形容。徐永回忆说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蜀汉建兴六年诸葛亮第一次北伐；魏国震惊于蜀汉突然的军事威胁，这才意识到西北防务的重要性；第一次战争刚一结束，郭刚就立刻被拔擢为间军司马，负责整个雍凉地区的情报工作，而烛龙则一跃成为头号重要的情报来源。

不过负责烛龙这条线的人一直是郭刚，郭刚的直属上司就是中书监刘放，因此保密程度极高。别说徐永，就连他的上司杨伟都无从得知烛龙的真实身份。

“其他的事情呢？你还能回忆起什么？”荀诩急切地问，目前关于烛龙的情报虽然略微丰富些，但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徐永沉思了一会儿，再度犹豫地开口道：“在我来大汉的前四个月，郭刚曾经发函给杨伟，要求借调邓先的关系给他。”

荀诩迅速和杜弼、裴绪交换了一下视线，裴绪问道：“能详细谈谈这件事吗？”

“好，好，不过这全都是我的推测了。你们知道，邓先是江陵地区间军司马几年前在江州发展的内线，后来邓先随同李严来到汉中，江陵和他的联系开始变得困难。因此郭刚希望能将这条线也并入他的工作范围，毕竟陇西与汉中的联系要相对紧密。”

裴绪俯过头悄声对荀诩和杜弼说：“他说的是实情。根据李都护提供的档案，军谋司判断邓先早在江州任职的时候已经涉嫌泄露机密。”荀诩点了点头，亲自起身给徐永续上一杯水，然后示意他继续说。

“郭刚发给杨伟的函件我看到了，里面提到邓先在汉中可以得到当地协助，这将在疏浚子庆的工程中起到更大作用。我想这个‘当地协助’指的就是烛龙。”

“疏浚子庆？”荀诩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疏浚是曹魏的情报术语，意为针对敌方高级官员的拉拢。”杜弼沉着脸说，他若有所思。裴绪随即补充道：“我想起来了，‘子庆’应该是孟达的字。”

“孟达早在建兴六年就死了……这里的疏浚显然不是指他。”荀诩也觉察到了其中的一丝异味，他追问徐永，“那封信中还说了什么？”

“唔……我记得郭刚还提过，李严到达汉中以后，蜀汉整个官僚机构进行了调整，其结果是向着疏浚工程有利的一面发展，这会让当地协助更加有效率。”徐永说完以后，将杯子里的水再度一饮而尽，似是想起来了什么，瞪大眼睛道：“你们应该已经抓到邓先了吧，可以直接去问他啊。”

荀诩无奈地放下毛笔：“邓先已经在被捕后不久自尽了。”

“噢，原来是这样，那太遗憾了。”徐永的表情也随即灰暗下去，“但我说得确实都是真的，除此以外我确实不知道别的了。”

询问到此结束，阿社尔走进门来把徐永带回到他的卧室。

徐永走了以后，留在屋子里的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面色铁青。他们都精于情报工作，都从徐永这些模糊不清的证言里嗅出一丝危险的味道。

孟达孟子庆是蜀汉初期的一名将领，以反复无常而广为人知；他曾经背蜀降魏，然后又意图背魏投蜀汉，结果叛变前夕被司马懿杀死。郭刚以他的字来命名“疏浚”工程，显然是暗有所指。众所周知，孟达在蜀汉高层有一位最为亲密的朋友，就是李平。

军谋司的报告也指出——虽然其中可能掺杂着冯膺的偏见——如果没有拥有更高权限者的默许或者疏失，很难相信邓先会泄漏这么多的情报而不被发觉。邓先的直属上司，就是李平。

李平到达汉中的时间和郭刚接手邓先与“疏浚”工程的时间几乎一致，这几乎不可能是一个巧合。至于李平本身，他对于诸葛亮的不满也早已经流于表面，大小官员都心知肚明，动机很充分。

种种迹象都指向李平，他很有可能就是那个正在接受“疏浚”的高级将领。荀诩心中有数，诸葛丞相早已经提醒过他这一点——实际上荀诩被调回汉中的主要目的正是为了防范李平。

“那么，还是老问题，究竟谁是烛龙？”

杜弼首先开了腔，“从徐永最后的供词来看，烛龙在李严到达汉中后被调整到了一个更加有利于‘疏浚’的位置。我想烛龙现在的职务一定与李平联系密切，这是一条线索，我们应该从这方面入手去查一查…………你们两个怎么了？”

杜弼只顾阐发自己的看法，没注意裴绪和荀诩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了。其实他的看法也是荀诩和裴绪此时脑海中所想的，但杜弼并不了解荀诩的人际关系，他不知道这一推测会把荀诩的两名好友推上嫌疑名单的首位。

狐忠和成蕃。

他们两个人在李平到达汉中后分别担任他的参军与督军，完全符合这个条件。

荀诩心绪烦乱地搓动手指，仿佛想要把这些东西在指缝里挤碎。他从事内务工作已有数年，期间逮捕了无数人，但自己的好友变成嫌疑犯还是第一次。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任的一句话：“在靖安司眼中，只有敌人和伪装成自己人的敌人”，不禁有些心慌意乱。

这间屋子里他的级别最高，裴绪和杜弼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等他发表自己的看法。荀诩犹豫再三，最终艰难地下了一个结论：

“这件事牵涉到高级官员，不能只偏听徐永的一面之辞。无论是李平还是烛龙，都得谨慎对待。”

杜弼对荀诩的反应有些惊讶，这种论调与他一贯行动派的风格不符合。杜弼提醒这位有点心不在焉的靖安司主管：“……可是，如果不尽快行动的话，恐怕会贻误时机。邓先的死可能会进一步刺激到李都护，让他接受烛龙的‘疏浚’，到那时候……”

接下来的话杜弼没有说下去，蜀汉丞相的副手叛逃，其严重性不需要他来提醒。

“我会提请诸葛丞相，看他们如何裁处；李都护的地位太高了，无论这一次“疏浚”是真是假，都势必会引发大乱子……”

荀诩干巴巴地驳回了杜弼的请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裴绪见状，把杜弼拉到一旁小声说了几句，杜弼听了先是一愣，然后会意地点了点头；他放慢脚步走到荀诩跟前，双臂撑在案几上，用混杂着严厉与信赖的眼神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荀从事，但我也相信你能秉公处理。”

“我知道。”

这是荀诩此时唯一能想到的回答。

就在靖安司的三个人处于惶惑不安的心情中时，距离他们十几里以外的南郑城外却是一片肃然景象。

大约两千名中虎步兵营士兵与三百名青羌骑兵整齐地分列在南郑北门前的衢道两侧，盔明甲亮。第一排的士兵将牛皮木盾贴在腹部右侧，底部触地，与左右的盾牌边缘相接，形成两条连绵不断的灰黄盾墙；在他们身后，弩兵们将卸掉箭头的空膛“元戎”弩直立朝上，双手环抱；再后面则是刀兵与戟兵，一面写着“汉”字的金边大纛在队伍最前头迎风飘扬。

这么多士兵肃立于此，却是悄无声息，整个城外只能听见大纛翻卷的呼呼声，气氛凝重，似乎酝酿着杀机与战意。细心的人可以发现，这俨然是一副即将开拔的态势，但却少了仪幡、司戈鼎以及祭案等出征仪式必要的器具，甚至连香烛都没有预备。

忽然，一声嘹亮的鼓响自城头传来，两侧队伍仿佛受到激励似的同时扬起号角，两扇厚重的城门随即隆隆地缓慢开启。诸葛丞相、李平中都护和丞相府的其他几名重要官员从城内步行而出。除了诸葛亮以外，其他官员的朝服都穿得不甚整齐，许多人还带着惊讶的表情，似乎对这一次出征完全没有准备。

一辆几乎没有经过装饰的双辕马车开到了诸位官员身边，车夫一拉缰绳，两匹辕马乖巧地停住了脚步，丝毫不忙乱。诸葛亮来到马车边，拍了拍车边的枣木扶手，紧紧抿住嘴唇，神情肃然。数缕遮掩不住的银丝从头顶的罗巾下披下来，给这位老人增添了几分憔悴。

“丞相……”李平走上前一步，先正了正自己的冠子，然后代表他身后的官员问道：“您为何突然决定提前出兵？按预定计划，不是四月初方才正式出发吗？”

诸葛亮接过旁边侍卫递过来的鹤氅，一边披在身上一边从容回答：“曹魏大将军曹真刚刚在几天以前病死，魏国军方必然会产生一段时间的混乱，机不可失啊。”

“那丞相也该多等几日，现在粮草的运输调配计划还没做完，从汉中到祁山沿途的补给站也没齐备。”

“呵呵，这一次木牛流马已经列装部队，差额很快就可以补齐；何况以正方你的统筹能力，我相信补给不会出问题的。”诸葛亮淡淡一笑。

李平连忙垂下头，连称“谬赞谬赞”，然后又不甘心似地抬起头来：“即便如此，丞相您也决定的委实太急了。我们这些后勤官员今天早上才接到通知，连出征仪式的诸项祭器都没准备好……”他的语气里含有稀薄但十分清晰的不满；好歹他也是堂堂一位中都护，汉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第二号人物，现在居然在大军出征的当天早上才接到消息。李平感觉自己又被忽视了，方方正正的脸膛有些涨红。

诸葛亮似乎并没觉察到李平的神情变化，只是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军情要紧，早行一步，制得先机，仪式什么的能省则省吧。”

“丞相，可您总该跟我……”李平忍不住提高了声调。

这时诸葛亮打断他的抱怨：“正方，总之补给之事还请多劳烦心，我走以后，南郑和汉中就交给你了。”说完这些，他抬腿登上马车，探出半个身子来，冲车外的官员们一抱拳，朗声说道：

“诸位，大军在前，后方之事，就全托付给你们与李都护了。”

“定不辜负丞相与皇帝陛下所托！”

在场的官员一起躬身而拜，齐声说道。为首的李平率先鞠躬，却没吭声，只是敷衍了事地挪了挪嘴唇；没人看到他弯下腰时候的表情是如何，只是他的一双大手紧紧抓着长袍两侧的下摆，似乎要把它们攥碎一样。

诸葛亮满意地扇了扇那把从来不离手的鹅毛扇，回身坐进车中。两名士卒飞快地跑去城前，拔下大纛，把它插到马车的后面，用铁籀固定好。等到这一切准备停当以后，城头又是一声鼓响，载着诸葛亮的马车缓缓调转了方向，随后车夫一声清脆的鞭响响彻半空，两匹骏马放开四足，马车朝着衢道的北方飞驰而去，十几骑护卫紧紧尾随车后。

诸葛亮离开以后，两侧队伍中的中层军官们纷纷上马，飞驰到自己部下的方阵前喝令开拔。号角声此起彼伏，南郑城前的中虎步兵营就踏着这种特有的节奏，开始一队一队井然有序地迈上衢道，顺着丞相座车消失的方向开去。

在更远的地方，驻扎在南山、汉城等地的汉军主力军团也在魏延、高详、吴班等人的率领下向着预定的集结地域前进。将近十万的蜀汉军团迅速且有效率地汇聚在一起，逐渐形成一道锋芒毕露的剑头，直直指向绵延秦岭的西段，曹魏陇西防线的核心要塞——祁山。

蜀汉第四次北伐就以这样突然的前奏正式拉开帷幕，时为建兴九年三月十五日。

第六章 盘问与疑团

荀诩是在赶往“道观”的路上听到汉军紧急出动的消息，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勒紧缰绳，腾出一只手来拼命抓了抓自己的头皮，嘴里发出极其苦闷的喘息。

诸葛丞相亲自率领大军出发，意味着整个丞相府署的幕僚群也随之而去。这样一来，司闻曹的两级上司——诸葛丞相与长史杨仪——全都离开了南郑城。荀诩一时间陷入了没有上级可以汇报的尴尬境地。在李平这件事上，司闻曹东曹掾姚柚是做不了主的。

更为严重的是，诸葛亮离开以后，南郑最高管理权顺理成章地转到中都护李平手里。在这样的情况之下，靖安司根本没有办法对他采取任何可能的行动。

“在现阶段，我们没什么能做的。这种行动必须要报请上级批准的，我们现在怀疑的可就是上级啊。”姚柚在听完荀诩的报告后无奈地说，“难道让司闻曹走到李平面前说：对不起，我需要您下达一个拘捕您自己的命令？”

“可是……我们就这么什么都不做？现在可是有一名高级官员有叛逃的嫌疑。”

“我知道，我知道……”

看得出，姚柚现在也很为难，他的双手惶惶悚悚地靠在一处，象两只受到惊吓的猎犬一样不甘心地蜷缩在桌面上，其中一两个指头偶尔抬起来晃动了一下，然后还是悻悻地放了下去。最严重的事件在最坏的时间发生了，这是司闻曹从来没有遭遇过的危机。

考虑了良久，姚柚终于下达了一个命令：

“好吧，你派人去监视丞相府和四个城门，密切注意这三个人的进出。另外重新审查狐忠与成蕃的履历以及交友范围……”说到这里姚柚有些想笑，荀诩却一点也笑不出来。“总之，尽量通过间接手段谨慎地调查他们两个，但绝对禁止接近他们，跟踪也不行，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我知道了。”荀诩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如果烛龙或者李平觉察到靖安司的举动，也许会采取过激行动，这势必会引发蜀汉的内乱。尤其现在诸葛丞相大军在外，负责后勤主管的李平若是有什么问题，搞不好整个汉军都会因为而陷入困境。

姚柚盯着荀诩，又加了一句：“还有，我禁止你去找狐忠还有成蕃两个人。”

“为什么？”荀诩的心思被看穿了，他几乎压抑不住直接找他们两个人对质的冲动。

“你有自信在试探他们的时候不会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吗？”

面对姚柚的逼视，荀诩只好承认：“……………对于狐忠，我没有。”但他又不甘心地争辩道：“但我可以去找成蕃，反正烛龙只有一个人，只要确定成蕃不是，那就一定是……”说到这里，荀诩停住了，这种猜想是他最不想做的。

姚柚毫不留情地反问：“万一成蕃是烛龙呢？”

“……呃……”

“我知道他是你的好朋友，也听过他的风评，是个怕老婆的粗线条男人。但假如他是烛龙，那说明这个人的伪装极其可怕，恐怕比狐忠头脑还要好。你面对狐忠都没有自信，又怎么去试探成蕃？”

姚柚的一番话让荀诩哑口无言。

“当然，这也不是说我们什么都不做。”姚柚换了稍微缓和一点的口气，“你去查一下狐忠和成蕃的个人履历，再跟徐永的供词和两年前的弩机图纸事件对照一下，看能不能查出些什么。”

“是。”

“唉，说实话，我宁可希望成蕃是烛龙……如果守义，哦，不，狐忠是烛龙的话，这太可怕了……他在军谋司的时候经手过多少绝密情报啊……”姚柚说到这里，声音逐渐低沉下去，荀诩也是同感。于公于私，狐忠是烛龙对荀诩来说都是最为可怕的结果。

姚柚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对了，徐永现在人呢？”

“仍旧在青龙山。”

“把他秘密转移到成都去，留在汉中早晚会被李平的人知道……现在了解烛龙这件事的还有谁？”

“裴绪和杜弼，他们都是信得过的人。”

姚柚双手一摊，不是太高兴地说：“你我，还有他们两个，一共四个，知情人已经多的足够开一个宴会了。”他忽然严厉地提高了调门：“这件事绝对不能象邓先事件一样泄露出去！你知道吗！”

“也许还会有第五个人，这才是我们目前最大的问题。”荀诩说到这里，将嘴凑到姚柚耳边说了一句，姚柚一愣，然后疲惫地摇了摇头，呻吟似地喃喃道：“为什么每个人都不让我省心……”

“我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荀诩一直到这时候，才算露出些许恶作剧般的爽朗笑容。

三月十七日，司闻曹以东曹掾姚柚的名义发布了一则通告，通告称军谋司司丞冯膺将前往成都司闻正曹进行档案归查工作，为期半年，其职务由副职从事暂代。这一消息没有引起任何猜测，只有当事人冯膺表现得十分不满；有人看见他怒气冲冲地走进姚柚的屋子，但出来的时候却是脸色苍白。

等到了三月二十日正式出发的时候，冯膺的队伍里除了冯膺本人与几名随从以外，还多了一驾车子。车子的外面都用厚厚的布帘盖住，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车子周围还有数名强健的士兵护卫。这辆马车从青龙山出发以后，直接到达南郑成南门与冯膺汇合，没人知道车子里载的是谁。

前来送行的只有姚柚一个人，他交给冯膺一封信，让他连同那辆马车一并送至司闻正曹，然后抚慰他说半年时间并不算长。冯膺铁青着脸接过信，一言不发地上马离去。他知道自己在汉中的仕途已经结束了。

在这几天里荀诩身边又发生了几件事。首先是杜弼的去留问题。自从杜弼回来以后，一直就呆在青龙山上挂着靖安司“备咨”的临时头衔，行政上始终还没有给他的身份定性。现在徐永已经被送走了，是时候正式报答杜弼这几年来在陇西为蜀汉所作出的贡献了。

鉴于他的秘密身份，表彰仪式并没有公开，参加者只有司闻曹的几名官员。姚柚首先赞扬了杜弼杰出的情报工作，然后转达了诸葛丞相的关切。这个仪式本该是由诸葛亮主持的，但他现在不在，而汉中第二号人物李平因某些原因没有得到邀请。

在安排杜弼去留的问题上，司闻曹内部出现了分歧。司闻司司丞阴辑强烈要求杜弼能够在司闻司，他的副手马信也支持；荀诩则以杜弼审讯徐永时的优异表现为理由，希望他能来靖安司。最后姚柚作了一个不偏不倚的决定，杜弼分配去军谋司顶替冯膺的位置任司丞。这一决定让所有的人都闭上了嘴。他绝对够得上这个资格。

另外一件事则是关于荀诩个人。经过一番折腾，成都终于批准他的妻子与儿子迁来汉中，这样他们一家终于得以团聚。虽然距离正式搬迁的日子还有两个多月，但荀诩已经急不可待地开始寻找新房。更让他费心的是，他儿子荀正今年已经六岁，需要找一位老师来为他开蒙。成都的宿儒很多，汉中则更接近一个军事基地，很少有合适的老师。不过最终荀诩还是找到了一位，就是杜弼。杜弼在去陇西之前就是个好学生，在陇西担任主记期间也没有荒废过经学；再加上他性格沉稳毅定，当老师再合适不过了。

等到这些事情结束以后，荀诩不得不再次面对那个他最不想面对的问题。出于个人感情，他绝不相信狐忠或者成蕃会是魏国的间谍；但从理性出发，他却不得不承认他们两个的嫌疑是最大的。这种矛盾的心情让荀诩变得很沮丧，他感觉到自己有一种超越挫折感的负面情绪。狐忠和成蕃后来又找了荀诩几次喝酒，都被他以工作为借口婉拒了。荀诩的专业是如何发掘别人隐藏的秘密，而不是隐藏自己的秘密。他可没有自信将这件事隐藏在情绪之后，然后泰然自若地与可能是“烛龙”的好朋友饮酒作乐。

姚柚禁止他对李平、狐忠和成蕃进行直接调查，荀诩只能派裴绪针对他们近期来的举动与接触到的人进行间接调查，派人长期监视丞相府和四个城门，并尽量搜集任何来自于这三个人的公开信件、通告、训令等，并把这些交给新任军谋司司丞杜弼进行分析。

杜弼曾经与狐忠接触过。身为军谋司的前任从事，狐忠在礼节上得为新任司丞道贺。于是杜弼被狐忠邀请去吃了一顿饭，畅谈了一夜。杜弼回来以后对荀诩表示，如果狐忠是烛龙的话，那他几乎可以说是全无破绽——至少杜弼没有觉察到任何。

荀诩听到以后，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也曾经跟成蕃的一个朋友旁敲侧击的问了几句，结果除了一大堆醋坛子成夫人的花边新闻以外也一无所获。

在一次例行会议上，裴绪提出了这样的疑问：“有没有这样的可能，徐永其实是一个伪装的间谍，是魏国故意派来提供假情报给我们，企图以此来使我军高层陷入内乱？”

“那徐永本人呢？如果他的目的达到，我们也就会发现他的谎言。”

“他也许是个死士。

“坦率地说，这是我最希望见到的结果。”荀诩回答。这样一来无论狐忠还是成藩就都是清白的了。他看看杜弼。后者摇了摇头，表示对他的轻率发言有些不满。一名优秀的内务人员不该有这种先入为主的念头。

“不要因为你的人际关系而导致无谓的偏见。徐永已经被证明过是可信的了。”

“我知道，我只是说这是最希望见到的结果，可没说这是最让人信服的结果。”

杜弼这才露出一丝笑意，短短几天功夫，他已经把自己的角色从间谍顺利转成了军谋司司丞，而且做的要比前任要好的多。

在这一段时间里，荀诩的主要工作就是调来狐忠与成蕃的履历逐一审阅，看其中是否有存在可怀疑之处。这不是件容易的工作，荀诩与他们认识已久，回顾这些履历等于是在回顾他们的友情发展史，这总让荀诩感觉到心痛。他不得不强迫自己用完全客观的第三者眼光去审视，经常搞的精疲力尽。

狐忠今年三十五岁，生于汉建安元年，籍贯是巴西阆中，父母皆为平民。建安十八年，他在雒城担任刘璋之子刘循的近侍书吏，恰好赶上了刘备入川攻打雒城。等到次年雒城被攻破以后，狐忠随一大批低级幕僚投降，被收编入时任荆州从事的马谡麾下。建兴三年诸葛亮南征，马谡受命将旧情报机构“军情督馆”改组为“司闻曹”，补充了大量人才，其中就有狐忠。狐忠首先担任的职务是司闻曹军谋司的成都留守。两年后，丞相府的工作重心转移到了汉中，于是狐忠随同整个司闻副曹也来到了南郑，后因表现优异而逐渐升任到军谋司从事；建兴八年，中都护李平进驻南郑，狐忠被丞相府抽调去担任李平参军一职至今。

成蕃今年四十一岁，生于汉初平元年，籍贯是巴郡江州，出身是当地大族。建安十年他担任刘璋

梓潼令王连手下亲兵伍长，历任曲长、屯长。建安十八年刘备入川时，王连闭城坚守不出，当时成蕃担任的是梓潼城西门城尉。益州平定以后，成蕃则一直以王连部曲身份随侍其左右。建安二年王连病卒，其丞相长史的职务被向朗接替，成蕃也被分配到向朗手下任裨将军。建兴五年，丞相府迁往汉中，成蕃随同向朗来到南郑；建兴六年，向郎因为包庇马谡逃亡被贬回成都，成蕃也被株连，降职为南郑戍城尉；建兴八年，中都护李平进驻南郑，成蕃被丞相府抽调去担任李平督军一职至今。

核对这两份简历花掉了荀诩整整一天时间。看完以后，荀诩觉察这两个人的履历有两个共同点：他们都是益州人；而且都曾经在刘璋的手下任职，并以降人身份归附昭烈皇帝刘备。

荀诩知道，虽然如今蜀汉官僚机构内部并无显著的地域偏见，但“前刘璋降官”和“昭烈旧部属”的官员之间总有那么点隔阂，这种隔阂甚至有时候会影响到人际关系和升迁仕途。李平（严）尽管是南阳人，但他是以刘璋的护军身份投降的刘备，对同为刘璋旧部的益州人应该更有亲近感。

还有一件事始终让荀诩觉得很奇怪，那就是狐忠与成蕃调任为李平幕僚的理由。档案上只是简单地写着“补阙”，不能说明什么。根据徐永的供词，郭刚在得知李平调入汉中以后就立刻让“烛龙”接近李平，配合邓先进行疏浚工作。换句话说，如果他们其中之一是烛龙的话，那么一定曾经主动要求——最起码表现出过姿态——调去李平身边充当幕僚。

他按照这个想法去调查了一番，结果一无所获。至少在官方文书上，狐忠与成蕃都是被动接受调令，没有表现出任何主观意愿，看上去好像是被随意挑选出来的一样。

“不行，我得去丞相府核实一下。”

荀诩想到这里，“忽”地站起身来。他手里的人事档案只是抄本，所以只有文字纪录而无印鉴痕迹。调令既然是从丞相府发出，那么在丞相府的辅官台内一定收藏着档案原本，上面有每一次人事变动时各相关部门的印鉴，能清楚地反映出行政运作过程。

于是荀诩把两本档案搁回到书架上，揉了揉酸疼的眼睛，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此时夜色已深，荀诩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件黑色布袍披在身上，随手用铜帽压灭蜡烛，转身离开屋子。

今晚月色很好，天空没有一丝杂云，清冷的月光毫不保留地投射下来，整个南郑城象是被罩上了一片雪色，人走在大道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远处百步以外的景色。全城此时已经陷入了沉睡般的安静，唯有丞相府前还悬挂着两盏醒目的八角灯笼，自从诸葛丞相搬来汉中以来，这两盏灯笼从来不曾在夜里熄灭过，几乎成为南郑城最为醒目的标志。

荀诩到达丞相府门口以后，首先注意到的是拴在府门右侧拴马柱前的一匹马。借着月光，他可以看到这是一匹良种青骢马，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从青皮质地的辔头与滚金马鞍来看是属于相当有地位的人。

“这么晚居然还有人来？”荀诩一边侧过头去端详着那匹马，一边走进丞相府。

辅官台位于丞相府大院的深处，这里是存放各级官员人事档案的地方，安静无声。只有汉军大胜或者打败的时候，这里才会热闹那么一阵子，平时则是人迹罕至，连通往入口的小径两侧的野草都比别处高出半分。

辅官台值班的是一个在战争中残废的士兵，他只有一只手和一只眼。荀诩进来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口站岗，虽然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他的站姿仍旧无懈可击，荀诩还没靠近，这名士兵已经觉察到了他，伸出手来横在那里，大声叫了一声：

“口令！”

“光武。”荀诩报出口令，然后说出自己的身份。士兵这才把他仅有的一只手放下，恭敬地说道：

“得罪了，大人”

荀诩“唔”了一声，然后开门见山地说：“我需要查阅一下档案。”

“您的批文，大人。”这名士兵在行伍中显然受到过很好的训练，每一句话后面都带着一句响亮的“大人”。

“靖安司的官员有特权随时查阅档案。”荀诩不太高兴地晃了晃自己的令符，这名士兵显然是新来的，还不太懂规矩。

士兵接过令符来仔细看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弄错了。他有些发窘，红着脸把令符交还给荀诩。

“对不起，我弄混了，大人。”

“呵呵，难道还有别人来过这里？”

“是的，就在刚才不一会儿。大人。”

荀诩一听，目光一凛，他立刻联想到丞相府门口拴的那匹马。

“是谁？你还记得吗？”

“中都护李平的参军狐忠。大人。”

士兵的话让荀诩的神经一下子象被鞭子猛抽了一下，原先那点困倦全没了。狐忠在这深更半夜来到辅官台做什么？难道是要掩盖他档案上的线索？

想到这里，荀诩命令士兵立刻把门打开。士兵有些迷惑地掏出钥匙打开门，荀诩冲进屋子里去直接扑向名录簿。他让士兵点起一根蜡烛，然后从名录簿找到狐忠的名字与归类号，再按照归类号从其中一个书架上找到了狐忠的档案原件。

他颤抖着双手把档案打开，发现里面没有涂改的痕迹，页码也没有缺少。荀诩这才如释重任地松开口气，他心中感觉到很庆幸，至少现在不能证明狐忠是烛龙了。荀诩现在的心态很矛盾，一方面他努力想弄清楚他们两个人之中到底谁是烛龙，另一方面却又不希望答案过早出现……

“狐大人进来的时候，你知道他查的是哪一份文件吗？”

“唔…………”士兵皱着眉头努力回忆，不太确定地指向其中一堆，“大概就在那一堆里吧。”荀诩快步走过去抱起那堆文件一一翻看，这是新晋官员的档案群，所以单独归为一类。如果说这里有狐忠感兴趣的东西，那只有一份。

新任司闻曹军谋司司丞杜弼的人事档案。

荀诩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狐忠对杜弼为什么有这样的兴趣。他决定先行搁置，把此行的正事做完。他转身查出成蕃的档案原件，和狐忠的一起摊到一处平坦的地方，就着一盏小烛灯艰苦地一字一字读起来。

在狐忠的调任都护参军令上，荀诩发现了一枚私印。这印鉴并不大，在一群硕大鲜红的官印之中并不显眼，上面是两个古朴凝重的篆字“诸葛”。但荀诩知道这个印的份量，这实际上代表着诸葛丞相的意见，比一万枚司闻曹的官印都管用。看起来狐忠的调动是由诸葛丞相亲自点派，目的大概是用优秀人才来安抚李平的不满情绪吧。

而成蕃的调任都护参军令就没有诸葛丞相的私印。不仅如此，他的档案里还出现了一些其他值得玩味的东西。荀诩在检查调令上的官印时，发觉考课曹的印痕盖过了中都护印；这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情：按照一般程序，被调动者的调令要先经过掌管人事的考课曹盖印入册，然后才由接收部门盖印接收。而现在成蕃的调令居然先盖李平的中都护印，然后才盖上考课曹印。这虽然不能说明成蕃主动要求调动，至少证明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奥秘。

荀诩示意士兵可以将灯移开了，然后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有些酸麻的大腿，将两份档案搁回到书架上。

现在看来，成蕃的嫌疑陡然增大了许多。

荀诩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两个朋友无论谁是潜藏的老鼠，对他都将是一次打击。

从辅官台走出来以后，荀诩看看天色也已经相当晚了，差不多该回去睡觉了，明天还有许多琐碎的会要开。根据姚柚的指示，李平与烛龙的事只限他、杜弼与裴绪三个人知道；因此荀诩在给部下分派任务的时候，都得绞尽脑汁斟字酌句，既要让他们领会任务意图，还不能让他们明白任务真相。

他沿着来时的小路走出去，一边走一边低头沉思，对拂身而过的夜风与桑树叶的淡薄香气浑然不觉。不知不觉中，荀诩已经走到了丞相府的大门口，门外两个八角大灯笼明亮依旧。

“孝和！”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荀诩连忙回过头去，却赫然发现成蕃从另外一个方向走来，正冲他高兴地挥舞着手臂。

荀诩全身的血液骤然凝固，他没想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碰到这个人。所幸荀诩是一名训练有素的靖安人员，他很快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自己的微妙表情隐藏起来。

成蕃没有——或者装作没有——觉察到荀诩异样，乐呵呵地走到跟前，亲热地伸出大手拍了拍他肩膀。

“这么晚了，孝和你跑到丞相府做什么？”

“噢，忙些司里的事情……好久不见了。”

“就是，就是。我们都多长时间没一起喝酒了。你那个靖安司好像天天加班，汉中最近‘老鼠’成灾了吗？”

面对成蕃的这个很“应景”的笑话，荀诩只能尴尬地笑了笑，把话题岔开：“别说我，你这么晚到这里来又是做什么？你老婆不会骂你么？”

“嘿嘿，我也是有正事……这事明天才会正式公布，现在我偷偷告诉你，可别先泄漏哟……哎，反正你就是管这个，不妨事。”成蕃眯起眼睛，摆出一幅神秘的表情。荀诩知道他很享受告诉别人秘密的乐趣，于是就配合着问道：“是什么？”

成蕃兴致勃勃地说：“刚从前线来得战报，我军在陇西打了一个漂亮仗！”

“哦？怎么回事？”荀诩闻言一喜。今天是四月二十日，距离大军出征已经月余。他一直忙于调查，没有刻意留心过前线的战况。

“嘿，上个月曹真不是死了吗？魏国从南边调来司马懿当统帅。这家伙是个废物。丞相先是佯攻祁山，结果司马懿中计，率领主力部队前往救援；丞相声东击西，转过头来偷袭守备空虚的上邽城，在四月九日大败郭淮与费曜的上邽守军。趁司马懿回军之前，咱们汉军把上邽城周围的麦子差不多都割完了，哈哈哈。”

“没拿下上邽吗？”荀诩问。

“这孝和你就不懂了。郭淮在上邽城经营了那么多年，哪儿那么容易打下来，何况司马懿的部队也差不多赶回来了，若是轻易攻城，只怕是两边都不讨好。”成蕃得意洋洋地教训了一番荀诩，然后继续说：“现在两军都正依着秦岭天险对峙，估计会演变成持久战。李都护连夜召我们过来，就是为了讨论如何为持久战做好后勤准备。”

“我们？狐忠也来了吗？”

“对，不过他已经先行离开，赶去军技司了。装备了木牛流马的运补队已经进入最后的调试阶段，他得去盯着点，这可关系到我军补给的成败呐。”

听成蕃这么一说，荀诩有点想起来了。前两天裴绪也交给过他一份公文，是军技司谯峻发出来的，要求靖安司派人参加“木牛流马”的列装审核工作。自从弩机失窃事件发生以后，军技司比以前合作了不少，每一项新成果都会主动要求靖安司进行审查，以免再次出现泄密。荀诩自己没时间，就让裴绪去处理这事。

成蕃看看天色，忽然不太好意思地抓抓头，道：“哎呀，时候也不早了，我得回去，不然老婆又要那什么了……等各自忙完这段时间吧，我弄到一坛上好的青稞酒，是一个羌人酋长送我的，就等着跟你与守义喝呢。”

“事情结束以后，希望到时候咱们三个能凑到一起，好好喝上一杯。”荀诩一语双关地回答，同时心里一阵酸楚，不知是否真的还有此机会。

成蕃用力挥动了一下手臂，转身离去。刚走出去几步，他忽然又扭过头来，象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歪着脑袋说：

“我说孝和，你今天看起来很怪呐。”

“错觉吧？”荀诩勉强挤出几丝笑容，反而更显得奇怪。成蕃眯起眼睛端详了他一番，一拍巴掌：“一定是加班加得太多了！我早说过，工作和酒不一样，工作会伤身。”

“难道酒不伤身吗？”

“酒虽然也伤身，可喝的时候高兴。你工作时候有这么开心么？”

“没……我目前的工作并不让人感到开心。”荀诩表情一下子变得黯淡。

“呵呵，所以，多注意点身体！”

成蕃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他习惯性地捋了捋自己浓密的胡子，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丞相府的大门。荀诩自己在原地孤单地静立了一会，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大门前那匹青骢马已经不见了。回到道观之后，他找到正在值班的裴绪，对他说明天的军技司审核我会亲自去。裴绪问他为什么，荀诩笑了笑，回答道：“我需要一次‘巧遇’。”

现在成蕃的嫌疑上升，就意味着狐忠的嫌疑下降，荀诩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去接近狐忠一探虚实。当然，名义上他是去“参加”军技司的技术审查，会‘巧遇’到狐忠，并不算违反姚柚的禁令。

荀诩还顺便将成蕃调任督军的文件疑点告诉裴绪，让他去设法接触一下当时负责这件事的官员，看能不能探谈听出什么。

到了第二天，荀诩早早就赶去了南郑“顺天”粮草场。那里是南郑最大的一处粮草储存基地，汉军从南郑到祁山的漫长补给线就是从这里起始。每天都有大量补给物资从各地集中于此，然后编成车队运往前线。

一进场子，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两百多辆木轮推车，它们整齐地摆列在宽阔的晒谷场上，密密麻麻。这些木车造型与普通推车迥异。每一辆车旁边都站着几个穿着素袍的民夫；还有几十名穿着黑袍的军技司技术人员在车队之间来回走动，并不时停下来用随身携带的工具敲打木车。

忽然在他头顶传来一个并不怎么热情的声音：“荀大人，怎么今天您亲自来了？”荀诩循着声音抬头去看，看到军技司的司丞谯峻站在一个木架搭起来的高台上朝下看来，右手拿着好几片竹简，左耳上还夹着一支狼毫毛笔。

虽然荀诩和谯峻同在南郑，但彼此有一年多没有见过面了。后者象鼹鼠一样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军技司的那个山洞里，很少走出来，长期不见阳光的皮肤看起来有些苍白。而且近两年这位老人还多了一个怪癖，就是绝对禁止将山洞的通风口打开，以至浑身散发着发霉的味道。

“谯大人，别来无恙？”荀诩拱了拱手，然后顺着阶梯也爬上高台。高台上只有谯峻一个人，狐忠还没来。

“嗯哼。”谯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看荀诩，自顾取下左耳的毛笔在竹简上画了几道谁，然后提高嗓门冲下面的部下呵骂几句。

荀诩看着台下这些造型特异的木车，好奇地问道：“这玩意儿就是军技司的新成果？”

“是木牛流马。”谯峻严厉地纠正荀诩的话。

“好，好，木牛流马……它们跟一般的车子比什么突出之处吗？”荀诩第一句话就惹怒了这个古怪的老头子，于是赶紧投其所好地问了一个技术性问题。

看得出，谯峻对这个问题很满意，他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转过脸来反问荀诩：“我军北伐面临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补给。”

“不错，我军以往北伐一直被粮草的运输问题困扰，因为一般人力车和畜力车无法适应山地地形，效率太低。”说到这里，谯峻遥空一拜，表情变得颇为恭敬，“在诸葛丞相的指导下，我们军技司在两年之内研发出了为适应西北险峻山地而设计的特种车辆，这就是“木牛”与“流马”。”

“他们能改善运输效率？”荀诩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改善，是大幅改善！”谯峻叫道，飞快地从旁边拿起一卷素绢摊开给他看：

“你看，这是“木牛”的设计图。它以普通双轮架车为底盘，创造性地加装了一个牛头形前辕，可以在险峻山路和栈道行走时有效地保持平衡；一辆木牛的载重量达到了十石，且只需三名操作者，比起传统双轮架车效率提高了三成多。”

然后他又展开另外一幅绢图：“而“流马”在设计上则强调速度，一般用于紧急运输的场合；它前置单轮，轮上托板与两支前推手柄经过了优化，以巧妙的连接在一起，既减轻了车子本身重量，又加强了平衡感，只需要一个人即可推走，载重量最高达到八石。”

谯峻说完把图纸卷起来，把荀诩拽下高台。两个人走到一架木牛跟前，用笔杆敲了敲把手与托面之间的关节。荀诩注意到那关节处被一圈铁圈套住，外表擦得锃亮。谯峻拍拍车身，得意洋洋地说：“我们在木牛流马的关键部位以铁制枢节代替木制枢节，并简化了车身结构，这让“木牛”与“流马”在满负荷的状态下每二百里、一百五十里才需要检修一次；旧式轮车往往每走五十里就不得不停下来修理。跟木牛、流马相比，那些车子就好像纸糊的一样。”

谯峻兴致勃勃地一边左指右点一边从嘴里吐出一大堆数据和专业术语。他旁边的荀诩只有点头的份儿，一点都插不上嘴。等到他停止说话，荀诩才用外行人的口吻总结说：

“总之，会比以前运送的更快更多，对吧？”

“那当然。比起那些只知寻章摘句的书虫们，我们才是汉室的基石。”

谯峻神气地点了点头，看得出他对此十分自豪。他有一位族侄谯周，在朝廷内担任劝学从事，是益州有名的经学大儒；叔侄两个彼此都看不顺眼，互相指责对方是搞奇技淫巧的工匠和腐儒，这故事在蜀汉内部流传很广。

荀诩耐着性子听谯峻说了好长时间，才从这个老人强烈的技术表现欲下解脱出来。他左顾右盼，发现已经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现在木牛方阵已经完成了出发前的检修工作，开始装运粮食了。许多赤裸着上身的民夫扛出一袋袋粮食、蔬菜与腌制好的肉条，把它们搁到木牛车上，再用麻绳捆缚好。

可狐忠到现在还是没有出现。

“谯大人，狐参军呢？我记得他今天也应该到场的吧？”

“噢，他已经出发了。”

荀诩大吃一惊，“出发？他出发去哪里？”

“当然是前线。”谯峻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很少关心技术以外的事，“昨天晚上第一批两百五十台木牛的运补队已经上路了，军情紧急啊。这是木牛首次投入实战，李都护特意派了狐参军随队押粮。”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理论上一个月就可以回来了，但前线情势瞬息万变，谁能说的准。也许明天诸葛丞相就打进了天水，到时候补给线更长。”

荀诩呆呆地看着一辆一辆满载的木牛车被民夫推出校场，掀起阵阵烟尘，心里说不清楚是庆幸还是遗憾，或者两者兼有之吧。突然之间，一个念头电光火时般地闪入他的脑海：

“李平为什么特意要把狐忠调出去？”

第七章 疑团与疑窦

尽管刚进四月，汉中的正午已经开始显示出夏日的威力。钟泽率领着手下的十六名汉军士兵排成两列纵队沿着尘土飞扬的土路向东缓缓而行。烈日之下，他们口干舌燥，而且士气低落，垂头丧气，仿佛打蔫的麦穗一样。

其实钟泽和他们一样无精打采，但不能表露出来。他是一名都伯，他的工作就是带领这支小分队完成上头交代下来的每一项任务。因此钟泽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呵斥那些情绪低落的士兵，督促他们加快速度前进。

钟泽原本只是一名什长，手下有十个人。他认为差不多这就是自己领导能力的极限了。不过在战争年代，没有什么极限可言。钟泽所在的小队做为高翔将军的直属部曲参加了第四次北伐战争，并一直战斗在最前线。在四月十一日的大战中，蜀军彻底击溃了司马懿的中军，获得前所未有的大胜。这场胜利让整个祁山战局转入战略相持阶段。在这场战斗中，钟泽所属的小队是最先与敌人接触的，损失相当惨重，伤亡超过了八成。

按照蜀军编制，一队编有五十人，分属五个什，每什十人。战斗结束时，指挥小队的都伯以及其他四名什长全部阵亡，于是钟泽做为整个小队幸存下来的最高长官，临时接手了这个只剩下十六个人的队伍。

后方新补充的兵力还没有到，于是富有同情心的指挥官将这支已经丧失战斗力的队伍撤出了前线，临时编成负责粮道畅通的巡逻队并分配到了武都附近。

“再快一点！不要让我的脚踢到你们的屁股！！”

“别走的象个娘们儿！你们这些死猴子！”

钟泽高声喊道，长官的呵斥促使这些疲惫的士兵加快了脚步。他们负责的巡逻区域一共有三十里长，每天在这条线上要折返好几次。钟泽知道，等到新的兵员补充入建制以后，整个队伍会重新被派往前线，而这十六名老兵将会起到骨干作用；所以他得能让这些家伙随时保持良好状态，既要勇敢又要有运气。

那些勇敢但运气太坏的人都已经死了。

这时候，钟泽看到远处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他立刻下令士兵们散开队形，以便应付可能的突发事件。很快马蹄声接近了，钟泽眯起眼睛手搭凉蓬，看到来者只有一匹马和一名骑士，骑士穿的是便装，但马匹的额头挂着一个醒目的铜束。

“一名信使。”钟泽心想，同时伸直右臂挥动几次，示意来人停下来。他有权检查除了御用信使以外任何从这条路上经过的人。

骑士乖乖地拉住了缰绳，马匹精确地停在了距离钟泽五步开外的地方，钟泽甚至能感觉到马喷出来的热气。

“请出示你的名刺。”

骑士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名刺，还顺带交给他一份公文。钟泽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眉毛不禁挑了起来。名刺和公文显示，这是一位来自汉中丞相府的高级官员。

“可是……您的车队……”钟泽朝他的身后望了望，疑惑地问道。根据公文内容，他应该是押运着一队粮草车辆前往前线的。

“哦，是这样。”骑士解释说，“我有紧急公务要去大营。于是就先行离开了。我的车队大概在后面二十里，他们有妥善的护卫。”

钟泽摘下沉重的头盔，这样视野会好一点。他朝骑士来的方向望了望，远处的路被灰黄色的山坡遮住了视线，但他仍旧可以分辨出浮在半空的一层浮尘，浮沉底下应该就是运粮车队的所在。于是他点了点头，将文书与名刺交还给骑士。

“祝你好运，大人。”

骑士接过文书，却没有立刻抖抖缰绳离开。他在马上居高临下饶有兴趣地端详了一下钟泽，忽然开口问道：“你之前是在哪个部队？”

钟泽虽然觉得有些诧异，仍旧毫不含糊地回答道：“隶属高翔将军部曲，大人！”

“在那之前呢？”

钟泽皱了一下眉头：“黄忠将军，大人！”

“果然我没有猜错，呵呵。”骑士指了指他的脖子，钟泽一下子就明白了。

提到蜀汉的精锐部队，人们往往会想到中虎步兵营、无当飞军。但在这两支部队产生之前，已故的黄忠将军手下曾经有一支名声赫赫的的部队，叫作推锋营。推锋营的编制共计有三百人，其成员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的骁勇之士；他们全部在脖颈右侧刺以三条虎纹，以示与其他部队的区别。这支部队一直追随着黄忠参加了入蜀与汉中争夺战的一连串作战，担任中坚突击力量。他们最辉煌的战绩是在在定军山击毙了曹军大将夏侯渊，并因此赢得了广泛的赞誉……以及猜忌——推锋营的强烈个性以及过于团结的精神都不招人喜欢。

建安二十五年黄忠将军去世，军方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借口。于是做为一个建制的推锋营不复存在，所有的成员都被强行拆散分配到了诸军之中，钟泽就在那个时候以伍长身份调来了高翔将军麾下至今。这名骑士居然能从他的纹身推测出他的身份，相当不简单。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看到前推锋营的勇士，真是没想到啊。”骑士笑道。

钟泽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推锋营，心里不禁有些感动。他当时只是推锋营的一名普通士兵，但始终以此为荣，推锋营的人都有着强烈的自豪感。他现在右侧肩头还留有一条伤疤，是做为推锋营战士在定军山上留下来的。

“现在推锋营的人还有多少？”

“就我所知，应该只有五十人不到。”

“唔，你身后那些家伙呢？”

“他们不是，但是他们和推锋营一样棒。”钟泽对骑士的这种盘问有些不耐烦，这实在不象是一名紧急信使的风格。骑士大概也注意到了，他笑了笑，把身体挺直，双腿再度夹紧了马肚子。

“你的名字，什长。”

“钟泽，我现在是都伯，大人。”

“很好，钟都伯，那么我告辞了。”

说完这句话，骑士一抖缰绳，马匹嘶鸣一声，从钟泽旁边一尺远的地方与他擦身而过，朝北方奔去。马蹄掀起来的烟尘有一半都落在了钟泽灰棕色的皮甲上面。等到马匹远去，莫名其妙的钟泽拍了拍甲胄上的土，重新把头盔戴起来。

他转过身去，示意整个队伍继续出发，远处二十里有蜀军的运粮队，他们必须赶过去加入到护卫行列。钟泽并不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这个奇怪的骑士只在他的脑海里停留了一小会儿，随后就被其他事务淹没了。钟泽完全没有意识到在后来的某一个特定日子里，他指挥的这支小队会成为旋涡中的关键棋子。

钟泽知道的太少，而靖安司知道的则太多，所以后者比前者要痛苦的多。

狐忠的突然离开让荀诩有些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他第一时间找来了杜弼和裴绪。目前在整个司闻曹中，除了姚柚，知情者只有他们三个。

荀诩将最新的情况简要地汇报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公文的抄件，拿给杜弼和裴绪传阅，并加以说明：“这是我今天从粮田曹那里弄来的调令抄件。命令狐忠提前一天押送粮草出发的人确实是李平。”

“这意味着什么？”杜弼问。

荀诩回答的很坦率：“我不知道。”

“这是否意味着狐忠就是烛龙？”裴绪听完荀诩的讲述，不太自信地发表自己的看法，“他的匆忙离去也许是一个李平即将叛逃的信号。“

荀诩断然否定了这个推测。

“这个理论说不通。策反敌国高官是一件难度极高的事情。一般来说，被策反者只信任与他长期接触过的策反者，并建立起一种无可取代的紧密关系，任何更换或者变动都会导致前者心理上的失衡，以致策反工作前功尽弃。在李平叛逃前夕把‘烛龙‘派出到外地去，这不可想象。策反者始终要在被策反者侧近，给予其安全感，这是策反的一条基本原则。”

“那么只剩下另外一种解释。李平想把狐忠调开，是认为他妨害到整个叛逃计划的展开…………呃……难道说，烛龙其实是成藩？”裴绪搔搔脑袋。。

荀诩摇了摇头，嘴唇抿的很紧，右手缓慢地搓着下巴。

“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时候，还是不要乱下轻率结论的好，免的让我们先入为主。“杜弼提醒了一下裴绪，然后把视线投向荀诩：“那么成藩和李平的动静如何？”

“两个人目前都还在南郑城中，没有特别显著的动静。”

杜弼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他对裴绪说：“听说你对地图颇研究是吗？”裴绪谦逊地点了点头，对自己的这一专长毫不隐瞒。

“这么说汉中地区的地图你全部都很熟悉喽？”

“不错。”

“那么以你的看法，李都护如果要叛逃，他会选择哪一条路线前往魏国？”

裴绪用手指按住太阳穴思考了一下，起身说：“请少等一下。”随后他从邻屋书架上取来一张画在绢纸上的地图，三尺见方。裴绪把地图平摊在一个铜盘上，拿两尊烛台压住两个角，用毛笔的笔杆在上面一边笔划一边说：

“唔……基本上一共有三条路径可以选择：一是从褒秦道北上走绥阳小谷，但这条路比较险峻，而且靠近战区，实在危险。再者说，两年之前靡冲逃亡选择的就是这一条路，魏国不大可能再冒一次风险。”

杜弼看了一眼荀诩，那是他的杰作。

“第二条路是从斜谷、大散关入陈仓。这条路的优点是路途短，陈仓的魏国守军可以随时进行接应。不过这两处地方属于军事要地，我军布防十分严密，不大容易通过。现在接近雨季，斜谷也可能会变的难以通行；我想你们都知道一年前曹真在子午谷的窘境。”

“那岂不是说，整个北部都……”杜弼曾经从天水逃亡回来过，对于秦岭两侧的地理环境很熟悉。

“不错，以我的估计，李都护的逃亡——我是说如果——很可能会选择西南方向。”

“西南？”荀诩趴到地图上一看，指着纸上的一块说道：“难道是这里？”

“沿汉水向西南方向走，绕过防卫严密的城固，循西乡一线进入位于魏国边境的石泉。这从目前来看是最有可能的逃亡路线了。路途短，比较好走；更重要的是，我军在汉中的布防北密南疏，利于钻空子。等到他们抵达石泉，可选择的路线就很多了，可以继续东进去上庸，也可以北上循子午谷直接去长安，无论哪条路线都在魏军控制之下。”

他们三个都不知道，当年靡冲就是沿着这一条路线潜入蜀国的。

“看来我们对南郑南门与东门的监视要格外重视才行，外围的西乡等关隘也要提高警卫级别。”荀诩很快得出结论。

杜弼表示赞同：“目前虽然仍旧无法确认烛龙的身份，也不知道李都护是否真的打算叛逃，但预防万一呐。”

“最头疼的是，这些行动不能搞的动静太大。既得让底层执行者切实执行，又不能被李都护发觉我们的真实意图——他现在可是南郑的最高行政长官——训令和公文该怎么起草，就有劳军谋司的人了。”

荀诩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杜弼的肩膀，文辞修饰上的花样他一向不在行。他很乐意在这方面暴露自己的无能，然后把工作甩给适当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谨慎的敲门声。荀诩站起身，示意其他两个人将所有相关文书倒扣在桌面上，然后绕过一扇石制的隔音屏，把门打开。

站在门外的是靖安司的一名近侍，他的手里捏着一张铜制的腰牌。

“发生什么事了？我不是说过开会期间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搅么？”

“是的，大人。但是有人找你。我无法拒绝他的命令。”近侍

“哦？”

荀诩接过铜牌看了一眼，把它随手别到了腰带上面。他挥手让近侍退下，转回屋子里来对杜弼与裴绪说：“会议不得不中断了，紧急召见，我非去不可。”

“是谁？”

“就是刚才咱们说的话题人物，李平李都护。”荀诩似笑非笑地回答。

房间里的其他两个人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沉默下来。

这究竟是第几次进入丞相府接受南郑最高行政长官的接见，荀诩自己也说不清楚。以往拜访丞相府，他有一种回到家里的归属感和安心——如果蜀汉是家的话，那么南郑丞相府就是一位严厉而可靠的家长；但这一次当荀诩迈入丞相府大门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身处敌境。

“也许烛龙就在附近某个角落里看着我。”

这样的想法在荀诩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不时不由自主地转动脖子，朝两边绿色桑树掩映下的窗户缝隙望去，这几乎成了强迫症。大军出征后的丞相府格外静谧，一半人员都与诸葛丞相随行，所以一路上荀诩几乎没有碰到什么人，只偶尔可见到身穿黑服的仆役抬着杂物低头匆匆走过。

第八章 疑窦与谋杀

李平的政室距离诸葛丞相的房间并不远，这是一间青砖灰瓦式的建筑，绝对面积甚至要比诸葛丞相的还要大。门口挂着一把束着黄色绸带的鱼纹铜剑，剑未开刃，但纹理与造型透着无比的尊贵，提醒路过的每一个人：房子的主人虽然目前只负责丞相府的后勤事务，但仍旧是一名皇帝亲自委任并掌管中军大权的“中都护”——这是李严在能力范围之内对诸葛亮做出的无声抗议。

荀诩一进政室的门，就看到李平端坐在房间正中。他身前的几案一尘不染，只摆着一副精致的茶具。各类文书与卷宗都拾掇的整整齐齐，与诸葛丞相杂乱的房间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身旁还搁着一个煮水的小袖炉。

“荀从事，别来无恙？”

李平站起身来，客气地打了个招呼。荀诩从江东返回汉中的时候，就是与李平的军队随行，两人也算相熟。荀诩恭敬地还了礼，在李平的下首坐定。

李平本人的相貌就和他的字“正方”一样，一张国字脸敦实厚重，初次见面的人能油然生出一股好感；他的语调和动作也都相当持重谨慎，给人一种强烈的内敛印象。荀诩两年前在江州初次见到李平的时候，对其第一眼印象也颇有好感。不过现在荀诩能够从这些刻意修饰过的表面形象觉察到一些值得玩味的东西。

“不知都护大人找我来，所为何事？”

荀诩开门见山地问道。李平呵呵一笑，举起身前的茶杯缓缓地啜了一口，这才悠然说道：“这次叫荀从事您过来，不为别的，是想知道一下关于那个内间邓先的事。”

他在撒谎。

荀诩看的出来，李平今天找他来肯定不会是为了这种事情——至少不完全是——关于邓先叛国的详细报告早在五天前就被送交了李平，就算是荀诩本人也不可能知道的比那份报告更多。

“大人是对那份报告的某些细节不太明白吗？”荀诩谨慎地做了一个防守性的回答，他还摸不清李平到底想要做什么。

李平露出一副痛惜的表情，摊开双手。

“在我的管辖范围之下居然出了这样的事情，真是令人遗憾。我自己也难辞其咎。所以我希望能多了解一下，好防止这样的悲剧再度发生。”

于是荀诩将报告复述了一遍，没有省略任何重要细节，也没有增添任何。

李平眯着眼睛聚精会神地听着荀诩的叙说，尽管他早已经知道内容，可丝毫没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等到荀诩讲完，他亲手将荀诩茶杯里的水续满。

“就是这样了，大人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您的报告很清晰，不愧是靖安司从事。”李平先是恭维了他几句，然后语气一转，“不过我对其中的一段还想了解的多一些。”

“是哪一部分呢？”

“就是关于靖安司发觉邓先叛国的方式。”李平看似漫不经心地说，用右手大拇指轻轻地摩挲着陶茶碗的边缘

听到这句话，荀诩心里突地一跳，暗想“果然问到这方面来了”。邓先的被捕是因为魏国流亡者徐永的举发，但徐永的存在属于高度机密，知情者只限于几个人。所以在递交给李平的报告中，荀诩进行了有意识地掩饰，将怀疑邓先的理由模糊笼统地解释为“靖安司相关人员的不懈调查”。

荀诩迅速调整一下思绪，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凭空杜撰的话就等于是欺骗上级，这个罪名是相当严重的；而如果说实话的话，将不可避免地刺激到李平和隐藏在暗处的“烛龙”，其后果不堪设想。

“都护大人，靖安司怀疑邓先并非源于一个渠道，而是对数个独立情报来源综合考察后得出的结论，所以很难用两、三句话解释清楚。”

李平见荀诩表情犹豫了一下，很理解地说道：“我知道，靖安司的情报制度很严格，这对你们来说很为难。毕竟有些渠道是不能对非高层人士公开的。”

荀诩从李平和蔼的语调里品尝出了不满，情报渠道当然是不能向非高层人士公开的，而李平是目前南郑的最高长官。这无疑是在暗示：荀诩如果拒绝回答，就会得罪一名位高权重的上司。

屋子虽然两面的雕花窗户都敞开着，空气仍旧变的稍微有些粘滞。荀诩慢慢地举起茶杯，优雅地品了口茶，好争取时间思考。当他把茶杯重新放在案面的时候，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是这样，都护大人。靖安司在调查邓先的最主要的一个情报来源，是来自于一名魏国情报部门的流亡者。”

“哦？流亡者？”李平听到这三个字后，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一直抚摩着茶碗的手停止了动作。来自魏国情报部门的流亡者，他知道这其中蕴涵的价值。

“这可真是个大收获，现在他就在你们靖安司的手里？”

“原本是的，不过现在这个人已经移交给了朝廷。”

荀诩的这句回答可以说是煞费苦心。从技术上来说，他回答了李平的问题，没有撒谎，但是实际上什么也没说；更重要的是，这句话还暗示流亡者已经归成都中央所有，身为丞相府代理的李平已经没有介入的权限；他不能继续追问流亡者的姓名、所在地以及靖安司到底从他嘴里撬出多少情报——那已经属于中央事务了。

宦海沉浮多年的李平准确地捕捉到了这句话背后隐藏的寓意，他白皙的脸上平静如水，缓慢地将两只手掌在合拢在一起，淡淡地说道：“原来是这样，贵司的效率确实值得钦佩。”

“都护，请您放心。邓先只是魏国发展的一条单线，靖安司相信您和您其他幕僚在这件事上都是清白的。”

“哦。呵呵，我也得负起失察之责。”

“请都护大人不必如此自责，邓先能泄露的机密很有限，我军损失没想象那么大。”

“这全是贵司不懈努力的结果，诸葛丞相手下果然尽是蜀中的精英。”

荀诩抬起眼直视着李平，在对方眼睛里他看不出什么波动。他想试探一下，但最后还是和着口水咽了下去。现在还不是试探的时候，不能让李平觉察到一丝靖安司对他的怀疑。事实上，靖安司处于一个很弱势的地位，他们面对的敌人是目前汉中的统治者，而手里的武器就只有一则未经证实的证词。

接下来的话题轻松了不少，基本可以归为闲聊一类。李平向荀诩介绍了他对饮茶的心得，还推荐他去品尝一下屏山与蒙顶茶叶的区别。荀诩谦逊地聆听了这位上司的讲解，还欣然接受了一封茶叶做为礼物。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荀诩带着茶叶起身告辞，李平热情地把他送到了丞相府的门口。

荀诩回到“道观”以后，杜弼和裴绪都急忙赶过来问他究竟与李平谈了些什么。荀诩将茶叶丢在书架上，洗干净手，这才悠然转身回答道：

“喝茶，还聊了其他一些事情。”

四月二十日，荀诩照例前往靖安司在南郑城外围的暗哨巡视。

会见完李平以后，他和杜弼都认为这从一定程度上暴露出了李平的焦虑：邓先已经的消息源也会把他自己暴露——如果这位都护大人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秘密的话。结论是，靖安司必须进一步加强对李平、成藩以及狐忠三人的监视，一直维持到诸葛丞相返回汉中。

不过目前来看，这个目标还是遥遥无期。祁山战线目前陷入了胶着状态。司马懿自从四月十一日遭遇到惨败后，一直龟缩在上邽城内；诸葛丞相虽然占据了优势，但一时也无法撼动上邽坚硬的墙壁。郭淮在前一年的战备工作现在显出了效果。（讽刺的是，这些战备成果部分要归功于主记“陈恭”。）

靖安司在南郑城外围的暗哨一共有二十六处，全部设置在南郑城周围十里以内的各处交通要冲与隐秘小路，日夜监视。这是一件艰苦且乏味的工作，而且靖安司没有那么多人手，不得不延长换班间隔，所以监视者的士气十分成问题。荀诩不得不经常亲自出去巡视，以保证南郑附近不出现盲区。

现在荀诩前往的这一个哨所位于南郑西北部的一个山丘之上。山丘南侧的坡势平缓，被一些暗黄暗绿色的苔藓和灌木覆盖，坡下就是通往祁山前线的一条要道，土黄色的路面一直延伸到远方的秦岭。哨所就设在坡顶一处石凹坑里，视野非常开阔，天气好的时候能监视到大路前后三里多的动静；但是坑地凹凸不平，满布坚硬石块，让藏身于此的监视者很难受。

现在在此地执勤的是一个年近五十的老人，是从前线退役下来的伤残老兵。根据裴绪的判断，最有可能的逃亡路线是在东南一侧，所以在北方靖安司并没有安排太多人力资源。

荀诩绕到了山丘的另外一侧，将坐骑系到了一处树桩上，然后拿着两块腊好的猪肉与一皮囊米酒朝哨所走去。对于这些监视者来说，这些犒赏比领导的鼓励更加亲切。

“大人。”

监视者听到荀诩上来的声音，从凹坑里费力地扭动身体要转过来。荀诩做了个手势让他别动，猫着腰也跳进坑里，把酒肉搁到一副破旧的浅蓝包袱皮上。那包袱皮上洒着几片干粮残渣，显然这是监视者赖以生存的口粮。根据监视条例，监视期间禁止使用炉灶，于是他们只能吃冷食。

“监视情况如何？”荀诩问道。

“一切正常，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这回答早在荀诩预料之中，这条线是重点粮道，一路上巡逻队极多，并不受秘密行动者的青睐。他又问了几个例行问题，抚慰了监视者一番，然后起身离开。今天他还有六个哨所要巡视。

就在这时，监视者的眉头一皱，头猛然甩向左侧。荀诩连忙循着他的视线朝着路的南边望去，看到一队车队正从远方缓缓蠕动而来，车队前方悬挂着一面黄色镶黑的三角军旗，显然是运补车队。

现在汉魏两军在前线处于对峙状态，后方补给的压力陡然增大。每天都有大批装载着粮草的粮车从南郑开往祁山前线，这没什么好值得注意的。真正让荀诩吃惊的是，那粮草车队前除了粮旗以外，还悬挂着一面长方标旗。

标旗是用来标出队伍指挥官的旗帜，旗上通常会写有该指挥官的姓氏；蜀汉通例，一般只有裨将军以上的军官才有资格使用标旗。这支运粮队既然悬挂着标旗，显然队伍中有一名身份不低的军官。

“你能看的见那旗上的字吗？”荀诩指着那迎风飘扬的标旗对监视者说。他自己因为常年趴在光线很差的房间里看报告、查档案，视力已经不行了。

监视者眯起眼睛凝神注视了片刻，回答说：“是成字，大人。”

“成字…………”

荀诩想了一下，想不起来除了成藩以外，南郑城还有哪名高级军官姓成。他满腹狐疑地趴在岩坑里，注视着车队逐渐开近。

这是一支由三十辆木牛与三十辆普通木车组成的运粮车队。木牛流马虽然运输效率很高，但限于汉中的生产能力，产量并不高，所以更多时候是采取与普通车辆混编的形式。在车队两侧是十名骑兵与二十名步卒。在队伍的最前方是一位身穿熟皮铠的军官，这位军官身材魁梧，相貌粗犷，荀诩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时就认出他是成藩！这可真是个巧遇。

成藩丝毫没觉察到他的朋友在附近的丘陵上注视着自己，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捏着乌梢马鞭，一脸轻松地在马背上随着颠簸的路面晃悠。两名亲兵紧随其后。

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不快，大约过了四分之一个时辰才通过哨所小丘。荀诩几次都想跳出来去问问成藩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不能。贸然出现会将这个哨所完全暴露出去——如果成藩是烛龙，那么更糟，暴露出去的将会是靖安司的全部计划。

所以荀诩只能凭自己所看到的一切去猜测。毫无疑问，成藩的这次出行是李平的命令，只有他才有权调动身为都护督军的成藩。荀诩心中最大的疑窦是，先是狐忠，后是成藩，这两个人一前一后都被李平派出去向前线押运粮草。这个任命颇为奇怪，押运粮草虽重要终究也不是什么大事，李平为什么要派自己手下堂堂参军与督军去做这些无关紧要的工作？

“难道说李平打算调开身边碍事之人，以方便其逃亡？”荀诩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想，烛龙一定要跟李平在一起，否则后者不可能逃亡。而现在两名烛龙的嫌疑人都被外派，不在南郑城内了。

一直到队伍彻底消失在远方的路上，荀诩还是没有想明白李平的用意何在。他沮丧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从坑里爬了出来，浑然没有注意身上的短袍被磨出了几个洞。荀诩决定其他六个哨所暂时先不去了，他必须立刻赶回城去，将成藩的事情汇报给司闻曹以及杜弼、裴绪。

他又找到了拼图中的一角碎片，只是事情的全貌非但没有因此而清晰，反而更加纷乱起来。

“如果徐永说谎就好了。”在返回去的路上，荀诩忍不住在心里象小孩子一样地抱怨：“如果他说的全是谎言，我们就不必如此辛苦了。”

距离南郑几百里路以外的徐永没有听到这番任性的话。他此时正身处岷江河畔青城山麓的一处草庐中，可以依稀看到都江郾宝瓶口，看岷江江水汹涌地从这个前朝李冰的遗迹两侧汹涌流过，发出轰然的声音。

自从他被司闻曹秘密地送到成都以后，司闻曹正司把他安置在了都江郾附近的一处安全房子内。这处房子是司闻曹的产业，专门用来安置身份特殊的人员。附近的农民和渔民只知道这栋草庐与官府颇有关系，于是也都很少接近，更不要说对里面的人产生兴趣了。

陪同徐永一起的有两个人，他们负责这位流亡者的安全；另外一方面，他们也负责监视徐永。一旦徐永有逃走的行为——这种事经常发生在流亡者身上——他们可以不经请示直接格杀。

成都司闻曹的负责人郭攸之曾经非公开地接见了徐永。郭攸之首先对徐永弃暗投明的行为表示赞赏，然后说目前朝廷还不能公开对他予以褒奖；等到这一次的战事结束以后，诸葛丞相会向朝廷进一份奖惩升迁表，到那时候徐永会和那些战争中立下功劳的人一并进行封赏。

于是在现阶段，徐永只能蛰伏于江边的草庐中，每日无所事事地翻阅着经书，要么就在院子里打打拳。原则上司闻曹并不禁止他外出，但每次出去总会有两个人紧跟着，所以徐永每天只在快接近傍晚的时候去江边散散步。

这一天傍晚，徐永如平常一样，在两位“跟班“的陪同下沿着山间小路前往江边散步。这一条小路依山势而行，原本只是憔夫和放羊的农民踩出来的一条痕迹，后来被官府整修拓宽过。路面尚算平整，只是有些地方蜿蜒曲折，走起来十分惊险。小路两侧均是郁郁葱葱的密林，植被茂盛。松树、柏树伸展出的树枝往往交错过小路上空，将路面掩映成一条绿色甬道。行人与江水之间相隔只有几丈，甚至能呼吸到那种江水的潮湿气息。

徐永穿的是一身短袖束口的丝布衫，袖口和裤管都用绳子缚紧，脚上是一双藤草平底鞋，这样方便在山中穿行。他身后的两个人也都是同样的装束，只是比徐永在腰间多悬了一把短刀。

三个人轻车熟路地行走于小路上，不时扶一下两边的树杈，以免被地面的苔藓滑倒。昨天刚刚下过一阵雨，地面相当潮湿。徐永走在最前面，两位陪同者则在他身后三尺紧紧地跟随。

徐永一边走一边做着深呼吸，雨后的气息闻起来十分惬意。小路在前面突然急速转向右侧，徐永放慢了脚步。一是防止速度太快冲出悬崖去，二是为了让后面的人放心：那两个陪同者一旦视野里看不到徐永，就会变的十分紧张。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大腿因运动而微微发酸。

当那两个陪同者也转过弯来的时候，他们惊讶地发现徐永没有往前走，而是蹲在地上。陪同者之一问道：徐先生，怎么了？“

徐永皱起眉头，用手指了指他身前的地面。陪同者们循着他的指尖望去，看到混杂着泥巴与树叶的路面上有一个脚印，在湿土上显示的十分清晰。

“这是什么？”陪同者问道。

“一个脚印。”

“那又怎么样？”

“一个不同寻常的脚印。”徐永说，他毕竟是一名专业的情报官员，对于危险有着天然的嗅觉。

陪同者想问问这个脚印究竟为什么如此不寻常，但是这个问题没有机会问出口。在突然间，五个黑影从两侧的灌木丛里跳出来，两名陪同者甚至连呻吟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倒在了地上。

徐永侥幸躲过了第一次袭击，他立刻猫起腰抱住其中一个黑影的腿，拼命向前推去。在狭窄的小路上这个攻击策略很有效，黑影无法攻击到位置比较低的徐永，又施展不开手脚，结果被狼狈地推倒在地。徐永一见得手，立刻跳起来朝前跑去。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了十几遍，前方有一处通往山顶的岔路，那里有一处守林人的屋子。

徐永拼命地跑，两条腿交替在泥地上快速移动。他跑的十分狼狈，连滚带爬，但毕竟已经与身后的黑影拉开了一段距离。他没有余暇思考那些黑影到底是谁派来的，他现在只是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越过一片隆起的山包，徐永看到岔路就在眼前十几丈以外。就在这时，他陡然看到另外两名黑影出现在前方，挡住了去路。徐永喘着粗气，感觉大腿的酸劲儿愈发强烈。

他认为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如果运气够好的话。前方的两名黑影逐渐逼近，徐永注意到他们虽然蒙住面部，但双眼仍旧裸露在外面。他装做摔倒在地，双手各自抓了一把泥攥在拳心。等到黑影靠近以后，徐永猛然把手里的泥土洒出去。

猝不及防的黑影被泥土击中了眼睛，慌张地用手去抹。徐永趁这个空档从两个人间隙冲了过去。这个诡计几乎就要实现了，但下一个瞬间他的后脑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烈火一般燃遍了全身…………

第九章 谋杀与家庭

荀诩接到徐永的死讯是在五月初，他几乎想把这份报告揉碎。

这份公文来自于成都司闻曹正司，发给汉中司闻曹姚柚曹掾。姚柚随即将其转发给了荀诩。

报告称徐永于四月二十一日傍晚在安全屋附近的小路散步途中被杀害，死因是被人从背后用钝物砸碎颅骨，整个脑袋都裂了；那两名负责其安全的司闻曹工作人员也遭到袭击，受到不同程度损伤。据现场勘察，除了徐永和那两名安全人员以外，还发现了至少六人的脚印。由于两名安全人员在一开始就遭到了攻击而昏迷，所以他们对袭击者的印象也只限于黑衣。

最先发现的人是附近的一名樵夫。他看到凶案现场后，立刻跑去附近的守林人屋。守林人马上向都江郾守备部队报告了情况。结果首先赶到现场的不是司闻曹，而是成都卫戍营的人。成都卫戍营并不知道徐永的身份，还以为他只是一名普通蜀汉国民，于是仅仅当成一般凶杀案来处理。司闻曹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得悉这一变故，尽管他们立刻封锁了成都城及附近区域，但那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凶手有一整夜的时间脱离成都盆地，他们现在可能在任何地方。

在报告的结尾，成都司闻曹认为这是魏国针对叛逃者所做的报复行动，要求汉中方面加强对可疑人物的搜捕。

荀诩为自己成都同行的无能而感到羞愧，他对裴绪恼怒地大喊道：“六个人！六个人！用脑子想想啊！这怎么可能是魏国干的！如果魏国能在成都集结一大伙人公然杀掉司闻曹重点保护对象然后全身而退，他们干嘛不去直接袭击内城皇宫！”

裴绪用眼神提醒自己的上司说话要谨慎，以免又被人当成日后评议的把柄。荀诩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语气变的尖酸：

“一个情报机构，居然要等别人来通知说：‘嘿，你们重点保护的对象昨天死了。’天呐，我开始怀疑我国境内是否有真正意义上的安全场所。”

裴绪把荀诩丢在地上的报告捡起来，略带同情地说道：“别埋怨他们了，这已经在成都引起了不小的风波，那些家伙现在是焦头烂额。”

由于最先赶到现场的是成都卫戍营，司闻曹无法继续保守秘密。他们不得不告诉军方徐永的真实身份，这才换回了徐永的尸体和那两名安全人员。结果这一消息不胫而走，成都各界的反应都很强烈。一部分朝廷官员认为司闻曹居然窝藏一个与汉室不共戴天的曹魏官员，大为愤慨；另外一部分朝廷官员则谴责司闻曹对弃暗投明者漫不经心的怠慢，他们说这本来是一次绝佳的政治宣传机会；而军方也十分不满，因为司闻曹抓了条情报大鱼在手上却不肯与他们分享…………总之，成都司闻曹的曹掾将是这段时间内蜀汉最不幸的人了。

这个消息对汉中的冲击也是巨大的。谁也没有想到徐永居然在成都遇害，尤其还是在这一敏感时期。姚柚紧急召见了荀诩、杜弼、阴辑、马信等司闻曹官员，商讨该如何应对。

讨论并没有产生什么有建设性的成果，毕竟事情发生在成都，汉中的司闻曹鞭长莫及。与会的官员中很少有人真正觉得悲伤——毕竟徐永不过是一个魏国来的流亡者，而且他的价值已经差不多榨干了。官员们的愤怒只是因为他们感觉自己被冒犯了。

唯一对徐永的死感觉到伤感的只有杜弼一个人，毕竟徐永曾经救过他一条命。

会议最后没有得出什么结论，姚柚只是叮嘱各部门要严加防范汉中的可疑人物，然后宣布散会。阴辑和马信和他们的随从先后离开，而荀诩与杜弼则被姚柚用眼神留了下来。

姚柚见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这才长叹一口气，用刻意控制过的低沉嗓音朝他们两个人问道：“你们觉得徐永的死和你们正在调查的事之间有联系么？”

“您想听我的个人意见？”荀诩反问。

“是的。”

“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一个推断。”

“但说无妨。这是非正式的会议，不会留下记录的。”

荀诩简单地回答道：“我认为徐永的死和李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姚柚和杜弼听到他的大胆发言以后，脸上的表情没显示出任何惊讶，显然他们也这样认为。姚柚慢条斯理地用右手把玩着一方铜兽砚，眯起了眼睛：“理由呢？没有证据，但总该有些理由吧。”

“四月十六日，我被李平召见。他希望知道究竟靖安司是如何查出邓先是间谍。”

姚柚点点头：“唔，你的报告我看到了，你回答的很得体，什么也没泄露。”

荀诩轻微地摆了摆手：“的确，我没有向他透露徐永的具体情况，但他至少知道了两点：一，司闻曹掌握着一名价值极高的魏国流亡者；二，这名流亡者已经被送往成都。”

“那又如何？即使在成都，徐永的存在也是严格保密的。“

听到姚柚这么说，荀诩露出讽刺的微笑：“我可不这么认为，现在我对我们成都同事的能力深表怀疑。”顿了一顿，他继续说道：“李平熟知我国机构运作，他很容易就能推断出徐永是在成都司闻曹的保护之下。接下来，只要设法从司闻曹那里探听徐永具体的安置地点就可以了。”

“他能做到么？”

“他已经做到了。想想看，袭击徐永的凶手至少有六个人，而且对受害者的居住地点和每日作息了解的都非常精确。无论规模还是策划的精细程度，都不是一两个魏国间谍就能策动起的。恕我直言，这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内部人士，而且级别相当高。”

“确实是非常大胆的猜想。”姚柚把铜兽砚放回到桌子上。

一直没说话的杜弼忽然插道：“即是说，你认为李平在得知徐永的存在后，惟恐他会泄露出烛龙的身份进而对自己造成威胁，于是暗中利用在成都的势力策划了这起暗杀？”

“不错，可惜我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这一点。”荀诩说的很坦然，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姚柚和杜弼脸上都露出了理解的表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会议就这样结束了，姚柚要求靖安司继续保持目前的工作态势，他也答应会派遣一个人去成都旁听对徐永谋杀案的调查进展，并把进度及时反馈给汉中。

从会议室出来以后，杜弼和荀诩并肩而行，这一段暗灰色的砖石结构走廊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脚步声的回响显得很清晰。

忽然，荀诩侧过头去，对杜弼低声说道：“我对徐永的事很遗憾。”

后者将复杂的眼神投向头顶伸展至北方的青色檐角，表情有些哀伤：“……他认为我国能给予他一个更好的人生，所以才对我投诸信任。我让他失望了。”

“这件事不是你能控制的，你已经尽力。”

“也许把他送去成都是一个错误。”

“听着，辅国，徐永的死是一个悲剧。但是，身为情报官员我们有时候必须要显得冷漠无情，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干。”荀诩试图说服杜弼。他想起来以前阴辑说过他这位学生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多愁善感。

杜弼伸出手拍拍荀诩的肩膀，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不必担心，孝和，这我知道，这又不是第一次了。”

两个人沉默地朝前走了几步。荀诩想转换一下气氛，于是再度开口问道：

“对了，你那边进度如何？”

靖安司负责内务侦察与行动，而杜弼执掌的军谋司则负责将各地递交上来的情报汇总、整理、分析。两个部门对彼此都是不可或缺的。由于目前针对李严与“烛龙”的调查只有四个人知情，所以关于这方面的情报杜弼不得不亲自把关。他的工作就是仔细排查过去五年内汉中一切情报流动和可能泄密的环节，希望籍此将“烛龙“分离出来。这不是件容易的差事。

“唔，最近我在重新审议两年之前的那次行动，那是你和烛龙的初次交手吧？”

听到杜弼这么说，荀诩神色黯然了一下。那是一次刻骨铭心的失败，他倒在了距离胜利最近的地方。不过荀诩随即恢复了爽朗的表情：“糜冲那次？你可曾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目前还没有，工作量太大了。数以百记的文书、会议记录、信函、供词和出自靖安司的冗长报告要阅读、比较，这些只能我一个人来做。“杜弼语气似是在揶揄荀诩。

荀诩耸耸肩膀。“能者多劳嘛。”

两个人来到走廊的一个转角处，迎面恰好走来一名急匆忙的侍从。这个冒失的家伙脚步急促，险些跟两个人迎头相撞。他狼狈地停稳脚步，抬头一看居然是荀诩，慌忙敬了一个礼，然后急切地说：“荀从事，裴大人刚刚捎来口信，让您立刻返回靖安司。”

荀诩和杜弼对视了一眼。荀诩问道：“他在口信里提到过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大人。”侍从回答的毫不含糊。

“是什么？”荀诩的口气变的紧张严厉起来，如果不是特别重大的事，裴绪不会这么急着找他。

“您的妻小已经安全抵达南郑，她们目前都在靖安司专属的驿馆里等候您，大人。”

荀诩抬抬眉毛，努力想装出一副处事不惊的平静表情，不过他失败了。

荀诩是在建安二十四年结的婚，那年他二十五岁。妻子是一位同僚的女儿，姓赵，相貌很普通，但性格温柔贤淑。结婚以后，夫妻二人关系一直非常融洽，并在建兴二年有了一个孩子，名字叫荀正。建兴五年，丞相府北移汉中，开始筹备北伐事宜。荀诩也随整个靖安司副司迁入汉中。按照规定，低级官吏不允许携带家眷同往，于是荀夫人和荀正留在了成都，和她父亲居住在一起。

由于靖安司事务繁杂，从建兴五年到建兴八年整整三年期间，荀诩只回了成都一次，而且那次还是调职到江东前顺便去探望一下，平时夫妻两个人就以书信来往。这种两地分居的状况一直持续到了建兴九年初，荀诩的官秩升了一级，由原来的比三百石升到了三百石，够资格将家眷迁来汉中了。于是荀诩提交了申请，并于三月份得到了批准。荀夫人和荀正得到许可后立刻动身，终于在五月初风尘仆仆地抵达南郑。

荀诩离开“道观”拜别杜弼以后，二话不说，直接赶往靖安司专属驿馆。到达时他注意到到馆门前停放着数辆马车。从马车篷侧的赤乌角旗来看，他们是每月往返于南郑与成都之间的固定信使车队。荀夫人显然就是搭这些马车过来的。

他站在驿馆门口，用双手潦草地抚了抚发髻，然后才迈进馆门。一进去，就听到厅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叫声：“爹爹！”然后一个七岁大小的男孩跳出来，兴奋地一下子扑到荀诩怀里，又叫又跳。

荀诩把自己的儿子搂在怀里，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头，喃喃地说道：“长高了，正儿，你长高了……”

“正儿好想爹爹。”

“爹也可想你了呢。”荀诩爱怜地拍了拍他的脸，小孩子虽然才七岁，眉宇间隔已经依稀有了他父亲的模样。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荀诩再次抬起头来，看到自己的妻子笑盈盈地站在面前。长途跋涉的疲惫仍旧残留在荀夫人的脸上，但她笑的还是那么温柔，与新婚时相比一点没变。

“阿缇，你们来了？”

“我们来了，相公。”

“一路都还顺利吧？”

“嗯，还好，就是正儿不太喜欢坐马车。”

两个人简短地寒暄了两句，没有多说什么，他们把心情留给彼此的眼神去表达。荀诩蹲下身去，用一只手把荀正抱起来搂在怀里，然后起身牵住了妻子的左手，手很粗糙，那是长年累月劳作的结果。荀诩略带歉疚地用大拇指蹭了蹭她指肚上的老茧，说：

“阿缇你们累了吧？房子已经都给你们预备好了，行李回头叫驿馆的人送过去。”

“相公，那咱们先回家去吧。”

荀夫人轻声回答。听到“回家”这两个字从老婆唇边轻轻滑出，荀诩在一瞬间感觉到一阵温馨的震颤，幸福感如同长江的潮水一样涌入身体。烛龙也罢、李平也罢，这些烦心的事在这一时刻都变的无关紧要、微不足道。自从三月以来累积的疲惫、焦虑与沮丧仿佛秦岭山头的积雪一样消融，被这一声“回家”的呼唤洗涤一空。

荀诩以前回的是一间砖石结构的独院空旷民房，而现在他终于有了回“家”的感觉。

一家人办理完手续，一起走出驿馆。荀诩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老婆，乐呵呵地登上事先预备好的一辆简易马车，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而去。

“有家室的人真好啊……”

在驿馆门口站着的裴绪目送着那三个人离去，用羡慕的口气感叹道。刚才他一直站在旁边，而荀诩居然没顾得上理他。一旁的阿社尔揶揄他道：“羡慕了吧？汉中又不是没有女性，裴大人，勇敢一点。”

“算了吧，这儿的……我宁可去你们南蛮找一个。”

“啧，口味倒还很重。其实也什么差别，吹了灯都一样的嘛。”

裴绪瞪了他一眼，悻悻地闭上嘴，这个话题他可不是阿社尔的对手。他们两个走进驿馆，命令驿馆卒套一辆车，把荀夫人从成都带来的行李送到荀诩府上去，又派人给荀诩去送了一坛好酒和一些新鲜蔬果，算是靖安司同仁一起送的贺礼。

这些事作完以后，裴绪又对阿社尔说：“你去靖安司一趟，替荀从事请个假。就让他好好歇上一天吧。”

“唔，好的，让荀大人好生歇息一下吧。反正最近没什么大事。”阿社尔拍了拍手掌握，表示赞同。

阿社尔没有想到的是，他这句话的有效期仅仅持续了十二个时辰。

轻柔的夏风吹过秦岭的崇山峻岭，然后逐渐消融在两军营帐之间。现在已经是凉爽的夏季，但在这一段秦岭的山坡上依旧涌动着宛如冬日的肃杀氛围。

两支军队的营地相隔并不远，他们之间是一片微微隆起的山坡构成天然的界限。山坡的两翼都铺满了牛皮或者毛毡的灰白色帐篷，仿佛雨后一瞬间生长出来的蘑菇。现在已经接近黄昏，十几处篝火已经点燃，黑烟缓缓升向阴郁的天空。附近稍高的丘陵竖起零星的木制了望塔，写着“大汉”、“诸葛”或者“大魏”、“司马”的旗帜飘扬其上。在更外围，两圈以鹿角、石块和木头所组成的围栏标出了双方所控制的区域。

自从三月份司马懿遭遇了惨败以来，蜀汉与魏军的对峙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

“丞相。”姜维从诸葛亮的身后出现。诸葛亮头也没有回，视线仍旧固定在远处的魏军大纛。司马懿就象一只该死的乌龟，把自己完全缩进壳里，任凭汉军如何挑战也不为所动。

“丞相，有些东西我需要给您看一下。”

“哦？”

姜维从怀里取出两封信，用双手恭敬地交给诸葛亮。诸葛亮接过信，

“是时候回汉中了。”

老人的语气里充满了遗憾和疲惫，他将两封信都搁到身旁的木盒之中，摆了摆手。

第十章 家庭与友情

五月五日下午，荀正站在自己新家门前，高高仰起头盯着门外一棵白杨树树顶的麻雀窝，窝里的四只雏鸟正探出头嗷嗷地叫着。荀夫人头裹蓝布，手持扫帚里里外外地作着大扫除；而他的爸爸则坐在门槛上，用一把小刀费力地削着木棍，脚边搁着一片牛皮和几枚铜钉。

蜀汉丞相府司闻曹靖安司从事荀诩荀孝和现在的任务是为他儿子做一把能打鸟的弹弓，他觉得这不比捉拿烛龙容易多少。

弹弓的做法他很清楚，但“知道”跟“会做”是两码事。荀正每隔一会儿就把头探进院子，问爹爹你到底做好没有。荀诩一边安慰他说再等一下，一边后悔自己参加的是靖安司而不是军技司。他几乎想把谯峻叫过来帮忙了。

只听“啪”的一声，荀诩又一次把木棍削坏了。他绝望地抓了抓头，重新拿起一根新的树杈。在他脚下已经散落了十几根削坏了的残渣。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荀诩闻声抬起了头，停下手中的活计，表情变的严肃起来。很快马蹄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了院外。荀诩放下小刀，站起身来。他看到阿社尔出现在门口，荀正好奇地看着这个南蛮汉子。

阿社尔的表情很严肃，显然有了什么大事发生。于是荀诩的眼神立刻从一位慈父变成了严厉的靖安司从事。

“发生什么事了？”

“杜大人希望您立即到他那里去，越快越好。”

“他说了是什么事情吗？”

“没有。”

荀诩“唔”了一声，他大概猜到一定是跟李平或者烛龙有关系的事，所以才要对阿社尔保密。于是荀诩转身跟老婆叮嘱了两句，然后快步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对了，阿社尔啊……”荀诩一指地下的那摊零件，“你既然来了，就索性多呆一会儿吧，帮我做个弹弓。”

“弹……弹弓？”阿社尔大吃一惊。

“不错，弹弓。”

荀诩很高兴能摆脱这个差事，据说南蛮人对做弹弓颇有一套，曾经让南征的汉军吃尽苦头。他拍拍阿社尔的肩膀，走出门去。

门外的小荀正失望地望着他，孩子的直觉告诉他他爹爹又要出门了。荀诩摸摸他的头，蹲下身子说：“爹爹还有工作要作，很快就回来；就让这位叔叔帮你做弹弓好了，他可厉害了，做的弹弓能打下天上飞的鸽子。”荀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转过头去纠缠莫名其妙的阿社尔。

荀诩出了院门，跨上马背，飞快地朝着靖安司而去。从他家到靖安司之间的路他不知道走过多少次了，但从来没有象这一次这么紧张。杜弼知道他正在休假陪老婆孩子，所以如非是有异常紧急的事态，他是不会轻易打搅荀诩的。

“烛龙还是李平？”

这是荀诩见到杜弼后的第一句话。杜弼没有正面回答，也没有问候荀诩的家庭生活，而是挥挥手让他随自己来。

两人并肩走到杜弼的屋子里，荀诩注意到杜弼的几案上铺满了竹简、素绢和麻纸。他认出这些文件全部都是建兴七年的，毫无疑问它们都与糜冲事件相关。

杜弼关好门后，从案子上拿出一枚暗青色的竹简，递给荀诩，然后说道：

“我已经审完了糜冲事件的全部相关文书，发现了若干疑点，所以我希望找你这个当事人确认一下。如果这些疑点得到证实的话，我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我知道了。”

“建兴七年三月五日凌晨，靖安司会同南郑卫戍部队对辽阳县的五斗米教徒进行了一次大搜捕，没错吧？”

“是的，那一次行动我们拘捕了一百多名教徒，不过糜冲、黄预和其他几名主脑人物都逃脱了。”

“根据报告，你收到这份情报的时间是在三月四日的下午，而展开搜捕行动是在三月五日凌晨丑寅之交，为什么这么迟缓？”

荀诩皱起眉毛回忆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们预定是在三月四日酉时出发的，预定在三月五日子丑时到。不过因为有南郑的城戍守部队参与，所以迟了大约一个时辰。”

“唔，我也查到了城戍部队调动的文令，签发者是成蕃。”

“不错，那时候他是担任南郑的戍城尉。”

“他事后有跟你解释部队迟到的原因吗？”

荀诩被杜弼步步紧逼弄的有些不舒服，感觉象回到了自己被评议的时候，而杜弼的问题要比那些评议官员尖锐多了。

“他说卫戍部队的人手并不够，为了能支援靖安司，必须重新规划南郑的布防，所以才多花了一些时间。”

杜弼一下子又跳到另外一个话题：“这次搜捕的目标人物是在你们进行突袭的前一刻逃跑的，你确实是在报告上这么写的吧？”

“对，各种迹象都显示目标是临时接到警报然后仓皇撤退的。”

“很好……”杜弼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琢磨不透的笑容，荀诩模糊地感觉到了这笑容背后的寓意，但又不愿承认，于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下一个问题。

杜弼拿起另外一份文书，将它在荀诩面前打开，荀诩认出这是自己亲手写的报告。杜弼念道：

“三月六日，黄袭等人袭击了工匠队伍，并裹挟其中一名工匠打算循褒秦小道逃到魏国境内。靖安司在道口做了埋伏，结果反而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结果糜冲借这个机会潜入军技司，窃取了弩机的图纸。没错吧？”

荀诩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很久不在汉中，不太了解。不过军技司的守备工作也是由南郑的卫戍部队负责么？”

“对，军技司的警卫算卫戍部队编制，只是比较独立，不与其他部队混编。”他又加了一句，“不过行政上仍旧归成蕃统属。”

“这就是了。”杜弼似乎就在等着荀诩这句话，他从案几上拿出一片竹简，这枚竹简长约五寸，一端削尖，颜色暗黄。“这是三月六日当天上午以戍城尉的名义发出的一份调令，调令要求军技司分拨三分之一的守卫前往南郑北部山区进行临时警戒。”

“哦，我在三月五日确实请求他派遣卫戍部队对靖安司进行支援。”

杜弼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但有必要连军技司那种要害部门的守备都调派出来吗？这太不合乎常理了。我查阅了一下三月五日的城防部署，发现当时城内还有五十名负责警戒马厩与武器库的士兵。为什么成蕃他要舍近求远，放着这五十名士兵不用，专程从军技司调人过来呢？”

“难道你……”荀诩盯着杜弼，心跳开始有些加速。

“不错！”杜弼肯定了荀诩的眼神，“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靖安司的每一次成功，都是在卫戍部队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的：比如在青龙山对糜冲的伏击以及高堂隆卧底；而靖安司先后两次的功败垂成，却都很‘巧合’地与戍城尉的反常行动有关系。第一次戍城尉的迟缓动作导致了糜冲、黄预等人的逃脱；第二次，戍城尉的调令让军技司的防卫力量削弱了一半，以致敌人乘虚而入并最终得手。现在这位戍城尉就很‘巧合’地成为了李平的幕僚。很抱歉，孝和。”

杜弼分析完以后并没有说出结论，他相信荀诩能清楚地觉察到暗示。荀诩不安地舔了舔嘴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杜弼的犀利分析就如同汉军引以为豪的利弩，轻易就刺破了荀诩的心理甲胄，强迫他面对他最不想面对的两个事实中的一个。

“那么……成蕃现在在哪里？”

“据负责监视的人称，今天他刚刚返回汉中。这也是我急忙把你叫来的原因。狐忠也回来了。”

荀诩心算了一下，狐忠姑且不论，成蕃在四月二十日才押送粮草出发，今天才五月五日他居然就回来了，速度快的令人生疑。想到成蕃突然上前线的突兀，荀诩不得不倾向于相信杜弼所点破的事实。

“必须立刻采取点什么行动才行！”一直是属于行动派的荀诩脱口而出。而这一次杜弼比他更快一步，已经走到了门口：

“不错，我们快走吧。”

荀诩迷惑不解地问道：“去哪里？”

“粮田曹。”

午后令人昏昏欲睡的热风吹动了青色窗帘，金黄色的阳光从布幔缝隙悠闲地流进屋子。罗石看着窗外太阳的高度，心算了一下时间，再有一个时辰他就可以下班回家了。想到这里，他不禁长长伸了一个懒腰，这种倦怠情绪传染了整个屋子里的人，一时间呵欠声此起彼伏。自从与魏国开战以来，粮田曹难得有象今天下午这样的清闲时光。

说实话，罗石并不喜欢他自己的这份工作:枯燥、乏味而且薪俸菲薄。做为粮田曹的一名书吏，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清点粮仓库存，计算出入，然后把一连串数字抄录在帐簿上，日复一日。罗石甚至偶尔会羡慕起前线的士兵来，他们的工作虽然危险但却不缺少激情。

“也许当年班超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去西域的吧。”他有时候这样感慨。不过罗石自己也清楚，自己永远也做不出“投笔从戎”这种事情来，其实年轻时候他是想做一个诗人的……罗石把双手缓缓伸向几案，开始饶有兴致地把毛笔、刻刀、墨盒、砚台、算筹以及几本竹简帐簿按不同次序排列，这是蜀汉书吏们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书吏们纷纷低下头去装成很忙碌的样子。一名同事手里拿着一叠文书推门进来，一进屋就嚷道：“丞相府来的押粮回执，你们谁处理一下？”屋子里的人都陷入了沉默，谁也不愿意让这份突如其来的工作破坏自己的惬意心情，于是彼此张望，希望能有一个人站出来自告奋勇。

“押粮回执”是开赴前线的运输部队随身所携带的文书，里面写有本次运粮的数量、半途损耗、后方库存状况等；等到运输部队返回南郑的时候，押粮回执上还会多出前线存粮状况、消耗速度等记录。粮田曹的书吏需要将这些数字记录与南郑本身的库存以及以往出粮率做对比，看数字是否相符。回执的作用一是给予前线指挥官和后勤部门一个量化直观的补给状况；二是防止发现私吞贪污等行为。这项工作并不难，但是很烦琐，书吏们往往需要跑到郊区的粮仓亲自去挨个稽核。

“那么还是我来处理吧。”

罗石懒洋洋地拿毛笔杆搔了搔耳朵，举起了手。前一阵子他刚刚对南郑粮草库存做过一次普查，正好报告还搁在他的案头，数据是现成的。

他从同事手里将押粮回执接过来，熟练地拆开封绳，将一片片竹简摊开在案面上。然后他从另外一侧的竹简里挑出南郑四月份粮草库存情况报告，并把一把算筹摆在了两堆竹简之间。

工作的程序其实非常简单，罗石先看了一眼回执的数字，摆出若干根算筹在面前；然后再看一眼库存的数字，依照特定的公式对算筹再做一些增减；最后统计算筹的数目并把结果刻在一枚新的竹简上。罗石期望能在下班前把这件事弄完，

忽然，他扫过一眼回执的某一处数字，感觉到有些地方不大对劲。罗石已经在这个职位干了七年，凭直觉就能觉察到统计数字中的不协调感。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罗石喃喃自语，俯下身子又仔细地查看了一遍文书，数字没什么破绽，但违和感依旧。这可能只是他的错觉，不过现在是战争时期，任何一个疏漏都可能导致大麻烦。出于责任感，罗石觉得还是有必要确认一下。他站起身，对坐在屋子对角线的一个书吏喊道：

“喂，老彭，三月份的粮草库存数据还在吗？”

“哦，就搁在那儿呢，后头右边起第三个柜子。”

罗石起身从屋后柜子里取出自己想要的文件，快步走回自己的案几，展卷细读。他的眼神不断在这三份文件之间来回巡梭，文书上的数据象投入池塘的石头一样，在他脸上震出一圈圈惊疑的涟漪。到了最后，他不禁按住胸口，轻声地对自己惊叹道。

“天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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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诩和杜弼到达粮田曹的时候日已西斜，曹内官吏都纷纷准备下班回家。这两个不合时宜的访客理所当然地遭到了冷遇和白眼。

、

“对不起，荀从事。根据规定，粮草相关的文书都是机密。您需要填写三份申请表格，我们会尽快审议。”一名主管用纯粹事务性的冷漠腔调对荀诩说，并不时偏过头去看窗下的日晷，表现的很不耐烦。

荀诩强压住怒气说：“大概要多久？”

“快的话大约三日，不过您知道，现在军情紧急，我们的事务也很庞杂……”官吏眯起眼睛慢条斯里地回答道，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同时心里催促这两个讨厌的家伙赶紧离开。

荀诩曾经与粮田曹打过一次交道。那是在糜冲事件的尾声，荀诩要求截留怀疑藏有弩机图纸的运粮车队，却被粮田曹以“军情紧急”为由拒绝，结果导致图纸在最后一刻流入魏国。荀诩一直对粮田曹的这种官僚态度耿耿于怀。而现在，这种恶劣印象显然更深了。

荀诩猛然上前一步，两只眼睛怒气冲冲地瞪着那官吏。即使是东吴也曾经对他完全开放过情报资源，现在居然被自己国家里的小小机构吃个闭门羹，荀诩的自尊心感觉受到了伤害。他用食指指着主管，一字一顿地威胁道：

“现在是紧急事态！我以靖安司的名义要求开放档案让我们调查！”

“粮田曹是南郑的要害部门，任何调查都必须以不损害其正常工作秩序为前提。”

官吏丝毫没有退让。他明白丞相府内微妙的权力平衡，知道哪些摩擦必须予以重视，哪里摩擦可以置之不理。靖安司的后台是杨仪，而粮田曹是魏延将军的势力范围；杨仪断不会为了靖安司而去主动挑衅的。

看到对方这种恶劣态度，荀诩勃然大怒。他猛然顶到官吏面前，鼻子几乎贴到了对方的鼻子；官吏吓了一跳，颤着声音说你要干嘛？荀诩也不理睬他，一把揪住对方衣襟，挥拳作势要打。站在一旁的杜弼连忙挡住荀诩的去势，沉声道：“孝和……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不是闹事的时候。”荀诩这才勉强抑制住自己怒气，悻悻松开已经吓的面如土色的官吏。

这番小冲突吸引了好几名书吏的视线，包括门口的卫兵也都朝里面张望。杜弼见状，拉住荀诩的胳膊悄声道：“既然已经跟对方撕破了脸皮，想来今天是不会有什么成果了，我们先走吧……”荀诩恶狠狠地扔下一句“啐，胥吏！”，然后和杜弼一同离开了粮田曹。

出了粮田曹的大院，两个人站在大门口等小厮牵马匹来。荀诩鼓起腮帮子，气哼哼地望着天空的晚霞不说话，两只脚轮流敲打着地面。杜弼笼起袖子睥睨着他，也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小厮远远地牵着马走过来，杜弼这才轻咳了一声，侧过头去对荀诩说：

“孝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唔？”荀诩翻了翻眼皮。

“你是想派阿社尔半夜潜入粮田曹去偷吧？”

“…………”

“我明确告诉你，不可以。那会惹下大乱子的。”

荀诩冷哼了一声，露出被人说中心事的不舒服表情。就在这时候，一名书吏从他们两个人身旁走过，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偏过头小声说道：“两位大人，请借一步说话。”说完这名书吏作了个手势，然后匆匆离去。

荀诩和杜弼对视一眼，二话没说，立刻紧跟上那个人。他们两个尾随着他走出粮田曹，一路七转八转到了城郊一处荒僻之地（粮田曹的办公地点本来就在城外）。这里是一处废弃的小庙，年久失修，显得破败不堪。庙的内部缀满了蜘蛛网，神像被几寸厚的尘土覆盖，看不清楚本来样貌；墙壁上的土坯裂开很大的缝隙，看起来整个建筑结构岌岌可危。

三个人都进了庙以后，那人示意他们不要说话，先仔细看看周围，再小心地把两扇糟朽不堪的木门掩上，这才转过身来面对着荀诩与杜弼。借着窗外落日的余光，荀诩看到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枯瘦中年人，身穿着书吏特有的褐色短袍，右手食指有明显的墨迹与刀伤，这是一名老资格书吏典型的特征。他长着一张循规蹈矩的方脸，但现在的表情却混杂着不安与兴奋。荀诩注意到他的袖管形状怪异，里面显然藏着一些硬东西。

“两位大人，请问你们是军正司的么？”书吏怯生生地问了一句，荀诩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书吏露出如释重任的表情，但接下来却又欲言又止，左手不时摩挲着右边的袖管。

“不必紧张，慢慢说，我们洗耳恭听。”荀诩知道这时候需要软性诱导，否则对方可能会临时反悔。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也许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可是……”

“说出来吧，也许在我们眼中那是些有价值的东西。”

听到荀诩的鼓励，书吏这才犹犹豫豫地从袖管里抽出几根竹简，握在手里，正面朝上。

“我是粮田曹的书吏罗石，我怀疑……呃……只是怀疑……粮田曹内部——或许是押粮部队内部——有人在非法侵吞南郑的储备粮草。”

荀诩不动声色，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军正司是汉中的纪律检查部门，官员的渎职、贪污以及滥用职权都归他们管。罗石显然把他们误认成是军正司的人，于是来举报腐败事件。但荀诩没有说破自己的身份，而是继续听下去。

“我今天检查了一遍三月份、四月份的粮草库存与押粮回执，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三月底的时候，南郑的粮草库存官方记录跟前线存粮比例是五比一；这一比例在四月初升到了七比一。”

“这个比例说明了什么？”

“是这样的。”罗石一涉及到专业问题，说话就流畅起来，“这是后方粮草库存和前方粮草库存的一个比值，比值的高低说明了我军补给力的持续能力以及补给线的运输效率。比例越高，说明运补效率越低。一般来说，这个比例应该是在四比一，战时可能会升到六比一或者七比一，超过七比一就意味着前线出现了粮草不足的状况。”

“明白了，继续。”

“这个情况持续到四月中旬仍旧没有好转，与前线存粮比例攀升到了八比一；但四月底的时候，这一比例突然回落到了六比一。我查阅了相关记录，发现这个比例的下降并非因为运输效率的改善，而是帐面上的数字被人调整……”

荀诩挥了挥手，颇为无奈地说道：“技术细节可以略过，直接说结论吧。”

“哦……好……”罗石有些尴尬，“简单来说，有人篡改了四月份的南郑粮草库存绝对数，以致从帐面数字上来看前线补给很充裕；而根据真实库存量，前线从三月底一直持续的补给危机实际上依然存在，没有好转。”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有什么证据吗？”

“我手里恰好有一份四月份的库存统计表，这是我在四月十九日亲自去核实过的；而那份被篡改过的统计表则是在四月二十日公布出来的。两者之间的库存量相差了将近五十万斛，据此计算出的前线粮草状况当然也就截然不同。”罗石说完把那几根竹简交到了荀诩手里。

“换句话说，有人试图通过修改库存数据来掩盖前线的补给问题？”

“是的，前线的粮官是参考那份篡改的数据来做调配的。只要它还没被纠正，前线就会误以为后方正源源不断地运送粮草上来，而实际上我们并没有那么多粮食。篡改者就可以利用差额中饱私囊了。”

“唔，我们明白了。”杜弼说，荀诩若有所思地将那几枚竹简反复观看，没动声色。

“希望你们能够尽快采取行动，不然时间长了对我军是一个极大的损害。”罗石咽了咽唾沫，又紧张地补充道：“还有，你们能不能不告诉别人是我举报的？我听说军正司有这样的规定……”

杜弼宽慰他道：“放心好了，整个调查过程都不会提及到你的存在。”

“那就好，那就好。”罗石这才如释重任，刚才他一直不安地揪着袖管，现在终于松开了手。他冲两人鞠了个躬，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两位大人，我能走了吗？”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以后，罗石转身推开庙门，左右看看没人在附近，一溜烟跑了出去，身形很快隐没在夜幕之中。

等到罗石离开以后，杜弼这才重新将门掩上，他回到庙中问荀诩：“你觉得怎样？有价值吗？”

荀诩用手指灵活地把玩着那几枚竹简，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妙的表情：“这件事的内幕我还没调查过，不好下什么结论，不过……我倒可以看出谁能得到最大利益。”

“哦？”杜弼眉头一挑。

“如果后勤部门宣布补给不成问题——不管是不是真的——那么前线军队就不会轻易撤退，诸葛丞相也就会一直呆在军中……”荀诩说到这里，眼神陡然变的锐利起来，语气也浸满了恶意的揣测。

“……然后汉中的某个人就可以悠哉游哉地做任何他喜欢做的事情了，没人能妨碍他。”

第十一章 友情与仇恨

夜已二更，这间位于丞相府西翼的房间仍旧不曾举烛。稀薄的月光从窗格缝隙流泻而入，略微稀释掉几丝粘滞的黑暗，成为屋子里唯一的清冷光源。一缕轻烟从墙角一尊蟠虺状的红铜香炉袅袅升起，在空中勾画出逶迤盘旋的轨迹，宛如一条解脱了束缚的飞龙，久久不散。

李平平静地端坐在茵毯之上，两只手搁在微微凸起的小腹，右手食指缓慢地摩挲着左手手背，目光凝固于案前茶碗釉青色的弧线。一位仆役走上前来，掀开盖子，将刚煮好的茶水倒进茶瓮；深褐色的水激入瓮底，一股淡雅的茶香飘然涌出。李平的表情在升腾的雾气中变的有些模糊不清。

“大人，茶已经煮好了。”

李平没有说话，只是挥手让下人退下，然后为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啜了一口。略带苦涩的香气在舌尖缱绻，让他在一刹那沉醉在莫名的感动之中，不由得双目微阖，身体微微颤动，四肢百骸说不出的惬意。他一直不太确定，品茶的乐趣究竟在于茶水本身还是那种一瞬间超离俗尘忘却世故的轻松感。

窗外的月光清澈依旧，李平搁下杯子，捋了捋自己斑白的胡须，唇边不经意滑出一声微弱叹息，胡须是一个男人的年轮，里面承载着一个人一生的际遇沉浮，也记录着时光洪流一去不回的感伤，逝者如斯夫……自己已经四十九岁，还差一年就是夫子所言知天命的年纪了。右手轻轻朝下捋去，指肚轻柔地滑过每一缕胡须，每一缕都让他思绪翻卷不已，彷佛翻阅着已然泛黄的史书，怀旧的思绪宛如静谧潮水般将这位蜀汉中都护逐渐淹没……

认识孔明有多少年了？

李平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他与孔明的初次会面是在建安十九年的成都。那时候他叫李严，只是个川中的降将，而孔明则是先帝麾下的军师中郎将。李严当时和其他刘璋旧部一样心中揣揣不安，不知在新政权下自己的位置究竟会是如何。所以当听说孔明将以刘备特使的身份前来安抚他的时候，李严第一个反应是紧张，以及由紧张而生的惶恐。

出乎意料，孔明一进府邸就主动趋前，微笑着搀起拜倒在地的李严，亲切地称呼他的字“正方”。这位三十四岁的中郎将有一种温软的亲和力，轻易就化解了他的不安。此前李严从未见过一个人的双眸如此生动地表达出这个人的心意与胸襟。孟子有一句名言:“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实在是最佳的注脚不过。

孔明对李严说，刘备希望李严和其他旧部能够明白，他对于川中旧将是异常重视的：没有任何猜疑，也不会采取什么抑压措施；正相反，新政权的巩固还需要倚重他们这些老臣，他们将是刘备政权的基石。孔明的声音如风吹浮砂，细腻缓慢，彷佛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这番话最终解除了李严的紧张，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刘备的保证还是孔明的声音本身具有的魅力，不知不觉间自己就被说服了。

公事谈完，孔明又与李严畅谈了半日。他们发现彼此之间有很多共同点，尤其是在治国理念上：两个人都坚信儒家德治只是宣传上的花哨；真正能够匡扶纲纪、整肃国政的惟有法家。当谈到新刘政权何以自持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齐声说道：“律科！”然后彼此相视大笑。

后来李严听说，孔明回去以后对他的评价是：“人如其名，人如其字。”很快，李严被封为兴业将军，并被孔明指名参与蜀科律条的编撰工作。那一段时间的共事真是让人难以忘记……

……李平强行把自己从怀旧的思绪中拉出来，却忘记了自己唇边那一丝天然的笑意。手中的茶碗边缘依然发烫，热气兀自蒸腾，茶香袅袅散出碗口，扑入鼻中。李严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再度沉浸在这沁人心脾的氤瘟氛围之中……

……章武三年，永安宫。李严垂手站在寝宫门前，双肩低垂，面沉如水，目光却注视着宫前的衢道。在他身后的大门内，蜀汉开国之君刘备正安静地渡过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李严是在章武二年的十月被召到白帝城勤王的。在出发之前，他还是犍为太守，到达白帝城后，他却意外地被刘备任命为尚书令。这个任命让李严既兴奋又惊讶：兴奋的是“尚书令”位卑权重，能够担当此任者莫不是皇帝的亲信之人，乃是极大的殊荣；惊讶的是，李严一直觉得自己虽然备受重用，但毕竟是降将，无论资历还是政治面貌都不够资格担当此任。

尤其让他挂心的是，身为丞相的孔明知道此事后又该做何想？要知道，朝野都认为“尚书令”这个位子孔明该是实至名归的，对此李严一直有种歉疚感。而在嗣后的几个月时间里，孔明与他之间全是公函来往，李严也无从揣摩他的态度。

到了章武三年初，刘备病情日渐沉重，孔明立刻赶往白帝城。李严一想到即将要以“尚书令”的身份面对他，就有些忐忑不安。他曾经问过自己是否会主动让贤，答案是否定的；在自己当“尚书令”的这几个月里，李严感觉到周围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截然不同了，他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成就感的满足。

这时候从远处的黑暗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严急忙抬起头去，只见一辆轻便马车从西方疾驰而来，马车的一角高高竖起一面金边紫底龙旗，这是最紧急的通行标旗。马车直接开到宫前，然后孔明从车中匆忙地走了出来。李严注意到孔明满身的灰尘，纷乱的鬓发以及那双急切、疲惫的眼睛，显然他是一口气从成都飞奔而来，换车不换人。

“孔明……”李严迎了上去，欲言又止。孔明第一句话就急切地问道：“主公何在。”李严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无声地指了指身后的大门。孔明低声说道：多谢正方。”然后急步迈进宫去，李严感觉到稍松了一口气，也随着孔明而去。

刘备吃力地抬起头，看了看垂头在榻前的孔明，又看了看跪的更远一点的李严；大约是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了，这位枭雄眼神异乎寻常地平静。他轻微地咳了一声，枯槁的右手蜷缩起来，把视线转向阴冷的天花板，缓缓说道：

“君的才能，比起曹丕来要强十倍，一定能够成就一番大事……”刘备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调如常，“如果我那儿子成器，就请尽心辅佐他；若他不成器，那就还不如让你来统治这个国家的好……”

刘备声音虽低，听在孔明和李严耳中却有如霹雳雷霆。跪在旁边的李严清楚地看到孔明全身一震，扑通一声全身伏在地上，颤声泣道：“微臣怎么敢不尽效犬马之劳，尽心辅佐少主，至死方休。”

李严这时心中猛然突地一下，他注意到，刘备的眼神越过孔明的肩头朝自己看了一眼。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撇，其传达的意义却再明显不过。李严只觉得自己的背上也被汗水溻透了，全身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

“正方。”

刘备又轻声呼唤道。李严赶紧趋向榻前，与孔明并肩而跪。刘备徐徐道：“朕封你为中都护，都督中外诸军事。从此以后，你和孔明二人就是我托孤之臣，汉室复兴的大业，就着落在你们肩上了……”

李严口称遵旨，却不敢转过头去看孔明的表情。他现在已经是掌管中军与外军的中都护了，控制着整个军队大权，俨然成为整个蜀汉唯一能与孔明分庭抗礼的实权人物。刘备的用意不言自明，不愧是一代枭雄，临终前也要下如此的心机。李严感觉到一种极为矛盾的情感在心中滋生开来。

次日清晨，刘备驾崩。李严找到孔明，对他说自己资历与能力皆不能胜任中都护之职，情愿交给孔明，自己回去继续做太守。孔明严厉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才大声斥道：“正方，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先帝新死不过一日，怎么你就把他临终遗言抛诸脑后了？现在天下局势未定，你我同为托孤之臣，此时若你甩手而去，我独木岂能支撑汉室大业？这是该精诚合作，军政两道并行戮力的时候才对啊正方！”

李严发觉，他第一次对孔明的眼神感觉到了迷惑，以往那对透彻的眸子如今却不那么容易看透了……

……军政两道，并行戮力，呵呵。

李平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不由得挑动眉头，自嘲地笑了笑。那次谈话三年以后，孔明赫然以丞相之身率军南征，而身为中都护的他却仍旧留在永安，从此再没有进入过成都权力中枢。军政两权从此集于一人之身。尽管两人之间的关系仍旧相当密切，但这种友情的政治成分却越来越浓厚了。

此时夜色更深，窗外夜风习习，给屋中带来几缕清凉，碗中的茶水已由热转温。李平将已不烫手的茶碗在手里转了转，歪着头玩赏片刻，再次送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这一次的温茶却不如第一口口感醇厚，香气渐淡，涩味反盛。李平只觉得舌尖一阵尖锐的苦涩蔓延开来，心中一阵悸动，彷佛被这口茶带出了万般的委屈与不平……

……李严负手站在窗前，心不在焉地欣赏着廊下那盆茶花，不时朝门口看去。终于从走廊的尽头传来脚步声，李严赶紧把目光收回去，好像并不焦急。这位都督中外诸军事的中都护已经在江州蜗居了数年，其职能范围只略超过一介太守而已。

他的儿子李丰手执一卷文书走到背后，恭敬地递上前去，道：“父亲，成都有回函了。”李严“唔”了一声，只是淡淡接过文书，随手搁到一旁，然后示意李丰退下。

等自己儿子离开以后，李严这才飞快地扯开丝绳，把文书打开来瞪大双眼逐行阅读。他越读越失望，气愤之情几乎溢于言表，到了最后几乎是重重把文书拍到案面上，发出浑浊的咚咚声。

“孔明，你怎么可以如此！”

李严一直固执地称呼诸葛亮为孔明。这在最初纯粹是因为两人关系亲密，而到了后来，这却成了李平发泄的途径，他一直认为自己是蜀汉举足轻重的人物，是仅次于孔明的要臣。而现在他也只能在言辞上稍微找回一些安慰了。

上个月，恰逢诸葛亮开府署事三周年纪念，李严决定上书朝廷，将自己酝酿已久的要求提出来。既然孔明能开府，那么同为托孤之臣的他既使无法做同样的事，也该在自己的权力范围之内有所提升才对。李严希望能够将蜀汉东部与东吴毗邻的江州五个郡划出来独立做为一州，而他则出任州刺史，在新州之内开府。这总算能满足一下自己的自尊心。

李严觉得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孔明多少也该考虑到两个人的交情，但现在这个申请却被朝廷——也就是孔明——冷淡地拒绝了，而且口气完全没有转圜余地。朝廷的理由是:目前北方大敌当前，需要保持后方稳定，没有必要在行政上多此一举。李严感觉到自己的矜持被孔明又一次践踏了。

“我是托孤大臣，不是小小地方守将。你不过是怕我借此危及你威权罢了！孔明啊孔明，难道这大汉就是你诸葛一家的不成！先帝遗言到底是被谁抛诸脑后！？”

李严越想越气，先帝临终之前刻意把自己拔擢到中都护的位置上，无非就是想制衡孔明。这一番用心在如今政治大环境下却不能说出来，他只得郁积胸中，眼见孔明坐大，自己却束手无策。李严只觉得心中烦闷无比，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他快步走到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道：

……明公治达通变，明畅百略，才溢四野，文武并臻，素为国所倚重。届蜀中千里，魏吴十州，未尝见高士若君者也。方今赤县辐裂，凶獠蜂起，昭烈之基，赖明公得安；曹谬惶惶，孙虏噤噤，盖皆畏于君之盛威而不敢侧觑本朝也；而明公身奉仁术，怀悯下情，使黎庶乐业，闾阎无慝，风化肃训，远济南蛮。其功其德，天下宁不知邪？虽古之姜尚、张良，比之蔑如也。

明公既弘发赤德，居功阙伟；朝廷尊崇，益州率俾，万千之望，一系公身。弗如奏请今上，乞乘大辂，敬仰衮冕，收授九锡，分藩树屏；前袭周公德望，后格先帝夙愿。此三代令典，汉帝明制。明公脱误从此，则冠带莫不欢欣，匹夫莫不踊跃，民心可用，大计可图矣……

李严凭着一口恶气奋笔疾书，明里这份书信极尽溢美之辞，实际上却是暗讽诸葛亮早已实权在握，不过只差九锡一个名分罢了。写完之后，他立刻把信封了，派人即刻送往诸葛亮府邸。一个月以后，诸葛亮回了一封信，信中痛斥李严有非分之想，国家大业未成岂可贪图富贵云云。

对此，李严只能认为诸葛亮没什么幽默感，不过他想到孔明看到这封信时那张尴尬的脸孔，就觉得心里舒服多了。其实他并不认为孔明会作权臣，不过是想借此嘲弄一下这个不大喜欢别人说闲话的丞相罢了………

……李平想到这里，不禁笑出声来。无论如何，他心底还是很为这个恶作剧而感到得意，右手食指得意地在半空划了一个圈。他拂了拂宽大的袍袖，将碗口飞舞的几只小虫驱走，又端起碗来饮了一口；放下茶碗，李平脸上的笑容顿止，彷佛突然想到什么痛心之事。屋内依然没有举烛，透入的月光将李平勾勒成一尊翁仲般的黑影。这黑影静静地怔了一阵，在黑暗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叹息听起来是那么的苍老，那么的无奈。

茶碗内的茶已去了半杯，水已已经半凉。该是添水的时候了，李平却无意如此，只是将身体向后倚到墙壁上，闭上眼睛，双手垂在膝前，似是疲惫不堪……

……建兴九年三月十五日，诸葛亮突然决定提前出兵北伐，在这之前他却在李平面前只字未提。李平和其他下级官员一样，一直到了最后一刻才被通知，结果只赶得上为诸葛丞相送行而已。

临走之前，诸葛亮只是用一些官样辞藻来勉励留守汉中的官员，却没有单独与李平说些什么，甚至连一个手势、一个眼神都没有。好像李平并非一个相知多年的好友，而只是一名普通的官吏罢了。

对此李平没有发作，他返回南郑丞相府后，吩咐了几句粮草调度的事，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自斟自饮。饮的不是茶，是酒，烈酒。自尊心极强的他感觉自己象是被揪到大庭广众之中，然后被人狠抽耳光；堂堂的一个都乡侯假节前将军领中都护，被人硬生生从江州调来汉中为丞相府打杂，管的是区区粮草；他名义上仅次于诸葛丞相，实际上却连出兵决策都无法参与，只能象个傻瓜似的去送别。还有比这还要过分的羞辱吗？

“我也是托孤大臣，是先帝御口亲封的中都护！我们本该联合秉政，孔明，是你窃取了我的国家！”

李平在心里疯狂地呐喊，他甚至想把这种疯狂换成实际的冲动。但是他没有，多年的宦海沉浮让他知道这样的冲动全无意义。他只是一碗又一碗地大口喝酒，让酒精烧灼自己的肺部和神经。在这疯狂的麻醉中，惟有一件事李平仍旧保持着清醒的认知：他与孔明之间的交情从此荡然无存了……

……杯中的水已尽，惟有几片褐色的茶叶残渣蜷缩在杯底，它们已被洗吮一空，就如同秋日落叶一般，精华殆尽，碗面恢复了清冷。李平将这碗喝了半宿的茶搁回到案几，倒空茶叶，爱惜地用一块丝绢把茶碗仔细擦拭过一遍。

接下来，他从茵毯上站起身，高高擎起茶碗朝地上摔下去。只听“哗啦”一声，茶碗化作数十片碎片，散落在青砖地面。李平的眼神变的坚毅起来，他已经作出了决定。

一片乌云悄然遮掩住了月亮，整个屋子里陷入了真正的黑暗。恰好在这时，另外一个人推门步入了房间，黑暗中的脸模糊不清。

“我准备好了。”李平平静地对他说。

“那我们上路吧。”烛龙也以同样冷静的语调回答。

第十二章 仇恨与戒严

荀诩得到罗石的举报以后，并没有立即采取行动。罗石提供的证据虽然重要却不够充分，还无法证实究竟这是一起单纯的贪污案，还是某个阴谋中的一环。若想厘清这件事，就必须要知道所有可能接触到库存文书并有机会修改的人。

这个问题是不可能立即得到解答的，因为包括粮田曹在内的所有部门都已经下班了。荀诩和杜弼只好等到明天，也就是五月六日再着手进行调查。

原本他还想连夜直接去找成藩对质，但是却被杜弼拦住了。

“如果发现被修改的库存文书与成藩或者李平有关系，那么结论就昭然若是了。到那个时候握着确凿证据再去找他，岂不更好？”

听到杜弼的话，荀诩面色一暗，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承认他说的有道理。

“耐心等明天吧”杜弼抚抚荀诩的背，“我们会有收获的。”

然而到了五月六日的清晨，事态却突然急转直下，远远超过了靖安司所能想象的地步。

“全城戒严令？”

荀诩迷惑不解地问道。他和杜弼携带着由姚柚亲自签署的正式文件，正准备前往粮田曹进行调查，却被刚从外面回来的阿社尔拦住。

阿社尔顾不上擦汗，气喘吁吁地说道：“不错，是今天早上丞相府发出的紧急戒严令，现在各个城门都已经被关闭了。”

“理由是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紧急级别是甲级！”

原本嘈杂的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一片死寂，每一个人都僵在原地，彷佛被阿社尔的话冻结了视线。本来已经走到房间门口的荀诩停住了脚步，丝毫不掩饰自己震惊的表情。蜀汉的城防警戒等级分为甲乙丙丁四级，甲级警戒只意味着一件事：敌人兵临城下。而南郑城即使在建兴八年魏军自子午谷入侵期间，也只是达到了乙级警戒罢了。

在一旁的裴绪诧异地问道：“难道魏军绕过我军在祁山的主力，企图偷袭南郑？”荀诩断然否定：“这不可能，南郑的警戒圈一直扩展到成固、赤阪，有两到三天的预警时间，不可能一直到敌人兵临城下才觉察……”说到这里，荀诩把目光转向阿社尔：“丞相府有没有提及这方面的信息？”

阿社尔摇了摇头：“丞相府的戒严令没有作任何附加说明，我特意去找了在卫戍部队的朋友打听，他们也只是接到了命令，外面局势也不了解。”

“那么，军械房有没有动静？”

“没有。”

荀诩皱起眉头，这实在是太奇怪了。假如真的有外敌逼近，那么丞相府就应该向卫戍部队说明情况，并且打开军械房把守城用器械准备好。现在丞相府却只是发布了一个单纯的戒严令，却没采取其他任何措施，实在令人生疑。

想到这里，荀诩抬眼看了看杜弼，后者的表情同样严峻：“你也认为这与烛龙和李平有关系？”

“命令发自丞相府，执行命令的是卫戍部队，很难想象有其他可能……”荀诩说到这里，挥手作了一个决断的手势，用很快的语速说道：“辅国，粮田曹那里，就麻烦你一个人去吧。我要去丞相府看看李平究竟在搞什么鬼。”

不知道内情的阿社尔看荀诩居然这么称呼李都护，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还没等他发问，荀诩又对他说：“昨天的南郑外围监视报告呢？拿到没有？”

“我刚才出去就是为了这个，但所有的城门都已经关闭了，送报告的人进不来，我也出不去。”

“告诉他们你是靖安司的人，无论如何也要取到这份报告。”荀诩说完又转向裴绪，语速很快：“你就留在‘道观’，一有什么重要的新情报进来，立刻派人去通知我。”

“明白了，荀从事。”

“很快，去干吧！”

荀诩干净利落地交代完，拍了拍手，用力将罩袍两边一拉，快步走出“道观”。这道莫名其妙的戒严令背后一定蕴藏着什么深刻的动机，这种压迫感让荀诩一直低落的斗志不觉重新昂扬起来，他隐隐觉得差不多要到了与敌人正面交锋的时候了。

一进入南郑，荀诩立刻就感觉到一阵紧张气氛扑面而来。街上行人很少，为数不多的老百姓个个行色匆匆，显然已经接到了警告。不时还有一队队的汉军卫戍部队来回跑过，纷乱的脚步声在黄土地面上踏出低沉的隆隆声，掀起一层烟尘。远处用于戒严的朱雀信旗已经高高升起，宣闻鼓声此起彼伏。

卫戍部队尽管对丞相府的命令不明就里，可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对南郑城进行了布防和管制，显示出了极高的效率。

从靖安司到丞相府的一路上，荀诩不断在想，李平这么做究竟目的是什么。还有成藩，他在这里面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而狐忠就真的全无嫌疑了吗？荀诩这两个朋友最近一直都没有出现，似乎非常忙碌；荀诩固然尽量避免与他们接触，他们也极少主动来找荀诩，这在他们三个以前的交往史中是极罕见的。

荀诩一路快马，沿途士兵见他身穿官服也没有多加阻拦，很快他就转到了南郑中区，丞相府青色的屋顶已经遥遥在目。在这时候，他却猛然勒住了缰绳，胯下的马匹晃了晃脑袋，打了一个表示不满的响鼻。

在丞相府大门之前，十几名身着灰褐色重铠的汉军士兵持矛而立，站成一个半圆将丞相府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荀诩认出他们是丞相府直属的近卫队，专门负责丞相府的防务。

但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摆出这么一副架势，好像丞相府即将要被敌人攻击一样？荀诩轻轻捏了一下下巴，摇摇头，扯了扯缰绳，让马慢慢地趟过去。

当荀诩快接近丞相府的时候，队列中的一名守卫站出来，粗壮的胳膊一下子将马头拦住，瓮声瓮气地嚷道：“什么人！不许上前！”

荀诩心中有气，从怀里掏出名刺一晃，冷冷说道：“我是靖安司的从事荀诩，现在有紧急事情要见李都护。”听到荀诩报出官衔，守卫一楞，旋即脸上表情略有改观，人却仍旧挡在前面不动。他抱拳施过一礼，然后用恭敬的口气说道：“荀从事，很抱歉，李都护正在府内商讨要事，他命令任何人都不许进入。”

“我的是紧急军情。”荀诩上前一步，几乎跟守卫鼻子贴鼻子。

“李都护下的是死命令，任何人不能以任何借口打扰。”

荀诩心中越发起疑，他瞪起眼睛大声斥道：“让开！如果贻误军机，你担的起责任吗？！”守卫却丝毫不为荀诩的言辞所动，他只是重复先前说过的话。这些守卫都只对丞相府的最高负责人效忠，对于这样的威胁并不害怕。

“李都护特意叮嘱过，除非是诸葛丞相，其他人都一概不许进入。”

听到守卫这句话，荀诩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念头，目光一凛，他立刻问道：“这句话可是李都护亲口告诉你的？”

守卫疑惑地看了看这位从事，回答说：“当然是队长下达的命令。”

“你们的队长是亲自听李都护下达的命令吗？”

“唔……是凌晨接到的公文。”

荀诩的脸色越加阴沉了：“就是说，你们谁也没有亲眼见过李都护？”守卫转头把探询的目光投向他的同僚，其他守卫都摇了摇头，其中一个说：“我们到岗的时候，丞相府大门已经闭锁，没有人进去。”

“你们知道李都护和谁在一起议事？”荀诩不甘心地追问。

守卫不耐烦地摇摇头，把手中的长矛横过来，不再说话。荀诩没有继续死缠烂打，他骑在马上向着丞相府院内凝视了一小会儿，随即拨转马头，朝着南郑南门飞快地奔去。

此时城里已经比平时清净了不少，平民都躲回了屋子里，而士兵们多集中在四侧的城墙，空荡的街道只回响着鼓声与马蹄声。荀诩身体平伏在马上，口中不停地喊着“驾驾”，飞快地朝着南门跑去。他表情虽然平静，牙齿却紧紧咬着腮肉。突然荀诩借着右眼的余光看到了什么，猛地拉紧缰绳，向主街平行的右侧街道转去，同时大声呼喊道：“阿社尔！”

原来阿社尔正在右侧街道朝着与荀诩相反的方向跑去。他听到身后叫声，立刻回头去看，一看是荀诩，他急忙转过马迎了上去。

两人碰面以后，荀诩劈头就问：“报告可拿到了？”阿社尔惭愧地摇了摇头，沮丧地说道：“我就差没跟他们打起来了，守城的士兵说上头下了死命令，开门就是死罪，我怎么说他们都不允许出去。”

“你没说你是靖安司的人，正在执行任务？”荀诩握着缰绳，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焦虑。

“我就差说我是诸葛丞相了，毫无办法……”阿社尔摊开双手，无奈地说，“要不等明天再一起拿？我估计戒严令不会持续很久。”

“到明天就来不及了！！”

荀诩冲着阿社尔吼道，这是他第一次对下属发脾气。阿社尔盯着荀诩大惑不解，不知道这监视记录到底有多重要，竟然让自己的上司如此失态。他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荀诩摆摆手，又绝望地狠抓了一下头，对阿社尔大声说：“你，立刻回靖安司，叫裴绪召集所有能动员的人，还有最好的马，要快！”

“那，那您呢？”

“我去把辅国找回来。记住，我要在我回“道观”的时候让所有人都准备好出发！绝对不许耽搁！”

“是，明白。”

阿社尔不敢再多说什么，回马就是一鞭子，马匹负痛，一声长嘶朝前飞快地冲去。荀诩见他离开，自己也催马朝着粮田曹飞驰而去。

一到粮田曹外院，荀诩看到杜弼的那匹枣红马还栓在树下，心中稍定。他到了院门口飞身下马，连缰绳都来不及拴，一脚就踏进粮田曹大门。

“您找哪位？”一名官吏走过来问。荀诩急促地嚷道：“今天靖安司来的人呢？他在哪里？”官吏见荀诩凶巴巴的样子，吓的一缩脖子，说话都有些结巴：“他，他在帐库……”荀诩一把推开他，径直朝着帐库跑去。

还没到帐库，荀诩就在走廊里大声冲里面喊道：“辅国！辅国！”待荀诩到了门口，恰好杜弼闻声探头出来看。他一见是荀诩，不由一楞。

“孝和，你不是去丞相府那里了么？”

荀诩没有回答，直接问道：“辅国，你得出结论了吗？”杜弼从来没见荀诩这么着急过，他迟疑了一下，回答说：“已经初步有结果了，但不够严谨，我正在横向比较……”

“直接说结论，是李平还是成藩？”荀诩粗鲁地打断他的话。

杜弼惊讶地看着荀诩，他居然在这里公开谈论这么机密的事情？但荀诩那锐利和不容争辩的眼神让杜弼没有质疑他余地。

“是李平。”杜弼长长吐了口气，把毛笔从手中搁下。“我检查了所有的库存手续，他是最高一级的审批者，也只有他有权限修改数据并不被旁人发觉。我查到了四月十九日的库存文书调阅记录，看到了李平的名字——那一天早些时候，罗石刚刚将正确数据归档，而第二天公布出来的数据就已经是窜改过的了。”

“我明白了，果然是这样！李平这个小人！”荀诩握紧拳头旁若无人地嚷道，让一旁的文吏们露出怯懦的惊恐表情，与同僚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明白什么了？”杜弼被荀诩的举动彻底弄糊涂了。

“你跟我来，我们路上说！”荀诩拽着杜弼的袖子朝门口跑去。

两个人连走带跑冲到粮田曹门口，骑上马朝着靖安司方向狂奔。一路上马蹄飞舞，杜弼不大擅长骑这么快的马，只能伏下身抱住马脖，略显狼狈地冲荀诩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么看起来如此紧张。”

“我刚才去了丞相府，发现那里已经被士兵封锁。据守卫说，他们是奉了李平的命令在那里死守，绝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府邸打扰李平。”荀诩眼睛紧盯着前方，飞快地把自己的想法讲给杜弼，“有意思的是，他们谁都不知道丞相府内部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到岗的时候，丞相府已经大门紧闭了。”

“这说明什么？”

“单纯这一件事并不能说明什么，但结合那个仓促的戒严令，以及你刚才的调查结果来看，就能看出来李平到底是什么用心了。”

杜弼握缰绳的手一紧，他立刻也猜到了。而荀诩抢先一步说了出来：

“我估计，李平事实上已经离开了南郑，而且极可能是与烛龙同行。他下达戒严令和封锁丞相府的目的，就是用自己手中的权力故意在南郑造成混乱，迟滞任何可能扰乱他们逃亡计划的行动。这样一来，在整个南郑还在为并不存在的敌人而困守城中的时候，李平和烛龙已经优哉游哉地踏上去魏国的路上。那些忠心的丞相府卫兵守着一处空府邸，这样所有人会以为李平仍旧在丞相府内议事，戒严令的花招效果也就能更持久……”

“看来，他在粮草上玩的花样也是同样的动机。”

“不错，只不过针对的人不同。那份经过修改的数据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李平也许在整个运补流程中都动了手脚，以此来向诸葛丞相证明粮草无虞，尽可放心在前线对峙。这样他就可以保有汉中最高负责人的身份，并利用这一权限来为自己的逃亡创造条件了——比如那个戒严令。”

“真是个丝丝入扣的缜密计划，这绝对是经过长期谋划的。”

“也许这是烛龙的杰作，他真是个深知内情的人。”荀诩感叹道。

杜弼问道:“你现在能确定他的身份了吗？成藩还是狐忠？”荀诩摆了摆手，用一种非常苦涩的语气回答：“还没，其实现在只要去他们各自家里看一眼就会知道，不在家的那个肯定是。可惜我现在没时间去查这件事――－何况烛龙的身份现在其实已经无关紧要，我们现在首要任务是尽快阻止李平的出逃。

“这倒是，那么你知道他会走哪一条路线吗？”

“这就是我为什么急于拿到昨天南郑外围监视记录的原因了，李平如果逃走的话，一定会路过其中的一个哨所……”荀诩又甩鞭催了一下胯下的马匹，“我们现在回道观，裴绪应该已经动员好了全部人手。我们尽快出城取得报告，确认李平的逃亡路线，追上去！”

杜弼回首看了看远处城门顶楼飘扬的旗帜，不无忧虑地说道：“现在的问题是，要如何突破城门的封锁。”

“不错，这是我们目前最大的问题……”

很快荀诩就知道，他这句话大错特错了。

当他们两个人即将进入“道观”所在城区的时候，看到阿社尔迎面飞骑而来。荀诩一楞，快马一步，冲过去大声喊住他，问他是否通知了裴绪。

阿社尔宽阔的额头沾满了汗水，眼睛中还留存着极度的震惊。他看到荀诩，大喊一声：“荀从事！”声音里满是惶然。

“发生什么事了？”杜弼这时候也从后面赶了过来。

“道观……道观……”阿社尔结巴了几次，才组织起通顺的语言，“道观被一批卫戍部队士兵包围了！！”

一阵堪比朔漠冬夜的冷风吹入荀诩身体，象元戎弩箭一样钉入他的胸膛。荀诩按住胸口忍着心脏抽搐的疼痛，强作镇定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见到裴绪了吗？”

阿社尔擦擦额头的汗，回答道：“我返回靖安司后，跟裴大人转达了您的交待。还没等我们有所行动，忽然外面就冲来一大批卫戍部队的士兵，将道观团团包围。为首的队长跟裴大人认识，他说这是上头的命令：今天早上从丞相府发给他们一封公函，说靖安司内部隐藏有敌人内奸。在奸细身份确认之前，禁止任何人离开靖安司。”

“这封公函自然也是李平签署的喽？”

“是的，而且授权级别相当高，连姚大人都束手无策。队长虽然表示同情，但他说这是公务，不能通融。我是趁包围圈还没形成，从一个后门跑出来的。您可千万不能回去！”

荀诩听完阿社尔的话，在马上保持着沉默，一种混杂着愤怒、懊恼、沮丧与昂扬斗志的情绪流遍了他的全身。毫无疑问，这是李平在逃亡前特意为荀诩准备的一步棋，一步令靖安司瘫痪的狠棋。

那些士兵不知道自己的最高上司已经逃亡了，他们仍旧忠诚不渝地执行着命令。这是蜀汉军队最大的优点，而现在却变成了一个最为棘手的麻烦。尽管李平已经不在，他的权力仍旧发挥着效果。丞相府与靖安司之间陷入全面对抗，而靖安司毫无胜算可言。

荀诩缓缓地环顾四周，心中忽然意识到：靖安司在南郑城内突然之间被彻底孤立了，现在四周全都是敌人。

一直以来，靖安司从事的是组织内的清洁工作，他们活跃在自己人中间，努力寻找隐藏其中的敌人。但是今天，荀诩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整个靖安司置身于敌人环伺之中。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阿社尔的语调失去了弹性，他看起来非常不适应这种状况。在他身旁，杜弼捏住缰绳保持着沉默，但他的表情显示他与阿社尔有同样的问题。

目前整个靖安司都被卫戍部队监控起来，而且有理由相信司闻曹的其他分司也遭到了控制；李平和烛龙很可能已经踏上了前往魏国的路，而荀诩等人却仍旧被困在南郑城中进退两难。这种濒临失败的感觉荀诩似曾相识，让他无法不回想起两年前那次刻骨铭心的失败。但是，面对着这一次的极端劣势，荀诩反而迫发出一种超越了挫折感的气势，他捏了捏下巴，眼神中除了锐利还多了些别的什么东西。

杜弼注意到了这一细微的变化，他不失时机地问道：“现在，整个南郑城中唯一能够自由活动的情报人员恐怕只剩下我们三个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也许是四个。”荀诩用右手食指顶着自己的太阳穴，偏过头若有所思地回答。相比起刚才的急躁，他现在显出异乎寻常的冷静。

在杜弼和阿社尔继续追问之前，他拨转马头，说了一句：“我们走。”然后策马朝着城里的某一个地方而去。其他两个人对视一眼，也抖动缰绳紧跟上去，现在他们没什么别的选择。

靖安司在南郑城中的正式编制有六十二人，他们为蜀汉朝廷工作，拿蜀汉朝廷的俸禄。但在城中还存在着另外一些人，他们也为朝廷工作，但却不拿冠冕堂皇的俸禄；靖安司为他们支付名叫“知信钱”的酬劳，用来奖励他们提供一些从正规途径无法获知的民间情报。李谭即是其中之一。

他是个陶器商人，身材瘦小，还留着两撇鼠须，一看就是个典型的商人。他的生意经常来往于汉魏吴三国之间，陶器不算战略物资，李谭又擅于跟政府官员打交道，所以至今也没引起什么麻烦。这个人消息灵通的很，靖安司经常从他手里购买关于其他两国的一些情报，甚至还包括蜀汉国内民间秘密社团的活动，双方合作一直很愉快。

这一天李谭正在自己南郑的住所外清点陶器，二十多个江阳烧制的圆口猪环瓮堆放在屋子外面，这些货物是南郑庖房和军器坊定购的，刚从川中运抵汉中。

忽然篱笆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李谭没理睬，仍旧埋头点数着自己的货物。从今天早上开始外面就在折腾，总有大队士兵跑来跑去，没什么好惊讶的。不过这一次有所不同，马蹄声一直持续到了住所院门，随即院门被重重拍响，发出沉重浑浊的咚咚声。

“来了来了，不要急……”李谭搁下毛笔，走到门前打开，一楞：“哟，荀从事，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听着，我现在急需你的帮助。”荀诩开门见山地说道.

“成，成，荀从事的忙岂有不帮的道理，您尽管吩咐。”

“你放心，事成以后，靖安司会多派发你一些蜀锦用度。”

荀诩未说事情之前先给他一笔重利，这是与商人之间交易的原则。蜀汉各政府部门每年都会有固定的蜀锦用度预算，如果将这些用度提出来运去魏国或者吴国出售，将是笔利润丰厚的买卖。

“哎，荀从事您见外了不是，您的忙就算白帮我也情愿，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李谭拍着胸脯慷慨地说道。荀诩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将自己的来意告诉了他。李谭听完一惊，手里的帐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开始后悔自己不该把话说的如此之满了。

第十三章 戒严与追击

南郑的南城门戍长今天早上一接到命令，就将城门关闭，并且调集了所有的人手守在门内。虽然他自己也对这次莫名其妙的命令感到奇怪，但军令如山，他仍旧不折不扣地执行贯彻了下去。从早上开始有好几波人央求他通融一下放人出去，理由什么都有，但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有个自称靖安司的小伙子甚至来过两次，也全都悻悻而退。

眼见日上三竿，门戍长百无聊赖地一手握住长枪，一手按在嘴边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受到警告的老百性都躲回了家，街道上空荡荡的，城门前一个人也没有。

就在这时，门戍长看到一辆牛车朝南门走来。牛车的黑牛很健壮，两个黑犄角隐隐发亮；车后拉着的货物用一片粗毡布盖住了看不清楚，但从形状判断是大瓦罐之类的东西。

“站住！你们要去哪里！”门戍长大喝一声。

牛车嘎然停止，李谭从车上跳下来，满脸陪笑地凑到门戍长跟前说道：“姚爷，这是小的车。”

“哦，是你呀。”门戍长认识李谭，后者经常往返此间，他跟卫兵基本上都比较熟悉，“你这车上运的是什么？”

“哎，前几天我定购了一批瓮，里面有好几个破损了，这个心疼啊，但也没办法，得去江阳的作坊退货，不然我亏死了。”

门戍长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用宽慰的语气说：“这可得好大一笔开销呢。”

李谭忙不迭地点头称是，然后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道：“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出去，这事耽搁不得。”门戍长早料到他的用意，大手一挥断然拒绝，只说等戒严令解除以后第一个放他走。李谭仍不死心，拿出商人死缠滥打的功夫软磨硬泡，门戍长却毫不口软。

两个人正在僵持的当儿，又有两名骑士从另外一侧靠近了城门，在牛车跟前停住了马。为首之人皮肤白净，身穿文官绛袍，面相颇有威严。他看了一眼牛车，拿起马鞭朝门戍长问道：“我是丞相府的亲随主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门戍长看他的脸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姓名，不过从气度和穿着上判断肯定是位高官，于是也不敢怠慢，将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那文官下了马，背着手走到牛车跟前，拿眼睛上下打量李谭，李谭不自在地笑了笑，不经意地挪动了一下双脚。

“今天早上，是否有一个自称靖安司属员的人企图强行通过这里？”文官问。

门戍长立刻挺直了腰杆，大声回答：“是的！但是我们没有放行。”

“你们做的很好，今天早上李都护刚下的命令，靖安司内隐藏着叛贼，需要全部软禁起来，切不可放走一个。”

门戍长从路过的巡逻兵那里听到过这个命令，现在从文官口中得到了证实，心中庆幸自己没有一时心软放那个人出去。

“不过……你的警惕性还是不够……”文官走近牛车，猛地一掀苫布，露出牛车上的几个土棕色大瓮。

“这，这是怎么回事？”门戍长迷惑不解地问道，同时注意到李谭的脸色变成惨白。文官冷笑着指了指大瓮之间的某一处，门戍长谈头过去看，赫然发现有一角衣布露在外面，再一仔细看，发现大瓮之间竟然藏着一个人！

这个人隐藏的可谓用心良苦。他将两个并排摆放的大瓮相邻的下侧打出两个洞，然后整个身子钻进去，半屈的上半身在一个瓮中，双腿折过去伸到另外一个瓮中。两个瓮相距很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破绽。

门戍长悚然一惊，立刻握紧长枪对大瓮大喝道：“你！快出来！！”其他士兵也跑过来把牛车团团围住。大瓮晃动了一下，一名士兵取来一柄大锤将其锤破。只听“哗啦”一声，大瓮裂成数块碎片，无处可藏的阿社尔尴尬地把脚从另外一个瓮里缩回来，然后站起身。

“贼子，果然又是你！”门戍长恼怒地指着他骂道，转头狠狠瞪了李谭一眼，喝令将两人全绑了。文官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对门卫的效率表示满意。

“这次多亏了大人，不然就出大乱子了……”门戍长恭敬地对文官说，躬身一拜，直起身来吩咐道：“将这两个奸细押到军正司去！”

“且慢。”文官伸手示意他们先不要动，“李都护有命，一旦发现奸细，要立刻送到特别地点由专人审理。”

门戍长连连点头，这是可以理解的。

“那么，就请您把城门打开一下吧。”

“啊？”门戍长一楞，“您不是要去丞相府……”

文官牵着马靠近城门一步，露出掌管机密官僚特有的得意微笑：“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为了保证不泄密，李都护专门指定城西青龙山做为审问地点。我们会直接把这两个奸细押去那里。这你知道就好，千万莫说给别人听。”

门戍长舔舔嘴唇，仍旧有些踟躇：“可……军令……”

“戒严令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奸细逃脱，现在奸细已经被你捉到了，戒严的目的已经达到。阁下又担心什么呢？”文官故意将“被你捉到”四个字咬的很清晰，表明自己无意居功，暗示门戍长立下了一大功。

门戍长抓抓头皮，文官的暗示确实是个不小的诱惑，而且对方的理由也完全合乎逻辑。于是他转身高举右手，喝令门兵把横档摘下，搬走阻马槛，将右侧城门推开一条可容两匹马进出的通道。两名士兵分别押送着阿社尔和李谭鱼贯而出，紧接着是文官和他的随从。

当文官即将通过大门的一瞬间，门戍长忽然惊叫道：“等，等一下，我记起你了！！”

文官听到这声呼喊，一抖缰绳，刚要硬闯，却被门戍长用枪头一把挑住马匹侧扣，硬生生拽停住了文官。

门戍长大吼：“你，我想起来了！你不是丞相府的主记！你是司闻曹的人！！”

他的话音刚落，就感觉到耳侧一阵疾风擦过。门戍长连忙偏头去看，只见一直保持着安静的文官随从在后面突然策马发力，猛地冲开门戍长和文官，飞奔城外。刚才门戍长一直没留意那个随从的相貌，现在他总算想起来了，那似乎是靖安司的从事，姓荀。

“孝和，你快走，别管我们了！”杜弼冲着荀诩的背影大喊了一声，同时硬逼着马匹横过身子来，把本来就不宽的城门缝隙堵了个严实。阿社尔一振手臂，甩开按住自己胳膊的士兵，扑到门口一拳打在门戍长鼻子上，企图把枪头从杜弼坐骑的侧扣上取下来。

南郑南城门霎时乱成一锅粥，叫嚷声和嘶鸣声混成一团，连城楼的鼓声都“咚咚”地响起来。杜弼和阿社尔拼命抵抗，无奈卫兵毕竟太多，经过短时间的挣扎以后，还是双双被擒，而李谭早不知跑去了哪里。门戍长揉着自己被揍出血的鼻子，满腹怨气地盯着眼前的这几个俘虏。

“要不要派人去追那个逃走的？”部下小心地问道，尽量不去触怒上司。

“禁止任何人进出城门的戒严令仍旧有效，不能轻易派人出去。你立刻去丞相府禀报，等李都护的命令再说。”这一次门戍长变的谨慎多了，他可不想再违背一次军令。

当然，门戍长永远不可能从丞相府那里得到答复。这一次李平的戒严令反而帮了荀诩一个大忙。

离开南郑城后，荀诩没有时间感伤同伴的遭遇，他驱马沿着城外的连绵丘陵边缘奔驰。南郑城南郊相对于其他三个区来说比较荒凉，树木稀少，满眼黄沙，只有一圈人工载重的灌木丛标记出了城市的边界。荀诩并没有骑出多远，很快他看到了一个穿着藏青色粗布袍的年轻人蹲在一簇灌木丛底下，百无聊赖地望着南郑城丢石头。

荀诩直接策马冲到他跟前，俯下身子大吼道：“快给我报告！”那个人本来在烈日下有些昏昏欲睡，猛然听到这一声吼，身体一下失去平衡，从土丘上叽里咕噜地滚了下去。当他狼狈地在坑底爬起来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他看到了靖安司最高长官的脸。

“荀……荀从事……”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显然对于城里的事态这个年轻人一无所知，他只是纳闷为什么没人在规定时间内来拿报告，所以一直等在门口。

“报告！快！”荀诩的声音比第一次更大。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麻纸，战战兢兢地递给荀诩。后者一把抢过去。立刻在马上粗暴地翻阅着，发出哗哗的声音。

“……这是截至到今天早上卯时的监视报告，全部二十六处哨所都提交了……”年轻人有些紧张地加了些说明。但荀诩压根没听，他刚刚翻到南郑东区监视哨所的报告。报告显示，有五个哨所提及他们在今晨寅时看到有两名骑士通过监视区域，那两个人披着军用锦袍，行进速度不算快，不过脸被巧妙地遮挡起来了。

更重要的是，这五个哨所地点处于同一条道路，而这条路是裴绪推测李平逃亡路线的必经之所。

这已经说明了一切，荀诩把手里的纸片丢到地上，把视线固定在那个仍旧惶恐不安的年轻人脸上。

“你有马吗？”

“啊……有，有……就拴在后面……它是匹……”

荀诩冷冷地打断他的介绍：“数十个数之内准备好，然后紧跟着我，能有多快就多快，明白吗？”

“明白了…哦，对了，属下叫杨义……”

“快去！”荀诩怒斥道，他没有闲情了解这些事。

十个数以后，荀诩和杨义两个人骑马上路，飞也似地朝着南郑城的东面跑去。荀诩在前面拼命鞭打坐骑，彷佛要榨干这可怜牲畜的全部力量，杨义则莫名其妙地紧随其后，完全摸不清楚状况。只见这两匹马四蹄翻飞，风驰电掣般在南郑城东南外围划了一个半圆，再一路向东折去，沿途掀起一连串翻滚的烟尘。

根据监视报告，显然只有李平和烛龙两个人参予了逃亡——这符合常识，逃亡行动参予者越少越安全——这对于荀诩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没时间去组织起一支规模庞大的追击队伍，杜弼和阿社尔又失陷在城门，现在只能自己孤身上阵，敌人数量越少越好。

现在是二对二，不过从战术上来说，这和一对二没有什么本质区别。理论上，两个人很难有效阻止同等数量的逃亡者，最起码要五倍以上；如果发生了正面冲突，很难讲谁会获胜：荀诩是个文官，杨义还年轻；而对方则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和一位完全谜样的人物。

想到这里，荀诩略带悲观地偏过头去撇了眼杨义，后者正伏在马背上，拼命与自己拙劣的骑术和颠簸路面坐斗争。他的窘迫表情让荀诩的悲观情绪又重了一些。

“也罢，既然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就得一直走下去…………”

荀诩心想，两只捏住缰绳的手更加用力。无论如何他也要阻止李平和烛龙，这既是职责，也关系到自尊。他已经失败过一次，那种深刻的挫折感是支撑他一直楔而不舍追踪烛龙的根本动力——哪怕李平带了五百人而他只有一个，他也一样会义无反顾地孤身追上去。

这件事看起来很快就会有一个结果了，要么荀诩抓到烛龙，要么死在阻止烛龙的行动中，他自己不想有第三种结局。这就是所谓“靖安司式的偏执”，一位情报界的前辈曾经说过，只有偏执狂才能胜任靖安司的工作。

两边的山林不断高速向后退去，风声从荀诩的耳边呼啸而过，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他们已经飞驰了一个半时辰，刚刚离开南郑地区进入西乡。荀诩一直在脑子里紧张地计算着，现在李平和烛龙恐怕已经抵达了南乡或者沔水下游的某一处，无论如何要在他们到石泉之前了结，否则万事休矣。

“无论他们走哪一条路线，都必须要从南边绕过位于汉魏边境的云雾山，再折回向东。如果我们抄近路翻过云雾山，也许能赶得及。”

荀诩不太自信地想，毕竟他们已经落后将近半日的路程，走大路绝对无法追上了；抄近路固然可行，但那是一条山路，沿途没有可更换马匹的驿馆，他们必须确保自己可怜的坐骑连续奔驰十几个时辰并且不出问题。总之，若想赶到李平前头，荀诩必须得非常非常幸运才行。

不过想归想，他胯下的坐骑速度丝毫不减。到了傍晚，荀诩和杨义抵达了西乡某处的小驿站，他们在那里更换了自己疲惫不堪的马匹，并得知在下午有两名持有丞相府文书的人也在这里换过马，向南而去。两个人片刻都没有停留，揣上几块粗馍后立刻又上了路。

他们沿着大道跑了两个时辰，然后荀诩作了一个决定，他们将离开大道冒险进入东部山区，这是唯一可能成功的方式。

“荀从事，我们必须要这么作吗？”杨义胆怯地望了望远处漆黑的山形，畏缩地问道。截至到今天早上他还只是个南郑城的小小信使，现在他却跟靖安司从事站在汉中东部险峻的大山边缘。

“我们必须这么作。”

荀诩平静地回答。

山区的夜里相当地寒冷，荀诩和杨义不得不披上毡袍，并用羊皮绑在腿上以抵御无处不在的潮湿寒气。周围漆黑一片，茂密枝叶朝四面八方伸展开来，有如遮蔽了月色与星光的阴暗蜘蛛网，浓墨般的气息让绝望在人的内心缓缓滋生，彷佛他们永远走不出这片黑暗林子。两个人只能靠马脖子上的缨铃和呼喊来确认彼此的位置。

马匹行进的速度很慢，在夜里这样的路面异常艰险难行，有时候根本无法分辨哪边是悬崖，哪边是山脊。到了一些可怕的路段，他们甚至得下马牵着缰绳一步一步谨慎地向前且探且行，经常可以听到脚下石子滚落山崖的隆隆声。

荀诩对这样的艰苦行进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他只是闷头朝前走着。现在不知道南郑城的局势变的如何，整个军政系统是否已经发觉最高首脑逃亡的事实？杜弼他们是否平安无事？这些念头只在荀诩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下，随即被更重要的事情取代。

“荀从事，我们到底要去追谁？”杨义小心翼翼地问道。两个人这时拽着马匹正通过一片长满了高大松树的陡峭斜坡，这里没有路，他们只能利用树林的间隙穿过去，还得小心不要滚到坡底去，天晓得那有多深。

荀诩皱皱眉头，他不喜欢这问题，不过总得给这个跟随自己跑了大半天的年轻人一点鼓励，于是他将整件事简略地说给杨义听。杨义听完以后张大了嘴巴，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他舞动右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您是说，李都护他真的…………”

“小心！”

荀诩突然大叫道。杨义的挥舞动作一下子让脚下失去平衡，整个人拽着坐骑的缰绳朝坡下摔去。荀诩松开自己的马匹，飞扑过去。“松开缰绳！”荀诩大吼，杨义立刻松开了手，他的后襟被荀诩一把揪住，而那头畜生却因为那一拽的力道而朝着坡底滚下去，发出一阵哀鸣。很块坡底传来树枝被压断的“噼啪”声，随即回复了死寂。

荀诩把惊魂未定的杨义拉起来，让他抱住一棵松树，以免悲剧再度发生；这个年轻人两股战栗，惊恐地朝着马匹跌落的黑暗望去喘息不已。荀诩冷冷地对他说：“回去记得提醒我，以后你别想从我这里听到任何故事。”

当他们翻过这片陡坡后，山势明显缓和起来，山麓阴影间可以看到一条痕迹不很明显的崎岖小路。不幸的是，荀诩发现自己的坐骑也在刚才的突发事故中扭上了前腿，虽然还可以勉强行进，但已不能奔跑。

这对荀诩不啻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说实在的，他宁可刚才掉下去的是杨义。没有了坐骑，他们根本不可能追上李平，这里距离最近的驿站起码也有四十多里路。

荀诩蹒跚着走到路中间，面向东方一言不发地蹲下，脊背弯的很厉害。杨义从背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又不敢过去说话，只能忐忑不安地搓着双手远远站开，面色惨白——他清楚自己犯的错误有多么大。

就在这时，突然从路的另外一侧传来马蹄声，错落而不纷乱。荀诩和杨义都是一惊，同时抬起头循声音去看，很快他们看到一队人数在十五到二十名的骑马者从远处的阴影里出现，朝着这个方向缓缓而来。

骑士们也注意到了这两个人，为首的骑士在距离他们二十步的地方停住，举起右手作了一个手势。其他骑兵立刻分成两队熟练地绕到荀诩两翼，形成一个完美的包围圈把他围在中间。荀诩通过他们的装束和马具类型认出他们是蜀汉军方，但具体隶属哪一部分就不知道了。

“你们是谁，这么晚了跑来这里作什么？”骑兵首领在马上严厉地问道，他的声音低沉有力。

“我是南郑司闻曹靖安司的从事荀诩，现在执行公务中。你是哪个单位的？”荀诩反问，他注意到骑兵首领脖子右侧上有三条明显的虎纹。

骑兵首领没想到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居然是名丞相府的中层官员，不禁耸动一下眉毛，口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在下名叫钟泽，隶属高翔将军麾下巡粮军都伯，目前也正在执行任务。”

“巡粮军？巡粮军为什么会跑来汉中南部？”

“执行任务。”

钟泽简短地说了四个字，他没必要多说什么。荀诩理解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亮出靖安司的铜制令牌：“钟都伯，我不清楚你的任务是什么，但现在请你中止。我需要你协助我来完成另外一项紧急任务，这是最优先的。”

“很抱歉，荀从事，但我们接到的命令也是最优先的。”

就着微弱的月光，荀诩看到眼前这位都伯的下巴结实而尖削，这应该是一个倔强顽固的人，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他抬起头看看天色，每一分流逝的时间都是异常珍贵的。

荀诩走近一步，决定把整件事和盘托出：“好吧，钟都伯，是这样的……”

……听完荀诩的陈述以后，钟泽仍旧不为所动，他的表情似乎没什么改变，好象在听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情。

“很抱歉，荀从事，我不能因为一个无法验证的事件而随便中止任务。”

“即使这有可能对大汉造成无可挽回的巨大损失？”荀诩咄咄逼人地质问道。

面对这个问题，钟泽沉吟了一下，徐徐答道：“这样吧，荀从事，我可以借给你两匹马，然后你我就都可以继续彼此的任务，这样如何？”

“这是不够的！”

荀诩不甘心地叫道，他的声调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焦灼。钟泽对他的贪得无厌显得很不满，他松了松自己的领口，不耐烦地说道：“那么你想要什么？荀从事。”

“你们全部。”荀诩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必须尽快赶到云雾山的东谷道口，在那里截住烛龙和李平。”说完以后他踏前一步，几乎顶着钟泽的马头，双臂伸开挡在前面。

“要么跟我去东谷道口，要么就直接在这里把我踏死然后去继续执行你们的任务。”

荀诩这种近乎无赖的举动把钟泽吓了一跳，他不由自主地拉动缰绳让马匹退后了一点，仿佛无法承受对方的气势。杨义和钟泽麾下的骑兵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们两个人，一句话也不敢说，整个场合异常安静。

“请快做决定吧！”荀诩催促道。

钟泽犹豫了片刻，双肩微耸，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似是接受了荀诩的提议：“好吧，荀从事，就依你的意思，我们去东谷道口。毕竟那里距离我的目的地也不算远。”最后一句听起来象是他在说服自己。

于是荀诩和杨义加入到钟泽的队伍里来，钟泽让两名部下把马匹让给他们，一行人继续上路。

荀诩应该为自己碰到钟泽而感到幸运：这支队伍是相当出色的山地骑兵，马匹显然经受过专业的训练，骑手们的控制也很精准，他们在险峻的山中如履平地，而且速度不慢。如果荀诩能够了解钟泽等人当年属于黄忠将军麾下的推锋营，并且在定军山上大显神威的话，就不会对此感觉到奇怪了。

到了五月七日正午，荀诩终于到达了东谷道口，这样的行进速度堪称杰作。

东谷道口是一条山谷中天然形成的狭长甬道，只能勉强容纳三、四匹马并行，两侧全都是灰黄色的嶙峋岩石，稀疏的浅绿植被覆盖其上，却遮掩不住被雨水冲刷过的道道沟渠。这条甬道的出口东连魏国石泉，另外一侧出口却要南折到云雾山南麓连接汉中的米仓山，几乎没有什么军事价值，所以魏汉双方不曾派人在此把守，形如荒废。

荀诩不知道李平和烛龙是否已经通过这里，他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计算无误。他让钟泽的部下分别埋伏在谷口两侧，自己则与钟泽选了半山腰一块凸起的盾状大石后面，这里既可以隐藏身形，又能观察到谷口的情形。

“太阳落山之后如果还没有动静的话，我就必须要撤出人手，继续去执行我们的任务。”钟泽提醒荀诩，后者紧盯着下面山谷的动静，头也不回，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如果太阳落山前两名逃亡者还没出现，那么他们肯定早在设伏之前就通过谷口，那样的话也就不再需要什么人手。

“靖安司的霉运到底会持续到几时呢……”荀诩蹲在岩石后面喃喃自语道，同时用双手拼命摩挲了几下脸，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他根本没有合过眼。钟泽这时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位靖安司的从事。连夜的奔波让这个人看起来满身尘土，疲惫不堪，头上还有几根不知何时出现的白发；不过他的神情却丝毫没有委顿，好象被什么动力鞭策着一样，全身洋溢着一种奇妙的活力。

以前钟泽只有在背水一战的士兵眼中见到过如此的光泽，那是纯粹精神力量的推动。钟泽看看天色，太阳挂在中天气势十足地散射着热量，周围为数不多的植物被晒的蔫垂下去，连岩石都微微发烫。他把行囊垫在脑袋下躺倒，随手抓起一根青草，叼在嘴里细细咀嚼，混杂着苦涩与甘甜的味道袭上舌尖，看来距离落日还有一段时间呢。

两个时辰以后，也就是未申相交的时候，在谷道口出现了两个人影，这个消息让所有的人都精神一振。荀诩双手抠住岩石边缘，谨慎地探头去看，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是你要找的那两个人吗？”钟泽凑过去悄声问。

荀诩保持着原有的姿势，过了半天才慢慢回答：“是的。”钟泽之前从来没听人把“是的”这两个字咬的如此清晰，如此有力。

决定性的时刻终于到了。

那两个人完全没觉察到自己的处境，仍旧保持着普通速度朝谷口跑去。他们都身穿军方特有的灰褐行军锦袍，一侧袍角被挑起来挡住脸部以抵御沿途的沙尘。胯下的坐骑是两匹栗色马，两个半空的牛皮水囊悬在鞍子后晃动，为首骑士的马上还插着一面玄色号旗。这是丞相府特有的标志，只要有这面旗任何人都可以在蜀汉境内畅通无阻。

“动手吧。”

钟泽见他们已经进入到包围圈，提议道，荀诩点了点头。他们的包围圈是无懈可击的，各有五个人截住目标前后；另外还有六名弩兵埋伏在几个制高点，一旦目标企图逃脱，他们就会立刻射杀马匹；在更外围是四名骑兵，他们速度足以阻截住任何漏网之鱼。

两名骑士又朝前移动了十几步，钟泽霍地站起身来，用力挥舞右手，同时大叫到：“动手！”

包围圈内的士兵一起发出大吼，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让两名骑士一下子不知所措，僵直在原地。十名负责截击的士兵随即从两侧的山上扑出来，挥舞着短刀冲向他们。

其中一名骑士“唰”地拔出刀来，拼命踢着马肚子朝前跑去；另外一名则惊惶地勒紧缰绳，让马匹在原地如无头苍蝇一样地打转，几名士兵冲上去一个人拉住马嚼子，其他两个人把他从马上拽下来，“扑通”一声按倒在地。

冲到前面的骑士凭借马匹的冲击力几乎要突破拦截者的包围，就在这时，一枚弩蔟破空而至，准确地钉在了马脖子上。坐骑发出一声哀鸣，朝着一侧倒去；骑士猝然不及调整姿态，也跌落在地，被轰然倒下的马匹重重地压住，动弹不得。

在大约五十步开外，荀诩将弩机垂下，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杰作。他也是一名射击好手，这是谁都没留意过的。

第十四章 追击与坦白

逮捕过程前后只持续了五分之一柱香不到的时间，两名骑士均被制服，各有两名士兵紧紧地抓住他们的胳膊，另外还有两把锋利的短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终于……结束了吗？”

荀诩心里一阵激动的震颤，两只腿走起路来如同踩在了棉花上一般。这本是他一直追求的结局，但现在反而让他感觉缺乏真切的实在感，象一个易醒的梦一般。

他走到第一个骑士面前，伸出手揭开他脸上的袍角，然后微微冲他鞠了一躬：“李都护，我们又见面了。”李平原本方正严谨的脸现在看起来既惊恐又痛苦，豆大的汗滴从宽阔的额头流下来；他刚才被马匹压折了腿，现在靠两边的人搀扶着才能勉强站起身来。

荀诩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来“绝望”，他拿自己的生涯做了一个大赌注，现在输了，将自己的一切都输了进去。昨天他还是蜀汉堂堂中都护，现在却沦落成一介阶下囚。李平呼吸粗重，他望着荀诩嘴唇翕张，却终究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来人，给李都护治疗一下他的腿。”荀诩吩咐道，然后把注意力转向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以袍角掩面，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任由士兵们压着他的胳膊，丝毫也不反抗。荀诩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没有一种表情能够准确无误地描绘出他此时的心潮。

从建兴七年开始一直到建兴九年，整整三年，将近三年的争斗，将近三年的追踪，到今天这一切走到了终幕。荀诩看着与他只有一层薄薄锦袍相隔的对手，不禁咽了咽唾沫，用左手按在胸口，他发现自己脆弱的胸腔似乎已无法禁锢心脏的跃动。只需轻轻一振臂，蜀汉就能够除去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块心病，而他也将失去一位最好的朋友。在这个时候，荀诩会犹豫吗？

答案是不会，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右手，将遮挡的袍角拉了下来。

荀诩与烛龙终于直面相对。

荀诩在东吴任职的时候曾经请教过郤正，得知“烛龙”乃是传说中一种人面龙身的神兽，口中衔烛，在西北无日的幽阴之处。这一称谓典出自《山海经》，郤正还特别热心地找来《山海经.大荒经》的原文，上面写道：“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荀诩当时就想，传说中的烛龙和“烛龙”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只有两者都生活在黑暗中了。讽刺的是，烛龙靠口中的蜡烛为黑暗带来些许光明，而“烛龙”则一直致力让黑暗更加混沌，更加混乱。这个代号的创作者——烛龙或者郭刚——还真是有些冷幽默。

从建兴七年开始，一直隐藏在暗处的“烛龙”为靖安司带来了无尽的烦恼与麻烦，把他称为蜀汉有史以来最具破坏性的魏国间谍一点也不为过。荀诩为了这个家伙可以说是殚精竭虑、寝食难安，历经无数次的失望与失败。所幸这一切在今日，也就是蜀汉建兴九年五月七日即将彻底结束。

烛龙在临近终幕的最后一步从黑暗中被揪到了光天化日之下，现在他就站在荀诩前面，毫无遮掩。

荀诩一手握着扯下来的袍角，一手用弩箭对准烛龙的胸口，手指勾在扳机上，轻轻地说道：“原来是你。”萦绕了三年多的疑问得到解答，他的表情却看不到兴奋，反而涌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微妙平静。

烛龙尽管被两名士兵紧紧夹住胳膊，可他仍旧保持着安详的态度，安详的简直不象是一个正在经历惨重失败的间谍，更接近一位正在享受弈棋之乐的隐士。

“呵呵，孝和，你居然能追查到这种地步，真是让人佩服啊。”烛龙说。

“你居然现在才被我捉到，也真叫人佩服。”荀诩冷冷地回敬道，手中的弩机仍旧笔直地对准他的胸膛。在这个场合之下，多愁善感的个人情怀与牵绊被完全抽离，现在荀诩是一名纯粹的靖安司从事，他的腔调也变成了纯粹事务性的单调冰冷。

“不得不承认，孝和你真是一位出色的从事。我从来没预计到你竟然到在如此局限的环境下干的这么好。”

“想表现出失败者的大度么？”荀诩冷笑一声,嘲讽地说道：“这些恭维话你还是留到南郑再说吧朋友，到时候我们有很多东西要谈，我保证那会是一次深刻细致的谈话。”

烛龙的语调还是不急不躁：“为什么不是现在呢？孝和？”

听到他这句话，荀诩晃动的手停住了。烛龙唇边那一抹温和的笑意让荀诩感到很焦躁，这个该死的间谍已经被控制住了，为什么还是会让人产生无法捉摸的不确定感？那种笑容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种的自信，抑或只是单纯的虚张声势罢了？

“你是说你现在就想跟我谈谈？”荀诩以退为进了一步，同时感觉到很恼火，因为现在明明是他占据着绝对优势。

“我想这对于你我都很重要。”

荀诩抬头看看天色，此时正是下午时分，中天偏西一点的太阳光芒正炙，放眼望去四周皆是燥热不堪的土黄色调岩山，道路两端的荒僻景象让人窒息，全无生气。但是，这里毕竟是靠近敌境的地带，假如他和烛龙在此地悠然相谈，而此时恰好魏军有接应部队赶来的话，那局势可就会完全逆转。

“如果孝和你担心会有魏人的接应部队，那么我们不妨往回走一走，找一个你可以放心无虞的地方。”烛龙看穿了荀诩的心思，抢先说道。

荀诩的表情有些尴尬，不知不觉间烛龙在谈话上占据了主导，这让他处处受制。他不由自主地抓了抓头，突然想起来这不够严肃，于是连忙把右手放下，用冰冷掩盖自己的窘态：“我自然会选择适合地点，这一点不需要你提醒。”

烛龙没再说话，仅仅露出一个荀诩熟悉的笑容。这多少让荀诩有些感伤。于是他把身子转过去，以免被其他人看到自己面部表情的微妙震颤。

这支小分队随即在荀诩的催促下踏上了来时之路，队伍离开时比抵达时多了两个人。这两个人都用藤皮绳捆缚住四肢，分别被一名骑手押在坐骑上动弹不得；在他们四面还各有四名护卫骑兵，封锁了全部可能的逃跑路线。一路上荀诩远远地观察着那两名俘虏，两个人都保持着平静，只不过其中一个是丧失一切后的极度颓丧，而另外一个则是无可捉摸的神秘安详。

这支队伍沿着原来的路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来到了一片茂密的巴山松林边缘。这里有一处溪水汇聚成的深塘，正好可以作为人马补充水源的落脚点。

钟泽命令先把两名俘虏绑在树上，派了专人看守，然后喝令解散。疲惫的士兵们一听到命令，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他们高兴地解下前襟，跪在池塘边用双手捧水痛饮，马匹也俯下身子去大口大口地舔食，一时间林中热闹非凡。

荀诩用羊皮囊装满清水，走到李平面前，把囊口对准了他的嘴：“李都护，请喝一口水吧。”李平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张开嘴“咕咚咕咚”痛饮一番。他喝的太快了，以至于一条水线顺着下巴流到了胸前，把华美的锦衣濡湿。

“很抱歉这里没办法煮茶，委屈都护的口味了。”

听到荀诩这么说，李平呵呵一声苦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残留的水迹。这位中都护自从被捕以来，还没有说过话。荀诩收起皮囊，从李平身旁离开，来到了烛龙跟前。

“要喝吗？”

“作为恳谈前的润喉是必要的，谢谢了。”烛龙居然还有心情打趣，并喝了一大口水。

“恳谈么？我更喜欢称之为‘一个叛徒最后徒劳的辩解’。”

荀诩丢下这句话，转身叫来几名士兵解下烛龙，把他带到树林深处的某一棵松树旁，将其重新捆好。这里距离池塘约有二三十步，中间隔着一块屏风般的青条大石与几蔟绿竹林，十分荫凉幽静，偶尔还会有散发着松树清香的山风吹过。荀诩见烛龙已经绑定，挥手让士兵们分散到附近巡逻——无论谈话内容是什么，他都不希望旁听的人太多，这是情报人员的天性。

士兵们顺从地离开了，很快现在这里只剩下荀诩和烛龙两个人。荀诩搬起一块平整的石头放在烛龙对面，掀起衣袍坐下，直直盯视住烛龙的眼睛。

“为你自己辩护吧，然后我来裁决。”

烛龙的表情一下子变的坦然，他毫不避开荀诩的目光，从容说道：“孝和，如果抛开细节不谈的话，结论其实很简单，我从未真正背叛过大汉。”

“哦……”荀诩笑了笑，“这就是你要向我说的话？你知道的，我们靖安司只关心细节，这很重要。”

烛龙点了点头：“这确实很难让人相信，厘清事实总是得花上点时间。”

“我不知道你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恕我看不出任何对你有利的东西。”荀诩不动声色地说。

“有时候事情并不象表面看起来那样。”

“这就要看你如何解释了。”荀诩不容烛龙出声，立刻接着说道：“建兴七年的弩机图纸失窃事件，你是否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这我不否认。”

“二月二十六日，糜冲第一次与你会面，你向他提供了南郑的防务构成与图纸存放位置，并交换了初步的行动计划；而在三月一日，你利用自己的关系秘密制造了两套开锁用器具，并派于程运送其中一套给糜冲——于程失败之后，你在三月二日又亲自冒险把另外一套备用的交到糜冲手里，授意他去军器诸坊总务偷窃；三月五日，你设法迟滞了我们对辽阳县的搜捕，并和糜冲确定了调虎离山的计策；三月六日，在黄预等人和我们前往褒秦道的时候，你故意调开军技司的卫兵，让糜冲得手；同一天晚上，你又亲手杀死糜冲，并把图纸按照预定渠道送去魏国……”

荀诩一口气说了下去，这些细节一半是来自于黄预和其他五斗米教徒的供词，另外一半则是他自己的推断。三年来他一直时时思考着那一次的失败，所以对这些数据与细节可以说是烂熟于胸。

“对于以上指控，你是否承认呢？”荀诩逼问。

出乎他的意料，烛龙立刻毫不犹豫——在荀诩看来甚至有些得意——地回答：“不错，你的推测虽不够严谨，但与事实基本一致。”

“既然你承认，那么好吧，那么请问哪一件事能够证明你的忠诚？哪一件事又给我国带来过利益？”

“我可以反问一下么？我国在这次事件中究竟损失了什么？而曹魏又得到了什么呢？”

“我国损失了贵重的技术兵器资料，这会让汉军在陇西流出更多的鲜血！”

烛龙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这叫荀诩很恼火：“孝和，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事情往往不是我们在表面看到的那样。仔细分析这件事的结果我们就会发现，大汉表面上似乎失败，但却是最大的赢家。”

“荒谬！”

“首先，我国成功地铲除了五斗米教在汉中最后的残余势力，这既减少了社会不安定因素，也削弱了魏国间谍的生存土壤；其次，魏国最优秀的谍报人才之一死在了南郑，这对魏国情报工作是一个很大的损失。”

荀诩忍不住插嘴大声说道：“你这是本末倒置，不错，这两点确实是曹魏的损失，但他们却籍此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弩机技术。”

“这正是我正要说的第三点了。孝和你应该也知道的，魏国军械制造负责人马钧曾经表示，这两项产品的技术含量很低，甚至连他都可以将其效率提高五倍到十倍。这让期待很高的军方十分失望，成为导致天水弩机作坊计划流产的直接原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件事荀诩曾经听杜弼说起过，当时他只是觉得曹魏的人不识货，没加多想，现在仔细回味起来确实蹊跷。面对烛龙的问题，荀诩迟疑起来。

烛龙并没有期望荀诩回答，他自己继续说道：“原因就只有一个，魏国从来没有获得‘元戎’与‘蜀都’两项技术。”

“这怎么可能？！”

“如果图纸是假的，那么就是可能的。”

“你是说图纸被调过包？”

“不错，糜冲送回魏国的实际上是两款三年前的过时型号。”

荀诩一直紧绷着的眉毛松弛了下来，他又恢复了谈话开始时那种略带嘲讽与冰冷的表情：“你的辩解确实很有说服力，可惜你却暴露出了一个极为致命的矛盾。”

“愿闻其详。”烛龙回答，同时扭动一下身体，让紧缚的藤绳松弛一些。

“你说图纸被调过包，那么请问是在什么时候？糜冲在军技司偷到图纸以后，直接送去了前往陇西的粮草车队，然后才去见你，这期间你根本没有余裕把图纸调换过来。当然，你可以说你一早就在军技司调好了包，但我善意地告诉你，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既然我都有本事把军技司的卫兵调开。”

“当然不可能，弩机图纸的保管与守卫是独立的两套系统；调阅图纸要通过繁琐的手续，我查过调阅记录，并没有你的名字。”

“你的眼光果然相当敏锐。”面对这打击，烛龙丝毫没有显出慌张，从容不迫地说道：“事实上，我确实没有能力在军技司给图纸调包，甚至我连卫兵都没权力支开。”

“这么说你承认你的失败喽？”

“你的分析非常精准，但我不能不代表别人不能。”

听到这番话，荀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从石板上腾地站了起来，烛龙在南郑内部还有同伙？烛龙沉着地看了看附近的动静，徐徐说道：

“事实上，配合糜冲行动去支开守卫并将图纸调包，这些事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他是谁？”

“诸葛丞相。”

荀诩这一生经历过很多次突如其来的惊讶，但从来没有一次冲击有这么大。他彷佛被决堤的洪水扑倒，两条腿几乎支撑不住，甚至连呼吸都倍感艰辛。烛龙略带怜悯地看着荀诩，没有作声，给这位从事一些缓冲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

“这太荒谬了！”荀诩结巴地嗫嚅道，但犹豫不决的腔调掩盖不住内心惶恐。

“如果你确实看过图纸的调阅记录，就该记得最后接触过图纸的人正是诸葛丞相。”

“即是说，糜冲在南郑得到得协助其实是丞相授意的？”

“不错，这样魏国才会深信不疑，一步一步按照我们的规划来走。”说到这里，烛龙的表情开始变的严肃，声音放低：“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未经授权，但我认为孝和你现在有权知道。”

荀诩抬起头，看的出他仍旧未从震惊中恢复。

“事实上，这是一个从建兴四年就开始的计划。诸葛丞相在那个时候就预见到，南郑迟早有一天会成为魏国间谍的目标，为了应对这种情况，他除了强化你们靖安司以外，还准备了另外一套计划。”

“那就是你？”

“不错。丞相的观点是：与其坐等敌人发展内线，不如主动为他们安排一个。这样一来，一旦内线成功取得魏国情报部门的信任，那么我们既可以利用他来防范敌间谍的渗入，又可以通过他来向魏国传送假情报，具有双向的价值。”

稍微停了一下，烛龙继续说道：“这个计划没有名字，事实上除了丞相与我以外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这是计划的性质所决定的。从建兴四年开始，我在丞相的安排之下开始异常谨慎地与魏国接触——我不仅要留意敌人，更要防范自己人——到了建兴五年，我终于成功地与一名叫郭刚的魏国军官联系上。郭刚少年得志野心勃勃，亟需建立一些功绩来证明自己的能力，我无疑是他手中重要的砝码，而我也利用他的这种心态逐步建立起与魏国的联络通道。我给他送了许多情报，有真有假，偶尔甚至会稍微牺牲一下我军利益，回报就是他们对我信赖的不断加深。”

“建兴八年初，郭刚代表魏国中书省通知我他们即将执行一个针对蜀汉弩机技术的方案，要求我的协助。诸葛丞相与我详细商议以后，遂决定用假图纸将计就计。于是我向郭刚提出一些细节的修改计划，比如说我建议要充分动员地下五斗米教徒的力量，还有建议在计划完成后除掉糜冲以确保我的身份不被泄漏，总之都是貌似合理实际上却对我方有利的提议。这些要求郭刚都答应了。”

说到这里，烛龙冲脸色依旧苍白的荀诩笑了笑：“接下来的事情你也知道，糜冲顺利潜入南郑，我跟他见了面，开始实施计划。不过我和丞相都漏算了一着，那就是你。孝和，你的追查能力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我们又不能把真相告诉你；结果我被迫两线作战，一方面努力促成糜冲，一方面尽力防备你；在青龙山的军器诸坊总务，你的出色表现几乎就将整个计划全毁了。”

荀诩这时候才第一次发问：“你是说你们原本是将假图纸藏在青龙山上的吗？”

“不错，因为你意外的埋伏，迫使我们不得不更换计划。”

“那你在一开始为何又故意提醒我去调查柳氏父女？”

“这是我犯的一个错误。”烛龙很坦白地说，“我当时只知道冯膺跟柳萤的关系，想借此来转移你的注意力，但没想到柳氏父女居然真的跟黄预有瓜葛，并且窝藏了糜冲。更可怕的是，你甚至已经打入了一名卧底在他们身边，这个计划又一次濒临失败。”

“该说是运气太好还是太坏呢……”荀诩不由得喃喃自语。

“幸亏诸葛丞相针对这一情况及时制订了新计划。接下来的事情你也知道：我授意糜冲将计就计调虎离山，把黄预、卧底高堂秉以及你们所有人都骗去褒秦道，糜冲则趁这空当潜入军技司去偷图纸——那份图纸在头一天已经被诸葛丞相紧急调阅并调包——等到浑然不知实情的糜冲成功把假图纸送了出去以后，我杀死了他。”

荀诩的面色说不上是好还是坏，他微微晃动头部，不得不感叹道：“真是个完美的计划。”

烛龙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诸葛丞相是一个天才，在那样的局势下连我都几乎绝望了，他却还能从容行事，最后一举逆转。”停了停，他换了相对比较轻松的口气：“无论如何，这起事件以我国在幕后大获全胜而告终。魏国损失了一名出色的间谍和几乎全部五斗米教徒，天水弩机作坊也在浪费了大量资源后被废弃，他们一无所得；而我们则成功地肃清了汉中内部的不安定因素，并让魏国对我的信赖进一步加深。”

荀诩看着仍旧被绑在树上的烛龙，心潮翻腾，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那十一天玩了命似的追查原来都全无意义，高堂秉也罢，那名被黄预杀死的护卫兵也罢，他们只是一个完美计划中的多余角色……但是他又能抱怨些什么呢？大家都是为了汉室复兴。

“说实话，整件事里，我最觉得过意不去的就是你，诸葛丞相也一样。尤其是你还被迫要当做替罪羊承担责任外调东吴，诸葛丞相一直对此愧疚不已。”烛龙的声音转为柔和，眼神闪过一阵抱歉的神色，这让荀诩有些感动，他能感觉到那是发自内心的真诚，不是作伪。

此时松林中静谧依旧，山风稍息，若非有侧旁潺潺的溪水流淌而过，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荀诩想上前去把烛龙解下来，他站起身来走前几步。忽然从林子另外一侧传来士兵们的说笑声，他双手一颤，不由得倒退了两步，猛然想到眼下的这一事件还未得到廓清。

“那么，李都护呢？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荀诩再一次走近烛龙，右手按在藤绳上，双目平视。弩机事件虽然干系重大，但毕竟只是一起技术窃密，未曾涉及中层以上人士；而李平出走却是震动蜀汉高层的大事，两者严重程度不可同日而语。其实荀诩已经模糊猜到了个中情由，但终究得向烛龙确证才能放心。

烛龙听到荀诩这么问，叹了口气，说道：“你放心，孝和，今天我会对你和盘托出的。不过你得发誓绝不向第二个人说起，因为这件事还没有完结。”

“好。”荀诩朝后站了站，四处张望一番确认没人在一旁偷听，接着抱臂站定。烛龙这才缓缓讲道：

“最初的起因是在建兴八年的六月。众所周知，曹真在那一年进袭我国。做为防御措施之一，诸葛丞相命令李严率军北上汉中支援，我记得孝和你也是跟随那支队伍回南郑的吧？”

“不错。”荀诩一点头。

“郭刚也注意到了这一调动，他那个时候就向我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建议，希望我能说服李平叛逃到魏国来，就好像他的好友孟达一样。我当时觉得很荒谬，打算一口回绝，但诸葛丞相却另有想法……”

烛龙在这里停住了，荀诩没有急切地追问，而是保持着沉默耐心倾听。

“……于是诸葛丞相就安排我调去了李平的身边。最开始的时候，李平表现的很正常，我也不认为堂堂一个大汉中都护会做出叛逃这样的事情来。但后来李平的部曲被逐渐分配到其他部队，而他本人则被委任分管后勤粮草督运，李平整个人从此变的焦躁不安，容易发脾气。经过一段时间的试探后，我向他冒险表露我魏国间谍身份，他最初的反应很暧昧，没有喝令军士把我拿下，只是警告我不要出去乱说。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件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其实还有希望。”

“诸葛丞相给我的指示是，一切按照郭刚的意思去做。于是我就尽力扮演着魏国间谍的角色，不断游说着李平，从若隐若现的暗示逐渐到直截了当地劝诱。国内政局形势你也是知道的，李平一直处于一个尴尬的地位，所以我一直在用这一事实从反面刺激他，谨慎小心地瓦解他的心防，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荀诩这时候却皱起了眉头，他思考了一下，问道：“可是诸葛丞相在我回到汉中时，曾经警告过我李平有不稳举动，让我多加留心。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他岂不是自相矛盾么？”

“一点也不矛盾，有时候适度的外部压力反而能促使一个人更快地转变。历史上很多例子可以证明，当一名企图叛逃者犹豫不决的时候，安全部门的压力往往会产生反效果。”

荀诩听了烛龙的话，安慰自己说这是为了蜀汉的利益所必须的，但“被当做工具使用”的嫌恶感始终挥之不去。烛龙没有注意到这一细微的变化，继续说道：

“不过这时候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事情，那就是徐永的叛逃。必须承认，这对于我国来说是一个相当宝贵的情报矿脉，但对于我游说李平的计划却是个极大的威胁。”

“你指的是邓先？他在这件事上扮演着什么角色？”荀诩插嘴问道。

“完全无关，他在魏国的联系人是杨伟，不在郭刚这条线上，我们彼此孤立。他既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也不曾试图拉拢李平，一个单纯试图隐瞒上司贩卖情报的小内奸罢了。所以当你们捉到他的时候，李平非常干脆地把他甩脱，以此表明自己的清白。我所说的威胁是：他居然知道我游说李平逃亡的计划，并告之了你们靖安司。”

荀诩简短地加了一句评论：“这全怪我。”

“按照最初的构想，靖安司只需保持适度的怀疑让李平产生不安情绪就好，但徐永的出现却让靖安司的反应大大超出预期强度。”

“于是你们就杀人灭口，干掉了徐永？”荀诩冷冷地反问道。烛龙摇摇头：“那还不至于，只是李平已经起了疑心，必须要采取一些手段来控制。于是诸葛丞相秘密安排了一批人在成都绑走徐永，并伪造成刺杀事件，骗过了所有人，连成都司闻曹都蒙在鼓里。现在徐永大概是在朱提的某一处密林里疗养吧。”

“那么，究竟什么时候李平确立了叛逃的决心？”

烛龙说：“是在今年三月十五日。诸葛丞相突然决定提前出兵北伐，李平一直到最后一刻才接到通知。这个举动显然激怒了他，他回到丞相府以后大发了一通脾气。我就在那时候取得了重大突破，李平亲手说出了叛逃曹魏的决定。”

“那他为什么没有立即行动，一直拖到了昨天才出发？”

“呵呵，李平毕竟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他不会鲁莽行事。”烛龙侃侃而谈，彷佛是在厅堂之上宣讲，“第一，他必须要得到魏国高级官员——比如司马懿或曹爽——的亲笔保证；第二，逃亡是件很复杂的事，策划起来相当耗费时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李平摸不透诸葛丞相的心思，生怕他突然返回南郑，打乱自己的计划。”

“所以他就派了你去前线一探虚实。”

“孝和你果然够敏锐。李平派我去前线有两个目的：取得魏国高级官员的亲笔保证书，以及探听诸葛丞相的动静。这两个目的我都圆满‘达到’，然后李平开始放心大胆地着手准备逃亡。这期间你们靖安司也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不过他不太在意——那时候李平是南郑最高长官，他料想你们是不敢碰他的。”

“哼，被他猜中了。”

“不过这一计划在四月初的时候，又差点夭折。在祁山前线，诸葛丞相与司马懿的长时间对峙导致我军补给发生问题。李平一时疏忽，将库存的实情发给了诸葛丞相，诸葛丞相当即回信表示打算收兵回营。李平听到这个消息以后重新陷入了惶恐，那时候他的流亡准备还没做完。我便向他提出了一个建议。”

“篡改粮草库存记录么？”荀诩心里的拼图越来越清晰了。

“对，李平身为兼管后勤的南郑最高长官，有足够的权限做这件事。四月二十日晚上，他亲自将粮田曹的记录修改，并亲自修书一封给诸葛丞相说补给绝无问题，汉军切不可贸然退军错失良机云云。”

“然后在五月六日，你们终于准备停当了一切，开始了逃亡？”

“是的，而且为了不致让靖安司阻碍这次行动，李平还特意发出了全城戒严令。不过即使如此，也没能阻止住你的追踪，以至演变成现在这个局面。容我赞赏一句，孝和你真是太可怕了。”

对于这一恭维，荀诩没有表现出什么欣喜的表情。他仍旧是眉头紧锁，显然还有许多疑团。烛龙停止说话以后，荀诩用右手手指敲敲自己的头，徐徐问道：

“假如我没有及时赶来呢？你们就这样逃去曹魏？”

“哦，当然不，我已经暗中安排了人在半路拦截。即使你赶不及，他们一样也会发挥作用。”

“他们在哪里？”

“就是钟泽他们，推锋营的精英们。”烛龙把视线朝着林子另外一侧望去，一脸轻松。

荀诩几乎要吼出来：“这怎么可能！他们是我在半路偶然遇见，并被强行拉到东谷道口的，这一切只是巧合！而且我注意观察过，钟泽和他的手下完全没表现出认识你的样子。”

“他们碰到你，这是个巧合；但他们出现在东谷道口，却不是。你觉得一队阴平粮道巡粮部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汉中东南的大山中？那是出自于我的命令。这一批部队刚从前线退下来，调动起来不会引人注目；而且他们又曾经在推锋营服役过，擅长山地骑术，从哪方面讲都很适合这次任务。”

“你的命令？难道说刚才他们抓你只是演戏喽？”

“不，不，我没和他们直接接触过。钟泽接到的只是一封盖着丞相府大印的密函，让他们在五月七日之前到达东谷道口并截击任何路过的行人。事实上他既不知道发令人是谁，也不知道这命令的目的，他只是单纯地奉命行事。”

“可是……既然目的一致，为何钟泽他不曾对我提起过，反而表现的好像他另有任务？”

“这很简单，出于保密目的，那封密函里特意强调绝对不允许将此行的目的泄漏给任何人知道。钟泽是一名称职的古板军人，自然会严格遵守这一命令————即使你和他目标其实是相同的。”

“可我不明白，诸葛丞相这次发动北伐，难道只是为了诱使李平逃亡？”

这个有些幼稚的问题让烛龙发出一阵笑声，让荀诩有些尴尬。烛龙回答说：“丞相怎么可能会如此不分轻重，李平的逃亡最多只算是这次北伐的副产品。要知道，丞相最初并没有“篡改粮草库存”的计划，一直到前线确实发生了补给危机，丞相才想到利用这一形势来更好地影响李平。”

烛龙说完以后，两人之间一下子陷入了突然的沉默，这次长谈一直到现在才第一次间断。隔了好久，荀诩才舔舔有些干燥的嘴唇，问了一个从一开始就萦绕在心中的疑问：

“那么究竟为什么诸葛丞相一直纵容李平从不满到背叛，甚至派你千方百计劝诱他出逃，然后又安排人在最后一刻阻止他？为何如此大费周章？丞相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烛龙听到这个问题，不禁发出一阵长长的叹息。他四肢动弹不得，所以只能用眼神注视着这位同僚一言不发，微微颤动的面部肌肉蕴藏着无限的寓意。

荀诩以同样的眼神回应，他们之间一直存在着微妙的默契。过了良久，荀诩伸出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平静地说：

“我明白了。谢谢你这么详细的解说，守义。”

“唔，你明白了就好。”

狐忠再度露出了那种温和的笑容。

第十五章 坦白与真相

张郃似乎不太相信眼前的景象，他吃力地半支起身体，看到自己的右膝上牢牢地钉着一支精巧的弩箭。弩箭的箭头已经深深没入膝内，只留下浅黑色的尾杆留在外面。赤红色的鲜血正顺着箭身的四条凹下去的放血槽潺潺流出来。他知道箭头上有倒钩，光凭手是不可能将其拔出来的。

“这就是元戎弩的威力吧……”张郃心想，同时感觉到全身有些绵软，视线也因为血液的迅速流失而变的模糊起来。在陇西这几年的战争中，他已经无数次地见识过这种弩箭的威力，无数次地见到魏军士兵被洞穿并发出凄厉的惨叫，死者名单中甚至包括他的同僚王双；而现在，终于轮到他自己切身体验这种恐怖了。

张郃缓缓吐了一口气，惊讶地发现到自己居然一点也不觉得恐惧。也许是在沙场上的时间实在太久的缘故吧，这位年届六十的老人甚至对自己的死亡都变的麻木起来。在他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魏军士兵和战马的尸体，每一个人身上都至少插着三根弩箭；大魏的旗子折倒在尘土之中，一角已经被掌旗兵的鲜血濡湿。

“如果我军能够拥有这样的武器……我记得似乎……”张郃的脑海中跳出一丝疑问，不过这念头没持续多久便被更多的思绪所淹没。人死之前，一切往事都会在瞬间涌入，即使是戎马一生的耆宿老将也不例外。他抬起头来，远处高坡上隐约可见蜀军的弩士人头耸动，这是最后一次与敌人直面相对了。

张郃唇边似乎微微露出微笑，他的眼前掀起一阵烟尘，视线更加模糊起来，陇西的风真冷啊……

蜀汉建兴九年，魏太和五年，汉丞相诸葛亮因粮草将尽而主动结束对峙，全面撤出战场。魏左将军张郃追至木门遭到元戎弩箭伏击，阵亡。汉军旋即从祁山撤回汉中。

第四次北伐战争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五月十日，荀诩一行押解着李平和狐忠返回南郑城。一路上狐忠仍旧保持着被绑缚的状态，时刻都有人看守。同行的人里，李平当他是同病相怜的难友，钟泽当他是叛逃未遂的官吏，惟一知道真相的荀诩则一直保持着沉默，远远跟在队伍后面，尽量远离那两名囚徒。

当他们抵达南郑城的时候，发现城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李平在离开前下达的那几个命令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因为长时间的封锁，南郑与外界的联系完全中断，行政系统基本陷入瘫痪，各个部门都陷入惶恐与焦虑之中。很多官吏强烈要求解除戒严令，但卫戍部队仍旧坚持原有的命令，事实上他们也对丞相府迟迟没有下文而迷惑不已。几乎每天都会有暴力闯关的事件发生。

而丞相府则在直属卫队的环伺之下一直保持着沉默，无人能进，也没人出来。不知道自己守护的其实是空城的近卫队长虽然心中和别人一样疑惑不解，但命令始终是第一位的。这期间无数官员要求与李都护见面，也有许多信使拿着公文要求递入丞相府内，都被他毫不通融地拒绝了。

至于靖安司，针对它的包围已经名存实亡。丞相府没有后续指示发出，包围部队只好原地待命，士气下降很快，对靖安司人员的潜逃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他们出不了城。唯一仍旧被羁押的人只有杜弼和阿社尔，他们在荀诩逃脱以后就被捕了，并被投入监狱严密监视。不过随着以闯关罪名被捕的人数增加，这种监视也就不了了之。

荀诩等人进城没费什么周折，他们将李平抬了出来。失魂落魄的李平没有作出任何出格的动作，他顺从地按照荀诩的吩咐，以中都护的身份命令守城士兵开门。已经被戒严令弄的焦头烂额的士兵们一见李都护终于现身，无不大喜，也没多想原本该呆在丞相府的李平怎么会出现在城外，连忙把大门打开。

一行人进城后直接来到丞相府，李平简短地指示直属卫队戒严令解除，然后没作任何解释直接进了丞相府。一直到这时候，荀诩才松了一口气，原本他还担心李平会突然发难反让卫队把他们几个人抓起来，现在看来李平还不至于蠢到那种程度。

在钟泽的严密监控下，李平暂时恢复了在南郑城的领导地位，这是为了尽快城内秩序的权益之计。他对外解释说自己前几日是去江阳视察了，这虽不能服众，总算也是丞相府这些天来第一个正式声明。狐忠则称病被软禁在家中，由数名推锋营士兵日夜监管。

荀诩把这一切安顿好以后，立刻前往南郑的监牢，杜弼和阿社尔已经在里面呆了足足四天。一放出来，杜弼就急切地闻荀诩事情发展如何。荀诩无法告诉他们真相，只好含糊地说自己恰好碰到一队巡逻的军人，在他们的协助下成功拦截到了李平。

“那烛龙到底是谁？”杜弼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荀诩楞住了。这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艰巨问题，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别说烛龙的真实身份，就连徐永仍旧在世的消息都不能泄漏给杜弼。在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后，他选择了一个最拙劣的回答，带着愧疚说：“目前这仍旧是个秘密，辅国，对不起。”

听到这个回答，杜弼的眉毛只是轻微地挑动了一下，然后他露出理解的笑容，拍拍荀诩的肩膀说：“不必为难，大家都是干这一行的，我明白你的难处。”

荀诩感激地瞥了他一眼，心中却丝毫也高兴不起来。其实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这一次的结局都很完满：他的朋友并没有真正背叛蜀汉，蜀汉也在与曹魏的情报战中占据了优势，于公于私都值得让人欢喜，但荀诩心中始终郁积着一块阴云，让他的心情无法舒展。这不再是关于友情，而是一些涉及到忠诚的东西……

“孝和？你想什么呢？”杜弼看荀诩怔怔地望着远处发呆，伸出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是太累了吧？也难怪，自从徐永回来以后，你就一直在忙碌，也该休息一下了。”

“唔，也许是该休息一阵子了。”

荀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同时让双肩垂下。他现在确实感觉到疲惫，非常的疲惫。

当天晚上，荀诩去拜访了成藩。成藩对这位久未谋面的好友的突然造访很惊喜，拉着他一起出去喝酒。在席间，成藩惊讶地发现荀诩的酒量暴涨，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拉着成藩一碗一碗地干，直至酩酊大醉………………

五月十五日，诸葛丞相返回南郑。和第二次北伐后一样，人们为蜀汉在战略上的徒劳无功而感到沮丧，但又为在撤退时成功击杀一员大将而欢欣鼓舞。大部分人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目送丞相的车仗缓缓开入城中。

荀诩并没有参加入城式，他被要求等候在军正司的一间密室之前，狐忠也是，而李平则被安置在密室之内。那房间没有窗户，所以荀诩无从知道这位中都护的表情究竟为何。

“孝和，这几日过的如何？”狐忠忽然偏过头来问，他这几天一直被软禁，直到今天才被放出来。

荀诩“唔”了一声，双手垂下，继续保持着恭敬等候的姿势。对于狐忠他没有什么恨意，两个人都是以自己的方式效忠祖国，但这不代表他会因此而释然。狐忠看到他的反应，微微一笑，心中明白荀诩的心境波动，于是也闭上了嘴。两个人就如同石俑一样肃立在密室两侧，好像从不曾相识的陌生人。

这里位于地下，气味有些阴冷与发霉，走廊两侧都镶嵌着铜制挂台，上面点着蜡烛。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通道里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狐忠和荀诩同时抬起头，看到诸葛丞相和姜维两个人走过来，面沉如水。远处站着几名军正司的军人，但他们显然接到了不许靠近的命令。

诸葛丞相走到门口，停住了脚步，把两道目光从荀诩脸上扫到狐忠，又从狐忠脸上扫到荀诩。两个人垂头拱手，叫了一声：“丞相”。丞相这时严肃的脸上才稍微绽出一丝笑容：“孝和，守义，你们两个作的很好。”

“一切为了汉室复兴。”

丞相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把目光固定在荀诩身上，荀诩发现他比出征前又憔悴了几分。

“孝和，想来你也都知道了。”丞相的声音依旧低沉。对于这一突如其来的问题，荀诩只能简短地回答道：“是的，丞相。”

丞相眯起眼睛，用感怀的口气问道：“唔，你是否还记得我们两年前的那次会面？”

“是的，丞相。”荀诩的词汇量变的十分贫乏。两年以前，荀诩在接受了军方苛刻的评议审查之后，曾经被诸葛丞相秘密召见，荀诩一直认为那次谈话是自己撑过低潮期的关键。

“我记得我曾对你说过，身为领导者，我必须寻求某种程度的内部安定，这种安定往往是需要付出牺牲的。”丞相说，随手将脱下来的布袍交给姜维。

荀诩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巧妙地把话题的重心转移开：“您说的每一句话，小人都一直铭记在心。”对于这个暧昧的回答，诸葛丞相没露出任何不悦，他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冲荀诩略一颌首，说道：“你理解就好，汉室的复兴还需要你的能力。”

荀诩又作了一个揖，谦逊了几句，然后回复成最初的站姿。

诸葛丞相没有多说什么，他推门走进密室，然后姜维从外面把门关好，站到了狐忠与荀诩之间。三个人彼此对视了一眼，谁也不说话。姜维比两年以前老成了许多，年轻人的稚气已经逐渐为沉稳持重的气质所取代。他好奇地看了一眼荀诩，举止既没表现出高人一等的傲气，也没有过分亲热。

“你们做的很出色。尽管外面的人不会记住你们的功绩，但是我会。”

姜维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和外面相比，屋子里此时的气氛更加叫人抑郁。这间石室没有窗户，里面只铺陈着一张木制方案和数根蜡烛，方案上还搁着一壶酒与两个酒碗，坐在一侧的李平了无生气。诸葛丞相坐到他的对首，先一言不发地为他斟满一碗酒。李平的目光极力躲避，双手不安地揪着衣襟，原本一条大汉现在却畏缩的有如一只受惊的山鸡。

“正方，来，为先帝干上一杯。”丞相端起酒碗，严肃地说道。

李平没有勇气举起碗，他认为诸葛亮是在嘲弄他。诸葛丞相也不以为意，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突然将酒碗摔在地上，只听“哗啦”一声，屋中沉滞的空气被突如其来的碎裂声切裂。李平象是被针扎了一样，全身吓的一激灵，颤抖不已。

“李平，你不敢为先帝敬酒吗？！”丞相的怒气突然爆发了出来。

“孔……丞相，我……”

“我真不敢相信，一位受先帝托孤之重的老臣，居然会选择这样一条让大汉二十五帝蒙羞的路！”

在李平的印象里，诸葛丞相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脾气——即使两年前马谡失了街亭他也不曾如此愤怒。他惶恐地跪伏在地，双手撑在地上，头低低垂下：“我知罪，我愿意承担一切责罚，只求丞相善待在下的遗族。”

“承担一切罪责？”丞相冷笑道，用手点着李平，“你以为你承担的了吗！！处斩一名企图逃亡的中都护？这消息若是传了出去，东吴曹魏那些人会怎么笑话我们？天下人是否仍旧相信我大汉以仁德治国？”

李平觉察到丞相话中有话，他抬起头，眼神迷惑不解。

“正方啊，你知不知道你给我出了一个多么大的难题……”丞相的口气重新转缓，“于公，我不能叫国家成为别人的笑柄；于私，你以为我真愿意亲手下令处斩一名旧日的同僚？一次就够了，我不想做第二次。”

李平知道他指的是两年前的事。那时候第一次北伐刚刚失败，诸葛丞相亲手下令处死失街亭的马谡，一个深得他赏识的年轻人。那件事笼罩在诸葛丞相心头的阴影，看来到现在仍旧没有消除。李平看到了一丝生存的希望。

通风口吹来一阵微风，屋子里的气息略微清新了一点，烛火也随之跳动，两个人的表情在烛影里看起来都有了变化。诸葛丞相忽然转变了话题：“李平，你是否承认自己窜改补给数据，掩盖补给不足的真实状况，谎称粮草充足，以致我军作战失败？”

李平有些惊讶地望着诸葛丞相，后者的眼神里有些超越责备的东西。于是他点了点头。

“你恐怕事情败露，便在我军归还之前就逃出南郑，企图通过沮、漳回到江阳，并上书皇帝陛下进行狡辩，想以此来逃避责任，对不对？”

“是……”

“幸亏你的参军狐忠大力劝阻，最后你回心转意，返回南郑自首。你承认吧？”

李平忽然明白了诸葛丞相的用意，他是在为李平的叛逃行为寻找另外一种合理解释，一种比叛逃要体面的解释。李平眼角有些湿润，觉得两个人昔日的那种友谊似乎又回来了。

“在接下来几天的审判中，你将会以渎职罪而被判决，最严重可至流徙之刑，你可有心理准备？”

“多谢丞相……”李平感激地再度趴伏在地上。渎职罪和流徙之刑虽不是好事，但对于一个原本犯下叛国死罪的人来说，可是幸运太多了。

丞相欣慰地将李平搀扶起来：“你放心吧，正方，你儿子李丰不会被这个判决影响仕途，我会照顾他的。”李平只是连连称谢，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国正值用人之际，正方若非你犯下如此大错，本该成为我左臂右膀……”说到这里，丞相刻意压低了声音，“……你可要好自为知，数年之后，当还有起复的机会。”

“这……这是真的？”李严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以先帝的名义保证。但你要配合我，让自己活下来，这是最重要的。”

“罪人李平知道。”

李平没有多说别的，他再度深深拜伏，声音有些哽咽。丞相这时再次把酒碗斟满，推到他面前：“来吧，正方，为了汉室复兴。”

这一次李平没有犹豫，他举起碗来一饮而尽……

会谈并没有持续很久，只半个时辰不到诸葛丞相就打开门走出来。姜维连忙迎上去搀住。荀诩注意到丞相双眉之间上的皱纹略显平伏，看来他很满意这一次会谈的成果。

诸葛丞相错过狐忠与荀诩身旁时，冲两个人做了一个赞赏的手势，转身离开，很快这位老人的身影就消失在通道尽头。阴暗的走廊昏黄明灭，只有两侧的蜡烛兀自燃烧着，那镶在墙壁上的曲形烛台，就彷佛《山海经》中给那西方幽阴带来光明的烛龙一般……

五月十六日，丞相府发布了一则布告，宣布中都护李平因涉嫌渎职而被羁押。到了五月二十日，详细的调查报告公布。调查报告说李平在四月初曾宣称粮草不继，等到大军即将撤回之际，李平又在四月中旬改口说前线说补给并无问题，这一举动给作战带来极大混乱，最后导致蜀军不得不撤回汉中。根据针对粮田曹帐簿的审计以及粮田曹一名证人的证词，证明李平确实有窜改帐目的行为。为了逃避自己的罪责，李平在五月六日从南郑城离开，企图逃回自己在江阳的府邸；经由靖安司的追捕以及参军狐忠的劝说，李平不得不回到南郑听候发落。这一切李平本人已经供认不讳。

具体的惩罚措施公告里没有说，这要等诸葛丞相上奏朝廷才能定夺。毕竟李平是一位中都护，唯有得到皇帝刘禅的首肯才能施以刑罚。

荀诩对这份报告并不感到惊讶。“李平叛逃”这种事是不能公开的，那会让朝廷颜面大失，也会暴露出狐忠的“烛龙”身份。据荀诩自己猜测，诸葛丞相之所以苦心孤诣促成李平叛逃，就是想以此事为筹码，迫使李平在其他方面作出让步。

但这就不是他所能关心到的范围了。

一个月以后，荀诩接到升任靖安司司丞的通知，他正式成为靖安司的最高领导者。三年以后荀诩染病身故，与远在五丈原的诸葛亮同一天去世。

杜弼则谢绝了出任军谋司司丞的建议，调回了成都任谏议一职，低调地过着日子；以至于日后蜀汉著名的文人杨戏在作《季汉辅臣传》的时候，还特意提到“少府修慎，鸿胪明真，谏议隐行，儒林天文。宣班大化，或首或林──赞王元泰、何彦英、杜辅国、周仲直”。没有人知道这位深出简居的谏议曾经穿梭于敌人腹心，于无声处引导着蜀汉的胜利。

李平承认了一切对自己的指控，然后官职被缛夺，以庶民的身份流放到梓潼郡。当他听到诸葛亮病死陇西前线的消息后，对自己复职的希望彻底破灭，也郁闷而死。

至于狐忠，他只在汉中多呆了三个月，然后就神秘地消失了。在几年后魏国的高平陵政变中，有一名低级官吏在内乱中被杀害，在他家中搜出了一些关于曹魏的绝密情报。当然，在当时那种混乱的局面之下，没有人留意到这一点，关于那次搜查的报告很快就被淹没在故纸堆里，彻底湮没无闻…………

唯一不变的，只有吹拂在秦岭山头那来自陇西清冷的风，它就这么在崇山峻岭之间流转着，冷冷地注视着时代与人世的变迁。

第二部 尾声

建兴九年七月二十日，距离李平事件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

“荀司丞，判决下来了，李平被废为庶人，徙梓潼郡。”裴绪快步走进屋子，“啪”的一声将公文搁在荀诩案上，“这里是丞相上尚书的公文抄件，请您过目。”

荀诩展开文书，上面写道：“……平为大臣，受恩过量，不思忠报，横造无端，危耻不办，迷罔上下，论狱弃科，导人为奸，情狭志狂，若无天地。自度奸露，嫌心遂生，闻军临至，西乡讬疾还沮、漳，军临至沮，复还江阳，平参军狐忠勤谏乃止。今篡贼未灭，社稷多难，国事惟和，可以克捷，不可苞含，以危大业……”

“呵呵。”荀诩笑了笑，掩上文卷望望窗外的残阳，心绪不知怎地涌出几许唏嘘，几许感慨。

后记

终于写完了。尽管二十七万字的数量对于很多强者不过是沧海一粟，只够铺陈完开头，但对于天性惫懒的我来说，已经是生平极限中的极限了。用田中大神的一句话就是：“我预支完了下半生的勤勉”。阿弥陀佛，幸亏以后我就是死上班族，再也不用干这伤筋动骨的营生了。

如果把我称做《风起陇西》亲生父母的话，那么它的祖父是克里斯提昂?贾克，祖母则是弗?福塞斯。外祖父是罗贯中与陈寿，外祖母是丹?布朗。

克里斯提昂?贾克的《谋杀金字塔》三部曲是我灵感的最早起源。当年在大学宿舍里一口气看完他的小说后，仿佛发现了一片新大陆，惊讶地没想到历史小说也可以这么说。贾克大爷以埃及的历史为脉络，在真实历史大势的缝隙之间填夹进了无数貌似真实的细节，营造出一个富有现代气息的古代世界。和一般故意颠倒现代古代的恶搞不同，贾克老爷是以一种十分严谨的态度去写这部小说，他没有生硬地将现代玩意强行塞到古代，而是不动声色地把细节融到文章的每一个角落，逐渐让读者潜移默化，不知不觉中接受这一崭新的世界观，并享受其中。

我必须得承认，也许是出于天生的恶趣味，我太喜欢这种古怪的东西了；这比考据详尽的历史小说更有魅力——起码对于我来说。在《风起陇西》中，我也在不停地试图追寻前辈的足迹，创造出一个拥有现代感的三国时代，还不能露出斧凿之痕。很遗憾的是，我做到了前者，却没做到后者。比起《谋杀金字塔》的浑然天成，《风起》刻意的痕迹太重了。

《风起》中的很多名称，比如靖安司、司闻曹、军正司，以及繁琐冗长的蜀汉行政程序，全部都是我毫无考据的凭空杜撰，这都是为了增加文章真实性而创造出来的古代机构。所以，严格来说，《风起》并非是一部三国历史小说，而是一部借用了三国历史的架空小说。如果有人指责我到底看没看过三国历史，我也只能挠着头回答：“唔，其实这发生在不同的次元…………”

克里斯提昂?贾克造就了《风起》的灵，而弗?福塞斯则生成了《风起》的肉，英法两大强国伺候着我一个人儿，这日子过的多美气……好吧，后记应该严肃点。最早看弗?福塞斯老爷的作品就是赫赫有名的《豺狼的日子》，今年年初购到了其作品集，一口气看完，如饮醇酒。这位大爷的文笔风格极端冷静简洁，无论描述什么事都不动声色，毫不脱泥带水，全无小资式的呻吟与感慨，就如同一名真正的间谍行事；另外一方面，他的文笔又十分细致，即使是一件小事也要巨细靡遗地详细描写其细节，甚至具体到飞机的航班号以及购买物品的商店名称。比如《战争猛犬》中，最后突击总统府的过程只花了不到二十页，前面煌煌几百页都是在事无巨细地描写主角如何筹划这一次进攻。一般来说，这是冗笔赘肉，但在福塞斯的小说里却显示出无比真实的现实质感，让人肃然信服。

《风起》是一部间谍小说，欠缺独创性的我毫不犹豫地追随福塞斯，刻意模仿这种文字风格，甚至情节。熟悉福塞斯的人很容易就能在《风起》中找到似曾相识的影子：徐永的叛逃我几乎写成了《新娘的代价》，而糜冲的死亡显然是在模仿《第四秘密议定书》彼得罗夫斯基杀掉瓦西里叶夫的桥段。至于文字痕迹，则更是比比皆是。就我个人感觉，间谍小说就要这样如福塞斯这样写才够帅气。

很多读者批评说这本书的西式翻译腔实在是太重了，以至于有人说把名字和地名全部替换掉的话，就是一部典型的苏美间谍小说。对于这一点，我只能抱歉地回答：“我是故意的，哇哈哈哈哈！”没有什么深层次的心理原因，只是单纯觉得将两样完全不相干的东西结合在一起，会有别样的美感。换句话说，这是一部二十七万字的恶搞，我真闲。

关于罗贯中和陈寿对我的影响，就无须赘言了。我和所有喜欢三国的读者一样：自罗开蒙，从陈渐深。我之所以选择三国做为背景，也是出于对这个时代深深喜爱的关系。只不过，金戈铁马四方征战的体裁写的实在太多，有无数珠玉在前，我也只得另辟蹊径，希望能从另外一个角度去观看这段历史。不管怎么说，描写三国间谍的小说我应该是头一个，能占了“最早”我就满足了。

至于丹?布朗，则完全是因为他的阴谋史观和我臭味相同。身为一个阴谋论者，我的信条是：历史上每一件事都有一个内幕，如果没有，那么就制造一个出来。对于小说来说，其实历史的真实性并不怎么重要，重要的是要有意思。我喜欢阴谋史观，不是因为那更接近于历史的真实，也不是因为那更能反映出人性的暗面，单纯是对于这种体制式的诡计与内幕有着叶公好龙式的兴趣罢了。阴谋对我来说，有着一种别样的美感与质感，流光溢彩的政治殿堂中隐藏的黑暗，才是最富魅力的宝藏。

这一次的《风起》就是一个例证。书中所描写的那种阴谋当然在历史上是不存在的，只是一个基于真实人物的戏说。我只是试图将不同时间点的事实用可能性连缀在一起并加以居心叵测的解释。这种可能性未必是史实，但很好玩。或者这样说，史实的事件是固定的，但是事件彼此之间的内在联系却存在着诸多的可能。就好象《达芬奇密码》煞有其事地把名画中的种种细节敷衍成一篇隐藏了千年的传奇，大家都知道是胡说八道，但同样看的津津有味。

另外要感谢禽兽大那颜和林公笑雪在三国史方面的指导，更要感谢一个叫DA的大胖子，他在失业赋闲的时候，用纤细的笔触代我写了柳萤与高堂秉的爱情悲剧，现在大家明白为什么第二部里毫无感情戏了吧？因为他找到工作了。

目录

她死在QQ上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尾声

她死在QQ上

第一章

六月十七日晨八点十五分，星期日S 市

马路旁的积水映出天空中飘过的白云，昨天持续了一夜的梅雨终于停了。雨后的空气清新宜人，整个S市在清晨阳光照拂之下显得格外恬静。

小诺斜挎着淡青色的雨伞走在大街上，嘴里哼着孙燕姿的《月光光》，不时故意踩进积水里用力跺脚，溅起一片片水花。每当她穿上雨靴的时候，总喜欢这么走路。这是她从小学时代就养成的习惯，一直到了上大一的年纪却还是如此。行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她自己却乐此不疲。

她今天是去做阿姨家里做家教。她的表妹唐静今年高二，明年就要面临高考，她这个以高分考进本市外语学院的表姐自然责无旁贷。所以每周的周日，小诺都会去唐静家里，给她进行两个小时的英文与数学辅导。

小诺与唐静从小玩到大，两人情同姐妹，无话不说，唐静的妈妈又特别喜欢小诺，所以这份家教做起来也格外轻松，没什么压力。与其说是家庭辅导，倒不如说是两个女生凑到一起学习更合适。

今天是第三次辅导，于是小诺早早起来，吃过早点后就离开了家门。她没备课，对她来说，教高中程度的英文比在大学逃课还简单。正好清晨雨刚停，空气清爽，她索性连自行车也不骑，穿上雨靴一路踢踏踢踏地朝唐静家走去。

走到唐静家楼下，小诺停下脚步，她感觉气氛有点异样，就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似的。她左右看看，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耸耸肩，按下电梯的按纽。

那个破旧的老电梯不知道是公元前哪一年出土的文物，噪音极大，一边移动还一边悠然地摇摆着，缆绳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让人一点安全感也没有。小诺站在电梯里，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

唐静家住在七楼702 ，这个老电梯走了将近一分钟才晃悠到。铁门一开，小诺就赶紧跳出电梯，吐吐舌头。

她来到唐静家门前，刚要伸手去敲门，忽然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小诺一楞，把门轻轻推开，一边脱雨靴一边把头伸进去说：“阿姨？姨父？唐静？”

没人回答，只听见一阵哭声从屋子里传来。小诺听出那是阿姨的声音，心里一惊，连忙脱好靴子，三步并两步跑进客厅去。

在客厅里，小诺最先见到脸色铁青的姨父站在窗台边上，一手握着电话，一手用力捻着燃烧的烟头；而阿姨则跪在沙发旁边，双手抱头痛哭，双肩剧烈地颤抖着。

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躺着的，正是唐静！

“……这……这……究竟怎么了？”

小诺惊谔地说不出来话，僵在原地，连雨伞都忘记放进伞筒里。

“小静……她出事了。”

姨父从窗台转过脸来，声音低沉嘶哑，三十多岁的人一下子脸孔竟苍老了许多。

“咣铛”一声，小诺手里的雨伞掉在了地板上，脸色大变，疾步跑到沙发旁边。

只见唐静平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双目紧闭，表情扭曲，脸色苍白的吓人，死前似乎受过极大的恐惧，全身一点也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

“唐静！！”

小诺握住她的右手，发现那只手冰冷僵硬，全无平时温软滑嫩的触感。她再仔细一看，发现在右手手腕处，有一道狭长且深的伤口，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利刃割；一道血痕从伤口蜿蜒直下。

“昨天，我和你阿姨出去应酬，因为弄的很晚，所以就给家里打电话告诉一声，但是没人接，我们以为小静早就睡觉了。今天早上我们也是十分钟前才回到家里。一回家，我们就看到小静趴在电脑桌前，左手拿着把刀，右腕被切开，流了好多血…………”

姨父说到这里，哽咽地说不下去了，而阿姨的哭声又大了起来。

“那，那赶紧叫救护车呀？！”

“我们刚打了电话给110 ，他们马上就到……不过已经太晚了……”

小诺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缓缓放下唐静的手，转头向卧室望去。现在本该是她们两个坐在那里有说有笑学习的时间，可是其中的一个已经永远地消失了，没有丝毫的预兆。

卧室的门大开着，小诺站起身来，擦擦眼泪，朝里面走去。她也说不清楚想做什么，大概只是想再看一眼她的生活，感受一下她的气息。

一进屋子，小诺就闻到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电脑桌前。

电脑屏幕漆黑一片，下面的桌面与大半个键盘都被染成红色，几个键位上还清楚地留着血红的指纹，同样的血渍在鼠标上也有，叫人触目惊心；从血痕的走向可以看出，血从手腕流进键盘里，又顺着键盘间的缝隙淌向桌面，然后滴到地板，在椅子下形成一大摊血。一把水果刀摆在旁边，刀刃上隐有血迹。很明显唐静割腕——或者被别人割腕——后趴到了键盘上，最后以这样的姿势死去。

忽然小诺听到低沉的呜呜声，她左右张望一下，发现这是机箱里的风扇发出的噪音，机箱的指示灯还是亮的。小诺心念一动，小心地把手伸向鼠标，轻轻地推动一下，还在血迹已经凝固了，不会沾到手上。随着鼠标的移动，二十九寸的显示器“啪”的一声亮了起来，WINDOWS界面出现在屏幕上，墙纸是F4四位帅哥灿烂笑容的合影。

唐静的电脑系统等待时间是10分钟，也就是说如果10分钟内没有任何操作动作的话，机器会自动启动关闭显示器，以节约资源。但整个系统其实仍旧在运作中，只消移动一下鼠标就能恢复屏幕显示。唐静的父母都不懂电脑，看到屏幕是黑的以为已经关机了，加上女儿猝死一时慌乱也顾不上想别的，所以这系统就一直以节能状态运转到了现在。

忽然，小诺想到，键盘与鼠标上还残留着血色指纹，这说明在唐静在割腕后血液流进键盘的一段时间里，她或者其他人用浸透着鲜血的键盘与鼠标操作过电脑，所以才会留下血红的指纹留下来。

“在已经快要死去的时候还在操作电脑，那究竟会是为了什么呢？”

小诺觉得，无论这指纹是不是唐静的，这个举动一定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昨天她还与唐静通过电话讨论暑假去黄山旅游的事，完全看不出她有什么要自杀的预兆，所以她根本不相信唐静是自杀。

于是她抬头去看屏幕，如果唐静死后没人动过电脑的话，那么现在系统应该保持着使用者最后一次操作的痕迹。

屏幕右下角两个小电脑的图标兀自亮着，表明仍旧是在线状态；网络蚂蚁持续下载着MP3；三个IE浏览器的窗口最小化在下面的任务条中，内容分别是新浪首页、榕树下文学站以及一个手机铃声站；QQ的对话框悬在屏幕中间，显示出QQ里最后一条别人发过来的讯息。这头像模糊不清，铅灰中隐约泛红，而且在本该显示名字的地方是一片空白：

（200-06-1700 ：01：20）

上路吧……………………

小诺看到这条信息，心里升起一阵恶寒，又想到身旁涂满血污的键盘，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是QQ上的某个人发过来的，是最后的信息，那么之前他或者她与唐静一定还有一段对话。小诺谨慎地推动鼠标，把箭头移动到“聊天记录”的选项前，想查阅一下之前的记录。

她刚要点击，就听到屋外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和喊声，110警察们已经赶到了。小诺平时喜欢看推理小说和漫画，知道命案现场要保持案发时的状态，于是她赶紧放开鼠标，走出屋子去。

警察们来到卧室里，开始分头有条不紊地进行勘测工作；一位警官手拿笔记本和园珠笔向姨父问话，一名法医对唐静的尸体进行初步的检查，而小诺则在阿姨的身边不断地安慰她，一时间屋中乱哄哄的挤满了人。邻居们闻讯，都在窗里或者门里一边向这边张望一边窃窃私语。

很快法医就做出了初步的结论：死亡时间大概是在夜间11点到1 点左右，死因是右臂大动脉被割，失血过多，而且死者死前似乎受到过相当大的惊吓。

“夜间11点到1 点左右？”

小诺忽然想起来，那最后一条奇怪的留言就是在零点零一分时发出的，不过她并没有对警察说。

“……是的，我发现的时候，我女儿的眼睛还睁的大大的，是我把它合上的。”

唐静的父亲对警察说道，小诺听到这句，想到唐静那张苍白的脸和惊恐扭曲的表情，不禁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诺的父母这时候也闻讯赶过来了，唐静的母亲已经哭的有些神智不清了，于是小诺和母亲把她带回自己的家，父亲留下来帮姨父处理善后的工作。

回到家里，已经接近中午，小诺的母亲弄了点紫菜汤面，但唐母什么都不吃，小诺也没心思吃东西，拿起筷子，眼圈就又红了。她妈妈叹了口气，把唐静她妈搀进房里，接着安慰。

小诺一个人回到卧室，心绪乱到极点，什么事情都没心思去做。这间屋子里关于唐静的东西太多了，她送的花瓶、两个人的合影、一起通宵叠出来的纸星星，甚至小诺手机上的流氓兔，也是她和唐静一起上街时候选的。小诺抱着枕头，回想着那一切，刚才一直拼命压抑着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

到了傍晚，小诺的爸爸一脸疲惫地回来了。小诺这时候已经哭好了，红肿着眼睛询问具体情况。

“门窗什么的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又是七楼；水果刀柄和整个卧室里也只找到唐静的指纹。警察的初步结论是自杀。”

“不可能！！”小诺在心里喊，怎么可能会是自杀，她清楚地记得唐静的电脑里，网络蚂蚁还在下载东西，一个要自杀的人怎么可能还会做那种事。还有，唐静死前，为什么会有那么惊恐的表情？为什么割腕后还要用QQ跟别人聊天？凭直觉，她觉得这一切都与那个神秘的QQ信息有关。

整个晚上大人们都在屋里关上门谈话，小诺一点也不想上网。她虽然也经常在网上聊天，但远没唐静那么疯狂，尤其是这件事发生之后，更加没心思。于是她就一个人斜靠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两眼看着不断变化的电视屏幕发呆，脑子里却反复想着那句诡异的“去死”。

“今天本市发生一起自杀案件，死者是一名高中女生…………”

小诺忽然听到电视里传来这么一句，不禁一惊，连忙转头去看，发现那是九点档的本市新闻节目，新闻主持人正在用纯粹事务性的冷漠口气报道：“……死者名叫苏雪君，女，今年17岁，高中二年级学生。昨天夜间十二点左右，死者自家十四层楼的窗台跃下，坠地后当即死亡。据调查，当时死者正在使用INTERNET。专家分析说，很可能由于死者上网时间过长，极度疲劳，结果产生幻觉，在某种感官方面的刺激之下，诱发神经性轻微躁狂症，一时精神失控，酿成悲剧。有关部门提请各位家长注意，在鼓励孩子利用因特网学习知识的同时，要留意其负面影响，对上网时间要适度的节制……“

接着主持人的右边出现了苏雪君的照片，那是个普通的女孩子，短发，小眼睛，嘴唇很薄，脸上很多青春痘。

小诺忽然觉得这女孩子很面熟，自己不认识她，但肯定在哪里见到过。她也是昨天十二点左右死的，而且也是在上网的时候……这之间，难道只是巧合？还有那个留言，苏雪君是否也收到过？小诺想到这里，手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这一切只是没有证据的瞎猜，也许死去的这两个人是完全没关系的。小诺试图这样说服自己，但是疑问始终在心头盘绕挥之不去。她是个有着旺盛好奇心与韧劲的女孩子，对于有疑问的事情，总要追查到底才罢休。

何况这次是关系到表妹唐静，小诺想起她那张苍白的脸，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出于一种使命感。

她暗自下了决心。

于是小诺从沙发上跳起来，从电话机下的柜厨里翻出上海市黄页，很快就找到本市电视台的对外号码，然后她拿起了电话。

突然，她对自己想进一步确认的事情产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感。

“既然已经下了决心，就索性做到底吧。”

她把头发向后拢了拢，开始按照黄页上的号码拨号。

电话响了七、八声，对面才有人接起，懒洋洋地“喂”了一句。

“喂，您好，我是一名刚才观看过你们新闻节目的观众。我想请问一下，关于刚才那个坠楼高中女生，是否有更详细的资料？”

“这事不归我们管。”

对方的语气很不耐烦。

“那么，请问哪里可以知道呢，求求您了，这事对我特别重要。”

小诺恳求道。大概是女生特有的柔美嗓音无法粗暴回绝吧，对方想了一下，对她说：“你去问问看采编室好了，这里是电话……”

小诺拿笔记下号码，然后拨打，这次接电话的是个中年人。

“您好，刚才新闻里播放那个坠楼高中生苏雪君，您知不知道她的地址或者家里电话呢？”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她朋友，不过没联系很久了，刚才从电视上我才知道竟然出了那种事，呜……”

小诺带着哭腔说，这伤心也并非全是假装的，一想到苏雪君，她就会想到唐静。

“你等一下……”

小诺听到电话那边，接电话的人在对同事喊：“喂，坠楼这新闻是谁采访的？”

“哦，小韩，他在那边呢。”

“小韩，过来一下，有人找你。”

然后电话里立刻换了一个年轻的男声。

“喂，我是韩非，哪位？”

小诺把请求又说了一遍。

“哦，这样啊，请节哀顺便，我这就给你找一下。”

“谢谢了，对了，我还想问一下，苏雪君真的是在上网的时候跳楼的吗？”

“应该是那样没错，据她父母说，当时他们两个都在客厅里看影碟，她一个人在屋里上网。后来母亲走进屋子，才发现电脑开在那里，而窗户大开，往下这么一看……啧啧啧”

韩非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声音抑扬顿挫，像是说评书一样。

“是这样呀，真是谢谢您了。”

“没事，应该做的，呵呵”

这位姓韩的记者倒是很热情，一听小诺的要求，很爽快地就将苏雪君家的电话号码以及地址告诉了她，末了还不忘加一句“如果有什么新闻，请别忘记告诉我，我的手机是……”

虽然小诺对这人最后一句话有些不满，但还是把他的手机记到了电话本里。

放下电话，小诺回到自己卧室，扭亮台灯，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和钢笔，仔细地给笔灌好水，用吸墨纸将多余的墨水擦拭干净，丢进废纸篓里，然后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她决定把目前所知道的线索整理归纳一下，好决定下一步的调查方向。别看小诺平时大大咧咧，其实做起事来有条不紊，极有条理和逻辑性，有着和她开朗性格不大协调的冷静。

一、唐静最后收到的留言。发送人不明，发送内容是“去死”，时间为16日零点零一分。

这是谁？

二、从键盘上的血手印来看，唐静从割腕后到死亡这段时间曾经操作过电脑。

是什么事情如此重要？

三、唐静死后的表情，非常惊恐，以至于死不瞑目，最后还是她父亲将她的眼睛合上。

她看到了什么？

四、苏雪君，同一时间死亡，同样也在上网。

是否她也收到过类似的信息？她和唐静之间有什么联系？为什么我看到她会有很面熟的感觉？

（附：苏雪君的家里电话与地址）

五、唐静绝不可能是自杀。

写到第五点，小诺重重地在后面打了一个勾，头情不自禁地点了点。

她重新审视了一下这开列的五点线索与疑问，不禁一声叹息。目前所掌握的线索实在太有限了，除了第五点以外，其他四点线索彼此之间都没什么必然联系，只是些散乱的痕迹罢了，串起它们的只是小诺没来由的恐惧感与直觉。反而是这四点所带来的疑问，却是每一个都非得到解答不可，否则根本无法进行下去。即使是第五点，也只是小诺自己这么觉得罢了，警方判定“唐静自杀”的证据近乎完美。

关于第一点和第二点的疑问，看来只有再去一次唐静的家里，打开她的电脑才能找到线索，哪怕只是把硬盘拆下来也好，小诺可以装到自己的机器上再查找。

关于第四点的疑问，苏雪君家里的电话和住址都已经知道了，拜访她家里人，应该能够从中得到解答。如果够幸运能接触到她的电脑，就更好了。

至于第三点，只能有待于其他两条线的疑问解开后才能知道了。

所以结论就是，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取得唐静的电脑与苏雪君15日晚最后一次上网时的情况。

小诺写到这里，放下钢笔，打开电脑，熟练地连接到网上，然后打开了自己的QQ，几个好友纷纷向她打招呼。在网上，她叫贝利亚。

“ 昨天唐静也是这样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与网友们聊天的吧。”小诺试图把自己代入到唐静的感觉里去，但始终格格不入。

她在网上有很多朋友，但是她始终感受不到那种朋友真实的存在感。每个人在网上，都与真实的自我不同，整个互联网就是每个人的面具。网络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扯近，但是也在之间营造起无形的藩篱与扭曲。

“在网上，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

所以，小诺始终无法像唐静和其他朋友一样，以结交网友为乐趣，因为她对此始终无法投入全部的信任，唐静总是笑她是老古董、道学家，不过这个笑她的人如今已经不在了。

第二章

六月十八日下午三点三十分，星期一S 市

虽然小诺决意要揭开这个谜，可她既不是专业的侦探也不是全职的警官，没那么多空闲的时间，她毕竟是学生。

大一时代被人称做“大学时代的游乐场”，但始终也是要上课的。

尤其是周一，那是小诺一周课程里最繁忙的一天，从一大早的升旗仪式开始，一直要到下午三点才结束，中间只有一个多小时的午休时间，根本没办法做任何事情。

最后一节是精读，老师是个名副其实的“精读”老师，金牧师的《我有一个梦想》好好一篇文章被他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揉了一遍，几乎每句话都被分析的体无完肤支离破碎，变成一大堆状语、谓语、宾语的残肢摊在黑板上。小诺看着手表上的时针，徒叹着急。

好不容易等老师喊出了“下课”二字，已经拖堂拖足了十五分钟有余。早就等的不耐烦的小诺二话不说，拿起书包就走，几个要好的同学在背后喊她，她都没听见。

根据那个记者给的地址，苏雪君家是住在上海市的东胜区，和小诺的家与大学恰成对角线。即使最乐观的估计，坐公车往返一趟也要花上两个多小时；打的倒是很快，顺高架桥走的话只消二十多分钟，但是费用最少也在50元以上，实在太贵了；地铁与轻轨都还没延伸到那个区，所以小诺只好争分夺秒地去挤公车，还要赶在七点钟以前回家。

昨天晚上她已经给苏雪君家里打过电话，自称是苏雪君的朋友，表示希望能够去家中吊唁，苏的父母都表示欢迎。

今天路上的状况并不十分糟糕，虽然公车移动一如既往地缓慢，但一次交通堵塞都没碰到，最后小诺总算在四点四十分之前抵达了东胜区。

苏雪君家是在一栋叫“彩龙居”的高层建筑里，与周围低矮的灰色家属楼相比显得鹤立鸡群，小诺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那里。

当她走进院子的时候，立刻注意到在大楼的前面水泥空地上，有一块地面撒了一层沙子，仔细观察的话还会看到其中夹杂着一些暗红色的沙粒，远处还有几个人指指点点。

“这里想必就是苏雪君坠楼的地点了。”

小诺虽然不认识苏雪君，心下一阵恻然，毕竟一个好端端的生命就这样突然消失了，就像是唐静。

苏雪君家住在十四层，小诺走到楼门前，按动相应门牌号的通话器。

“……喂……”

通话器里传来的声音悲伤无力。

“……呃……您好，我是雪君的朋友……”

“请进吧。”

说完大门的电子锁“咯吱”一声开了，小诺走进去，坐电梯来到十四楼。当她走出电梯的时候，一位脸色还挂着泪痕的中年女子已经等在那里，身材高瘦，颧骨鼓起很高。

“您好，伯母。”

小诺连忙谨慎地打了个招呼，同时微微鞠了一躬。

“进屋再说吧。”

苏的母亲回答。

小诺跟着她走进苏雪君的家里。这是间三室两厅的大房，极宽敞，装潢的很豪华，但也很俗气。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垂头坐在沙发里，应该是苏的父亲。苏的母亲介绍小诺的时候，他只是抬头略点了点，一句话也没说。

苏的母亲给小诺倒了杯茶，低声说道：“谢谢你特意大老远的过来探望我们家雪君。”

“我是昨天看新闻才知道出了事，伯母和伯父请你们还要节哀顺便。”

“唉……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真是太悲惨了。”小诺说的是实话。

“那孩子，怎么会一时想不开呢……”苏的母亲掏出手绢擦擦眼角，表情像极了祥林嫂。

苏的父亲听到这句话后，突然爆怒，瞪着血红的眼睛大声嚷道：“什么一时想不开！根本就是那个什么破网害的！我都叫她少上了，她就是不听！当初就不该买什么电脑！”

“……别在雪君朋友面前说这些。”

“我就是要说！你给评评理。雪君就是给这破网迷的神魂颠倒精神恍惚，整天别的什么都不干。全是上网害的，要不好端端的一个人，干嘛突然从楼上跳下去！！？

小诺心想这位女生的上网劲头，倒是不输于唐静。苏的父亲继续怪罪他太太。

“都是你，要是早点把电脑砸了，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您……您把她的电脑砸了吗？”

本来刚要开口询问的小诺听到这句话，不禁一惊，连忙问道。

苏的父亲点点头，指指阳台，小诺伸头过去，看到一台被砸破屏幕的显示器仰面朝天，一旁机箱扭成奇特的形状，裂成两半的主板与杂乱的线头半露，风扇的碎片散落了一地。很明显，这是暴怒之下的人用蛮力砸毁的结果。

看到这副情景，小诺心里一凉，看来是无法指望查阅苏的电脑了，而且她的父母很明显都完全不懂电脑，恐怕连QQ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要说他们女儿在最后时刻在跟谁聊天了。

“请问，我能看看雪君的卧室吗？”

小诺不甘心就这样一无所获。

“可以的，这边来吧。”苏的母亲点点头，起身指指一间屋子。

两个人走进苏雪君的卧室，里面很整洁，一个书架摆在右侧，里面放着几本书和很多小挂饰，还摆着几张镶着照片的像框，多是苏雪君的独照，也有合影；书架的旁边是粉红色的衣柜，从其大小就能知道主人所拥有的衣服的海量；一扇大窗紧闭着，临窗是一张宽大的深红色檀木桌，桌面空荡荡的，有一片呈矩形的桌面颜色比别处要浅，很明显电脑在被砸毁之前，是一直摆放在那里的。再过来则是一张大床，漂亮的像是宫廷里的用品；几张日韩明星的大幅海报贴在墙上。

小诺环顾一周，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心里一阵失望，看来这趟肯定是要白跑了，不禁暗自叹了口气。当她打算退出卧室，目光最后掠过书架时，突然撇到一个很熟悉的影子。她连忙走近几步去看，一下子全身一震，盯着一张照片睁大了眼睛。

照片背景是上海市新开的动感数码广场，苏雪君与唐静两个人站在一起，两个人笑的正甜……

“……请……请问……这位是谁？”

小诺没想到在这里居然发现了苏雪君与唐静的合影，心中的震惊可想而知。

她拿起那像架，指着唐静对苏的母亲说。

苏的母亲接过照片看了看，皱着眉头说：“不认识这个女孩子，可能也是雪君的朋友吧。”

“可以把这张照片拿出来看看吗？”

“没关系。”

于是小诺便把那张照片从像架里取出，原本被像架挡住的照片边缘也能够看到了，上面有几个数字：010501这是相机自动记录下的拍照时间，时间是2001年五月一日。

五月一日？小诺仔细地回想起来，记得那是劳动节长假的第一天，本来她是要约唐静去森林公园玩的，但是唐静说那天有网友聚会，所以给推掉了。

莫非唐静所说的网友，就是指苏雪君？

两人是网友，又在同一天同一时间在上网时突然莫名自杀。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还有，唐静和苏雪君同在照片上，那么给她们两个人照相的又是谁？难道是第三个网友？他（她）是否也在周六晚上十二点，遭遇了相同的状况？

这些念头飞快地在小诺脑海里闪过，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目前距离真相还早，但她感到已经摸到门的把手了。

小诺随手把照片翻过来，发现背面还写着几个字，字很小，但笔迹绢丽。

“琉璃 惊鸿”

或许这是她们两个的网名。小诺暗暗把这两个名字都记住，然后把照片放回原处。

接着小诺又安慰了几句苏的母亲，看看时候不早了，就告辞回家。苏的母亲还不断跟她说谢谢，让小诺觉得有些歉疚。

往回走的时候可就没有来的时候那么幸运，路过商业区的时候大塞车，一直折腾到七点多才到家。她妈妈问起来，小诺随便说了个借口搪塞了过去。

吃过饭，小诺回到自己房间，把今天的所得都记到了本子上。

“接下来，是唐静的硬盘。”

把唐静的电脑搬回家来不大可能，何况绝大部分对调查有用的信息，比如QQ聊天记录，都是存在硬盘里的，电脑其他的部分对她没有意义，所以从一开始，小诺就锁定了唐静的硬盘。

关于这一点，小诺倒很有把握。唐静生前很喜欢写文章，也写的很棒，这点是大家都知道的。小诺可以拿“整理电脑中的遗稿”为理由问阿姨要，阿姨和姨父肯定不会拒绝的。这并不是撒谎，本来小诺也是正有此意的。

唐静的硬盘里，应该包含着关键性的线索，最起码也包含着关键性的暗示。

小诺相信这一定与苏雪君以及那个神秘的QQ信息都有着莫大的关系。

小诺本打算过几天再去拿，但是今天看到苏父砸毁电脑的举动，觉得这件事还是不能拖，免得夜长梦多，万一唐静的电脑被砸或者被卖，那可就痛失良机了。

于是她立刻穿上外套，拿起自行车钥匙走下楼去。现在才八点半，骑自行车去唐静家只要二十分钟，时间足够了。

从她家里到大街之间是一段狭窄的小路，路灯不知道被谁弄坏了，现在还没修上。只有微弱的一点月光照下来，整个路上像是罩着一层暗白的纱布。小诺骑着自行车一个人穿过那里的时候，四下寂静无人，一阵夜风吹过，竟让她打了个寒战。

小诺无意中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影子黑乎乎的贴在地上，像是什么人紧跟着自己一样，形影不离，不禁涌出一股嫌恶感。这种感觉，在就她看到那段最后的QQ信息时和她下决心调查这件事的时候突然袭来的那种恐惧感毫无二致。

想到这里，小诺脚下蹬的更快了，自行车因为速度太快而颠簸不已，一口气冲到了大街上。看到明亮的路灯，她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小诺到了唐静家，将来意说明，阿姨和姨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于是姨父找来螺丝刀，帮小诺打开机箱，把硬盘拆了下来。拆的时候小诺注意到，键盘上与书桌上的血迹已经擦拭干净了，一想到阿姨擦拭自己女儿的血迹时要带着多么大的悲伤，她就忍不住想把自己心中的疑问全告诉阿姨。不过最后她还是忍住没说，因为事情仍旧隐藏在未知的水底，还远不能用水落石出来形容，贸然说出只是徒增伤心罢了。

当她回到家里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小诺家距离大学只有三公里出头，她是走读生，不用住宿舍，不需要忍受宿舍讨厌的门限和熄灯时间限制。不过即使是在家里，不是周末的话她也不能太晚睡觉，一来妈妈会唠叨，二来她自己也对通宵没什么兴趣。所以她看到已经十一点，只好把硬盘放进抽屉里，明天再继续。

第二天，也就是六月十九日星期二，小诺结束完学校的课程后立刻赶回家。

那时候父母都还没回来，家里就她一个人。

她打开自己电脑的机箱，小心地把唐静的硬盘装进去，调整了一下各种设置，然后以这个硬盘的系统启动了电脑。在等待开机的时候，小诺出去给自己倒了杯橙汁放到桌上，随后关上卧室的门和窗，拉上窗帘，这才坐回到椅子上，看着屏幕上F4满面笑容的背景墙纸随着《流星花园》的开机音乐展现在眼前。

小诺现在进入唐静的世界了。

现在是六月十八日的下午两点钟。

小诺正坐在自己家中的电脑前，眼前的屏幕显示的却是唐静硬盘中的数据。

打个勉强的比方来说，就好像是将一个人的记忆移植进了另外一个人的肉体。

用更中国式的说法就是：借尸还魂。

唐静的硬盘有20G 大，里面很整洁，除去必要的系统目录与工具目录以外，大概可以分成MUSIC 、GAME、CARTOON 以及PICTURE几个大项，里面放的多是下载的MP3 、电脑游戏、日本动画和偶像剧，还有一些图片与照片，再有就是“我的文档”中的小说与唐静自己的文章。

小诺右手握住鼠标，紧盯住屏幕，感觉自己在窥视唐静的记忆。

首先要调查的，是唐静的QQ聊天记录。

小诺并不知道唐静的QQ密码，不过按照一般使用者的习惯，在自己电脑上的QQ都会设置成自动登录，不需要每次启动都输入密码。如果是这样就最好不过，否则不懂黑客技术的小诺还得请朋友来帮忙，那容易节外生枝。

小诺从一开始，就下决心自己一个人来调查这件事，不想牵扯别的人进来。

56k的小猫传来一阵嘶哑的拨号音，很快机器就处于在线状态。小诺轻轻点击企鹅的图标启动QQ，果然如她所预料的一样，唐静是将QQ设置为自动登录，省去了她猜密码的麻烦。

“太好了，这是个好兆头。”小诺心想。

QQ是隐身登陆，刚一上去，音箱里就发出好几声短促的“嘟嘟”声还有咳嗽声。

小诺一一提取出消息来看，都是唐静的朋友发来的信息，什么“你昨天怎么没上来呀？”、“在吗？雨云？”之类的问候，那声咳嗽是一则关于手机短信的系统广播。

在网络另一边的人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问候的人已经消逝了吧，小诺一阵感慨。

虽然小诺知道唐静在网上交游甚广，朋友无数，但是没想到她的Q上好友竟然有这么多，她一直把好友列表往下拉，拉了半天才到了列表底部，粗略估计至少有一百到一百三十个，网名都千奇百怪。

小诺不禁小小地惊叹了一声，以她的概念，QQ好友数量在四十左右就很可观了，而唐静则是她的两倍之多。

“那么，先找出‘那个人’的头像吧。”

《哈里波特》的小说小诺特别喜欢看，在那部小说里人们都称呼大反派伏地魔为“那个人”，所以她决定把这个没名字的神秘好友也称为“那个人”。

整个好友列表被小诺从头到尾梳了三四遍，前后花了将近三十分钟，一无所获。

既没有人是那天小诺见到的那个铅灰色模糊头像，也没人用空白做自己的名字。

“或许是改了名字或者换了头像吧。”

鼠标移回好友列表的顶端，打开聊天记录管理器，重新检索。小诺打算挨个查每个好友的聊天记录最后一句，如果那句的内容是“去死”，那么应该就是那个人。

名字可以改，头像可以换，但别人机器中的聊天记录是无法改变的。

这是一项艰苦的工作，好友的人数实在太多。这次用了足足四十五分钟，从头查到尾，但是没找到哪怕一句类似的话。小诺失望地吐了口气，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揉揉发疼的眼睛。她并不习惯在电脑前一口气做这么长时间。

“既然不在好友名单了，那么是否会在陌生人列表里呢？”

小诺在陌生人名单里查了一圈，甚至连黑名单里都找遍了，还是找不到。在唐静死后，这个硬盘应该不会有人动过，但是“那个”人的痕迹却如同被格式化了一般凭空消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网上也查不到，无论是通过腾讯主页还是通过QQ自己的查找功能，都找不到“空白”名字。一般来说，只要在QQ名字一栏中键入空格，就可以达到“名字栏为空”的效果，而且这样修改之后，用查找功能是无法查到的。或许“那个”人就是钻了这个空子，从而彻底从Q上隐匿起来。

但是小诺回忆起十六日在阿姨家看到的情景，那个人发过来的信息框中，不仅EMAIL 地址与名字是空白，甚至Q号也没有显示，这点她就无从得知是如何做到的了。

小诺摇摇头，有点沮丧，本来她以为唐静的QQ记录可以帮她解决疑问，起码也给她一个方向，但是到现在仍旧就毫无头绪。

忽然，她想到那张照片，唐静与苏雪君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个人在同一天同一时段惨死，死前都曾经在使用网络。那张照片的背面，还写着琉璃、惊鸿两组词，看起来像是网名。

唐静叫蓝调小雨云，但也可能会有其他的名字。在网上，一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ID，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想到这里，小诺打开WINDOWS的查找功能，在硬盘里搜“琉璃”与“惊鸿”两个关键词。很快结果就出来了，一共有两个文件：一个在“我的文档”里，是WORD文件，名字是《残星楼之惊鸿篇》，创建时间是四月二十九日，最后的修改时间是五月十日。

还有一个是在PICTURE 目录里，是PIC 文件，名字是〈惊鸿 琉璃〉，创建时间是五月二日。

小诺先用ACDSEE将那个图片文件打开，果然，这个文件和她在苏雪君家看到的照片是同一张。难怪小诺会看起来似曾相识，一周以前，她曾经特意去唐静家看一些扫描上来的宠物照片，浏览的时候顺便也瞥过这张一眼，只是当时完全没有留意。

那么，是否也有帮她们两个照相的那个人的照片呢？

但是小诺没找到，整个目录里只有唐、苏二个人的合影照是那一天照的，只有这一张而已。

或许她们是找个哪个过路人帮忙，也不排除这个可能性，小诺决定先把“合影中第三人”这个问题搁置。

接着，小诺打开那个名叫〈残星楼之惊鸿篇〉的WORD文件，开头的第一句话是这样写的：残星楼系列。惊鸿篇。各位，我写完开头了哦，你们的进度要抓紧了。

接下来则是正文部分，洋洋洒洒十几页，字数有一万三千六百二十一。

这是个武侠故事，讲的是五位青年男女子山、胜舟、琉璃、惊鸿与茗共同创立了残星楼，啸居江湖，卷入一场恩怨仇杀情感纠葛。这篇是惊鸿篇，主角正是惊鸿，她与子山偕伴闯荡江湖，不料途中子山受伤，强敌环伺，残星楼其他诸人又不在身边，惊鸿孤身一人负着他且战且逃，最后眼见已然无幸，双双跳下悬崖，不料却在悬底碰到一位不世出的隐逸高人……

这个文件就讲到了这里，后面的就没有了。小说的文笔细腻华丽，虽然情节平平，但气氛营造的绝佳，跳崖一段写的凄绝婉转，相当精彩。这风格小诺太熟悉了，这正是出自唐静的手笔。

唐静一向爱好这类风格，甚至写高中作文也是如此。老师批评说“太工于辞藻，未免以辞害意”、“浮华”，她也不以为意，反而声言要走郁秀、韩寒一样的道路，在高中就写书出版。她写满了几大本的习作，小诺曾经看到过，风格和这篇文章如出一辙。

文中的惊鸿应该指的是唐静自己，因为女主角爱吃荔枝，爱穿紫衣，还有个习惯是喜欢抚摩自己的右手小手指指甲。这都是唐静自己的习惯，小诺对此太熟悉了。

既然“惊鸿”是唐静，那么“琉璃”自然就是苏雪君；其他“子山”、“胜舟”、“茗”想必也都确有其人，因为开头那句“各位，我写完开头了哦”，语气明显是说给复数的人，而不是单独说给苏雪君——或者琉璃——一个人听。

网上这样的事情很多，因为这是个没有限制的世界，所以平时在现实里被钳制的想像都可以在网上天马行空地展开。很多人就在网上以自己和朋友为主角，写出一篇篇或动人或幽默的故事，自己就在故事其中，以此为乐。

这篇〈残星楼〉，想必也是这五名网友一起创造出的故事，而唐静负责的，则是其中一部分。

“或者那个子山，就是为唐静与苏雪君照相的第三人。”小诺忽然想到，因为故事里他与唐静（惊鸿）是情侣，看字里行间一副爱意浓浓，或者是有真情在里面也说不定。不过随即她苦笑着摇摇头，这是完全没根据的猜测，他们如果真是情侣，又在现实里聚会过，唐静怎么可能不把他的照片存在硬盘里呢？可不能想这些想的太多，误导了调查的方向。

这五个人，是否都与那个神秘的QQ信息有关系呢？

残星楼“已经有两个人死去，那么其他三个人目前究竟如何呢？

小诺想到，刚才在QQ好友列表里，并没有其他四个人的名字。他们能一起合写网络武侠小说，关系肯定非常好，QQ里不可能没有其他四个人。唯一的可能是，“惊鸿”、“子山”这些名字是在这部小说里才用到的ID，所以其他四个人在QQ上是用另外的名字。

如果能与其他三个人接触，或者查一下唐静与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那么应该能查出些蜘丝马迹。但是，要这么做，首先就要分辨出哪四个好友是“子山”、“胜舟”、“琉璃”与“茗”，这需要通读全部一百多个好友的聊天记录才能够判断出来，而这对小诺来说几乎是MISSION IMPOSSIBLE，阅读量太大了。

小诺想到这里，抬抬头，居然已经晚上七点了，她在电脑前足足坐了四个多钟头。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眼睛酸的厉害，手指和胳膊也有些酸痛。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的，慢慢来吧。”

她长长出了口气，把窗子打开，双手支着窗台向外望去，闭上眼睛。凉爽的夜风扑面而来，微微吹动她的秀发，今晚天空难得地晴朗，月色从薄薄的云层缝隙中流泻而出，可以看到稀疏的星空。

“唐静……”

一滴眼泪滑过少女清秀的脸庞。

第三章

“你最近怎么形色匆匆的，下了课就跑，忙什么呢，不是偷着交男朋友吧。”

曹芳蕊拉住小诺，一脸狐疑地问道。这天课后，小诺刚拿起书包要走，被坐在边上的她拦住了。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那种生物早就回月球去了。”

小诺一本正经地分辨。

曹芳蕊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带着一点同情的口气说：“我知道你表妹去世，你很伤心，不过也别太难过。我陪你去逛逛街，散散心吧，别一个人闷在家里。”

小诺这几天一直在钻研唐静的硬盘，线索倒是找到很多，但没一个是有突破性的，有点陷入僵局了，自己也正烦闷。她心想，出去走走也好，于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教室，一边聊一边朝着校门口走去。周围人声鼎沸，校园正是下午的活动时间，热闹非凡。几对情侣旁若无人地牵手走来走去，一队穿着篮球衫的男生抱着篮球跑过，远处布告栏里贴着五颜六色的社团海报，很多人在围观，草坪上还有自命浪漫的情圣边弹吉他边斜睨旁边路过的女生。

曹芳蕊一手挽着小诺，一手对着刚跑过去的蓝球队的男生指指点点，逐一点评，小诺只是抿嘴笑。

“这个暑假有什么打算呐？去西藏的话，我在旅行社有熟人，可以打折。”

“旅游啊，暂时还没什么心思。”

“考的不好才更要出去散心嘛…………呃？等一下。”忽然曹芳蕊举起右手冲前面挥舞，大声喊道：“堂哥！这儿！看这儿！”

小诺顺曹芳蕊的视线望去，只见图书馆前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男生，这人中等身材，瘦瘦的，文化衫，破牛仔裤，鼻子上架着一副黑边眼镜，手里还捧着几本书。

他听到呼喊，也冲这边挥了挥手，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这……这是哪位呀？”小诺一脸诧异地问。

“我给你们介绍，这是我堂哥，马鸣，新传（新闻传播）学院的，大四了。

这位是小诺，我同学。“曹芳蕊指着那男生说，小诺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注意到那件文化衫上写着两个字：”风雅“，字写的歪歪扭扭，全无风雅味道，看起来很滑稽。

“哦，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马鸣的声音不高，听起来很温和，就是“久仰”用的实在不伦不类。

“……你好。”

小诺也点头回礼，心里莫名其妙。

“哎，堂哥，怎么每次在图书馆门口都能碰见你呀。”

“活到老，学到老，生有涯，知无涯嘛。”马鸣笑呵呵地说，同时把手里的书递过去。“要不要看？这书我好不容易才在书库里淘到的。”

一共是两本书，一本书名字叫《中国鬼话》，作者是文彦生；另外一本书叫《中国神话》，作者是袁珂。

“得了，得了，别把我同学吓着，老古董！”曹芳蕊“啪”地打了他一下手背。

“什么古董，这是七十年代才出的书，袁先生的书呀，没听过？啧啧，现在的年轻人……”

马鸣摇摇头，随手把书卷起来塞进裤袋里，看了一眼小诺，不禁微皱了一下眉头，忽然开口说道：“是叫小诺对吧，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去！净瞎说，人家招你惹你了？我堂哥就爱开玩笑，别理他。”曹芳蕊大声说道。

“我是说真的，小诺，最近还是小心为上吧，你周围可能有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最不干净的就是你那臭衬衫啦！”

曹芳蕊这句话倒没说错，马鸣身上那文化衫领口一圈汗渍，已经浸的发黄，衣服上不是灰尘就是蜘蛛网。

“心灵美才最重要，自古红颜多薄命，要那么漂亮干什么。”

“得了，我们走了，不跟你罗嗦了。”

曹芳蕊拽着小诺就走，马鸣搔搔头，嘴里也不念叨着什么，慢慢悠悠坐回到台阶上，接着把书拿出来看。

“你这个堂哥，说话还真……呃……特别。”

小诺出了校园，回头看看马鸣没跟来，对曹芳蕊说。

“直说他古怪就得了，别看才大四，胡子都还没长全，说起话来却总是老里老气神神道道的。这家伙是书痴，乱七八糟什么书都看，也不知道看懂多少，有名的书呆子。”

小诺和曹芳蕊两个人逛街逛到下午四点多，然后分手回家去了。

回到家里，小诺习惯性地先打开电脑，脱下外套，走进洗手间去洗了把脸，忽然想到曹芳蕊堂哥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不由得仔细对着镜子照了照，看不出什么异状，只是连续几天看电脑，眼睛有些发红而已。

唐静的硬盘里，除了那份WORD武侠小说和那张合影以外，暂时没有其他什么新发现。聊天记录仍旧在解读中，但是数据实在太多，短时间只怕不会有什么进展。

所以前天，也就是六月二十日星期三，小诺决定改变调查方向，去网上主动寻找跟唐静熟悉的网友，希望能够知道“残星楼”其他三个人的下落。

她以唐静表姐的名义，给唐静的QQ上每一个头像都发送了一条消息，询问他们是否知道任何关于“子山”、“惊鸿”、“琉璃”、“胜舟”、“茗”以及“残星楼”

这几个关键词的事情。同时，她利用唐静IE浏览器收藏夹，顺利地找到了七、八个唐静常去的网上BSS论坛，在那些论坛以“贝利亚”的名义发出同一内容的帖子。

请教大家一件事情大家好，我是新人，是蓝调小雨云、惊鸿介绍来的朋友。

请问大家谁认识“子山”、“琉璃”、“胜舟”、“茗”这几个人？还有就是，《残星楼》这部小说好看吗？

希望和大家交个朋友。

今天是周五，正是上网的高峰期，看到这个帖子的人和收到QQ信息的人应该会很多，小诺希望其中能够找到比较有价值的线索。

果然，到了晚上10点左右，小诺一打开唐静的Q，就连续接到十几通留言，其中大部分是问唐静这几天为什么没上来，也有些人扯些不相干的闲话，不过他们都表示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那部小说和那五个主角的名字的事。

BBS论坛也是一样，唐静去的多是武侠、动漫、流行元素等主题的论坛，人气倒是相当的足，但灌水量也是相当大的。小诺的留言仅仅贴上去两天，就有了很多回帖与点击量，但里面不相干的东西相当多，小诺盯着屏幕，一个一个论坛看过来，特别有价值的回帖几乎没有。有的回说“不知道”、“没听过”；有的答非所问，反来问她蓝调小雨云的近况；甚至有人跑题到别的地方去，肆无忌惮地版聊。

连看了几个论坛，一点头绪也没有，小诺有点灰心丧气了。鼠标这时点开一个叫“有间客栈”的论坛，这里的主题是“武侠与文化”，论坛颜色淡黄，看上去挺舒服。里面颇有人气，顶端的几个帖子点击量几百，回帖也有几十。小诺昨天在这里也发过了询问的帖子，但这论坛上一群人正因为金庸古龙孰优孰劣而吵的不亦乐乎，那个帖子早就被挤到不起眼的位置，只有可怜的七次点击量和一个回帖。

小诺摇摇头，心想聊胜于无，姑且打开看看吧。

点开帖子，小诺看到那唯一的回帖是今天中午12点零三回复，整个回帖是这样的：

梯云纵

职务：丐帮支持国企改革办公室主任

威望：3

级别：七袋弟子

魅力：30

经验：567

持金：2839两纹银

所在：总坛

鉴定：已设置保密

总发贴数：282 篇

注册日期：2001/01/21

消息　查看　搜索　好友　邮件　复制　引用　回

Re：请教大家一件事情

怎么你也知道这件事吗？公开不方便说，Q 上说吧。我的Q是12005625

丐帮的长老们，运动了！七、八年就来一次！

看到这条留言，小诺心头一宽。

她立刻打开了自己的Q ，把这个叫“梯云纵”的人的Q 号加进自己的好友名单。

对方需要验证，于是她把验证信息里写道：我是贝利亚。很巧，梯云纵正好在线，立刻就让她通过了验证，随后也把她的Q 加为了好友。

2001-06-2222：10：27梯云纵

呵呵，你好

2001-06-2222：10：39贝利亚

你好

2001-06-2222：10：45贝利亚

你知道关于残星楼的事情吗？

2001-06-2222：11：00梯云纵

你为什么会知道残星楼的事情？

蓝宇跑哪里去了？

2001-06-2222：11：23贝利亚

我也只是听说而已，我找这个有急事，谢谢你了！！

蓝宇是谁？

2001-06-2222：11：30梯云纵

恩，这样啊……是蓝宇告诉你的么？

哦，蓝宇就是蓝调小雨云，简称，我们都这么叫，呵呵。

2001-06-2222：11：40贝利亚

怎么说呢，我是从她哪里知道的……不过…

…

2001-06-2222：11：45梯云纵

你还没回答我，蓝宇呢？

2001-06-2222：11：58贝利亚

…………恩，是这样。事实上，蓝调小雨云是我的表妹，她在上周六的晚上去世了

2001-06-2222：12：00梯云纵

………………………………

2001-06-2222：12：05贝利亚

是真的，是真的，她的本名叫唐静，上周六晚上上网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割腕自尽了……

（小诺觉得，目前还是使用警察的说法更合适一些。）

2001-06-2222：12：15贝利亚

？？

2001-06-2222：12：30梯云纵

…………告诉我这是你的恶作剧，我会感激你的…………

2001-06-2222：12：43贝利亚

对不起，这是真的，我亲眼见到了她的遗体。

能告诉我残星楼的事情么？这很重要，琉璃你也应该认识吧，她也死了，跳楼自尽。

（对方半天没有反应，小诺正打算再次发信息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好友列表里已经找不到这人了。这只有一个可能，她被梯云纵丢进黑名单了。过了大约10分钟，有一通系统消息进来，是梯云纵申请加入好友的消息，还附了一条留言：对不起，刚才太冲动了，我需要时间冷静。）

2001-06-2222：22：45梯云纵

对不起，刚才我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会割腕自杀？！为什么会跳楼？！她们怎么啦？

2001-06-2222：22：59贝利亚

我也想知道，所以才希望了解多一点关于她们的事。

2001-06-2222：23：06梯云纵

好吧，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2001-06-2222：23：24贝利亚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2001-06-2222：23：40梯云纵

……苦笑……谢字就不必了。

2001-06-2222：25：02梯云纵

我和蓝雨是在另外一个武侠论坛“千锋谷”认识的，她写的文章很好。那时候她的ID叫“唐霜凌”，想加入唐门，而我则是那个虚拟社区里唐门的总管家，于是一来二去我们就熟悉了。后来社区的论坛加进了用户之间可以互相求婚的功能，我就向她求了婚，她也答应了。这最初只是个玩笑，不过后来我是确实爱上了她。

2001-06-2222：27：45梯云纵

后来经过她介绍，我在“有间客栈”认识了残星楼的其他四个人。彼此都视为知己，觉得志同道合。有一次，她提议说不如我们六个人一起来写一部武侠小说，以我们六个人为主角。大家自然都同意了，都分别起了名字。她名叫惊鸿，其他的“子山”、“胜舟”、“琉璃”和“茗”

你都是知道了的，而我的ID则是貔貅——知道这两个字的念法么？PI2XIU1.而整个组织的名字，则就叫残星楼。我记得那是在四月份的事情。

2001-06-2222：30：24梯云纵

四月十一日，我记得非常清楚。蓝雨、也就是惊鸿忽然跟我说，要跟我解除情侣关系。我问她原因，她说这样已经不好玩了。

我很吃惊，也很伤心，但是不想拂她的意思，就同意了。但是第二天，我看到了她写的章节里，那对情侣竟然是她与子山。

子山这个人很稳重，有领袖气质，人不讨厌，与我关系也很好。我觉得自己没办法继续在那里呆下去了，于是就申请退出，还与惊鸿大吵了一架。

2001-06-2222：33：07梯云纵

残星楼对外是严格保密的，成立的时候我们就互相约定，ID和小说内容，甚至残星楼的存在都不可以让别人知道。我虽然退出了，但也遵守着这个约定。所以，你在论坛上到处询问也问不到是正常的。倒是我一看你居然也知道残星楼的事情，着实吃了一惊。

2001-06-2222：35：22梯云纵

胜舟是个电脑高手，他专门为残星楼做了一个主页，只可惜地址已经换掉，新的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五月以后，我就再没接触过那里。

2001-06-2222：36：00梯云纵

怎么样，对你是否有些帮助？

2001-06-2222：36：21贝利亚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其他几个人，子山，胜舟还有萤，你现在还与他们有联系么

2001-06-2222：37：24梯云纵

早没了，我刻意避开他们，免得伤心。其实是我自己傻，现实中我真的没奢求过惊鸿什么，我只想在网上有这么个名分，让我感觉好一些而已。

小诺安慰了梯云纵几句，随手打开了IE的收藏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可能是“残星楼”主页的地址。

2001-06-2222：43：16贝利亚

我想她和琉璃的死，应该通知给其他三位吧。

你真的联络不到他们吗？

惊鸿的硬盘现在在我这里，但是收藏夹里没有这么个地址呀。

2001-06-2222：4413梯云纵

哦，你可以查查她的历史记录。

真不可思议，一个活着的人转眼就消失了……这种感觉……

我试试看吧，不知道现在还找的到他们没有。

2001-06-2222：45：16梯云纵

对了，我从刚才就一直在奇怪，既然你可以打开她的QQ，为什么不直接查她与其他人的聊天记录呢？那会比我知道的更完备。

2001-06-2222：46：03贝利亚

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啊，聊天记录太多了，一个个根本看不过来。

2001-06-2222：46：10梯云纵

干嘛要一个一个看，你把聊天记录导出来另存为TXT ，再拿NOTSPAD或者WORD搜“残星楼”关键字就好。

小诺暗骂自己真笨，怎么连这么简单的办法都没想到。于是，她按照梯云纵说的，打开IE的历史记录，选择“上星期”，里面齐刷刷列出密密麻麻一大排地址。

小诺开始找与“残星楼”有关的拼音、英文拼写的可能连接，最后锁定了三个最像的，用IE打开后，终于确定了www.cansnow.com这个地址。（我加一句：各位，你们有无兴趣去看看？）

果然，这正是残星楼的主页，首页是FLASH ，制作的相当精良，古香古色，背景音乐是悠扬的古筝声。中部三个苍遒有力的隶书：“残星楼”，右侧五把长剑横置，剑刃隐有虹影。剑身上分别镌刻着“长生”、“弦断”、“烛影”、“相期”以及“通鉴”。那个叫胜舟的人，FLASH 已经达到专业水准了，是个高手。

小诺一一点击这五把剑，“长生”指向的是“成员名录”，里面五个人的资料都在，但全是残星楼中的身份资料，现实情况联络方式一概没有：“弦断”指向的是“聊天室”，但需要密码才能够进入：“烛影”指向的是“小说库存”，里面只有两篇，作者分别是茗与胜舟：“神游”指向的是“论坛”，也需要密码才可以进入；最后一个“通鉴”则进不去，一选中浏览器即显示“该页无法显示您正在查看的页目前不可用。Web站点可能遇到技术困难，或者您需要调整您的浏览器设置。”

2001-06-2222：56：23梯云纵

我也去看过了。一般的站点都会有基本的几个栏目：论坛、聊天室、主题内容库存、成员名录、大事记、站主联络方式。那个进不去的栏目，可能是大事记或者联络信箱。不过从“通鉴”这个名字考虑，八成会是建站大事记吧。

2001-06-2222：59：10贝利亚

若是知道密码就好了，SIGH.小诺一边浏览残星楼的主页，一边跟梯云纵聊着。这个人很健谈，也很风趣，电脑知识丰富，而且对唐静真的是一往情深。小诺给他讲现实中的唐静，他给小诺讲网上的惊鸿（蓝调小雨云），但往往是他讲的更多，语气苦涩，字里行间都渗透着一股悲伤。两个人心里都因唐静的死而沉重起来，但也聊的颇为投机，不知不觉中，一个小时就过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梯云纵开始不停地问

2001-06-2223：34：20梯云纵

喂？喂？掉了吗？

2001-06-2223：38：18梯云纵

？？

2001-06-2223：45：55梯云纵

已经不在了么

小诺很奇怪，自己明明发送信息过去，怎么对方会收不到呢。试了几次，始终还不是不行。最后小诺索性不说了，发了句“886 ”给梯云纵，也不知道他收到没有。

她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时针已经接近12点了。上一周她每天都习惯11点就早早睡觉，今天是周末，难得聊到这么晚。

今天是阴天，月亮和星星都被厚重的云层所遮掩，窗外一片漆黑，小风从窗缝里流进来，凉爽中也带着寒意。

“呵欠~~~~~~好累~~~ ”

小诺从椅子上站起来，长长地伸个懒腰，眼睛酸的厉害。为了免得妈妈唠叨，她上网的时候把卧室的门关上，并且关掉了日光灯。整个屋子里只有屏幕亮着，这种程度的光线特别费眼睛。

忽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怪响……小诺猛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空气迎面而来，当她四周环顾的时候，音箱中发出一阵尖利的啸声，像是电平失调的高音喇叭。未等她反应过来，音箱又恢复了平静，过了几秒钟后又发出“嘟嘟”的QQ新信息声音，屏幕右下角她的QQ里有个头像跳动着。

她俯下身去，用鼠标把新的信息点出来，在下一个瞬间，小诺的动作骤然停止，全身都僵在了那里。

2001-06-2212：00：00

……上路吧……上路吧……

这头像五官模糊，黯淡无光，一脸死灰里还夹着红色。和小诺当日在唐静家看到的一模一样！是“那个人”。

……小诺呼吸急促起来，她感觉到好像有一条名叫恐惧的无形大蛇缠住了自己的脚髁，缓慢而有致地卷住她全身，她甚至可以感觉到那冰凉的蛇身磨过自己的身体。

2001-06-2212：00：05贝利亚

请问……您是谁？

她颤抖着用双手敲出几个字，发送出去，半天都没有回应，只有那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感在与时俱增。这时候窗外的风陡然大了起来，两扇窗户开始“吱呀”、“吱呀”地摆动，窗外的黑暗深不可测。

光驱“唰”地一声自动弹了出来，主机开始急促地转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桌上的橙汁微微震颤了一下，音箱开始慢慢发出碎碎的声音，这声音慢慢变大，像极了什么东西的笑声，不是欢快的，而是那种濒临绝望的干瘪笑声，飘忽不定，令人毛骨悚然。就在这时，显示器“啪”地一声自己灭掉了，整个屋子一下子陷入黑暗，只有主机上的小灯拼命闪着，在黑暗中看过去仿佛一只红色的眼睛。

小诺感觉自己的嗓子干的厉害，却连咽口口水都做不到，她感觉衣服正慢慢被汗水所溻透。

屏幕“啪”地一声恢复了光亮，那QQ头像竟似变大了一样，五官仍旧一片混沌，但脸上的血红却清晰异常。“嘟嘟”声再度响起，又有新的信息进来了，这次它不待小诺按键，自己跳了出来。

2001-06-2212：2：00

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

音箱中的笑声逐渐变成低喃，说着同样的一句话：……上路吧……上路吧…

一滴，两滴，屏幕上血红色的点逐渐增多，变大，仿佛无形的血一点点滴在了WINDOWS桌面上。紧接着从显示器的通风孔、主机的驱动器以及键盘中，也开始慢慢地渗出红色的液体。小诺似笑非笑，双眸空洞，随着那一声声嗫嚅和连续不断传来的QQ信息，慢慢走到了窗边…………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剧烈的“噼啪”声，本来在剧烈运转的电脑骤然停止，屏幕暗了下去，音箱也没了声音。

本来已经把头探向窗外的小诺猛然惊醒，把身体向回缩去，整个人随惯性一下子倒在了地板上，浑身被汗水溻透，瘫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第一天当电工啊你，叫你给自己家换根保险丝，你关全楼的电闸干什么？”

楼下传来邻居赵大叔斥责自己儿子的声音。（加一句：主角运气果然要好些。）

第四章

六月二十五日 星期一

上个周末小诺终于遭遇了“那个人”，若不是邻居换保险丝时不小心关掉了全楼的电闸，只怕她现在已经和苏雪君一样坠楼而死了。

侥幸逃过一劫的小诺惊吓过度，整个晚上再也没敢合眼，也不敢再接近那电脑。

第二天早上，小诺的妈妈发现自己的女儿脸色苍白，一测体温竟达到40度。

大病一场的小诺在家里连躺了三天，周一的课只好请假缺席。

但是她谁也没告诉那晚上的事，因为别人不会相信。小诺躺在床上抓着被子看着那台静默在桌子上的电脑，心里说不出的害怕。毫无疑问，唐静的死亡必然也是与这QQ有关系，苏雪君也是一样。究竟那个神秘QQ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会选中她们呢？还有没有其他的受害者？无数问号在小诺脑海里盘旋，但是她已经没有勇气去追查了。

一直孤身调查这件事的小诺，这时候却很希望有个可以信赖的人在身边。

梯云纵看起来倒很可靠，但是小诺只能在网上联络上他，而她现在根本不敢上网开Q.忽然，躺在床上的小诺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小诺，最近还是小心为上吧，你周围可能有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哎？你问我要我堂哥的电话？”

曹芳蕊拿着手机，惊讶地喊道。

“对，对，我是想请教他一些书的问题。你不说他看书很多么？”

小诺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上次她在校园里遇见的那个曹芳蕊的堂哥马鸣，当时他曾对小诺说她身边有些不太干净的东西，现在回想起来，那正是小诺撞鬼的当天。她想或许这个人能有些帮助。

“他和他朋友在大学附近租的房子，那家伙没手机，我给你他的家里电话吧。”

“好的，他这人很好说话吧？”

“啊，还好啦，没见他发过脾气，就是怪怪的……不过你若找什么书，问他还真是找对人了。”

“是呀是呀。”

小诺放下电话，接着拨马鸣家的电话。

她觉得这种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她也不知道马鸣这个人是否真的可以信任，所以还是亲自见一面的好。

“你好……”电话里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喂，请找一下马……”

还没等小诺说完，电话里就传来一连串轻快的留言：“我们现在不在家，如果找马鸣，请按一；如果找蒋若宁，请按二；支持申办奥运请按三；讨厌F4那群小白脸的请按四；相信英特纳雄耐尔终将实现的请按五…………如果你是长途，请挂机。 ”

小诺听到这种别致的电话留言，哭笑不得。她留言给马鸣说有些事要请教他，并且留下了自己家的电话号。

当天下午马鸣就回了电话，小诺把希望面见的请求又说了一遍，他一口答应，两人约好第二天下午四点在大学附近的红茶坊里碰头。小诺自始至终都没透“撞鬼”的半点口风。

六月二十六日星期二下午四点。

小诺来到红茶坊的时候，马鸣已经在门口等候着，他还是那天那一袭“风雅”的文化衫，捧本书斜倚着墙津津有味地读着，书名叫《龙枪编年史》。

“你好！”

小诺走过说，马鸣这才注意到她就在身边，忙不迭地扶扶眼镜，回说“你好”。

小诺注意到他的眼镜很奇特，连接镜框与镜腿的螺丝没了，一枚弯曲的大头针代替了它的位置，尖尖的针头冲上挺立着，稍不留神就会刺中扶眼镜的手指。

两个人走进红茶坊找了个位子坐下。小诺点了珍珠奶茶，而马鸣毫不客气地要了杯白水。

“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吗？”

小诺双手拿着杯子，注视着马鸣。

马鸣听到这个问题，眉毛向上挑了挑，一脸认真地说。

“当然，你现在身后就站着一只。”（加一句：哇哇，呵呵）

话刚说完，马鸣看到小诺脸色变的煞白，他以为女生胆小，连忙道歉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那天……那天你不是说我身边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叫我小心点么？”

小诺的声音转低，微低着头轻声说。

“哦，这个嘛……我也说不清那种感觉，反正是觉得很异样，不是好东西”

马鸣搔搔头，摘下眼镜来晃了晃，“一戴上这副眼镜，我就经常能看到些奇特的东西……

……你后来怎么样了？“

小诺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奶茶，这才鼓起勇气，把上周五遭遇的事讲了一遍，并且把唐静与苏雪君的神秘死亡，自己对死因的疑问以及调查的成果等等也都说了出来。

听完小诺的叙述，马鸣的表情变的严肃起来。

“就是说，是那个神秘的QQ害死的你表妹和苏雪君，而且这一系列事情还与网上一个叫”残星楼“的团体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没错，就是这样。”

“这件事情确实诡异，听起来像是荒谬的鬼故事……不过我相信这是真的。”

马鸣笑了笑，重新把眼镜戴回去。小诺感激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我一个人实在是不敢再继续查下去了，但是我还是想知道到底为什么唐静会死，所以……”

“呵呵，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微尽绵薄之力。说实话，我对这类事情蛮感兴趣的。”

“谢谢你，谢谢。”

小诺心安了不少，原来紧握着杯子的双手放松下来。

“从目前所掌握的情报来看，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残星楼这个网络组织与‘那个QQ’这两者之间有关联，甚至不能确定唐静的死与苏雪君的死到底有没有联系————若后者不能成立，则之前的一切在网上的调查也就没了意义。”

小诺不太情愿地点头承认，马鸣的这个分析点中了要害。她之前的逻辑是这样的：唐静与苏雪君同一时刻死于“那个QQ”她们两位认识并且属于残星楼残星楼必然与“那个QQ”有关系。这一切的立论基础是：“唐静与苏雪君同死于那个QQ，而这一点她没办法证明，苏的电脑已经被她父亲砸坏了，没办法查出苏最后时刻上网的情形。

“…………对了，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那台电脑。”

马鸣喝光杯子里的水，小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离开红茶坊，小诺坚持要付帐，马鸣推辞了一下，也没再坚持。马鸣是走路来的，而小诺是骑的自行车。于是马鸣就骑上小诺的自行车，让小诺坐在车后，两人朝小诺家骑去。

在路上，小诺忽然问道：“哎，鬼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这个问题嘛，全看个人是怎么理解的……”马鸣在前面蹬着车子，头也不回地说，“其实呢，鬼就是人的精神，也算是一种带电粒子的聚合体。一般的人死后，精神也就随之消失，但是如果死前意念特别强烈，当肉体死去的时候，意念仍旧有足够的能量将精神粒子凝聚在一起，这就是所谓的灵魂或者说鬼魂；个别特别强烈的意识体甚至还能形成生前的记忆与形体……那就多半是厉鬼了。”

“想不到这么深奥啊……”小诺半是感叹半是佩服，“……这是属于精神学科还是物理学科的范畴？”

“都不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马鸣回答的毫不含糊，小诺听到这句差点没从自行车上摔下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是自从撞了“那个人”以来她第一次笑。

到了小诺家以后，小诺的父母还没回来。两个人来到小诺的卧室，那台电脑就摆在书桌上面。

“就是这台了。”小诺指着电脑，仍旧心有余悸。

马鸣皱着眉头左右端详了半天，然后凑近上看下看，还趴到电脑后面去看那一堆缠绕在一起的电线。大概看了有三、四分钟，他转过身来对小诺说：“介意把机箱打开么，我想看看里面。”

于是小诺找来螺丝刀，把机箱的螺丝一个一个旋开，再把盖子拆下来。马鸣双手撑住机箱两侧，头往里探去，眼镜几次从鼻梁向下滑去，他不得不笨拙地腾出只手来把眼镜扶正。随后他把一只手伸进机箱，把CPU、内存条、电源箱、显卡、声卡等一个部件一个部件地摸过来，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叨咕些什么。

最后马鸣终于检查完了，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有……有没有什么发现？”小诺忐忑不安地问道。

“呶……”马鸣把眼镜摘下来递给她，“你自己来看看就知道了。”

小诺接过眼镜戴上，开始眼前一片晕眩，让她这个五点零的眼睛戴四百度的近视镜确实有些勉为其难。等到她稍微习惯一点后，才把目光放在被拆开的电脑里。

她看到电脑外表比刚才看起来要脏，接缝处似乎有些浅灰色的污垢。她伸手去碰，却什么都碰不到。小诺开始以为是镜片太脏了，想擦一下，但马鸣在旁边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于是小诺移近电脑，发现那些灰色污垢都是从电脑内部通过缝隙向外渗出的，而且……而且那不像是附着在机器上，更像是漂浮其上一般。

稍微仔细一观察，小诺就注意到，所有的“灰垢”痕迹似乎都有固定的流向，顺着流向反推回去，就会发现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唐静的硬盘。

“啪”

小诺一时没注意，头探的过低，本来就戴的很松的眼镜掉在机箱里。马鸣平静地把它捞出来，然后对她说。

“你都看到了吧？”

“……那些是什么？”

“鬼气，这是一般的说法。”马鸣拿自己的汗衫擦拭着镜片，“按照我的理论，这就是鬼魂在你电脑里发飚的时候遗留在机壳上的带电粒子，就好像蜗牛爬行会留下的粘液一样。”

“………………您是说鬼在我的电脑里？”

“不奇怪，我一个朋友的电脑里还有蟑螂呢。”马鸣毫无紧张感地说，“这些东西肉眼是无法觉察的，但是透过这副眼镜就可以看到——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当初我就是看到你身上似乎也沾了这样的灰垢，所以我那天才问你是否接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擦不掉吗？”

小诺一想到自己身上还沾有这些东西，就浑身不自在。

马鸣想了想，说：“有石菖蒲没有？那玩意自古被称做”蒲剑“，乃是天中五瑞之首，道士们经常用来驱邪。拿它来扫，大概可以把灰垢清理干净。”

“想不到一个大四学生还能知道这些东西呢，我一直以为只有老头子才精通。”

小诺笑着说。

小诺的妈妈在市医院工作，石菖蒲算中药，应该有办法弄到的。

“啊，这种知识啊，多看些地摊杂志里的鬼故事就会知道的。”马鸣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对了，把电脑打开吧，我想看看里面的内容。”

“……真……真的要吗？……”小诺面露恐惧之色。

“哈哈，放心吧，即使里面有鬼，现在也不会出现的。你想想，你拿着这个硬盘都已经一周多了，但只有周五超过12点以后，那个QQ才出现，说明不到特定时间，它是无法活动的。”

“那你去开吧……”小诺指指电脑小声说，同时缩到马鸣身后。

马鸣笑笑，坐到前面去把电脑打开。显示屏先亮起来，然后主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开始自检。但是，很快系统显示自检失败，无法启动。重复启动了好几次，仍旧失败。他仔细检查了BIOS以后，转过头对小诺说：“看起来，上次的QQ发作，把这个硬盘毁坏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

“现在电脑根本无法检测到硬盘的存在…这样吧，我把它拆下来转到我电脑里去试一下。”

“那……那样会不会太危险了？”小诺有些担心。马鸣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如果那样最好，说老实话，我还没碰到过鬼呢。”

于是他将唐静的硬盘拆下来放进一个塑料袋中，然后把小诺自己的硬盘装回去，开机。电脑里很快显示出小诺自己的WINDOS界面，让她感觉到一种温馨的味道。

马鸣看看时间，对小诺说：“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家去。这个硬盘我带回去看数据是否能修复回来。你今天如果有时间，上网再去找找残星楼的其他三个人吧。”

“好的……”小诺回答说。

“现在还没办法确定这个鬼QQ的来源是唐静的硬盘，还是来自网络的其他什么地方。虽然这硬盘拿走了，但你还是要小心，上网时间不要超过12点最好。QQ蛮危险的，建议你先用MSN吧。”

“恩！恩！”

小诺用力点了点头，同时把残星楼主页的地址写在纸条上递给马鸣。

“明天，还是三点，红茶坊见。我们到时候看情况，再拟订一个详细的应对办法。”

说完马鸣便夹着那个硬盘离开了。小诺看着他的背影，有种如释重任的感觉，自己终于有同志了。

吃过晚饭后，小诺忐忑不安地打开了电脑，拨号，开Q ，然后下意识地看了看时间：还好，才七点半。

梯云纵不在线上，但是发了一条QQ信息过来，让小诺去她的263 信箱收信。

残星楼的主页仍旧是老样子，一点变化也没有。

小诺打开263的信箱，里面只有一封新邮件，梯云纵的。标题是：关于子山、胜舟和茗信里这样写到：那天你掉线以后，我特意去了几个常去的社区，看是否能找到其他三个人。

很奇怪，他们全部销声匿迹了——至少没用我所知道的ID发过帖子、进过聊天室或者上Q.我也问过几个与他们比较熟悉的朋友，也都很久没见过他们出现。

可惜的是，没办法找到他们三人现实中的名字、地址……所以联系不上他们。

还有一件事……唐静——我还是习惯称呼她为惊鸿——和苏雪君的死讯我是否可以向她的其他朋友公布？她在网上还是有很多朋友的。我觉得应该告诉他们一声，这样做的话，说不定其他三个人也会知道。

梯云纵小诺觉得这件事越来越诡异了：残星楼其他三个人也销声匿迹，是不是也遭遇了那个神秘QQ的毒手呢？可惜找不到现实中的身份，没办法查证。

沉吟片刻，她觉得有必要将整个事件都告诉梯云纵。第一，以梯云纵和唐静在网上的熟悉程度，应该能找到更多的情报；第二，那个神秘QQ攻击了小诺，难保它不会攻击梯云纵，必须让他保持警惕。第三，小诺需要人帮忙。于是，她给梯云纵回了封长信，将整个事件都写了下来，包括自己撞鬼的事情。最后她还提醒梯云纵使用MSN或者EMAIL 保持联系，QQ尽量不要开。

三十分钟后，Q 上传来梯云纵的一句话：“OK，收到，MSN 上见，我的是heretic_mao@hotmail.com ，886”

这样一来，小诺就有了两个盟友：一个是现实中的马鸣，还有一个是网络中的梯云纵。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她希望这样可以更快地查出真相。现在的她，感觉自己像是《X-FILE》里追查神秘事件的FBI探员。

第五章

六月二十八日，星期三。

苏雪君的父母今天接待了一位奇怪的客人。这位客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戴着副脏兮兮的眼镜，一身略发皱的西服，一进门就自称是彩龙居物业管理公司派来的。

“关于令媛的不幸，敝公司向两位深表同情。因为这件事发生在本公司所管理的小区内，所以公司特意派我来向各位了解一下情况。”

这位客人很恭敬地说道，苏雪君的父母都知道他的来意。上海市以前曾经发生过业主的孩子在小区水池内溺死，然后状告物业公司的事例。彩龙居物业公司大概也是顾虑这点，怕苏雪君的父母以此来控告物业公司管理不利，所以特意派人来摸摸底。

“噢，小女是自杀，这点警方已经确定了。”苏雪君的父亲淡淡地回答，语气有些不满。他女儿出事是在六月十六日，物业公司二十八日才过来探问，时间未免隔的长了点。

客人连连点头，然后拿出一束白花来，说：“不知道可否向令媛献花一束，以表示敝公司的哀悼之情？”

苏雪君的父亲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把他带到女儿的卧室里去。卧室里收拾的很干净，桌子上摆着一张苏雪君生前的照片。客人走进卧室后左右环顾了一圈，将白花放在照片旁，恭敬地鞠了一躬，还仔细地对那电脑桌看了又看，随即便匆忙告辞了。

“这物业公司员工素质越来越差了，怎么派这么个人来。”

等那客人走后，苏雪君的父亲对他太太抱怨道。

小诺来到红茶坊的时候，马鸣已经到了，正坐在座位上慢条斯理地翻书。桌子上一杯白水，旁边搁着一摞图书馆借来的书刊杂志。茶坊的服务员白眼相向他也毫不在意。

“嗨……呃……这个……”

小诺张口想打招呼，却一下子不知道怎么称呼好。叫他“老马”或者“小马”吧，年纪不符；直呼“马鸣”吧，则有点生硬粗鲁，而且拗口；叫“阿鸣”又嫌太亲密了：“马同学”、“同学”两个称呼听起来古怪无比，最后小诺踌躇再三，回想起以前看过的日剧，总算选了一个多少有些“哈日”倾向的叫法。

“学长，来的这么早呀。”

马鸣听到小诺问候，抬起头来，把手里的书合上，随后放到了那摞书的顶上。

“小诺呀，我也才到。”

“不好意思，迟到了一会，最近好忙，快期末考试了嘛。”

马鸣露出同情的笑容，大四的他是不用操心这种事的。两个人稍微寒暄了一下，立刻进入了正题，马鸣伸从兜里掏出张三寸磁盘放到桌上，对小诺说：“有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先听哪个？”

“……恩……”小诺托着下巴，考虑了一下，“先听坏的吧，再听好的，不好不坏的留到最后。”

“看来你是乐观主义者……坏消息是，那个硬盘无法复原了，里面似乎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只能把它重新格式化当新的用，里面的数据……啧啧，没办法了。”

“这样啊……”小诺皱起眉头，说不定那硬盘里还有些更有价值的东西没挖掘出来，就这样白白浪费。何况她还答应唐静的父母把她的文章整理出来，这下子要食言了，唐静那篇未完成的遗稿也没抢救出来。想到这她一阵叹息。

“别难过，还有个好消息呢。”马鸣说，同时摘下眼镜擦拭了一下，“很重要的好消息。”

“哦？是什么？是什么？”小诺催促道。

“呵呵，今天我去苏雪君的家里了。”

“……………………你去那里做什么？”

“去确认一些事情，这很重要。”马鸣镜片后的目光闪着一丝得意，“你猜我在她的卧室里看到了什么？”

“那张照片？”

“不仅如此……”马鸣敲敲自己的眼镜框，“虽然他们清理过电脑桌，但是我仍旧在桌子上发现了几丝灰垢，就好像你电脑上沾的一样。”

小诺的眼睛立刻睁圆了。

“这说明，十六日晚袭击唐静与苏雪君两人的，是同一只鬼。她们两个的死亡，肯定有相当深的联系。”

马鸣继续分析说，小诺感觉思路一下子清晰起来。果然这两个人的死是有关系的！这次总算有决定性的证据了！

“同一时刻袭击两个在上网的人，看来这只鬼的袭击是以网络为媒介的……”

两个人脑海里均浮现出面目狰狞的鬼怪化身成“比特”驰骋在几千万台电脑中的情景。

“接下来是不好不坏的消息……”马鸣把桌上的三寸磁盘推给小诺，“……

那个残星楼的论坛，可以进去了。“”啊？真的吗？“

“我同住的那家伙是编程的高手，我请他编了个破解程序，很轻易就突破了密码的限制。只要运行一下这个，就能以斑主的身份登陆那个论坛了。”

“这么说，你已经去过喽？有什么发现没有？”小诺急切地问道，身体前倾，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马鸣拿右手的食指敲敲自己的头，说：“怎么说呢，没什么特别有价值的发现。

那个论坛可能用户比较少，所以帖子也很少，从四月份开始到现在，一共也只有三十多张帖子而已。我看了一遍，没有能说明他们身份的帖子。“小诺失望地坐回到椅子，扁着嘴小声抱怨：”这算什么不好不坏嘛，分明是坏消息。“

“呵呵，别急，我还没说完。那个论坛我发现了两个疑点……你现在有没有空？”

“……恩……六点之前都可以，怎么？”

“口说无凭，找家网吧，我给你看一下就知道了。”

小诺看了看手表，随即点点头。

“恩恩！”

有这样一种说法：大学生的钱，是最好赚的。他们比中学生会玩，比中学生有钱，但和中学生一样无节制。所以大学旁边有各种各样的店铺摊点，下到茶叶蛋炒河粉，上到电脑配件，一应俱全，全部都是为了这些天之骄子的爱好与钱包量身打造的。

这其中也自然不能缺少了网吧这种流行元素。

马鸣和小诺走进大学附近一家叫快感节奏的网吧。这是间两楼建筑，一楼大厅被辟出来营业。门口一字摆开十几辆自行车，屋里不时传来大呼小叫。他们两个走进去，只看到一股温热的“人味”扑面而来，小诺不禁大皱眉头，掩住鼻子，马鸣倒似早就习惯一样，面不改色。

来到柜台，马鸣掏出身份证，柜台里的一个五十多岁老头把号码仔细地登记在本子上，把身份证交还的时候还不忘叮嘱一句：“小伙子，别上什么乱七八糟的网站呐！”

“您看我像在白天上那种网站的人吗？”

马鸣带着小诺辛苦地越过一群打CS正入迷的男生，绕过几个在联众下四国的高手，挑了最里面的一台空机器坐下。马鸣掏出那张软盘插进机器，打开www.cansnow.com的首页，熟练地开始破解起来，只花了一两分钟就拿到了版主的权限。

小诺死盯着屏幕，她终于见到残星楼的论坛了。

残星楼的论坛是用时下最流行的旅行论坛模板构筑的，浅黄色调，边框暗红，看上去古朴凝重。一共有两个分论坛，一个名叫“听涛”，一个名叫“调琴”。

“听涛”的帖子数是38，而“调琴”只有6 ，大概第一个是做为聊天灌水版，而第二个则是正式的小说讨论区。

“‘调琴’里的小说，就是首页里的那两篇，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来看听涛这版吧。”马鸣看着屏幕说，随即点开了“听涛”，小诺看到那些帖子的发表者与回复者，都是她一直苦苦寻找的名字：惊鸿、胜舟、琉璃、茗…………

“等一下，为什么没看到子山的帖子？”小诺问，整个论坛里她只看到了这四个人有来有往，但是惟独却少了“子山”的名字。

“聪明！”马鸣打了个响指，把鼠标移到屏幕上面“查看用户列表”的选项，“你看，这个论坛所有的用户就只有这四人而已：惊鸿、胜舟、琉璃、茗。”

“好奇怪…………”

“奇怪的还在后面呢……”马鸣随后又点开了系统记录，他现在的身份是版主，可以查阅以往删帖的操作记录。屏幕上随即罗列出来一串被删掉的帖子，全部都是与“子山”有关的！时间显示删除动作是在五月十日，可惜已经无法看到内容。

“五月十日…………”小诺暗念着这个日子。

马鸣仿佛猜中了小诺的心思，转过脸向着她点了点头。

这其中必然有什么大的变故。

论坛中最新的一个帖子是胜舟发的，时间是六月十七日凌晨四点零二分。点击量为零。贴子的标题是“通鉴已经修改好了，随时可以恢复”，帖子的内容是：“通鉴”的页面我处理好了，随时可以上传，大家表决吧小心知识来“大家表决吧小心知识来？这是什么意思？”小诺看的莫名其妙。

“我也不知道……笔误吧。这个倒不是重点，你看一下这个时间：六月十七日凌晨四点零二分，看的出什么问题么？”

“…………唐静和苏雪君两个人死亡时间都是12点左右，胜舟在凌晨四点仍旧能发帖子，他没受到袭击？”

“不知道……对了，你不是说胜舟自六月十六日以后，也在网上销声匿迹了么？

“那么他是死是活，还不好说……发个帖子问问吧，姑且死马当活马医，他若是活着，一定会来这个论坛的。”于是小诺当即注册了一个贝利亚“的名字，将唐静（惊鸿）与苏雪君（琉璃）的死简要地写下来贴去论坛中，并希望如果胜舟看到后主动与她联系，最后留下了自己的EMAIL和MSN.当小诺告别马鸣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五点多了。她看起来特别疲惫。妈妈吃饭的时候问她是不是哪里感觉不舒服，小诺只是摇头，然后低头扒饭。

“眼看就快期末考试了，你可不要因为小静的事而影响了考试呀，别太难过了。”

妈妈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肉。

“恩，知道了。”

吃过饭小诺就回到了屋子里，打开电脑，把MSN 挂上线，梯云纵一直在线等着她来。

（以下为MSN 格式）

梯云纵说：你可来了，一直在找你！！

贝利亚说：恩？

梯云纵说：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贝利亚说：我也是，不过你先说吧。

梯云纵说：我找到茗了。

贝利亚说：！！！她在哪里？

梯云纵说：我是偶尔在一个COSPLAY 的社区发现她的踪迹的。（注：COSPLAY是动漫爱好者把自己化装成各种动漫角色的活动）

贝利亚说：她现在还在？

梯云纵说：……事实上，我去的时候，那里的人正在为茗举行网上的追悼会。

在那个社区，她叫小滴，是漫画《猎人》里的一个角色。

贝利亚说：……………………

梯云纵说：我去那里详细问过了，茗是重庆人，本名叫张春华。她是在六月十六日晚上忽然心脏病发作，不治而亡。

贝利亚说：……当时她在用电脑吗？

梯云纵说：因为那个COSPLAY 俱乐部是重庆市的，那里很多成员彼此在现实里也都很熟悉，所以茗的死亡情形他们都很清楚。还有人写过详细经过。

梯云纵说：正是，据说那天她们很多人一起去网吧通宵的，然后大部分人先走了，只剩下茗与其他两三个人一直在玩。茗坐在最里面的机器，大概刚过12点的时候，她的朋友忽然发现她趴在键盘上不动，过去一看，她已经不省人事了。

他们赶紧送她去医院，但是太晚了，医生说是心脏病突发，她本来就有先天性的心脏病。

贝利亚说：他们有没有注意到QQ的事？

梯云纵说：估计没有，当时大家一片忙乱，恐怕谁也没留意，那篇介绍经过的文章里也没提到这点。而且茗被送去医院以后，网吧老板立刻就关门了，电脑肯定也全都关掉，恐怕没办法去查证。

梯云纵随即将那个论坛悼念“茗”的地址发过来，小诺打开来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女孩子照片，长的非常可爱，她戴着宽边黑框眼镜，黑色毛衣，手里还拿着一个奇怪的吸尘器。旁边有小字的注解，她是在COS猎人里的旅团成员小滴。

而照片的下面，则是由她的朋友撰写的悼文与事情经过，具体情形与梯云纵所说的并无二致。在后面还跟了很长一串的帖子，都是表示哀悼的。

“第三个……”

小诺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出是因女孩子而悲伤还是因线索明朗而兴奋。

她慢慢翻阅着后面的跟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一个在现实中死去的人，却在虚幻的网络里以虚幻的名字被人们纪念着。不光是她，还有唐静、苏雪君，她们在网上都有一个和现实中全然不同的名字与人生，虽然她们在现实中都已经死去了，但小诺仍旧可以在网上感觉到她们另外一个人生的痕迹。

“这大概就是网络的乐趣所在吧。”

小诺这样想到，然后把自己的思绪拉回现实中来。唐静、苏雪君还有茗三个同属于残星楼的成员在十六日同一时间死亡，这已经无法用巧合来解释。

然而，还有那个在十七日凌晨四点还在发帖的胜舟。

（以下为MSN 格式）

梯云纵说：你还好吧？

贝利亚说：恩，：）

梯云纵说：实在没想到……连茗也死了，唉。我一下子，就没了三个朋友。

真是很难想像，一下子就没有了……

贝利亚说：还请别太难过……

梯云纵说：苦笑……我知道的，可是……不用管我，我这人很容易情绪化。

贝利亚说：我们如果能查到真相，就是对她们最大的安慰了，对不对？

梯云纵说：笑，谢谢，真的很感谢。

接着，小诺就把今天和马鸣看到的论坛情况告诉给了梯云纵，并且要将那破解的软件发送过去。

梯云纵说：呵呵，不用了，既然那位马兄已经看过，想必不会遗漏掉什么。我以前答应过唐静不去她们的论坛，现在这承诺我还不想违反。

贝利亚说：也好，我理解的，你对我表妹倒真的很……关心。

梯云纵说：就算是吧，如果没有那个人的话。

贝利亚说：你指的是知识吧。

贝利亚说：错了……子山。

小诺经过这几周的上网聊天，打字速度也变的快了起来，只是偶尔还会出错。

她用的是智能全拼，“子山”这词组已经被习惯词库记录，所以只需要输入ZS两个汉字的首字母就可以直接显示出来。但是以ZS开头的词组相当多，选择起来反而麻烦，所以一般小诺是输入ZSHAN，那样更方便。刚才她一时手快，刚输入ZS两个字母就按下了空格键，结果在选词框第一位的“知识”就被敲了上去。

“等一下……”

敲击键盘的手忽然停止，小诺脑海里忽然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一句话。

“大家表决吧小心知识来”

难道胜舟本来想输入的是“大家表决吧小心子山来？”，因为某种变故才匆忙误敲成了“知识”？

小诺立刻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梯云纵，梯云纵很赞赏这个想法，并且进一步分析道：梯云纵说：这句话的构成很奇怪，如果他想输入的真是“小心子山来”，和这帖子的标题与前半句“大家表决吧”就完全扯不上关系。

贝利亚说：是呀，给人格格不入的感觉。

梯云纵说：也许有这样的可能，他原本想输入别的内容，但是有了什么突发事件，让他连另外新帖的时间都没有，直接在这里写下发了出去。

贝利亚说：对了对了，其实ZS也不一定会是子山，也许是“自杀”，“小心自杀”。说不定是他当晚也碰到那QQ，正好赶上在发新帖子，于是匆忙在帖子里警告其他人。要知道，唐静和苏雪君可都是自杀的。

梯云纵说：但是时间不对……凌晨四点……麻烦你再去那论坛确认一下那张帖子的发表时间好么？

贝利亚说：好的贝利亚说：确认了，时间是六月十七日凌晨四点零二分。

梯云纵说：小时差的很远，不过分钟倒是差的不大，惊鸿、琉璃与茗大概也是在零几分的时候死去的吧。

贝利亚说：你的意思是……

梯云纵说：假定胜舟的那句话本意是“小心自杀”，那么几乎可以肯定他遇见的是那个鬼QQ.

那只QQ害死其他人都在午夜时分，但是胜舟在凌晨四点才匆忙示警，造成这种奇怪情况出现的原因，你应该也想到了吧。

贝利亚说：时差梯云纵说：时差梯云纵说：英雄所见略同。

第六章

时差。

之前小诺有这样一种先入为主的印像：残星楼的全部成员都是在国内。但是，事实看起来并非如此，如果小诺和梯云纵的猜想没错的话，胜舟很有可能是居住在国外的中国人。

胜舟最后一帖的时间是十七日凌晨四点零二分，而那个鬼QQ害死其他三名成员的时间都是在十二点。两个时间点是重合的，也就是说，胜舟所在的国家，与中国的时差是四个小时。

以格林威治为标准时间，则中国是东八区，那么胜舟所在的国家应该是东十二区。在这个时区里的国家有新西兰、斐济、马绍尔群岛等南太平洋岛国。而这些国家中，胜舟最有可能居住的地方，就是新西兰，因为那里是中国留学与移民的热门国家。

次日，六月二十九日星期四，小诺将这个猜想告诉了马鸣，马鸣说他会去那论坛调查一下胜舟的IP地址，应该能掌握其具体的地理位置。

这时候大学快临近期末考试了，无论公共课还是专业课都是麻烦的东西，小诺不得不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复习上面，于是大部分调查就交到了马鸣手里，后者今年临近大四毕业，既没什么课业上的压力，也没不见他着急找什么工作，倒颇似个闲云野鹤，整天就在图书馆与网吧游荡。

当天晚上，马鸣就打过电话来，说IP地址已经确认了，果然不错，来源是新西兰北岛一个叫HAMILTON的城镇。但是他也只能确认到这程度，无法再细致了。

最近流行出国潮，很多人都去了新西兰读高中或者大学，移民的也不在少数，光留学生就在五万人以上，想在这么多人里查出一个素昧平生连真名都不知道的同胞，差不多也相当于大海捞针了。

“你有没有什么在新西兰的同学或者朋友之类的？可以叫他们帮忙。”

在电话里，马鸣问小诺。小诺皱着眉头回答说：“有是有的，不过她是在南岛读高中，并不在HAMILTON呀。”

“只要在新西兰就好，总比国内方便。你叫她留意一下新西兰报纸或者电视上六月十七日或者十八日与HAMILTON华人相关的新闻。”

“为什么是十七日十八日？”

“要考虑到延迟嘛，一般新闻后总要过一天才会被报道出来。”

“好的。”

“若是能查到HAMILTON当地报纸，就更好了。”

“问问看吧。”

小诺以前有个高中同学，高二的时候转去了新西兰的高中读书，她们两个人关系很好，所以一直通信保持着联系，偶尔也通过QQ聊天。这个同学去年九月顺利通过雅思考试，进了当地大学读书，现在和小诺一样，也是大一学生。小诺忽然想起来，她的这个朋友曾经在信里提到过，去年七月份寒假（新西兰七月份为冬季）她跑去北岛玩，就住在HAMILTON的一个网友家里，或许可以找这层关系帮忙。

写普通信件肯定是来不及的，于是小诺就发了封EMAIL 给她，希望她帮忙查一下这件事。

EMAIL 发出后，小诺跟梯云纵打过招呼就立刻下了线，因为她不得不腾出精力来应付考试。

第二天上马列理论课的时候，正是中午。老师在上面划期末考试的重点，下面一群学生虔诚地记录着。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本学期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听马列理论课。

小诺右手拿着红笔，左手翻着教科书，耳朵听着老师的话，渐渐有些倦意。

她做的位置靠窗，中午的太阳照射在脸上，暖洋洋地感觉分外地舒服，慢慢地她的眼皮开始发沉，昨天开了通宵的夜车，疲劳这会趁意识模糊的时候全浮上了水面。笔“啪”的一声滚落到地上，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好大的雨，好冷的风，窗外漆黑，雨点敲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小诺发觉自己置身在一个房间中，这房间的摆设与装饰她都非常熟悉，这正是她表妹唐静的卧室。房间里阴暗，没有灯，只有电脑屏幕闪着白光，给屋子里罩上一层幽明的白色。

小诺再仔细看去，发现唐静正背对着她坐在电脑前上着网，整个房间只听见“劈啪”的打字声。

“唐静？！”

小诺试探着喊道，对方没有反应。

“蓝调小雨云？！”

仍旧没有回答。

“惊鸿？！”

打字声猝然停止，唐静自椅子上站了起来，缓缓转过身……那是张死白的脸，白的怕人，秀丽的容貌被扭曲成极度恐惧的样子，就这样凝固在唐静的脸上。她一言不发，带着这副表情一步一步地向着小诺走来，手腕还潺潺流着鲜血。小诺吓的倒退了几步，还没张嘴说些什么，就听到外面的风雨骤然大了起来，唐静身后的电脑忽然响起一阵“嘟嘟”声，那个灰色头像在好友列表里跳动着，说不出地诡异，好像要跃出屏幕一般。

唐静的表情更加狰狞了，嘴慢慢裂开，惊恐的双眼睁大到眼球突出，两只苍白的手臂以奇怪的角度弯曲着，伸向小诺。小诺转身要逃，却移动不了分毫，唐静手腕流出的血已经淹没了她的脚背。眼见着唐静越来越近，小诺感受到一股异常难受的死亡气息向自己涌来，她害怕地大叫起来……

“啊————！！”

小诺惊醒，然后发现自己仍旧在教室里，午后的阳光仍旧温暖，而老师与全班同学都惊讶地望着她。

“喂，喂，你没事吧。”旁边的曹芳蕊小声拉拉她的衣角。小诺还没从那个恶梦里恢复过来，脸色苍白无比，听到曹芳蕊的话，只是木然点点头。

教室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老师不得不敲了敲黑板，示意安静，看了小诺一眼，继续说考试的重点范围，但是小诺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听下去了，她只觉得心脏快要爆炸。

下课后，曹芳蕊关切地凑过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没……没什么，做了恶梦而已。”小诺把书放回书包里，同时勉强给了曹芳蕊一个笑容。

“真的假的？”

“刚才我没记下来老师讲的，把你划的重点给我看看吧。”

“别岔开话题，到底怎么了？”

“确实是做恶梦了，真的。可能是昨天晚上通宵太累了。”

小诺谢绝了曹芳蕊陪她回家的建议，自己一个人独自走出校门。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回家，于是一个人信步来到附近的公园里。公园里很幽静，初夏的金黄色阳光照在绿地上，说不出地恬静安详。小诺索性仰卧在绿地上面，闻着青草的芬芳，看着天上的浮云把影子投在自己脸上，阵阵带着松香的清风自旁边的松林吹过，把她的前额的头发轻轻吹起，感觉非常地清爽，刚才那可怕的梦似乎也因之而淡了些。

自从唐静死后，已经过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小诺一直处在悲伤、迷惑、焦虑以及欲求真相而不可得的烦闷中，虽然间或有小小的成就，但她仍旧感觉到迷茫，以及由迷茫而生的不安。她也曾经问自己，这样作的意义是什么，是对真相固拗的渴望还是为了向唐静履行的责任？小诺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也彷徨，也迷惑，但在她柔弱纤细的外表下，却燃烧着遇强弥坚的个性，那个恶梦只会令她更加坚定。

无论那个梦预示了什么，我都不会放弃。

当浮云被风吹开的时候，阳光再度笼罩了小诺，她眯起眼睛，在心中下定了这个决心。

小诺回到家里，发现新西兰那位朋友已经回了信，说已经拜托了北岛HAMILTON的朋友去查，查询结果会直接发去她的信箱。

那个朋友的朋友倒是很热心，在晚上九点左右EMAIL 就送到了小诺的信箱：

寄件人：LEINHARDT 收件人：beilial 抄送：日期：Fri，29June200118：54：56+0800

主题：关于委托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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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关于您委托调查的事，我已经查阅了本地十七日、十日两天的报纸，与华人相关的报道一共有三条：

1，一家叫“长城”的中国餐厅在六月十七日开业。

2，NAOTIONALBANK提供华人汉语业务服务。

3，因为近期车祸增多，警方提醒中国留学生注意驾驶安全。

不过另外还有个消息，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六月二十日那天，我所在的WAIKATO大学教会为一位中国留学生举行过葬礼。据说那留学生是大陆来的，十七日那天在家中使用电脑时不幸触电身亡。据教会的朋友说，那位留学生的英文名叫做DENNIS，中文名拼音是ShengzhouLuo.

ShengzhouLuo？！

胜舟。罗？！

在网上起名字是绝对自由的，于是有些人会起些天马行空的名字，但也有些人直接使用本名。惊鸿、琉璃、茗三个名字都是第一种名字，而胜舟或许就属于第二种。

假如这个罗胜舟就是胜舟的话，那么残星楼的五人之中，就已经有四人在同一天内死亡！

“毫无疑问，那个神秘鬼QQ与残星楼有着莫大的关系。”

小诺肯定地说，她对面的人叼着可乐杯中的吸管，不置可否。

这天是六月三十日，周六。小诺和马鸣约在一家KFC 见面，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她想起自己很久没吃KFC 了而已。

“真是越来越诡异了，这事情。”马鸣的语气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困惑。

“现在还差子山一个人的下落没有确定了。”小诺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她感觉到已经摸到了门的把手。马鸣想了想，掏出张纸和笔，铺到桌子上，开始写道：四月初，残星楼成立，成员六人。

四月十二日，梯云纵退出。

四月X 日（无法确定），残星楼主页上传。（之后的某个日子，大事记栏目《通鉴》损坏）

四月二十九日，惊鸿开始撰写残星楼小说。

五月一日，琉璃与惊鸿聚会。其他参与者不详。

五月十日，惊鸿中止小说写作。原因不明。

五月十日，子山的帖子被全部删除，原因不明。

六月十六日深夜十一点五十分至六月十七日凌晨零五分，惊鸿、琉璃、茗、胜舟确认死亡。两人自杀，一人为注：胜舟最后一次在论坛中发帖时间是中国时间十七日零点零二分，句中有“大家表决吧小心知识来”，无法确认“知识”究竟为“子山”之误或为“自杀”之误。

写到这里，马鸣停笔，拿起纸来递给小诺。

“这样列出来就清晰多了……你能看出什么吗？”

小诺接过纸，仔细看了又看，最后抬头疑惑地问道：“看起来……子山似乎与其他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恩，同感，从这个时间表来看，他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严重的事情。”

马鸣说到这里，不由得懊丧地抓抓头，“哎呀哎呀，说不定首页的大事记里有提到，可惜……若是胜舟及时把修复的页面上传过来该多好。”

看到他抓头的滑稽表情，小诺不禁咯咯地笑起来，随后想起要注意淑女形像，连忙掩住嘴。马鸣斜眼“哼”了一句，什么也没说。

“……恩……学长，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

“现在最首要的问题，就是找到子山的下落，找到他，那么就有可能找到真相了。”

小诺点了点头，忽然想起那个噩梦，她犹豫了一下，把那个梦讲给了马鸣听。

马鸣听完以后，笑了笑，说：“听起来蛮吓人的，你想的太多了。”

“哼，那就是说我是瞎想像的喽？！”

小诺撇撇嘴。

“岂敢岂敢，我是说，只要内心坚定，心神守一，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心经有言：心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正是这个道理。有时间看看佛经吧。”

马鸣握着纸杯，手里拿着土豆泥，一脸老成地说道。

“真是！你说话真像大话里那个唐僧！”小诺嘴里这么说，心中确实宽了不少，那几句心经细细琢磨，倒颇有叫人安心的力量。

“对了，学长，你眼看就要毕业了，工作找的怎么样了？”

“干吗忽然提这个话题？”

“想知道嘛……”

“目前还没有什么工作值得出卖我的高贵灵魂，无所谓，空即是色呀，色即是空呐，对吧……咳……”

马鸣回答的语气斩钉截铁，但中气明显不足。

第七章

小诺从KFC 出来后就与马鸣分手回家，到家以后，她打开电脑，打算放松一下后再复习不迟，反正今天是周六。

她挂上MSN，梯云纵不在线，其他人小诺也没什么心情聊，于是她随手打开残星楼的首页，点击“烛影”栏目，开始欣赏里面的小说。这里的小说一共有两篇，作者分别是茗与胜舟，加上先前惊鸿（唐静）写的半篇，这就是全部小诺见过的残星楼系列了。

茗与胜舟所讲的，都是以自己为主角行走江湖的故事，但文字风格迥异。茗的文风清新可人，充满着少女的稚嫩活泼，小诺感觉她十分像《挪威森林》中的绿子；而胜舟的文字更加浑厚严谨，写起来一板一眼。两篇都不是特别长，小诺很快就浏览完了茗的文章，转来看胜舟的。她缓缓移动鼠标，无意中看到了这么一段：

唐茗娇叱一声，微一扬手，三枚玉针应声而出，起势极快，眼见便到白衣人面门。只见白衣人右足一点，刹时竟跳起三丈多高，三枚玉针皆从其靴底擦过，牢牢钉到身后佛像之中，众人见了，脸上皆微微变色。唐茗乃是川中唐门掌门人的爱女，唐门素以暗器闻名，她这一手“白駒過隙”得自父亲真传，其快无比，江湖之中鲜有人能避开此招，想不倒这白衣人竟能轻轻闪过，众人均暗佩其轻功了得。

胜舟暗想：“这白衣人武功深不可测，茗儿断断不是对手。若是她有个闪失，我如何向唐掌门交代。”一想到此节，他“唰”地抽出长剑，跳入圈内大叫：“兀那贼人，休要无礼。”喊罢不及对方回应，一招“白鱼空跃”直指白衣人膻中大穴，这招使得气完神足，拿捏的恰到好处，白衣人见来势迅猛，微露诧异，却也不得不后退三步。胜舟本意也只是要逼退敌人，眼见一招得手，立时变刺为斩，连挥三剑，接着施展出平生绝学，攻势源源不断，登时将那白衣人笼罩在剑光之中。

两人拆了有三四十招，那白衣人忽然跳开，说道：“海南剑派的罗老先生与阁下怎么称呼？”胜舟一楞，随口答道：“那是先父。”白衣人闻言，点头赞道：“兄台这套昴戾剑法，可以称得上是绝学了。”胜舟大惊，他本是广州人氏，幼时随父出海，因为海难父子二人流落至一荒岛。其父在岛上殚精竭虑三年，穷己所能创出一套剑法，威力竟在海南剑法之上。岛上有野人自称“昴戾”，其父遂称此剑法为“昴戾”。此后二人重履中原，于这门剑法绝口不提，知者甚少。方才胜舟情知寻常招数必不能制住此人，故而一上来便用出这套剑法，想不到竟被白衣人认出。

唐茗听了大惑不解，转头去问惊鸿：“姐姐，那人跟罗大哥说些什么？”琉璃有意气她，便抢道：“自然是婚配之事，这白衣人与罗大哥家是世交，早就指腹为婚，要把自己女儿嫁给他咯。”唐茗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这是琉璃信口开河，俏脸飞红，气道：“你自己思春，却又栽到别人身上。”琉璃道：“只怕是侬心里这么想，却怕别人不晓得吧。”二女一个是川中脆音，一个却是吴越软语，吵将起来煞是好听。旁边众人听了，心中都是一乐。惊鸿微皱眉头，拂拂袖子，对琉璃喝道：“别争了，不成体统，再争就把你送回江南去。”琉璃大不情愿，小声埋怨惊鸿同为族人却向着外姓，却也不敢再与唐茗吵嘴。

这边胜舟已经停招，仍不敢大意，剑尖触地右手斜握，左腿微屈，这招叫“划地为牢”，乃是十成的守势，以静制动，周身一丈之内皆是守御范围，固然不能制敌，但也绝不会为敌所制。胜舟不明白衣人底细，是以先摆出这招，方才问道：“阁下是如何识得在下这套剑法的？”白衣人笑道：“罗老先生与先父乃是至交，如何不识得。”胜舟心念电转，猛然想到一人，不禁失声叫道：啊呀，你莫不是蚌埠一叶庄的夏子山夏世兄！？“那白衣人道：”正是小弟。

“最开始小诺只是按住鼠标随便浏览，很快就跳过去往下看，但是她总觉得这段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于是回头来细读，反复看了几遍，她忽然醒悟过来：在这段之中，残星楼五人都有出场。茗是四川唐门的；惊鸿、琉璃是江南人士；而胜舟曾流落到那个昴戾荒岛。”昴戾“正是”毛利“的谐音，那荒岛想必就是暗指新西兰。而在现实中，张春华（茗）是重庆人；唐静（惊鸿）、苏雪君（琉璃）同是上海人；而罗胜舟虽然不知道是否是广州人，但他留学新西兰是可以肯定的。

很明显在这个小说里，罗胜舟是按照各人的真实籍贯与经历来设计个人背景的。也就是说，这个“蚌埠一叶庄”的夏子山，本人很可能是在蚌埠市。

小诺想到这里，看看梯云纵还没上线，连忙打电话给马鸣。马鸣听完她的分析，说自己有朋友在蚌埠，可以帮忙问问看六月十六日前后是否有奇特的自杀案什么的。

打完电话回来，梯云纵刚好上线。

（以下为MSN 格式）

梯云纵说：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贝利亚说：哦？找到什么了？

梯云纵说：子山的踪迹。

贝利亚说：！！真巧啊，我也刚找到条线索，但还不能确认。

梯云纵说：你先说吧。

贝利亚说去看那个胜舟的小说就知道了，子山可能是蚌埠人。

梯云纵说：我去看看。

梯云纵说：子山除了在“残星楼”活动外，还曾经去过“有间客栈”，在那里他叫“冷面飞狐”，这个是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用的ID.

有间客栈的斑竹很勤快，隔三差五就会删掉一批没用的帖子，他久不出现，他发的帖子都被删光。

梯云纵说：不过昨天，有人把一个旧帖子提到了第一页，我才发现原来子山在那个帖子下还跟过一帖，无意中保留到了现在。地址给你。

小诺打开那地址一看，这帖子的主题是“该如何评价东方不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回复的帖子高达一百多份。里面有人说东方不败喜欢同志这调调，是不折不扣的变态，这时候有一位叫冷面飞狐的人回复说：“他只恨自己与杨莲亭身为同性，不能双宿双栖，有此心态不足为奇，贾宝玉不也情属秦钟么？”时间是在五月五日夜里十点四十分。

贝利亚说：这个地址我记下了，你能不能先别叫斑竹删掉？我立刻让别人去查一下这个IP看看。

梯云纵说：希望能有点用。

贝利亚说：谢谢你。

梯云纵说：不必言谢，呵呵，我是为了惊鸿。

贝利亚说：她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梯云纵说：希望如此吧……

第二天，正好是七月一日建党节。马鸣查出了那个IP地址，然后给小诺回了个电话：“已经确认了，和你的猜想一样，那个IP是来自蚌埠的……但是也只知道是在蚌埠，没办法更细致。”

“那……你蚌埠的同学查到些什么有用的新闻吗？”

“没有，他说都找遍了，没一个有关系。那几天是蚌埠最风平浪静的日子。”

“…………那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

“哦？”

“通过蚌埠市公安局，现在国家对网络管理很严格，有个叫”金盾工程“的系统负责监控电脑，各地公安局都有专门的管理部门，那里应该可以查出那个IP的详细情况……你在那里有什么亲戚朋友吗？”

“……好像没有呢。”

“看来咱们必须亲自去一趟才行了。”

“蚌埠啊……”小诺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我还得期末考试……对了对了，等我考试结束吧，正好是暑假。”

“其实我自己去调查一下也可以了，你不用去。”

“不，我要去。”小诺坚持，她好不容易才算接近了谜底，真相眼见触手可得，这种时候怎么甘心置身事外。

“残星楼里，现在只有子山的身份、状态不明，这是我们最后的线索了。这次去蚌埠调查，有可能会获得决定性的突破，但也有可能一无所获，从此线索就彻底断掉，成为悬案。无论如何，我希望亲眼看到结局，哪怕是彻底让我死心的结局也好。”小诺这样说，于是马鸣不再坚持。

随后的几天里，风平浪静，马鸣开始着手准备去蚌埠的事，而小诺则专心准备考试。七月五日，小诺考完了最后一科，当天晚上，她就立刻联络了马鸣。

蚌埠是安徽省的一个中等城市，距离上海大约四百八十四公里，四个多小时火车。马鸣查了一下火车时刻表，买到了T138次从上海到西安的空调特快，中途路过蚌埠，硬座的价钱大约是每个人七十元左右，七月六日下午三点零八发车，是七月五日以后最早的一列路过蚌埠的车次。

“跟家里人是怎么说的？”马鸣给小诺送票的时候，随口问道。

“哦，我说我去做暑假社会调查，我妈妈同意了。”小诺眨眨眼睛。

“呵呵，这也不能算说谎吧，这其实也是”暑假的社会调查“呐。”马鸣张开嘴笑了，同时搔了搔头。

晚上小诺打开自己的EMAIL 信箱，里面有梯云纵发来的一张卡秀贺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GOODLUCK.七月六日下午二点十五分。

这天天气转热，早早让人们感受到夏季的威力。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晒的人睁不开眼睛。小诺带着一个大背包，穿条浅蓝色连衣裙，打的来到火车站。这时候暑假刚刚开始，是学生返乡的热潮，火车站里到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三五成群的学生，善于做生意的小贩也过来凑热闹，候车室内外乱哄哄一片，尘土飞扬，叫人觉得有些烦闷。

马鸣一如既往地早到，他只带了个很简单的旅行包，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包方便面和两瓶矿泉水。他换了身比较正常的T恤，头上还戴了顶七五式的草帽，看起来……仍旧是很怪异。

他看到小诺走过来，迎上去把大包接过手，笑着问她：“一切都准备好了吧？”

“恩恩！”

小诺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车室里的广播响起，T138次列车开始检票了。两个人拿起各自的行李，随着缓缓而动的长队走进站台。

蚌埠之旅开始，而前头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什么，小诺则是一无所知。

第八章

T138在七月六日下午三点零八分准时从上海发车，沿途经过苏州、无锡、常州、南京，最后到达蚌埠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五十六分。

马鸣和小诺两个人走下火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马鸣看看天色已晚，提议说先找个地方落脚比较好，小诺问是否有熟悉的旅馆，马鸣耸耸肩回答：“他们会主动上门的，不劳我们动手。”果然和他说的一样，才一走出火车站，立刻就有好几个人围上来，问他们要不要住店，可以提供既便宜又好的旅店，有的甚至直接拉扯他们，态度殷勤的有些过分。马鸣跟他们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选中了一家叫“祥瑞旅社”，两个单人房间，一晚20元钱，不包吃。

那祥瑞旅社的服务员见拉到了客人，喜不自胜，马鸣问她距离火车站多远，她回答说“不远，一站地、一站地。”，然后自做主张拦了一辆三轮摩托。结果马鸣和小诺足足坐了十五分钟，方才看到“祥瑞旅社”的大红招牌。

“你这一站地，说的是火车吧。”

下车的时候，马鸣半是嘲讽半是不满地对那人说。

进了旅社，两人交好钱登记过，领了钥匙去看房。这两间房破是破了点，可还算干净。小诺回到自己房间，放好行李，把电视打开，对着镜子把一直盘在头上的头发松下来。这时候忽然传来敲门声，然后马鸣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本厚厚的书。

“怎么样？这一路累不累？”马鸣一进门就问。

“还好啦，才四个小时而已，不累。”小诺笑着回答，一边拿梳子梳着头。

“今天就差不多了，明天开始，我们去找公安局。”

“你知道怎么找吗？”

“哦，我刚在服务台要来了蚌埠市的黄页，上面地址都写的很清楚。”马鸣晃晃手里的厚书，“对照我在火车站买的地图，很容易就找到。蚌埠可比上海小太多了。”

小诺点点头，让长发披到肩上，然后走到窗前，窗外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隐约听见远处城市的喧闹声。

“我们现在，是和子山在一个城市里了呢。”她看着窗外，忽然说，口气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叹息。

“没错，说起来也真奇妙，虽然我们一直在调查残星楼的成员，但是他们之中，你真正见过的，也只是你表妹唐静，而我甚至连她都没见过。”

“该归功于网络呢，还是该归罪于网络？”小诺转过来眼睛看着电视屏幕，里面正播放着无休止的广告。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早点睡吧。”

马鸣站起身来，拍拍她肩膀。

第二天一大早，马鸣和小诺九点就起了床，两人找了家小饭店吃了一笼小笼包，接着出发。

“那么……我看看地图啊，咱们应该先乘16路到中荣路，然后转13路……向南步行……”马鸣站在大街上，把头埋进地图，嘴里念念有词。小诺在一旁看着好笑，碰碰地图说道：“喂，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啦。”

“哎？难道你知道怎么走吗？”

“我不知道，不过自然有人知道就是。”小诺冲迷惑不解的马鸣眨眨眼睛，伸手一挥，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停了下来，“打的就好了嘛，大笨蛋。”

“倒…………”

两人上了车，跟出租车司机说去蚌埠公安局。司机一点犹豫没有，调头就走，看来是对路径熟极而流的老手。这司机很健谈，一眼就看出他们两个是外地人，一路上开始吹嘘蚌埠的各大旅游胜地。

“什么？蚌埠这地方也有旅游景点吗？”小诺坐在车里，惊讶地问，“之前我只知道这是个铁路枢纽站罢了。”

“可多了呢，卞和洞，知道吗？和氏璧就是在这里出产的；还有鲁肃故居、汤和墓，明中都，垓下古战场遗址，涂山也不远，知道涂山吗？”

“就是大禹他老婆涂山氏生儿子的那个涂山？”马鸣忽然接口问道。

“对，现在山上还有禹王庙呢。两位，那里来蚌埠而不去那里，可就太可惜了。”

“有时间一定去看看。”

“可以包我的车，我给你们算便宜点，一天一百元钱，随便跑哪里都成。”

“恩恩……”小诺和马鸣都敷衍了事地点点头，他们来蚌埠，可没有多余的时间与兴致观光。

说话间，车子停了下来，蚌埠市公安局就在旁边。

两人走进公安局，心里都有些忐忑不安，毕竟按照一般常识，良好市民是很少涉足这里的。蚌埠市公安局几个大字显得格外有压力，令人心中一凛。

比门口大字更威严的是这里的警察。马鸣和小诺把事情想像的太简单了。当他们向接待处的警察说明来意后，警察的脸色登时就拉下来了，冷冷地对他们两个说：“不行，这是保密单位，只有持省级公安局介绍信的内部人员才能查询。”

“您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有要紧事。”

“不行就是不行，这是制度，没得通融！”

拒绝的斩钉截铁，马鸣与小诺没奈何，只能走出公安局，前后只有五分钟不到。

“哎呀，那现在该怎么办呢？”小诺沮丧地问道。

马鸣皱着眉头，双手抄在胸前：“让我想一下，这可真难办。我那朋友偏偏出差了，不过找到他也没多大用处……”

小诺焦虑地看着沉思的马鸣，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喂，是我，对，我是小韩，上次跟您提到的那件事…………”

小诺听到这声音，急忙回头，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她身后正打着手机，这人中等身材，看上去十分精干，穿一件白衬衫，胸口还挂着记者证。从声音判断，小诺立刻想起来他就是在上海报道苏雪君自杀的那名记者韩非。

他怎么也来蚌埠了？

想到这里，小诺拉拉马鸣的袖子，趴到耳朵边上小声告诉他，马鸣先是一楞，扭头看了眼那人。

小诺走到韩非的面前，等他打完了手机，然后小声问道：“您，就是韩非韩先生吗？”

韩非见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女走到面前，还直呼自己的名字，不禁面露疑惑：“不错，我就是韩非，你是……”

“我是小诺呀，你不记得我了吗？”

“小诺……小诺……”韩非皱着眉头，反复念叨这个名字，还是一脸的茫然。

“就是上个月，我还打电话问您苏雪君自杀案呢。”

“哦~~~ 哦~~~ ！”韩非一拍脑袋，“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也不知道他是真想起来了还是在敷衍小诺，不过这倒不能怪他，要强求一个记者记住一个只在半个月前打过一次电话的人，那不是容易的事情。

“怎么您也来蚌埠了呢？”

“哦，我是来采风的，台里要做个安徽旅游专辑。”

大概是小诺长的可爱，嘴又甜，韩非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聊上了，而马鸣则一直在旁边站着不作声。当小诺听到韩非说他有老同学在这里公安局上班时，心里一动，连忙选了个合适的时机，恳求韩非帮他们查那个IP地址。

“恩？……”韩非听到小诺这么说，沉默了一阵，“这倒没什么难的，我的同学正好是分管这部门。只是你们为什么要查？可别是FLG 还是别的乱七八糟的网站。”

“怎么会呢，不是啦。是雪君的一个网友，我们想找到他。”小诺心说这也不能算是说谎。

“他骗了钱还是骗了人？这年头利用网络欺骗的事可是经常发生。是不是苏雪君跳楼就是跟他有关系？网络情变？”

韩非天生有新闻触觉，一连串问话充分显示了他的职业本能，小诺给他问的说不出来话。

“这样吧。”韩非掏出记事本，笑着说“咱们做个交换，我帮你查IP地址，你告诉我这条新闻，怎么样？”

“……呃……这个么…”小诺把求助的目光头向马鸣，后者做了个赞同的手势，于是她对韩非点了点头，“好的。”

于是韩非让他们在门口等候，他一个人走进了公安局。小诺和马鸣站到街上的树荫里，等着他出来。这天天气很热，街上车来车往，热浪滚滚，小诺耐不住，就跑到路边买了根雪糕回来吃，马鸣还是一脸无聊地靠着树干。

“哎，对了，你刚才为什么要让我答应让韩非写成新闻呢？”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取得必要的情报啊。”

“……可是……真的要告诉他真相吗…………”小诺怀疑地问道。

马鸣的眼镜背后闪出一丝狡黠的光芒。

“嘿嘿，尽管告诉他好了，反正哪家电视台也不会播这种新闻的。午夜凶Q ？

这是周末剧场才适合的故事呐。“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韩非从公安局走了出来。

“呶，这就是那个IP地址的详细情况了。”韩非把一张备忘录撕下来的便条递给小诺，“可别忘记咱们的协议。”

“不会的啦，我的手机留给您了。等我们找到那人，一定告诉你前因后果的。”

“那，我先告辞了。”

韩非说完，招来一辆出租车离开了。小诺和马鸣打开手里的便条，上面写着：“天地网吧，业主郑胜利。”

接下来的行动很自然就是前往这家天地网吧。便条上的地址写的很清晰，没费多大力气小诺和马鸣就顺利地找到了。如果那个IP地址没错的话，那么这里就是子山上过网的地方。

这是一家私营的小型网吧，开在一栋住宅楼的一楼，把临街的墙壁拆掉换成了大门，屋里的大小和普通房子的卧室差不多，一共只排下八台电脑外加一张桌子，一看便知是私人住宅改装过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胖子，估计就是这里的老板。

为了先建立良好的关系，马鸣和小诺先交了一个小时钱，各自找了台机器上网。

这时候快中午12点，来的人还很少，马鸣有意选了靠桌子的一台电脑，这样容易和老板搭话。

上网随便转了一会，然后马鸣装做随口闲聊的样子，偏头问老板道：“哎，老板，这家网吧速度不错嘛，开了多久了。”

“那当然，肯下血本呀。”老板听了奉承挺高兴，得意地回答，“我这里开了一年多，远近都是有口碑的。随时跟紧时代步伐，流行什么就装什么，《龙族》、《石器时代》、《万王之王》，想玩什么都有。”

“这么说经常来这里的人很多喽？”

“不是吹牛，我这里的熟客少说也有一两百人。”

“您知道这儿有个网名叫子山的吗？”

“……呃……没听过。”

马鸣捶锤自己的头，暗骂笨蛋，“子山”是残星楼里才用的ID，知道的人不超过七个，这网吧老板怎么会了解。于是他停了停，接着问道：“那您知道有个网名叫冷面飞狐的吗？”

“冷面飞狐”是“子山”在有间客栈用的公开ID，或许老板会知道些什么。

“恩？冷面飞狐？你说的是夏惟一？”

老板漫不经心地反问，马鸣心中一凛，旁边小诺手握鼠标的手也是一颤。

“老板，这个夏惟一用冷面飞狐的名字上网，是吗？”

“对，我见过，以前他经常用。”

“……那么……他现在还来么？”

“唉，两个多月前就自杀了，挺好的一个孩子。”

“………………”马鸣和小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惊鸿、琉璃、茗以及胜舟四人都是死于六月十六日，今天是七月七日，事隔一个月都不到，而子山竟然在两个月以前就自杀了。

“那么……”马鸣调整了一下呼吸，“您知道他为什么自杀吗？”

“谁知道，莫名其妙的，别人告诉我的时候，我都不信，那丫头平时大大咧咧，哪可能像是自杀的样呐。”

听到这里，马鸣和小诺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子山是女的？！”

网络是个虚幻世界，也是个巨大的面具，可以将现实中的身份完全彻底地遮掩住。在网上，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性别错位的事情也极平常。他们竟然忽略了这种可能性，被残星楼的设定误导，一直以为子山是男性。

“……您……您知道她家的地址吗？”这次发问的是小诺。

“哦，就是那边的家属楼，二单元，三楼右边。她父母跟我都是熟人，她们家就这么一个，唉唉。”老板的语气里不胜感慨，把手里的报纸抖的沙沙响。

两个人当下也不上网了，立刻谢过老板，朝夏惟一————也就是子山——的家里走去。

这次得到的情报太出乎意料了，之前马鸣和小诺所做的揣测，竟然都是错的。

子山不是男性，也不是死于六月十六日。这令他们两个大为震惊。

那栋家属楼看起来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筑，老旧不堪，墙壁斑驳，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楼道里很黑，加上每层都堆放着杂物，所以特别狭窄。马鸣和小诺很小心地向上面迈去，很快来到了三楼。

右边的那家大门禁闭，防盗门也锁着，一个褪了色的“福”字歪歪扭扭地倒贴在门上。小诺敲了敲门，没动静，看来主人都出去了。

“怎么办？要不要等下去？”

马鸣问道，小诺还没回答，就看到一个人缓慢地从楼上走上来，但是楼道很黑，看不清脸。

那人走到二楼半的转角楼梯处，停下脚步，因为看到了马鸣和小诺。

“你们……找谁？”

这时候，他们两个才看清楚来人是位中年女子，头发斑白，脸上很多皱纹，穿着浅灰色上衣，双手戴着蓝花套袖，手里还提着一捆白菜。

“请问这里是夏惟一的家吗？”

听到这句问话，中年女子手里的白菜“啪”地掉在地上，她慌忙费力地弯下腰去拣，小诺连忙跑下楼梯去帮忙。虽然楼道很黑，但她在拣菜的时候还是注意到，那中年女子手微微地颤抖。

她把两人迎进屋子里，然后低声说道：“请坐吧，我给你们倒杯茶。

马鸣和小诺坐到椅子上，环顾四周。这是很平凡的家庭，客厅很小，一个单门冰箱与一个五斗厨占了将近一半的面积，五斗厨上的坐钟还是八十年代的石英钟；椅子款式很旧，边缘都被磨的发白；墙壁上有一张很大的全家福，一共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女孩子，三个人都露着幸福的笑容。

“您……是夏惟一的母亲吗？”小诺问，因为她看到全家福上有那位中年女子，但是照片上比现在要年轻的多。

“是的，你们是惟一的朋友吧。”

夏惟一的母亲端来两杯热茶，马鸣和小诺都双手接过去。

“是这样，我们是想来了解一下，她……呃……是怎么去世的。”

马鸣有意回避她的问题，他和小诺都不想对这样一位老人说谎，但也不能说出自己此行的真实目的。三个人略为寒暄一阵，便进入正题。

夏母坐到他们对面的一张椅子上，抬头看了看那张全家福，眼圈红了，像是要哭出来一样。过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她低下头，把套袖摘下来，开始缓慢地说起来。

“两个月前，五月四日那天。唯一从外地回来，孩子他爸去接的站。回来以后孩子他爸就说她情绪有些不对。当时我们也没放在心上，以为她是旅途太疲劳了。

后来过了两天，到了五月六日，她一大早就说要出去，但是晚上还没回来。我和孩子他爸到处去找，也没见找。后来第二天，警察给我家打来电话，说在张公山公园的树林里——哦，这是我们蚌埠市里的一个公园——发现了一位服安眠药自杀的少女，已经抢救无效。在她随身发现了一个电话本，上面有自家住宅的电话。我们赶过去一看，果然就是惟一……我……我不知道那孩子为什么会……当时要是早发现她情绪不对头就好了……怎么会就这么想不开了呢……我这两个月来，一直就…一直就…“

说到这里，夏母低头啜泣起来。整个过程，小诺和马鸣都没打断她的话，看到这位哭泣的母亲，心中都一阵难过。小诺仿佛看到了唐静的母亲、苏雪君的母亲的身影，并且将她们与夏母叠加到了一起。

“那么……”最先开口的是马鸣，“惟一是否有留下遗书，或者有记日记的习惯吗？”

夏母摇摇头。

“她有电脑么？”

“孩子他爸去年下岗了，家里一直挺拮据的，哪里有钱买电脑呀。只是这孩子爱上网，我想平时她不挑吃也不挑穿，孩子这点爱好总得满足，所以让她去对面网吧去上，那老板是我们熟人。”

“对了，您说唯一五月四日从外地回来。您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上海，她说是去见朋友。后来五月九日她上海的朋友还打电话来找她，可是那时候……”

马鸣点了点头，冲小诺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张五月一日唐静与苏雪君的合影，那张照片外的第三个人，想必就是夏惟一。

“那个打电话的人，您还能记得她的名字吗？”

“好像……”夏母用手指顶住太阳穴，努力回忆，“我记得好像是叫晴红还是清红……对不起，记得不太清了。”

全部的线索都连接上了。

从夏惟一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虽然夏母挽留他们吃晚饭，但是被他们婉言拒绝。两个人走到临街的公共汽车站旁，马鸣仔细看了看站牌和路线图，忽然说道：“我觉得，有必要去张公山公园看看。”

“恩？去那里？干什么？”

“确认一件事，那对我们来说，有很重要的意义。”马鸣摘下眼镜擦了擦，脸色凝重地说。

“夏惟一的死？”

“可以这么说吧，其实我看到子山的帖子被残星楼论坛删除的时候，就有一个怀疑。现在综合种种情况，这个怀疑更值得重视了。去张公山公园，只是去做最后的证实。”

“现在就去吗？”小诺问。

“等稍微晚一点吧，地图上说张公山公园要到七点半才关门。现在才3 点，大白天的，找起来不容易。”

虽然马鸣是笑着说的，但小诺听到“大白天的找起来不容易”，还是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那么，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吧，这附近有什么书店吗？”

“哎呀，怎么你到哪里都想着逛书店嘛！”

“不是去消磨时间，这是去张公山公园之前的必要准备呐。”马鸣一脸神秘地晃了晃食指，“再说，年轻人多吸收点知识有什么不好。”

第九章

七月七日下午三点半，蚌埠。

马鸣和小诺先去了蚌埠市新华书店，小诺站到最新出版的拦位，随手拿起几本言情小说翻阅，而马鸣则径直走到书店里面，不知道做什么。

过了半天，他捧着一堆东西走出来，去收银台付钱。小诺走过去想帮他拿，却看到马鸣买的东西是两本书、一只打火机还有一大把铅笔。一本书是《金刚经》、另外一本书是《法华经》。

“这些东西都拿来干嘛呀。”小诺莫名其妙地问。

“嘿嘿，等一下你就知道了。”马鸣眨眨眼睛。

从新华书店出来的时候，才四点多。于是两人先找了家饭馆叫些东西吃，然后坐4路公共汽车，一路经过青年街、华运百大超市、机电总公司、红旗一路，最后到了张公山公园下车。马鸣看看时间还早，就在附近找了家网吧消磨时间。等到六十五十分的时候，天色有些微黑，马鸣和小诺这才从网吧出来，买了票，走进了张公山公园。

张公山公园是蚌埠市市内最大的公园，据旅游指南介绍，公园由张公山和化陂湖组成，占地有五十多公顷，张公山海拔有七十一米。这算得上是相当大的公园了。

小诺担心在这么大的公园里，是否能顺利找到夏惟一自杀的地方，不过马鸣倒是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

一进大门，两人就看到一座类似北京金水桥的小桥，不过没那么华丽，正面是喷水池，张公山正对着公园门口，两条路径分别往左右，伸向山腰。山上多为松树，长的很茂盛。

“那么，该怎么走呢？”

小诺问马鸣，马鸣皱着眉头看了一圈，把手伸向左边的路。

两个人沿着左边的路向山上走去，一路上有很多分叉，叉路有大有小，虽然不太复杂但也足以上第一次来的人迷糊。马鸣确像是有人指导的一样，左转右转毫不犹豫，小诺也只好紧跟着他。

两人沿着小路越走越深，大约找了十五分钟，来到一处颇为荫翳的僻静之地，周围都没有行人。茂盛的树枝半遮住天空，让本来就日薄西山的天色更加昏暗。

马鸣忽然停下了脚步。

“……小诺，站在那里，绝对不要动。”他沉声说道，脸色异常严肃。小诺见他这么说，连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马鸣小心地打开塑料袋，拿出那一把铅笔，一根一根插到地上，土很松软，所以铅笔都能直立起来。很快铅笔就插完了，恰好围着小诺与马鸣绕了一圈；接着，马鸣拿出那两本中国古籍出版社出版的佛经，扯掉序言与注释部分，把正文撕碎，然后用打火机点燃，《金刚经》与《法华经》都不特别长，很快就被烧了成灰烬，他小心地把灰烬搜集到一起，拢在手里。

“你这是在干嘛呀？”

小诺站在圈子里，一头雾水。马鸣做完这一切，才站起来对她说道：“你还记得吧，我的眼睛能捕捉了一些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恩，是呀。”

马鸣把眼镜摘下来，递给小诺。小诺接过眼镜戴上再环顾四周，吓的几乎要倒退几步。

她透过眼镜，看到了自己眼睛前的这片空地里，弥漫和在她电脑里一样形态的灰垢，而且比那天见到的灰垢要浓郁的多。

“……这……这难道是……”

“是的，估计不错的话，这里就是夏惟一，也就是子山，自杀的现场。刚才我就是顺着这条灰垢找到这里来的。”

小诺的脸色微微发白，她脚下站着的土地，就是子山服药自尽的地方，尸体曾经在这里躺过整整一天一夜。小诺仿佛能想像到当时的情景，这让她更加不安。

“……现在……我要做一个测试，会很危险，你要有心理准备。”

马鸣说完，小心地把右手伸出去，让手里的经文灰烬洒出一点点在地上。小诺戴着眼镜，看到当灰烬接触地面的一瞬间，整片灰垢陡然惊起，仿佛一条暴怒而起的眼镜王蛇，开始四处游走。马鸣的手慢慢张大，掉在地上的灰烬越来越多，灰垢的流动也越来越快。

当他的手掌完全朝下平放，将最后一丝灰烬也洒到地上的时候，小诺看到那一片灰垢“唰”地掀成一片灰幕，仿佛大海的巨浪一般朝向他们两个扑来。

“啊————！！”

小诺尖声叫道，下意识地向后退去。幸亏马鸣拼命扳住她的肩膀，才算没跳出圈外。小诺闭上眼睛，感觉极强的一阵风从她耳边忽忽地吹过，她几乎站立不住。

这风极冷，让人从骨子里冒出寒意。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小诺才睁开眼睛，发现树林里一切都回复了平静，灰垢不再有生命力，而是像真正的污垢一样瘫在地上，她身边的一圈铅笔东倒西歪，甚至有几只还从中间被折断。

“……呼……好险……”

说话的是马鸣，他擦擦头上的冷汗，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公园，打车回到祥瑞旅社，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回到自己房间，小诺到洗手间用凉水冲了把脸，看着镜子呆了半天，然后走去隔壁马鸣的房间去。她看到马鸣正斜躺在床上，脸半盖着报纸休息。她走过去把报纸扯掉，开口问道：“喂，告诉我呀，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鸣懒洋洋地示意让她做到旁边沙发上，然后把报纸折好，这才说道：“从残星楼删除子山的帖子开始，我就对这个人有了些怀疑。整个残星楼从四月份开始到六月份，能够称得上大变动的，就只有她被删帖，换句话说，她与其他四名残星楼的成员都不同，而且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曲折。”

“是的，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仔细回想一下这一系列事件的时间表。四月初，残星楼成立；四月二十九日，惊鸿开始撰写她与子山做为情侣出场的残星楼背景小说；五月一日，琉璃与惊鸿还有子山聚会过；五月四日子山回到蚌埠；五月六日她自杀；接着五月九日上海的朋友，可能是惊鸿也可能是琉璃打电话给她；五月十日，惊鸿就中止小说写作，同一天，子山的帖子被全部删除。这说明了什么？”

“上海聚会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错，这条线先搁下，来看刚才的事。我刚才买来佛经和铅笔，是为了测试一下看，夏惟一（子山）死后究竟变成了什么。”

小诺觉得脊梁一阵发凉。

“人死后呢，总会留下灰垢，这是精神带电粒子——要叫他们鬼魂也可以。只是一般人死后，那些粒子缺乏能量支持，逐渐失去活性，变成灰垢，慢慢消失。不过也有特殊的情况出现，假如一个人生前的意念极为强烈，那么就有可能出现人死精神不死的情况——也就是所说的鬼或者厉鬼。”

“你是说，子山变成了厉鬼？”

“没错，我刚才烧的佛经的灰烬，就是试探那些灰垢的反映强度。它们对于这类东西是非常敏感也非常痛恨的。”

“那……那我们刚才看到的就是子山喽？”

马鸣笑了，他摇摇头，说：“哪可能，若真是子山，咱们两个早就完蛋了。那些只是子山的鬼魂本体离开后遗留在自杀现场的精神残渣。所以我们可以通过这些鬼魂残渣的活力，估算出子山的鬼魂到底有多强的怨念。刚才你也看到了，相当危险，这说明子山是个不折不扣的厉鬼。”

“那些铅笔又是……”

“高中物理还记得吧，铅是最难被穿越的物质。那些灰垢本质上属于带电粒子，物理原理对它们也同样适用。摆铅笔过去就是防止它们接触我们两个。这可是我想出来得低成本的驱鬼术。”

讲到这里，马鸣眉飞色舞，面露得意之色。小诺轻“咳”一声，小声说：“…

…咳……这个……其实……铅笔里没有铅，铅芯都是石墨做的……“

“……呃……石墨也很难被穿越嘛……哈哈……这些细节先不要管……”马鸣有点尴尬地摆摆手，继续说道，“既然可以确定子山死后是厉鬼，那么说明她生前必然受过很大的打击以致形成强大的怨念。结合时间表来看，残星楼的成员必然与其有极深的关系。”

“……我有点混乱了……”

“啊，这么说吧。子山去上海参加残星楼聚会，接着心情不佳地回来，自杀，接着残星楼删除了她的全部帖子，接着六月份残星楼的成员全部死亡。你大致能从中推测出什么结论了吧。”

“……啊……就是说，子山因为和残星楼其他成员之间发生了某件事，于是负气自杀并且变成厉鬼，前来找那些人报复？”

“不错！典型的怨鬼复仇。现在除了我们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以外，其他的线索与这个推测都很吻合。”

“这么说来，胜舟临死前那句”大家表决吧小心知识来“，可能想说的其实是：子山来了。他意识到是子山前来复仇，所以想临死前提醒其他人注意到……”

“……唉，若是那个大事记还在就好了……”

小诺轻叹一口气，这件事的真相终于明朗了一半，远远超出了她开始着手调查时所想像的程度。现在她总算知道唐静是被谁害死，但是究竟为什么被害，却仍旧是模糊一片。

马鸣听到小诺的感叹，想开口安慰一下，忽然之间想到了些什么，然后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喊：“”是啊！那个大事记还在就好了！对的，它还在的呀！“

小诺看着他忽然发狂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马鸣站起身来，拉着她二话不说就往楼下跑，小诺莫名其妙但也得跟着走。两人跑出祥瑞旅社，马鸣在营业台问过最近的网吧在哪里后，立刻直奔而去。两人来到距离祥瑞旅社最近的一家网吧，交过钱登记好，马鸣就跳进一台电脑，手忙脚乱地打开了IE浏览器。

小诺最初以为他要去残星楼的站点，但是马鸣在地址栏里却键www.google.com.很快一个简单明了的页面出现在屏幕上，上面写着很大的字是GOOGLE，下面一条长长的输入框。

“GOOGLE？”

“对，GOOGLE，网上最强的搜索引擎，无论什么都几乎能搜的到……我真笨，怎么连这个都忘记了呢。”

马鸣一半是给小诺解释，一半是跟自己说，同时手里飞快地在搜索栏里输入“残星楼”三个字然后点击搜索。

很快GOOGLE就给列出了一长串的结果，足有七八十个。马鸣烦躁地再次输入残星楼，这次还多加了一个关键词“通鉴”，很快屏幕显示出结果，只有一项符合：残星楼通鉴…………四月六日。各位，今天是我们残星楼成立的……

找到了！！“小诺高兴地大叫，但是很快就转变成失望，因为马鸣点开那地址后，屏幕显示该页面不存在。

“还是不行吗？…………”

“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GOOGLE可是有网页快照的功能呀。”马鸣紧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说。

Google在访问网站时，会将看过的网页复制一份网页快照，当存有网页的服务器暂时出现故障时，用户仍可浏览该网页的内容。虽然快照里无法保留最新变动内容和网络软件效果，但文字是可以都保留下来的。

马鸣点开了这个搜索结果的网络快照，屏幕上出现了这样的字样：这是Google内http://cansnow.com/function/history.html的页库快照。

Google已先预览各网站，拍下网页的快照存档。这网页可能有更新的版本，请按此查看新版。请使用这网址：cansnow.com/function/history.html 为键结或做成书签。Google和网页作者无关，不对网页的内容负责。

您的查询字词都已标明如下：网页快照google四月六日。各位，今天是我们残星楼成立的日子，请欢呼。更新者：胜舟………………（中略）

四月二十七日。再有三天，就是残星楼第一次聚会，好期待呀。更新者：子山

五月一日。聚会完毕，照片与游记不日上传，有个大秘密被发现了哦。更新者：琉璃。

五月四日。惊鸿、子山，你们两个稍微冷静一下。今天晚上全体成员在弦断开会。更新者：胜舟

五月五日。惊鸿，我都已经如此，你还是拒绝吗？求求你……更新者：子山

五月九日。………大家来“弦断”，我有事要跟你们说。更新者：惊鸿

五月十日。即日起，关于子山的一切资料，除长生的成员名录外，全部删除。更新者：茗

……略小诺和马鸣看着这一排排大事记，都沉默不语。

整个事件的最后一个未知环节，终于也清晰了。

惊鸿与子山在网络是情侣，或许两人都有意向现实发展。然而，在五月一日的聚会中，惊鸿发现子山在网上冒充男性，但现实中竟然是女性。惊鸿因为自己的感情被耍欺骗而大怒，两个人大吵一顿，尽管事后子山向惊鸿道歉，也未能挽回，残星楼的其他成员亦可能参预了此事，并且对子山做了一些她所无法容忍的羞辱。最后，子山怅然返回蚌埠，她个性偏执，于五月六日满怀怨恨地自杀。五月九日，惊鸿打算将此事彻底说清楚，于是打电话给子山家里，得知子山自杀的消息。接着她在五月十日通知了其他成员。出于某种心理上的考虑，他们将子山在残星楼的一切痕迹都删除，只保留了成员资料一项。

以上是马鸣根据“大事记”以及其他已经掌握的情报并加以合理想像而推测出的事件全貌。对于残星楼的其他成员来说，这件事到五月十日，就算是结束了；但是没想到子山死后，竟然怨念不减，变成厉鬼向他们进行报复，结果那四名成员在六月十六日夜里全部遭到了毒手…………但是，有一个疑点始终未能得到澄清：就是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惊鸿与琉璃的合影，为她们照相的人极可能是子山。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容满面，完全看不出一丝愤怒的表情。在照这张相片的时候，惊鸿肯定已经了解到了子山的真实性别。假如她对子山的欺骗行为如此愤恨的话，那么为什么还请子山来为自己与琉璃拍照呢？

马鸣和小诺对此都理不出个头绪，只能把它先搁置到一边，写上“存疑”二字。

第二天，也就是七月八日，星期日。小诺和马鸣结束了仅仅一天两夜的蚌埠之旅，踏上了返回上海的火车。

“那么……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马鸣看着窗外不断向后掠过的风景，向小诺问道。

小诺低头沉默了一会，缓慢而坚定地回答：“找出子山。”

第十章

找出子山到目前为止，一切真相还还只是推测，照片的疑点还没解开，这些事情恐怕只有找到子山，准确地说，是找到夏惟一的鬼魂，才能够了解。

然而这才是最麻烦、也是最危险的事情。

自蚌埠开往上海的火车匀速地向前行驶着，小诺坐在硬座上，一边削着苹果一边问道：“那么……我们要怎么找到子山的鬼魂？”

“去网络里去找。”

马鸣回答，他正在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坐车的时候看书会让他晕车，对这种嗜书的人来说长途旅行是最大的痛苦。

“真不可思议，网络这种高科技的东西，居然会有鬼魂的存在耶。”

“这没什么奇怪的。厉鬼一般都会凭依在某样生前很重要的东西上，比如梳子呀、镜子呀、柳树呀之类的。子山既然生前上网成痴，那么变成鬼魂凭依在网络或者QQ上，也没什么奇怪的。”

“……可是…………”

“电脑的原理你也知道的吧，电脑程序说到底，也不过是电路”开“与”闭“两种1 、0 状态的组合罢了。而鬼魂也不过是带正、负电的粒子交错组合的产物。

就这个意义上来说，两者其实区别不大。你把鬼魂视为一种程序，对它可以在网络通过QQ肆虐的行为就好理解了，就和电脑病毒差不多，其实。“

“还有一件事我想不通哎……”小诺歪着头问，“那个……全世界使用网络的有十几亿人吧，那子山的鬼魂是如何找到其他四个人的呢，还有，如果它复仇的目标是残星楼成员的话，那为什么连我也受到了袭击呢？”

“这个嘛……”马鸣敲敲太阳穴，想了想，回答道：“我想，它是打算守株待兔吧。”

“守株待兔？”

“是啊，虽然全世界网络人口十几亿，但是知道残星楼这个主页存在的，就只有那么五个人子山、惊鸿、胜舟、琉璃、茗。所以，子山的鬼魂只消寄寓在残星楼的主页中，锁定浏览该页面的人并在午夜12点攻击之即可，因为能浏览那页面的只能是那五个人。”

“可是我也……”

“那是个意外……你在遭到她攻击之前，也浏览了残星楼的主页对吧。可能子山的鬼魂发动攻击的条件有二：浏览过该页面，并且浏览者的电脑在午夜十二点仍旧在线。目前被攻击的人全部都满足这两个条件，只有胜舟因为时差的关系在凌晨四点遇难而已。”

“……我们如果想找出子山，就应该是午夜十二点登陆主页把她引出来喽？”

“不成，太危险了，我不是道士也不是和尚，完全没法力可言呐。”马鸣摊开双手，“不过呢，我们可以试试另外一个法子……这办法恐怕你的同学比我还在行呢。”

“哎？”

小诺瞪圆了眼睛，马鸣笑了笑，把右手举到眉边打了个响指，轻轻地说道：“就是碟仙啊。”

碟仙是在大学宿舍里所流行的一种准占卜活动，诡异神秘而且带有一点点危险性，颇受大学生，尤其是女大学生们的欢迎。标准玩法是准备一张请神黄纸、白色蜡烛一根，香三支还有一个标有红箭头的瓷制碟子。请神的黄纸上要写满字，字写的越多越好。开坛之前，要先向四方烧香膜拜，然后也要拜祭碟子，因为那是碟仙的眼睛和手指。接下来，点好蜡烛，把碟子倒扣在黄纸中间的圆形上，三个人以上的食指放上去，念“碟仙、碟仙请出坛”，等到碟子离开圆圈开始绕圈的时候，碟仙就算是正式请到了。据说任何一种鬼魂都可以请来，民间流传厉鬼的法力最高，所以预测最准，但也最危险。等到向它问过问题后，一定要将其送走，否则后患无穷。标准的做法是心里默念口里念出“碟仙、碟仙请出坛。”待碟仙回到中央圆圈，整个仪式就算安全地结束。

小诺对碟仙、钱仙这类玩意早有耳闻，只是自己不住校，没机会玩到，也不熟悉。所以当她听罢曹芳蕊眉飞色舞地讲完这一大套规矩，不禁目瞪口呆。这两兄妹似乎都精通这类超自然的东西。

“听起来好诡异啊。”小诺说。

“那当然喽，好玩呢，上次碟仙告诉我，我的前世是唐朝人呢。”

“真的假的啊。”

“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曹芳蕊闭上眼睛神秘兮兮地说道。她刚说完，马鸣推门而进，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蜡烛、香等必要的仪式用品。

这天是七月九日，星期二，下午五点多，小诺和马鸣回到上海的第二天。马鸣知道碟仙这种东西要三个人以上才能够请出，于是就找来了他表妹也是小诺的好朋友曹芳蕊。曹芳蕊玩过好几次碟仙，比较有经验，据说有她参加的碟仙开坛，碟仙来的都很快，大概是天生体质的关系。当然，马鸣并未告诉她真相，只说是请她来玩一次碟仙而已。

开坛地点选在马鸣租的房子里，因为这里没人管。

但问题是，如何要从电脑里请出子山的鬼魂。

“哎！？表哥？请神的黄纸呢？红箭头的碟子呢？”

曹芳蕊打开塑料袋，发现里面没有碟仙非用不可的黄纸，大叫道。马鸣倒了杯纯净水一饮而尽，然后慢条斯理地回答：“没买。”

“那怎么行？！没那个碟仙玩不了啊！！”

“这次我是打算从电脑里请仙，当然和普通作法不同。”

小诺和曹芳蕊坐在床上，看马鸣一个人趴在地板上布置。蜡烛与香的摆法都很正统，但是在本该铺着请神黄纸的地方，他摆了一个键盘，键盘上摆好一只鼠标，然后他把电脑也打开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

曹芳蕊和小诺都一脸的莫名其妙。马鸣嘿嘿一笑，指着这个奇特的造型得意地解释说：“键盘，是代替黄纸的；鼠标就是扣在黄纸上的碟子。这样的话，碟仙想说什么，就可以直接从电脑上看到了。怎么样，这可是原创的高科技碟仙。”

“比碟仙还诡异的就是我这个堂哥了……”曹芳蕊凑到小诺耳边小声地说，小诺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我去趟洗手间。”曹芳蕊跳下床跑去外面。小诺趁她不在，对马鸣略带担心地问道：“真的安全吗？上次我可是差点死掉。”

“没问题的，碟仙有自己的规矩，只要法坛还在，它就不能对我们怎么样。放心吧，没事的。”

马鸣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法坛布置好以后，三个人出去外面吃晚饭，接着回来打了半天牌，看了几张盗版VCD ，一直到了这天晚上的十一点四十五分。

“那么……差不多就要开始了。”

马鸣神情严肃地对其他两个人说道，曹芳蕊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小诺心里却别有感触，不由得想起上个月她第一次被子山的鬼魂侵袭的事。现在，终于要接近她这一个月来苦苦追寻的真相了。

电脑保持在线状态，马鸣将QQ和MSN 都打开了，同时打开残星楼的主页，小诺注意到，MSN上梯云纵居然在线，但是他似乎并没有通话的意思。窗帘和灯都已经关掉了，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光芒与烛光，屋子里的气氛幽幽暗红，说不出的诡异。

三个人先拜了四方，又拜了鼠标，接着三个人把食指放在鼠标上，看到时间立刻就到十二点了，于是大家都闭上眼睛口里开始念道：“碟仙，碟仙请出坛。”

过了不多时，小诺感觉到一股凉意，她觉得奇怪，因为门窗都关紧了。她悄悄睁开眼睛，发现蜡烛的烛影开始飘动，似乎是什么东西催动一样。她戴着马鸣的眼镜，所以立刻看到了几丝灰垢缓慢地从电脑的机箱里流泻出来，好像蛇一样慢慢滑过地面，缠绕到做为黄纸的键盘与鼠标上来。

当“碟仙，碟仙请出坛”念到第二十几遍的时候，忽然电脑的音响响了起来，又是那种小诺极为熟悉的QQ“嘟嘟”声。三个人听到那声音，都转头看去，只见屏幕右下角一个头像缓慢有致地跳动着，这头像五官一片混沌，脸上的血红却清晰异常，小诺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这个头像的。由于事先设定好了，QQ的对话框自动跳了出来，一如既往地没有QQ名字与号码……

头像跳动的同时，小诺、马鸣、曹芳蕊三个人的食指都感觉到放在键盘上的鼠标开始移动，四周的蜡烛火苗舞动的更加强烈。

“你是神仙还是鬼……”

曹芳蕊轻声问道，这是碟仙降临以后需要第一个问的问题。

鼠标缓慢地移动到G ，然后移动到U ，最后停在了I ，屏幕上在QQ的对话框里，立刻显示出了“鬼”字。

………………

“碟子移动的好快，这只鬼的法力不小呢……”

曹芳蕊有点害怕地说。

小诺轻“咳”了一声，慢慢地问道：“残星楼的人，都是你杀的？”

鼠标停住了，风陡然大了起来，屏幕上的头像仿佛更加狰狞。过了半天，鼠标才重新移动，这次移动的顺序依次是S 、I 、D 、E“是的。”

曹芳蕊惊讶地看着小诺，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忽然没头没脑地问这么一个问题，马鸣则在旁边一脸沉默地注视着屏幕。

“为什么要杀他们，你们是朋友吧。”

“他们妨碍我”

“妨碍你什么？”

“妨碍我和惊鸿。”

“你们……都是女孩子啊。”

“那有什么关系，我比任何一个男生都爱她。”说到这里，蜡烛的火苗跳了一跳。

“…………”

“你们竟然全都嘲笑我，就连惊鸿也一样。”

“仅仅这样你就杀了他们？！你这也算是爱一个人吗！？”

小诺忍不住站起身来，激动地大声对着屏幕喊道。她起身的时候脚下一不留神，竟将身旁的蜡烛踢倒，蜡烛滚了几滚，火焰熄灭了。

就在这时候，小诺透过眼镜看到灰垢一下子沸腾起来，更多的灰垢搀杂着血色自机箱每一条缝隙涌现出来，那个可怖的头像在屏幕慢慢变大，音响中响起低沉的呻吟声。

“你们都去死。”

鼠标在键盘上疯狂地移动，屏幕上打出五个字。

“不好了……没请走碟仙就踢倒了蜡烛……会被上身的……”曹芳蕊哪里会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吓的面无血色，大叫道。

一直被碟仙的法坛束缚的子山（夏惟一）的鬼魂，终于没有了限制，立刻狂性大发。屋子里风声更急，另外一只蜡烛也被吹灭，机箱里流出的血水流淌到整个地板上，音响里的呻吟也越来越清晰：“……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上路吧……”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保持沉默的马鸣飞身扑到键盘上，以极快的速度向MSN 上的梯云纵发出一条信息：“开始”

没过五秒钟，那边梯云纵立刻有了回应。

梯云纵要发送给您文件“Prajnaparamita.ram”（56KB）。传输时间用56.6调制解调器小于1 分钟。您是要接受（Alt+T）还是谢绝（Alt+D ）该邀请？

马鸣拿起鼠标点击了“接受”，MSN

开始显示文件传送。但在下一个瞬间，马鸣感觉到自电脑屏幕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扑面而来，阴惨的寒风令他不寒而栗，手脚几乎完全无法活动。他极力挣扎，但是无济于事，感觉到身体逐渐被什么东西侵蚀，艰于呼吸。

小诺这时候反应过来，抄起桌子旁边的纸蒌扣在马鸣头上，纸蒌里事先准备好的佛经灰烬洒了他一身。他大声咳嗽起来，一方面是子山的鬼气刚才掐着他的脖子无法呼吸，一方面是因为纸灰实在呛人。

经过这么一下子，子山的鬼气稍微收敛了一下，但很快又卷土重来，再度扑向三人。这时候，屏幕上显示如下字样：您已经从梯云纵那里接收了Prajnaparamita.ram，请您在查清病毒后点击c：\mydocument\Prajnaparamita.ram“小诺！快点击那个！！”

马鸣大喊，小诺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忍着越发僵硬的身体冲过去，扑倒在地，右手伸长，刚刚够按下鼠标的左键。

屏幕上静止了两秒钟，接着REALPLAY的界面弹出，开始播放刚刚传送过来的Prajnaparamita.ram.子山的鬼气陡然间静止了，小诺听到这RAM自音响中播放出一阵女声的诵经声，虽然听不懂念的什么，但此时听到这个旋律却是无比的舒心。这朗诵声压倒了音响中“上路吧”的呻吟，整个子山的鬼气都似乎被这声音所压制，凝固在半空一动不动。

“小诺，你去门口，听我的信号，把电话线拔掉。快，这段RAM只有三十秒长！”

马鸣从地板上爬起来对她说，她连滚带爬地来到门口，把手放到电话线的接口上，转头看去，发现马鸣凑到了机箱旁边，周身都快被灰垢所淹没，而曹芳蕊则靠在墙壁上一动不动，显然是吓坏了。

RM很快就播完了，一待女声消失，鬼气立刻又高涨起来，屏幕上的QQ头像似乎裂开嘴惨笑起来。

“去死！！去死！！”

“好，就是现在，小诺！”马鸣拼命把住机箱，拼命大声喊道。小诺一口气将电话线从插口处扯下来，紧接着，马鸣一把将电脑的电源线也拽了下来，整个电脑一下子停止了运转，屋子里陷入死寂的黑暗之中。

小诺长舒一口气，浑身酸软地靠着门框坐下去，满头大汗。马鸣这时候却没闲着，他僵着脸低头将电源线重新装上去，然后开启了机器。

“喂！你在干什么？！”小诺大惊。

马鸣无力地挥挥手，示意她不要出声，右手一直按住F8键。这样，电脑启动后就自动进入了DOS 模式。

一看到C ：_ 的符号出现，他立刻飞快地输入了一条指令：FORMATC ：warning ：all data on non-removable disk drive c：wil be lose proceed with format （Y/N）：_“啪”地一声，马鸣重重地敲了一下回车键，接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身体慢慢向后倒去，双臂摊开仰面躺在了地板上，半晌无声…………

…………第二天早上，小诺睁开眼睛，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用手挡住眼睛，半支起身来，发现自己躺在马鸣的床上，旁边曹芳蕊睡的正香。她再转头去看，看到马鸣坐在地板上，身边推满了光盘和软盘，正在重装电脑。

“哟，起来了？桌子上有生煎，饿了就自己去吃点吧。”

马鸣头也不回地说，同时把一张光盘放进光驱。

“一切……都结束了？”小诺走到他身边，小声地问道。

马鸣闻言转过头来，笑笑说：“是的，都结束了。”

“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小诺回想起昨天晚上那一幕，既后怕又莫名其妙。

“哦，这说来可话长了，呵呵”马鸣指指电脑，“还记得你上次偶然的停电而令鬼魂终止了攻击的事吗？这给了我一个灵感。”

“用断电的方式消灭子山？”

“不，一般的断电只能让它停止攻击，消灭不了它，因为它的本体是寄寓在网络里，除非全世界的电脑都同时关机，否则它是会永远生存下去的。”

“……………………”

“别担心，这就是为什么我要用碟仙了。”马鸣看到小诺的脸色变了，连忙补充道，“碟仙的功能是可以把神请来，昨天晚上，我们就利用这个特点把子山的鬼魂本体揪到了我那台电脑里，它不得不来。接着呢，我和梯云纵事先约好，我发个信号给他，他立刻就传一首心经的RM过来。那歌是他从http://www.fodian.net/media/下载的。”

“就是那首女声的歌？那是心经？”

“对，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大话西游里的那个唐僧翻译的。要知道，子山的鬼魂很狡猾，假如我事先在电脑里下载好佛经的话，它一定会发现。所以我把我的硬盘清空，好让它放心地被请来。它却想不到我可以借助网络及时地下载了一首，虽然只有三十秒，但足以压制住它。”

小诺聚精会神地听着。

“既然它的本体在我的电脑里，那就好办了。首先用佛经的RM压制住它，然后你去拔掉了电话线，断了它回网络的退路，随即我切掉电源，将它彻底困在电脑里不能动弹。最后一步，把整个硬盘格式化，子山的鬼魂，就随着其他数据一同被删除了。就是这样，它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小诺听到这里，压在心里一个多月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她感觉到心情一瞬间轻松了很多。自从她表妹唐静死后就一直纠缠着她的那种阴郁的嫌恶感，再也感觉不到了。

“只是没想到，子山居然是喜欢同性的。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惊鸿才和她大吵一架的吧。”马鸣摇着头感叹道。

“…………我说为什么子山会说那样的话呢。”小诺也摇摇头，若有所悟地自言自语。她想起子山的那一张帖子，在那评价东方不败的回帖里，子山以“冷面飞狐”的ID说：“他只恨自己与杨莲亭身为同性，不能双宿双栖，有此心态不足为奇。

贾宝玉不也情属秦钟么？“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也是她自己心情的写照吧。

“那么，那张照片又怎么解释呢？”

“我想，那大概是子山向惊鸿摊牌前所照的吧，不过谁知道呢……”马鸣一边说着一边换一张光盘。

性别错位，这大概是网络做为人与人之间巨大面具所折射出的必然悲剧吧。毕竟网络后面隐藏的人，是无法猜度的，因为虚幻的光芒会扭曲一切。这个，就是小诺所一直苦苦追查的真相了，正如同一位哲人所说：真相是如此的沉重，小诺虽然感到解脱，但始终也无法让自己真的释怀，甚至还有一丝悲凉，毕竟有些事，是已无可挽回的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推开窗子，一阵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朝阳照在脸上，说不出的轻松与舒畅。少女微微抬起头，身体前倾，仰面迎着和熙的夏日之风，将眼睛闭上。

“一切都已经结束，你可以安息了，小静。”

尾声

“哟，你就是贝利亚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马鸣和小诺闻声转过头去看，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正冲着他们微笑，两个裤子管都是空的。

“……啊……”

小诺惊讶地打量着这年轻人，发出小小的惊叹。

“怎么？不相信吗？我真的就是梯云纵啊，哈哈哈，这个名字起的非常恰当吧。”

年轻人发出爽朗的笑声。

子山鬼魂事件结束后的两周后，还没找到工作的马鸣与享受暑假中的小诺前往南京，去与他们在网络上的战友“梯云纵”聚会。他们约好在玄武湖公园门口碰头。

事先小诺也想像过梯云纵的样子，但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一个叫“梯云纵”的人，居然已经没有了双腿。网络与现实，毕竟还是有着相当的不同。

“…………所以，子山就这么死掉了？”

梯云纵问道。

“是的。”

小诺与马鸣一起点了点头。

“结果，残星楼只剩下我这个被逐出的人还活着。”

梯云纵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小诺看着他的脸，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的，大家都了解。

聚会很快就结束了，在小诺与马鸣向他告别后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小诺。

“贝利亚！”

“恩？”

小诺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听到叫声又转了回来。

“这个……”梯云纵搔了搔头，吞吞吐吐地说：“能否替我向惊鸿……哦，不，唐静的坟前献一束花？”

“那么，要写谁的名字呢？梯云纵？”小诺问，笑了笑。

“啊，不，不，献花人请写”林中“，这个，这才是我真实的名字。”

此刻正是正午最晴朗的时候，小诺看着一脸认真的林中，不禁微微颌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是的，真实的名字……

真实的……

--------THE END

目录

殷商舰队玛雅征服史

作者前言

殷商舰队玛雅征服史

第一章 两个文明的战争

第二章 流亡者

第三章 玛雅人的哲学

第四章 部落与城邦

第五章 困境

第六章 哈马祖尔攻防战（上）

第七章 哈马祖尔攻防战（中）

第八章 哈马祖尔攻防战（下）

第九章 大溃退

第十章 日全食

第十一章 意外和意外之喜

第十二章 未经证实的纽文城邦历史回顾

第十三章 殷商式谈判和玛雅式谈判

第十四章 工业革命

第十五章 向南，向南，再向南

第十六章 政治

第十七章 蚊量级革命

第十八章 交涉人

第十九章 史上最长实验

玛雅征服史外传

欧陆儿女江湖老

第一章 嘉德圣女剑

第二章 罗兰英雄帖

第三章 查理曼王冠

第四章 阿布里塔楼

第五章 贞德火刑架

所多玛记

殷商舰队玛雅征服史

作者前言

历史就像是薛定鄂那只可怜的猫，在时空中永远处于一种似是而非的迭加状态。惟有当历史学家翻开典籍，开始打算研究的一瞬间，历史的真实状态才会最终凝结。但是这种凝结并非恒定，无法通过重复试验来加以验证。一位古希腊物理学家指出：“人无法两次研究同一段历史。”

所以，如果读者错误地将本文所涉及到的历史、地理、人文艺术、科学常识以及其他一切自然非自然学科与读者本身所在时空加以对照——哪怕仅仅只是因为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的相似——并信以为真的话，作者绝不会为这种行为所可能引发的灾难性后果而负责，也绝不会承认自己错了。要知道，本文无任何中心思想，也不想表达任何思想内容。

殷商舰队玛雅征服史

第一章 两个文明的战争

当殷商的远征舰队将墨西哥西海岸纳入射程的时候，玛雅人对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仍旧懵懂无知。

——只斤怯不花·妫·康斯坦丁诺唯奇，《失落的殷地安文明》

共和历前二百零五年（注：本书沿用周召共和纪年法，以耶稣历公元前八四一年为共和元年）夏季，横扫整个太平洋的季风刚刚结束了它的征途，数个未经命名的飓风横扫了整个中美洲海岸，并摧毁了一些地区的海滩。幸运的是，这些飓风并没有造成任何人员、财产或保险公司的损失，因为它们经过的地区都是未开化的蛮荒之地，人烟稀少，而且保险业要等到一千多年后才被发明。

在这个酷热的季节，墨西哥西海岸一直被认为是最适宜的居住地。这里的环状暖流与赤道暖流交汇，形成了一个热空气保护圈，任何飓风靠近之后，都会被阉割成热带风暴，并最终消失。所以这一带的海面就如同丝绸般地平滑，平均浪高不超过两米，非常适合冲浪、风帆比赛、潜水观光，以及入侵。

七月十三日，或者一个接近的日期，一支拥有二十条大船的舰队突然出现在墨西哥西海岸附近海域。这只舰队的船只相当大，长度在一百到一百三十米，最小的吨位也超过了十吨。二十条船全部漆成了白色，并且毫不掩饰地挂起了他们的标识旗：殷商。

此时玛雅人在西部港湾的全部军事力量就只有十二条长三米、宽零点五米的独木舟。他们正在距离殷商舰队三百米以外的浅海飘荡。

它们在官方记录上被称之为“玛雅联合水警队”。这支部队是沿海部落和内陆城邦互相推诿的产物。沿海部落坚持认为全玛雅文化圈都对海岸防务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内陆城邦则很干脆地宣称他们对没见过的东西——比如大海——不感兴趣。经过冗长的争吵，双方终于达成了一个政治上很完美的妥协：沿海部落提供独木舟，内陆城邦提供人员，反正这两样东西在各自眼里都一钱不值。

玛雅联合水警队所承担的职责非常有限，它仅仅能够“在特定时间为某一段海滩提供有限的服务，周六、周日除外。”（引自联合水警队发言人在玛雅长老联席会上的发言。）水警队的独木舟是用树皮钉成，定员两人，但经常超载，因为那些没见过大海的内陆水警出于恐惧，喜欢凑在一起以增加安全感。这一习惯导致倾覆事故屡有发生，落水水警往往因不会游泳而淹死，反过来促使水警们在下次出航时靠的更紧。

现在这些严重超载的独木舟正在作每个月例行的海上演练，其目的在于让玛雅水警们克服对大海的惶恐感。每一只独木舟上都至少坐着三名水警，他们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蜷缩成一团，任由摇摇欲坠的独木舟随着海流飘动。有些人还晕了船。

首先发现玛雅联合水警队的是殷商远洋舰队的侦察舰，这一情况立即被上报给了舰队指挥官攸侯喜。

攸侯喜指挥官是一位以任何时代标准都可称得上英俊的东亚男性，他的鼻梁和双眼之间的距离充分显示蒙古人种基因尚未对中原文明有任何侵袭的迹象。他听到报告，谨慎地问道：“对方是否有显示出任何敌意？”这是两个文明圈进行第一次接触时的所要问的第一个标准问题。

对此侦察舰的回答是：“这要等把他们全干掉之后才知道。”这是两个文明圈进行第一次接触时第一个标准问题的标准回答。

攸侯喜指挥官于是下了决心，他弹弹手指，下达了一个简短的指示：“用舰炮驱散他们，然后建立一个登陆场。”

同时他让随船巫师用火去烧一个玳瑁壳，这是舰队航行至所罗门群岛时从当地土人手里弄来的，为此付出了三个水手的代价，当地土人则损失了六个部落以及他们的全部水果。

接获命令的殷商舰队二十条船拉起风帆，开始调整姿态。这些训练有素的部队在海面上一字排开，迅速抢占了T字横头阵位，让位于舰只右舷的青铜投石机对准三百米以外的玛雅独木舟群。

联合水警队的水警们终于注意到了这支大舰队的存在，但他们浑然不知自己的危险境地。有的后世历史学家认为，这不能怪水警，因为玛雅文明的字母里没有T字，但问题是，殷商甲骨文中也没有。

在经过短暂的推诿之后，一名玛雅水警战战兢兢地从独木舟上站起来，用自己部落的方言向巨大的殷商舰队呼喊：“你们是谁？你们从哪里来？你们来干什么？”

不知是出于藐视还是单纯没有配备翻译，殷商舰队对这一质问保持着沉默。于是这名水警得出了典型的玛雅式结论：“他们听不懂我的话，因此没有威胁。”

警报解除，所有的玛雅水警重新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下的独木舟，暗自希望在它倾覆前能顺利抵达陆地。

与此同时，殷商舰队正沉默而忙碌地做着开战前最后的准备。商军的战士们从船舱里抬出许多形态各异的石雕，把它们搁在投石机的投勺里去。这些炮弹是他们在沿途的岛屿上搜集而来的，最初炮弹的形态是些呆头呆脑的不规则石块，在漫长的海上航行途中，它们被百无聊赖的水手们雕刻成了各种精致的艺术品：有鼓俑、江猪，猩猩、甚至盘庚大王的头像——最后一种炮弹在投射之前被及时阻止，改为供奉在舰长室里。

还有一些雕刻成人状的石头炮弹因为太过巨大，舰队不得不把他们舍弃在南太平洋的某个孤岛上。懒散的水手们把这些没有腿的半身人像随意丢弃在海滩上就离开了，甚至没来得及给这个岛命名。

在炮弹装填好得同时，巫师的卜筮工作也刚好结束，玳瑁壳在高温下裂出三、四道明显的裂缝。通过对这些裂隙的观察，巫师宣布结果是“大吉的五次方”。

这个结果显然令攸侯喜很满意，他举起了双手，然后猛然挥下去。这短短的一秒钟，整个玛雅文明的命运被决定了。

随着数阵响亮的弹射声，将近四十件精美石雕被投了出去，它们在空中呼啸着划出一个经过精心计算过的抛物线轨道，然后落入联合水警的独木舟群。这些石雕中的绝大多数没有碰到任何有价值的目标，仅仅只是溅起巨大的水花后就沉入海底。

极少数炮弹则摧毁了大部分独木舟群，它们毫不留情地把独木舟龙骨砸成碎片，发出巨大的声响，然后和惊惶失措的水警们一同沉入海底。数个地质年代之后，考古学者针对墨西哥海湾底部残骸进行了考察，发现命中独木舟的炮弹造型很广泛：从四羊方尊到科罗多拉巨蜥都有。这从一个侧面说明了殷商文明的多样性。

幸存的玛雅水警这才意识到敌人的威胁，他们惊惶失措，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走。一些人认为要向北，一些人认为要向南，还有一些人坚持要回到岸上去，不幸的是持这三种意见的水警都在同一条船上，于是这些独木舟只能在原地打转，并引发了小规模的晕船。

太阳沿着天顶方向移动了五分之一毫后，殷商舰队的第二次齐射开始了。这一次的命中率要比第一次低，因为值得命中的船只已经不多了。据统计，仅仅只有两条独木舟是被直接命中，其他的船只全部都在水警们的争吵声中自行倾覆了。

殷商舰队在那天上午一共进行了十次齐射，玛雅联合水警队在第二次齐射后就完全消失了，接下来的八次齐射是为了用石弹在海湾内侧填出一个适宜登陆的码头。这个任务完成的太好了，以至于水手们不得不小心地航行，以免舰只被这些新暗礁撞毁。

当这一切都结束后，旗舰“酒池肉林号”首先在临时码头抛下了锚链，水手们匆忙用一块狭长的木板铺在船舷和陆地之间，并铺上了鲜红色的地毯。攸侯喜指挥官手握着青铜短剑，迫不及待地第一个踏上了南美洲的海滩。

“哦！该死的钟螺科贝类！”

攸侯喜指挥官忽然痛苦地嚷道，他的脚在迈出第一步之后就被一枚钟螺科的棘冠螺残片扎伤了。出于职业素养，他在负痛的同时还及时地将这枚贝壳分了类——攸侯喜指挥官也是一位博物学者。

这些贝类是水警们当天丢弃在沙滩上的午餐残渣，这是玛雅联合水警队在殷军登陆过程中唯一的一次反击——非正式的。

在另外一些版本的史书中，攸侯喜指挥官在迈出第一步后，说的是“这是我个人的一小步，却是帝辛陛下领导下的伟大殷商文明的一大步。”没有人能证明这个说法，也没有人能推翻这个说法，除非考古学者真的找到那枚钟螺科棘冠螺，并找到那个把它丢在沙滩上的玛雅水警，让他把手按在《归藏》上宣誓。

无论怎样，攸侯喜指挥官都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踏足美洲大陆的人类。在那个时候，哥伦布的直系祖先还在西班牙阿尔塔米拉岩洞里画野牛，并用简陋的大棒子殴打它们遥远的表兄尼德安人。

按照一些有偏见的西方历史学家的说法，攸侯喜指挥官一定是白人，第一个踏足美洲大陆的只能是白种人。但这个说法经不起推敲，众所周知，攸侯喜指挥官既没有携带任何黑奴，也不喜欢马铃薯，不吃土豆也不蓄奴，这对于一个移民新大陆的盎格鲁撒克逊种白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

继攸侯喜指挥官之后，殷军的其他舰只也陆续靠近码头。随着有节奏的号角声，大船按批次卸下了一批批的水手、战士、巫师、工匠和公共关系专家。攸侯喜指挥官坚定地认为，如果当时帝辛陛下手下有足够的专家，就不会发生牧野之战的倒戈悲剧。这位充满了睿智的指挥官敏锐地意识到控制舆论的重要性，因此在他的要求下，这只舰队配备了两百名这个专业领域的专家。

这些公共专家和巫师之间的合作非常愉快，巫师负责占卜，而公共专家负责在明天解释为什么巫师昨天的占卜在今天没有实现。于是在漫长的航行旅途中，所有人都保持着对巫师权威的敬畏，一个管理学的经典案例。

殷商舰队的登陆持续了大约整整一个下午，最后站在墨西哥西海岸边的殷人总数达到了一万人，他们携带了大量的青铜武器、工具、粮食种子和竹简，甚至还有一辆精致的两轮马车。跟这些阔人相比，一千多年后的第一批白人殖民者寒伧到可笑。

整个登陆行动结束后，工匠们开始有条不紊地就地建造营地，士兵们携带着弓箭潜入丛林，他们猎到了色彩斑斓的鹦鹉、美洲豹和僧帽猴。攸侯喜指挥官则与巫师和公共关系专家们讨论下一步的行动。攸侯喜指挥官指出海滩附近一定存在着一个玛雅人的军事基地，不然无法解释那些继航能力极短的独木舟。

同时他还对玛雅人的反应表示担心，他们一定会觉察到独木舟部队的覆没，继而组织一切可能的力量反击。在殷商军的防御工事没有修好前，他不想与玛雅军的主力正面冲突。

其实攸侯喜指挥官的担心是多余的，玛雅文明圈向周围扩散的速度完全随机，这种文明的扩散趋势和方向是非线性的，犬牙交错，杂乱无章。因此诸部落城邦之间的交流体系极不完善，平均信息传播速度比音速慢一万倍，也就是三公里/每天。

换句话说，从殷商军团在西海岸登陆开始到其他玛雅群落得知此事，期间大约需要六十六天。如果传播者在半路被野兽或其他敌对部落当作祭品献给祖先，传播时间还要更滞后一点。

事实上，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当商军袭击不同的玛雅部落时，当地历史学家都会用“当敌人出现的时候，玛雅人仍旧对即将面对的命运懵懂无知”来形容他们的震惊。也正因为如此，殷商远洋舰队与玛雅人之间确切的开战日期很难确定，每一个部落都有他们的版本，每一个部落都坚持认为他们是第一个遭受袭击的受害者，并委屈地宣称之前从未接获过任何形式的警报。

但至少在殷商军团登陆这一天，所有的玛雅部落——除了那支不幸的水警队以外——都还安享着最后的和平：祭祀们在金字塔顶享受着日光浴，贵族们饶有兴趣地欣赏着宝石，平民和奴隶簇拥在体育场里看着血腥的球赛，而玛雅数学家们还在为二十进位制的借位问题伤脑筋。

在傍晚降临的时候，富有朝歌风格的临时宫殿已经矗立在墨西哥西海岸的沙滩上，攸侯喜指挥官和他的一位爱妾坐在两轮马车上，由四名战士拉着缰绳将他们送入宫殿，其他人则平静地围在宫殿周围，吃他们在美洲大陆的第一顿晚餐，主食是红烧美洲虎、椒盐大聃，配菜是僧帽猴炖番木瓜，还有金刚鹦鹉汤。

攸侯喜指挥官和爱妾的缠绵结束得很快，因为他们在航海期间做爱的次数实在太多了。等到爱妾沉沉睡着以后，他登上了宫殿的顶部，在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海湾。

此时太阳仅仅只残留着一抹残红，平静的海面被染成妖艳的血红色，显出无限的落寞色彩。中土大陆在遥远的彼方，遥不可及。攸侯喜指挥官拔出自己的青铜短剑，斜上四十五度角仰望着宛如火烧般的晚霞，心中涌现出一股诗人特有的忧伤情绪。

几分钟后，太阳彻底沉入海平线之下，共和历前二百零五年七月十三日的白天结束了。

第二章 流亡者

一个开放的传播渠道对于信息本身来说是一个损耗的过程，这种损耗并不单纯表现为信号的损失，也有可能出现一定程度的畸变与扭曲。高熵干扰噪音不可避免地对信息传输产生无序扰乱，进而使末端信息和初始状态相比面目全非。

——伊尹，殷商初代公共关系专家

追溯攸侯喜指挥官舰队的历史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不同地方的人们往往会发出许多侧重点不同的疑问。

周朝人会问：“为什么他们要不远万里去那种鬼地方？”西班牙人会问：“他们想在中美洲得到什么？”玛雅人则急于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至于南太平洋土著，他们对这件事毫无兴趣，他们只是暗自庆幸殷商舰队只是路过自己的岛屿。

在所有的历史书上，攸侯喜的舰队都被称之为“殷商远征舰队”。实际上这是个冠冕堂皇的错误称呼，最早的源头来自于攸侯喜的一位公共关系专家。那位专家建议用威风的名字来掩饰舰队的真实性质，这样可以有效地对敌人产生威慑，并避免后世历史学家的嘲弄。这一建议十分有效。

事实上，这是一支不折不扣的流亡者舰队，也是地球上最后一支仍旧打着“殷商”大旗的武装力量。

在共和历前二百零六年二月四日，距离墨西哥直线距离一万六千四百四十公里的朝歌郊外爆发了一场大战，交战双方是商王帝辛和一位胆大妄为的诸侯，周的姬发。

商王帝辛在此前的一连串战役中损失了大部分主力，因此他不得不仓促调集了一大批奴隶上阵。缺乏远见的帝辛没有为这些奴隶设立一个由皇帝直接控制的工会，任由这些奴隶自己活动，这一失误所引发的后果是致命的。

当姬发的公共关系专家发动舆论攻势时，奴隶中的劳工领袖们立刻被煽动起来，号召全体奴隶罢工，并要求更高的福利、更长的假期和更少的鞭打。帝辛蛮横地拒绝了这一请求，并用炮烙烫熟了其中的几位领袖。这种拙劣的镇压手法使得不满言论日益加深，奴隶们甚至偷偷用陶片和竹简出版自己的刊物——当然，秘密资助者不言而喻。

于是，在牧野之战的一开始，商军的奴隶们就立刻迫不及待地阵前起义，掉转戈头，配合着英勇的周军击败所剩无几的敌人。帝辛狼狈地逃回朝歌，当起义奴隶和周军高喊着“乌拉”冲进东宫的时候，这位忽略了公共关系重要性的君主用西藏酥油点燃了自己，和鹿台一起焚毁了。

他的宠妾苏妲己被周军俘获，脸上涂满墨水，胸前挂着牌子沿街游行，从朝歌一直游斗到西歧。在强大的舆论宣传下，民众相信是这个女人毁灭了商朝，公共关系专家们甚至使他们相信这个女人是一只狐狸进化的。个别生物学家质疑这种异乎寻常的进化速度，但他们随即也被当做反动学术权威被打倒。

总而言之，商周之战结束于共和历前二百零五年二月五日。商朝灭亡，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周的新政府。

有人指出，商周之战实际上是一场公共关系的较量，每一场战争之后都隐藏着在舆论领域的角力。从一开始，在天才公共关系学家姜尚的指导下，姬发以及其父亲姬昌就处心积虑地营造个人公众形象，并用巧妙的手法影响舆论导向，用种种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散布西歧思想。

而帝辛虽然拥有强大的武备和丰盈的国库，但却对控制舆论漠不关心，他不认为这种东西会对统治有多大威胁。结果在那个时期的商朝，言论自由空前活跃；在西歧的暗中操控下，这些有自由主义倾向的言论逐渐开始对帝辛的统治不利。

对此帝辛唯一的对策就是强硬地镇压，这反过来为西歧的公共关系专家们提供了更多宣传素材。这些敬业的学者平均每一个月就会引爆一个公众感兴趣的话题。姜尚指出，政治和性才是公众最为关注的东西，必须要有娱乐性。于是话题永远都是围绕着帝辛和他美貌的妃子苏妲己展开，还羼杂了许多自然主义描写。考虑到一些民众特别的性取向，一些话题偶尔还会迎合他们的口味，比如炮烙、虿盆。

这一做法的好处是很明显的，公众喜欢的是娱乐，唯有将革命搞的像过节般热闹，公众才会心甘情愿地投身进来，并乐在其中。

与之相反，姬昌则被打扮成一个社会弱势群体代言人的形象，充满了终极关怀。许多关于他的小故事——比如画地为牢——被刻成小竹卷广为流传。

就这样，商王的形象与日俱损，而西伯侯姬昌的声望却如日中天。从朝歌发出的每一项政策，都会被舆论解读为皇室企图对公众不利；帝辛的每一句言论都被会摘录出来证明他的前后矛盾与险恶用心。有评论家认为，周在信息领域享有不对称优势。

当帝辛意识到这一情况，着手开始治理的时候，转入地下的舆论反而更加兴盛。这一系列成果最终使得所有的诸侯都倒向了西歧一方。

姬昌本人因“健康原因”在伐商前一年退位，他年轻而雄心勃勃的次子姬发接替了他领袖的位置，率领军队开始讨伐无道的商王帝辛，并最终取得了胜利。姜尚则因为在舆论领域的杰出贡献而被授予辅政之职，获得了一大块封地。

而在那个动荡的时期，攸侯喜指挥官是山东地区一位尊贵的诸侯，备受帝辛宠信。他本人对于政治不感兴趣，在他身上兼具军人气质与诗人的浪漫情怀。

在与周军的战斗中，攸侯喜指挥官深切地了解到掌握公众舆论的重要性，只可惜他无能为力。

当牧野之战的结果传到山东的时候，攸侯喜指挥官毅然决定率领自己的部下出海。

他天真的认为，地球是圆的，如果他能够向着东方一直航行，那么很快就能够出现在西歧的西方，可以直接打击到周军的老巢。于是攸侯喜指挥官搜集了所有的物资、人员，还特意绑架了二百名原本服务于西歧的公共关系专家，把这些东西全部装到了二十艘商朝最大的舰艇上，然后从青岛出海。

攸侯喜指挥官这一构想在大方向上是正确的，但是在距离上显然犯了严重错误。

这支舰队在太平洋航行了几十天后，攸侯喜指挥官面对着仍旧浩瀚无边的海洋，沮丧地发现他的战略构想似乎难以实现。但是此时舰队已经无法回转，于是攸侯喜指挥官决定继续向东航行去。

由于当时的远洋航海技术并不精确，这支舰队严格来说并非一直向东。他们最初抵达的陆地是还没驻扎任何美军的关岛。商军在那里劫掠了一番后，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偏向了南方，直到巴厘岛。那个时候的巴厘岛既没有酒店也缺乏敬业的恐怖分子，攸侯喜指挥官听从了巫师的建议，绕过巴厘岛继续向南，他们随后发现了澳大利亚。

“在另外一块大陆重新建立商朝的天威！！”

当攸侯喜指挥官从舷窗看到远方广袤且荒芜的陆地时，这个想法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开拓者总比流亡者要好听一些。但经过对澳大利亚的短暂考察之后，攸侯喜指挥官失望地发现这个地方并不尽人意。

最大的困难是食物。澳大利有一种有袋类的生物跳的很远，无论是弓箭还是投石机都很难命中它们。当地野人倒是热心地试图教他们用一种叫飞去来器的东西去打猎，但出于来自开化高级文明的自尊心，攸侯喜指挥官礼貌地拒绝了。另外还有一种身体像鱼，嘴巴像鸭子的生物，船上的厨师抱怨说他不知道该按照鱼的方式烹饪还是用鸭子的方式烹饪；最后只剩下一种类似熊的懒惰生物，它终日趴在树上咀嚼树叶或者睡觉，当地人叫它们“烤了”，攸侯喜指挥官错误地认为这是烹饪手法。这种动物很好猎取，烹饪方式也从当地人那里了解到了，唯一的问题是它的肉非常难吃，有一股食素动物的臭味。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也算是食物链上的一环。”攸侯喜指挥官在尝了一口烤考拉肉后，大声嚷道。

结果整个船队谁也没吃，只有攸侯喜指挥官的小妾要了一只活的当宠物。

更可悲的是气候，舰队抵达澳大利亚的时间是共和历前二百零五年七月二十九日。整个舰队按照夏季标准配发给养和衣服，结果却遭遇了南半球的冬季。猝不及防的攸侯喜指挥官患了重感冒，麾下为数不少的人一时转不过来脑筋，拒绝穿上厚衣服，结果也得了流感，船上喷嚏一片。令人不安的流言在各个舰船之间流传：“如果这就是澳大利亚的盛夏，那么希望冬天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有鉴于这种种实际困难，攸侯喜指挥官不得不宣布放弃在这片土地上移民的念头。临走之前，他恨恨地让所有的巫师用最恶毒的话来诅咒这片看不到希望的土地：

“这片土地只适合该死的罪犯们居住！”

后来一名巫师发现他们所施下的法术并不是诅咒，而是某种带有预言性质的东西，但谨慎的他听从了公共关系专家的建议，没有声张。他们不知道，在很久以后，这一个预言真的实现了，大英帝国彷佛听到了这条跨越了时空的抱怨，把自己国家的囚犯全都送去了那里。

尽管放弃了澳大利亚，但攸侯喜指挥官在海外立国的念头越发强烈起来。他决定勇往直前，直到找到合适的居住地为止。也就是在这一时期，“殷商远征舰队”的名称得以启用，并配合着掳来得土著女子很好地鼓舞了水手们的士气。

过了二十天后，攸侯喜指挥官发现站在船舷可以用肉眼看到远方连绵不断的白色山脉，他大喜过望，认为这一次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陆地。不过很快他发现船舷外十分寒冷，迫使所有人不得不缩进船舱，和身边的同性和异性互相拥抱着取暖。攸侯喜指挥官不得不成立了风气纠察，惩罚那些企图和同性抱在一起的人。

更令攸侯喜指挥官深受打击的是，当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再度来到甲板上朝陆地望去时，他大吃一惊。他看到在遥远的白色大陆上，影影绰绰大约有三千到四千名模糊不清的军人严阵以待，他们穿着前胸白后背黑的标准制服，在刺骨的寒风中仍旧保持直立状态。

攸侯喜指挥官的吃惊是有道理的：整齐的制服证明对方军队已经呈现一定的职业化倾向；寒风中依旧保持着标准的站姿则表明对方军人狂热的尚武精神以及坚忍性格。

在这样的恶劣天气下，攸侯喜指挥官没有信心能够打赢这场仗，他回头看了看裹在棉被里瑟瑟发抖的亲卫队，有些踌躇起来。

这时候，对方的军队有了动作。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趴倒在地，飞快地滑入海中，并发出欢快的鸣叫。

原本在船舷张望的攸侯喜指挥官吓的几乎退回了船舱里。很明显，对方已经觉察到了舰队的存在，并着手开始发动水面下的进攻。他立刻回过头去，声嘶力竭的让传令兵把命令传到每一条船上去。

“撤退！快撤退！”

这条命令得到了非常彻底的贯彻，没有一个亚热带的人类愿意留在这种鬼地方。于是殷商舰队纷纷升起船帆，调整船舵，开始战略上的大撤退。

由于怯懦，攸侯喜指挥官没能成为第一个登上南极大陆的人类。不过他本人倒是一点也不后悔。

撤退期间，殷商远征舰队遭遇了第一次管理层面上的危机。事情的起因是攸侯喜指挥官的撤退命令，他一直以为整个舰队是朝着东方前进的，因此他下令整个舰队左转向北。结果掌舵的水手在调校司南车的时候才发现舰队已经持续了半年的错误，他们一直是在向南开的。

这样一个错误当然是不可饶恕的，但问题的重点是，不可饶恕的应该是谁。

为了厘清这个问题，二十条船之间展开了热烈的讨论，甚至互相攻击。后勤船只指责领航船玩忽职守，竟然在半年内都没有核对过一次方向；领航船只则反击说正因为后勤船只贪得无厌地超载，让整个舰队附近的重力和磁场产生了微妙的变化，才导致了这场方向感的大灾难。

舰队面临着分裂的危机，攸侯喜指挥官这时候想到了他特意带上船来的两百名公共关系专家。经过这些专家的讨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很快形成了。他们首先设法在领航派和后勤派之间制造出第三个派系：考拉派。这一派的主张是：自从舰队到达澳大利亚之后，一切都变的不好了，所以罪魁祸首应该是澳大利亚！都怪澳大利亚。

这一派在最开始的时候人轻言微，但很快其他争吵的两派发现，把矛头指向远在几百海里以外的澳大利亚是个不用冒丝毫风险的主意，于是很快联合起来，加入到考拉派谴责澳大利亚的合唱中来。

解决方案的第二步则是找一只和澳大利亚有关的替罪羊。这很简单，攸侯喜指挥官的爱妾怀里抱着一只产地澳大利亚的考拉。巫师们经过占卜后宣称，天不喜欢这只考拉，所以才故意让我们偏离了航道。各船舆论立刻变的对考拉不利，纷纷要求处死这只不吉利的动物。

最后那只不幸的考拉被判处了死刑，和睦的气氛回归舰队。唯一的代价是攸侯喜指挥官不得不送了爱妾两串珍珠项链，她才破啼而笑。

经历了这次事件后，攸侯喜指挥官深切地了解到公共关系的重要性，并对自己绑架了专家的英明决策而自鸣得意。

嗣后这只殷商远征舰队终于找对了正东方，并一路乘风破浪而去。在抵达墨西哥之前，他们再没有看到过任何大陆，只是偶尔会登陆一些南太平洋的小小岛屿，补给淡水、粮食和女人。因为远征舰队希望找到一块大陆做为新商朝的领土，所以这些岛屿土人幸免于难。

当攸侯喜指挥官看到墨西哥西岸郁郁葱葱的植被和远处绵延不绝的崇山峻岭后，他知道远征舰队终于到达了理想的终点。

“为了新商朝的基业，前进！”

这群商的流亡者在舰船上发出巨吼，那时候玛雅联合水警队刚巧把独木舟推入海水。

第三章 玛雅人的哲学

你有拐子马，我有麻札刀

你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

你有西瓜炮，我有太平洋

——爪哇王朝太祖武皇帝罕必阇耶，《致蒙古侵略者的一封公开信》

玛雅人的处世哲学一直都是一个让人着迷的研究课题，它难以捉摸，却又鲜明地体现在玛雅人的社会生活中。如果需要用最简单的话来概括，那么最接近玛雅哲学本源的总结如下：“眼不见，不为实。”

这是一种消极的实证主义，不经眼睛证实的存在就不算存在。那么，当一些存在威胁到玛雅人的时候，这些天生的哲学家第一个反应就是把眼睛捂上，拒绝证实，这样威胁从逻辑上来说也就不存在了。

他们会一直捂住眼睛，直到自己觉得安全，或者直到自己再也不需要考虑安全——这完全取决于他们面前野兽的饱腹度。这些中美洲丛林的野兽们也是玛雅哲学的信徒，只不过他们喜欢用嘴而不是眼睛去证实，而且它们的生活态度要比玛雅人积极的多。

当殷商殖民军团——自从他们登陆以后就更换了名号——在进攻纳海姆部落时，大部分玛雅人就是采取这种消极的防御态度，从而给侵略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自从顺利登陆以后，攸侯喜指挥官一直忙于巩固登陆场，他希望能在这里修建起一座坚固的营寨，用来抵御任何可能来自于玛雅人的进攻。在此期间，攸侯喜指挥官还派出了数支斥侯分队去侦察附近的情况。

巫师们则忙于治疗那些对当地水土不服的殷商战士，这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因为没人熟悉当地草药，他们只好用大锤当做麻醉剂，这对治疗没什么帮助，但至少能让患者安静下来。

唯一无所事事的是那两百名公共关系专家，他们每天就在距离营盘不远处的丛林里闲逛，并试图对看到的任何一只生物说话。这个实验在绝大多数生物身上都失败了，甚至还有一名专家被美洲豹叼走，但针对金刚鹦鹉的实验却大获成功。

金刚鹦鹉们十分乐于向这些外来者学习四声语调，这可以让它们有更多机会耍出花腔儿。公共关系专家们更是喜出望外，所谓控制舆论的最高境界，就是让所有的人完美地重复你的话而不做任何思考，这些鹦鹉显然是最佳受众。

为此，专家们还在军团内部发起了一场“保护金刚鹦鹉”的活动，告诫猎人和厨师们吃鹦鹉是不好的行为。大部分人欣然接受了这个结论，金刚鹦鹉的肉太少，毛太多，本来在餐桌上也不怎么受欢迎。

时至今日，还可以在一些中美洲丛林深处的鹦鹉口中听到关于公共关系学理论的只言片语。事实上，本书的写作也部分参考了这些鹦鹉后裔的言论，在此不一一鸣谢。

攸侯喜指挥官的斥侯分队工作卓有成效，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距离登陆场十二公里远的玛雅部落。侦察员回报说，那个部落目前局势很平静，住民们保持着原有的生活步调，完全没觉察到殷商军团的到来…………或者说他们假装没觉察到殷商军团的到来。

攸侯喜指挥官仔细分析了一下局势，他判定那个小部落——后来得知名字为纳海姆——就是玛雅联合水警的后勤基地。如果能控制住这个部落，那么不仅可以获得大量补给物资，还可以扩大殷商军团的活动领域。其实有可能的话，他急需一名当地土人来做向导，来了解当地政治体制以及军事实力，但翻译是个大问题。

殷商殖民军团的进攻是从共和历前二百零五年七月十六日清晨开始的。为了确保攻击效果，除了必要的留守部队以及伙食猎取部队以外，攸侯喜指挥官派出了差不多全部主力部队：三千名配备了青铜剑和木盾的战士、三千名配备了长戈与长矛的甲士、一千五百名弓手，还有五十名自行配备了金刚鹦鹉的公共关系专家。

他们唱着昂扬的殷商战歌，意气风发地开往玛雅部落，整齐的脚步声隆隆作响。在队伍的前面是一条不到半米宽的丛林小路，而在队伍的后面则是一条狼藉的宽阔大路。

攸侯喜指挥官骑在刚刚捕获的野驴坐骑上，来回巡视。这头野驴是今天早上在山脊另外一侧的草地上被捕的，刚开始的时候十分不驯服，拒绝与任何人——包括公共关系专家——合作。一旦有人拿缰绳来套它，它就身体直立，或者后蹄猛踢。这是殷商军团登陆以来遭遇的最大规模的抵抗。

大军出发在即，已经没有时间慢慢驯化它。攸侯喜指挥官便采取了一种比较极端的速成法，他穿上自己的全套青铜铠甲，然后跨到野驴的背上。殷商人对于青铜冶炼中铜、锡和铅的比例关系尚未熟知，他们也没有元素周期表，所以殷商的青铜器普遍很沉重。全副武装的攸侯喜指挥官一屁股坐在野驴背上，驴子发出一声悲鸣，屈辱地低下头去，再也无法造次。

“有些时候，暴力压制要比讲道理更有效果，尤其是对于驴子。”攸侯喜指挥官把这条心得刻在了腰间的一块木片上。

这支庞大的部队在路上花了大约三个半小时，等他们进入一片丛林中的开阔地时，差不多已经到中午了。这正是一天之内太阳最为猛烈的时候，玛雅的太阳神彷佛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子民受到欺凌，向着这群东方人射去了最灼热的光剑。

战士们有些骚动，他们中的一些人要求休息，还有人要求提供午餐，更多人躲在道路两侧茂盛的植被下面乘凉。这里四周的植被十分茂盛，许多灌木下有着天然孔穴，于是很多人就钻了进去。这时殷商兵团的后续队伍仍旧往这片开阔地开进，很快空地里就站满了人，他们发出大声喧哗，

攸侯喜指挥官看到这种情况，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支部队原本在海上锤炼出坚强的纪律，现在却在这个潮湿闷热的地方松懈下来。其实对此他也有责任，攸侯喜指挥官仔细地考虑了军事方面的每一个细节，但却忘了带厨师。

现在折返的话，那么殷商兵团会遭受不名誉的耻辱。想到这里，攸侯喜指挥官叫来了斥侯。

“这里距离玛雅人的部落还有多远？”

“这里就是了。”斥侯冷静地回答。

“什么？”攸侯喜指挥官咆哮道，胯下的野驴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那我们什么时候发动攻击比较好？”

“事实上，我们已经将之攻陷了。”斥侯继续冷静地回答。

攸侯喜指挥官沉默了一下，开始环顾四周，这里不过是个比周围丛林稍微稀疏一点的小盆地，没有树木被砍伐的痕迹，没有一条平坦的道路，没有生过火的烟熏痕迹，最重要的是，没有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房屋的东西。总之，这里没有一丝痕迹能迎合攸侯喜指挥官对于“文明”的定义。

攸侯喜指挥官面色阴沉地问道：“为什么我没有看到附近丛林有被砍伐的痕迹？”

“玛雅人不会制造工具。”

“我也没看到道路。”

“他们习惯借助藤条在树林之间飞荡。”

“那么生火的痕迹在哪里？”

“他们的主食是水果和生菜。”

“那么你告诉我……”攸侯喜指挥官看起来似乎放弃了，“他们和猴子之间有什么区别？”

“我至少知道一点区别，玛雅人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斥侯显然在前几天的侦察中将玛雅人的生活习惯调查的一清二楚。

攸侯喜指挥官再度环顾四周，他没找到任何“房子”。在他开口询问之前，那些在灌木孔穴里乘凉的士兵们忽然发出了尖叫，几乎每一个孔穴里最里面的士兵都发现树洞的尽头还躲藏着人。

现场的秩序立刻大乱，孔穴里的士兵要往外冲，外面的士兵要往里钻，还有外围不了解情况的士兵以为午餐终于送到了，纷纷摘下自己的青铜头盔反过来，等着装饭。

面对着混乱不堪的局势，攸侯喜指挥官当机立断拔出短剑，猛地刺了野驴一刀。野驴突然吃这一下，痛的大声嘶鸣起来。驴鸣高达六千赫兹的频率振荡在一瞬间压制住了所有人，刀剑矛戈“当啷”掉了一地，因为大家都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第一时间控制住了局势的攸侯喜指挥官策马，不，策驴驱开所有孔穴外面的士兵，从身边的树上扯下一根藤蔓缠在野叫驴嘴上，让它安静。紧接着他下了驴，大声命令孔穴里的士兵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揪出来。

抓捕过程没持续多久，士兵们从大约二十几个孔穴内揪出了约两百人。这两百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从人口比例来看应该属于一个自然群落。从人种上判断，他们的肤色也是黄色，圆顶颅骨，与殷商人有几分相似。不过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赤裸着身体，只有少数几个人用质地不明的植物纤维围住脖子，任由其他部位裸露。

令殷商士兵惊讶的是，这两百名男女老少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就是用双手捂住眼睛，身体瑟瑟发抖。

当时攸侯喜指挥官还并不了解玛雅人的消极实证哲学，他只是觉得古怪，于是就向随军的公共关系专家求助。

公共关系理论认为，无论是哪里的人类，都有着心理上共同的消极性，他们拒绝面对现实，并借此获得不可靠的安全感。唯一的区别在于，在有些地区，这种特性是隐性的，而且是个人行为；在其他一些地区则是显性的，甚至上升为一种普遍的生活态度，玛雅文明显然属于是后者。

当然，这是在殷商公共关系专家搜集到的样本数量足够多后才得出的结论，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当时在纳海姆部落，专家给攸侯喜指挥官的回答仅仅是：“他们很害怕。”

攸侯喜指挥官命令把俘虏里所有年纪比较大的男性，还有脖子上缠着植物纤维的人都带到自己面前。根据经验，老者在未开化部落中往往是居于决策者的地位。至于那些脖子上缠植物纤维的人，如果放在殷商，这就是最低级的奴隶装束，但在玛雅部落他们应该是贵族或者有钱人，因为别人都光着身子。

审讯工作进展的很不顺利，那些俘虏都拒绝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攸侯喜指挥官不得不使用不仁道的方式，叫人强行掰开俘虏们的手指，并用小木棍把眼皮支起来。

这些俘虏恢复视力以后的第一个反应是号啕大哭，并趴在地上打滚。这可以理解，当一个人发现自己连逃避现实都无法作到，那么他的人生可以说真的是失败到家了。

不耐烦的士兵抽出剑横在吵闹的俘虏脖子上，让他们安静。这些玛雅人感觉到了脖子上一丝威胁的凉意，他们无法再度闭上眼睛来论证这威胁不存在，只得乖乖地闭上了嘴。

接下来的问题是语言。

根据对玛雅古文明遗迹的发掘成果，玛雅文明确实存在文字。这些方块象形文字全部都镌刻在玛雅金字塔的墙壁上，呈现出一个个方块形，书写方式复杂无比，以至于有人坚持认为那些只是装饰用花纹。

玛雅人在文学上表现出了惊人的耐心，他们都是些印象派的写实主义者。对于每一个文字都精雕细磨，力求完美而优雅地展现在世人面前。如果一个玛雅人想记载下“负载”，他们就细致地勾勒出一位饱经风霜的母亲和她背上的两个孩子，并且加上光影以及远方贫瘠土地的透视效果；如果他想表达“这块岩石很重”，就会动员几十个玛雅人花上一百多个工作日把那块石头拖到墙壁前，用植物根茎制成的墨汁拓下岩石的轮廓，然后杀掉其中一些劳工，把他们的尸骸镶嵌在石影四周。

这种一丝不苟的态度使得玛雅文化的发展节奏非常缓慢，但同时也抑止了玛雅文明群落内部的战争——玛雅的国王们经常发现撰写一份宣战书所耗费的人力，甚至比参与战争的人还多。以经济学的眼光来看，这显然是件极其不划算的事情。

学术界至今仍旧无法完美地破译玛雅文，因为相比起玛雅文字的艺术感，玛雅语法的体系十分奔放：它的整个语法规则呈现出一种语言学意义上的布朗运动，无论是元辅音字母、时态变化还是主谓句式结构都保持着鲜明的随机特性，这些语言基本语素有如过狂欢节的西班牙人一样，在整个句子中疯狂地跳跃、摆动，直到让整个结构支离破碎，表现出极为狂热的非线性衍射振荡，这让混沌学者爱不释手。

更可怕的是，玛雅文字的语法规则按照太阳历而变动，太阳历一共有十八个月，换言之，还要将上述语法的混乱程度再乘以十八。二战期间美国军方曾使用这种文字作为明文电码，成功地摧毁了数个日军破译站，里面的破译人员全都疯了。

因此，有些学者推论说，玛雅人最重要的职业也许是语法教师，唯有他们才能完全摸透玛雅文语法的古怪结构，从而顺畅地与太阳神和羽蛇神交流（注：天晓得）。这些语法教师最终形成了祭司阶层。

令人们迷惑不解的是，除了整齐划一地刻在金字塔上的文字以外，他们没有在其他任何玛雅遗迹中找到哪怕只言片语的文字痕迹。学术界普遍认为这是玛雅语法教师阶层企图垄断知识的结果，而一些墨西哥爱国者则宣称，这说明玛雅人早在公元前就发明了无纸办公。

攸侯喜指挥官是一个富有逆向思维的聪明人，他并没有被这个困难所难住。他想到了一个天才的构想：既然无法用玛雅文与俘虏沟通，那么就教他们说甲骨文。

当欧洲的白人传教士第一次踏上非洲的土地时，他们也同样对当地语言茫然无知。于是传教士们就用圣经教非洲人说拉丁语和法语，然后教他们如何用标准的花体字签土地让渡书。攸侯喜指挥官只不过把这种手段有预见性地提前使用了一千五百年。

两百名俘虏被押回了营地。攸侯喜指挥官下令给他们每一个人都配备一名公共关系专家、三名饶舌的士兵和尽可能多的鹦鹉，这些人的任务就是日夜不停地在俘虏耳边说话，对俘虏实行甲骨文疲劳轰炸。很快所有的人类教师都疲惫不堪，于是不得不全部改用鹦鹉来继续。

这一狂暴填鸭式的强制学习策略持续了两个月，两百名俘虏中有一百人经受不住饶舌打击而死去，另外有九十七人因陷入疯狂状态而被淘汰，然后被猎人们带走当作捕猎野兽的诱饵。讽刺的是，玛雅男性人显然在这方面比玛雅女性的承受能力差很多。

最终只有三个玛雅人幸存了下来。他们其中一个是七十多岁的长老，他耳朵早已经聋了；另外一个则是年仅五岁的小孩子，正处于牙牙学语的阶段，结果虽然他精通了甲骨文，但是玛雅文却一点也不会。

唯一能够被称为“成果”的是一位年纪在四十岁的玛雅女性。她将女人在这个年龄段善于倾听并乐于传播信息的特性发挥的淋漓尽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成为殷商兵团手中唯一一个懂得玛雅文和甲骨文的翻译。

攸侯喜指挥官迫不及待地把这名自称叫“夫荣”的女性叫进宫殿，他急于了解整个玛雅文明的一切。夫荣很肥硕，全身都泛着健康的油光，胸前的乳房一直垂到了肚脐，只有两个小眼睛显得很机灵。自从她学会甲骨文以后，一直勤快地四处练习口语水平，很快就成为营地中最热衷于传播信息的人，而且巨细靡遗。

看到这个女人，攸侯喜指挥官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姬昌。这个殷商的死敌当年曾经被扣押在羡里，据西歧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官员透露，在那里姬昌推演出了打败帝辛的秘诀，并将之传授给姜尚。姜尚深切地领悟其中的奥秘，随后发动了一场公共关系的战役，用无数的谣言、传言和小道消息推翻了商的统治。据说姬昌在羡里推演出的秘诀就是两个字：“八卦”

攸侯喜指挥官威严地看了一眼夫荣，后者第一次单独面见最高长官，所以显得有些胆怯，难得地把嘴保持闭合。

“你现在可以完全听懂我的话了吗？”

“是的，大人。”夫荣的发音很标准。

“很好。”攸侯喜指挥官满意地点了点头，“首先告诉我你们部落的情况。”

“我们是城邦，不是部落。”夫荣鼓起勇气辩解道。

第四章 部落与城邦

部落是城邦发展的初级阶段，城邦是部落的高级表现形式，对于两者的关系我们要辨证地来看，部落那些冒着臭气的下等脏鬼们说我们在搞歧视，这是错误的。

——考潘王朝国王姆姆拉六世在泛玛雅文明圈城邦联盟会议上的讲话

事实上，“城邦”和“部落”这两个词的翻译并不准确，它们只是语言学家从现代词汇中选择了两个最接近玛雅文原意的单词。

但这些语言学家犯了两个错误：第一，破译玛雅文是不可能的，就好像你不可能猜出一个随手抛出的骰子的点数；第二，即使你足够幸运弄懂了玛雅文，你就会发现这种语言是混沌而不可译的。在逻辑学上，这被称为玛雅悖论。

正因为如此，玛雅文的翻译工作是本着一个叫做“各取所需法”的原则来进行的：译者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来翻译玛雅文献中的意思——即是说，你需要玛雅文是什么意思，它就是什么意思，没人能说你错，因为没人知道什么是对的，这个原则大受玛雅研究界欢迎。共和历二七九五年，也即公元1953年，一位挪威学者试图出版一本波克默尔语－玛雅文规范辞典，随后他被烧死在国际翻译联盟（FIT）在蒙特利尔的总部门口，罪名是“试图在公众中造成不安情绪”

“城邦”在玛雅文中的准确含义是——本着各取所需法的原则——华丽高贵典雅堂皇整洁科学只有高素质上等人才有资格居住的梦幻城市。而“部落”一词的构成则只是简单地在“城邦”这个词前面、后面或者中间加个口气无比坚定的否定形式。

“部落”和“城邦”是玛雅人居住群落的两种普遍类型。这两种群落实质上的区别并没有那两个专有名词之间的差距那么大，或者说的更准确点，无论从市政管理效率、官员廉洁记录还是城市规划的混乱程度来看，部落和城邦根本毫无区别，他们全都很糟糕。弗洛伊德曾经指出：“你很难从两个疯子中挑选出一个更疯的。”（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食指指着荣格，还有三个指头指着自己）

真正让玛雅文明分化成“部落”和“城邦”的东西，是金字塔。

玛雅金字塔和它们的埃及表兄不同。埃及金字塔是一个方锥形的光滑建筑，它从塔尖到塔基的每一条线都是笔直的，浑然一体。而玛雅金字塔则是一个塔基呈四方形的建筑，共分若干层，由下而上层层堆叠而又逐渐缩小，最后在顶端形成一个宽阔的平顶。四侧还有楼梯从地面直通塔顶。

从两种金字塔的区别可以轻易地分辨埃及与玛雅工作方式的不同。

埃及法老缺乏人权意识，他们在设计的时候只考虑建筑的整体美观，而丝毫不用顾虑是否会在劳工造成伤害。埃及金字塔的形状决定了越向上修建就越困难，因为它太过平滑，工人即使爬到上面，也很难安全地回来。尤其是安放塔尖的时候，负责安装的工人在完成工作后将完全没有立足之地，他唯一能作的就是尽全力往远处跳——这挽救不了他的生命，但至少不会弄脏金字塔。

而玛雅则是另外一种形式。玛雅的国王们同样缺乏人权意识，但是玛雅工人却极端怕死，因此他们发明了世界最早最健全的劳工组织。劳工组织声称：宁可被打死也不从事危险性高的工作，比如修建方锥形金字塔。他们列举了若干条方锥形金字塔的危险：

首先，方锥形金字塔要求边缘齐整，这需要对石头进行加工，飞溅的石块容易造成人员伤亡。

其次，方锥形金字塔需要巨型石砖，在运输过程中容易造成人员伤亡。

再次，方锥形金字塔太高了，在高空施工的时候容易造成人员伤亡。

……………………

最后，方锥形金字塔的塔尖设计是纯粹的异想天开，这太危险了，我们到时候怎么下来？

玛雅的国王们终于还是向劳工组织们妥协了，他们修改了设计：设计师把金字塔一体式结构改为层叠式，呈梯形，这样施工时更加安全；施工材料也从巨大的整体石块改为由泥浆、碎鹅卵石、外族俘虏构成的古典混合式混凝土，确保了运输期间不会砸死人；塔尖最终还是被改成了平顶式。

劳工们嫌这还不够安全，于是偷偷在金字塔的四周又修筑了四条永久式的阶梯，从基座直通塔顶平台，这样在爬到顶部施工的时候，可以保证万无一失。

一些历史学家猜测玛雅金字塔的用途是实行祭祀仪式，但实情并非如此。修筑它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炫耀，除此以外毫无用处。

有神秘主义者执著于一些可疑的统计数字，他们会用陶醉的声线强调：“玛雅金字塔的底边与塔高之比，恰好为圆周率与半径之比；塔的高度为地球周长的二十七万分之一，也是地球到太阳距离的一万亿分之一。更奇妙的是，当天狼星的光线经过南墙上的气流通道，可以直射到塔顶的小屋内，而北极星的光线通过北墙的气流通道，可以直射到塔下的小屋。”

对于这些人，好心的科学家会叫保安把他们赶走，而坏心眼的科学家则会在他们报出一连串数字后反问：“是的，然后呢？它们有什么用？”

正确答案是：完全没有意义。

底边和塔高之比，并不会导致减税；塔的高度，也只会对工程预算造成影响。至于天狼星和北极星，它们唯一的用处可能就是照明，但是聪明的国王会点起火把看书，而愚蠢的国王则压根不看书。

但是玛雅人确实这样作了，这毕竟是他们的虚荣天性。他们天真地喜欢听别人的赞美，认为华丽的金字塔会带来华丽的荣耀，是文明与未开化之间的根本区别。有时候，玛雅祭司们也会坦诚地承认这种东西并没有什么用处，但接下来他们会很期待地反问道：“但是它足够大，不是吗？”

由于这种心态的普遍存在，所有的玛雅群落都希望本群落拥有一个金字塔，用来证明自己拥有的是已经进化到城邦的先进文明。相反，如果一个群落连金字塔都没有，即使它拥有再多的鳄梨、再多的鹦鹉羽毛，也只能沦落为下等的部落。

一个出身于部落的玛雅人在城邦是饱受歧视的，每走到一处，就会有当地警察走过来严厉地质问：“有金字塔吗？”如果回答没有，那么这个人就会被投入工地去筛砂子，然后和砂子一起被搅拌成混凝土，去充当新金字塔的建筑材料。据考古挖掘统计，几乎每一个金字塔都包含着许多部落人的尸骨，而城邦玛雅人则背靠着这些带来无限荣耀的金字塔，继续用轻蔑的语气问部落玛雅人：“有金字塔吗？”

因此可以看到这样一种属于城市规划学范畴的奇特景观，每一个玛雅人聚集地都竭尽全力要建造出金字塔来，有些富裕的城邦甚至还会多造一个玛雅闰年纪坛，用来纪念玛雅太阳历的闰年。

所以当攸侯喜指挥官问夫荣“告诉我你们部落的情况”时，夫荣要首先纠正他说我们是城邦。

根据夫荣的说法，纳海姆部落成为城邦的原因很简单。他们被选中充当玛雅联合水警队的后勤基地，作为回报，内陆玛雅城邦将提供一个金字塔给纳海姆，从而让他们可以摆脱“部落”的耻辱身份。

唯一的问题是，纳海姆部落的领土内适合建造金字塔的位置唯有他们的聚居点。在反复权衡之下，纳海姆部落的长老决定全部落的人都迁移到附近一块面积小得多的开阔地去，尽管那里除了灌木下的孔穴以外什么都没有，距离最近的粮食来源也很远。

“但我们是心甘情愿的。饿死事极小，失身事极大！”夫荣慷慨激昂地挥舞着手臂。

攸侯喜指挥官理解地点了点头。虽然他明白“失身”的意思是“失去城邦的身份”，但还是忍不住联想究竟会有哪位勇敢壮士会让夫荣失身。

他也明白为什么在进攻纳海姆部落时，会看到一个甚至连蜘蛛猿的巢穴也不如的人类聚居点。

另外令攸侯喜指挥官惊讶的是，夫荣的甲骨文水平已经达到十分流畅的程度。要知道，甲骨文虽然比起玛雅文来说要简单的多，但仍旧十分繁复。一个外乡人如果想要熟练掌握，起码要花上五个月时间，如果那个外乡人的老师是异性，那么学时通常还要再延长两个月。

甲骨文是商的官方语言，因为以龟甲和动物骨头作为载体而得名。最早甲骨文只是一种在巫师和贵族阶层之间流行的书面文字，经常被用于贵族少女和自己的爱人秘密传递情书，被视作是一种典雅精致的语言。

商朝著名的改革家盘庚大帝殷切地希望能尽快提高国民素质，因此他取消了贵族和平民之间的樊篱，下令商朝的所有子民都必须学习甲骨文，不仅要写，而且要说出来。后一个要求让大家都很为难，因为甲骨文的风格与殷商口语不尽相同，结果经常会产生误解。

最严重的一次误解发生在共和历前四三八年，盘庚大帝批阅完三十捆竹简文件后问他的副手：“还有什么竹子我需要签注的么？”堪为表率的盘庚大帝使用了口语化甲骨文，结果他的副手将其错听成“还有什么阻止我需要迁都的么？”这位副手十分惊讶，连忙问道：“您要迁去哪里？”

这时候第二重误会发生，盘庚大帝以为他问的是：“你要签在哪里？”他不耐烦地回答：“背面。”副手没敢多问，盘庚大帝最讨厌下了命令之后还有人问东问西，于是他分毫不差地把这个命令传达了下去。

当盘庚大帝发现这一误解的时候，商朝的首都已经从奄迁到了北蒙。这是一个悲剧，此后盘庚大帝便取消了推广甲骨文的命令。但是习惯已经形成，殷商人尽管恢复了正常口语，但仍旧将这种语言称之为甲骨文。而真正的甲骨文则被埋到了地下，要到几千年后才会有人试图去破译——幸运的是，这种文字不需要“各取所需法”。

听完夫荣的叙述，攸侯喜指挥官感觉到很高兴，因为他总算与当地土人开始了交流；同时他也很失望，因为纳海姆部落很落后，他们很少与外界来往，夫荣最远也不过是到过距离部落聚居地三十公里以外的地方，那还是因为迷路了。

所以在了解其他玛雅城邦、部落这个问题上，夫荣提供不了太多帮助。

攸侯喜指挥官觉得现在有必要采取主动一点的行动，他决定再多袭击几个玛雅部落或城邦，抓更多的玛雅人回来放入到鹦鹉培训语言集中营来。这样一可以扩大殷商殖民军团的影响，二可以开发出一批新的翻译人才——说实话，攸侯喜指挥官对于夫荣的相貌实在没有什么好感，他觉得这样的翻译在交涉的时候会影响情绪，不交涉的时候也会！

他问夫荣：“你知道距离你们……呃……城邦最近的部落或者城邦在哪里吗？”

夫荣仔细地考虑了一下，用非常标准的甲骨文回答说：“不知道。”

于是，在共和历二百零五年九月十日，玛雅的语法教师节，刚刚取得了初步胜利的殷商殖民军团首度陷入了困境——敌人实在是太少了。

第五章 困境

去年我们的国民经济濒临崩溃的悬崖，今年我们在去年的基础上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鲍里斯·尼古拉耶维奇·叶利钦

为了进一步拓展生存空间，攸侯喜指挥官决意要向中美洲内陆进发。这个决定是正确的，但执行起来却是另外一回事。

首先，他完全不知道距离营地最近的玛雅人部落或城邦或其他随便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在这方面夫荣帮不了什么忙，她在学会甲骨文之前只是个每日忙着给玛雅水警准备食物的厨娘，世界观非常狭窄。她只能告诉攸侯喜指挥官一些极为粗浅的玛雅习俗——比如部落和城邦的区别，还有关于营地内部许多人的密辛。

纳海姆部落的其他人或许知道的更多一些，可惜他们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因此，攸侯喜指挥官不得不派出殷商军团的战士向四外搜索。这是一件极为冒险的事情，这周围全是茂盛的热带丛林，充满了不确定因素，里面有野兽、毒蛇、有毒花草、甚至还有爱斯基摩人和加拿大人。稍有不慎，斥侯们就有可能遭遇不幸，而这种损失是无法弥补的，除非东方大陆再度发生政治变动，逼使周朝的某一位忠心诸侯循同样的航线来到墨西哥。那至少得等上八百年。

攸侯喜指挥官不想拿宝贵的战士去冒险，但眼下也没有其他人力资源可供调度。因此他采取了一种极为谨慎的方式，把战士、巫师和公共关系专家按照比例编成一组，让他们一起出去，这样可以充分发挥各个兵种之间的长处：士兵负责对抗潜在的危险，巫师为士兵提供神的加护，而公共关系专家则负责让士兵相信巫师的加护确实有效。

攸侯喜指挥官以营地为中心，将周围一圈分成八个角度相等的扇形区域，用乾、坤、震、坎、离、震、艮，兑、巽来表示，其中重点的搜索地区是位于东方的震区和东北方向的艮区。

这种划分法最早源自于殷商军队的车兵部队。殷商车兵从技术上来说不够成熟，比如战车动力最大功率始终无法突破两个马力；但是殷商中央军团的指挥官却拥有超前的战术意识。在周遭诸侯国仍旧把车兵放在协同步卒作战的位置时，殷商中央军团却已经开始提出最大限度地集中使用车兵对敌人的防线进行纵深突破的理论。殷商雄厚的国力有条件让他们有机会对这种理论进行实战验证。

在殷商对东夷的战争中，殷商的指挥官们率先使用了这种战术，并取得了令人满意的效果，那些东夷人光是看到铺天盖地的车兵旌旗和辚辚的车轮声，就已经吓破了胆，防线一触即溃。

但是这一种战术有一个缺点：每一辆殷商战车都配备了两匹马，而一次突击所使用的战车至少有三百乘。六百匹马一起奔跑，掀动起来的尘土简直可以用“首都式沙尘暴”来形容。在这样的环境下作战，驭手们往往分不清东南西北，容易产生混乱。

而使用八卦划分法后，战车上的士兵们即使在不辨方向作战时，也可以轻易知道敌人来袭的方位。以士兵正对面的方向为乾，然后顺时针依次排列。负责观察的士兵只需要告诉驭手八卦的哪一卦有情况，驭手就能够立刻辨别出具体方位。比如“坤卦方向，发现新的敌人！”就意味着敌人出现在战车背后，这时候驭手就需要朝乾卦方向——也就是正前方——加速，或者突然阵前回转，作一个标准的眼镜蛇机动。（注：周朝将这一传统继承下来，并将之细化为六十四的区域，这直接导致了车兵的衰落。）

可惜的是，殷商军方只是从数学角度去理解八卦，而西歧军则把它应用到公共关系领域，后世历史学家认为这是周代商命的根本原因——众所周知，公共关系属于文科。

针对震卦方向和艮卦方向的搜索行动迟迟没有结果，斥侯们在丛林中行进缓慢，而且经常迷路。有人建议使用地图，但第一队携带着地图出去的搜索队还是迷了路，他们在面对质询时回答：

“是的，我们清楚地知道营地在地图上的什么地方，但问题是，我们在哪里？”

搜索持续了一个月，他们找到了一片油田、两处稀土矿脉、一个铝矿、甚至一个天然铀矿。可惜攸侯喜指挥官生活在青铜时代的共和历二零五年，这些矿脉对他来说唯一的用处只是为投石机提供更多石头。在后来的战事中，玛雅人经常遭受到可怕的核打击，那些富含铀238的石块砸的又准又狠，玛雅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感染辐射就死了。

至于夫荣，她继续怀着极大的热情在营地中传播着八卦，并引发了数起斗殴事件，直到攸侯喜指挥官把她关了紧闭。这个举措十分及时，否则整个殷商军团会因为一个女性而让人际关系走向崩溃。

攸侯喜指挥官很烦躁，作为行政长官他需要考虑太多东西了。搜索行动迟迟没有进展，他开始后悔没多带些女人了。

这是一个相当严峻的问题，找不到玛雅城邦，就俘虏不到女人；俘虏不到女人，殷商军团勇猛战士们的精力就无处可泄，这样下去早晚会出问题。事实上，攸侯喜指挥官在山东的时候预计携带的男女比例是一比一，但最后出发时却变成了五比一，理由很简单，她们迟到了。最后登船的女性仅有攸侯喜指挥官的一名宠妾和几名中层军官的情人。

目前军团内部已经呈现出一种隐性的同性恋趋势，至少有十五名士兵和十五鹦鹉宣称自己受到了性侵犯（后者可能只是简单地学舌），他们中的一半还担心地询问自己是否会怀孕。据估计，未经举发的同性媾和是这个数字的十倍。甚至巫师中也有人卷入这样的丑闻中，他们手中的拐杖被认为是可疑的工具。唯一保持清白名声的是公共关系专家们，他们已经有鹦鹉了。

乐观主义者表示，这支流亡的殷商部队也许很快就会拥有一支具有强大战斗力的同性恋部队，一支纵横中美洲丛林的底比斯军团！！但悲观主义者冷静地指出，第一，距离底比斯军团的诞生还要等上几百年；第二，那些死基佬到底还是败给了另外一个著名同性恋者亚历山大。

“能打败同性恋的，只有同性恋。”历史学家在书写这一段历史的时候，笔调十分沉痛。

攸侯喜指挥官对底比斯的事没有兴趣，他只希望能够扼制住这股有伤风化的浪潮。公共关系专家们发动了他们拿手的宣传攻势，对士兵们进行性教育：他们说同性恋是一种古老的低级趣味，只有那些新石器时代的猴子们才爱搞的调调儿；无论从文明的意义还是线粒体的结构来说，异性恋才是一个成熟文明所应具备的要素。历代圣贤都如此主张。

这种先进的性教育宣传取得了一定成果，唯一的反击来自一名弓箭手。这名弓手问专家：“为什么先贤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不顾自己的妻子，却一直和皋陶那个东夷佬儿呆在工地上？”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得到过正面解答。

巫师们也试图通过整理神话故事来感化士兵们，不过他们很快悲伤地发现，“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补天”等故事远不如“共工大战祝融”要受欢迎。于是这个故事很快就从课程列表中删掉了。

其实所有这些办法，只能暂时缓解危机，而如果要真正治本，唯一办法就是找到足够数量的女人；而找到足够数量女人的唯一途径，就是袭击玛雅城邦——只要他们能够找到。

最后还有一件小事，为了应付他们在新大陆的第一个冬季，攸侯喜指挥官下令预先囤积大量腌制食品。盐很好找，在距离营地不远的地方就有一条岩盐矿脉，大海也能提供一部分海盐。但缺乏赤道地理概念的殷商人没有预料到，一直进入十一月份，天气仍旧炎热异常，结果腌制食品都坏掉了，他们不得不扔掉除了豆腐以外所有发臭的东西。

在这样的重重压力之下，攸侯喜指挥官精神变的憔悴不堪，他不得不每天去巡视营房和哨所，听取幕僚们无休止的汇报，还要防备玛雅人可能的袭击。唯一感到欣慰的是，目前他的宠妾还没发生什么事，因为负责宠妾安全的卫士都被更换为货真价实的同性恋者。

到了十月底的时候，攸侯喜指挥官感觉自己快到极限了，他听从了公共关系专家的意见，宣布放假三天。他想到还从来没有去参观过纳海姆村的金字塔，于是决定和宠妾一起前往游玩，松弛一下一直紧绷的神经。

攸侯喜指挥官的宠妾名字叫做齐，她出身于平民家庭，在十六岁那年被攸侯喜指挥官纳入后院。齐很漂亮，五官长的恰到好处，如果她的鼻子再短一点，就达到了加入帝辛陛下后宫的标准，整个世界将会改变；如果她鼻子再长一点，就会被当作古印度间谍而被处死。

攸侯喜指挥官很爱齐，她是个容易让人着迷的尤物，而且经常忧郁，用风雅的甲骨文写日记。这让有着浪漫气质的攸侯喜指挥官如获至宝，引为知音。要知道，攸侯喜指挥官是个业余诗人，而齐是个文学女青年，两个人的结合是宿命。

他们会在做爱时和做爱后吟诗，但绝不在作爱前谈任何关于文学和人生的话题——这一点令后世的许多文学青年为之汗颜。攸侯喜指挥官甚至有一首情诗被收录在民间诗歌集子里，若干年后以更为典雅的形式而为人所共知：

吱呱叫的水鸟哟，飞来飞去在河滩上。

好身条儿的妹子哟，让哥哥想的好心焦。（兹转录《罗四维野获编?上古诗经》）

因为两人有着精神上的共鸣，所以齐跟随着攸侯喜指挥官登上了海船。航行初期两个人琴瑟合鸣，燕燕于飞，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对彼此都有了一些审美疲劳。两个人之间的矛盾以文学理念争论的形式爆发：齐坚持认为文学是件高雅、小众的事，作者要在寂寞寒夜被自己写的诗所感动流泪；而攸侯喜指挥官身为船队内部刊物《殷商无双》主编，必须要考虑广大士兵的口味，作品不仅要通俗易懂，而且要掺杂大量自然主义描写。

这一场争论被文学史专家简称为手淫派和意淫派之间的海上对决，也是世界文学史上第一次关于创作理念的争论。争论没有结果，两个人为此很久不说话，但是床第生活仍旧持续——从来都是性欲影响文学理念，而不是相反。

一直到夫荣的出现，攸侯喜指挥官才深切地意识到齐的可爱；齐也深切地感觉到，这个营地里除了攸侯喜指挥官可谈的人实在不多，于是两个人顺理成章地复合了。

出游的当天的天气很好，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热带的阳光热烈而奔放，茂密丛林在阳光下散发着来自大王花的“异香”。

攸侯喜指挥官和齐手拉着手前往位于纳海姆村原址的金字塔，夫荣在前面带路，她的嘴用事先定做的铁笼头罩住，二十名护卫分别在四周放哨。沿途的道路都已经被踩过很多遍，所以很好走。而且靠近海边沙滩的一侧还生长着许多仙人掌，这就解决了饮水问题。

金字塔距离营地有15公里，这一行人大约花了三个小时才走到，中间还在草地上休息吃了一顿野餐，有烤猩唇、凉拌去刺仙人球和螃蟹三明治，最后一种食品得名于尧、舜、禹三位圣王贤明的统治。

最后这一对情侣到达金字塔的时间是正午，太阳刚好攀升至天顶位置，阳光几乎直射在这个象征着身份和荣耀的金字塔，泛射出五彩光芒。夫荣走近之后，立刻扑倒在地，三跪九叩，嘴里还念叨着玛雅咒文——谢天谢地，这些咒文不需要翻译。

然后夫荣站起身来，用惊喜而自豪的语气问攸侯喜指挥官和齐：“看这光芒，这是属于纳海姆的荣誉之塔！”齐也被眼前的景色所迷住了，她张开小嘴，胸脯起伏，心潮跌宕起伏。

攸侯喜指挥官要比她们理性的多。他皱起眉头，仔细观察了一下。虽然他对于玛雅文化并不很了解，但他看出来纳海姆“城邦”的人被骗了。这种五彩光芒来自于建筑质量的低劣，施工的人一定使用了掺杂了杂质的好料——或者掺杂了好料的杂质——从而令金字塔每一部位的折光度都不同，以至于日光在上面产生了散射。

而且这个所谓的“金字塔”虽然长宽各有五十米，但却只有三层高，高度不过七米，顶端的平台只比基座小那么一点点，约为三十五米乘三十五米。显然那些为纳海姆建金字塔的玛雅人漫不经心，敷衍了事。值得一提的是，金字塔旁边的工人宿舍以及各类娱乐设施却修的很齐全，而且用料考究，盖的也结实。这从一个侧面证明了玛雅劳工组织的强势地位。

这尊纳海姆金字塔一直保留到了现代，当时在丛林深处发现这一遗迹的考古学家说，他的第一眼印象是：“天呐，我发现了美军阿帕奇的降落场。”事实上，如果不是在这个建筑的底端用玛雅文字写着“纳海姆城邦金字塔工程，哈马祖尔城邦承建”的字样，谁也不会认为这和金字塔有任何血缘关系。

正当所有人都绕有兴趣地注视着这傻大黑粗的拙劣建筑时，齐一个人转到了塔的另外一侧，她迷上了五彩光芒，不停地变换角度，看到不同的色彩搭配。

就在这时，从齐的身后忽然跳出来数十名身穿草裙手持长矛的土人，他们见到齐之后发出大声尖叫，其中一个人将猝不及防的齐扛到肩膀上。

攸侯喜指挥官第一时间发觉事情不太妙，他和护卫立刻冲了过去，刚好看到那些土人扛着齐冲进茂密的丛林。他们也冲进丛林，并抓到了跑在最后面的一个小个子土人，而其他人则带着齐消失无踪。

这一个意外在营地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士兵们放下了彼此关于性取向的成见，一致表达出强烈的愤慨。公共关系专家设法让这种愤慨逐渐升级，于是很快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片汹涌的激情狂热。

身处漩涡中心的攸侯喜指挥官反而格外冷静，他连夜提审了那名被俘的土人，夫荣作了翻译。

经过一系列仁道和不仁道的拷打，土人招供说他们来自于哈马祖尔城邦的施工队，原本是来向纳海姆部落收取建筑费用的，结果发现村子里没有人。按照玛雅文明的习惯，如果一方拒绝偿还债务，债主有权抓对方部落的一名女性来抵偿。于是可怜的齐作了替死鬼。

土人还交代说哈马祖尔就在距离纳海姆部落三十公里以外的地方。攸侯喜指挥官的搜索队基本上深入丛林十公里后就会迷路，所以才没能发现这个城邦。

“那么，哈马祖尔城邦有多少人，城市大不大？”攸侯喜指挥官问。

土人忘记了自己身份，骄傲地说：“总数大约有三万人，城市很大，有城墙的！我们的金字塔是全西海岸最高的哩！”

“很好。”攸侯喜指挥官冷冷地说道，“你们还有最后两天时间保持这个记录。”

第六章 哈马祖尔攻防战（上）

有一个日尔曼的野蛮人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别傻了。不错，战争是政治的延续，那政治又是什么的延续呢？我告诉你，是女人。

——《荷马史诗·特洛伊战争·第一章第一节》

共和历两千四百年，著名左翼作家塞万提斯被瑞士政府流放去了中美洲，原因是他在著作《堂吉诃德》里错误地将东印度公司的当地雇员称为纯种雅利安人，这引起了德国人的不满。德国大使扬言要派战列舰把这个缺乏教养、没有人类学常识的混蛋捉回柏林受审，直到他发现瑞士其实并没有入海口，这才作罢。

塞万提斯在中美洲生活了十年，留下了浩如烟海的量产小说、诗歌、游记和私生子。他最后陷入了对伊斯兰苏菲派的狂热信仰中，终日服食五石散以促使自己进入恍惚状态，穿着宽大的旧衣服在旷野行散，并希望靠这种方式冥想到宇宙的真理。塞万提斯在这种状态下写了一系列诗歌，其中的一首《宇宙尺度下关于文本解构时狂欢式叙述手法反向量子级解读与直角正弦思考》终于为他赢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组委会在颁奖时承认，获奖理由是没人能看得懂。还有人宣称这首诗对于催眠有奇效，于是组委会随后为他补发了诺贝尔医学奖。

塞万提斯死于共和历两千四百一十年的三月二日，医生说他的死和服食五石散有着直接关系——他原本打算去药剂店去买五石散，然后在横穿马路时死于车祸。

肇事者是一辆四吨重的压路机，它直接把这位精神恍惚的文学大师压进了半干的沥青公路里。后来这条路变的和好莱坞星光大道一样有名气，每走上一米就可以看到一具自愿被压入公路的大师干尸，从卡尔维诺到菲茨杰拉德都有。马克?吐温原本也申请过，但被市政当局拒绝了，因为他不是一位“纯文学”作家。

在整理塞万提斯的遗物时，人们发现了一本笔记，上面详细地记载了他在游历时所发现的一座玛雅古城哈马祖尔。

根据那本笔记的描述，哈马祖尔城邦的中心是一座气势恢弘的金字塔，它高达五十米，四面的坡度超过三十，平顶上是一个祭台，上面还残留着牺牲者的一些碎骨。秩序严整的建筑群以金字塔为中心向四周散射：南区是美容院、蓝球场、酒吧和健身中心；西区是美容院、政府机构、国库、贵族与祭司住宅区；北区是美容院、餐厅、食品仓库；东区是美容院、美容中心和整形俱乐部。

塞万提斯解释说，他并不懂玛雅文字，之所以能够清楚了解这些建筑在变成一片废墟前的功能，完全是根据废墟下埋藏的玛雅人尸骸形态来推测的。比如说，他举例，在一处宽敞的废墟中有十几具身材很高的尸骸，他们分成两部分，分别围着两个比他们矮很多的肥胖骷髅；还有数具女性骸骨，她们的大腿骨都抬的很高，手中持着早已腐烂的花棒；更多的骸骨散落在四周，无一例外都表现出狂欢姿态。这一定是篮球场，而且很可能打的是打季后赛。

在另外一处废墟，塞万提斯发掘出大量男性骸骨，他们身前搁着陶制器皿，而且全部尸骸都朝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一根直立的石柱和一具女性尸骸。在墙壁的另外一侧倒立悬挂着一只山羊骸骨，羊的后蹄前有一面鼓状物，玛雅人可能用这种简易的生物装置来创造出急促狂噪的鼓点——那么这应该是间古老的酒吧。

还有一间特别的废墟，里面被分割成无数的小隔间，每一个隔间的墙上都开着一扇居高临下的小窗格。隔间与隔间之间的通道复杂无比，塞万提斯一度在这些隔间之间迷失了三天，最后通过废墟的后门才算脱离了迷宫。不用说，这一定是哈马祖尔的政府办事处。

塞万提斯在废墟中发现最多的建筑是美容院，这些建筑里的尸骸绝大多数是女性，有一些面部敷着一层薄薄的植物薄膜，有一些虽然身体软组织已经腐烂，但第二到第四肋骨之间的两团硅化物和鼻洞上的两个小巧支架却仍旧和骨架一起保留到了现在。

他总结说，这说明玛雅文明的美容技术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准，而他们对美的狂热追求也是令人钦佩的。

应该说塞万提斯的描写是客观而详尽的，忠实地反映出了一个古老玛雅城邦的风貌。只有一点他推测错了，哈马祖尔金字塔顶端并不是祭台，而是一个烤肉架，这个位置足够高，不会产生滚滚浓烟。玛雅人很敬神，但前提是神并不妨碍他们的正常生活。有一则未经权威翻译的玛雅人祭神祈文如此写道：“万能的太阳神呐，万千荣耀都归于你身，我们这些卑微的子民蒙着你的恩惠，愿意为荣耀你的名而承受任何苦难和考验。如若明日天不下雨，我们就会去郊外把你祭祀。”

根据塞万提斯的说法，在这些建筑外面还有一圈高约四米的砖制围墙，上面还修筑了雄壮的了望塔楼。这些建筑构成了哈马祖尔城的防御工事，可以抵御任何玛雅人所能想象到的进攻。

换句话说，假如玛雅人面临的是想象不到的威胁，防御工事将完全丧失作用。而在共和历二百零五年的十一月，这种威胁正气势汹汹地朝着哈马祖尔开进。

攸侯喜指挥官和他麾下的怒火从齐被夺走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熄灭过，整个营地像是沸腾的火山，灼热的岩浆随时都有可能喷发出来，化作尖利的火山锥刺向哈马祖尔。

堂堂殷商诸侯的女人居然会被未开化的野蛮人抢走，这无论从尊严上还是技术上都是不可原谅的大罪过。在殷商人的脑海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历史定律，文化是从高级文明流向低级文明，女人则是从低级文明流向高级文明。像哈马祖尔人这种无礼的僭越行为，简直就是对精神文明进化论的挑战。

攸侯喜指挥官在十一月三日正式下达了向哈马祖尔城进攻的命令，在短短两天时间内，殷商军团就完成了出发前的准备工作。到了十一月五日，大约八千人的部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营地，由那名俘虏带路，朝着哈马祖尔汹汹而去。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批工兵，他们负责拓宽道路，弄平路面，好让攻城器械顺利通过。以前哈马祖尔与纳海姆之间的道路只是一条弯弯曲曲的丛林小道，这远远不能满足需要。他们把加工过的巨大石球推到坡上，再推下去，一路摧枯拉朽，巧妙地利用势能和万有引力碾平道路。如果是平地的话，就先堆一个坡出来。

跟在工兵后面的是公共关系专家和他们的鹦鹉，他们的工作就是不停地大声说话，以便于让后面的人循声跟上来，不至迷路。把他们放在队伍前面还有一个原因，攸侯喜指挥官希望通过他们的专业知识来不战而屈人之兵，尽量避免无谓的战斗——杀敌是一件成本很高的事，杀俘虏要更容易些。

紧跟在公共关系专家的是殷商主力兵团，这些勇士每一个人都配备了攻城的必要武器：近战短刀、简易木盾、石灰粉以及水囊。石灰粉来自于营地西侧的一处石灰岩，这种武器实战效果很好，只要敌人不发明眼镜它就所向无敌。水囊是辅助武器，当敌人的眼睛被石灰沾满以后，士兵就可以装作殷勤的同伴把水囊递过去，然后说：“迷眼睛了吧？洗洗吧。”

主力兵团后面则是这一次攻城战的主角们——巨大的攻城器械：可以发射各种尺寸石块的扭力投石机、头部镶嵌着无数摔炮的攻城桘、长达十几米长的云梯；除了这些常规武器，殷商的能工巧匠们还发明了一些适用于雨林作战的特种武器：

比如有一种被称为“南极熊”的攻城楼，从正面和侧面来看这是一个高达二十米的红木制攻城楼，上面还留有射击孔和突击通道；更可怕的是，它的移动速度极快，在丛林中移动自如，和它的体形完全不相符；但如果从后面看，观察者则只会看到一个由三块新合欢树木板构成的巨大布景，中间完全是空的。

这件看似昂贵其实成本很低的武器具有很高的战略价值，当敌人看到眼前一下子竖立起十个、甚至二十个巨大攻城楼时，往往会被殷商军团庞大的军费开支所震惊，转而要求本国国会、议会或者任何起决策作用的政府部门追加预算，这总能引发政客之间的大混乱，让他们陷入无休止的辩论中。

还有一种热病医院，实际上是建筑在椰子树上的树屋。平时它专门收容罹患热病的病患，当指挥官认为有必要的时候，这间医院就会连同那颗椰子树一并运到前线。椰子树首先被弯曲到最大限度，然后松开，整个医院就会带着热病感染者飞入敌人阵营。

攸侯喜指挥官和巫师们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巫师沿途不断烧龟甲和兽骨，直到出现令指挥官满意的结果为止，还引发了几场火灾。整个后卫部队序列中还有十余乘车兵，攸侯喜指挥官也是战车兵出身，会唱《殷商战车兵之歌》，在他的观念里，一场战争如果没有高贵的车兵参与，那简直不可想象。

这些战车是从殷商带出来的，可惜没有辕马，所以攸侯喜指挥官只得派了二十几名犯了轻微错误的士兵取代辕马的位置。他保证，一旦抓到足够多的玛雅奴隶，就会尽快把他们替换。在茂盛的丛林中，这些战车恐怕只有在入城式上才能发挥作用。

除了陆上部队，攸侯喜指挥官还派出了20艘战舰中的5艘，他下达的训令是让他们沿海岸线一路南下，绕到敌人的大后方，在地面部队攻城的时候从海上予敌以突然打击。

根据攸侯喜指挥官的估计，这次海军的迂回行动大约会花三天，地面部队恰好也应该在那时候抵达哈马祖尔。结果他严重低估了美洲地形的特殊性，这些忠于命令的不幸海员一边南下一边焦急地寻找着能够迂回的航道，他们没找到还未开凿的巴拿马运河，只好继续朝南开，途经秘鲁、智利，最后通过德雷克海峡绕到了大西洋，并北上进入百慕大海地区，时间是一年以后，终于没有赶上哈马祖尔攻防战。

他们认为自己失期违反了军令，于是绝望地凿船自杀。有传说这些殷商水手的怨灵一直盘旋在百幕大海面，并试图向路过的每一条船、每一架飞机询问殷商军团的情况。

就在攸侯喜指挥官的部队迅速开进的时候，他的精神与肉体爱人齐在哈马祖尔城却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和污辱。

哈马祖尔人对于这个与他们造型迥异的女性俘虏怀有强烈的好奇心，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不断有男性进入关押齐的房间。他们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两个人，甚至四个人一起对这位弱不经风的文学女青年轮番做出令人发指的残暴行径，这些虐囚手法是一位女性所能想象到的最可怕的酷刑：

他们说她长的丑。

哈马祖尔人喜好美容，他们对美的追求就如同塞万提斯所记载的那样，是天生的优越感使然。他们无时无刻不思考着如何让自己变的更加美丽，这促进了整容技术和美容理论的发展。哈马祖尔有当时世界最先进的整形中心，有最专业的美发顾问，还有最精密的外科手术技术。对此，19世纪一位专攻美学的波多黎各学者感叹说：“哈马祖尔已经接近完美，如果他们拥有正常的审美观，那么就没有什么缺点了。”

与先进的美容技术相比，哈马祖尔人的审美观十分古怪，他们以肥为美，所以哈马祖尔城里没有纤体俱乐部和吸脂诊所，却有肥肉培养基。而且哈马祖尔城的食品只有三种：水煮土豆、土豆泥和炸薯条。这被后世历史学家称为“90，90，90”文化。

这本来不算什么，世界许多民族也曾经崇尚过这种观念。但是哈马祖尔人除了喜欢肥胖以外，还喜欢纤细的四肢与脖颈。这两种嗜好掺杂在一起，就诞生了极为可怕的人种。他们暴饮暴食，希望自己尽快变胖，同时用铜环籀住自己的四肢和脖子。当一个人的美体行动接近完成时，她的体重和双腿的支撑力之间的矛盾也达到不可调和的地步，本身无法移动，只能靠男性仰慕者们用木板车推着走。

以胖为美，越胖越美的观念最终早就了哈马祖尔城的女王体制，体形最为肥硕的女性将赢得足够多的仰慕者，他们会推举她为城邦的最高统治者。唯一的问题是，女王的体形太过肥大，纤弱（相对而言）的四肢已经退化，她不得不呆在宫殿中一动不动，等待着每天有人来给她喂食，把她养得又白又胖。

哈马祖尔人把这些日常生活绘制成了壁画。塞万提斯在考察时也曾经看到过，但是他缺乏第一手材料，错误地认为这是玛雅人对于白蚁窝的观察记录，对他们将白蚁拟人化的艺术想象力大加赞誉。

所以当哈马祖尔人看到体形达到34、24、36的齐时，这些“90，90，90”信徒们简直诧异到无以复加，他们想不到这世界上还有如此丑陋的女人。

齐不懂玛雅文，但是“你真丑”这句话在全世界的语言里都是通用的，即使是属于混沌语系的玛雅文也不例外。她痛不欲生，这更激起了哈马祖尔人的热情。

他们强迫齐吃大量的青菜与水果——这样可以保证她不会变胖，继续提供谈资——还强迫她进行有氧运动、减肥按摩，等等等等。总之一切哈马祖尔人认为是对爱美女性最大的打击，都毫无保留地施加在齐的身上。

没有人愿意去侵犯齐，哈马祖尔人觉得即使是犯了杀人罪的罪犯，也不该强迫他去与这么丑的女子发生关系。

这种非人的虐待持续了很长时间。当时间推移到共和历二零五年十一月十日的时候，事情发生了转机。

当天早上，一名哈马祖尔守卫来到齐的牢房，隔着窗户丢进去一串香蕉，然后开始例行嘲弄她的丑陋。当嘲弄结束后三秒钟，一枚水晶原矿石呼啸着从天而降，这枚石弹的二氧化硅纯度达到百分之八十，所以守卫的脑子很轻易地被砸了个粉碎。

在哈马祖尔城外围，风尘仆仆的殷商兵团已经作好了攻城的最后准备。

第七章 哈马祖尔攻防战（中）

中国人为抵御匈奴修建了长城，于是匈奴人便发明了飞机。

——《耶鲁中国史》先秦卷

共和历前二零五年十一月十日，哈马祖尔攻防战正式打响。这是殷商军团踏上美洲大陆后的第一场正式战役。

哈马祖尔遗迹位于今尤坦卡半岛中部，是这一地区最大的玛雅人聚居点。考古学家推测，殷商军团针对哈马祖尔城邦的攻击是决定尤坦卡半岛归属的关键性战役——尽管一直到战役结束，参战双方也没觉察到这一点。

最先发现殷商人的是哈马祖尔城的一些农夫，他们正在城外的田地里作农活。当然，这里“农活”的意思是蹲在一片野生豆荚边，将所有熟的摘下吃掉，然后第二天再过来看看是否还有熟的。事实上，玛雅的“农作物”指的是所有野生可食用并且方便采摘的植物，所以玛雅人的农业只有两道工序：等待成熟，然后采摘。

这些农夫一边闲聊着城里那个出奇的丑女俘虏，一边漫不经心地播弄着草丛，希望能再多找出几粒成熟的豆荚。这时他们听到一阵脚步声，连忙抬头去看，结果发现了二十余名穿着怪异的人类。这些农夫从来没见过这种家伙，但他们认出了士兵腰间的短刀，那种充满威胁的锋利刀刃是无需翻译的。

殷商的侦斥侯们也同时发现了这些农夫，带队的军官抬头已经可以望见远处巍峨的金字塔。他知道为了保证战役发动的突然性，这几个人必须要捉住，不能让他们逃回城里报信。于是军官一挥手，二十几名战士立刻散成一个半圆，朝着那些农夫急速前进。

农夫们被突如其来的敌对行动吓呆了，他们作出了玛雅人的标准反应——双手蒙住眼睛，然后朝城里跑去。

殷商士兵们以肉类为主食，天生体质优于以绿色纤维食品为主的玛雅人；但玛雅人对于热带丛林的熟悉程度抵消了这种优势。这些赤脚的玛雅人跑起来像是猿猴，轻车熟路地在山坳和茂密的树林之间穿梭，斥侯们虽然勉强能跟得上，但始终无法超越他们，双方跑了个旗鼓相当。一时间丛林里人影乱闪，到处都是杂乱的脚步声。

斥侯们眼看这些玛雅人要逃走，急忙从腰间摸出各自的回龙镖，扔了出去。这些回龙镖飞出去之后像是长了眼睛，擦着玛雅人的肩头飞到前头，然后突然回转过来，重重地砸在逃跑者的脸上。立刻有四个人惨叫一声被打倒，只有一个幸运的家伙绕到了一棵棕榈树后，躲过了一劫。

这种回龙镖质地为杉木，外形如同字母V，两头都被磨的很圆。这种武器扔出去以后，会自动回转，掌握好了以后是一件相当可畏的武器。“回龙镖”这个名字是攸侯喜指挥官给起的，实际上这却是殷商人在澳大利亚跟当地土人学的。为了熟练掌握投掷技巧，斥侯们杀了许多不幸被当成靶子的考拉与袋鼠。

斥侯们见终于还是被逃掉了一个，只好抬着另外四个昏迷的玛雅农夫回到本队。这时那名唯一逃脱的农夫回到了哈马祖尔城邦，惊恐地把自己看到的情景告诉城邦守卫。

“我看到了！！”农夫歇斯底里地大叫，刚才他差点摔倒，所以不得不伸开双手扶住两边的树干，这使得他不小心又看到了追击的斥侯，再也无法以“没看到的东西就不存在”的借口逃避。

“当你眼球移动的时候，事物已经发生了变化，我们不能在两个时间吃同一个椰子。”守卫队长指出他的错误。

“是敌人，好多敌人！”

“真正的敌人是你自己，我的孩子。”队长和蔼地说，他是整个哈马祖尔城最富哲学思辩的人。

“是纳海姆部落的人来报复了吗？”另外一位守卫好奇地问道，他从来不认为纳海姆那些下等人有资格被称为城邦。

“不知道，是些古怪的人，总之他们快接近城里了。”

“哦，不必惊惶，那些敌人和我们的城邦之间存在着一个距离，他们为了接近我们，就必须经过距离的中点，当他们经过中点后，新的距离又会产生新的中点，他们永远只会徒劳的追逐中点，没什么好担心的……吃椰子吗？”

队长拿出一个切开一半的椰子递给农夫，他表现的很沉稳。

沉稳在玛雅文明中是一种美德。他们认为，如果一件事还没到真正危及的时候，根本没必要焦急；如果一件事已经到了真正危及的地步，那怎么焦急也没用。曾经有人把这种观念简化成八个字：听天由命，随遇而安。

“哦，谢谢。”农夫接过椰子，呼吸缓和起来。眼前的守卫既然都这么镇静，那他刚才看到的情况也许只是幻觉吧，玛雅人相当容易说服自己。

等到恢复平静的农夫走进城里，守卫队长才懒散地叫来自己的一位同伴，用一块贝壳在石头上划出一封简短的汇报，让他送去给负责防务的哈马祖尔贵族。

由于玛雅文语法极端复杂，而且只有祭司阶才掌握着正确的语法规则，所以守卫这种平民在这封信里使用的是古老的象形文字：他画了几只猴子和一座金字塔，还不厌其烦地将猴子脸上那种卑微、猥琐和不自量力的表情勾划出来。这花了守卫很长时间精心雕琢，他对自己把纳海姆部落的人比喻成猴子的创意感觉到很满意。

最后这封信被送到了贵族手中。那名贵族正在观看篮球比赛，为裁判的一次不公正判罚怒火中烧，他顺手把这份艺术品丢到场地，砸死了一名球童。

于是第一次预警就在哈马祖尔人的漫不经心中被忽略了。

就在守卫画猴子的时候，押解着四名俘虏的殷商斥侯们见到了攸侯喜指挥官。攸侯喜指挥官急切地向这四个家伙询问齐的遭遇，听完招供以后他松了一口气，从男人的角度来看，那种酷刑根本算不了什么。而且，他对哈马祖尔城的愤怒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兴奋。

像齐这样的美女都被当成丑八怪，那么哈马祖尔城里的美女该漂亮到什么程度啊，而且还是复数！

这则好消息经过公共关系专家和鹦鹉的努力传播，在很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军团。士兵们士气大振，行军速度大大提高了，队伍中的同性恋伙伴开始瓦解，那些在同性和异性之间动摇的人也全都坚定地回到正常一侧，大家都充满了无限的幻想：在茂密的丛林深处，一座满是绝色美女的城市，哦耶……这使得队伍中少数控制力较弱、想象力却很丰富的家伙把心理冲动转化为生理冲动，最后被自己弄至双腿发软，不得不退到后面充当预备队。

唯一让攸侯喜指挥官感觉到担心的是，有一名玛雅农夫逃走了，他也许会警告哈马祖尔城邦的防卫力量。对此，他不得不采取谨慎的策略，约束住手下这群已经快陷入另外一种狂热的士兵。攸侯喜指挥官并不是个鲁莽的人，他习惯用经济学原理去思考每一件事：尽量用最小成本换来最高收益。

他甚至考虑过谈判，这么庞大的兵力足够震破哈马祖尔人的胆子，逼迫他们交出齐……以及所有城里的美女，并交出城邦的控制权。

因此，当殷商的大军抵达哈马祖尔城外沿的时候，他们暂时停了下来。

对于哈马祖尔城攻防战的开端，史学界还有争议。一种观点认为殷商兵团和哈马祖尔当局之间曾经进行过谈判，当谈判破裂后，双方才大打出手；还有一种观点认为，殷商兵团根本没有谈判，他们在一开始就毫不犹豫地发动了攻击。还有第三种持阴谋论史观的人认为，两者是同时发生的。

一名古文字学者从另外一个角度作出了自己的推测。他认为从技术上来说，殷商兵团和城邦达成协议的可能性极小。第一，玛雅文写起来很复杂，完成书写工作要花了十名艺术家三天的时间；而且这属于正式协议本文，必须要把协议刻在金字塔的墙上才算生效。为此他们必须再建一座金字塔，这得花上两个月到三个月的时间；第二，玛雅文属于象形文字，里面所有的异乡人都画成狗头的样子，高傲的攸侯喜指挥官不会容忍这种侮辱，事实上任何一个文明的人都不会容忍——除了埃及人。

总之，无论哪一种观点最接近事实，在那一天的清晨，和平并没有降临。

攸侯喜指挥官把所有的投石机一字排开，摆放在距离哈马祖尔城墙八百米以外的地方，并在每一台投石机下都安排了一百名护卫，以防备玛雅人的偷袭。后面是石弹输送车，其他的攻城器械和人类则站立在投石机后面，士兵们流着口水望着城墙另外一侧的建筑群和金字塔。

巫师们作了战前最后的占卜，他们按照殷商的习惯一边烧着兽骨一边观察着兽骨上的裂隙。如果裂隙向左，说明殷商军队将大胜对手；如果裂隙向右，则说明殷商军队将大败对手；如果什么裂隙也没有，则说明连老天爷都对殷商军队即将取得的伟大胜利无话可说。以上是公共关系专家告诉他们保住这份工作的秘诀。

“亲爱的士兵们，去年一年你们踏遍了整个南太平洋，让所有的岛国土著都匍匐在我们脚下。前面，就是哈马祖尔的金字塔，去那里洗刷你们战争的躯体吧。”攸侯喜指挥官的战前宣言简短而有力，他从战车上站起身来，挥动了一下手臂。

负责操作投石机的士兵飞快地扯开绷绳，随着砰、砰数声闷响，数十个石块在空中化出数十条弧度不一的抛物线，砸入尚不知道大难临头的哈马祖尔城邦。其中一枚恰好砸死了看守齐的守卫。

《失落的殷地安文明》第一版作者康斯坦丁诺唯奇在撰写这一段历史时，如此写道：“当殷商的投石机将哈马祖尔城邦纳入射程时，玛雅人还对他们即将面临的命运懵懂无知。”这句话后来以不同的方式被多次引用。

殷商投石机的第一次齐射仅仅砸死了一名守卫、数名美容师和十余名政府贵族官员；除了守卫以外，哈马祖尔城没有遭受任何实质性的损失。

但是这一次威慑性的射击在城内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因为其中一枚石弹恰好砸进了篮球场，坐在第一排的几名贵族——包括那位负责防务的贵族——当场被砸成了相片儿。此时比赛正进行了最激烈的时刻，狂热的观众们误以为这是对方球队的支持者干的好事，于是纷纷把手中的东西丢向球场内。

而另外一派的球迷毫不示弱，强硬地用事先准备好的陶罐、浆果混杂着污言秽语进行反击。缺乏逻辑性的玛雅文在脏话上有得天独厚的优势。球场里立刻陷入一片语言和秩序上的混乱，许多人被踩在脚下，更多的人被陶罐或者石块砸倒在地。每一个人都专心致志地寻找可供发泄的对手。

篮球场上的队员们在教练的引导下有策略地大打出手，他们互相用比赛用的石球敲对方的颅骨和大腿，并把落单的对方球员塞入蓝筐。队员们的行为把骚乱推上新的高潮，整个场地唯一能够听清楚的声音就只有在高台上负责解说的玛雅祭司，他的呼喊翻译过来就是：“就是他！拿石头砸，狠狠地砸！”

在这片混乱中，没有一个玛雅人留意那枚砸死贵族的石弹形状与玛雅雕刻造型完全不同，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它是从外面砸进来的。

其他的几枚石弹都砸中了地面，他们所造成的效果仅仅是几个凹陷的坑，掀起了一阵尘土。只有一枚石弹巧妙地越过几栋便宜住宅，重重地冲进了一家美容院，两名正在为一位肥硕美女修剪指甲的美容师当场死亡。那位美女正在用栀子花和朱槿提炼出的植物纤维敷面，这种敷面一次要持续三个小时方才有效，因此尽管她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不对，但还是没有动。

事实上，没有一个哈马祖尔人意识到这次突如其来的攻击是来自于外部的敌人。

因此，康斯坦丁诺唯奇在《失落的殷地安文明》第二版修订时，将自己的那句名言改为：“当殷商的投石机将哈马祖尔城邦纳入射程并进行了一次齐射后，玛雅人还对他们即将面临的命运懵懂无知。

攸侯喜指挥官在第一次齐射后发现城邦里传来巨大的骚乱声，他不知道那是玛雅人自己的内乱，以为威慑射击奏效了。他对此很满意，并要求投石机继续工作，射击一直到哈马祖尔城邦派使节出来投降或者午饭开饭时才能停止。

在出发之前，殷商投石车兵们准备了将近十个基数的石弹，这些石弹的来源多种多样，有些是他们采集自东亚山东地区、南太平洋诸小岛的；有些石弹则是挖掘自附近的矿脉，所以石弹的成分、纯度和硬度都不尽相同——投石车兵们只关心最后一个技术参数——以至于两千多年后一支美墨联合考古队根据塞万提斯笔记的指引踏入哈马祖尔遗址的时候，其中一位地质学家望着城内满地的散碎石弹失声叫道：“这简直就是一张天然的元素周期表！！”

在这些石弹中，最具威力的当然要属铀238矿石。这种东西硬度极高，投石车兵们很难把它们弄碎成小块，只好把这些笨重的家伙整个儿投射出去，数栋建筑就因为被这些重达百余斤的玩意砸中而轰然倒塌。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使用铀作为武器去打击敌人，比美国人足足早了两千七百八十六年。

城内的混乱在加剧，体育场内的骚乱已经扩散到全城，男性到处宣泄叫嚷，女性们则趴在木板车上摆弄着巨大的臀部，惊恐地等着仰慕者拉她们去安全的地方。

在投石机齐射到了第七阵的时候，面向殷商军队的哈马祖尔城邦大门打开了，几十名全副武装——按玛雅人的标准来说——的哈马祖尔守卫在队长的率领下出现在门口和城墙上。

哈马祖尔人开始反击了，至少攸侯喜指挥官是这么认为的。

第八章 哈马祖尔攻防战（下）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但毕竟这是开始的结束

——温斯顿·丘吉尔，1942

玛雅文明的篮球文化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在同一时期其他文明还在为青铜冶炼的合金比例和稻谷种植方式殚精竭虑的时候，玛雅文明却率先进化出了单纯用于娱乐的职业化活动。

玛雅篮球与现代篮球从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在器材和规则上略有差异。玛雅篮球场地是一个长宽为五十乘二十的矩形场地，两边是垂直的石壁，墙壁上各安放着一个石制蓝框。篮球的质地分为两种：橡胶球用于训练，石球用于正式比赛——因为比赛时的对手不是自己人，所以要换成杀伤力比较大的。

玛雅篮球的规则很简单，允许队员用身体的任何部位将球送到对方蓝框里去，也允许对方用任何部位去阻挡。比赛时间无限制，直到一方队员全部失去战斗力为止，所以每一场比赛往往会演变成大规模斗殴。有人曾经提出疑问，认为“篮球”这个词不够准确，这项运动更接近于“橄榄球”或者“无限制散打”。这个词的翻译一直到今天都仍旧有争议，本书姑从旧译。

无论这项运动的名字叫什么，都改变不了它血腥的本质，几乎每一场比赛都会有人死亡或重伤。玛雅人对于这种野蛮血腥的运动十分痴迷，即使是在哈马祖尔这种审美观畸形的城邦，篮球比赛同样受到热烈追捧。据考察，玛雅文明圈已经有了具备联赛雏形的篮球比赛，每一个城邦都拥有一支或两支篮球队，他们会定期前往其他城邦参加比赛。每一支球队的队员数量都很惊人，通常在三十到四十人左右，因为这项运动对于人员的消耗实在太大了；而且一旦他们在客场不小心赢得了比赛的话，四十人的队伍规模可以确保至少三分之一的队员能从观众的围攻下生还。

大英博物馆里至今仍旧存放着一份关于玛雅篮球联赛规则的玛雅文文献，文献已经残缺不全，上面记载着精密的积分制：“胜者得三分，打平各得一分，败者无分。如果客场球队在前往比赛城邦途中发生意外，比如被猛兽或毒蛇袭击，而无法参赛的话，主队得两分。

玛雅篮球最让人——尤其是NBA球队股东们——觉得不解的规则是：胜利球队一方的队长在比赛结束后要被杀死，尸体搁在金字塔的顶端直到彻底腐烂变成一具骷髅。

共和历二七九零年，一位NBA球队的老板在接受探索频道采访时表示：“如果对失败一方的队长作出这样的判决，我完全赞成，而且也十分想那么干，那些该死的废物没有一丁点儿的存在价值！但玛雅人为什么要把胜利一方的队长处死？他们如果不想要他，完全可以把他卖给其他球队换一大笔钱嘛”

平心而论，这位球队老板的说法已经接近了问题的实质。玛雅人处死胜利者的目的，正是为了转会。

根据玛雅神话，羽蛇神和太阳神同样喜欢篮球，他们会派出美貌的少女精灵去篮球场搜集死去的篮球好手灵魂，并把他们带到天上的训练场地训练。末世之时，羽蛇神和太阳神的两只球队将进行决赛，这些天国的好手灵魂们将会为各自的神灵而战。因此玛雅人殷切地希望自己的英雄能尽快回到天上，这样可以填补神界球队空缺，增加板凳厚度，以取悦神灵，好使人间风调雨顺，阖家平安。

后来一支北迁的印地安人把玛雅神话流传到了北美、加拿大地区，后来又被阿拉斯加的爱斯基摩人带去了北极圈，那些不幸的爱斯基摩人后来遭到了维京海盗的洗劫。那些北欧野蛮人并没有深刻地领悟到这个神话中关于体育精神的精髓，他们只是觉得这个设想不错，于是就按自己的喜好作了调整，把篮球手改成了勇士，逐渐形成了北欧瓦尔哈拉神话。

这一学术研究成果遭到了斯堪的纳维亚诸国的一致抵制，而中美洲国家则持乐观其成态度，甚至还考虑追究斯堪的纳维亚诸国的版权责任。但他们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著作版权只有五十年期限，而且他们也找不到编造这个神话的玛雅人。

所以当攸侯喜指挥官的投石机击中哈马祖尔的体育场时，其效果相当于击中了一个火药库，观众们的情绪被那枚石弹彻底引燃，骚乱的浪潮席卷了整个城邦。

在这片骚乱中唯一还保持着清醒的，只有以守卫队长为首的二十几名玛雅战士。他们在第一时间集结在了城市入口，然后看到了城外密密麻麻的殷商阵列。

殷商军团同时也发现了他们，全副武装的殷商战士拔出短刀，向前迈上一步，同时大吼。他们有几千人，对方只有二十个，胜负根本没有悬念。

守卫队长手下的表情都显得很惊恐，眼前的庞大武装集团前所未见，而那些闪耀着金属光芒的巨大机械更透着神秘与恐怖——玛雅人最大的武器也不过是一百五十公分的竹枪罢了，投石机的概念远远超过了他们所能想象到的极限。

自然规律很公平，他让一个民族在一方面很优秀，就势必会在另外一方面予以平衡。日尔曼人拥有严谨的思维，所以他们缺乏幽默感；意大利人具有艺术家的气质，所以罗马的下水管道杂乱不堪；日本人的右腿很长，所以他们的左腿就相对短一些。所以当玛雅人在娱乐活动独树一帜的时候，他们在军备技术方面的落后也就可以理解了。

两军谁都没有动，局面一时间陷入对峙状态，只有殷商的投石车兵们仍旧悠闲地往车上装填石块，然后“咻”地一声砸进城里去。玛雅战士们面入死灰，他们一直以为从天而降的石雨是天谴，却没想到是来自于这些奇特的人类。

守卫队长走上前去，将手中的玉刀刀刃冲下，举起右手，这是玛雅人表示没有敌意的手势。殷商士兵们骚动了一下，忽然让开了一条路，然后传来一阵轮子碾压泥土的隆隆声，由一群人拖曳着的战车开了过来，战车上端坐着攸侯喜指挥官和夫荣。

战车开到守卫队长身前停住，队长认出拖车的人里有四个是本城的农夫。夫荣跳下车来，用玛雅文对队长大嚷道：

“殷商城邦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向你垂询，现在城里的情况如何？”

“和往常比赛完一样。”队长冷静地回答，随后补充了一句：“但情况如何，我又怎么能知道呢？每当我把眼睛移开的时候，局势就会有新的变化，人永远都是落后于现实，只能复述着过去。”

历尽八卦洗炼的夫荣对于这样的谈话还有点不太适应，她把队长的话转译给攸侯喜指挥官，攸侯喜指挥官皱起了眉头，他认为这个家伙显然是在拖延时间。

“殷商城邦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向你垂询，哈马祖尔最高统治者在哪里？”

队长悠然回答：“每个人，都是自己心灵的最高统治者，要认识你自己，才能达到自由王国。”

攸侯喜指挥官一听来了精神：“你们这里还有一个自由王国？在哪里？”

队长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当我们踏入真正属于玛雅历史并由玛雅人支配自己的领域，那即进入了自由王国。”

攸侯喜指挥官勃然大怒，这个该死的家伙明显在靠胡说八道拖延时间，也许现在城内已经从混乱中清醒过来，正在组织力量反击。“必须得给这个混蛋一点压力才行。”攸侯喜指挥官想到这里，对旁边的一名传令兵下达了指示。

很快，两千名殷商士兵出列，在队列的最前面是二十架云梯。攸侯喜指挥官打了一个响指，两千人一起发出呐喊，并向哈马祖尔的石制城墙冲去。

扛着二十架云梯的士兵们按照殷商步卒条例所规定的，冲到距离城墙三米的地方开始竖起云梯。结果他们郁闷地发现哈马祖尔的城墙实在太矮了，只有四米高，为了让云梯、垂直城墙和地面构成一个封闭的直角三角形，现在必须加长底边的长度才可以。于是云梯兵们不得不朝后退去，并飞快地计算一个斜边十二米，高四米的直角三角形，底边是多少。

殷商时代还没有三角函数的概念，因此计算花了不少时间。其他等待登城的步卒等的不耐烦了，索性自己往上爬去。哈马祖尔的城墙修建的很粗糙，表面凹凸不平，有许多石头突起，非常适于攀岩。

结果当到云梯兵们得到正确答案并按那个距离架好云梯时，差不多所有步卒已经顺利爬上了城墙，如饥似渴地朝城内望去。云梯兵们只好自我安慰说，至少他们下来不用爬墙了。

攸侯喜指挥官把脸转向守卫队长，他的表情很明白：你们的城邦已经完全裸露在我军面前，只要我一声令下就可以毁灭这里，你们还是快投降吧。

守卫队长仍旧不紧不慢地说道：“当你站在高处俯瞰万物时，就会发现人在宇宙中的渺小，发现自己的无能为力……要吃椰子吗？”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椰子递给攸侯喜指挥官。

后者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他第一次发觉到，比公共关系专家更罗嗦的，是哲学家。他拔出剑，很干脆地砍掉了守卫队长的头。椰子和人头一起落地，然后骨碌骨碌滚入一个草窠中，许多年以后才被人发现。考古学家根据颅骨的容量判断，这个人的智商很高，但是情商相对比较低。

跟随着守卫队长出来的那二十几名士兵见到头儿被杀了，吓的全都趴在地上用手捂住眼睛，屁股高高橛起。他们不是哲学家，眼前的悲剧非但不能激励他们为真理殉葬的冲动，反而吓破了他们的胆子。

杀掉守卫队长后，攸侯喜指挥官从战车上跳下来，冷冷地下达了发起总攻的命令：“尽情地去进攻吧，满是美女的哈马祖尔城邦正张开双腿欢迎你们。”

殷商士兵们早就盼望着这一时刻的到来，无限的憧憬转化成巨大的冲动，他们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哈马祖尔城，而刚爬到城墙上的士兵们则迫不及待地跳了下去，一边高喊着万岁一边挥舞着短刀。

与此同时，投石车的炮火也开始向城里延伸，他们瞄准了哈马祖尔的骄傲——玛雅金字塔。为了表达敬意，这些炮兵在石弹上刻满了祝福的话。

城内狂热的市民因为殷商士兵的涌入，反而恢复了平静，绝大多数人一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哈马祖尔城邦面临外国人的入侵。他们在危难关头表现出了极其伟大的绅士精神——这与哈马祖尔人近乎偏执的对美的追求是分不开的——男性市民们自发将所有还没被砸死的女市民拖到金字塔的下面，那里是哈马祖尔女王的居所。另外一部分男市民则面对气势汹汹的敌军英勇地迎上去，用大无畏的态度告诉他们：“我们不知道女人在哪里，请不要去金字塔下面。”

殷商士兵们忙于寻找美女，谁也不愿意承担押送男性战俘这样的工作，于是他们选择了最省力的解决办法，把那些家伙敲晕。事后统计，大约有20％的人直接被敲死了，对于这种浪费劳力的行径，攸侯喜指挥官召开了一次军法审判，结果被指控的士兵们辩称“他们被敲倒在地的时候，并没有提醒我们下手太重”，于是所有人无罪开释。

殷商士兵们持续从城门和城墙冲进城去，有如水银泻地一般流入城内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他们和野蛮的西方人不同，一直保持着理性的克制，因为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好抢的：除了不值钱的陶罐，就是更不值钱的木薯。当然，还有许多制造精美的玉器挂饰，但在既无一体化市场也没有统一货币的中美洲，这种东西没有什么太大价值。

所有的殷商战士都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在一些巨大石弹的下面流出令人生疑的油脂，这些油脂表面泛起白花花的东西，和通常所见的橄榄油、豆油都有一定区别。那时还没人知道这个征兆意味着什么。

压制整个城市没花多少时间，到了中午的时候，整个哈马祖尔除了位于市中心的金字塔以外都已经被殷商军控制住了。攸侯喜指挥官坐在战车上，搞了一个非正规的入城式，可惜街道两侧几乎没有人围观——他们不是死于巷战就是逃去了金字塔底下，这让攸侯喜指挥官有些失望。

这时同时有两名士兵跑过来向他汇报。第一名士兵说已经发现了关押齐夫人的牢房，齐夫人精神还算稳定，只是一个劲儿问人她到底漂亮不漂亮；另外一名士兵报告说对金字塔的包围已经完成，据信大部分哈马祖尔女性都躲藏在那里。

攸侯喜指挥官当下做出了一个决定，他命令公共关系专家立刻训练一只会说“你好漂亮”的鹦鹉送去齐那里，然后自己前往金字塔指挥最后的围攻行动。

到了金字塔以后，攸侯喜指挥官看到位于金字塔基座下有一个地下室，门口很宽，让两辆殷商战车并排行进不成问题。不过大门紧闭，而且是很厚的石门，看的出哈马祖尔最后的残存者是打算破釜沉舟了。

殷商的士兵们簇拥在门口，眼神里流露出激情的渴望，他们现在距离梦想只差一步了。可惜这些轻装步兵对于这个石门毫无办法。攸侯喜指挥官立刻下令调两台攻城桘来，顺便押两名还活着的俘虏过来。

很快这两样东西都到了。攻城桘开始对着紧闭的石室猛敲，这对于负责推车的战士来说是相当辛苦的，不过急于看到美女的其他士兵不吝对同袍伸出援手，所以攻城桘攻击，再攻击，石门已经有碎片飞溅出来。

而俘虏则供认说，这里是哈马祖尔女王的寝宫。哈马祖尔每一个太阳年都会选一次美，最美的那位女性会被拥戴为女王，住在这里。攸侯喜指挥官听到这里，兴奋地跑回到地下室前，亲自督战，并把命令传达给每一位士兵：女王要留给他。

攸侯喜指挥官走的实在太急了，没有听到俘虏后面的话：“哈马祖尔选美的规则是比较体重……”

攻城桘连续敲打了两个多小时，最后石门终于轰然倒塌。在倒塌的一瞬间，外围士兵们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而地下室里则发出一阵尖叫，不会有错，是女性的尖叫。

随后，一个女性的惶恐声音从地下室传出来，经过夫荣的翻译，她喊的是：“请求不要对我们城邦的人乱加杀戮，我愿意以女王的名义保证整个城邦的篮球队员、美容师和我本人在内，都匍匐在你伟大的王座之下，并毫无保留地传授我们的美容技术。”

攸侯喜指挥官急于见到女王，对于其他的事他丝毫没有兴趣，于是满口答应下来。

金字塔周围在一瞬间安静下来，地下室门口的粉尘仍未散尽，宽阔的甬道尽头传来小车移动的吱咛声。所有的人都屏息凝气。

很快硝烟散尽，数十辆平板小车缓缓从通道内开出来，推车的男性公民都露出了痛惜与屈辱的表情，他们为了生存，正在将自己的女人献给外国人。

为首的平板车上俯卧着的，是一坨壮观臃肿的肉块，几缕布片挂在松弛苍白的皮肤上，丝毫不起遮掩作用，泛着油亮的光泽。肉块的前方还挂着一个小肉块——这个小只是相对概念——活像个晚期肿瘤，赘肉在上面波涛汹涌，此起彼伏，将五官淹没无踪，只剩一张嘴巴翕张闭合。肉块的顶端戴着一个缀满了羽毛和玉石的冠子，显示出它的独特地位。

在这辆车的后面，每一辆平板上都俯卧着一位类似形态的生物，这些生物体态都极为庞大，四肢却退化到几乎肉眼无法识别，简直可以和鲸鱼并称进化史上的奇观。

为首的肉块对攸侯喜指挥官说：“我谨代表哈马祖尔的子民，亲吻您的脚背。”说完它把细长的脖子搭拉下来，就要用肥厚嘴唇去碰触他，

攸侯喜指挥官惊惶地大叫一声，后退了数十步。他无论从生理和心理都对肥胖的爬虫类生物有着本能的厌恶。

这对于精神行将崩溃的殷商士兵来说，是一个可怕的信号。他们效仿自己的指挥官，歇斯底里地把手里的所有东西朝那些噩梦般的肿瘤丢过去，然后惊恐地扭头就跑，这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叹为观止的大溃退。

康斯坦丁诺唯奇在《失落的殷地安文明》论述这一段历史时，引用了一位营养学者的话。

“肥胖是人类健康的大敌。”

第九章 大溃退

洋称太平海波宽，二万里外卷旌帆

只手难扶商社稷，连城犹拥美江山

危地马拉涉险阻，夏威夷狄取新川

鹿台春深骨生草，西顾遥问殷地安

——大元资德大夫御史中丞陕西行道马祖常

克劳塞维茨在《战争论》里曾经如此定义过“溃退”：溃退是指一个军事单位丧失了足够维持整体运作能力的组织度，碎化成一个个不具威胁的分散个体。

必须要指出的是，这是“西方中心论式”的表述方式——刚愎自用，并且充满了粗鲁的直率。克劳塞维茨本人是一名普鲁士军人，不曾从事过宣传工作，他不了解事实与文字表述之间的微妙差异，也不明白“失败”这个词对于发动战争的政客们的前途有怎样的影响。

这种事故不会发生在殷商的军队中。考古学者们翻遍了所有的殷墟遗址，找遍了司母戊鼎和四羊方尊的每一个剖面，从来没有发现任何可能与“溃退”相关的金文遗迹。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蒙古式的。精通骑术的蒙古人认为一个人从马上摔下来是不可想象的，因此蒙语中没有表达“掉下马来”的方式；同样的逻辑，因为殷商军团从来没有遭遇过失败或者溃退，因此也就没有必要为此而专门发明一个词。

还有一种是埃及式的。埃及法老们的军队经常在亚叙人的进攻下溃退，但法老本人总是亲自修改公告，将敏感的“溃退”用松香涂掉，改成了“逆向自由转进”——埃及人很骄傲地宣称这是散兵线的最早雏形。殷商也可能拥有自己的词汇审查部门，把所有关于“溃退”的描述性文字都用诗歌或者漫画的形式加以修饰，让同时代缺乏良好教育的老百姓和后世的考古学者们看不懂。

无论哪一种猜想是正确的，其实都不影响殷商殖民军团在哈马祖尔城的真实状态。

最初的混乱来自于金字塔下最先目击到哈马祖尔女王的士兵们。他们被女王臃肿的体态吓破了胆，一边朝外面惊恐地跑去一边疯狂地喷射着今天的早餐和昨天的晚餐。外围的士兵们看到自己的同袍们叫嚷着冲出来，完全不明就里，但恐惧与呕吐物很快传染了他们，一传十，十传二，信息与恐慌情绪滚雪球般地迅速地在哈马祖尔城蔓延开来。

为了给自己失态的解释加强说服力，每一个人在传播信息的时候都“适当”地多了一些添油加醋。金字塔下的士兵们嚷的是“好恶心的女人，我要出去透透气。”等到消息传到哈马祖尔城的城门时，就已经畸变成了“那流着脂肪的肥胖白蚁驾驭着邪恶心灵的女王降临，它甚至穿透了大气层，用口水与胃液消化每一个接近它的碳基生物。”这一个案例让公共关系学家研究了许久，并据此编造出了“咕咚”的寓言故事。

恐怖传说的叠加效应彻底摧毁了军团的指挥体系，那是一次标准意义上的布朗运动：每一名士兵和军官都朝着自己相反的方向竭尽全力地跑着，直到撞到一棵树、一块大石头、一头山猪或者另外一名士兵，才会变换一下方向，继续狂奔，把自己彻底仍给了随机之神。这是一次极为彻底的狂欢，哭泣和叫嚷声甚至惊起了数百只南美大蝴蝶，它们振翅高飞，掀动气流，空气分子如多米诺骰牌一样层层推进，引发了远在几千公里以外克里特岛的一次海啸，险些毁掉了整个西方文明。

从宏观的尺度来看，整个训练有素的殷商军团瞬间就被瓦解，恐惧使他们变成了二战时期的意大利人——人数很多，但基本派不上什么用场。至少在这一个瞬间，殷商军团已经不复存在，他们沦为哈马祖尔城中的蝼蚁，一锅混杂着人类呕吐物与歇斯底里的混沌之汤。混乱所引发的振荡是如此的频繁，以至于没有人能预测最终的结局会是怎样——即使是混沌学者和经济学家也不能。

一些别有用心的家伙总喜欢拿这件事与二千九百八十五年以后的敦刻尔克大撤退相提并论，并觉得后者比较辛苦，还嘲笑殷商军团面对困难时缺乏坚定的意志与勇气。假如历史可以交错的话，相信殷商士兵会对英国远征军慷慨地说：“我们来换一下，你们去哈马祖尔，德国佬就留给我们对付吧。”

城内的大混乱很快就惊动了城外无所事事的投石车兵们。他们听到巨大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立刻跳起来，吐出嘴里的青草，提好裤子，跑到投石车前。

“我们要朝哪里射击？”

其中一名炮兵问投石机指挥官。投石机指挥官对于整体局势的混乱并不清楚，但他很了解自己这些手下在抛物线和三角函数方面的成绩，于是他想了想，指着远方那座金字塔说：“设法砸中那个最大的东西。”

于是殷商炮兵们仔细地计算好射击诸元，并调整投石机的扭距和仰角，然后集中火力把炮弹抛向金字塔。他们糟糕的数学让射击误差大幅增加，好在金字塔的宽度弥补了这个缺陷。

经过数轮乱七八糟的轰炸后，哈马祖尔的金字塔就在数十枚石弹的打击下坍塌，连同塔下最后的哈马祖尔人变成一片废墟和废渣。女王陛下也变成了一堆散碎的肉泥，但是它的灵魂如同噩梦一样萦绕在每一个殷商军团士兵的心中，久久不肯散去。

在当天下午，殷商兵团极为不体面地撤出哈马祖尔城邦。第一次哈马祖尔攻防战以攻方的大溃败和守方的全军覆没而告终。

从那一天起，哈马祖尔做为一个城邦不复存在，而殷商兵团也再也没有接近过这片可怕的土地半步。哈马祖尔城成为历史上第二座因女性而导致毁灭的城邦——第一位是朝歌、第三位是特洛伊。

在此后的战役中，殷商兵团的士兵只要一见到肥胖的玛雅人，就会立刻呕吐不止，完全丧失战斗力，这被称为“哈马祖尔综合症。”病情严重的人甚至连肉都不能碰，他们成为了世界上最早的素食主义者。

这一场未载入任何史册的大溃退持续了大约三个小时，直到所有的人都精疲力尽方才罢休。将近一万名殷商人已经分散在了方圆将近十公里的土地上，每一个人的心理状态都不同：有些人余惊未消，心脏几乎跳破胸腔，疼痛不已；有些人因为呕吐得太多而胃疼；有些人开始反思这场混乱的根源，于是脑袋开始疼起来；有些人则什么感觉也没有——他们跑的太远，被美洲豹吃掉了。

攸侯喜指挥官没有把这种事放在心上。丢脸这种事情被讨厌的人知道，才真正算是丢脸——而新兴的周王朝在遥远的大洋彼岸，他们不会派遣另外一支舰队专门跑来中美洲嘲笑这群殷商遗民的。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作，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被救出来的齐。

在刚才的混乱中，攸侯喜指挥官是最初恢复了神智的人，他的诀窍是把女王想象成一大堆无害的碳水化合物与氨基酸。这种想象暂时压抑住了恐慌，然后他在一片混乱中手握着青铜剑艰难地在宛如迷宫般的哈马祖尔城内跋涉，大声呼喊着齐的名字，还要不时绕开地上一摊滩白花花的可疑油脂。

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历险，最后他奇迹般地在哈马祖尔篮球场内找到了齐。她正盯着青石地板上的散乱花棒，回想自己当朝歌橄榄球队啦啦队长的美好时光，那时候她是整个朝歌的梦中情人。

灿烂的午后阳光透过屋顶的缝隙照射下来，逃出生天的齐看起来格外美丽动人，哈马祖尔城的水果把她滋养的愈加纤细窈窕，皮肤细嫩的快要滴出水来。即使是海伦和克里奥佩特拉跟她相比，都要怪自己的鼻子生的太大了。

齐一看到攸侯喜指挥官，就飞扑过去，在他怀里嘤嘤地哭泣，尽情宣泄一位女性劫后余生的委屈。她在哈马祖尔城虽然没受到任何物理上的虐待，当精神上的打击却十分深重。女性的脆弱在她身上暴露无疑，她们可以承受数十小时不间歇购物的疲惫，却不能容忍“你好丑”的质疑。这一心理痼疾一直到数千年后仍旧未能得到根除。

据齐自己说，一枚象牙形状的石弹砸开了监狱的大门，于是她趁机逃了出来。当时城里一片混乱，没有人再去管她，她便顺着最宽敞的路一直前进，最终来到了篮球场。篮球场很空旷，观众和球员们早已经逃之夭夭。她就像是个不得志的NBA板凳队员，在观众走光后才默默地进场，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寂与感伤。

攸侯喜指挥官抚摸着齐的头发，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温柔词汇去安慰她。殷商时期的语言已经发展到了一个非常成熟的阶段，但还是无法应付这么疯狂的透支。十分钟以后，攸侯喜指挥官的词汇量消耗殆尽，不得不开始重复自己之前的话。齐很失望，她撒娇说攸侯喜指挥官心意不够诚恳，否则怎么会拿重复的东西来敷衍。

走投无路的攸侯喜指挥官不得不借用仓颉的手法，把已知的象形字用会意的方式加以组合，创造出一些新字与词汇，这又多撑了五分钟。等到会意字也消耗殆尽后，他又设法使用了形声、指事、假借、转注等手段扩充词库。

终于，齐仰起头来，含情脉脉地说我知道你是真的关心我了，我好高兴。攸侯喜指挥官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已经用光了所有的造字法，如果齐还没有得到满足，他就只能把甲骨文拼音化，那将会是一场灾难。

两个情人耳鬓厮磨的时候，一名军官跑了过来，报告说整个军团已经恢复了组织度。在三十六十度的各个方向上，走散的士兵们循着晚餐大锣的响声陆陆续续找回到了营地，他们眼神涣散，表情枯槁，双腿因为颤抖的过久而酸疼无比。其实只要不提“肥胖”二字，他们就仍旧是忠于职责、勇敢刚毅的好战士，毕竟还知道回家。

巫师们忙着用龟甲与动物内脏安慰这些惊魂未定的家伙们，设法让他们相信刚才都是幻觉；公共关系专家们则饶有兴趣记录下整个过程，他们觉得可以根据这个原理创造出一种信息炸弹。一名公共关系专家建议把这种信息炸弹命名为“胖子”，结果引发了一起大规模呕吐事件，最后他们不得不把这种构想中的炸弹改名叫“小男孩”。

攸侯喜指挥官牵着齐的手回到营地。令他们两个始料未及的是，齐的回归造成了极大的轰动。这一方面是因为她本人天生丽质，一方面则是因为哈马祖尔女王的负面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任何一点正面的形象都会引发好感的指数增长。

成群的士兵们围绕在齐的两侧，用力鼓掌，不时发出阵阵欢呼，千百条视线集中在齐的每一个部位来回扫描。这让爱慕虚荣的齐欣喜不已，她刚经受过精神污辱，迫切需要个人崇拜来恢复自信，攸侯喜指挥官一个人的敬慕远远不能满足她的要求。

社会学家指出，宗教的产生都是植根于底层民众对物质和精神需求的不满足，一个老百姓的钱不是扔在税务官面前，就是扔进教士的募捐箱。这些远离他乡的殷商士兵们在经历了视觉恐怖主义的打击后，终于把自己的爱心完全献给了心目中的女神。拜齐教在士兵中悄然诞生，信徒们感觉被齐的清澈双眸注视过以后，自己从生殖器到灵魂都得到了洗涤。

拜齐教的发展壮大非常迅速，从齐踏入营地到进入临时行宫短短的几分钟内，三分之二的军团士兵就彻底被转化成了虔诚的信徒。他们幸福地讨论齐的身体；争先恐后地嗅着空气里每一粒可能含有齐体香的空气分子；向彼此诉说齐在自己心目中的超凡地位。

在一则刚刚被编造出的拜齐教创世传说里认为，这世界本来是被邪恶的哈马祖尔菜虫统治，是齐拯救了人类，并给了这些幸存人类一个关于殷商的虚假记忆。攸侯喜指挥官不过是齐女神在凡间的神职人员，他接受齐的委托对殷商军团进行管理——当他不称职的时候，就会被一脚踢开，就像所有的职业经理人那样。

攸侯喜指挥官的权威第一次被他的部下如此忽视和蔑视。

公共关系专家们及时地注意到了这一倾向，他们认为这是个潜在的危机：万一以后攸侯喜指挥官与齐发生争执——这几乎是必然的——恐怕会引发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宗教战争。齐的宗教身份会动摇攸侯喜指挥官的政治权威，她的那些信徒非常狂热，迟早会要求更多的政治权力。

于是他们向攸侯喜指挥官进言，建议设法破除掉齐在士兵心目中的圣洁地位。攸侯喜指挥官仔细地考虑了一下，随即轻松地回答说：“这正是我今天晚上明天早上和明天中午要作的。”

草草吃罢了晚餐之后，攸侯喜指挥官迫不及待地拥抱着齐钻进了临时搭建的行宫，开始了用世俗政权迫害宗教的尝试。

当天晚上，饱受心灵创伤的两个人在临时搭建的寝宫里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声音。政治步步紧逼，宗教欲迎还就，他们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合作形式上却多有变化，大部分时间里政治都置于宗教之上，但宗教凌驾于政治的情形也不少见。表面上看是政治分开宗教的双腿，一次又一次地征服着宗教，实际上却是宗教用自己的柔性温柔地缠住了政治，使之欲罢不能。政治深深进入宗教之内胡作非为，自以为已经彻底掌握了宗教，孰不知宗教也已经把政治的关键所在纳入自己的手中、口中和奥秘之地，潜移默化间使其俯首称臣。

殷商文化圈对于物理原理发现的很早，并且是最早将这些原理应用于战争中去的。我国古代著名的劳动妇女孟姜曾经成功地利用共振效应摧毁了秦的长城，成为最为有名的物理试验。显然齐应该算是她们的先驱。她的喘息声未加修饰，浑然天成，非常具有感染力。这种频率与人类——尤其是男性人类——的某一处特定器官产生了极其复杂的共鸣，甚至于连门外的守卫们都纷纷换了左手握住长矛。

在持续了一个小时以后，最终政治的虎躯一震，把革命的洪流一下子全注入宗教体内之内，双方共同达到了政教合一的颠峰……

第二天一大早，攸侯喜指挥官看着风情万种的齐，忍不住又爬到她身上结合了一次，并得到了热烈回应。这是可以理解的，政治与宗教的合作一旦尝到了甜头，就很难不去试第二次。

当他们恢复了体力以后，攸侯喜指挥官挽着齐的小手对殷商军团进行了一次简短的检阅。宗教极端分子没对这个胆敢亵渎齐女神的家伙动手，他们伤透了心，因为昨天晚上的叫床声彻底毁掉了齐作为圣洁女神的形象；但也有拜齐教内部的长老指出，精神上的纯洁与肉欲要分开，纯粹的恶是哈马祖尔女王，纯粹的善是齐女神，她们两个之间的斗争创造出了整个世界。

只有一小撮政教分离主义者忧心忡忡，他们觉得攸侯喜指挥官作为一个军团的领袖，应该洁身自好，他该与齐离婚！很多年以后，这一思潮演变成了“让上帝的归上帝，恺撒的归恺撒”。没有人想到这句名言的诞生和夫妻生活之间的神秘关联。

所幸这些流派在那天早上都处于雏形，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说服自己，于是检阅顺利地完成了。紧接着，整个殷商军团开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哈马祖尔，回到最初的登陆场去。他们谁也不想在此地多作停留。随着哈马祖尔废墟的不断远去，殷商军团的士气也逐渐提升起来，以往的种种不快也慢慢消逝。

哈马祖尔之战从此又被称为“遗忘之战”，因为没有人愿意承认还记得它，以及它内部的可怕女王。只有在拜齐教的一些古老典籍里才会模模糊糊地保存一些片断，而且彼此抵牾，以致于大部分读者都认为这只是荒唐的神话传说。

这是在共和历前二零五年十一月十一日发生的事情。

第十章 日全食

大不列颠皇家学会有一半值得尊敬的学者都对我发明的微积分表示异议，另外一半成员都不是婊子养的。

——G·W·莱布尼茨

哈马祖尔战役之后，殷商军团回到了最初的登陆场。然后他们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倦怠心理。

这种倦怠心理一方面是劫后余生产生的虚弱，一方面则是来源于目前生活的过于安逸。

纳海姆部落附近的环境非常适宜外来殖民军团居住。这里从海滩到热带雨林之间有一片宽阔的稀疏棕榈树林带，茂盛的树冠可以遮蔽热带白昼毒辣的阳光，而且树林之间的空间也足够让殷商军团进行各种活动。树林中夹杂着浆果灌木和低矮果树，在附近还有一条淡水河，里面的河水富含矿物质，清爽可口。即使是最专业的营养专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本来因为缺乏加工手段，食物必须实行配给制，但自从哈马祖尔之役后，许多人成了素食主义者，只吃椰子与水果，于是食物也变的不那么匮乏。

至于敌人，除了美洲豹和马蜂以外，他们没遭遇到什么像样子的抵抗。自从殷商舰队登陆以来，整个军团一共只损失了十几个人，而且全都是被野兽在密林中吃掉，并没有造成任何心理损失。

于是殷商军团每天的工作，就是派一部分人去采集食物，其他人则脱光了衣服横七竖八躺在棕榈树的树荫中纳凉，偶尔还会自发地组织一场球赛，或者谈论齐美妙的身材。个别人因为过于懒散，从而陷入了“困到不想吃，饿到睡不着”的死循环境地。

在这种条件之下，例行的巡逻变成了相当艰苦的差事，因为必须要顶着炽热的阳光走上十几公里路，而且不能休息。为了逃避这份差事，殷商军团的士兵们发明了一种抽签的方式，用最公平的方式把决定权交给大自然。这种被称为“椰子放逐法”的选择法是：所有参与抽签的人围着一棵椰子树躺成一圈，椰子掉下来砸到谁，谁就出去应差。

这种抽签方式的好处是，没被砸到的人可以合法地不去巡逻；被砸到的人则可以申请公伤和休假；如果不幸被砸死了，那么以后就再也不用巡逻了。这一种选拔方式以绝对的公平而广受欢迎，唯一的缺点只是缺乏效率，因为椰子掉落的频率并不高，即使掉下也未必砸的到人，这时候就需要重新选择一棵椰子树，再次等待。这是一个客观规律：选举制度的公平程度和效率从来成反比——幸亏殷商军团不缺时间，也没其他事情好作。

齐也一样，她现在终于实至名归地成为了众望所归。她的一举一动都会立刻成为整个军团的谈资；她的一颦一笑都被无数仰慕者画在树叶上，广为传阅。后来树叶已经不足以满足这些拜齐教徒的狂热，他们又把她的脸画在海滩上，因为潮水的关系，每天要画两次。当海滩也不足以容纳这些拜齐教徒的野心时，他们选择了大山和平原。这是一件很费时间的工作，信徒们只来得及在山脊和平原上完成了人物初稿。后来不明就里的秘鲁人看到这些图形，很是喜欢，可是并不懂得等比例缩小的奥秘，结果他们原封不动地在纳斯卡平原按照原画尺寸把它临摹了下来，让后世的秘鲁研究学者伤透了脑筋。

除了齐以外，甚至连公共关系专家和巫师们都很满足于现在的状况。公共关系理论和巫法严格来说都属于社会科学范畴，而社会科学研究需要安逸环境、优厚的资金扶持、大量华而不实的座谈会以及周围人对研究者的无由尊敬——这些东西都是无法在行军途中实现的。

唯一陷入忧郁与困扰的是攸侯喜指挥官。他和这些贪图安逸的部属与爱人不同，具有长远的眼光和文明高度的视角。作为一名将军，他希望不断开拓新的疆域；作为一名殷商遗民，他希望在海外建立一块不逊于朝歌政权的伟大国度；作为一位出身农耕文明的人，他强烈地希望能够拥有自己的一座城池。没有城池的军队，只能叫做游军，长期下去会导致心理上的坍塌和缺失，最终变成游牧民族——众所周知，在中美洲那种地方游牧民族就只有死路一条。

但是面对这些已经开始退化的部下，攸侯喜指挥官感觉到自己无能为力。渡海期间建立起来的权威正在被安逸生活逐渐侵蚀，殷商军团的士兵们不必费太多脑子就可以想象到，原来没有指挥官一样过的很好，吃好喝好就没有任何理由再去吃苦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把他们再次投入恶劣的环境中去。但是把一只狼用骨头与肉驯化成宠物狗是一回事，说服宠物狗再回森林里自己去抓猎物则是另外一回事。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每一个自发的物理或化学过程总是朝着墒增高的方向发展，所以世界总是趋向混乱，生物总是趋向偷懒，这一趋势是不可逆转的，尤其是后者。

攸侯喜指挥官尽管还不知道这一定律，但凭借着他作为指挥官的直觉，还是敏锐地洞悉了这条定律带来的暗示。可是，知道并不等于能够改变。最早觉察到蒸气能推动壶盖的是苏格兰人瓦特，可真正发明能够适应工业化的蒸气机车还要等英格兰人史蒂文生。这是苏格兰和英格兰人无数龃龉之间的一件。

正当攸侯喜指挥官为这件事而苦恼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对殷商军团影响至深的事情。

在共和历前二零五年十一月十二日中午，天空发生了一次日全食。

当时正是一天之内最炎热的时候，炽热的阳光投射在营地树林的上空，热腾腾的空气让人慵懒无比。殷商军团所有的人都赤身裸体，躺在棕榈树叶下打着瞌睡，不时挠一下双腿之间。远处的沙滩白的耀眼，海浪拍打的声音宛如催眠曲。整个营地弥漫着一股祥和的气氛。只有蹲在树上的金刚鹦鹉们偶尔发出几声蝉鸣，那是公共关系专家们教它们的，目的是为了制造一种类似于殷商故乡的气氛，增加一些乡愁气息。

忽然，其中一名士兵感觉到天色有些不对劲。他今天本该出去巡逻，然后顺理成章地被椰子砸破了头，当时有风吹过，椰子砸偏了一些，所以医生诊断他犯了偏头疼，允许他在家休息。偏头疼的症状是睡不着，于是他是整个殷商军团里最先发现异象的。

最初的天文现象是天色发暗，天色从正午时的亮度一路滑坡，彷佛被越俎代庖的夜神披了一张薄纱。这名士兵惊恐万状，以为自己的偏头疼引发了别的并发症，比如夜盲。他连忙推醒了自己的同伴。同伴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一边抱怨一边环顾四周，当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中的时候，立刻嚷道：“为什么这么晚才叫醒我？”

第一个士兵委屈地指了指天空，在天空中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慢慢地把太阳侵蚀，如同一位贪婪的海关官员。这副情景让这些缺乏天文知识的古代人类异常惊恐。

“是哈马祖尔女王的诅咒吗？！”第二个士兵忽然反应了过来，四肢和声带一阵抽搐，“扑通”一声从树上栽倒在地。他是率先冲进金字塔的士兵之一，受创尤深。很快，如多米诺骰牌一般，所有的殷商士兵都被自己的同伴推醒，然后摔在地上。

他们的第一个反应都一样：“是哈马祖尔女王吃掉了太阳？！”刚刚平复的阴影再度降临在他们脆弱的内心深处。一些胆子大而且好奇的士兵纷纷抬头去看天空，他们的视网膜在一分钟内就被强烈的紫外线焚毁。这些悲剧让其他人更加深信不疑，这是来自于邪恶女王的诅咒。就连鹦鹉们都惶恐不安地互相交换着眼神，以为它们的主人又变出了什么新花样。一些人试图说服自己这些只是短暂的睡眠幻觉罢了，可惜他们能够欺骗自己的大脑，却欺骗不了自己的生物钟和胃。

陷入混乱的士兵们想起了拜齐教的创世传说，于是纷纷跑到临时行宫门前，哭嚎着恳求齐女神出来拯救这一场危机。天色愈黑，他们的号哭声越大。当太阳整个被阴影吞噬，只剩下边缘一圈淡白色的光芒时，哭泣的分贝达到了顶峰，终于吵醒了正搂着齐午睡的攸侯喜指挥官。

他听到外面的嘈杂，于是推开齐光滑细嫩的身躯，站起身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当他通过悬在窗边的青铜宝剑反射注意到太阳的异常时，他脱口而出：

“那些公共关系专家干的好！”

在这里有必要复习一下日食的基本原理。

北欧的远古神话认为，日食的发生是因为有两头叫做黑蹄（Hati）和马纳瓜母（Managarm）的天狗，他们作为敌对势力，亡我之心不死，试图吞并太阳，这损害了大多数维京人的利益，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维京文明对此作出了规定：日食发生的时候，所有的人需要用敲锣打鼓的方式对此行径表示“强烈愤慨与严重关切”，尽管这对于天体的运行并没有任何影响，但起码表明了维京人是坚决反对这种日食霸权主义行为的。

近代的生物和天文学家已经明确指出了这个神话中的谬误：太阳是一个质量为1989.1亿亿亿吨、直径139.2万k的等离子体球，任何有智商的生物——不管它是不是天狗——都不会去吃这种烫嘴的东西。之所以会发生日食，是因为月亮的影子挡住了太阳的光辉。也就是说，这是一起性质恶劣的政治事件。

攸侯喜指挥官并没意识到日食的自然原理，他一直以为这些违反自然常识而且确实存在的现象都是公共关系专家的杰作。不过他敏锐地觉察到这其中的政治意味。

他立刻推醒熟睡的齐，让她去安抚那些惊恐如豚鼠的士兵们。齐欣然接受了这个使命，她对于日食这件事甘之如饴，因为日食意味着更少的光照，也就意味着更少皮肤的损伤。她自从登陆以后，最苦恼的就是皮肤在日光下日益变黑，即使用再新鲜的木瓜汁和蜂蜜涂抹也阻止不了。现在居然有一位勇士吃掉了太阳，她很高兴。

送走了齐以后，攸侯喜指挥官立刻召来了首席巫师丁皋和首席公共关系学家伊口关。

丁皋今年五十多岁，是一个持怀疑论者的无政府主义者，而且还留胡子，这作为一个负责与神灵沟通的神职人员来说，十分不可思议。他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天有道，道即骰子”这让尚不具备量子物理常识的同僚们更觉得他深不可测，进而产生敬畏。丁皋本人对周围人这种近乎崇拜的态度的反应只有六个字：“真的么？我怀疑……”

而伊口关的人生态度则刚好相反，他不怀疑任何事情，因为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用公共关系理论以任何论据证明任何论点。这项技能不光需要天分，而且需要血统。伊口关的血统可上溯到商朝第一代公共关系专家伊尹，他同样也继承了祖先在公共关系方面的智慧，在殷商军团中发挥着不可取代的作用。

他们两个是攸侯喜指挥官的左右手，在这一次的事件中都表现的很镇静：丁皋出于职业关系，经常观察天象，这种程度的日食还不足以动摇他对殷商天文学的信心，何况他怀疑这种事是否是真实存在的，或者只是集体幻觉的一部分；而公共关系学家只对人类群体感兴趣，太阳如何与他们的专业无关。

于是这三个男人就在阳光如晦的正午屋子里彼此对视，沉默不语。攸侯喜指挥官把铠甲披挂整齐，拔出青铜剑朝外面的一个方向指去，双目炯炯有神，豪气万丈地说：“毫无疑问，这个奇异的现象昭示着我们需要立刻迁移！”

他一开始就给会议定下了基调。

丁皋和伊口关彼此对望了一下，伊口关首先开口问道：“您的意思是，您需要对这次天狗食月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个我想要的解释。”攸侯喜指挥官回答，他的直率让伊口关不太舒服，直率是公共关系的大敌。这时丁皋在一旁慢吞吞地说：“存在就是被感知，您还没感知到一个解释，也许它并不存在，可我很怀疑这一点……”伊口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您错了，存在就是被官方感知。没有官方承认，您什么也作不了。”

攸侯喜指挥官立刻扼杀了这一场哲学辩论的幼苗，他知道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

“总之，我希望在天狗把太阳吐出来之前，把这件事决定下来。”

“如您所愿。”伊口关和丁皋垂下头去，后者还小声嘟囔了一句：“可谁知道天会扔出什么样的骰子来……”同时把两块烧裂的乌龟壳藏进袖子。

接下来的工作就简单了。

丁皋首先率领手下的巫师们在营地的中央广场举行了一次盛大的祈禳活动。齐作为特约嘉宾也出现在会场，这无形中增加了许多说服力。这时天色仍旧是昏暗的，他们不得不搜集来了许多涂满兽油的草棒点燃。

虔诚而胆小的殷商士兵们簇拥在广场周围，等待着官方的公告。他们一些人认为官方高层无法阻止哈马祖尔女王的诅咒；也有一些人觉得官方至少有能力把真相隐瞒下去，自己起码可以装作不知道；甚至有一些政府阴谋论者觉得日食根本就是官方干的。

丁皋当众烧了一块玳瑁壳，并把它交到齐的手里。齐端起玳瑁壳围绕着广场走了一圈，确保让每一名士兵都看的清玳瑁壳裂隙，同时确保他们看不懂。

随即丁皋宣读了神的旨意。他使用了一种非常聱牙拗口的上古语言，这是一种忠实反映量子力学“测不准原则”的语言：只要你能听清发音，你就无法理解其中的寓意；只要你觉得应该可以理解其中寓意，你就肯定听不清发音。

巫师的工作只是传达神的意思，至于解读，则是公共关系专家的领域。

接下来则是伊口关的登场，他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袍，头戴着从殷商故地带来的三梁官帽，肩膀上还蹲着一只鹦鹉。他对观众们露出了技术官僚特有的笑容，然后高举双手宣称：这一次的日食显然是神的一次警告，神说这里将会有一次大灾变。哈马祖尔女王已经吞食掉了太阳，接下来她会吃掉月亮和所有的星星。等到最后一颗星星被吃掉，天幕就会像是被拧掉了所有的螺丝钉一样“轰隆”一声掉下来，把所有人砸成二维平面。

殷商士兵们一片哗然，他们狐疑地看了看伊口关，再看了看依旧黯淡的太阳。在此期间，又有几个人眼睛被紫外线刺瞎，公共关系专家们立刻鼓动所有的鹦鹉开始鸣叫，一些学野兽，一些学人声和车轮滚动，还有一些学天使，反正没人知道天使该怎么叫。

营地的空气为之一振，这一番折腾彻底唬住了殷商士兵们的心灵。伊口关不失时机地提出：只有迁移才是最安全的选择，因为天空是一片一片缝在一起的，这一片天塌下来，还有另外好多片天。他在演说里表现出的煽动力和科学的世界观让全场的人都为之慑服。

攸侯喜指挥官最后出现，他挽着齐的手，披挂整齐，高高地站在车辕上，宛如一尊战神。在他的身后，行宫已经被焚毁，熊熊的火苗表现出了他坚定的决心。他握着青铜剑，对着自己的一万名部下发表了言简意赅的讲话，还煞有其事地展示了一张熊猫皮，说这是上一次天空坍塌时被砸死的中美洲生物。

“因此，我们要迁移，离开这里！生命在于运动！”

攸侯喜指挥官作结论的时候，日食恰到好处地结束了。月亮灰溜溜地离开了太阳的视线，让太阳系的统治者再度君临这片只能算是顶夸克级的渺小大地。

太阳的复归最终说服了所有的人，遥远而宏大的天体运动让他们感受到了宇宙之间神秘的规律。即使是最胆小最懒惰的殷商士兵，也纷纷自觉地回去打点行装，准备上路。这片天空早晚都要塌下来，还是避之则吉吧，跟着攸侯喜指挥官走，至少在出事的时候还能把责任推给上峰。

于是，在共和历前二零五年十一月十二日晚上，沉寂已久的殷商军团再度启动，这支浩浩荡荡的军队朝着南方走去。

这次行军持续了大约一个月，然后他们发现了一个深藏在山谷中的玛雅城邦——纽文城。于是玛雅文明的命运之轮在被抹了一次名为“日食”的润滑油以后，又开始吱吱纽纽地转动起来。

第十一章 意外和意外之喜

知此知彼，百战不Die

——《孙子兵法》英文版

殷商军团发现纽文城的过程是这样的：

攸侯喜指挥官在行军途中作了一首诗——这首诗的具体内容已经不可考，不过这并不重要，反正大多数诗歌的真实意义也是不可考的——当时他们正在一个低洼的盆地里徐徐前进。恰好赶上一阵大雨，数以吨计的雨水从天而降，让整条道路泥泞不堪。整个军团被迫停止了前进，所有人都蜷缩在丛林里避雨或者洗澡。

百无聊赖的攸侯喜指挥官无意中捉到一只肥大的菜青虫，于是饶有兴趣地把它搁在一张宽大的山毛榉树叶上，并用指头调整菜青虫啃食树叶的方向。树叶慢慢被虫子啃出数排形状不一的虫洞，这些虫洞构成了一首广义上的诗。

菜青虫的动作很慢，但是攸侯喜指挥官有的是时间。当大雨终于停止的时候，这首诗终于写完了。于是攸侯喜指挥官从水里艰难地拔出腿来，把那张树叶递给坐在树上的齐看。

齐只看了一眼，就轻蔑地把树叶扔在一边，说：“我承认它的形式很别致，可诗歌更重要的是内涵。”

“可昨天你还说诗歌的形式美才是最重要的。”攸侯喜指挥官有些恼火地反驳道。

“太拘泥于这些定义，是你作不成诗人的根本原因，我的指挥官。”齐一旦谈到诗歌，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批评家一样尖刻、残酷而且难以捉摸。

受到侮辱的攸侯喜指挥官把树叶撕的粉碎，然后把那只无辜的菜青虫扔到地上，用青铜剑碾成了浊绿色的酱汁。这时候，传令兵跑过来说大雨已经停了，军团可以继续启程。攸侯喜指挥官嚷道：“走开，不要打扰我！”他继续聚精会神地在树上寻找另外一只菜青虫，发誓要再写一首诗来挽回自己的面子。

于是整个殷商军团的行军被迫停止，军事行动有史以来第一次被人文艺术所阻止。就在这个时候，刚刚停止的大雨像是不受欢迎却总是在不恰当的时候拜访的客人一样，又开始哗哗地下起来。攸侯喜指挥官沉浸在寻找诗歌灵感中，对外界的自然变化丝毫没有察觉。军团的其他人也只好安静地呆在树下，猜拳或者聊天。

雨水越积越多，逐渐没过他们的膝盖、腰部，而菜青虫却毫无为艺术献身的精神，迟迟没有踪影。还未得到进军命令的士兵们不得不纷纷攀到树上去，利用这段难得的休息时间作个人清洁工作，他们双腿蹲在坚硬的树干上，互相捉身上的跳蚤，并放到自己嘴里。殷商卫生条例里说跳蚤太脏，不能直接用手捏，比较卫生的方式是放在嘴里嚼死。

这番情景后来成为一个经典的视觉欺骗图例。研究者把这种情景展示给试验对象看，10％的人认为这是躲在树上的士兵，90％的人认为这是一群穿着青铜甲胄的猴子。

有好几条大聃也顺着水游过来，它们看到这些奇装异服的家伙，打算吃一两个外乡人来填饱肚子。可惜的是，它们低估了人类在无聊状态下的危险性。一些穷极无聊的殷商士兵正在玩一种叫做“猜猜看谁最倒霉”的游戏，参加的人潜水到地面拣起石头，然后爬回到树上，把石头向天空高高抛去，大家谁都不许动，谁被落下来的石头砸中谁就算获胜。

大聃们胜了。

攸侯喜指挥官费劲周折，终于在大树顶端的一个虫洞里挖出一条毛虫来，他喜不自胜地把毛虫搁在手指上玩弄，指望它能够自动啃出一首优美的诗来。与此同时，殷商军团的所有人听到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隆隆声。

这隆隆声由远及近，振动频率和人类司掌恐惧神经产生了奇妙的共鸣。殷商军团的士兵们下意识地扶住自己的树，一些人认为这声音也许来自于当初的登陆营地，那里被掉下来的天空砸扁了。

但是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远方出现的不是哈马祖尔女王的脸，而铺天盖地而来的的洪水。洪水摆成了一长条白线，迈着整齐的步伐汹涌而来，如同一支由三分之二氢原子与三分之一氢原子所阻成的超级集团军群。

这是一次狂暴的侵袭，是连波赛东、敖广和埃吉尔都不敢公开声明承担责任的大洪流。在一瞬间，整个殷商军团就被大水吞没了。他们所栖身的树木无法承受这种强大的压力，随着无数声“喀喇”、“喀喇”的断裂声响起，这些大树被拦腰截断，变成了一丛一丛的枝桠浮木，被浪头席卷着沉浮不定。无论是士兵、巫师、公共关系学家、齐还是攸侯喜指挥官，都不得不双手紧紧抱着这临时的浮舟，求生的欲望此时胜过了一切对权力、文艺和感情需求。

这些大树此时成了殷商军团面临没顶之灾的唯一靠山，而殷商军团也在这个时候重新变回成名副其实的殷商舰队。

假如不是攸侯喜指挥官耽于艺术而让军团停止前进的话，他们现在就会在行军路上被洪水吞没。假如攸侯喜指挥官寻找菜青虫的时间不够长的话，他们就会因为没有爬到树上而同样被洪水吞没。完全可以这样说，攸侯喜指挥官身上艺术家灵魂的突然觉醒，拯救了整个殷商军团。

绝大多数殷商兵团的士兵渡过最初的混乱与惊惶之后，他们在横穿太平洋的漫长旅行中锤炼出来的水手之魂很快就觉醒了。这些漂浮的大木是天生的浮舟，在惊涛骇浪中表现出了惊人的平衡性，而向四面伸展的枝条则完美地为趴在上面的家伙们提供栖身之地。

在攸侯喜指挥官的指挥之下，士兵们以树干为单位结成了数百个简易的方舟群，并顺着水势逐渐与彼此取得联系，用藤蔓捆绑好，形成更大更稳定的方舟。在此期间，他们还热心地捞起来了包括丁皋和伊口关在内的大部分巫师与公共关系专家，并用树叶把这些可怜的家伙包起来，免得感冒。要知道，感冒是敌人最顽固的敌人，无论上帝、现代医学还是公共关系理论都无法彻底铲除这些可恨的疾病。

最终，幸存下来的殷商舰队一共形成了十几个超级大的大木筏，人们开始互通有无。与诺亚方舟相比，殷商方舟在生物种族多样化方面作的还不够好，但在分类学上却领先一畴。诺亚的方舟主要把动物分成两类：洁净的和不洁净的；而殷商方舟则把那些侥幸爬上木筏的动物分成三类：可食用类、也可食用类以及等一下再食用类。

攸侯喜指挥官恢复了航海时的那种热情，他兴奋地从一个木筏跳上另外一个木筏，把自己这块临时的领地巡视了一遍又一遍，彷佛一个兴奋的孩子。诗人已经从他身上消失，现在是军事统帅觉醒的时候。齐开始还陪着他逛，但后来实在太累了，她一边抱怨一边回到了最干燥的一个木筏。夫荣也在这里，她自从哈马祖尔大溃败以后，在殷商军团中的地位无形中提高了——毕竟跟哈马祖尔女王相比，夫荣已经算得上是苗条与俊美，她也多少得到了士兵们的青睐。

齐并不喜欢夫荣，但她是齐唯一一个能说说话的女性，只要有所防备，她还是个不错的倾听机器——夫荣会把她的话一字不漏地传给军团中所有人听，效率高的令几千年后发明的程控交换机都自愧不如。

大水持续了整整一天，终于慢慢退去。殷商舰队的木筏群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木筏底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停住了。四周的陆地重新显露出来，留下了大量的泥沙、河虾、河蟹、丛林生物与人类的排泄物。最后一样是洪水突如其来时的副产品。

攸侯喜指挥官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损失惊人地少，一共只有二十多人被洪水冲走，不知所踪，这对于一个一万人的军团来说，可算得上是个奇迹。唯一可惜的是，他们从山东带来的一切辎重都损失殆尽，其中包括了攸侯喜指挥官最喜欢的双马木轮战车和齐收藏的首饰。

攸侯喜指挥官派了丁皋和伊口关去安抚那些士兵们，他们还没从劫后余生的兴奋中恢复过来，需要一些必要的心理辅导。而他自己则带了几名疲惫不堪的随从去勘查附近的地形，看是否有适合扎营的地方，他们亟需修整。

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在一条狭长的山谷里，两边的山脉海拔都在一千米以上。刚才的洪水冲入盆地以后，显然就是循着这一条谷道排泄而走。所以这个山谷中有一条天然的冲击河床，河床两侧几乎没有植被，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泥沙和动、植物残骸。

在山谷的尽头是一个叹为观止的木垛山，向两侧绵延将近一公里，最高处高达九十多米，形成一个巨大的梯形水坝，牢牢堵在山谷尽头。各式各样的树干以完全随机的形式交错在一起，绝大多数都已经开始腐烂，剥落的树皮已经枯黄发黑，散发着一股腐烂的味道，远远望过去就像是上帝玩剩下的乐高积木一样。

当地的玛雅民歌里曾经如此表达他们对这一奇迹的赞叹：“即使是再优秀的河狸，也堆不出如此恢弘大气的木制堤坝。”据攸侯喜指挥官猜测，可能是历年以来的洪水把冲来的东西堆积在这里，不厌其烦地层叠垒加，使之逐渐变成了如今的样子。假如殷商军团没把那些树木扎成木筏的话，它们也会被冲到这里来，加入到它们祖先的行列中。

而攸侯喜指挥官就是在这座山上发现了纽文城邦。

他试图爬上山顶，如果可能的话还希望能为这座山命名，比如叫做“积薪”或者“敦木”总之名字一定要好听，适合宣传，琅琅上口，才好使殷商文明在此地生根发芽，开枝散叶。事实证明，良好的宣传与一个文明的成败息息相关。这个世界上，最擅长这方面工作的是奥地利人，他们成功地让全世界的人都产生错觉，以为希特勒是一个德国人，贝多芬是奥地利人。

当攸侯喜指挥官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山顶上闪过几张人脸，还有一些喧闹声。他立刻把随从召集到一起，准备好武器，悄悄地摸过去。等到这些殷商人爬到山顶透过如蜘蛛网般稠密的木桩朝里面看去时，攸侯喜指挥官意识到。

在这个木垛山之上，居然是一个玛雅人的城邦！

玛雅城邦无可辩驳的标志——金字塔——正矗立在山顶的一个凹陷盆地中。这尊金字塔的造型和哈马祖尔的并无二致，唯一与众不同的是金字塔顶端放着一块奇怪的石头，这块石头通体泛着金黄色的光泽，而且表面凹凸不平，质地像是一种天然矿石，分外耀眼。这可是一个不得了的发现，要知道，哈马祖尔的玛雅人只懂得用木头、竹子、石头和玉等天然材料，但是这里的玛雅人居然懂得冶炼，技术上已经超越了将近两个地质年代。

以金字塔为中心，周围散落着许多类似民居一样的木制建筑，这些建筑的造型杂乱无章，很多都是采用的一种“听天由命”式的建筑风格，腐烂的木桩堆成什么样子，建筑的造型就是什么样子。这说明这里的玛雅人漫不经心，要么就是他们缺少一个城市规划团队。

攸侯喜指挥官注意到：这些民居最大的特点是家家户户都有一个高耸的土制烟囱，无时无刻不在飘着黑烟，屋子里还有火光，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种种迹象表明，这一个玛雅城邦已经聪明到掌握了冶炼技术的程度，但是他们还没聪明到明白在木屋中打铁的害处。

还有一个有趣的地方是，这里的城邦很显著地分成南北两大区域。两个区域的建筑理念截然不同，南区注重实用性，以至于很难分清哪个是烟囱，哪个是民居，两者都是黑压压的狭长木筒，在必要时可以互换；而北区则偏向于与周围环境的和谐统一，每一栋房屋都千奇百怪，外观随着山岭和丘陵的棱线跌宕起伏，有一种视天下一切建筑规范于无物的气魄。

两者之间唯一的共同点是：都蠢的可怕。

在两个区域的中心地带

攸侯喜指挥官虽然骄傲，却不愚蠢。他心里清楚，目前殷商军团的人力资源虽然没怎么损耗，但已经丧失了包括投石机在内的全部攻城武器。以现在的状况，贸然攻击这一个城邦是一个极为不明智的决策。

面对这种窘境，攸侯喜指挥官不太情愿地开始认真考虑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谈判。

和玛雅人谈判。

第十二章 未经证实的纽文城邦历史回顾

斯热确虚,哈虎文钵英，斯里星,昂伊纳得

——枪版梵文《九阴真经》中文字幕

纽文城邦一直以来都以三样东西引以为豪：金字塔、金圣石和金属冶炼。

纽文城邦的金字塔非常高大，这要归功于工会组织在这一地区的薄弱；而他们也确实掌握着玛雅文明诸城邦中最先进的金属冶炼技术；唯一的谜团在于金圣石。关于纽文城金圣石的记载，最早见于一块古老的玛雅石碑，上面记载道：

“我们上等的纽文城邦除了金字塔以外，最值得骄傲的就是我们的金属冶炼技术。根据纽文祖先的说法，纽文城邦自奠基之日起，就被深深地种植下了对于大自然规律的崇敬与领悟，并忠诚地把制造器具的技术传承至今，让技术的名望不堕，让整个中美洲每一个地方都把纽文与智慧牢牢地联系在一起。纽文人是团结而虔诚的，我们虔诚地把手按在金圣石上发誓：纽文人永远对力量与智慧保持适度的尊敬。”

以上记载是出自被大英博物馆收藏的编号为FCK13的阿方索石碑。这块石碑是葡萄牙探险家阿伦?阿方索出于对大英女王的崇拜和自然科学的热爱，不远万里从美洲殖民地运送回欧洲的。由于当时还没有发明蒸气轮船，阿方索不得不先借助洋流漂至非洲的廷巴克图，在那里搜集了足够的黑人奴隶当桨手，才幸运地回到了伦敦。

根据学者们考证，阿方索石碑代表了纽文城的官方说法。而玛雅人的“官方说法”和现代文明国家的“官方说法”没有任何区别，它们会故意过滤掉所有的负面说法，调动一切修辞上的可能性把任何一件事“正面”地表达出来。

当然，纽文城邦的技术能力无庸置疑。从一系列纽文遗迹的挖掘记录来看，纽文城邦至少已经掌握了青铜合金的高深技术，那时候高卢人和雅利安人甚至还不知道硫酸能烧手。已故的著名化学家拉瓦锡曾经表示：“金属冶炼是一门艺术，元素规律就和吸过毒的艺术家一样反覆无常，投下去两样东西，得到的却是第三样东西，有时候一样东西也得不到——因为爆炸了。”

这一评论切中了化学的要害，纽文城邦的玛雅人充分显示出了他们在化学和制造混乱方面的天赋。他们虽然不懂元素周期表，一样可以称为优秀的化学家；就好像他们虽然没作过美国总统，但一样擅长制造混乱。纽文人的性格非常富有戏剧性，曾经有一句玛雅俗语这么说：“有一半的纽文人从来不停下来想想，另外一半则从来不想想停下来。”

尤其是当他们秉承着某一种理念，而别人秉承着另外一种理念的时候，这种性格显得尤为显著——纽文人的大锤可绝不仅仅是用来砸铁的。

在这块石碑里，金圣石第一次被提出来，但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无数种猜想和理论纷纷被提出来，从白垩纪的马门溪鳄齿恐羊蛋化石到火星人占卜用的水晶球，不一而足，却没有一种哪怕稍微接近真实。

在阿方索回到英国后一百六十年，另外一名胆大妄为的探险家兼哲学家博尔顿?斯宾塞亲自深入纽文城市遗址，并用他天才的头脑和无数块搜集来的石块、椰子壳拼凑出阿方索石碑的另外一个版本。这个版本是原文的数十倍，斯宾塞宣称这显然是阿方索石碑未经删节的原版，里面详细记载了金圣石的具体来历。

有鉴于玛雅文在学术界素有“不可翻译”的恶劣名声，所以当斯宾塞拿出用拉丁文翻译的译稿时，没有人敢于提出质疑，也没有人愿意相信。斯宾塞走遍了欧洲的大学，所得到的都是模棱两可的回应，只有牛津大学与剑桥大学给了他完全相同的两个明确回复：“对不起，我们没有时间，我们正忙着准备对付那些根本不懂划船的牛津（剑桥）佬。”

斯宾塞最后穷困潦倒而死。在他死后，这份译稿被封存于哥本哈根大学图书馆。十六年后，一个叫费马的年轻人在寻找《金瓶梅》丹麦语译本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这份手稿。他经过仔细研读，在纸张的空白处欣然写道：“我已经找到了一种完美的解读方式，但是这里太狭窄了我写不下。”另外一种说法则认为，费马其实在前后两页写了两段话，第一段是“下太窄”，第二段是“我写不”。

费马在写下这段手迹的当天下午就溘然去世，他死于哥本哈根图书馆管理员之手，罪名是涂改贵重图书。但学术界总算在图书馆把手迹擦掉之前得知了这一消息，并以“费马猜想”的名义公布了手稿内容。

这份译稿正式出版时，出版商谨慎地在书的扉页用世界语写了以段免责声明：“本文未经任何官方确认，对于读者可能招致火刑、鞭打、断头以及阉割的危险，本出版社不负任何责任。”

这段手稿的译文如下：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叫纽文的玛雅人城邦发生了一件事——这不能称为故事，只是一个政治事件——某一天的清晨，从天而降了一块泛着金黄色光泽的巨大陨石，落在了纽文城的中央，砸毁了一栋建筑和三个早起散步的玛雅人。

这块陨石让所有的纽文人都异常震惊。要知道，自然界极少产出如此巨大而且纯度如此高的铁质陨石，这种陨石因为因为嶙峋状表皮闪耀着耀眼金光而被称为黄金陨石，被认为是玛雅文化中最高级的质地，它象征着技术的终点。能够用这种陨石铸造器具，可以轻易赢得整个玛雅民族的羡慕和赞赏。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阿洪部落的长老们，他们是纽文城邦最庞大的一个部族。阿洪的长老首先宣称，阿洪部落拥有最为先进的“水冷法”锻造技术，黄金陨石理应交给他们的铁匠来处理。这个主张立刻遭到了他们的反对派——格葛部落的强烈抗议。格葛部落的长老们轻蔑地指出，阿洪人甚至还停留在用手指去试火焰温度，然后通过惨叫的分贝数来确定炉子温度的科技水平。这样一个未开化的部落，指望他们来铸造黄金陨石，还不如等哈马祖尔人决定减肥。

格葛部落随即发表了正式声明，义正词严地说黄金陨石与格葛部落一脉相传下来的“热锻法”有密不可分的联系，而“热锻法”是火神流传下来的唯一正统锻冶方式。声明的结尾写到：“一小撮部落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一无所知。”

这一份声明瞬间就促成了两个部落的对立。阿洪部落的长老们伴着鼓点，一边跳舞一边说格葛部落和黄金陨石唯一相似的地方就是他们的岩石脑子。而格葛部落则反唇相讥，说阿洪部落才是离经叛道，背弃了唯一的真神石中火，反去采用水冷法这样的反动邪说。

在“要水冷不要热锻！”、“背弃真神就是自取灭亡”、“保卫铁甲劳动陨石”等口号的呼唤下，两个部落的玛雅人纷纷涌上街头，各自占据街垒，并互相投掷石块、铁锤、小孩儿和宣传单——玛雅人不仅发明了印刷术，而且还发展出了自己别具特色的公共关系理论——这些宣传单上涂满了脏话和毒药。把传单捡起来的人一般还没等完全理解单子上的话，就全身溃烂而死。很长时间以来，这件事一直被玛雅文明当做“脏话有害健康”的典型例子。

冲突从技术冲突逐渐升级成了政治斗争，并最终进入了物理领域。一些狂热的阿洪年轻人袭击了一个格葛部落的铁匠铺，烧光了所有的煤和炭；销毁了全部的打铁工具；强暴了铁匠家的所有女性；吃光了铺子里所有的水果——最后一点激起了格葛全族的怒火。他们抓到了肇事者，并把他们塞进水车割成平均厚度只有半指多宽的切片。这些切片被贴在墙壁上，每当外乡人来参观时，格葛族人就骗他们说这是一种全新的照相技术。

这起谋杀案在纽文城邦的法庭上被提起诉讼，格葛族派出的辩护人言之凿凿地声称：“我认为，这一起碎尸案的被害人是自杀。”这又引发了数起殴斗，导致十几名玛雅人死亡。

不甘心认输的阿洪部落很快制订了反击的策略，他们凭借着先进的冶炼技术，铸造了一种大炮，选择的炮弹是那些被俘的格葛人。这种炮性能不够稳定，十次射击里有四次会因金属强度不够而爆炸，另外六次则可以把不幸的格葛人炸出几十米不等的距离——这取决于火药多少和格葛人的胖瘦：胖的格葛人炸出去比较有声势，他们就像烂番茄一样把脂肪溅到四处，但消耗火药会很多；瘦格葛人则刚好相反。

随着争端的不断升级，牺牲者越来越多，而名义上的牺牲者则更呈指数增长。根据两个部落的官方战果宣传，短短三天之内，纽文城邦这座拥有三万多玛雅人的大城已经有十几万人在冲突中丧生。也就说平均每一个格葛人和阿洪人都被对方杀死了四次以上。

最后这场混乱终于惊动了两个部落的祭司和纽文城邦的最高统治者瓦拉国王。瓦拉国王将两位祭司召进金字塔中，忧心忡忡地说：“我想我们必须要想出一个公平的办法来结束这场争执，否则最先跨掉的是纽文的秩序和道德。”

“请睿智的您来决定，这块黄金陨石的铸造权究竟应该属于谁。”两个祭司恭敬地回答，同时互相比了一个下流的威胁手势。

瓦拉沉思了一会儿，他是个睿智而有洞察力的人，于是对两位祭司说：“你们不妨把黄金陨石一分为二，各自召集你们部落最好的工匠去铸造你们认为最完美的器具，然后献给火神，看它中意哪一方的祭品。”

两个祭司对这一个保守的计划感觉到很不满意，他们要求瓦拉国王换一个更为激动人心的办法。

“那么就请你们两位站到山底下，我们在山顶重演一次陨星坠落的情形，看它会眷顾谁。”

瓦拉国王吃下一枚葡萄，轻松的说道。两个祭司立刻大声斥责对方的不敬，并表示自己从一开始就百分之三万地赞同睿智之王瓦拉的每一个决定。他们说完以后，匆匆弯着腰退出国王的金字塔，装作没有听见国王刚才的提议。

两个部族仍旧在城内热火朝天地激烈对抗着，两位祭司喝止了各自的手下，并把国王的决定传达给每一个人。他们用十个指头指向天空，激励族人说：“每一根指头都代表了我们10％的胜率，这是确凿的神喻。”

任何事情只要上面的人变的积极——但不要太过积极——效率就会变的很高。在第二天清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阿洪和格葛两个部落已经分别公布了自己的铸造计划。

阿洪的计划是铸一把宽刃剑，一把举世无双的锐利长剑，挥动一下可以斩断月亮和椰子树；格葛部落则故意延迟了一阵才公布自己的构想：他们打算铸造一顶皇冠。阿洪部落的人嘲笑说：“这顶皇冠正适合格葛人把自己像乌龟一样缩进去”而格葛人也毫不示弱地反击说那柄拙劣长剑唯一能斩碎的就只有阿洪人的屁股。

两边险些又酿成冲突，幸亏国王出现，让他们尽快进入实际操作阶段。

然而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出现了。无论是哪一个部落都没有办法把这块陨石切成两半——它实在是太硬了。他们一边继续公开嘲弄敌人的无能，一边私下里召集长老们开会讨论该怎么办。

火烧法、水压法、热胀冷缩法、火药爆破法，撒泼打滚法、胡天胡帝祈祷法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几乎穷尽了玛雅人的一切技术和非技术手段。那一块黑漆漆的黄金陨石却巍然不动，毫发无伤。

日复一日，科学技术的发展速度远远跟不上玛雅人对耐心的消耗速度。渐渐地，大家都失去了对它的兴趣，纷纷偃旗息鼓，就连最狂热的部落分子，也终于无法说出“我们部落是这快陨石天选的铸造者”这种话。

阿洪和格葛两个部落又重新言归于好，他们发现为一块虽然有价值却无法得手的东西吵架是件得不偿失的事情。双方都意识到，继续这样互相攻击，最终只会让纽文城邦以外的人看热闹。于是两个部落的祭司互相签订了一份简单的备忘录，全面停止敌对行动，然后对各自的子民发表公告：“火神在上，我们得到了神启。神说这一块黄金陨石是圣物，不容用凡间的烈火去熔铸。我们只有默默地守护着它，以保有我族的荣耀。”

这一个解释皆大欢喜，紧接着两位祭司又郑重地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进行了一次占卜。足足杀了十二个外乡人当祭品，羽蛇神才肯通过祭司之口来说出真相：这一块圣石是天神为了褒奖勤奋好学的纽文人而特意降下来的，它代表了最高的时尚。

通过这一个小小的公关手段，纽文城及周边玛雅文明的舆论成功地把注意力从“冶炼黄金石”转向“纽文城的荣耀圣石”，最初的争执反而被淡忘了。曾记有无知的玛雅人偶尔提及那一段历史，结果被判处了死刑，活活被砸死在金圣石面前，罪名是“你被神讨厌了”。

后来过去了许多年，无论风吹雨打、山河变迁、无论玛雅人生老病死，这一块巨大的陨石都安静地立在原地，冷冷地看着时光变迁。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惯例，总有外来的游客或是返城的玛雅人走到它的旁边，一边抚摸着嶙峋的表皮，一边摇头叹息着。

……

译稿的文字就到这里。至于纽文人为什么要摸着圣石叹息，金圣石最后的下落如何，都只字未提。在那一个悲剧的下午，穷凶恶极的哥本哈根大学图书馆管理员残忍地把费马打晕，绑在安徒生的铜像上，身上还用红墨水涂满了丹麦字母表。管理员取来一百支鹅毛笔，和朋友们一起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把笔投向费马。一些笔刺穿了?，一些笔刺穿了?，还有一些刺中了?。这个不幸的青年就这样很快死于斯堪的纳维亚元音字母之下。

费马死后，图书馆把他的尸体照片贴在馆规旁边的墙上，至今可见。可惜的是，从此再没有人能知道斯宾塞译稿的真实性，也就无从得知金圣石其实与一支神秘的远东军团关系密切。

而攸侯喜指挥官对于后世的评价并不怎么关心，他最留意的还是现实利益——比如如何尽量不动用暴力手段把纽文城邦的金字塔纳入殷商军团麾下。

第十三章 殷商式谈判和玛雅式谈判

当舌头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就用牙齿

——《孙子兵法·伐交篇》

谈判作为人类文明交流的一种方式，在其漫长的发展历程中因应各地不同情况发展出许多别具独色的运作方式。一些文明把谈判视作武力的代替品，比如二战初期的英国人和法国人；一些文明把谈判视作武力的延伸，比如二战中期的德国人；还有一些文明干脆认为谈判就是武力，比如整个二战期间的日本人。

迄今为止，唯一真心实意把谈判当作谈判本身的文明只有13世纪巴布亚新几内亚西部地区的土著部落。他们觉得谈判有许多优点：省时、省力，而且谈判代表除了舌头以外的器官都很好吃。

攸侯喜指挥官所熟知的谈判方式，是殷商长期以来对付北方民族和内乱时长期发展出来的，具有强烈的农耕文明特征。这种谈判方式的要旨就只有四个字——写成甲骨文是四个字——那就是“兵不厌诈。”殷商时代最为杰出的公共关系专家伊尹还特意为谈判人员总结了谈判的三大原则：

1不要让对方猜到你在想什么。

2不要让自己人猜到你在想什么。

3尽量也别让自己猜到自己在想什么。

5这个所谓的“谈判三大原则”，其实还有第四条，但却标记为“第五”。

殷商式谈判的精髓就浓缩在以上三条/五条原则中，其中最后一条最为重要，它是“难以捉摸”的一个典型范例。事实上，谈判的过程和技巧并不重要，殷商人崇尚的是“结果论”，谈判人员不需要在谈判桌上取得什么进展，他们只要尽量把谈判拖延到殷商大军赶到现场以后就算完成了工作。

要知道，殷商文明周围环伺着不友好的邻居，在大军到达之前，他们什么条件都不会接受；在大军抵达之后，他们什么条件都接受。

攸侯喜指挥官窥探完纽文城邦以后，悄悄回到了临时营地。他把正忙着把齐的私房话传遍整个军团的夫荣叫过来，又挑选了伊口关和几个公共关系专家，简短地把纽文城邦的情况介绍了一下，然后说：“我们的目的，就是让他们允许我们进入城邦休息，获得火种、粮食和草药，最好还有一些武器，当然这取决于他们的友好程度。”

“谈判吗？”伊口关有些兴奋地说。谈判是公共关系专家梦寐以求的实战机会，他们可以合法而且安全地玩弄敌人的心理，并把他们的神经节当成琴弦来拨动。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攸侯喜指挥官比了一个手势，然后转向夫荣：“你觉得你能够胜任翻译工作吗？”

一想到要和城邦人说话，夫荣的脸上就自豪得神采奕奕。她忙不迭地用流利的甲骨文点头答应，表示我会把他们的一切都翻译给您，把您的一切都翻译给他们。攸侯喜指挥官警惕地看了这个喜欢八卦的女人一眼，没再说什么。

这一行小小的使节队随即踏上了前往纽文城邦的征途。从技术上来说，攸侯喜指挥官作为殷商军团的最高领导人，不应该出现在谈判代表中，标准的做法是授权一名身兼副职的代表代理谈判事宜。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这些官僚本位的繁文缛节能省则省。

殷商军团和纽文城邦的第一次官方接触平淡无奇，甚至还充满了友好气氛。最先发现攸侯喜指挥官一行的纽文人出于对家乡的自豪感，觉得这些外乡人一定是来朝拜高等文明的，他傲慢地询问他们：“你们有金字塔吗？”夫荣回答说：“有的。”于是他立即收起傲慢，恭敬地把他们带进城里来。

其实夫荣并没有说谎，她想表达的是“曾经有”，不过玛雅语里缺乏时态变化，也没有词形变化，所以双方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理解这句话。这种误会经常发生，有时候会激化矛盾，有时候却可以消弭矛盾。

玛雅城邦对于地位对等的访问者一向都保持着诚挚的尊敬。进到城里以后，攸侯喜指挥官一行人受到了热烈的欢迎，民众纷纷夹道迎接，并抛洒雨水、鲜花以及椰子。

他注意到前来欢迎的人群可以清晰地分成两类：一类人穿刺着密密麻麻的鼻环，鼻环的质地有金属、也有玉石和植物藤蔓；还有一类人头上顶着巨大的冠饰，冠饰的造型每个人都不同，但看起来都十分沉重，冠饰和脑袋之间的比例大约是2：1。显然鼻环的数量和冠饰的大小与他们的身份密切相关。

他们彼此之间存在着某种形式的敌视，行进路线泾渭分明，互不混淆。当鼻环族为攸侯喜指挥官捧出一堆浆果时，头饰族就会不甘示弱地送出两个木瓜；但头饰族拔下自己头饰的鹦鹉羽毛时送给殷商人时，鼻环族也会立刻取下自己鼻孔里湿乎乎的金属环，要挂在殷商朋友的鼻子上——当然，这遭到了殷商使团的婉拒。

夫荣打听八卦的能力此时变的非常有用。攸侯喜指挥官很快得知，纽文城邦是由阿洪和葛格两大部落所组成，穿鼻环的是阿洪族，戴冠饰的是葛格族，这两个部族一起拱卫着纽文城邦的镇邦之宝金圣石。攸侯喜指挥官看到一些纽文人的手里提着金属制成的长矛和锋利短刀，不禁对他们的军备力量有些担心。

伊口关对攸侯喜指挥官说：“其实您没什么可忧郁的，这一个铁字，就已经预示了他们注定的命运。”

“为什么？”

“测字学的原理就是这么揭示的。”伊口关悄悄地用脚在地上划出了一个“铁”字。这是一个中正的方块字，充满了圣洁的宗教气息。

攸侯喜指挥官略知道一些测字学的东西：这是源自于象形文字的一种神秘解构法，按照测字理论，任何字符都可以被拆散成散碎的零件，并撷取自己需要的部分重新组合起来，作出各种解读。这种测字法需要有超强的解析几何能力和空间想象力，否则很难在被测人发觉上当之前收到钱并及时逃走。测字史上一个著名的悲剧是阿基米德：他在叙拉古城被罗马人攻破的时候，正试图为一名罗马士兵测字；他在地上画了许多几何图形，最后却想起来拉丁文是一种字母语言，基于表音语系的测字法并不适合，于是他惨遭杀害。

理论上，测字法的推断过程和照片冲洗一样，是保密不可被人见的，被测人只要知道结果就好——就好像可口可乐的CEO们经常说的：你们只要乖乖花上几美元来喝就是，何必要问那1％的神秘配方是什么呢？

“这个铁字如何解构？”攸侯喜指挥官问。

伊口关转过身去又伸出脚，抹去了“铁”字旁，重新加了一个“贝”字；然后又抹去了右边的“失”字，重新加上一个反文。于是，测字法如愿以偿地显示出了纽文城邦的结果：败。也就是说，纽文城邦的失败已经从这个“铁”字预言出来了。

对于这一个预测结果，攸侯喜指挥官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一个预言未必准确，不过公共关系理论自然会对测字法进行修补。事实上公共关系理论能对任何理论进行修补，如果事实与理论不符，就修改事实。

很快纽文城邦的现任国王和阿洪、葛格两个部落的祭司都出现在城邦中央的金字塔顶，他们身着盛大的服装，宛如三只巨大的鹦鹉蹲在金圣石旁边。

阿洪族祭司的整个面部像是被机枪正面扫射过一样，被不计其数的金属环所贯穿，大环套着小环，环环相扣，攸侯喜指挥官甚至开始想家了——他的家乡盛产一种叫做九连环的游戏；而葛格部落的祭司则干脆看不到脸，他脖子以上的部分淹没在一个巨大的冠饰中，冠饰为了追求华丽的视觉效果而选用了鲜花、动物毛皮、玉、铁片甚至刻着图案的石头等多种复合材料，让整个重量达到一个可怕的地步。为此，葛格族祭司不得不在两个耳朵各自垂下两个铅块，以取得平衡。

跟他们相比，纽文国王更显得辛苦。为了保持政治上的正确，他必须要同时取悦这两个时尚扭曲的部族，不光在脸上和身上挂满了金属环，而且得在头上压一个超过葛格部族祭司的冠饰。纽文城邦的国王任期一般不超过四年，这不是因为民主，而是绝大部分国王都活不过四年，他们不是死于穿孔过多而引起的发炎，就是死于颈椎病。

权力越大，责任就越“重”大，这是不变的法则。

双方经过简短的寒暄，彼此确认了各自的身份。纽文国王邀请攸侯喜指挥官前往金字塔上，在神圣的金圣石旁聆听神的谕旨。攸侯喜指挥官欣然接受了邀请。他在爬到金字塔一半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关于金圣石的来历，这个问题激起了轩然大波。

阿洪祭司晃动着叮当作响的鼻环，大声说金圣石是上天赐予阿洪的无上珍宝，以表彰他们的功勋。葛格祭司气愤地用力摇头，试图否认这句荒谬的谎言，可他摆动的幅度过大，整个冠饰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惨叫着从金字塔上滚下来。

金字塔下的民众一下子炸了窝，群情激愤的葛格族人纷纷要爬上取揍那个阴险狡诈的阿洪祭司；开心的阿洪族人则拍手叫好，说这就是不懂经典物理力学的下场。两边引发了一连串头破血流的殴斗事件。留在金字塔下的伊口关尽管不懂玛雅语，但他通过肢体语言和一些小动作准确地在几个重要节点引爆怒气，让混乱持续下去，却不致完全失控。

因为他的几个手下已经悄悄潜入城邦的其他区域，去调查他们的科技水平究竟达到什么地步。

金字塔上的高层会谈没有被下面的不和谐局面打搅。纽文国王一边从巨大的冠饰底下发出奇怪的歌声，一边十分谨慎地取来一个木杯，动作小心翼翼，生怕重蹈葛格部族祭司的复辙。他从腰间的皮口袋往杯中倒入一些绿色液体，递给攸侯喜指挥官。攸侯喜指挥官碍于面子，被迫喝下了一口，那种酸臭的味道让他想起某种动物的胃液。

“好喝么？这是神赐予我们无上的荣光之水。”纽文国王通过翻译夫荣关切地问道，攸侯喜指挥官一边极力控制自己胃的痉挛，一边用眼光瞪着夫荣：“你如果胆敢把这种饮料的成分翻译给我听，我就拿你去喂豹子。”

“我们都认为，我们的祖先死后的灵魂都变成了豹子，然后回归到休憩的世界，成为神的一员……”

纽文国王开始喋喋不休地发表演说。最开始攸侯喜指挥官还以为这不过是高层官员的通病，他们不把客套话罗嗦完绝不肯进入正题。但太阳在自己头顶移动了三度以后，纽文国王的演说还没结束，攸侯喜指挥官意识到他遭遇到了另外一种类型的谈判对手，开始觉得这家伙确实不太好对付。

冠饰挡住了国王绝大部分的脸，而剩余的一小块则缀满了金属环，根本无从判断他的表情和相关的心理波动，这对于谈判来说是大戒。

攸侯喜指挥官所不知道的是，在玛雅城邦之间的交流中，谈判失败的代表是要用石头砸死。在漫长的岁月里，冠饰小或者鼻环小的谈判者因为无法掩饰自己的表情，纷纷被残酷的法则淘汰，剩下来的人冠饰越来越大，鼻环越来越多，就演变成了如今这种谈判的标准装扮。这是一种政治学上的达尔文主义，用进废退，适者生存。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地点，最可怕的是纽文城邦的谈判风格。那是一种典型玛雅式的沟通方式，它唯一的特点就是：跑题。

跑题是一种谈判时的常规手段，但玛雅人把它发挥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玛雅式的谈判永远不会直奔主题，他们甚至永远不会奔主题。玛雅文的不确定性使得一个词可能同时具备数百种意义，谈判双方必须仔细厘清对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于是一个单词需要用至少三十个单词来进行注释，而那三十个词又必须用另外九百个单词来注释…………最终谈判双方都陷入了庞大的注释迷宫，那些单词彼此之间的解释构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结构。没有人能真正从里面走出来。

攸侯喜指挥官对此非常的不习惯，他曾经参加过的谈判中还从来没碰到这样的对手。纽文国王处之安泰，他一边持续不断地与夫荣交换着意义不明的单词，一边把手里的权仗竖在地上，顶端撑起冠饰的一边，好让脖子能有片刻的休息。他的话题切换非常地快，从玛雅人的灵魂谈到了一年两季椰子的种植技术，然后立刻跳到了中美洲的地质分层。

而攸侯喜指挥官的忠诚助手伊口关也陷入了公共关系理论的危机。他和他的鹦鹉已经爬上了金字塔，并和纽文国王下面的两位中层官员——阿洪与葛格部族的祭司——开始了层次相对比较低的磋商。他们的谈判更加艰苦，因为伊口关不懂玛雅文，祭司们不懂甲骨文，两边都只好退化到人类最原始的时期，用手势和尖叫来彼此交流。

阿洪部族祭司一马当先，指了指金字塔顶端的金圣石，又指了指自己。这让葛格部族的祭司勃然大怒，他扑过去，嘴里发出河马般的怒吼，用手拽住阿洪祭司的鼻环朝下用力。阿洪祭司一声惨叫，鼻子被这一下生生拉豁，鲜血迸流。他试图反击，葛格部族祭司没有给他机会，握住了他下巴上的五个小环一甩，这位不幸的祭司就连滚带爬掉到了金字塔下。葛格部族祭司呵呵大笑，一时没有掌握好冠饰的平衡，自己也摔了下去。

等到两位祭司再度爬上金字塔的时候，伊口关发现他们已经换了人，刚才的两位也许是因为受伤过重，无法继续胜任这一职责了。新来的两名祭司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重新开始确认金圣石的归属问题，又一次打起来。狭窄的金字塔根本不足以提供足够的回旋场地，很快他们就会和前任一样黯然下台。

这是一种极为可怕的跑题方式，它就像中国的长城、埃及的金字塔和法国的马奇诺防线一样，为求目的不惜任何人力资源上的消耗，也不考虑任何经济上的成本。

结果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无论是攸侯喜指挥官还是伊口关都不得不承认，这一次的谈判完全失去了意义。他们两个甚至都还没捞着机会说话。

至少面对玛雅式谈判的跑题，殷商文明遭到了惨败。

第十四章 工业革命

立国之本，尚礼仪不尚权谋；根本之图，在人心不在技艺

——大清帝国同治朝文渊阁大学士乌齐格里·倭仁

在攸侯喜指挥官和伊口关遭遇了谈判层面惨败的同时，他们派去暗中调查纽文城邦技术背景的人却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冶炼技术对于一个文明来说至关重要。冶炼技术可以为人们带来更高效的工具、更舒适的生活以及更具威力的锤子。然而一些一神教的原教旨主义者坚定地认为：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神造的，都是美好的，不需要人类再作过多干涉。那种把大自然的一部分通过种种无耻下流的手段重新融合成新物质的技术，是对神的亵渎和不信任。

甚至在共和历三零一三年十二月五日，这些原教旨主义者在美国阿肯色州向州法院提起诉讼，控告美国所有的冶炼企业“侵犯了神的领域。”很快州法院把这件诉讼转给州属商业诉讼法庭，后者很快作出判决，大法官驳回了原教旨主义者的诉讼。在判决书中法官说：“上帝既没有亲自出庭进行辩控，也没有出具任何有效授权给原告，无法构成代理诉讼要件；而且原告的控告违背了《反垄断法》，上帝对于地球物质的所有权不得超过30％。”

对此，当天的《时代周刊》评论道：“这是上帝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作为泛玛雅文明中掌握了最高科技奥秘的城邦，纽文城邦对于自己的冶炼技术相当自豪。当殷商的调查人员装作不经意询问起他们的时候，这些缺乏专利概念也没有版权意识的家伙很热心地把所有东西都展示出来。尤其是当调查员们“不经意”地提到敌对部族的上等冶炼时，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倾囊倒出自己在金属冶炼方面的知识，唯恐被看扁。

纽文城邦采取的是一种相当原始——以殷商的眼光——的冶炼方式。他们采集所有看起来像铁矿石的石块，然后把他们一古脑丢进炉子，以战俘尸体还原铁矿石得到块炼铁。这种炼铁方式很落后，因为块炼铁是一种类似海绵的熟铁块，含碳太低，质地非常软，很难制造形状复杂的器具。这解释了纽文城邦内虽然工房很多铁器种类却很单一的疑问。

解决的办法事实上也很简单，只要使用真正的木炭而不是战俘尸体当燃料，就能把炉子的温度提升到1300度，可以提炼出生铁。

可是这种技术研究在纽文城邦碰到了两个困难：

第一，纽文城邦里的技术人员顽固地认为战俘尸体是最好用的燃料，因为人是碳基生物——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对的，可他们没有作进一步研究，没有发现人虽然是碳基生物，体内含水量却占了99％以上。

第二，他们觉得质地软的铁打起来比较省力气，太硬的东西打起来太累，而且容易弄伤自己。“科技应该是人类服务的，把我们弄伤的科学就不是好科学。”一名纽文城邦葛格部族的铁匠如此说道，然后他举起锤子，却不小心砸到了刚被塞进炉子的战俘腿上。对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让铁匠铺里悬挂着的一片小瓦发生了共振。这是他们测试炉子温度的一种方式。

阿洪和葛格两个部族在冶炼方面的发展十分相似，不过出于政治上的考虑，他们在洞悉了基本原理以后就开始攀升两条不尽相同的科技树。

阿洪部族坚决认为烧红的铁块锤炼完以后要等自然降温，不能够用冷水去浇，否则火神会发怒；而葛格部族却对此嗤以之鼻，崇拜羽蛇神的他们早就了解到了淬冷法的奥秘——不过在操作次序上他们却与世界其他民族有些颠倒：葛格人不是把烧红的铁块浸泡到冷水中淬炼，而是反其道而行之，把冷水直接泼到冶炼炉里。这种错误的冶炼流程经常让炉子炸的四分五裂，即使炉子没炸，炉火也会被冷水浇熄，然后他们不得不每炼一次铁就生一次火。

因此，阿洪部族出产的铁器质量比较差，不过产量相对很高；葛格部族出产的铁器硬度更高，可是生产效率太低。他们分别代表了技术力发展的两个不同方向。

调查人员把这些珍贵的技术情报汇报给攸侯喜指挥官，让后者因为谈判失败而沮丧的心情稍微恢复了一些，开始重新研究如何进城的问题。

谈判其实并非完全没有成果，对于殷商军团提出来要求入城的要求，纽文国王和两位祭司漫不目的地疯狂跑题，虽然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否认。于是伊口关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计策，他回到营地，带着一万名士兵重新来到纽文城邦前，要求守护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去。

守卫问他们要国王的许可，伊口关从他手中的武器质量判断出他出身于葛格部族，就对他说：“阿洪部族的祭司说我们这些和葛格人一样下等的家伙，没有资格呆在城里。”这个申诉让守护勃然大怒，他高举武器，大声辱骂阿洪人的无礼。他的阿洪族同僚从背后忽然拔出铁剑，把他捅死了。

他的死导致了一场小规模但异常激烈的流血冲突，死了四个来自于两个部族的士兵。这起流血事件被上报给了上级主管部门，一些负责任的官员质疑阿洪祭司是否真的说过这句话，他们要求得到确认的报告一层一层地传递了上去。

纽文城防是由两个部族联合承担，每一级都由两名主管组成。这份要求调查的报告每一级都给予了不同的批示，葛格族的主管会说这是冒着肮脏臭气充满偏见的排泄物言论，只可能出自于阿洪祭司那种人的嘴；阿洪族的主管则说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他们根本不会对殷商城邦（他们一直认为殷商是一个城邦）的尊贵客人用“葛格”这么下流的词汇来作比喻，那实在是太过分了。

两种势力互相刺激，使得对立情绪愈演愈烈，他们对于引发这起事件的最早缘由反而淡忘了。就在纽文城邦的官僚和愤怒青年们吵的不可开交时，伊口关率领着殷商军团的士兵毫无悬念地进入了纽文城邦。

纽文城邦并不大，整个城市的人口约在两万到三万之间，陡然间增加了将近一半的人口，城里变的非常拥挤。殷商军团毫不客气地闯进每一户人家，宣称阿洪或者葛格部族的好客态度要比对方好很多，他们立刻就会被自尊心遭到羞辱的主人热烈迎接，用食物和女人极力来证明自己部族才是最好客的。

攸侯喜指挥官早就瞄上了金字塔上的金圣石，他知道那是纽文人自信心的来源。只要适当地摧毁这种来源，他们就会变的不堪一击。

当天夜里，他派了一批有经验的铁匠趁着黑夜爬上金字塔，并敲回来一小块碎片。缺乏必要仪器和元素周期表的殷商军团无法分析其成本，但是他们知道，这种程度的矿石是完全可以冶炼的——以殷商文明的方式冶炼。

第二天早上，攸侯喜指挥官自做主张，在纽文城内的某一处开阔地带设立了冶炼场。军团内的铁匠用动物毛皮和砖坯作了鼓风机和炉子，开始了大张旗鼓的前期准备工作。阿洪人和葛格人好奇地凑过去，看这些外乡人究竟在作些什么。他们很快发现这些外乡的傻瓜居然要打金圣石的主意，不禁哈哈打笑。

在纽文人的心目中，金圣石是神圣而不可摧毁的神造之物，他们不相信这些外乡人能够超越纽文城的冶炼技术，除非他们是神。“这些如阿洪般不自量力的蠢材”和“竟然与葛格处于同一智力水准”的窃窃私语在城里开始飞速流传。

殷商铁匠没有理睬他们，只是埋头干活。他们使用了高纯度的木炭，适当的鼓风法又进一步提升了温度，很快金圣石就在高温中变成一滩发红的铁水。

四个小时以后，神迹出现了，原本还是一个不规则多面体的金圣石变成了一把粗糙但却不失华贵的长剑以及若干附件。

殷商人在一瞬间变成了纽文城邦的神，殷商军团有一万个人，就是一万尊神，是基督教真神数量的一万倍，是日本神道诸神的八百分之一。

这是科学在历史上首次战胜了宗教。再下一次，要等到共和历二五五五年的一个意大利人伽利略。他在家乡比萨斜塔上丢下来两个球，一个是木的，一个是铁的，两个球同时砸中了两个在下面看热闹的人。被铁球砸死的恰好是一位枢机主教，于是他很不幸地死了，这被视为是科学的一大胜利。

纽文人在这种神迹面前只能卑微地跪在地上，把双眼蒙起来，表达自己对神的尊重。这正是攸侯喜指挥官的目的，殷商军团的人趁机接管了纽文城邦的全部城防。当攸侯喜指挥官以新统治者的姿态走到金字塔前时，纽文国王关于殷商军团请求进驻的批复恰好也同时送到：“不准进入。”

但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殷商军团不尚杀戮，他们按照殷商的习惯把这些纽文人编为几十个奴隶工作组，并分门别类地委派生产任务给他们：有的组负责开采铁矿，有的组负责运输和加工矿石，有的组负责清理垃圾，有的组负责不断提醒其他人得罪真神是会被天打雷劈的……只有两名祭司和国王是例外。他们受到了礼遇，三个人单独编成了一组，为每一个纽文劳工编制名录。

用玛雅文字给玛雅人制作档案可以用“惨绝人寰”来形容。每一个玛雅大字都可以被视为一幅精致的写实画，而玛雅人的习惯又是将自己数十代之前的祖先名字挂在自己名字之前，而且随月份不同而有所改变。仅仅只是抄写他们的名字和曾用名的工作量，就足以让所有日本人干上十年，或者所有印度人干上一百年。

不堪受到这种虐待的纽文国王终于有一天鼓起勇气，对攸侯喜指挥官说：“我们都是受到联盟保护的上等人……”

“联盟？”攸侯喜指挥官听到这个词，不禁一喜。联盟意味着更多的城邦和部落、更多的奴隶、更多的食物和更大的权势。“联盟在哪里？”

“朝南走，那里座落着伟大的巴拿马城邦，他们的金字塔无比耀眼，他们的人民无比富裕，他们的椰子无比的大。”葛格部族的祭司说。

攸侯喜指挥官笑逐颜开，他一直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殷商军团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战略目标了。他用大棒子客气地打发前纽文国王离开，然后下令举办一场宴会。

当天晚上，殷商军团打开纽文城的所有粮仓，让所有人吃个痛快。那是一次狂欢的盛宴，人们不停把炉子烧得旺旺的，然后泼冷水上去，随着炉子“噼啪”的爆裂声不停欢呼。纽文人则惊恐地蹲在角落里，揣揣不安地注视着这些可怕的神。

当宴会的气氛达到顶峰的时候，攸侯喜指挥官醉醺醺地爬到金字塔的最顶端，挥舞着金圣石制造的长剑大声喊道：

“向南，向南，再向南！”

第十五章 向南，向南，再向南

解决民主的弊端是再民主一点；消弭专制的问题就是再专制一些

——《简明公共关系学教程》

共和历前二零四年年初，在尤坦卡半岛盘桓了半年之久的殷商军团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他们在纽文城制造了足够的武器和辎重，然后拔起营寨，在睿智的攸侯喜指挥官率领下朝着南方的巴拿马城邦前进。前纽文国王则仍旧按照神的旨意，在潮湿的金字塔内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纽文人的人事档案，给后世考古学家留下无数难解之谜。

汤因比将这一转变形容为“文明的孤独感”，他认为每一个文明都是孤独的，渴望与其他相邻文明进行接触，这是促进全球一体化的重要心理因素。玛雅文明诸城邦对此可能会感到委屈，因为他们与殷商文明之间明明隔着一个太平洋，但还是躲避不了这个恶邻的骚扰。

至于攸侯喜指挥官，他对于所谓“文明对接触的饥渴”不太感兴趣，他目前急需解决的问题是士兵们的性饥渴。由于哈马祖尔女王的心理阴影作祟，殷商士兵们对玛雅女性敬而远之，可是在这片大陆，不是玛雅女性的唯有齐，而她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这种困境逐渐在军团内部孳生出一种奇特的危险情绪。

意识到这一点的攸侯喜指挥官下令让那些士兵原地待命，然后分别向首席公共关系专家伊口关、大巫师丁皋和自己的爱人齐进行咨询，彼此独立的。

齐拥有女性的天然直觉，她很快就明白士兵们的焦虑心态，但是却没有说出来。齐担心一旦说出真相，攸侯喜指挥官就会身先士卒去和那些玛雅女人乱搞，以此来鼓励自己的部下。她觉得有必要让爱人保持对其他女性的恐惧，因此她只是简单地告诉攸侯喜指挥官：“这些士兵是同性恋者中的被虐狂，他们渴望被鞭打、惩罚，并从中得到快感，宣泄自己的欲望。”

性取向正常的攸侯喜指挥官将信将疑，他一想到自己可能成为男同性恋者心目中的S，就不寒而栗。为了消除自己的不安，他决定再去请教首席大巫师丁皋。

攸侯喜指挥官找他的时候，丁皋正蹲在帐篷里烧龟甲。他每天都会烧，烧完了就观察裂隙的走向。很早以前他就注意到，没有任何两块龟甲的裂隙是完全一致，这无疑是“道即骰子”的最佳注脚；可是丁皋却怀疑自己的这一结论，于是他一直烧了下去，看是否有一天能发现两条完全相同的裂隙。怀疑对他来说，不是态度，而是习惯。

攸侯喜指挥官面对着这位伟大的巫师，将士兵们的危险情绪说给他听。丁皋慢吞吞地回答：“我认为这些士兵是中了玛雅人的巫术。”

这是巫师面对疑问时的标准回答，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巫术来解释，这是巫师阶层保持低失业率的秘诀所在。

攸侯喜指挥官焦虑地问他是否知道是哪一种巫术，是否能够禳解。丁皋晃了晃头：“我怀疑我是否真的知道。将军，这世界本身就是由无数的骰子组成的，有什么事情是我们可以确定的呢？”攸侯喜指挥官被玄妙的回答唬到了，他为自己狭隘的思维惭愧了几秒钟，然后不死心地追问：“上天有否给出启示？”

丁皋从自己的收藏里拿出了一片烧裂的浅黄色龟甲，递给攸侯喜指挥官。

“这些裂隙说明了什么？暗示着什么？”攸侯喜指挥官问。

“这些裂隙说明，没人知道。”丁皋和蔼的回答，“盘古在开天辟地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下一斧该劈向哪里；女娲造人的时候，也只是随意甩动沾着泥的绳子。既然这些创世的神灵都采取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机态度，我们这些人类能指望从他们那里听到什么确定性的答案？”

攸侯喜指挥官在丁皋说完之前及时退了出去，他比进这顶帐篷前知道的更少。

真正给出建设性意见的是公共关系专家伊口关。

当听完攸侯喜指挥官的问题后，伊口关反问道：“您是希望我使用公共关系理论来解释一下那些士兵的动机？”

“我只希望知道真相。”

伊口关一边逗弄着肩膀上的鹦鹉，一边从容地说：“您知道，公共关系学无法对个体作出预测，但却可以推测出群体动向趋势。您说这种预测是否准确？哦，不不，那是心灵史学的范畴，公共关系学的要旨不在于预测是否准确，而在于设法让别人相信这是真的。”

“好吧，我听不懂……”攸侯喜指挥官坦率地承认自己听的一头雾水。

伊口关睿智地把两个食指相抵：“您没必要弄懂，您只想解决这个问题对吧？”

“只要那些士兵恢复正常就好了，否则会是大麻烦。”

“那只要采取最简单的办法就好。”伊口关露出狡黠的笑容，“如果两只猴子为一支香蕉打架，制止他们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把他们都干掉。”

“……………………好吧，那么第二制止他们的办法是什么？”

“拿开香蕉？”

“正解，您真英明！”伊口关松了一口气，攸侯喜指挥官的第一个回答实际上已经接近了公共关系的精髓所在，这说明他有作独裁者的潜质。攸侯喜指挥官后的历代独裁者对付闹事的猴子，从来都是采取这一种直截了当的办法——一个好的老百姓就是一个死老百姓。伊口关目前还不希望被自己的上司领悟到这层道理。

于是在第二天，攸侯喜指挥官下令将沿途的玛雅城邦彻底毁灭，整个城市连同呆在里面的玛雅女性都被铺天盖地的飞石埋没。殷商军团潜在的分裂与不信任的种子因此消弭于无形，一场关于诚信的危机就被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解决了。

恢复了团结的殷商军团越过废墟，继续向南行进。唯一残留的后遗症是，攸侯喜指挥官不再单独接见男性，他每次与那些人眼神接触都想到了齐的那番话。军团内部的鞭刑也被取消，理由是有伤风化，这个举措让大部分士兵欣喜万分，让少数士兵私下里秘密地表示惋惜。

根据著名性学家海特撰写的《TheGoldensexing》一书的考证，世界上关于SM的最早记载即来自于殷商文明。海特博士说，S与M的最初来源并非英文，而是十分典型的殷商象形文字；S是鞭子的象形，而M显然是一尊向上撅起的屁股，SM的组合显示出了最早也是最基本的性虐形式：鞭打臀部。在许多殷墟甲骨文和青铜器铭文中都能找到类似的文字。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超人（SuperMan）的设计者宣称超人胸前字母与这一发现纯属巧合，但没有人相信。有前车之鉴，后来蜘蛛人（SpiderMan）的设计者不得不否决了在胸前缀名字首字母的构想，另辟蹊径。

当殷商军团的南下作战持续到第二个月的时候，他们的存在终于在玛雅文明中引起了注意。这时候距离殷商军团第一次登陆美洲大陆已经足足过去了九个月，也即共和历前二零四年三月。

大量的考古证据和出土文献表明，玛雅诸城邦之间确实存在着松散的联系，他们拥有一个叫作泛玛雅文明圈城邦联盟的组织。当然，这个字是后世的人按照现代官僚机构命令习惯加上去的，如果严格按照玛雅文原意翻译——这事实上是不可能的——近似的译名应该是叫做“全玛雅毫无偏见优雅深沉的上等贵族们商讨如何更好地令玛雅文明长治久安的集会下等的部落人与土狼不得入内”

巧合的是，它的简称也是SM（SplendidMaya）

泛玛雅文明圈城邦联盟的组织结构一直都是一个谜，它掺杂了极端民主的成分，也有极端独裁的特征，可以说是一个错综复杂的混合体。

城邦联盟分为两部分：上议院和下议院。这里的“上”与“下”代表了地位的尊卑。上议院成员都是城邦，而下议院的成员都是部落。上下两院之间有严格的分隔，上议院位于巴拿马大城，面南背北，左手是太平洋，右手是大西洋。

下议院也位于巴拿马城，但那只是理论上的存在。巴拿马大城有严格的法律规定，所有来此城的部落人都必须接受严厉惩罚，所以每到下议院召集开会的时候，与会代表们就会被拉去密林中筛砂子，最后全死在了那里。城邦联盟似乎从来没有就这个问题拿出一个举措来，事实上他们毫不关心。

只要是拥有了金字塔的玛雅人聚居点，那么该城邦就自动拥有了城邦联盟上议院的成员资格。全盛时期的城邦联盟共计有成员一百三十二个；准确地说，这是金字塔的数量，因为有些部落为了修建金字塔磬尽了全部财力，当金字塔落成之后，整个部落就沉浸在荣升城邦的喜悦中饿死了。

上议院的职能其实很简单，它负责把各个城邦所遇到的困难和问题拿出来给所有会员讨论。讨论往往会持续几十天甚至数个月。在巴拿马的金字塔内侧记载了一则上议院议长对一位请求城邦联盟会员的谈话。那名会员说自己的城邦面临饥馑，希望其他城邦能够提供帮助。对此议长的回答是：

“饥荒的问题上议院是解决不了，不过至少我们可以把它付诸讨论，一直拖下去。拖到所有人都饿死，也就没有饥荒了。”

“一直拖下去”这是镌刻在上议院大堂正上方的玛雅文名言，精确的表达了上议院的职责所在，堪媲美阿波罗神殿顶端的“认识你自己”。

上议院的民主表现在它健全——或者说太过健全——的机构设置。这一百三十二名会员共计组成了大约二百余个委员会。最初委员会只有十几个，后来有会员提出这种架构太过臃肿，需要重新予以划分，于是为此成立了“委员会机能重新规划委员会”，并本着民主的精神又设置了负责监督与审计的“委员会机能重新规划委员会”的“监察委员会机能重新规划委员会委员会”；又有会员提出异议，说究竟该由谁来监督监督者本身呢？于是“总督监察委员会机能重新规划委员会委员会委员会”应运而生。为了将这三个委员会协调起来，提高工作效率，还特意成立了“协调监察总督……委员会委员会委员会委员会”。

经过数十年的改革，上会院遂演变成为了今天的繁荣局面。这个趋势仍旧在持续着，最新成立的委员会名字长度已经超越过人类DNA片断描述。为了记录这些越来越长的名字，玛雅人不得不把金字塔修得越来越高，然后引发了数次大规模坍塌事件。结果城邦联盟又多成立了几个专项委员会来调查这些事件，并成立了其他一些委员会负责监视专项委员会，成立其他的其他一些委员会来监视监视专项委员会…………

在其他方面，玛雅城邦联盟和现代民主制度没有什么区别，每一项提案都会付诸于公开表决，与会的会员代表每人都有神圣的一票，用来表达自己的态度。唯一与现代民主制度不同的是，上议院的议长在表决时拥有特权，他每次能投一万票。

这使得在决定如何应对殷商军团的问题上，上议院议长拥有完全的发言权，这是民主赐予他的神圣权力。

第十六章 政治

民有，民治，民享，这是对的，我们与美国人持相同立场。但苏联比美国伟大之处在于，苏联人民只需要享受就够了，其他两件事就交给党来作。

——列昂尼德·伊里奇·勃列日涅夫

据考证，玛雅城邦实行的是一种“玛雅式”的三权分立：玛雅祭司——也即玛雅语法教师——掌握着规范语法的特权；城邦议会控制着立法决策；而城邦所属的篮球队则主宰着民众的情绪。

三者之间互相制衡，这种制衡设计的相当巧妙，它的结构精巧，极富创意，洋溢着官僚机构特有的美学，真的，除了效率低下以外就再没什么别的缺点了。

祭司们没有什么实际权力，但是当议会做出的决定不合他们心意的时候，祭司们就会站出来指出这个决定违背了神的旨意，或者运用他们在规范语法方面的垄断地位，去曲解议会颁布的公告：比如他们可以突然宣布规定玛雅文的否定形式和肯定形式互换，过去式的特殊变格取消，议会颁布的公告往往就会因此而乱成一团，无法解读。

玛雅篮球队同样不具备实质上的政治权力，但是他们有广泛的群众狂热基础，每一位队员都拥有大量拥趸。没有篮球队去引导公众热情，议会的决定就是一纸空文，无法对民众贯彻执行下去。这一点玛雅人和世界其他民族人民完全相同——政治不热闹就没人喜欢。

至于城邦议会，没有它的话，另外两个机构根本不知道该去作什么才好。

每一个玛雅城邦的组织结构基本都是以这三者构成，大同小异。其中一些城邦的议会比较强势，一些城邦的祭司声音更大，而还有一些城邦的篮球队则是真正的统治者——这完全取决于民众的狂热程度。在最后一种城邦，议会和祭司的地位非常尴尬，因为民众对篮球队的热衷是天然的，不需要任何理性和逻辑。

也正因为如此，泛玛雅文明圈城邦联盟的决策中枢也是由这三种机构构成：代表着诸城邦议会利益的上议院、代表着祭司利益的健康玛雅语法规范研讨会，以及管理玛雅篮球联赛的全玛雅篮球联盟。一些学者宣称，这种形式才是最适合现代社会的政治体制——政治家互相厮打，知识分子们钻研语法，人民群众则去看篮球比赛。

当上议院的议长接到殷商军团毁灭了哈马祖尔城邦的消息以后，他立刻召开了一次泛玛雅联盟全体会议。哈马祖尔城邦在联盟是受人尊敬的一位成员，它的金字塔很丑陋却足够高大——以玛雅人的建筑技术，“高大”和“美观”很难在同一栋建筑身上得到体现——很多成员都十分羡慕，因为哈马祖尔人只消将战俘和番茄、芒果与盐一起从塔顶推下去，就可以在塔下收获加工好的蔬果肉酱。

而这样一个广受人倾慕的城邦，现在居然被一群来自北方的恶魔蛮族摧毁；这对于泛玛雅文明圈来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侮辱。和世界所有民族一样，玛雅人认为自己处于世界的中央，并且是代表着最先进生产力的文明形式。根据他们傲慢的逻辑，如果哪个文明比玛雅还要高级，毫无疑问，他们一定是跟玛雅学习。

“这些北方的恶魔蛮族已经踏平了整个哈马祖尔城邦，朝着南方前进。如果我们再不采取坚决有力的行动去阻止，敌人就会把我们的金字塔统统摧毁，让我们变的和部落一样。”

议长的话让所有的城邦代表都满怀忧虑，他们宁可牺牲掉半个城邦的人口和水果，也不愿意失去金字塔。

“我们要予以他们真正的反击！直到我们全部战死，或者全部投降。”议长挥舞起拳头，大声叫道。当听到除了战死以外还有其他选择的时候，与会代表们都拼命用手扇自己的脸，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这是玛雅表示赞同与喝彩的特有方式，与现在礼仪中的鼓掌类似。上议院经常需要以这种方式式表决，所以被选中作议员的人面部皮肤的角质层必须异常厚实，否则难以承受。

“我提议，为了更有效率地打击敌人，我们应该选出一位独裁官，由他负责指挥联合军队去抵抗入侵。”议长说，下面的议员轰轰地开始讨论起来。这个职位无疑是很光荣的，应该由一个光荣的人来担当。

“而出于对玛雅文明的热枕，我认为这个危险的责任应该由在下来承担。”

议员们对议长的这个提议很是惊讶，他们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人选。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议长已经叫人将椰子送到了每一位议员的跟前。

根据上议院的习惯，投票是以椰子的形式进行的。将用来投票的椰子原封不动地交回去，代表赞同；将椰子雕刻成一个精致人物雕像并镂满纹身，代表反对。投票规则只有两条：决定投票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上议院是神圣的场所，不允许携带任何工具入内。

于是这个提案在上议院很快得到了通过，10000票赞成，230票弃权（因为议员们没时间雕刻完反对票），议长那一万票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当这个结果公布以后，议员们很不情愿地扇着自己的脸，表达对议长有限度的祝贺。议长对上议院的支持表示了感谢，他说会尽快拿出一套完备的解决方案，然后宣布散会。

接下来，议长的任务就是说服健康玛雅语法规范研讨会的大祭司与全玛雅篮球联盟主席，让他们支持他的计划。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祭司出身玛雅文明圈南部，他对于北方的事情漠不关心；而篮球联盟主席则反对任何让篮球队员入伍的决定，如果谁胆敢强迫他接受这些决定，他就推开窗户大叫大嚷：“听听人民的呼声吧！”然后所有玛雅的篮球迷就会变成反战派。

“这得花很长时间”议长走下金字塔，心里暗想，“一年？两年？希望敌人在那之后才打过来。”

他回头望着北方层层叠叠的山峦，忽然心生感慨。夕阳西下，将他与身旁金字塔的影子拉的很长。这位目前玛雅文明圈最有权势的人缓缓步入巴拿马城自己的寝宫，脱去藤蔓与芭蕉叶，喝了一口鲜美的椰子汁，躺到柔软的干草上沉沉睡去——没有什么工作是值得加班去干的。

与此同时，殷商军团并没有觉察到玛雅议会的最新动向，仍旧保持着南下势头，但速度却减慢了。

这么庞大的军团不可能长期维持高速度行军，因为辎重实在太多了。出于齐任性的要求，军团不得不把她心爱的宫殿也拆散了带上，并在齐每次需要休息的时候重新组装一遍。如果乐高积木早上几千年发明出来的话，也许他们就不必如此辛苦乐。

时间已经接近12月份，天气也炎热起来，毒辣的太阳和接近100％的空气湿度形成了可怕的温室，简直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假如这种状况持续下去的话，人类不是活活热死就是进化出腮来。

最初士兵们保持着全副武装，但很快盔甲内侧就蓄满了汗水，整天浸泡在这些盐分很高的液体里，不少人的腋下和生殖器都被沤烂了，粗糙的青铜盔甲边缘加剧了这一变化。赤身露体也不见得合适，蚊虫叮咬和猛兽的侵袭且不说，单是要控制队伍中的性骚扰现象就足以让攸侯喜指挥官焦头烂额。感染了下体皮肤病的人不是死在了半途，就是把病传染给其他不检点的人；就连平时最坚韧的公共关系专家们，都不得不收起矜持，撩起素白的长袍，像沙漠里的贝都因人一样。

部队的补给也逐渐出现问题，原本他们可以依靠沿途的玛雅城邦来提供补给物资，但玛雅人糟糕的库存管理与饮食结构让这一渠道名存实亡。一名习惯把日记刻在自己盾牌上的士兵写道：“这些猴子只吃易腐烂的水果和蔬菜，丢尽了杂食动物的脸。”

种种原因作用之下，让殷商军团的士气开始大幅跌落，抱怨和投诉此起彼伏。因此，攸侯喜指挥官决定大军暂时停止前进，在一处被占领的玛雅城邦休整，顺便在周围狩猎以囤积一些食物。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考虑吃些玛雅人，攸侯喜指挥官心想；在他心目里，玛雅人和殷商人在生物学上同属哺乳纲，但到了下一级分类就分道扬镳了——玛雅人绝不属于灵长目。

在休整期间，发生了一件事情。

首席专家伊口关在随同狩猎队出去打猎的时候迷了路。他们在雨林里走了很久，最后竟然歪打误撞碰到了一群玛雅人。玛雅人开始以为他只是只奇怪的猿猴，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发动了攻击。

伊口关急中生智，让肩上的金刚鹦鹉用玛雅文大声说：“住嘴！你这个罗嗦的混蛋！”自从夫荣加入以后，这句话是殷商军团所有人运用最熟练的玛雅文短句之一。

那些玛雅猎人对此感到非常惊讶，纷纷停下了脚步。伊口关是少数几个勉强学会玛雅文的公共关系专家，主要是因为他的神智有时不很清醒。

伊口关冷静地对这些猎人说自己来自于天上，是太阳神的使者。他还搞了一个小把戏，

这个计谋很成功，那些玛雅猎人信以为真，都跪下来膜拜。伊口关似乎成功了，但他唯一失算的一点是，玛雅人对于神使的态度与殷人不同，他们把神使当成一种方便的道具，喜欢据为己有。于是伊口关就被这些人五花大绑，恭敬地抬回了村子。

进入到村子以后，伊口关立刻被关到了最华丽的一间屋子里。他可以在屋子里自由活动，吃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他们甚至贡献了一位玛雅少女给他，只是不允许伊口关踏出屋子一步。

村子里的人听说猎人捡到了神使，都纷纷赶过来看热闹。他们不敢靠近屋子，只敢靠在窗户上朝里面看去。最初伊口关很不习惯四周都是好奇的眼光，但后来也就处之泰然，甚至当着他们的面与那位正常体形——这很重要——的玛雅少女做爱。自从离开山东以后，他没碰过除了鹦鹉和他弟子以外的任何生物，对于一个男性这很不容易做到。

村子里的几个老人，伊口关猜想或许是长老，是唯一获准进入房间的人。他们一进来就顶礼膜拜，并嘟囔着难懂的玛雅文。伊口关听不太懂，只好保持着沉默，只让鹦鹉说些无关的话。那些长老听到鹦鹉开口，如获至宝，一边重复着鹦鹉的话一边跪退出屋子。第二天他们会再来。

伊口关推测，他们或许是在询问“神使”一些问题。这些玛雅人显然认为伊口关是无所不知的“神使”，因此把他扣押在这里，以便可以随时咨询。

扣押持续了三、四天。在这段时间里，伊口关了解到这个村子的名字叫奥乌，是个与纳海姆村差不多规模的玛雅部落。这个部落没有金字塔，村子保持着新石器时代的风貌，工具多为石器，房屋也只是用茅草搭起来的简陋棚子。这个村子共计有两百多人口。

让伊口关最感兴趣的是这个村子的政治体制。即使是如此小的一个村庄，还是严格按照玛雅文明的特点分成了议会、祭司和篮球队三头体制。奥乌的议会一共有五个人，全部都是村子里的老人；祭司有两个人，年长的老师与他的一名弟子；篮球队有五个人，这其实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编制，两百多人的村落是养不起一支真正篮球队的。

来自帝制国家的伊口关对于奥乌缺乏最高统治者而感到困惑。在他的观念里，一个没有王的国度简直不可思议，是缺乏效率的。凭借着他出色的公共关系头脑，伊口关决定利用奥乌这一体制上的弱点让自己摆脱困境。

通过仔细观察，伊口关选中了那名祭司作为突破口，他野心勃勃，一直怀着雄心壮志。被扣押后的第五天，伊口关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便将那名祭司机叫进了他的屋子。

祭司已经有四十多岁，身上披着用红石花染成的草带，这是他祭司的标志。他走进屋子，谦恭地匍匐在伊口关面前，不知道这位神使找他有什么事情。

伊口关搂着怀里的玛雅少女，慢条斯理地问他：“你是否愿意成为王？”

祭司迷惑地抬起头来：“王？王是什么？”

“就是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从此在奥乌没有人能违抗你的意愿，两百名村民全部都是你的奴仆。”

祭司被伊口关的话吓到了，这么宏大的野心他从来也没敢想过。奥乌的村民文化程度很低，他这个语法教师的地位并不高，一直不为人尊重。他梦想着有一天这些村民能意识到语法的重要性，如此而已。

“只要你依照我的吩咐去作，我保证你可以实现这个梦想。”伊口关说，他的玛雅文不够流畅，所以只能放慢了语速，反而显得颇为威严。

祭司再度匍匐在地，用敬畏的语气回答：“恳请神使开示…………”

……在第二天夜里，从密林中忽然飞出数只鹦鹉，它们飞进村子，用标准的玛雅文大声叫着：“奥乌兴，祭司王！奥乌兴，祭司王！”

村子里的人都被这些鹦鹉所震惊，他们害怕地躲藏在屋子里，生怕是什么怪物。直到鹦鹉飞累了离去，村子里的长老才敢跑到伊口关的屋子前询问神使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伊口关让他们去找祭司解答。长老们连忙又找到了祭司，问他那些鹦鹉到底说些什么。

祭司平静地回答说：“如果要让奥乌兴旺，就必须让祭司当王。这是神通过鹦鹉给我们的讯息。”

长老们问祭司什么是王，当他们听到祭司的答案以后，陷入了沉默。承认祭司是王，就意味着长老议会的权力被剥夺了；但是如果不承认，他们又害怕神的惩罚。

在长老们沉默期间，祭司和他的学徒已经让鹦鹉的传说散布到了整个奥布部落。“神派了告喜鹦鹉，宣告祭司被选中作奥乌的王。”每一个人都神秘兮兮地传播着这一消息。如伊口关所预料的，民众最喜欢怪力乱神，很快对祭司的崇拜浪潮就在村民中掀动起来。数个版本的流言飞快地传播着，越传越神，甚至有老太婆声称早在祭祀降生的时候她就看到过婴儿背后的鹦鹉翅膀。

人们逐渐簇拥在议会草屋前面，发出呼声，要求拥戴祭司为王。

经过了漫长的协商，饱受压力的长老们提议让奥乌的议会与王并存：王统治奥乌，但所作的决定都必须由议会批准。祭司对于这一妥协并不满意，他按照伊口关的吩咐，要求让自己的学徒当上了卫队的队长。这支卫队是奥乌唯一的军事力量，全部由年轻健壮的猎人和篮球队员组成，一共有十个人。

“如果不答应这个条件的话，你们可以亲自去跟外面的人解释。”祭司说，长老们不得不接受了这些要求。祭司满意地走出屋子去，对拥护他的人群宣布一位伟大的统治者诞生了，同时他也任命自己的学徒为卫队长，用来保护王与议会的安全。长老们跟在祭司后面，面色阴沉。

登基仪式在第二天开始，村子里所有的人都欢呼雀跃，并把祭司称为鹦鹉王，全奥乌的守护者。登基刚一结束，村子西头的一间茅屋就发生了坍塌事件，屋子里的数十枚水果被压的稀烂。鹦鹉王立刻下令卫队队长率领他的部队闯进议会草屋，宣称这是议会长老们所策划的一起阴谋，意图推翻王位。

卫队队员用大木棒威胁长老们，强令他们承认这些罪行。长老们遭到了殴打，却没有人来解救他们。最后四名长老被殴打至死，只有一名长老活了下来被迫承认罪名，最后他被关在了一处岩洞里，外面用岩石堵上，任其自生自灭。

消除了最后障碍的鹦鹉王正式开始了自己的统治，他发现一切都如同伊口关说的，自己君临天下，成为两百多名村民至高无上的王，自己的意愿就是他们的最高指示。他非常满意。

在同一时间，伊口关搂着玛雅少女，望着窗外欢呼着“王万岁”的群众，喃喃自语：“很好，那么接下来就该是革命了，我的朋友。”

时为共和历前二零四年十二月二十日，玛雅文明奥乌部落鹦鹉王历第一天。

第十七章 蚊量级革命

别傻了，朋友，革命不是这么搞的。

——马尔·穆阿迈尔·卡扎菲致切·格瓦拉的公开信《关于南美洲解放运动的一些建议》

奥乌部落花了三天时间完成从原始议会制向帝制的转化。尽管从世界文明进程来看，这一变化所占的分量仅仅是夸克级的——也许是顶夸克级的。但对于奥乌部落本身来说，却有着极为深刻的影响。当变革的风暴有如秘鲁飓风一般吹过奥乌这个小小的玛雅部落时，每一个玛雅人都瞠目惊舌。还没等他们对此有什么反应，就被这股强劲的时代之潮抛上浪尖。

这是一场触及灵魂的变革，许多人暴露出了本来面目，许多人变的面目全非。

鹦鹉王历第二天，鹦鹉王下达了他身为国王的第一道指示：他的徒弟从卫队长的地位被拔擢为首相，卫队长由以前篮球队的队长出任。卫队的规模也很快扩大到了二十人，其中一大半新人是鹦鹉王的亲戚与朋友。

他加强了武装力量以后，第二道指示就是把村子里所有的水果与蔬菜都集中在议会草屋改建的皇宫里，供他一个人享用。村民对此十分不满，但是卫队的大棒让他们都噤如寒蝉。稍微有不满情绪的人立刻就会被指认为是议会长老的同路人，并遭到毒打。

鹦鹉王看到村民们并没有反抗，终于彻底相信伊口关所说的全是真的，他的胆子更大了。鹦鹉王在当天晚上找来几名村子里的少女来侍寝。这是他的另外一个秘密梦想，现在全部都可以付诸实现了。

但是鹦鹉王没有想到的是，他所召来的几名女性中，其中一个是首相的情人。首相目送着自己的爱人被鹦鹉王召进卧室，并发出令人浮想联翩的呻吟，不禁怀恨在心。但是这名徒弟的心思要比师父缜密，他没有轻举妄动，现在自己已经不是卫队长了。

他连夜偷偷去找伊口关，向神使询问对策。伊口关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手势，首相心领神会，叩谢而出。

鹦鹉历第三天，首相在早晨以鹦鹉王的名义宣布：原属篮球队的五名卫士每个人每天上午发三枚芒果，晚上则是四个椰子；而卫队里的其他人则每天上午发四个椰子，晚上是三个芒果。

这有如投入卫队中的一枚炸弹，立刻引发了激烈争执。篮球派系的卫士认为自己在政变时立下过汗马功劳，而那些靠着鹦鹉王庇荫才进入卫队的家伙却拿的比自己多，实在不公平；鹦鹉王的嫡系则骄横地声称这没什么好抱怨的，他们说自己的血缘最早可追溯到有金字塔的城邦，和那些天生在部落生存的下等人不同。

结果双方几乎要引发械斗，幸亏这时候首相严厉地将冲突制止住，并从自己的收藏中拿出一部分水果分为篮球队派系的卫士们。结果他们对于国王的安排大为不满，却对首相的调停心存感激。

而事实上，鹦鹉王根本不知情，皇宫里有水果还有女人，他不认为外面有什么出去的必要。反正首相主动要求处理全部事务，他乐得在皇宫里享乐。

处理完卫队的麻烦以后，首相暗中派人将皇宫的后门打开，趁鹦鹉王正与宠妾们敦伦的时候偷偷拿出了许多椰子和芒果，这些食物以首相的名义发到了村民的手中。村子里盛传，这是首相向鹦鹉王苦苦哀求以后，王才施舍下来的。

当天夜里，激愤的少壮派卫士——他们全是篮球派系的——秘密约见了首相，集体献上了一顶用大王花做的桂冠，强烈要求首相出面推翻这个昏庸的王。

“我们为了那个王出生入死，换来的却是早上三个芒果，晚上四个椰子；而那些靠溜须拍马爬上来的混蛋们，却早上四个椰子晚上三个芒果，这待遇差距实在太大了！”

少壮派的士兵慷慨陈词，许多人流下了泪水。首相听完以后，严辞拒绝了这个大逆不道的提议，并警告他们这是要杀头的大罪。但是少壮派的士兵们一哄而入，强行把大王花冠戴到了首相的头上。

首相顶着散发着恶臭的大王花，不情愿地对士兵们说：“你们知道不知道，当今的王不仅是我的主人，也是我的老师。”

“您爱您师，您应该更爱正义！！”士兵们哄哄地嚷道。

“希望人民能原谅我。”首相长长叹了一口气。

于是无奈的首相被迫率领着这群士兵趁夜接近了皇宫，尽量不发出声音。首相事先早就拟定好了计划，他调开了鹦鹉王的嫡系守卫，起义军只需要冲进皇宫杀掉鹦鹉王就可以了。首相反复告诫起义士兵，屋子里的女人不能杀，她们是无辜的。

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皇宫四周一个人也没有。首相和篮球系起义军悄无声息地潜入到宫殿大门口，屋子里只听的鹦鹉王的鼾声。起义战士们直起身来，一脚踹开草帘，高喊着乌拉冲进皇宫，四处寻找昏庸的鹦鹉王。

但是他们惊讶地发现，应该被调开的嫡系卫队却爬在皇宫的水果堆里，正在大吃大嚼。这些贪婪的家伙大概是想趁晚上多偷些水果吃，结果却恰好被起义军撞见。

“杀死鹦鹉王！”

“保护水……呃，保护国王！”

两边纷纷把手里的水果揣到怀中，再抽出大木棒和石斧，吼着口号互相厮杀起来。鹦鹉王和宠妾被喊杀声惊醒，在席子上蜷缩成一团，满眼的人影乱闪，已经分不清楚谁是谁。

厮杀持续了足足有十分钟，最后起义军抵挡不住，簇拥着首相退出皇宫，朝村子西边跑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卫队有十五个人，而起义军算上首相却只有六个。

当历史的车轮碾入鹦鹉王历第三天时，心有余悸的鹦鹉王下令在全村范围内搜捕首相和篮球队派残党。这个大规模的搜捕行动让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了昨天晚上的政变，不少收了首相水果的村民私下里暗暗同情他，但都不敢说些什么。

到了中午的时候，首相出乎意料地出现在村子的最西边。篮球派的三名幸存者跟在他身后，而本该被囚禁在洞穴中的议会长老被首相搀扶着走了出来。

首相跳上一个土台，指着议会长老大声地对路过的村民侃侃而谈，他宣称自己昨天刚刚得知鹦鹉王为了登基而采取的卑劣手段，这个僭越的王竟然自导自演了一场房屋坍塌的好戏，然后把它嫁祸在了议会头上。

“原本我并不知情，但是昨天晚上我无意中洞悉了鹦鹉王的奸计，愤然决定杀死这个卑劣之徒，为死去的议长报仇！可惜天不佑德，起义失败了……然而我们的人心还在！我们的精神还在！我们从洞穴里救出了唯一的幸存长老，就让我们在他老人家的旗帜下反抗暴君，反抗独裁！荣誉属于议会！”

首相完成了自己慷慨激昂的演说，猛然振臂高呼。台下一直听着他演说的群众被这种气氛所感动，不由自主地也随着高呼起口号。

首相见群情激动，不失时机地跳下台子，挺起胸膛说：“就让我们直面大棒和石斧，它们不能阻挡我们拿回我们应得水果的步伐！”群众们簇拥在他身后，汇聚成为一条人流，叫着首相、椰子和芒果的名字，一路朝着皇宫游行而去。

当队伍行进到村子中央的时候，议会军的规模已经壮大到了三十多人，中间有妇女也有儿童。皇宫卫队匆忙地挥舞着武器冲上来，却傻了眼。眼前的议会军尽管装备不够精良，人员素质也不够高，但对于皇宫卫队却是克星，因为卫队士兵们的亲戚——尤其是老婆——全都在议会军的队伍里。

支持议会军的群众看到卫队出现，一起愤怒地谴责他们是保皇党，朝他们投掷树叶和土块。一些妇女则尖叫着要求自己的丈夫滚回家去，结果卫队里有不少人乖乖用双手扯住耳朵，狼狈地逃回家，主动跪在未剥皮的菠萝上面，听候发落。

首相和长老则站在人群当中，一脸肃穆，头戴着象征着领袖的大王花冠，宛如两尊青铜像。

保皇党卫队在群众的打击中不断崩溃，议会军大获全胜。就在最后一个卫兵也扔下木棒逃掉以后，长老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倒在了地上。他年纪很大，又被关了几天紧闭，本来就奄奄一息；经过这番折腾，这位奥乌议会最后的长老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首相悲痛地把这一责任推到了鹦鹉王身上，他传达了长老的政治遗愿：“推翻暴军，光复议会！”群众们更是异常愤怒，涌向皇宫。

当他们打开皇宫大门的时候，发现里面除了那几名玛雅少女以外空无一人，鹦鹉王显然携带着一些水果逃进了密林，从此再也没有人看过这位三日国王的踪影。

议会军和群众们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毫无疑问，这是一次伟大的胜利，将近半个村子的人都参与了这次革命行动。鹦鹉王的统治仅仅只持续了三日，就被议会军推翻，压迫人民的三日王政时期就此结束，从此奥乌部落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伊口关盘腿坐在自己的监狱里，悠然地啃着番茄，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剧本还没有演完。

推翻鹦鹉王的当天，整个奥乌村的人都很高兴，他们通宵庆祝，唱歌、跳舞、大吃大喝，以及乱交。一位具有诗人气质的村民建议用水果的名字来代替每一个月份，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并为此有重新开始庆祝。整个狂欢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也就是奥乌芒果月一日——的清晨。

奥乌芒果月一日下午，首相将所有议会军的成员叫醒召集到了一块，宣布召开奥乌新议会的第一个会议。伊口关充分考虑到了玛雅人的特点，他让首相少提及政治原则，多提及水果的分配，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由于长老们已经全部死了，首相提议在正式的议会组建前，由他本人来担任代议长，全权负责村子里的一切事务。这得到了全体与会者的赞同。紧接着，首相又提议把代议长的任职改为终身制，并且希望议员的遴选工作交给他一个人来负责。

这让议会军中的原教旨派感到十分不满，这些原教旨派由前两天幸存的三名篮球队派系成员组成，他们当初拥戴首相最为出力，现在却被甩在了一旁。原教旨派表明他们很极端，但谁也说不清楚他们到底属于哪一种思想的原教旨，或许只是单纯因为这名字在玛雅文中发音比较好听。

无论如何，原教旨派的反对声音得到了水果派的支持，很快形成了一股很强大的声势。后者属于在议会军胜利后迅速出现的派系，主要由被鹦鹉王抢走了水果的村民组成，人数很多，嗓门也足够大。

首相或代议长面对这种窘境，不得不再次去请教伊口关。再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以后，代议长高兴地离开了，并派了足足四名卫兵——这是议会军正规兵力的三分之一强——把守，不准任何人靠近。

芒果月二日，经过了整整一晚上的争吵，代议长宣布接受原教旨派的提案，允许议会军中的各个派别分别组党，参加新议会的选举工作。他仅仅对这一提案进行了一个小小的修整：只有三个人以上才能组建政党。

这一条例立刻导致了议会军的分化，原教旨派和水果派不再成为联盟，他们各自忙于组建自己的党派；属于其他派别和无派中立人士也热衷于此，有些小党刚刚好够三个人，而剩下那些既找不到组织又凑不够人自立政党的人，就被代议长暗中拉拢过来了。

当芒果月二日的夕阳落入群山之后，奥乌村出现了大约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党派，他们最少的只有三人，比如奥乌－我的家园党（原原教旨派系）；水果派的势力最为庞大，有十六个人，但是许多成员偏好不同，青年人喜欢椰子，而牙口不好的老念人更喜欢芒果，终于椰子派宣布因为饮食理念不合而出走，自行成立了椰子青年党，和保守的水果党分庭抗礼。

而代议长通过暗中拉拢和舆论攻势，使得自己的首相党一跃成为议会第一大党，足足有十五个人之多。

党派建立以后，随即产生的问题就是选举。拥有党员身份的奥乌村民一共有一百二十个，这样自由选民只剩下八十个，其中还有七个是婴儿。代议长建议说“要不咱们索性不选了罢，大家都算自动进入议会好不好？反正我们也是大多数。”这个建议得到了绝大多数党派的赞成。

于是在芒果月二日的晚上，占奥乌部落总人口百分之六十的奥乌议会正式成立了。

成立之后，代议长又连夜去拜会了伊口关。这一次，伊口关用严厉的口气警告他说：“每一个革命组织都会有敌人混进来，把他们除掉是当务之急。”

“如果没有呢……”代议长谨慎地问。

“那就制造几个出来。”伊口关淡淡地说。

心领神会的代议长退出了草屋，伊口关拿出几根稻草，摆了几个关于这两天奥乌部落发生的八卦，喃喃自语：“差不多该到时候了。”说完他把肩上的鹦鹉放到窗口，鹦鹉振翅飞走了，很快消失在暗夜之中。在它羽翼之下的村庄，涌动着一股不安的时代之潮。

芒果月三日，睡眼惺忪的议员们刚走进空地——因为人数太多，原有的议会草屋已经不够用了——就发现气氛有些异样。手持大帮的卫兵站在空地四周，他们每个人的胳膊上都栓着一束大王花，浓郁的臭气熏的人睁不开眼。

等到议员们全都到齐了，代议长站齐来严厉地大声说道：“在我们的村子里，仍旧存在着保皇党的余孽，他们表面上同情革命，实际上却是鹦鹉王的走狗！对于这样有污点的人，我们要追查到底，纯洁议会的队伍。”

议员们惊讶地窃窃私语，不知道代议长指的是谁。代议长突然大喝一声，大王花卫士们冲进场地，将“奥乌－我的家园”的党主席、以前的原教旨派头目推到了议会中央。

“他以前是鹦鹉王的卫士，跟随着鹦鹉王做了许多坏事。”

卫士们没等党主席反抗，就用石斧结果了他的性命。整个空地鸦雀无声，代议长随即命令大家互相揭发，谁当年与鹦鹉王有瓜葛，就立刻推到空地中央砍杀。

代议长这一举措掀起了恐怖的高潮，这种高潮单就质量而言，丝毫不逊色于后世的法国大革命恐怖时期。所有人唯恐自己受到牵连，纷纷指控别人。很快就有十几名村民以“保皇”的罪名被杀死，奇怪的是，他们全都属于首相党以外的人，许多小党派因所有成员都被杀而覆没。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椰子青年团的副主席，他刚巧被人指认小时候被鹦鹉王抱过。为了求生，他跳出来声嘶力竭地大叫道：“最该被审判的，难道不是那个鹦鹉王的学徒吗？”

议员们这才如梦初醒，一起拥向神气活现的代议长，纷纷指控他。代议长试图辩解，但在沸腾的人群中显得苍白无力。在这种危及关头，代议长后退了三步，做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决定，他下令议会守卫和首相党的所有人抽出事先准备好的木棒，将所有试图指控代议长的人都敲回去。

经历了王政时期和革命时期的奥乌玛雅人已经积累了丰富的斗争经验，其他党派也同时亮出了武器——所有人都带着家伙来到了议会现场。

最初的战斗仅仅只发生在首相党与椰子派之间；几分钟后战火扩大，许多因为刚才互相指控而结下仇怨的党派之间也开始互相对决。在一片混乱中，“跟你丫死磕、”、“奥奸去死！”、“不许打脸”等革命口号此起彼伏，所有人似乎都陷入狂热状态。

空地里的空间不足以施展拳脚，许多人选择了更宽敞的地方，最后演变成大乱战的局势。村子里的其他人也闻声而来，他们也被裹胁进这疯狂的政治漩涡之中。首相派、椰子派、芒果青年团、伪保皇党以及不明真相的群众——他们从来也没明白过——打成了一团，整个奥乌村子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在法语版《失落的殷地安文明》一书中，译者在这一段落加了一行批注：“在奥乌，大多数人是坎贝尔，少数人是罗伯斯庇尔，没有人是丹东。当然，最后所有人都变成了马拉——他们全死了。”

就在奥乌部落的革命活动进展到最高潮的时候，接获鹦鹉传书的殷商军团小分队赶到了奥乌。训练有素的殷商士兵毫不费力将这些狂热的玛雅人统统杀光，然后被解救的伊口关这才慢条斯理地走出草屋，重新让鹦鹉飞回到自己肩上。

当小分队的队长问他过的怎么样时，伊口关笑了笑，回答说：“唔，我给自己打九十分。扣掉的十分是因为，我还是高估了人类做为一个群体行动时的智慧。”

共和历前205年12月29日，经过六天轰轰烈烈的社会变革，奥乌部落结束了王政时期、革命时期、议会时期和恐怖时期，进入到一个崭新的历史阶段——无人期。

（作者注：鸣谢驰骋老爷，他真烂！）

第十八章 交涉人

“野村先生，我在50年的公职中，从未见过这样厚颜无耻的文件！”

——美国国务卿赫尔，1941年12月7日，珍珠港事件发生后一小时。

共和历前二零六年一月一日元旦，殷商兵团的营地来了一位玛雅人，宣称自己是代表泛玛雅城邦联盟的神圣使节，然后他死了。

一些对东方文明怀有偏见的南美历史学家说：这说明殷商是一个野蛮落后的未开化民族，狡黠、邪恶，缺乏对国际法最起码的尊重。他们对于玛雅文明的侵袭，就如同蒙古对南宋、匈奴人对拜占庭、科西嘉人对奥地利一样，是下等民族对高度文明国家的蹂躏。

而事实上，这起事件只是文化冲突（TheCultureClash）所造成的一个早期悲剧案例。

玛雅人的观点和世界大部分文明一样，认为使节代表着一个国家的形象；但不幸的是，他们的审美观却如同玛雅文一样，呈现出一种非线性混沌状态。即使是在玛雅文化圈内的每一个城邦，他们都拥有自己独特的审美观，与邻近城邦迥异。

研究者对这种奇异的文化现象作出长达数年的深入探讨，最后一位生物学家发现：玛雅人这一特点源自于类似卵生动物的习惯，他们会将第一眼看到的东西视为最完美，并近乎病态地加以膜拜。比如一个玛雅城邦以牛皮癣为美，那么他们祖先第一眼看到的是穿山甲；另外一个玛雅城邦以鼓腮帮子为美，那是他们祖先第一眼看到的是青蛙；还有一个玛雅城邦名字叫哈马祖尔，毫无疑问，他们的祖先看到的肯定是白蚁女王。

事实上，统一玛雅城邦的审美观比统一玛雅城邦本身还困难，后者至少在理论上还存在可能。

因此，在玛雅使节出发之前，泛玛雅城邦联盟的代表一致认为要把他打扮的漂亮点，才不会丢脸，但什么才算漂亮，却引发了旷日持久的大争论。按照习俗，玛雅使节需要纹身以表明自己的身份，于是所有的代表都坚持要求刺青要体现出健康向上的审美观；结果纹身图案改来改去，始终无法定型。

不幸的是，玛雅人没有作草图的习惯，他们直接把草稿纹在使节身上，然后再讨论哪里需要修改。数名使节候选人在这种讨论中痛苦地死去，他们死的时候全身皮肤没有一块是空白的，画满了半成品的图形、红叉和代表们标在旁边的评语。

争论越是激烈，使节候选人所承受的痛苦更多。因为狂热的代表们往往会放弃说服对方，直接在皮肤上刺满骂对方的话，最后找不到可下刀地方的人算输。

就这样，在付了十几名使节候选人的生命后，纹身才算最终定案。代表们心满意足地拍打自己的脸颊，来表示上议院一致通过这个成果。而顺利活下来的那一位使节局促地站在中央，全身满是花纹。

有几个城邦因为皮肤地方不够，就把花纹刺到了他的舌头和眼皮上，为了体现城邦之间完全平等的精神，使节不得不一直伸出舌头，闭着眼睛。另外还有两个城邦共享了他的生殖器，可以根据器官的不同状态来体现出不同风格——本来可以三个城邦共享，但这位使节在这方面显然不如他牺牲的前任大。

最后一道工序是装饰。玛雅人把大量的鹦鹉羽毛粘在了他身上，在纹身周围很艺术地点缀一圈。远远望去，这位使节就像是一只五彩斑斓的类鹦鹉生物。除了这些羽毛，他身上一丝不挂，这样才能尽可能多地展现出纹身造型。

议长将一个椰子和一个石制的斧子交到他手里，让他交给殷商军团的指挥官。这是一个玛雅式的隐喻：“要么我们一起和平地吃椰子，要么我们打上一仗。”

但由于玛雅文欠缺精密，所以也有人理解为“要么用椰子砸我的头，要么用石斧砸我的头”；还有一个版本认为是：“这里是石斧，自己去砸椰子吧，不要再来烦我。”前者出自意大利军方，后者出自布卢明代尔百货公司的客户求助热线。

无论这个喻意是什么，事实上都不重要，因为这条讯息最终并没有送到攸侯喜指挥官的手里。

这名使节离开巴拿马城邦以后，一路向北走去。玛雅人天真地认为化装成什么动物，就会具备什么动物的能力，化装成鹦鹉，自然就会具备寻路的特长——事实上鹦鹉不会，鸽子才对地球磁场有感应——所以他迷路了。

密林对于普通人类来说是极度危险的地方，好在他斑斓奔放的造型让所有的危险动物都绕道而行。美洲豹和大蚺心存疑惑地注视着这头在林中穿行的怪物，觉得没必要冒险去攻击，这种全身长着难看斑点的家伙即使不危险，也绝不会好吃。

只有鹦鹉和猴子把他引为同类，他们觉得这是金刚鹦鹉和僧帽猴杂交出来的新品种，就纷纷以表兄弟和堂兄弟自居。善于模仿的僧帽猴还学着使节的样子拔下鹦鹉毛，粘在自己全身，打扮的同样五彩缤纷，还学着使用工具进行纹身。

这对于僧帽猴来说是决定性的突破，因为是否会使用工具是人类与猿猴的根本区别。获得这一契机的僧帽猴从此走向了“进化”的康庄大道。经过了两千多年的进化，这一支猴属种群逐渐迁移到了北美大陆，并融入到当地人类社会。只是他们仍旧保留着这种用彩色羽毛和纹身装扮自己的原始习俗，并活跃于纽约、旧金山等地的地下酒吧与重金属摇滚音乐会现场。

玛雅使节在密林中足足走了一星期时间，还是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向。真正的转机是第八天。当天早上他从树上爬起来，挖到了一些番木瓜作早餐。这时候，在使节身后的密林中传来了微弱的脚步声，显然是有人在靠近。使节举起了石斧，然后想了想，换了更有杀伤力的椰子，警惕地循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

很快，在灌木丛里钻出一个粗胖的玛雅人。他身披着精致藤蔓，头上还挂着顶快凋落的大王花冠，就算以玛雅人的标准，他也算是狼狈不堪了。

他猛然发现前面有人，一抬头正好看见玛雅使节，不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地尖叫，然后拜倒在地，不住亲吻使节的脚背。

使节很惊讶，缓缓把手里的椰子放下，被这个古怪家伙的古怪行动弄迷糊了。这时那个家伙抽泣起来，抱住使节的腿，用带着强烈金刚鹦鹉口音的玛雅文说道：“您一定就是真正的鹦鹉王了！”

显然，这个人正是奥乌部落曾经的祭司、国王，现在的流亡政府。他自从被首相发动的政变赶下政治舞台以后，就一直在密林中流窜，不敢回到村子里去。他找不到帮他复国的国外敌对势力，就想起了神使伊口关的一句话。伊口关的鹦鹉说：“奥乌兴，祭司王。”那么若想光复奥乌，就必然要找到真正的鹦鹉王。

他怀着这个信念在丛林中游荡，奥乌随后发生的一系列政治变动他全然不知，只是一门心思想要找到传说中的鹦鹉王。他拼命模仿鹦鹉的动作、鹦鹉的叫声、鹦鹉的生活习性，殚精竭虑地冥想鹦鹉的心理，到最后这位不幸的奥乌流亡政府全体成员已经精神恍惚，分不清现实与想象的区别。

于是他最终变成了一位诗人。

玛雅文本身就很奇妙，再加上鹦鹉王本身的精神状态，使得他在诗歌方面取得了相当惊人的成就。他创造性地开创了用载体材质表达意境的手法。

为了表达自己在丛林中的孤独感和对往日峥嵘岁月的忧郁，他把这些诗刻在美洲大蜗牛的壳上，所以这些诗歌文本显得粘滞而迟缓；而另外一些作品则显得空灵跳脱，完全摆脱了想象力与逻辑的束缚，那是因为它们被刻在了七星瓢虫与跳蚤身上。还有一些诗是对奥乌人恶毒的诅咒，写在剧毒的金色箭蛙皮上显然最合适不过。

唯一遗憾的是他找不到美洲豹皮来表达自己尊贵的王者地位。他敢于对付蜗牛、瓢虫与青蛙，但是美洲豹则是另外一个数量级的对手，绝不是一个诗人所能对付的，无论是鹦鹉王还是普希金，他们的战斗力都很差。

事实上，鹦鹉王是第一个退位后才迸发出耀眼火花的诗人，第二个则是李煜。丛林里没有文艺读者也没有评论家，他完全不在乎，只是自说自话，就像个真正的诗人一样，也像只真正的鹦鹉。

他今天原本是来寻找负鼠，这种猥琐的小东西正适合刻上嘲讽首相的诗句。而现在，一位缀满了羽毛的人形鹦鹉就站在他的面前，这造型再明显不过了。这一定就是伊口关所说的真正的鹦鹉之王！！而且他全身还刻着文字，说明真正的鹦鹉王本身就是诗歌载体。

面对这个奇妙的不速之客，使节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他伸出舌头，闭上眼睛，将全身所有的纹身都展现出来，双手不时高举作飞翔状，因为一些城邦的纹身画在了胳肢窝，像极了一只硕大无朋的金刚鹦鹉。

这套动作的用意是表明自己的身份，代表着泛玛雅城邦联盟的二百多名代表。但鹦鹉王原本只是个偏僻村庄的小祭司，没见过什么世面，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他看到对方学鹦鹉拍打翅膀，他更坚信自己找到的就是传说中真正的鹦鹉王。他扑到使节怀里，哭诉自己被暴民推翻的悲惨遭遇。

“奥乌？”使节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对，对，奥乌！”鹦鹉王忙不迭地点了点头，还尖着嗓子叫道，“奥乌兴，祭祀王！”

使节仔细回想了一下，不记得城邦联盟里有这么一号成员。换句话说，这个奥乌只是一个连金字塔都没有的下等部落，态度立刻变的很恶劣。

“你是想让我帮你复国？”使节冷淡地问道。

“不，不，我只是希望您能帮我出一本诗集。”鹦鹉王从怀里捧出一大堆蜗牛、青蛙皮与瓢虫，满怀希望地望着使节。为了这一时刻，他甚至蓄了长发。

“对不起，我不能帮你。”使节回绝了这个请求，这是不可能的。出书在玛雅是件大事，玛雅人的出版业是把文字刻在金字塔上；而诗歌是分行的，多少行诗就得修建多少层金字塔；以玛雅的技术能力，最多只能修到十四层——换句话说，十四行诗已经是玛雅文明的极限。

一些文学史研究者据此作出了评论：“玛雅人会欣赏莎士比亚、松尾芭蕉、惠特曼以及只写绝句的杜甫，而但丁、斯宾塞和马雅可夫斯基在玛雅文艺界则注定没有出头之日。”

“为什么？！我们不都是鹦鹉的子民吗？”鹦鹉王失望地叫道。

“今天我不工作。”

“那明天呢？明天可以吗？”

“明天我也休息。”

使节说的是实话，他习惯每工作五天就要休息两天。基督教的神学家说上帝花了六天创造天地，在第七天休息；而在工会势力比较强大的玛雅传说里，上帝花了五天工作，在第六和第七天休息。

“你这披着鹦鹉皮的猴子！亵渎艺术的负鼠！”

失望至极的鹦鹉王愤怒地骂道，使节耸耸肩，转身打算离去。忽然他想到，既然鹦鹉王来自奥乌，那么奥乌距离这里应该不会太远。在奥乌至少可以补给一下食物，顺便问一下路。

想到这里，使节回过头来，用傲慢的语气对鹦鹉王说：“带我回奥乌，我帮助你王政复古，到时候你想修多少层的金字塔来刻你的诗集都可以。”

这个保证很不可靠，但鹦鹉王急于出版，满口应允下来。随后鹦鹉王找来一些羽毛，按照使节的样子把自己也装扮了一下，接着两个人各怀心思朝着奥乌走去。

一路上鹦鹉王不停地对着使节炫耀自己的诗歌，并把蜗牛拿给他看。使节一言不发地把蜗牛肉吃掉，再把刻满文字的蜗牛壳还回去，看都不看一眼。如果说鹦鹉王是一位真正的诗人，那使节就是一位真正的诗歌评论家。

当他们接近奥乌部落的边缘时，看到部落中涌动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氛。许多面从来没有见过的旗帜高高飘扬，古怪的金属撞击声与人声此起彼伏。远远可以看到一些穿着特异的生物走来走去，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一丝玛雅文明的痕迹。

“难道他们就是我一直寻找的侵略者？”

使节蹲在部落旁边的一棵杉树上，疑惑地想。无论从哪方面看，这些家伙都具备侵略性，而且十分可怕。鹦鹉王表示以前在部落中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生物，除了伊口关以外。

好吧，这值得一试。

想到这里，使节站起身来，伸出舌头，闭上眼睛，一边甩动满是羽毛的手臂和生殖器，一边大声发出咕呀咕呀的叫声，这在玛雅文中是“要和平，不要战争”的意思。

不明就里的鹦鹉王以为他向这些霸占了奥乌的侵略者宣战，于是也学着他的样子在树枝上跳起来。

在一分钟以后，只听“噗噗”两声，两只飞箭准确地射中了这两个家伙的脑袋。他们摇摆了一下，从树上跌落到了土地上。

使节和鹦鹉王在这世界上听到的最后声音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的甲骨文，可惜他们听不懂。

“好大的两只鹦鹉，叫的很好听呢。”

“不，他们是猴子。”

攸侯喜指挥官放下弓箭，认真地与齐争辩起来。

第十九章 史上最长实验

从此王子和公主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格林童话》

许多盎格鲁－撒克逊学者对于殷商军团是否真的踏足美洲大陆存有疑问，他们认为一个初级文明跨越几千公里海洋来到美洲，并毁灭另外一个文明，这听起来难以置信。假如那个时代商朝有政府发言人的话，他也会赞同这一观点：“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殷商与玛雅之间并不存在战争。”

怀疑论者表示，根据奥本海国际法，理论上这场战争确实不存在。第一，殷商那个时候已经灭亡，取而代之的周朝政府显然不该为流亡者攸侯喜指挥官负责，这是一个政治因素。第二，玛雅文明圈并不是国家，它只是一大群由同一文明衍生出来、因为恐惧而凑到一起的松散邦联，这是一个文化因素。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双方都未经宣战。玛雅人装作殷商人不存在，殷商人则根本没把玛雅人当成灵长类来看，这是一个生物分类学因素。

对这种观点持否定态度的学者在1982年4月号的《考古》发表了慷慨激昂的驳斥，作者写道：“乘坐武装船只来到美洲，并占领了当地的土地，这明显是一种应该予以谴责的侵略行为。”在中国政府作出回应之前，刚经历了马岛战争的英国人已经开始大声斥责杂志收了阿根廷人的钱。

共和历前204年2月16日，在摧毁了许多玛雅城邦和部落之后，殷商军团终于抵达了泛玛雅文化圈的核心文明所在地巴拿马城邦。当殷商军的第一枚石弹砸入巴拿马城后，上议长与其他所有的议会成员终于意识到，他们的外交努力彻底失败。

假如这些玛雅人知道殷商军团此时的状况，他们恐怕会更加惊恐。

因为齐怀孕了。

齐的怀孕完全是一个意外。殷商文明并不缺乏避孕技术，他们缺乏的只是生理常识。殷商人认为女性的受孕与梦中的金甲神人或者巨人的脚印密切相关，所有的殷商妇女在发现自己怀孕后，都会声称自己与神迹曾经有过联系。如果她们的子女以后变的非常有名，这种说法就会流传下去，广为人知。

齐也是如此，她开始的时候觉得自己不太舒服，于是去找首席巫师丁皋。那个时代巫师担任医生的职务，却不用承担医生的责任——痊愈是巫师的功劳，死亡却是神灵的意志——丁皋轻率地诊断出她患了抑郁症，并建议她去参观殷商军团围攻玛雅城邦现场，这样有助于缓解抑郁。齐照作了，并且笑的很开心，但是对病症的缓解却毫无帮助。

最后夫荣发现了真相，她立刻把这个发现传遍了整个殷商军团，流言随即产生了四、五个版本。有的说齐已经怀孕三年未曾生育，将来一定是生个大肉球出来；有的说导致齐怀孕的另有其人，并隐讳地提及了一位巫师和一位公共关系专家的身份；最离谱的一个流言是，齐是无性繁殖，靠分裂生产——因为文学女青年都是单细胞生物。

齐按照传统，宣布自己梦见了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鹦鹉说她的孩儿将会是这片土地的王，等她醒来以后就怀孕了。这是伊口关的创意，他经历过奥乌革命，知道越是带有传奇色彩的东西，就越容易蛊惑群众。人民群众作为一个整体没什么判断力，对于他们来说，什么都可以，只要热闹新奇就好。

殷商军团都相信这个故事，除了攸侯喜指挥官。和所有的父亲一样，攸侯喜指挥官是最后一个得知的人，于是他怀疑齐与伊口关通奸。那个怀孕的神话泄漏了一些线索，鹦鹉让齐怀孕，而鹦鹉是公共关系专家的象征。

“我要作亲子鉴定。”满怀嫉妒的攸侯喜指挥官对首席大巫师丁皋说。无论什么时代，自己的女人与别的男人偷情都无法忍受。

丁皋听完以后，慢慢放下手里的龟甲，带着一丝飘忽陷入了沉思：“这世界本是一片混沌，真相的因子支离破碎，飘散在无数独立偶发性事件之间，并逐渐消解。我们能了解到什么？”

攸侯喜指挥官没听懂他的话，他再度询问丁皋是否有办法作亲子鉴定，丁皋回答说：“有，但是要花一点时间。”

“没问题。”攸侯喜指挥官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齐说她的怀孕是因为梦里的一只鹦鹉，那只鹦鹉说她的孩子将会是这片土地的王，对么？”

“是的。”

“很简单，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变成了这片土地的王，证明那个梦是真的，齐就真的与伊口关大人有染。”

“你的意思是？”

“耐心等待，等到那个孩子登基称王的一天，就可以证实你的怀疑。这只需要花上几十年时间。”

于是历史上最漫长的亲子鉴定实验开始了。急于寻求真相的攸侯喜指挥官为了尽快看到结果，驱动殷商军团不停地攻击玛雅城邦与部落，希望能尽快达成亲子鉴定实验的先决条件——统一天下。

而身为泛玛雅文明圈中心的巴拿马城，理所当然地被摆在了时代的风尖浪口上，不得不面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

经过一年多的征战，殷商军团的战士们已经娴熟地掌握了对付玛雅人的办法。他们会先用投石车进行攻击，同时派遣嗓门大的士兵与鹦鹉模仿石弹的呼啸声。一般来说，吓破胆的玛雅人会在投石攻击造成实质伤害之前都把眼睛捂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投石机是一种心理武器。

接下来派遣步兵和云梯接近城墙。这很容易，只要尽量不发出声音，玛雅人就会装作没看见。当然，就算看到了也不要紧，士兵们可以直接用玛雅文问“你看到我了吗？”大部分玛雅人都会紧张地回答“没看见”，少数则是一声尖叫然后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等到控制住了城墙以后，士兵们就可以让玛雅人自己去把城门打开，然后主力部队慢悠悠地进城开始劫掠。

这是标准的攻城流程，但偶尔也会有例外。殷商军团也曾经遭受过玛雅人的反抗，这些反抗一般是发生在殷商士兵企图拆毁金字塔的时候。这个问题不难解决，在拆金字塔之前把城里的人都杀光就行了。

玛雅城邦也拥有军队，这些军队是世界上最早职业化的军人，但不是作战的职业化，而是玛雅篮球运动的职业化。事实上玛雅军队与玛雅篮球队之间是划等号的，只有在没有比赛和训练的时候，篮球队才担负起作战的职责。许多玛雅城邦的陷落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军队，而是恰好赶上军队正在远方的某一个城市里打客场比赛……

不过巴拿马城显然和这些城邦不太一样。与其他农业经济型城邦不同，巴拿马城是泛玛雅文明圈政治中心，在它里面全都是政客。因此，政治性压倒了人性，巴拿马城的首脑们并没像普通玛雅人那样惊恐地抱起头，而是聚在了一起，讨论是否投降的诸项事宜。

主张投降的是上议院，他们对殷商兵团的入侵感觉到极度的恐惧。上议院的许多议员已经丧失了资格，被投入了监牢——因为他们的母城邦已经被毁灭，金字塔也被拆毁——幸存下来的议员们惶惶不可终日，唯恐自己的资格也被剥夺，他们绝不能承受走在大街上被警察质问“你有金字塔吗”的屈辱。议长本人对于殷商兵团也怀有危机感，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靠芒果和椰子就可以击败的对手。

他想到了一个天才的构想：首先假装投降，让殷商军团在上议院取得一席之地，然后再倚靠议长那一万票的特权去否决殷商兵团的地位，就可以成功阻止这头来自太平洋彼岸的恶魔的侵略。

这个建议得到了上议院的一致通过，但却遭到了祭司们与篮球队的反对。祭司们听说那些恶魔使用和玛雅文完全不同的语言，唯恐自己的专长遭到忽视，进而丧失特权；而篮球队联盟主席则从冷静地指出：“恶魔们的人数太多，可以想象他们篮球队的实力一定也很强。假如他们加入玛雅篮球联盟，势必会破坏比赛的平衡性。”

对于这些争议，议长拿出了极大的耐心去作说服工作。他对祭司们说：“恶魔们使用非玛雅语，这是事实，但这不正意味着可以提高玛雅文明的文盲率吗？”于是经过反复权衡，祭司们同意了议长的提议。

一些经济学家指出，玛雅城邦的文盲率与掌管语法大权的祭司利益息息相关，呈现出一种典型的脑体倒挂现象。由于祭司阶层对语法的垄断，文盲越多，祭司的地位就越巩固；因此，玛雅祭司们的传统做法是尽量降低玛雅人的识字率，他们设置敏感语法表，定期规定哪些语法形式与单词是属于敏感之列，如果随意说出来就会遭太阳神谴。虔诚玛雅人生性胆小，对于这类迷信都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久而久之，这些敏感词汇逐渐被大多数人所淡忘。据统计，每一个敏感词汇，都能让玛雅的文盲率上升0.004％。

对于玛雅篮球联盟主席，上议长简单地建议他引入选秀机制，这样可以保证绝不会出现一队独大的局面，最后主席也勉强同意了。

达成各个政治派别之间的赞同后，上议长开始了整个计划最为艰苦的部分——与殷商兵团谈判。对于这一点，上议长有信心，侵略者想要的东西无非只有几个：金钱、女人、粮食、权力以及其他一切东西。这些东西玛雅都可以提供给他们。

但是上议长漏算了一点，那就是男性的多疑心理。他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历史上第一个为了作亲子鉴定而发动战争的侵略者。在DNA重复碱基序列识别技术发明之前，他不可能跟攸侯喜指挥官达成任何政治协议。

当时的情况是，上议长为了表示诚意，亲自披上最华贵的草衣，背着一块预用作备忘录的石头朝着殷商军团的营地走去。他比那个倒霉的信使在外交的道路上走的更远，信使在距离攸侯喜指挥官三十步的地方被射死，而亲自出马的上议长一直走到了距离攸侯喜指挥官十步的地方。

但他的外交努力到此为止，攸侯喜指挥官专用的马拉战车飞驰而过，驭手没有注意到这位老人，结果拥有强大动能的车轮给了上议长一个向左的力，严格遵循着牛顿第二定律飞到旁边的草窠。

由于这起不幸的事故，上议长在死于历史车轮之前，就被真正的车轮撞飞。正如《共经?红约?李卜克内西书》7：36说：“我实在告诉你们，那些幻想在议会内部通过民主手段达到政治目的的人，他们都是持阶级调和论的修正主义者，就像是玛雅的王，历史规律必不给他们成全。”

失去了上议长的巴拿马城邦还在等待，结果他们等来的只是没有耐心的攸侯喜指挥官和他的大军。巴拿马城邦的守军进行了奋勇的最后抵抗，他们龟缩在高耸入云的金字塔里，把石门紧闭，大声地向神祈祷。殷商军团一时也拿他们没办法。

玛雅祭司们试图告诉石室里的人，整个世界都是幻觉，只有这个金字塔的内部才是真实的整个宇宙。很快坚守者们发现石室里没有食物，纷纷饥饿难耐，玛雅祭司们不得不再度解释饥饿只是幻觉。但当饥饿的痛苦真实到无法回避的地步时，祭司们只好三度修正自己的理论，宣称生存本身就是件痛苦的事，为了解除痛苦，唯有将生存也视为一种幻觉，才能凭着大智慧到达解脱的彼岸。

这是一套严谨的宗教理论，唯一遗憾的一点是，在玛雅祭司们发展出小乘佛教之前，他们全饿死了。

共和历前二百零四年三月，巴拿马城陷落。这标志着玛雅文明圈的彻底没落。尽管还有零星城邦仍旧保持着独立状态，但玛雅作为一个文明已经不复存在了。另外一个强大的势力取代了它。

而究竟取而代之的是重生的殷商王朝，还是攸侯喜指挥官自己的新王朝，在学术界则一直还有争议。有专家说“秘鲁”其实就是攸侯喜指挥官新王朝成立的证据，“鲁”指攸侯喜指挥官的家乡山东，而“秘”字念“必”，所以秘鲁的意思是“鲁虽三户，亡玛必鲁”的简称。

他们还宣称，“危地马拉”这个地名清楚地反映出殷商马拉战车在中美洲危险地域行进的情况；“墨西哥”则表达了殷商遗老们对周朝的刻骨仇恨，他们希望西歧佬儿的武装力量全军尽墨。至于盛行于北美以及中美的殷地安部落，毫无疑问这名字饱含着殷商军团们思念故土的心情，哥伦布以为他们是印度人，这大错特错。这一派学者因执著于对美洲古地名的精密考据而被称为索隐派。

“美国的软件工程师都在印度，印度的雅利安人都在德国；德国的日尔曼人都在奥地利；奥地利的犹太人都在以色列；以色列的巴勒斯坦人都在黎巴嫩，这世界就是这么可悲。”一位索隐派的知名英国学者在谈及哥伦布的错误时如此说道。这番言论甚至引发了一场外交上的大混乱。

但无论是哪一个派别的学术成果，也仅限于推测。因为自从巴拿马陷落之后，殷商军团所建立起的政权像是在历史年表中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丝毫史料记载。攸侯喜指挥官、齐、伊口关、丁皋等人以及庞大的殷商军团的最终结局，没人知道；最让人扼腕的是，究竟这个很可能持续三十到四十年的亲子鉴定结果如何，永远地成为一个无解的历史之谜。

时至今日，在中美州的丛林深处仍旧生存着一种特别的金刚鹦鹉。他们模仿能力极强，而且叫声很奇怪，忽高忽低，还很尖锐，相当接近人类女性的呻吟声。生物学者对这一现象大惑不解，最后只能作出结论，也许是这种鹦鹉的远古先祖曾经与古人类接触过。

共和历六百三十一年，也就是巴拿马城陷于殷商兵团之手后的八百四十五年以后，一支庞大的舰队突然出现在九州长崎附近海域。

当时秦帝国的一位著名的持不同政见者张良为了刺杀秦始皇，找到一位侠客，两个人选定了博浪沙作为公元前的福特剧场。当秦始皇的车队驶入视线范围内后，侠客抛出一个大石椎，砸碎了秦始皇的副车。秦军护卫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点，将秦始皇压在身下，并大声喝令车夫开车，从而逃过了一劫。嬴政的正室却不幸遇难。

刺杀失败后，张良侥幸逃脱了，而大秦帝国则被这一突发事件所震惊，新闻媒体纷纷在第一时间予以报道。无数竹简在驿道上往返奔驰，上面的新闻只刻着一行朱色篆字：“博浪沙之侠客。”一时间咸阳竹贵，后来这起事件被拍成了电影《JFK》（JackstonefucksKing），影片中检察官赵高最后时刻指鹿为马式的慷慨陈词让世界为之震惊。嬴政身为终身制皇帝，对于长生拥有强烈的兴趣，于是他派遣了徐福前往海外寻找仙山。

当徐福指挥官的大秦舰队将九州岛原湾纳入射程的时候，日本人还对他们即将面对的命运懵懂无知。

但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完）

玛雅征服史外传

12月19日，我在晚上八点五十搭乘川航的飞机，从祖国的首都北京返回前祖国的陪都重庆。我坐在19排C，靠近过道，在我旁边坐的是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孩子和他妈妈。由于我平时多行善举的关系，飞机起飞的很平稳。

等到起飞十五分钟以后，我拦住最漂亮的一个空姐，礼貌地问她是否可以使用手提，在得到她同意以后，我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开始写玛雅征服史。

写文这种东西绝不能占用假期和空闲时候，那种宝贵时间是留给打《三国无双》和《文明》的。只有在极端无聊却又没有其他消遣的场合——比如飞机上——写文才会有意义，这真可悲。幸亏我不是臭文人，所以倒没什么。

敲入第十一章的标题，写了几段话，然后旁边的那个小孩子发现了我的电脑。他刚才就一直在四处乱看，显然手提电脑这种东西对他很有吸引力。他靠窗户坐，看不清楚屏幕，就扯他妈妈的袖子。他妈妈于是对他说：“叔叔正在拿电脑工作呢。”

“是哥哥！”我在心里愤怒地嚷道，然后装作全神贯注的样子盯着屏幕。这时候最好就是保持沉默，七岁的小男孩是地球上最可怕的生物，他们有好奇心、行动力、破坏欲以及《未成年人保护法》。如果贸然与他交谈，后果不堪设想。

他妈妈这时转过头来，好奇地朝屏幕看了看，问了一句：“请问您这是在写小说吗？”

我迟疑了一下，写小说并不算丢人，但是要向她解释什么是殷商舰队玛雅征服史，这个就很不靠谱。而且我该怎么告诉她我的身份呢？一个为高卢人打工的上班族在飞机上写小说？这太可笑了，为了避免麻烦，我撒了今天的第一个谎。事后证明这是我迈向追悔莫及的第一个台阶。

“哦哦，不是，是资料整理，公司要用的。”我含糊地回答她。

这位母亲的好奇心显然不逊于她儿子，她指着屏幕说：“是什么公司呀，看起来很像是小说，有人物，还有对话。”

我现在明白撒谎者的困境了，为了掩饰自己的谎言，必须要撒一个更大的谎。“是文化公司，文化公司…………”

“你们公司叫什么？”

“唔……唔，啊啊，不大，也没什么名气，我就是给他们兼职，叫什么什么龙文化公司。”

“是不是搞影视剧本什么的啊？”

“对，对，也有业务……”谎言在不断升级，我的手心开始微微沁出汗水。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我一直盯着屏幕，以为我要工作了，很善解人意地闭上了嘴。事实上那时候我已经完全失去了灵感，全部的脑细胞都调动起来编织新的故事。

有人说写文其实就是一种暴露狂，是作家把自己暴露给别人看。按照这个比喻，那么作者写作阶段显然是宽衣解带了，我不介意裸奔，但是在脱衣服的时候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就会非常不好意思，然后啥也写不了。

那位年轻的妈妈虽然不再问问题，但仍旧盯着屏幕，这让我坐立不安。如果这一路上都保持这样的态势……太可怕了，我无法忍受。

我突然想到一个解决的办法，她不是看着我的屏幕吗？那么我就写一些在常人眼里极端乏味的东西把她吓退就是了。于是我开始跳过铺陈和叙述，先从玛雅文明的政治体制写起，然后故意反复使用“立法”、“三权分立”之类的术语。这些东西很枯燥，我写出来又不费脑筋，打字如飞。

“哎呀，叔叔你打字速度好快。”小男孩羡慕地叫道。

“朋友，叫我哥哥。”我在心里怒喝，仍旧保持着原有的速度。他妈妈则开口问道：“您是不是专业作家啊，打字这么快。”

“打的多了，慢慢就习惯了。”我冷淡地回答。

“这是关于什么的，我看的眼睛都花了，看不太懂。”她指着WORD文档问。这是个好兆头，说明我的乏味战术奏效了。我心头一喜，一时大意，随口答道：“关于历史的。”

“那个什么玛雅文明是哪国的历史？欧洲的？”她看到我在那几段文字里总是提到玛雅文明。

“糟糕……”我心中暗暗叫苦，这个话题一起，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解决的了，必须第一时间把这个话题堵住。“不，是南美洲的，是13世纪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印地安部落迁徙路线的一个分支。”

这个小小的反击胜利了，她摇了摇头，很不好意思地说：“这些东西好深奥，听不太懂。”

“呵呵，我的专业就是这个。”我一方面是自吹自擂，另外一方面是不得不顺着刚才的谎言编下去。她转过头跟她儿子说：“你看叔叔多厉害，研究历史的。”

“叫我哥哥！”我在心中冷静地指出他们称呼上的错误，同时摸了摸鼻子，看有没有变长。

接下来空姐开始忙着发纸巾和饮料，这为我赢得了十几分钟的自由时间。我总算可以在毫无干扰地情况下写点东西。这段时间的工作卓有成效，我完成了第十一章的开头部分，构思好了这一章写些什么，并且写下了标题“公共关系实战案例一则”。

我应该可以起一个更有创意的名字，但是我没有。大概是市场营销出身的关系，我总希望把标题起的煞有其事一些。

很不幸地是，刚敲完这个标题，小男孩的妈妈就看见了。她眼睛一亮，指着这几个字说：“哎呀！原来你是在写教案呀？”

我还能说什么……难道真的告诉她我只是在为一堆恶搞文字起一个装B的标题？绝不！于是我只是点了点头，默认了她的猜想。

“公共关系？这个专业我倒听过，你是大学里的讲师吧？”

我继续装死，心想谎言横竖都已经编到这地步了，索性无耻到底罢。

“听说现在大学挣钱也不容易，所以你才会去文化公司兼职吧？”

“………………”

我几乎以为这是上天让我写新文的启示了，再这样下去，我会从流亡香港的朝鲜作家变成在影视文化公司打工的大学公共关系课讲师，天晓得接下来我会变成什么。

不幸中的万幸是，那位女士显然并不真正了解公共关系理论，所以“玛雅”、“殷商”、“公共关系”几个词混杂一处，她也没提出任何质疑。

万幸中的不幸是，我为了查证一个细节，把文件翻到前面几章。她看到了那段攸侯喜指挥官与哈马祖尔守卫队长的对话，即使是再无文学常识的人，也绝不会把这个当成一所正经大学的正经讲师写的正经公共关系课教案。

“怎么你们的教案里还有小说呀？”

这时小男孩跳出来问：“妈妈，什么是小说呀？”她和蔼地解释：“就是你喜欢听的故事。故事写到书上，就是小说。”

“那，叔叔，你写的是小说吗？”小男孩凑过来问我，两只清澈明亮的眼睛充满着求知的渴望。

“呃……算是吧，这不一样……写着玩的……唔唔，这个其实是公司的要求。”

“哇，你们公司让你们写历史小说？”小男孩的妈妈很惊讶。

我轻轻地在驮满谎言的骆驼背上放上最后一根稻草：“……算是吧……只是工作。”

在下一个瞬间，背满谎言的骆驼轰然倒地，她回过头去，冲后一排的她的一些什么亲戚朋友兴奋地说：“哎，哎，你看看，大学老师，写小说呢！”

于是后面又探过来几个人的脑袋。呜呜呜呜，好可怕好可怕，我被好多怪阿姨包围。我不能啪地一声关掉电脑，那样显得我故意躲着人家，不礼貌；也不能继续写文，事实上我的已经完全不在状态了。我甚至不能切换到其他工作文档，旁边的人已经知道我是个“大学公共关系讲师兼文化公司职员”，我突然打开一份全是配电产品销售业绩的表格，岂不就露馅了？

我唯一能作的，就是停止打字，学余秋雨摆出一副深思熟虑忧国忧民的表情，装出一副死相。那些怪阿姨则开始问问题。

“我们企业老总还想出本自传呢，找个人写得给多少钱？”第一个怪阿姨问。

“你们跟报纸熟不熟？写不写新闻？”第二个怪阿姨拿着飞机上发的重庆晚报，用重庆话问。

“你们不知道，写小说现在可赚钱。”谢天谢地，第三个怪阿姨用得是陈述句。

恶梦持续到我尿遁为止，我在厕所呆了十分钟，回到座位上后趁电脑进入休眠状态，把他关了搁回包里，开始闭目养神。飞机降落在江北机场以后，我飞也似地逃了，但还是被我听到一句痛彻心肺的话：

“叔叔再见。”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撒谎是不对的。

（完）

欧陆儿女江湖老

第一章 嘉德圣女剑

夕阳西坠，暮色沈沈。此时这一座特鲁瓦大城一片寂然，城中既无喧闹，亦无炊烟，黑洞洞的城门紧闭不开，好不萧索。在城外三百余步开外，却扎起浩浩荡荡一大片营帐，帐篷或白或灰，呼号之声此起彼伏，旌旗林立，俨然是一处大军驻屯的军营。在营盘正中高高竖着一面大纛，大纛上绘着法兰西皇室的金边鸢尾花，旗面随着夜风微微翻卷，分外醒目。

理查盯住那面大纛看了一阵，微微叹息一声，低下头来，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喃喃道：“愿天父保佑。”此时他身处特鲁瓦城与城外军营之间的一片小树林中，距那座营盘的外围栅栏不过二十余步，整个身子伏在一棵毛榉树下一动不动，蜷曲的双腿紧绷如铁。

待到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理查暗暗运起轻功，双腿猛弹，身子登时轻轻一纵，如电似影，没有一丝声息，几下起落便来到栅栏之下。他更不停顿，将腰一拧，借着去势一记旱地拔葱，跃到木栅之上，右手略扶，翻身跳入营中。这几下兔起鹘落，干净利索，尽显名家风范。

理查甫一落地，不防一名士兵从帐中走出，两人恰好四目相视。那士兵见到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黑衣男子，大吃一惊，开口欲喊。理查二话不说，欺身上前双掌一推，内力疾吐。那士兵胸前“喀喇”一声，登时晕倒在地。理查见四下无人注意，把那士兵拖到角落里，心中默念：“我本不想伤你，奈何为了特鲁瓦阖城军民，还多见谅。”他自幼笃信上帝，宅心仁厚，此时出手伤人，心中大是不安。

此时正值营中换防，理查剥了那士兵衣服换在自己身上，大剌剌走出去，低头敛声，望着大纛而走，一路竟没人觑出破绽。不一会儿他便看到，在大纛之下扎着一座素白营帐，比周围帐篷大上一倍不止。门前两名士兵执刀而立，面带肃杀。想来便是主帅的所在。

理查不敢靠近，只得悄悄绕到帐篷后面，取出怀里一柄匕首悄悄在蓬布上划了一条小口，凑近去看。他原本以为这顶大帐既然是主帅的居所，里面必定是摆满地图美酒、甲胄兵刃之类。孰料帐篷之内却十分朴素，除去行军床榻之外，只有一尊圣母雕像与一件不带任何装饰的木制十字架。圣母像前搁了一盏如豆油灯，一位身着亚麻短袍的金发少女跪在毛毡之上，向着木像与十字架垂首祷告，面色虔诚。

这女孩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身材高挑，容貌俏丽，眉宇之间却有一股凛然英气。理查暗想：“欲解特鲁瓦城之围，就着落在这位姑娘身上了。看她信主心诚的份上，我尽量不伤她性命就是。”他脚下轻移，筹划该如何潜入。

不料那少女似是心生感应，缓缓转过头来。理查一惊，未及细想，突然一枚贝壳穿过帐篷缝隙，迎面砸来。仓猝之间理查只得举手去接，只是贝壳去势太猛，他难以控制力道，“喀吧”一下竟把它捏得粉碎。这枚贝壳本是轻薄之物，被少女那一掷竟掷出挟风持雷的声势，手劲当真不小。

那少女从毛毡上站起身来，略整衣襟，冷冷道：“哪里来的客人？不如进帐一叙。”理查见行藏已泄，索性一挺胸膛，撕开蓬布，迈步踏入帐篷之内，大声道：“我乃是特鲁瓦城西斯妥修道会的理查修士，特来拜见将军。”

理查见这金发少女眉清目秀，稚气未脱，腰间却悬着一柄宽刃长剑，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位奥尔良的贞德……莫非就是你？”少女微微一笑，算是默认。她面似银盘，双眸湛蓝，端的是一个美人胚子。

贞德之名，如今在法兰西全境可算是声望远播。她身世神秘，在半年之前横空出世，挽狂澜于既倒，率法军在奥尔良、雅而若、博让西、帕提数场役杀得英格兰大败亏输，如今兵锋直指法皇龙兴之地兰斯。理查原以为她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却实在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位娇俏水灵的小姑娘。他定了定心神，恳切说道：“特鲁瓦城已被将军包围三日，城内一夕数惊，恳请将军看在同为法兰西同胞份上，退开一条生路。”

贞德闻言柳眉一挑，立刻斥道：“如今法兰西危在旦夕，正该是全民戮力同心，随王太子殿下讨伐英狗之时。你们特鲁瓦城之前坐视不理，置身事外，如今却来念同胞之谊，岂不可笑？！”少女清音脆响，词锋滔滔，一时叫人难以辩驳。理查踌躇片刻方道：“国事如何，在下无权置喙。只是城内百姓无辜，在下不忍看他们罹难兵祸而已。上帝有好生之德，你我皆是信士，还望多承看顾。”

贞德伸手把金发撩到肩后，湛蓝色的双眸紧盯着他看了一番，这才说道：“只要你们把鸢尾王旗挂上城头，宣誓效忠王太子，我自然就没了出兵的道理。”理查皱眉道：“我今夜来此，本是私自出城为民请命，并未得城中贵族的授权。在下不过是个白身修士，实在无权定夺。”贞德把手按在剑柄上，走近两步，目光湛湛：“我军要攻取兰斯，为王太子加冕，没那许多耐心在此虚耗。明日不开城，我军便要动手，此事断无转圜。”

理查叹了口气道：“倘若将军不肯退步，在下只有得罪了。”他话音刚落，双掌猛然出招，迅疾如电。

他自幼在西斯妥修道会作修士，学的是梵蒂冈的教廷武功。梵蒂冈开派千年，信众无数，在欧罗巴武林地位极尊，传下来的武功亦是圣门正宗。理查此时用的，正是教廷十二使徒福音中的路加福音。

路加福音这套掌法擅长以快打慢，是圣路加苦心孤诣创下的一门绝学，被他师父耶稣誉为“疾如雷霆，若天父怒。”理查此时猝然出手，凭着雄浑内力，心里算定能一举擒下贞德，再以她要挟法军退兵。哪知他双掌一推，贞德不闪不避，也抬起莹莹小手，硬生生迎了过来。理查怕掌力太强震坏了她心脉，正欲稍缩，贞德却紧逼不舍，两人双掌轰地拍在一起，各自退开了三步。

理查只觉得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住；再看贞德，浑如没事人一样，面色仍是晶莹如玉，气定神闲站在原地。刚才一交手，理查就感觉到，眼前这女子的内力中正浑厚，正是正统的基督内功。基督内功纯以信仰为本，信仰越笃，内功威力越大，这一番交手下来，显然贞德的信主之心胜过理查。

事已至此，悔之也晚。理查情知已没有回头之路，再度趋前，把路加福音掌法精髓一一施展开来。两人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来回拆解了五、六招。理查愈打愈是心惊，贞德攻守颇有章法，极之精妙。自己全靠着路加福音法度严谨，方才勉强立于不败。他情知再拖下去，势必对自己不利，改换了另一套约翰福音，化掌为指，幻出无数指头，狂暴骤雨般地朝贞德点去。这一次，就连贞德也微微露出讶异。

须知梵蒂冈十二项福音绝学，门门精妙深奥。寻常修士能学通一门，已经是福缘至厚，这理查竟能同时兼修路加、约翰两门福音，实在罕有。

贞德见理查动了真功夫，面色也严肃起来，双手翩然起伏，状如天使羽翼上下翻飞，姿势说不出地曼妙，轻轻把那约翰点指一一拂开。理查一见，心中震骇无比，不由得大嚷道：“这……这莫非是天使通臂拳！？”

话音未落，他左肩右胸已然“砰砰”连中了数十招，当即摔倒在地，周身酸麻不已。门外卫兵听到动静，连忙冲进门来，七手八脚把他按在地上。贞德收住招式，示意下手道：“这人为民请命，负险闯营，真是一位义人，不要为难他。”理查挣扎着爬起来，汗水涔涔，大叫道：“阁下与贝居因会怎么称呼？”

这一声喊大出贞德的意料。她吩咐卫兵松开，奇道：“你怎知我是贝居因会出身？”理查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当年圣母感了神孕，有告喜天使拍打羽翼，从天而降，告诉她处子受灵，耶稣临世。后人为纪念这一圣事，遂有了这一门拳法，名唤天使通臂拳。只是这门武功失传已久，鲜为人知。理查修士嗜武如命，欧罗巴各门各派的武功均有涉猎。他曾在一本残旧《圣经》页旁注释里约略提及过这拳法的来历，说贝居因会或存有残篇。那贝居因会也是江湖中大大有名的门派，派中皆是修女，平日里行事低调，很少插手武林纷争。这时他喊出来，想不到一猜即中。

贞德眼神闪烁，突然抿嘴一笑：“你这人也真有意思，眼看命都没了，不来求饶，反倒先问我的师承，真是个武痴。”理查道：“惭愧，我只是读过的多些罢了，练过的却少。若说真才实学，在姑娘面前可不值一晒。”贞德道：“你中了我的天使通臂拳，此时气血窒涩，一时三刻才能舒缓。若是强行走路，怕会落下后遗症。不妨少待片刻，再回城去不迟。”她唤人抬了一把木椅，让人把理查搀扶着坐下。理查挣扎了几下，发现贞德所言果然不虚，四肢僵硬如死，只得任人摆布。贞德见他坐妥当了，挥手让手下离开。

几名卫兵对这小姑娘十分敬畏，一句不问，纷纷退出帐外。一时帐里只剩他们两人。贞德把长剑卸在一旁，松开束带，任凭一头金发灿然垂肩，在油灯映衬之下艳丽无方。饶是理查心志坚定，呼吸也为之一窒。贞德坐在床边，一只手摸着剑鞘，一边开口问道：“天使通臂拳是我贝居因会不传之秘，修士您是如何知道的？”理查道：“我曾看一本古圣经中看到。”贞德道：“你喜欢读书？”理查道：“修道院中藏书颇丰，自然无书不读。”贞德羡慕道：“真好呢，有这许多书可读。我自幼只知练功与祈祷，除了圣经，其他书读的实在太少。”眼神里似有些遗憾。

理查忽然厉声道：“贝居因会远在莱茵河畔，平日深居简出，如今却突然插手法兰西国事，究竟是何企图？”贞德正色道：“我虽在贝居因会学艺，却是出生在洛林的地道法兰西人。如今国家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这与贝居因会没有干系。倒是修士你，口口声声说法兰西国事，特鲁瓦也是法兰西治下的城市，怎地却与王军为敌？”

理查咬牙道：“我既然落在将军手里，只怪自己学艺不精，任凭你处置便是。”贞德睁大眼睛道：“我何曾说要处死你哩？杀了理查修士，岂不是让我被特鲁瓦全城军民痛骂么？”理查一怔：“将军你认得我？”贞德盈盈一笑道：“理查修士的名字，小女子虽然不才，却也是听过的。你在特鲁瓦城救济孤寡、又率众开荒、屯田积粮，数十年孜孜以求，为穷苦百姓转走呼告，人称‘特鲁瓦圣人’不是？”

这些都是真事，于是理查坦然道：“不错，正是在下。上帝有好生之德，耶圣有怜悯之心，圣母有慈悲为怀。此三者在上，我身为上帝仆人，正该如此行事。”贞德拍了拍剑鞘，大是激赏：“倘若法兰西人都像先生你这般见识，该有多好！”理查叹息道：“我看将军笃信我主，也不是残忍之人，何必围城封道，断了全城百姓生路呢？

贞德朝特鲁瓦城方向望了望，白净脸上浮起厌恶之色：“先生这话可说错了，我率王军北讨英狗，扫平天下。那些贵族却首鼠两端，为了一己私利不顾百姓安危。他们才真真是罪人！”她说到后来，语气满是愤懑。理查闻言，沉默不语。贞德大军初围之时。特鲁瓦一班贵族心怀鬼胎，为是降是战争吵不休，城内百姓却缺衣少食，苦不堪言。理查一怒之下，这才负气出城，只身前来行刺。他想到这里，不由叹道：“将军所言甚是。只可怜百姓无辜，横受兵祸，我于心难忍呐。”

英法战争历时百年，平民深受荼毒，理查自幼便目睹惨状，感触至深。此时想到那些百姓又要遭受劫难，他心潮起伏，眼圈竟微微泛红。

贞德盯着理查看了良久，默默从床边站起，走到他跟前俯身低声道：“先生所想所念，贞德都是感同身受。我出生的那个村子，也是毁于战火。我并非恃勇好杀之辈，亦是身不由己……只盼这战事早早结束。”语气中竟带了丝疲惫。理查闻到阵阵幽香，心驰神醉。他瞧着贞德碧蓝色的双眸，有如两汪清澈潭水，心想原来这战场上所向无前的将军，终究也只是个女孩子罢了。

理查正想间，一对温润小手忽然握住了他的双手，一阵暖洋洋的内力从双手紧握处传到理查体内，行遍全身。这内力圆融谦冲，所行之处，气血为之舒活，理查登时觉得四肢活动如常，大为受用，感动道：“贞德姑娘何必为我耗费内力。”

贞德催活了理查血脉，转身走到十字架前，捧起圣母雕像，神情肃穆道：“理查弟兄，我曾在这圣母像前起誓，要光复法兰西全境，拯万民于水火，纵然烈火加身，也不后悔！你若是信我，就请回去敦促他们开城。”理查见她虽然神情坚强，却掩不住眉宇间淡淡疲惫，不由得暗自叹息：法兰西泱泱大国，竟找不出一位英雄侠士，却让这纤纤少女来肩负复国大任。

他一时游疑不定，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在胸前划过一个十字，喃喃道：“倘若真要开城……”

突然之间，两人头顶的篷布突然发出“撕拉”开裂之声。银光一闪，一个黑影自上而下，朝着贞德直直扑来。这一击如雷霆轰顶，银星直落，贞德遽退不及，身子后仰，堪堪避开袭击者的锋锐，还是被斩落了几缕金发。那黑影刚一落地，间不容发，第二斩旋即挥出。贞德左手握着圣母像，右手在地上略撑，整个人一个“狮鹫翻身”，反弹至半空，与黑影的斩击只差毫厘。

等到黑影发出第三斩时，贞德已在空中跳到床边，右手从枕侧抄起剑鞘护在胸前，两下相迎，发出“铮”的一声。这时理查才看清刺客手里握的，乃是一柄直脊薄刃的爱尔兰斩剑，再看来者，原来是个半秃的瘦弱男子，面白无须，双眉下撇，有一股阴骛之气。

“朗泰罗斯弟兄？！”理查惊叫道，“你怎会来这里？”朗泰罗斯看到理查，诡秘一笑道：“我自然是来接应你的，理查弟兄，你我联手将这女人除掉，特鲁瓦城之围自解。”理查急道：“我已与贞德将军谈妥，只要开城输诚，她便答应不伤百姓性命，不必动手了。”

朗泰罗斯阴森森道：“如此，那就更要尽快除掉了。”剑花一抖，又冲了上去。理查只知他是一个寄宿在修道院的游方修士，平日沉默寡言，不见会甚么武功。此时他见朗泰罗斯使出斩剑，俨然是一派高手风范，不禁又惊又怒。

此时两人已经战作一团。贞德手舞剑鞘，大开大阖，蔚然有大家风度，却不拔剑；朗泰罗斯却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剑法，阴狠毒辣，招法奇诡，贞德一时也难以制住他。理查在一旁看他们拆了十几招，突然想到甚么，悚然一惊，一股凉气从脚根沿脊梁升起，眼睛死死盯住朗泰罗斯的招式。他的武功虽未臻化境，见识却是颇高，看出朗泰罗斯的招式中竟有些痕迹，牵涉到几百年前欧洲武林一桩公案，着实令他心惊胆战。

朗泰罗斯见久攻不下，忽然手臂剧抖，扭动如蛇，斩剑霎时幻化出九个剑头，罩住贞德九处要害。这一招“许德拉噬”是仿照九头怪蛇许德拉，一瞬间攻出九招，江湖中少有人能挡住。贞德却面无惧色，双眉一凛，右手轻甩，“唰”地一声将鞘中长剑拔出来。这一拔有如白虹贯日、圣子长吟，朗泰罗斯与理查两人眼前只觉青湛湛的一片青光扫过，再看时，那柄爱尔兰斩剑已然被削断了剑头。

朗泰罗斯既惊且怒，他手握断剑，突然高声叫道：“这……莫非就是嘉德之剑？”贞德也不答话，换了一套十字剑法。这套剑法是由几百年间由诸多骑士游侠在十字军东征血战时演化而出，被视为最正统的骑士剑法。此时她一个身材娇弱的少女使将出来，剑锋在身前划出一个又一个十字，绵绵不绝。朗泰罗斯觉得压力陡增，再无开口的余裕，只能奋力抵挡。

时间一长，朗泰罗斯觉得对方内力源源不断，自知取胜无望，正欲抽身而退，突觉背后掌风大起，吓得亡魂皆冒。原来是理查怕贞德有失，下场助拳。他双掌夹击，一记“登山宝训”直袭朗泰罗斯双耳。贞德也在此时发难，长剑化作青色流星直刺向朗泰罗斯咽喉。这一招来得实在太快，加上理查步步紧逼，朗泰罗斯避无可避，只得把斩剑压低，身体微缩，身子朝理查撞去。

理查双掌重重一击，正轰中朗泰罗斯肋部。朗泰罗斯身形微晃，喷出一口鲜血。他固然被打成重伤，但总算避开长剑锋芒，免去开膛破肚之苦。两人都没想到他竟有这种拼死求活的手段，手里都是一缓。朗泰罗斯看准这机会，强忍痛楚，发出一声长啸，纵身从蓬顶破洞又跃了出去。几下回转，他人便消失在暮色之中——别的姑且不论，这轻身功夫可强过理查和贞德数段。

理查见贞德纹丝不动，急道：“你不追么？”贞德道：“穷寇莫追。何况他身受重伤，已没了威胁。”她神情轻松，不似刚经历了一场剧斗。

这一场打斗来的快，去的也快。理查与贞德四目相对，贞德先开口问道：“我听到你刚才叫出他名字，这人是谁？”理查擦擦额头汗水，答说：“他是一个从博韦来的游方苦修士，已经到特鲁瓦两年多了，寄在教堂里，平日很少与人来往。没想到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这可真真没有想到。”

贞德轻轻摇了摇头，低头沉思片刻，眉毛一挑：“博韦？那不是被英狗与勃艮第人占据着么？从那里来的修士，着实令人可疑。看来除了理查弟兄你，城里还有人对我有杀心呐。”理查闻言，颇有些尴尬。特鲁瓦城在战争中置身事外，与勃艮第与英国人都来往甚密，他们派遣密探藏在城中，毫不奇怪。只是理查想不到自己身旁也被安插了这等高手，还尾随自己潜入法营。他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道：“贞德姑……呃，将军，你可受伤？”

贞德听理查突然改了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女儿家娇态毕露，她笑道：“还好，他虽然武功不错，但还伤我不到。”她说得轻描淡写，浑不把这事当回事，又顿了顿，瞅着理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不过还是要多谢你出手相助，先前我还以为你和他是合演的一出戏，打算把你们两个一剑刺穿呢。”

理查听到，唬得脊背冷汗肆流，只得尴尬干笑几声。这小姑娘虽偶露娇态，到底还是一军之主。他心中对那朗泰罗斯的武功耿耿于怀，总觉得哪里见过，此时也不便说出来，就拿眼光去看贞德手中的长剑。他刚才听到朗泰罗斯叫了一声“嘉德之剑”，对这一柄锋锐无比的神兵大为好奇。

贞德见理查盯着自己这柄长剑，笑道：“你喜欢这把剑？”理查道：“耶圣有言，凡动刀兵者，必死于刀兵下。不过您的这把兵刃，想来并非凡物。”贞德不悦道：“喜欢便过来看，何必啰嗦！”她把剑递到理查面前，剑背镌刻着一行拉丁文写的圣经箴言：“因信称义”。剑身颀长，青芒森森，刃口处微微泛起寒气。

贞德轻弹剑刃，剑身嗡嗡发出声响，余音缭绕，久久不散，似有云端的唱诗班咏起圣调，音节翱翔于九天之上。理查听在耳里，一时竟陶醉其中不能自拔。

“这……这真是好剑。”理查良久方叹道。贞德把剑收回鞘中，怜爱地摩挲剑柄，轻声道：“这把剑是我师父给我的，名叫嘉德之剑，又叫圣女剑。你可知嘉德是谁？”理查点点头，他于武林掌故颇为精熟，这人的名字自然是知道的。

嘉德全名叫作席尔德嘉德，乃是四百年前生于日耳曼地区的一位奇女子。她一生笃信天主，聪慧过人，举凡天文、地理、医药、哲学、武学无所不通，尤其精于音律之道，所留八十余首圣咏之曲，已为梵蒂冈视作圣事之乐，嘉德因此被教皇封为圣女。当时女子地位低下，备受欺凌，嘉德有鉴于此，便凭借一己之力在莱茵河畔创建了贝居因修女会，专收各地女性，一面侍奉上帝一面传授武功，数百年来俨然也成了一大武学门派。

“嘉德祖师当年曾用此剑斩断情丝，败退邪魔，方才有了大功业。这圣女剑正是本派镇院之宝，师父为助我救国，连它都借给我用，我怎能辜负她老人家的期望？”贞德轻抚剑背，兀自喃喃自语。理查听到这剑原是嘉德大师的遗物，大为钦敬。

这时一阵铿锵脚步声从帐外传来，一个身披重铠的骑士冲入帐篷。这骑士须发皆白，却生得虎背熊腰，狮鼻虎目，理查认出他是王太子麾下大将迪努瓦公爵。

迪努瓦公爵抬头看见帐顶和帐侧的大洞，大皱眉头，对贞德开口嚷道：“将军，刚才卫兵说有刺客潜入主帐，可有此事。”贞德把剑收入鞘中，淡淡道：“不错，已然被我逼走了。”迪怒瓦公爵顿足吼道：“我说将军，从奥尔良开始，您遭到的暗杀少说也有七、八次，为何您从来不大声示警，唤来卫兵相助？您武艺高强不错，但暗箭无眼，如今三军都维系在您一人之身，可不能恃武逞强，孤身犯险呐！”

这狮吼震得旁人耳鸣阵阵，贞德却岿然不动，从容答道：“来杀我的，都是江湖上的高手。那些寻常军健又怎会是敌手，徒增伤亡罢了。我一人打发他们便已足够。”

理查这才明白为何贞德刚才连遭两次暗杀，却都不肯大声示警。这姑娘的武功固然令人惊异，骨子里的傲气也着实高的紧。迪努瓦公爵斜眼瞥到理查，问道：“这人是谁？”贞德道：“哦，他也是从特鲁瓦城来刺杀我的。”迪努瓦公爵大惊，立时掣出佩剑，架到理查脖子上，看着贞德道：“这人是特鲁瓦人的奸细？

贞德摇摇头道：“理查弟兄本来是要挟持我的，不过他深明大义，已经愿助我军开城。”迪努瓦公爵却不肯放下：“他如今落在我们手里，自然是有求必应，回城之后，怕是就变脸了。”理查夷然不惧，梗起脖子大声道：“公爵明鉴，我乃是西妥斯会的修士，这次出城只为了特鲁瓦百姓请命，与那些贵族无关。”迪努瓦公爵喝道：“你敢发誓么？”理查举起右手，三指朝天道：“以圣父之名，倘若我有半句虚言，甘落地狱火湖，与谎言者同受勾刑。”

迪努瓦公爵见他发下毒誓，这才将信将疑地放下佩剑，转头对贞德道：“将军，防人之心不可无哇！”贞德笑道：“我自有分数。”说罢朝理查盈盈望过去，抿嘴笑道：“这么说，你真心愿意助我？”理查道：“只要不害百姓，就是上帝之军，在下自当襄助将军。”贞德道：“何必叫甚么将军。在主面前，你我都是弟兄姊妹。我在军中终日与那一班军人打交道，被他们将军长将军短的，可听烦了。你身上有神职，叫我姊妹就是了。”迪努瓦将军“哼”了一声，转身离去。贞德见老爵士有些愤愤，不禁掩口咯咯笑起来，烛光之下明艳无方。理查心头又是一漾，连忙垂下头去收敛心神，暗念圣父、圣灵及圣子之名。

贞德送走迪努瓦公爵，对理查道：“你行藏已经泄露，如今不便留在营中，我送你回城罢。”理查连忙道：“不必劳烦将军，我自己回去就是。”贞德道：“这么一折腾，我也没什么睡意，送你回城，也顺便去巡巡营地，你不要啰嗦！”她心直口快，自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势。理查没奈何，只得步出帐外，等她换去布衣，穿好甲胄。

等到贞德披甲出来，理查眼前一亮，只见她寸缕金发披在银白锁子甲上，脖颈雪白，说不出地英姿飒爽，教人心折。两人并肩朝营外走去，一路巡逻的士兵看到贞德，都纷纷停步致敬，个个面露景慕之色。

这座军营占地极大，一屯屯的辎重、帐篷与旌旗连营相接，少说也有一两万人。自从阿赞库尔战役之后，法兰西皇室还不曾有如此规模的大军云集。贞德扬手遥指鸢尾花旗，得意道：“理查弟兄，你看我这军势如何？”

理查扫视四周，暗暗计算，发觉这已是法国王军半数精锐，不由大为惊异：“我听说王太子与伊莎贝拉太后都是多疑之人，麾下贵族个个眼高于顶，又极重家系名望。贞德将……贞德姊妹您竟得他们这么大信任，独掌兵权，实在难得。”贞德下巴微抬，以手抚胸：“我出山之时，师傅曾给我一件信物，说只要手持这枚信物，便可在皇室内无往而不利。当初我靠着这件信物直闯希农行宫，王太子陛下与太后见了，当即升帐拜帅，众贵族都不敢有任何异议。”

说完贞德从怀里掏出来一枚宝石，这宝石大若鹅卵，纯蓝至极，用一根金线系在贞德脖子上。理查看到这蓝宝石，面露异色，不禁皱眉道：“意大利有句俗语：美服患人指。姑娘你如今身居高位，掌握兵权，必然会遭人嫉恨。这等重要信物，还是不要轻易示人的好。耶圣何等人物，尚被犹大以三十银元出卖，何况姑娘你呢？”贞德昂然道：“我身系法兰西国运，他们为何要嫉恨我？莫非不想复国了么？若是有这样的奸佞之人，我便用这圣女剑斩下便是！”说罢把宝石收入怀中，握紧剑鞘，双目锐利如剑。

理查觉得这姑娘冰雪聪明，只是对世事看得忒浅了。但是她此时踌躇满志，想来这些话也听不进去，便乖乖闭上了嘴，扯些闲话道：“等到天下太平，姑娘还要回去贝居因会清修么？”

贞德抬眼望着天上星辰，良久方道：“到那时候，我便去耶路撒冷，把那些奥斯曼异教徒赶出圣都！”理查撇撇嘴：“不到末日审判，异教徒哪里杀得干净？姑娘若有兴来特鲁瓦，我这里有数片修道院的土地，种着各色豌豆，都是欧罗巴罕有的品种。园圃之间，也大有农趣。”

贞德晃了晃剑鞘，自嘲般笑笑：“这柄圣女剑和我一样，只能斩人，可不是耕田的犁铧呢。”理查见她双眸间闪过一丝落寞，心中大是感慨。别的女孩在这年岁，尚在家里玩耍，她却早早背负起复国之任，也实在辛苦。

两人行至辕门，贞德停下脚步，在胸前虔诚划过一个十字：“理查弟兄，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希望你能说服特鲁瓦早日开城，蒙主喜悦。”理查亦划了一个十字道：“愿主的圣灵充满你我肉身，使我们得以完全。”贞德笑道：“我便拄剑在此，目送先生一程罢。”

理查点头称谢，走上几步，心中忽有所感，不禁回首望去。却见少女双手拄剑，站直在辕门前纹丝不动。夜风拂过，金发飘扬，说不出地生机勃勃，宛若黑暗中一团耀眼火光。

回到特鲁瓦城之后，理查先去了朗泰罗斯的住所，发觉他不曾回来，想来已经远远地逃离特鲁瓦，或者藏在哪个亲英的贵族府邸。理查把会内的弟兄纠集起来，让他妈们去各处组织平民，自己连夜去找城主商议。理查修士长年在特鲁瓦城传播福音，又住持种植农谷，极受民众爱戴，在城内人望极高，就是城主也要卖他三分面子。

经过他一番剖陈利害，加上平民群情汹涌，城主终于痛下决心。城中亲英势力少不得又是一番聒噪，怎奈西妥斯会在内，贞德大军在外，两下夹攻，一夜之间便被扑灭。

次日特鲁瓦开城投降，重回法兰西皇室怀抱。理查固然松了一口气，贞德也大为欣喜。王军实力薄弱，实在不想在这种小城之前耗损实力——只可惜朗泰罗斯始终不曾搜到，让理查好生懊恼，唯恐贞德又遭危险。但贞德眼中只有兰斯，对刺客压根不曾放在心上，倒让迪努瓦公爵平白担了不少心。

却说贞德大军在特鲁瓦城盘桓了两日，补充给养。贞德在这两日内巡游全城，演说宣讲，全城军民都把她当作圣徒下凡，崇拜得五体投地，竟有不少人主动投军而来。到了第三日，大军休整完毕，望着兰斯大城而去。

王军前锋缓缓开拔，贞德骑着一匹白马，手持鸢尾花旗，腰悬圣女剑，昂然走在队列最前。她远远看到理查修士身着灰袍，和一群西妥斯会的僧侣站在路边，便勒紧缰绳，策马走了过去。

理查修士见贞德过来，划了个十字道：“贞德姑娘，此去兰斯，路途艰险，就让我为你念一段玫瑰祈文如何？”贞德放声大笑，拿马鞭敲了敲辔头，大声答道：“我这一次出征，奉辞伐罪，英狗闻风丧胆，何必祈祷？就算要祷告，也是在夺回巴黎之后，再感谢天父之恩！”

这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气冲霄汉，旁边军士百姓听了，无不神情激昂，同声大叫：“贞德万岁！法兰斯万岁！”

理查正不知如何回答，贞德忽然从马上弯下身子，一张娇俏的脸庞施施然凑过来，像是要亲吻他一般。理查面色不禁大窘，要往后退去。贞德却在中途停住了，戏谑地望着修士，似乎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恶作剧而得意。还没等理查说些甚么，贞德轻启朱唇道：“理查弟兄，我营中还缺一个有见识的教士，你可愿随我去？”

佳人相邀，气吐如兰。理查望着贞德碧空般的一双美眸，心潮一阵激涌。他忽想到修士戒条，不可迷失了信仰之心，只得强自压下，躬身淡淡道：“特鲁瓦正是劝农之时，我不能弃他们于不顾。将军麾下猛将如云，不差我一个小小修士。等到王庭光复之时，我亲酿麦酒，来与姑娘庆功。”

他以为贞德会生气，不料贞德轻笑一声，在马上直起身来，金发一甩，重新举高王旗，大声道：“那么咱们就约定了罢。就请理查弟兄你为我日日祈祷，祷告王师早日北定巴黎！驱除鞑虏！”

那一排西妥斯会的修士一齐手划十字，口宣圣号：“哈利路亚！”贞德口中喝叱，骏马扬蹄。理查目送金发少女越行越远，心中莫名怅然，直至看不见她身影时，那王旗仍在碧空下招展……

第二章 罗兰英雄帖

枫丹白露离巴黎不过数十法里，本是三百年前路易六世的狩猎行宫，煊赫一时。可惜如今泰半宫阙已然毁于战火，只余下长满茅草的断壁残垣供后人凭吊。时而有野狼野兔窜行其间，乌鸦哑哑飞过，教人胸中横生郁凉。

这一日，一位骑士与扈从在这片废墟中徐徐前行，不时朝四周张望。此时日近黄昏，天色昏暗，扈从手持长棍走在前头，忽然回头道：“主人，前头吵吵嚷嚷，似乎有人。”骑士听到，把腰间长剑系紧了些，加快脚步。二人转过一处半塌的宫殿，看到前面有一处坍的喷泉残骸。约摸有十余个人聚喷泉池边。

那群人有男有女，服色各异，彼此之间弓拔弩张，气氛颇为不睦。众人见到骑士过来，也不理会，只有一个秃头大汉恶狠狠斜眼喝道：“小白脸，你是哪里来的？莫不是英狗的奸细？”

扈从大怒，开口欲骂，却被骑士阻住。骑士年纪不过二十，一头亚麻色头发，生得唇红齿白。他走到那大汉前，彬彬有礼道：“在下是阿维农的洛德芬杜伯爵长子塞隆，教皇敕封的白带骑士。”那大汉瞥了他一眼，看到一条白带紧紧扎在胸铠腋下，情知他所言不虚。教廷势大，教廷弟子也都不是好相与的，那大汉只得恨恨道：“哼，原来是阿维农人，总算不似诺曼底人都是败类。”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沉下脸喝道：“兀那汉子，你在骂谁！”那大汉摸摸自己秃头，道：“我骂那诺曼底人无耻，勃艮第人寡廉，又如何？”中年妇人大怒，扬手打出三枚铁螺狮。大汉没想到她居然二话不说就出手，躲闪不及，却听到铛铛铛三声清脆弦响。他再定睛一看，那三枚铁螺师竟全被一把鲁特竖琴挡住，掉落在地上。

一个歪戴绿帽的吟游诗人笑嘻嘻横在两人之间，冲中年妇人道：这位大姐可是诺曼底塞壬海帮的二当家？”中年妇人道：“正是。”那吟游诗人道：“英王亨利二世当年便是诺曼底公爵出身，这位大哥心存疑窦，也是情有可原。”中年妇人“哼”了一声：“他自去作英国国王，与我们诺曼底土生之人何干？我们塞壬海帮可没一个怕死的软骨头！”

那大汉仍道：“这里都是要赴英雄大会，若是被奸细知道，可不得了。北边来的人，都得严查，你可英雄帖作凭据么？”中年妇女瞪眼道：“我看你贼眉鼠眼，才像是英狗坐上之宾！你的英雄帖又在哪里？！”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骑士与扈从不明就里，站在一旁默不作声。那吟游诗人道：“这位大哥，你这话也忒偏颇，北方有诺曼底人作法奸，南方还有勃艮第哩，都是不可靠的。”大汉怒道：“你到底是帮哪边的！”诗人还未答话，中年妇人冷笑道：“怕是你自己都无英雄帖，才拿这些废话来敷衍。”

眼看两人又要开打，这时从人群中响起一声圣咏：“哈里路亚！”这一声如教堂鸣钟，恢宏厚重，三人俱是心神一震，不由停下手来。一名灰袍托钵僧从人群里站出来，刚才那声圣咏就是发自他口，用上的乃是梵蒂冈的圣门火龙吼。托钵僧环顾四周，开口道：“大家莫要争吵。只要一起把信物亮出来，岂不就可明辨是非了么？”众人见他内功深厚，无不佩服，都纷纷点头称是。

于是托钵僧划过十字，大声道：“愿天上的主，拯救我们的灵魂，让我们避开一切厄运。”众人齐声道：“阿门”，话音既落，大汉、骑士、诗人与中年妇人一起伸出右手，彼此一看，面色登时大缓。

原来每个人手里，都是一枚木制小十字架，上面刻着鸢尾花纹与罗兰之名。鸢尾花是法国皇室徽识，而罗兰则是法兰西传说中的第一号骑士大侠。托钵僧展颜道：“大家既然手中都有贞德将军发的英雄帖，不妨相认一下，从此都是亲切的弟兄姊妹。”

那大汉摸摸光头，略带羞赧道：“洒家……咳……叫斯托克尔，本是巴黎屠户行会的副会长，自从英狗据了巴黎，我便逃去了南边落草为寇。这一次光复巴黎，却不可少了我。”那中年妇人亦道：“我叫凯瑟琳，是塞壬海贼的二当家。英格兰人封了加莱海峡，过往渔户都要课税，咱们塞壬海贼可是不甘受辱的。”托钵僧转向那吟游诗人问道：“尊价又怎么称呼？”吟游诗人拨弄琴弦，声音悦耳：“在下不过是个闲来闲往的小乐师，却没什么名气，叫做卡莱尔。这一次闻听贞德将军是位俊美少女，就特意讨来一枚英雄令，来为她献上一曲克复巴黎的颂歌。”

四周众人哄然一笑，彼此心照不宣，也纷纷报上名来，此起彼伏，气氛煞是热烈。

“我等是阿尔卑斯剑派的雪峰三剑。”

“普罗旺斯熏衣会执事萨尔卡诺，拜见诸位英雄。”

“第戎修道院的卡琳嬷嬷，愿圣灵与我等同在。”

“巴黎大学数学系卡拉奇诺教授，携弟子三人，前来助阵。

一时都介绍完了，那大汉问那托钵僧道：“那修士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那托钵僧放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坚毅脸庞，微笑道：“我叫理查，来自特鲁瓦。”

原来自从贞德离开特鲁瓦以来，一路势如破竹，转瞬便攻破了兰斯。王太子在兰斯正式加冕，号为查理七世。此后法军士气大振，数月之间连战连捷，兵锋直抵故都巴黎。英吉利在法国的摄政王贝福德公爵见势不妙，连忙纠合大军，大举反扑，双方在巴黎大战一场，僵持不下。贞德兵少，又被查理七世调走了一部分在别处战场，她便以罗兰之名，向法兰西境内大撒英雄帖，号召爱国群雄前来赴援。这一批人和理查修士一样，都是接到英雄帖后前往枫丹白露集合，然后开赴巴黎前线的。

英雄帖一出，敌意顿消。群雄就地点起一堆篝火，围在火边掏出干粮来吃。凯瑟琳取出数条产自加莱海峡的腌海鱼干，用随身匕首分作十几块，分与旁人，斯托克尔拿来数方咸肉，其他人有的带了樱桃，有的拿出一条乳酪，也都纷纷与旁人分享。众人吃吃喝喝，亲热无比。吟游诗人趁机拨弄琴弦，唱了一首《巴黎的斯特凡》。

理查修士却独自坐到数十步开外的花坛之上，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麦面包，就着囊中清水慢慢咀嚼。忽然脚步声响，这时那名叫塞隆的少年骑士走了过来，冲理查行了个骑士礼。理查道：“塞隆小友，有何事？”塞隆道：“理查修士，我们明日一早启程，何时可到巴黎？”理查道：“若是中间不停歇的话，只消大半日便能进入王军营地。”塞隆大喜：“如此，明日此时，便能见到贞德小姐……贞德将军了么！”

理查见这少年骑士满眼俱是憧憬，不由笑道：“你可曾见过她？”塞隆道：“不曾，但法兰西上下，谁不知道贞德将军大名，不仅骁勇善战，还是一位美人。我大老远从阿维农跑来，就为能一睹她的芳容。”理查笑道：“哦，原来你不是为查理七世陛下。”塞隆大窘，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道：“为了查理七世，亦为了贞德将军。修士您可见过她么？”

理查听到他问起，心中浮起贞德的俏丽面容，想到明日便能再度与她重逢，面沉如水的表情微微有了变化，点了点头。塞隆道：“听说她的武功也不错，若不是骑士誓言不可与女子争斗，真想与她切磋一下。”理查忍俊不禁，拍拍这少年人肩膀道：“此事还是莫指望了。塞隆以为修士小觑了他，急忙道：“我自幼师从名门，无论骑枪、链锤还是长剑都很擅长。”理查道：“你看我武功如何？”塞隆赞道：“修士您那一声火龙吼，内力惊人，我站在一旁，几乎站立不住。”理查指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巴黎方向：“当日我与贞德初逢，只交手了十招不到，便被打翻在地，这还是我偷袭占了先。”塞隆大吃一惊，他心目中这理查修士的武功已经强悍无匹，在贞德面前居然不堪一击。理查道：“柏拉图曾言，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圈外的知识，比圈内的更广博。古人诚不我欺啊。”塞隆面红耳赤，不敢多言。

次日一早，群雄整好队列，浩浩荡荡开赴巴黎，沿途还不断有零散赴约的江湖人士加入，快到巴黎时，这支队伍人数已逾八十人。

越靠近巴黎，沿途越是满目疮痍。处处狼烟，横七竖八的破盾断弓与尸体随处可见，可见战斗之剧烈。群雄走到这里，俱都收声敛气，面露敬畏，至此方知兵戎之威，远非江湖争斗所能比拟。理查修士慈心仁厚，开始时看到有抛尸荒野的死者，还念上几段祈文，后来死者愈多，念不胜念，也只得作罢。

这支队伍还未寻到法军大营，却与一队英军不期而遇，双方都毫无准备。好在理查修士及时出手，居中调度，那一队英吉利士兵哪里是这些江湖豪客的对手，只一场祈祷的功夫，便全歼了敌人，还俘获了数人。理查心里暗叫侥幸，倘若先让这队士兵列好阵势，那败北的只怕会是这一盘散沙般的侠客了。

凯瑟琳长年在北海为盗，英语娴熟，她去审问了一圈俘虏。原来这队士兵是刚从英格兰派来援助贝福德公爵，据俘虏所言，贝福德公爵昨天率亲卫骑士团前往前线视察，却被贞德出奇兵困在一处小城堡内，如今巴黎各处英军都接到命令，发了疯似地朝城堡赶去，务求在贞德攻破城堡之前救下公爵，法军也摆开下阵势，在各处阻援。

理查修士听了凯瑟琳的翻译，沉吟不语。那吟游诗人卡莱尔笑道：“修士，真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理查闻言一楞，旋即道：“依你的意思……”卡莱尔道：“此时去法军大寨，也没甚么意思。中欧有句谚语，叫趁势而动，应时而起。修士您无书不读，自然是知道的。”理查道：“你这人，自己明明有了主意，却来把我推到前头。”吟游诗人狡黠一笑：“英雄帖，召的都是英雄，与我有甚么干系。”

理查修士深知战事凶险，贞德此时虽然偷袭贝福德公爵成功，一时半会儿却难以打破城堡。等到四周英军合围，贞德便会身陷重围。他想到少女金发飞扬的神采，心中计议已定，当即召集众人，将眼下情势约略一说，高举双手说：“我等此来巴黎，上应天主意旨，下合万民心愿。罗兰大侠当日力敌阿拉伯三大宗主，最终血洒疆场，慷慨赴义。贞德将军以一介少女之身，拯救法兰西国运，撒出罗兰英雄帖。今日我等既然接了她的英雄帖，也该效法先贤，慷慨赴难。我决定径直奔赴城堡，助贞德将军击杀英狗公爵。将百年之争，毕此一役！你们谁随我去？”

塞隆听得热血沸腾，率先拔剑出来高声叫道：“斩杀老狗，贞德万岁！”群雄被这番话激起情绪，也一齐大吼道：“斩杀老狗，贞德万岁！”理查修士见军心可用，大喜过望。

于是这一队人马就地修整片刻，饱饱吃了一顿饭，然后扒下英军士兵的衣服穿上。斯托克尔当年在巴黎是屠夫行会的副会长，对附近地理极熟，便由他带队，趁着夜色望那座小城堡而去。理查在途中曾登上高坡俯瞰，只见四下少说也有几十处火把，分不清敌我，心下忧虑，催促队伍再走快些。

凭着夜色与服饰伪装，这一队顺利通过数处英军封锁，到了午夜时分，已能远远望见那座小城堡。这城堡说是城堡，实则只是一处丘陵之上的游猎驿站罢了。凯瑟琳侧耳听了半晌，对理查修士道：“风中隐有喊杀之声，前面一定是有人打斗。

理查倒吸一口冷气，英、法相斗百年，却极少夜战，此时竟在午夜打了起来，一定是不得了的大事。他连忙嘱咐群雄屏息宁气，抽出兵刃暗暗摸过去。

靠得近了，理查看到城堡的城门洞开，大约数百名英、法士兵舍生忘死地拼杀，英军人数占优，法军只得死守城门，半步不退。理查让群雄隐伏在侧，不可轻举妄动。塞隆毕竟年纪轻，沉不住气，他双手握住剑柄，看到一个个法军被砍翻在地，银牙暗咬，突然间大吼一声，冲入阵中。群雄一听，哪里按捺的住，轰然发声，也跟着杀过去。

英军不明就里，还以为援军已至，更加生猛，却不防备被这班人从背后砍翻了数人，阵脚大乱；而法军见一下子多了近百名英军，无不震骇，连忙调转刀口。有好几名侠客还未开口解释，先被法军的弓弩攒倒在地。场面一时混乱至极。

理查大急，连忙运起圣门火龙吼的功夫，振声用法语大叫道：“快脱下衣服。”这一声吼，即便是在战场上亦听得一清二楚。群雄如梦初醒，纷纷扯下身上军装。理查又叫道：“法军将士勿忧，我等是贞德将军请来的义军，大军随后便会杀至！”

英军初时震惶，再看援军不到一百人，复又围了过来，试图依仗人多全歼。群雄毫不相让，与法军并肩硬抗，两下又战成一团，一时间鲜血肆流，喊杀四起。理查凭着一身路加福音的高深功夫，在阵中穿梭自如，却没看到贞德身影，心中颇为焦虑。他忽然看到远处一位老骑士手持链锤，正与四、五名英军近战，旁边扈从与护卫躺倒在地，想来是已死了。

理查借着火光，发现他竟是贞德麾下的猛将迪努瓦公爵，曾在特鲁瓦与自己有一面之缘。此时迪努瓦公爵气喘吁吁，一圈白须已被鲜血染红，身上重铠残破不堪，已快灯尽油枯。理查扑过去，不由分说，双掌挥出，一抬一卸，一招之间已有两名英军士兵闷声倒在地上。他不愿杀生过甚，都留了几分情，只是打晕他们。

迪努瓦公爵见来了强援，双目精光大盛，右手猛然丢出链锤，正砸中一名士兵面部。他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冲撞另外一个士兵胸前，那人鲜血狂喷，迪努瓦公爵却浑然不惧，掏出一把匕首在他心口补了一刀，这才擦擦脸上血迹，与理查打了个招呼。

理查顾不得寒暄，急促道：“公爵大人，我等是应了英雄帖前来支援的。贞德将军现在何处？”迪努瓦公爵一手把胡须上沾的血迹捋下来，一边道：“我们本是打算出奇兵，乘夜偷袭此城，不料恰好有大队英军赶来救援，反把我们堵在城门口。贞德大人让我在此守好城门，然后只身杀入城堡，如今生死未卜。”理查道：“法军大营呢？他们可曾派人前来？”迪努瓦公爵道：“我派了人去报信，只是至今还不知消息。”

他一把抓住理查肩膀，沉声道：“你不要管我，快带些人进城去助她。她若死了，法兰西复国大业便成了空谈。这里老夫我还守得住！”理查“嗯”了一声，无暇多想，当即唤来附近的塞隆与吟游诗人卡莱尔冲入城内。

众人匆匆跑过通道，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城堡中心是一片开阔地，此时开阔地内围了一圈英军士兵，个个手持大剑。圈中被团团围住的是一位金发少女，手持青芒长剑，傲然挺立，宛若女战神王尔古雷再世。她脚边已横躺竖卧了十几具尸体，那些英卒摄于逼人的气势，悚悚然不敢靠近。

在贞德上方有一处高台，一位红袍老者负手而立，身前被四名重甲剑士死死挡住，不失沉稳肃穆，想来就是英格兰的山岳之镇贝福德公爵。他此时固然被困在城堡之中，脱身不得，贞德一时却也近不到身。

贞德听到脚步声响，略略偏过头去，看到穿着灰袍的理查，眼神倏然一亮。一名英卒以为有机可乘，大吼一声，大剑迎头劈来，贞德冷哼一声，柔臂轻转，剑光一错，那人已然身首异处。

塞隆痴痴地望着贞德窈窕背影，见她身陷重围，急道：“贞德姑娘危在旦夕，我们快去助她！”理查和吟游诗人卡莱尔同时喝道：“不要妄动，有古怪！”塞隆哪里肯听，双手把骑士剑高擎过顶，口中大嚷：“奉上帝之名，我乃白带骑士塞隆是也！”

那围着贞德的英卒们身形少动，脚法玄妙，让开一条通路。塞隆一踏进去，登时觉得四面八方俱是敌人，大是惊慌，还未施展出剑招，三柄大剑霎时砍中他前胸与双腿。总算他身披锁子甲，下肢与头颅才未曾断开，饶是如此，还是鲜血狂喷，仆倒在地。

卡莱尔一旁看到，手扶竖琴，双眉紧蹙道：“理查弟兄，你可知这是甚么阵法？”原来他刚才就觉出那些士卒站位古怪，其中竟隐含着一门阵法。理查眼神一动，沉声道：“这是西敏寺的巨石阵！想不到贝福德公爵的亲卫队，竟然是西敏寺的僧众。”

西敏寺是英格兰第一大门派，数百年前西敏寺主教卡福汝曾前往索尔兹伯里平原，在巨石阵中冥想三年，终于从巨石中悟出一门阵法，从此成为西敏寺的镇寺之阵。巨石阵法少则七、八人，多则二十余人，毋需武功多高，只要配合熟练，阵法便如巨石相垒，稳若雪峰，攻之不足，围则有余。即便以贞德的绝世武功，一时也无法闯破此阵。

贞德转过身来，冲理查微微一笑：“你来了？”理查见她身处重围，仍旧泰然自若，不禁心旌摇动，大声答道：“贞德姑娘，众家英雄已经应了你的帖子，在城外厮杀。我特来助你！”贞德面露欣然，仰起脸盯着贝福德公爵道：“如此甚好，快助我去取这老贼的首级。”

贝福德公爵在高台之上忽然开口道：“如今外围我军正合围而来，你们不快去逃命，还兀自谈论如何杀掉老夫，岂不可笑？”这人声如洪钟，气度着实不小。贞德听到他的话，只是冷笑：“英格兰防守巴黎的军队本就捉襟见肘，如今却调动大半来救你。我军早已乘虚而入，如今只怕已进了皇宫了。”贝福德公爵面色一变：“你孤军袭我，莫非只是诱饵？”贞德一挥圣女剑，喝道：“等你下了地狱，再仔细去想吧！”

众士卒连忙运转开巨石阵法，贞德剑锋所及，立时露出一个破绽，但转瞬间就有人从侧面攻来，迫使贞德不得不救。阵中之人，前面的疲了，后面的递补而上，一浪紧似一浪，无一丝缝隙。

卡莱尔站在圈外，对理查问道：“修士可知这阵法当如何破之？”理查浸淫武学日久，接触到的掌故极多，当即沉吟道：“我曾听说，苏格兰大侠威廉华莱士举兵抗英时，也曾遭遇此阵。当时他以长箭飞石，隔空远远丢去，扰乱阵中步法，再用练蓝面功的几十名大汉四下冲击，破了这一阵势，可如今……”

卡莱尔笑道：“原来如此，这却不是甚么难事。那么就请修士权且充当蓝面大汉，我来扰乱敌人心神。”理查微讶，这吟游诗人来历神秘，手底功夫虚实如何他也不甚清楚。但此时也没别的选择，理查便道：“就依你说的，愿主与你同在。”说罢转过身去，双掌运足内劲，杀入阵中。

他与巨石阵相触的一瞬，背后悄然响起竖琴声。初时琴声如阳春三月，愈弹愈发高亢，音韵盘旋急上，尖锐刺耳，似翱翔于阿尔卑斯之巅。巨石阵中的士兵听到这声音，都有些恍惚，脚下步法不自觉地踏入卡莱尔的节奏，简直像是随之起舞。

理查虽不通音韵，却知道这竖琴之声与火龙吼不同，后者以内力相逼，耗费甚钜；前者却纯以韵律动人，不带分毫内力，是以能连绵不断。若换了火龙吼，只怕坚持不了一时三刻便会心血枯竭。

贝福德公爵见势不妙，大声道：“快停下，不要中了敌人诡计！”那些士兵闻言，纷纷停住脚步。只这一瞬，巨石阵便露出一道大大的破绽。

理查精神大振，挥掌狂攻，他改用了十二福音功中的约翰福音。这套掌法硬朗刚猛，最适混战。那一群挡在前面的士兵轻则跌倒在地，重则筋骨折断，惨呼声阵阵。阵内贞德也挥起圣女剑，十字剑法连招递进。两人一内一外，又都是修的基督内功，一剑双掌配合得默契无间。

但凡阵法最讲节奏，巨石阵被卡莱尔的竖琴带错了节奏，又被两人这么一冲，登时七零八落。贞德与理查目光交错，同时道：“走！”两人身形一纵，突破了阵围，朝着高台上的贝福德公爵飞去。

公爵身旁重铠护卫慌忙阻挡，他们也是骑士出身，对十字剑法极其熟稔。眼见贞德青锋刺到，他们正要拆解，却不料少女手腕一晃，划过一个半圆，陡然变作北欧的维京斧法。维京斧法产于极寒之地，本是维京海盗擅长的武学。贞德知道这些骑士重铠厚实，极难刺穿，于是以剑作斧，改用剑背去猛力拍击。

这拍击贯注了贞德的圣女真气，为首的骑士被连拍三下，震的头晕目眩，咕咚一声摔下台去。此时理查也跳了上来，他此时的掌法深阖耶稣登山宝训的武学至理，圆融醇和，制人亦不制于人。那三名骑士只觉得眼前双掌纷飞，每一进招都被轻轻卸力，欲进不能。

理查把这些护卫与贝福德公爵隔绝开来，连忙叫道：“贞德姑娘，机不可失！”贞德更不迟疑，挺剑刺向贝福德公爵。贝福德公爵身旁已无一人，濒临绝境，却爆出一股悍勇之气，抽出所佩阔剑，大叫一声“天佑吾王”，迎贞德而上。

公爵的招法老练沉稳，原是十分精妙。只可惜贞德技高一筹，反手一拍，他登时觉得一条胳膊都酸麻不堪，阔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贞德一举圣女剑，顶中他咽喉道：“还不束手就降？”贝福德公爵脖子一挺怒道：“要杀便杀！我大英格兰只有战死者，却不降贼！”贞德冷笑：“那我便遂了阁下的心愿，让天主来裁决你的罪过罢！”

她长剑刚要运力刺去，突然一股凌厉的掌力从天而降。这道内力来势凶猛，饶是贞德心性坚定，也不得不避其锋芒。剑锋这一撤，贝福德公爵当即双掌一合把它夹住，身子一矮，朝高台下滚去。贞德再想刺去，已然不及，只见剑刃上鲜血淋漓，竟被他逃开了。

贞德和理查急忙朝台下望去，贝福德公爵已被人从地上搀起来，身旁多了两个人。一个人贞德曾经见过，正是在特鲁瓦意图刺杀自己的朗泰罗斯，还有一个身形颀长的黑袍老者，头戴百合法冠，手持橡木杖，瘦如皮包住的一具骷髅。卡莱尔一见那老者面容，面色幡然惨变，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竖琴。

那黑袍老者仰望贞德，声音尖利如鸦：“原来你就是贞德，果然出手不凡。我弟子败在你手里，也不算奇怪。”朗泰罗斯听到老师如此评价，面露一抹怨毒之色。

贞德功败垂成，心中愤恨，瞪着那老者道：“你是何人？”老者道：“本座是博韦大主教皮埃尔科雄，上帝的谦卑仆人。”理查修士曾听过这人名字，只知他是个法奸，公开响应英格兰对法国的占领，却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干枯老头。他暗暗捏住贞德的左手，示意她少安毋躁。那老头刚才一掌能逼得贞德回剑自救，功力可是深不可测。

科雄眯起双眼看了看贞德手中长剑，翘指问道：“嘉德圣女剑？你与加布里埃拉嬷嬷怎么称呼？”贞德柳眉一立道：“少啰嗦，拿你的脖子过来试试便知。”她手中长剑劈划，破空有声，夜空中说不出地英气逼人。

科雄呵呵一笑道：“嘉德剑乃是希尔德嘉德宗师遗物，却被一个魔女拿在手里，真教我等信徒痛心疾首。贞德听到他指控自己为魔女，不禁勃然大怒。理查连忙按住她肩膀，代她喊道：“贞德姑娘曾目睹神迹，与天使交谈，乃是笃诚的天主信徒，你凭甚么说她是魔女？”

科雄道：“基督武学最讲究循序渐进，稳扎稳打，没几十年功力，不能有大成。她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却有这等不俗的武功，若不是撒旦的巫术，还能会是什么了？”他这一句话，让周围的人俱是一惊。中世纪时，捕猎魔女蔚然成风，但有怪异超常之处，往往都认为是女巫所为。科雄当场指控，理查虽觉荒谬，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驳斥才好。

贞德道：“我是否魔女，自有查理七世陛下与教皇裁定。等到巴黎落城，你愿与我去王廷前折辩么？”科雄哈哈大笑道：“你还指望会有人来救援？”袍袖轻拂，丢过数个头颅在地上。两人同时惊叫，原来那都是方才守在城门口的法军将领，理查认出其中还有斯托尔克与凯瑟琳。科雄道：“我刚才路过城外，顺便摘了几颗过来。如今城外法军已是群龙无首，等到英格兰援军一到，你们个个都要束手就擒。”

贞德望着那一群袍泽首级，垂下头去，泫然若泣，却忽地用力咬破嘴唇，不教自己哭出来。理查心下惨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贞德却猛然抬头，对理查一字一顿道：“修士你不要动，我今日誓杀此人，为众将士报仇。”她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理查劝阻，飞身跳下高台。科雄双目精光大盛，喝道：“好！你们谁也不要插手，就让本座来会会这小魔女！”

话音方落，二人已经战在了一处。这科雄的武功，与朗泰罗斯是一路，都是奇诡难测，但科雄比起弟子，又多了几分毒辣与老练。贞德用出天使通臂拳，亦只能与他打个平分秋色。而且科雄看起来双脚略不沾地，直似整个人漂浮半空，轻功着实了得。

两人越打越快，只见场上人影团团，青光茫茫，旁人莫说招式，就连拳脚都几乎看不清，一个个拱手咂舌。只有理查看得目不转睛，脸上阴晴不定。过不多时，一声对掌，两人各自飘开三、四步远。贞德面无表情，只是脸颊红潮褪尽。而那科雄老主教却只恨恨吐出三字：“好功夫”，遂闭口不言，仿佛多吐一字便会喷血出来。

理查此时也跳下高台，一把扶住贞德肩头。贞德原本身子站得极直，被理查扶住肩头，这才微微靠了过来，柳眉轻颦。理查只觉手心潮热，原来她一层汗水已经透衫而出。这也须怪不得她，从奇袭贝福德公爵开始，贞德已经连连剧战了半宿，饶是内功再如何深厚，也架不住这种消耗。卡莱尔也走了过来，并肩而立，眼睛却一直盯住科雄不放。

朗泰罗斯看准机会，故意在贝福德公爵面前道：“老师，就让我去擒下这巫女罢！”科雄面露不豫，心想本座刚与那贞德拼了个两败俱伤，你这乖徒弟倒会捡现成的漏子。

贞德听到，挣扎着提剑再去拼斗，身躯一动，却是喘息连连，可见刚才受创实在不轻。理查伏在她耳边悄声道：“你权且调息，让我去挡上一挡。”贞德瞪大眼睛，她知道理查的武功虽然不错，要对付科雄那身诡异的功夫却还差了些。理查看出她眼中忧虑，一笑道：“我自有计较。”

卡莱尔道：“理查弟兄，你可要小心！”理查觉得他情绪有些古怪，一时不及多想，点点头，迈步上前。

朗泰罗斯轻蔑道：“理查弟兄，你的武功，我在特鲁瓦城早看得一清二楚，还是不要出来送死了。”理查也不理他，径直走到科雄面前，冷冷道：“你这犹大传人，竟敢公然在上帝之地撒野，污蔑圣女，是小觑我教无人么！？”

这一声音量不大，听在科雄和朗泰罗斯耳中，却如同炸雷一般。

一千年前，大宗师耶稣登上加加利山，看到风轻云谵，大受启发，为十二位座弟子传下十二福音功。其中十一位弟子俱都乖乖遵从圣子教导，各有阐发；惟有门徒犹大认为自己这套武功弱于旁人，心有不甘，请耶稣另外传一套。耶稣面斥其非，他便心怀不满，自行作了改动。圣子最后的晚餐时，十二门徒当席各自把福音功演练了一番。耶稣看出犹大在福音功中作了手脚，把好好的劝世之拳改得阴狠毒辣，不阖教理，便知道他心怀异志，便说：“你们中有人要背叛我。”犹大一怒之下，打伤其余几名门徒，反出门去，唤了罗马人来锁拿耶稣。

从此犹大被开革出教，另外有一位门徒补进。但犹大改造的这路武功却流传下来，成为十二套福音神功中的第十三套。历来神学家都认为犹大这套武功是学自撒旦，属于严禁修练的邪功之列。理查曾查阅过尼西亚论剑时的残本，对这桩公案略知一二。他初时看到朗泰罗斯时，只觉得有些古怪，刚才看到他老师科雄全力施为，这才觉察出端倪。

倘若这是真的，莫说从此法兰西将视科雄如死敌，就是梵蒂冈与整个基督教世界亦容不下他。科雄一听理查说破，心中大惊，郎泰罗斯急忙道：“你胡说些甚么！我恩师乃是教皇亲封的大主教，岂会去练那种恶魔武功？！”

理查冷笑道：“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倘若贝福德公爵知道你这擒杀魔女的急先锋竟与犹大有染，英格兰是否容得下你，还在未知之数。”科雄听了他的话，沉默不语。贝福德公爵对恶魔一向极为憎恶，若他知道自己练习犹大福音，轻则地位不保，重则判决火刑。

科雄闪过一丝狠戾：“我把你们全数杀掉，便不怕旁人知了。”理查面不改色道：“公爵就在左近。我与贞德姑娘只消喊上一声，你再杀我，就是做贼心虚，杀人灭口。”科雄怒道：“你这小子，欺人太甚！”理查道：“彼此彼此。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科雄看了他一眼，忽然推出一掌，理查身体很默契地朝后飘去，堪堪避过。科雄一举木杖，大声喝道：“此地太过凶险，朗泰罗斯，你快快护送公爵大人离开。这两个人，我来对付。”朗泰罗斯心领神会，搀着公爵朝外走去。贝福德公爵虽有些诧异，但也巴不得早早离开，便道：“如此，辛苦主教大人了。”转身匆匆离去。

待得公爵离开，理查把贞德搀扶起来，让卡莱尔抬起晕倒的塞隆，四个人跌跌撞撞也朝着城门走去。科雄却把木杖一横，阴森森地说道：“谁允许你们走了？”理查道：“刚才你我不是达成共识了么？我不说破你的师承，你让我们离开。”科雄脸上皱纹抖动，笑得十分开心：“你这蠢材！魔女近在眼前，我又岂会放过她？如今公爵已被我支走，你们还能去哪里指控？！”

科雄黑袍一展，杖头晃动，朝着理查后心点去。他已存了灭口之心，一施招便是毒辣至极的招数。贞德已身负重伤，其余三人他毫不忌惮，是以放手攻来。

殊料原本靠着理查肩头的贞德忽然转身，圣女剑锋就势一抖，霎时气象万千，凛然有上帝绝罚之象。科雄大惊，认出这是希尔德嘉德的圣灵剑法，是贝居因会最为精深的武学。想不到这少女连这套剑法也学会了。

只见圣女剑平平递进，璨若圣光，科雄方圆数十步内皆被剑锋所罩，正如上帝绝罚无所不至。圣灵剑法本来就是犹大福音的克星，加上科雄心存不防，一下子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只听“唰”地一声，圣女剑扫过法杖，把杖头平平削掉。科雄面色一凛，当即把半截法杖掷向贞德，贞德用手一拨，他看准机会，右足点地，整个人一下子腾上城墙，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理查见贞德一剑吓走科雄大主教，长出一口气，再看贞德，却心叫不妙。看来这套剑法耗力极钜，贞德面色已是白如初雪，全凭胸中一口真气维系。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粒盖伦三灵丹给贞德服下，护住心脉，然后招呼卡莱尔走出城堡。

此时城外已经一片寂静，遍地尸体。想来是法军已被科雄击退，然后英军唯恐巴黎有失，护着贝福德公爵撤走了。理查也顾不得询问战场局势，就近寻了一处偏僻的农庄，把贞德与塞隆放下，悉心疗伤。贞德是内创，塞隆是外伤，两者施救手段截然不同，理查修士忙碌了一夜，方才收拾停当。

贞德沉沉睡去，到了次日中午方醒。理查喂了她些混了野菜的燕麦羹，贞德喝完面色总算泛起些红润，便环顾四周，第一句话便开口问道：“如今战局如何？”说着把搁在床侧的圣女剑紧紧握在手里。理查道：“刚才卡莱尔先生出去，探听到了一些消息。”贞德眼睛一亮，抓着理查手臂道：“我军可曾攻陷巴黎？”理查踌躇片刻，方才嗫嚅道：“法军得了陛下敕令，已经后退二十里，巴黎外围尽失。”

贞德一听，浑身俱震，再也坚持不住，晕倒在理查怀中。

第三章 查理曼王冠

贞德这一晕，把理查吓得不轻。须知贞德这种高手，平日极少得病，一病下去便不得了。理查略通医道，急忙双掌抵住她后心，顿觉她体内的内息十分紊乱，肆意乱流。只是理查不知贝居因会的内功特性，根本克制不住。

卡莱尔这时恰好从屋外拎着一只野雉进来，一见他二人姿势，连忙丢下手里物什，快步上前，大声道：“快直下巨蟹、金牛两宫！再转天平、摩羯，行一小周天。”理查不暇多想，依言为之，果然贞德体内气息平稳了不少，忽然他感觉到又有一道内力加入，睁眼一看，原来卡莱尔也盘腿坐到了贞德对面，双掌接在她双肩，与理查一道运功输气。

说来也怪，这卡莱尔竟似十分熟悉贞德的内力习性，由他引导着，很快贞德体内的真气便被这两股外力引入正轨，逐渐平复。理查看她呼吸变得均匀，这才放下心来。卡莱尔也松了口气，转身欲走，却被理查叫住。

理查按住他肩膀道：“卡莱尔弟兄，你刚才救贞德姑娘的手段，可是高明的紧呐，你一定不是寻常的吟游诗人呐。”卡莱尔尴尬笑了笑，嗫嚅道：“理查弟兄果然是目光如炬。”理查道：“我虽武功不济，看人总算还不错。早在枫丹白露，我就看出弟兄你别有隐情——却想不到你对贝居因会的内功心法如此熟稔。”卡莱尔没有回答，俯身拾起野雉，信步走出屋子去。理查会意，也尾随而出。

到了屋外火堆，卡莱尔双手一搓，那野雉的羽毛纷纷剥落，露出白肉。他垂头侍弄了一阵，把那鸡开膛破肚，架到火上，这才长长叹息一声道：“修士您对贞德姑娘关怀备至，我原也不该相瞒的，还是说罢。”理查划了个十字，道：“我虽无神父的职分，却有神父的操守，断然不会有六耳相知，您可以畅所欲言。”

卡莱尔沉吟片刻，方道：“我与贞德姑娘的渊源，却要从那个博韦主教科雄说起来了。”理查一惊：“你竟认得他？”卡莱尔恨恨道：“岂止认识，他与我之间可是有血海深仇！我其实并非法兰西人，而是威尼斯人，家世虽不如美第奇，却也殷实的紧。十几年前，那科雄去梵蒂冈朝觐，路过威尼斯，看中了我妹妹的美貌，便露出豺狼本性。我妹妹奋力反抗，他逼奸不成，便运用主教权势诬陷她是魔女。我家族因此被迫迁出威尼斯，想不到科雄竟私通盗匪在阿尔卑斯山口埋伏，我一家三十余口几乎全被杀死。”

卡莱尔说到这里，眼圈微红，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道：“我当时虽会一些武功，却寡不敌众。幸得贝居因会的院长加布里埃拉嬷嬷路过，出手相救，这才捡了我一条性命下来。当时加布里埃拉嬷嬷怀抱着一个婴孩，说是法兰西王国奥尔良公爵路易之女，就是贞德姑娘了。”

理查心中一动，截口问道：“贞德是奥尔良公爵之女？我却从未听说。”卡莱尔道：“奥尔良公爵是皇室宗亲，死的又早，这时冒出一个女儿来，于查理七世面上须不好看，自然要秘而不宣。但你看贞德一介少女竟手握兵权，若非是皇裔，怎能如此得信任？”理查想起贞德说过，说她手中有法兰西之蓝，因此大得查理七世信赖。他仔细想来，总觉得似乎想到什么，一时又难以描摹。

卡莱尔又道：“加布里埃拉嬷嬷击退群匪，留了一本维吉尔的《牧歌心法》给我，然后飘然离去。我从此云游四方，一边练功，一边作吟游诗人。一直到贞德起兵，我知道她是加布里埃拉嬷嬷的关门弟子，有心要报恩，便接了英雄帖赶来巴黎助阵——只恨我太懦弱，看到仇人武功高深，竟吓得动弹不得！”卡莱尔说到痛处，一拳狠狠砸在地上。理查宽慰道：“科雄那厮武功实在高明，若非有贞德姑娘在，你我都有死无生。如今能逃出生天，已经算是侥幸。古人云：留得北海在，不怕没鱼打。何必这时与他硬拼呢？”

卡莱尔道：“科雄老狗狡黠无比，武功又高，如今英格兰在法国北部的统治，全靠他居中住持。我个人私仇姑且不论，对贞德姑娘与法军而言，他亦是一个心腹大患。”理查心想，此时若让他知道科雄与犹大福音的关系，也没甚大用，遂闭口不言。卡莱尔看理查陷入沉思，还以为怀疑自己，面色肃然，横拳在胸前道：“我对天主与卡莱尔家族名誉起誓，一定会保护贞德将军，除死方休。”理查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我只是在想贝居因会与法国皇室的渊源，却与您没关系。”

两人对谈告一段落。此后一连三日，理查悉心照顾贞德与塞隆，卡莱尔则出去寻找食物，兼打探军情。得知原来在大军行将攻击之时，忽有信使传来查理七世敕令，言称谈判即开，严令诸军退出巴黎。两位首脑人物贞德与迪努瓦公爵当时俱不在军中，军令如山，法军诸将只得统军离开，放过大好时机，英军趁机退入巴黎。此时两军对峙，并无新的进展。

贞德此时内伤恢复了大半，听了卡莱尔的描述，只是叹息摇头。理查见贞德憔悴不堪，委顿于床榻之上，全无当日意气风发的英姿，心中怜惜不已。她一腔心血，苦心孤诣，都扑在克复巴黎的大业之上，如今功亏一篑，自然是大受挫折。对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来说，此事负担委实太重。

塞隆到底是年轻人，体格强健，这时已然恢复了七七八八，守在屋外作守卫。他年轻气盛，听到战局变化，脱口骂道：“那个查理七世好不晓事，偏偏这时候要退军，辜负了姑娘你一番苦心！”贞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骑士守则要骑士尊崇王者，不得忤逆。你既是向着金鸢尾花宣誓，就是陛下的臣子，怎可以口出污言呢？”塞隆没想到她会袒护查理七世，气鼓鼓地闭上嘴巴，朝着理查委屈地望去。

理查拍拍那孩子肩膀，端起一碗蔬菜浓汤走到榻边，吹了吹热气，递给贞德。贞德接过碗略喝了一口，仰脸勉强笑道：“这几日，可把修士你累坏了。”理查道：“不妨事，我在特鲁瓦城赈灾时，整日都是如此。”贞德支起身子眺望窗外：“我如今也恢复了五成，明日就可动身回营中。”理查急道：“姑娘你身子还须调理一阵，否则落下病根，贻害无穷。”

贞德道：“我已用贝居因会的内功调息过，不会有问题。国事为重，法军一日不可无我啊。”理查低声道：“卡莱尔先生已经打探清楚。这次巴黎退军，是查理七世身旁大臣拉特雷穆瓦耶公爵的提议，得了查理七世首肯的。可见姑娘你在朝中的敌人，委实不少，而陛下也开始对你有了猜忌。这时回去，无异龙潭虎穴，还请姑娘你三思啊。”

贞德抬起手臂，右手轻轻碰触一下理查的左臂，浅浅苦笑道：“我何尝不知，只是……”她樱唇张合，末了还是闭口不语，似有满腹心事。理查见她如此形状，心中怜爱，不由道：“既然知道，何不早离？姑娘你替陛下夺下奥尔良、兰斯数座城市，助他登基为王，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咱们回去特鲁瓦，我那里园圃数十亩，一边清修信主，一边与民同乐，岂不好么？”

贞德摇摇头，将一直搁在床边的圣女剑拿起来，两根葱白玉指抚过剑刃，幽幽道：“我既拿起这圣女剑，就要承担圣女之责，这是逃不开的。嘉德祖师与贝居因会历代掌门，无不如此。惟有蒙主恩召之时，方才有大解脱。”

理查还要出言安慰，贞德忽道：“理查弟兄，扶我起来，我想梳梳头。”言辞倦懒，却有一种摄人心魂的魅力。理查从屋外端来一盆清水，放到床头，然后将贞德小心扶起身来。贞德将金发披散垂下，松开衣襟，偏过头去从怀里取出一把木梳，对着水盆一缕一缕梳理起来。阳光自窗外涌入进来，丝发滑顺如金色浪涛，衬得她脸庞白皙玉透，宛若林中女神。

理查见她露出娇妍，一时看得痴了。贞德梳到一半，回首道：“理查弟兄，光是梳头未免有些无趣，给我唱支歌好么？”理查本来看得入迷，听贞德连唤了数声，才反应过来道：“卡莱尔先生歌喉胜我百倍，我这等粗人，会什么歌咏。”贞德抿嘴笑道：“修士你不是会圣门火龙吼么，就是吼上一吼，权当解闷也好啊。”两人都是一笑。理查沉思片刻道：“歌我是不会，不过我曾看过一卷长诗，颇为雅致生动，名叫《神曲》，你若想听，不妨背给你。”贞德喜道：“如此甚好，我早闻其大名，只是师父说此书不利于心志清修，还不曾拜读。”

理查道：“这长诗名叫《神曲》，乃是一百年前的佛罗伦萨人但丁所作，全诗甚长，你能听懂佛罗伦萨语么？”贞德道：“我师父就是佛罗伦萨人，自然懂的。我继续梳头，你来念给我听吧。”说完转过身去，理查望着贞德梳洗的窈窕背影，曲线毕露，怔了片刻，开口吟道：

方吾生之半路，恍余处乎幽林。

失正轨而迷误，道其况兮不可禁；

林荒蛮以惨烈，言念及之复怖心！

戚其苦兮死何择，惟获益之足谘；

愿覼缕其所历，奚自入兮不复怀；

余梦寐而未觉，遂离弃夫真馗………

这一篇吟颂下来，已是夕阳西下，烟霞满天。贞德听罢，半晌不语，似是沉醉其中不能自拔，良久方才感叹道：“我竟不知人间还有这等苍凉孤郁的美妙诗篇。”理查道：“这只是地狱篇，尚还有炼狱篇与天国篇哩。说的是但丁与他的情人——圣女贝德丽采，两人游历炼狱与天堂，所遇诸事，无不寓意深刻，有裨人心。”

贞德奇道：“圣女也可作情人？竟有这样的事？”理查解说道：“此情非彼情。贝德丽采与但丁两人之感情，无关肉体，纯乎精神相感，不违上帝之道。两人相恋，乃是一段千古流传的佳话。”

贞德“哦”了一声，凝望理查，碧蓝色的双瞳盈盈若闪：“等明日回到军中，理查弟兄你能把这首《神曲》尽数吟与我么？”理查道：“如果姑娘喜欢，我现在便可。”贞德却伸手轻轻掩住他的嘴，道：“贤者彼得拉克曾云，长爱绵绵不尽意。这样的好东西，我实在舍不得一次听完，未免太暴殄天物。等到明日回到军中，你再说与我听。”

理查略犹豫了下，老老实实道：“明日姑娘回营，我却不能跟随，还有件事要办。”贞德微露出失望神色，却稍现即逝，淡淡道：“哦，那没关系，已经麻烦弟兄你太多了。”理查道：“姑娘不必太过失落，等我办妥当了，再去与将军你吟完《神曲》。”贞德嗔道：“那自然是好。只是你张口将军，闭口姑娘，真的不知人家名字叫贞德么？”理查只得讪讪陪笑，一面望着贞德笑靥如花，心想可从未见她笑的如此开心过。

他视线扫过贞德胸前，却忽然发现那枚挂在脖子上的蓝色宝石却不见了。贞德道：“那宝石已被太后借去，用在王太子在兰斯登基之用。我出征在外，一时还不及取回。”理查“哦”了一声，不再追问。贞德嘴角微微上挑，双眸带着揶揄道：“莫非修士你只是想寻个借口？”理查面色腾地一下变红，连忙道：“不敢，不敢。”贞德见他的窘迫摸样，又咯咯笑了起来。

次日众人打点行装，卡莱尔弄来一匹战场上走失的马匹，让贞德骑上，他与塞隆在两侧护卫。理查对卡莱尔与塞隆叮嘱道：“此回大营，凶险异常，你们可要看护好了贞德将军。”塞隆奇道“这附近英狗已经不多，修士你为何如此担心？”理查一阵苦笑，心想我说的凶险又何止是来自英格兰人，可又不便明说。卡莱尔听出他话中有话，便会意地点头道：“你尽管去罢，我们自然会护卫好将军，不教敌人得手。”

贞德骑在马上，握紧剑鞘，对理查说道：“等你回来，可要带我去游历炼狱与天国。”塞隆与卡莱尔听到她的话，都吓了一跳。只有理查与她相视一笑，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转身离去。

拜别了贞德一行，理查只身一路朝着东方而去。不一日，他已穿过整个佛兰德地区，来到布鲁日城。布鲁日乃是佛兰德重镇，一条莱茵河穿城而过，水道网布，商船如织，万商交汇，极之繁华。

理查进了城后，先去圣血教堂拜谒了基督血匣，迩后雇了一条小木船，飘飘摇摇到了城内西北一处修道院。这一处修道院以白石砌成，高墙圆顶，颇有拜占廷古风。看岩缝斑驳，少说也有数百年历史。理查走到修道院正门，望见一尊圣母像高高耸立，心想这便是贝居因会的总舵了。

卡莱尔曾说，贝居因会行事低调神秘，但居所却从不避人，其中总舵便设在布鲁日城中。整个佛兰德乃至西欧全境，常有女子前来这里寻求庇护。

理查走到修道院大门前，伸手拍了拍木门。半晌方有一位扫地老嬷嬷打开旁边小门，探头出来。那嬷嬷打量一番理查，开口道：“修士若是来礼圣静祈的，请去圣桑大教堂，自有主内的弟兄接引。这里是女修道院，却不方便。”理查恭恭敬敬道：“请问加布里埃拉院长可在？”

那嬷嬷道：“院长正在静养，不见外人的。”理查道：“我是来自特鲁瓦城西妥斯会的理查修士，找院长有要事相商，烦请通报一声。”嬷嬷一听，面色陡然一变，慢慢打开门放他进来，转身便走，一言不发。

理查随着她走过一条长廊，来到修道院内的一处接引大厅。这大厅呈正方形，穹顶高阔，四下各有一扇木门，四周墙壁上有诸多彩绘雕塑，无不阴柔细腻，一看便知出自女子之手。引路嬷嬷道：“你可等在这里，我去通报。”

过不多时，理查忽然听到脚步纷乱，一抬头，却见几十位修女从大厅四个入口鱼贯而入，个个表情肃穆。为首的一位老嬷嬷指着理查喝道：“好个恶贼，敢来闯我贝居因会！”理查愕然，连忙分辨道：“我来此地是找院长大人有要事相商，却没甚么歹意。”

老嬷嬷一挥手道：“事到如今，还要兀自狡辩！布阵！”她一声令下，那几十位修女身形如飞，很快站成数队，东一簇，西一丛，守在四个出口。老嬷嬷冷笑道：“恶贼，你自投罗网，我看你如今还能跑去哪里。”

理查再一看那些修女所站的位置，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阵法俨然是格里高利唱诗班的格局，心中顿觉不妙。

数百年前梵蒂冈曾有一位教皇格里高利，是一代武学奇才。他悟到以气驭韵、以音传气的法门，开创了唱诗班圣咏。唱诗班圣咏讲究的是韵律相辅，层叠响应，即便阵中之人个个内力平常，也可靠着圣咏合唱发挥出数倍威力。后来到了希尔德嘉德的时代，她精通乐理，曾亲手谱写百十余首圣歌，因此贝居因会的唱诗班圣咏，威力犹在梵蒂冈之上。

理查认出这个阵法，心想自己真是好大的面子，竟让贝居因会布出这种阵法来对付自己。他情知此阵一经布成，万难逃脱，便想只好先下手为强，趁阵势未成去闯上一闯。

他见西门处站着的数名修女年轻尚轻，身形一晃，便挥掌攻去。修女们一见他开始动手，连忙各自站位，齐声开口咏唱，合声悠扬而起，传来阵阵内力。这是希尔德嘉德谱写的《愿神的清泉沐浴深在》，寓意精深，旋律巧妙。

理查冲至阵前，施展出路加福音攻向唱诗班中的一个年轻修女。掌风当前，那修女岿然不动，只从唇里吐出一阵轻啸，周围同伴随着旋律和声，似是千万只手灌输内力给她。理查的掌快攻到她面前时，已经是强弩之末，觉得对方内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理查不得以只得双腿一顿，闪身避过，哪知另三位修女低音涌起，在他面前筑起一道厚厚的无形墙壁；又有两位修女紧承，甩出两段花腔儿，螺旋直上，理查只得后退数步，才稳住阵脚。

理查这才真切地体会到唱诗班阵的威力，那四个唱诗班虽然分列四门，实则低音、中音、高音诸声部靠咏唱与彼此配合，娴熟默契。低音低沉、中音宏厚、高音激越，正似诸般长短兵刃彼此组合，毫无破绽，一浪高过一浪。

渐进高潮之时，四门领唱的四位嬷嬷迈前一步，声音高亢，如四条长剑一般刺向理查：“我们在天上的父，他垂怜我们，应许我们的！”理查大吃一惊，纵身躲闪，却不防众修女齐声唱答：“圣哉圣哉，天上的父。”把他周身团团笼罩。

这由独唱者领唱一节诗篇，然后唱诗班重复该节的前半部分。两者一问一答，旋律越发花俏，正是格里高利圣咏中最高形式的应答圣咏。四门共有四位领唱，等若是四位高手分进合击，旁边还有许多中音部与低音部的和声一旁掠阵。理查在围攻之下无路可走，只能退到大厅中间。好在贝居因会的武功慈柔，并不进逼，以静制动。

那老嬷嬷见恶贼已经走投无路，大为得意，正要喝令他束手就缚，忽然身旁却多了一位老妪。这老妪七十多岁，满面核桃般的皱纹，却生得慈眉善目，两道白眉之间一粒红痣，双目清澈如水。老嬷嬷见了她，连忙躬身道：“加布里埃拉院长大人，您怎么来了？”

被称作院长的老嬷嬷淡淡道：“我在礼拜堂内，还奇怪为何今日晨祈之人怎么少了许多，原来都被拉雅嬷嬷您叫来这里了。”拉雅嬷嬷急忙躬身道：“院长，前几日那特鲁瓦城的恶贼的同伙今日重来，正要擒他。”然后把理查之事详细说了一遍。

加布里埃拉嬷嬷步入大厅，环顾一周，忽然袖手一指冲理查道：“那本书可是弟兄您丢的？”理查转头去看，发现卡莱尔那本《维吉尔心法》落在地上，忙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是他指点我到此地来。”加布里埃拉嬷嬷点点头：“原来是卡莱尔先生的故人，我好久不见他了。”转头笑道：“拉雅嬷嬷您可有些武断了。既然那恶贼已然逃了，他的同伙又怎会不加掩饰去而复返呢？”

拉雅嬷嬷道：“这人与那恶贼一般装束，又都是特鲁瓦来，让人不得不防。”加布里埃拉嬷嬷道：“这人用的是梵蒂冈的福音功夫，若非信仰坚定，心存大善，断不会用得如此流畅。想来是个义人，不要太过为难。”

院长在贝居因会内权威极高，一言九鼎。拉雅嬷嬷见院长发了话，只得转身高声道：“各位姊妹，收阵！”那一众修女平素训练严格，一听令下，同时闭嘴宁气，竟是一丝不乱。理查在大厅中央气喘吁吁，心有余悸。这阵法密不透风，就是贞德来，恐怕也未必闯得出去。

理查把书捡起来，双手恭恭敬敬捧起来：“您一定就是加布里埃拉院长罢？卡莱尔先生是我的好友，他托我把这本心法还给您。”加布里埃拉嬷嬷道：“既然是卡莱尔先生的朋友，那自然就是本派的客人。”她接过心法放入怀里，又道：“刚才一切，纯属误会，希望弟兄你不要介意。这也不能全怪拉雅嬷嬷。前几日也有一位修士自称来自特鲁瓦，我们好生接待，他却夜闯贝居因会的秘阁，还欲下毒伤我。”

理查一惊，忙道：“那人是否叫朗泰罗斯？”拉雅嬷嬷抢道：“莫非你认识？”理查苦笑道：“我来此地，倒有一半是因为他。这人如今下落如何？”拉雅嬷嬷道：“院长大人何等人物，早早识破了他的奸计。他事败欲逃，伤了我们数名姊妹，最后还是院长亲自出手，把他打成重伤，落荒而逃。”

理查道：“原来如此，这人是博韦大主教皮埃尔科雄的弟子。”院长目光一凛：“科雄？想不到他这么多年，还是贼性不改。”拉雅嬷嬷讶道：“院长您认识他？”加布里埃拉嬷嬷冷哼一声：“岂止认识！那科雄当年用邪法骗奸贝居因会的数名年轻修女，被我会派遣高手一路追杀到了意大利。最后他在阿尔卑斯山恰好被我撞到。我要杀他，他却苦苦哀求，又发下毒誓，我才放这狗贼一条生路。想不到今日又来惹事！”理查心想，大概卡莱尔先生就是在这一役得以逃出生天。

加布里埃拉嬷嬷看理查表情，似有无数言语要说，便挥了挥手，示意他随自己来。拉雅嬷嬷有些不放心，但看院长态度坚决，也只得留在厅中。两人一前一后朝贝居因会后面走去，加布里埃拉嬷嬷面相和蔼，却有一种不怒而威的威严气度，理查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

两人上上下下，来到一处幽静小屋。小屋内颇为狭窄，只有一张橡木长桌与两把椅子，桌上一柄烛台一本圣经，除此以外并无他物。加布里埃拉嬷嬷请理查坐下，为他倒了一杯清水，袍袖一挥，屋门咣当就关上了。这份凭空使力的功夫，让理查咋舌不已。

加布里埃拉嬷嬷道：这里是院长专属的静祈室，若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五十步。理查弟兄你可不必顾忌。”理查道：“我这一次来，并非为卡莱尔先生还书，却是为了贞德姑娘。”嬷嬷白眉略挑，却似早猜中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你莫不是为了追查贞德那孩子的身世而来？”理查闻言一惊：“院长大人您怎么猜到的？”

嬷嬷道：“她出山已近一年，这孩子心情高傲，不擅掩饰，迟早会有有心人觉察到其中端倪，来我这里求证——不过我却没想到会是西妥斯修会的修士——理查弟兄，你与贞德是如何认识的？”

理查便把自己与贞德的渊源详细说了一遍。加布里埃拉嬷嬷听到贞德不顾伤势，返回军中，轻轻叹息了一声，用指甲敲了敲桌面道：“这孩子，还是如此倔强。”言罢又眯起眼睛，表情饶有兴趣：“听起来理查弟兄您与贞德不过是萍水相逢，一共只见过两面。为何对这个有兴趣？”理查道：“我为了贞德姑娘幸福，亦为了法兰西国运。”

加布里埃拉嬷嬷听到后半句，微露诧异：“理查弟兄，你倒好眼力！”理查却没有丝毫得色，反而忧心更重：“在下只是听得只言片语，略作推断而已。不过贞德姑娘行事高调，又从无心机，连我这鲁钝之人，都已有所怀疑，遑论别人？那朗泰罗斯，想必也是因为他师父科雄大主教有所觉察，于是指使他来贝居因会来探个虚实。”

他又追了一句：“法兰西宫廷波谲云诡，英格兰又对贞德恨之入骨。倘若嬷嬷您不能坦诚相告，只怕贞德姑娘会有危险。”加布里埃拉嬷嬷沉吟良久，方才缓缓道：“那么理查弟兄，关于贞德身世，你究竟知道多少？”

理查道：“卡莱尔先生曾告诉我说，贞德是奥尔良公爵路易之女，可是真的？”加布里埃拉嬷嬷颌首道：“确有此事。”理查深吸一口气道：“那贞德的生母，便是伊莎贝拉王太后？”

加布里埃拉嬷嬷见理查一语点破玄机，眼神半是惊异，半是赞许，拍了拍膝盖叹道：“修士真是洞若观火，看来本座不必再苦守这秘密了。”理查道：“真言不传六耳，嬷嬷您尽管放心就是。”嬷嬷起身为理查续了些清水，冲圣母像祈祷片刻，复坐回去，徐徐道：

“此事说来话可就长了。十九年前，法兰西是查理六世在位。查理六世是个疯子，不堪国事，法兰西举国都靠着伊莎贝拉王妃一力承担，当时法兰西朝廷有两大门阀，一个是奥尔良公爵路易，一个是勃艮第公爵约翰，两人都为了伊莎贝拉王妃争风吃醋。当朝的查理七世，其实就是伊莎贝拉王妃与路易私通之子。查理七世九岁那年，他的生父身份被勃艮第公爵约翰得知。约翰勃然大怒，不仅派人暗杀了路易，还率众降了英吉利，以致法兰西四分五裂。”

理查点点头，这段史实法兰西人人皆知。查理七世的身世早有传言，只是不见于官方记录罢了，坊间可是早流传开来，法兰西人无不心知肚明。加布里埃拉嬷嬷继续道：

“就在路易遇刺那一年，伊莎贝拉王妃恰好已经有了身孕。当时政局不稳，王妃殚精竭力只为维持法兰西不乱，深知倘若自己再诞下路易的遗腹子，国政便不可收拾，只得来向贝居因会求助。王妃本是我贝居因会的俗家弟子，我一向对她颇为照拂，便亲自去了趟巴黎，偷偷带走婴孩，绕道阿尔卑斯返回布鲁日——我救下卡莱尔先生，便是在那时候，我只告诉他这是路易之子，却不敢说与王妃有关——从此贞德便留在布鲁日，被我悉心抚养，教以武功。自从开派祖师希尔德嘉德以来，她可算是会中最出色的武学奇材。

说到这里，加布里埃拉嬷嬷脸上浮出慈爱神色。理查道：“如此说来，贞德脖子上挂着的那枚宝石，就是法皇王冠上的那枚法兰西之蓝么？”加布里埃拉嬷嬷道：“修士目光如炬，真是见一叶而知寒秋，实在佩服。法兰西之蓝乃是查理曼王冠上的装饰，伊莎贝拉王妃把贞德交与老身之时，把这枚法兰西之蓝塞入襁褓，说日后若是相认，好有个凭证。”

理查于法国皇室典故颇为熟稔，当日一看到这枚宝石，便模模糊糊猜出来历。那顶法皇王冠本是查理曼大帝的遗物，其上缀有数枚玉石，还有耶稣殉难时流传下来的圣物十字架残片，乃是历代王室正统的关键信物。查理七世在兰斯登基之时，就是戴的这顶王冠，方才赢得群臣心悦诚服。

嬷嬷又道：“我原想让她作个修女，在贝居因会一世安稳渡过。可近年以来法兰西国事日蹙，贞德虽然已经绝志事主，可她毕竟有王室血脉。我便瞒住身世，把嘉德剑授予她。这把圣女剑是嘉德祖师传下的至宝，凡是持剑者，必须要秉承圣女之名，匡济世事。贞德得了这把剑，十分欣喜，还立下圣女誓言，把法兰西复国视同己任。我这才放心让她带着法兰西之蓝下山，去助自己母亲与哥哥一臂之力。

理查皱眉道：“这事可大大不妙。贞德姑娘的出身如此敏感，查理七世又怎会容忍她呢？”加布里埃拉嬷嬷道：“查理七世并不知道真相。我让贞德把法兰西之蓝只拿给伊莎贝拉看，伊莎贝拉看到，自然就明白了。你看贞德一到希农，立刻手掌兵权，这都是王太后暗中助力的缘故。”

理查冷笑道：“权势面前无亲情，伊莎贝拉太后爱护儿子，只怕如今查理七世早已尽知内情了。”加布里埃拉嬷嬷道：“就是他知道了也不打紧，贞德只要把法兰西之蓝带在身边，查理七世便不敢有什么举动。

理查听到这里，霍然起身，面色霎时苍白一片：“这可糟了！贞德姑娘在巴黎附近疗养之时，并没把法兰西之蓝带在身上。她说早已被太后借走，用去给王太子登基加冕。”加布里埃拉嬷嬷听到这里，原本沉稳的表情大为震动，目光一凛：“可伊莎贝拉为何要这么作？”理查急道：“这岂不是很明显么？她爱惜自己儿子，便把那宝石骗到手，嵌在查理曼的王冠之上，顺利遂了儿子登基之愿。从此查理七世对贞德姑娘便再无半点顾忌。”

加布里埃拉嬷嬷疑道：“若非贞德力挽狂澜，法国皇室早已被连根拔起。查理七世怎会作自断臂膀的蠢事？”理查一时冲动，也顾不得礼貌，张嘴大声道：“嬷嬷您在修道院时间太久，对世情看的忒单纯了！查理七世刻薄寡恩，猜忌成性，怎会容得了贞德姑娘？自从他在兰斯加冕之后，对贞德便处处掣肘，先是削减贞德兵权，以致她战力不敷，不得不在全法兰西大撒英雄帖；后来又在巴黎突然下令撤兵，以致贞德苦心筹划功亏一篑，就是明证！”

加布里埃拉嬷嬷听了理查的一番话，也不为仵，只是手捻着念珠，沉吟不语。她在欧洲武林德高年劭，是公认的顶尖高手，可长年隐居在贝居因会的修道院，不与外界交通，于这宫廷内斗反不及理查看得透彻。她亲手教出来的弟子贞德，自然更无心机。

过了半晌，老嬷嬷方迟疑道：“如此说来，我派她下山，竟是害了她？”理查正色道：“也不尽然。贞德姑娘力挽狂澜，使法国免遭灭国之灾，这是上帝也要称赞的义举，配得上她手中圣女剑的昭昭用意——只是如今局势已经大变，法国王军占据主动，又有大批贵族贵族依附，就连勃艮第也摇摆不定。反观英人，国王尚幼，又是权臣贝福德公爵辅政，弱主强臣，早晚生变。就算没有贞德，法军亦有足够机会击败英格兰人。”

说到这里，理查站起身来，冲加布里埃拉嬷嬷深深一拜道：“这次我来，就是想恳请院长亲自出山，劝说贞德放下圣女剑与圣女职责。她年纪尚轻，法兰西国运由她一肩承担，委实太重了。”加布里埃拉嬷嬷听到他忽然这么一说，不禁一怔，旋即道：“修士何以对贞德关心到了这种程度，莫非……”

理查知道嬷嬷心中疑虑，坦然道：“我自幼宣誓守西妥斯会的戒律，一心侍奉天主，俗世种种，于我乃如过眼云烟。贞德姑娘上应天主，下应人道，又有玲珑剔透的天然之心，我只是不愿让这样的姊妹被浊流污染罢了。”

嬷嬷却笑道：“你果然这么想么？”理查迟疑片刻，方道：“在下对贞德姑娘，正如但丁之于贝德丽采。”加布里埃拉嬷嬷显然看过《神曲》，眼神非喜非怒，理查有些窘迫，又不敢回避视线，只得暗暗运起内功，压住自己心头涌出的异样情绪。

嬷嬷也不继续逼问，起身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慢慢道：“贝居因会的这一把圣女剑，承载着神圣职责。自嘉德祖师以降，历代拿起这把剑的人，无不尽心竭力应誓履职，不是死于非命，就是心血耗费过钜，以致年华不永。想不到这圣女剑的宿命，到这一代还是逃不脱……我当初授剑给她，只是希望她毋需知道自己身世，也能靠着圣女剑的誓约全力协助法兰西复国，早知如此……也罢，老身便破例出一次山，把贞德带回贝居因会，这圣女剑，不拿起来也罢。”

她语气忽而放缓，似是提醒理查一样：“可理查弟兄，你该知道。倘若贞德放下圣女剑，等若是卸下圣女之责，便要作回到普通修女，立下守贞誓言，一世隐在贝居因会不问世事。你可愿意？”

这“你可愿意”四字，却说得大有深意，理查也划了一个十字道：“有贞德姑娘这样出色的人物虔诚信神，实在是我教之幸。”他口中如此说，心里却没来由地钻出几缕遗憾，虽轻描淡写，却如同附骨之蛆，无论如何运功都无法平抑。

加布里埃拉嬷嬷见理查答的言不由衷，默默摇头，也不说破，摇动铃铛唤了两名修女，转头对理查道：“贝居因会不便留男客，今晚权且委屈修士你寄居附近的教堂，明日等我交待好事情，咱们就出发。”理查连忙称谢，又是欣慰，又是别有一番滋味。

一夜无话。次日加布里埃拉嬷嬷安排了贝居住因会的诸项事宜，又安排了一辆马车一匹骏马，与理查两人一乘一骑，朝着法兰西赶去。

一连数日赶路，理查在路上陆续听说了最新的战况：贞德挥师北上，绕过巴黎，正在贡比涅地区与英格兰、勃艮第人对峙，看来查理七世忌惮贞德在军中的威望，还不敢掣肘的太过明显。理查听到这消息，长长松了一口气，只要贞德呆在军中，就可安然无恙。

这一日他们两人不觉已经进入贡比涅地区。理查忽然听到远处一阵马蹄急响，手搭凉棚望去，看到塞隆骑在马上，正在狂奔。按说塞隆是贞德的贴身护卫，如何只身在这里出现？理查颇为惊奇，勒着缰绳大声呼唤。

塞隆听到声音，急忙纵马过来，快到马车身前时，整个人竟一下收束不住，从马背上滚下来，显然是疲惫已极。理查心中悚然一惊，赶紧扶他起来，连声问道发生了何事。就连加布里埃拉嬷嬷都掀起了车帘，投来疑虑一瞥。

塞隆一看到理查面容，突然哇哇大哭起来，一时间涕泪交加。理查连问了数声，塞隆才哽咽道：“修士……贞德将军她，她……被英格兰人捉去了。”

第四章 阿布里塔楼

听到塞隆说出这一番话，理查惊得魂飞魄散。加布里埃拉嬷嬷下了车，双眉紧蹙，运起指力连点了塞隆数处。塞隆这才平复了情绪，抽抽噎噎把原委说出来。

原来自从理查走后，贞德一行返回大营，却发现查理七世任命了新的法军主帅，而贞德则被派去率领一支偏师扫荡贡比涅附近的残敌。

贞德虽有些不满，但君命难违。她来到贡比涅之后，连下十几座城堡。前几日贞德带了卡莱尔、塞隆与百余名士兵出城勘察地形，不意遭遇了勃艮第人埋伏，主使者正是皮埃尔科雄。还是贞德凭着掌中圣女剑杀出一条血路，掩护众人朝最近的法军城堡撤退。谁知到了城堡墙下，城内的守军却不敢开城。贞德连续叫了四门，俱都紧闭门户，只得率众绕路而走，她自己毅然断后。只可惜纵然贞德有绝世武功，以一人之力抵挡大军终究还是寡不敌众，被科雄所擒。塞隆死里逃生，正急急忙忙赶回大营报信求援。

听到塞隆讲完，理查心如刀绞，不由得一拳怒砸在马车上，让辕马一阵嘶鸣。这明明就是查理七世的借刀杀人之计，想不到这厮居然毫不掩饰，当真视天下公论与道义于无物！他又想到勃艮第和英国人平素对贞德的怨恨，心中又是一阵发凉。

加布里埃拉嬷嬷走到理查身边，按住他肩膀一股温润内力贯注进来，让他原本烦乱不堪的心绪稍稍平复下来。嬷嬷道：“理查弟兄，如今我们该如何？”她面色镇定，按在理查肩膀的右手却微微发颤。塞隆擦了擦眼泪，抢声道：“咱们赶紧去附近的法军营寨，让他们发兵救援。”

理查冷哼一声：“查理七世存心要害贞德，又怎会派人来救援了。何况这里距离最近的法军驻地也有二、三十法里。一来一返，只怕贞德早已经被勃艮第人带走了。”加布里埃拉嬷嬷道：“那么依修士你的意思……”理查决然道：“事不宜迟，咱们应当马上行动，趁勃艮第人还未进入城堡，把贞德姑娘救出来。倘若等到贞德被关入城堡水牢，深垒高壁，就难了。”

加布里埃拉嬷嬷与塞隆点头称是，塞隆道：“卡莱尔先生已经先行跟踪勃艮第人而去，我们循他留下的记号，应该能追的到……只是，只有我们四人，能在万军之中救出贞德将军么？”说罢看着加布里埃拉嬷嬷，眼露怀疑，显然是怀疑这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能有多大本事。理查道：“塞隆！你可是她是谁？她便是贞德姑娘的授业恩师、贝居因会的院长加布里埃拉嬷嬷。”塞隆慌忙拜倒，口称恕罪。嬷嬷搀他起来道：“如今救出贞德这孩子是大事，这些礼还是免了罢。”

于是嬷嬷把辕马解下来，与理查、塞隆一人一骑，急急忙忙朝着勃艮第人撤军的路线追去，恨不得肋生双翅，像天使一样飞过去。贡比涅地区河道纵横，森林密布，好在卡莱尔一路上留下许多记号。眼看夕阳西下，远远已能看到勃艮第军的旗帜，还有密密麻麻的帐篷，其中炊烟袅袅。看来今日他们打算就地扎营。

靠着事先约定的记号，他们先与卡莱尔碰了头。卡莱尔没料到加布里埃拉嬷嬷居然亲临，两人相见，略寒暄了几句，便转到了正题。根据卡莱尔观察，这一队勃艮第人约有三千之众，其中不乏高手，皮埃尔科雄应该也在军中。

理查提议说等夜深之后，他们三个人潜入营寨，卡莱尔负责把勃艮第人的粮秣辎重点燃，使之混乱啸营；理查趁乱去救出贞德，嬷嬷在一旁准备出手对付科雄的干涉；塞隆武功不高，留在营寨之外看守马匹，接应众人。卡莱尔与嬷嬷都说好计，塞隆虽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跟着去只会添乱。

于是等到夜深，他们依计而行。这三个人各自身负绝技，轻易便潜入勃艮第军营。偶尔有一两个警觉的哨兵觉察到异样，早被嬷嬷一指隔空点倒。过不多时，营寨西侧隐有火光，迎风而盛，一下子烧了起来。哨兵连忙大声示警，勃艮第人正在睡梦中，骤然听到警报，倒有许多人衣服尚未穿好就冲出来了，找兵器的找兵器，提水的提水，一时大呼小叫，场面混乱至极。

理查估计贞德定是被关在主帐之内，此时正是好时机，便望着帐篷纹饰悄悄过去。他刚到帐边，还未伸手掀帘，就听耳边一声怒喝：“哪里来的贼子！敢来劫营！”声音十分熟悉，转头一看，竟是朗泰罗斯。朗泰罗斯看清理查面貌，先是一惊，然后咧开嘴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理查修士，你是来救你的魔女小情人儿么？”

理查怒道：“休要侮辱贞德姑娘！”一拳打过去，朗泰罗斯闪身轻轻躲开，又道：“你这一份深情执念，实在令人钦佩。只可惜上帝行事神秘，不是凡人所能揣度的。你的小情人，早已被尊师送去卢昂了。”理查听了，手里招式一缓，心头大震。朗泰罗斯见他露出破绽，凶光一露，掣出爱尔兰斩剑，糅着犹大福音的内力攻了过来。

本来理查武功与朗泰罗斯不分轩轾，路加福音与犹大福音旗鼓相当，只是如今听到贞德竟不在营中，理查心绪纷乱，手里慢了一拍，被朗泰罗斯抢到了先机。朗泰罗斯一面狂攻，一面好整以暇地说道：“你那魔女小情人儿生得倒是漂亮，就是倔强了些，几次寻死都被尊师拦下来。巴黎的英格兰蛮子可都摩拳擦掌等着一亲芳泽，不知道那小美人儿能否消受的了。”说完猥琐地哈哈大笑。

理查怒意更盛，呼吸错乱，一个不慎，被朗泰罗斯刺中了右肩，爆出一片血花。朗泰罗斯道：“你身为立了誓约的修士，居然对一个贝居因会的小娼妇动了真情，实在是有辱上帝门庭！我今日就算是代天绝罚！”又是一剑挥过，理查晃晃身子，躲闪不及，朗泰罗斯心中大喜，正要挺剑刺穿他的心脏，忽然觉得身后劲风大起，回头一看，却看到加布里埃拉嬷嬷冷脸相对。

加布里埃拉嬷嬷淡淡道：“你口吐污秽，在贝居因会吃的苦头还不够么？”朗泰罗斯大骇，他当日闯入贝居因会，被嬷嬷撞见，只交手了三招便几乎丧命，知道这老嬷嬷的武功深不可测。此时她竟然出现在自己背后，心中震骇可想而知。朗泰罗斯二话不说，转身就要施展出轻功逃走，不料发觉四肢百骸像是被寒冰冻僵，半点提不起气来。

加布里埃拉嬷嬷道：“地狱第四狱乃是寒冰之地，专为亵渎之人所备。你如今所做所为，正该去那里。”她手指颤动，嗤嗤几声气劲射去，朗泰罗斯觉得浑身一麻，连嘴都无法张开。理查这时恢复了清醒，想到这人对贞德的亵渎之词，不由又恨又怕，意由心生，劲由意发，双掌挟着雄浑内力“啪”地拍在朗泰罗斯双耳。朗泰罗斯双目一滞，头骨尽裂，不久有潺潺鲜血从七窍流出，眼看不行了。只是他体内寒劲未解，尸身兀自直立不倒。

理查对加布里埃拉嬷嬷道：“科雄已经带着贞德先离开了大队，直奔卢昂而去。看来朗泰罗斯已经觉察到了贞德身世，还告诉了他老师。英格兰人倘若知道贞德价值，只怕她处境更惨，我们看来得立刻去卢昂了。”加布里埃拉嬷嬷点头道：“正该如此。”老嬷嬷神功一收，寒劲撤回，朗泰罗斯的尸体“噗通”一声这才栽倒在地，周身泛紫。理查道：“听说犹大福音十分阴毒，使这门功夫的人，死后毒素反噬，会让全身发紫，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卢昂位于法国北部诺曼底，是联系英伦岛与法兰西北部的重镇，英格兰大军主力即驻屯于此。这一段时日以来战事险恶，搞得英人异常谨慎。虽然暂时不曾封城禁止居民出入，但摄政王贝福德公爵一声令下，大部分卫兵由当地人都换成了英格兰士卒，矛横桥上，弩架城堞，盘查一日严甚一日，平添几分紧张气息，把个卢昂城经营成了戒备森严的军事要塞。

这一天日过正午，看守西侧城门的三名英卒正闭眼打盹，一人忽然听到远处马蹄声响，轮声辚辚，不由得连忙唤醒同伴，举目望去。只见一位银盔亮甲、束发簪缨的少年骑士雄赳赳跨在马上，身后两位扈从护着一辆华丽二轮马车，朝着卢昂而来。马车上还竖着一面小旗，旗上绘有一杆断枪、三只飞燕。

英卒把长矛横在手里，喝令骑士停下。那位少年骑士也不下马，高高在上趾高气扬叱道：“你们这些贱民，狗一样的东西，敢挡小爷的路？”英卒见他态度倨傲，又是贵族打扮，心中有些惊疑，连忙陪笑道：“公爵如今下了命令，为防法人奸细渗入，出入卢昂都得要凭路引，不是小的故意为难。”

那少年大怒，挥鞭就要抽打，旁边一个扈从大叫道：“这一位莱昂子爵乃是香槟斯泰尔家族的长子，特来襄助贝福德爵爷，如何怠慢！”另外一个扈从踏步上前，拦住骑士的鞭子，劝道：“少爷，这些士卒也是职责所在，何必与他们见识，待我去与他们说说。”

这扈从走到卫兵面前，笑道：“几位老哥，且听我说几句。”其时贵族气焰跋扈，鞭打平民小卒乃是寻常事。这些卫兵们见这扈从帮自己免去一顿鞭打，面色缓和不少。那扈从道：“斯泰尔家族一向对公爵与陛下最是忠心，听到战事有变，就派了爱子莱昂子爵从香槟赶来勤王。兵贵神速嘛，我们走的急，不曾带甚么路引。几位小哥权且通融一下，都是为了陛下啊。”

自从英格兰入侵法北以来，常有各地大小领主前来英营投诚，并不算什么奇事。那为首的卫兵开口道：“倘若是来投诚的贵族，我们自然不会为难，只是……“他转身唤来一名勃艮第士兵，勃艮第士兵朝马车上的旗帜看了一阵，点头道：“不错，正是斯泰尔家族的断枪三燕纹章。”

那少年骑士在马上不耐烦道：“我已与公爵还有军情商议，你们误了大事，仔细公爵拆了你们的骨头！”他的扈从不失时机悄悄塞给卫兵几枚银币，卫兵掂了掂手里重量，面露笑容，忽然看到马车，抬手问道：“那马车里坐的是什么人？”

那骑士冷哼道：“凭你们也配问！”他叫另外一位扈掀起马车一帘，原来里面是一位老嬷嬷，正闭目默祈，说不出的虔诚。众卫兵一惊，惶然缩回，口称上帝宽恕。为首的连忙命人搬开城前拒马，打开城门放这一队人进去。

这队人进了卢昂城，拆下纹章旗，寻了一处小旅馆落脚。甫一进屋子，少年骑士一改跋扈嘴脸，冲那两名扈从与老嬷嬷道：“这一路上委屈三位了。”原来这骑士是塞隆，那两名扈从是理查与卡莱尔化装的，安然坐在马车里的却是加布里埃拉嬷嬷。

塞隆自幼受骑士正统教育，举凡西欧贵族家族系谱，纹章、旗杖、典仪无不熟稔于胸，举手投足带着贵族气度。理查估计卢昂城内戒备森严，故而想出这么一条瞒天过海之计。

卡莱尔脱下扈从衣服，变回吟游诗人装扮道：“如今进了卢昂城，强敌环伺，须得加倍小心，嬷嬷您权且歇息，我们三人出去打听一下贞德下落。”嬷嬷点点头，又叮嘱道：“依着惯例，女性囚犯另有安置，一般不囚在牢中，而是交由当地女修道院看管，你们按照这条线索，或有所得。”

理查、塞隆、卡莱尔三人变换了装束出门，在卢昂城里寻访了大半日，转变了三、四个女修道院，却是一无所获。看来科雄擒获贞德一事，英格兰人秘而不宣，是以绝大部分卢昂人并不知道那大名鼎鼎的贞德，正囚禁在这城下某处。

眼看太阳行将落山，卢昂城施行宵禁，开始有大队军士沿街巡行，喝令行人速速回家。卡莱尔对塞隆与理查说：“今日看来，不如早些回去，明天一早再来打听。”塞隆急道：“可贞德将军怎么办？”卡莱尔道：“贞德姑娘身份敏感，价值巨大，他们断不会为难她的。”

理查心中虽然焦虑，却也知道此事急不得，他环顾四周，也只得赞同卡莱尔意见。三人回到旅馆，吃罢晚饭后各自休息。理查运功调息了片刻，却觉得烦躁不堪，索性走出房间，在旅馆附近溜达。

他与两名英格兰士兵擦肩而过，无意间听到其中一人抱怨道：“那阿布里监狱明明有守军，干嘛派我们去，这时节晚上怕不冷死人。”另外一个人道：“你莫抱怨，咱们还算不错了。我那个约翰表弟和几十个兄弟还要连夜把阿布里的囚犯都押送去加莱哩，岂不是更惨？”一人奇道：“既然牢里都空了，为何还要叫我们去守卫。”另外一个人道：“教你去，你便去，上头的事情，何必咱们操心。”

理查凝神静听，不觉一惊，心想这莫非是为了囚禁贞德而作的调动。他见两名士兵即将走远，一时也来不及通知其他人，便屏息宁气跟在后面，一路跟踪。不一会儿，他们来到卢昂城东区。远远可以望见高丘之上有一座石制塔楼，高大巍峨，夜色映衬下显得颇为阴森。想来就是士兵口中的阿布里监狱。

塔楼四周戒备十分森严，如临大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四周被一条深沟环绕，只有一座吊桥与外界相连。理查无法再前进，只得另寻途径。

经过一番观察，理查发觉阿布里塔楼并非笔直，而是朝南侧稍稍倾斜，与旁边一段绕过内城的城墙相距不远。理查看到这个破绽，便施展出轻功，趁着黑夜掩护像壁虎一般帖墙而行，避过卫兵视线，快接近阿布里塔楼时猛然起跳，“噗通”一声，身子斜斜落入水中，双臂却及时扒住了对岸的河沿边缘。

这一起一落虽然短暂，却极耗体力，理查好不容易爬上对岸，已经是大汗淋漓。低头一看，双腿的裤子被护城河里暗藏的挠钩刮得七零八落，不禁暗叫侥幸。倘若刚才一步踏错落入河心，只怕已经死透了。

他喘息片刻，仰头去望，看到塔楼只有一侧开有窗口，此时唯有第五层亮着灯光。这一侧面冲着吊桥，吊桥旁的关卡灯火通明，几乎不可能不被卫兵发现。理查便从另外一侧攀援而上，这一侧全是麻石直壁，凹凸不平，一会儿功夫就爬到了五层的高度。

这塔楼虽高，墙壁却不甚厚。理查左手抓住一块凸出来的圆石，右掌使出暗劲，往墙壁上的一块石砖奋力拍去，那块石砖发出闷闷一声，用手再一抓，已经四分五裂。理查掏开残渣，再如法炮制，竟被他挖出一个孔隙来。他略歇了歇，把眼睛顺空隙望过去，登时浑身如中了寒冰掌一般，几乎要跌下塔楼去。

孔隙的另外一侧是一处阴森的空房，里面堆放着各色刑具，让人望之悚然。一位纤弱少女的双腕被铁链牢牢锁在墙壁上，裸露的双腿蜷缩在一起，整个人垂下头去，只看到一头黯淡无光的金发。

少女听到对面墙壁有砖石响动，勉强抬起头来去看，恰与理查四目相对，眼神不禁一亮。理查看到贞德面容憔悴，清减了不少，心中大痛，正待要张嘴呼喊，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科雄旋即走进屋子。贞德连忙把视线移开，小腿却微微抽搐。

科雄裹着一身黑袍，低头端详了一番自己手中的猎物，咧嘴笑道：“贞德小姐，这卢昂城内可还住的习惯？”贞德冷哼一声，并不答话。科雄也不以为仵，掀起黑袍，在贞德对面施施然坐了下去，划了一个十字道：“我们在天上的主啊，让这只迷途的羔羊改悔罢！”贞德猛然抬头，俏目圆睁：“你这犹大福音的门徒，狗一样的人，竟还敢妄称主名？好不可笑！”

科雄从容淡定，袖手一指旁边的铁处女道：“自从我作了主教以来，死在我神圣裁判所的魔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几套刑具替上帝铲除了多少魔鬼的信徒。”他忽然口风一转，“贞德小姐你也是魔女，我却一直礼遇有加，不曾用刑，你可知是何缘故？”贞德道：“呸！我是贝居因会院长亲授的圣女，岂容你凭空污蔑！”

科雄哈哈大笑：“你手里没了嘉德剑，又有谁能知道了？本座之所以对你青眼有加，却是看中了你的另外一重身份。”贞德冷冷道：“我行不改姓，坐不更名，和你这披着信徒外衣的犹大邪魔不同。”科雄撇撇嘴，用萎如枯枝的手指点着贞德道：“你的身世，只怕你自己都尚且不知哩。”贞德面露疑惑，不知这个犹大传人狗嘴里又要吐出什么象牙。

主教站起身来，凑到贞德面前，一字一顿道：“你与当今法兰西伪皇查理七世，乃是同胞兄妹，父亲是奥尔良公爵路易，而伊莎贝拉王太后就是你的亲生母亲。”贞德闻言，放声大笑：“这等荒谬的话，也亏得你说得出口！”科雄道：“亚里士多德曾言道，真相远在想象外。你年纪尚幼，故而受人蒙蔽，被人利用，这也不足为奇。”然后他把种种证据约略一说，其中推测猜想之处，与理查当日的想法几乎一样。理查在墙外偷偷窥视，也暗赞这科雄主教眼光果然了得。

听罢科雄的一番推断，贞德娇躯一震，沉默不语。科雄微微一笑：“信主之人，不打诳语，我所说的，只是推断。姑娘你冰雪聪明，却该知道我所言，与实情无不契合。你道我军何以能在贡比涅料敌先机？正是查理七世派人送来密信暗通声息。他对亲生妹妹你如此猜忌，正是为了铲除同宗，保住皇位啊。”

理查在外面听到，心中狂怒，这查理七世为了排除异己，竟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屋内科雄见贞德眼神有些涣散，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便故作慈祥，去抚摩她的长发道：“查理七世所为，令人齿冷。贞德姑娘你为他尽心竭力，他却如此昏庸，就连我等都心中不平，想为姑娘你叫屈了。”贞德把头一晃，尽力避开他的手掌，低声道：“你到底要怎样？”声调有气无力，竟比刚才要疲惫数倍。

科雄见她如此模样，不禁大喜道：“这次擒贞德小姐你来卢昂，实在是不得以。如今真相大白，你我不妨摒弃前嫌。倘若你跟我军合作，公开以奥尔良公爵之女身份站出来，戳破查理七世的伪皇室血统。法人必然不战自乱，伪朝覆亡计日可待。届时我上书英皇，你想要哪块封邑甚么爵位还不是探囊取物？”他说罢从怀里取出那柄圣女剑来，又道：“若是姑娘你，我亦可以将此剑还你，助你号令西欧江湖，你的师门贝居因会亦可得到大笔封赏，从此能与梵蒂冈分庭抗礼，岂不是两全其美？”

贞德勉强抬起头，看了看那鞘中的圣女嘉德剑，从头扫到尾，眼神流出一丝柔情与眷恋，喃喃盯着剑身上镌刻的拉丁文念道：“因信称义，因信称义……你贵为主教，可知因信称义的道理？”科雄只道大计已成，随口答道：“我主英皇是君权神授，贞德姑娘你弃暗投明，便是‘义’之所在。”

却不料贞德眼神陡然锐利如电，面露坚毅，朗声道：“你这犹大传人，怎会懂得因信称义的精义！圣保罗曾说，心中信仰坚固，方能称义，信之所行，义之所在。我乃是天授圣女，信主之心坚若磐石，誓用此剑斩尽天下邪魔！你这恶魔的仆从，区区俗世之利，又岂能动摇我心中信念？”

她这一番义正词严，气势煌煌，竟逼得科雄竟有些窘迫，便问道：“查理七世如此对你，你便没有怨恨么？”贞德昂然回道：“我驱逐英虏是为法兰西苍生计，与查理七世全无干系。我既然手持圣女之剑，就会谨守誓言，助法兰西复国，除死方休。”

科雄面色一寒，冷笑道：“什么圣女！我实话教你知，伦敦的几位法官已经到了卢昂。明日法庭开审，你便是遗臭万年的魔女！要直接送上火刑架上，到时候烤炙之苦，可比地狱还痛苦几万倍。”贞德极力挺起身体，手腕上的铁链被拽得叮当作响，她大声叫道：“除了天上的主，谁能审判世人！”科雄手拿长剑，仰天大笑：“本座在这卢昂城内，就是上帝，谁也阻不住我！”

忽然屋内传来一声“哗啦”，科雄骤然收住笑声。他拎起长剑，环顾四周，忽然发觉墙壁上有一个空隙，大惊失色，疾步向前，俯身朝那空隙望去。不料那空隙里突然飞出一块碎石，正中他的右眼，几乎将他瞳孔打碎。

科雄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脸上鲜血迸裂。他手中长剑一抖，猛然出手，“嗤”的一声刺穿墙壁。科雄撤回圣女剑，看到上面沾有血迹。这时卫兵听到响动，纷纷冲进屋子来。科雄捂着右眼，嘶吼道：“快敲起警钟，喝令全城设防。那刺客受了伤，走不远的！”

他吩咐完毕，提着长剑走到贞德跟前，半边脸扭曲不堪，如同地狱爬上来的鬼魅：“看来，似乎有些老鼠不死心，潜入城中来救你了。”贞德看到剑上有血迹，双眸中闪过几丝惊恐。科雄揪住她的金发，狞笑道：“我正发愁没有观众呢！这回便教他们好好看一场表演！”

贞德却把双目闭上，默默祷告，任凭科雄右眼的浊血一滴滴落在白皙面孔上。

卡莱尔、塞隆两人在旅馆里见理查一直到宵禁都不曾回来，心中揣揣不安，加布里埃拉嬷嬷宽慰道：“理查弟兄我虽接触不多，却知道他是个沉稳谨慎的人，想来不会有大事。”三人坐在房中，一会儿谈论些武学，一会儿说些神学，多是心不在焉，不时望着外面。

他们房间在二楼，突然听到窗外上方有脚步声，踩得屋顶嘎吱作响。嬷嬷使了个眼色，卡莱尔谨慎地靠近窗户，提气运功，塞隆点了点头，一个箭步扑过去猛地推开窗扇，却看到理查站在外面，朝里面倒下来。

理查此时面色惨白，左手紧紧捂住肩头，那里已是一片殷红洇渍。加布里埃拉嬷嬷扯下他上衣，飞快点了他肩膀附近数处要点止血，又取来贝居因会秘制的盖伦生肌散撒在伤口上。

原来当理查听到科雄威胁要烧死贞德之时，忍无可忍。等到科雄从孔隙往外望时，他灵机一动，便将手中的碎石去砸科雄的眼睛，却不料他反手一剑刺穿了墙壁，正中肩头，跌落在护城河里。好在他作修士时惯于苦修，耐得痛楚，当下沉住气息，等着卫兵匆匆巡逻过去，这才爬上岸来。一路又经历了数次惊险，这才回到旅馆，避开正门，从窗户跳了进来。

听完理查描述，卡莱尔与塞隆热血沸腾，加布里埃拉嬷嬷抚膝叹道：“贞德这孩子，我当日教她‘因信称义’的道理，她当真是知行合一。单就这份信仰之心，就实在无愧嘉德剑之名。即便我贝居因会中如她这般心志坚定者，也不算多。”理查道：“我笃信上帝几十年，阅读过的经典不下百余本，都不曾有贞德姑娘这短短几句话这般精辟。”他心潮激荡，对贞德姑娘又敬又佩，一腔爱慕皆化作仰慕之心。

塞隆在一旁急道：“你们还在说什么信、义，贞德姑娘可怎么救出来？”加布里埃拉嬷嬷道：“科雄吃了这一吓，势必会把贞德严加看管。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只是需要些时日来准备。好在英格兰法庭审判一贯迟缓，总算还有时间。如今我们不要自乱阵脚，须得镇之以静。”众人都点头称是。嬷嬷又道：“理查弟兄，你连日赶路，如今又受了伤，这几天权且歇息养伤吧。”卡莱尔道：“不错，外面有我和塞隆呢。”理查挣扎着起来，神色激动：“我与贞德姑娘有神曲之约，她还未听完全本，我岂能食言？”嬷嬷叹了口气，只得拍了拍他肩膀，暗自祷告道：“万福圣母玛利亚呐，这一对男女，上帝究竟是何打算。”

果然当夜卢昂城内热闹非凡，彻夜搜查。所幸靠着塞隆打出的贵族旗号，这一干人不曾被怀疑。次日理查和塞隆再去探阿布里塔楼，塔楼已然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重兵重重包围起来，纵然是梵蒂冈十二枢机主教联手，恐怕也劫不了狱。

这时贞德被俘的消息，也已经帖出公告，上面说捕捉魔女贞德一名，拟于近日审判云云。贞德之名早已经响西欧大地，无人不知，已经是传说中的人物。卢昂居民看到这等大人物被英格兰人捉住，就囚禁在这卢昂城内，无不震惊。有说这女子如此神奇，定是魔女无疑；有的说贞德是奥斯曼土耳其的间谍，派来祸患基督教世界；也有的说英皇派出几十位西敏寺的高手，这才勉强擒获贞德，实在是胜之不武；还有些不服英王统治的，心想贞德连番打败英格兰人，自然是他们的眼中刺，肉中钉，魔女云云无非是借口罢了，只是迫于淫威不敢声张。

就在满城哗然之中，宗教法庭如日开审。皮埃尔科雄担任主审，他弄了一个牛皮眼罩罩住自己右眼，看起来未免有些滑稽，全无法官的威严。坊间开始有关于这位主教的笑话流传，搞得他恼恨不已，却无可奈何。

这一众英格兰法官本想贞德一介纤弱少女，都怀了小觑之心。没想到在法庭之上，贞德辞锋滔滔，慷慨陈词，口才竟不输于她的武功，直驳得诸位法官哑口无言。旁听的民众无不钦佩，十几天审下来，同情贞德的人倒是占了大多数，心中俱想：“这等天使一般的姑娘也是魔女，这可真是没世道了！”

一连审判了十五日，贞德毫不相让，倒像是她来审判这一干伦敦法官。这日审判结束，贝福德公爵把科雄唤到身旁，屏退了左右，小声道：“这女子口舌好生利害，如此下去，只怕不是个办法。”科雄恨恨道：“不若从明日起，只说防范，把那些旁观的闲人都关在门外。贝福德公爵皱眉道：“法庭开审，民众有权旁听，这是先王定下的成例。倘若关起门来秘审，只怕将来有好事之徒纠缠。”科雄沉思片刻道：“公爵大人，我们索性作的狠辣些，不管她如何分辨，只管早早定了罪，判了刑。只消她死了，万事好说。”贝福德公爵长叹：“此举果然毒辣，只是手段忒不贵族了些。”科雄见公爵有些犹豫，赶忙又道：“自古成大事者，不拘于小节。爵爷为了英格兰千秋霸业，些许牺牲，原是必要的。”贝福德公爵一时无语，只得默许。

次日开庭，科雄主教觉得贞德余党并无半点动静，以为他们已经放弃，于是一槌定音，判决贞德十二项罪名，公开处以火刑。这十二项罪名本是子虚乌有、牵强附会，证词又多彼此抵牾，就连同庭的英格兰法官都觉得十分不妥，奈何科雄铁了心肠要置贞德于死地，又诬陷她为魔女，与恶魔有交易。那伦敦法官纷纷朝旁听的公爵望去，见公爵岿然不动，只得个个无语，任凭科雄一个人翻云覆雨。

贞德在审判席上听到科雄这番表演，只是一直冷冷盯着他，唇边一丝冷笑，不置一词，显是不屑与他再行折辩。此举正中科雄下怀，他得意洋洋拿出刚写就的罪名状，在法庭宣读一通，俯首望着台下贞德道：“犯妇贞德，你亵渎上帝，交通魔鬼，如今可知罪了？”

贞德昂然抬起头来，直视科雄淡淡道：“因信称义，天日昭昭。今日在座之人，你们可要仔细了。”说完紧闭双唇，不复多言，只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这句话一说出来，整个法庭一片肃然，无论法官还是卫士，都面露敬畏之色。这因信称义，原是神学信仰中的一件大事，非有大誓愿者不敢称之。此时贞德说出这句来，听者无不心中震惶。

科雄在席上看众人面色揣揣，唯恐有失，连忙大声道：“你说的不错，天日昭昭，使你的罪行显露出来，得以公义审判。可见你已坦承了罪过。本席宣判你火刑，明日执行！”说完大锤往桌子上一砸，“砰”地一声，尘埃落定。

只是这法官锤声音再响，却总敌不过少女那轻描淡写的两句话，仍然缭绕在法庭之上与众人心头，久久不散。

第五章 贞德火刑架

这一日阳光灿烂，几名刽子手早早来到卢昂城的鱼市前广场，竖起一根十字架，又在木架下堆起数簇柴薪，三五为纵，浇上新榨的橄榄油，还按照英国习俗塞了几块乳酪与一枚铜钉。卢昂的居民三三两两陆续聚集在广场周围，默不作声地望着刽子手忙碌。

日过正午，先是有几十名英格兰长枪兵将广场团团围住，横起手中长枪将围观民众朝外推去，与广场隔开；然后又有百余名弓弩手占据了附近制高点；在更远处，五、六队骑兵在街道上往返巡逻，通往鱼市广场的数个街口也被筑起临时街垒，对过往行人严加盘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敌压境。

这一切俱都准备停当，便有全副披挂的重铠步兵大队押着贞德前来，后面还跟着诸位法官与贝福德公爵。而科雄头戴百合冠，腰间悬着那把嘉德剑，骑马走在贞德旁边，心中颇为得意。

贞德今日只穿了件亚麻色的衬衫，金发东一簇，西一缕，污乱不堪。这十几天的折磨下来，她已是脸形消瘦，显得十分瘦弱憔悴。然而她押在队伍之中，却是昂头挺胸，并无半点惧色。围观民众见了，叫出数声喝彩，被气急败坏的士兵用鞭子抽回去。

到了广场，数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扑过来，将贞德缚在十字架上，手脚紧紧捆住。诸位法官先齐齐祈祷了片刻，科雄整整衣襟，手持羊皮判决书，走上前去，一副道貌岸然状念道：“兹有犯妇贞德一名，悖德背礼，私通魔鬼，亵渎天主，视天下公义如无物。今秉天主圣训、吾皇圣德、奉正义之名，施以圣裁，以儆效尤。贞德，汝可知罪？”

贞德被绑在木桩之上，听到科雄这番宣判却丝毫不惧，双眸如电，只是大声道：“你们这些地上的罪人，他日到了天国审判，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天主是公正的，它必将对你们的灵魂施以真正正义的制裁。”

这一声喊正气凛然，广场中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几个整理刑具的刽子手听了，脸色都有些变化，心先怯下去。

科雄闻言有些惊慌，恼羞成怒，伸手过去就是一记耳光，怒骂道：“你这魔鬼的情妇，事到如今还要妖言惑众么！”贝福德公爵远远看到，两道白眉皱在一起。他虽协助科雄判了贞德死刑，心底却不相信这女子真是甚么魔女，反有些钦佩她的勇气。他咳了一声，对科雄道：“主教大人，火刑乃是神圣之事，不要弄成滑稽戏，堕了自己身份。”

这番话明里劝说，暗里却讽刺科雄不知轻重，广场上的人都是轰然一笑，顿觉有些快意。科雄气急败坏，连忙卷起判决书，对刽子手厉声道：“时辰已到，快行刑！”几个刽子手你看我，我看你，终于有一人拿起一束火把，浇上松油，拿火点燃了，朝着贞德脚下的柴堆走去。围观民众发出惊呼，有心软胆小的，把头别过去，不忍看这一个青春少女被火神吞噬。

贞德闭目仰头，迎风而立，不见半点惧色，但见衣袂飘飘，金发灿然，说不出地悲壮坚毅。就在刽子手即将把火把丢去柴堆的一瞬间，广场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越响亮的喊声：“教皇敕令，火下留人！”刽子手手里一颤，这火竟没点下去。

广场上的人哪料到还有这么一出，一时间都惊在原地，霎时间鱼市广场上寂静一片，无论百姓士兵都朝着声音方向望去。远远传来马蹄踢踏声，旋即一名修女衣装的老妪纵马飞驰而来，手中高举着一卷文书与一柄镶金嵌银的十字架。她的身旁还有一名黑袍修士，紧随其后。

当时教皇权势大过诸国国王，寻常百姓无不敬若神明，听到是教皇敕令，都发出阵阵欢呼，一发喊起来：“火下留人！”这两人威风凛凛，如天神下凡，睥睨万物，士兵哪里敢阻拦，被这两人两马直接踏进广场之中。科雄大怒，连忙喝令刽子手道：“你们还在等甚么！快点烧！”那修士扫视全场，大喝道：“有马丁五皇敕令在此，你们哪个敢动！”这一声火龙吼震慑全场，刽子手被雄浑内力震得倒退了数步，手中火把落在地上。

这两匹马一直冲到火刑架前，两人跳下马来。贞德睁开双眼，看到理查与加布里埃拉嬷嬷那两张熟悉的面容，仿佛梦中，一时楞在那里。理查顾不得柴薪扎脚，一把推开刽子手，一个箭步冲到贞德身旁。贞德苦苦支撑了十几天，这时精神一下松弛下来，任由清泪滚滚滑过脸颊，轻声道：“理查，那日在塔楼外的，可是你么？”理查抓住她双肩，用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是我……”贞德苦笑道：“你来作什么？”理查道：“还有两章《神曲》不曾读完，岂能轻易毁约。”

嬷嬷看了他们两人一眼，转头对向科雄，高擎手中十字架道：“博韦主教科雄，请接法旨！”她宝相庄严，不怒而威。科雄看到她手中的十字架华贵至极，四角均有一条红线缠绕，心下一凛。这是梵蒂冈的彼得十字架。彼得十字架乃是教皇亲授，见之如教皇亲临，就是国王也怠慢不得。

欧陆主教，皆是教皇部属，科雄只得单腿跪地，口称：“谨领法旨。”加布里埃拉嬷嬷打开敕令，朗声道：“教皇敕令，贞德一案，事关教廷体面，不可轻易决断，着由梵蒂冈枢机处择日重审！”

科雄眯起独眼端详片刻，忽然道：“莫非是贝居因会的加布里埃拉嬷嬷？”加布里埃拉嬷嬷道：“正是老身。”科雄接过敕令，仔细看了看，贝福德公爵此时也走过来，大是担心，对科雄悄声道：“教皇如此要插手此事，该如何是好？”科雄微微一笑，示意公爵稍安毋燥，拿起敕令对加布里埃拉嬷嬷问道：“嬷嬷，这敕令是教宗大人何日签发的？”

加布里埃拉嬷嬷微微一怔，答道：“五日之前。”科雄哈哈一笑，一晃敕令：“我听说十几年前教廷分裂之时，贝居因会鼎力支持马丁五世，后来教宗登基，发下一枚彼得十字架给贝居因会，以示优宠，莫非就是这一枚？”加布里埃拉嬷嬷道：“是又如何？”

科雄面色陡变，大声道：“这法庭十三日之前刚刚开庭，前日刚有了判决。卢昂距梵蒂冈千山万水，教宗大人如何能发来敕令？何况教廷已于两年之前改换了印鉴——教宗的敕令印章上除狮鹫以外，多刻一行‘神爱世人’的拉丁文，这份敕令如何却用的是狮鹫旧印鉴？”嬷嬷一举十字架怒道：“你敢忤逆教廷？”

科雄冷笑道：“我哪里敢忤逆教廷，分明是你贝居因会自恃受宠，胡作非为。彼得十字架是真的不假，但教廷文书却实实是伪造的，拿来唬骗世人！”他一口死死咬住嬷嬷，是打算连整个贝居因会也要拖下水。贝福德公爵经他一提醒，这才恍然大悟。

加布里埃拉嬷嬷心中暗暗叫苦。当日她连夜派塞隆与卡莱尔折返布鲁日，取来彼得十字架，又在附近城镇买来材料，自己凭着记忆伪造了一份教皇敕令。只可惜贝居因会行事低调，平日极少与教廷来往，是以连梵蒂冈倒换了印鉴都不知，结果被科雄看出破绽。

这一下，莫说贞德性命堪忧，就是贝居因会也会被指控有伪造教廷的大罪名。

贝福德公爵已经后退了数十步，大声喝令卫兵捉拿这两个冒充教宗使者的骗子。加布里埃拉嬷嬷见事已败露，她毕竟是老江湖，暗忖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便把心一横，身子横横飘移而动，长袖带着劲风拂向贝福德公爵和科雄。

加布里埃拉嬷嬷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这长袖功夫谁也不敢小觑。那一排抢上来的士兵觉得劲风扑面，“哎呀”一声纷纷倒在地上，筋骨酥软。科雄早年在加布里埃拉嬷嬷手里折过一阵，一直心存畏惧，此时见嬷嬷猝然发难，想朝后退去，靠四下的卫兵阻挡。可嬷嬷谁也不顾，却独独朝他扑过来，行动迅捷如电，无人能当其锋锐。虽然周围皆是友军，可科雄却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只得硬着头皮迎战。

两人交起手来，科雄顿觉高下立判，无论招式、内力还是身法，自己都远逊于这老嬷嬷。同样的招法，贞德用出来，科雄尚能拼一个旗鼓相当，可加布里埃拉嬷嬷使将出来，他却觉得防不胜防。袍袖飞舞，内力四溅，科雄也算得上是一代高手，却处处受制。

古怪的是，加布里埃拉嬷嬷有几次可以痛下杀手，却轻轻放过。科雄与她又交手了十几招，这才恍然醒悟。原来这老嬷嬷是有意压迫，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使出犹大福音的招式，便可坐实了异端的罪名，贞德之罪不赦自解。于是他暗自咬紧牙关，心想就是拼了重伤，也不能显露出本门武功。

不料科雄忽觉得腰间一轻，低头一看，发现那柄圣女剑已被加布里埃拉嬷嬷抓在手里。嬷嬷把剑朝火刑架前一丢，叫道：“接好！”理查伸手抓住剑鞘，“唰”地拔出圣女剑，一道青光闪过，贞德身上的绳子纷纷断裂。

贞德一经挣脱，二话不说，从理查手里接过嘉德剑高高举起，直跃向科雄，周围群众见到她挣脱了束缚，雷声般传来阵阵喝彩。加布里埃拉嬷嬷身形少转，奋起贝居因会的绝学，把冲上来的士兵与射过来的弩箭一一拍飞，不教他们插手两人决斗。塞隆与卡莱尔也从围观人群中跃进来，站在嬷嬷左右。

卡莱尔瞪着科雄，忽然对贞德大叫道：“贞德姑娘，这科雄与我有灭门之仇。今日恭请姑娘代我杀掉此獠，祭我一家三十六口的灵魂！”贞德头也不回，只是略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科雄不惊反喜，心想贞德已经被折腾了十几天，身子羸弱不堪，怎会是自己对手。他自忖凭着自己的功力，若用出犹大福音，应当可以一举击杀，瞬息之间别人看不出破绽。计议已定，他运起犹大功力，一双鸡爪般的肉掌，摆下一个狮鹫扑食的架势，如同恶魔临世，只待贞德来攻。

贞德此时手持嘉德剑，眼神空灵清冷，俨然已是人剑合一，浑然看不到一丝破绽。科雄与她四目对视，觉得她手中一握这长剑，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竟说不出地神圣，心下开始不安。他心想索性先下手为强，便双掌一晃，用尽毕生功力挥向贞德。

贞德剑尖一抖，灿然无限青光绽开，若银河倒流。霎时广场四下敛然失色，都为这一剑的惊人气势所震慑。

竟是嘉德剑法的最高绝学。

因信称义，圣女一剑。

惟有信念坚固者，可得称义人。

青光一霎，众人再看时，科雄大主教已被圣女剑刺了一个对穿，双目仍大大睁着，似乎不相信这一剑竟有如斯威力。整个广场一片寂静，皆不知该如何是好。

贞德默默拔出圣女剑，用衣襟下摆擦干剑上鲜血，转身一步步走到加布里埃拉嬷嬷身前，双膝“咕咚”跪下，双手捧起圣女剑，低声道：“师父在上，弟子不才，愿缴回嘉德祖师的圣女剑。”加布里埃拉嬷嬷望着贞德，面容慈爱，以手抚她的发顶，缓缓道：“这因信称义，乃是我贝居因会武学的至精至要，已有三百余年不曾有人悟到，想不到今日竟被你施展出来，为师实在欣慰。上帝之道，你悟的已比为师更深。”

贞德并不答话，只是与加布里埃拉嬷嬷对视一眼，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他们师徒十几年情分，早已是心意相通，无需多言。嬷嬷知道她的心意，接过圣剑，却忍不住面露悲戚。贞德站起身来，昂首走到火刑架旁。理查站在原地，看贞德的眼神空灵微妙，湛蓝的双眸中没有半点戾气，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卡莱尔见多少年的大仇人终于伏诛，将竖琴抛下，放声大哭。

贝福德公爵这时率领卫队冲入广场，因为忌惮贞德与加布里埃拉嬷嬷的惊人武功，公爵不敢靠的太近，让数名重铠武士挡在身前。四下劲弩长弓又多加了一倍，只等公爵一声令下，便可把广场内的几人射成刺猬。贝福德公爵振声道：“今日你们来劫法场，又杀我主教，还想走得了么？”

贞德冲贝福德公爵盈盈一拜道：“公爵请看，这科雄本是犹大福音的传人，乃是恶魔使徒。平日里隐蔽得紧，刚刚才被我逼出本门功夫。”贝福德公爵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去看科雄的尸身。只见这尸体周身皮肤寸寸皱起泛紫，十分骇人，正是犹大福音的表征。公爵也是略懂功夫，方知所言不虚。一想到英格兰竟与这等邪魔为伍，倘若传出去，可是一桩大大的丑闻，公爵拈须不语，沉吟良久方才说道：“你揭破科雄身份，原是应该感谢的。但贞德小姐你乃是我英格兰的大敌，又是宗教法庭宣判的魔女，放你离去，我英格兰将颜面扫地。”

贞德道：“公爵大人，刚才多谢你仗义执言，使我少受侮辱，可见也是个义人。如今我自愿身受火刑，能否请你放过其他人离开卢昂？”

她一言既出，理查和贝福德公爵都是大吃一惊，只有加布里埃拉嬷嬷手提圣女剑，早就看出她这爱徒的心意。理查一时激动，抓住贞德肩头大声叫道：“贞德姑娘，塞隆与卡莱儿会在外围策应，有加布里埃拉嬷嬷援手，一定可以逃出去的！”贞德摇摇头，轻声喟叹：“你又是何必，这是天意如此，不能强求。”理查双目泛红，顾不得众人在侧，只是大嚷道：“贞德，贞德，你我尚有约定，你竟忘了吗？”贞德微微一笑，玉指点了点他额头，柔声说道：“贞德怎会忘记。这十几天来，我除了祈祷，就是默诵你念给我的神曲篇章。来给我念念剩下的部分吧，时间已经不多……”

理查大骇，望着嬷嬷用眼色求助。嬷嬷拍拍他的肩膀叹道：“她去意已决，谁也阻拦不了。倘若她就此一走了之，非但从此自己要背负魔女之名，不得洗脱，就是贝居因会亦要因收留魔女与伪造敕令而大难临头——因信称义，原本就有杀身成仁，以全公义的寓意。贞德如今是要以生命来捍卫圣女之名，仍旧是历代圣女剑者的宿命呐。”

理查怒道：“焉知她不是因此知道了自己身世，对这世情心灰意冷之故？”加布里埃拉嬷嬷默然把圣女剑递给理查：“你快去罢，总不好教她登去天国，还留有遗憾。”这时贝福德公爵拔出佩剑，对贞德道：“我以公爵之位与骑士精神起誓，除贞德以外。余者不再追究劫杀人之责。你可以安心去了。”

塞隆突然把长剑与骑士头盔丢在地上，涕泪交加，大叫道：“既然要讲骑士精神，让我来代替贞德将军好了。”贞德摸摸塞隆的亚麻头发，没有说话。塞隆双膝咕咚跪在地上，泣道：“国家可一日无塞隆，不可一日无将军啊！”贞德抚住他肩膀，轻轻拍了三记，转身回到火刑架上。

此时忽有大风吹起，一时间飞沙走石。广场旁的民众纷纷掩脸低头，唯有贞德从容靠在火刑架前，任凭金发飘动，双眸昂然望天，似有无限悲戚与喜悦蕴藏其中，宛若天国已近，圣咏缭绕。有旁观的市民事后指天发誓，赌咒说当时亲眼看到两位六翼天使从天而降，落在贞德双肩。

理查手持圣女剑跪倒在柴薪堆前，声若呜咽。刽子手踌躇再三，终于将火把投到柴薪堆上，贞德登时被一团红莲烈焰包裹住，小小的人影在火中模糊不清。整个广场一片肃然，惟有听到理查念诵《神曲》之声：

……居火中以期迟，

待跻列夫幸福之曹：

若更有志于高迈，

当从胜我之所招：

予其委君以自退：

天帝治兮自彼霄，

有圣女曰贝德丽采兮

盼长随之与同

愿予导兮偕逝，

仰圣彼得之天门…………

贞德死后二十二年，法军攻破波尔多，至此解放法兰西全境，查理七世成了中兴之主。三年之后，教皇利克斯特三世亲下敕令，重审贞德案，推翻之前英格兰法庭判决，不顾法皇反对，正式册封贞德圣女的名号，据称贝居因会与阿维农一位爵士于其中居功至伟。而早在平反之前十数年，《贞德之歌》早已在西欧大地不胫而走，广为吟游诗人所传唱，只是作者付之阙如。

理查修士心灰意冷，告别特鲁瓦，移居德意志的马德堡，独居一世。几十年后，马德堡忽然有一位少年英才横空出世，名叫马丁路德。他手持一柄湛蓝长剑，凭着“因信称义”的高明武功，打遍欧罗巴无敌手。后来马丁路德高倡“因信称义”大旗，遂开创了基督路德宗新教一派，与梵蒂冈教廷分庭抗礼，数百年间声望不堕，成为欧罗巴江湖一大门派，影响后世至深……

注：

1．历史上贞德进攻巴黎是在1429年9月8日，在贡比涅被俘是在1430年的5月23日。一直到1431年的1月9日，宗教法庭才开始审讯，处死贞德是同年5月30日，跨度很长。小说里为求紧凑，压缩了一下，读者识之。

2.史上确有贞德是查理七世亲妹妹的传说，只是证据不足，不为正经史家所采信，小说姑从此说，聊为一乐而已。

3.文中《神曲》译文摘自钱稻孙先生手笔。

（完）

所多玛记

卡迭颂站在云端，它的羽翼饱满而洁白，体格健壮而匀称，除了缺乏两性象征以外，可以说是完美无瑕。

在它的身旁，是亿万名天使同伴。他们簇拥在一起，彼此相隔半个手肘站成一条笔直的线，长度足可以从大地横亘到天堂。这天军的阵势是如此煊赫庞大，以至于他们一齐扇动翅膀时，带动的气流足可以在半空形成飓风。寥廓空灵的圣咏从这亿万天使口中流泻而出，透过云层传到下界，合声没有迟滞，没有差异，仿佛是同一副声带震动了千万亿次。

此时的天使还不具备灵智，他们惟一能做的就是用圣歌持续不断地赞美万能的主，以及等待主的召唤。

此时万能的主正站在一座黄褐色的高山之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地。山下的平原矗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城，它的城墙宽大厚实，围成一个五边形，有如镶嵌在青绿平原上的一枚金纽扣。

“亚伯拉罕，这里就是所多玛城？”上帝问道。站在一旁的亚伯拉罕谦卑地点了点头，上帝是无所不知的，向他发问只是一个开场。

“这座城市的罪恶程度，即使连我都感觉到惊讶。我当初创造这个物种的时候，可没想到他们除了偷苹果以外还能搞出这么多犯罪的花样儿来。”上帝冷笑道，“撒旦真该把这里设成模范区。”

“那里确实是罪恶之都，可是，并非所有的人都被魔鬼浸染——据我所知，在那个城里还是有一些义人存在的。”亚伯拉罕回答道，同时悄悄抚平亚麻布袍上的褶皱。

他了解所多玛的历史，知道这座城市的兴建是多么的不易。自从亚当和夏娃从伊甸园被放逐之后，人类已经吃了太多苦头，亚伯拉罕不希望所多玛只因为一时堕落而招致毁灭，那将是全体人类的损失。

人性与神性的不同思维方式，决定了耶和华与亚伯拉罕的关注点截然不同。

“你不希望所多玛毁灭？”上帝威严地皱了皱眉头，朝着山下的城市望去。这座城市的确很宏伟，可只消动动念头，就会有天火降临把一切都焚成灰烬。

亚伯拉罕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万能而慈悲的主啊，倘若这城里有一百个义人存在，您还会毁掉这座城么？”

上帝明白亚伯拉罕悲天悯人的心思，他沉思了片刻，回答说：“宽恕并非我的本意，但若是有一百个义人存在，我也不毁灭那城。”

“那么有五十个义人，您还会毁掉这座城么？”

“是的，因为那五十个义人，我也不毁灭那城。”

亚伯拉罕还要继续发问，上帝用手势制止他，然后用缭绕着火焰的食指向天空高高举起，说：“卡迭颂，吉拉扬。”

圣灵的光辉瞬间充塞了那两位被叫到名字的天使身体里。他们脱离了天上的队列，拍动着翅膀降落在山顶。他们的眼神从茫然变得睿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从这一刻才刚刚诞生。

两位天使恭敬地半跪在地上。吉拉扬在左，靠近燔祭的祭坛，卡迭颂在右侧，恰好位于上帝与亚伯拉罕之间。不过卡迭颂没注意到亚伯拉罕的存在，天使眼中只有天主，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你们去所多玛，去看看还有多少义人留存。”上帝下达了命令。

吉拉扬和卡拉颂把手放在胸前，表示已经明白上帝的意旨。这时候，亚伯拉罕握紧了布袍的下摆，也跪倒在地，老人在低声呢喃，其实他刚才还有最关键的一句话没有说出来：“哪怕所多玛城里只有一个义人，希望您也不要毁灭那城……”

这句话恰好传入了卡迭颂的耳朵里，天使丝毫不为所动，连一片最轻的羽毛都没有颤动。可是卡迭颂不知道，在他圣洁的体质里，已经悄然钻入了一丝来自亚伯拉罕的思绪。这是属于人类的思绪，浑浊而粗粝，远不及圣灵降临时来的那么纯净，但却有些蠢蠢欲动的活力，就像一枚种子埋藏在土壤之下，等待着发芽的时机。

上帝交代完事情以后，在山顶消失了。亚伯拉罕从祭坛上取下半焦的羔羊，洒上盐粒与香料，敬献给两位天使。两位天使面面相觑，不太理解他的意思。

“我的庄园里有一百只羊。”亚伯拉罕缓缓说道，“有一天夜晚，回来却只有九十九只，有一只走迷了路。我该怎么办呢？”卡迭颂开口答道：“你岂不放下这九十九只，去找那失去的羊？”

“诚如君言，这正是我所做的。这只迷途的羔羊后来被寻见了，作为祭品献给了天上的主。”亚伯拉罕说完这些，把羔羊肉留给他们，转身步履蹒跚地走下山去。只剩下两个天使凝望着远处的所多玛城。

吉拉扬说我们走吧，卡迭颂歪了歪头，没有回答。刚才亚伯拉罕的故事让他有些迷惑。毫无疑问，这个寓言代表了上帝对每一个人的慈爱，可亚伯拉罕又特意重复了一遍，到底出于什么用意？吉拉扬又催促了一遍，卡迭颂决定不再去想这些，集中精力完成主的嘱托。

两位天使在落日前抵达了所多玛城。这座城市金碧辉煌，城内高楼鳞次栉比，闪耀的霓虹灯绚丽无匹，隔着很远就能听见音乐与欢呼，悬浮在半空的喧嚣声潮一浪高过一浪。

他们化身成两位相貌普通的男子，穿过城市大门，一股污浊的空气扑鼻而来，两个人同时皱了皱眉头。这是一种混杂了酒精、精液、毒品与橡胶燃烧散发出的古怪味道，天使对这个特别敏感。

城里的街道上混乱不堪，到处都是废报纸、垃圾与避孕套。街头大楼上的液晶屏幕上放着电视广告，男男女女围着金色牛犊顶礼膜拜；一群穿得花里胡哨的秃头年轻人在大巴车顶纵情狂欢，把香槟与葡萄酒喷洒得到处都是；一具尸体横卧在下水道口，已经没了脑袋，暗红色的血液泊泊地从脖子断口流进沟渠；在一条小巷子里，几个彪形大汉正对一名弱女子施暴，女子发出阵阵呼救，可过路的人包括警察却置若罔闻。

卡迭颂想出手相助，可他却被吉拉扬拦住了。

“地狱里已经给他们留好了位置。”吉拉扬冷冷地说。卡迭颂只好放弃了自己的主张，他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天使与天使之间没有分别，他们的想法应该保持一致才对。

两个人继续朝前走去，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一个小孩子走到他们面前，仰起脸来问道：“两位先生，你们是外乡人吗？”吉拉扬点了点头。小孩子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你们怎么会来所多玛这种地方，这里太危险了。”

卡迭颂好奇地端详着他，小孩子的脸很讨人喜欢，一头卷曲的金发，像是天堂里的小天使，自称叫安德。卡迭颂把手伸进口袋，变出一支棒棒糖递给安德。吉拉扬问哪里可以安全地过夜，安德舔着棒棒糖沉思了一下，回答说他知道有家旅店设施很好，而且靠近警察局，很安全——他可以当向导，要收一点小费。“我妈妈常年病重在家，需要钱。”安德说。

对于这一善行，两位天使都没什么异议。卡迭颂还拍了拍安德的小脑袋瓜，说你这样的义行，我们会给你比钱更高尚的褒奖。于是他们跟随小孩子一路穿行巷道与街区，目睹了无数混乱的场景，甚至差点撞进了两个黑帮火并的现场。安德说这在所多玛非常普遍，大家都见怪不怪。

这个街区比刚才的区域更破落，整体色调呈灰暗，虽然到处都是广告招牌，可有遮掩不住的颓唐气息丝丝缕缕地传出来。他们每走上十几步，就会有妓女甚至男妓从四面八方的窗户与巷子里探出头来，冲潜在客户招手。安德在宛如迷宫的招牌之间七拐八绕，最后把他们带到了一处画满涂鸦的酒吧。

这间酒吧的名字叫“骷髅地”，屋子里到处都用铁钩子挂着人类的肢体与骸骨，能看得出的都是真货，因为有几条晃晃荡荡胳膊还往下滴着黏稠的液体。客人们就坐在人皮沙发上，用玻璃杯接着这些滴落的东西开怀畅饮。

两位天使一进去，就被一群不怀好意的酒客围住了。这些人打量卡迭颂和吉拉扬的眼神，就像是刚刚孵化出的蝗虫在盯着茂盛的庄稼。

“我听说这里可以住店。”吉拉扬不动声色地问道。酒客们发出哄笑，似乎觉得这问题很愚蠢。这时候酒吧老板离开吧台，朝他们走过来。酒吧老板是个穿着白T恤的大胖子，脸上刺着地狱的刺青，T恤上沾着一大团红色污渍，不知是红酒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欢迎来到所多玛。”他咧开嘴笑起来。安德走到酒吧老板跟前，伸出手：“两个人，四个银币。”酒吧老板掏出四枚银币丢给他，让他快滚。安德收到钱，冲卡迭颂挥了挥手：“再见了，外乡人，多谢你的棒棒糖。”然后就消失了。

即使心底纯洁的卡迭颂和吉拉扬，现在也明白自己被骗了。卡迭颂有些恼怒，他本来已经打算把安德列入到所多玛的义人名单里。

几个彪形大汉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两位外乡人身后，封住他们的去路。酒吧老板舔了舔舌头，露出贪婪的光芒：“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是成为这间酒吧的装饰物；二是成为这间酒吧的食物。”

“我们可以给你身上所有的钱。”吉拉扬做最后一次努力。酒吧老板哈哈大笑：“那些本来就已经是我的了。”他色迷迷地看了看天使优美的体形，又开口道：“当然还有第三种选择，但我不确定你们是否喜欢。”

“你就不怕警察来追查吗？最近的警局就在旁边。”

仿佛要嘲笑卡迭颂似的，四周围上来的酒客纷纷拿出帽子戴在头上。这些帽子前侧带着方正帽檐，上面还画着所多玛城的警徽。“先生，听说你要报警？全警局的人如今都在这里呢，请你告诉我案发时的详细情形。”其中一名酒客一本正经地掏出记事本。他用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女性阴部，扯下那一页来，丢到吉拉扬脸上。这在酒吧里引发了一场大笑，就连酒吧老板都乐的浑身肥肉直颤。

卡迭颂和吉拉扬惊讶地对视了片刻，他们对所多玛的堕落早有耳闻，但没想到已经堕落到了这个地步。酒吧老板笑够了，抽出一把剔骨刀扎在吧台上，示意下面的人动手。

卡迭颂与吉拉扬是圣洁的天使，但不代表会逆来顺受。以他们的真实实力，干掉这一屋子堕落者连一分钟都不用。吉拉扬的双手开始有火焰涌出来，他对打击邪恶从来不会手软。

就在所有人都打算动手的时候，酒吧外传来一声扩音器传来的大吼：“罪人们，你们改悔吧！”随即轰隆隆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哗啦一声酒吧的大玻璃窗被撞得粉碎，一辆银白摩托肆无忌惮地在飞舞的玻璃碎片中跃入酒吧。

从摩托车上跳下来的，是一个身穿天蓝色紧身衣的男子，背后还披着同样颜色的披风。他的胸口画着大大的一个醒目六芒星，脸却被一副墨镜挡住。

“光芒侠会帮助你们的！”男子大叫一声，从手里丢出两枚手雷。手雷滚落在地，突然之间绽放出极其耀眼的光芒，刺瞎了整个酒吧的人的眼睛，警察和酒客们惨叫着捂住双眼倒下去。

卡迭颂与吉拉扬生来就是光的体质，这些刺激对他们一点都不难受。在白光中，他们看到自称光芒侠的男子拽住他们的胳膊，拖上摩托，然后迅速发动引擎从酒吧的大门撞了出去。

摩托很大，载上三个人速度依然不减，两位天使没有反抗，任由这个“光芒侠”带着冲出街区。摩托在路上奔驰了好一阵，最后停到了一处大桥底下。

“这里应该比较安全了。”

男子摘下墨镜，卸下披风，把自己一身行头都摘下来。天使们才注意到他其实是个普通人，相貌平凡，眉头因为皱的太多而留下三条深深的沟壑，显得无时无刻不在焦虑之中。这人身材其实很瘦弱，那件紧身衣里衬的都是海绵。

“那间酒吧里都是一群变态，专门把外地游客拐骗过去杀掉。还好我无意中看到你们走进去，不然你们现在已经被剥掉皮挂墙上了。”男子一边说，一边点起一支烟，双目沧桑地望着大桥底部那黑压压的一片乌巢，“这可不是个适合旅游的城市——当然，也不适合做其他任何事情，除了犯罪。”他补充道。

此时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被地平线吞没，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所多玛的灯红酒绿显得空泛而疯狂，如同魔鬼主办的狂欢盛宴。

“你是谁？”吉拉扬皱着眉头问。这个人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可他散发的气息不怎么招人喜欢。男人搔了搔头发，：“既然你们是外乡人，说给你们听也无妨。我的名字，叫做罗得，是所多玛的居民。不过我还有另外一重身份，就是这个光芒侠。”他指了指那个大卫六芒星。

卡迭颂问罗得为何有双重身份。罗得苦笑着抬起头：“我不知道上帝他老人家是如何计划的，但在我看来，所多玛这座城市已经病了，病入膏肓。罪恶到处横行，正义无从伸张，在这里居住的人，要么随着黑暗一齐沉沦，要么就被黑暗吞噬，他们别无选择。”

“是的，这里的人，已经离开天主太远了。”卡迭颂想起了安德，多么小的一个孩子，居然已经娴熟地搞起了人口买卖。卡迭颂对罗得的感觉，比吉拉扬要好一些，亚伯拉罕种在他内心深处那一丝人类的情绪，让他略微明白罗得的心境是怎样的。

“上帝？在所多玛这个地方，最好少提这个词。”罗得半是讽刺地撇了撇嘴，“所多玛已经放弃了信仰，正如上帝已经放弃了所多玛一样。”

吉拉扬眉毛一扬，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厌恶罗得了，这家伙是一个不够虔诚的渎神者，他竟然质疑上帝的安排。在天使眼里，这比奸淫掳掠的罪孽还要大上几分。

罗得重新把墨镜戴上：“上帝可以放弃这里，可我不能。我之所以创造了光芒侠这个超级英雄，就是希望能为这罪恶之都增添一点光亮，让人们能够有一丝希望去希冀，为他们打开一扇窗。上帝不肯做这件事的话，那么就由我来实行。”说完他把烟蒂丢在地上碾了几下，长长吐出一团烟雾，紧锁的眉头没有舒展。

卡迭颂与吉拉扬的神色为之一动。这可真有些讽刺，连上帝都懒得拯救所多玛而试图直接毁灭它，这里居然还有一个凡人妄图拯救它。

“我不分昼夜地穿着这身行头在城市里巡逻，尽我最大的所能去帮助每一个遇到困难的人。他们之中有流氓、有骗子，还有妓女与吸毒者，可这些都是所多玛的一分子。即使这城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会坚持下去，我得让每一个人知道，只要他们的灵魂希望得救，那么始终会有那么一丝光明照临。”

现在卡迭颂知道罗得的一脸沧桑究竟从何而来了，这是何等沉重的压力。他就像是一只试图把大船拽离泥沼的蚊虫，为了所多玛而与所多玛对抗。

“只要有一点希望存在，所多玛就不会彻底堕落，这就是我的工作。”罗得说完，把摩托推动起来，重新跨上去，“不过你们这些外乡人是理解不了的，还是赶快离开吧。”

罗得风驰电掣般地离去了，大桥下只剩下两位天使。

“你觉得……”卡迭颂迟疑地先开口，“罗得是一位义人么？”

吉拉扬冷冷地回答：“不是！他的罪孽，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可能还要更重一些。”他说的没错，罗得对上帝怀有不满情绪，这实在是最不可原谅的。卡迭颂叹息了一声，没继续争辩，人类的情绪让他多愁善感起来。

“自从到了所多玛，你变的可有些奇怪。”吉拉扬看了一眼卡迭颂，“你可要注意，别被这城市污染了。要知道，即使是被最轻微的罪恶玷污，天国也会拒绝我们的回归。”

“我知道。”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他们两个人以不同形象走访了所多玛的大街小巷，得出来的结论触目惊心。他们非但没有碰到一个义人，甚至没碰到一个稍微有点道德感的人。到处都充斥着欺诈与暴力，人们尔虞我诈，为了蝇头小利可以出卖自己的亲人。

整整过去七天，比上帝创造这个世界还多一天，两位天使的义人名单上仍旧空空如也。

“我觉得别说五十个，这城里就连一个义人都找不出来。”吉拉扬断然下了结论。这一个星期里，他先后六次被迫出手，杀死了——吉拉扬称之为制裁——七名所多玛市民，每一个都恶贯满盈。

“可是我们并没有接触到每一个人，不是么？”卡迭颂持保留意见，他想起了亚伯拉罕，那个苍老而孤独的背影，即使在上帝面前都执拗地维护着人类。

“荒芜的沙漠里，是无法生长出鲜花的。我们不必翻检每一粒沙粒来证明这个结论。”

“但上帝派遣我们来寻找五十名义人，正说明他仍旧对所多玛心存宽恕。我们又怎能不顾念天主的意念而偷懒呢？”

既然卡迭颂抬出了上帝的名义，吉拉扬也便不好再说什么。

要分辨一个人是不是义人其实很简单：天使的体质无比纯净，他们会与心灵同样纯净的人类产生共振，越接近义人，天使的共振就越强烈。这种探测方式很模糊，只能在非常接近目标的时候才能奏效。于是两位天使简单地商量了一下，决定分头行动，这样效率会高一些。

反正他们本身的能力十分强大，即便落单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他们约定在第二个七天之后，在大桥下碰头。

在分手之前，吉拉扬忽然神色凝重地说：“喂，卡迭颂，你最近皱眉头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卡迭颂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么？”

“越来越像人类了。”吉拉扬想了一下，又更正道：“准确地说，越来越像某一个人类。”

卡迭颂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影子。不知道那个家伙现在怎么样了，他是所多玛城里最后的一股正义力量，可过去七天里却从来没看到光芒侠的出现。

卡迭颂一个人朝着所多玛的中心地带而去，这里是最繁华的地方，也是最罪恶的地方，同时也最容易产生奇迹。在人间呆了这么久，卡迭颂已经逐渐领悟到了一点关于人类的东西，他们的性格包含着各种极端，互相既排斥又可以转化——不知道是上帝创造这个物种时已经赋予了这么复杂的情感，还是他们吃了善恶果的后遗症。

与下城区的腐朽堕落相比，所多玛中心区至少在表面上显得很正常。这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行人个个衣冠楚楚。可是卡迭颂知道，在这背后的堕落状况更加触目惊心，从这些人群里寻找出符合天堂期望的义人，可实在不容易。

卡迭颂在城中行走，目睹了无数起暴行与丑陋之事。他听从了吉拉扬的叮嘱没有出手阻拦，而是无声地离开，把裁决的工作留给上帝自己。可每一次走开都让他的天使之心沉重一分。

压力值很快达到了一个巅峰。卡迭颂看到在一处高尚社区里，一个律师把一位孕妇推倒在地，狠狠地踹她小腹——那是他的前任女秘书和前任情人，一个试图索要抚养费与名分的“贪婪”女人。

女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已经有鲜血从双腿间流了出来。男人疯狂地踢打着，仿佛要把她肚子里的胎儿彻底毁掉。卡迭颂无法容忍这种残酷的事情，他的人类情绪冲破了天使的矜持，有火焰从掌心升起。

就在这时候，另外一名穿着白袍的男子从旁边的诊所里冲出来，用一把柳叶刀横在律师的脖子，严厉地要求他立刻滚开。律师灰溜溜地逃走了，医生把女人从地上扶起来，搀进诊所。

同一时刻，卡迭颂的身体发生了莫名的振动。他意识到，一个义人就在附近。他有些惊喜，寻找了这么久，终于有结果出来了。卡迭颂这时已经放弃了凑足五十个义人的指标，只要找出一个人就可以。他想到的是亚伯拉罕的那一句话：

哪怕所多玛城里只有一个义人，希望您也不要毁灭那城。只要有一个义人存在，所多玛就还有希望。

卡迭颂欣喜地如此想着。他没意识到，这里只有前半句是亚伯拉罕说的，后半句却与罗得的看法不谋而合。看来，那个古怪的光明侠让亚伯拉罕深埋在天使体内的种子悄然发芽，潜移默化之间修正了天使本来的目的。

卡迭颂把身形隐藏起来，进入诊所。这位医生有着一张不算英俊却很端方的面孔，笑起来有让人安心的魅力。他看到这位热心的医生把女人放平在手术台上，用相当专业的手法为她处理伤口，还不时俯在女人耳边念叨着什么。很快女人从惊恐的情绪中恢复过来，表情变得平静，呼吸也匀称起来。医生给女人注射了一管药剂，让她沉沉睡，然后摘下口罩一屁股靠在手术室椅子上，疲惫不堪，片刻之间就打起呼噜来。

卡迭颂注意到，这所诊所的装潢与其他所多玛建筑截然不同，墙壁被刷成浅浅的天蓝色，窗明几净，有一种明亮的感觉，墙壁上贴着一些稚嫩的儿童画，在门前甚至还种植着几簇淡黄色的雏菊。

“慈悲、正直、而且心底纯净。这可真是一位义人。”卡迭颂赞许地点了点头，他身体的振动越发强烈，说明已经很接近目标。

正在他打算现身的时候，医生睁开了眼睛。他抬腕看了看时间，重新走到女人身旁，探了探她的脉搏。麻醉药的效力刚刚消退，女人也恢复了清醒，她对医生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孩子呢？”

医生露出欣慰的笑容：“不要着急，宝贝儿，接下来让我们做一些有趣的事情，你马上就能见到他。”医生的声音非常平和，表情也温柔可亲，可手中的柳叶刀却毫不留情地切入女人的肚皮，让她的身体骤然紧绷起来。

“我拯救了你的性命，所以你现在是我的。”医生的眼神放出兴奋的光亮，“孕妇的活体解剖是一个重要课题，你是我重要的研究素材，应该为自己在医学上做出的贡献而感到光荣。”

女人没有听到这些话，她在拼命挣扎叫喊。于是医生又为她注射了让喉咙失灵和肌肉松弛的药剂，但刻意让她的意识依然保持清醒。

“全身麻醉是不行的，因为我必须要观察在强烈刺激下产妇的自然反应。”医生谆谆教导道，像是一个热心的教授。然后他用手术刀割开了孕妇圆滚滚的肚皮，顿时血流如注，她瞪大了双目，无数血丝从眼角浮现。这种极度扭曲的痛苦表情，让医生兴奋不已，卡迭颂甚至能看到他的裆部开始勃起。

即使是撒旦亲自动手，也不会比这更邪恶了吧，卡迭颂心想，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此时医生已经剖开了子宫，试图取出胎儿——这个场面太过血腥了，善良的天使忍不住要出手阻止。可他还有一个疑问，如果这位医生是如此变态的话，为何他却感应到了义人的存在呢？

还未等到他做出最后的决定，诊所的大门突然被“砰”地一声被撞开了，全身披挂的“光明侠”罗得出现在门口。他看到这一幕血腥画面，眉头一皱，从怀里掏出一支手枪，对准了那个医生连续开了四枪。医生仍旧陶醉在杀戮的快感中，猝不及防，胸膛被洞穿了三次，还有一次直接射中头部，一声不吭地躺倒在地。

罗得没有在尸体上停留一秒钟，快步走到女人面前，沉声说道：“我是光明侠，你已经安全了。”女人喉咙发出濒死的荷荷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罗得叹息了一声，向她的太阳穴开了一枪，然后默默地合上她的眼睑。

罗得做完这一切，把枪放回腰间，忽然发现女人血淋淋的腹部忽然蠕动了一下，在一堆流出的肚肠内脏之间似乎有什么活的东西。罗得小心翼翼地俯身扒开血污，发现在里面是一个血肉模糊的胎儿。胎儿已经奄奄一息，只是凭着本能在踢动四肢。

罗得有些手足无措，这个胎儿和它的母亲一样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可即使是罗得也没办法向一个胎儿开枪。

站在一旁的卡迭颂突然意识到，原来这个胎儿才是真正的义人。它还未曾接触这污秽的世界，内心清白无瑕，纯净无比——而且因为它理论上甚至还未曾降生，因此连人类的原罪都没有。这是一位前所未有的义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比天使还要纯净。

胎儿在罗得的双手里挣扎了一下，终于断了气，满是褶皱的面孔连一声哭泣都没发出来过。这位所多玛有史以来最高尚最纯净——同时也是唯一的一位义人，仅仅只生存了一分钟不到便去世了。它的死亡对于所多玛城和一直寻找义人的卡迭颂来说，充满了讽刺意味。

一名病人推开诊所的大门，看到罗得手里捧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婴儿，一个肚皮被剖开的女人躺在旁边手术台上，脑袋爆裂的医生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不由得吓得大叫一声跑了出去。罗得用光明侠的披风把婴儿的尸体包起来，纯净的血把披风染出一片殷红。

他的眼神变得哀伤，他发誓要给所多玛的市民带来希望的光芒，可这束光毕竟太微弱了，几乎每一次行侠仗义，他都不得不面对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这种心理创伤一次又一次地噬咬着罗得的精神，几乎要让他发疯。透明的卡迭颂同情地看着这位孤身斗士，他试图把所多玛城拽出泥潭，却反被这城扯着一起沉沦下去。

罗得把婴儿抱在怀里，走出诊所，打算去找个合适的地方埋葬这所多玛唯一的义人。可当他走出大门的时候，刚才那个目击病人带着无数警察与记者赶了回来。

“就是他！是他杀害了医生！还残忍地剖腹取婴，献给撒旦当活祭！”目击病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在一瞬间，罗得面前闪起了无数的闪光灯，然后无数话筒伸了过来。

“请问你为什么要杀害医生？”

“剖开孕妇是你的爱好还是需要？”

“死婴对召唤撒旦有用吗？我听说用活的会更好。”

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罗得愤怒地大喊道：“不是我！是那个禽兽医生杀害了那位母亲！”可是根本没人听他的，所有人都盯着他怀里用披风包裹的婴儿尸体，都为能抢到如此爆炸性的新闻而兴奋不已。

一个牛高马大的警察把记者们推开，走向罗得：“你现在涉嫌谋杀，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罗得拨开警察伸过来的大手：“滚开，你们所多玛警局是什么德性，我知道的很清楚！”警察狞笑道：“你等下就会知道的更加清楚，光明侠先生。”他使了个眼色，十几名全副武装的防暴队员一拥而上，罗得试图抵抗，可是他毕竟不是真的超级英雄，敌不过橡胶棍与皮靴，很快被按倒在地。

那位已死的义人婴儿从罗得怀里滚落到马路上，被无数只脚踢来踢去，幼小的肢体在地面滚出一道道血迹。记者和警察没人在乎它的生死，每个人都急着要抢到“光明侠”被捕的瞬间。

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罗得的身体逐渐变得像海蜇一样透明，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罗得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座大桥之下。他记得就在不久之前，曾经在这座桥下与两个外乡人有过短暂的交谈。现在其中一个外乡人正在旁边注视着他，面孔忧郁而圣洁。

“是你救了我？”

“是我没错，可是说到救你……”卡迭颂苦笑了一声，挥了挥手，把一台电视机和几张报纸丢给他。

整个所多玛城的媒体都已经疯狂了，“正义英雄猎奇杀人”，这是一个绝佳的新闻题材。那个自诩正义的光明侠在今天下午袭击了一家诊所，杀死了人人称赞的优秀医生、无辜的孕妇，甚至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婴儿。报纸、电视和广播不停地喋喋不休，从各个角度分析这起惨案的深层次动机。

“罗得得救了，可是光明侠没有。”卡迭颂说，“你苦心为他们营造的那一丝光明，已经被彻底毁掉了。”

罗得扔开报纸，平静地说：“这些事我早就预料到了。所多玛有一些人——也许是绝大多数人一直视我如眼中钉，他们很乐于在这时候落井下石。”

“即便如此，你仍旧坚持自己的做法么？要知道，他们改变的可能性比整个大地被洪水覆盖还要低。”卡迭颂对这个人类很有好感，不忍心看着他跟着城市一齐沉沦。

“毫无疑问，我早已有了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心理准备，这点挫折不算什么。想要在黑暗中开创光明，注定是要先沉浸在黑暗之中。”

罗得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被警察捏伤的手腕，好奇地望向卡迭颂：“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能把我从重重包围中救出来？”卡迭颂举起手指向天：“我遵从至高无上的主的意志，前来拯救这座城市的义人。”他的指尖有风雷隐然响起。

他这句话并不是完全准确，至少上帝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至少他希望拯救罗得。

罗得瞪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让卡迭颂有些恼羞成怒。罗得笑够了，擦擦眼泪，伸出手来：“既然你能变出电视与报纸，应该能也变出雪茄与打火机吧？”卡迭颂满足了他的心愿，一挥手，把这两样东西凭空变出来。

罗得叼过雪茄点燃，深深吸了几口：“雪茄不错，看来上帝他老人家并没忘记所多玛啊。”他的口气轻佻，还带了几丝嘲讽。“注意你的语气！主的行事是神秘不可捉摸的。”卡迭颂训斥道。罗得耸耸肩：“既然不可捉摸，那就不能指望，还是得靠自己。”

卡迭颂正要开口呵斥他的亵神行为，罗得把另外一支雪茄递过去：“你也来一根儿？”卡迭颂犹豫了一下，天使从不吸烟，不过他不忍心让罗得继续失望，于是便接了过去，学着人类的手法点起火来。

一个天使和一个人类就这么在大桥下吞云吐雾，就像是一对相识多年的好友。这座大桥还是在所多玛堕落之前修建的，宏伟庄严的造型宛如神庙祭坛。大桥旁的都市灰暗而阴森，天空却是湛蓝一片，有数只鹰隼与白鸽展翅翱翔，把天空与都市切割成两个不同质地的色块。

“你怎么会要做光明侠？”卡迭颂忽然开口。

罗得眯起眼睛，无限深意地吐出一个烟圈：“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换，我告诉你我的故事，你告诉我你是谁。”卡迭颂迟疑片刻，点头同意了。

罗得的故事很短很简单。他生在所多玛，是个优秀的记者，目睹了这个城市从一步步沉沦下去的全过程。他最初的武器是自己的笔和相机，和一群有正义感的主编和记者伙伴一齐勇敢地向所多玛的阴暗面发起挑战。他们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把无数犯罪分子送入监狱。

但堕落像癌症一样悄然扩散，在漫长的斗争中，伙伴们要么牺牲，要么退缩，还有的人陷入沉沦。当黑暗彻底控制所多玛的时候，罗得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朋友与亲人。

“我的爱人——她是另外一名记者——被黑暗势力丢入搅拌的水泥中，活生生地封在这座城市的某一栋建筑里。我赶到的时候，他的半截身子已经凝固在混凝柱中，只来得及向我说出最后一句话：罗得，我们曾经是火炬，现在你是蜡烛。”

“我想我能明白他的意思。”卡迭颂平静地插嘴道，“这光亮是海面的灯塔，是旷野燃起的篝火，是所多玛人向主的呼喊。凭籍着这光亮，主才能在风暴中找到这条即将沉没的大船。这是你存在的意义。”

“也许吧……但我不这么认为。在这个全面沉沦的都市，呼救没有意义，靠上帝不如靠自己。所以我选择了枪。我不要做蜡烛，我要做的是燎原的火星。不是照亮这个都市，而是把它彻底焚烧，所以我变成了光明侠。”罗得拿开口中的雪茄，把它在砂地上狠狠碾灭。

“一个革命者。”卡迭颂毫不留情地评价。

“总好过那个对罪恶置若罔闻的上帝。”罗得进行了反击。“他遗弃了这座城市，我别无选择。”

“我的故事讲完了，你呢？究竟是魔法师？圣徒？”

“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我是谁，而是我来这里做什么。”卡迭颂说。一阵微风吹过，罗得瞳孔陡然放大，在他面前，那个其貌不扬的外乡人现出了天使的本尊。洁白的羽翼在半空拍打，素净的长袍白得耀眼，就连声音也如同接了十二个大功放一样震撼。

“所多玛的罗得，你接下来要听到的，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讯息：堕落的所多玛城即将被毁灭，无人可以阻止。”卡迭颂高高在上，他现在代表的是整个天国。

罗得眉头皱了一下：“先遗弃这个城市任凭它堕落，然后再把它毁了？这可不是负责任的做法。”

卡迭颂望着罗得，内心属于人类的那一枚种子发出微微悸动，让他开口说出这样的话：“主的意志可以令大山移开，令大海分离。所多玛被毁灭的命运不会被逆转。罗得啊，你需要早早离开这座城市，不可回头。”

这是卡迭颂身为天使所能做到的极限。罗得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义人，上帝不可能为了这么一个人而不毁灭所多玛，他所能做的，就是劝罗得尽快离开。

“我拒绝。”罗得平静地回答。

“你难道打算跟这个城市一齐沉入地狱火湖？”卡迭颂提醒道。

“我恨透了这个城市，我也爱透了这个城市，无论从哪方面讲，我都不能离弃它。”

然后两个人一下子都陷入沉默。这时弃置一旁的电视机忽然亮了，传出一阵新闻播音员的声音：“日前一名自称为光明侠的男子在本市犯了一系列严重罪行，为了所多玛市的长治久安，政府决定对他采取果断行动。现在光明侠的儿子已经在法律部门保护之下，所多玛市长呼吁光明侠尽快投案自首。政府将为他安排一个盛大的悔过仪式。”

说法冠冕堂皇，可其中的威胁意味十分醒目。堂堂一个所多玛城居然用小孩子来当人质，实在是太堕落了。

“你还有个儿子？”卡迭颂问。罗得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是的…不过我从事的职业太危险了，所以从降生时起，我从来没有接近过他，希望他有一个安全的童年。”

“看来你的愿望落空了。”卡迭颂盯着屏幕说。屏幕上一个笑容可掬的政府官员把一个小孩子抱在怀里，那个孩子他认得，正是曾经出卖了两位天使的安德。卡迭颂忽然有种悲凉的感觉，一个试图拯救所多玛的父亲，却连自己孩子都身处险境。罗得看了看电视上的安德，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卡迭颂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仔细斟酌了词句之后方才说道：“这显然是一个圈套，他们想用你的孩子胁迫你。”

“我又不是白痴，当然看得出来。我跟这些家伙斗了几十年，他们头盖骨里的每一滴肮脏与龌龊我都了解。”罗得没好气地回答，他盯着天使头顶的光圈，换了一副特别严肃的表情：“这么说来，所多玛城的毁灭不可逆转？”

“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毁灭是注定了。除非我或者吉拉扬再找出一位义人。”卡迭颂回答，他知道这概率实在太低了。

罗得嘴角略微抽搐，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你能不能把我的儿子带走？”卡迭颂反问：“这算是你向主的祈祷吗？”

“不，这是作为一个朋友的请求。”

面对罗得的盯视，卡迭颂发觉自己无法拒绝。他叹了口气，微微垂下肩膀，越发像是一个人类一样无奈地回答：“好吧，我会尽力的——那你怎么办？”

罗得淡淡道：“我是光明侠，光明侠的使命是为所多玛人维系最后一丝希望，无论所多玛是在地面还是在地狱，这个使命都不会改变。那个自首仪式虽然是圈套，同样也是我给全部所多玛人传递光明讯息的机会。——也许到那时候，会有一两个突然觉悟的义人来拯救这个城市，这是我的责任。”

不知为何，卡迭颂想到了亚伯拉罕送给他的那只羔羊。现在的情形和那个故事恰好相反。九十九只羔羊都迷路了，毅然去危险的荒野去寻找的不是牧羊人，反而是那一只没走失的羔羊。

通天塔是所多玛最宏伟高大的建筑，它有一百二十层高，整体呈圆塔形状，直入云霄。它的外立面全部都被厚质钢化玻璃覆盖，在阳光下晶莹一片，因此它又被市民们称为盐柱。据一些都市传说指出，在这栋建筑的混凝土主体结构里，埋葬着一个胆敢反对施工的女记者尸体。

这一天，几乎所多玛全城的官员都集中在顶层的宽阔平台，同时他们也是全城最大的几个黑帮集团头目。在他们附近埋伏着大量的狙击手，半空五架武装直升机在缓缓盘旋着。

安德惊恐地站在平台的正中，他穿着得体，小脸洗的十分干净。在他的胸前束着一圈巧克力块状物体，据说这个叫做炸药，只要小拇指那么大的一片，就足以毁掉整个酒吧。他不敢挪动，只能像最乖巧的孩子那样笔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的爸爸会来救你的。”一个官员笑眯眯地对他说，安德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有些茫然，因此没有回答。一天之前，他正在盗取一对游客夫妇的钱包，结果被一群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带走。他在浑浑噩噩中被打了几针奇怪的药剂，又被抽了几管血，然后被带到了这个平台之上。

安德被警告说要老老实实呆在这里，不得乱动，否则就要被皮鞭抽打。他从小生活在成年人的威胁与恐吓中，知道该如何做才能减少痛苦。

忽然平台的人群传来一阵喧哗，他们看到天空中有一个小黑点正在急速朝着通天塔接近，纷纷惊恐地喊道：

那是鸟吗？

还是飞机？

不，那是光明侠！

罗得披挂着光明侠的装束，双臂前伸，在半空划过一条弧线，朝着通天塔飞来。这个奇迹让所有目击者都目瞪口呆，都不敢相信那个弱不禁风的记者什么时候有了这等能力。

其实这是一个小小的作弊手法。真正飞翔的是隐藏了身形的卡迭颂。他托起罗得，拍打着天使的翅膀把后者送上天空。

“快开枪！”所多玛市长气急败坏地下了命令，他的秘书连忙提醒道：“开火会暴露我们的埋伏，把光明侠吓跑。等到他落到平台上再动手不迟。”所多玛市长这才想起来，他们齐聚平台，名义上是为了迎接光明侠的自首，是一个“和平”的仪式。

“这不能怪我，我一看到他，就恨不得把拔枪把他毙了。”所多玛市长愤愤地自言自语。他还是黑帮小头目的时候，这个光明侠就一直给他惹麻烦，这么多年来，从来没停息过。

罗得从半空盘旋了几圈，在众目睽睽之下飞临通天塔平台，身形一顿，缓缓降落在地面。所多玛市长面带微笑张开双臂走过去：“我亲爱的罗得……哦，不，我亲爱的光明侠先生，见到你我实在太高兴了。”

罗得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安德，冷笑道：“用孩子做人质，你们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吗？”

“如果能够让罪人改邪归正，那么无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偿付。”所多玛市长一本正经地回答，“你已经决定自首并对你的罪行忏悔了吗？”

罗得环视周围，发现数十台摄像机正在全程转播，估计所多玛一大半市民都在电视前看着平台上发生的一切。他向所多玛市长伸出手，后者以为他要忏悔，立刻递给他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无线话筒：“

罗得拿起话筒，轻轻咳嗽了一下，然后大声对着摄像机喊道：

“所多玛的市民们，地狱已经临近了，你们改悔罢！否则上帝的责罚会让我们万劫不复！”

这巨大的呐喊声化为一圈圈无形的涟漪，扩散到整个城中。其实根本不需要电视转播，卡迭颂特有的天使体质，能够将罗得的话语化为精神冲击，瞬间传递到每一个所多玛市民的脑中，让每一个人心中都掀起滔天的巨浪。

“你们改悔罢！为了所多玛城！”罗得声嘶力竭地呐喊着，他面对的方向，正是浇铸了自己妻子身体的巨大盐柱。回声经由通天塔特有的建筑曲线，久久不曾散去。

平台上的达官贵人们被这意料之外的冲击惊呆了，所多玛市长气急败坏地把话筒从罗得手里抢回来：“妖言惑众！扰乱公共秩序！你是要让所多玛城陷入混乱吗？”

“让所多玛城毁灭的，正是你们这些人。”罗得严厉地把右手食指伸向所多玛市长，这么多年来，他终于第一次有机会在所有市民面前发起指控：“我指控你，犯有三十六件谋杀案、八件强奸案、一百六十四件贿赂案……”

虽然所多玛市长并不在意这些指控，可在公众场合被人揭穿，不免有些尴尬。他气急败坏地喝令罗得闭嘴，可严厉的指控仍旧在持续。

“你，你，还有你，你们的罪行罄竹难书，每一条都足以接受无尽的火刑。你们没有一个人是清白的。你们是所多玛城沉沦的罪魁祸首！”

罗得指向平台上在场的所有参与者，把他们的罪恶一一罗列出来，每一桩都触目惊心。平台上的人们惊慌地面面相觑，没有人注意到，罗得每喊出一条罪行，天色便阴郁一分，很快就有黑云与冷风在通天塔上空盘踞翻滚，逐渐汇聚到塔顶平台。

“把这个混蛋给我干掉！”恼羞成怒的市长终于忍无可忍，下达了格杀命令。

事先埋伏在平台各处的狙击手与盘旋的直升机对准罗得开火，同时喷出数百条火舌，持续不断地鞭打着罗得站立的位置。精致的大理石地面被打得粉碎，石屑激扬四散，宛若烟花。

在卡迭颂刻意的保护下，这些攻击完全没有伤及罗得。罗得迈步走向前去，所多玛市长惊慌地倒退，仿佛见到鬼一样。

“你这个恶魔！”市长的声音无比颤抖。

“不，是天使。”罗得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朝着天空某一处透明点点头。卡迭颂撇撇嘴，罗得是凡人，可不知道一个天使这么干的代价有多大——但无所谓了，只要能保护这个奇妙的“非义人”，卡迭颂觉得就值得了。

吓破了胆的所多玛市长双股战战，僵在了原地。罗得没有理睬他，继续向前，走到了安德的身旁。卡迭颂只消偷偷看了一眼，小孩子身上的炸药便失去了效用。安德没有跑开，他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个成年人，目光茫然。

“对不起，爸爸让你受苦了。”罗得把安德拥在怀里，用手轻轻摩挲他金黄色的头发，心中充满了慈爱与愧疚。“知道么？你的妈妈就在这盐柱之中，看着我们，看着这座城市……”

安德听到“妈妈”两个字，表情有了变化，小嘴扁扁，似乎要哭出来的样子。罗得搂住自己儿子，抬起头，看看天空聚积在一起的孤状雷电。忽然一道闪电打下来，一架直升飞机冒着黑烟向地面跌下去，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卡迭颂知道他是在向自己托孤，于是挥动翅膀，把笼罩在罗得的那一圈保护膜释放开来，重新凝聚到安德身上。淡蓝色的光芒从这一对父子体表浮现出来，从父亲流动到儿子，呈现出一幅奇妙的场景。

“你这是在做什么？”一个声音从卡迭颂身后响起。卡迭颂没有回答，他知道是吉拉扬。吉拉扬紧皱着眉头，无法理解这位同伴的所作所为。

“设法保护所多玛最后一只羔羊。”卡迭颂回答。

吉拉扬此时也恢复了天使的形态，与卡迭颂从外表上来看毫无二致。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吉拉扬的翅膀更为透明，金色的光芒从内向外透射，相比之下卡迭颂的双翅显得沉滞，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色物质蒙在羽毛上。

“主的意志是要所多玛和所有居民的毁灭，你怎么敢自作主张？”吉拉扬严厉地批评道，“你沾染了太多人类情绪，这会让你的羽毛变得沉重，再也无法飞回天堂。”

“主的意志是让我们寻找义人，寻找一个可以宽悯这座罪恶都市的理由。我相信他的意思是：只要有一个义人在，他也不毁灭这城。”卡迭颂试图辩解。吉拉扬摇摇头：“我已经完成了搜寻，确认所多玛城已经没有一个义人存在。我想你也不会有什么收获。”

“是的，我承认缺少义人。可是当一个凡人都不肯舍弃希望时，我们为何要轻易放弃呢？”

“你是说那个扮成超级英雄的傻瓜？”吉拉扬已经想不起他的名字。

“是的，一个比我们更积极的革命者。”

“你竟然学着向他一样挑战主的权威？”

“不，我认为主的意旨应该从更广泛的意义上去理解。”

吉拉扬嘲讽地牵动嘴角，用手指向下界：“这就是你所谓的广泛意义吗？”卡迭颂循着指头的方向看去，表情一下子僵住了。此时保护膜已经完全转移到了安德身上，然后安德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水果刀，准确无误地刺入了失去保护的罗得的胸膛。

保护膜可以在施予者与承受者之间分享全部思绪，因此安德在弑父的一瞬间，大量的思想涌入卡迭颂的脑海，让善良的天使了解到这一突兀动作背后的深刻心理动机。

……所多玛市长告诉我，如果我能够把照片上的人捅上一刀，那么就可以得到二十元钱。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为什么不呢？这种事我干过许多次，都不如这一次的酬劳丰厚……

……眼前这个人似乎是我的父亲？不过那又怎么样？他从来没有给我提供过任何保护，这样大言不惭地抱住我还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相比之下，还是那二十元钱更有诱惑力。我已经受够了没钱的苦日子，有钱就有一切……

……我这个父亲似乎提到母亲？他以为这样就能打动我，真是太天真了。母爱什么的，只是唬人的玩意儿。好吧好吧，我会表现出感动和思念，就像是图画书上那些愚蠢的傻孩子，这样他会更加放松警惕吧……

他身体上覆盖的奇怪防护层已经消失了，这应该是个好机会，希望市长不要食言，但谁知道呢，大人们都不可信。无论如何，先干掉他再说，不然我会被这父爱惹出鸡皮疙瘩的……

罗得似乎未感觉到痛楚，他紧紧抱住安德，在他的额头留下深深的一吻，然后仰天倒了下去，光明侠的衣服被大片血污侵染。安德让刀子留在父亲的胸膛，露出天使般的纯净笑容，对所多玛市长喊道：“我把他杀了，快给我钱，要现金。”话音未落，一个炸雷在半空爆炸，凌厉的音波让整个平台摇摇欲坠。安德吓得捂着耳朵蹲下身子，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卡迭颂从天空显出形迹，一个闪现就出现在罗得身旁，恰到好处地扶住他倒下的身体。罗得睁大着眼睛，面带微笑，似乎仍未从父子相认的情绪中醒来。

“罗得！”卡迭颂大声呼唤他的名字。罗得有些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嘴唇，吐露出一句话——可是他的声音太微弱了，天使听不清，急忙俯身把耳朵贴过去，只赶得及捕捉到最终几个尾音，那是耳熟能详的三个字：

“要有光……”

生命迹象随着这最后的几个单词消失了，罗得阖上双眼，陷入永恒的安眠。卡迭颂抱着罗得的尸体，碧蓝如清空般的瞳孔蒙上了一层液体，洁白的巨大翅膀浮现出污血痕迹，与罗得胸膛的血渍形状完全一样。

他猛地抬起头来，声嘶力竭地仰天长啸，既像是呼唤，又像是哭嚎。一道惊雷从厚厚的云层中直落下来，正好击中卡迭颂怀中的罗得，让他的身体开始燃烧起来。在风雨飘摇的通天塔平台上，罗得的尸体宛如一支火炬，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所多玛市长目睹这一切，狂喜地从地上爬起来哈哈大笑：“罗得你终于死了，死了！”这时整个大地开始晃动起来，通天塔也随之摇摆。所多玛市长一下趔趄，整个人惨叫着从平台跌落下去——通天塔太高了，没人知道他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抵达地面，更没人知道他抵达地面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在半空中的吉拉扬看着急剧变化的云层，喃喃道：“开始了。”

无数的惊雷旋踵而至，以卡迭颂和罗得的尸体为中心开始飞舞，一时间整个通天塔银光闪闪，通体晶莹。平台上的高官与狙击手们不是被雷电击中变成灰烬，就是在躲闪时从高空坠落。安德抱着头一动不动地躲藏在一处花坛旁边，任凭周围天翻地覆。卡迭颂能够感受到，这孩子此时想到的，是小时候缩在垃圾筒里躲避野狗的恐怖时光。

在更广阔的范围内，深红色的火焰在地面裂缝中喷涌而出，争先恐后地扑向所多玛城内的每一栋建筑，哭泣与尖叫响彻大街小巷。熊熊赤焰宛若巨兽的舌头，舔舐着所多玛每一寸土地。无数的霓虹灯与摩天大楼，都在这高温浪潮中被推翻，被融解。

神罚的重锤一下一下地锤击着地面。所多玛高大巍峨的墙壁在震动中龟裂，周围一圈的岩层开始崩离，整座城市在剧烈的颤动中下陷，底层已化成沸腾的岩浆，有刺鼻的硫磺味渗透到每一个角落。从远处望去，仿佛整座城市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大地撕扯下来，揉成一团，再丢进地狱的火炉。

所多玛在慢慢地下沉，很快只剩下通天塔的塔尖还在地平线之上。卡迭颂怀抱着罗得仍在燃烧的尸身，依靠在封印了一个女人的盐柱旁，任凭无数的碎屑扑簌簌地掠过脸庞，对即将面临的没顶之灾熟视无睹。这位天使的翅膀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在罗得火炬的映照之下分外阴沉。

顶着漫天的雷电交加，吉拉扬飞临到卡迭颂头顶，居高临下地宣布道，语气里带有一丝惋惜和一丝恼怒：“很抱歉，天堂已经向你关闭，污秽的翅膀不允许再度在澄净的天空拍动。”他瞥了一眼前同僚的血色翅膀，又有微微的叹息。人类的情感真是太可怕了，只要那么一点，就足以毁掉一个天使。

卡迭颂缓缓抬起头来，对吉拉扬说道：“我没指望返回天堂，我要去的地方是地狱。”

“地狱？你堕落了？”吉拉扬变了脸色。撒旦当年也曾经是天使的一员，后来发生了堕落，难道历史即将重演？

卡迭颂环顾四周，高举起双手，从罗得火炬中捧出一掬耀眼的光明，藏在胸口。在那里，亚伯拉罕曾经的嘱托已从一颗小小的种子生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树下是九十九只迷途的羔羊。

“我不清楚全能的主为何让所多玛城自甘堕落，但既然它在地狱仍旧要持续受罚，那么我会代替罗得，继续为他们带来一线希望、一线光明。这是自由意志，也是我对朋友的承诺。原谅我，我没有办法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卡迭颂双眸炯炯有神，比起天使时多了一丝人性的玄妙色彩。他胸口的火焰光彩夺目，那是传承自罗得的灵魂。他们两个人正逐渐合二为一。卡迭颂伸出手来，把瑟瑟发抖的安德从花坛里抓出来，送到吉拉扬面前。

“这一只羔羊，还未到燔祭之时，请你转交给亚伯拉罕，就当是我们酬谢他的祭品吧。”

“我不确定上帝是否允许这么做……”吉拉扬犹豫道，他本该拒绝，但那团炽热的火焰让他不敢直视卡迭颂。卡迭颂的形体已经有些模糊，他向前一步：“上帝并不禁止这样做。”吉拉扬最终选择了屈服，他接过安德，小孩子散发出的不良气息让他厌恶地抽动鼻子。

“万能的主会知道我的心意；另外请转告亚伯拉罕，我有一句话要带给他。”

说完这些，卡迭颂微微一笑，把血色翅膀展开。这对羽翼越展越宽，越展越大，最后竟遮蔽了半个天空，羽毛密密麻麻，一支接连一支，把整个所多玛城仅存的通天塔顶端包裹起来，有金黄色的光芒从羽毛的缝隙中流露出来。这是吉拉扬最后一次看到卡迭颂。

巨大的轰鸣声持续传来，仿佛百万天军在齐声呐喊。大地的裂口吞噬着人类的造物，整座所多玛城摇晃了几下，在火焰与雷电中隆隆地沉沦到地面之下。最后的光明侠罗得与“堕落”的天使卡迭颂跟随着这座城市，一同跌往地狱的最深处。

当城市的身影彻底消失以后，洋溢着岩浆的裂隙重新合拢。大地上仅存的所多玛遗迹，唯有那一根被羽毛包裹的通天塔顶部，它变成了一根盐柱，孤独地矗立在荒芜的地表，向过往的旅人诉说着一个辉煌都市的荒诞结局。

吉拉扬把安德带去了亚伯拉罕的部落，并把所多玛城的遭遇讲给老人听。老人听完以后，嗟叹不已，用胡杨木的拐杖连连点戳着地面。安德害怕地看着这位慈祥又严厉的老人，攥紧了水果刀一言不发，水果刀上还带着他父亲的血迹。在安德的额头，亚伯拉罕发现了属于该隐的标记，于是他把小孩子拉到自己身旁，把水果刀刀刃擦拭干净，轻轻叠好。

“堕落必有因，得救必有因。”亚伯拉罕拉着安德跪倒在地，向天祈祷。祈祷完毕以后，老人抬头问吉拉扬：

“这么说，卡迭颂他就这么堕入地狱，再不回来了么？”

天使一瞬间变得很局促，他犹豫再三，深吸一口气方才说道：“是的……哦，对了，卡迭颂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给你。”亚伯拉罕拽着安德，瞪大了眼睛。吉拉扬闭上眼睛，他至今还记得卡迭颂在沉入地狱前时的表情，那是一种决然、一种坚定和一种许下偌大誓愿的恢宏。即使只是复述它，仍让天使纯净的心灵震颤不已。

一串话语从天使的唇间滑出：

“只要地狱里还有一个义人在，我就不回天国。”

（完）

目录

帝国最后的荣耀

序章 公元1592年，亚洲命运的十字路口

朝鲜战争1592 （上）

第一章 春天的十七个瞬间——十四世纪的潜伏与暗战

第二章 “天下人”秀吉的烦恼

第三章 小中华

第四章 辩诬与联合国军

第五章 兵败如山倒

第六章 闪击

第七章 我要回家

第八章 明军始动

第九章 败北

第十章 第一次平壤之战：幕后的真相

第十一章 李舜臣（上）

第十二章 李舜臣（下）

第十三章 战与和

第十四章 廷议

第十五章 只想和你谈谈心

第十六章 我来了——李如松

第十七章 我看到了

第十八章 我赢了

第十九章 南兵北兵

第二十章 碧蹄馆

朝鲜战争1592 （下）

第一章 史笔如刀——“胆怯”的李提督

第二章 战争与和平

第三章 三寸不烂

第四章 唇枪舌剑

第五章 追击

第六章 欺骗的开始

第七章 去与留

第八章 这是误会

第九章 东亚第一骗局（上）

第十章 东亚第一骗局（下）

第十一章 和平时期的朝鲜

第十二章 丁酉再乱

第十三章 浴血全罗

第十四章 骑兵的胜利——稷山大捷

第十五章 巨星的再临

第十六章 蔚山血战（上）

第十七章 蔚山血战（下）

第十八章 前进与后退

第十九章 大增兵

第二十章 大明第一间谍

第二十一章 泗川的必然与偶然

第二十二章 倭桥胜败

第二十三章 最后的海战

终章：帝国最后的荣耀

帝国最后的荣耀

序章 公元1592年，亚洲命运的十字路口

公元1592年，是明神宗万历二十年、日本后阳成天皇文禄元年，朝鲜王朝宣祖二十五年，干支纪年壬辰。这一年恰好位于中国两个小冰河期之间的间歇期，辽东的气候还算差强人意，春夏雨水尚称丰足。

这一年的六月十五日，一支中国军队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进入了朝鲜李朝的版图。

这支军队是从距离鸭绿江不远的九连城出发的，规模并不大，只有一千零二十九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辽东骑兵。最高指挥官是一员普通参将，名字叫做戴朝弁，副指挥官是一名游击，叫做史儒（《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六月十五日条）。他们只携带了很少的辎重，指挥官的表情很轻松，一切迹象都表明这似乎只是一次例行的边境任务。

他们穿过辽东、朝鲜边境的宽奠堡，一天之内便抵达了鸭绿江畔的渡口。士兵们约束着自己的坐骑，分波次踏上渡船。鸭绿江正处于丰水期，水流湍急，满载着明军士兵的渡船顺流而下，船速颇快。从清晨开始渡江，到下午一时许，这支军队便全部踏上了朝鲜的平安道，稍事休整后，向着义州方向开去。

这一次的渡江行动悄无声息，也没引起沿途居民的多少关注，但它其实是巨大冰山露出水面的一个小小尖角，是一起重大历史事件的开端，是一场宏大叙述的开幕前奏。随着时间推移，这座冰山会逐渐显露出它庞大的身躯，牵引出一连串盘根错节的利益博弈，并最终引发几个庞然大物之间火星四溅的冲撞。

对这些没有留下名字的明军士兵来说，渡过鸭绿江只是个人微不足道的一小步，而整个东亚历史却因此而结结实实地朝前迈进了一大步。

这一步，揭开了亚洲史上极为重要的“壬辰战争”序幕。

几年后，日本太阁丰臣秀吉因这次战争惨败、嫡系精兵强将损失严重而气病身亡，留下了在政治上十分幼稚的年轻继承人，还有个完全没有政治手腕却无比宠溺儿子的遗孀。日本史上最擅长隐忍的政治家德川家康乘虚而入，经过两场大战最终夺取了丰臣氏的统治权，日本进入了长达三百年的江户幕府时代。

德川从壬辰之战后的丰臣氏结局知道，西边庞大的明帝国是日本现在招惹不起的强邻，而葡萄牙等欧洲商人和教士们，则让他感觉到了还有来自海洋的威胁，所以此后日本足足三百年时间都采取了闭关锁国政策，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免得不小心让大明这位强邻不爽了而对日本横眉冷目。

这一步，让朝鲜李朝在明帝国的庇护下，从国土尽失、政府流亡到全面收复失土，幸运地得以复国并继续保全了李朝的王室地位。此后的数百年里，朝鲜唯中国马首是瞻，忠心耿耿地担任着中国附属国的角色，一直到百年前才再次亡于日本。

这一步，实实在在地影响了整个亚洲此后足足三百年的战略格局。

然而在中国，这却是被很多人都遗忘了的一步，也几乎是充满了负面评价的一步，同时还被很多人认为是不值得重视的一步。这点，从正史上的记载寥寥无几这点就可以知道。也因此，后人对此次战争了解不多，到了今天，这差不多真成了一场被各种迷雾掩盖了面目的战争。而万历皇帝和大明皇朝，更为这次战争背上了不少骂名。这场由万历皇帝支持和主导的抗日援朝之战，历史评价一直毁誉参半，后世无数文人政客甚至指其是导致大明帝国衰败的原因之一，也就是所谓的万历三大征之一。

只是，真得如此吗？

为了能够让我们的视野变得更加清晰，我们把时间暂停，调整一下历史望远镜的焦距，以这支小部队为圆心，在地图划上三个同心圆。

第一个圆的范围，半径大约是五百里。

在圆心的西南定州方向，朝鲜国王李昖和他的臣僚们正面色苍白地朝着义州赶路。过去几个月来，皇室从汉城跑到了平壤，从平壤又撤到了定州，几乎跑丢了所有的领土、军队和脸面。李昖失魂落魄，一心只想渡过辽水，内附大明。朝鲜他不要了，他现在最希望的是做大明朝的官，好让大明朝来对付这次危机。他知道，三千里江山虽然辽阔，但他和这个落魄的朝廷都已经无处可去。

东北方向。日军侵朝第二军团长加藤清正，正统帅着两万余名精锐在咸镜道一路狂飙，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扫荡着这个极北苦寒之地，他甚至开始盘算渡过图们江，杀入大明领土。在距离他不远的吉州，朝鲜咸镜北兵使韩克诚面色阴沉地集结了六镇精兵，等候与日军的决战。他们是朝鲜目前唯一还成建制的军团，也是李朝最后的力量。

西北方向的大明辽东境内，大明建州卫都督佥事努尔哈赤正带着他的女真骑兵们在白山黑水之间穿行，关于女真族部队请战入朝的奏章已经递到了北京，只要皇帝陛下一声令下，他愿意拿出自己部落的全部力量去打击日寇，以此来证明自己对大明王朝无懈可击的忠诚。

而在渡江部队的大后方九连城，辽东总兵杨绍勋已经移文辽东副总兵祖承训，敦促他尽快率军出征，追上先遣部队。

在这个圆里，整个朝鲜失去了遮护辽东的功能，战火即将烧到鸭绿江沿线，整个中国东北地区第一次面临来自于东方的威胁。身经百战的大明辽东军团，即将面对同样身经百战的日本军团——而这两股军事力量，无论从高级将领到普通士卒，都对敌手的底细懵懂无知。

第二个同心圆的半径，大约是三千里。

在整个朝鲜半岛，李朝已经“三都守失，八道瓦解”，十几万日军宛如一只巨大而贪婪的蜘蛛，伸出八条毛茸茸的长腿，盘踞在朝鲜的全部八道。其中小西行长守在平壤城数着自己的存粮，忧心忡忡地停止了前进的步伐；加藤清正兴致勃勃地在咸镜道玩着闪电战；在这两位前锋之后，宇喜多秀家坐镇京畿道，与其他几位军团长控制着朝鲜几乎全部的交通要道与重要城市。

在这些城市与大道之外，层出不穷的朝鲜义军诸道蜂起，郭再佑、高敬命、金千镒、赵宪等义军首领出没于崇山峻岭之间，酝酿着对侵略者的复仇。他们必须依靠自己的才智与毅力，坚持到援军的到来。

这些义军唯一的慰藉，是一个远在丽水港的人。在这个六月，全罗道水军左使李舜臣站在丽水港码头上，操练着龟船，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他的小舰队——至少在海上是这样。

在北京，万历皇帝坐在紫禁城里托着下巴，正在为如何说服群臣立朱常询为太子而苦苦思索，为了这件事，已经先后有申时行、王家屏两位首辅去职，罢官庭杖者不计其数，几乎整个帝国的官员都在为由皇帝家的哪个儿子继承家产，也就是“立嗣”而大吵大闹。万历只有在疲惫的时候，才会偶尔抬起头，略微扫一眼各地来的奏章，看看辽阔的帝国土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

整个朝廷，只有兵部尚书石星不合时宜地大声嚷嚷，呼吁朝廷尽快重视在朝鲜爆发的战争。

在这一个同心圆里，日本的朝鲜攻略几乎已经达成了全部目标，但之前的狂飙式突进所带来的隐患也正在逐渐发酵。而北京的巨人此刻才缓慢地把目光转向东北。确实，它的决策和反应速度是迟钝的，但一旦作出决定，就会震动四方。六月十五日那一千多人的渡江行动，就是这位巨人向日本侵略军伸出的一根中指，动作虽然细微，却意味着巨人的铁拳很快就要挥出来了。

第三个同心圆，半径是六千里，几乎囊括了整个东亚地区。

在日本名护屋，丰臣秀吉捧着心爱的茶具，开心得忘乎所以。整个日本四州六十六国已然俯首听命，朝鲜八道业已廓清，他的野心和自信已经膨胀到了最大。石田三成、增田长盛和大谷吉继三位心腹恭顺地等候着主君的指示，他们即将前往朝鲜，身负着“八道国割”的重任，要将朝鲜领土按照日本石高的标准进行重新检地，然后分封给各位有功之臣。朝鲜将会被日本第一次彻底吞并，并以此为基地攻向大明，铸就万世伟业。

而辽阔的中华帝国，尚且未从诸多繁杂的事务中抽调出足够的力量。没办法，帝国实在是太大了。

在辽阔的中华帝国西北，哱拜战战兢兢地从宁夏镇的城墙里探出头来，一面巴望着蒙古人的援军能尽快过来，一面抵御明军越来越犀利的进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李如松和麻贵的辽东大军、宣大的精锐步兵，以及远道而来的浙兵正风驰电掣地赶在征剿路上。他们如今一门心思放在宁夏平叛的经略上，还不曾预见到未来自己在另外一处战场上的命运。

在更为遥远的西南播州，桀骜不驯的杨应龙忐忑不安地踏上了去重庆的路上。在那里，黔蜀两省巡抚将会决定他的罪名，究竟是聚众闹事，还是谋叛。他那时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被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朝鲜战局小小地干涉一下，并进一步深刻地影响到整个大明王朝。

尽管事务如此繁杂，明帝国对即将到来的战争还是做了一些相应的准备。在山东，整饬兵道的工作已经在悄然进行，江南来的漕粮被截留以充军资；在天津，保定总兵倪尚忠所部已经开始移驻津门，以备策应；在浙江与福建，一条条的新锐战舰从船坞滑入大海。

这一切迹象都在表明，帝国有意、也有能力一战。

而在大明帝国之外的广袤海上，琉球中山王尚宁一脸为难地拿着两封书信。一封是日本要求朝贡的国书，言辞傲慢，语带威胁；一封是宗主国明朝的上谕，辞藻华丽，居高临下，要求琉球出兵打击倭人，配合天朝在朝鲜的部署。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琉球国的士兵数，再看看这两封书信，摇摇头，回到宫殿里继续睡觉去了。

在澳门、长崎和菲律宾，葡萄牙与西班牙商人、传教士们尽可能保持着冷漠的中立，他们知道，接下去显然是一场规模庞大的国际战争，因此他们小声谈论着东亚局势，并商量看能从中得到什么利益。

在这一个同心圆里，国家战略的意义已然凸显。

对日本来说，这是一次倾国之征；对朝鲜来说，这是一次亡国和复国之战。而对于大明帝国，此刻这只是一次宣威于海外、为了证明天朝凛然不可侵犯的体面之战，一次在域外的局部战役，而已。先期渡江的千人部队，代表的是帝国坚定的态度，还没有太多其他实际意义。

这三个同心圆环环相扣，共享同一个轴心。整个辽东与朝鲜半岛、整个中华帝国，乃至整个东亚都围绕着这一次小小的渡江行动而开始加速转动起来。地缘政治震荡出层层涟漪，埋下各种各样的因果，促使旧的政治板块应力达到了一个巅峰，以这个节点为标志，剧烈地碰撞，释放出惊人的能量；与此同时，新的历史张力也在变动中悄然酝酿，为下一个百年蓄积力量。

总之，在一五九二年的六月，这个寻常而又不寻常的时间节点，就象是一个十字路口。各方势力之前微妙的动态平衡，被明军一次渡江行动小小地扰动了一下，旋即这种震荡很快被传递、放大，最后化作一股巨大的洪流，把所有参与者都裹入其中，向着十字路口的一个方向一起奔流而去。

壬辰年六月十七日，大明正式开始介入朝鲜战争。明军参将戴朝弁、游击史儒率部渡过鸭绿江，进赴义州。这是三个同心圆彼此碰撞而迸发出的第一朵火花。

调完焦距之后，我们还得把时间的指针再往回拨到前一年，才能明白这其中代表的全部意义。

朝鲜战争1592 （上）

第一章 春天的十七个瞬间——十四世纪的潜伏与暗战

公元一五九一年、大明万历十九年、日本天正十九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个叫丰臣秀吉的日本老人在朝鲜半岛附近画了一个圈。

此刻的整个日本，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沿海随处可见造船的工坊，平均每天都有一条新船滑入大海；铁炮工坊里火星乱溅，无数工匠挥汗如雨地打造着铁炮；巍峨的名护屋天守已初见雏形，只待工匠们的最后修饰；来自全国各地的军队排着长长的队列，高举自家的家纹，从家乡朝着九州汇聚而来，他们的身后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粮草与辎重车队。

这一切古怪的异动，引起了一位中国人的注意。

这个人叫做许仪后，又名许三官，大明江西吉安人，行商为生，跟后世名人许三多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许仪后在隆庆五年外出作生意，结果在广州附近海域陷入倭手，几经辗转被卖到了日本去。

当时被倭寇掳掠到日本的中国人很多，在官方分类里，被称为“逋逃之种”。在“逋逃之种”里，许仪后算是运气比较好的，他精通医术，没怎么受到虐待。一次偶尔的机会，他凭借医术救了萨摩藩岛津家的小孩，大为感激的藩主岛津义久把他留在了身边，担任御用医师。于是许仪后便定居在萨摩，娶妻生子（侯继高，《全浙兵制考》卷二附录《近报倭警》；《鹿儿岛县史料-旧记杂录后编二》）。

许仪后这个人，天生古道热肠。虽然他已经脱离了倭寇的威胁，但每次看到自己同胞受到倭寇欺凌，他都恨得咬牙切齿，一心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秀吉进攻九州之时，岛津义久见无法抵挡兵威，便身披僧衣开城投降。他去觐见秀吉时，许仪后也随侍左右。见到秀吉之后，许仪后作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咕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把自己的经历讲述了一遍，恳求秀吉下重手惩治倭寇。

秀吉对许仪后的这种胆量十分欣赏，正好他有意为日本海商扫平海道，便做了个顺水人情，下达倭寇取缔令，发兵剿灭海贼。从此岛津义久对许仪后刮目相看，愈加重视，觉得这家伙有胆识有魄力。

进入万历十九年以后，许仪后发现最近萨摩藩变得十分热闹，出现了大量外藩武士与足轻。从这些人的穿着与旗号判断，应该是属于本州、四国等地的诸家大名。他久居岛津家，接触的都是藩内高层，政治嗅觉十分灵敏。日本在形式上已经统一，再无战事。如此大规模地厉兵秣马，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海外用兵。

日本列岛孤悬海外，对海外用兵唯一的可能，就是攻打朝鲜。

朝鲜是大明的藩国，倘若朝鲜被攻击，大明势必要出手相助。而如果大明与日本发生碰撞，那将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许仪后虽只是个医师，却拥有不凡的政治眼光。他意识到，一场大规模战争迫在眉睫，必须得做点什么。于是，许仪后利用自己在岛津藩的地位，不动声色地开始展开调查。

调查的结果让他大吃一惊，秀吉的目标不是朝鲜，而是大明。小小的日本，居然作起了鲸吞中华的春秋大梦。

许仪后虽已定居日本，娶妻生子，可一颗炽热的爱国之心却从未冷，对故国仍旧心怀眷顾。加上许仪后自己也是倭乱的受害者之一，无论从公从私，他都不能对这一异动坐视不理。

他知道，大明对于日本这个小国的了解近乎于零，如果只是简单地把秀吉的计划传递过去，未必会引起重视。因此，许仪后决定要准备一份务求详细的报告，要把日本国情原原本本地详述，以便祖国参考。

于是，这位爱国者开始不动声色地收集情报，利用御医的身份四处探听。在调查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在政治、经济方面驾轻就熟，可一涉及到军事，他这个行外人就显得力不从心，因此必须得找一个帮手——这个帮手必须是中国人，而且要知兵。

于是，整个壬辰战争中最神秘也最富戏剧性的人物出现了。

这个人的名字，叫做郭国安，福建人，在萨摩藩担任下级军官（《西州投化记》）。他究竟怎么去的日本，又是如何混入岛津家军队的，已经谩无可考。但从他能够在萨摩藩担任军官一事，可以看到郭国安是颇有才干的，而且心思深沉。他后来参加了侵朝战争，衍生出许多精彩故事，我们留到壬辰战争中再说。

郭国安利用自己在军中的影响力，暗中配合许仪后。两个人忙碌了很久，最终把第一手情报汇聚一处，总结成了一份报告。

这份报告大约五千多字，里面分成了六部分：一陈日本国之详；一陈日本入寇之由；一陈御寇之策；一陈日本关白之由；一陈日本六十六国之名；复陈未尽之事。林林总总，涵盖了日本国的方方面面，内容极之详尽，其中除第三部分可能出自郭国安手笔外，其他皆是许仪后的心血写成。报告里甚至推算出了日本出兵的详细日期——壬辰年三月一日。

报告是写完了，但怎么送到大明手里，却是一个问题。许仪后本来打算“亲奔告陈”可他身为岛津藩御用医生，家里又有老婆孩子，根本无法脱身，只能从来日本做生意的明商身上打主意。

万历十九年九月三日和九月九日，许仪后先后找了两批商人，让他们代为传达。可这两批人都不太靠谱儿，他们离开以后，许仪后生怕自己的心血白费，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夙夜忧叹，这时候，他的一位弟子挺身而出，拍着胸脯说我可再去送一次信。

这个人是许仪后的江西同乡，名字叫朱均旺，江西抚州人。他本在南海贩卖布匹，结果遭遇了倭寇，被掳至萨摩藩福昌寺替人抄写经文。恰好许仪后去寺里烧香，听到朱均旺说家乡话，大为欣喜，通过岛津义久的关系把朱均旺解救出来，收为弟子，留在身边抄写药方。

朱均旺对许仪后感激涕零，看到他这么忧愁，便毅然站出来，主动要求当信使。

这一趟差使可不容易，且不说海外风高浪急，单是政治上的风险，就相当之大。秀吉那时候已经采取了一定的管制措施，所有往来明商都不许下船，生怕泄露情报，一般人很难混上船去。就算一切顺利上了船，等回到大明，也可能被官府以通倭之罪抓起来——总之是趟九死一生的差使。

但朱均旺为报许之恩，对这些毫不畏惧，许仪后大为欣喜。信使的问题解决以后，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如何把朱均旺弄出日本国。

许仪后经过奔走联络，找到了一位漳州商人林绍歧，他表示可以把朱均旺偷偷带走，但是得等这船货物在日本卖完，才能拔锚启程。许仪后没奈何，只能耐心等候。这一等，却等出了一桩大祸事。

他之前四处奔走搜集情报的举动，背着日本人，却没瞒着中国人。这些旅居萨摩的中国人中，偏偏有那么几个人，不知出于什么动机，把这件事捅到了秀吉的亲信浅野长政那里。

浅野长政一听还有这样的事，不敢怠慢，立刻汇报给了秀吉。秀吉正做着征服大明的春秋大梦，陡闻有人要坏他的事，还是自己施过恩的许仪后，不禁勃然大怒，声称要狠狠地整治一下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账东西。

这一场祸事，当真不小。许仪后被关到监狱里，知道自己这次必然无幸，但他一口咬定全是自己筹划，没有吐露出郭国安、朱均旺或者林绍歧任何一人的名字。

对于许仪后的罪名，浅野长政本来裁定为“越度”之罪——就是非法出境——可秀吉不甘心，放出了狠话：“咱们不是新铸了几口大锅吗？就把许三官那小子搁锅里煎死算了！”

许仪后出事以后，急坏了岛津义久。他跟这位御医感情十分深厚，又是自家救命恩人。往大处说，岁久本人对于秀吉这场战争毫无兴趣，许仪后投书大明之事，其实正合乎他的心意。

可是这事出在萨摩藩，岛津家不能找秀吉直接求情，说不定人没救出来，反被扣了顶“失察”的帽子。思忖再三，义久搬出了一位大人物——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是秀吉最头疼的也最看重的大名，他从未在战场上被秀吉打败过，坐拥关东二百万石，是日本丰臣氏之后的第二大政治力量。他的面子，秀吉不会不卖。

而德川家康自己也有盘算，打算借这个机会市恩于岛津氏，为以后的争夺天下埋下一点伏笔。

于是，德川家康给秀吉写了一封求情信，这封信写的很艺术，充分显示了家康的情商。他没正面为许仪后辩解，而是先批评了一通许仪后通敌之罪，然后话锋一转，说现在不光是许仪后，在日的中国人都对政府不满，如果把他处罚，反显得咱们小肚鸡肠。如果太阁你把他赦免了，显出宽阔的胸襟，大家就会感佩您的度量，说您是仁德之人。

家康是最了解秀吉的人，这封信完全号住了太阁大人的脉：秀吉内心最想要的，是别人对他的尊重。果然不出家康所料，秀吉接到这封信，深以为然，加上家康面子大，便不再追究许仪后泄密之罪，只是象征性地申饬了一下，赶回了萨摩藩。

许仪后死里逃生回到萨摩，却一点也没被吓到，依然不改前志，继续为朱均旺的出行奔走。一直到了万历二十年年初，林邵歧终于要扬帆回国了——这时候，偏偏又节外生枝。

那时候距离开战已不足三个月，日本的备战进入最紧张的时刻。时任藩主的岛津义弘下令封锁港口，不许闲杂人等进出。林绍歧的船也被扣了下来，藏身船中的朱均旺束手无策。

在危急时刻，许仪后又一次不避嫌疑，挺身而出。他利用自己在岛津家的地位，去见义弘，说商船是用来做买卖的，如果擅自扣留，以后怕没人肯来做生意了。义弘想想有理，便应允了，放林绍歧离开。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许仪后如释重负，临别之前，他写了首诗赠别朱均旺，把臂相泣。两个人知道，这辈子他们没什么机会再相逢了。这首诗是这样写的：

难域萍逢几度周，一朝分首作遐游。

殷勤嘱咐忠君事, 尽意叮咛灭寇仇。

知汝归成苏子景, 岂宜还作李陵秋。

霜台若问尘中事, 惟道斯民苦尚忧。

诗句情真意切，其中“殷勤嘱咐”、“尽意叮咛”等语，无不浸透许仪后拳拳爱国之心。他以苏武自况，即便身险蛮夷之地，志向不改，他不求名亦不求利，唯一的心愿，正是诗中最后一句“惟道斯民苦尚忧”。

许仪后一辈子没取得过任何大明的功名，也没被授予过任何大明官职，羁旅海外的他却拥有令许多大明官员汗颜的爱国情怀。他对大明所付出的一切，都是自发的，是对故国朴素真挚的热爱，没有指望过会有任何回报。谈及壬辰战争，各路史家都会摆出汗牛充栋的史料，津津乐道于战事攻伐，或是政治上的折樽冲俎；但我们不该忘记，在战争前夕，曾经有这么一位中国人，以布衣之身，当国难之前，默默地为他的祖国立下了一份绝大的功劳。

许仪后、郭国安、朱均旺的事迹证明，无论海内还是海外，中华民族永远不缺仁人志士。

万历二十年一月十六日，林绍歧离开萨摩藩。朱均旺怀揣报告，藏在船舱底部，生怕被人发现。这一路风高浪急，朱均旺苦不堪言，这种生活他一过就是四十多天。一直到了二月二十八日，这条船终于抵达福建大岞湾。

这时距离朱均旺离开大明，已经有十五年了；距离日本向朝鲜正式开战，还有四十四天。

朱均旺登陆之后，顾不得身体虚弱，径直去找福建军门张汝济，把许仪后的报告递交给大明官方。

这份报告对大明朝廷来说，极其重要。报告里不仅介绍了秀吉意图吞并朝鲜、入侵大明的计划，而且给出了详细的出兵路线图、动员兵力、战争起因与日本诸藩对战争的态度。更可贵的是，许仪后——或者是郭国安——还专门提及了日军的作战方式和应对策略。

报告里说对付倭寇，应该用“水陆互攻, 日夜并杀。斯时也, 倭不及饱食, 丽不及为应, 途分主客, 后无援兵, 不习水战, 不敌火攻。”这个建议，对大明决策产生了重要影响，与后来朝鲜战局的进展惊人地相似。日军的失败，正是由于“不习水战”，后勤补给困难，才在中朝联军“水陆互攻”的攻势下一路溃败。

这份报告获得了大明官员的盛赞，说“预说今日之事, 合如契卷内中所云”（ 何乔远《镜山全集》卷廿二《请止倭夷封贡疏》）。这份报告传到朝鲜后，朝鲜人也说“所论倭贼用兵之事，验之多重。”（朝鲜《宣祖实录》宣祖二十八年十一月已已条），还一直追问大明使者，问许仪后有没有继续更新。

许仪后、郭国安的故事，并未到此完结。这两个人一直活跃在日本阵营，之后又做出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上演了一场公元十六世纪的精彩谍战。跌宕起伏之处，比之后世不遑多让。此处先埋一笔不提。

许仪后他们，也并不是孤军奋战。在同一时期，还有许多华人象许仪后一样，奋不顾身，尽力将日本即将入侵的阴谋通报大明，从而让明廷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这些远羁海外的大明子民，甚至有些因为各种原因最终成为了日本国人，没有再踏上大明的土地，但他们却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生于大明，并且一直在为大明默默地奉献，用埋藏在身体深处那颗跳动着的灼热的心捍卫着自己的故乡。

也许，他们会寂寞，但他们永远不会孤独。因为他们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一位叫苏八的渔民，是浙江台州人。万历八年，苏八被掳至日本，卖给了寺院当奴隶，后来又转卖给了海商——讽刺的是，这些海商都是漳州来的中国人——他的运气不好，没碰到许仪后这样的热心人，只能咬着牙苦捱。这种苦日子过了足足八年，他才攒够了钱，为自己赎身。

虽然苏八恢复了自由，但没什么正规渠道回国，便在日本平户港定居下来。恰好秀吉率军征讨九州，苏八加入了平户岛主松浦镇信的军队，为丰臣家效力，据说还亲眼看到过秀吉本人。

中国人当日本兵，这在当时属于很正常的情况。在后来侵略朝鲜的日军中，也有相当数量的中国士兵，他们广泛地担任军队里的各种职位，以至于大明甚至动过招安的心思。

其实这些中国人，绝大部分是在嘉靖到万历期间沿海倭乱时流落日本的，成分无外四种：一是像王直那样的武装走私犯，也就是现在历史研究中常说的武装海商。明朝在隆庆之前是禁海的，凡是民间从事海上贸易者，在官方史书里，就只有一个称呼：海盗。还有一个错误比较多的称呼：倭寇。因为明朝几乎将所有和明朝作对的海上贸易者，都叫倭寇，事实上并非如此。真正意义上的倭寇数量相当少，数量最多的是王直这种驱使倭人的中国武装走私集团。在倭乱被平以后，这些人相当部分都留在了日本。之前说到的那位郭国安，我怀疑就是此类人，因为他们大都具备一定的军事能力。

二是被倭寇和海盗掳掠去日本的有一定职业技能的中国良民，譬如许仪后。

三是纯粹的运气不好被倭寇和海盗掳掠去的无辜苦力，譬如苏八。

四是纯粹的经商人士，不过对明朝来说，他们还是走私犯，为了避免风险，他们大多在日本置办了家产以为后路。

万历十八年，丰臣家在历经长达四个月的围城后，终于攻下了日本最后一个反丰臣的堡垒——后北条家的小田原城。战争结束后，秀吉命令九州诸藩开始动员军队，着手准备征服朝鲜事宜。

松浦镇信身为九州大名之一，也接到了动员令。在松浦军中的苏八注意到了军队的异动，略加推测便发现了事情的真相：秀吉打算对朝鲜和大明用兵了。这比许仪后足足早了一年。

苏八是个普通老百姓，不比许仪后受过高等教育，写不出花团锦簇的文章。他只有一张嘴，唯一的办法，只能是亲身逃回大明，回到自己的妻儿身旁（侯继高《全浙兵制》；郑舜功《日本一鉴穷河话海》）。

历史上没有记录他是怎么逃回去的，只说得到了漳州商人的帮助，不知道跟买他当奴隶的是不是同一批。总之，他最后奇迹般地回到了浙江台州。苏八这个决策绝对是英明的，因为如果他继续留在日本，肯定要跟随松浦镇信出征，而松浦镇信在战场曾经与明军数次交手死战，届时苏八便会险入极其尴尬和危险的境地。

苏八回到台州跟妻儿团聚以后，主动前往参将衙门，说明自己的身份。当地官员震惊之下，把他送去了杭州。官府安排了一位书吏，边说边记，录成一份供述书，提交给了时任浙江巡抚的常居敬。

常居敬看完这份报告，眼皮有点发跳。

因为在苏八的这份供述书里，提到了一件事，说秀吉一直在拉拢琉球和朝鲜，打算三国联手，对付大明。

琉球姑且不论，朝鲜和大明从明初开始，就是敦睦之邻。这一两百年以来，朝鲜一直表现良好，从无逾越跋扈之举，为何突然就起了反心？倘若这是真的，这么多倭寇，再加上朝鲜人的配合，这仗……怕是有得打了。

关乎藩国，兹事体大，何况这事跟自己管辖的浙江隔得有点远。于是常居敬大笔一挥，把这份报告送至京城。这些事情，就让朝廷里的老爷们去头疼吧。

苏八的供述书抵达北京后，直接送到了兵部和内阁大学士许国手里。许国展卷一读，差点以为书吏拿错了。因为数天之前，他接到过一份奏章。发帖人名字不同，内容却跟这份差不多。

那封奏章来自福建，发帖的楼主是福建巡抚赵参鲁。在奏章里，赵参鲁说琉球国来了一位使者和海外华商，向天朝通报一件令人震惊的消息，说日本招诱琉球与朝鲜，有意与中国开战。差不多是苏八的翻版。

原来在万历十八年的年初，秀吉接见了一次来自琉球的使节。在接见过程中，秀吉跟使节夸口说“明不听我言，我当发兵伐之。”要求琉球臣服于日本，为我做攻打大明的前驱（《日本外史丰臣氏八》）。还告诉琉球的使节说：“我都跟朝鲜说好了，打大明，就让高丽兵作为先导；等到我打下北京，就让中国北方人做先导，去打江浙一带。”（《明史 日本传》）说的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样。

琉球一向奉大明为尊，对日本从来虚以委蛇。这次听到秀吉这么直白地袒露心声，琉球国有点吃不消。消息传回国内，琉球国王尚宁犯了愁。您有什么侵略计划，您自己知道就得了，现在非要告诉我，您说我是举报呢还是不举报呢？

秀吉送走了琉球使节以后，觉得这些人态度暧昧，有点琢磨过味儿来了。于是他下了一道命令，让琉球停止遣使入贡，省得自己家虚实被探听出来，便宜了大明。

通知一到，琉球国一下慌了手脚。尚宁发现秀吉原来是认真的，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事情有点闹大了。

这事不上报大明吧，有失属国义责，天朝之怒可承受不起；要是上报大明吧，又会得罪近邻日本，尚宁没天真到盼望大明会派水师来救他。琉球国实在太小了，夹在两个大国之前，里外都不是人。于是这事儿就一直搁置没办，一拖就是一年多。

恰好在这时候的琉球，住着一位大明商人，叫陈申，是福建人。陈申这个人挺倒霉，他三年前乘船过琉球做生意，结果船触礁沉没，就被困在了琉球。好在琉球国有一位长史叫郑迥，也是福建人，对这个老乡挺照顾，平日经常走动聊天。

一次喝酒闲谈，郑迥把琉球国碰到的这件为难事告诉了陈申。陈申听完大惊，表示这等大事肯定要报给朝廷才是，怎么能隐瞒不报呢！他当即表示，就算琉球不报，他自己也要设法回国，通知朝廷。

郑迥也是中国人，听了陈申一席话，深受感动，便连夜去请示琉球国王尚永。尚永同意了陈申、郑迥的意见，派了通事郑迪，以贡使的名义前往中国。陈申也随船出发。

到了福建以后，陈申二话没说，直奔福建巡抚府邸，把自己所知的内情悉数相告（《明史 日本传、琉球传》）然后郑迪走官方渠道，也正式把这个警告知会大明朝廷。就这么瞻前顾后、拐弯抹角着，琉球国总算把日本入侵的情报转达给了大明朝廷。对于这个警告，赵参鲁很是重视，也修书一封，星夜送往京城。

大学士许国接到陈申报告和琉球国的警报后，心中有些犹豫。

这封报告里提及日本利诱朝鲜、琉球为先导，对大明有不轨之心，这是非常严重的指控。但琉球国和朝鲜国毕竟都是藩国一员，外交无小事，处置不可不慎，不能轻信一面之辞。

许国一向老重持成，与其说他不敢轻信，倒不如说是不愿轻信。内阁如今正风雨飘摇，朝廷与皇上因为太子的事情吵成一团，在这个节骨眼上，外藩可千万别再添乱了呐。

正在他犹豫来犹豫去的时候，苏八的报告也送到了。

无论是历史考据还是刑侦，都有所谓“孤证不铁”“孤证不立”的说法。孤立的证据不能说明什么，只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才能得出定论。陈申、苏八两份报告分别来自福建和浙江，彼此独立，里面关于日本招诱琉球、朝鲜以攻大明的情报却几乎一致，可以互相印证。证据确凿，不由得人不相信。

于是在万历十九年七月二十日，许国把这两份报告正式呈递给了朝廷。对于日本的开战动机，许国解释说是因为今年大明的边患不少，北方的女真人西边的蒙古人还有南边的缅甸人都在闹事，所以让倭人觉得有可乘之机（《神宗实录 十九年七月癸未条》）。

至此，在全东亚各地的民间爱国志士努力之下，日本的侵略计划正式进入大明王朝的视野。此时距离壬辰战争的爆发，还有九个月。

我们除了李如松、邓子龙等等名将之外，还必须记住许仪后、郭国安、朱均旺、陈申、苏八这些名字，向这些几乎被历史埋没和遗忘的中国普通百姓致敬，并将他们的故事一直流传下去。

因为，他们是我们民族最坚强的脊梁。

第二章 “天下人”秀吉的烦恼

每一场战争，都有一个动机。

许仪后、陈申、苏八等人的报告中，对于日本即将开战的事实描述很多，对于丰臣秀吉为何要发动这场战争，却很少提及。恪于时代限制与身份，他们只能把秀吉的征韩大计，模模糊糊地总结为是倭寇天然的野心。

他们显然还不够了解秀吉。

秀吉发动战争的理由有很多，这些理由有政治上的、经济上的，也有个人心理上的，但归根到底总结起来，就两个字：烦恼。

丰臣秀吉的烦恼，相当得多。

从秀吉初仕织田家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以往那些系出名门眼高于顶的大名、公卿们，一个个跪拜在他脚下，予取予求。丰臣氏已成为日本列岛的“天下人”，在整个日本说一不二，权柄要比当年室町幕府还要大。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家伙，居然攀爬到了天下的巅峰，这在日本还是从未有过的事。

按道理他已经功成名就，可以颐养天年了。可按照美国超级英雄漫画的规律：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而责任越大，烦恼就越大。

他的天下，一半是靠打下来的，另外一半是靠谈下来的。打下来的地方好说，我的地盘我来做主；谈下来的地方，就得卖人家面子，象德川家、上杉家、毛利家几家大名，尽管已臣服秀吉，但地位尊崇，实力雄厚，秀吉见了他们也得客客气气。

对于这些人的领地，万万动不得，就算动，也是要付出相应代价。比如德川家康，秀吉费尽心思把他从老根据地三河撵走，却不得不把更为富庶的关东地区给他，整个德川家的领土，比丰臣家本身还辽阔。

所以秀吉的所谓“天下一统”，是一个多方势力妥协的结果，和蒋介石在“东北易帜”后的处境差不多，只是个形式上的全国统一。他所能直接控制的领土并没多少，许多大名根本是听调不听宣。

而追随秀吉鞍前马后的那一批文臣武将，如石田三成、小西行长、加藤清正等人，逐渐崛起成为新兴势力。秀吉把自己直接控制的地区，一一论功行赏，分配给了他们。可这点土地，不足以满足这些人的胃口。

这下可麻烦了。新人要积极上位，老人却不肯让贤——日本六十六国，已经不够这些新旧势力瓜分。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危及到丰臣家的和谐统治。

小兄弟不能不管，老东西不能不防。为了皆大欢喜，丰臣政权唯一的出路，只能走出去，向海外去夺取土地。

对日本来说，只有一条路可走：入侵朝鲜，甚至还有更远处的大明。

很多学者认为，秀吉发动朝鲜战争的原因，是为了打通中日、中朝因宁波之乱、三浦之乱而断绝的贸易线路。秀吉时代虽然町人已经有了较大的政治影响力，出现了许多豪商集团。他们积极扶植自己在政治上的代言人，迫切地寻求对外贸易。

但我个人觉得，这只是一个次要原因，或者说是一个附带好处。从全国格局来看，可日本毕竟还不是成熟的商业社会，主要的商业区只是集中在博多、界、长崎等几个港口，整个国家的经济结构并没有发生本质变化。后世象英国那种商业帝国为了贸易开战的情景，在日本还不具备条件。最直接的例证，是当时的日本连货币都无法完善地制造，那会金子、银子、大明朝的铜钱，才是日本市场上的硬通货，日本自己铸造的铜钱因为质量太差，动不动就尸骨无存，所以大家都不喜欢。谁也不愿意自己挣来的钱一不小心就碎成一地铜渣不是？所以早在明嘉靖时期，亚洲海上走私者们的一大常规贸易项目，就是把大明铜钱贩运去日本，在那里兑换回远高于明朝比价的银两。

因此对那个时代的日本人来说，最重要的，始终是土地。有了土地，就有了人，有了钱，有了可以传承百代的资本。秀吉的一位老部下加藤光泰，曾经跟秀吉抱怨说他在甲府的封地太小，养活不了家族。秀吉大怒，说现在日本就这么点地方，你想拿地，就是想造反。等咱们打下大明，再给你解决不迟。

再仔细看一下日军先发九大军团的指挥官名单：小西行长、加藤清正、黑田长政、岛津义泓、福岛正则、小早川隆景、毛利辉元、宇喜多秀家、丰臣秀胜。在这份名单里，要么是秀吉的亲信，如小西、加藤、黑田、福岛等；要么是秀吉的亲戚，如秀家和秀胜；要么是失地的大名，如毛利、小早川（这两个其实算是一家）岛津等。

向海外开疆拓土犒赏功臣的意图，昭然若揭。

果然，当秀吉把入侵朝鲜和大明作为解决方案公布之后，乐坏了一大群人。他的一群亲信纷纷响应，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美好的未来。加藤清正腆着肚子，说打下明朝以后，要至少分二十个县城给他；龟井兹炬是海贼出身，一直很向往浙江台州，说自己做个台州守也就知足了；锅岛直茂更直接，表示只要是封到中国大陆，哪里都不错（田中义成 《丰臣时代史》）。

日后在朝鲜战场上，这几位个个都如狼似虎，都是被这个美妙前景给刺激的。

秀吉看着这一群猴崽子兴高采烈，老心大慰。

这些人不知道的是，他选择对朝鲜、大明开战，除了开疆拓土以外，还有一个难以宣诸于口的原因。

这个才是他最深层次的战争动机。

他太自卑了。

日本人的门第观念，有甚于中国魏晋。尽管经历了“下克上”的战国时代，旧有秩序趋于崩溃。可有些传统根深蒂固，即便是用卓绝的武力也不可能彻底消除。象秀吉这种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农民，他可以布武天下，可有些事情却没法随心所欲——比如混入贵族阶层。在日本史上，这也叫公家和武家的矛盾，也就是传统贵族和武士集团之间的矛盾。

日本有四大姓氏：源、平、橘、藤原，各地守护大名或多或少都是这四系的源流子嗣。如织田信长，就是平氏之后；武田信玄和德川家康，是源氏苗裔；上杉谦信则是藤原族胤。两边来往，必得先对一遍家谱，比一比祖上的风光。

象一些重要职位，比如象征武家最高权柄的征夷大将军，必须要源氏之后才能担任，别家再有能耐也不行。这是一种潜移默化了许多年的传统，根深蒂固，无人能去撼动。

秀吉出身太低，家庭成分不好，屡次被人鄙视。为此他削尖了脑袋，拼命也要挤进这四大姓的系谱里。他不得不挖空心思，编出一整套说法，把自己打扮成平氏的后裔，在中国和朝鲜的史书里，提到秀吉时会称其为“平秀吉”，其实是上了这个爱慕虚荣的农民的大当——可惜在日本，没人会相信他的话。

于是秀吉又认了属于藤原系的近卫前久为干爹，勉强挤进藤原氏，这才有资格被授予关白之位。

可这样还不够，秀吉又说自己母亲曾经得到过天皇的临幸，血统不凡，因此要在四大姓之外，原创一个姓氏，这就是“丰臣”姓氏的由来。

这种种行为，无不昭示秀吉潜藏在心理的自卑和羡慕，他渴望得到别人真心的认同。

可惜的是，事与愿违。秀吉苦心孤诣为自己帖了这么多金，没人敢公开反对，但也没人叫好。大家根本不把这个当回事。那些贵胄表面上对这个乡下人恭敬有加，转过身去便会厌恶地抽动鼻子，低声骂上一句猴子。茶人们和公卿们也会在日记里偷偷地嘲笑他的种种粗鄙，说他附庸风雅——事实上这位太阁大人也确实有那么点不风雅，譬如现在日本的国宝，一把楠木五郎入道正宗锻造的太刀，就是因为落入他手之后，他觉得不怎么符合自己矮小的身材，生生截短了刀茎来了个“大磨上”，以至原本十分优雅的古太刀姿看上去很是不伦不类。

秀吉对这个问题，一直相当烦恼。

他奋斗了这么长时间，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可是每个人都畏惧他，却没有人尊敬他。自卑一直折磨着这个老人，他必须要继续证明自己的价值，给所有的日本人一个尊重他的理由。

于是，他想到了朝鲜。

日本列岛孤悬海外，不与任何国家接壤。如果有人要谋求向外扩张，摊开地图，会发现朝鲜半岛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两国最近处，对马岛距离釜山港只有五十公里，差不多可以隔海相望。其在地缘政治的价值，怎么高估都不过分。

朝鲜半岛就象是一把横亘在日本与欧亚大陆之间的尖刀，谁获得这把尖刀，谁就能刺穿对方的柔软腹部。朝鲜在日本人心中的地位，就象是一把插在石中的宝剑。谁能够拔出它，谁就是日本的天命之主。

所以，征服朝鲜，成为每一个怀有野心的日本政权必然要选择的道路，这是阿瑟王的石中剑。只有得到它，才能证明自己是正统的、高贵的继承者。

早在公元200年，日本出现了一位武则天式的女皇，她是第十四代仲哀天皇的皇后，名字叫做“气长足姬尊”或者“息长带姬命”，历史上叫做神功女皇。这位女王最有名的事迹，就是三度出征朝鲜，为日本在海外开疆拓土。有意思的是，这位女皇的文化素质实在不高，传说她在凯旋归来之际，拿弓柄在巨石上写下“新罗国大王，日本国之犬也”几个字，并且强迫他们在朝贡书里写明：“成日本之犬，备奉年贡事”，做派和中国的小学生差不多(《日本书纪》)。

神功皇后之后，日本无不以之为楷模。从早期大和国对朝鲜任那地区的反复争夺到甲午战争中吞并李朝的处心积虑。日本对朝鲜半岛的野心，持续了一千多年，每一次用兵，都显得撕心裂肺、义无反顾，大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冲劲。对朝鲜的觊觎之心，可以说从一开始就深入日本人的骨髓之中，从来没有减弱过。

因此，征服朝鲜，将会极大地提高丰臣家在日本的威信。这种征服者的威信，足以弥补秀吉出身低微的羞耻，让日本真正承认他，承认丰臣这个姓氏的伟大。

我一直觉得，研究历史，研究的应该是活生生的人。人类社会作为一个整体，依循着历史规律前行，但作为具体的一个人，每一个历史人物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会任性，也会犯错，有着独特的个性，和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小秘密。这种心理因素对具体个人的影响，更甚于外势，更强于历史规律的压力。

有时候，针对一个历史人物的古怪抉择，当客观分析无法解释他的行为时，试着探查心理状态，反而能独辟蹊径。比如王莽，他的复古改制没有任何道理可言，从西汉末年的政治、经济状况里也分析不出其必然性，可他偏偏坚持这么干，几乎是一个人与整个社会对着干。他的动机，我们只有从心理角度入手，才能发现一个隐藏在谦恭背后的狂热复古主义者灵魂。

同样的分析方法，我们也可以用在秀吉身上。通商也罢，领土分封也罢，这些都属于战争起源的外因。这些客观存在因素可以影响秀吉，但不会左右他。真正能够促使秀吉决心开战的，是他因低贱出身而产生的自卑，以及为了弥补自卑而对成功近乎偏执的渴求。这样的极端心理，在历史上屡见不鲜，许多国家之间的纷争，说到底，也不过是这样的小心思作祟罢了。

比如他曾写给朝鲜国王一封国书，在里面秀吉说起发动战争的目的，是为了“显佳名于三国而已。”可见这场战争在他心目中，归根到底，是要实现他个人在其他人心目中的“佳名”，这要比实在的利益更为重要。根据马斯洛需求金字塔理论，秀吉恰好处于从被尊重的需求到自我实现需求的迁跃期。

秀吉侵略朝鲜、大明的心思，早在天正五年便已经萌发。当时他还是织田信长手下一员大将，在给一封给信长的书信里，他说道：“君欲赏臣功，愿以朝鲜为请，臣乃用朝鲜之兵，以入于明，庶几倚君灵威，席卷明国，合三国为一，是臣之宿志也。”可见在当时，他已经有了十分清晰的战略构想(日本外史)。

这个时候的秀吉，还只是给别人打工，因此在这封信里，他显得很清醒，语气也很平淡，象是在汇报一份工作计划。

但到了天正十三年，情况就不同了。这时候秀吉已经当上了关白，地位高贵，这让他心理产生了变化。在秀吉写给一柳末安的信里，谈论起朝鲜、大明之事，口气已经变成了高高在上的“日本国之事自不待言，尚欲号令唐国。”

天正十五年，兴福寺的和尚多闻院英俊在他的日记写了一件奇事，他听说丰臣秀吉在统一日本之后，接下来就要去攻打朝鲜、大明，还有南蛮（东南亚）和天竺，秀吉将定都北京，自为天子。这个构想，已经接近于后世大东亚共荣圈的规模了，表明秀吉的野心已经膨胀到了无以复加。

他这时候，已经把自己看成是一位“天下人”——这个天下，已经不只是日本，而是涵盖了半个亚洲。“天下人”这个俯瞰四方的自称，代表秀吉的野心已经冲破了合理的极限，变成了一种狂想。他沉浸在这种狂想之中，已经无法自拔。

天正十八年，秀吉给朝鲜国王写了一封国书。在这封国书里，他不停地大吹大擂自己降生时是多么的高贵，在日本立下的功劳有多么伟大，接下来攻打大明的理想有多么高尚，象是一个唯恐别人不知自己多有钱的暴发户（《善续邻国宝记》）。

从对这封国书文本的分析，能看出秀吉不停地用大量华丽辞藻来赞美自己，努力把自己打扮得超凡入圣，定位成一个“施帝都政化与亿万斯年”的救世主，甚至说出“日光照射到的地方，都是我的统辖”这种疯话，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十分堪忧。

除了朝鲜，秀吉还到处给邻居乱发国书。琉球、菲律宾等国，都被秀吉催促着要进贡。琉球小国，不太敢得罪日本，写了封回函捧了几句，备了点礼品就算了。菲律宾是西班牙人的殖民地，根本就没有理睬秀吉的疯人疯语。

到了次年征韩令发布时，秀吉的野心已经远远走在了日本战争准备的前头。他宣布让自己的义子丰臣秀次镇守日本京都, 而自己准备攻入大明，自立为皇帝（《萨摩旧记杂录》义久公御谱记）。

从心理学角度来看，越是自卑的人，外在表现越是自傲和狂妄。秀吉是一个相当典型的病例。秀吉这种心理状态，一方面会拼命夸耀自己，制造虚假的安全或满足感；另外一方面会极力贬低别人，以此来提升自我的优越感。两者相辅相承，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所以，随着狂想症的日益严重，秀吉对中、朝两国的评价，也逐渐降低。

天正十五年时，秀吉写给他的妻子写信时，谈及战略说：“在我有生之年，尽量把大明领土纳入版图之内。”（《日本战史》）言辞之间，尚且还保持着一种理性的态度。

等到了天正十九年，秀吉对大明的态度，已经变成了“唐人畏倭如虎。”，沾沾自喜地说：“以我军之战力，对付明君，那是大水崩沙，利刀破竹。”（《全浙兵制考》卷二近报倭闻）

至于朝鲜，那更加不值一提。秀吉身边有一个流亡日本的朝鲜奴隶，名字叫韩翼。韩翼当过朝鲜的官员，把李朝的兵力部署、将领配备以及朝廷虚实和盘托出，极言李朝羸弱不堪守，柔弱可取。这让秀吉更加不可一世（徐光启《海防迂说》）。根据《九州御动座记》的记载，在秀吉的战略构想里，朝鲜连做日本的藩国都不配，只能作为对马岛的下级行政单位而存在。

壬辰战争开始前，秀吉率军前往大本营名护屋。有人建议他多带懂中文和朝鲜文的通译，秀吉不屑地笑了：“学什么学，让他们用咱们的文字就是了。”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在幻想中笃定了胜局，在他看来，明国和朝鲜只需轻轻一推，便会轰然倒下。

可见秀吉对敌手的蔑视居然到了何等地步。

从一开始冷静地构想战略，到野心无节制地膨胀，再到无限制的自我夸大和贬低敌手，秀吉在疯狂的路上越走越远。在整个战争中，他的情绪随着战局起落而数度失控。这种脆弱的精神状态走到尽头，就是自我毁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侵朝战争，恰好就是丰臣氏自我毁灭的过程。

秀吉对明朝的了解，应该是这样的：

在望不见的遥远的西方尽头，有着一块陌生大陆，大陆上有个富饶而美丽的国度，这个国度的名字也很美丽，叫做“明”。

这个“明”国虽然富饶而美丽，物产丰富，各种技术也非常先进，可以制造无数让日本无法想象的产品，但却非常无能。想当年那些在日本战败了的大名手下，那些败军之士，那些失去了土地和俸禄沦为浪人的武士和农民、盗贼们，有时只凭数十人居然就可以在明国纵横千里，劫掠了无数的财宝和女人。于是，日本有无数的浪人和强盗，甚至无能的农民，都凭借去明国抢劫而发了财。

如此富饶而美丽的地方，统治者却如此无能，这对秀吉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他觉得这是在暴殄天物，是一种罪孽。

所以他认为必须要有一个像他这样伟大的统治者去统治那块地方，这样一来，那里一定会更加美丽和富足。

而最关键的是，日本国内紧缺的土地资源也将获得极大缓解，那些在战争中立下大功的大名和他们的家臣们，就此可以获取大量在子孙繁衍时分家所需要的资源。

因此，他要征服那块大陆，去征服那个美丽而富饶的国度。

他相信，以他几十年来谋无不胜、战无不克的出色智慧和胆识，还有手下那些身经百战数以万计的武士，那数十上百的勇将，那些精通兵法的一流军师，足以完成这一宏大构想。

遗憾的是，那个时代的交通和测绘都太落后，以至凭丰臣秀吉的想象力，根本不能想象出那个叫“明”的国家到底有多大。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叫“明”的国家，最高时拥有不下两百万人的常备军。

丰臣秀吉触动了一头他无论如何都不该触动的龙，一头他绝对无法抗衡的巨龙。

更要命的是，丰臣秀吉不但触动了它打搅了它的沉睡，甚至还试图去拔它的胡须。这就不免会让那头巨龙朝他打上几个喷嚏了。

轰轰烈烈的壬辰战争，竟然是由一个沉溺在狂想中的人发动，这实在是件难以言喻的荒诞事情，但却又是如此真实。

一个狂想者并不危险，不理他就是，但当一个狂想者掌握着绝大权力的时候，其所产生的影响，将是极其可怕的。“天下人”秀吉正是这么一个人。伴随着秀吉不安定的精神状态，整个日本、朝鲜乃至半个中国都不得不跟随他的舞步转动，演出一连串火花四溅的悲喜剧。

天正十五年，秀吉在进攻九州的时候，便已经秘密叮嘱毛利辉元埋下了伏笔，在肥前选址造起一座城堡，名叫名护屋。这座城堡于天正十九年开始正式修建，建造者是精通建筑学的名将加藤清正。在未来的战争中，秀吉将驻扎在这里，遥控指挥朝鲜战场。

从这时候起，源源不断的辎重、兵器、粮草与火器就已经开始集中囤积在九州，并引起了许仪后等人的怀疑。当秀吉终于把日本最后一股反抗势力后北条压服，并把日本六十六国重新分配完毕后，他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朝鲜。

天正十九年对秀吉来说，是个不幸的年份。在正月和八月，他的弟弟丰臣秀长和三岁的爱子鹤松去世。这一老一少的离开，对秀吉的精神是两次极其沉重的打击。秀长是他的左臂右膀，而鹤松是他的正统继承人。连续失去两位至亲的打击，让秀吉的精神处于一种狂暴的地步，必须要寻找一个渠道宣泄出来。

于是，在可怜的鹤松去世一个月后，这一年的九月，秀吉正式下达了征韩令。所有的战争筹备工作，陡然加速。只有在朝鲜的胜利，能够抵消掉秀吉痛失弟弟与爱子的伤痛。

天正十九年的正月，秀吉下达了水军征召令。所有领地临海的大名，都必须按照石高比例建造大船，然后于次年春季集结在摄津、播磨、和泉的港口。到了三月份，秀吉又下达了陆军征召令，要求各地大名按照石高比例派出部队，向九州集结。四国和九州两处距离战场最近，每位大名每一万石要出兵六十人；中国地区每一万石，出兵五十名。一些比较偏远的地区，比如关东和东北地区，只要每千石出二十人，象征性地意思一下便行了。

后世历史学家谈到这段历史的日本战争准备时，最常引用的是小西行长一位家臣五岛纯玄家的数字。五岛纯玄的领地位于长崎，检地记过是十四万石，他在领地动员的战斗部队，是一百八十七人；水手两百人；民夫三百一十八人，一共是七百零五人。战勤比大约是27：73（（徐光启《海防迂说》））。

截止到战争开始前，日军已经正式集结起了九个先遣军团，共十五万八千人；另外还有七个军团的预备队、两个番外军团、水军以及一支秀吉的直属近卫军团，总兵力达到了二十八万一千八百四十名。

按照这个比例粗略统计的话，一线的主力作战部队大约有八万人。但要注意的是，日本实行兵农分离，这八万人是职业士兵，有相当部分是武士，是长年战争累积下来的战场精英，战斗力极其强悍。而随队的小者、荒子（指负责收拾战场的人）、民夫等后勤人员，也随时可以转职为足轻，投入战斗，所以日本在朝鲜战场的可战之兵，应该是在十三到十五万之间。

这个数字，差不多把日本的青壮年劳力抽调一空，抛下的农田只能交由别人代耕。政府不得不下达命令，要求农民不得让代耕田荒芜，否则严惩不贷。劳动力的严重缺乏，让整个日本接下来几年的粮食产量锐减，这一危机的负面影响，会随着战争的推移越来越严重。

在天正十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秀吉正式辞去关白职，由养子秀次继任。他就任太阁一职，移驾名护屋，专心致志开始自己征服亚洲的大业。各地大名也都纷纷开始了集体西移，九州的藩主们朝着名护屋、对马岛和壹歧岛等前线基地挪，西本州的藩主们朝着九州挪，东本州的藩主们朝着本州中部挪，一层衔接一层，形成了蔚为壮观的大场面。

日本海军经过数年扩充，已经拥有了七百多条战舰和两千余条辅助船只，它们将为陆军提供名护屋-对马岛-釜山航线的运输工作，并在未来肩负着日军在朝鲜半岛补给的重任，最高指挥官是资深海贼九鬼嘉隆，副手们也都是日本各地久经沙场的海贼世家，总兵力达到了九千人。另外在宇喜多秀家和五奉行手里，还有近八千人的预备队。

至于攻打朝鲜的策略，日军也已经有了腹案。提出作战计划的是日后德川幕府的开创者德川家康。他针对朝鲜半岛的地理环境和国力虚实，提了三点意见：“陆海并进，以强凌弱，速战速决。”

德川家康不愧是老手，这三条战略原则刀刀见肉，每一条都砍在了关键点。朝鲜多山，陆地补给不易，必须依仗水军运送粮秣辎重；以强凌弱，拿出狮子搏兔、泰山压顶的气魄，才能速战速决，最大限度保留日军战斗力，以期未来与大明的死战。

这一边厉兵秣马，磨刀霍霍；那么隔着对马海峡，另外一侧的朝鲜李朝，在做什么呢？

第三章 小中华

朝鲜人什么都没做。

此时在位的是明宗恭宪大王的侄子李昖，已登基二十多年。自从明初太祖朱元璋把朝鲜定为永不征伐之国后，李朝已经安享了两百多年的和平，承平日久，人不知兵。这两百多年的安逸日子，就算是雄狮的爪牙，也该退化了，何况朝鲜人。

李朝是个哈中的王朝，对中华的一切事物都崇拜得不得了。无论政治文化还是风俗习惯，全盘照搬。当时朝鲜上层士人，个个精熟汉文。譬如现存的朝鲜古代史料，当代的朝鲜、韩国人，大多数已经看不懂，但中国人读起来却毫不吃力——那是因为它们全部是用中文写出来的。之所以会这样，是由于现在通行的韩文，其实是当初李朝世宗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读写中文，所以专门给中文做了一种注音符号，叫“训民正音”，不过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有大规模推广。到了近代，朝鲜被日本再次并吞后，日本对朝鲜进行了各方面的殖民化，包括大规模推广日文。当时很多朝鲜反抗志士们开始使用这种注音符号进行联络，到了1911年，才正式被定为正式韩文，以清除日本的殖民化痕迹。所以严格说起来，现在的韩文虽然出现于十五世纪，但从开始起就一直是中文的注音而已，正式被当成文字的历史到现在不过才短短一百年。

对全盘引进中华文明成就，李朝君臣很是自得，沾沾自喜地自诩为“小中华”。

这个“小中华”，实在当之无愧，因为他们不光学到了中华文化的精华，也学到了其中的糟粕，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朝鲜对日本的态度，和中华对四方蛮夷的态度如出一辙：无比轻视，毫不关心。

关于壬辰战争，朝鲜人留下了许多笔记。在这些笔记里，他们谈到日本的时候，就象是在谈论一个距离朝鲜几千公里以外的国家，充满了怪诞、离奇的说法。做邻居做到这份儿上，实在有些无语。

这是一件非常不可理喻的事情。中华上国不知日本边事，尚可以用“去国太远”当借口。朝鲜离日本只相隔一道海峡，历史上没少被这个岛国欺负，可偏偏不长记性，别说定期搜集对方动态，就连一些基本情况都茫然不知。许多日本的情况，朝鲜人甚至都要绕一大圈，从中国的资料里去翻找。

究竟朝鲜人对这位恶邻的了解，匮乏到了什么程度，我们可以来看两个小事例。

在一本叫《壬辰录》的小说里，开头介绍了秀吉这个人的来历，是这么说的：

说在大明嘉靖年间，杭州有一个人叫朴世平，被倭寇杀死。他老婆陈氏和儿子朴守吉遂被倭寇掳掠而走，卖到了对马岛。对马岛的岛主叫平信，把陈氏收做小老婆，然后朴守吉也改姓平……

在《宣祖实录》里，对于秀吉如何发迹，写得更是神乎其神。说前任关白出行，秀吉赤身裸体挡在车前。关白看他行迹古怪，就让他去扫厕所。结果厕所扫的很干净，大为赏识，从此引为亲信云云。

若是让日本人看到这种记录，非骂一句八格牙路不可。

秀吉那边厢大鸣大放地筹备着战争，朝鲜这边却仍旧浑浑噩噩地过着日子，继续在汉城歌舞升平，吟诗作对。一直到了万历二十年（公元一五九二年）初，日军大批辎重已经一波波地运抵对马岛，釜山港触手可及，大祸临头的李朝还没做出任何反应。

在战争前夕，李朝的兵力单从数量上，与日军不相上下。在壬辰年初，全国兵力总数大约有二十三万，主要分布在平壤、汉城、开城三都，以及防御女真侵扰的咸镜道、靠近对马岛的庆尚道等处。另外还有数支舰队，驻扎在庆尚道、全罗道等地，拱卫黄海与朝鲜沿岸。

李朝从中国拷贝过去的还有长城防御体系——全国境内拥有完备的烽燧体系和驿递，与沿途的城堡构成了立体的防御体系。仅在与日本紧邻的庆尚道，就有两条直烽，可以从釜山直接传递到杨州、忠州地界，与驿递道相接。一旦庆尚道有事，一天之内预警便可抵达汉城。

这是国初定下来的警戒体系，李成桂等历代明君留下的宝贵遗产。可惜，架子还在，瓤子却烂透了。

李朝的这些军队，除了咸镜道的军团常年抵御女真，还算身经百战外，其他部队都是花架子，久不知兵，无论是装备还是训练程度，都差到了极点，普通士兵连武器都抓不牢，更别说打仗了。烽燧堡更是大部分被废弃，成为断垣残壁，以至于日军入侵釜山之后，过了足足三天，汉城才知道外敌入侵的消息。

朝鲜到底忙着什么呢？说起来，这也是一个学自中华的光荣传统：党争。

中原王朝素有党争传统，唐有牛李二党，宋有新旧二党，明有阉党、东林党之争。李朝把这个传统原样学去，有过之而无不及。宣祖李昖即位之后，坡平尹氏和青松沈氏两大派系之间的政争，逐渐变成了有朝鲜特色的东人党、西人党两党之争。

党争误事，天天党争，则误大事、误国、误天下。

自从有了这东、西两党，朝鲜做什么事都得大吵一架。两党斗得昏天黑地，一切都以党派为准绳，党同伐异，不问对错。对于研究李朝这段时期政治的人来说，党争是一个必不可少的滤镜。查查当事人的出身，再看看反对者的出身，一切古怪的异状便可迎刃而解。

西人党建议征兵十万防御女真，东人党反对，说是靡费银饷；东人党宣讲儒学主理，西人党就蹦起来说是儒学主气。尤其是在立储君的问题上，两党各自支持一位王子，更是打的头破血流。两边的争论，已经成为一种生物学上的条件反射。如果一党说人不能吃屎，另外一党恐怕也会跳起来说未必不能。

秀吉要入侵朝鲜这事，从来没打算瞒着朝鲜人。他先后派了柚谷康广、宗义智等人威胁朝鲜投降，使臣派了好几波，国书递了数次，中心内容只有一个：希望朝鲜赶紧臣服于日本，咱们哥俩好，一起打大明。

朝鲜人自诩小中华，眼高于顶，除了大明看谁都像蛮夷。现在看到这个岛夷凑过来说胡话，眼皮一翻：“你谁啊？甭跟我得瑟。”压根没把秀吉当回事。

这个态度急坏了对马岛岛主宗义智。对马岛在朝、日之间，岛主宗家担负着联络双方交流的重任。宗义智害怕朝鲜人的冷淡会让秀吉迁怒于他，就想出了一个有点缺心眼儿的鬼主意。

他把流亡到日本的朝人叛逃者绑了几十个，送回汉城，又许了大把贿赂，说只要你们随便派个使团过来道个喜，就算完事。游说了半天，朝鲜总算勉为其难地答应派遣一个和平使团去日本，表达敦睦之意。

这头搞定了，宗义智赶紧敲锣打鼓告诉秀吉，说朝鲜人同意投降，会派一个输诚使团过来。秀吉自然也是大喜过望。

这样一来，两方面总算都交代过去了，至于接下来会不会露馅儿，露馅以后怎么办，宗义智压根没考虑过。最奇怪的是，他这种糊弄小孩子的手法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层出不穷，中日两国都涌现了好几位类似的“奇才”。这个我们在下文会专门提到。

总之，在宗义智连蒙带骗的周旋下，万历十八年四月，朝鲜总算勉为其难地组建了一个使节团，前往京都，名义是庆贺秀吉统一日本，还带了点土产——这就是许仪后在报告里所提及的“其年五月，高丽贡驴”。

使团五月份抵达京都，接待人是京都东福寺的主持景轍玄苏。玄苏大师是个政治活动家，专门替丰臣家打理外交事务。他告诉使团，秀吉一直在忙着打北条，无暇西顾，你们等等吧。使团只能老老实实等着，在玄苏的陪同下每日游览京都胜景，吟诗唱酬。

他们一直风雅到年底，秀吉才返回京都，腾出一点空来接见他们。主宾双方见了面，秀吉一点好脸色都没有，就招待了熟饼几张、浊酒一壶，然后抱着儿子鹤松自顾玩乐。鹤松忽然尿了他一身，秀吉在众目睽睽宽衣解带，公然换起衣服来。种种无礼，终于让朝鲜使团忍无可忍，愤而退席。

这不怪秀吉，也不怪朝鲜人，要怪就怪宗义智。秀吉以为朝鲜使团是来投诚的，自然不必屈意逢迎；朝鲜使团以为自己是来致贺的，不该被如此怠慢。宗义智骗得两边都误会了对方意思，自然谈不到一块去。

朝鲜使团不想再看见秀吉了，可出使任务还得完成。第二天，玄苏大师拿过去一封国书，说你们拿回去给国王，就算是这次出使圆满了。

朝鲜使团打开国书，傻眼了。秀吉在国书开头先自吹自擂了一通自己的高贵身世与丰功伟绩，然后写了一句直接刺激朝鲜人神经的话：“一超直入大明国，易吾朝风俗于四百余州……阁下方物而入朝，依有远虑，无近忧者乎。”（《续善邻国宝记》）

副团长金诚一当场就掀桌子不干了，他们来的时候，宗义智明明说的是祝贺使团，怎么现在成了纳贡称藩了？他指着国书上“阁下方物入朝”六字，对景轍玄苏说：“这六个字不行，得改。”

这六个字，大有玄机。

这封国书是秀吉写给朝鲜国王李昖的，这句话里的“阁下”指的就是李昖。古人用字讲究，一字一意，含糊不得。“阁下”虽是尊称，可那是称呼高级官员的。大明天子，要称陛下。朝鲜是大明的藩属，朝鲜国王低一格，一般要被称为殿下或者主上殿下。国书里劈头就管朝鲜国王叫阁下，无形里把朝鲜国王身份贬低了好几层。

“方物”的问题更大了。国家之间交往，难免要互相赠送礼品，礼品的名称是有讲究的。大国赠送藩属、外国，叫做礼币；藩属小国进贡天朝的，叫做方物，也就是地方特产。朝鲜送给日本的礼物，如果叫方物，等于朝鲜国是给日本进贡，地位被贬低了。

至于入朝，更不象话。入谁的朝？朝谁的贡？我们朝鲜是大明藩属，可不是你们蛮夷种的藩属。

这六字连读下来，简直就是把朝鲜当成日本的下属，是可忍，孰不可忍。金诚一表示，国书里那几句“一超直入大明国”之类的反动言论，虽是大逆不道，毕竟是你自家国中事务，改不改随便，但要把朝鲜降格，那是断然不行。

金诚一是当世大儒，玄苏是汉学名家，两个人在京都没少写诗唱酬，本来惺惺相惜。现在国书一递过来，两人立刻都翻了脸，吵得不可开交。

两边争吵了半天，拿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日本方把“阁下”改中性词“贵国”，把“方物”改成“先驱”。至于“入朝”二字，不能改，景澈玄苏给了个解释，说这个“入朝”里的“朝”指大明。

金诚一是朝鲜大儒，认识汉字，知道这是和尚糊弄人呢。玄苏却再不肯让步了。最后使团正使黄允吉怕耽误事，出来打圆场，于是这句话在正式公文里，变成了“贵国先驱而入朝。”

汉文博大精深，这句话是有歧义的，可以从两方面去理解。从秀吉的角度，这句话的意思是“贵国作先驱，去攻打大明。”而从朝鲜人的角度理解，这句话可以解为“贵国做先驱，入朝纳贡”。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使团临走前，景轍玄苏还不忘吓唬一句：“今日之议，不得首鼠两端，不欲讲和，乃欲战耳。”（《赖山阳著日本外史丰臣氏八》）明确向朝鲜提出了要求，希望他们配合日本讨伐大明。

使团在万历十九年春天回国以后，把日本的恶劣态度汇报给朝廷。李昖除了气愤之外，心里也有点没底，召集群臣商议，看日本人到底会不会打过来。前面说了，朝鲜对日本的情报极其匮乏，大家心里都没谱儿。

大臣们有说日本人是狼来了，有说这回真是狼来了，没个定论，把球还是踢回了使团正使与副使脚下。

本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这时候朝鲜这个时候对日本警觉的话，那么至少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准备。

可巧这个使节团的正使黄允吉是西人党，副使金诚一是东人党，两人势同水火。黄允吉认为，力主日本会发动战争；隶属东人党的金诚一秉承“凡是敌人赞同的我就反对”的原则，立刻说我看倭人不足畏！

金诚一在国书交涉的时候又表现抢眼，为国家在文字上争光，得了不少分。李昖觉得这是一位良臣啊，比黄允吉可信，良臣说的话，又怎么会错呢？

此时的西人党正处于低潮期，东人党虽刚刚分裂成了南人党和北人党，这会儿还能一致团结对外，都反对西人党，于是金诚一的意见最终占了上风。

于是一个关系到生死存亡的战略问题，又被一群“党员”变成了互相攻击的党争话题。备战一事就在东南西北的麻将声中，不了了之……

既然最终结论是日本不会开战，那朝鲜便不必费心准备什么，随便下了道诏书让釜山整饬警备了事。至于执行没执行，就不知道了（尹国馨 《闻韶谩录》；金时让 《涪溪纪闻》）。

朝鲜上了这么一个大当，从此再也不信宗义智那个大骗子。等到同年夏天，秀吉再派宗义智出使朝鲜时，朝鲜干脆连釜山港都没让他出，直接撵了回去。只有玄苏到了汉城游说了一趟，也是无功而返。

倭寇的事处理完了，可还有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宗主国大明那边该不该知会一声？要知道，这次出使虽然有礼有节，可毕竟是私通外使，论理是逾越的，这么报上去了，说不定会被批评。

李昖心里又没底了，召集群臣商议。党争这时候又起来了。大司寇尹斗寿是西人党，说应该上报大明。领议政李山海是东人党，说不应该说。下面群臣赶紧两边站好队，捋起袖子准备开吵。

东人党里有一个人，叫做柳成龙，官拜左议政，是南人党的领袖，和北人党领袖李山海一直不对付。柳成龙这个人对党争其实不是很有兴趣，但在朝鲜，不党争，就会被淘汰，他也只能身不由己。请记住这个名字，这是一个日后将成为壬辰战争中朝鲜中流砥柱的人。他对朝鲜最大的贡献，就是破格提拔了一位置全罗道左水使，叫做李舜臣。

这次吵架，柳成龙其实是赞同尹斗寿的观点，认为必须知会大明一声。可碍于朋党之分，他没法把话说得太清楚，只得站出来委婉地对国王说：跟邻国通使来往，实属平常。有事当然得上报，但得谨慎点才行，我觉得李山海说得对。”（《再造藩邦志》）

前半句柳成龙说的是真心话，后半句纯属是照顾李山海面子，所以观点有点含糊。结果这话被李昖给听歪了，大手一挥，说行了，我有主意了！

史书说这位国王“天资岐嶷，气度英毅，人皆异之”，从他后来的表现看，大智慧是没有，充其量是有点小聪明。现在他的小聪明开始发挥了。

李昖挑选了一位叫金应南的使者进京面圣，在临走前，他对金应南面授机宜，说你到了辽东以后啊，先别声张，打听一下消息。如果大明不知道日本的事儿，你就直接回来；如果大明已经知道这事儿，你再打出奏报倭情的旗号去北京。他们要问消息从哪里来的，记住千万别说咱们跟倭寇有通使来往，就说听海上流民说的（《宣祖修正实录》卷25 ,二十四年五月乙丑。）。

金应南对领导的指示心领神会，把旌节打个卷儿裹到怀里，朝着辽东日夜兼程而去。

李昖打的好算盘，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殊不知，他们这点儿偷偷摸摸的龃龉事儿大明早就知道了……

第四章 辩诬与联合国军

且说金应南得了李昖面授机宜，一路兼程，进入辽东。按照计划，金应南打算在辽东搜集一下情报，看看大明到底知道不知道日本的事。这一打听不要紧，吓得他脸都绿了。

原来从今年开始，辽东一带开始有奇怪的流言四处传播，都说日本鬼子要入侵大明，高丽人要给鬼子当伪军。对这些流言，官员们和读书人一笑置之，可普通老百姓不懂，流言说什么就信什么，越传就越玄乎。

有一次朝鲜王子访华，一共带了十顶轿子，高高兴兴过了鸭绿江。也不知谁扯了一嗓子朝鲜军入侵，吓得鸭绿江附近的八站百姓一夕数惊，四散奔逃，扶老携幼躲进山里，好几天才敢出来。

还有比这更离奇的故事。民间传说，一位朝鲜使臣赴京朝贡，回程时寄宿在金石山一家姓河的人家。朝鲜使臣的翻译官对主人说：“你要有三年五年的陈酿好酒，赶紧拿出来喝吧。”主人问为什么，翻译官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过一阵朝鲜大军就要杀过来，到时候，你就算有命收藏也没命喝。”（《再造藩邦志》）（后来这个故事传回了朝鲜，朝鲜国王一听，当即大怒，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打死了不少无辜的翻译官，真是无妄之灾。）

这个故事极具煽动性，不由得人不信。类似这样的流言，在辽东传得满天飞。这些流言的发端已不可考。不过仔细想想，日本为了战争所做的一连串大动作，不可能瞒得密不透风。路过的海商、来往的驿使、逃亡的工匠，太多人有机会觉察到即将到来的战争阴云。

这些人没有许仪后那么高的觉悟，可能不会上报朝廷，但他们总会把心中疑惧说给身边的人知道。这种八卦极具传播价值，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成了全国皆知的秘密。当时辽东传成什么样呢？“辽人疑朝鲜有异志，多所荧惑。”（《再造藩邦志》）已经闹得快炸开了锅，让当地官府和驻军头疼不已。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不光是辽东，连北京都开始对朝鲜起了疑心。

自从陈申和苏八两份倭寇入侵的报告打到北京以后（当时许仪后报告还在路上），内阁很快拿出了应对之策，指示让从天津到江浙、福建等处边境镇守督抚整顿兵事，严备海防——因为根据以往倭寇袭击的经验，大明官员认为日本人应该是会从沿海直接登陆。

安排完国内的事情，大明官员们忽然想起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在陈申和苏八的报告里，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提及了日本的侵略构想——驱高丽以为先锋。

朝鲜是大明的藩属，如果它叛变投日一起进攻辽东，那可是相当严重的政治事件。

而朝鲜的举动，也确实让大明不太放心。日本的狼子野心路人皆知，连当地华侨和琉球国都上书通报，怎么一贯事大最为忠勤的朝鲜，这次却一声不吭，没有立刻向天朝汇报敌情呢？

大明官员们有点犯嘀咕了，难道朝鲜人和倭人真有勾结不成。

对于这个疑问，大学士许国站出来，说不可能，朝鲜我很了解，一贯对华亲善，不会做这种蠢事，还是先问清楚的好。于是兵部便发了一道咨文给辽东都司，让他们问问朝鲜人到底怎么回事（《朝鲜王朝实录?宣祖修正实录》卷25 ,二十四年八月癸巳）。

辽东都司的官员接到公文以后，不惊反喜，狠狠一拍大腿，可算他娘的找到谣言的根儿了！ 他们立刻移文汉城，发出质询，语气严厉。

金应南抵达辽东的时候，正好赶上辽东都司的信使揣着公文奔汉城而去。

金应南一看，这大明从上到下都对朝鲜充满了敌意，心中无比恐惧。他想起李昖出发前的叮嘱，说如果大明已经知道日本入侵的事，就赶紧打起奏报倭情的旗号，心想主上真是料事如神，连忙把朝鲜使旗扬起来，光明正大沿着驿道前进。

这一路的艰辛呐，就别提了……李朝开国二百年，圣使节从来没遭遇过这种非人的待遇。无论车仗走到哪里，只要被人发现是朝鲜使节，要么遭人白眼，要么就是一通蔬菜瓜果乱砸，有如丧家之犬。

金应南一路鼻青脸肿，好不容易走到了山海关，结果差点没进去。关下的老百姓一看是朝鲜人，都指着鼻子骂：“你们不是投了鬼子当皇协军吗？还有脸跑这里来？”（《再造藩邦志》卷一）

金应南一看，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辽东人已经如此敌视，等使团到了北京，怕不是直接就被推出去斩喽？他找来了翻译官洪纯彦商量，洪纯彦说我跟当今内阁大学士许国的舍人俞深很熟，要不我先快马加鞭赶到北京，设法搭上许阁老这条线，朝里有人，咱们才好说话嘛。

这个建议真是雪中送炭，金应南大喜过望，赶紧准备了一份书信，让洪纯彦快马先赶去京城。等到金应南走到通州的时候，俞深已经亲自出来迎候。俞深说现在福建、浙江都有人举报尔等通倭，许阁老一力坚持朝鲜无叛，一直等着你们派使者过来呢。你们现在总算是来了，可千万别装成什么事都没有，不然就把我家许大人给卖啦。

金应南当时那眼泪就快流下来了，出使这么久，终于碰到好人了。

八月十日，金应南终于见到了万历皇帝，把一肚子的辛酸与委屈都吐露出来，把朝鲜这两年如何坚持气节，如何力拒倭寇威逼利诱的事迹大大地敷演了一番。听完以后，万历皇帝挺高兴，大臣们也松了一口气，嫌疑冰释，朝堂之上其乐融融。

礼部不失时机凑上来，说朝鲜和琉球一样主动通报倭情，理应勉力加赏。万历一挥手：“重赏！”（《神宗实录》十九年八月癸卯条三）

金应南松了口气，这次总算是不辱使命，准备跪下来领赏。这位可怜的朝鲜使节万万没有想，这个赏赐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万历皇帝先赏了白金紵絲彩段，这些属于常例。金应南因为奏报有功，还额外多了赏格。都是好事。

然后皇帝笑眯眯地对金应南说：“日本人可恶呀，要好好惩罚一下。你回去告诉你家国王，说朕给他准备了两位盟友，你们三家合兵抄击，把倭国灭了算。”

金应南听了顿时一哆嗦，差点没直接趴地上。朝鲜军力虚实别人可能不知道，他可清楚得很——看家护院勉强够用，真要渡海去跟倭寇拼命，那纯粹是白给。他一寻思，大明皇帝说还有两家盟友呢，说不定能指望上，于是连忙洗耳恭听。

万历皇帝微微一笑，揭开了谜底。

这两家盟军，一个是琉球国，一个是暹罗国。（《宣祖实录》二十四年；《再造藩邦志》）

金应南好一口血没喷出来，这个惊喜未免太大了吧！

琉球巴掌点儿大的国土，又孤悬海外，根本不能指望；暹罗就是现在的泰国，国家还算大，军队怎么样不知道，单知道他们单挑打架很不错，可那也实在太远了……指望靠这俩弟兄一起反击日本，不如洗洗早点睡了。

金应南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也不知万历皇帝怎么会想到这么一个主意。

好在万历没硬逼着金应南找暹罗去借兵，这道谕旨的口气是打商量的，只是建议朝鲜“要结琉球、暹罗”，不是硬性规定。于是金应南只得先叩谢天恩，然后赶紧写信汇报给汉城，让他们赶快再派个人来，横竖把这事结了，免得节外生枝。

关于万历为何突然冒出让朝鲜合兵暹罗、琉球的念头，一直是个未解之谜。万历对暹罗一向态度很好，在万历四年的时候，琉球国王入贡，万历特意把琉球、暹罗和朝鲜使臣叫到一起，额外给了许多赏赐。这是别家使臣都享受不到的殊荣。

万历皇帝大概是想起了那时候三国使臣齐聚的场景，才有这么一个离奇的想法吧。

公平来说，暹罗虽是小国，技术能力却不低，他们很擅长制造火器——因为葡萄牙人进入亚洲以后，首先驻留暹罗，先进的枪炮制造技术也随之传到了那里。暹罗造枪的时间，比大明仿制佛朗机铳还早，甚至连日本，都要从暹罗进口大型火器。而且暹罗的航海技术也不差，暹罗海盗的凶名在两广地区相当有影响力的。

这么一个小型强国，如果不是离朝鲜实在太遥远，倒真是一个抵御倭寇的不错选择。

就在金应南去北京的路上时，汉城也接到了辽东都司的咨文。看到咨文里严厉的措辞，李昖和手底下的大臣都惶惶不可终日，只盼着金应南能够随机应变，在北京把这事解释清楚。

幸亏金应南不辱使命，在北京把朝鲜的嫌疑洗刷清楚了。收到金应南的回信以后，从国王李昖到底下大臣，都长舒一口气，可当他们看到万历皇帝提议朝鲜、琉球、暹罗三国合兵的建议，眉头又皱起来了。

血淋淋的事实告诉我们，领导发话，可能是认真的，也可能是玩笑话，但下面的人，必须都得当成一件事去办，否则万一判断错误，就会大祸临头。万历说这话的时候，可能没当回事，但朝鲜要是当成耳旁风一笑置之，说不定啥时候就会惹祸。

怎么办？只能正式派出使节，郑重其事地婉拒领导关心。

没办法，李昖只能又派去一名使者李裕仁，专程为婉拒合兵暹罗、琉球事。

李裕仁前脚刚走，李昖一拍脑袋，忘了件大事儿！辽东都司的质询咨文，到现在还没正式答复呢！朝廷虽已知倭情，但朝鲜通倭这种谣言，必须得正式辩解一下。李裕仁临走的时候，只交代他去婉拒合兵，辩诬的任务他没领。

朝鲜人不嫌麻烦，在十月二十六日又派出了一名陈奏使韩应寅，专程前往北京辩诬（《宣祖實錄》 二十四年十月二十四日）。

这个“辩诬”，在朝鲜是个专门的名目。朝鲜是中国属国，平日里最害怕的，不是天崩地裂，而是上国愤怒，所以一旦两国出现了什么龃龉，朝鲜就会赶紧派人去解释，名谓“辩诬。”

比如朝鲜李朝的开国君主李成桂，明朝一直以为这个人是中朝甚至蒙朝混血，还郑重其事地写入官方文书。朝鲜人不干了，又不敢直接抗议，就派遣使节前往明朝进行“宗系辩诬”，要还李成桂一个纯种的朝鲜血统。所以“辩诬”这事，朝鲜人是驾轻就熟。

“辩诬”的韩应寅前脚走，金应南后脚便回来了。他把大明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包括陈申、苏八、琉球等地的倭情奏折，朝鲜小朝廷这才弄明白大明对倭寇的了解有多详尽。李昖一琢磨，心想不行，朝鲜距离日本最近，琉球都通报倭情了，我们如果不拿出点有质量的倭寇情报，委实说不过去。

韩应寅是专程辩诬去的，没派别的任务给他。于是李昖不嫌麻烦，又派了一位叫申点的使臣，把朝鲜能搜集到的倭寇情报全汇总起来，再报天朝。

读史至此，忍不住要感慨一句：奔波在汉城和北京之间的使者们，你们真是辛苦了……

再感慨一句：“李昖同学，有什么话您不能一次说完么？

负责“婉拒合兵”任务的李裕仁到北京时，是十月十七日。他上表言辞恳切，说“暹罗琉球，小邦只闻其国俱在南海中，窜远悬绝，舟船不通，未详道里几何。方维在何，今无缘寄声。”翻译过来就一句话：“这俩地方我们找都找不着，更别说拉人家助拳了。”

万历听了，也没生气，还抚慰一番。朝鲜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还未合上嘴，万历又说了一句：“琉球和暹罗不成，咱们再换一家助拳的嘛。”

李裕仁汗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大明对朝鲜可真是优待，暹罗、琉球合兵一事刚下马，朝廷马不停蹄，又给朝鲜找了一家盟友。

还好，这次的盟友，比那两家靠谱一点，叫葡萄牙。

准确地说，是在澳门的葡萄牙人。

对于葡萄牙人的战斗力，大明早在正德年末的屯门海战中就领教过了。那一场战事葡萄牙人虽然战败，但他们先进犀利的火器，也给大明留下了深刻印象。经过名臣汪鋐、戚继光等人的大力推广，佛朗机已经成为一个武器品牌，广泛应用于明军装备里。

找葡萄牙人助拳，也不是没有先例。嘉靖二十六年，葡萄牙人曾经组织舰队前往浙江宁波，剿灭了海盗林剪（林希元《与翁见愚别驾书》）；隆庆二年，海上巨盗曾一本曾打算围攻广州，结果被澳门的葡萄人打跑了。这两次战役给大明官员刺激很大，时人评价说“佛郎机、满剌加诸夷，性之犷悍，器之精利，尤在倭奴之上。”（陈吾德《条陈东粤疏》）比日本人都能打。

所以这次倭乱大起，大明想起葡萄牙人，是很自然的想法。

找葡萄牙人出兵，这个是两广侍郎刘继文的主意。刘继文的构想相当宏大，就六个字“擒斩关白入献”（《神宗实录》十九年十一月壬午条三），让葡萄牙人依仗着船坚炮利，直入日本，擒贼首脑，来北京献捷。

万历皇帝觉得主意不错，跟朝鲜使臣提了一嘴，吩咐当地官员赶紧去联络。

刘继文去找葡萄牙人交涉，但葡萄牙人根本没搭理他。这些欧洲人都是漂洋过海作生意来的，才不会干这种火中取栗的傻事。剿灭海盗是一回事，介入两个国家的战争是另外一回事。葡萄牙人都是生意人，指望着在中日两头做买卖，严守中立。这次若是出兵帮了大明，以后在日本就别想混了。

不过葡萄牙人也算够意思。早在两年前，秀吉曾经想买葡萄牙人的大战舰，他们一打听，原来这船是要打大明用的，忙不迭地拒绝了这个要求。

葡萄牙商人回绝以后，大明这才彻底熄了合兵的心思。朝鲜人也彻底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事算是尘埃落定，不会再有反复了。接下来韩应寅、申点陆续赶到京城，辩诬的辩诬，通报的通报，天子自然龙颜大悦，不吝赏赐——至于暹罗、琉球、葡萄牙什么的，在几顿赐宴之后也便被中朝人民抛去脑后了……

如果万历皇帝为朝鲜找的这些盟友统统实现的话，那么我们就能看到，在公元一五九二年的朝鲜半岛上，会出现一支来自东方的联合国军。这支联合国军囊括了大明、朝鲜、暹罗、琉球、葡萄牙、建州女真（严格来说他们此时是明军）等一系列国家或政治势力，那该是件多么绚烂夺目的事情呀。

为什么大明这么热心给朝鲜人找盟友呢？这是我们在初章所说的战略思维所决定的。

在大明眼里，朝鲜也罢，日本也罢，都属于藩邦蛮夷，只不过一个听话，一个不听话而已。外国的事再大，那也是夷事，朝鲜半岛对大明来说，不是战略重心，犯不上动用天朝大军。

大明的血，不能为一些蕞尔小国而流，最多帮忙喊几个外邦打手过来——这还是看在朝鲜一贯恭顺的面子上。

在这些潜在盟友一一夭折之后，大明甚至考虑过干脆让朝鲜单独出兵剿灭日本算了。在万历二十年二月，兵部提出了一个作战方案，说朝鲜人受到了倭寇的污蔑，心中一定非常愤恨，不如就趁他们群情激昂，民心可用的时机，让他们出兵去打日本（《神宗实录》 二十年二月壬酉条六）——说一千，道一万，大明就是不打算为外国用兵。

万历皇帝大概对朝鲜虚实也有所了解，没有同意兵部的这个计划，只下旨让朝鲜好好搜集一下对日情报就算了。可见大明朝廷对朝鲜的忠诚心和实际能力，都有清楚的了解……

后世的历史学家们一直在非议大明在壬辰战争爆发前的漫不经心，这种指责是不公平的。

后世之人，生活在一个日本在全球地位十分重要的世界。但从十六世纪的大明视角来看，日本不过是一隅蛮荒小国，偶尔会制造些诸如倭寇之类的小麻烦，还谈不上动摇大明立国之本。大明本身的事务已经相当繁多，对于一个遥远岛国的不靠谱的野心，没有必要投诸太多关注。

而且种种证据告诉我们，大明对于频繁响起的倭警，并没有掉以轻心。

浙江、福建两处的巡抚常居敬、赵参鲁早在递交倭警情报之后，就开始着手修造新的战船、招募水手，还添加了各类新式火器——这些准备功夫并没有白费，在数年之后，这些舰队在战争中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神宗实录 十九年八月甲午条七、癸卯条九）——浙江甚至把中军都司移至扬州，把徐州参将行营移至淮安，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其他沿海地区如两广、山东、天津等处，也都纷纷整修战备，朝廷在三个月内连续两次下文，提醒边防将领地方大员，要提高警惕。

可以看得出来，大明的这些战略部署，全都立足于一个大前提：“倭寇渡海，直入浙闽。”

这是过去几十年来倭寇入侵中国的标准路线，所以当秀吉要入侵的消息传来，大明第一个反应，就是经略沿海，生怕大股倭寇跨洋而来，闯入中国腹心。

在一封兵部发给各处的公文里，明确提出要“远哨堵截外洋”，拒敌于国门之外。

这是与倭寇交手多年养成的防御性心态。多少年来，倭寇从来都是袭扰东南沿海，甫一登陆狂飙猛进，待地方糜烂之后再立刻撤走。对付这种流寇，最好的办法，就是建立一条绵密的海防，争取把敌人歼灭在船头岸边，以免为害乡里。

可见大明不是没有准备，只是基于过去的传统的御倭经验，把战略的重心放在了沿海。

至于日本人会不会从朝鲜走陆路，这个已经不用担心，朝鲜人不是已经澄清了误会嘛。他们心向天朝，不会为日本人做向导。就算日本人真开打，前头也有朝鲜人顶着呢。

所以在未来至关重要的辽东地区，大明并没有做什么调整——其实还真不用做什么部署，大明辽东地区本来就常年处于战争状态，和蒙古以及各边境部落势力基本是三月一小打半年一大打，从来没消停过，早已经形成了一套完备的防御体系，令出即动，不需要再多做什么动员了。

所以大明朝这么想、这么做，无可厚非。

只不过最奇怪的是，连朝鲜人都怀有这样的心态，那就很叫人想不通了，果然不愧“小中华之名”。

朝鲜诸位使节辩诬成功，还被大明天子嘉勉了一番，陆续得意洋洋地返回汉城，升官封爵，君臣从上到下其乐融融。一直到开战前，李朝唯一做的准备，就是派了三位大臣去庆尚道巡视了一圈，打的是整饬军备、修造堡垒的旗号，至于实际效果如何，只有天晓得。

这种身踞火炉而不自觉的心态，迟早要出大事。

结果大事就真的发生了，而且还不迟，是非常早。

第五章 兵败如山倒

万历二十年四月十三日上午九时。

朝鲜李朝的釜山镇佥使郑拨刚刚从宿醉中清醒过来，他昨天带着麾下三艘战舰去釜山港附近的绝影岛打猎，收获颇丰，于是晚上就喝多了点。这时有部下向他报告，说远处海域出现了奇怪的船只，不过现在海雾很大，只能看清一团黑影，无法辨别身份。

郑拨算算日子，以为是日本的岁遣船来晚了，也不以为意，依旧不急不忙地洗漱、用早餐。突然，对面的船传来一阵轰鸣声。郑拨脑子一激灵，酒立刻醒了大半。

他也算是一员老将，立刻分辨出这是火铳射击的声音。尽管从这样的距离，火铳对自己的坐舰产生不了什么效果，但它代表的意义却十分可怕——老百姓显然不可能有这种规模的火力。莫名惊骇的郑拨不顾危险，登舷远望，然后他就呆住了。

逐渐从海雾里出来的，不是一条船，也不是两条船，而是无数的战船（朴东亮《否泰小录》）。所有的史书谈及这一段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用了一句话：“蔽海而来。”

很快，位于釜山附近的加德岛鹰峰烽燧台燃烧起了狼烟，表明瞭望台也观测到了敌情（《物語韓国史》）。一瞬间，整个釜山附近都狼烟四起，惊慌失措地传递着倭寇来袭的消息。

郑拨所目睹到的日军舰队，准确数字是四百艘，差不多是日本海军二分之一强的战力（天荆《西征日记》）。这些船上运载的，是小西行长的侵朝第一军团，总计一万八千人。

当写到“蔽海而来”“七百艘”“一万八千人”这些词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让我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部韩国电影《黄山伐》。里面有个情节，是两名朝鲜士兵向国王报告唐军来伐，两人先说唐军一共有多少多少只船，每只船有多少多少名士兵，然后说：一共是……是……接下去两人开始伸出四只手，经过二十个指头轮指N遍计算，算完又互相对视数眼，最后同时大喊道：“那是不计其数啊！”

我当时非常奇怪这一情节的设计，里边还有很多类似周星驰式的无厘头搞笑。因为，这一部很正经的主旋律爱国主义电影。

在这种题材和风格的电影里，夹杂了这么多无厘头搞笑的小情节，这让我觉得极其怪异。只不过当我发现在这场被朝鲜称为护国战争的过程中，也一样出现过无数给我这种感觉的事件后，我便因此揣测这也许是代表了他们某种传统吧。

侵朝日军第一军总指挥小西行长，现在就带着“不计其数”的精英战士，正站在船头。他望着远处郑拨的坐舰以及更远处的釜山港，心里充满了兴奋。小西本是堺港商人之后，按说这辈子是没什么出头机会的。幸亏他碰到了秀吉，蒙其赏识，凭借自己的外交才能一路青云直上，出征前已是肥后国二十四万石土地的藩主。

对一个药商之子来说，二十四万石土地已经是不得了的成就，但对于伟大太阁的心腹来说，却太过狭窄。小西行长认为凭自己的功勋和才干，理应拥有更多土地。现在这一片丰腴的大陆徐徐向自己敞开了胸怀，只消轻轻一跨便可将其掌握在手中，小西行长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站在小西行长身旁是他的女婿、对马岛的岛主宗义智。这一对翁婿在秀吉麾下，常年负责对外贸易的谈判工作，对朝鲜情况十分熟稔，麾下兵将也多出自是九州籍贯，称得上是对朝鲜知根知底。所以秀吉派遣了他们作为先锋军团，承担最艰巨的登陆任务，以及试探朝鲜军的虚实。

小西行长根本不在乎先锋即将面临的种种困难。作为商人，他明白高风险会带来高回报。如果这一次他作为先锋顺利地打开朝鲜国门，将会获得极为丰厚的好处。眼前的小小釜山，不过是他成功的第一块踏脚石。

想到这里，小西行长挥动军扇，下达了前进的号令。

郑拨看到铺天盖地而来的日本战舰，心里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原来朝廷一直在讨论的倭寇入侵，是真的。他顾不上埋怨朝中那些颟顸大臣，立刻下令转舵回城。他知道，日本人筹谋已久，凭借自己的三条船是绝无胜算的，回到釜山城内据守才是唯一的选择。

其实，在前一天的釜山城里，已经出现了战争的征兆。平时釜山倭馆里有许多日本商人，可昨天却离奇地都消失了，只剩下四个人留守（《惩毖录》）。现在郑拨回想起来，那应该就是大军来袭之兆。可惜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看到朝鲜人已经被彻底震慑，小西行长这才下令全队转向，开始寻找合适的登陆场。釜山的地形是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海岸多为沙滩，平均潮差不超越一米三，适合登陆的地点很多。小西舰队在下午五点左右，终于找到了一处适合的登陆场，距离釜山城不到四公里。

大批的士兵从关船和安宅船上攀下来，转乘小早船，如同飞蝗一般冲向海岸线。第一名战士在快接近海滩时，迫不及待地跳下小船，趟着水花，大叫着登上朝鲜的陆地。

就这样，日军终于迈出了踏上朝鲜的第一步。要等到七年后，他们最后一名战士才会离开这片土地。

看到日军阵容如此庞大，郑拨被吓坏了。面对日军在眼皮底下的登陆，他没有做出任何袭扰，只是把城门紧闭，准备守城器具。小西行长登陆之后，并未急于发动攻击，而是先建起了一个营盘，忙着把大船上的物资都卸载下来。在忙碌的间隙，朝鲜人民的老熟人宗义智与玄苏和尚联袂送了一封信给郑拨。这次他们两个不再像以前一样陪着笑脸，而是声色俱厉地要求他立刻开城投降。

郑拨拒绝了。他虽是个有气节的人，投降倭寇这种事他是无论如何也作不出来的。

要求遭到拒绝以后，日本人没有继续勉强郑拨，开始在登陆场附近专心致志地通宵卸货。而郑拨为了不让城内居民发生骚乱，封锁了倭寇来袭的消息，还命令乐队吹萧弹唱，以安定军心。

于是在双方都渡过了一个不眠之夜后，次日清晨，大股大股的日军开始朝着釜山浦城进攻。主攻将领是宗义智，他在之前的几年时间里一直为日、朝联盟奔走，屡遭朝鲜人的白眼，现在终于可以痛快地发泄一下了。

郑拨是位值得尊敬的大将。他亲冒矢石，身披黑甲，在第一线指挥守城。他的行动激励了守城的所有士兵。在一开始的攻城战中，日军毫无进展，在朝鲜人犀利的弓箭下伤亡惨重。

但优势很快就转换了。

一支军队万万不能没有士气，但有时候士气不是万能的。决定战局的，还有经验和技术装备。

日本刚刚经历了战国时代，对于如何笼城积累了大量的作战经验，这不是承平已久的朝鲜军队所能比拟的。

从装备来看，守城的朝鲜军队身覆皮铠，头顶铁盔，主要的武器除了传统冷兵器以外，只有一千多挺自家生产的胜字铜火铳。这种旧式火铳操作很不灵便，射速慢，而且容易炸膛，只能作为步兵的辅助。

而在日军的战斗序列里，最核心的部队是铁炮队。他们手中的新式火绳枪传自葡萄牙人，经过多年不懈的改良，已经超越了老师，操作简易，射程远、杀伤力大，跟朝鲜人手里的旧货形成了绝对的代差。这次远征朝鲜，秀吉几乎把日本国内的铁炮搜刮一空。小西行长作为先锋第一军团，得到了最优先的关照，在军团里配备了数量庞大、经验丰富的铁炮部队，成为他手中无比犀利的一把武士刀。

日本的城堡尚且无法抵御这种威力无穷的武器，遑论一个小小的釜山浦城？

除了这些东西，小西行长还携带了一批大筒与石火矢。从一开始攻城起，这些热兵器被设置在了釜山浦城西侧的高地，居高临下不停轰击咆哮。为此，郑拨不得不亲自前往西门镇守。

朝鲜人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的弓箭。虽然弓箭威力有限，但釜山浦的城墙和射手良好的技术弥补了这一缺陷。日军为了攻城，必须要抵近攻击，而一接近城下就会被密集的箭雨击退。

可惜这种优势很快不复存在，因为箭矢射光了。

日军意识到了朝鲜守军的窘境，攻击更加猛烈。尤其是釜山西侧的炮兵阵地，给城内造成了极大的杀伤。朝鲜守军本来就兵微将寡，此时弓矢又尽，更是雪上加霜。攻城战持续到中午，数处城门都已经岌岌可危。

郑拨情急之下，登上城头，试图再度把士气鼓舞起来。他的黑甲引起了日军射手的注意，很快就有数十挺铁炮朝这个方向开火。郑拨身中数弹而死，成为壬辰战争中朝鲜第一位阵亡的高级将领。（《壬辰遣闻，元朝鲜奎章阁本老峰卷十》）

主帅既死，守军群龙无首，士气立时崩溃。釜山成在坚持了半日之后，终于被敲开了大门。

釜山是朝鲜的门户，拿下它以后，就等于在朝鲜站稳了脚步。宗义智攻取釜山，立下侵朝头功，心头大畅，以胜利者的心态称赞了几句郑拨殉城的武勇，却纵容麾下士兵大肆屠城。一时间釜山城内血流成河，妇孺皆死，死者近三万人，几近空城。有侥幸未死的百姓，都被日本人掳到了船上。

就在釜山陷落几乎同时，釜山附近的西平、多大浦两镇也遭遇了日军分队的急袭。经过一番激烈战斗，多大守将尹兴信战死，两处俱陷敌手。整个釜山防线的高级将领里，只有左李使李珏见机早，一路跑进了东莱城。（《再造藩邦志》、《朝野纪闻卷之四，壬辰倭难》）

西平、多大两镇的陷落，等若是护住了釜山的双翼。小西行长在欣慰之余，忽然想到一件事。当时朝鲜在釜山附近的巨济岛上驻有一支水军和数座水军营寨，大约有一百多艘战舰。与釜山成犄角之势。釜山闹出这么大动静，那些水军去哪里了？

这些后患不除，大军断不能轻进。小西行长有点不放心，派人去打听。这一打听，打听出整个壬辰战争史上第二大的笑话。

原来早在日军渡海之时，在巨济岛的庆尚道左水使元均就已经觉察。可他稍微一探头，就被遮天蔽日的日军战舰吓了回去。元均知道，日军肯定会先攻釜山。釜山一破，日军随后势必会横扫附近的水军营寨，为后续部队铺平道路。

元均想到这里，遍体冷汗。他一不通知釜山，二不通知麾下舰队备战，只让手底下的虞侯守住巨济岛营盘，自己前往靠釜山侧海的白川寺勘察敌情。

按说他这一举动，并无大错。可此时的元均，尚未接敌，便已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当他抵达白川寺的时候，远远地看到海中有数帆一划而过，似乎徐徐逼近巨济，整个人立刻傻眼了。

前一天日军渡海的阵容，给元均刺激太大了，他简直不能想象如此规模的军队包围巨济的话，自己该怎么办。

面对这种局面，如果元均是一员忠将，大概会和郑拨一样，选择死守殉国；如果他是一员智将或勇将，会积极思考策略如何扭转劣势；如果他是一员庸将， 至少该知道拔锚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舰队主力尚在，总有报仇的一天。

元均是打算跑路没错，可他在跑之前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

他下令把自己麾下一百多条战舰凿沉，连通船上装载的火器一同沉入大海

这是一个令中、朝、日历史学家都为之迷惑的决定。

虽然在危机情况下，指挥官可以就地销毁战略物资，以防止敌人得到。但这不是粮食，不是辎重，而是船，自己会走的船。打不过，你开船逃跑总没问题吧？

可元均偏偏选择了最愚蠢的自沉。大敌当前，一战未发，这么急匆匆的自废武功，实在不知出自什么动机。元均不是朝奸，但他亲手毁掉了朝鲜将近三分之一的舰队，对日军的贡献比一百个朝奸还多。

元均凿沉了所有的船只以后，只留下四条船和两员副将。这两员副将名字起得好：一个叫李英男，蜀山女剑侠；还有一个人叫李云龙，八路军独立团团长——可惜同名不同人。

他们三个连夜遁逃到了露梁海，元均害怕日本人会追上来在海上堵住他，决定要在昆阳海口处登陆。这个决定遭到了李云龙的反对（《乱中杂录》）。李云龙认为如今陆上情况未明，比海上更加危险。他自告奋勇，带着一条小船前往全罗道的丽水港，去投奔全罗道左水使李舜臣，请求他前来接应。

就在差不多同一时间，在釜山城内的庆尚道左使朴泓，也弃城而走。这一左一右两个水使，真是堪称“逃命双璧”。

元均沉舰弃岛之后，惶恐就象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巨济岛，日军登陆巨济的传言满天乱飞。留守营寨的虞侯无法安守，便把岛上的年女老少全都赶出镇子，驱赶着朝大陆逃去。虞侯为了夺取道路，甚至放箭乱射，当场射死了两名孕妇。

这一路上的凄惨就不必提了。老百姓们一时间哭爹喊娘，无比混乱。这场大混乱甚至波及到了巨济岛以西的南海岛，县令奇孝谨听说日军袭来，手忙脚乱地把仓库付之一炬，转身撒腿就跑。

不光是朝鲜人陷入混乱，就连日本人也都迷惑不解。当时日本水军全力以赴，跨海运输军队与辎重到釜山附近，尚无余力对付巨济岛。怎么一枪没放，对面就跑光啦？

后来才知道，导致整个巨济水师自凿沉没、主帅远遁露梁的罪魁祸首，不是日本人，而是附近的朝鲜渔船（《春坡堂日月录卷之八》）。这些渔船尚不知战事已起，仍旧在巨济与釜山之间的海域打渔。可怜元均当时好似惊弓之鸟，兼之视力不好，错把冯京当成马凉，以致酿成了壬辰战争第二大笑话。

荒唐到了这个程度，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我们在分析秀吉的时候曾经说过，一个历史人物经常会做出一些无法理喻的荒唐举动，这些荒唐有时候无法从客观因素去寻求解释，只能从心理上去分析。

元均其实有他自己的逻辑。这个人怯懦，胆小，极端怕死，但是又深谙官场之道，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他知道，如果就这么带着一支舰队撤退到丽水与李舜臣合兵，从军事上毫无疑问是最优的选择，但从政治上却是最糟的结果。尤其是当郑拔力战殉国，人们会很自然地拿他与郑拔作比较，那些无聊的官员便会不停地弹劾自己，把自己当成他们汲取官声的肥料。

力战一场再跑也是行不通的。日本水军的规模太庞大了，元均不仅对胜利毫无信心，甚至对自己能够顺利逃脱也毫无信心。万一双方舰队绞杀在一处，自己被擒被杀的几率实在太高。

对元均来说，最高的目标不是保家卫国，而是生存，所以他选择了貌似愚蠢其实最安全的道路。

舰队自沉之后，元均对日军不再有了威胁，日军便对他失去了兴趣；而对于朝廷的质询，他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辩解，说我这是为了不让日军虏获我们的舰只。

他投往李舜臣，更是一招妙棋。若是他惶然登陆回返京城，势必会被当做釜山大败的替罪羊，但去投奔李舜臣，给朝廷的印象则是这人屡败屡战，不屈不挠。

从元均后来的仕途可以看出，这一次的举动对他个人而言是英明的。他自沉以后，名正言顺地率领“残军”与李舜臣“合兵”一处，继续“抗战”，朝廷对他没有任何惩罚。

相比之下，另外一位左水使朴泓仓皇登陆，一路逃窜，到了临津江的时候，被督战的都元帅金命元砍掉了脑袋。两下对比，就知道元均有多英明神武了。

从那以后，他凭借着自己的狡黠，一直安全地躲在李舜臣身后，不断利用后者的功勋装点自己，官位一路青云，甚至盖过了李舜臣，一度取代了他在朝鲜水军中的地位——没错，这是凌驾于元均自沉舰船这个笑话之上的、整个壬辰战争中第一大笑话。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初战的胜利让小西行长兴奋异常，他在攻破釜山、西平与多大浦的第二天，也就是四月十五日，将兵锋指向了釜山东北不远的东莱。

日军挟胜战之威，杀到东莱城前，宗义智写了一块木牌送进城里，上面大剌剌地写着九个字：“战则战矣，不战则假道。”气焰嚣张，大概是想学习成吉思汗“你要战，便来战”的风范。

当时东莱城内，除了府使宋象贤以外，还有左水使朴泓、左兵使李珏两位逃入城内的高级官员。可这两个人惶惶不可终日，根本不敢做主。府使宋象贤是个硬气人，拿过笔来，照样写了一块木牌送回去，上面写着：“战死易，假道难。”气势更胜。

朴泓、李珏知道他是打算死守了，心想老子好不容易从釜山逃出来，不能白白死在这里。俩人便对宋象贤说守城不能孤守，他们愿意领兵在外互为犄角。宋象贤想劝他们留下，可惜这两位已经铁了心，率领部众离城而去，头都不回一下。

两位出城以后，连一副犄角的姿态都懒得摆，二话不说就往西逃。李珏还有点羞耻心，躲进了附近的苏山之中，朴泓干脆跑到了后方的庆州。

四月十五日早七时，日军主力从釜山正式开拔，九点多便抵达东莱，从城后山开始攻城。在攻城之前，不知谁出的主意，还做了一个人偶，身披红衣，头戴青巾，背后插一面红旗，腰着绑了把佩剑。日本人把人偶架在竹竿上挑着，围城转了一圈，就把城里老百姓吓得不行，哭声震天。（《春坡堂日月录卷》之八）

这是一次惨烈而迅速的攻城。东莱太小了，不及釜山城高垣厚，挤满了逃难的百姓；宋象贤空有一腔热血，却缺少军事才能；加上朴泓、李珏带走了大批士兵，留守的部队人心涣散。这种种原因加在一起，让东莱城的结局没有任何悬念，很快便被攻陷了。前后坚持的时间，连一个时辰都不到……（《天荆西征日记》）

日军杀入城内的时候，发现宋象贤身着朝服，穿戴整齐，端坐在胡床之上，从容就义。他临死前留下了十六个字的遗言：“孤城月晕，列郡瓦解，君臣义重，父子恩轻”他的镇定，让宗义智也为之动容，亲自找出杀害宋象贤的日军士兵，杀而祭之（《老峰集卷十杂著壬辰遣闻》）——这个历史真实性有待存疑，因为日军惯于惺惺作态，而朝鲜人又喜欢无限美化殉城而死的官员，类似这样的传说以后还有许多。

郑拔和宋象贤，元均和朴泓、李珏，这两组官员恰好代表了朝鲜军政官员们在壬辰战争初期的两种典型结局：要么壮烈战死，要么一溃千里。

但无论这些官员的个人品行是忠勇还是怯懦，都已无法改变朝鲜在这一时期的悲惨命运。釜山之役的胜利血腥，激起了日本这头战争猛犬的狂暴兽性，很快闪电霹雳就要落在三千里江山了。

第六章 闪击

这里有必要简单地复习一下朝鲜的地理状况。朝鲜是一个多山的国家，自北向南延伸1,100公里。整个半岛百分之八十都被崇山峻岭所覆盖，平原很少。在群山局限之下，能够通行的道路只有固定的几条，且是依山势而修，很少是通衢大道，不适宜大兵团大范围作战，给进攻方的战略选择很少。

朝鲜行政区分为八道，自北向南为平安、咸镜、黄海、江原、京畿、忠清、庆尚、全罗。其中庆尚道位于朝鲜最南边，是距离日本对马岛最近的一道。

从庆尚道到位于京畿道的首都汉城一共有三条道路。最东边的一条是从釜山、东莱走北部海岸，沿蔚山、庆州，最后抵达尚州。路途较远，但优点是道路宽阔，且能从海上得到补给。庆尚道的官方驿道，就是设在这条路线上。

中间的一条路，是从东莱向西北方向直插密阳，再到大邱，再到尚州。这条路线是直线记录最短的，只是道路狭窄，沿途山高水深，不仅关隘较多，而且部分地方还要走栈道。庆尚道的烽火台路线，便是设置在这一条路的沿线。

这两条路起于东莱，汇于尚州。尚州是整个庆尚道的治所，也是重要的锁钥关卡，因为它的北方是忠清道的鸟岭天险。只要逾越了这个天堑，汉城便近在眼前。事实上，一直到现在，韩国这一地区的铁道线路，仍旧是按照这两条古道的走势来修建的——可见整个庆尚道的地理环境对通道限制之大。

除了这两条路以外，还有一条靠西的山路，走金海，昌宁和星州，与中路路线几乎平行向西。不过这条线路比中间更难走，基本上全是翻山越岭，不适宜大兵团行军。

朝鲜的山地实在太多，把城镇体系切割得支离破碎，许多城邑根本不在交通大道附近。徐徐蚕食这些城镇，对占领军来说是件旷日持久的工作。但日本人无法等那么久，为了尽快征服朝鲜，日军在战前制定的战略，是要打一场快速战争，直接沿大道扑向朝鲜的几个枢纽大城，希望靠摧毁敌人的中枢城市来压制抵抗。

这个战略成就了日军在初期的华丽进击，也为后来的穷途末路打下一个深深的伏笔。

按照日军在开展前制定的方略。小西行长拿下釜山之后，要立刻抢占釜山、东莱，彻底控制三条重要通道的起点。等第二军团的加藤清正、第三军团的黑田长政抵达之后，三个军团沿着前述道路齐头并进，三路并发，异道会于尚州。三支拳头同时用一招“黑虎掏心”，一举捏住李朝的心脏——汉城。

在釜山和东莱顺利陷落之后，日军前线最高指挥官宇喜多秀家在对马岛开了一次军事会议。秀家当过秀吉的养子，身份高贵，但本人年纪并不大，资历尚浅。所以他名义上虽是最高统帅，实际上都是跟其他军团长商量着来。

在会上，秀家把除了小西行长以外的军团长召集起来，问他们是等太阁大人亲自到了咱们再打，还是先自顾打了再说？

秀家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他十分了解秀吉好大喜功的性子，釜山的辉煌胜利一定会让秀吉冒出亲征朝鲜的念头，必须早作准备。他想跟几位军团长商议一下，接下来该采取何种方略为上。

诸将众说纷纭，其中有两个人声音最大，一个是加藤清正，一个是福岛正则。这两个人都是秀吉的老婆北政所从小养大的，能征善战，同以“贱岳七本枪”闻名天下。可这时候两个人的意见完全相反，清正主张速进，正则主张持重，俩人越说越气，最后竟撕破脸皮吵了起来，差点没白刃相见。

这时候，第六军团的头号勇将立花宗茂站出来，冲秀家说了一句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咱们现在是跨海远征，如果什么都等太阁拿主意，黄花菜都凉了。以我之见，应该趁朝鲜还未彻底警觉的时候，来场速战，直接攻下汉城。”

六军团团长小早川隆景问他你怎么知道。立花宗茂不屑道：“釜山和东莱咱们全是半天就拿下来了。这种坚城若搁到日本国内，非笼城数月不能下。可见朝鲜人警备荒废。咱们要是不快打，等他们反应过来，从明朝借兵，那就没戏唱了。”（《朝鲜闻书 国恩录》）

这一番话说得几位军团长个个点头称是。秀家最后拍了板，说赶紧把这个决议告诉小西行长，让他做好速攻准备。

没过一天，信使回来了，一脸无奈地告诉秀家：“您甭催他了，他比您还着急，第一军团早就开拔跑了！”

原来小西行长一看釜山、东莱打得这么顺手，野心开始膨胀起来。他是商人出身，自己有小算盘。如果等到加藤、黑田两个军团一起登陆，到了汉城，这功劳就被平白分走了三分之二。现在朝鲜人如此孱弱，我的第一军团还不如趁他们还没渡海，先直扑汉城，独享一份大功劳。

他这种心思也是有深层次原因的。

在三个军团之中小西行长与黑田长政关系还不错，但对那个一脸骚胡子的加藤清，却是说不出的厌恶。两个人一个是外交官出身，一个是军人出身，背后还牵扯着秀吉手下文治、武断两派的争斗，彼此的关系就象是三国时期的魏延、杨仪，有着近乎天生的厌恶感。

偏偏分封的时候，不知秀吉出于什么动机，把两个人一起封到了肥后，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烦都烦透了，关系变得更加恶劣。

现在小西行长好不容易登陆了朝鲜，一想到要和加藤那头粗俗的东西分享胜利果实，便如坐针毡。所以他等不及宇喜多秀家的命令下达，留下一点点守军看护釜山，独率大军朝着庆尚道的中路重镇密阳疾驰而去。

庆尚道此时已经乱成了一团。密阳府使朴晋接到釜山陷落的战报，亲自率军赶到苏山，意图救援东莱城。他与在苏山的李珏合兵一处，叮嘱后者说一定要坚守，苏山一失，整个庆尚南部就全完蛋了。

小西行长气势汹汹地杀到苏山脚下，朴晋领兵出战。可等到朴晋与日军一接战，李珏立刻掉头就跑，动作无比熟练。这个举动让朝鲜军阵脚大乱，朴晋无法控制局势，只得率领亲兵撤退。

李珏的一路逃窜导致苏山、梁山等险要山隘相继失陷。仅在四月十六日一天时间里，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就推进了一百多里，抵达了鹊桥。在这里他们又一次遭遇了朴晋。

鹊桥位于密阳东四十一里，这里没有大道，只有一条黄山栈道相联，地形十分险要。朴晋比李珏有责任感得多，虽然之前败了一阵，但士气未消。他决心在这里依仗天险固守，以拒敌军。

四月十七日，日、朝两军在鹊桥遭遇，展开了一场血战。

狭路相逢勇者胜，但勇者并不一定是正义的一方。未经过战阵的朝鲜军人战战兢兢，根本不是如狼似虎的日军对手。几番较量下来，朝军一败涂地，两员偏将当场阵亡。朴晋纵有通天之能，也是无能为力，只得撤回密阳。

小西行长占领鹊桥以后，兵分两路，一路直扑庆尚中路的密阳城，还发了一支偏师进攻西方的蔚山城，以确保自己侧翼的安全。

朴晋撤回密阳城后，本打算集结人手死守，结果他惊愕地发现，城里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一打听，原来这锉事又是李珏干的！这位逃跑将军从苏山撤离以后，投奔密阳而来，进城以后又散布了一通恐慌言论，裹挟了一大批人随他继续朝后方逃窜，把烂摊子扔给了朴晋。

朴晋连骂他的时间都没有，只顾得上把密阳城内的武器粮草一把火烧赶紧，自己带着残存士兵躲入附近山中。随后赶至的宗义智一枪都没放，舒舒服服地占领了密阳城。

庆尚巡查使金晬这时候正在晋州，他听到东莱城陷落的时候，本打算来救援，走到一半发现密阳都失陷了，知道事不可为，长叹一声，遣散了手下军队。他临撤走前，给庆尚各城镇都发出了命令，让他们立刻疏散群众。

这个命令在庆尚道造成了极端的恐慌。以往朝鲜人因为无知而对日本自大，现在也因为这种无知而变得恐惧。一时间各条道路都有逃难民众，许多城池不攻自破，让日军的进袭更加顺畅。

就在小西行长一路高歌进驻密阳的同时，加藤清正率领第二军团也抵达了釜山。

此时的釜山城一片空荡荡，只有一些留守的士兵（《秀吉谱 镇西要略》）。加藤清正一想到小西行长那个混蛋居然不等裁判发令枪响就擅自抢跑，而且还没被判犯规，气得哇哇直叫。他是秀吉麾下第一勇将，如果让一个卖嘴皮子的夺了头功，这脸实在没处搁。在功勋与仇恨的刺激下，加藤清正在釜山没有作片刻停留，直接挥军急速北上。

小西行长走的是庆尚中路，加藤清正权衡了一下，选择走庆尚东线。这条路虽然曲折绕远，但是胜在路途平阔，比起小西行长进军的中路优势。而且由于小西行长之前的一连串胜利，庆尚道已经陷入混乱，加藤清正几乎不用打仗，一路疾行便是。

四月十九日，第二军团进驻空无一人的蔚山城；二十一日进驻空无一人的庆州；接下来永川、军威等城也被一鼓而下。加藤清正高举着日莲宗的大旗，沿着洛东江一路猪突猛进，拼了老命要赶上小西行长的步伐。

在前方的小西行长听说加藤清正开始加速了，心中焦虑万分。他的中路虽然直线距离最近，但前面大城颇多：大邱、尚州，都是易守难攻的重镇，攻拔需耗费时日，说不定加藤便会趁这个机会反超。

于是他勒令停止对大道周围城邑的扫荡，全军提速。第一军团立刻放弃了掳掠，甚至放弃了侧翼保护，直扑大邱。急红眼了的小西发挥出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战斗力，在二十三日一口气攻陷大邱，然后在二十四日又攻陷善山，大踏步地朝北方推进。

这两个活宝你追我赶，马不停蹄，在庆尚道的崇山峻岭里上演了一出十六世纪的生死时速。

在他们身后，第三军团的黑田长政也登陆了朝鲜。不过长政秉承黑田家的沉稳家风，不跟那两个活宝去凑热闹。他在渡海时一算行军地图，干脆连釜山也不去了，在海上朝南绕了个小弯，在四月十八日在全罗道附近的安骨浦登陆，旋即进攻金海城，沿着庆尚西路稳扎稳打。

至此三路大军都已经齐至庆尚道，开始了向汉城的大进军。

日本人都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了，汉城的小朝廷里却还是安如泰山。不是他们沉稳，而是他们压根不知道敌人入侵的消息。一直到密阳失陷的四月十七日，汉城才第一次听到日军入侵的消息。讽刺的是，这个消息不是来自别人，正是来自和李珏并称逃难双璧的朴泓。

李朝君臣闻变大乱，喊了这么多年狼来了，今天狼终于来了。可狼到底来了多少，兵分几路，庆尚道还剩几座城市未失守，这些问题他们一无所知。

敌人情势不明，朝廷不敢托大，特意请出一位老将李镒，任命他为巡边使，前往庆尚道抵御倭寇。李镒久临沙场，在北边跟女真人纠缠了几十年，经验十足，是个可以信赖的人。国王李昖还特意赐给李镒一柄尚方宝剑，自巡边使以下，想斩谁就斩谁。

除了李镒以外，朝廷还委派了其他几名将领，守住忠清、庆尚两道边境的竹岭、鸟岭，防止敌人从这两路偷袭过来。从正面来说，李朝朝廷还算有明白人，对于日军的进袭路线估计得一毫不差，日军的三个军团，正是从这两个方向攻过来；但从反面来说，庆尚道到汉城，数来数去一共就那么三条道儿，根本用不着猜……

李镒的官职是封了，可还得有兵才行。

可这一点朝廷就没办法了。文恬武嬉了这么长时间，军队虚弱得厉害。到处都是吃空额空饷的，平时吃喝玩乐可以，一听要打仗就都跑了。唯一还算有点战斗力的，只有拱卫京畿一道的禁卫军。可这支部队是皇室的保命符，绝对不能轻动。

李镒等来等去，只等来一句“自择军官以行”（ 《宣庙中兴志卷一》）他吐了口血又悄悄抹干净，只能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尚州是军事重镇，驻屯军力在三千人左右，周围闻庆、善州的驻兵划拉划拉，也能凑个三、四千，这样手里大概能集结个小一万人，固守应该问题不大。就算固守不成，尚州身后就是鸟岭天险，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草梁道与忠州平原相联。只要引军退至鸟岭，死守草梁道，不失为守成之策。

想法不错，可他失算了。

朝鲜的地方军制原本采取镇管制，这种制度类似于中国的节度使，把军权下放到地方诸道，归于各巡查使。但自从乙卯倭变之后，李朝对道府专权心存忌惮，便把地方军队的指挥权从道府抽离，另外搞了一条独立系统，兵权被打散，归属于本道兵水使，再往上一级到助防将，再到防御使、巡边使、都元帅，层层统辖，诸道均不得干涉，也不能指挥。

说的简单点，就是在朝鲜八个道里，行政和军队分成了两条管理线，彼此平行，谁都不必听谁的。如果有什么敌情，省长可以跟军区司令商量，两个人关系好的话，可以配合行动。若是军区司令不搭理省长，那他也一点辙都没有。

李珏、朴泓之类的将领所以敢一撤千里，无视宋象贤、朴晋等府使的约束，正是因为这种军政互不统属的体现。

朝鲜人觉得这套办法不错，可以有效地钳制地方坐大，美其名曰：“制胜方略。”说实话，这种军政分离的制度的确很先进，就是有点太先进了，不太符合十六世纪的朝鲜国情。一旦有外敌入侵，军政两道没有协调，很容易陷入混乱。朝鲜在初期几乎没怎么有组织的抵抗，与这种军政体系的混乱分不开。

李镒就吃了这种制度的大亏。

小西行长在四月二十三日进逼大邱，情报传到尚州，尚州府使急忙请求当地守军前去增援。守军将领倒很配合，很快拉了一支部队出来，奔赴大邱。可走到半路的时候，军方有通知下来了，说巡边使李镒大人要来尚州整顿军马，让他们就地待命。尚州军将领一听，不管尚州府使怎么劝说，拒绝往前走——我们归巡边使管，肯定以他的命令为最优先，你有意见去找李镒交涉。

于是这支部队便停留在尚州与大邱之间的野外，等待着李镒的到来。没想到的是，李镒没到，大雨先来了。一场大暴雨砸下来，雨里不知谁嘴欠喊了一句日本人来了，结果引发了营啸。这支军队居然一哄而散，跑了一个干干净净。

几条渔船能够摧毁一支舰队；一场大雨可以击溃一个军团，壬辰战争的初期，这种奇迹般的战例真是屡见不鲜。可想而知这些朝鲜军队从上到下已经糜烂到了何等地步。

尚州府使一看军队跑光了，得了，自己也甭干了，收收拾拾也跑了。等到李镒抵达尚州的时候，偌大一个尚州城，只剩下一个判官迎接他。

李镒仰天长叹，连吐血的兴趣都没了，只能挽起袖子，跟唯一剩下的官员挨家挨户搜罗，连哄带吓唬，从附近村子和山里攒出八、九百个壮丁。

尚州西边是连绵的山脉，李镒认为这些山脉至少能挡住日本人几天。他打算趁这几天好好练兵，至少能让这些壮丁会用武器。

结果他低估了日本人的行军速度。这些壮丁连武器都还没发完，小西行长便急匆匆地赶到了。

小西行长此时正是心急火燎，生怕被加藤清正追上，自然不肯在尚州这个鬼地方浪费时间。为了争取时间，他制定了一个拼命的进攻计划。

按照计划，他自己和松浦镇信带一队，共一万人，穿越甲账山，进攻尚州南部；山宗义智、五岛纯玄、大村喜前带一队，共六千七百人，从屏风山绕到尚州东北面。这两支军团象是一把大钳子，南北夹击，意图毕其功于一役。

可惜的是，这个战法十分华丽，却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因为尚州城里根本没有敌人……

在四月二十五日，李镒把所有的部队都拉到了尚州城北边不远的溪山里，在北川高地操练军队，城里根本没留人。溪山这个地点是经过精心挑选的：这里是整个尚州城的制高点，可以俯瞰整个城市，而且距离鸟岭天险很近，属于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李镒不急不忙地练着兵，盘算着训练计划。与此同时，小西军团的两个分队已经突破了尚州南部山脉，气势汹汹地一西一北朝尚州城挺进。

小西行长的本队没想到尚州城没有设防，直接把军队开进了城里，开始四处纵火劫掠。李镒看到城内烟起，这才发现日本人已经杀到了，急忙派人去查看。没想到在这时候，宗义智的五千人已经从北边迂回过来，看到溪山有人，毫不客气地展开进攻。

这是一次教科书式的突袭。日军先用铁炮远距离射击，打乱朝鲜军的阵列。那些临时抓来的壮丁听到铁炮声，立刻陷入混乱，更别提反击了。李镒的亲兵急忙用弓箭还击，却因为射程不够纷纷坠地。等到朝鲜军的混乱达到一定程度时，日军足轻（步兵）分成两翼，开始向朝鲜人的左右包抄，意图围歼。

这场战斗，可以视为日军的标准式打法：即先以铁炮远程打击，待对方建制混乱后，再以足轻、武士等两翼夹击，埋身近战。这种战法不仅威力大，效率高，而且十分经济。（《惩毖录》）

日军在朝鲜战争初期的损失微乎其微，全赖有这种战法之故。

李镒开始时还试图组织抵抗，当他看到日军双翼齐飞，朝自己抄掠而来的时候，知道事已不可为。他披散头发，卸下盔甲，象是被马超追击的曹孟德一样，逃入山里，朝着鸟岭撤去。可怜那八百多壮丁，就在懵懂间做了日军刀下鬼。（《朝野纪闻录》卷四 壬辰倭乱）

尚州的失陷，意味着整个庆尚道彻底沦入敌手。日军与汉城之间，只隔一道鸟岭天险和一座忠州城。

成功夺取了尚州之后，第一军团的士气更盛。小西行长乐得合不拢嘴，只在尚州城呆了一夜。四月二十六日凌晨三点，他不顾疲劳，率领主力军团继续向北疾行，经过十六个小时的长途跋涉，终于在晚上七时许抵达了鸟领山脚下的闻庆县城。闻庆守军不战自溃，县监申元吉阵亡。

站在闻庆县城里，鸟岭的巍峨山峰已经可以用肉眼望见了。小西行长松了一口气，下令让疲惫不堪的部队休息，准备次日抢占唯一的关隘通道——草梁道。

他正打算睡觉，忽然从闻庆城外哗啦啦闯进一大群士兵，个个蓬头垢面，肮脏不堪。小西行长吓了一跳，以为是朝鲜军乘夜突袭，再仔细一看，这支队伍的军旗上画着桔梗，而马印上写着“南无妙法华莲经”，还有“千成瓢箪”在高高飘扬。

小西行长眼前一黑，加藤清正那个混蛋居然赶上来了！

桔梗是加藤清正的家纹；加藤清正信仰的是日莲宗，所以马印上会写着日莲宗的典籍《南无妙法华莲经》，被人称为题目之旗；而那个飘扬着“千成瓢箪”的旗帜，则是丰臣家特有的马印，是秀吉出征前特意赏赐给加藤的。

加藤清正自从四月十七日登陆以后，沿着北路一路狂奔，足足跑了十天，终于在小西行长杀入汉城之前赶上了。你说加藤得有多痛恨小西，才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长途奔袭能力。

小西行长心里这个恨啊，自己走的路途虽然是直线，可一路上攻城拔寨，都是实实在在杀过来的。而加藤清正那条路虽然远，沿途的守军却早被第一军团的兵威吓溃，第一军团根本没打什么硬仗，捡了这个大便宜。

顺便说一句，就在小西选手和加藤选手没日没夜狂奔的同时，第三名运动员黑田长政，不急不急地打下金海、沿着昌原、昌宁、星州一路北进。在二十六号的时候，他刚刚跑到安东，还差着一大截路。

二十六日晚上，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谁也没睡好觉。现在两个人站到了同一起跑线上，以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到了二十七日清晨，两个人都早早起床，催促着各自部属赶紧起床吃饭，还要在鸟岭有一场大仗要打。小西行长又打起了小算盘。加藤清正是来了，可他这一路疾行，不少人掉队，勉强到达闻庆的部队也是强弩之末，远不及自己阵容完整。这么算下来，等一下打草梁道，还是自己更占优势。

闻庆的鸟岭通道始开凿于李朝太宗年间，它连通了忠清、庆尚两道，是极其重要的联系通道。鸟岭主峰主屹山海拔一千多米，草梁道关隘正位于主峰溪谷之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山道，坡度超过三十度，最标准的易守难攻。过了草梁道，便是忠州盆地，全是任意驰骋的平原，再无险可守。

第一军团和第二军团争先恐后地朝着草梁道冲锋，生怕落到后面。等两军冲到关隘城墙下之后，却看到城门大开，墙头半个人影也无，连旌旗也看不到一面。

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面面相觑，他们熟知朝鲜军队的秉性。对于这种情形，他们知道这不是朝鲜人的空城计，而是真的没人守，这一路他们看得太多了……

三天之前，败退到此的李镒来到草梁道关隘，看到的也是同样一番场景，整个关隘空无一人。他大惊失色，以为汉城发生了什么变故，赶紧翻越鸟岭，前往山脉北部的忠州。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支大军。

原来自从李镒离开汉城以后，各地关于日军的报告纷纷送到朝廷手里，朝廷也逐渐对日军的真实实力有了概念，知道靠李镒那点实力，实在不够看。于是在李镒刚抵达尚州的时候，朝廷任命了另外一名大将申砬为三道巡边使，柳成龙为体察使，出使大明立下功劳的金应南为副使，前往御敌。

国王李昖对这个阵容仍旧不放心，又请出了在朝鲜军界资历最老的耆宿名将金命元，任命他为都元帅，统筹全局。另外李昖还伏下了一着暗棋，他命令宫内偷偷多买些草鞋绳子，还让司仆寺准备好马匹，做好了随时开溜的准备……（《寄斋史草下，壬辰日录一》）

申砬率抵达忠州之后，收拢了八千多名从前线逃回来的散兵，加上忠州本地守军，一归拢，已有万余之数，而且这里面还包括了一支成建制的骑兵部队，军势可谓是开战以来最煊赫的一次。

这些骑兵部队是申砬的宝贝，他觉得只有在忠州盆地里的开阔平原才能发挥骑兵的战力，因此命令鸟岭关隘的部队都撤下到平原西侧的丹月驿，一心一意等着日军送死。

所以等李镒、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登上草梁道的时候，才会看到关上空无一人。

申砬自己踌躇满志，准备打一场大战。手底下的人却从他这一个撤退的命令里，早早品出了战败的味道。他手下有一位参谋金汝岉，偷偷给儿子写了封遗书，说申老大这么搞，纯是取死之道，看来我是要在此报国了。

李镒也觉得申砬的策略不靠谱，但他是败军之将，根本没发言权，只能默默跟在后头。

四月二十七日，小西行长与加藤清正联袂跨越鸟岭，两个人开始还有点紧张，生怕朝鲜人在左右设伏，结果一直走到山脚下，还是寂静无声。两位长跑健将这才放下心来，开始沿途烧杀掳掠，唯恐朝军不知道他们到来。

有一位军官发现日军的踪迹，连忙跑回忠州报信，大家纷纷厉兵秣马，等着主帅下令反击。在这当口，申砬却突然失踪了。这一下搞得军中大乱，谣言四起，都说申砬自己先跑了，士气因此变得十分低落。一直到晚上，申砬才神神秘秘地回到丹月驿。那名军官把日军情报一说，申砬根本不相信，说报信人是胡说八道，居然推出去砍了。

这下子军心更是一片浮动，难以抑制。一名主帅居然在临战前夜不辞而别，这实在是不象话。申砬到底去干什么了，没有人知道。但我们也许可以从他的心理状态里找到一点线索。

早在申砬从汉城出征之前，心中便已经埋下了不安的种子。他去辞别诸位同僚时，转身迈步刚要下台阶，乌纱帽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申砬嘴上没说。心里却觉得这是大不吉利，从此背负上了沉重的心理负担。

他的部队走到龙仁，按规矩是要给朝廷写一份信汇报情况，结果他递交的报告里，居然连自己的名字都忘写了。可见申砬此时的心理承受，已经有些不堪负重（《朝野会通 卷十六宣祖记》）。

自从他到了忠州以后，整个人更是心浮气躁，朝令夕改，让部属无所适从。尤其是他还表现得极其刚愎自用，任何人的话都不肯听，谁提反对意见就砍谁脑袋（《寄斋史草下壬辰日录一》）。这是第三个危险的征兆，当一个人的心理濒临崩溃时，会对外界十分敏感，变得非常易怒。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申砬这个人的心理已经紧绷到了一种危险的状态。他在临战前的不辞而别，也许是想找什么渠道纾缓压力，也可能是故弄玄虚，给部下一个镇定自若的印象。

无论是哪一种，对于一名军中主帅，都不是什么好现象。

四月二十八日，日军进抵忠州平原。经过斥候侦察，日本人发现忠州附近出现了一支兵力雄厚的朝鲜军，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加藤清正一路奔波而来，后续兵力拖拖拉拉的还没到齐，而且都是疲惫之师，想打也没力气。他只好把机会拱手让给小西，暗地里诅咒希望他这次能损失大一些。

小西行长自然乐得接受，摩拳擦掌要在加藤清正面前露上一手。

在最初的斥候报告里，朝鲜军主力是驻屯在丹月驿。这里位于忠州盆地的西侧，平原从东部延伸至此，陡然收紧，宛如人的咽喉一般。即便敌人突破了鸟岭天险，在这里设下一军，也要让来犯之敌大吃苦头。

小西行长心想这是朝鲜人在向我示威啊，他毫不客气，挥动军扇，要与朝鲜人在丹月驿决一死战。不料很快斥候又回报，说朝鲜军后撤了几十里。

小西一听，原来朝鲜人是打算背靠忠州城结阵呀。背城而战，可以得到城头制高点的支援，而且在战况不利时还能退入城内，不失是个好安排。

斥候摇摇头，说也不对，朝鲜军的主力跑去了弹琴台。

小西一看地图，有点懵了。

弹琴台位于忠州西北约四公里的犬门山上，是一块高约二十余丈的石台。相传这里是古代琴圣于勒弹琴的地方，从弹琴台可以俯瞰达川江与汉江交汇处。江水翻腾，煞是壮观（《湖西左邑志 忠州牧 古迹条》）。如果申砬打算在这儿弹琴，算得上一处风雅；可是要打仗，这个地方可实在不太合适。

鸟岭在忠州城东南，日军肯定也是从东南方向而来。申砬把大军摆在西北列阵，根本无法遮护忠州城，更无法在战况不利时退入忠州。更何况，弹琴台不过是个方圆数里的弹丸之地，它的北面是波涛汹涌的南汉江，西面是同样波涛汹涌的达川江，兵法上是个名副其实的死地。倘若战败，东南北西四方皆断，全无退路可言。

朝鲜军把主力摆在这里，任何一位中国人看到，都会脱口而出：“背水一战。”

申砬要在这忠州城下重演战神韩信的经典剧目。

公元前204年，韩信兵出太行山井陉口，挡他面前的赵军在数量上占有优势，形势十分危急。于是韩信背对挠蔓水列阵，与敌人展开对攻。最后汉军置于死地而后生，打败了赵军，造就了背水一战的传奇战例。

很多人有一个误解，以为所谓“背水一战”，就是在绝境里迸发出勇气，打垮对手。事实上，韩信背水一战的目的，不是打败敌人，而是让汉军维持住阵线，不致被优势敌人击溃。他真正的杀招，是事先派人迂回潜入赵军大营，突然换上汉军旗帜，让赵军误以为后营遇袭，阵脚大乱。这才获得了胜利。

所以想要重现背水一战，必须具备三个基本条件：第一，士兵要对指挥官拥有绝对的信赖；第二，双方实力对比不能太过悬殊。这个悬殊，既指兵力数量，也指双方的武器装备；第三，要有其他配套的计划。否则光靠险入绝境迸发出的勇气，根本无法持久。

这三个前提，申砬这三点一条都不具备。这位读书不细的大将，只是机械地把士兵们驱赶入死地，然后等待着奇迹发生。没有后续计划，也不了解敌我双方实力的差距——他临走之前，柳成龙提醒过他，要当心敌人的铁炮，但申砬只当春风过驴耳。

对于朝鲜军这个列阵，日本人同样大迷惑不解——莫非这是个圈套？

这有可能，如果日军深入弹琴台附近，忠州杀出一彪人马前后夹击，那会是个麻烦的局面。

小西行长思忖再三，觉得虽然对朝鲜人的智商不能估计过高，还是应该谨慎点。他等到四月二十八日晚上夜幕降临，方才徐徐进兵。

第一军团兵分两路，一路由他和宗义智统领，总兵力一万两千人，穿过丹月驿，从达川里开始，沿着达川江畔一路进逼弹琴台；另外一路则由松浦、五岛、大村、有岛四名副将统领，总兵力六千七百，循小白山脉向北斜插，先去攻打忠州城，探明敌人虚实。如果忠州有伏兵，那这一路的任务就是缠住敌人，不让忠州支援弹琴台，如果没敌人，那就顺势占城，然后赶去弹琴台围攻。

日军分成两条锋锐的利剑，朝着弹琴台和忠州城气势汹汹地杀了过去。当他们快接近朝鲜军预设阵地的时候，日军突然大举火把，把四周照了一个透亮。朝鲜人黑暗中骤然见阵前升起这许多光亮，一时间陷入大乱。随即，这些不幸的朝鲜士兵又听到了奔蹄如雷，无数火球急速扑过来，更是骇破了胆，一路溃退而走。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先锋军不是日本人，而是朝鲜牛。原来小西行长用兵非常谨慎，精打细算，他采取了松浦镇信的建议，从四周田地里拉来许多耕牛，在他们的头上绑好火把，驱赶到阵前充当前锋。这样即使朝鲜人有什么圈套，也有这些牛当滚地雷的炮灰。（《松浦家记 小西行长记 对马征韩记》、《秀吉谱，征伐记》）

背水一战与火牛阵。在忠州这块地方，朝鲜人和日本人不约而同地重现了中国古代著名战例。

在火牛阵的冲击下，朝鲜人大败而走。日军趁机掩杀，一路枪声震天，硝烟弥漫，沿途的朝鲜步兵几乎一触即溃，慢慢都向弹琴台撤去。

宗义智一马当先，率领麾下部曲几乎是一路赶着朝鲜溃兵的尾巴打。快接近弹琴台的时候，申砬终于把心爱的骑兵队撒了出去，希望他们能一举冲破敌军的阵势，

宗义智看到敌人骑兵冲过来，先惊后笑。惊的是，原来朝鲜人还藏着这么一支骑兵；笑的是，对阵的朝鲜大将竟没听过长筱合战么？

长筱合战是发生在一五七五年五月二十一日日本长筱城的一场著名战役，参战双方是织田信长和武田信玄的继承人胜赖。在战役一开始，武田胜赖依仗自己的骑兵优势，试图突击信长的本阵。而信长调集了大批铁炮，藏身于拦马木栅之后。当武田骑兵开始突击时，铁炮队在木栅后拼命射击，结果导致武田军大败。

是役在日本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铁炮手从这一役开始，彻底取代了骑兵的位置。从此日本进入了铁炮称雄的时代，再没出现过大规模的骑兵部队。这一次秀吉派来朝鲜的军队，干脆就没设骑兵编制。

现在朝鲜大将不光要背水一战，还要来一场长筱式的骑兵突击吗？那么就让我来重现长筱合战！宗义智那时候的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

其实，此时的宗义智和小西行长，表面上很镇定，心里还是小鼓乱打。

要知道，长筱合战虽然织田家的铁炮获得了胜利，但那是一场惨胜。武田骑兵的强大冲击力差一点就冲破了织田家的阵地——这还是织田家的铁炮手事先设置好了防御阵地。而现在的忠州盆地里，日军是进攻方，仓促间支不起来拦马栅，胜负还不好说。

但当朝鲜军的骑兵开始冲锋时，这两个人的担忧霎时烟消云散。

平原的确适宜骑兵驰骋不假，但还适宜做另外一件事情：种粮食。朝鲜的平原不多，不会空着作跑马场，都尽量开发出来用来种植作物。忠州盆地地势平坦，又靠着达川江，是难得的良田，种的都是进贡皇室的水稻。从忠州城到弹琴台之间，是分割成一块块的农舍稻田。田里一汪汪都是水，田埂上也长满了湿滑茂密的野草。

这种地形，骑兵别说站成一排冲锋，能让马跑起来都算是难得。朝鲜的骑兵们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缰绳，象杂技演员一样走在狭窄的田埂与小路上，生怕坐骑滑入水田里去。

虽然此时已是深夜，但在这种狭窄地形下，日军的铁炮队根本不用瞄准，齐排射击就是。一时间枪炮交错，弹丸齐飞，朝鲜的骑兵们纷纷惨呼着从马上跌下来，滚落到水田之中。侥幸未死的，很快也被日军白刃加身，砍作肉泥。

步兵们全仰仗着骑兵当主心骨，此时看到骑兵被打得人仰马翻，都吓得肝胆欲裂，一步步被日军压缩到弹琴台以北的狭窄地带。他们的背后，就是波涛汹涌的南汉江，已经退无可退。

如果这时候朝鲜军迸发出绝境下的勇气，说不定还有一战之机。可就在这时，惊慌失措的朝军另外一侧突然枪声大作，一股日军从北边冲了过来，让原本就一边倒的局势雪上加霜。

原来另外一路日军迫近忠州城之后，发现这座城池四门紧闭，城头却没有多少守军。日军旋即兵分两路，五岛队以下三千人监视忠州，松浦队三千人从弹琴台另外一侧包抄敌军，恰好与宗义智队与小西本队形成包围网。

朝鲜军队在四面八方铁炮疯狂打击之下，士气彻底崩溃。哪里还能提起半分勇气，他们猬集在弹琴台四周，恐惧地大声叫喊起来。在密集的人群里，日军一颗子弹可以贯穿两、三个人，无数的血雾腾空而起，朝鲜士兵们一片片地死去，积尸如山。

穷途末路之下，终于开始人纵身跳入身后的汉江，开始是一两个，随即大批大批的士兵都跳了下去。所有谈及这段历史的史书，都不约而同地用了一个形容词：“尸蔽江而下。”

在一片混乱之中，申砬亲自上阵，试图杀出一条血路。可惜他越往外冲敌人越多。来回冲了几次都没办法，只能折回来，一脸仓皇地跑到江边，身边只剩下参谋金汝岉在侧。金汝岉本来身披甲胄冲在前头，申砬以为他要先逃跑，喊了一嗓子，金汝岉勒住马头笑了笑，说“吾岂惜死之人乎？”折返回来杀入敌阵，毙敌数十，又跑回主帅身边。

申砬知道事已不可为，长叹一声，与金汝岉一起投江而死——慷慨而壮烈，可惜再壮烈也是于事无补了。因为他的愚蠢与刚愎自用，忠州军团全军覆没。是役之后，汉城以东，朝廷再无可用之兵。

在如今的光州，有一大一小两块岩石，叫昆池岩。据说这块岩石旁本是申砬墓，每次有人骑着马走过，坐骑都迈不动腿。有一位将军听说了此事，专程跑过来指着申砬的墓骂道：你打仗打得这么烂，怎么死了还这么烦人。登时阴风大作，天降霹雳将昆池岩劈成两半，中有清泉流出。从此以后，无论什么人过去，都不会被阻碍了。

这个民间故事当然不是真的，不过也从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老百姓对申砬的矛盾态度：你最后慷慨赴死是没壮烈没错啦，但你这一仗打得也太烂了吧？。

忠州之战的胜利，让小西行长大大地露了一回脸，整个人趾高气扬，气焰无比嚣张。加藤清正满腹怨恨，可自己的军团还没集结，也只能忍气吞声，恨恨地心想看咱们谁先到汉城再说！

第三军团黑田长政在忠州之战的同一天从星州出发，一路打到了金山，当晚进驻秋风驿。秋风驿位于秋风岭山麓，在忠州西南，跟第一、第二军团相隔一天的路程，正好错过这场热闹。黑田也不着急，一路稳扎稳打，很有大将风度。

在这三个军团身后，其他军团也陆续登陆釜山，展开兵力，给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擦屁股——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两位军团长跑得实在是太快了，基本上是打一个城扔一个城，除了大路上的重要城镇以外，其他地区根本没来得及扫荡。别看日军猪突猛进杀过了忠州，所控制的地方，不过是几条古代高速公路和沿途的服务站，庆尚、忠清、全罗三道的绝大多数土地，仍旧掌握在朝鲜人手里。

各地官军和民众自发组织的义军，隐隐已有反攻的迹象。比如庆尚道的宜宁，已经有一个叫郭再佑的小贼，对日军的补给线构成了威胁；全罗道还有一个老贼，叫高敬命，也在四处骚扰。

这些虽是藓芥之患，但置之不理的话，会影响到日本未来在朝鲜的长治久安，必须要尽快安定才行。种种麻烦，都得靠后续部队来查阙补漏。比如小早川隆景的第六军团，甫一到朝鲜，就被安排扫荡庆尚道西部，为占领全罗道做准备。

小早川隆景还算好，他不是秀吉的嫡系，到朝鲜本来就是为了陪太子读书。象福岛正则、毛利吉成这样的新贵，一门心思要建功立业，心思根本就不在扫荡上。这些军团长听到前面一日千里，心里都馋得紧，一边骂着娘，一边安排扫荡，都有点心不在焉，只想早早北上，赶在第一、二、三军团后面捞点战功。

不过这些烦恼，都不是忠州两位日军指挥官的兴趣所在。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此时，正在为另外一个话题争吵不休。

在忠州的北部，是波涛汹涌的南汉江。原本西进的南汉江在这里突然转向，朝着西北方向蜿蜒而去，与北汉江交汇之后，再折向正西方，与临津江、痢成江三水合流，进入黄海的江华湾。而汉城，正好位于汉江第二次西进的河道北畔。

只要能顺利渡过汉江，汉城就会象熟透了的苹果一样，自动落入手里。

渡江不是问题，问题是谁先渡。

两位军团长原本就看对方不顺眼，此时又涉及到自己切身利益，爆发了一场剧烈的争吵，几乎要拔出刀来互砍。最后还是清正的副手锅岛直茂眼疾手快，把自己的长官劝住，不然清正真有可能把行长直接剁了。

最后两个人勉强勉强达成了一个协议——各走各的。

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将一路沿汉江西岸向北，走骊州；而加藤清正的第二军团，将走竹州、龙仁，最后抵达汉江南畔，与汉城隔江相望。

从这两条路线的选择，我们可以看出两位指挥官性格上的不同。

加藤清正是典型的猛将，他的思维直率，喜欢把问题简单化。这条行军路线贯穿竹州、龙仁、阳智、城南，差不多等于从忠州到汉城划了一道直线，充分显示了他的直性子和急不可耐的心态。这条路线全是旱路，避开了渡江的麻烦，要到他们过了城南，才会被二次西向的汉江阻挡在江南，与汉城隔江相望。加藤显然是打算快刀斩乱麻，把渡江问题与汉城一并解决。

相比之下，小西行长选择的路线是贴着汉江北上，表面看是兜了个大圈子，比加藤要走许多冤枉路，但却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循江找到许多船只。从忠州到骊州这一段航路，是朝鲜重要的水路运输要道，沿途不怕找不到船。有了船，汉江就不成问题了。他挑选的这条路线心思缜密，滴水不漏，处处透着算计的味道。

两位选手各自揣着心思，就此别过，开始了第二阶段的竞速狂飙。

再看朝鲜这边。自从尚州之战后，汉城阖城已陷入大乱。两班大臣互相埋怨，市井小民人心惶惶，谣言四起。有埋怨柳成龙、李山海两位大臣是秦桧杨国忠的，有说国王已经微服偷偷从宣仁门跑了，还有的上表朝廷，说我约了十来个敢死的哥们儿，愿意去日本人营寨刺杀贼酋……总之是乱七八糟。

这期间朝廷唯一做成的一件事，就是把一直悬而未决的太子之位定了下来，册封光海君为世子，算是了结了一段旷日持久的争嗣之争。可惜光海君生不逢时，册封仪式上印章也没有，封敕更没备齐，文武百官都没来几个——国家都快完蛋了，谁还管你世子是谁啊。

李昖在这时候突然起意册封世子，其实就一个目的：跑路。世子是李朝合法的继承人，定下这个名位，他这个作国王的担子就轻多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大不了宣布退位，让王位让给世子就是。

这点小聪明瞒不过那些官场老油条。一群大臣和宗室坚决反对李昖跑路，认为国君弃都城而逃，有失体面，应该坚守汉城。

可怎么守？兵曹把汉城老百姓翻检了好几圈，才凑出七千老弱残兵。这七千人别说守城了，能不一哄而散就是天大的奇迹。

就在这时，左议政柳成龙站了出来。

柳成龙是汉城为数不多几个头脑清楚的官员，对于日本兵威的认识也最深刻。以往恪于东、西人党之争，他难以施展手脚，现在朝班大乱，无暇计较党阀，总算可以做点正经事了。

他知道汉城绝不可守，于是向李昖提了一个建议，让各位王子和大臣分别奔赴北方诸道，在当地招募勤王兵马，摆出打持久战的架势。这个建议暗藏玄机，一是充分动员朝鲜残余国土的战争潜力；二是为李昖离京打好舆论基础——国王殿下西狩不为逃命，而是为了整合诸道勤王之军，这个理由足可以堵上反对派的嘴。（《寄斋史草下 壬辰日录一》）

柳成龙这个建议，既利国，又利君，显示出了高超的政治智慧。李昖大智慧缺乏，小聪明还是有的，听出此种玄妙，立刻把几位王子和一群陪臣撒去北方诸道，开始大造舆论。

这个建议不仅救了李昖一命，而且还救了朝鲜一命。正是因为这些人在诸道整饬兵力，才让朝鲜北部不致象战争初期一样一溃千里，为大明出兵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到了四月三十日，忠州大败的消息传到汉城，朝廷彻底炸了营，也彻底为李昖解了套儿。李昖二话不说，留下都元帅金命元守汉江，右议政李阳元留都汉城，自己带了一干皇室宗亲与大臣们从敦义门仓皇而出，直奔开城而去。

本来柳成龙想留下来守城，但李昖知道现在朝中只能靠他周旋筹谋，不肯放人，让他跟随大驾一起后撤。负责整个撤退过程的人是曾经出使大明的金应南，他手里拿着兵符，却找不到可以指挥的士兵。一直到大驾临出发前，仪仗和护卫都没备好，只能仓皇离开。

离开汉城的一路是凄惨的。正赶上大雨，道路泥泞，气温骤降。这一支高贵的逃难队伍当真是苦不堪言，从未走得如此凄凉。往常那些唯唯诺诺的仆人和沿途百姓，此时都性情大变，毫不客气地抢夺他们随身携带的御供、粮食，甚至格杀随行的官员(《寄斋史草下 壬辰杂录》)。在逃难路上，一个农妇进贡了几碗粟米饭，李昖抱着碗哇哇大哭，嘟囔着说：“这粟米饭真好吃过山珍海味，想不到竟贵重到了这地步。”(《乱中杂录》)

李昖走到汉城北部不远的小镇子，心中凄凉，回首望去，惊见汉城内烟雾滚滚。他初时以为是贼人攻入城中。一直到后来，他才知道，放火的不是倭寇，而是自己人。(《再造藩邦志 卷一》)

原来自从国王撤了以后，汉城彻底失去了秩序，以往积聚的社会矛盾一古脑全爆发出来。一群奴隶身份的暴民闯进了掌隶院刑曹，把自己的隶籍文牒一把火全烧了，然后冲入内帑库抢光了金银财宝。另外一群乱民还把弘文馆的历代藏书档案付之一炬；景福宫、昌德宫、昌庆宫等几处宫殿更是被烧成了白地。(《西崖文集卷十六杂著记乱后事》)

一时间汉城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后来日本人进入汉城，看到禁中满地都是焦土，愣愣地来了一句：“这不是项羽烧完的咸阳城吗？”(天荆 《西征日记》)

对此乱象，守城最高指挥官李元阳束手无策。他手底的人一半跟着皇室跑了，一半自己跑了，剩他一个光杆司令，什么都没法干。而都元帅金命元看到汉城如此混乱，干脆不在城里呆着了，眼不见心不烦。他身负守江之责，便把元帅营帐移到汉城附近的济川亭。这里可以俯瞰汉江东西，便于观察敌情。

金命元还收拢了一批退下来的残兵败将，重新编列，和自己的手下合兵之后，足有一千之数，勉强够一支军队的规模了。这些残兵败将中，恰好有三个熟人：巡边使李镒、庆尚左兵使李钰和庆尚右水使朴泓。

李镒是从忠州之战中逃回来的。这位老将的命实在是硬，当初弹琴台一战中，他只身一人，沿着汉江江畔的茂盛山林一路逃窜，硬生生躲过了追杀，赶回汉城来报信。

而李珏、朴泓两位更是不得了。他们从开战第一天就一路狂奔，跑得比小西行长还快。敌人在釜山的时候，他们已撤到了大邱。敌人在大邱的时候，他们已撤到了庆州。敌人到庆州的时候，他们已经跑到了忠州附近的竹岭关隘。等到敌人打下忠州，他们施施然撤回了汉城。

到了汉城就不用撤了，这里就是他们的终点。金命元觉得这两个逃命将军实在是不象话，一肚子怒气发泄到他们身上，直接抓起来，留待以后问斩。李镒是力战而退，所以保得一条性命。

他把忠州战场的情形汇报给了金命元，这让金命元心情愈加沉重，对守江的前景变得悲观起来。

五月初二，金命元登上济川亭，朝江南望去。他眼睛一下直了，只见远处一队队盔明甲亮、旌旗漫天的日本军队朝着汉江开来，杀气腾腾，不可一世。

这支部队，正是加藤清正的第二军团。

要说加藤清正的行军速度，实在是无比惊人。他在四月二十九日凌晨拔营，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切穿忠清北道和京畿南道的沿途诸城，来到了汉江边上，与汉城近在咫尺。

他也是没办法。谩说那个总跟自己较劲的药贩子小西，就是第三军团的黑田长政，看似不徐不疾，也已经兵至水原城，距离汉城也没多远了。

清正到了汉江江畔，往对岸一望，与金命元正好看了一个对眼。清正乐了，立刻吩咐铁炮队列阵，冲着济川亭方向一通乱轰。

铁炮的射程不过一百多米，而汉江光河面宽度就有两里地，弹丸根本伤不到对岸的人。但铁炮巨大的噪声却让对岸的守军不寒而栗。尤其是济川亭上的金命元，回想起李镒描述的弹琴台的惨剧，面色刷白。

他匆匆从亭子上下来，吩咐手下，所有带不走的火器、辎重、粮草，能砸就砸，能烧就烧，能沉江就沉江，然后卷起铺盖，北上护驾去者。

此时汉城已成为空城，负责留都的李元阳一听说金命元跑了，心想我别等死了，也跑了。于是汉城寂静无声，成了一座空荡荡的鬼城。

吓走了金命元，加藤清正不得不正视另外一个恼人的问题。

没船。

汉江在朝鲜只排名第四，长度才五百多公里，不算特别长，但是它的河道非常宽，尤其是汉城这一段，因为汇流了北汉江的水，流量极大，水面又宽。没船根本过不去。

金命元胆子虽小，却是个尽职的指挥官。他在三十日接任守汉江后，就连夜把汉城附近所有的船都拖到了江西。

清正在江边转悠了一天，居然一只都没找到，说明朝鲜人的坚壁清野相当成功。清正急得直跳脚，生怕在这里耽误时间，小西行长从后面赶上来。

最后还是他的一位部下解决了这个问题。这个人叫曾根孙六，越中人，游泳水平很高。他自告奋勇，只身一人横着游过了汉江，去江北寻找船只。

加藤清正是五月二日到汉江，金命元四月三十日才开始收缴船只，就算他有本事全运过江去，也不可能全部销毁。孙六过江之后，居然真被他找到一只小舢板，兴高采烈地独自划回北岸。

但一只小舢板运输能力实在有限，指望它把整个第二军团运过去太不现实。

加腾清正并不只是位勇将，他还是一位出色的工程技术人员，擅长筑城。日本许多名城如熊本、江户、名古屋，都是出自他的手笔。此时在汉江江畔，工程师加藤又开始发挥了。

他下令把汉江东岸远近树木都砍光，附近民舍都拆光，弄来许多木料，大造木筏。然后他做了一根极长的长索，让孙六用小舢板把它一路扯到汉江北岸固定好，让这根长索横亘在汉江河面之上。接下来，加藤清正把木筏放到水里，与长索固定在一起。只要扯动长索，木筏就可以朝着北岸前进，引而往来如船。(《龙蛇日记 庆尚道观察使金晬闻记》)

这办法有些简陋，危险系数很高，但却是那种情况下最有效率的选择。来回折腾了不知多少趟，第二军团总算在五月三日把主力都渡了过去。加藤清正很是高兴，集结部队立刻朝着汉城杀奔而去。到了汉城的崇礼门下，清正运足了气，刚要喊话让守军投降，城头冒出一人，居高临下，笑嘻嘻地对清正说：“汝何来迟也。”

加藤清正五雷轰顶，好险一口血没吐出来，这，这不是小西那个混蛋吗？他怎么这么快？

原来两个人在忠州分道扬镳之后，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直取骊州。骊州紧靠南汉江，他没费多少力气便搜罗了一批渡船。行长拿到了这批船后，分出一部分人登船，沿汉江水路北进，然后他率领主力军团折向西方，打下骊州正西方的利川。紧接着马不停蹄，又从利川转向正北，按照与第二军团差不多平行的路线一路疾行北上。

因为第二军团走的是折线，比第一军团晚了足足一天半，才抵达汉江江畔。不过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在汉城以北的龙津渡口。在那里，骊州的渡江船团已在渡口恭候多时了。

小西行长轻轻松松跨过了汉江，在五月二日抵达汉城门外。他看到整个汉城偃旗息鼓，不知虚实，本打算留驻一宿，次日再说。结果晚上扎营的时候，一个城里的乱民跑来告密，说城里当官的都跑光了，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小西行长将信将疑，心想这里好歹是都城啊，不至于这么惨吧？到了五月三日清晨，有斥候来报加藤清正主力开始渡江了。他一看不能等了，让手下一个叫木户作右卫门的人，用铁炮枪托去砸门。李元阳临走的时候，锁门没锁紧，三砸两砸就被撞开了，日军一涌而入。(《太阁记》、《再造藩邦志》)

小西行长生怕加藤也趁机入城，到时候说不清楚谁立下头功，立刻分兵把守四门。加藤清正叩城之时，小西行长这才刚刚安顿下来。屈指一算，他入城不过比加藤清正早了半天而已，险之又险。

加藤清正到手的鸭子又飞了，自然气得暴跳如雷，但路当初是自己选的，又有什么办法。

继第一、二军团之后，黑田长政的第三军团于次日也赶到了汉城。至此，这场军事狂飙大竞速终于落下了帷幕。冠军是小西行长，加藤清正屈居亚军，黑田长政名列季军。

日军于四月十三日进攻釜山，一直到五月三日进入汉城，前后一共是二十天整。在二十天时间里，大约四万人左右的日军部队攻克了朝鲜半壁江山，占领了包括首都汉城在内的二十余座城市，一次不折不扣的闪击战。

我们除了赞叹日军的坚忍毅定以外，不得不说朝鲜人在这阶段的表现实在是太废柴了。在这一次闪击战中，没有一座城能够坚守哪怕半天以上的记录，也没有一支军队能够组织起一场像模像样的反击战。与其说日军是古代东亚军事史上的奇迹，倒不如说朝鲜人才是。

日军占领汉城之后，停止了狂飙突进。在前一阵的闪击战中，作战人员损耗不大，但物资上的损耗却相当大。粮秣尚可以就地征收掳掠，但铁炮所用的火药、弹丸、备用零件都必须从日本转运才行。

而闪击战的后遗症，此时也逐渐显现出来。日军来不及控制的广袤地区，生长出越来越多的朝鲜义军，这些义军将会在未来成为一根根钉在日军棺材上的催命钉。

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在汉城休整了十几天，又再度踏上了征途。他们在此选择了不同的路线。小西行长因为功勋卓著，被委派进攻开城、平壤；而加藤清政则转向东北方向，率领满腹委屈的第二军团进攻咸镜道。

小西的心思不难琢磨：开城、平壤是和汉城并列的二都，无论拿下哪一个都是大功一件。朝鲜人已经闻风丧胆，现在进攻二都根本没任何难度可言。是件不可多得的好差事。

咸镜道是朝鲜最靠东北的一道，气候苦寒，民风彪悍，连朝鲜自己都无法实现彻底控制，偏偏又很贫瘠。加藤清正选这么一条路走，表面看似乎自讨苦吃，也是有他自己盘算的。

汉城一落，加藤清正便已明白，在朝鲜战场上，他已经不可能与小西行长争雄了。若要盖过药贩子的风头，惟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在大明战场上立下更大的功勋。咸镜道北接大明疆域图们江，对面的明军实力又十分薄弱，只要自己能比药贩子提早一步攻入辽东，那么最终的胜负，仍未可知。

接下来的故事乏善可陈，朝鲜的战局呈现一面倒的态势。朝鲜王室先退到开城，听说汉城陷落以后，又退至平壤。眼见小西行长追将上来，王室只能又弃平壤，继续“西狩”。

小西行长一路高歌猛进，一直攻入平壤，才因为补给原因勉强停止了攻势。

其他日本各大军团无不势如破竹。短短一个多月，朝鲜除了平安道靠近中国边境的一小块地方以外，全部沦陷。柳成龙在战争回忆录《惩毖录》里沉痛地写道：“三都守失，八道瓦解”。这不是文学修辞，写的一点也不夸张。

在日军逼迫之下，朝鲜王室一再北迁，一直跑到靠近鸭绿江的义州，才停下脚步。鸭绿江的对面，就是朝鲜的宗主国，一个有着比朝鲜日本加到一起还多数倍广袤领土的庞然大物。

朝鲜君臣隔着鸭绿江深情地呼唤着：“老爸，快来救救我吧！”

这可不是什么侮辱性的描述。君臣父子，朝鲜事明，从来都是以父子相喻，大明对朝鲜来说，乃是父母之邦。现在儿子挨了欺负，势必要请老爸出马来找回场子。

听到这声声的呼唤，庞然大物终于缓缓把头转过来了，若有所思地望着东北一隅，那里有两个蕞尔小国在蜗角相斗。

大明犹豫了一下，终于动了。

第七章 我要回家

其实，说朝鲜人一直盼望着大明伸出援手，是不准确的。

日军在釜山登陆以后，朝鲜人兵败如山倒。可是败也罢，逃也罢，他们偏偏有一件事忘记了做，或者不肯做——向大明求援。他们只是懒洋洋地给大明发了一道咨文，说倭寇犯境釜山十分嚣张，其他什么也没提。潜台词是：我自己处理没问题，您就别操心了。

结果日军连战连捷，李昖与群臣不得不狼狈地移驾平壤。到了这时候，朝鲜人仍旧在死鸭子嘴硬。在五月十日，距离朝鲜最近的宽奠堡副总兵佟养正，找到了朝鲜义州的官员黄进，主动提出出兵援助。结果黄进冷淡地拒绝了，说我们朝鲜兵力足够，不必劳动天朝。

壬辰年五月十九日，李昖在平壤开了个会，讨论国是。大司宪李恒福说日本人太能打了，咱们自己肯定干不过，得赶紧跟大明请求援军。但他是东人党，西人党的尹斗寿习惯性地表示反对，说临津江足够防御敌人了。而且各地勤王的人马很快就来了，还怕什么？

尹斗寿还神秘兮兮地吓唬李昖，说请神容易送神难，把大明的援军弄进来容易，战后再弄走，可就难喽。结果两派大臣又是争执不休，请援这事，便在党争中又被搁置了。(《寄斋史草，壬辰日录》五月十九日条)

在小孩子的圈子里，有这么一个潜规则，那些动辄哭着说我要告诉我爸妈的孩子，都被认为是懦弱好欺负的，最不受人待见。其实国际政治也是如此。被敌人打进老家已经够丢人的了，再去找大人帮忙，岂不是更没面子？尽管中华上国是父母之邦，但也不能有事没事都去找爹妈哭一鼻子。

在小孩子的世界里，还有一条公理：一个小孩鬼心眼再多，也瞒不住爹妈。

爹妈其实什么都知道。

朝鲜在战场上的窝囊样，早被大明看在眼里了。

大明在朝鲜，有一个完整的情报网。朝鲜半岛的战局推进，一直在辽东都司的监视之下。早在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还在庆尚道玩命地赛跑时，辽东广宁镇守总兵官杨绍勋已经接到了报告，报告里说倭寇势力很大，朝鲜人未必守得住都城，建议朝廷早作打算。

杨绍勋把这份报告送到了北京。当时朝鲜人民的老朋友许国许阁老已经致仕，拿到这份报告的是刚上任不久的兵部尚书石星。

石星乃是一位嘉靖、隆庆、万历三朝老臣，生性耿直，因此仕途经历颇为坎坷，先是上书规劝隆庆皇帝，结果因为得罪了宦官腾祥，差点被打死。到了万历即位之后，石星好不容易翻身平反，结果又与张居正闹翻。张居正那时候如日中天，石星只得弃官回家，一直到张居正死了，他才又回到朝廷中枢。

石星这个人擅长庶政，精于理财，在户部干得有声有色。万历十九年，后来因为边患不断，又充任兵部尚书，这才上任没满一年，雄心勃勃想作出一番事业。

石星读完了杨绍勋的报告，心中怀疑。朝鲜也勉强算是大国，坐拥三千里天险，带甲数十万，怎么十几天功夫，便被人打到都城了呢？

他忽然想到，去年京城和辽东曾经有一则流言甚嚣尘上，说朝鲜和日本勾结，来图大明。经过朝鲜三番五次的辩解和许阁老的斡旋，已经被证实是子虚乌有。可现在时局如此，这个流言又重新浮上石星心头。

有没有可能，是朝鲜人故意示弱，其实是故意给日本人让路。如果这个被证实的话，那就太可怕了。石星想到这里，忽然有点不寒而栗。他一边指示保定总兵倪尚忠移驻天津，加强蓟州、山东沿海的战备工作；一边移文辽东都司，让他们赶紧派员前往朝鲜进行详细调查。

杨绍勋接到石星的指示，一边安排了崔世臣、林世禄两名调查人员，准备入朝事宜；一边派遣宽奠堡副总兵佟养正前往朝鲜的义顺馆，建立起一条战时的紧急联络渠道，安插了几名大明军方的斥候与信使。这条渠道在以后中朝在战争中的交涉沟通，发挥了重要作用（《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六月丁酉）。

佟养正去朝鲜的时候，还带了自己的侄子佟大刚。佟大刚的角色类似于现在的军事观察员，他被混编入朝鲜军编制，深入一线，争取了解到战事的第一手资料——这是明军赴朝的最早记录。

差不多就在同一时间，死鸭子嘴硬的朝鲜人，终于撑不住了。五月十七日临津江之战爆发，朝鲜军毫无悬念地大败。临津江一失，开城、平壤顿时袒露在日军屠刀之下。

到了这个时候，群臣震惶，亲华派开始占据上风。亲华派中最热切的李恒福趁机对李昖说了一段话。这段话非常有意思，现在韩国人朝鲜人估计大部分人都看不懂，但任何一个中国人看了都会心一笑。

“今八路溃裂, 无望收拾图全。夫以孔明之智, 见先主无托身用武之地, 则请救于孙氏, 卒成赤壁之捷。 今我无复可为, 不如具奏天朝, 请兵来援。”（《宣祖修正实录》二十五年五月）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刘备当初丧师失地，被曹操打的无落锥之地。诸葛亮给刘备出了一计，向孙权求援，这才有了赤壁大胜。主公您现在跟刘备境况差不多，所以该到请大明发兵的时候了。”

看来那时候《三国演义》已经深入人心，就连外国君臣讨论国事，都能拿出来说事。这个比喻虽有些不伦不类，倒也颇具感染力。

反对的大臣不好意思再坚持说本国能独立支撑，只能另外找论据。比如其中一条反对理由是：大明辽东兵马军纪太差，来了以后只会把事情搞乱，荼毒百姓——这个逻辑非常成问题，如果没有大明出兵援助，恐怕朝鲜早完蛋了，更别说什么百姓了。

李昖不傻，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同意了李恒福的意见，正式派使者奔赴大明求援。

这是朝鲜第一次正式发出求援的请求。

求援发出去没多久，朝鲜人就接到消息，说大明派来了两名调查官员，来了解前线局势。

这一下子，两派官员都慌了手脚。朝鲜这仗打的太丢人了，实在不好意思说给大明调查官员听。于是尹斗寿的弟弟、礼曹判官尹根寿给李昖出了一个主意，他毛遂自荐说：平壤兵荒马乱，不太合适让大明官员过来，我略懂中文，不如就以迎慰的名义在义州截住他们，把事儿说清楚以后立刻礼送出境，平壤就不必来了。（《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六月一日乙丑）

这个提议李昖没答应。

李昖有他自己的考虑。大臣们义愤填膺，嚷嚷着誓死保卫朝鲜。可他这个当国王的，却有别的心思。

他太累了。

从四月三十日离开汉城之后，他没吃过一顿饱饭，也没睡过一个好觉，一直不停地在逃跑。如今祖先的江山尽毁，听说日本人在汉城连列祖列宗的陵墓都被掘开了，连陵寝都保不住了。身边的臣子，除了柳成龙靠得住，其他人只会唉声叹气。

“这样的国王，还当它做什么，不如回到明朝去当个王爷。”在逃亡过程中，一个念头钻进李昖的脑中，然后就如附骨之蛆一般，一直在脑中回响，挥之不去。

他的这种想法现在看起来石破天惊，在当时却不算什么。大明是朝鲜的父母之邦，孩子在外头被打了，去爹妈家蹭吃蹭喝，没什么不妥。

李昖最早流露出这个想法，是在汉城逃出来的半路上。当时车驾停在一处叫做东坡馆的地方休息，李昖靠着大树，把大臣们叫过来围成一圈，问他们以后咱们可怎么办？

李恒福说实在不行咱们就去义州，那里靠近大明。若是真的亡国了，还能投奔父母之邦。尹斗寿立刻反对：“去什么去！还不如咸镜道，那里有咱们的边防军，兵强马壮，足以保护朝廷！”

李昖有点犹豫，问柳成龙：“你们觉得李恒福的提议不好？”柳成龙连忙说：“绝对不行。您只要离开朝鲜一步，以后这片土地就不是我们的了！”李昖挠挠头，吐露出自己的心声：内附其实也不错啦。柳成龙吓了一跳，说您可千万不能这么想！（《宣祖修正实录》二十五年五月条；《再造藩邦志》）

一群大臣齐声反对，甚至以绝食相威胁，李昖见大部分人反对，也就不吱声了，就这么来到了平壤，但从来没死心，内附的念头一直埋藏在心底。

所以当他听说大明派了使臣过来调查，巴不得早早跟他们接触，沟通一下内附大明的可能性。

六月三日，林世禄、崔世臣抵达平壤。尹斗寿一向看不起李恒福，斜着眼睛瞪他：“你不一向最向往天朝码？你们家客人来了，赶紧去接待吧！”

这话说的实在是不上道儿，于是柳成龙赶紧出来打圆场，主动请缨陪李恒福去迎接。

柳成龙清楚地看到，如今李朝生死存亡之际，大明的态度至关重要，如果怠慢了使者，只怕后患无穷。而且，从私心讲，这些明朝使者对于现在处于劣势的他，也是一个机会。

柳成龙的日子一直过的很痛苦。本来在汉城失陷以后，他借机发起弹劾，把北人党的领袖李山海轰下了台。后来开城也失陷了，西人党和北人党反扑，把他这个南人党的领袖也赶下了台。如今当权的，反而是咸鱼翻身的西人党尹斗寿。

他拥有敏锐的政治嗅觉，知道未来谁掌握了大明使臣，谁就能在朝中拥有最大的力量。

柳成龙接到两位调查官员以后，细细询问了一下来意，暗自松了一口气。原来这两位来平壤，不是兴师问罪，而是来澄清朝鲜和日本是否勾结到一起的问题。

想证明朝鲜跟日本没勾结，这还不容易嘛！

他把林世禄、崔世臣带到江畔的练光亭，往江东看。日本人挺给面子，很快对岸树林里就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人影，又过了一阵，从林子里走出两、三名日本士兵，闲庭散步，谈笑风生。柳成龙对林世禄说：“这就是倭寇的斥候。”林世禄靠着柱子张望了一阵，不信，说你别扯淡了，怎么会这么少？柳成龙说：“日本人心眼儿多，斥候故意派的少，其实大军都在后头藏着呢。”

几个人从练光亭下来。柳成龙又带着他们在平壤城内外转了几圈，让他们看看朝鲜军队的惨状。林世禄这才相信，朝鲜人确实没跟日本人勾结。他紧紧地握着柳成龙的手，说我一定把朝鲜同志的艰苦状况转达回国内。（《再造藩邦志》）

柳成龙回报国王，说如今大明的官员已经回奏北京，相信天兵马上即至，看来朝鲜有救了。

柳成龙不知道的是，大明早已经开始动了。

对于壬辰战争，一直有个普遍的误解，认为大明是应朝鲜再三要求，方才缓缓发出援军，迟钝而漠然。

这是一种错误的刻板印象，真实的情况是：大明对于朝鲜半岛的警惕心，从苏八、许仪后的报告之后，始终不曾消退过。

面对朝鲜半岛一日数变的紧张局势，大明的反应很隐晦，但却出乎意料地积极。

壬辰年的六月二日，万历皇帝下了一道谕令，让辽东抚镇发精兵二枝应援朝鲜，还带了两万两银子充作军费，另外还拨了二十万两银子给辽东军区。（《神宗实录》二十年六月庚寅）

这条命令写的冠冕堂皇，说出兵的目的是为了犒劳朝军，抚慰朝鲜国王，但仔细一琢磨，就会发现这里颇有蹊跷之处。

蹊跷之处，有二点：

在谕令颁布的六月二日，朝鲜求援的使臣还没到北京。大明在没有得到正式请求的情况下，居然主动派遣辽东军团前往鸭绿江附近，于外交规矩不合。这是第一个蹊跷之处。

而且在这时候，林世禄、崔世臣两名调查官员尚未抵达平壤，朝鲜与日本合谋的嫌疑还未得到廓清。在这种立场未明的情况之下，这条谕令里却已经使用“应援朝鲜”、“赴彼国犒军”、赐国王……慰劳”之类的字眼，早早摆出一副亲善态度，俨然已把朝鲜当成洗刷了冤屈的恭顺藩国——难道万历皇帝未卜先知，早知道朝鲜人是冤枉的？这是第二个蹊跷之处。

为了解答这两个蹊跷之处，让我们来看看在这条命令发布的前后，大明都干了些什么。

在北方抗倭的重要枢纽天津，当地驻军截留了漕粮七八万石以充军资，还把一大批运输船拉过来改造成战舰。改造的舰只数量不算太多，四百只。

在宣大军区，官府动员了足足一万六千名精兵，专待倭警。朝廷为此拨了十几万两银子，还派遣了一位官员督理相关粮饷，以防万一“有事”的时候手忙脚乱。

朝廷还大老远地从福建调来一个人进神机营，这个人叫陈璘，是个倭战专家。

种种迹象都表明，大明——至少大明皇帝——在没搞清楚朝鲜的来龙去脉之前，就已经下了决心要动用武力。

万历一朝在抵御倭寇时，有一条明确的原则：“御敌人于国门之外。”要打就在外头打，绝不让战火烧到国境内。从天津到山东再到浙江、福建、广东，所有的沿海军队都是按照这一训令行动，尽力把敌人拦截在外洋予以歼灭。

牢记这条原则，再结合那条谕令发出的蹊跷时间，便能很容易地理解大明朝廷的用意：

朝鲜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其实根本不关心。派遣那两枝部队援朝，完全是为了大明自己的战略安全考虑。

如果朝鲜是清白的，那么这两支精兵将成为先锋军团，入朝支援，掩护朝鲜王室撤退；如果朝鲜果然和日本人合谋，那么这两支精兵，将会变成两柄匕首，直插向朝鲜半岛，把战火拦截在鸭绿江的另外一侧——总之，要决战于境外，把危机解决在朝鲜的领土上。

这两支精兵，就是埋在中朝边境的预备队，不是为了朝鲜人，而是为了大明自己。

这一点，连朝鲜人自己都看得很清楚。在战争爆发后两年后，朝鲜国王李昖和柳成龙酸溜溜地说：贼若欲犯中原，则必由我国；中原欲征讨此贼，亦必由我国……中原若不守我国，则辽东必先动摇，则天下之势危矣。（《宣祖实录》二十七年七月丙申）

有意思的是，这一条用心深刻的谕令不是群策群力的结果，并未得到大臣们的普遍支持，甚至没有拿出来公开讨论过。那会儿首辅王家屏刚刚告老还乡，内阁只剩下一个老糊涂赵志皋代首辅之职。

这条谕令，恐怕是万历皇帝乾纲独断，一个人把这事儿拍了板，再交给兵部尚书石星去办。

万历皇帝在历史上的风评并不好，本身毛病也很多，但别忘了，他有一个老师，叫做张居正。张居正虽然已经倒台，但他的学生却继承了他两个优点：一个是眼光，一个是手段。

有眼光，便能够先于群臣看到朝鲜对于大明之价值。

有手段，便可以冲破重重阻挠，去进行布局。

这一位君主，像是个懒散的武林高手，平日绝少出手，但一旦出手，却很少有失招的时候。

万历的这一条谕令，带有相当深远的历史渊源和战略思考。

中国属于农耕文明，加之自然环境相对封闭，文明性格偏向于保守内敛。历代中原王朝衣食无忧，缺乏向外扩张的源动力。所以当它们决心突破地理界限去攫取领土时，首要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通商或是获取资源，而是为了满足一个简单目的：让中原更加安全。

所以历代中原王朝的战略原则是：凡是事关国家安全的土地，要尽量抓到手里；于国防安全无关痛痒的土地，即便你主动给我，我也不一定要。

这是一种心理上的长城情结，我们可以称之为“长城”战略。中国这几千年来的疆域盈缩背后，一直都是在被这一指导思想所支配。

当初汉朝不惜靡费钜亿凿空西域，占领河西走廊，最强烈的动机，乃是为了从侧翼钳制匈奴，削弱对中原北部的威胁，维护丝绸之路不过是搂草打兔子。

终北宋一世，对燕云十六州的归属问题始终耿耿于怀，成为赵匡胤以降所有皇帝的心结；可同样是这批人，却对安南的丧失显得漠不关心。理由也很简单，燕云关系到中原兴衰，安南却是可有可无。

更典型的例子，是台湾岛，虽然与大陆只相隔一个海峡，可古代中国没有来自海洋的威胁，也就没有战略上的急迫需求——因此台湾要一直到明末清初才被中原王朝懒洋洋地收入版图。即便收下来了，还是有大臣屡次上书让台湾军民内迁，觉得这块蛮荒之地无甚价值。一直到西方的坚船利炮打破了海洋的藩篱，台湾对中国的战略价值才真正凸显出来。

明确了这个特点，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朝鲜半岛的地理位置，便会恍然大悟。

这一条西接辽东、东入黄海的狭长半岛，是深入太平洋的一座大陆桥。当海洋文明强盛时，会循这条通道进入大陆——比如日本；当大陆文明强盛时，则会利用这条通道进入海洋——比如元朝。

可东亚最强大的中原文明奉行的是“长城”战略，它既不需要借道朝鲜去进攻海洋文明，也不担心有海上的敌人通过朝鲜进入大陆——在工业革命之前，没有一个海洋文明有足够的资源和技术能力，能威胁到中原王朝的生存。

所以在中原王朝的战略框架中，朝鲜半岛的地位十分尴尬：占了吧，没多大意义；不管吧，又不太好。它无论是从形状还是战略价值，都象是一块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用。早期半岛与中原关系史中的政权更迭与领土纷争，与这种尴尬、混乱的战略不无关系。一边“怎么打都不服”，一边是“怎么打都打不过”，两边都没想明白该拿对方怎么办，陷入打打停停的怪圈。

经过了数百年的磨合、反复与拉锯，一直到了公元六七六年，中原与朝鲜半岛才算找准了两者关系的定位。大唐承认朝鲜半岛的独立治权，而新罗王国则称臣事大——所谓的“事大字小”。

这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从此以后，中原王朝与朝鲜半岛的关系便被体制化了。朝鲜半岛从此再不用担心来自大国的军事、政治压力，保持着独立发展；而中原帝国则为自己找了一个听话的小弟，可以替自己看守一个不太重要的门户，省了许多麻烦。

当日本即将入侵朝鲜的消息传到北京时，大明的文武百官还在以老眼光看待朝鲜，认为是一场无关宏旨的藩属之战。他们的观点很简单：日本是夷狄，朝鲜也是夷狄，夷狄跟夷狄打架，犯不上去掺和。要跟这些人解释出兵朝鲜的战略意义是很费嘴皮子的，再说朝鲜还没正式请援，贸然出兵会被扣一顶名不正言不顺的大帽子，凭空给那些言官们提供炮弹。

但万历皇帝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以往鸡肋一般的“朝鲜”大陆桥，随着日本在东方的崛起，战略价值飙升变得前所未有地重要。战争如对弈，必须要占得先机，方能有取胜之机。

可是大明这时候还不能动。

此时在宁夏，大明还在进行着一场国内战争。简单来说，宁夏之乱的起因是一个蒙古族的戍边明将哱拜与当地守军勾结，在万历二十年二月起兵叛乱。朝廷从四月份开始决定派兵平叛，战事已持续两个月，从辽东被调至宁夏的总兵李如松，正率领着辽东、宣大、山西兵及浙兵、苗兵诸部，围着哱拜打得正热闹。

因此，万历皇帝煞费苦心地发布了这么一道谕令，事先布下一枚棋子，可谓是藏尽了机锋。

谕令里对辽东的出兵目的，用词很含糊，只说是“应援朝鲜”。这个词可解释的范围很宽泛：在鸭绿江接应朝鲜国王，算是应援；出兵平壤，也是应援；打到日本去，也是应援。用了这么一个微妙的词，实际上就给予了辽东这两支部队相当大的活动权限，不致被限制过死。

谕令接下来的部分更有意思。这两支部队还身负着一个具体目标：“仍发银二万两赴彼国犒军，赐国王大红纻丝二表里慰劳之”。

这两支部队进入朝鲜，是为了押解银子给朝鲜王室，给朝鲜国王带去赏赐礼品。这样一来，反对者的嘴就被堵住了。我又不是派兵去打仗，而是派兵去送礼啊，送礼你总不能拦着吧？送礼送到半路，碰到人来抢，那我反抗一下也是名正言顺吧？

一旦朝鲜局势陷入危急之时，让辽东部队便可以援引这条谕令，第一时间出手干涉。我去给国王送礼，现在国王被人打了，那我也得帮帮手不是？师出有名。

这正是万历隐藏在谕令中的真正用意。

就这样，万历在与群臣斗气建储之余，忙里偷闲地布了一招进可攻、退可守的闲棋。后来的战局发展证明，这一步闲棋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让壬辰战争在关键时刻发生了转折。

所以当我们研究这段时间的史料，会发现关于大明第一次出兵援朝的时间，与大明正式决定支援朝鲜的时间存在着矛盾，而且所有的史料里都语焉不详，遮遮掩掩。明军都打到平壤了，却还找不到皇帝或者兵部下达的任何明确命令，也看不出辽东地方哪里来的胆子竟敢擅自派兵出国。

现在我们明白了，万历早就作了出兵朝鲜的铺垫，只要拖到宁夏之乱平定，大明便能腾出手来收拾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

这份命令很快通过兵部送到了辽东总督蹇达手里。蹇达看了半天，没体会到其中的精妙之处，皇帝的意思到底是让人揣着这两万两银子直接杀进朝鲜，还是等朝鲜人跑过来接济一下就算了？

他自己拿不定主意，便去找辽东巡抚郝杰商量。

郝杰是个神人，这个人最擅长的是督军，而且督得堂堂正正，教人只有佩服的份。隆庆年间，蓟州都督刘焘、巡抚耿随卿虚报战功，被他一本参倒；到了万历年间，他巡抚辽东，又跟辽东的地头蛇李成梁扛起膀子，把他的副将李宁折腾得灰头土脸。跟他过招的将领，没有不倒霉的。

最难得的是，郝杰是万历朝中，少数几个对日本人有兴趣的官员，没事搜集了许多关于日本的资料。后来他把这些资料攒在一起，跟别人合写了一本极其牛逼的书，叫做《日本考》。《日本考》比许仪后的报告要详尽得多，举凡日本政治、经济、历史、文化、民俗，不一而足。就连女人涂齿、种地节气之类的事，书中都有专题论述。书后头居然还附了一套完整的日文词汇表和日本诗歌选，其对日本国情研究功力之深，到了民国之前都没人能够超越。

在郝杰这种日本研究专家眼里，万历的这份谕令一看就透。他给蹇达解释了一下其中深意，蹇达恍然大悟，当即调派了手底下马步军一千多人，分成两部。六月七日派出第一部戴朝弁、史儒；又在六月十日派出了郭梦征、王守官一部。两部沿着鸭绿江附近游击，伺机而动。

六月十一日，日军跨过大同江。朝鲜人在平壤呆不下去了，一路仓皇逃亡。国王李昖痛感之前的求援力度太轻了，便任命礼曹参判兼大提学李德馨作为求援使，再赴大明。

之前李德馨曾经负责在大同江与小西行长谈判，虽然土地该丢的一寸没少，至少面子上还算处置得当。这次李昖派他，也是看中他的外交才能。

从更深的层次来讲，李德馨出身南人党，与柳成龙向来交好。他前往联络大明，就等于为南人党加了重重的一个砝码。这个伏笔，柳成龙早在平壤接待大明官员时，就埋好了。

李德馨星夜疾驰，只花了五天时间就跑到了中朝边境的鸭绿江畔。在那里，他看到了一支朝思暮想的大明军队。

原来大同江失守以后，辽东很快得到消息。按照事先商定好的方略，总督蹇达下令一直在鸭绿江游击的部队立刻进入朝鲜。

把人放过去以后，蹇达心里还是没底，催着郝杰再问问上头意思。郝杰为了安抚他，便给兵部发了封确认函，问说朝鲜局势糜烂，咱们到底怎么处置，您给个准话儿。兵部尚书石星很快覆文：皇上点头了，让你自己定（《神宗实录》壬辰年六月乙酉）。蹇达这才算彻底吃了定心丸，挑了一名叫祖承训的副总兵，担负入朝支援指挥。

六月十五日，一个历史性的时刻，大明军队终于渡过鸭绿江，开始了漫长的援朝征倭之旅。

初次渡江的戴朝弁、史儒部一共是一千零二十九人，马匹一千零九十三匹（《宣祖实录》壬辰年六月十七日乙巳）。这是一支精锐的骑兵部队，常年在辽东作战，拥有丰富的作战经验。而且指挥官军纪严明，进入朝鲜以后也没动群众一针一线。

他们在路上迎面碰到了请援使李德馨。李德馨一见天军，欢喜得快要晕了，赶紧恳求说你们快去救救我们国王吧，不然平壤就撑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有点晚了，就在同一天，小西行长刚刚大摇大摆地进入了平壤城。

戴朝弁和史儒在入朝之前，也没接到过明确的作战训令。现在人家求到头上来了，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去义州，因为义州是距离大明最近的朝鲜城市，是朝鲜王室一早就计划好的逃亡地。

拜别了戴、史两位，李德馨继续一路狂奔，在跨过鸭绿江的时候，他碰到了祖承训。李德馨又求祖承训赶紧出兵，祖承训却表现得很冷淡，说现在粮草尚未齐备，我军主力驻屯在凤凰城。他看李德馨哭得伤心，宽慰了几句，说国王好生待在义州，那里有史儒在。万一有什么变故，只要一天我就能赶到。

李德馨一看祖承训态度坚决，当下也不浪费时间了，直奔辽东而去。

到了辽东以后，他找到郝杰，趴到衙门门口嚎啕大哭，一口气上了六次书，请求大明出兵援救。（《再造藩邦志》）

李德馨不算孤单，他在辽东哭，还有一位使者在北京哭。这位使者叫申点，是前一年那一系列辩诬使者中的一员，战争开始前一直在北京公干。开战的消息传到北京以后，石星把申点叫来兵部，责问朝鲜为何败的如此之速，申点一听，哇哇大哭，从此眼泪就没干过，几天之内哭遍了北京的各大衙门，间接促成了明朝对出兵的暧昧态度。（《乱中杂录》）

面对李德馨的滚滚泪水，郝杰安慰说你别哭了别哭了，我帮你去催一下，啊。

在郝杰的斡旋下，继戴、史之后，大明的后续部队终于源源不断地开进朝鲜。

六月十七日，郭梦征、王守官两员参将，统领五百零六人，马匹七百七十九匹，渡过了鸭绿江。

六月十九日，援朝军最高统帅副总兵祖承训率领一千三百零十九名士兵，马匹一千五百二十九匹，渡过鸭绿江。（《宣祖实录》壬辰年六月十七日戊申）

至此，大明之前部署好的军队，全部进入了朝鲜，总兵力近三千人，全是骑兵。

顺便提一句。在朝鲜人的史料记录里，把祖承训出兵的功劳算到了李德馨的头上。他们的记载里说天朝本来没有出兵的打算，是李德馨靠哭泣感动了郝杰，辽东都司这才在未请示朝廷前毅然派兵援助——这个，只能说算是朝鲜人民的美好想象了吧。

六月二十四日，国王李昖千辛万苦抵达了义州，与等候在此的大明军队会合。此时除了祖承训的主力还在路上，其他部队都已经集结完毕。

这一次的会面非常有趣。

明明是大明军队先到，可按照礼节必须是朝鲜国王出迎。所以明军先搬出城去，朝鲜王室搬进去，然后李昖再亲自去西门迎接天军到来。

他一看到郭梦征就哭了：“皇恩罔极”，意思是说万历皇帝对我实在太好了。郭梦征赶紧说：“朝廷的命令还没下来，我先过来帮忙。”说完先把两万两银子递过去：“陛下托我带给您的，您数数？”李昖连忙摆手：“数什么数，大明作事我还不放心嘛。”郭梦征说：“不行不行，您还是点点吧。”

于是这一位国王、一员参将就跟生意人似的，头碰头开始点钱。等把银子数齐了。郭梦征又说了：“日本人若是打过来，我们就迎战。你们准备好粮草就行了。”又问李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李昖玩了个小心眼儿：“我在义州，就等着天兵到达。至于接下来去哪里，我也没定呢。”（《宣祖实录》壬辰年六月二十四日）

其实他心里早就下决心了，只不过还没到说的时机。

等到第二天，李昖又跑到郭梦征跟前，劈头就是一句：“请天将帮忙，把满洲一半的船只调到鸭绿江这边，我打算投奔大明去啦。”（《宣祖实录》壬辰年六月二十三日）

郭梦征有点傻了，他接的命令是应援朝鲜，没听说过有内附这事儿啊？

再一问，才知道还真有这么回事。

原来早在六月十四日，李昖仓皇逃离平壤，半路上在宁边又跟大臣们开了一次会。

此时的李昖，已经彻底对局势失望，在会上又提起了内附大明的事儿。大臣们照例强烈反对，都说朝鲜还有大片土地可以去，干嘛投靠大明！但这一次李昖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谁劝也不听。

最后宁边会议作了两个决策，一是朝鲜正式致函辽东都司，咨询内附之事；二是让世子光海君率领一部分大臣，前往咸镜道作为分朝。李昖的用意很明显，我把儿子留在朝鲜，李朝也不算无主，我再去大明，该没人拦着了吧？

这篇写给辽东都司的咨文写得好：“……愿率宫嫔，内附上国。”江山社稷、大臣百姓、儿子儿媳妇，这些李昖一个都不要了，只打算带着几个后妃就走了，真是一位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君王。

所以这次碰到郭梦征，李昖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

郭梦征心想，这事我哪儿管得了，就把皮球踢给了守在鸭绿江旁的宽奠副总兵佟养正。佟养正把这份咨文转给了辽东都司。辽东都司一算时间，觉得这朝鲜人也败得太快了，大明调查团刚回来没几天，平壤就又丢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于是辽东都司的官员在咨文后头加了几句告诫：日本人一向很狡猾，如果他们藏在朝鲜内附的队伍里渗入大明，就麻烦了。转发给北京兵部。

在北京回复之前，辽东都司在六月二十六日先给李昖递了一句话，说如果时局真是糜烂不可收拾，国王可以暂时在宽奠堡驻跸休息。

李昖听到这句话，放心了，便在义州眼巴巴地等着北京的回复。他等的实在无聊，居然还写了一首诗，这诗写得合辙押韵，也算是有几分风骨，诗曰：国事苍黄日，谁能李郭忠。去邠存大计，恢复仗诸公。痛哭关山月，伤心鸭水风。朝臣今日后，宁复更西东。

结果李昖等来等去，北京的回复还没到，到了七月一日，却来一个调查团。李昖一听，差点喊了一句：“怎么又来了！”

为什么要说又呢？

原来在六月十八日，朝鲜君臣逃亡的车驾到了宣川，被人给拦住了。拦他们的人，叫宋国臣。他不是朝鲜人，而是辽东巡按御史李时孶派来的调查员。

辽东到处都在疯传，说现在的朝鲜国王是假的，其实是日本内奸，打算潜入大明内部。宋国臣以前曾经跟着大明使节出使过朝鲜，见过李昖，所以这次被派来验明正身。

李昖挺生气，再怎么说他也是一国之君，怎么能接受这种待遇。但辽东咨文口气十分严厉，他看了有点害怕，而且正一门心思想内附，不愿意在这些细节上惹大明生疑，就耐着性子让宋国臣左端详又端详。端详完了，宋国臣确认这是真的国王，不忘宽慰了一句：“放心吧，咨文里说的都是假设，不是真的责问（《宣祖实录》壬辰年六月十八日）。然后赶回辽东汇报去了。

所以在七月一日当李昖听到又有调查团来了，心里就有些烦，你们有完没完啊。大臣们赶紧劝慰，说这个使团级别很高，天朝相当重视，如果敷衍应对，恐怕会有不好的后果。

李昖一听，咬咬牙，忍了，接见。

这个调查团级别真的很高，首席差官是兵部派来的，叫黄应阳，他还有另外一重身份，乃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他的身边带了一名指挥徐一贯、一名游击夏时，都是直接从北京派来的官员，代表了大明兵部的意志。

黄应阳还有另外一重背景。当年谭纶与戚继光在江浙对付倭寇的时候，黄应阳曾任参谋，经验丰富，因此被选中前往朝鲜调查。

他们抵达义州以后，迎上来的是礼曹判官尹根寿。他是尹斗寿的弟弟，懂中文——不，应该说是会讲中文，这时候的朝鲜官吏和文化人个个都懂中文，使用的也是中文——尹根寿之前曾经主动请缨接待林、崔调查团，没被准许。现在朝中无人，李昖只好委任他来负责接待事宜。

尹根寿见到调查团，还没开口说话，黄应阳便直接开口说：“我们是来调查朝日合谋的事情。义州我们不呆了，直接去平壤，会会那些倭寇。你们想证明自己清白的话，找个大臣跟我们一块去。”尹根寿吓了一跳：“别啊，我们两国交兵，派大臣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黄应阳想想也是，便回答道：“那算了，你们不用去了，我们自己去。”

这事尹根寿也不敢答应，万一天使们有个三长两短，朝鲜可要背黑锅的。他赶紧从袖子里拿出两封信：“您看，这是倭寇写给我们的书信，您验看一下，不就知道真伪了么？”

这两封信都是小西行长写的，一封是给李德馨，一封是给朝鲜高层，都是劝降书。要说小西行长，还真是挺帮忙的，在这两封信里他自吹自擂，把从釜山登陆到平壤陷落的过程写的无比详细，最后还完完整整交代了日本驻朝鲜军团的分布表。

黄应阳久在军旅，熟于戎事。他把这两封信与大明得到的情报稍微一对照，便知道这些事是编不出来的。但他还想诈一诈朝鲜人，就说：“你这书信是假的。”尹根寿大惊：“不能！你看这纸和这字，都是日本人的。”黄应阳说你再拿一封出来，我就信。朝鲜朝廷赶紧翻箱倒柜，找出一封小西行长给李恒福的信件，赶紧送过去。

黄应阳把这三封信都收进袖中，说看来朝鲜果然是清白的，看来平壤我也不用去了。你们赶紧写一道文书，我尽快回去禀报石大人，早日派兵过来。尹根寿如释重负， 以为没什么事了，黄应阳又挥挥手，叫来身旁一个人：“还有件事得麻烦你，这是辽东来的画师，有人说你们国王是假的，我们想给殿下画个像带回去查验。”

尹根寿：“………………”

第二天，李昖接见了这三位调查官员。甫一见面，李昖就哭开了：“你们看了日本人写的信么？”然后解释了一通，说朝鲜是又苦又惨，但真没和倭寇勾结。黄应阳听完以后，按着胸口感慨说：“一边挨着打一边受着委屈，你们可真不容易。”结果一句话说出来，李昖哭的更厉害了，身边大臣也都纷纷哭起来。黄应阳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大，赶紧说：“别哭了，我回去肯定跟朝廷汇报，把你们的委屈辩清楚。”（《宣祖实录》壬辰年七月二日）

黄应阳不是什么坏人，还挺热心的。他见到朝鲜军兵败如山倒的战报，颇有同仇敌忾之感，主动把自己在浙江抗倭的经验给朝鲜人介绍了一番，说想要对付倭寇，不请浙军来是肯定不行的。说者无意，听者有意，朝鲜君臣记下了这句话，到后来就惹出了不少事非。（《宣祖实录》壬辰年七月一日）

调查团走后，李昖望眼欲穿，盼啊盼啊，盼着内附大明的一天。结果到了七月十一日，大明的正式答复终于出炉了，一共有三点意见：

一， 给我顶住。

二， 如果真是顶不住了，内附也可以，但不许呆在北京，只许留在鸭绿江的宽奠堡。人也不能多带，几百人顶天了。

三， 一旦朝鲜光复，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宣祖实录》二十五年七月十一日；《神宗实录》二十年七月；《再造藩邦志》）

在鸭绿江负责两国联络与粮草运输的总兵杨绍勋唯恐朝鲜人看不明白，特意又附了一封信给李昖，提醒说你是国王，你跑了朝鲜就全乱了，必须就地组织抵抗，千万别过江。

李昖接到答复，倒并没特别失望。他选择内附，是因为自觉穷途末路。现在大明天军已经奔赴平壤，复都计日可待。退一万步说，就算局势糜烂到不可收拾，大明不是也答应可以来附嘛，最多是住的地方偏僻点，身边的人少了点而已。

于是，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内附”争议，便在朝鲜大臣们撕心裂肺的反对和络绎不绝的大明调查团中平息了。李昖安安心心呆在了义州，作着诗，看着风景，再也不去考虑“内附”的问题，只等天朝大军帮他光复国土。

很快，他又收到了两个好消息，还有两个坏消息。

第八章 明军始动

就在朝鲜紧锣密鼓地迎接大明援军的时候，日本方面正痛并快乐着。

壬辰年整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人，大概是在名护屋的秀吉了。从第一军团登陆釜山开始，就不断有捷报传到日本。这些雪片般飞来的好消息就象是一块块上好的燃料，把秀吉本来就很虚荣之火燃烧得更加旺盛，让他彻底沉醉在自己的美梦之中。

他也确实有理由这么自信。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朝鲜已经完全落入日本的手中。此时朝鲜八道，都已经被日军的八大军团所占据。

其中毛利辉元的第七军团控制着庆尚道，这里距离对马岛最近，是侵朝军团与日本国内关键的联络通道；毛利辉元的叔叔小早川隆景在全罗道的崇山峻岭中继续奋斗着，之前日军推进的太快，这里还没来得及被完全控制，此刻成为了日本人的天敌——李舜臣的反攻基地。小早川隆景的第六军团肩负着扫清心腹大患的重任。

在全罗道上方的忠清道，福岛正则的第五军团有些郁闷地分散在各地。他与加藤清正同为日本战国著名军旅组合“贱岳七本枪”成员，加藤在前头攻城略地高声歌唱，他却只能在后头拾人牙慧做和声。

和他同样郁闷的，还有盘踞在江原道的第四军团毛利吉成。毛利吉成又叫毛利胜信，是跟着秀吉打天下的嫡系人马，论起亲疏来不在加藤、福岛之下。现在他也只能郁闷地跟在加藤屁股后头，半是羡慕半是庆幸地进行着伴奏。

宇喜多秀家的第八军驻留在京畿道，他坐镇朝鲜的故都汉城，把这里当成日军的总指挥部和未来的朝鲜总督府所在地。这一年秀家刚刚二十出头，还是个年轻人，整天在汉城胡作非为，连历代国王的陵寝都不放过，让朝鲜人又气又恨。

此时围绕在宇喜多秀家身旁的，是秀吉派遣来朝鲜的七位参谋：增田长盛、石田三成、长束正家、木村常陆介、前野长康、加藤光泰，他们七个人组成一个类似于长老团的团体，负责朝鲜军政两道的管理。

宇喜多秀家年纪太轻，只是挂一个总指挥之名，实际权柄均由这个长老团掌握。他们最急迫的任务，就是将朝鲜八道的土地按照日本的方式重新丈量、统计，以方便分封给诸位功臣，稳固日本在朝鲜的统治。

这事在日本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做“八道国割”，意思是将朝鲜八道重新划分。

在更接近中朝边境的地方，日军三个先锋军团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

第三军团黑田长政始终未能完全控制黄海道，每天都在扫荡着层出不穷的义兵。

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在占领平壤之后，便停止了狂飙式的进攻。他自己留在平壤城内，只派了一部分军队衔尾追击朝鲜王室。

唯一仍旧保持着旺盛求战精神的，只有加藤清正的第二军团。他已经深入到朝鲜最北段的咸镜道。之前的半岛竞速他输给了最讨厌的小西行长，他必须夺取更大功勋才能挽回颜面。

在这个时期，朝鲜作为一个国家，已经几乎不存在了。三千里江山已经成为日本，不，将成为秀吉的附属物，成为征服大明的桥头堡。

秀吉拿着八道国割的报告书，整个人身上的所有自大与狂想彻底爆发了。他写了封信给时任关白的丰臣秀次，构思出一个在日本前所未有的宏大计划。

在这个计划里，朝鲜与大明北部已经被日本征服。后阳成天皇陛下将移驾到北京，由丰臣秀次担任大唐关白，各位随驾到北京的朝廷公卿们，采邑数将会是从前的十倍。日本国的天皇之位，让给后阳成天皇的弟弟或者儿子；朝鲜国则交给羽柴秀胜或者宇喜多秀家总管。

至于秀吉自己，则把宁波设为大本营，统帅大军继续向南征讨，不把整个东南亚打下来誓不回军。

这份计划，标志着秀吉的精神状态已经滑入了一个完全不可预知的深渊。

秀吉的自大狂在壬辰年六月二日——也就是汉城陷落后不久——达到了高潮，他决定亲自率军渡海，展开征讨大明的大计。光看着他已经觉得不过瘾，摩拳擦掌准备自己上阵了。

他的这个打算，招致了几乎所有正常人的反对。

首先是后阳成天皇坚决反对。秀吉对皇室一向关怀备至，他和秀吉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生怕秀吉有个三长两短，自己非但当不成唐国天皇，反赔上幸福生活。

秀吉的亲娘也反对。老人家不知军国大事，但了解自己儿子，她知道这个儿子已经有点不正常了，再出去探险非出乱子不可。

德川家康也反对，他知道秀吉如果要亲征朝鲜，势必要把他们这些大名都带上，把他们领土的实力抽取一空，投入到广袤的中原大地。他一点也不想把自家心血赔付在秀吉的野心上。

秀吉的亲信们也认为这个计划不靠谱，比如秀吉的铁哥们儿前田利家就坚决反对，理由很简单：秀吉是新生的丰臣政权山岳之镇，他这一走，日本那些心怀叵测的大名必然蠢蠢欲动。

总之方方面面的人出于不同理由，都反对秀吉亲自渡海。可秀吉谁的话都不听，他的连襟浅野长政竭力劝阻，结果差点被他拔刀砍死。

秀吉很愤怒，也很委屈。

你们懂个屁！当初征讨朝鲜，你们也众口一词地反对，结果呢？老子才是永远正确的！如今朝鲜形势一片大好，正应该高高兴兴地扩大战果才是。

他力排众议，兴致勃勃地开始准备渡海，但冷酷的现实，很快狠狠地抽了他一计耳光。

六月中旬，岛津家重臣梅北国兼接到了出征的命令，带领麾下三百名士兵，前往九州肥后国的佐敷城中转，再乘海船到釜山。梅北国兼一点都不想去朝鲜，他走到佐敷城之后，不走了，悍然占领了佐敷，公然扬起叛旗。

他的叛乱在数天时间内纠集了数千人，大受鼓舞的梅北国兼开始给各处九州大名们发信，煽动他们联合起来，包围名护屋，捉拿秀吉。

这一下搅乱了秀吉所有的计划。肥后是征朝军队的重要后勤和中转基地，如果这里一乱，前面就不用打仗了。

身为一军之将的梅北国兼叛乱的理由非常单纯——他不想去朝鲜打仗，前方的日子实在是太苦了。

响应梅北叛乱的农民们理由也很单纯——前头在朝鲜打仗，后方的日子实在太苦了。

为了支应几十万大军在海外的战争，日本全国差不多已经是殚精竭虑，几乎榨干了民众的最后一滴血。尤其是农民，不仅要耕自己的那一部分田地，还要代替那些被抽调上前线的民夫耕作他们的田地，劳动量变成双倍，赋税也变为了双倍，还要在此基础上再负担三抽一的军粮租。在这种情况下，老百姓们只能选择逃亡或反抗。

为此，秀吉连续发布了数道命令，要求严厉惩戒罢耕之人，但这种政策只是激起更大的不满。仅丰后一国，就有接近四成的田地沦为荒地。

所以当梅北国兼登高一呼的时候，得到了不堪凄苦的九州民众的强烈响应。

梅北之乱很快就在丰臣氏和岛津氏的联合绞杀下失败，但它只是冰山一角，昭示日本已经在巨大的战争消耗下，出现了无数细小裂纹。从遥远的佐竹到距离朝鲜最近的九州，到处都有暴动的情况发生，到处都有被抛弃的良田变成荒地。东北大名佐竹义宣甚至因为家里闹暴动的缘故，差点活活饿死在赶往名护屋的路上。

梅北之乱给秀吉敲了一记警钟，他就算再狂妄，也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秀吉意识到，日本已经出现了不稳现象，自己在的时候尚能凭借威望镇守，如果去了朝鲜，后方再出什么事，更是不敢想象。

权衡再三，秀吉最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日本国内乱成一团，朝鲜前线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奇怪，不是说朝鲜形势一片大好吗？

是，但不完全是。日军此时在朝鲜的境况，用一句话形容就是：痛并快乐着。

朝鲜的被占领，是不争的事实。但日军的占领，只是控制了朝鲜的每一条主干道与沿线城市，其他地方则成了日军与朝鲜义军、残存官军周旋纠缠的战场，始终无法形成有效控制。日本人就象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在朝鲜半岛布下了天罗地网，结果连自己也缠在了里头动弹不得。

最倒霉的是“战国三大智将之一”的小早川隆景，他出征前肯定没算过八字，不知自己是“出门逢贵人”的命。

他先一头撞上了朝鲜游击战天才郭在佑，鏖战数日，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硬是没法渡过洛东江。紧接着又碰到了老硬汉高敬命，抵死不退，勉强打了一个惨胜，旋即又在梨峙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军官打了个埋伏，死伤惨重，被迫后撤。那个小军官叫权慄，因此这一场胜利被朝廷破格拔擢，从此出头并成为朝鲜在整个战争期间第一也是唯一的陆军名将。

在层出不穷的义军叮咬之下，这位智将的第六军团，居然始终未能完全进入全罗道。

其他的日军将领的境况也差不太多。他们发现朝鲜到处都是敌人，不管是书生、农夫还是念经的和尚，组成人数不一的队伍，与占领军展开殊死战斗。

连续不断的作战，让士兵极其疲惫，厌战情绪也在日军内部开始弥漫。在这种境况之下，不断出现逃兵，也是很正常的事。为了鼓舞士气，他们只能纵容部下烧杀掳掠，日军的暴行激起了更多民变与义军，迫使日本人采取更残暴的手段，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如果说这些义军的反抗，还只是虱子叮咬，难受但无关大局的话；那么李舜臣的存在，就是一双扼住咽喉的巨手。

对朝鲜这位几乎是世界闻名的名将李舜臣，我们以后会单辟一章来说。他从战争一开始，就孤军奋战，连续打了玉浦、合浦、赤珍浦、泗川、唐浦、唐项浦、粟浦、闲山岛、安骨浦大大小小十几场海战，让日本的海上通道岌岌可危，运输量不及正常的三分之一。

朝鲜半岛的日军一下子便陷入了极其难捱的境地。

朝鲜平原较小，本来出产粮草就有限，日军二十几万人一下子压过去，又未能形成有效控制，补给一下子就成了大问题，只能仰仗国内运输。但海军又不争气，被李舜臣压制得头都抬不起来。粮草好办，但日军引以为豪的火器弹药，却是一定要从国内生产制造的。

种种苛酷条件之下，日军士兵不断从朝鲜前线逃亡回来，就算上头设置了各种各样的严刑峻法，仍旧不能解决问题。 比如锅岛直茂的部队，一次脱队开小差的就有五十多人，而且这五十多人全是作战部队，包括了十几名下级武士与家臣（《武雄锅岛家文书》第46号）。其他大名部队的逃亡者更是不计其数。为了防止逃兵潜回国内，秀吉不得不下令把所有的运兵船都集合到名护屋去。

唯一不必为逃兵问题头疼的，是第一、第二两个军团。他们在朝鲜的最西边，逃兵想逃都没地方逃……

第一、二军团的两位军团长，各自有着各自的小九九。

加藤清正一心要攻入大明，所以丝毫不考虑什么损失，凭着一股刚烈之气大踏步地前进。小西行长却不行，他本质上是个生意人，作什么都要事先计算得失。

他一直希望用最小损失换取最大利益。所以从进入朝鲜开始，小西行长不停地给朝鲜国王写信，希望能够和谈。谁料朝鲜人虽然屡败屡战，骨气倒是颇硬，哪怕内附大明不当国王没有了朝鲜国，也绝不投降倭寇。双方唯一的一次谈判，是在平壤沦陷前，因为话不投机，没说几句话就谈崩了。

现在汉城、开城、平壤俱为小西行长所夺，功勋已经足以服众。他心里开始盘算起来，再继续攻击，无非是锦上添花，意义不大，反而部队会因为过度损耗而崩溃。前头虽有朝鲜王室，可也有大明，杀上去胜负难以预料。

再说现在补给也是个大麻烦，小西行长不想对嫡系部队造成太多损失，他决定放慢脚步，观望一下形势。

总之，在大明军队进入朝鲜的时候，日军正因为后勤能力到了极限，而进入一个扩张瓶颈期，所有的军团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问题陷入停滞状态——只有加藤清正已然保持着高速突击的态势，但他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其实面对补给困难的，不只是日本人，还有明军。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是要消耗粮食的。辽东军团久经沙场，自然知道后勤保障是胜负的关键。祖承训还在凤凰城整兵的时候，李德馨请他赶紧入朝支援。祖承训的回答是：“粮草还未准备好，等备足了自然会出兵。

辽东境内好办，各地城堡都有专项军用补给仓库，随走随补，不虞饥绥。可一旦进入朝鲜，情况就大不相同了。从辽东运粮是件旷日持久消耗极大的工作，成本太高，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当地就食，让朝鲜人负责粮秣——尤其是明军还可能要深入朝鲜境内，进攻平壤等地，路途遥远，指望随身携带是根本不可能的。

大明出兵为你们抛头颅、洒热血，你们负责供应粮食，当然责无旁贷。

根据朝鲜备边司的记录，一名明军士兵每日消耗一点五升米，一匹战马每日消耗草料与豆饼三升。大明此时在朝鲜境内的部队一共是三千人，马匹三千五百匹左右，所以每天的消耗量是四十四石粮草，八十多石草豆。

对于这个数字，朝鲜人最初还是挺乐观的。六月十五日明军渡江的当天，李昖把柳成龙叫过来，指定他负责接洽与明军的一切活动，同时负责筹措粮草。君臣俩人合计了一下，在最靠近义州的安州，尚有五百石的粮草储备，再加上周围郡县的储备，省着点用够五千人吃半个月。李昖还有心情叮嘱柳成龙，说拿出四十石来酿酒，庆祝一下天军来援。

可柳成龙前往附近村镇一调查，发现麻烦了。朝廷手里掌握的，都是账面上的数字，战争打得这么大，该烧得烧，该跑得跑，仓库早就见底了。平安监司李元翼说得更干脆：“现在官府手里的粮食，一千人的明军都供给不起。”

更倒霉的是，柳成龙手底下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全跑光了。幸亏柳成龙是个能吏，召集了一批年轻公务员，挽着袖子上阵，象冬天的土拨鼠一样在平安道掘地三尺，最后总算在嘉州凑出来五六百石。至于靠近前线的定州，是一点粮食都没了。这意味着一旦明军进攻平壤，粮草必须得从后方运，征集民夫又是一件难事。

光是想了一想，柳成龙的头已经变得比两个还大。

到了六月二十五日，粮草方面的形势忽然又变了。柳成龙给朝廷上书，说定州有粮食了，林林总总算起来，够一万人撑一个月的。

莫非柳成龙是神仙，翻手一变就变出大把大把的米粮？

我们是无神论者，坚持认为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当然也没神仙，所以结论只有一个：柳成龙在说谎。

但这个谎，撒的实在是有苦衷。

原来在七天之前，先期渡江的明军史儒、郭梦征两部合兵，疾奔一百八十里，到了林畔馆与朝鲜王室会合。明军抵达以后，激动万分的大臣们强烈要求两位指挥官直接去打平壤。史儒、郭梦征赶紧说我们只是先锋，只负责护送你们安全抵达义州，有什么事等祖总兵到了再说。

朝鲜大臣们不干了，群情激昂。这点，他们和大明的言官们一样，从来以批判别人为己任，所以尽管他们在过去的一个月一直在仓皇跑路，却不妨碍他们批判明军怯战。一时之间，场面极其混乱，甚至有人提出来，让朝鲜都元帅金命元来管管这些人。

史儒和郭梦征一听，当时就翻脸了。我们大老远地赶来救你们，你们非但没有感激之心，还妄图剥夺我们的指挥权。靠，老子是大明将官，不是你们朝鲜人的走狗。

辽东集团军在大明朝国内就俱为骄兵悍将，没几个人能管得了，崇祯朝的时候一怒之下敢从北京把山海关破了回辽东去，这会哪能容朝鲜人往他们眼里揉沙子。郭梦征直接指着朝鲜大臣鼻子一顿大骂——你们这些人太没礼貌了！然后当天就率军返回了义州。

他这一走，朝鲜君臣坐蜡了，赶紧派人过去告饶。对方扔回来一句话：没粮食，走不了。

这理由太冠冕堂皇了，谁都挑不出什么错。李昖请求郭梦征赶紧出兵，后者略带讽刺地推辞道：“行啊，只要你们粮草筹足了，我们即刻出兵。”李昖一句话都答不出来。

朝鲜人全指望着大明军队反攻，这一下子把人得罪了，可怎么得了。李昖一面痛骂那些嘴欠的大臣，一面把情况告诉柳成龙。柳成龙心领神会，赶在祖承训抵达义州之前上了一道奏折，夸口说咱们有粮食了，大军过往，足堪敷用。

你不是说没粮食就不走吗？那我就楞告诉你有，先把你骗过来再说。等走到半路没粮食了，你退不能退，自然只有奋勇向前，打下平壤再说了。

这种小聪明李昖最擅长不过。

第二天祖承训抵达义州以后，大明军队正式集结完毕。李昖兴高采烈地把柳成龙的报告拿给祖承训看，说祖将军咱们出征吧？

祖承训不是傻子，朝鲜人这些花活儿根本瞒不过他。他又找了一个借口，说我们负责后勤的杨绍勋总兵还没到呢，等他到了再说吧。

大明三千人继续驻屯义州，不动如山，人家国王来了也照样不动，尽显强军风采。

李昖见一计不成，只得无奈地催促柳成龙继续筹粮，这天朝大军都是属驴的，不喂饱了是绝计不会推磨的。

为了筹粮，朝鲜君臣可谓是招数都想尽了，他们甚至咨询过大明，讨论从天津循海路运粮到朝鲜的可能性。遗憾的是，大明兵部和户部都不是傻子，我们发兵去朝鲜为你们打仗，还要我们从国内运吃的？没戏。

一直到了七月四日，朝鲜的补给计划才算初步成形。这时候柳成龙已经忙得两眼发蓝，过度疲劳导致痔疮发作，几乎起不来床。

他的计划是这样的：首先，让明军在义州出发时随身携带三天的粮草，然后第一天走九十里路，到良策驻停，由附近的龙川运来一日之粮；第二天再走九十里，抵达林畔馆，由附近的宣川运来一日之粮；接下来到定州、嘉州等地，都是按照这个办法补给。

到了安州以后，就进入交战区了，半点粮食也没有。柳成龙安排龙岗附近三县筹集粮草，用大船运到老江下流，让明军在安州就近得到补充。

安州距离平壤这段路程沿途没有补充，但明军在义州出发前携带的三日粮草此时还未消耗。到平壤还有一百九十里路，两天时间就能走完，剩下一天攻打平壤城。平壤城内有粮草四万石，只要打下来，就再不用发愁了。

这份的计划充分显示了一个人在绝境下所迸发出来的极限智慧。柳成龙清楚地认识到，朝鲜残存地区粮草存量不多而且分散，绝不可能集中在一处再发遣民夫建立运输线。于是，他把一个大问题分解成了无数个小问题，让当地点对点进行短途补充，层层接力，完成了一项近乎不可能的任务。这个补给计划缜密完整，计算精细，堪称后勤计划中的杰作。

而且这份计划里，还隐含着朝鲜君臣的一个小心思，他们只给大明军队准备了到平壤城的单程粮草，没有回程计划——你要么打下平壤城，要么活活饿死。

朝鲜君臣实在想不出该怎么激励大明军队出兵了。

后世的历史学者在研究壬辰战争的兵力时，会注意到明方的史料粗率而简略，日方的记录也多有夸大之辞，惟有朝鲜的记录最为具体翔实，部队人数往往可以精确到个位数，行动日期则精确到天乃至小时。譬如几月几日，谁的军队一个侦察队几十几个人出发到哪里干了什么，路程几多，什么时候回驻地，极其详细不厌其烦。于是有人据此称赞说朝鲜人最有史学素养，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根本原因，是朝鲜方面得负担大明军队供给，大明军队有多少张嘴他们就给多少粮食，所以算粮都是一粒一粒地数，锱铢必争，断断不敢在数字上作手脚。他们的精细记录，其实都是让缺粮食给逼出来的。

与此同时，柳成龙还派人在大定江、晴川江两条河上搭建浮桥，保证大明军队进军的道路通畅，顺便确保他们找不到借口拒绝进军。

这些准备工作做完以后，李昖又派人去催促祖承训赶紧进兵。七月七日，祖承训开出条件，说我们在朝鲜人生地不熟，必须安排向导给我们，而且向导人数不能少。因为语言也不通，所以需要大量人员带路和负责沟通，至少每个把总和队长那里都要有这么几个朝鲜人吧。放现在，就是每个班都要有带路的老乡和翻译。

朝鲜人一听，这要求不算过分，毕竟是自己家的事，自己不出力也不象话。先前从南边一路败退的溃兵里挑拣出一部分，又从各郡征募了一部分，拼凑出了两千来人，为大明军队作向导。

李昖心想，这回差不多可以动身了吧？结果第二天一看，祖承训却找不着了。这一下可把朝鲜君臣吓得不轻。他们还记得忠州惨败之前，主帅申砬也是在前夜玩了一回失踪，难道天将也有这种爱好？

到了七月九日凌晨，工曹判书韩应寅——就是去年前往北京通报倭情的那位——连跑带喘地跑到义州，真相才大白。

原来辽东总兵杨绍勋带五百名部下，在昨天抵达了鸭绿江大明侧的汤站，祖承训急巴巴地渡江去迎接上司了。

幸亏当时在汤站的，还有负责辽东联络的尹根寿与韩应寅。他们看到祖承训居然跑回国来，情知有些不妙，不及请示国王，连忙找到杨绍勋，请他催促祖承训进兵。

没想到杨绍勋看起来比祖承训性子还慢，他对这两位使臣道：“我军都是骑兵，过不了江。从义州到平壤之间，横着两道江呢，过不去啊。”

尹根寿早有准备，当即答道：“晴川江和大定江的浮桥已经造妥了。”

杨绍勋有点尴尬，又问：“粮饷船只，这些也得筹措啊。”

韩应寅赶紧回答：“都安排好了，就等您一句话！”

这回杨绍勋没话说了。

韩应寅和尹根寿出来以后一合计，尹根寿负责继续跟随杨绍勋，韩应寅则连夜跑回义州，向国王通报最新情况。祖承训也在同一天返回了义州。

七月十日，尹根寿趁热打铁，继续游说杨绍勋，絮絮叨叨，絮絮叨叨，足足唠叨了一天。杨绍勋被他磨的实在是没脾气了，看看朝鲜人确实都准备万全了，只得松了口风，答应让祖承训进兵。他则率自己的五百人马渡江，接替祖承训守护义州的职责。

次日祖承训接到杨绍勋的命令后，以史儒所部为先锋，大军启程离开义州，前往反攻平壤的基地定州。朝鲜军的向导营和其他地方部队，也纷纷向着定州靠拢。整个壬辰战争开战已有三个多月，朝方终于出现了一次正式的反攻行动，虽然反攻的主力是明军。

义州到定州一共一百八十里，明军走得不慢，应该算急行军，不是强行军，在路上花了两天时间。抵达定州之后，附近的朝鲜军队已经集结完毕，朝方指挥官叫做李薲。祖承训把明军分为三部：前锋史儒部，中军主力祖承训部和负责断后的郭梦征部。朝鲜军队也同样被分成三部分，平均分配到史儒、郭梦征和祖承训三军编制中，担任先导。中朝联军的总兵力达到了五千人。

整编完毕以后，祖承训下了一道命令：全军拔寨，全速奔往平壤。

奇怪，祖总兵不是一向对反攻兴趣不大么？这一次怎么突然转性了？

一切只因为他看到了一份情报。

前两天，平壤附近的顺安郡守黄瑗给都元帅金命元发了一份信，信里说日军主力向汉城收缩，目前平壤已近乎空城，甚至有被掳走的女子站在城头，深情呼唤朝鲜士兵去解救（《寄斋史草下，壬辰录三》）。

朝鲜的一切军情都向明军公开，所以祖承训也看到了。他读完以后，大喜过望，不费力气却能克复首都，天下还有比这更好的立功机会么？

他兴高采烈地点齐人马，准备出发。这时候柳成龙和金命元赶紧跑出来，拽着马头齐齐劝阻。

朝鲜不是一直希望大明快点进兵么？怎么他们也转性了？

一切只因为一场大雨

时值朝鲜夏季，雨水繁多。从七月十四开始，定州到平壤之间开始下起连绵大雨。柳成龙等人对朝鲜天气再了解不过，知道这雨一下起来，没完没了，而且会让道路变得泥泞难行。这种气候条件下进兵，无论作战还是后勤，压力都非常之大，实在不是个好选择。而且大明的辽东军是以骑兵为主，这天气朝鲜的两条腿后勤显然跟不上大明的四条腿骑兵。

面对朝鲜人的阻拦，祖承训在马上哈哈大笑，一扬马鞭：“我在辽东的时候，经常率领三万骑兵，歼灭十万鞑子都不再话下，何况这些狗倭寇！”压根不听劝说，执意进兵。

柳成龙一看拦不住这位大明天将，只得也让三个朝鲜向导营随军出发，派急使通告各地按照补给计划抓紧运粮。远在义州的国王李昖听了柳成龙的汇报，无可奈何，吩咐礼曹官吏祭告山川，祈祷天气赶紧晴朗起来。

兵曹判書李恒福是朝中最铁杆的亲华派，可就连他听说祖承训出兵以后，都满脸忧虑，摇着头说祖承训这个人，性子如此急躁，又没什么谋略，我看这次要完（《再造藩邦录》）。

从定州到平壤，一共有四百里路，又适逢大雨，道路难行。祖承训在七月十四日出发，一路风驰电掣，这回他是强行军了，一天时间走了一百六十里路，在七月十五日傍晚赶到了嘉山。

到了嘉山以后，祖承训又听到了两个消息。一个是前线传回的一份战报，说宽奠堡守将佟养正的侄子佟大刚在顺安阵亡。（《宣祖实录》壬辰年七月十四日）

这里是日朝交战最为激烈的地方，佟大刚作为大明的军事观察员，一直在此与朝军并肩做战，传递了大量情报回辽东。他的战死，说明日军开始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这份战报根本没引起祖承训的警觉，他特意问当地人平壤城的情况。当地人告诉他，城里仍旧还有日军在。可由于之前的朝鲜情报误导，祖承训断定是少数日军，大喜过望，举酒向上天致谢，说这是天意让我成功啊！当下也不休息，继续催促进兵，连夜赶路，一天一夜突进一百八十里，赶到了顺安县城。

顺安是平壤的门户，距离平壤只有六十里路。后世的平壤国际机场，正设在这里。

抵达顺安之时，明军已成疲惫之师。史儒建议说大军连续赶了三天路，已经疲惫不堪，不如就在顺安休整一下，次日再进军不急。祖承训有些犹豫，军事常识告诉他史儒说的是对的，可他又担心错过攻城良机，最后好胜之心作祟，还是决定继续前进。

从顺安出发走了十几里路，开始天降大雨，雨下得越来越大了，几乎看不清路。道路被雨水灌成了泥浆地，许多骑兵的马匹都泡坏了蹄子，稍微一登坡就裂开，再无力疾驰，只能更换马匹。

史儒见势不妙，再次建议撤军。祖承训沉吟了一下，这回倒是没有独断专行，他找了一个算命的。

辽东将官有些非常迷信，尊崇以关公为首的各路神明，他们会随军带上一两个信得过的算命先生，以方便在阵前卜占吉凶。祖承训带来的这个算命先生，叫王蛮子。算命先生一向最擅于察言观色，王蛮子早看出祖承训急于进兵建功的心理，自然要顺着他的话说，装模作样地卜了一卦，然后告诉祖承训：“别撤，本月十七日正是大吉的日子，利于攻城。”

祖承训听了大喜，传令全军连夜疾行，顶风冒雨。为了防止走散，他把部队重新整编了一下，让前军史儒部分出五哨人马，每哨由一百名朝鲜士兵为先导，向平壤疾去。

终于，在七月十七日凌晨时分，明军先锋赶到了平壤城西侧。朝鲜军从来没经历过这么艰苦的行军，五哨向导居然跑散了四哨，奇怪的是不认识路的明军一路都没跑散。好在平壤城也近在咫尺，不需要他们再指路了（《宣祖实录》壬辰年七月二十六日）。

在飘摇的雨中，祖承训眯着眼睛，看到了平壤城那巍峨的城墙。

“打下城池，再吃早饭！”祖承训威风凛凛地下了命令。

而此时日本人还对即将到来的危机茫然无知。

第九章 败北

祖承训是个彻头彻尾的辽东军人。

他的十世祖先祖世荣本是安徽人，当年跟随朱元璋在滁阳起兵，担任他的贴身侍卫，是从龙之臣。后来徐达北伐，祖世荣随军北上，遂定居在辽东蒲兰。祖世荣之后，祖家历代一直在辽东军中，俨然已成为军人世家。到了祖承训这一代，他作为辽东名将李成梁的家丁，跟随李成梁与蒙古作战，表现出众，于是一路青云直上，做到了副总兵的位子。

祖承训不算是最成功的，不过他有个儿子，以后的名气远远大过他——这个儿子的名字叫祖大寿。

那个时代的辽东军人，打起仗来嗷嗷叫，抢起东西来也是嗷嗷叫。辽东复杂、残酷的形势赋予了他们复杂的性格，让他们变成了明军之中少有的悍勇之师，却又有残暴、贪婪的一面。这些军人既有深入敌疆浴血杀敌的功勋，也干得出杀百姓冒领军功讨赏的恶行。

辽东军的残暴名声，让朝鲜人心存忌惮。早在讨论向大明求援时，就有大臣不无担心地提出来，说朝鲜就剩下这么一片干净地方，如果让辽东军来了，以他们的军纪，只怕朝鲜除了地也剩不下什么了。

对随时可能战死沙场的辽东军来说，声望、道德什么之类的，远不如实在的金银财宝来得重要。正是在这种心理的驱动之下，祖承训日夜兼程，要第一个拿下平壤城，成就不世伟业。

平心而论。祖承训疯狂赶路的举动，固然有掺杂着自私的功利心，但从兵法的角度来说，并不为错。既然知道日军主力不在，那么兵贵神速，尽快夺城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更何况，祖承训在顺安冒雨强行军的行为，明军其他将领想不到，日本人更不会想到。战争最基本的一个理论，是不去作敌人认为你会作的事情。当年邓艾偷渡阴平、李愬雪夜袭蔡州，都是在绝对想象不到的地点和时机出击，收获全功。

有这些先辈的光辉战例作为背书，祖承训今日想重现一次经典。

踌躇满志的祖承训策马来到平壤城前，手搭凉篷远远望去，看到远处的平壤城头旌旗飘摇，却没有一个守城的士兵，心中突生疑窦。

在这里，有必须作一点简单的考证。

对于祖承训军究竟抵达平壤的哪个城门，史料记载不太一样。《朝野佥载卷》、《惩毖录》、《再造藩邦志》等史料记录的是明军从七星门入城。而《寄斋史草》里却说明军是自普通门而入。不过所有的材料在这里都众口一词地强调：城头没人。但另外一本《乱中杂录》，却简略地提及了明军进攻平壤城门时经历了一番战斗，才破城而入。《宣祖实录》二十八卷壬辰年七月二十二日里提到过，祖承训曾在西门结阵。

先说平壤城。这城分为四城：内城、中城、外城和北城。

外城以牡丹峰为北部顶端，循普通、大同二江的走势把平壤城裹起来，形成两边环水，一侧枕山的态势。外城严格来说，只是城郭，没有城墙。真正的城墙要从中城开始。中城之内，还有一圈内城城墙。在北部，还有一道北城城郭，环绕牡丹峰一周。

普通门位于中城西侧，因流经此地的大同江支流普通江而得名。七星门位于内城东北侧。这两个门，并不是同一圈城墙的通道，而是一内一外，一西一北。

综合这些说法，可以推测出一个结论：祖承训的部队从顺安抵达平壤以后，先从平壤西侧的普通门进入中城，然后再绕行至北方，抵达七星门外。

这条路线意味着，当明军大摇大摆通过平壤外城与中城的时候，没有遭到任何阻挠。

外城看不见守军，这个可以理解。平壤的外城周长有三十二里，如果守城部队兵力太少，往往会干脆放弃外围阵地。但日军居然连中城都无人把守，这便可堪玩味了。

要么是日本人故意设下的圈套；要么是日本人麻痹大意，根本没设防。

相信任何人面对这种状况，都要心中生疑。祖承训久经阵仗，这点警惕心自然是有的。他率军连过两道城墙，不见任何守军，不免狐疑。可他没有停止前进的步伐，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祖承训命令继续前进，但同时往平壤城附近撒出许多斥候，严密监视城中动静。

主力陆陆续续都集结到了七星门外，这次他们终于看到了日军守军。祖承训一声令下，五千人马一齐呐喊，声威震天。朝鲜军与明军围住七星门，箭矢如同泼水一般朝城头飞去。《乱中杂录》记载的“喊杀连天，矢石如雨”，应该就是指在七星门前的战斗。

负责镇守七星门的，是第一军团副将松浦镇信的侄子松浦源次郎定，年轻人才二十一岁，所以身旁还跟着松浦家的一位老臣子日高喜，以及三百人的部属。当明军突然出现在城下的时候，猝不及防的日军立刻大乱，日高喜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稀里糊涂地战死沙场，松浦源次郎定依仗着手脚麻利，侥幸逃脱。

日高喜的战死，是一个略带喜感的误会。

日军此时在平壤城中的总兵力并没有多少，主将小西行长虽在，可主力都分散在平安道，疲于应付各路义军，还得肩负着从后方督运粮草辎重的重任——李舜臣已经掐断了海上运补线，日本人只能走旱路翻山越岭——所以这个时候平壤城内的日军总兵力，应该只有五千人或者更少。

小西行长很早的时候，便已经觉察到明军的行动了，可他手底下的兵力不足以出城迎击，因此便制定了一个诱敌深入的作战计划。

他首先主动出击，打掉了大明、朝鲜在顺安设下的耳目——佟大刚即在是战中阵亡——使来袭的明军无法得到平壤城的真实动态，然后迅速退缩到城内，弃守外、中二城，示敌以弱，把真正的杀着留在了内城。各门守将接到的命令是，一看到明军袭来，马上后撤，不必恋战。

松浦源次郎定和日高喜也接到了这条命令，但他和其他日军将领没有想到的是，祖承训来得太快了。

按照日军预计，明军怎么也得十八、九号才能赶到，没料到祖承训一路催促着，明军趁夜冒雨，在十七号便赶到了平壤城下。

恰好十七日的清晨又是个雨天，视野受到了很大限制。烟雨濛濛，没人发现明军已经靠近。

所以当明军从雨中冲到七星门城下时，日高喜还没作好任何诱敌的心理准备。明朝联军的第一轮箭雨，便把这个倒霉鬼送进了西天。可以这么说，他的阵亡，纯粹是因为敌人没有严格遵守时刻表的结果。

据说日高喜的遗体被送回日本国后，还死不瞑目，一直闹鬼作祟，成为壹歧地方的著名鬼故事。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换了谁在这种场合阵亡，都不会甘心吧。

日高喜的阵亡，证明了第一次平壤城之战本质上属于一场遭遇战。日军并没有成竹在胸，坐等明军踏入陷阱——事实正好相反，在明军进攻的初期，日军根本毫无防备，还一度陷入了混乱。

如果小西行长从一开始就设下圈套的话，根本没必要让松浦家承受这么大的风险，赔上一员老将和一名亲族。

明军阵斩日高喜，吓退了松浦定，一时间士气大振，很快便驱散了七星门的守敌。但祖承训这时候仍旧没动，打的这么轻易，他心中还是有些不放心，还想再等等。

他还想等，日本人却不想再等了。就在七星门饱受攻击之时，大同门的守军害怕了。

大同门位于内城东侧，与内城东北的七星门距离很近。这里的守军看到同伴猝然遇袭，慌不择路，打开了大同门朝外跑去。大同门外有一个瓮城，外接通往开城的康庄大道，位置进可守，退可逃。

大同门守军的出逃，究竟是日军一早策划好的诱敌策略，还是日军确实想逃跑，已经无从判断，但这个举动，对这次战役产生了关键性的影响。

大同门守敌的出逃，很快被明军斥候侦知，迅速回报祖承训（《乱中杂录》《再造藩邦志》）。祖承训见到敌人开城跑了，原本的疑心尽去。他大手一挥，史儒率领一千余名辽东铁骑一口气冲到城下。七星门的大门本来也没锁太严实，被明军几下子捣开了。大军一涌而入，松浦家的几名家臣试图抵抗，立刻便被格杀。

压制了七星门之后，祖承训让朝军在门口等着，然后吩咐史儒一马当先，杀入平壤内城，紧接着是戴朝弁部和祖承训的主力，鱼贯而入。明军选择的第一个城内建筑，是位于城市东部的大同馆。这倒不是这里的战略价值有多大，而是每次大明使者前往汉城路过平壤时，都会住在这里，明军路熟……

到了这个时候，祖承训终于放心了。他在辽东见过太多城池和堡垒的陷落，当攻方的步骑杀入内城后，守军便无法再控制局面，胜负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祖承训甚至不再担心守军还有什么圈套。到了这份儿上，什么圈套都没意义了。任何已知战法，都不可能在这种局势下翻盘。

问题就出在这儿。

这个世界上，还有祖承训不知道的战法。

那个时代的明军，和日军一样，正处于冷、热兵器交替的时代，但两支军队攀升的科技树不太一样。日本是岛国，资源少，因此更重视火枪，也就是日本人说的“铁炮”的研发，他们制造出的铁炮小巧方便，几乎超过了同时代欧洲；而大明对这种单兵火铳的兴趣没多大，却对大炮这尊战争之神情有独钟，不断开发各种型号的大口径火炮。两支军队喜欢的尽管都是“炮”，其战术内涵却大不相同。

祖承训出身辽东，他耳濡目染的热兵器作战，大多是守城时大炮对着城外猛轰，要么是攻城时大炮对着城内猛轰，这种火炮战法无比犀利。大明骑兵的战法更有风格，虽然装备有弓箭和砍刀，但最主要的作战武器也是火枪。不过这种火枪和日本的铁炮大不一样。这种火枪长得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火枪，它的名字叫三眼铳，一般是大约一米二长的铁棍，头上三角形焊合了三、四十厘米长的三个火铳管。在作战时，骑兵冲锋进入射程后，连发三记火铳，等这三发打完，他们也就冲到了敌人面前，这纯铁铸造的三眼铳直接就是杆三棱铁锤，砸起人来非常之疼，堪比闷棍（《兵录》）。辽东军常年交战的敌人盔甲厚实，哪怕刀砍枪扎皆不能入，用这种三眼火铳去楞砸就能发挥奇效——可想而知这玩意儿有多沉重了，整个儿就是一个大铁疙瘩，近身格斗利器。

问题在于这东西下雨天就不太好使了，在没有遮挡和阵地的时候，别说弹药的干燥了，就是点火都别想。尤其还在马上，更没辙。

无论是趁夜奔袭还是强攻七星门，祖承训在他的知识范围内，已经作出了最好的抉择。我相信同时代的任何明军将领身处在此，也不会比祖承训做得更好。目前的局面，他想象不出日本人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反制。

他唯一犯的错误——也是最致命的错误——是漏算了日军的铁炮。

比这还更要命的但不属于他的错误的问题——是城内的日军有遮挡和掩护，他们压根不存在辽东骑兵那种下雨天无法随时开枪的问题。他们可以随时开火，一直开火。

大明虽然跟倭寇交手多年，但倭寇不象大名的正规军有成建制的铁炮部队，即便是江浙的明军，对日本铁炮也没有刻骨铭心的认识。许仪后、郭国高等人的情报虽有提及，也缺乏直观印象，很难引起高层的特别关注，更不要说把这种战术情报传递到遥远的辽东了。

祖承训在抵达朝鲜以后，根本没有与曾跟日军交手的朝鲜军人交流过，对于日军的铁炮战术认识不足，还停留在大明炮铳的概念上。他无法想象单兵铁炮在狭窄巷道内齐射的威力。

其实此时的日军，也相当惊恐。明军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许多士兵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这种心态很常见，人对每一件事情都会有一个心理预期值，并按照这个预期来作计划。一旦发现事情与心理预期不符，人们往往会出现一段时期的心理不适——用通俗一点的话说，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比如说告诉一个学生三天以后考试，然后在第二天突然通知他考试提前了，即便这个学生已经复习好了功课，他肯定还是会惊慌失措。

每个人都会出现这种不适，但心理素质好的人会迅速恢复正常，并采取相应策略。小西行长就是这么一个人。他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咱们已经有了计划，明军也已经入城，那还慌张个屁！赶紧动手是正格。

不得不说日军士兵的素养是相当高的。指挥官既然下了命令，很快他们便按部就班，进入预设阵地。日军铁炮手和弓弩手纷纷隐藏在大同馆附近街道两侧，藏身木屋楼台等制高点。这样有三个好处，一来隐蔽自己行踪；二来居高临下；三来有屋顶遮蔽，雨再大也不影响火器射击。

日军的埋伏部队里，既有铁炮，也有大量的弓箭手。这些弓箭手都是朝鲜人，他们出于各种不同的目的，在平壤城内为日本人卖命，数量还不少，是一支由朝奸组成的皇协军。朝奸太坏了，帮着鬼子打大明天军。

平壤内城是按照大明城池的样式修建，四面城墙围成一个不规则的矩形，城内是棋盘布局。因为欠缺规划的缘故，平壤城里的房屋杂乱无章，街道十分狭窄，两侧多为一二层木屋，屋檐逼仄，宛若迷宫。明军与朝鲜军只能排成纵队前进，分别从多个街道前进。

骑兵在这里没办法奔驰，马匹没法展开四蹄奔跑，而且屋檐太低，骑士很容易会被刮伤。

当明军的大部队越过大同馆之后，日军一声令下，数百挺铁炮齐发，弓弩乱射。

在如此狭窄的街道中，突然遭遇敌人居高临下的重火力打击，再精锐的部队也要陷入混乱。明军先锋一下子被枪林弹雨淹没，平壤街头霎时血流成河。这些不幸的士兵甚至没办法转身逃跑，因为士兵和马匹在大街上挤成一团，把狭窄的街道堵得死死，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如果只是单纯的弓箭袭击，明军部队尚可以凭借马匹为依托，强行突破。但铁炮的穿透力远在弓箭之上，在这种狭窄街道里，无论是坐骑还是甲胄都无法阻挡。铁炮声一响，胜负便已经注定。

冲在最前面的史儒勃然大怒，他没料到敌人如此阴险。他的部队已经冲到了箕子庙，正好位于平壤城制高点乙密台的打击范围，承受的打击也特别大，瞬间就伤亡过半。

这位辽东大将掂过一支三眼火铳，观察了一下形势，发现箕子庙旁松林茂密，当即以其为依托，登高与敌人展开对射。（《再造藩邦志》、《宣祖实录》壬辰年七月三十日）

可惜昨天在顺安淋了一夜的雨，明军身上携带的火药早被湿了个精透，只有个别几把火铳还能使用，其他的全变成了铁锤头。没关系，锤头就锤头吧，能杀鬼子就是好兵器。

日军足轻一见偷袭得手，立刻一涌而上。史儒的三眼火铳精度和威力都比铁炮差，但声势惊人，他与部众死战不退，有枪的放枪，有刀的扔刀——弓箭在下雨天也大都不能用了，所以只能飞刀飞枪了。日军的近身攻势一时间居然被遏制住了，松林中陈尸累累。

可惜这种局面没维持多久，史儒的英勇表现很快就成为了战场的焦点，附近制高点的日军纷纷瞄准他，十几把铁炮霎一通乱放。史儒身中十几弹，直挺挺地跌落在地，当场壮烈牺牲。

他的同僚戴朝弁仅仅只比他多活了一会儿，同样也是中弹身亡。随即千总张国忠、马世龙也相继阵亡，他们都是在不同地点被日军狙截。明军先锋部队的指挥系统，甫一开战便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先锋官尽皆战死，失去指挥的明军士兵更加混乱，一片人仰马翻的哀鸣声。前军的混乱很快传染给了所有入城的部队，整个军队的队形大乱。隐藏在四面八方的武士、足轻也纷纷涌了出来，提刀架枪，把明军截成了无数个首尾不能相顾的小段。

祖承训在这个时候慌了，他在队列的中后方，刚刚走过七星门，暂时还没承受最大密度的打击。但枪炮声越发响亮，说明在歼灭明军先锋以后，日军的铁炮部队已经开始朝这边移动。

埋伏在牡丹峰上的日军也都纷纷抬起头来，居高临下地收割着七星门附近的明军生命。

面临绝境的祖承训，选择了为将者最失败的一条路：临阵脱逃。他拨转马头，转身就往七星门外跑，祖承训的副手张世隆紧紧跟随着主将，结果走晚了一步，身中一弹，没走出去几步便从马上跌下来，活活摔死。

主帅一逃，士兵们更加混乱，纷纷扔下武器，没命地朝城外跑去。郭梦征负责殿后，他一见城内枪声大作，败兵涌出，便知不妙，也返身逃跑。明军一溃，朝军更抵挡不住，也一哄而散。

幸亏这时候七星门还在明军的控制之下，不致于变成瓮中捉鳖的局面。祖承训和惊慌的士兵们涌出七星门，再折向西边的普通门，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普通门正对着普通江，附近的土地因为连日大雨河水泛滥，已被浸泡成了泥沼。先前明军入城井然有序，尚还不觉什么，这时候仓皇而出，慌不择路，许多人竟被困在泥沼里动弹不得，被随后赶来的日军杀死。

小西行长率军大出，衔尾追击，一直追出好远才得意洋洋地收兵回城。明军本来打算攻下城池再吃饭，因此炊具都捆缚在马背上，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铁锅饭釜扔了一路，全被日本人捡了便宜。（《宣祖实录》壬辰年七月二十六日）

祖承训退出平壤城后，一路狂奔，跑得比来时还快。一天之内，他跑了三百多里路，只身回到了安州地界。到了安州以后，他碰到了朝鲜翻译官朴义俭。朴义俭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问怎么回事。

祖承训这时扯了个谎，说前头打了一个大胜仗，可惜史儒战死。现在雨下得太大了，战事无法继续，他要回大明多叫些人过来。

他为何要撒这么一个转眼就会被戳穿的谎呢？

不是顾虑个人面子，而是怕回不了国。明军进军之时，朝鲜人在晴川江和大定江搭起了两道浮桥，方便大家能南下。如果平壤兵败的消息传来，朝鲜人担心小西行长挥师北上，第一时间将浮桥拆掉，把自己退军的道路断绝。到那时候，可就全完了。所以他又叮嘱了一句：“你们千万别撤浮桥啊。”（《再造藩邦志》）

祖承训渡江之后，在控江亭等了两天，收拾败军。清点了一下，明军伤亡十分惨重，将领只有王守官、郭梦征几员还健在，幸存的部下士气全无。这些明军士兵没地方住，没东西吃，都开始骂祖承训。祖承训无言以对，谁让自己打输了呢。

明军在平壤城的损失，历来估计不一。有说三千人全军覆没，祖承训仅以身免，有说伤亡了三分之二。在半年后李如松在平壤取得大捷之后，明军伤亡报告传回义州。朝鲜国王李昖说了一句话：“之前祖总兵打了败仗，实际死伤并没多少，结果中朝却传言说全军尽墨。这次咱们别着急说，先数数清楚再说吧。”（《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一月十日）

据此推断，祖承训部队的伤亡并不很大。其实也可以理解，前方直接接战的部队肯定伤亡很重，但无法在狭窄的街道上展开的后续部队，是成纵队前进的，前军接战败亡，后面退出的部队应该是大部分。关键在于这是个败仗，四员带队大将战死两员，于是在明朝本就简略之极的记载里，就成了全军尽墨。

听说败战传来，柳成龙一肚子气，他殚精竭虑整顿出如此周详的补给计划，本指望明军能拿下平壤。想不到祖承训如此不争气，一下子就把买卖给赔光了。他敢怒，却不敢言，还得指望祖承训继续作战，只得拽着祖承训马头，苦苦劝说道：“将军您就算不为我们小邦着想，也得为大明想想啊。”

祖承训此时知道就算自己肯留，手底下这批士兵也别指望能继续作战，执意要走。他带人一路北撤，连义州也不进了，直接渡过鸭绿江跑回国去。

话说在义州的朝鲜王室还喜孜孜地等着前方的大捷，国王李昖在七月二十日召开了一次会议，煞有其事地吩咐平安、黄海、咸镜道的朝军都尽快动员起来，沿途追击从平壤败走的日军，尽量扩大战果。（《宣祖实录》壬辰年七月二十日）

幸亏有细心的大臣提醒，说咱们先派人去问问柳成龙、金命元两位大人，探实了胜报，再发兵不迟。李昖一想也对，结果探子还未出发，前线就传回战报：明军大败，祖承训回国！

李昖听到，有如晴天霹雳，惊得半天没说话。在他心目中，明军都是天兵天将，天兵天将怎么会输呢？呆了半晌，日本人给送来一封信。

信是小西行长写的，他在信里说平壤一战我军大捷，就好似是孤虎遇见群羊。他自诩为老虎，群羊自然指的就是明、朝联军，还说自己不日将提兵进犯，让朝鲜王室好生准备着。

其实这时候小西行长根本没有进攻的打算，四处骚扰了一下，看明军退干净了，便缩回平壤城去。

经过平壤一役，虽然击溃明军，可也让日军本来就很紧张的铁炮补给捉襟见肘。第一军团的火器消耗已到了谷底，再不补充便无以为战。再说他目前兵力尚少，勉强追击，恐怕连分驻各城的守备部队都凑不够。

更让小西行长心存忌惮的是，祖承训的到来，意味着明军正式介入朝鲜战争。这次是捡了个敌人不谙军情的便宜，下一次如何，却难说了。光靠他自己，恐怕独木难支。小西行长很快写信给宇喜多秀家，报告大明介入战争的重要情报，同时敦促他多运辎重，把一军团在各地的军队召集回来。

他写这么一封信给李昖，不过是为了恐吓朝鲜人，争取时间。

可惜李昖已经被明军的失败吓晕了头，根本不及分辨这封信中的内情，整个义州一夕数惊。

此时柳成龙还在定州督粮，不在身边，只有一位老臣尹斗寿提醒李昖道：“要不咱们派人去问问杨总兵以后该怎么办吧。”一句话提醒了梦中人，李昖连忙派了一个叫沈喜寿的使者，去找杨绍勋咨询。

这一咨询，却咨询出了一场大麻烦。

第十章 第一次平壤之战：幕后的真相

杨绍勋本来是在义州，但他不方便久留，呆了几天就回了辽东境内的九连城。沈喜寿到了九连城，找到杨绍勋，提出希望祖承训继续留在朝鲜，攻略平壤。

没想到杨绍勋根本没给他好脸色，劈头就大骂了朝鲜一通，说我们大明这么讲义气，大老远地为你们动员这么多军队，你们怎么能干出这等下作之事！

沈喜寿被骂得楞住了，杨大人哪来的这么大火？杨绍勋骂累了，拿出一份文书给沈喜寿，冷冷地说你自己看吧。沈喜寿接过文书一看，登时冷汗涔涔。

这份文书是祖承训返回辽东以后呈给杨绍勋的，里面对于平壤城的失败作了解释，主要有五点原因：

第一， 朝鲜人后勤不给力。

第二， 朝鲜人军队不配合。

第三， 在平壤城内，除了铁炮，还有许多朝鲜弓箭手，作为日军内应。

第四， 情报有问题，城内日军有万人以上，而非原来估计的千人不到。

第五， 联军攻城的时候，朝鲜将领和部队公然投靠日本人。

沈喜寿觉得这五点都不靠谱，但他知道此事若不说清楚，恐怕会导致大明与朝鲜关系的全面破裂，再也不用指望援军了。

他拼命向杨绍勋申辩，可惜自己未亲历战场，只能晓之以大义。听到后来杨绍勋总算气消了，说你们也是礼仪之邦，应该不会有帮日本人当内应的事。我有一名亲兵杨得功，就在你们军中，我去问问看详情。

沈喜寿得了这句话，这才略微轻松了点，赶紧表示我回去也禀明国王，彻底调查此事。（《宣祖实录》壬辰年七月二十日）

在义州的朝鲜君臣听到沈喜寿传回来的消息，顿时坐如针毡。前头日本人没干掉，现在后头大明又起了疑心，真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时候左议政尹斗寿站出来，慨然说道：“这事太大了，必须得说清楚。光是沈喜寿肯定不行，得派个有分量的大臣。我愿意亲自去辽东，跟杨总兵辩解一下。”

左议政尹斗寿这个建议，有他的私人动机。大明援军是东人党中的南人党柳成龙、李德馨一力促成，让南人党在朝中势力大增。现在明军一败，等若是狠狠抽了南人党一耳光。如果此时他能让大明的信任危机转圜，西人党必然分数大增，说不定能重新取回优势。

国王李昖此时已顾不上什么党派争端了，见尹斗寿主动请缨，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于是尹斗寿带了一个副手洪秀彦，加上沈喜寿，三个人再赴辽东。尹斗寿与洪秀彦直接去找杨绍勋，沈喜寿命比较苦，他的任务是去找祖承训对质，不能太得罪这位副总兵，还得让他把报告改过来。（《宣祖实录》壬辰年七月二十日）

尹斗寿手里还暗埋着一招棋。如果杨绍勋还是坚持相信祖承训的说法，那他们就告去都察院。明代的都察院职“专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是各级政府的监察机构，上访找他们，是最合适不过。

这是一招风险很大的招数，一旦祭出，必然会惹怒祖承训、杨绍勋以及其他一大批辽东军官。大明朝廷对于辽东将领的处罚一向不甚严厉，当年郝杰还在都察院当右佥都御史的时候，也曾弹劾过辽东军的类似行为，几经周折，结果差点不了了之——中朝人要弹劾辽东军，尚且如此结局，何况这些外国人。

千万不能偷鸡不成蚀把米，告不成状反把辽东军给得罪了。这招是压箱底的，万不得已才能用。

杨绍勋此时正在气头上，尹斗寿知道开场白很重要。一上门就气势汹汹地对质，绝对不行，那是拱火，得寻求一个切入点，让大家心平气和地对话。

所以他一见到杨绍勋，先恭恭敬敬地问安，然后提起了一个人。

谁呀？史儒。

朝鲜人对祖承训的表现很气愤，对于战死平壤的史儒却十分尊重，觉得这是一位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不光是因为他英勇奋战，而且因为史儒的部队是辽东军中军纪最好的，入朝的明军都有骚扰地方的记录，惟独他的部队没拿群众一针一线。

尹斗寿和洪秀彦把史儒狠狠地夸了一通，说我们朝鲜对他的牺牲悲痛万分，然后又把这种伟大的牺牲升华到大明对藩国无微不至关怀的高度，哭着说这次史儒的牺牲，不怪别人，只怪我们自己人品太差。

人家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杨绍勋实在没法再黑着脸骂人了，只得顺着尹斗寿的话往上爬，长叹一声说史儒死的有点冤枉，这次打仗打的实在是艰苦，粮秣也不足，老天爷也不给方便，你们的部下也不争气。虽然仍旧是指责，但语气比头一天对沈喜寿和缓了不少。

尹斗寿和洪秀彦一听杨绍勋气有点消了，赶紧趁热打铁，解释说平壤之战我们的人也损失了不少。杨绍勋直截了当问道：“你们当初说平壤的日本人总共才一两千，手里的武器也不是几把武士刀，结果我军将士很多都是死在弓箭下，而且敌人至少有一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朝鲜军战力极弱，但有一个优点，就是弓箭特别出名。在战争初期，朝鲜弓手是唯一能和日军抗衡的兵种，声威远播。辽东也知道，所以当祖承训报告说敌人箭如雨下时，自然要怀疑一下。

对这两个问题，洪秀彦解释说朝鲜军从来没见过倭寇大规模使用弓箭，可能是倭寇强迫我方俘虏所为；至于敌人数量情报不准，当地官员就是这么报上来的，我们也就信了。杨绍勋问证据呢？洪秀彦把早就准备好的军情报告递上去，杨绍勋翻了一遍，默然接受了这个解释。

但他很快又提出新的质疑，询问关于祖承训所谓“朝鲜军一部投敌”的指控。这其实才是今天的核心议题，如果这件事得不到澄清，明、朝两军之间的信任将荡然无存

这时候详细的战报还未传回来，朝鲜人手里也没有太多资料。洪秀彦不敢乱说，只能约略辩解了一下，从常理去分析朝鲜人投敌之不可能。

杨绍勋听了，觉得有几分道理。这件事太敏感，他也不敢擅下结论，便表态说，确实不能轻信祖承训的一面之辞，等在朝军中的大明观察员回来，再详细询问不迟。

尹斗寿和洪秀彦忙活了一晚上，等的就是这一句话。听到杨总兵这么说，两个人终于踏实了。

洪秀彦赶紧又问另外一个朝鲜人急切想知道的问题：祖承训还回不回朝鲜。

祖承训确实打了败仗，但他代表了大明在半岛上的存在。他在不在朝鲜，战略意义十分重大。

对此，杨绍勋的回答是祖承训所部伤亡太过惨重，已经伤了元气，不堪战斗，另外会派遣两支部队前往义州。他还告诉尹斗寿一个好消息，从南边过来的五千抗倭部队已经入关，不日将到；但同时他也提醒朝鲜人，说平安道进军平壤的补给物资十分堪忧，这个问题不解决，大明军队不会继续前进。

得了这个准话，尹斗寿和洪秀彦心满意足地回禀国王去了。（《宣祖实录》壬辰年七月二十日）

第二天，朝鲜人准备了全套的丧具、丧賻等一系列丧葬用品，写上史儒的名字，抬至宽奠堡，极尽哀荣。国王李昖还特意派了礼曹的官员，代表王室吊祭，以个人名义捐了五十两银子。当时在宽奠堡迎接遗体的，有佟大刚的叔叔佟养正、平壤之战的幸存者郭梦征、还有史儒的弟弟史得。

八天之前，朝鲜人也是摆出完全相同的仪仗，把佟养正的侄子佟大刚的遗体送来了这里。

他们这么作，一方面是确实想表达感激之情，另外一方面也是借机收买人心，讨好辽东将领，以免让平壤之败影响到大明的出兵决策。

与此同时，大明官方的调查官员也抵达了义州，还是那两位：锦衣卫指挥使黄应阳和徐一贯，都是上一次来调查的老熟人。

熟人说话好办事。这时候朝鲜人自己也差不多查明白了，胸有成竹。等到黄、徐二位一到，还没等问，司谏李幼澄迫不及待地解释起所谓“投敌”真相来。

他首先回放了祖承训的说辞：

明军攻破七星门入城之际，朝军将领李薲被安排在队伍的最后方。史儒先锋崩溃之后，祖承训迅速撤出了西边的普通门。在这个时候，祖承训看到李薲跟倭寇说了几句话，然后倭寇的部队开始后退。他认为李薲已经投靠了敌人，事不可为，连忙转身撤走。倭寇冲出来追赶他，李薲紧跟上来，杀了数十个敌人，倭寇才徐徐退去。

李幼澄表示，祖承训的说辞里存在着巨大矛盾。如果李薲投了敌人，怎么可能还会象祖承训所说，反身又杀了许多敌人呢？

李幼澄越说越激愤，说我们朝鲜上下与倭寇不共戴天，绝不会跟他们在阵前交谈，更别说投靠了。黄应阳、徐一贯听了，连连点头，大为感慨。黄应阳激动地表示，你们为天朝蒙受兵难，现在还要被加诸如此恶名，实在是太过分了，你放心你，我一定为你们辩诬！（《宣祖实录》壬辰年七月二十四日）

临走之前，黄应阳还不无得意地对朝鲜人说道：“怎么样？我上次来说什么来着？打倭寇靠这些辽东骑兵不行，还得靠我们浙兵的炮手。”朝鲜人对这一句话的印象更加深刻，对于南兵的到来更加热切。

有了黄应阳、徐一贯的报告，大明朝廷对于平壤之败的态度逐渐转变。朝鲜一看到杨绍勋、黄应阳都接受了解释，胆子变大了，决定再走走都察院的路线，把这件事敲钉转角，办成铁案。

他们派了一名叫韩润辅的译官韩润辅前往辽东，找到了巡按御史李时孶。李时孶把祖承训的报告拿出来，又责问他，还多加了一条罪过，说祖承训撤兵的时候，朝鲜人故意不给马豆，以致所有的马匹都折损了。韩润辅不慌不忙地解释道：“祖总兵一天一夜退了三百里，换什么马也撑不住啊。”李时孶给逗笑了，说你说的对。（《寄斋史草》）

李时孶综合了各方面的调查意见，把这事报给了前同事郝杰。之所以说是前同事，是因为郝杰恰好在七月六日升任兵部右侍郎总督蓟辽保定军务，权柄大涨。（《神宗实录》二十年七月癸亥）

郝杰是万历布置在辽东的一枚制衡军方的棋子，一直在跟李成梁手底下的辽东军人明争暗斗，有胜有负。现在他被提拔为总督，自然要下手段整整辽东军。

当他接到黄应阳、徐一贯、李时孶等人的报告后，郝杰不禁一声冷笑。辽东军人的纪律性他比谁都清楚，打胜了就肆意掳掠，打败了便互相推诿。祖承训这套逃避责任的说辞，朝鲜人觉得新鲜，他可耳熟得紧。

于是郝杰毫不客气地把平壤之败的责任归到祖承训头上，并报告了北京兵部。兵部给事中许弘刚便就此事上书皇帝，说祖承训贪功取败，有失机之罪。朝廷很快便给出了处理意见，革掉了祖承训的职务，任行巡按御史提问——就是说被祖承训被“双规”了，要在规定地点、规定时间内交代问题（《神宗实录》二十年八月壬辰）。后来把他扔到了凤凰城，负责修理盔甲。（《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八月十日）

板子就打到这里为止，不轻不重。因为祖承训是李成梁的嫡系，也是李如松的嫡系。现在李如松和其他将帅在宁夏，已经包围了宁夏城，哱拜之乱旦夕可破，一份平叛的大功是稳稳到手。这时候实在没有必要因为一场小败得罪他。

不过兵部在同时也没忘记提醒其他辽东将领：“勿以小败自阻、亦不必以深入为功”，警告他们不要学祖承训轻举妄动，回归到万历六月那份谕令里的战略原则上来：拖。

有趣的是，有几个脑子不太灵光的御史一查，发现祖承训居然是郝杰主张派去朝鲜的，这还了得，挽起袖子写起弹劾，要弹郝杰一个失察之罪。可郝杰根本就不怕。因为六月渡江这个决策，从根子上说是万历自己作的决定，他不过是替万历背了黑锅而已。果然，万历对于弹劾一事没作任何解释，特别赦免了郝杰。（《明史郝杰传》）

于是，第一次平壤攻防战就这么结束了。大明的援朝之战，一开始便沾染了污点。而祖承训刚愎自用、侵功诿过的丑恶嘴脸，成为了壬辰战争期间大明的耻辱。

但这事真的就这么盖棺定论了么？

未必。

请注意，祖承训同志在报告里对朝鲜一共提出了五点指责：粮秣不足、情报不准、朝军不配合、弓手犀利，还有最关键的李薲投敌。我们来逐条分析一下。

粮秣不足这一条，祖承训的指责好象没道理。尽管朝鲜粮食匮乏，但柳成龙费尽心机，还是为明军搜集到数量可观的粮草。尤其是在祖承训进军途中，柳成龙从忠清道的牙山仓奇迹般地抢出了一千二百石白米，运抵定州、安州各处，已暂保无虞。（《惩毖录》）

情报不准这一条，没错，铁的事实，但朝鲜人认为非战之罪。朝鲜人情报工作确实作的不怎么样，否则也不至于败的如此凄惨。这是能力问题，不是态度问题。

至于弓手犀利的问题——也没错，铁的事实，但朝鲜方面认为那些朝奸非要给日本人当伪军，朝廷就算不情愿，也拦不住啊。

朝军不配合，更没错，铁的事实。祖承训抵达平壤城后，四哨朝鲜向导营居然“失期不至”全跑光了。这是朝鲜军的责任，不过他们好歹完成了向导任务，没让明军走错路。

李薲投敌这个指控，很荒谬。李薲本人在平壤败战之后，退屯到了顺安，继续坚守前线，后来参加了第二、第三次平壤会战，并跟随李如松在朝鲜抗战了许久，从来没有任何叛逃的记录。

看起来，祖承训的指责完全属于胡乱栽赃，不值一驳。

且慢，让我们回顾一下心理学的基本理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有些事情看似顺理成章，但当我们把参与者的性格标亮之后，便会发现里面矛盾重重。

比如说李薲的人品，就不怎么样。

他从来就不是个好将领。当初日军逼近平壤之时，朝军在临津江一线布防，本来形势不错，结果李薲看到日军大举袭来，吓得掉头就跑，结果引发了整个阵线的崩溃。亏得他与都元帅金命元关系好，才免于处罚。（《宣祖实录》壬辰年六月十八日）

这么一个怯懦的将领，很难相信他会在明军败走之际，奋勇搏杀数十人，然后全身而退。

这么分析，有诛心之嫌。那我们不妨看看与李薲同时代的其他人是怎么评价他的。

黄应阳认为李薲是清白的，但他根本不了解朝鲜将领，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不足为凭；至于郝杰、李时孶等人，更是不了解朝鲜内情，而且他们与辽东军关系一直不甚和睦。这些大明官员作出的判断，全是基于朝鲜各路说客的言辞，以及自己的好恶与利益，与真实会有很大差距。

只有朝鲜君臣，才是最为可信的当事人。他们的言语之中，应该会有最客观、最真实的信息。

在七月二十六日，朝鲜国王李昖和尹斗寿在义州的东轩宫内，进行了一场意味深长的对话。敬业的朝鲜史官把这番对话完全记录下来，让我们来看其中最重要的一段：

李昖：天将打了败仗，却把屎盆子扣到咱们头上，真不幸啊。

尹斗寿：咱们管粮船的军官，没有及时跟进，参与战斗；带兵的将领，也是裹足不前，也难怪人家生气。

李昖：你说的带兵者，是节度使吗？（指李薲）

尹根寿：平壤之战，祖承训把我军分成五队，与他们一起行动。可到了城下，已经跑光了四队。

李昖：我靠，看来祖总兵的愤怒，是有道理的啊。李薲这臭小子难辞其咎。

尹根寿：不能处罚李薲，应该惩罚的是那四队带队的军官。其中一个已经逮到了，叫金应缄，已被杖责。

李昖：监兵使怎么不告诉我？

尹根寿：他们也不知道。

李昖听到这里，不再细问，君臣二人开始聊别的事情。随后李昖传谕备边司，说要惩罚那四哨半路逃亡的朝鲜军将领，备边司的人却说：“我们也这么觉得，但是怕搅扰了军政，所以就暂停了。李昖听完以后，回答道：你们说有道理，慢慢来吧（《宣祖实录》壬辰年七月二十六日）从此再无下文。

从这段君臣之间的对话，我们可以了解到一些以往被有意无意忽略的真相：

原来在祖承训进兵之时，负责接济明军粮草的朝鲜部队根本不敢靠近，全都躲得远远。祖承训在报告中关于粮草的指责，根本不是抱怨粮秣不足，而是在批评运补部队不能紧跟作战部队——如果运补部队不肯上前，就算粮食再如何丰富，一粒也送不到作战部队嘴里，和断粮岂非毫无区别？

李薲麾下的作战部队，更加不争气，还没开打便已跑了五分之四。如此之高的逃亡率出现在正规军身上，实在令人无语。

说实话，这种作风才象是真正的李薲——那个在临津江上临阵脱逃的李薲。相比之下，那个临危不惧搏杀贼寇数十人的“李薲”，显得太过虚假了。

至此已经很明显了，祖承训所谓“尔国将官，不此之思，管兵管粮管舡诸臣，皆落后不肯上阵，独驱吾兵犯贼”的控诉，并非推诿之辞，而是实打实的怨愤之语，与朝鲜君臣的每一点都能对上。

连李昖都不得不承认，祖承训应该生气，愤怒有理。

还有一点。祖承训之所以急匆匆赶往平壤，是因为得到情报说城内兵少。这条“平壤无兵”的情报，最早来源，根据《寄斋史草》记载，是顺安郡守黄瑗。而《宣祖实录》里记录尹根寿与杨绍勋对质的时候。杨绍勋质问说这条情报的来源，尹根寿的回答是：具体数字是节度使（李薲）说的。杨绍勋问有无证据，尹根寿拿出了李薲的报告。

李薲当时以节度使的身份驻扎在顺安附近，而黄瑗不过是个地方郡守。象平壤城内兵力多寡这种重大军情，必然是李薲代表军方经手，由他出面提交报告给朝廷。

李薲是个畏敌如虎的懦弱之辈。他提供的平壤城情报，究竟有几分可信，实在堪忧。

事实证明，这份情报错的离谱。小西行长在平壤城的兵力，与祖承训总兵力相当，甚至还要略微高一些。如果祖承训能够早一天得知日军的实际兵力，便不会如此鲁莽地冲进平壤城内。

结果我们看到，祖承训提出的五条败战责任，“弓手犀利”是真实存在的；“粮秣不继”、“情报不准”、“朝军不配合”三条，也全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全跟李薲息息相关。

而朝鲜君臣这场对话泄露出的信息，还远不止这些。

朝鲜君臣谈到李薲时，显得相当忌讳。尹斗寿劝阻李昖不要对李薲进行惩罚，甚至连那四队逃跑的将领，都没被责难。对这些人的军法处置，是在极端秘密的情况下进行，连朝鲜自己的监兵使都不知道。

这太奇怪了——处罚败战将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恰好就在同一时期，李朝朝廷集中处理了一批无能之辈，如江东守滩江金亿秋、王城滩守将吴应鼎、朴锡命、閫帥（指地方将领）李润德等人，皆因为未战先逃、临战惊溃的罪名，或被收监，或被惩处。（《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八月三日）

李薲的表现和罪名，跟这些人差不多。为何处理他们时痛下杀手，处理李薲却搞得神神秘秘，讳莫如深呢。

更奇怪的是，处理到最后，李薲居然安然无恙，还升了官当了巡边使，继续在前线统兵，其他四名副将也毫发无伤。

败战之后，不降反升，这只有两种可能：若不是上级被蒙蔽，便是身负着什么重大秘密，迫使上级用官位来封嘴。

这是否意味着，平壤城下的真相，李薲需要承担的责任远非“四哨失期不至”这么简单？

从李亿澄提供的祖承训供词里能看出，祖承训在平壤城下看到的，可以分成四段画面：

一，李薲与敌人交谈；二，敌人稍退；三，敌人追击祖承训；四，李薲从后追击，杀敌十数名，敌人退入城中。（史游击军马奔回之时, 祖总兵结阵在西门, 望见李薲军马, 与贼有若对话者然, 贼亦稍稍退去。 总兵以为, 渠旣与贼同心, 事无可为, 遂退兵。 倭贼在后追赶, 李薲追击杀贼数十余人, 贼遂退入城云——《宣祖实录》二十五年七月二十二日）

这是充满矛盾感的四段情节，朝鲜使臣也是据此来反驳祖承训，称其所言不实。尤其是第一段，李薲坚决否认自己与敌人交谈过，这个是死证，已经无法对质。

但从祖承训的角度去想，如果他是为了推卸责任给李薲，只消把第一个画面“李薲与敌人交谈”的部分写在报告里就行了，何必画蛇添足，又写了后面三段矛盾百出的画面呢？

所以我认为祖承训写下的这四段画面，忠实、客观地描述了当时他的所见，并没因为其中似乎存在矛盾而略作修改，扭曲事实。

祖承训距离李薲很远，他能看到，却听不到李薲跟敌人说些什么。而且当时明军正在溃败，祖承训也无暇上前质问。他只在脑子里记住这个画面，然后在事后反思的时候，凭借着自己的经验，武断地认定这是投敌之举。

祖承训缺乏证据，但他的猜测，我认为无限接近于事实。

不要忘记，小西行长很早就知道祖承训要来。这个早，恐怕比祖承训在定州得到情报还要早。他甚至连时间表都定好了——十八、九日明军到平壤。可惜祖承训来了个强行军，十七号就杀到了平壤，大出他的意料，这直接导致日向高被杀。

再联想起那份“平壤无兵”的情报出自李薲之手，一个大胆的猜测是：李薲很早便与小西行长取得了联系，这份情报，说不定是小西行长通过李薲之手传达给明军，试图诱使他们攻击平壤城。

李薲充当向导，一开始就是存了诱敌深入的心思。

这样一来，那四哨朝军向导的失散，也就可以解释得通了——明军已被诱入，不需要再陪着他们送死。

李薲唯一的失算，就是低估了祖承训的进军速度。他没想到祖承训连夜疯狂赶路，十七日清晨就抵达了平壤城，李薲根本没有余裕通知小西行长。结果小西在战事初期被打了一个猝不及防，使得松浦家重臣阵亡。

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李薲势必要给主子一个解释。于是，这就有了祖承训在溃退时看到的那一幕。李薲和日军的一名将领相隔对谈片刻，然后日军稍退，准备放李薲回去朝军营中继续充当内应。

可李薲忽然发现，祖承训正在旁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这一惊，非同小可，如果让他把这一切告诉别人，自己就完蛋了。

李薲作了一个极其聪明的决定，他请日军与他演了一场戏。

首先是日军疯狂地追赶祖承训，然后由他李薲斜里杀出，“砍杀”数十名追击祖承训的倭寇。日军演戏完以后退回城里，而李薲则“杀出一条血路”，返回朝鲜军阵营。

这样一来，李薲便是施恩给了祖承训。即便祖承训不领情，他也毫无畏惧，砍杀数十名倭寇的战绩，众目睽睽，谁能说这样的英雄是叛徒呢？

至于那枉死的数十名日军士兵，自然不必真死。只需要将领喊一声见那朝鲜人挥刀你们就倒下，在那种混乱的场合，明军和朝鲜军根本没可能去确认是真死还是装死，所以演技再不好的士兵也一样没问题。敌人举刀，你倒地，会吧？傻子才不会。

祖承训曾经提及“尔国将官殿后，故我军得免死伤”（ 《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二月十五日），殿后者即为李薲。试想在如此崩溃的情况下，一个惯会逃跑的将领居然会主动殿后，除了他突然转变性情或者与敌人有勾结以外，很难想象还有别的可能。

这个疑点，在当时就已经有人提出来了。朝鲜人有一次吹嘘李薲在平壤之战中“发无不中，贼不敢近”，结果被明眼人反驳道：“以如此之技，何以引贼至此？”（《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一月五日）一句话就戳破了其中矛盾。

祖承训被大败以后，直接仓皇逃走了。李薲则回到顺安，很快朝廷就派人过来，向他了解祖承训报告的真相。

通过一番调查，朝廷没有发觉李薲是内奸，但他们注意到许多李薲不配合祖承训的地方——比如运补部队不愿靠近、比如情报有误、比如四哨人马无故失散。

朝廷很害怕，因为这些事实如果被证实，那么朝鲜势必要承受大明的怒火，这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于是李薲的表现，就在有心人的遮掩下被忽略了。朝鲜使臣们与大明辩白时，众口一词地把自己打扮成无辜小国，最终成功地让祖承训报告的可信度大打折扣。逃过一劫的朝廷给李薲升了官，就是为了不让他乱讲话，破坏中朝友谊稳定。

以上是基于有限史料和人类固有的心理模式而作出的推测——但也绝非是纯粹的想象。

因此怀疑李薲是内奸的人不是笔者，而是朝鲜国王李昖本人。

平壤战败之后，李昖曾经跟自己身边的人嘀咕：“听说上个月十七日，日军齐聚平壤，这肯定是知道了我军的动静才作的反应呀。军事计划搞得身边陪侍的人都知道，这不行，得告诉金命元和监兵使，别让手底下的人知道太多。”（《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八月三日）

说明李昖已经对平壤之战的诸多细节产生了怀疑，只可惜他只是过了过脑子，并没多想。

然后就出事了。

第一次平壤之战失败后半个月，八月一日，朝鲜军队独立组织了一次平壤夺还战。

这一次朝鲜军队的动员规模相当庞大，除了朝廷掌握的正规军外，还从龙冈、三和、江西、甑山等地征集了大批民兵，总数约一万两千余人，还有一支水军在大同江下游配合。（《再造藩邦志》、《宣庙中兴志上壬辰八月卷八》、《春坡堂日月录》卷八）

这支大军分成三路，浩浩荡荡地包围了平壤，平壤城内的日军不敢出来。朝鲜军见到敌人畏缩，士气大振，一口气冲到城西的普通门外，准备一鼓作气夺还平壤。

可谁知在这个时候，大批日军就象是从地里冒出来似的，突然出现在朝鲜军侧翼，而且皆为第一军团主力。朝鲜军碰到这个老对手，恢复了平日的水准，惊溃而走。数万军队，一时惊溃，打了一个超级大败仗。

这次战役日军先示敌以弱，然后再让埋伏在侧翼的大军猛烈冲击。很显然，这种战术表明日军有备而来，早就知道朝军的作战计划，连预先埋伏阵地都选的分毫不差，仿佛朝鲜军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小西行长的眼睛。

太多的分析已没有必要，只要一句话就足够了：这一次战役的主帅是巡察使李元翼，而他的副手，正是巡边使李薲。

更加有趣的是。半年之后，李如松的明军再次进攻平壤。李薲这时仍旧在顺安驻防，负责配合明军。可柳成龙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动机，连都元帅金命元的面子都不给，突然亲自下令把李薲撤换掉，换上了老将李镒。（《惩毖录》）

柳成龙给出的理由，是抚军司多次投诉李薲治军不利，他担心会影响接下来的平壤战役，所以才临阵换将。

这是不是柳成龙的真实理由，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真相又不能声张，这些问题我们不得而知。

我们唯一知道的，是自从李薲被撤换掉以后，平壤城里的小西行长突然像是变成一个瞎子，对李如松的行动十分茫然，连连踏中明军的圈套。中朝联军五万人都杀到城下了，他还犹自以为是册封的依仗队——这跟第一次对付祖承训时判若两人。

后来李镒因为平壤之战中纵敌逃跑，被撤了职。李薲借机重新上位，率领三千朝军跟随李如松朝东继续进攻，然后…………突然之间日军又变得料敌如神，把李提督围在了碧蹄馆，导致明军的攻势发生重大转折。

不知道这算不算巧合。

专门开辟一个章节来考证平壤城下的真相，并非是要推卸祖承训的责任——他是败战的第一责任人，这一点毫无异议——我们的目的，只是想厘清一些流传已久的误解。

毫无疑问，第一次平壤之战是一次败战。其败战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主帅祖承训对敌人缺乏了解，选择了错误的战术。而朝鲜军的不配合与情报外流，也是难辞其咎。

但必须要指出的是，第一次平壤之战的失利，是战术层面的。从战略上来看，这场战争并未对整个战局起到多大影响，朝日实际控制区域大体与战前相仿。小西行长在击溃在朝明军主力后，仍旧不敢大举前进，继续把兵力收缩在平壤城附近——这其实正是大明所希望看到的。

当初万历派兵入朝，是执行吓阻任务，一个字“拖”，将敌人的进攻遏制在平安道边境，同时确保朝鲜王室的安全。只要这两个战略目标都达到了，就算完成任务。

吓住他们的不是祖承训，也不是杨绍勋，而是大明雄厚可怕的国力。

祖承训对小西行长的意义，不是一个手下败将，而是代表着一个大国即将开始对日本动手了。

这场战役对大明，还有一层重要意义，就是朝廷终于开始正视日本这个对手，意识到这个对手与以往的敌人都不同，甚至与倭寇都有很大区别。无论是近身作战的悍勇，还是新式武器与新式战术，都必须另外寻个法子对付。

很快，大明会带着崭新的面貌，重新回到朝鲜。而这一次的大明，将会是前所未有地强大。

第十一章 李舜臣（上）

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缺乏天才，缺少的只是机遇。

机遇分为许多种：比如碰到明师指点的机遇；比如碰到贵人知遇的机遇——甚至在适当的时机死去，也是一种机遇。

但对于天才来说，最好的机遇，莫过于找到一个能够让自己一展所长的舞台，将自己的才华毫无保留地绽放出来。

李舜臣绝对算是其中一个。

任何谈及壬辰战争的文章，都不可避免地要提及李舜臣这个人。这个人以广袤的海域为舞台，在短短数年内绽放出了无比璀璨的光芒，熊熊燃烧的天才之火照亮了整个半岛，让所有的人都为之瞠目惊舌。朝鲜人有一种喜欢吹嘘自家历史人物的倾向，动辄把他们提升到有些离谱的高度，让两个邻国为之讪笑。但惟独李舜臣这个名字，是让中国和日本都哑口无言的存在。

李舜臣，字谐汝，出生于公元一五四五年，是京畿道大族德水之氏一支，先祖是朝鲜一代大儒栗谷先生李珥。他们家世代簪缨，可惜到了李舜臣父亲这一辈，因为被政治斗争殃及的关系，全家只能移居牙山。

李舜臣的父亲李贞拿中国古代传说里的几位帝王为名，给自己的四个儿子起名为羲臣、尭臣、舜臣、禹臣。李舜臣恰好排名第三。

李舜臣读书读的很好，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可他还有一个爱好，就显得有些特别了——他最大的乐趣，是给自己制造弓箭，然后在村子里转悠，看谁不顺眼就给谁当头一箭……（《朝野佥记》卷二十九；《忠武公遗事》；《惩毖录》；《湖南邑志》；）他还有一个一起胡作非为的伙伴，名字叫做柳成龙。

这么一个不安分的顽劣分子，绝不会甘心枯坐书斋。果然，李舜臣没有想其他几个兄弟一样踏上考学之路，而是选择了从武。几经跌宕，终于在万历四年、宣祖九年（公元一五七六年）考中了丙子年武科。那一年，他都已经三十二岁了——而他的好朋友柳成龙，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经中举，如今在仕途上已是一路青云。

李舜臣没羡慕自己的好朋友，也不肯接受帮助。他担任的第一个职务，是钵浦万户。钵浦位于全罗道，是重要的水军基地。在这里，他第一次看到了海上巡弋的战船，并萌发出了极大的兴趣。一个天生渴望大海的灵魂，在这里找到了他的归宿，从此一生与之紧密相联。

李舜臣的性格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而且性子非常耿直，从来不卖上司面子。有给他介绍对象，他一口回绝不说，还添了一句“吾初出仕，岂敢托迹权门媒进耶？”，成心就是要得罪人；有人想提拔自己亲戚当官，李舜臣毫不顾忌，当庭与之争辩。

这样一种性格的人，在任何时代的官场都很难被见容。李舜臣很快就因为一些原因被罢官回家，又赶上父亲去世，结果一直到万历十四年，他才重新踏入职场，以司仆寺主簿的身份被派去造山当水军万户。

造山湾位于咸镜道北部沿海，苦寒贫瘠，而且靠近边境，经常要与女真人打仗，是时人眼中的苦差事。李舜臣被派去那里，与其说是任命，不如说是流放。李舜臣毫无怨言，埋头勤勤恳恳地整治军伍。

在造山，他第一次展现出了自己的军事才能，诱捕了一名女真酋长于乙其乃，让女真人惶惶不敢靠近。巡察使郑彦信觉得这个人颇为可用，便把他调派到靠近辽境的鹿岛屯田。这里比造山更加危险，直接面对着女真人的兵锋。

次年八月，女真人对鹿岛展开了一次大进攻，掳走了大批妇孺。李舜臣亲自开寨追击，救下了六十余人，自己身中一箭。结果朝廷非但没认定他的功劳，反把这一次大乱算成他的责任，把李舜臣一捋到底，从最基层的小兵干起。

李舜臣没吭声，继续作自己该作的事情。在同一年冬季的时钱之役里，他一马当先，立下大功，这才算是将功折罪。可惜那时他已不能官复原职，只能转去井邑作一个小小的县监。

他命运的转机发生在万历十八年、宣祖二十三年。在这一年，李舜臣被提拔为珍岛郡守。珍岛是济州岛和巨济岛之后的朝鲜第三大岛，附近有两百多个大小岛屿，地形复杂，对水军指挥能力要求很高。

李舜臣在这里终于回归了他梦萦魂牵的水军事业。他如鱼得水，开始大加操练水军，同时利用珍岛附近复杂的水文情况，积累了大量航海经验。这时的李舜臣，是四十六岁，眼看就要以区区一个郡守的身份结束碌碌无为的一生。

这个时候，他的好友柳成龙已经成为宣祖一朝举足轻重的辅弼大臣，东人党支派南人党的党魁，官拜左议政，在整个李朝只在国王李昖和领议政李山海之下。柳成龙除了要花大量精力对付北人党和西人党以外，还对整个日、朝局势忧心忡忡，他总觉得日本人一定会打过来。

可惜政局使然，柳成龙无法公开备战，只能暗中多作准备，于是他想到了一直呆在加里浦的老朋友李舜臣。 柳成龙非常了解这位好友的才能，也知道他的性格和这么多年的坎坷经历。柳成龙希望能为好朋友和国家都作一点事。

通过一系列的运作，李舜臣首先被任命为加里浦水军佥节制使。珍岛郡守属于地方编制，而加里浦水军佥节制使则隶属正规军，李舜臣转了一圈，重新回归到军队建制中来。这个官职只是李舜臣的过渡之阶，柳成龙做完这一步安排，立刻上书推荐李舜臣为全罗道左水军节度使。以他在朝中的权势，这份推荐很快就得到了通过。

李舜臣辛苦了大半辈子，终于当上了正三品的官。但这一年已是万历十九年中，距离壬辰战争爆发，仅仅不到一年的时间……

纵观李舜臣的这一连串履历，尽管跌宕起伏，无比坎坷，但同时也给了他无比丰富的基层带军经验。他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对于军中——尤其是水军——都相当熟稔，逐渐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管理理论。

除了爱兵如子、赏罚分明之类老手段以外，李舜臣治军有一个特别鲜明的特点：稳。

主帅可以有很多种特质，或慈祥，或严酷，或儒雅，或豪放。但对于在战场上的士兵来说，主帅最重要的品质，是镇定。只有一名镇定的主帅，才能让军心稳定，让士兵们放心地去执行各种艰苦任务。

李舜臣的性格，是出了名的稳重。早在鹿岛屯田的时候，他与敌人弓箭对射，被一箭射中肩膀，他镇定自若地拔出飞矢，一直到战斗结束，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他曾经中过一箭。

除了“稳”以外，李舜臣的秘诀还有一个字：“前”。

这一点李舜臣很象是解放战争时期的解放军将领，在打仗的时候喜欢高喊“跟我上”，而不是“给我冲”。

在李舜臣参与的所有战役里，他永远站在最前线。李舜臣安抚军心的手法很有趣，他一直喜欢射箭，准备了许多羽箭随身携带。每次打仗，他都把箭从容分给麾下卫士。一是表现自己从容，让部下放心；二是告诉普通士兵，主帅的位置与敌人只有一箭之隔，绝没有在背后贪生怕死，与他们并肩而战。

所以李舜臣一生历经无数战役，面临着巨大压力，但他的麾下军队却从没慌乱过，无论面临什么样的险境，他们都能够有条不紊地去执行主帅命令，这都是拜这两个字所赐。

在接掌全罗道水军这一年时间里，李舜臣牢记柳云龙的叮嘱，以日本正规水军为假想敌，一直忙着训练军队。

除此以外，他还作了一件大事——技术改造。

改造的对象，是朝鲜的一种古老战船——龟船。

龟船的设计思路，最早来自于中国的蒙冲斗舰。蒙冲斗舰是在船上设有高约三尺的女墙，船下开擎棹孔，安放排桨，船内又建起与女墙平齐的大棚。龟船也是如此，它以板屋船为基础，一改传统船舰造型，船上方与两侧用木板平盖遮挡，把船内裹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好像一只乌龟壳，所以起名为龟船。

在朝鲜，龟船最早在公元一四一三年便出现了，而且是专门为对付日本人用的。李朝太宗曾经亲身去观摩过龟船宴席，还让左代言卓慎研发龟船战法。（《装甲龟船》）

但那个时候的龟船只是简单地用厚木板挡住船体，以防敌人弓箭袭击。现在李舜臣想要的，是一种配合舰载火炮的全新龟船。

朝鲜水军和朝鲜陆军对火器的态度截然不同。陆军对火炮兴趣冷淡，因为朝鲜火炮发射的，主要是长片箭。这种炮弹形状类似于火箭弹，长三点六米，直径零点零七七米，在木箭的后面还贴着三片一米长左右的铁板尾翼，箭头还用铁镞包裹。

这种长片箭在开阔地杀伤力很有限，精准度又不及弓箭，对朝鲜陆军来说，是有如鸡肋一样的东西；但水军却不一样。当时船只多为木制，水上移动又慢，一旦被火箭钉上，极易被焚毁沉没，杀伤力巨大。因此这种火炮被装上了战船，成为标准装备之一。

截止在壬辰战争开始前，朝鲜军战船上已经装备了天、地、玄、黄、胜五种口径不同的火炮以及其他一些多管发射的小炮铳，甚至能仿造出山寨佛朗机。

但是李舜臣经过研究，发现这种方式不够给力。第一，战舰上的火器数量太少；第二，战舰本身防护力和平衡性不足，经常一炮打出去，后坐力把船震得前后颠簸，轻则影响射击精度，重则让船身解体；第三，朝军水师战术思想也很落后，还停留在火器弓箭远攻辅助，船上步兵接舷对战。

综合这三点考虑，李舜臣和手底下的水军将领郑运、外甥李芳等人反复研讨，最终拿出了一个新式龟船的设计方案。

新式龟船用120毫米厚的厚木板做成拱顶，挡住船首板、船尾板、底板及肋骨，没有裸露在外的舷板。还在外层木板上钉着许多锐利的尖刺和六角形的甲片防护。这个设计便从根本上杜绝了敌人跳上甲板的威胁——就算跳上来，也进不去船内。

龟船的形状为曲线，把这么厚的木板弯曲成一定角度，还要与其他部分保持密合，这在工艺上绝对是个挑战。李舜臣使用的是嵌接法，将外板分成许多短部分，彼此镶嵌，弯出弧度，再用竖板加以固定。

不过和后世想象的不同，龟船上并没有覆盖铁板，因为要制造出覆盖整个龟船表面的铁板，成本实在太高，而且重量也极其惊人，李舜臣暂时还不想发明潜水艇。

不用铁板还有一个理由。龟船是要在海上作战，时间一长，铁板必然会发生锈蚀，不堪再用。要知道，为了避免海水侵蚀，朝鲜木船连钉子都很少使用铁制，多采用木钉或者石灰制的黏合剂。

龟船内部是一个空旷的大篷间，左右船舷上是两道“信访”栏，栏头架上横梁，叫做驾龙。沿着横栏设有一个接一个的木牌，叫做偃防，大约高一米二八。这里是主要的作战区域，左右各设十二个炮口，龟头上还有二个炮口，龟尾也有一个（《宣庙宝鉴卷之八》）。这样每一艘龟船，都拥有极其可怕的集中火力。要知道，在同一时期，日本最引以为豪的安宅巨舰上，也不过只装了三门炮而已。

龟船装备的武器有天字铳筒、地字铳筒、玄字铳筒、黄字铳筒、大胜字炮、小胜字炮、蒺藜炮、大发火筒、大碗口筒、中碗口筒， 弹丸有长片箭、铁弹丸、大将军箭、将军箭等。此外还有鸟铳、双管铳筒。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给。（《装甲龟船》）

龟船在舰首还有一个伸出来的“龟”头，也叫龙头。这个龙头一般用于喷射硫磺气体，制造烟雾来扰乱战场。龙头里还放有一门火炮，这门火炮不是用来远程射击，而是当龟船贴近敌人战舰时，用于抵近轰击的。在接下来的海战中，这一龙头屡立奇功。

李舜臣还重新规划了龟船的尺寸。龟船的长度约为三十五米，宽度达到了十一米，跟比起传统船舰的狭长外形，龟船看起来更胖，前后与左右两条轴线的长度比很少。这种设计比传统战船平衡性更好，无论两侧火器怎么发射，都不至于倾覆船身。

龟船的船头也作了调整，不再是传统减少海水阻力的锐角，而是一个宽大平面。这个设计虽然减慢了龟船的行进速度，但却可以保证在小范围内迅速调头——海战之中，谁的调头速度快，谁就能掌握胜机。宽平面的船头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迅速贴近敌船，方便龙头抵近射击。

龟船的底层安放了两排共二十支船桨，每撸四人，让它保证有足够的机动能力，达到均速四节，全速七节。

从这几个特点可以看出，李舜臣的设计思路十分明确，即：将技术兵器集中使用，强调瞬间破坏力和高机动性，同时限制敌人进行接舷战和肉搏战。说白了，就是我能打你，你打不着我。

龟船的优点是显而易见的，可它也有个致命的缺点：贵。制造一艘龟船上，要配备大量的火炮、操作手，还要消耗大量的铁、铜资源（不是用来建造装甲，而是用来制作铁钉、铁链、锚桨与贯穿环之类）如果想要打造一只龟船舰队，其消耗量绝不是一介全罗道水使所能承担的。

李舜臣这么忙忙碌碌地忙活了一年，终于赶在壬辰年四月初让第一条龟船下水，并进行了短暂的炮火试射。因为试水地点位于左水营，因此这种船又被命名为左水营龟船。

他当时还不知道，就在龟船下水几乎同时，日军第一军团气势汹汹地横跨大洋，进抵釜山港。龟船的生日，便是宿敌出现的日子，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吧。

壬辰年四月十三日，日军在一天之内攻陷釜山港与附近城镇，驻扎在巨济岛上的庆尚道水使元均惊慌出逃，然后在加德海域自沉船舰。做完这件蠢事，元均走投无路，便派了副手玉浦万户李云龙，独自驾船前往丽水去找李舜臣求援。

这个时候，日军已经开始在庆尚道攻城拔寨。对此，李舜臣早已作好了心理准备，他和右水使李亿祺很快达成共识，把全罗道两支舰队集结在丽水附近洋面，保持随时可以开拔的状态——至于那条新生的龟船，也被随军带来，还特地任命了一名防踏龟船将，专门指挥。

李云龙见到李舜臣，没提元均的丢人事，只是含糊地说元均力不能支，退至露梁海域，等待援救，催促李舜臣早点出动，给敌人迎头痛击，否则大事不妙——他倒真好意思说。

李舜臣麾下诸将听了，都热血沸腾，振臂高呼要去打击倭寇。李舜臣这时站起来，开口说道：“我再想想。”然后就解散了。诸将本来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上阵，一口杀气却却李大人憋了回去。

到了第二天，李舜臣把所有人召集到一块，说元均咱们得去救，但是露梁附近地形复杂，没人敢去，所以我才犹豫。他这一挑拨，所有人都怒了，尤其是一个叫做鱼泳湛的，红着眼睛嗷嗷叫，拍着胸脯说我愿意当先锋。（《乱中杂录》；《天正记》）

李舜臣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知道庆尚道的水军遭遇了惨败，为了防止这种失败主义影响到自己部下，所以用此激将之法，挑起战意。

于是李舜臣便让鱼泳湛担任先锋，还特意把那条龟船配备给他，作为侦查之用。随即丽水洋面，一时间鸣螺放炮，全罗道水军正式开拔。

属于李舜臣的时代，即将缓缓拉开大幕。蛰伏已久的天才，即将要让整个海面燃烧起来。

这一天，是壬辰年五月初四。在前一天，日军第一军团已经攻克汉城。整个朝鲜南部，现在只剩下这一支孤军。

李舜臣这次带去出征的部队，一共有板屋船二十四只，挟船十五只，四十六条鲍作船（侦查用小船），兵力不过两千出头，而他的对手，是拥有兵力九千二百人，大小战船七百余艘的日本海军（《李忠武公全书卷三，状启二，玉浦破倭兵状》）。但李舜臣没表现出任何担心，他如平常一样镇定自若地指挥着，仿佛这只是一次例行的出海演习。

全罗道舰队前往露梁的一路并不太平，在光洲、岭海附近，已经可以看到零星的日本船舰，爆发了几次小的遭遇战。当舰队抵达乃梁海域的时候，撞见了日军一支大船队。

驾驶龟船的申汝良，走在所有舰队的最前面。日军一看到朝鲜海军，立刻围了上去，把龟船团团围住。申汝良丝毫没有惊慌，按照事先操练的战法，操纵龟船在敌人舰队中左右冲击。

日本人很快就发现，这艘怪里怪气的战舰很棘手。想打吧，打不动，那层厚厚的木板隔绝了大部分远程攻击；想爬上去吧，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先后派了几个悍勇的水手都掉进海里去了。偏偏这条船上的火炮还特别多，一会儿打一排火炮，一会射出好几簇蒺藜炮，很快就打着了数条小早船。

李舜臣的舰队在这时候逼近了，他非但没有上前援助，反而下了一道命令：“撤退。”在龟船上奋战的申汝良急了，扯着嗓子大喊：“您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李舜臣没搭理他，指挥着舰队朝闲山岛退去。

日本人一看朝鲜军撤退了，士气大振，以为这支水军和朝鲜陆军一样脓包，当下也不管那条小龟船，扯帆划桨追赶去了。这也不能怪他们，过去的一个月以来，日军一路攻城略地，朝鲜部队除了溃逃还是溃逃，他们不认为这次的敌人会有什么不同。

朝鲜军和日军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闲山岛洋面。日军精神松懈，队形不齐整，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广阔的海面上。李舜臣算算时机到了，下令舰队立刻反转，开始反击。

李舜臣是个实干家，他知道龟船虽好，只是太贵，所以把更多精力放在战术革新上。全罗道舰队的每一条船上，都有日军五到十倍的火器。这些舰只保持着侧面对准日军，保持一定距离，集中优势火力，天、地、玄、黄火铳一齐发射，洋面上登时烟火涨天。

日军水军没有任何思想准备，队形立刻大乱。这时候，李亿祺率领另外一半舰队从柱岛附近杀出，抄了日军的后路。战斗开始后只用了一个时辰不到，日本人就溃败而逃。

申汝良这时候也驾驶龟船归队了，问李舜臣为何不去救援，李舜臣淡淡地回答道：“我对龟船有信心。”

这一场战斗意义重大，一是验证了龟船的作用。事实证明，龟船的威力比想象中还大，被数倍于己的敌船包围，仍能从容待之，这种玩意儿若是有十个二十个，估计日本人就不要混了；二是验证了李舜臣治军、临阵指挥和新战术的正确性。在整个战斗中，李舜臣表现得无比镇定，无论是开始时的示敌以弱，李亿祺的巧妙埋伏，还是反击时的坚决，每一个细节都都证明他是一个不世出的海战天才。

打扫完战争之后，李舜臣命令舰队继续前进。沿途经过镇海洋、巨济、唐项浦和南桃浦，终于在五月初五晚抵达唐浦前洋。

按照约定，元均应该在这附近与李舜臣会合，可庆尚道水军却毫无踪影。李舜臣对这位不靠谱的同僚没办法，只能在海面上冒着风险等待。一直到了五月初六，元均和他手底下的军官才姗姗来迟。至此全罗、庆尚两道水军胜利“会师”，其中全罗道水师有大小四十艘战舰，而庆尚道水师的总兵力，是四艘……

会师之后，元均总算放下心来。以后胜败都是他李舜臣的事情，我把舰队交给你，就不算临阵脱逃了。敌情紧急，李舜臣也顾不得跟他计较，接受了庆尚水师那点可怜的实力，统一号令，继续前进至巨济岛南部的松未浦过夜。

五月七日，全罗庆尚联合舰队开拔，前往巨济岛东北方向的加德岛。那里是元均自沉舰队的地方，也是日军水师的驻屯地。舰队沿着巨济岛逆时针前进，当前锋抵达玉浦湾的时候，李舜臣接到报告，称前方海湾内有日军舰船五十余艘，停泊在湾内。

玉浦湾是巨济岛的重要港口。巨济岛在这里伸出两条臂弯，一条伸向正北，一条伸向东北，两臂夹成一条狭长海湾，名为玉浦。这里水深浪静，是个天然良港。

李舜臣率舰队深入玉浦湾，行进至兄弟岩附近。这里已经接近海湾中段，日军的舰队恰好就停泊在蛇岩与助罗之间的玉浦里附近海域。

这支舰队的指挥官是藤堂高虎，他是秀吉的弟弟羽柴秀长提拔上来的，也算是秀吉的嫡系之一。要说起来，

庆尚道水军的覆灭，跟他也有些关系。当初藤堂高虎作为日军水军先锋，进迫巨济岛，这才有元均、朴泓两位极品惊慌失措、自沉战船的壮举。

现在主力已经北上，在釜山驻扎的藤堂高虎觉得很无聊，附近又没什么敌人可以练手，所以他隔三差五，就会跑来巨济岛一次，纵兵抢掠，以消磨时光。

他对朝鲜水军已经鄙夷到了极点，根本没考虑过朝鲜人还有反击的一天。所以藤堂高虎连最基本的警戒都没放，军扇一挥，一群喽啰便下船扑上岛去。

李舜臣发现这些停泊的大船上遍插竹竿，花团锦簇，红白小旗迎风招展，一派喜气洋洋的气势，怎么看都不象战船，而且船上的人很少。再一看玉浦港内，李舜臣不禁怒从心头起。玉浦湾岸上，到处都是火光冲天。

此时不打，更待何时。李舜臣一声令下，舰队齐出，恶狠狠地扑向这些空荡荡的船只。开始还有人略显畏惧，担任后卫的鹿岛万户郑运大怒，吩咐坐舰前移，亲自擂鼓督战，大家才鼓起勇气，奋勇向前。

岸上的日军忽然发现一支朝鲜舰队出现在洋面，而且朝着自家座驾冲来，一时间都吓坏了。他们连滚带爬从山上跑到海边，希望能赶回船上。李舜臣哪容他们得偿所愿，四十多条战船开始喷吐滚滚火舌，以火焰为镰刀收割着在玉浦海湾上的一片片日本庄稼。日本人要么在船上被烧死，要么是跳到海里被打死，几乎没有第三种选择。一时间海波尽赤。

藤堂高虎在玉浦里正杀的兴起，忽然背后喊声大起，一回头，发现自己的舰队正在遭遇着前所未有的惨败。他赶紧催促部下返回海上船只，要不然就得全军覆没。

激战约两、三个时辰，日军被足足击沉了二十六艘，其他的船舰则跟在藤堂高虎屁股后，拔锚就跑，甚至顾不得接上仍留在陆地上的同伴。元均一见有便宜可捡，打算派出了一批箭法高明的射手登陆玉浦附近海岸，把残留的日本人一个一个清除掉。李舜臣看到太阳快落山了，为求谨慎，没有同意，而是收回了所有舰队，返回永登浦前洋驻扎。

走到半路，恰好又赶上日本人有五条运输船开到合浦海面。意犹未尽的朝鲜水军立刻扑了上去，三口两口吃了一个干净，其中有一条还是被龟船击沉。

舰队经过一夜休整，对日本人的恐惧之心尽去。次日清晨，李舜臣接到情报，巨济岛正北的镇海此时正有倭船停泊，立刻扬帆赶了过去。朝鲜军士气高涨，一路沿海岸搜讨而过，遇贼杀贼，遇船烧船，一直走到

赤珍浦附近，正好撞见了日本人的十三条运输大船。

朝鲜军三下五除二就灭掉了这些毫无反抗能力的大船，把海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才坐下来吃早饭。吃罢了早饭，附近老百姓赶过来哭诉日军残暴之情。李舜臣看了看地图，决定率领舰队前往加德岛扫荡，甚至有袭击釜山的计划。他发现日军此时十分松懈，打算抢了水军主力反应过来之前。扩大一下战果。

但是李舜臣走到一半，不走了。

因为他接到一份报告，报告里说汉城失守，王师西狩。李舜臣和元均两人都吃惊不小，没料到陆军连一个月都没撑下去，两个人一起对着西方嚎啕大哭。

哭完以后，李舜臣说这仗不能这么打了，得改变策略。

国王已经逃往平壤，整个南部诸道都不免落于敌手。现在李舜臣、元均的全罗庆尚联合舰队，是朝鲜在南部唯一的战力，战略环境急剧恶化。釜山附近的航道太过狭窄，不适合板屋大船行动，容易被敌人打了埋伏。当务之急，应该是返回丽水基地，研究一下如何应付未来敌人水军主力的问题。

对于李舜臣的建议，元均自然是满口赞成。于是两人当即回军，结束了第一次征程。（《李忠武公全书卷三，状启二，玉浦破倭兵状》）

玉浦海战和前后一连串小战斗，被统称为玉浦大捷。这是朝方在战争初期第一场名副其实的胜利，也是李舜臣的第一场胜利。从政治层面来说，这场胜利得来的十分及时，它让后方从王室到普通一卒都意识到，日军并非不可战胜，从而坚定了抗战的决心。

日军在是役被歼灭了五十多条船，其中大部为运输船，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陆军的补给。

从技术层面来讲，这场海战并未带来多少新的东西。日军的战船几乎是空的，朝鲜军差不多是在打固定靶，难度和后来几场海战不可同日而语。不过朝鲜水军借这一次大胜，把士气彻底鼓舞起来了，从开始的畏缩不前到后来的斗志昂扬，精神面貌得到了彻底改善，这对于接下来的战斗至关重要。

是役，朝鲜军伤亡极微，唯一可惜的是，龟船的发明者之一郑运在战斗中被一枚流弹击中，受了伤。这说明，即使在海战中，日军的铁炮威力仍旧不可小觑（《李忠武公全书卷三，状启二，玉浦破倭兵状》；《郑忠壮公实记》；《白沙集》二十一卷；《宣庙实录卷》）。可惜这时候大家都沉浸在胜利中，没人留意这个细节的暗示。

第十二章 李舜臣（下）

话说李舜臣回师之后，就和元均分道扬镳，各自回到了驻地。

五月二十六日晚上，李舜臣在丽水基地正在睡觉，忽然梦到一个白发老头跑到床边踹他，一边踹一边说：“日本人来了！日本人来了！”李舜臣一下惊醒，从床上一下子坐了起来。随即外头有信使赶到急报，原来是元均送来的情报，说十几条日本的战船逼近泗川、昆阳附近。这事很玄吧？爱信不信，总之据记载就是这样……名将吗，身上有点不正常才是正常的。

泗川在巨济岛的西北方向，与南海岛隔晋州湾相望。这里是全罗道水师的重要枢纽，泗川一失，敌人便可源源不断地把兵力投放到南海岛，进逼南海岛西侧的丽水基地。

关系重大，李舜臣哪里还有半分困意。他等不及和李亿祺合兵，先召集了本部战船二十三艘，在五月二十九日前往露梁海，与元均舰队会合。

等到了露梁海，李舜臣一看，元均这次倒是没迟到，就是带的兵有点少，三艘，比上次还少一艘。

到了泗川附近海域，李舜臣一张望，看到海岸上熙熙攘攘的日本人，少说也得有四百人。这些日本人的船花红柳绿，还在附近山头上设了一个阵幕，传令兵来来往往。而在岸边，一共停泊着十二艘船，状如楼阁。

这十二条船可不再是运输舰，而是叫做关船，是日军的正规军舰。这种船体型狭长，速度奇快，在日军序列里相当于巡洋舰。关船的出现，说明这些日军已不是后勤伙头军，而是正规的作战部队了。

此时在这里驻扎的日军将领，是胁坂安治。他与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人一样是日本战国著名时尚组合“贱岳七本枪”之一，在小田原包围战中指挥水军，表现出色。这一次秀吉筹备侵略朝鲜，陆军中安插了自己的许多亲信，水军中也派遣了不少，胁坂安治便是其中的一个。

胁坂安治现在头疼的很。玉浦一战，日军运输舰队伤亡惨重，已经影响到了大军的补给计划。日军水师总司令九鬼嘉隆闻之震怒，把藤堂高虎骂了一个狗血淋头，然后下令无论如何要把这支朝鲜舰队拿下来。胁坂安治、龟井兹矩、加藤嘉明等几乎全部水军将领都被动员起来，以巨济岛为圆心的附近海域各处扫荡。

胁坂安治这一次前进到泗川，是因为听说附近有朝鲜舰队出没，想来碰碰运气，谁也没告诉。胁坂野心勃勃，他的两个同伴加藤、福岛正在朝鲜半岛上斩将夺旗，自己若是碌碌无为，以后岂不是只能被他们奚落？

他到了泗川以后，把营帐设在岸边山顶，打算休整一夜在继续向西搜索，可没想到朝鲜人自己先来了。

李舜臣想重演玉浦之战，趁敌人还没回到船上时突进，烧光了船就走。可这时候天色有点晚了，潮水已退，板屋船已不能靠近海岸。而且敌人都在山上，形成了敌高我低的不利态势。权衡利弊之下，李舜臣按捺住性子，下令船舰稍退。

日军将领个个都眼高于顶，因此李舜臣这一招示敌以弱屡次不爽。胁坂安治根本没吸取藤堂高虎的教训，他认为藤堂那个笨蛋是过于大意才被偷袭，正面迎战朝鲜人绝不可能赢。

果然如李舜臣所预料的那样，胁坂安治看到朝鲜水军退却，以为他们胆怯，命令麾下一半士兵登上关船，兴致勃勃地冲了过来。

朝鲜水师对这种反击战已经是轻车熟路，这时李舜臣手里又多了几条龟船，一口气全都放了出去。这些龟船冲入日军舰队中间，四处放炮纵火，左冲右突，把日本人搞的手忙脚乱。没几下功夫，追赶过来的十三条关船尽数焚毁。胁坂安治气得直吐血，却也只能无可奈何。

李舜臣看看天色已晚，故意留了几条小船放在岸边，大军大张旗鼓地离开。躲进山里的日本人看看朝鲜舰队走了，这才回到海岸，登船夜遁，又被早早埋伏好的朝鲜军打了一个埋伏，全数歼灭。可怜胁坂安治从釜山坐船而来，乘风破浪数日可到，可如今却要靠两条腿走回去，却不知要多少时间了。

可是，郑运的命运，几乎就在这一夜重演。在夜战中，李舜臣的左肩被一颗子弹射穿，但他镇定自若，仍旧拈弓射箭。一直到战斗彻底结束，他方吩咐医师拿刀来挑出弹丸。

仔细回顾李舜臣的履历，会发现这种事发生的频率很高。早在他当鹿岛万户的时候，就在战斗中被人射中过肩膀。这与李舜臣喜欢身先士卒的作战风格有很大关系——固然是一种稳定军心的做法，但主帅的风险也会成倍增长。

除了李舜臣，在海战中还有多名将领被铁炮击中。李舜臣对此毫不在乎，周围的人也视为一种勇敢的作风。那时候没人想到，他的结局，就在这一次又一次受伤中埋下了伏笔。

而元均呢？他倒是严格遵守了主帅留后的原则。当战斗结束后，他又急匆匆地冲在最前，带着刀搜集倭寇首级。这是目前他唯一能够证明自己功勋的手段（《再造藩邦志》；《白沙集二十一卷》；《宣庙宝鉴卷八》）。

泗川大捷之后，舰队回屯蛇梁，诸将都向李舜臣道贺。李舜臣却摆了摆手，忧心忡忡。泗川消灭的这些倭寇，显然是先头部队，日本水师的主力，显然已经开始靠近丽水。一场真正的硬仗，正在逐渐逼近。

六月二日，侦查舰传回消息，说有二十一艘日本战船停泊在唐浦附近海域，不少日军士兵在岸上的将军岭附近烧杀抢掠。

日军舰队中有关船九条，小早船十二条，看编制应该是日本正规水军。在舰队的正中间，还有一条大船，叫做安宅船。安宅船是日本当时最大的舰种，体型庞大——当然这是按照日本标准来说——以楯板为装甲，间隙留有枪眼，有点类似龟船。只不过龟船留的是炮口，安宅船留的是枪口，口径大不相同。

这条安宅船的甲板上立起楼阁，四面张起帐篷，外面挂着红萝帐，十分华丽。在楼阁中间，一员日本大将全身披挂整齐，正在悠哉游哉地晃悠。

看来这是一条大鱼。李舜臣意识到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决心来一个黑虎掏心，擒贼擒王。

唐浦海域非常狭窄，昆里岛、釜岛、大长颈岛、小长颈岛象一连串锁链把整个海域围住，只有岛与岛之间有不宽阔的海峡通道。李舜臣把舰队摆在了西北方向，顺着洋流通过昆里岛与门岩之间的通道，进入唐浦，向着日军舰队的左翼直插过来。

这样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洋流自西向东。如果日军舰队想要正面拒敌，就必须要逆流左转，反应会非常迟钝。

果然一切如李舜臣预料。甫一开战，日军战船纷纷左转，一时间队形十分混乱。他令旗一挥，数条龟船不管不顾，直直朝着中心的安宅大船扑去。龟船排桨飞快，安宅船体大缓慢，根本来不及躲避。其中一条龟船一马当先，把自己的宽平大饼脸贴到了安宅船的侧舷。

龟船的前头是龙头，里面藏着火炮。龟船贴住安宅之后，龙头恰好成四十五度角仰望安宅船楼。这根本就不用瞄准，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隆声，龙头里的玄字铁铳射出铁制弹丸，顿时把船楼轰塌了一半。随即天字铳也开了腔，将一种叫做大将军箭的流线型铸铁炮弹打上甲板，整个安宅甲板一片狼藉。

在龟船上的朝鲜军官权俊一马当先，探出身子，一箭仰射，射中了那个日军将领的额头。谁知那名日军大将不知道是想耍酷还是智商不大够，脑门上虽然插了根长箭可居然没什么感觉似的，还貌似镇定自若地继续指挥战斗。淡定，很淡定。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这边厢的权俊一看，也？当我弓箭是浮云？马上张弓搭箭又给他补了一下，这次的箭矢直接贯穿胸部，于是这位脑门上还插着权俊前一枝箭的日军大将仆街了，也就是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主帅一倒，其他的日军战船无心恋战，一轰而散，不是被乱炮射沉，就是吓破了胆子不敢回头。这种恐慌甚至传染给了后续部队。当战斗结束后，李舜臣接到侦查报告说又有日军二十多条战船逼近，李舜臣本想再玩一次“示敌以弱”，结果人家根本连接战没都接，转身就跑了。

虞侯李梦龟打扫战场的时候，从这名阵亡日军将领的漆盒子里，搜出了一把金团扇。扇子的正面的中央写有“六月八日秀吉著名”八个字，右边写着“羽柴筑前守”，右边写着“龟井琉球守殿”。

朝鲜人拿着这把扇子开始研究上了。开始有人猜是秀吉，很快被否定了。秀吉他老人家远在日本，不可能坐着船来唐浦跟他们较劲，商量半天没个结果。李舜臣对日本也不熟，一拍桌子，说就当是一个叫羽柴筑前守的大官被打死了吧，总归是大功一件。

其实羽柴是秀吉以前的旧姓，筑前守是他曾经担任过的朝职。这把扇子真正的主人，应该是龟井琉球守殿，即龟井兹矩。秀吉曾经答应过把琉球封给他，所以他就喜颠颠地自称琉球守了。

龟井虽然参与了这场战斗，但他其实没有死，落水后被友舰救起，仓皇逃走了。

真正被打死的那员日军将领，其身份历来众说纷纭。其中最靠谱的一种说法认为，这员大将叫做得居通幸，也叫来岛通久。这个人来头可不小，拜领风早郡三千石，也是一个小大名。

得居通幸出身于濑户内海的海贼世家——来岛村上水军，对于海战极为熟稔。他跟着本家的弟弟来岛通总，抱上了秀吉这条粗腿，从此青云直上，混上了四国大名。来岛通总跟着第五军团在内陆打仗，而得居通幸因为水军方面的才能，被分配到了九鬼麾下。

他本来是受命接应胁坂安治，可两个人因此出身的关系，一直互相看不大顺眼。

日本水军主要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被秀吉收编的海贼、如九鬼嘉隆出身熊野水军、来岛通总出身于村上水军，都是日本著名海贼世家；而另外一部分，则是秀吉在征战天下时派亲信组建的新水军，胁坂安治和加藤嘉明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这一老一少两派人马一贯看对方都不顺眼，老的嫌小的没资历，小的嫌老的不正规。现在得居通幸接到命令去接应胁坂安治，他压根没怎么放在心上，走到一半就海贼性子发作，派了人上岸在将军岭附近抢掠。

结果这位所谓的“水军名将”，在李舜臣手下居然走不了一个回合，便被龟船的斩首战术击毙。真是死不得其所（山内譲「海賊衆得居通幸の死」）。

到了六月四日，李亿淇的舰队也进入唐浦，与李舜臣合兵一处，这让朝鲜水军的士气更加高涨。李舜臣见机不可失，立刻下令继续追击，扩大战果。

朝鲜水师一路顺风顺水，到了第二天早上，他们抵达了唐项浦。

朝鲜东端在这个地方伸出一个小半岛，象一只弯回怀抱的手臂，唐项浦就位于这条臂弯里，是一条极其狭窄的水道，象是一条胡同，入口处是镇海湾，两侧俱是高山。

李舜臣认为那些逃走的日本战船，就隐藏在唐项浦之中。他看了看狭窄的航道，留了四条船在浦口作为伏兵，然后大军摆成一字长蛇阵，长驱直入。一进唐项浦，战船只能首尾相接，鱼贯而入，一路逶迤二十多里。很快他们到了召所江西岸，看到了一直在寻找的日军舰队。

这支舰队有关船九条，小早船四条，其他小船十三条，还有一条安宅舰，与前日歼灭的得居通幸舰队规模几乎一样。另外在附近还分列着四条关船，上面都插着黑旗，旗上用白字写着“南无妙法莲花经。”

这支舰队很快发现了李舜臣的踪迹，一时大乱。李舜臣还是老法子，先派龟船突入扰乱敌阵，然后其他战船在外围用各式火器齐射。

认真说起来，李舜臣的战术其实是比较固定的程咬金三板斧——先示弱引诱、扰乱对方阵型；然后龟船突袭弱点或者对手旗舰；最后全体都有，能打的都开火！

可问题在于日本人就是吃他这一套，不管怎么打都坚决不长记性，无数次地吃瘪在他这个永远不变的套路下。李舜臣是真正做到了以不变应万变，日本人则做到了万变不离其败，总之只要李舜臣使出这个套路，日本必败。

在龟船的扰乱下，很快日军舰队便陷入混乱。

可时间一长，李舜臣眉头皱起来了。这里的海面实在是太狭窄了，容不下这几十条大船往返腾挪，朝鲜军最擅长的包围战术不能发挥作用，没法全体都有，反而让自己的阵势也产生了混乱。而且他看到，有好几条日军战船已经开始朝着两岸靠拢，试图弃船上岸。如果让他们登陆，那便更加棘手了。

这位名将略一思忖，就有了一条妙计。他下令全军朝着浦口后撤，为日军让开一条路来。围三阙一，这是标准的中式打法。本来已经穷途末路的日本人忽然发现朝鲜水军让开一条通道，哪里还顾得上多想，立刻拥着安宅舰朝外涌去。

李舜臣抓住对方阵型大乱的机会，又祭出了龟船这门百试百灵的法宝，直突入敌人舰群之中，鼻子顶住安宅舰。接下来的事情，就和前天发生的一模一样。几条龟船尽情仰射，很快安宅船上的楼阁被点燃，那些装饰用的绫罗绸缎成了燃烧的帮凶，把整条船都变成一团大火球。

眼看被敌人给包围了，突然看见了条生路；刚跑上这条路，突然又发现这其实这是条断头路，还不如刚才呢——这么折腾谁也受不了吧，于是日本人崩溃了，好多人跳下水里，朝着两岸的岸边拼命游去，反而成了朝鲜射手的好靶子。剩下的人在船上，绝望地眼看着一条一条船被焚沉，只有自杀或者战死两种选择。

这场乱战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李舜臣不想在夜战中稀里糊涂地遭受损失，便把舰队收拢回来，撤到了唐项浦的海口，安静地等待着漏网之鱼。

六月六日清早，一条日军大船惊惶地从唐项浦航道驶出，立刻被朝鲜军围了一个水泄不通。四周的板屋船纷纷抛出钩索，把这条大船牢牢拴住，硬生生拖到大海中间，动弹不得。其他战船则拼命施放着火箭、飞箭、炮弹、铁蒺藜什么的，把它砸的千疮百孔。

这时，从船上跳出一名身披金冠的年轻武将，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岁，面目武勇。这位武将和身边几位忠心耿耿的家臣抵死不退，在甲板上拼命抵抗涌上来的朝鲜士兵。朝鲜人哪会用宝贵的水军士兵跟他硬拼，直接远远地射箭，一会儿便把这些顽抗者射成了刺猬。

这员小将名字叫做森村春，乃是丰臣嫡系蜂须贺家的大将，他其实死的很冤枉。

森村春本是蜂须贺家政的部下，隶属福岛正则的第五军团，不是水军。

然而蜂须贺想让第五军团能在补给上有更多发言权，于是在开战后就把他安插到了水军之中。这本是个安全的差事，可没想到碰见李舜臣这个煞星，只有死路一条。跟他一起阵亡的家臣还有樫原牛之介、小森六大夫、粟田半七、渡部式部等，全都是来自日本阿波水军的干将，一出典型的出师未捷身先死悲剧。

李舜臣登上敌舰，在里面发现了大量的文书，还有歃血为盟的器皿物件以及血书。至此，朝鲜人才明白，原来日本人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也是分帮派和社团的。比如玉浦海战里，日本人打的是红旗；在泗川的日本人，打得是白旗；前一天在唐浦的日本人插黄旗，今天在唐项浦插的却又是黑旗。

如果那一干日本名将听说李舜臣打得这么糊涂，不知会不会吐血而死。

令人可笑又可气的是，等到战争结束了，元均这位大爷又出现了。他开着船跑到大船沉没地点转了一圈又一圈，把浮起来的日军尸体捞上来，砍掉脑袋，准备送去朝廷讨赏。他现在已经彻底破罐子破摔，完全不顾别人怎么看，专心作他的捞尸人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

唐项浦大胜，证明朝鲜水军即使正面与日本正规水军对抗，也占据了压倒性优势。第二天，战意高昂的朝鲜舰队高歌猛进，挺进至永登前洋，在粟浦又干掉了五条敌舰。

此时的李舜臣，和他麾下的部属已经打上了瘾，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俩眼通红拎着板砖和砍刀，到处转悠疯狂寻找小日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李舜臣舰队找遍了附近的海域，甚至挺进到了日军舰队的主要驻屯地——加德岛。但是他没想到，一向战船如织的加德岛，如今却空荡荡的，楞是一条船都没找到。这让他郁闷坏了。

加德岛距离釜山极近，这个岛上都不设防备，说明日本人是彻底被这群疯子打怕了，听见李舜臣的名字便已闻风丧胆，压根不敢与之对抗。

李舜臣头脑很清醒，他知道自己手底这点实力，海战没问题，一登陆可就未必是日本人对手。所以他没有继续攻打釜山，而是下令返航，回丽水去庆祝胜利。

这一连串的胜利，让朝廷喜出望外。他们已经太久没听到过好消息，李舜臣的战绩是唯一可以维系他们希望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李昖自然是不吝赏赐，立刻封李舜臣为一品正宪大夫，李亿祺、元均为二品嘉善大夫——你看，谁说元均脑子有病，人家精着呢。别人拼命打仗，他却只消砍几个首级送走，便可捞到二品爵禄。

李舜臣自五月玉浦出战以来，已经击沉了敌舰一百多艘，自己的损失则微乎其微。日军海军一共只有七百条正规战船，九千两百名士兵。短短一个月时间，便被李舜臣报销了七分之一。藤堂、胁坂、龟井、来岛等在日本战国摸爬滚打出来的名将，面对李舜臣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这个辉煌的战绩令日本的海上运输为之顿挫，所有的运输船都缩在釜山港和对马不敢出去，就算有护航舰队也不敢。

秀吉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勃然大怒。他正沉浸在朝鲜的大胜喜悦中，岂能容这些败战坏了兴致。更何况他那时候已经开始着手筹备渡海，德川家康、前田利家几个人正愁没有理由劝阻，现在都拿这一连串战报说事。

看来不把李舜臣干掉，老子是渡不过海了。

可九鬼嘉隆他们几个已经是日本的顶尖高手，秀吉一时间也找不出人来代替他们，只得写信过去，挨个臭骂一顿，勒令他们重整旗鼓，务必要扑灭李舜臣。秀吉一怒，九鬼嘉隆等人都噤若寒蝉，知道不采取行动，大家都不要混了。

九鬼毕竟是水军老将，他仔细分析了之前的几场战役，发现这几场仗日本人输的都有点冤。要么是日本人主力都在岸上，水军主力不在，被朝鲜人钻了空子——比如玉浦海战；要么是我军数量少于敌人——比如泗川和唐项浦之战；要么是我军互相根本不配合——如果得居通幸能够早点与胁坂安治合流，也不至于在唐浦战死。

于是九鬼嘉隆得了一个结论：朝鲜海军之所以占据优势，是因为指挥官善于集中优势兵力；日本海军的失败，完全该归咎于那些笨蛋各行其是。

不过这也没办法，日本水军的九千两百人，实际上被分成了九大部：九鬼嘉隆（一千五百）、藤堂高虎（两千）、胁坂安治（一千五百）、加藤嘉明（七百五十人）、来岛兄弟（七百人）、菅达长（二百五十人）、桑山一晴（一千人）、堀内氏善（八百五十人）、杉若氏宗（六百五十人）。（《天正记》）

日本当时没搞统一兵制，大名上战场都是自带人马，所以打起仗来士兵都紧随自家主公行动，每一个大名都是一个独立的军事单位，自然要以自家利益为先。

九鬼把这些大大小小的将领们叫过去，语重心长地教育了一番，说以后诸君要抛开成见，精诚合作，要为秀吉桑的大东亚共荣圈做出贡献云云。诸将纷纷表示要摒弃前嫌，联手合作。

其中有一员将领，摩拳擦掌，嗷嗷直叫，战意最为强烈。大家回头一看，原来是胁坂安治。

胁坂安治自矜为是秀吉亲信中的亲信，一向看不起九鬼、龟井这些半路投靠的旧海贼将领。他的海军班底是由良、沼岛的海贼组成，加上加藤嘉明、菅达长等同是淡路一系的水军，一共有两千五百人，在水军中很有发言权。

泗川之战发生时，胁坂安治的主力不在附近，所以他一直耿耿于怀，认为李舜臣胜之不武。现在既然要围剿这个可恶的高丽人，胁坂自然是要争当先锋，报一箭之仇。

在接下来整整一个月时间，日军不再象从前一样肆无忌惮地在海面横行，而是默默地开始集结战船，打算拿出狮子搏兔的魄力，一举把这个扼住日本动脉的大手斩断。

日军的集结地点选在了李舜臣扑空了一次的加德岛。到了七月份，日军已经动员了战船一百一十五艘，以九鬼嘉隆、加藤嘉明一部和胁坂安治所部为主。其中胁坂安治报仇心切，把手底下能动员的兵力全都调来了，总战力高达七十三艘战舰。九鬼嘉隆也出了血本，把日本海军的总旗舰“日本丸”也开了出来。

日本丸是九鬼为了取悦秀吉而特意建造的超级大舰，甲板宽十米，舰首到舰尾长三十米，比起大明福船来说只是个小弟弟，但在日本已经算是不得了的成就。在日军出征那一天，九鬼嘉隆把日本丸打扮得极尽奢华之能事，在一群更小的小弟簇拥下驶过海边，让观礼的大名们啧啧盛赞，给老大秀吉长了不少脸。

日军的动静，都被李舜臣看在眼里，他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日本人这一招，恰好是李舜臣的软肋。无论他的部队多么精悍，数量上始终处于劣势，若是从游击战改成阵地战，恐怕朝鲜水军前景便要堪忧。

一般将领碰到这样的情况，会选择避敌锋芒，再以游击战袭扰，待敌人露出破绽而徐而图之。但李舜臣是一个极具进攻精神的将领，他解决的办法非常直接：在敌人集结之前，把先来的都干掉。

很快李舜臣便找到了机会。

胁坂安治此时在加德岛度日如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的部队早就到齐了，可其他水军还没到来，九鬼嘉隆不允许单独出战。他反复要求，九鬼也不理他。

又等了几天，胁坂实在无法忍耐了，他找到九鬼，说我军打算前移到巨济岛以西的加助岛海域，伺机接敌。

加助岛位于巨济岛西北，距离加德岛不算远，再往西便是巨济岛与忠武之间的巨济海峡，十分狭窄，是从外洋进入巨济岛内洋的重要通道。胁坂提出把兵力部署在这里，在战略上合情合理。

九鬼被他磨的没办法了，心想胁坂的兵力占了全军三分之二，数量在李舜臣之上，就算单独遭遇也没问题——何况那里距离加德岛不远，大本营派兵救援也来得及。

胁坂安治大喜过望，立刻点齐人马，杀奔加助岛而去。抵达加助岛以后，他没有乖乖在附近等候，而是往前又偷偷迈了一步，钻进了巨济海峡。

七月六日，李舜臣、李亿祺、元均的两道联军在露梁海完成了集合。到了七月七日，忽然东风大起，不利行船，于是李舜臣便把舰队停泊在唐浦附近，吩咐手下离船登岸去砍柴取水。柴水还未取回，却送来一个人。这人叫做金千孙，是朝鲜平民，为了躲避战乱在附近隐居。

金千孙告诉李舜臣，他看到日本人有七十多条船从西边开过来，过了加助岛与永登浦，一头扎进巨济海峡。李舜臣得到这份重要情报，

到了七月八日一大早，李舜臣拔锚出战，大军开拔至巨济海峡之前。远远的，朝鲜侦查舰发现有一条关船和一条小船在晃悠，这两条船一看到朝鲜海军，吓得掉头就跑，一头扎进巨济海峡。侦察舰跟着往里凑了凑，发现见乃梁里有一支庞大的船队。

报告传回海峡口，朝鲜军一片欢腾。部下们现在都打上了瘾，看见日本人的船个个兴高采烈，打算再干他一票大的，但只有李舜臣盯着地图，什么都没说。元均看到李舜臣不动，着急了，眼前这七十多条船，就是七十多船功勋呀！

元均经过这数次大战，胆量也肥了，再不是开战前畏敌如虎的那个元均。李舜臣不动，他自己动，这位庆尚道水军节度使抄起刀子，战意熊熊地燃烧起来，抬腿就要冲上去。

李舜臣一把将元均按住。他可以容忍这个废物点心偷窃自己的功劳，但不能容忍他扰乱自己的胜利。

“你别傻逼了行么？你这是把咱们水军往死里送！”

李舜臣喝退了满脸羞愧的元均，给部下解释说见乃梁这个地方水道狭窄，不方便战船展开；而且水位比较浅，暗礁又多，真要打起来，是个敌损一千己伤八百的局面。咱们应该把战场选在闲山岛附近。那里是在大洋中间，孤零零就悬着一个没吃没喝的闲山岛，倭寇就算侥幸逃生，也无路可逃，只能等死。

手底下人问：那咱们该怎么把他们诱过来啊？

李舜臣回答：“照老规矩办。”

什么老规矩呢？示敌以弱！

部下都有些疑惑。从李舜臣出战之后，用这招耍了不知道多少日本人，用得太滥了。日本人也是人，也有记性，反复玩这一手，还能奏效吗？

事实证明，还真奏效了……

日本人或许有记性，但胁坂安治显然没有，他的脑袋已经被复仇的火焰充塞，容不得其他念头。当胁坂安治看到李舜臣的几条战船跟初恋的大姑娘一样，先是怯怯地凑近见乃梁，又立刻害羞地飞快跑开，他立刻把九鬼的叮嘱抛到脑后，下令全军追将出去。

一个追，一个逃，很快胁坂舰队就杀出了海峡，来到了闲山岛附近。胁坂安治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在他面前的朝鲜战船，分成了两队，摆出一个V字形，而自己的舰队恰好位于V字的宽口处。

胁坂安治并没在意，我有七十多条船，且全是经验丰富的淡路水军，优势在我们这边。

但一开打，胁坂安治便感觉到不对劲了。朝鲜战船的火力比以往猛烈了许多，而且四面八方都是，如火雨下落，让人躲不胜躲。

同样的战船、同样的武器，怎么效果提升了这么多？

胁坂安治不知道，这是李舜臣精心为他打造的海战阵型。李舜臣早已经预见到，日军逐渐在觉醒，以往那种趁人不备捡大便宜的机会会越来越少，日、朝两支海军迟早会有一场正面对决，朝鲜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才能抵消日军的数量优势。

在唐项浦海战的时候，朝鲜水军埋伏在浦口围成半月形，逃出浦口的日军战船会被立刻摧毁。李舜臣从这个战例得到了灵感，冥思苦想，创造出了一种新阵型：鹤翼阵。

顾名思义，鹤翼阵的形状，象是一只仙鹤展开翅膀，两翼向前拉伸，把敌人纳入到V字型深处。这种阵型的好处是，可以充分解放每一条战船的火力，不至有炮火重叠或者误伤友军的情况发生。在阵中的敌人，将面临三个方向的攻击，无论突前、后退还是向左、右突破，都要做好承受巨大伤亡的心理准备。

在唐项浦海战结束以后，李舜臣经过几次推演，把鹤翼阵进行完善，并让麾下舰队演练。这让人不得不感慨，李舜臣的海战天才已经达到了极高的水准，可他居然还在成长，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答案是：不让。

胁坂安治有幸成为鹤翼阵的第一个尝试者，他可一点都不觉得开心。

朝鲜军的各种火炮疯狂地砸进日军头上，龟船如同鬼魅一般穿行在舰船之间。日军要后退，鹤翼阵也退；日军前移，鹤翼阵也前移，始终把日军舰队固定在V字中心。日军虽然有七十多条船，但他们是挤在一起，彼此重叠，让本来就少得可怜的远程火炮更无用武之地。

被摧毁的战船纷纷沉没，侥幸没死的日军士兵在水里拼命扑腾，被不慌不忙的朝鲜射手一个一个点掉。不过落水的日军实在太多了，朝鲜军只来得及杀掉其他的一小部分，还是有四百余人游到了附近的闲山岛，惊魂未定地站在岸边，目睹着更多同伴被杀——这是附近海域唯一的陆地。

胁坂安治快要疯了，朝鲜人的打击太可怕了，短短几个小时，他已经失去了一半以上的战力，两名得力助手胁坂左兵卫和渡边七右卫门全部阵亡。他还看到，自己的爱将真锅左马允仓皇地游上了闲山岛，因为过于羞愧而在海边切腹自尽。

李舜臣可不会顾及胁坂安治的心情，他只是不停地催促部下加快速度，因为天色很快就要黑了。于是，在着急下班的朝鲜大军攻击下，日军更加溃不成军，整个闲山岛洋面都变成了地狱。

一直到夕阳西沉，整个海面被黑暗降临之后，这一场大战才告结束。最后胁坂舰队侥幸逃脱的，只有一条安宅、七条关船和六条小早船。他们在接战时缀在队尾，因此侥幸逃脱。胁坂安治身负重伤，被部下拼死救下，逃得一条性命。

是役胁坂舰队几乎全军覆没，七十三条战船，只逃回来十四条，可谓是凄惨至极。

打完这场胜仗，李舜臣没有宣布班师回朝，因为远处还有九鬼嘉隆与加藤嘉明的舰队，宜将剩勇追穷寇，仗还要继续打才行。有人问他说那闲山岛上那几百个倭寇怎么办？李舜臣说反正岛上没吃没喝，饿上他们几天再去收尸吧。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交给……

然后他视线转向元均。元均的所谓庆尚水师一共也只有四条船，多他不多，少他不少，与其在前头添乱，索性扔在后头抢功吧。

元均怎么会不知道李舜臣的想法，可他现在站在别人屋檐下，只能恨恨领命。之前，他对李舜臣只是羡慕，从闲山岛海战之后，这种情绪转化成了嫉妒，现在则是恨。在接下来的数年内，元均的羡慕嫉妒恨开始发酵、爆发，最终把所有人都拖入了深渊……

话说两头。胁坂的残余舰队连夜遁逃，总算把主将拖回了加德岛大营。九鬼加隆与加藤嘉明大为震惊，急忙把目前手里有的四十二条战船都派出去，编成一队，向西谨慎前进，绕进了安骨浦附近的熊川湾里，紧靠同浦城停泊。

九鬼嘉隆是老江湖，海战的道道儿比楞青头胁坂明白多了。他心里清楚，李舜臣这是来寻求主力决战，肯定不会上陆纠缠，于是放心地离开加德港，在熊川湾等着。

熊川湾浅滩很多，水深比较浅，适合日军战船行动，板屋船这种吨位的朝鲜军船机动能力却受到限制。所以与朝鲜人决战，必须要选择在这样的地形。胁坂这个蠢材贸然跑到了大海中间，不被蹂躏才怪，九鬼老奸巨猾，却不会出这样的纰漏。

李舜臣把元均扔在后面，和李亿祺继续前进，在七月十日抵达了安骨浦。侦查报告，在熊川湾的同浦附近结阵，一共有安宅船二十一艘，关船十五艘，小早船六艘，其中一条安宅船无比煊赫，正是九鬼乘坐的旗舰日本丸。

李舜臣知道熊川湾同浦附近的地形，他不想在那种地方跟日军决战，便想故伎重演，再玩一次示敌以弱。

他为了诱出九鬼嘉隆，煞费苦心。李亿祺率一半的舰队躲藏到安骨浦以南巨济岛以西洋面，李舜臣自己则独率另外一半舰队向熊川湾前进，希望九鬼能欺负自己兵少，出来一战。

可惜这一次李舜臣的三板斧好象失灵了。因为九鬼嘉隆与加藤嘉明是真被他打怕了，拿定主意打死不出熊川湾，就在里头耗着，任凭李舜臣如何引诱，坚决不出来。

李舜臣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小鬼子你以为躲在浅滩就安全了吗？他令旗一挥，朝鲜水师开始进攻。

这一次，李舜臣又花样翻新了。

李舜臣手里有熊川湾详细的水文情报，他标出了十几条板屋船可以航行的航路，把舰队分分割成许多小单位，象是无数小楔子，从各个方向钉入日军阵势。每一条航路，战船轮番上前，一船进而一船退，交替作战，这样既可以保持作战连续性，也不会造成拥挤与搁浅的状况。

饶是九鬼嘉隆见多识广，还是被李舜臣这种近乎不讲道理的打法打懵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日军一片混乱，一不留神，被朝军打沉撞破了好几艘。

远处的李亿祺看到这边烟火涨天，知道李舜臣没把敌人拽出来，反而自己闯进去了，连忙带人赶过来支援。一时间熊川湾内杀声震天，弹矢齐飞。日军尽管不适应这样的战斗，但绝境之下逼出了斗志。他们充分发挥小早船的机动能力，在各条大船之间来回，把船上的伤员运走，再运来新的士兵补充。

毕竟朝鲜军在浅水区无法发挥全部机动力，场面不落下风，但歼敌效率非常之差。两边一时间斗了一个旗鼓相当，出现了难得的相持局面。

两军正战至酣处，战场上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日军士兵回头望去，惊恐地发现那艘炫目的旗舰日本丸，居然冒着黑烟沉没了。

原来李舜臣除了车轮战术，还早早埋下一招杀着。他发明的龟船吃水浅，底部是曲线形，船身又非常宽，非常适合在浅水的战斗。让这些龟船钻进同浦海湾，那简直就是蛟龙入海。

在战斗一开始，这些龟船就在混乱中切入敌阵，依仗着自己刀枪不入的优势，朝着阵势中最扎眼的大船日本丸摸过去。接下来龟船把自己扁平的大鼻子贴住日本丸，钩索一抓，开始噼里啪啦猛烈放炮。日本丸一生下来就备受瞩目，是身装华丽的贵公子，什么时候受到这等屈辱。于是没过一时半刻，它就生着闷气冒着浓烟缓缓沉入了大海。

这下被部下救去另外一条船上的九鬼嘉隆心疼得快晕了过去。那可是秀吉的骄傲啊，如今竟毁在自己手里，这可怎么跟太阁大人交代。

日本丸是日本水师的主心骨，当它被打沉之后，原本还在缠战的日军彻底丧失了斗志，纷纷向回遁去。有一些指挥官更干脆，索性把战船开上沙滩，然后登陆，进同浦城内避难。

李舜臣生怕日军选择登陆，让水师失去歼敌良机，正好又赶上天色已晚。他便下令收兵，所有的战船退出浅滩，在深水区围着一个圆，把剩下的日军团团包围起来。

九鬼已经心神大乱，加藤嘉明只好肩负起了指挥之责。在危机之下，这位水军将领的表现得不错，他利用夜晚作掩护，慢慢收拢战船，利用朝鲜军无法监视到的浅水航道鱼贯而出，悄悄地撤退，打枪地不要。

等到七月十一日清早太阳出来，李舜臣站到船头，发现日军已经跑光了。他收到情报，说梁山、金海附近海域，又有新的日军舰队出现。李舜臣二话没说，拔锚就走，杀奔梁山去也。结果到了中午，朝鲜舰队抵达梁山以后，发现海面风平浪静，没有半点踪迹。

原来加藤嘉明率领残众脱离安骨浦以后，仓皇撤向加德大营，半路正碰见其他日军将领带着舰队前来接应，总数划拉划拉也有一百多艘。加藤再一细问，差点没气晕了。原来这些舰队昨天晚上就到了，可慑于天敌李舜臣的淫威，虽然听到安骨浦那边乒乒乓乓打的热闹，谁也没敢凑上去送死。

加藤长叹一声，知道此时的日军已经彻底没了士气，再打也是白白送死。于是一挥手，撤吧。一百多条船簇拥着九鬼和胁坂两位受伤的大将，灰溜溜逃回了釜山。

李舜臣这边也不能再打了。连续两场大战和数天的航行，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尤其是各船的火药和弓箭储备也都见了底。李舜臣见好就收，见此行的战略目的已经达成，便下令回航。

闲山岛和安骨浦是李舜臣经历最激烈的两场战斗，那么朝鲜水师在战斗中伤亡状况是多少呢？战死十九人，受伤一百一十七人。

这个数字简直不可思议。但李舜臣的朝鲜水军保留下了一张详细的伤亡表，里面甚至详尽到了每一名船夫的名字，以及他们是如何战死的，身上是弹丸伤、弓箭伤还是白刃伤。数据无可置疑。

在回军的半路，李舜臣路过闲山岛，想看看那四百多倭寇饿死没有。结果开到岛附近一看，一个人都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座海岛。李舜臣回到丽水以后，把元均叫过来一问，差点没动手揍这个混蛋一顿。

元均在闲山岛原本守得还算用心，没事就数数岛上倭寇的人数——这可是四百多倭寇的脑袋，能换来多少功名利禄啊。但过了一天，他听到一个消息，说日军有一支舰队正在靠近。元均以为李舜臣在前头吃败仗了，他那原本因跟着李舜臣的一路胜利而变得有点肥的胆量顿时被打回了原形，吓得连功勋也不顾了，当即使出了他的本能也是最擅长的一招——开船就跑。

他这一走，岛上的日本士兵就得救了。他们齐心协力砍伐岛上树木，扎了十几个竹筏子。四百人就靠着这些筏子，硬生生划到了附近的大陆海岸，逃得一条性命。

而李舜臣则因为这件事，就此与元均交恶，从而埋下了悲剧的伏笔。

在日本的秀吉听到闲山岛和安骨浦的败战消息，默默无言，非但没有斥责败将，还给身受重伤的胁坂安治发了一份感谢状。这位曾经在朝鲜地图上画圈圈的老人心里，大概已经认命了，对击败李舜臣再不抱任何希望。

日本海军元气大伤，从此日本船只在海上见到李舜臣的战船，惟有望风披靡的份，再不敢有半分炸刺的表现，制海权彻底为朝鲜所控制。至此，日、朝之间在壬辰战争第一阶段再无大规模的水战。

李舜臣的成功，是战术的胜利，也是技术的胜利。更是一种战略胜利。这一连串炫目的战绩，让秀吉头疼的不只是丢了脸面，还有最重要的东西——后勤补给。

最初秀吉制订的补给计划，是希望日本水军能沿全罗道西进，与陆军配合行动。水陆并进，陆军作战，沿途靠水补给，这样可以有效地避开朝鲜多山地形，提高运补效率。

现在李舜臣把日本水军牢牢地挡在了丽水以北，等若斩断了日军一臂。日军只能依靠名护屋-对马-釜山把补给运到朝鲜，再通过庆尚道的山路一路辗转运输，速度惨不忍睹。

如果只是粮食的话，日军还可以就食于当地；真正让前线日军将领难受的，是其他几样战略物资的匮乏：铁炮零件、弹丸、火药与火绳。日军以铁炮作为核心战法，以上几种物资是保证战斗力的关键所在。可朝鲜除了火药勉强可以供应一点以外，其他的都必须从日本长途跋涉运来。

铁炮在日本可以生产，这也还罢了。像制作火药关键原料之一的硝石、制造弹丸所用的铅和做火绳用的棉线，这几样东西在日本的产量极低，本身也需要进口，搜集极其不易。

现在横空出世这么一个李舜臣，把日军名将们打得头破血流以后，拦腰截断朝鲜海域。从此每一条日本船只在靠近朝鲜时，都不得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要知道，李舜臣打沉一条日本战船只要片刻，而随之沉没的物资，却可能关系到前方一个军团的生死。

他产生的影响很快便显现出来。日本陆军在占领平壤之后，弹尽粮绝，不得不放缓了攻击的速度。层出不穷的逃兵事件，也越来越多。李舜臣只是轻轻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枚，便让整个日本瘫痪在朝鲜半岛。所以有人说，他打败的不只是日本海军，还有日本陆军。

李舜臣靠着一己之力，竟和日本倾国打了一个旗鼓相当，其天才和可怕之处，实在令人叹为观止。他在敌后占领区的活跃，成功地拖慢了日本的战争进程，为中朝两国在正面战场的反击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第十三章 战与和

对于朝鲜国王李昖来说，壬辰年的整个七月，他过得非常郁闷。

他先连续接到了两个好消息。一个是七月八日发生的梨峙之战，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军官权僳在全罗道的梨峙伏击了日军第六军团，把安国寺惠琼打败，逼退了小早川隆景。

然后就是七月八日至十日发生的闲山岛、安骨浦海战，李舜臣把日本水军杀得人仰马翻。

算起来，权僳还应该是李舜臣的大恩人。李舜臣在海上所向披靡，但他最怕的，就是日军占领全罗道，从陆上攻击丽水港。小早川隆景一直处心积虑要控制全罗道，但这个战略企图在高敬命、权僳等人的拼死抵抗下失败了。亏得这些人的奋战，李舜臣才得以安心水战，不必顾虑补给与后方安全。（《朝野会通卷六十六宣祖纪》、《海东名将传卷四》、《尤蓭集卷一百四十六 忠清兵使黄公谥状》、《权元帅实迹》、《幸州战胜碑》、《乱中杂录》）

两个好消息让朝廷一片乐观情绪，他们一直催促明军进击，部分原因也是被这些胜仗所鼓舞。

很快李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又接到了两个坏消息。

第一个坏消息，是七月十七日祖承训率领的明军在进攻平壤城时遭遇伏击，大败而归，很快撤回国内。

另外一个坏消息，则来自于咸镜道。

几乎在平壤之战的同时，在遥远的咸镜道也爆发了一场决战。决战的攻方是一路向北突击的加藤清正第二兵团，守方是咸镜道兵使韩克诚与他的六镇骑兵。

小西行长在平壤休息的时候，加藤清正丝毫没有放松。他一路突飞猛进，沿着咸镜道往北打，一路打垮了无数朝鲜守军，捉了无数高级官员。第二军团一直打到吉州附近，终于遭遇了朝鲜最精锐的咸镜骑兵。

这些骑兵常年在北地与女真人交战，弓马娴熟，战斗力是朝鲜军中最强大的。

七月十八日，双方在吉州海汀仓附近正面发生碰撞。甫一开战，朝鲜骑兵们祭出蒙古式的打法，分成无数小分队，一边奔驰一边射箭。海汀仓附近的开阔地为骑兵提供了足够的运动空间，把骑射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加藤清正居然抵挡不住，只得撤入了海汀仓内。

铁炮兵最擅守备，加藤清正把海汀仓内的粮食袋子都搬出来，堆成掩体，拼死据守。朝鲜骑兵强攻了一阵，死伤惨重，遂暂时退军。加藤清正不顾疲劳，身率主力乘夜偷袭，韩克诚大败（《惩毖录》）。他这一败不要紧，日军趁机占领镜城，令咸镜北道门户大开，然后在七月二十三日抵达会宁。

无巧不巧，会宁城这时出了一个大朝奸鞠景仁，主动打开城门，送了加藤清正两份厚礼：临海君与顺和君两位朝鲜王子。

这两个倒霉蛋本来是执行父亲“不能把鸡蛋装一个篮子”的分朝之议，各带一批大臣去各地筹勤王之师的，没想到篮子没坏，自己这两只鸡蛋，倒先掉出了。

再落魄的王子，那也是王子。他们的身份，对以后在朝鲜建立傀儡政权很有用处。加藤清正把两位王子好生招待了一番，送去了汉城，他率军继续往北打。可会宁已经是朝鲜的最北边，会宁过去是图们江，过了江便是名义上的大明领土了。加藤清正打的主意，正是要入侵大明，建立比小西行长更瞩目的功勋。

第二军团一部在加藤清正的带领下越过图们江，迎面遭遇了女真乌拉部一部，还发生了军事冲突。他很可能遭遇的是日后跟努尔哈赤称兄道弟又反目成仇的乌拉贵族布谷泰。（《征韩伟略》；《韓陣文書》；《浅野家文書》；《古蹟文徴》《北關誌　鏡城府雑記》）

冲突的胜利者是加藤清正——至少他自己是如此宣称的——他宣称斩杀八千余级，还攻破了乌拉部的都城。没人能解释他如何在一天时间里在地广人稀的辽东地区取得这么辉煌的战绩，也没人能解释他在取得如此大胜后，为何不进反退，急匆匆地从辽东返回咸镜道，并且一路南撤到安边。这里已经是咸镜道的最南端，几乎进入毛利吉成的防区。（《征韩伟略》；《韓陣文書》；《浅野家文書》；《古蹟文徴》《北關誌　鏡城府雑記》）

这两个好消息与两个坏消息让李昖坐卧不安，失去了对局势的冷静判断。他在慌乱之中，忽然想到了黄应阳之前两次来访时说的话：“要打倭寇，还得靠我们浙兵才行！”

这句话给李昖带来了新的勇气，他派了能说会道的洪秀彦再次前往九连城，请求杨绍勋禀明朝廷，调派南方炮手前来支援。

对此，杨绍勋的回答是：“你们甭担心了。后续来援的兵马已经到了。”

此时大明的第二波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具体的部署是：辽东游击张奇功率领一千人进驻义州，五百人留守九连城，马头山江沿台、汤站、凤凰城、宽奠等中朝边境要镇，也进驻了四千五百人。另外，朝鲜人盼望已久的南兵炮手，大明派遣了三千人，都是戚继光一手带出来的精锐部队，由戚家军老部下吴惟忠、骆尚志带领（《神宗实录》二十年六月戊申）。前锋五百人已经抵达了汤站。

这一波援军，先期抵达者六千人，而总数则达到了九千人（《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壬辰年七月三十日；八月三日），一时声势无比煊赫。

朝鲜君臣对辽东兵已经失望了，只盼望着南兵炮手过来。骆尚志的南兵抵达汤站以后，尹斗寿特意跑过去看了一眼，回来喜孜孜地把国王和其他大臣叫过去，神秘地说：“黄应阳老兄说的对！南兵太牛逼啦。我看了他们的操练，不比倭寇差！”

他这么一说，把所有人都激动坏了，纷纷七嘴八舌出主意。有的说不行咱们就单干，只调这三千炮手过来，与朝鲜军配合，辽东军就免了；有的提议听说南兵喜欢喝酒，应该拨出一批粮食酿酒，放在沿途驿站招待天兵。（《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壬辰年八月十日）

这些南兵追星族们被煽动得热情高涨，当初与黄应阳关系最好的李幼澄按捺不住了，特意也跑过去看了一圈。他回来大肆渲染，说南军太神奇了，个个都扛着鸟铳，装备比日本先进，精神面貌比辽东兵、蓟州兵都好。他还特意讲了个故事，说南军渡江根本不用船，直接扛着武器和行李游过去，能搞武装泅渡。（《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壬辰年八月十日）

“好神奇啊！”朝鲜君臣异口同声地感慨道。

期待归期待，若是人家不过来帮忙，一切都是扯淡。让朝鲜追星族们郁闷的是，包括三千南兵炮手在内的第二波部队，走到鸭绿江畔就不动了。

洪秀彦来催促进兵，杨绍勋推托说你们那边粮草不济，大军过去也是挨饿；洪秀彦说我们粮草备足了，杨绍勋推脱说明军停留在辽东境内，饭我们自己管，给你们减少点负担；洪秀彦说可以先派一小部分南兵入朝，杨绍勋说现在是雨季不好走，等秋天再说吧；最后洪秀彦没招了，哭着说日本人就要打过来了，杨绍勋宽慰说鸭绿江很窄，万一有军情，一天就能渡江赴援。

总之说一千，道一万，明军就是不挪地方。

朝鲜人脑筋直，一波波的使者去找杨绍勋，找不着杨绍勋就找佟养正，搞得两个人烦不胜烦。最后杨绍勋被逼急了，吼了一声：我们打算出兵十万，大军齐聚就可以开战了！

这下朝鲜使者被吓着了。十万人啊，朝鲜怎么着都供养不起，当下什么话也没说，直接回去了。

杨绍勋大喜，心说朝鲜人这下肯定缩回去了，可以安稳了。没想到才安静了两天，朝鲜人又过来了，小声问：“你们轮流入境作战行不?”（ 《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壬辰年八月十四日；八月二十五日）

杨绍勋大喊一声，倒地不起。

其实呢，只要朝鲜君臣心思能细致点，就能从明军抵达时间里磋磨出隐藏的味道。

祖承训兵败平壤城是在七月十七日，朝鲜人正式提出请大明南兵是在七月二十七日。洪秀彦去找杨绍勋求援是七月三十日，这个时候杨绍勋居然已经给了一个明确的援军兵力部署计划，甚至连朝鲜人要求的南兵都准备好了。

三天时间，要完成这样一个重大决策并付诸执行，而且涉及到的部队还隶属于各地不同的防区，这是绝无可能的。事实上，这些部队早在六月二十日便已经在蓟州集结完毕，也就是在祖承训入朝后不久，他们已经从蓟州防区开拔，朝着鸭绿江开来。

难道石星是个未卜先知的活神仙，事先料定祖承训必败，这才伏有后手？

显然不是。仔细研究这两波援军的先后抵达时间，相当有节奏感。祖承训六月十五日渡江，进抵平壤又败退回来；他前脚刚返回辽东，后脚明军第二波援军张奇功、骆尚志部就到了鸭绿江，时间大约是七月三十日。

这说明决策者在制定计划的时候，充分考虑到了各种情况——祖承训进入朝鲜后，按最糟糕的局势估计，最快也要一个半月时间才能败退回辽东。因此第二波援军的出发日期，就是踩着这个时间点来算，两者衔接得非常紧密——这样一来，即使祖承训败退，后军也可以及时进驻到鸭绿江畔，摆出随时入朝的态势，保护王室安全。

这么周密的计划，绝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第二波援军的兵力来自辽东、宣大两个军区，只有北京兵部才有资格作出这种部署。而石星自己绝没有这种魄力，他的上司赵志皋也没有，唯一可以这么干、敢这么干的，只有万历皇帝本人。这说明万历早就处心积虑，要在朝鲜的土地上把这场战争打下去。

可是，既然已经决心开战，为何明军要停在鸭绿江畔不肯前进呢？

有两个原因让大明暂时不能全力出手。

第一个原因，还是宁夏之乱。

现在正是平乱的关键时刻，宁夏城围攻战打的如火如荼。万历一朝精通兵略的名臣名将，几乎都聚集在城下：叶梦熊、梅国桢、还有著名的“东李西麻”李如松、麻贵等等。在他们的身后，是来自半个中国的数万大军。在更远的地方，整个西北都被动员起来，几十万民夫如流水一般地行进着，无数粮饷从各地汇聚至宁夏。

当时大明除了宁夏有事，其他地方也不太平，播州杨应龙爆发变乱的苗头也逐渐显现。大明的财政状况并不算好，人力资源也不算丰富，很难同时支撑两场战争。必须要把宁夏彻底平定，才能腾出手来料理那头东方来的饿狼。

第二个原因，是朝廷百官。

对于大明援助朝鲜这件事本身，拥有大义名分，没人反对；但究竟该不该大张旗鼓地正式出兵，这事在朝堂上一直存有争论。

主张出兵援朝的一派认为，朝鲜是中国的战略缓冲区，在朝鲜打倭寇总好过在自己国土上打倭寇。其中山西道御史彭好古说的最清楚：“今日御倭之计，迎敌于外，毋使入境，此为上策；拒之于沿海，毋使深入，是为中策；及至天津、淮阳之间，而后御之，是无策矣。”（宋应昌：《经略复国要编》）这是所有朝臣里对朝鲜战略地位最清晰、最全面的论述。

但反对派的理由也是十分充足。兵科给事中许弘纲就对出兵这事表示反对，认为大明应该“守在四夷，不闻为四夷守。”（《神宗实录》二十年八月庚申）只要把战争控制在国境线附近就够了，没必要管朝鲜的事。

有趣的是，彭好古与许弘纲一个是御史，一个是给事中，级别都不高，都属于嘴巴大，权力小的言官。反观朝廷的诸位大员，却保持着奇特的沉默。兵部石星的立场算是旗帜鲜明，其他几位尚书：户部杨俊民、刑部孙丕扬、工部曾同亨、礼部李长春、吏部孙鑨几个人的态度却十分暧昧，至于内阁大学士赵志皋、张位两个人，更是未置一词。

因此在同一时间，他们正忙着作另外一件事，这件事比起朝鲜危机来说，更为至关重要——争国本。

当时万历皇帝有两个儿子：老大朱常洛、老二朱常洵。按照规矩，长子立嗣，可万历宠爱朱常洵的母亲郑贵妃，一直处心积虑要把朱常洵扶上位，便一直不肯给予朱常洛名分。大臣们坚决反对，纷纷上书请求尽快确立太子之位，万历却抵死不从。

于是百官与皇帝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为万历十四年一直打到了万历二十年。问题是就在万历二十年的八月，这场斗争刚刚有了一丝转机。在大学士张位的领导下，百官对皇帝发起了疾风怒涛般地攻击，死活要万历给出一个说法。

在这个节骨眼上，所有的大臣们都不希望节外生枝，给万历模糊话题的机会。对于朝鲜出兵这件事，他们反对也罢，赞同也罢，都绝不能开口，一开口，以万历的聪明劲儿，肯定会顺着话题接下去：“战事紧呐，咱们商量商量这个先，太子这事回头再聊吧。”

因此，许弘纲是这些朝廷大佬们推向前台的一枚棋子，希望能藉此把援朝战事控制在一个小范围的程度，不至于抢了“争国本”的风头。

而彭好古背后，也不是没有势力推动。隐藏在他后头的，是各地——尤其是沿海地区——的地方大员们。

太子是谁，这些封疆大吏不如京官那么敏感，但日本如何，却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从壬辰战争一开始，沿海各地的官员就不停地给朝廷上书，要么提请内阁提高警惕，要么要求拨款整饬军备，生怕倭寇又来袭击。

如果日本在朝鲜深陷战争，那么得益最大的将是这些沿海省份，因此他们坚决支持大明出兵朝鲜。

于是，在这种种潜藏在水底的心思交错之下，形成了大明朝廷难得的政治奇景：军队已经厉兵秣马，打了好几仗了，上头却还保持着暧昧的沉默。

万历皇帝知道，如果要跟日本全面开战，必须得经过廷议形成朝廷决议，把朝臣的意见捋顺——最起码得让主战派占优势，否则这仗没法儿打。

因此，在军事、政治这两大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大明的当务之急，只有一个字：拖。

拖到宁夏平定，大军返朝；拖到百官意见统一！可这个战略，必须得让日本人配合，倭寇个个狡猾不堪，该怎么对付呢？

石星在万历的授意下，已经在八月份先行把兵部右侍郎宋应昌偷偷派去了辽东经略，为大军集结作前期准备工作。（《神宗实录》二十年八月乙巳）但是这还不足以拖延时日，于是头疼不已的石星脑子里冒出一个非常大逆不道的念头：和谈。

和谈这事，前头搁在宋朝，后头搁在清朝，都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搁在大明，却是一件极其敏感而且完全不会讨好的事。大明朝在中国历代皇朝里可说是个彻底的另类，从头到尾没用女人和亲过，也没和谁真的和谈过，性格极其倔强，是胜了也打，输了也打，打不过大不了跑路，喘过气来接着再打。总之，在大明朝的字典里没有和谈，只有免谈。

所以这次“和谈”只是为了争取时间，是个纯粹的骗局，因此绝不能从朝廷里派遣正式使臣，否则会被言官们骂到死，而且还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并挂上一块牌子：奸臣。

因此，一切都必须在水面下偷偷进行。石星想了一圈，有了主意。他决定从民间找一个精通倭寇内情的人，这样万一有什么问题，可以推个一干二净，完全可以说这人谁啊？脑子秀逗了？居然干出这么寡廉鲜耻的事？然后杀头了事。

这一找，被他找出了一位纵观大明三百年历史都无人出其右的大忽悠。

当时在北京有一个社会闲散人员，叫沈惟敬。他籍贯浙江平湖，是平湖沈家的旁支。据此人的个人履历记载，他年轻时候当过兵、炼过药、还在胡宗宪手底下干过幕僚，曾经用计谋毒杀过倭寇，算是半个日本通和一个抗日英雄。（《万历野获编》《小华外史续编》）万历二十年的时候，沈惟敬已经六十多岁了，每天在京城里跟一群方士、无赖厮混。

他是个职业骗子，也具备骗子必须的两大特质：第一，语言能力出众，能言善辩；第二，生得一副好皮囊，面貌“长髯伟干”，形象很正面，不像骗子。

从履历看，沈惟敬完全符合骗子标准：江湖阅历丰富、胆子大、不怕死，最关键的是能忽悠。中国历史告诉我们，但凡跟炼药、方士挂上钩又出了名的，不用想，一定擅长忽悠。

跟他一起每天炼丹作假药的人里有一个老头，姓袁。袁老头有个女儿，嫁给了石星做小妾。石星想在民间找人，知道自己这位老岳父常年混迹市井，问他有什么人可推荐。袁老头得了消息，回去赶紧告诉几个相熟的朋友，其中包括了沈惟敬。

沈惟敬作为职业骗子，直觉地嗅出其中投机的味道。出于谨慎，他找来一个朋友沈嘉旺，问他日本的情况。沈嘉旺曾经被倭寇捉去过日本，约略知道一点当地情形，当下为了不示弱，说了些常识后，便满口胡柴起来，说什么日本关白只是想前往中国纳贡，朝鲜不让过，这才发兵讨伐。想要停战，写一封信就能搞定云云。

沈惟敬听说这事这么容易，动动嘴皮子就有一份万世功业，大为心动。他跑去找袁老头，让他把自己引荐给石星。

石星对沈惟敬作了一次面试，对这个骗子十分满意。沈惟敬仙风道骨，三寸不烂，而且又是个民间无赖，十分适合担任这次“和谈”工作。为了表示诚意，石星亲自下文，把沈惟敬提拔为神机营游击将军，他的同伴沈嘉旺为指挥。

沈惟敬乐坏了。心说这事自己还真没判断错，这还什么都没干呢，就从一介白身变成了游击将军，虽只是个无品级的，好歹也是官呀！

石星这会也还算厚道，总算在事前把大明朝廷的真实战略目的告诉了沈惟敬，叮嘱说这一次你去和谈，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和谈和谈，谈，就是目的，和不和的完全没所谓，要紧的是你得一直谈下去，最好一直谈到抗战胜利……

于是沈惟敬和沈嘉旺两个人，带着十来个随从，高高兴兴奔赴朝鲜，去执行伟大使命了。

他们第一次抵达义州，是万历二十年六月二十九日（《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六月二十九日）。在这个时间，祖承训的部队都还没出发呢。这说明石星与万历对战局早有安排，这才早早布下“和谈”一手棋来拖延时间，好等宁夏方面的明军腾出手来。

沈惟敬抵达朝鲜以后，朝鲜人有点莫名其妙。这个人既非军人，也非使者，挂着区区一个神机营游击的头衔就跑了过来，自称来侦查敌情，到底想干啥？

尽管心中疑惑，朝鲜人看在石星的面子上，还是派了一个提学吴亿龄接待。吴亿龄问沈惟敬来作什么，沈大骗子大嘴一张，便开始胡说八道，说我打算单刀赴会，前往平壤城去谴责小西行长，说你们再不退兵，中国就要发全国之兵讨伐。

对这种夸张说辞，吴亿龄很不以为然。祖总兵那三千人，还是朝鲜苦求了很久才求的，现在你一张嘴就说中国大军将来，凭什么啊。沈惟敬见他有点不信，一拍胸脯：“你别不信，平义智知道吗？平秀吉认识吗？那都是我的熟人。我说什么他们都听。”

接待完以后，吴亿龄回去报告：“这人长的丑，倒是挺能说，是个大喷子。”按说沈惟敬模样长得不差，却被朝鲜人骂成丑八怪，大概是因为朝鲜人厌恶他的言行，就连这人也一起烦上了吧。

沈惟敬打算去平壤城的计划，在中途夭折了。当时的朝鲜王室，正一门心思筹备粮草，催促祖承训出兵平壤，在这个关键时期，不会让前来和谈的沈惟敬坏了好事，各项工作均不予配合。结果沈惟敬的第一次出使，还没出义州就失败了，灰溜溜地返回北京。

从这一次出使能看出来，沈惟敬不是那种善于捕捉心理活动、循循善诱式的骗子，而是靠无比自信与夸张言论来蛊惑的表演型选手，自我意识非常强烈。他的典型风格是满嘴跑火车，偏偏这人胆子还极大，赌性十足，什么都敢胡说八道。在别人眼里，外交无小事；在沈惟敬眼里，外交无大事，只要自己说得高兴，连秀吉亲戚都敢冒认。

往轻了说，这是轻浮；往重了说，这是拿国家大事胡闹。后来发生的种种黑色喜剧，可以说都是肇始于他这种有些癫狂的性格。问题在于石星需要的还就是这样的骗子，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把比起来算很实诚的日本鬼子给蒙住，才能拖够时间。

沈惟敬回来以后没几天，平壤之败的消息传到了北京，于是“和谈”又提上了石星的日程。在石星的殷切催促下，沈惟敬在八月十七日再度来到义州。

这次朝鲜人态度不同了。平壤城两次都没打下来，咸镜道也丢了，现在任何一个天朝来人，都是他们的救命稻草。国王李昖亲自迎出义州西门，一路陪到龙湾馆大厅，给足了沈惟敬面子。

沈惟敬哪里受过这等礼遇，脑子有点晕，一张嘴，习惯性地又开始胡说八道了：“圣上很关心你们国家，已经调动了七十万兵马，马上就到。”

他这一句话，让大厅里一片沉默。

要说这事得怪石星。石星存心想利用沈惟敬，只对他面授谈判机宜，其他什么都没说。沈惟敬手里的资料，除了沈嘉旺那点半真半假的情报，只有零星的一些战报。

大明朝廷对战争什么态度，国内战备准备如何，沈惟敬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没想过，为什么朝廷里那么多能人，却偏偏派他一个籍籍无名的无赖来谈判。

他这“七十万”一出口，李昖和一群大臣腹诽不已，又不好明说，只得委婉答道：“其实六七千人也够了，时间再拖下去，怕是大军还没聚齐，便已来不及了。”

沈惟敬这时候显出自己口才来，滔滔不绝地给朝鲜君臣上了一堂兵法课，说得天花乱坠，说到最后一抹嘴：“你们呐，根本不用派使者去北京。反正我们大明七十万大军立等可到，不光是为了恢复你们朝鲜，还要直接捣去日本老巢哩！”然后大摇大摆离开义州，继续朝平壤赶去。

朝鲜君臣面面相觑，李昖憋出一句：“这个姓沈的说话，太不靠谱了。咱们还是派人去北京活动活动吧。”柳成龙、尹斗寿等一干大臣忙不迭地点头：“太不靠谱了，太不靠谱了。”朝鲜君臣本来还没下定决心，沈惟敬这一拍胸脯，他们越发心虚，当即派了一位叫郑昆寿的使者，封为请兵陈奏使，星夜赶往北京。

郑昆寿的遭遇容后细表，单说沈惟敬离开义州，在二十五日抵达顺安。他让沈嘉旺背起一个黄包袱，先去平壤城。这个沈嘉旺也是个傻大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祖承训败退的普通门闯进去，扯着脖子对城上日军高喊。

喊了半天，城门开了，出来的不是倭寇，而是一个中国人。

这个中国人叫张大膳，浙江人，和许仪后他们一样，是被倭寇掳掠至日本的华人，不过品行却截然相反。他现在在日本的第一军团担任通事，标准的汉奸翻译官。

沈嘉旺是温州人，跟张大膳是老乡。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俩人相见，彼此唏嘘了一番，然后开始进入正式话题。沈嘉旺说大明派了谈判代表，此时正在顺安，希望跟小西行长谈一谈。最后两个人把日程敲定，本月二十九日，沈惟敬将单骑入日营。

小西行长对和谈十分欢迎，他早盼着这一天了。他特意写了封信给沈惟敬，说嘉靖年间我们日本人吃过一次亏。有个中国人叫蒋丹说与我们通贡谈和，最后设了圈套把我们的使者一网打尽，你可别玩这一套。沈惟敬回了封信：只要你们停战，咱们就是一家人。

对于他单刀赴会这个举动，许多人都觉得太危险，纷纷劝阻。沈惟敬精通骗子行业的业务规范，知道做骗子必然风险与收益并存，富贵需得险中求。再说他本就是个不怕死的江湖泼皮，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当下只带三、四名家丁，欣然前往平壤。

不得不说，他的胆气着实叫人佩服。光凭这份胆气，就对得起大明兵部石星大人的托付。

八月二十九日，沈惟敬抵达平壤城。小西行长存心想给他一个下马威，故意排出一个煊赫的阵容，铠明甲亮，剑戟如霜，把沈惟敬团团围住。沈惟敬心说你再牛有北京的阵势牛吗，表现得极为平静，只是日本人这下倒把远处躲在大兴山上的朝鲜人吓了一跳，以为日本人动手把他给抓了。

到了谈判地点斧山院，日本派出了五个代表：小西行长、宗义智、宗调信和外交和尚景澈玄苏、宗逸，基本上囊括了日本之前对朝鲜外交的主要成员。

沈惟敬惯于拿大言唬人，对方这阵势他根本不害怕，一落座就张嘴道：“大明马上就有天兵百万压境而来，你们全快完蛋了，知道不？”把姿态放得极高。景澈玄苏刚想说话，沈惟敬眼睛一瞪：“你说你！一个出家的和尚，怎么跟一群逆贼进犯大明属国！”玄苏赶紧当场叩头，解释说自己继承的是中国四明禅师衣钵，一向最尊重中华上国云云……（《中兴志》）

沈惟敬使杀威棒先杀掉了日本人的威风，这才徐徐开始谈判。

和谈是小西行长一直以来的夙愿，他从登陆朝鲜以来，先后三次给朝鲜国王写信，还曾经在大同江上与朝鲜使者正式会谈过一次。现在既然朝鲜的宗主国派人来谈判，正中他的下怀，因此表现出了很大诚意。

小西行长提出了两条要求：一是要重开通贡之路；二是划大同江为界，北归朝鲜，南归日本。

这两个条件的提出，表明日本占领军已逐渐从秀吉不切实际的侵略计划中清醒过来，变得现实起来。各地义兵和李舜臣的活跃，让举步维艰的日军不再奢求能够打过鸭绿江，只求把目前占领的地区巩固下来。

对于这些，沈惟敬都没法做主，但他表示他把这两个请求带回给万历皇帝，同时打包票说你们这么有诚意，陛下肯定会答应的。

说来也怪，沈惟敬满口跑火车的风格，朝鲜人不喜欢，日本人却信服得紧。几天下来，小西行长把沈惟敬佩服得要死，说您在白刃包围之下仍旧面不改色，日本人里也没这么有派头的。沈惟敬微微一笑：“我这是学郭子仪单骑入回纥军营。”小西行长文化水平低，楞没听出来这是沈惟敬拐弯抹角骂他是夷狄。

最后双方约定，五十天以后，沈惟敬就会带回大明的正式答复。在这期间，平壤城附近划出一条宽约十里的军事分界线，在这条界限内准许自由割草，双方不得采取军事行动。

和谈第一阶段，就此结束。小西行长客客气气把沈惟敬送走，送了包括几条铁炮在内的日本土产，临走之前还反复叮嘱务必要在五十日内给出回复（《宣祖实录》二十五年九月八日）。沈嘉旺则留在了平壤，作为人质。可怜小西行长还满心欢喜，完全不知道沈嘉旺这条人命根本不值钱，就算死上一百次，大明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九月八日，沈惟敬得意洋洋地回到义州，把与日本谈判的结果一说，朝鲜君臣面色立刻就精彩起来。

没法不精彩。谈判这么大的事，事关朝鲜一半国土，居然朝鲜没有任何官员参与。而且沈惟敬敲定军事停战区一事，根本就是自作主张，他一个人就大大咧咧拍了板，直接为朝鲜作了主。

沈惟敬一看朝鲜人面色不善，立刻给了一个严厉警告，说我听说有人在军事区砍了一个倭寇的脑袋？你们别玩小动作，别在军事区动手惹怒了日本人，影响了整个和谈。朝鲜君臣赶紧解释，说您定界的时候，手底下的人还不知道，咱们下不为例。

沈惟敬知道自己的举动引起了误会，跟他们解释说我这不是和谈，是缓兵之计，一直拖到大明援军抵达，咱们就撕毁条约再打不迟。（《宣祖实录》二十五年九月八日）

在沈惟敬嘴里，基本是听不到实话的。别说对日本人了，就是在他给万历皇帝的述职报告里，也坚持了忽悠本色。不过这次，他难得地说了一段完完全全的实话，一点水分没有。

遗憾的没一个人相信他。李昖表面上嗯嗯答应着，还送了他匹好马回北京，背地里却恨恨骂道谁信你谁是小狗，暗中传令军中，该怎么打还怎么打。（《宣祖实录》二十五年九月四日）

沈惟敬在义州临走之前，小西行长又追了一封信过来。信中除了照例敦促以外，还不厌其烦地把自己和宗义智的正确姓名、官名写成一长串，生怕沈惟敬记错了。大概是他觉得沈惟敬回去，要把自己的名字报告给大明皇帝，是件相当光荣的事。

于是沈惟敬就这么回去了。无论朝鲜人怎么想，无论他的动机和手段是如何，总之石星交给他的任务，如今已经完美地完成了。小西行长已被暂时拖在了和谈的假象中，五十天之内肯定不会有大的军事动作。

对于沈惟敬的这一和谈举动，朝鲜人不屑一顾。尹根寿毫不客气地说这人根本就是在赌博，空手套白狼，拿身家性命去赌朝鲜救星的声望。（《宣祖实录》二十五年九月八日）

为何朝鲜君臣对沈惟敬态度如此恶劣？部分原因是因为他们根本反对和谈；另外一部分原因，则是因为朝廷又派了一个人过来，这个人叫薛藩。

薛藩是大明行人司行人，身携万历皇帝的谕令在九月三日抵达了义州。在谕令里，万历对李昖大加安抚，承诺说已经派了十万大军，克日可到朝鲜（《再造藩邦志》）。这个承诺正如久旱的甘霖一般，十分对李昖的胃口，他与一干大臣抱着谕令，激动得一塌糊涂，涕泪满面。

薛藩人家那是正宗朝廷使臣，万历十七年的进士，带的又是用过皇帝大印的正牌文书，无论哪点，都比沈惟敬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小丑强多了。两下对比，越发显出沈骗子的不堪。

朝鲜人不知道的是。这位行人薛藩，不只是个信使，他来到义州的目的，大不简单。

薛藩自从抵达朝鲜以后，没有呆在驿馆里接受官员恭维，而是到处转悠，不动声色地观察一切，甚至不惮跟最底层的平民接触，并把一切默默记在心中。这是石星对他的嘱托，之前来朝鲜调查的使臣，大多是被朝鲜大臣带着转了几圈便完了，敷衍了事，带回去的报告几乎没法用。

现在朝廷要对朝鲜采取大动作了，亟需详细情报。薛藩接受的任务，正是评估大明出兵的前景，以及朝鲜战场的敌我情形，为北京的朝鲜出兵决策作参考。

因此，薛藩擦亮了眼睛，事无巨细，悉以查之，从来没有人象他如此细致地了解过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短短三天时间，薛藩已经了解到了他想要知道的东西，便动身回国。此时在薛藩的心里，已经有了一笔清晰的账。

薛藩和沈惟敬一前一后相继回到了北京。他们的返回，在京城投下了两枚炸弹，让围绕着出兵朝鲜吵成一团的大明朝廷，变得更加混沌。

且说李昖和朝鲜的一干大臣们送走了薛藩，高高兴兴地把万历皇帝谕令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发觉有哪里不对劲儿，再仔细一读，看到其中有一句话：

“并宣喻琉球暹罗等国，集兵数十万，同征日本，直捣巢穴……”

我说万历皇帝，你到底有多喜欢暹罗啊！

第十四章 廷议

让暹罗出兵援助朝鲜，万历皇帝在去年就曾经提过一次。当时朝鲜被吓得不轻，特意派了使者婉言谢绝，总算把这件事搅黄了。

朝鲜人万万没有想到，事隔一年，暹罗居然死灰复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事还得从一个与暹罗八杆子打不着的人说起。

壬辰年八月十日，大明朝廷接到辽东一封来自建州的奏章，发帖的楼主是大明建州卫都督佥事——努尔哈赤。

在这封奏章里，努尔哈赤说他刚刚统一了建州女真诸部，可以更好地为大明戍边，因此乞求朝廷能赐给他金顶大帽服色及龙虎将军职衔。接下来，他又抱怨说最近高丽边境不安宁，他的部落已有五十多人遇难。然后笔锋一转，拍着胸脯表示：日本人正在打朝鲜，下一步就是打我们建州，我愿意为朝廷起兵三万，等到冬天鸭绿江水一上冻，就渡江抗日去。”

对于努尔哈赤要求的官职，朝廷未予理会，但对于他在奏章底下的提议，倒是兴趣十足。

石星此时正在为调兵遣将伤透了脑筋，这个提议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前一阵刚统一了建州女真诸部，战斗力毋庸置疑。现在居然上表请战，真是忠诚可嘉。

如果换成别的女真部落领袖，石星还得嘀咕一下，但这个努尔哈赤身份大不一样。努尔哈赤是辽东名将李成梁的贴身侍卫，从小就养在李家，自称“奴儿”，跟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松关系很好。现在朝廷已经有了派遣李如松入朝的打算，有他镇着，谅这个努尔哈赤也翻不出天去。

石星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朝鲜，本来想达成一个意向性协议。不料朝鲜人的反应极其激烈，尹斗寿直截了当地表示：“要是努尔哈赤入朝，朝鲜就彻底完蛋了！”

朝鲜人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在壬辰开战之前，他们最头疼的就是这些女真蛮子。女真每年都要在朝鲜北境骚扰抢掠，死伤无数，两家早结下了深仇大恨。现在居然他们要打着救援的幌子深入朝鲜国土，这岂非是前狼后虎。

朝鲜君臣唯恐女真出兵形成朝廷决议，表现出了强所未有的强硬，打死也不从。对此，石星只能无可奈何地放弃了让女真出兵的打算。

努尔哈赤有些失望，骂骂咧咧地继续去跟海西女真打仗。其实我们也很失望，因为努尔哈赤与加藤清正的对决，最终没有实现。

许多年后，当努尔哈赤再度进入大明视野的时候，已经不再是一个恭顺忠诚的部落领袖了……

女真出兵这事没成，但给了石星一个灵感：让外藩出兵似乎是个好主意，不用糜费中华人力，便能达成援朝的效果，大明最多出些银子粮秣就够了，是笔好买卖。

可除了女真以外，大明还能找什么人呢？石星故伎重演，想在民间咨询一下。

这次他又找到一位奇人，名字叫做程鹏起。

程鹏起，也有的史书上写成程鹏举。他和沈惟敬一样，是个市井无赖，靠嘴皮子混饭吃。与常年混迹炼丹界的沈惟敬不同，程鹏起的主营范围是外交圈子，忽悠那些外国使节，给他们与各衙门之间作个政治小掮客。

这个职业在北京很有市场。大明以上国自居，没有平等外交的概念，眼高于顶，那些来北京的外国使者——尤其是海外小国——想开展外交工作，很不容易。尤其是整个大明朝廷是个充斥着潜规则的复杂官僚体系，若没熟人点拨，想作点事难于上青天，特别需要程鹏起这种小人物作润滑油。

石星看中的，正是程鹏起的这个背景。他问程鹏起知道不知道哪家外国愿意出兵，程鹏起眼珠一转，当即脱口而出：“暹罗”。

石星摇摇头，去年的暹罗出兵事件他知道，何必旧事再提。程鹏起给他解释道：上一次只是万历皇帝提出的想法，算不上正式讨论，无疾而终很正常。而这一次，他有把握让暹罗国自己主动提出来，这性质就大不同了。石星听了大喜，

暹罗恰好这时候有一个使团在北京，团长叫握叭喇，跟程鹏起很熟。经过他私底下一番运作，握叭喇欣然同意，写了一份奏章递给朝廷，声称听说天朝打算对日本用兵，暹罗愿意也派一支部队为前驱。

这份奏章在朝廷引起了很大轰动。石星和宋应昌认为此事可行，万历自己也是兴趣盎然，可朝中对此事非议的也不少。这些反对者的观点可以分成两个问题：一，暹罗能不能出兵；二，暹罗危险不危险，会不会借机攻打中国？

反对者中的代表人物，是太子少保兼东阁大学士的于慎行。他描述暹罗出兵时，语气十分轻蔑：“听一妄男子上言，欲发暹罗之兵，使由海道捣其巢穴，庙堂以为奇策，识者闻之，无不骇笑”

不过无论是什么意见，本质上是一群盲人在争论大象的形状，因为暹罗到底是什么样子，谁也没去过。

朝廷觉得这么讨论下去，实在没什么效率，最后有人给出了个主意：“两广地区离暹罗最近，不如问问他们的意见。”大家都说好，便给来两广总督萧彦发了一封咨文。等到萧彦回复，再派正式请兵使者不迟。

不过万历皇帝特别兴奋，心里藏不住事。正好行人司薛藩要去朝鲜宣谕，于是万历特意在圣旨里加了一句：“并宣喻琉球暹罗等国，集兵数十万，同征日本，直捣巢穴。”

给两广的咨文发出去了，但石星有点等不及。北京到广州这一去一返，横跨整个大明疆域，太耽误时间。他找到程鹏起，说咱们能不能先派个人去暹罗看看，让他们先准备着。程鹏起一拍胸脯：我去！

石星大喜，循沈惟敬的故例，给程鹏起加了一个参将的头衔，发了一笔钱，带了二十几个人，前往暹罗。

相比起出生入死的沈惟敬，程鹏起实在是太不敬业了。他带着这一批人先跑到朝鲜，索要了一笔贿赂，然后又折腾到福建一带，扯着兵部的虎皮，要求当地船厂给他们造大船，招募水手，贪了饷银数十万，在海上晃荡了几个月，一点要去暹罗的意思都没有。

石星送走了程鹏起，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正琢磨着怎么给朝鲜人说。到了九月十九日，朝鲜的请兵陈奏使郑昆寿抵达了北京。 石星闻言大喜，心想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郑昆寿这次来北京，目的只有一个，促成大明正式出兵。他到了北京以后，还没好好休息一下，便开始到处拜码头。从礼部拜到兵部，从兵部摆到户部，总之把京城能管得着朝鲜出兵的衙门，都拜过了一圈。每过一门，他都哭上一鼻子，恳求上国帮帮忙，救朝鲜于水火。

郑昆寿在拜码头期间，偶然碰到了另外一位使臣，一打招呼，发现是暹罗来的，名字叫握叭喇。郑昆寿听到暹罗这名字，心里一哆嗦。想起去年时金应南进京的时候，万历皇帝差点把暹罗人安排给他们当盟友，心想不会这么巧吧。

九月二十八日，石星给郑昆寿发了份请帖，请他去家里赴私宴。郑昆寿不敢怠慢，立刻赶了过去。一进石星家，他抬头就看到一人，特别眼熟，正是前两天碰到的那个暹罗使者握叭喇，汗珠子当时就啪嗒啪嗒掉下来了。（《柏谷集》）

在石星府上，郑昆寿照例哭了一鼻子，恳求石星出兵。石星也照例慰勉了一番，然后把他引到座位上，与暹罗使者一起吃了一顿有些憋屈的饭菜。吃饱喝足了，郑昆寿和暹罗使者一起走出来，看四下无人，偷偷对暹罗人带的翻译说：“今天石尚书叫我来，是打算向我暗示暹罗出兵的事。我跟你们说，我们朝鲜不好走，得从广东绕路琉球，而且朝鲜和日本之间，还隔着好长一段旱地长沙，走不了船，你说你们来干嘛？”（《柏谷集》）

一听就知道，郑昆寿是成心要把这事搅黄……

后来郑昆寿年底回国，还跟李昖提起这事，说大明打算派暹罗出兵日本，明年春天发兵。李昖听了以后自己嘀咕说连元朝都打不动日本，暹罗能干个啥？”（《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二月八日）

这个暹罗兵的问题从年中讨论到了年底，最后还是被两广总督萧彦一锤定音。萧彦接到咨文以后，郑重其事地上了一道《夷心难测借兵宜慎疏》，在这封奏疏里，他把暹罗描绘成一个狡猾如日本，国力也十分强劲的阴险国家，说找这样一个国家借兵打日本，只怕日本未灭，中华先引火上身。

其实萧彦这话，纯粹属于造谣，是对和我国一直以来睦邻友好的暹罗人民赤裸裸的污蔑。

明代的暹罗，在那一圈里确实是个桀骜不驯的国家，没事就跟缅甸打着玩，但绝没到萧彦说的那种能跟日本抗衡的地步。最关键的是，暹罗对明朝一直是仰慕加尊重，是相当友好的，好比暹罗不支持本国女子和外国通婚，尤其是和洋人通婚，但对她们嫁给中国人却是明目张胆地鼓励。又譬如往来通商，其他国家商人的税收都一概没商量，惟独中国商人的税收要远低于其他人，而且这是官方明文规定，由此可见暹罗对明朝的态度了。

萧彦之所以说得这么夸张，只是因为怕给自己惹麻烦。暹罗邻近两广，若真要出兵，到时候无论粮饷兵备驻屯，一应事体必然全是他忙活。这种国外军队驻屯接待工作十分复杂，万一闹点什么军民纠纷之类的，外交无小事，官帽很可能因为屁大点事搞丢了，还不如写一纸奏章直接把这事搅黄了算。

于是，在各方面势力情愿或不情愿的搅黄运动中，轰轰烈烈的暹罗借兵大计，就这么黄了。最后只便宜了那个程鹏起，骗了一笔国家的钱悠哉游哉地在海上游玩，一直到次年才被大明解决掉。

女真、暹罗两路援兵都因为各种原因夭折了，朝鲜人又开始不停地问了：大明什么时候出兵。

要大明出兵不难，只要能在朝堂之上把百官的意见统一，这事就好办。

石星在暹罗项目上被人骗了个跟头，但那是输在了对海外情况不熟，对于自己熟悉的领域，他可谓是老成谋算，布局缜密。

为了能促成廷议出兵，石星拟定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从沈惟敬和薛藩去朝鲜开始，便已开始部署，等到郑昆寿九月十九日抵达北京后，石星意识到时机已经成熟了，可以出手了。

郑昆寿一到北京，四处哭衙。他的这一行动非常有成效，俗话说，人心都是肉长的，郑昆寿的这种举动，很快就博得了很多朝臣的同情，效果卓著。反对出兵朝鲜的舆论，就在这声声哭泣中逐渐降低了调门儿。那种“朝鲜是外邦，死活不必理会”的言论，再没人好意思提了，反对者们都改口强调朝鲜敌情未明，不可轻举妄动——这是一大进步，至少从道义上他们不再阻挠出兵。

石星此时已接到沈、薛二人的报告，他在九月二十八日召见郑昆寿，除了给他介绍暹罗使臣以外，还进行了一次深入谈话，统一思想，最后一次摸摸朝鲜的底。

到了十月二日，石星提请廷议讨论援助朝鲜问题，这照例遭到反对。但石星的提议，并未完全被驳回，此前一直未获通过的火器援助，终于被一致通过。

这是石星的一次投石问路，他从决议结果看到，反对派的意志已经不那么坚定，可以予以重重一击。

于是，到了十月五日，石星再次上奏，要求阁部九卿科道集体来一次廷议。奏本里除了援助朝鲜的老生常谈以外，还加了两句话，一句是他自愿前往辽东居中策划，立下军令状，只要有一个倭寇进入国境便自受军法；第二句，是推荐辽东的地下君王——宁远伯李成梁一同前往剿倭。（《神宗实录》二十年十月五日）

这两个人选让朝廷炸了窝。大明朝还从来没有兵部尚书亲自带兵出征的先例；至于李成梁。他在前一年刚刚被弹劾罢官，朝廷一直希望他在辽东的影响力被削弱，恩养在京，现在提出起复，岂不是荒唐？

这两个人选，是一定不会被朝廷通过。石星这一手，玩的是拆屋开窗之计。我说开窗，你肯定不答应；但我要说拆屋子，你就允许我开窗了。

果然如石星所料，朝中大臣都被这个奏本里破釜沉舟的气势惊呆了，不知他哪里来的这份心气。石星趁机把郑昆寿的哭诉讲了一便，朝中大臣多少都知道这人的事迹，纷纷默然不语。反对者们看到在道义上已无法阻止，只能继续搬出“朝鲜敌情不明”的理由，说如果贸然前进，只会和祖承训一样遭遇失败。（《再造藩邦志》）

石星早等着这句话呢，他嘿嘿一笑，拿出一份报告给大家看。大家一看落款，薛藩。

这份报告是薛藩返回北京途中写成的，在壬辰战争史上的地位非常重要。

它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阐述朝鲜对中国的战略意义，明确提出“夫辽镇京师之臂，而朝鲜者辽镇之藩篱也”，属于必救之地；第二部分则是讲述在朝日军与朝鲜军民的动静，指出日军嚣张跋扈，却立足未稳；朝鲜军民“彼国之人，莫不以恢復为念，誓不与此贼俱生。乘此人心，加以精兵，与彼夹攻，则倭奴必可计期勦灭”。正是发兵的好时机。

在第三部分，薛藩还根据朝鲜战场的经验，指出“北人善於御虏，南人善於御倭”，建议多多调派南兵入朝，并多造鸟铳、藤牌等装备，来应对日本人的铁炮战术。连如何对付日本著名的三段铁跑战术，他都提出了建议。

在石星的授意下，薛藩还特意表扬了沈惟敬两句，说他单身入敌营，争取来五十多天的缓冲期。

薛藩的报告详尽、缜密，极富说服力，折服了所有人。最顽固的反战者，此时也只能嘀咕两句“战争有风险，用兵须谨慎”之类的警句，再提不出任何有建设性的反对意见。

万历皇帝对这个结果大为高兴，下旨说老石你是个好样的。

石星确实是个好样的，他这一次先是激情攻势，又是理性辩白，数路并发，攻势绵绵不绝，于无声中便把反战者的舆论消解于无形，可谓是精彩至极。

他能够取得胜利，最关键还不在这些手段，而在于合乎上意。对朝鲜用兵，一开始就是万历皇帝提出的方针。他虽躲在宫内不与大臣们相见，却通过石星，逐次往朝鲜添兵，把中朝、日的对峙长期化，日常化。反战者们就象是温水里的青蛙，温度上升而不自知，等到石星最后法出雷霆一击时，他们发现大势早已悄然逆转，出兵朝鲜已是弓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大事既定，剩下的便是细微末节。兵部趁热打铁，在数日后上表提请出兵。这一次的调动规模空前，包括辽东军、浙兵、蓟州、保定、宣、大等地驻防军，加上已在鸭绿江两岸驻屯的九千人，总兵力达到了四万人（《神宗实录》二十年十月壬辰）。——这个计划数字虽然和后来实际动员的人数略有出入，但足见明军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在这些部队当中，辽东军是精锐尽出；宣、大、蓟、保等地因为要防御蒙古人，派来的大多是当地团练。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浙兵，这支部队是戚继光的血脉，指挥官吴惟忠、骆尚志、王必迪等人都曾是戚继光的部属，拥有一整套对付倭寇的战术与装备。

这还只是先发部队，四川、山西、浙江义乌、东阳等地的军队，都在陆陆续续动员中。（《神宗实录》二十年十月壬辰、丁酉）

至于总指挥官的人选，石星在那封奏折里已经给出暗示了：李成梁——但是李成梁肯定不行，他身份敏感，何况年纪也大了，不宜出征，可是宁远伯的面子不能不给，那么朝廷只有一个选择：李成梁的长子李如松。

李如松此时正从宁夏战场带着无上的荣誉归来，征尘未洗。他来当这个指挥官，众望所归。

于是，李如松从提督陕西讨逆军务总兵官，改成了提督蓟辽保定山东等处防海御倭总兵官。另外南京刑科给事中徐桓、福建道御史彭而珩等人还不失时机地举荐了李如松的弟弟李如柏、李如梅、李如梧等人，也都在东征军中各有职务。其他人选如杨元、张世爵等人，都是南北一时名将。

但大明祖制是“以文驭武”，这种国家级的军事动员，必须要用一位文官来担任最高统帅。石星倒是想自己去，可于规矩不合，于是这个职位便落到了一直在辽东忙活的兵部右侍郎宋应昌身上。

宋应昌是会稽人，嘉靖四十四年二甲进士，在大明官员中学历只算是普通。他历任降州守、户科给事中、刑科给事中、礼部给事中、河南布政司参政、山东巡抚、江西布政司右布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大理寺卿、工部右侍郎。这一长串履历相当热闹，六大部委干过四家，朝廷和地方都有过任职经历——可是惟独没有与军事相关的。

石星为何要选这么一个人呢？因为宋应昌这个人，是出了名的不务正业。他本职工作多是庶务民政，可他本人的兴趣爱好，却是打仗，没事就上书朝廷，对各地边境政策指手画脚，一个主意接着一个主意地出。象他在山东当巡抚的时候，老百姓生活水平没怎么改善，军备水平倒提高了一大截。

在壬辰年八月份的时候，朝廷名义上还没决定出兵，但万历皇帝授意石星可以开始作前期准备工作。石星希望这件事要低调、秘密地进行，因此负责人必须懂军事，擅于统筹，又不能有太强烈的军方背景，以免刺激到朝廷。

挑来挑去，石星想到了这个不务正业的军事狂。经过一番运作，石星在八月十三日把宋应昌从工部平调到了兵部，然后立刻把他派去了辽东准备。

宋应昌六月二十四日才刚刚从大理寺卿升任工部右侍郎，两个月都没到，居然又转到了兵部。这在万历朝，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要知道，当时万历皇帝正在消极怠工、变相罢工，以示对大臣们的抗议，多少职位因为他拒绝签字任命而常年空缺。从这个人事任命，我们就能觉察到石星背后万历皇帝的身影。若没有他大开方便之门，石星断然无法如此随心所欲地操纵人事。

宋应昌确实不负众望，他到辽东以后，采取了“先固己，再救人；先由近，再及远”的原则，开始有条不紊地整顿，修缮城墙道路，安排粮草调运，检查武器库存等等。在接下来的战争中，明军在辽东境内的补给与运输从来没出过任何差错，全赖这位“不务正业”的大人用心之故。

有鉴于他这份辛苦与功劳，等到朝廷决议一定，宋应昌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经略。

朝廷还为宋应昌下面设置了几个副手。沈惟敬是其中一个，他立了大功，被实授游击将军署都指挥佥事。另外还有两位副手，都是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巧合的是，两个人名字里都带一个“黄”字。

一位叫刘黄裳，除了毛笔字写的非常好以外，没什么特别的。而且这个人有点缺心眼，进入朝鲜觐见国王的时候，别人都是嘘寒问暖，他上来劈头就问国王的生辰八字，说要给起一卦，搞得李昖莫名惊诧。（《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一月三日）

但另外一位就不同了。

这位名字叫做袁黄，字坤仪，负责赞画军前兼智朝鲜兵政，也就是在前线给李如松担任参谋长。这位参谋长，乃是大明朝的一代奇人。

大明朝从来不缺天才，但是却很少看到袁黄这样的全才。袁黄兴趣广泛，涉猎广泛，偏偏脑子还特别好使，什么东西一拿起来就会，而且都是精通。几十年下来，他的简历里特长这一栏长得不象话：诗词歌赋、经史子集，天文学、历法、几何、算学、岐黄之术，甚至还弹得一手好琴。

在万历二十年，袁黄已经六十多岁了，但脑子一点都不糊涂。这四万大军的衣食住行、军器马匹、沿途驿站粮草配置，全都装在这个老头的脑袋里，分门别类，丝毫不乱。他还嫌这点东西不够费脑子，找来朝鲜地图和一堆战报，盘腿开始研究进军路线、情报分析和针对日军铁炮的战术策略。

袁黄是嘉善人，从小就目睹家乡被倭寇蹂躏的惨状，对于日本人丝毫没有好感而且也很熟悉。这次有机会亲手报仇，袁黄自然要全力以赴。一个天才要倾力出手，他的敌手显然是要倒大霉了。所以有他陪伴着李如松在前线，石星和宋应昌都放心得很。

这一文一武，可以算是万历一朝的最佳组合了。

整个大明，这个时候都开始活动起来，各类边境动员整饬的琐碎事务，充斥在这期间的明代史料里，大明为这场战争作到了什么地步呢？仅举一例：山东地方在十一月初上报，称泗水亟需疏浚，否则明年必成水患。工部回复说先等等，这会儿没空搭理你们，等明年春天打灭了倭寇，腾出手来再修。（《神宗实录》二十年十月庚申）

总之，大明这辆庞大的战车，终于在各方面的齐心协力之下，从开始的摇摇晃晃，发展为缓步向战场推进。这辆战车上集结了一朝之精英，准备一战定乾坤。许多人的命运，得以改变，并引发了一连串的蝴蝶效应。

其中最显著的效应，发生在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身上。这个人叫杨应龙。

杨应龙是四川播州人，靠近贵州。家族世袭土司头衔，传到他这一代，已经是二十九代宣慰土司，在当地的势力根深蒂固。

杨应龙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他一直试图在播州这个小地方搞独立，对当地大明官员十分不屑。有人告他有谋反的意图，在朝廷引起了很大争议。四川官员认为要抚，贵州官员认为要剿，两边官司吵到北京，最后万历皇帝亲自拍板，让蜀黔两省联合调查，

万历二十年，杨应龙前往重庆接受勘问，结果一来二去，居然真查出来他有谋反事实。按照大明律，这是要杀头的——可就在这时，朝廷出兵朝鲜的决定传到了四川，川将刘铤奉命率领五千川军开赴前线。

杨应龙意识到这是个机会，立刻上书朝廷，表示自己愿意戴罪立功，带播州兵壮前往抗日前线，打小鬼子。朝廷正觉得兵力不足，这提议正中下怀，便把他放回播州整军。这一放，便是放虎归山，从此播州边境再无安宁。

杨应龙回去以后，不再理睬大明官员，反而纵兵攻打贵州、四川等地城镇。朝廷多次派兵围剿，都被击败，一直到万历二十八年，这场叛乱才被彻底平定。播州之乱，也因此与宁夏之乱、壬辰倭乱并称为万历三大征。

最后，在这一章的结尾，说一点题外话。

大明的出兵决策是万历皇帝的杰作，但兵部尚书石星于其中居功阙伟。如果没有他运筹帷幄，居中周旋，无论朝鲜派出多少使者，也是无济于事。他是朝鲜的大恩人。

朝鲜人对石星的这种义举感激涕零，他们决定要报答一下——用自己的方式。朝鲜人开始思考，石星为何却对朝鲜如此讲义气？他义助朝鲜的深层次心理动机是什么？

还是在那本叫做《壬辰录》的朝鲜小说里，是这么解释的：

话说在嘉靖年间，朝鲜派了使节前往北京出访，其中一位使团成员叫做洪彦顺，是个朝鲜大富豪。洪彦顺到了北京以后，闲来无事四处闲逛，在妓院无意中发现一位风尘女子，气度不凡，攀谈之下发现她居然是一位高官之女，因父亲失势而沦落青楼。洪彦顺豪爽地拍出重金，为她赎身。

作完好事以后，洪彦顺又碰到一个年轻的四川读书人，叫石星。这人垂头丧气，郁郁寡欢，一问原来是京科落榜，没钱回家。洪彦顺又大发善心，给了年轻人一千两银子，还把那位薛姑娘陪给他返回四川，鼓励他三年以后继续来考。

果然三年以后，石星得中状元，从此进入官场，平步青云。所以他对朝鲜人关怀备至，感激涕零，日后力排众议出兵朝鲜，正是他向洪彦顺的报恩云云。

不知道身为直隶东明人，而且在嘉靖已未科一次便中进士的石星看到朝鲜人这么编排自己，会是什么表情……

其实朝鲜人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他们对于自己的敌人，也喜欢用这种手法。

比如在一则朝鲜人笔记里，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话说在壬辰年八月，平壤城里有一位妓女，叫做桂月香，被倭将小西飞所宠爱。桂月香一边与小西飞虚以委蛇，一边暗暗把一名朝鲜勇士金景瑞带入城中。入夜之后，金景瑞上了风月楼，把小西飞的脑袋砍下来，和桂月香一起逃跑。桂月香体弱跑不动，于是金景瑞将其杀死，只带着城主脑袋离开平壤。从此桂月香被朝鲜人民尊为义妓，世代传颂。（《春坡堂日月录卷八》）

金景瑞确有其人，时任顺安的助防将。不过这个小西飞，历史上的身份却很成问题。

小西飞肯定不是小西行长，因为后者是死于关原之战后的京都六条河原。实际上，小西飞的真实身份，是小西行长的手下内藤如安，他因为被主君赐了苗字“小西”，又有飞驒守，喜欢自称为小西飞驒守。中、朝两国不谙日情，以为这是两个人，结果以讹传讹，内藤如安便成了小西飞和驒守藤两个人。

但问题是，内藤如安也没死，他后来还跟沈惟敬去了北京谈判，一直活到了关原后。

桂月香的故事，后来又发生了一回。这次的主角还是一位朝鲜女性，叫做朱论介。据传说，朱论介是庆尚道兵马节度使崔庆会的妻子，崔庆会在晋州会战中被加藤清正打败，被杀。朱论介怀着仇恨化妆成妓女，潜入日军在矗石楼召开的庆功会。加藤清正麾下有一员勇将叫做毛谷村六助，看到朱论介姿色不凡，上前攀谈。朱论介一把抱住毛谷村六助，一起坠下南江殉死。

不用说，毛谷村六助肯定也活到了战后。在江户时代，他以剑豪与相扑高手之名著称，至今在福冈英彦山还有他的墓碑……

第十五章 只想和你谈谈心

大明终于决定动手了，可“决定动手”和“动手”之间，并不是完全同步。

此时各路兵马尚未全部到位，粮饷都在筹措运送途中。最重要的是，最高指挥官李如松还没从前线赶回来，他不在，仗是不能打的。

这一切筹备，都需要时间。

沈惟敬当初在九月初与小西行长约定，五十日内——也就是十月二十日——必有回复。大明成心要拖时间，所以小西行长提出来的那几条要求，在廷议的时候直接被否决了。既然要出兵打他们，那还谈什么谈！

可日本人和朝鲜比较实在。小西眼巴巴地在平壤城一直等着，朝鲜人也在惴惴不安的掰着指头算日子。到了十月二十日，五十日已满，却还没等到沈惟敬的身影，小西有点着急了。

他已经听到了风声，在北边的加藤清正，已经送了一封信给在义州的国王李昖，说只要朝鲜愿意投降，他便把两位王子放回，永修盟好。加藤这一手，明摆着是跟他抢生意来了。若是议和之事被加藤拔了头筹，那可就要压倒自己了！（《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月十九日）

而在自己的大后方，义军的风潮仍未减退，李舜臣更是肆意横行，甚至在日本已经有了流言，说宇喜多秀家、毛利辉元等人在朝鲜战死。（《多闻院日记》天正二十年十月二十三日）

小西一急之下，带领手下出城转了几圈，传话给朝鲜人：“沈惟敬再不来，我们就打到鸭绿江去。”还大剌剌地大造攻城器械，故意让朝鲜人看见。

宋应昌这时候在山海关正忙活着。他算算进度，恐怕还得再等一两个月，于是把沈惟敬叫过来，吩咐他再去平壤城一趟，拖上一拖。沈惟敬领命而去，日夜兼程，在十一月初七抵达鸭绿江边境。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进入朝鲜了。除了议和，他还肩负另外一个使命，就是侦查日军在平壤城到底有多少兵力。

到了边境以后，沈惟敬没有马上奔赴平壤。他知道谈判技巧，摆的谱儿越大，越容易让对方产生敬畏，急忙忙地赶过去反而会被看轻。于是，他呆在义州，先派了一个叫娄国安的随从去平壤，先把养在倭寇窝里的沈嘉旺换回来。

娄国安到了平壤城，先提出要看看人质安危。小西行长把沈嘉旺带出来，娄国安一看，发现这哥们儿……胖了。原来沈嘉旺在平壤城作人质时，待遇相当丰厚，小西行长每天好酒好肉伺候着，除了有两个卫兵形影不离，其他没任何不方便的地方。

看到沈惟敬的代表到了，小西行长心中略安，看来大明的人没有食言，只是迟到而已。他赏了娄国安银子，还送了沈嘉旺一把倭刀。沈嘉旺临走前，小西行长问说你们家沈游击什么时候能到？沈嘉旺回答：“现在快冬天了，日短夜长，再说我家沈老爷年纪大了，每天走不过五十里，差不多十一月二十日左右到吧。”

小西行长点点头，写了一封信：“叫你家老爷赶快来吧，我们都等急了。”沈嘉旺把信揣好，走出平壤城，忽然发现不对劲。

从东边的大同门到西边的普通门，到处站满了日本士兵，盔甲鲜亮，旗帜如林。沈嘉旺在平壤呆的这几个月，本以为已把日军底细摸了个大概齐，此时放眼望过去，发现这些士兵一半以上的旗号都不认识——显然是从别处集结到平壤的军队。

小西行长咧着嘴拍了拍沈嘉旺的肩膀：“我听说朝鲜人又整出几万人马，你们沈游击还从大明带来十几万人。想和谈，没问题；想打仗，我也奉陪！”（《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一月七）

看来日本人也不缺心眼儿，已经对大明的和谈诚意起了疑心。

沈惟敬接到沈嘉旺的报告以后，一点畏惧之色也没有。旁人都劝他小心，他满不在乎地表示没事。沈惟敬如此镇定，是因为他这一次来朝鲜，带了一样东西，拿黄包袱皮仔细包住。只要有这样东西在，不仅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还能顺利地完成拖延的使命。

沈惟敬没被吓着，朝鲜君臣却被吓了一个屁滚尿流。十一月十五日沈惟敬一路徐徐渡过鸭绿江，朝鲜人听说以后，急得不行了。他们花了好大力气才说服大明出兵，怎么能让一个混蛋的和谈行动把这一切给毁掉——何况和谈的条款，完全就是牺牲朝鲜利益为前提。

于是，在沈惟敬朝义州赶路的时候，朝鲜使臣也一波波地往辽东赶，向杨绍勋控诉，向宋应昌控诉，向都察院御史控诉，向一切可以控诉的人控诉。（《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一月十四日；十五日）

这样一种心态之下，朝鲜人对沈惟敬的态度，已近乎敌视。沈惟敬在十一月十七日抵达义州，驿馆的接待官吏懒洋洋地给他扔来一坛酸酒，几个破碗，气得沈惟敬把筷子扔地上，转身走了。（《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一月十八日）

与此同时，出使辽东的使臣们纷纷回报，说辽东那边态度冷淡，对朝鲜的控诉不闻不问。尹根寿接到报告，仔细琢磨了一番，有点反应过来了——朝鲜大臣们这是关心则乱。他连忙禀报李昖，说沈游击这次来，估计是为了麻痹敌人，骗他们先放了两位王子，再攻打平壤。

李昖根本不信任这个老骗子，反问敌人凭啥听他一句话就放人？尹根寿自己也没底，只得含含糊糊回答说天朝熟知倭情，里面藏着什么玄机我也猜不出来。李昖撇撇嘴，不信。

等到接见沈惟敬的时候，李昖一点没客气，劈头就质问道：“听说你是来和谈的？我们跟日本血海深仇，天朝怎么能跟这种小丑讲和呢？”沈惟敬是何等样人，岂能被区区一个朝鲜国王唬住，当即回答：“当初我跟日本人约了五十天停战，可不是为了他们。那是因为朝鲜是雨季，道路泥泞，到处都是水田，不利于行军，所以要等到水田都干了，秋凉都打完了，才能进兵。我去谈判，纯是为骗回你们两位王子，再率领大军进剿。”

他这一番回答入情入理，李昖稍微放松了心情，接下来又连续问了一些关于军情的问题。沈惟敬对答如流，说到激动的时候，梗着脖子哽咽道：“像我这种高官，本来该在家里安享晚年，如今却单刀赴会，不畏生死，为了什么？不都是为了贵国的利益吗？石爷（石星）为了你们天天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我是为了报答他才来的！”

这一席精彩演说，彻底折服了朝鲜君臣，再没人质疑他的和谈目的。李昖很为误会了沈惟敬而惭愧，便派人给他送来一批朝鲜安插在平壤的间谍资料，希望对他的平壤之行有所帮助（《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七日）。还重重惩处了怠慢沈惟敬的驿馆官吏们。

等到沈惟敬离开义州，没过几天，朝鲜人又开始惶恐了。因为都元帅金命元从前线回报，说沈惟敬举止很诡异，连柳成龙都没见，就直奔平壤城而去。他进平壤时，大约有一百多个日本兵开门把他迎了进去，看起来很亲密。

这时又有人说，看到沈惟敬上路的时候，带着一个黄包袱皮，形影不离，会不会是大明皇帝写给小西行长的敕封诏书？大家纷纷猜测那包袱皮里是什么东西。又有人说石星是主战的，他怎么可能派沈惟敬来和谈（《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一月三十日）。甚至还有人提议不如趁敌人放松警惕，大军杀过去，趁势夺城——这就是成心要置沈惟敬于死地了。

听群臣这么一忽悠，这沈惟敬到底是存的什么心思，李昖又不踏实了。

沈惟敬对朝鲜人怎么想毫不关心，他一路晃晃悠悠，在二十五日抵达平壤。当晚日本人在平壤附近的斧山院请他吃了顿饭，次日入城。

小西行长见到沈惟敬来了，十分开心，连忙大开城门，盛情款待，还派了肩舆把他抬进城，跟上次白刃包围着进城态度大不一样。只是处处都有兵将巡游，暗伏杀机。沈惟敬面不改色心不跳，一面和小西谈笑，一面还有闲心偷偷数城内兵数——后来他估算的平壤城总兵力约在一万四千人到两万左右，与第一军团主力大体相当，十分准确。相比之下，朝鲜人跟小西交手了无数次，仍旧对敌人实力稀里糊涂，还不如沈惟敬一个大骗子精明。

两边坐圆，日方这边是小西行长、宗义智、义调与玄苏、宗逸，还是上次谈判的五人小组。小西行长开口问道，天朝对上次提的要求有什么意见？

沈惟敬不慌不忙，从怀里拿出黄包袱皮，捧出一封文书，递给小西行长。小西行长接过来，验看一下，发现上头盖的是北京兵部的关防，还有石星的印记，不禁肃然起敬——上次沈惟敬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游击将军的小章，只是个山寨货，这次的行政级别像样多了。

小西行长不懂中文，就让玄苏和尚代为翻译。听完玄苏读完以后，他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这份兵部文书是这么写的：“我们已经知道日本的苦衷了。原来你们起兵，只是为了通贡于天朝而已，都怪朝鲜背信弃义，才导致两国交兵。现在既然都是误会，你们赶紧把地盘和两位王子还给朝鲜，另外寻一条路来进贡就是了。”

这封回函相当地狡猾，行文暗藏玄机。小西提出的两条要求，它一条都没答应，但看起来又像是都回答了似的。日本打的旗号是通贡，没问题，你换条路来，不一定途径朝鲜嘛，这么轻轻一句就撬掉了日本的借口基础。至于小西提出的划大同江为治，文书里根本没提，反把归还国土和王子作为通贡的前提条件。（《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七日）

七绕八绕，把一个停战问题硬生生变成了通贡问题，把日本人的筹码拿过来化为己用。这种打太极的精妙技巧，只有石星、宋应昌这样久经大明宦海的人，才能玩得驾轻就熟。

小西行长果然被绕糊涂了，半天没回过味儿来。他的手底下宗义智、义调都是半文盲，玄苏、宗逸虽然对汉文化十分熟稔，可这种玄奥幽明的推手功夫没十来年官场浸淫可学不会。

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通，小西行长有点为难地对沈惟敬道：“两个王子，都是在加藤清正手里，这事我作不了主啊。”沈惟敬立刻回问：“那你能作什么主？”小西行长想了想，回答说：“把平壤城还给你们，划大同江而治，这事我能拿主意。”沈惟敬把脑袋摇得象个拨浪鼓：“不成不成，这样谈不成和平，那还是各自回去，等着打仗吧。”

小西行长挺着急，有点扭捏地说：“平安道是我的防区，我能作主。可是朝鲜其他诸道都有别的大将镇守，他们可不听我的。” 这一句话正中沈惟敬下怀：“说来说去，这两个条件你既然作不了主，那么赶紧回去禀报上峰吧。等贵方计议定下来咱们再谈。”一句话，把皮球踢了回去。

小西行长要回报在汉城的宇喜多秀家和长老团，然后汉城方面要回报在名护屋的秀吉，这一折一返，至少一个月时间。有这一个月时间，大明军队基本可以作好准备了——最绝的是，沈惟敬还让小西行长等人觉得，拖延谈判的责任不是大明方，而是日方。（《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二月三日）

沈惟敬看到自己拖延时间的目的达到了，决定见好就收，不要把日本人逼得太紧。于是双方各退了一步，心怀愧疚的小西行长决定先把平壤城交还给大明，日军退到大同江以东，其他条款等禀明了秀吉再说；而大度的沈惟敬则慷慨地表示，他会先说服朝廷把册封秀吉的事办了，以表示诚意。

最后主宾双方约定，在万历二十一年的一月七日，大明朝廷特使会在平壤以北的肃宁馆恭候，与日军交接。当小西行长问他朝廷特使会派谁来，沈惟敬的回答充满了黑色幽默，极具喜剧色彩，他正色答道：“李如松。”（《明末纪事本末》）

他这个回答基本是诚实的，没有完全说谎。后来李如松确实在一月来到了肃宁馆，只不过带来的不是册封仪仗，而是数万兵马与各式大炮而已。

于是，第二次中日谈判便在友好热烈的气氛下胜利结束。沈惟敬离开，并在十二月三日返回义州。朝鲜君臣正在惶恐不安，看他回来了，拽住死命问他到底谈的怎么样，大明到底出兵不出兵。沈惟敬给问烦了，嚷了一句：“我接到的命令就是谈判，其他的事别问我，问宋应昌去！”然后转身离开。

他这一句话，让朝鲜人更害怕了。他们看到大明在辽东按兵不动，生怕这次谈判是玩真的，真把大同江以南割给日本，都心慌不已。李昖也不想想，大军都集结了，怎么可能不打呢？

这一堆糊涂君臣这也不是第一次犯浑了。他们跟日本人打了一年仗，连敌人到底有多少人都不知道，有的猜是八万，有的猜是三十二万，甚至还有人猜平壤城里只有九百人。如此懵懂之人，既不懂兵法，也不明形势，指望他们理性理解大明的布局用心，难度实在太大，以至连江湖骗子兼话痨沈惟敬同志都不想再跟他们废话了。

李昖跟手底下人商量了一通，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没被日本人杀死，也得被自己吓死。还是得问问上头意思（《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二月四日）。工曹判书韩应寅以前出使过大明，有丰富的辩诬经验，李昖便指派他前往辽东去见宋应昌，问个究竟。

韩应寅找到宋应昌的衙门，强烈要求面谈。宋应昌一脸无奈，自从他入镇辽东以来，朝鲜人天天要求见面，书信写了一封又一封，怎么说他们都不信，不说他们又惊恐万分，实在太难伺候了。于是他对韩应寅说我车轱辘话说了许多遍，信里也都不厌其烦地写明白了，你回去吧。明天我先派五千人马渡江，一半进驻定州，一半进驻义州，这总行了吧？

韩应寅问大军啥时候动？宋应昌回答说我就是个经略，主力移动要等李总兵来。也就这四、五天时间了。这个月肯定能出动，我求求你，就别问了行么？

韩应寅还死皮赖脸不肯走，最后提了一句沈游击去平壤谈判这事您知道么……宋应昌一听，脸色一变，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该问的事！”又补了一句：“我奉命讨伐倭寇，其他的事都不清楚。”（《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二月六日）

得感谢朝鲜人留下的《李朝实录》，留下了这些对话细节，让我们可以充分体会到当时几位对话者的心境。

韩应寅是焦虑、痛苦以及小无赖；而宋应昌则是无奈中带着一丝不耐烦，还有几分警惕。

宋应昌从来没喜欢过沈惟敬——不独是他，所有人都没喜欢过这个夸夸其谈的骗子。

大明官场有自己的一套内在规则，文武官员升迁拔擢都有规矩依循——而沈惟敬本是市井无赖，没有任何功名在身，而且寸功未立，就这么赤手空拳闯进官僚体系，作为秩序破坏者出现、他得授游击将军之职也还罢了，居然还作为一国使者，代表大明与他国折樽冲俎，这实在是难以接受。在中国史料里对这个人的描述殊无好话，也是这样一种情绪的表现。

石星怎么想不知道，其他官员一提起这个人，可都是面上无光，觉得自己“被代表”了。

而且沈惟敬从事的工作，在大明官员看来并不光彩。和谈这种事太丢人了，就算是为了拖延时间的假和谈，若公开出来也会被那些言官弹劾，惹出大麻烦。因此，沈惟敬的和谈行动只在一些高层官员中流传，下层官员与军官都未曾予闻。

当韩应寅一提这个名字，宋应昌就极其敏感地顶了回去，不允许他继续说下去。这些朝鲜人太多嘴了，他那时候一定在心里这样想。

朝鲜对沈惟敬的疑虑，一直到十二月八日才被从北京返回的郑昆寿消解。郑昆寿回到义州以后，把中朝关于出兵的争论以及决策全过程都讲给李昖听，李昖这才明白其中的曲折。郑昆寿还拿出了薛藩报告的抄本，摘出里面提及沈惟敬和谈的一段话：“游击沈惟敬奋不顾身，单骑通言，约五十日，缓其侵犯，以待我兵之至。然而我以此术愚彼 亦安知彼非以此术而愚我乎。”

沈惟敬可以不信，薛藩是朝鲜大恩人，却不能不信。

很快在辽东的韩应寅也传回消息，他在辽东找到了一个军方的重量级人物：右协大将，副总兵官张世爵。张世爵早听了这些人纠缠的恶名，也不啰嗦，直截了当告诉他：李如松总兵已经到辽东了，十五天内必然发兵。又说你们错怪沈惟敬了，我们是打算借和谈之名诱敌人出来，再聚而歼之。（《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二月十二日）

至此李昖方才疑虑尽消。沈惟敬之前的种种古怪举动，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朝鲜人还安慰自己，沈游击不愿意告诉我们实情，那是怕我们泄露军情而已。（《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二月八日、十一日）

沈惟敬若是听见，肯定会叫起撞天屈。他早就把真实意图告诉过朝鲜人，谁让他们不听！

就在一切都看似烟消云散的时候，事情陡然起了变化。

十二月十三日，李昖与大臣们闲聊，说起沈惟敬，还在啧啧称赞沈惟敬的计策真是不错。正说间，韩应寅一脚踏进来，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李昖打开一看，有点懵了。这份文书是前天刚表扬完沈惟敬的张世爵发出来的，提请朝鲜方面注意，说沈惟敬已经被拘捕，让他们严密监视，不要让沈惟敬的随从进入平壤城。

李昖百思不得其解，这不是大明定下来的策略么，怎么现在又成了罪人了？

文书里提及到沈惟敬的罪名主要有三点：第一，泄露军情给倭寇；第二，沈惟敬带的都是江浙老乡，不带辽东人；第三，擅自与敌人议和，而且刚谈好条件，小西行长就撕毁条约，攻下了平壤附近的中和土城。（《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二月十三日）

这三点罪名十分牵强。第一条罪名没有任何凭据，沈惟敬反倒带回不少倭寇的情报；第二条罪名莫须有，沈惟敬身边虽无辽东人跟随，但北京兵部明明派了随行娄国安；第三条更是欲加之罪，小西行长攻下中和土城的时候，沈惟敬甚至还没进入平壤，遑论和谈。

怎么原本还为沈惟敬辩诬的辽东诸将，突然之间翻脸比翻书还快了呢？

李昖不知道的是，此时在辽东境内，正在爆发一场极其突然的倒沈运动。

李如松的弟弟李如柏找来朝鲜使者，深入追究沈惟敬的经济问题，仔细查问沈带入朝鲜的银两布匹究竟都花到哪里去了，是否有任何违纪行为。他还给朝鲜使者们偷偷给看了两道密信。这两封密信来自于石星和宋应昌，里面的内容大同小异：沈惟敬与倭寇议和之事，是他自己胡来。大明专心一致讨伐，没有别的想法。

使者大惊，想把信的内容抄给国王看，却被李如柏拒绝了。

到了十二月十七日，大明的态度变得更加清晰。

李如松在辽阳明确指出：“沈惟敬那个老骗子，根本不值得信任，我从来没信过他半点。”据说，当沈惟敬去面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提督时，被他吩咐左右绑起来，差点推出去直接砍头。（《明末纪事本末》）

值得玩味的是，同在辽阳的宋应昌当时正在生病，他把朝鲜使者召到病榻前，咬耳朵道：“沈惟敬干的那点事，是石尚书的主意，我是一点不知道。之前在广宁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若是日本人肯退还全部领土，和谈好说，只要有一寸土地未复，就不该让步。他回来以后，居然说愿意跟日本人划大同江而治，我一听就很生气，把他直接扣下了。”（《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二月十二、十三、十七日）

在随后发给朝鲜的一封咨文里，宋应昌公然说：如游击沈惟敬前至倭中扬言，‘将平壤与天朝，不与朝鲜’等语……断无此理”（ 《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二月十七）彻底坐实了沈惟敬的罪名。

几乎就在一瞬间，沈惟敬就沦为了人人喊打的阶下囚，从一个英勇的谈判代表变成了伤害中朝人民感情的大奸贼。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些高级官员们的集体变脸只意味着一件事：

卸磨杀驴。

与日本人谈判，终究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现在拖延时间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么关于和谈本身，变成了一个敏感的禁忌话题。如果这段交往被人翻出来，就算几个知情人说得清楚，也要惹上一身腥膻。尤其是朝鲜人三番五次地在辽东闹腾，反复问这些官员和谈的问题，难保哪句不对传到御史的耳朵里，作为秋后算账的证据。

大明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曾经有过谈判的意图，那么和谈需要被解释成是一种个人的违法行为，因此找出一个替罪羊来给朝鲜盟友交代，就显得顺理成章。

大明朝的官员们都是抱团的，擅自处理一个忠心耿耿的官员，会让整个官僚阶层寒心。不过处理沈惟敬，就完全没有这种压力，一个市井无赖而已，是士大夫最鄙视的那种垃圾，死就死吧，一点也不可惜。于是，沈惟敬与小西行长划大同江而治的约定，便从缓兵之计变成了一个现成的罪名。

石星从一开始找到沈惟敬，就抱定了这种打算，在必要时抛出这枚毫无身份的弃子，让他承担一切罪责。沈惟敬虽然是个大骗子，但他没有估到政治家们的冷酷和绝情。

在许多关于壬辰战争的论著里，研究者们认为沈惟敬在这一时期的议和活动，是大明朝廷主和派的表现，随着李如松入朝日期的临近，这种议和变得毫无必要，因此才夭折。事实上，沈惟敬的和谈行动从一开始便是为了拖延时间，他从未偏离过这个目标，而且大明官员也都心知肚明。

幸亏朝鲜人自己心里不踏实，一次又一次地去辽东询问，并把过程详细地记录在《李朝实录》里，这才让后世之人清楚地看到，一个谈判家是如何从英雄变成声名狼藉的汉奸。

沈惟敬本人的遭遇，比他的名声跌落得更惨。

他从平壤返回辽东以后，按照规矩去求见李如松。李如松为了壮军心，表明自己抗战到底的立场，故意排开了大阵，把所有的幕僚都叫了过来。沈惟敬上前把自己在平壤的经历说了一遍，李如松作势大怒，拍着桌子大骂他是个奸细、叛徒，喝令麾下士兵把他绑缚起来，推出去祭旗。

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一个人大喊：“刀下留人！”李如松回头一看，发现喊的人是他的幕僚李应试。李应试是利玛窦的亲传弟子，正宗的天主教徒，此时正在李如松帐下当谋主。

李如松有点纳闷，李应试跟沈惟敬并无交情，怎么会替他说话呢？李应试微微一笑，对李如松拊耳说了一句话：“籍惟敬绐倭封而阴袭之，奇计也”。

沈惟敬跟小西行长约定过，李如松会在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前往平壤册封。李应试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让明军假装冒充册封队伍，趁日军失去警惕时赚开城门，平壤可一鼓而下。

李如松一听，捋髯赞同，命令暂时不要杀死沈惟敬，把他关到囚车里，随大军一起出发渡辽。

相信沈惟敬此时的心中，一定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后怕。在鬼门关转了一遭以后，沈惟敬彻底觉悟了，他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自己作为一枚弃子，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他想活命，就必须不停地证明自己还有价值，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死。

在此后的一系列和谈中，沈惟敬做出了许多常人无法理解的诡异抉择，表现出许多常理无法解释的荒唐行为，让研究者们为之困惑。所有这些举动，都可以从这一刻的沈惟敬身上找到答案。

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想尽办法证明自己的存在还有价值，不然他就会死。

沈惟敬这个时候最羡慕的人，大概是那个在海上逍遥自在的程鹏起吧。

第十六章 我来了——李如松

大明抗日援朝的总司令李如松，是一名比祖承训更为纯粹的辽东军人。更是一代名将。

如果我们非要找个历史人物来做比喻的话，大概只有汉骠骑霍去病最合适了。李如松就是明朝的霍去病。

我们先来看家庭成分——这两人都是正宗高干子弟。霍去病背后有卫青和卫皇后，靠山硬，两位靠山的身份高到没法再高了。不过，李如松的背景比他更厉害。李如松的爹是万历第一名将、雄踞北方防线二十余年的李成梁，是大明朝的唯一和传奇。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大明朝上下几百年，活着就当上三公的武人，就只有他老人家独一份，所以李成梁是唯一，是传奇。至于皇后和大将军，哪一朝都有无数个，李成梁当然比卫青卫皇后更牛。

李成梁一共有九个儿子，这九人里出了五个总兵官和四个参将，一门九将，加上老爹李成梁，足足十大将，比传说中的杨家将还多两。李家门生故旧遍布军中，形成一股盘根错节的势力。李如松从小身边接触的兄弟、朋友、长辈，全是刀头舔血的边疆将领。从记事时起，他每天耳濡目染的，都是兵家戎事。中原的孩童们开始读书开蒙的时候，他已经学会提枪挎弓，跟随父亲出征；当其他年轻人握着毛笔参加乡试时，他已能够熟稔地割下敌人的首级，拴在马鞍上带回去请功。在这样一个军中世家长大，李如松压根没有想过其他发展道路，仿佛天生就是要来作军人的。

李如松的老师，也是一个传奇。这个传奇是传奇人物的传奇，因为此人经常出现于民间故事里，他的名字叫徐渭，字文长，是著名的才子，书画诗文都是历史上排得上号的人物。最离谱的是，他还是嘉靖年间抗倭名臣胡宗宪的幕僚，是当时赫赫有名的平倭名军师。

显赫的身世与苛酷的成长环境，还有品质优良的贵族式教育，赋予了李如松鲜明的性格和极好的军事素养。而辽东军人的两大特点——勇猛与骄横——在李如松身上也都特别突出。

他作战极其悍勇，几乎每一战都身先士卒，而且在身边豢养了一大批悍不畏死的亲兵，斩将夺旗，所向无前。李将军的旌纛所在，往往就是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凭着这股天生的军人气质，他立下了不逊于其父亲的赫赫战功，让李氏一族的声威愈加煊赫。

李如松能耐大，脾气也不是一般地大，他担任过的每一任职位，都会留下与同僚发生激烈冲突的记录。他在北京提督京城巡捕时，被言官弹劾行止不法；在宣府担任总兵官的时候，跟巡抚许守谦频生龃龉，甚至还跟参政王学书大打出手。总之只要是有他在的地方，就会有层出不穷的麻烦。

这些优点和毛病，和霍去病全然一样，如出一辙。霍去病的战绩就不说了，大家都知道，只说毛病吧。飞将军李广的儿子李敢，是被霍去病在狩猎游戏时谋杀的，而且还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原因是李敢得罪了他姐夫卫青，他要为姐夫出气。打仗的时候，士兵缺粮食没饭吃了，霍去病还要士兵帮他开辟球场好玩游戏，他吃不完的肉全部拿去倒掉也不会给士兵吃。诸如此类的贵族世家子毛病，他身上有一堆。

总结：这俩位高干子弟，脾气都相当不好，相当蛮横骄纵，都是惹麻烦高手，不过同时也都是军事高手，一时之名将，而且还都是打仗比脾气还猛，都是中国边境外敌的天生克星。最后，是两人都挺短命。

我一直觉得，这俩人其实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两兄弟。无非年龄差距大点，两千年。

宁夏之乱的平定，让李如松更加目空一切。宁夏围城数月，京中精锐、宣大名将、南兵苗兵轮番上阵，都无功而返，最后还是靠着他的计谋、战法，还有辽东兵的悍勇，这才攻破了城池。因此在他眼里，无论是京军还是南军，统统都是酒囊饭袋，辽东以外再无军人。要想打仗，那就得听他的。

带着未曾褪去的大胜光环，这位骄傲的将军在十二月八日抵达了辽东，并且毫无悬念地，马上就和经略宋应昌发生了冲突。

在大明官场，除开国那朝，之后的武将地位都天然低文官一头。武人出身的人，最高只能当到总兵，再上一级的总督、巡抚等职，都必须是由文官担任。李如松这时候的头衔，是“提督蓟辽保定山东等处防海御倭总兵官”，而宋应昌则是以兵部右侍郎的身份“经略蓟辽山东保定等处防海御倭军务”，等同于总督之职。两者地位高低，一目了然。

按照规矩，李如松谒见宋应昌时，应该先穿戴好盔甲，在门庭处叩个头，然后出门换身衣服再说话。说实话，这确实有点糟践人，可文官带兵是祖宗定的规矩，所以历代总兵——包括李成梁在内——甭管功勋多大，都不敢坏了这个规矩。（《明史李如松传》《万历野获编》提督军务条）

可到了李如松这，规矩就要改一改了。李成松此时气焰正是最嚣时，我是平定了宁夏叛乱的大功臣，你来兵部才当了几天侍郎，让我给你叩头？没门！

李如松也是有理由的。我是总兵官不假，可官衔头两个字可是提督啊。“提督”和“经略”级别相同，我俩就是同事关系，谁也不用给谁叩。李如松这话也不假，大明从前是不给武官加提督衔的，他是破天荒头一个得享这种殊荣的。

总之这是一笔糊涂账，全看哪边比较硬气。

可说到比硬气，宋应昌这位嘉靖四十四年的二甲进士，又怎么比得过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李如松呢？

李如松抵达辽阳以后，穿了一身便装，大大咧咧地直接上门去拜见宋应昌，说话的时候，把屁股在椅子上稍微挪开一点，算是边将见督抚的礼数，给后者留了点面子。

李如松的意思很明白，别跟我扯有的没的，大爷不想低眉顺眼伺候你。

对他这种一上来就打了一通杀威棒的做法，宋应昌自然不会有好脸色，可战事当前，李如松又挟宁夏平叛之威而来，他也只能忍气吞声。见宋应昌服了软，李如松士气大涨，连带着对宋应昌手底下两名高参刘黄裳和袁黄也没什么好脸色。他在觐见朝鲜国王的时候，甚至说出了“那两位赞画，你不必信他们”的话（《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可见明军统帅和参谋部之间的矛盾有多深。

即使是在军队内部，李如松同样也不停地制造事端。

出身戚家军的吴惟忠，带着的三千浙兵在十一月便抵达了边境。应朝鲜人的强烈要求，吴惟忠在请示了宋应昌之后，于十二月十四日先期渡江，十九日抵达安州。这本是正常的军队调动，程序上也说得过去。可李如松听说以后，却拍着腿大骂吴惟忠无组织无纪律，要军法从事。

吴惟忠的浙兵属于戚继光系统，又是南兵，与辽东派系从来没尿到过一壶里。宋应昌曾经跟李如松提过，说浙兵常年抗倭，吴惟忠又是戚继光的手下，应当重视他们对付倭寇的手段。李如松连宋应昌都看不起，更别说这些南蛮子了。

而且朝鲜人对这些南兵不加掩饰地崇拜，对辽东兵却总带着若有若无的鄙视。这让李如松更加不爽。

这次他骂吴惟忠，纯属借题发挥，存心要杀一杀对方的气焰——李如松这种对南兵深入骨髓的歧见，贯穿了此后的一连串战役。

有趣的是，如果以血统而论的话，李如松勉强能算朝鲜族后人。他的N代祖先李英正是从朝鲜内附大明，被授予世袭铁岭指挥佥事，这才在大明开枝散叶的。现在他被委派前往朝鲜救援，也算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衣锦还乡。

但朝鲜人对这位有着朝鲜血脉的中国将领并不放心，因为他夸口说了一句话：“我用八千人就能干掉五、六万鞑子，日本人算个屁。”朝鲜君臣一听，心中一阵抽搐。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好像祖承训当初来的时候，也这么说过。有人安慰李昖说李如松是名将，东打女真，北灭蒙古，李昖这时候已经对日本有心理阴影了，忧虑地嘀咕道：“擅长打鞑子，不代表擅长打鬼子啊……”（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但是现在大军已集，换帅是绝对不可能的了。朝鲜君臣只能暗自祈祷，希望这次来的将军比祖承训靠谱一些。

于是，在打灭了宋应昌和南兵的气焰，喝叱了和谈归来的沈惟敬后，踌躇满志的李如松如愿以偿地把四万大军完全控制在手里，在十二月十六日正式从辽阳启程，并于二十五日抵达了义州。

主帅既动，鏖集在边境的大明军队，也开始陆续渡过鸭绿江。大明的第一次东征军团，就此开始了征程。

当时的朝鲜使者李山甫忠实地记录到他在九连城、凤凰城、汤站等一路上见到的情景：

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排成整齐的队伍，从各地驿道络绎不绝地开出来，旗号多不胜数。整个边境都充斥着人、马匹与装满粮食的大车，军容极盛。而李如松的中军队伍，则是“旗麾旌节极其鲜明，乘轿戴冠，锦衣毛裘，拥卫甚盛，难见其容貌”。至于李如松本人，此时正悠哉游哉地躲在轿子里，跟一群哥们扔骰子赌博（《宣祖实录》十二月二十三日），破有冠军侯遗风。

但令李山甫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些大明的火炮：灭虏炮、大将军箭、虎蹲炮、佛狼机炮，还有更多型号他认不出来。李山甫试图数清楚它们的数量，但是失败了，光是他眼前看到的，就有四十多辆，远处还有更多。这些巨大的钢铁怪物被骡马拖曳着，炮口用稻草与布幔蒙住，排成一条长龙碾过被冻硬了的辽东土地，安静地向着朝鲜进发。（《宣祖实录》十二月二十二日）

这些火炮都是宋应昌殚精竭虑从全国各地调拨而来的，编入明军序列。他和薛藩一样，仔细地研究过日本人的作战方式。薛藩认为，反击日本人的战术应该多多准备藤甲、鸟铳，与之针锋相对（《天使薛藩留行在一日还朝》）；但宋应昌的观点略有不同，他觉得对付日本人的铁炮战术，没必要跟他们针锋相对。

他们用枪，咱们就用炮！

尽管日本人也管自己的武器叫做铁炮，但很快他们就会知道，同样是“炮”，威力与射程却是天壤之别。后来的战争进展证明，宋应昌是有远见的，明军的远程大炮成为了日本人的噩梦，成为明军最为锋利的一柄武器。

这些大明的精锐军队渡过鸭绿江时，担任渡江总指挥的袁黄正站在岸边，注视着人如虎、马如龙的长长队列，激动到不能自已。这位老人从年轻时就与倭寇结下血海深仇，转眼这么多年，他终于可以一偿夙愿，以大明铁骑去剿灭日本鬼子。

在凛冽的寒风中，袁黄对着明军的队伍振臂高呼：“此汝曹封侯地也！”

万历十二月二十五日，李如松提督带领四万明军抵达义州，得到了朝鲜国王李昖的热烈欢迎。双方在友好的气氛中互相恭维，李昖还特别赐了一把宝刀给李如松以及麾下三员大将杨元、李如柏和张世爵。李如松则请李昖检阅了大明的无敌军团。

李昖为了让李如松感受朝鲜人民宾至如归的热情，还给他说了一个故事。

相传义州自古以来就有几句歌谣：“莫佐理坪。尽为江水所破。当有白马将军。从马耳山出來。”这几句歌谣是什么意思呢？

莫佐理坪是义州城西边靠近鸭绿江的一片农地，靠近麟山堡与统江亭。鸭绿江的河道逐年南侵，逐渐侵蚀了莫佐理坪的土地。而在这段鸭绿江的对岸，恰好是一座叫做马耳山的高山。更巧的是，李如松提督渡江而来，恰好正是骑的白马，古老的民谣终于在今天得到了验证！

真是难为了朝鲜君臣，为了讨个好彩头，编出这么一个蹩脚的歌谣。不过还有比这歌谣更蹩脚的，有人还为李如松的渡江还赋诗一首：

将军一处电光飞，白马金鞍赤锦衣。

玉节高临云外迥，天戈遥指日边归。

胸中韬略全无敌，帐下雄兵藉虎威。

鸭绿江头雷鼓震，东人加额望旌旗。

说实话，这也就是《三国演义》“后人有诗赞曰”的水平。（《再造藩邦志》）

不过拍马匹这种东西，怎么都不嫌多。李如松被朝鲜君臣围在当中你一句我一言地夸奖，心花怒放，虚荣心是蹭蹭地往上飚。

李大提督被捧得高兴了，也懂得投李报桃。他一挥手，公布了明军的作战时间表：万历二十年二十五日渡江，万历二十一年正月攻克平壤，二月份收复汉城，三月份解放朝鲜全部领土。（《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二月十七日）

这是一份野心勃勃的计划。日军此时在朝鲜尚有十几万人，以四万明军的实力，要恢复全部领土实在是件有难度的事情。

可李如松正在兴头上，大手一挥，又拿出了一份更大胆的计划：他想绕过平壤不打，找一条偏路直插汉城。这个计划带有鲜明的李如松风格，他在辽东作战时，就很喜欢轻军暗出，直捣敌巢，这次还想故伎重演。朝鲜人听了就晕了，赶紧说提督大人，这个这个……我们朝鲜多山，不利于行军，提督大人您喝高了……李如松这才打消了念头。

明军最终的作战计划，是由袁黄完成的。就在李如松在义州兴高采烈地喝酒赴宴时，这位大明才子正在辽东苦心孤诣地盯着朝鲜地图发呆。

袁黄综合了多方面的意见，发现日军自从去年之后就一直收缩在平壤附近。于是，他决定让明军走祖承训的老路，即从义州至定州、安州，然后进抵肃宁、顺安，从西侧发起对平壤的进攻。这条路基本是直线，路面比较宽阔，沿途驿馆、兵站设施相对完整，无论是行军还是运输辎重都比较方便。尤其是明军还带了许多大炮，如果不走大路，翻越朝鲜的崇山峻岭将是件极其艰苦的任务。

朝鲜方面负责接洽与筹粮的官员，此时仍旧是柳成龙。他派人去问袁黄，这次大明到底来了多少人？他得准备粮食。

那么大明到底来了多少人呢？

下面这张表，是这次大明援朝军团的将领与所带兵数名单。我们之所以要在这里不厌其烦地统计并详细罗列出来，除了研究用之外，还有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希望后世之人不要忘记这些人的名字。

这些都是为了中华安危而浴血奋战的抗日英雄，他们的名字，尤其是那些只能以数字来代表的士兵，即使成为了数字，也不该被湮没在故纸堆中。

经略 宋应昌

赞画 刘黄裳 袁黄

副总兵 刘綎

指挥 吴宗道 谭宗仁

守备 熊正东

辽东都司 张三畏

千总 李大谏

参将 胡泽 谢用梓 宋大斌 杨五典 马世隆

黄应（日易）

提督 总兵官 李如松

副总兵 佟养正

副总兵 李平胡 骑兵一千

副总兵 王守官（臣） 骑兵三百

参将 张奇功 骑兵一千

参将 高澈 骑兵一千

参将 方时春 中军

游击 赵文命 骑兵一千

游击 施朝卿 骑兵一千

备御 韩宗官 旗鼓官

户部主事 艾维薪 粮草

左协大将副总兵 杨元 亲兵两千 中协大将副总兵 李如柏 亲兵一千五百

副总兵 王有翼 骑兵一千两百 副总兵 任自强 步兵一千

副总兵 王维贞 骑兵一千 参将 李芳春 骑兵两千

副总兵 孙守廉 骑兵一千 游击 钱世桢 骑兵一千

副总兵 查大受 步兵一千 游击 周弘漠 步兵一千

参将 李如梧 骑兵五百 游击 高升 骑兵一千

参将 李如梅 骑兵一千 游击 高策 骑兵两千

参将 杨绍先 骑兵一千 游击 戚金 步兵一千

参将 李宁 步兵一千 游击 方时辉 骑兵一千

游击 葛逢夏 骑兵两千 游击 王问 骑兵一千

右协大将副总兵 张世爵 亲兵一千五百 其他将领

副总兵 祖承训 骑兵一千 楼崇政 李郁

副总兵 吴惟忠 步兵一千五百 郑有如 胡鸾

游击 王必迪 步兵一千 周易 李杜

参将 赵之牧 骑兵一千 吴希汉 傅廷立

参将 骆尚志 步兵一千 毋承宣 李有升

参将 张应仲 骑兵一千五百

参将 陈邦哲 步兵一千

游击 谷燧 骑兵一千

游击 梁心 骑兵一千

上表将领、兵力、编制等数据，系综合统计各方记载而来，截止日期为十二月七日。资料出处：《象村集》卷五十七：天朝诏使将臣先后去来姓名记；《神宗实录》卷二百五十一，万历二十年八月壬辰；卷二百五十二，万历二十年九月甲子；《两朝平攘录》卷四，日本上；《宣祖实录》卷三十四，宣祖二十六年正月丙寅；《宣庙宝鉴》卷八，宣祖二十五年壬辰十二月；《再造藩邦志》卷二，壬辰十一月；《乱中杂录》一；《朝野 载》卷二十七；《国朝故事》二；《 事撮要》上；《平壤续志》二，古事。

这是大明第一次东征的作战序列，再加上后续部队与义州守护部队，明军入朝的总兵力达到了四万八千五百八十五名。不过实际上这些部队里始终有部分作为预备队的存在屯于辽东和朝鲜边境附近的据点，譬如义州等，真正进入一线作战序列的，大约是四万。

如此庞大的兵力，带给柳成龙的除了震撼与惊喜以外，更多的是头疼。他没法不疼，上次祖承训三千人入朝，已经把柳成龙折腾得上吐下泻差点没病死在床上，这次是四万多人，简直是要人命了。

这几天里，在柳成龙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只有一个问题：这么多人和马匹，他们吃什么？

姑且不算朝鲜军自己，单是四万明军的补给消耗，便是一个极其可怕数字。朝方在十月二十六日确知明军来援的数量后，算了一笔细帐：一名明军士兵一天要消耗一升五合的粮食，一匹战马要消耗豆料三升。明军总兵力四万八千五百八十五人，战马两万六千七百匹，合计一天要消耗大概七百二十石粮食和八百零一石豆料。如果要支撑两个月作战，便要粮食四万三千两百石，马豆四万八千多石（《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月二十六日）。明军骑兵共计两万五千三百人，但还有五千亲兵没有标明军种，这批人也大多是骑兵，因此这个计算只是按骑兵数算的单马消耗，实际上辽东军团相当部分骑兵是双马配置，相信马豆真正的供给不会少于六万石。

更要命的是，这个数字还是按照大明的度量衡来算的。大明十斗为一石，而朝鲜则是十五斗为一石。大明一升五合的白米，折算成朝鲜度量，是二升七合，接近一倍的差距——也就是说按照朝鲜的标准，明军的消耗还要翻番。

而此时朝鲜的全部存粮是多少呢？他们把各地粮仓的底儿都扫了一圈，连来年种粮食的种子都凑出来了，一共攒了五万石粮食，三万石马料。这点存底打一场速度战勉强够用了，可一旦进入相持阶段便会出现大麻烦——这还只是针对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如果把其他军团也考虑进来，形势则更加严峻。

大明对于朝鲜的窘迫境况心知肚明。很早之前，宋应昌便下令所有赴朝部队都在辽东集结，当地就食，不要去消耗朝鲜为数不多的存量。这本来是为朝鲜着想，可朝鲜人却根本不领情，心急火燎地催促明军尽快出兵，尽快出兵，宋应昌反问他们你们粮食准备怎么样了？朝鲜人立刻支支吾吾，不肯说准话——他们心里打的好算盘，只要明军尽快夺回平壤、开城便好，至于会不会饿死，到时候再说！

朝鲜友人这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态，让宋应昌十分厌恶，也让他对朝鲜的存粮状况有了警惕心，特意筹措了八万石粮草搁在边境，准备等到李如松入朝时，让部队随军携带，以备两个月之需。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一招救命棋。

可宋应昌万万没想到，他绞尽脑汁千算万算，最终还是漏算了一点：朝鲜人的运输能力。

粮草和辎重不会自己走路，必须要有足够的运力相匹配，才能够发挥效用。当年诸葛亮北伐中原，汉中的粮草堆得快要溢出来，但死活运不过秦岭，最后也只能粮尽退兵。

祖承训来的时候，一是总兵力只有三千人，消耗不算大；二来正逢夏季，水路畅通，所以朝鲜人应付起来尚是游刃有余。但在元月冬季的朝鲜，天寒地冻，河流全都结冰，根本无法利用义州和平壤之间的两条大河漕运，只能依靠人力、畜力走陆路转运。

可这时候的朝鲜人要人没人，要牲口没牲口，甚至连装粮食的布口袋都没有。为了增加运力，他们几乎把附近的男女老幼都征光了，甚至连庙里的和尚都被抄发出来，搞得地方上怨声载道，哭号连天。（《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一月一日）

这种运输梗阻的根本原因在于国力的匮乏，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除非你能撒豆成兵。袁黄意识到这个致命缺陷，赶紧给宋应昌打了一份报告，提议说让明军暂时使用朝鲜当地的粮食储备，腾出有限的运力来，先把最重要的大炮和军火物资运到前线。（《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一月一日）

即便如此疯狂地压榨民力，运力还是不堪敷用。明军的大部分粮草与辎重，都积压在了义州边境，无法及时运抵安州集结地点，更不要说跟随主力前进了。对各路记载的统计表明，截止到一月七日平壤城开战时，明军的粮草尚有一半搁在义州，另外约百分之二十五搁在安州，真正送上前线的不过四分之一甚至更少。

万历二十一年初一月六日，李如松的大军已经迫近距离平壤六十里路的安定，可运输队却迟迟跟不上去。宋应昌坐不住了，派袁黄渡江亲自去催促。袁黄在朝鲜沿途调查了一圈，发现前线的粮食状况非常不乐观：肃川与安定附近的兵站储备已经见底，后方物资一时半会儿肯定上不来。

更让他愤怒的是，在中方反复叮嘱之下，明军特别强调要优先运输的物资里，仍旧有大批火炮与战车滞留在安州、嘉山，与前线主力相隔一百八十里路，肯定是无法赶上平壤城的战事了。（《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一月八日）

袁黄顿时急了眼，这是要出大事的！直接的后果就是将有大批明军伤亡，或者干脆退兵。这两个结果无论出现哪一个，大家全得吃不了兜着走。当下他抓住朝鲜人大吼，说我们是为了你们打仗，好不容易进军到安定，现在粮食也没有，火炮也运不来，如果因为这两原因而退兵，这个责任谁来负！（《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一月八日）柳成龙被喝叱了一顿，知道理亏在己，连忙下令申饬地方，并派了许多官员到各地粮道去督运，把安定附近三县的粮草又搜刮了一遍，这才暂时解除了吃的危机。（《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一月六日）

但朝鲜的底子实在太薄，而明军又实在太多。柳成龙豁出了老命，也未能改善前线的补给状况。这为之后的战事进展埋下了一个不安定的伏笔。

袁黄比柳成龙更郁闷。粮草运砸了，火炮要是再送不上去，预想中的平壤攻坚战将平添了许多变数，不知那个蛮横的李如松能否克服这一切困难——不过袁黄根本没有时间长吁短叹，因为他这一次来，除了督促粮草，还肩负着另外一个使命：联军情报管理。

但凡联军，因为来自不同系统，都或多或少存在着联络沟通与配合的问题。中朝联军以前因为指挥权的问题发生过龃龉，在平壤城前甚至发生过朝鲜军队逃跑的事情，双方高层对此都心有余悸。这一次的联军规模更大，因此事先更需要明确指挥权、配合方式和通信共享。

大明是宗主国，李如松又是出了名的强势。对于最高统帅权的归属，双方没有任何异议。明军作为主力作战，朝鲜军则负责沿途的配合，这也是得到高层认可的。可到了通信共享这一部分，问题就出来了。

中、朝联军的联络管道一直不甚通畅，反应又不灵敏，对于接下来的战事将会有很大影响。袁黄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大问题，并着手进行解决。他是个善于思考的人，经过仔细地调研，发现其中最关键的一个症结，在于驿站。

驿站是朝鲜重要的通信渠道，信使通过一个接一个的驿站向前线与后方传递情报，保证让决策者第一时间把握战况。

但朝鲜在久经战乱之后，平安道的沿途驿馆大多毁损，就算是完整的，设施与人员也残缺不全。这导致了信息的严重滞后——当初祖承训在平壤败北之后，朝鲜王室在义州隔了数天时间，才得到消息。明军的军纪也对驿站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明军部分士兵素质不高，沿途喜欢打骂驿馆的驿夫，甚至抢夺他们财产，搞得很多驿馆的人听到明军的名字都跑光了。

驿站系统的失灵，大大地影响到了联军的作战展开，前方的军情传不回去，后头的命令也递不下来。这种棘手的状况，换了谁来整治都要头疼，但惟独难不到袁黄。他以前在嘉善、宝坻等地抵御倭寇，整顿战备时，积累了大量经验，最擅长处理这种烂摊子。

对于驿站系统的一片混乱，袁黄首先拿明军自己开刀。他下达了严令，不允许他们随意打骂驿站工作人员，违者要军法从事。同时，他要要求驿站工作人员不许乱跑，否则也要砍脑袋。

为了形成行之有效的管理，除了严刑峻法以外，袁黄还煞费苦心地设计了一套叫做循环簿的管理办法。（《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一月十二日）

所谓循环簿，就是登记簿。按照袁黄的设计，每一处驿站都备有两册循环簿，一册记来，一册记往。盖有关防大印，并派一名差官坐镇驿馆内。来往信使必须要在循环簿上登记名字，一站一站传下去。比如说一个信使从甲驿站出发，他会在甲站的循环簿上写下名字、时间与差遣；到达乙站后，他会在再次登记一次。信使究竟走的哪条路线，走了多长时间，甚至走的速度有多快，都能通过循环簿一目了然。

循环簿每五天就会统一收上去，交由专人进行核对所有信使的传送记录。如果发现哪一位信使的路线与记录对不上，还必须要召见相关责任人进行问询。这样一来，对于信使和驿站，都形成了有效监督，与现代理理论里的绩效考核有异曲同工之妙。

经过袁黄的妙手改造，让朝鲜的驿站系统在短时间内恢复了机能。循环簿管理体系的效果立竿见影，各地的信息反应速度明显提高，关于倭寇与前线部队的情报开始源源不断地汇聚到明军参谋部里。

做完这些工作以后，刘黄裳和袁黄正式向朝鲜发出了一道大明钦差经略防海御倭军务兵部咨文，这份咨文名义上是发给朝鲜朝廷，但实际上等同于向全朝鲜和日本宣谕的战斗檄文，兹录全文如下：

尔国素敦文物，世笃忠贞。迩者倭夷不道，长久荐食，致尔君臣越在草莽，琐尾流离，何其困也。我大明皇帝，念尔二百年来恪守臣节，不惜万金之费，命将徂征。尔国中岂无宗戚受重寄而忠愤熏心，岂无县官守地方而慷慨委命，岂无忠臣怀主忧臣辱之念，岂无义士萌损躯报国之思。宜乘天威震叠，速招集义兵，各提一旅之师，共伸九伐之志。今倭夷逞强，其势必灭；尔国虽微，其势必兴；试相与筹之。先论天道，则朝鲜分野，析木之次。上年木星躔寅，而日本来犯。是我得岁而彼侵之，逆天而行，虽强必弱一也。倭性畏寒，今岁厥阴，风木司天，阳明燥金，为初之 气。立春后尙有二三十日，寒气未消，天时可乘二也。尔国君臣，俱聚此城，晨起望气，郁郁葱葱，如练如盖。旺气在我，势必恢复三也。次论人事，则大国雄兵，如虎如熊。而无敌大炮，一发千步，彼不量力，当成歼粉一也。经略宋，沈机蓄谋，鬼神难测。提督李，一腔忠义，百战余勇，有古名将风。二职素仗忠贞，同心协赞，歼灭此贼，以报天子。合两国之师，驱此穷寇，如振落耳二也。关白强暴，上劫制其主，下虐使其众，天欲亡之，假手于我三也。昨日国王擧动安详，丰姿俊伟，势必中兴。而尔国前后所遣诸使，请兵天朝，诚意恳恻，泪下如雨，庶几申包胥泣楚之意。君臣若此，岂终沦困。以顺讨逆，何功不成四也。倭奴所恃鸟铳，然三放之后，卽难继矣。其兵虽多，强者无几，但杀其前一二百人，余皆望风遁去。此皆可胜之机，正志士立功之秋也。天朝出令，不论我国尔国，但有人能擒斩平秀吉平秀次及僧玄苏者，每名赏银一万两，封伯世袭。擒获平秀嘉平秀忠平行长平义智平鎭信等有名诸酋者，赏银五千两，世袭指挥使。以下擒获，各有赏格。尔国臣民，能乘时纠众，共立大功，旣可以复本朝之社稷，又可以徼天朝之厚赏。以衰国之遗黎，为起家之始祖，岂不畅哉。诸道臣民义兵，已起者便为前进，未起者速为招集，或协力挫其势，或徼其惰归，或继其饷道。诸所机宜，皆听自便。

这篇咨文可以视为大明对日本正式开战的宣言，全文写得浩然正气，为大明出兵正名分，申大义，从天象、气候、道义、经济、民心、军事装备等方面详尽地阐述了日本必败的道理，甚至连日本人最得意的“铁炮三段击”都贬损了一通。

有意思的是，大明以为秀吉是平氏之后，理所当然应该姓平，既然秀吉姓平，那么手底下的人也都该姓平，结果什么平秀嘉、平秀忠、平行长、平义智、平鎭信等，全冒出来了。正如《西游记》里美猴王姓了孙，于是花果山一山大大小小的猴子，全都姓了孙一样。

朝鲜接到这篇咨文，十分重视，看得热血沸腾。李昖派了十几名宣传官，带着檄文分批去了诸路，务必要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朝鲜八道，让那些还在艰苦抗战的人们知道，我们距离胜利不远了。

接下来唯一的问题，就看李大提督在平壤城的发挥了。

第十七章 我看到了

就在袁黄等人为了铺平前往平壤之路没日没夜地忙碌时，李如松也开始动身了。

他在义州盘桓了三日，二十八日离开，在行军路上过了个春节，于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初三抵达安州，与等候在此的明军先头部队汇合，完成了后续四万三千大军的最后集结。与此同时，朝鲜军也集结了包括大批义军在内的一万多人，在顺安等待着大明军的到来。（《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一月八日）

于是，中朝联军共计五万余人，摆开架势，开始了正式的反攻。在反攻前，针对朝鲜那些投降日本的皇协军和日占区的百姓，李如松还特意作了一面大旗，上书：“朝鲜军民自投此旗下者免死。”（《宣祖实录》二十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以示自己无比的自信。

当时柳成龙恰好也在安州，听说李如松来了，连夜前往位于城南的明军军营拜年。李如松对这位朝鲜的中流砥柱还算客气，给他搬过来一把椅子，让柳成龙受宠若惊。

柳如松此行来的目的，是为了让李如松了解平壤城防的情况，别像上次祖承训来时一样被人伏击。他从袖子里掏一份平壤地图，给李如松介绍起整个平壤周围的构成和地形分布，李如松听得很仔细，还不时拿朱笔在地图上勾画一番。

柳成龙最担心的是日军的铁炮，当他提醒李如松注意铁炮威力时，李大提督一脸不屑地指了指军营里的火器仓库：“日本鬼子不过是用些破枪，咱可是带着大炮来的。一炮能轰出五、六里路，你觉得日本人能够得着？”

临走之前，李如松取来一把扇子说：“你忙活这么久也不容易，送你一首诗吧。”大笔一挥，扇面上墨汁淋漓，竟是一首七律：

提兵星夜渡江干，为说三韩国未安。

明主日悬旌节报，微臣夜释酒杯欢。

春来杀气心犹壮，此去妖氛骨已寒。

谈笑敢言非胜算，梦中常议跨征鞍。

平心而论，作为一名武将，李如松这首诗写得相当不错。柳成龙拿着这把扇子回到安州城，反复玩味，面色凝重，不知是被诗里的雄心所感动，还是在担心又碰到一位志大才疏之辈。（《惩毖录》）

且说柳成龙正在那琢磨着李如松的诗才，忽然外头传来急报，说李提督突然离开了安州。柳成龙顿时心头一惊——他本来跟李如松约好了，等到初四的时候一起上路前往肃宁，与都元帅金命元会面。怎么才一会儿功夫，他就变卦了？莫非有紧急军情？

他探头出去一看，明军主力还在啊。再一打听，原来不是明军开拔，而是李如松自己带了弟弟李如柏以及十八名家丁，急匆匆地离开安州，朝着肃宁方向而去，至于干嘛去了，谁也不清楚。(《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一月八日)

李如松离开的原因很简单，鱼咬钩了。

早在辽东时，李如松用李应试的计谋寄下了沈惟敬一条狗命，打算用在朝鲜战场上对付小西行长。现在大军抵近平壤，是时候亮出胜负手了。

早在自己抵达安州之前，李如松就派了先锋副总兵查大受前往顺安，与日本人接触。查大受到了顺安以后，让手下一位叫金子贵的小校打扮成信使模样，直奔平壤城下。日本守军问金子贵来干什么的，金子贵神气十足地回答：“天朝已经答应了你们的和谈条件，沈游击和李提督马上就带着册封文书抵达，我是打前站的。”

上次沈惟敬离开平壤的时候，对小西行长说的是一月七日李如松会来册封，现在时间刚好。小西行长一点都没怀疑，乐得嘴都合不拢。他的助手玄苏和尚也高兴得满地转圈，文思泉涌，非要写一首汉诗献给敬爱的沈游击，诗云：

扶桑息战服中华，四海九州同一家。

喜气忽消寰外雪，乾坤春早太平花。

这诗写得不如李如松，但比朝鲜人写得好。诗人通过四句近乎大白话的赞美，表达了对和平的向往与对战争的厌恶，欣喜之情跃然纸上。实在是一首好打油。

整个平壤城欢天喜地，仿佛刚刚过去的春节又回来了。在欢庆期间，金子贵趁人不注意，偷偷拿出一把好匕首，跟附近的日本人说想换点油盐酱醋啥的，结果没有人愿意跟他换。金子贵由此得知，平壤城的粮草供应已经窘迫到了一定程度。（《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一月八日）

庆祝完以后，小西行长想起正事，忙问金子贵：“沈游击何时可到？”金子贵回答：“沈游击年纪大了，骑马不慎摔伤了腿，是坐着轿子过来的，所以走的有些慢。

小西行长一听，着急了，这可太委屈沈大人了！不行，这哪是待客之道，咱们得去接接。他当即点出一个小头目，带上二十三名士兵，还有上次接待沈惟敬的翻译张大膳，组织了一支迎宾队，外出迎接。（《再造藩邦志》；《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一月八日）

这支迎宾队来到顺安，查大受和另外一名辽东将领李宁早就恭候多时了。张大膳问沈游击在哪儿呢？查大受笑眯眯地说他还有段路，现在天气冷，坐下来一起喝酒吧。

小头目不知是计，带着二十多人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酒至酣处，李宁突然面色一边，掷杯为号，帐外登时冲进大批明军。

要说倭寇的单兵格斗能力，那是真强悍。这批人喝的面红耳赤，又猝然遇袭，到了这份儿上仍旧不肯束手就擒，反而拔刀反抗。明军只道这些小鬼子手到擒来，没料到却遭遇了意料之外的反抗，一时间也有点懵了。

结果经过一番激烈而短暂的格斗，十五名鬼子被杀死，生擒日本小队长竹内吉兵卫、汉奸翻译官张大膳和另外一个鬼子兵，剩下的五个鬼子趁乱逃走了。

废物！得知这个结果的李如松勃然大怒：在如此优势兵力和完美圈套之下，居然还让敌人跑了五个，实在是太无能了！这些逃跑的倭寇回到平壤，势必要把这事告诉小西行长，岂不是让他苦心孤诣设计的赚城计划破产么！

他一腔怒火发泄到李宁身上，若不是他弟弟李如柏苦苦相劝，李宁的脑袋恐怕就保不住了。

李如松不甘心这个诱敌的任务就此失败，他一面让后方安州的大军尽快赶到顺安，一面把沈惟敬叫过来，让他亲自去平壤城里给小西行长解释一下。

沈惟敬听了李如松的要求，吓得一哆嗦：大人您砍了人家十五个脑袋，都闹出这么大事了，您还让我进平壤城？这跟送死也差不多了。但当他看到李如松阴沉的双眼时，非常明智地把嘴闭上了。

沈惟敬之前就已经十分清楚自己是一枚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有用就留在棋盘上，没用便会立刻被扫地出门。如果他这时候不答应去平壤，李如松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砍死。沈惟敬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再次勉为其难、义无返顾地上了路。

他一步三挪地到了平壤城，小西行长看见他以后，当然不可能有好脸色，厉声质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别看沈惟敬在面对李如松时束手束脚，可面对日本人，却马上恢复了骗子本色，牙尖嘴利。

沈惟敬的解释，把责任都推给了汉奸翻译官张大膳，一口咬定都是翻译惹的祸。在两军处于交战状态的情况下，大家精神高度紧张，有时候会因为翻译一句误译而导致兵戎相见，这事太常见了。

反正那五个逃回来的鬼子不懂中文，那晚又喝的稀里糊涂，对明军怎么翻脸的也说不清楚。到底什么情况，还不是沈惟敬两片嘴唇一碰的事。

小西听完沈游击的辩解，当时充满歉疚地说了一句话：“此必是通事两误也。”（《明末纪事本末》） 沈惟敬听完这句，这才舒了一口气，估计那时候他在心里想，老子又撑过了一关，多活了一天。

误会消除了，小西行长又提起册封的事。沈惟敬现在更镇定了，说他生怕出事，为了澄清误会，所以只身紧急赶来来平壤，册封用的仪仗都在后头呢，你派人跟我去接一下吧。

这次小西行长派了内藤如安——就是在朝鲜民间传说里被桂月香杀死的那位仁兄——跟随沈惟敬去迎接。沈惟敬把内藤如安带到顺安，谒见了李如松。李如松没想到沈惟敬能把事办得这么漂亮，在自己砍了十五个鬼子之后还依然能把日本人哄得团团转，心想这个机会可绝对不能放过。

于是李如松对内藤如安大加安慰，什么中日亲善、什么封王封爵，总之怎么好听怎么说，把内藤如安说得五迷三道。最后李如松说册封使者初六即到，让内藤如安回去转告小西行长，把脖子洗洗干净等着授封。内藤如安连连点头，屁颠儿屁颠儿地回平壤城报喜去了。

沈惟敬在一边见了，心中大叹：李提督真神人也，无师自通，竟比我还能忽悠。当下拜服不提。

话说这边厢鬼子被李如松和沈惟敬两人联手忽悠得只等着招安，那边厢明军也已经全部准备停当。

朝鲜军本来集结了一万多人，可是李如松对他们的战斗力并不放心，加上粮草也不够，所以只挑选出了三千人跟随明军前进。

正月初六，李如松大军与朝鲜军三千人齐聚顺安，近五万人虎视眈眈地望着平壤城。而此时小西行长在平壤城的部队，已从巅峰期的一万八千人锐减至一万五千人，还有一部分是朝鲜伪军。其他驻守在中和、黄州等东边的部队，约有一千人。

此时日军的最高指挥官尚不知道数倍于己的敌人已经大兵压境，还兀自作着美梦。

小西行长这一天很早就起床了，昨天晚上他兴奋得睡不着，不由得想起杜甫的那两句诗：“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一大早，他把最华丽的日式礼服从箱底翻了出来，披在身上，登上风月楼，伸着脖子往外望去——对了，这栋楼就是传说中桂月香与小西飞“同归于尽”的地点。

领导如此重视，一干手下自然也不能落后，一群大大小小的倭寇也纷纷换上最绚丽的和服，涌上平壤街头，手执花束，准备夹道欢迎大明天使。日本人的品味和中国不太一样，他们一方面崇尚素雅，一方面又特别喜欢花哨，觉得花越多才越正式，所以这一片欢迎队伍放眼望去，个个穿的都象是解放前的农村小媳妇，花红柳绿，粉团锦簇，让人目不暇接。

对于如何“招安”及“册封”日本人，李如松也作了精心地准备。他把明军骑兵部队分成数营，在城外转悠。一旦伪装的册封队伍赚开了普通门，他们就立刻飞速迫近，占领城门。大军随即掩杀入城，扩大战果，一举拿下平壤。

这个主意是好的，可是却漏算了一个小小的细节。

日军对李如松的到来确实没有思想准备，但作为日本百年战国打下来的强军，他们也并非碌碌无为。在过去几个月里，日军不辞辛苦地把朝鲜外城外围土地耕作了个遍，全部种上了鹿角，重要地带还搁了不少拒马，这是为了防止敌人骑兵直接突击到城下。

这下导致明军的骑兵部队无法靠得太近，但他们又不能也不敢离得太远，只好围着城墙不远不近地兜圈子。

这一转，转出了大问题。

小西行长在风月楼上朝西眺望，远远看到一支队伍靠近平壤，看队伍中的仪仗，应该就是沈游击和李提督说的天子敕封使，不由大喜，准备下楼去迎接。

可等他再定睛一看，有点不对劲了！在敕封使队伍的附近，似乎游弋着其他几支骑兵部队，数了数人数，显然远远超过了护送部队数量。再一看，发现那些骑兵队不象是护卫，而且也没有紧紧跟着敕封使，反而围着城墙转悠来，转悠去。队伍里的人个个目露凶光，乱七八糟的长枪大刀倒挎了不少，好像屁股后头还拖着好多门大炮……

“我草，上当了！”

小西行长一拍栏杆，大声吼道。

到了这时候，再傻的人也反应过来了，明军根本不是来册封的，而是来攻城的。小西行长恼羞成怒，立刻传令平壤各处，别搞欢迎仪式了，都给我上城头守城去！

一时之间，锣鼓喧天，不过不再是欢迎的鼓点，而是警报。军令一传到平壤街头，日军原本负责迎接的队伍都有点乱，大家原本都是一副“热烈欢迎”的心态，突然要切换到“拼死抵抗”，这界面不怎么好操作。

好在日军士兵的优点，就是听话程度比较高。经过短暂的混乱以后，大家纷纷把花衣服脱掉，手忙脚乱地爬上城头，拿盾的拿盾，提刀的提刀，架起铁炮和弓箭。当明军的敕封使靠近城门的时候，他们刚刚来得及放出第一枪。

枪声一响，冒牌的敕封使慌忙后退。远处的李如松看到城头上一群人乱哄哄地提刀弄枪，还架起了数扇简易的防箭枪木栅，腮帮子不由得一抽，知道这个“瞒天过海”之计被人识破了。

要说这个计策，真是个好计策，前期铺垫得也非常到位。如今功亏一篑，要怪的话，只能怪自己的部下演技太差了。

李如松很快就从挫败感中恢复过来。用兵本来就是奇正相合，奇计用不了，那就正攻呗。四万多打两万，数量上明军并不吃亏。

他传令诸军，开始执行B计划。

围城攻坚，是件很有学问的事情。城市的形状、附近的地势水文、城中兵力多寡、军粮储备、指挥官性格，乃至气候变化、周边局势等等，都会影响到攻城策略。每一座城，都有它独特的进攻办法。

明军动作迅速，甫一展开，首先便攻占了平壤西部的药山、大兴山和东部的木觅山。李如松移营药山之上，居中指挥，其他部队缓缓伸展开来，把整个平壤城包围起来。

关于如何正面攻打平壤城，袁黄作为军中赞画，已经拟定了一个初步计划，这个计划在安州又得到了柳成龙的补充，趋于完备。而李如松本人，刚从宁夏围城战里打完出来，在这方面的资历更有发言权。

袁黄、柳成龙和李如松这三个人，虽然背景不同、性格不同、学历不同，但他们在制定计划时，不约而同地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欲攻平壤城，先占牡丹峰。

牡丹峰位于平壤城的北部顶端，海拔九十五米，有一个独立的北城环绕四周。这里是整个平壤城的制高点，上有乙密台、最胜台等数个石质要塞，用条石垒成，十分坚固，能扛住当时最有威力的火炮轰击。要塞三面设有雉堞，堞上有射击孔，射手可以很轻松地躲在要塞里，向仰攻而上的敌人射击，地势易守难攻。

牡丹峰就象是一个俯瞰整个平壤城区的守护神，如果要进攻平壤城，无论如何也要先将这里拿下来。这个教训，是用一千多名明军士兵的血换来的——当初祖承训在平壤城内遭遇伏击，包括史儒在内的许多明军就是被日军在牡丹峰上居高临下射死的。

此时在牡丹峰上大约有两千多人的守军，隶属于第一军团松浦镇信。松浦家是九州出了名的强藩，士兵精于铁炮射技，战斗力十分强悍。这一次侵朝战役中，松浦家担当了第一军团主要的火力输出，是小西行长手里的一张王牌。

松浦家的士兵看到敌人来袭的讯号，立刻打起青白旌旗，竖起大纛，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们的动作十分迅速，很快便架起枪炮，冲城外的明军嗷嗷直叫，还挑衅地射上几枪，气焰十分嚣张。

看着牡丹峰上敌人的嚣张嘴脸，李如松麾下诸将都跃跃欲试，表示愿第一个出阵去教训一下小日本。可没想到的是，李如松扫视了一圈，点中的却不是辽东系将领，而是一个外人——吴惟忠。

吴惟忠，字汝诚，是浙江金华府义乌人。在嘉靖三十八年，一代名将戚继光前往义乌招兵，把吴惟忠和其他四千义乌青壮挑中，成为戚家军的最初班底。从此他跟随戚继光鞍前马后，历经无数剿倭血战，亲身见证着戚家军从一群乌合之众变成铁血军团，属于嫡系中的嫡系。

后来戚继光去蓟州修长城，又远调广东，吴惟忠都一直忠心耿耿地跟随左右。戚继光在万历十五年病逝以后，吴惟忠接过了戚家军的衣钵，把这支军队的血脉传承下去。这次援朝之战，宋应昌唯恐辽东骑兵不足以应付局势，听了黄应阳等浙兵系的劝说，特意把拥有丰富抗倭经验的吴惟忠调了过来。

吴惟忠和戚家军另外一位将领骆尚志各带了一千五百人，都是正宗的戚家军底子，所用的装备是标准的鸳鸯阵配置：藤牌、狼箲 、长枪、叉、刀一样不缺。这个沉默寡言的义乌男子继承了戚继光的治军之道，少说多做，与趾高气扬的辽东诸将格格不入。

李如松派遣吴惟忠的南兵去攻打牡丹峰，有三个理由：第一，牡丹峰是高山，骑兵难以仰攻，只能依靠步兵强攻。吴惟忠的部队是明军步兵序列中战斗力最强的；第二，进攻牡丹峰，可以试探一下日军的虚实。从他们防守的强度，能够大致判断出来他们是打算死守平壤，还是打算撤退。

还有第三个理由，只是李如松难以宣诸于口。他想借牡丹峰这块硬骨头，削弱一下南兵实力——吴惟忠擅自行动那笔账，可还挂在李如松心里，至今还惦记着呢。

对于李如松这个命令，吴惟忠没有作出任何疑问，沉默地接过将令，回去准备。

戚家军挑选任务，从来不问最轻松的，只挑最困难的。他可以战死沙场，但戚家军这块招牌不能丢。

吴惟忠回到自己的营地，吩咐士兵们带好武器，作好打一场血战的心理准备。当他们走出营地的时候，忽然营地外来了一群人。

这群人的装束很古怪，个个留着光头，脖子上还带着佛珠，手里却提着长枪大刀，充满了违和感。为首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人，穿着百衲衣，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微笑。

明军士兵很奇怪：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会有和尚上门乞讨？

吴惟忠慌忙迎了出来，这支部队他可不敢怠慢。带头的那位高僧他认识，法号休静，也叫清虚禅师，是朝鲜八道十六宗总都摄，手底下有八千人的特殊军团，号称“僧兵。”

僧兵在中朝日三国都不算新鲜。中国有少林寺，日本有本愿寺，里面的和尚都是一个赛一个地能打。朝鲜的僧兵当然也不例外，不但不例外，他们还是朝鲜军里战斗力最为强悍的一支。

朝鲜尽管尊奉儒教，可佛教也相当盛行，国内寺院很多。壬辰战争爆发之后，朝鲜各地都有义军涌现，这些释门修行的僧侣们，也在爱国之心的激励下，毅然挺身而出，勇赴国难。当时在释门影响力最大、身份最高的，便是这位休静大师。老和尚看日本人实在太过分了，便作金刚怒，果断地站出来号召广大僧人反抗侵略者。他的号召震动整个朝鲜，数天时间里就聚集了八千人，被朝鲜国王封为八道十六宗总都摄，成为了僧兵总司令。

休静大师的僧兵军团别看都是和尚，打起仗来可不是吃素的。在壬辰年的七八月份，休静的弟子灵圭配合着朝鲜义兵赵宪发动了清州战役，硬生生把第五军团的名将蜂须贺家政赶出了清州城，在敌后钉下了一枚牢固的楔子。在随后的第二次锦山战役里，虽然赵宪、灵圭相继战死，但他们强悍的战斗力也把小早川隆景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次听说明军要进攻平壤，休静大师亲自率领一千五百名僧兵赶往顺安的法兴寺，与大军会合，要为攻克平壤出一份力。现在吴惟忠受命要攻打牡丹峰，休静大师对大明南兵仰慕已久，主动请缨配合作战。对这个请求，李如松无可无不可，反正是朝鲜人的军队。

吴惟忠与休静大师都是外柔内刚、不擅言辞之人。两个人没有太多言语，就这么平静地并肩站在一起，一起仰望牡丹峰上良久，然后同时说道：开始吧。

他们的军队继承了指挥官的特质，没有呐喊，没有鼓噪，在向牡丹峰的冲锋中保持着出奇的沉默。吴惟忠部与僧兵混编在一起，数人为一组，尽量分散开朝山顶冲去。

牡丹峰上的日军毫不示弱，用火枪、弓箭和滚石拼命反击，一时间山腰一片喊杀。牡丹峰很陡峭，仰攻起来十分吃力。中朝联军向上冲了二十几米，便被峰顶乙密台与最胜台的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来，只能依靠树林掩护，战局一下子僵持住了。

日军除了乙密台以外，还在山腰各处挖了许多土窟。土窟是一种简易工事，在平地挖出一条很浅的战壕，上面用土或者石头筑成一道柧壁，前后涂上泥土，再挖出摆放铳筒用的孔穴。里面藏多少兵，在远处根本看不出来，靠近了便会被火器轰击。

除了牡丹峰以外，日军在平壤城各处都建了无数土窟，放眼望去就象是一丛一丛的蜂窝。

吴惟忠部久经沙场，对倭寇的战术十分了解。他们经过短暂的停留，把手里的藤牌高举起来，悍不畏死地朝上冲去。藤牌可以挡住弓箭，但挡不住铁炮的弹丸。日军纠集优势火力使劲射击，很快明军便在居高临下的打击下溃不成军，纷纷朝山脚下撤去。他们退的十分狼狈，甚至顾不上拿武器，把藤牌丢得满地都是。

日军见状大喜，许多士兵觉得藤牌这东西很好用，追上去想捡个洋落。不料正在他们俯身争抢战利品的时候，四周树林骤然杀声四起，竟是明军和僧兵杀了一个回马枪。猝不及防的日军大为慌张，与中、朝联军绞杀在一起，变成了白刃战。山顶的同伴不敢擅自开枪，火力登时稀薄了不少。

没有了火枪火炮的威胁，这些浙江兵勇近身对付日本人驾轻就熟。很快局面变成了一边倒，这些捡便宜的日军被一一被砍杀，斩去了头颅。

原来这是吴惟忠与休静在进攻前就定下的计策，故意丢下藤牌，是为了利用日军的贪婪进行近身混战，以最大限度削弱山顶日军的火力。

日军遭遇了强力反击后，不敢再靠近了，全都龟缩在两个要塞与一些简易的防御工事里。山顶的火炮不停地喷发，漫无目标地砸在山麓上。

吴惟忠和休静大师正在商议下一步该如何进攻，远处忽然传来鸣金的声音，这是李如松要求撤退的信号。

这一次攻击，目的只是试探敌人虚实。现在牡丹峰的敌人数量摸得差不多了，还额外斩了几十个首级，见好就收。吴惟忠虽然憨直，但还没傻到以为，在没有友军大规模配合的情况下能攻拔牡丹峰。

除了吴惟忠、休静在牡丹峰以外，在平壤城附近各处都爆发了小规模的战斗。李如松不急不躁地在药山上注视着城里的动静，就象是一个高明的棋手，故意四处乱放子，试图从敌人的反应中看出些许端倪。

其中他最关注的，是位于平壤城南的含毬门。负责这个方向的是朝鲜军左防御使郑希贤、右防御使金景瑞，《关西邑志平壤续一古志》里说他们有八千人，但这个数字不大可信。他们的真实兵力，最多就是一千五百人。

八千人这个数字，是朝鲜军集结在前线的总人数，可这里大部分士兵都是临时征募来的，能上战场的并不多。《宣祖实录》里记载：李如松觉得这些人素质实在太差，就在一月五日叮特意嘱柳成龙，让他挑选出三千名稍微懂得打仗的，前往斧山院集结，参与围城战，其他部队在外围担任警戒工作。

这三千人里，一千五百人属于休静大师的僧兵，另外一千五百人，便是郑希贤、金景瑞的朝鲜正规军。后者虽然战斗意志差，但毕竟是行伍出身，比临时抓来的壮丁部队强那么一点。

这两位朝鲜将领的任务是佯攻，但李如松还是高估了朝鲜正规军的战斗力。日军看到是朝鲜军的旗号，居然大着胆子主动出击，从东侧中城的大同门瓮城绕出去，突然出现在朝鲜军的身后。结果朝鲜军大溃崩散，死伤惨重，直到辽东军赶过来支援，这才勉强站住阵脚。

正月初六这一天的攻击没有任何实质成果，除了牡丹峰之战有一次漂亮的反击以外，其他地方都被日军击退。诸将回到大营，心中无不揣揣。尤其是郑义贤、金景瑞两位朝军将领，更是忐忑不安，其他部队只是没取胜，自己可是打了一场货真价实的败仗。若是李提督嫌他们没讨到彩头，岂不是死定了？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李如松居然没有大发雷霆，只是淡淡批评了几句，就宣布解散了。

李如松其实此时心里正高兴着呢。日本人虽然凶悍，但心眼比较实在，有一句说一句，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从来不藏着掖着。他去年在宁夏打哱拜时，围城数月才摸清敌人的心理，可今天略微那么一攻，日军便竹筒倒豆子把所有战略意图都暴露出来了。

李如松是个骄横的将领，但也是个目光如炬的名将。今日的试探性攻击，让他发现了日军的致命破绽。

而且不是一处，是五处。

第十八章 我赢了

李如松回到中军大营以后，吩咐亲兵叫来七个人，他要依次密谈。

第一批来的，是除了李如松之外的明军三巨头：李如柏、杨元和张世爵。李如松要求他们回营之后，让士兵们不要休息，铠甲不脱，火器不封，火绳火药弹丸什么的，都别忙着收起来。

三将一听就明白了，这是主帅怕劫营啊。李如松说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也没多加解释。

第二波来了一个人，是吴惟忠。李如松把平壤地图摊开来，点了点其中一处，说过两天正式开打的时候，我不要求你攻克牡丹峰，但你跟休静和尚无论如何得把这里拿下来。吴惟忠没明白他的意思，但军令如山，他也没反驳，领命回去了。

第三波是两个朝鲜人，郑希贤、金景瑞一对难兄难弟。俩人以为李如松要秋后算账，谁知李提督和颜悦色，拍着肩膀让他们明天好好打。郑希贤、金景瑞赶紧表示一定比今天打的好，李提督说不用，就照今天的水平打就行。

见完这六个人，李如松把最后一个人叫了进来。

这个人是祖承训。

平壤城是祖承训的伤心地。自从那次失败之后，祖承训在辽东军中的威望大跌，尽管靠着李成梁、李如松父子的威望，他没有被一捋到底，但一个军人打了败仗的耻辱，是无法洗刷的。返回辽东后，祖承训被发配到凤凰城里埋头修理盔甲，可在他心里，复仇的火苗一直不曾熄灭。

李如松入朝时，没有忘记这位老部下。他以祖承训有与日军交手经验为由，让他随军出征，官职仍是副总兵。他问祖承训：想报仇吗？祖承训点点头。李如松说好，附耳过去面授机宜，你要如此这般。

祖承训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两眼放着绿光，有如一头饿坏了的出笼猛虎，浑身都散发出要吃人的杀气。

做完这些安排，李如松安心睡觉去了。

主帅睡了，下面的人却不敢睡。他们有将令在身，只得强睁睡眼，伏在帐篷旁、战车底下与营寨栅栏内，望着明晃晃的旗灯打瞌睡。说不定还有人在心里暗骂主帅无事生非。

这一夜都很平静，可到了凌晨三点，异状出现了。

熬过夜的人都有经验，最难熬的时候不是午夜十二点，而是凌晨三点到四点。那时候人最容易疲惫，精神也最涣散。小西行长特意挑选了这个时刻，派了三千人来劫营！

这三千人大着胆子摸到营寨外围，正待动手，却不防营寨里喊杀四起。等候一晚上的明军士兵已经不耐烦了，盼着小鬼子们早点来，打完了好睡觉。现在鬼子们来了，士兵们把一腔缺觉的怒火一古脑全喷射了出来。一时间火焰冲天，万枪齐射，照得天空红彤彤一片。

日军劫惯了朝鲜人的军营，没料到明军的攻击如此强硬，有点不适应。要知道，缺乏睡眠的人脾气特别容易暴躁，何况又是数万脾气暴躁的东北汉子……

这是李如松发现的日军第一个破绽：自大。

从壬辰年四月开战至今，日本人在陆地上还从来没遭遇过大的挫折，过于顺利的战局养出了一伙骄兵悍将。李如松在初六的攻城战中，感受到了日军这种盛气凌人的态度。尤其是当他看到日军大将高举旗牌，吹着螺号在城内四处大摇大摆地督战时，更确信自己的判断。

李如松也是个骄横的人，对别人的骄横心态十分敏感。他知道，明军在第一天攻城失败之后，耀武扬威的日军一定不会放过夜袭的机会。他对症下药，果然一击即中。

日军丢了大批尸体，仓皇逃回，这时候天也差不多蒙蒙亮了。李如松吩咐各部埋锅造饭，草草吃了顿早饭之后，吹起号角，然后集合出发。

城内的日军如临大敌，初六没打，今天初七明军肯定是要正式开始攻城了，少不得要有一场血战。可他们光听见号角声响成一片，却不见动静。

过了半晌，日本人看到远处一支小部队战战兢兢地靠近了平壤西侧的普通门，再仔细一看，乐了。

原来这支军队，正是昨天在含毬门外被杀得溃不成军的郑希贤、金景瑞部。

他们今天也不知吃了什么药，居然鼓起勇气孤军深入。日军在普通门的守军耐不住性子，明军咱们要谨慎对待，对付朝鲜人那还不是跟撵草鸡差不多嘛。

于是当郑希贤、金景瑞部靠近普通门的时候，日军突然大开城门，一群士兵趾高气扬地杀了出来，兴高采烈地向朝鲜人奔去。

朝鲜军毫无悬念地开始溃退，他们熟练地丢弃武器与旗帜，转身飞快地奔跑。郑希贤往西逃，金景瑞往北窜。日本人更兴奋了，追着朝鲜军屁股后头猛追。

追着追着，他们发觉情况不太对。一回头，看到两支大明骑兵已经悄无声息地迂回到了日本人身后，把他们与平壤城隔开。旋即朝鲜人也不跑了，和后继跟上来的明军步兵合流，围成一个大圈子。这些追击的日本人傻了眼，直接被包了饺子，死了三十多个。

日军守军在城墙上看得目眦欲裂，却是无能为力。消息传到城内，小西行长有点发愁，看来明军数量不少，战力也很不差啊，心想不如求和吧。他派了个使者去李如松营中，说了一通我国只是想朝贡大明何必刀枪相见的屁话，不如大家先各退开几步，从容商量一下。

没想到，李如松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把撒出去的人马都收拢起来，回营休息去了。这让已经准备好死战的日军有些惊讶。

小西行长一看明军答应的这么痛快，心思又变了，以为这些明军一定是外强中干，迫不及待等着日军谈判。他的小算盘又活动开了：今天晚上再劫一次营看看。于是一月初七晚，小西性长又派了一支部队，去夜袭李如柏的营地。

小西行长的逻辑是：我第一次袭营被你们蒙中了，你们一定想不到我第二天还会来。

李如松的逻辑是：你第一次袭营被我猜中了，你一定会以为我想不到你第二天还会来。

这是一个没完没了的逻辑问题，反正谁猜到的步数多，谁就有胜算。

遗憾的是，这次的剪刀石头布，李如松又赢了。他又猜中了小西行长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是什么。

于是袭营日军的下场，比昨天那拨还凄惨，被李如柏迎头一通乱打，连哭带喊跑了回去。

李提督早就知道这是小西行长的缓兵之计，之所以假装答应和谈，是他根本没打算在初七那天动手，因为还有一样东西没到。

他在等大炮。

明军这次带来了三百多门大炮和火战车，大大小小什么口径都有。这些火炮以及配套的炮弹、火药、毒药等辎重十分笨重，需要用牛车慢慢地拖着走。明军主力抵达平壤时，大炮还扔在后头拖了一路。袁黄正心急火燎地抽着运输队，催促他们连夜赶路。

一直到了初七晚上，抵达平壤的明军火炮也没到齐，但数量勉强够打一场大仗了。

李如松之所以坚持等到火炮到齐了再打，是因为他在初六发现了日军第二个破绽：弹药匮乏。

他注意到，包括牡丹峰之战在内，日军的铁炮射击密度远远不如之前战报那么大。很多地方的战斗中，日军明明可以铁炮射击，却选择了白刃战。城头上很多地方，甚至使用的是朝鲜伪军的弓手。

这一切迹象表明，日军的弹药储备已经低到了一定程度，除了牡丹峰那种要害地方之外，他们已不敢尽情使用铁炮。没了铁炮的日军，等于是拔掉了一半爪牙。对付这种敌人，用大炮在远处把他们燎成熏兔子是最好的选择。

在火炮辎重队抵达不久，李如松召集了中、朝联军所有将领到中军帐内，说了四个字：“初八，攻城。”

随即他给出了一个十分详细的进攻计划表：

杨元所部进攻位于平壤西侧的普通门。

张世爵所部进攻平壤城东北部的七星门。这一路集中了明军现有火炮数量的一半以上，为明军主攻方向，李如松的中军也设置在这个方向。

在他的左翼，吴惟忠、休静大师与辽东军查大受部组成一个突击箭头，他们的目标是进攻位于北城的牡丹峰。

李如柏所部负责进攻正南方的含毬门、车避门。他的麾下还包括骆尚志的一千五百名浙兵与李镒、金景瑞等一千五百名朝鲜正规军。

明军分成了三个集团，从西、南、北三个方向把半个平壤外围团团包住。

所有人看到这个计划，都不约而同地提出一个疑问：东边呢？平壤的东城出了大同门，直接面向大同江。此时正值冬季，大同江的江面已经结冻，人马皆可通行。如果一点兵都不放，岂不是放任日本人逃走么？

李如松的表情很轻松，逃就逃吧。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事实上，这就是李如松发现的日军第三个破绽。

沈惟敬和小西行长的谈判，李如松已经了解到了详细内容。他注意到，小西行长在谈判中一直在强调，要划大同江而治。这个条件一方面表明日军对东部朝鲜志在必得；另外一方面也表明日军的扩张已到极限，平壤城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鸡肋一样的存在，不再是兵家必争之地，而是可以拿来谈条件的筹码。

李如松在接下来两天的攻城战里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日军是色厉内荏。别看他们摆开一副与城共存亡的架势，只要施加足够的压力，让他们意识到守卫平壤城会带来的损失要大于收益时，小西行长便会弃城东遁。

既然这样，那与其让日军在平壤城里困兽犹斗，不如索性围三阙一更符合明军利益。要知道，李如松的主力是辽东骑兵，攻城战不是他们的强项，追击才是。当日军承受不了三面的强大压力而选择从东边撤退以后， 铁骑将尾随着他们一路追杀，这效率可要比强攻城墙要高多了。

有人也许要奇怪，李如松之前打宁夏城，可是围得死死的不留一点缝隙，耐着心思打了几个月。现在到了平壤，怎么改性子了？

这是因为李如松的心里还有另一本帐。宁夏不留一点缝隙围城数月，那是因为在国内，哱拜属于胆大妄为的帝国叛徒，所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这个人都必须要死，双方不死不休，没有第二条路好走。而眼下的明军，说白了是在替朝鲜人卖命，因此完全没必要非拼个你死我活，只要能拿下平壤城，那就是皆大欢喜。

不同的敌人，决定了攻城的不同方式。兵法所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大概就是如此。

李如松的判断的一点都没错。小西行长现在正缩在平壤城里，一把一把地吃着后悔药。

关于平壤守城事，在日军高层中早就有争议。早在日本占领军接到大明可能会出兵的消息时，宇喜多秀家专门召集了包括小西、黑田长政、福岛正则、毛利吉成等军团长来汉城开会，讨论接下来的用兵方略。

会议开始时，诸将发现，黑田长政毕恭毕敬地坐在一个人身后。这个人叫做黑田官兵卫，是长政的父亲，也是秀吉曾经的军师，他在日本还有个称号，叫做“稀世的名军师”。

黑田官兵卫之前一直跟随宇喜多秀家当参谋，但他对于侵朝战争丝毫不看好，秀吉一怒之下把他赶回国去。现在听说大明要出兵了，秀吉不得不借重他的智慧，又让官兵卫来朝鲜帮忙。

对于接下来的作战计划，黑田官兵卫面对一群小辈丝毫没客气。他的意见是，以汉城作为防守重心，汉城以西沿途大路两侧修建堡垒，节次抵抗。这样可以缩短补给线，从釜山-汉城一线及时出兵援救。至于朝鲜西部，现在夺取的时机尚不成熟。

他这么一说，小西忍不住跳出来了。平壤现在是他的主基地，黑田官兵卫主张放弃朝鲜西部，分明就是要拆他的台嘛。小西行长不顾尊老，直接表示，朝鲜军不足为畏，大明的军队要渡过鸭绿江也不容易。你们想缩回去随便你们，老子是要从平壤打到鸭绿江，在鸭绿江畔与明军对磕。

官兵卫叹了口气，说你跑那么远，万一明军打过来，后方支援不及，你岂不是要孤军奋战？小早川隆景也劝小西行长三思。

面对一位名军师和一位智将的劝解，小西行长听不进去。他和石田三成是一伙，而石田三成跟黑田官兵卫一直关系不睦，所以小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官兵卫给他穿小鞋呢。

会议结束以后，官兵卫给秀吉写了封信，说小西行长这死孩子不听话，早晚要打败仗——结果这封信差点给自己惹出杀身之祸，几乎被秀吉逼着剖腹。小西回到平壤以后，依然我行我素，把官兵卫的话当成耳旁风。

可随着明军进入朝鲜，小西行长发现战略环境不断恶化，缺衣少食，日子越过越紧张。这时他才想起黑田老头子的忠言逆耳，可这时候已经晚了。

他的第一军团，被平壤死死地拴住，附近唯一的友军，只有驻在凤山城的第三军团大友义统、牛峰的六军团立花宗茂和平山的小早川秀包。这三路人马数量不多，大友麾下两千人，立花麾下两千五百多人，秀包的兵力也差不多两千。

这种程度的兵力，最多也只能是接应一下平壤出来的败兵，指望他们解围是难。

现在平壤城成了小西行长烫手的山芋：撤退不甘心，死守呢，不是有困难，是肯定守不住

李如松摆出围三阙一的态势，正是比着小西行长的心思，给他量身定做的。

且说明军诸部得了将令，分头要去准备。李如松却叫住他们：“兵贵神速，别吃早饭了，灭了倭寇再说！”诸将只得同意。

临开站前，李如松焚起了一柱香，在随军带来的关公像前占了一卦，结果是吉。于是他转过身去，又向全军发布了两道命令。

不许斩首。先登者赏银三百两。

不许斩首，是因为明军习惯于以斩首来计功，士兵们经常为了抢夺敌人首级而耽误了正事。李如松知道这次攻城干系重大，特意叮嘱明军诸部，不要忙着抢功劳，先把城拿下来是正经。

在不同的史料里，李如松提出的赏格很是不同，从最少的三百两到最多的五千两都有。五千两的奖赏显然有点离谱，小西行长的脑袋才值一万两银子；三百两是南军将领在战后向李如松讨要的数量，最符合事实。

这一正一反两道将令，表明李如松对于平壤攻坚战并不乐观，他需要全军都重视起来，专心干活。

一月初八清晨，在经历了两天的试探之后，明军对平壤城的总攻正式开始。

首先发出怒吼的，是明军的炮兵。他们昨天晚上已经进入了阵位，把各种火炮远近摆正，调校好射击角度。随着一声令下，无数炮弹飞过城墙，普通门、七星门、含毬门立刻陷入一片火海。

日本守军全都懵了。日本虽也有类似的大筒、石火筒，但数量极少，在战场上不占主导地位。象大明这种一次万炮齐鸣的场面，他们从未经历过。

第一阵火炮打击结束后，日军还没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明军又飞快地把一辆一辆架火战车往前推去。

这种战车的造型，与后世的多管火箭炮非常类似。它的底座是一辆人力木车，车上放着两排共六个长方形的箱子，里面装有一百六十支火龙箭或者毒火箭。这些火箭的引线都被铰在了一起，置于箱尾。操作者只需要把引线点燃，这一百多支火箭便可一起呼啸而出。战车的前方还设有棉帘，可以防御箭矢与铅丸。

几十辆战车被明军推进到至城墙数百步的地方，车头仰起，对准城头一起发射。数千枚火龙窜上半空，划出耀眼的轨迹，蔚为壮观。

日军发现，这些火箭落到城中以后，不但会引燃房屋，而且还冒出一种烟雾。只要接触了烟雾的人，便会头晕目眩，站立不稳。这是大明特制的化学武器，药物暗藏在火箭箭头，遇热燃烧挥发。

架火战车发射完毕以后，飞快地退回阵地。阵地前方埋有铁蒺藜，可以有效地防止敌人步兵与骑兵突进。

与此同时，明军主力开始向城前突击。

在进攻的队伍中，有许多火器小组。他们怀抱着虎蹲炮，身手矫健，旁边还有护卫紧紧跟随。

虎蹲是一种两尺多长的炮筒，筒身用七道铁箍，炮口还伸出两个铁爪。他们冲到距离城门不远的地方，将炮筒放下，铁爪牢牢抓住地面，与城墙形成一个四十五度的仰角。随着一声声沉闷的轰鸣声，虎蹲炮向城头喷射出无数高速运动的铅子与石块，把碰到的每一个人都砸得血肉模糊。

明军的火器攻势远近交替，一波接着一波，声势极其惊人。日军这一天见到的五花八门的火器，比他们前半辈子见到的都多。整个平壤城都在隆隆的炮声中摇动。

旁观的朝鲜人，看得那叫一个爽啊——开眼了，值回那么多粮草的票价了。在回顾这一天时，他们用沉醉的语调这样描述道：“倭铳之声，虽四面俱发，而声声各闻，天兵之炮，如山崩地裂，山原震荡，不可状言”、“响振天地，山岳皆动。大野晦冥。烟焰涨天，旁弥数十里。火箭布空如织，火烈风猛。直冲城里，林木皆焚。”

就在平壤城北、西、南三面同时陷入混乱的时候，吴惟忠、休静大师与查大受的部队不动声色地接近了牡丹峰。

牡丹峰在平壤城的东北角，它四周修有一圈城墙，构成了独立的北城，通过北城南门与平壤城连接。李如松在初六的晚上，对吴惟忠下了一个命令：占领这道城门，切断北城与平壤城之间的一切联络与通道。

吴惟忠不太明白这道命令的用意。因为牡丹峰上的敌人能够独立作战，封锁城门并不能阻止他们用火力支援平壤城。不过他没有提出疑问。

这一天总攻开始后，吴惟忠吩咐休静与查大受分别率部属围攻牡丹峰，自己则率领浙兵精锐直入北城南部。

开始的进攻很顺利，明军铺天盖地的火炮攻击让日军一阵犯晕，防守为之一懈。浙兵很快就突破了外围防线，攻陷了北城南门。

在控制了北城南门之后，吴惟忠还没来得及喘息，就突然发觉自己似乎捅了个巨大的马蜂窝——日本人全疯了。平壤内城一下子冲出了无数武士和足轻，嗷嗷叫着不要命地开始猛攻北城南门。

面对日本人疯狂的攻击，浙兵的压力陡然变大。北城南门的城楼规模很小，他们打下来很容易，现在守起来当然也很难。吴惟忠有点糊涂，不知道日本人吃错了什么药，这地方有这么重要么？至于么？

他不知道，此时日军主帅小西行长正在牡丹峰上督军。明军占领北城南楼，等于是切断了日军半拉脖子，日军司令官和司令部都给孤立在平壤外了，你说日本人能不急么？

这正是李如松发现的日军第四个破绽。

在古代，战场上没有无线电和电话，所以碰到大规模的战斗，主帅都会选择一处高地，登高望远，便于掌控全局。尤其是守城战，及时看到敌军的一举一动至关重要。

李如松知道，只要明军四面一围，小西行长肯定会往最高处爬。李如松也是作指挥官的，对这种主将爱爬高心态知之甚熟，以己度人，料想不差。

平壤城最好的瞭望地点是在牡丹峰，坐镇此处，四面一目了然。明军一攻城，小西行长一定会选择这里——可问题是，牡丹峰不象别的制高点是在城内某处，而是孤悬平壤主城之外，只靠一个城门连接。这便是日军的致命破绽之一，明军的绝佳机会。

初六的那一次攻击，与其说是试探，倒不如说是李如松在给小西行长作心理暗示。果然在初八这一天，小西行长登上牡丹峰，俯瞰整个战局。

吴惟忠把北城南门一掐断，在主城指挥战斗的宗义智几乎急疯了。牡丹峰上一共才两千多人，如果明军死守南门，同时派大军死力进攻，小西行长怕是死无葬身之地，平壤守军也必群龙无首，李如松这是要实施斩首行动啊。

宗义智立刻发动了数次突袭，企图打通通道，接回小西行长，但都失败了。浙兵在吴惟忠的带领下，拼死不退，牢牢地守在南门。宗义智在为难之际，一个粗豪汉子站了出来，大声说我愿意去闯关！

这人叫做国分隼人，乃是宗家的一员猛将。宗义智闻言大喜，挑选了一批精兵，跟在国分后头，再次发动攻击。依仗着日军铁炮的密集火力，国分隼人硬生生从明军阵内杀出一条血路，一骑绝尘，闯入北城，登上牡丹峰。

小西行长正脸色阴沉地盯着明军火炮轰击，忽然接到隼人的报告，当即吓出一身冷汗。他连忙率领扈从离开牡丹峰顶，来到山脚下的南门。

一看见小西行长，吴惟忠顿时意识到了日军疯狂的原因。此时主城日军与牡丹峰日军一南一北，从两个方向发起犀利的攻势，吴惟忠率浙兵死战不退，双方陷入了混战。

在这个关键时刻，一颗子弹十分凑巧地射穿了吴惟忠的胸口，鲜血喷出来沾满了他的小腹。吴惟忠虽然身负重伤，被部下抢了下去，但犹然须发皆张，大声下达着各种战斗指令。一股强烈的信念支撑着他：我是戚家军出来的人，绝不能玷污了这三个字。

只是主将的受伤，依然影响到了本就在兵力上处于劣势的明军。最后在主将重伤、两边受敌的局面下，他们终于难以支撑，只能簇拥着负伤的吴惟忠缓缓退去。

小西行长没敢追击。他现在是惊弓之鸟，只想尽快回到城中。

吴惟忠的奋战，虽然没有达成斩首局面，但并非全无意义。小西行长吃了他这一吓，返回城里以后再也不敢爬高了，而是把登高瞭望的任务交给了宗义智手下一个叫大石荒河助的家伙。这哥们有点混不吝，铠甲也不穿，披了件短衫就蹭蹭爬上风月楼顶。他看到什么，转告给小西行长，小西再做出决定。

这种间接报告的办法，最终害了日军自己。

从战斗开始到吴惟忠退去以后这段时间，其他地方的日军经过适应，抵抗逐渐有了章法。此时不独北城南门，在平壤主城的各处战场，两军都进入了僵持阶段。日军的顽强程度超出了李如松的意料，他们趴在土窟与城墙上，冒着猛烈的炮火与明军展开对攻。明军靠近，他们就往城下浇滚油投掷巨石，明军后退，他们就拼命放箭，用铁炮不要命地疯狂射击。

自战斗开始，李如松就骑马带着护卫们往来于三门之间的阵地指挥战斗。此刻眼见明军久攻不下，李如松大怒，突然之间率着他的百多名扈从，直逼城下，亲自加入了登城攻击的队伍。

张世爵见状大惊，急忙命明军火炮部队迎着日军枪弹向前推进，抵近射击压制日军火力，以保护李如松，避免主帅被日军所伤。主帅如此悍不畏死冲锋在前，明军士兵顿时不要命一般地发起了进攻。

其实城中的日军，此刻也差不多到了极限，他们的人数毕竟不及明军多，各门吃紧，根本无法抽调机动兵力。小西行长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忽然注意到，七星门与普通门的攻势都异常强烈，可南边含毬门的压力却相对轻松，远没有其他两门那么惨烈。

大石荒河助很快向小西报告了一个情况，说看军装服饰，似乎含毬门那边的攻城主力是朝鲜人。小西顿时松了一口气。朝鲜军的战斗力他太清楚了，别说攻城了，只怕日军只要一开城门，他们便会大溃而走。

于是小西作了一个决定，他把含毬门附近的守军抽调了一部分，补充到七星门和普通门去。

含毬门部分守军调离以后，门前的朝鲜军又开始发动新一轮攻击。在明军火炮齐射过后，他们依仗着遮挡视线的硝烟前进，战战兢兢。城头的日本兵轻松地望着下面的手下败将，计算着这次能干掉几个人，他们连铁炮都不屑使用——朝鲜那些废物，就算靠近城墙又能把我们怎么样？

可当朝鲜军队抵近城下以后，意外发生了。

其中数百名朝鲜士兵作了一个奇怪的举动：他们把身上的衣服撕扯了下来。

里面，露出的是明晃晃的明军铠甲。日本人看到为首的一个人，一脸狰狞、面部全是愤怒和无比强烈的复仇欲望。

这人就是得令而去却一直没露面的祖承训。

在初六的战斗中，李如松发现日军对朝鲜军有强烈的优越感，郑希贤、金景瑞攻城的时候，日军甚至敢出城反击。李如松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安排这两位朝鲜将领在初七又进行了一次试探攻击，果然日军又一次开城出击，再次证明了他“日军极端蔑视朝鲜军”的猜想。

这种对朝鲜军极度轻视的态度，是平壤日军的第五个致命破绽。

李如松叫来了祖承训，他知道这个人对平壤日军拥有心结。有时候心理阴影会让人颓废，有时候却可以让人战力倍增。李如松相信祖承训是后者。

祖承训和他的部下换上朝军军装，混在李镒、金景瑞的攻城部队里，此前一直没动，这是李如松埋在南城的一颗巨大的定时炸弹。

现在这颗炸弹终于爆炸。祖承训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他自从去年七月以来，一直背负着沉重的耻辱感。这种耻辱感，只有在平壤才能得到洗刷。

祖承训甩掉朝鲜军服，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怒吼着扑向含毬门。在他身后，数百名明军精锐如疾风烈火般席卷而来。倦怠的日军一时间无法适应突然加快的攻击节奏，兵力又不足，含毬门前险象环生。

如果是小西行长自己亲眼观察，说不定会注意到那些“伪朝鲜军”的破绽。可惜他已经被吴惟忠吓破了胆，只敢借助大石荒河助的眼睛来观察——后者是个粗豪武者，视力可能很好，但观察力就不行了。

南方面军主帅李如柏一直在远处观战，他看到祖承训的突然攻击让守军陷入混乱，立刻挥动将旗，命令明军主力紧随其后，千万不可让这个宝贵的战机白白错过。

冲在最前头的，是属于浙兵系统的骆尚志。骆尚志是一员猛将，也是名武林高手，据说他擅用八十八斤大戟，能举八百斤石锁，因此号称“骆千斤”。他带头冲锋，手持长戟挥舞如风，极有声威。李如柏在出发前建议说在城下堆起沙桥，谁知骆尚志大手一摆，说不用，你看着吧。

骆尚志率部冲到含毬门下，正赶上城头的日军被祖承训的突然猛攻折腾得灰头土脸。随即又见从明军阵里腾起数十个黑影，蹭蹭跃至到半空，越过了城墙直朝城里飞去，犹如神兵天降。日军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当下骇然惊绝、肝胆欲裂，叽里哇啦一阵乱喊，心说这仗没法打了……

慢着，这情景不是武侠小说里头的么？普通人哪有这种本事？

确实，一般普通人真没这种飞入城中的本事，但有一种普通人是有的——死人。

骆尚志在进攻之前，耍了个花招。他事先弄来了不少尸首，套上明军衣服，然后绑到投车上，扔过城头去。那时候爆炸的祖承训已经杀过去了，日军正慌乱之间，又看到空中有无数明军越过城墙飞进城里，心神大震，哪里还能分辨半空飞的是死人还是活人。

浙兵利用这段千载难逢的空窗期，抬来钩梯贴上城墙，下方有人死死固定住。骆尚志一马当先，窜上梯子直朝城头冲去，他身手矫健，眼看只再几下就能登上城头。

谁知快到城头时，一块飞石突然砸来，正中骆尚志的小腹。若换了别人，恐怕这一下便直接被砸下城去；但骆尚志体格极强，硬是生生扛住了这一下。

骆尚志强忍剧痛，翻身登上城头，砍翻周围日军，大呼前进。浙兵见主将如此给力，全都红了眼，嗷嗷地一窝蜂往城楼上冲。上去的明军一脚踹翻日军旗帜，把大明龙旗插上了含毬门高高的城楼。日军被这股势头压倒，惊慌地向后退去。

日军防守这一段城墙的将领是五岛纯玄，他在祖承训、骆尚志的狠狠打击之下，短时间内损失了太田弾正、江十郎、青方新等数位五岛家重臣和数百名士兵——更危险的是，含毬门已不复为日军所控制。固若金汤的平壤城防，终于露出了第一道裂纹。

李如柏大喜，催军前进。骆尚志等人在前头浴血奋战，他们的辽东军在后头忙着砍人脑袋争功——李如松开战前的嘱咐他们全抛到脑后了。

五岛的心在滴血，他的封地不过一万五千石，此次带到朝鲜七百多人，已经是倾家而出，可就这么一会儿，便损失了几乎一半。五岛悲哀地发现，刚才小西行长几乎调光了南城所有的预备队，现在他已经无兵可用了。

南城含毬门的失陷，已经被日军指挥部察觉——没办法，登上城头的明军都开始学骆尚志，把日军旗帜丢下来，换成大明龙旗，一时间含毬门上旌旗飘飘，只要不是色盲都能分清楚怎么回事。

小西行长大惊失色，立刻从七星门的守备部队抽调一部，前往南城支援。

再说七星门攻击的明军，为了保护加入登城部队的大帅李如松，在张世爵指挥下，火炮部队一口气向前推进到距离七星门不到两百步的地方。这个距离非常危险，稍不留意就会被日军从高处打击到，造成大炮和操作人员的损失。可这个节骨眼上，张世爵顾不得了。

明军冒着城头巨石滚油弓箭铁炮的猛烈打击，一面跟着李如松攻城，一面把佛郎机炮和灭虏炮等等全都推了上去。好在这两种火炮都有自己的专属车辆，只需要把炮身抬到车上，再蒙上数层浸湿的棉被，就能构成一个简易的攻城车。

“开炮！”

随着这些大炮近距离的一声怒吼，巨大的炮弹呼啸着砸向城门。随即一声巨大的轰隆声传来，七星门的城门楼子竟然硬生生被这种不要命的抵近射击轰碎了。

日本人吓呆了，明军趁机蜂拥而入。张世爵还未来得及高兴一下，就见前方一道影子闪过，他定睛一看，却是主帅李如松又已一马当先，直接突进城去了。

李如松刚冲进平壤城，迎面就是一阵日军铁炮袭来，密集的枪声中李如松翻身落马，生死不明。

他的扈从们大惊，赶紧冲上前去把他抢了回来。大家仔细一看，所幸大帅没有受伤，只是坐骑被打死了。不过由于之前明军曾向城里发射了大量毒火箭，附近弥漫着明军发射过来的毒气，十分危险。李如松被熏得晕晕乎乎的，部下取来毒烟解药让他含住，心说这下大人您该安稳点了吧？

谁知李如松起身换了匹马，一点磕巴都没打，噌一下又窜了出去，继续向城中突进。

随后跟进的张世爵见状，把个李如松恨得牙痒痒的。心道你都落了一次马了，还不老实，这万一哪里再来一阵暗枪把主帅伤了，玩笑可就开大了。他再顾不上指挥，急忙带人去追李如松，谁知道才跑了没几步，又找不到李如松了。

张世爵正要急眼，不远处的地下猛地冒出一个人来。此人灰头土脸一脸是血，犹自大呼前进。听见声音，再一看盔甲的造型，张世爵确认此人正是前一刻凭空消失的李如松李大提督。

原来日本人在平壤城里挖了不少沟堑，李如松冲锋的时候充满激情，结果连人带马绊落进了大沟里，和他一起冲锋的步兵因为速度慢，倒是一个没事，蹭蹭蹭越过壕沟直扑向前。

这是李如松在这场战斗中的第二次落马了。

张世爵一看主帅鼻子都磕出血了，连忙劝他在后头指挥。谁知李如松眼睛一瞪脖子一梗：不退！

不得不说，李如松平时脾气不好很骄横，但他面对敌人的时候也一样骄横，从不把敌人放在眼里。他第一次落马是就因冲得太靠前坐骑中弹，这次又是如此——冲锋在前的大无畏精神是好的，只不过有时候可能会付出很大代价。平壤之战因为冲锋在前，他两次落马，死了两匹坐骑，在以后的朝鲜战场上，他这种冲锋在前的落马还会继续下去，甚至差点要了他的命。

主帅如此凶猛，部下谁还敢贪生怕死，明军无不以一当十，一窝蜂地杀入了平壤。

张世爵刚才为掩护李如松而使出的大炮抵近射击战法，很快被传到了普通门前线。杨元毫不犹豫地如法炮制，几下子把普通门的城门楼子也给轰成了齑粉，门户大开。

于是，平壤城的日军连一个上午都没坚持住，含毬门、普通门与七星门就相继失守。平壤环城防线在李如松一个又一个的狠辣招数和他悍不畏死的带头冲锋下，很短时间内就彻底宣告崩溃。

主城防线既溃，防守牡丹峰也失去了意义。牡丹峰守军纷纷通过北城南门向城内溃退，休静、查大受和失去了吴惟忠的浙兵一鼓作气，登上了峰顶。指挥官松浦镇信狼狈逃窜，他的侄子松浦源次郎——在第一次平壤城攻防战里侥幸生还的那位青年才俊——这次运气没那么好，走晚了一步，看到明军与朝军四面围上来，被迫剖腹自尽。

只不过明军虽然杀入城内，距离大获全胜还很远。

日本人自从上次大败祖承训之后，尝到了街垒战的甜头，在城内各处都造起了沙窟掩体，把好好一个平壤城变成了一个大蚂蚁窝。现在城墙既失，日军便龟缩在这些掩体里，层层抵抗。

明军大部队在狭窄的街道里不易展开，大炮一时半会又拉不进来，每前进一步，都要承受从四面八方来的攻击，伤亡数字直线上升。南部方面军的李如柏副将李芳春，在巷战中被射中了左脖子，又被毒气侵染，不得不退出了战斗。

李如松看在眼里，有些心疼。这些部队虽说名义上归属皇帝陛下的，可实际上算是他们李家的私兵。这些兵可都是他们多年经营培养出来的，用起来如臂使指，十分珍贵。

“不能让他们在这里白白送死。”李如松心想。

为了迅速占领平壤，同时减少明军士兵伤亡，李如松立刻调整了战术，放出了又一个狠招：火攻。

平壤城的房屋一间接一间地焚烧了起来。这是座充斥着大量木建筑的城池，时值冬季风高物燥，一烧就是一片，顿时把里面的日本人和朝鲜平民都烧成了黑炭。整个平壤城笼罩在一片烈焰之下——事实上，这场大火才是整个战役里造成日军和平民最大伤亡的原因。

李如松之所以这样做，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这不是国内战场，只要自己的部队不再伤亡就好，至于朝鲜的建筑和平民损失，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面对这种呈一面倒的战局态势，各门明军将士无不士气如虹，一片欢腾。可李如松却没显出一点高兴的样子，看神色，他甚至还有些焦虑。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迹象表明日本人试图从大同门离开平壤。这说明他制定围三阙一的计划还没实现，这不符合他预先设计的大量杀伤日军有生力量的作战计划。

李如松认为这是日本人承受的压力还不够之故，他决定再添一把火。于是在李提督的指示下，一股明军精锐迅速形成一个精锐箭头，一口气直插到了平壤城的日军指挥中枢——风月楼。

小西行长当然不知道李如松在打什么算盘。他见全城都飘起了明军旗号，连自己的指挥中枢都已开始遭到明军冲击，心知局势极度恶劣，赶紧逃入了内城的练光亭。他前脚刚走，后脚明军就杀到了。在风月楼殿后的日军还试图抵抗，明军当然不会客气，七手八脚在楼的四面堆上柴草之类易燃品，然后丢了一把火。小西行长的兄弟小西与七郎、从兄弟小西安东尼奥和亲戚日比谷奥古斯特三人，顿时被活活烧死在风月楼上，成了孤魂野鬼（小西行长信仰天主教，所以他们一家人都有教名）。

风月楼一失，小西行长彻底绝望了，大概连剖腹的心都有了。如今整个平壤城三分之二已落入敌手，日军伤亡惨重，逃在内城的不过是数千人的疲敝之师。

就在这时候，一个探子气喘吁吁地跌了进来，报告说明军撤退了！

小西行长、宗义智等人根本不信，明军已经占尽优势，只要再多几轮攻击，必然全城陷落，现在撤退，不是脑子进水了么？

哪知道他们涌出去一看，发现明军真的撤了！

原本喊杀声四起的平壤城，突然变得安静起来。远远可以看到明军从北、西、南三门徐徐退出去。日军诸将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

很快，为他们带来解释的人到了。

这人大家都熟，是沈惟敬入城时的日方翻译，前不久在顺安被俘的汉奸翻译官张大膳。

张大膳给小西行长带来了李如松的口信：“我这个人最善良了。今天的仗打得太惨，所以我决定放你们一条生路：要么你们来我的大本营投降，要么赶紧退兵走人。” 小西行长被这突然从天而降的幸福砸晕了，回答道：“我愿意撤退，请别追击。”

李如松之所以在这个时候选择退兵，原因其实和他烧城是一样的。

平壤内城非常狭窄，又聚集了数千敌军，密度太大。如果明军要进行强攻，势必变成逐屋逐路的血拼，损失会极惨烈。李如松绝不希望出现这样的情况。强攻小西，报的是朝鲜人的仇，死的却是他自己的部下，这笔买卖不划算。如果日本人情愿撤兵，他只要把平壤城拿下，便是两全其美。

他根本就没考虑过日本人会不答应。风月楼是明军施加给日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李如松非常自信，小西已经到了忍受的极限，即使他不想或者不敢跑，但只要自己一开口说放他走，他就一定会选择逃跑。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

就算你小西知道我李如松想围三阙一，我就是不想增加自己的伤亡，就是想等你逃跑的时候再来追击杀伤，你也还是得乖乖走上这条我给你规定走的这条路。哪怕明知道是死路，你也只能自己主动走上去。

李如松到了这会，已经把小西算得死死的，一点余地都没给他留。

退一万步，如果日军真的视死如归，回绝了他的要求，那也无所谓。反正平壤的普通、七星两道大门已破，城防也一塌糊涂，日本人根本没时间修复。大不了明军再打一次，再烧一次，就不信那些吓破胆的日本鬼子还能有今日这么顽强。

一月初八的攻城战就这么突然结束了。入夜之后，明军诸部带甲枕戈，安心地呼呼大睡起来，而平壤城里的日本人却根本睡不着。

小西行长把所有的一军团将领都叫过来，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小西行长告诉诸将，之前有斥候报告，北、西、南三面全是明军营寨，密不透风，只有东边无兵。而且大同江已经冰冻，船开不走，只能步行渡江。

他还苦笑着告诉他们，斥候一直朝东边走了几十里，一个援军的影子都看不着，别指望固守待援了。

有马晴信在白天的战斗中损失了一半以上的士兵，两眼冒火，气势汹汹地说明军明天肯定攻城，咱们趁着晚上把城防好好修缮一下，利用内城狭窄的优势跟他们好好周旋一下，坚持个几天，说不定援军就来了。

这时候松浦镇信站出来，说有马同志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松浦家和有马家的出身差不多，都是从秀吉那里领过朱印通商证的海上豪商，彼此有点竞争关系。

松浦镇信说大同江以东既然没看到援军，肯定是明军把前头的路给截住了。咱们就算等破了天，援军也到不了，白白做炮下亡魂。小西问他该怎么办，松浦拿出地图，指着其中一处道：“在凉山的中川，和龙川的南条，都有黑田长政的第三军团驻扎。咱们不如兵分两路，一路去凉山，一路去龙川，明军要是追击，咱们回头左右夹击。到了这两处，我军与黑田的大军合流，回过头再夺平壤不迟。

松浦镇信兜着圈子说了这么多场面话，中心思想其实就两个字：“逃吧。”今天一天，松浦家的精锐全都扔在了牡丹峰上，他已经无法坚持了。

大家觉得松浦的意见最靠谱，有没有余力回头夹击明军再说，反正能逃出平壤城就行——神马都是浮云，活命最重要了。

小西行长扪胸长叹，当初我不听黑田老爹的话，以致有今日一败，到头来还得去求他儿子。

当夜，小西行长打开大同门和长庆门，带着数千残余日军与十日份的粮草渡江而走，告别了这座伤心的城市。他们把冻在江上的渡船全都烧掉了，当做路灯指示。熊熊燃烧的船火照亮了半边大同江，火光映衬下的日军个个面色凄凉，神情惶然。

小西行长还给凤山城的大友义统、牛峰的立花宗茂、平山的小早川秀包都发了求援信，希望他们能来半路接应一下。

日军过了大同江，走了没一阵，忽听一声炮响，路左右杀出三彪人马。左边是祖承训、右边是李宁，中路是葛逢夏。原来李如松料定日军入夜必定遁走，早在此伏下三千兵马。

明军肆无忌惮地杀入日军队列，和他们纠缠成一团。日军已是疲惫之师，可毕竟人数众多，一时间祖、李、葛三将虽杀伤许多日军，却无法阻挡日军主力的退却。只不过李如松伏下这路兵马的目的，本就不是想全歼敌军，他的目的就是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明军只要一路掩在日军身后追杀，就能以最小的伤亡尽可能多地杀伤日军的有生力量。

按照计划，平壤南侧的朝军李镒所部，还有沿途的朝鲜守军应该与他们会合，从各个方面一起截杀日军，谁知道明军已经打了半晌，原本早就应该出现的李镒却毫无动静，不知道去了哪里。

小西行长无心恋战，被三路明军斩首三百五十九级后，仓皇东顾。

李如松这一夜也没睡，他一听到前方传来敌人逃遁的消息，就一方面组织入城，另一方面派出部队从后陆续追击，一股股明军不断地撒了出去。

当李如松听到李镒等人放任敌人逃跑，既不汇报，也不配合明军，顿时怒了，把李朝的陪同使韩应寅喊来，狠狠道：你们的部队不听我指挥，耽误军机，这事没完。

韩应寅吓得赶紧说这事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回头上报尹斗寿，撤了李镒的职务。而后来接替李镒的人选，则是柳成龙一直反对的那位李薲……

关于李镒这路人马，朝鲜方面的记载和我们这里说的情况，完全不同。

朝鲜方面记载说，由于李如松下令把原本埋伏的李镒人马给撤了回来，这个错误决定直接导致小西得以全身而退，以至于明军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日军已撤出平壤，这才赶紧派部队去追击，李如松还因此无理指责朝鲜军不配合、不出战。

也就是说，朝鲜方面不但不承认李镒没按照李如松布置出战的指控，反而倒过来指控因为李如松的错误指挥，将李镒部队撤掉，才导致了小西行长的顺利逃跑。

这些记录的态度，非常成问题。

首先是在第二天早上，小西已经跑到了龙泉城，如果明军这个时候才追，哪怕是长了飞毛腿都追不上了，双方绝无可能发生战斗。但龙泉城的黑田所部早上却和追击小西的明军干了一仗，这说明追击明军一直跟着小西行长在打追击战。朝鲜方面所谓的明军到早上才发现小西跑了的说法，根本不成立。

另外，由于小西部队撤走是得到了李如松同意的，根本不需要悄悄地走，所以他走时放火焚烧了被冻住的船只来当路标，大同江上火光熊熊，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见，明军怎么可能要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日军遁走？朝鲜方面所有的这些说法，显然是文过饰非，无非想为朝方的失职开脱而已，没什么可信度。

还有就是从事后朝鲜罢免并且要将李镒进行审判这一情况看，显然朝鲜是承认李镒有问题的，也就是说，朝鲜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但李如松在天黑前撤掉李镒这一路人马，这应该是真的。从上面这些情况判断，我们猜想他撤掉这路埋伏的朝鲜军队，不外三个原因。

一是即使放着李镒这路人马，以朝鲜军队的战斗力和一贯表现，拦不住小西是没有任何悬念的，所以这支部队的去留对战斗本身没什么意义。但要命的是，朝鲜军队极可能又搞一次全线败退，光这样倒不怕，就怕他们夜里溃败冲乱明军阵地，或者是日军因此把士气又给提起来了，那就麻烦大了。

二是在城外放着这路不完全属于自己的人马，战局凭空多了无数变数。万一朝鲜军队出击时机不对，导致小西受惊改变方向，甚至于干脆又缩回平壤城去不走了，李如松可就冤到家了，到时候能活活气死。朝鲜军队甚至有可能故意这样做，这点是李如松必须要防范的。

三，李镒部队出现了异动——也就是说，李如松并没有让李镒去埋伏，李镒部队的埋伏是朝鲜军的自主行动，不符合李如松的战略，因此必须将他们撤掉。这个可能性我认为是最大的。

因为无论朝鲜还是明朝的记录，都只有李如松撤掉李镒这路的记录，而没有他指派李镒的记录。李如松自己的行为虽然经常有点愣头青，但他的战场指挥风格却很细腻，在这种事上他绝不会漏算什么。

小西所部已经破胆，且对李如松放他们走的动机必定非常疑惑，撤退时会十分警惕。只要在准备或者刚出平壤的时候，前方有什么迹象显示异常，小西非常可能缩回去，李如松接下去就会被迫和小西死磕。而李镒和柳成龙这几位，是坚定的主战分子，力主明军和日军决战的中坚力量，如果搞出什么小动作来，十分正常。

不要说不可能。要知道，朝鲜君臣从头到尾可都一直在想一件事，那就是怎么才能让明军和日军早点死磕、决战，好早点结束这场战争，他们从来就没断过这念头。至于明军死伤多少，他们才不在乎。这从朝鲜方面的各种记载上都可以看见极明确地表述。像这次平壤之战结束后，朝鲜君臣对李如松最大的意见，就是他放跑了小西，在可以包饺子的情况下，没有把小西给包饺子——死磕小西，死的又不是朝鲜君臣，甚至都不是他们的士兵，他们当然乐意了。

所以一旦出现可能让明军和日军死磕的机会，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事也不是没发生过。李如松这一路杀奔平壤，要不是宋应昌事先防着朝鲜人，自己屯了一批粮草，袁黄那老儿又在大军后边一路逮谁抽谁，朝鲜人真能干出只准备到平壤的单程粮草这事来，到时候李如松就是个有进无退的局面，只要一退，非饿死在半道不可。

事实上，在平壤战役后，明军向后方输送伤员时，就真出现了伤员沿途吃不到饭喝不上水的状况，可见这绝非李如松多疑。而且也正是因为这种缺粮局面，李如松后来才急于向前推进，因为他要攻占龙山粮仓解决吃饭问题。

无论上面那一点，都是李如松绝不允许发生的，所以最好的安排就是干脆撤掉这路军马，等日本人完全撤出平壤后，由明军发动追击战，再让朝鲜军队跟着明军打打顺风仗，确保自己的战略意图能百分百实施，不会有妖蛾子出现。哪知道朝鲜军队居然很干脆地彻底退出了战斗，不知去向。

李大提督看似威风八面，肚子里其实辛苦得很。他不但要算敌人，还得算自己人，时刻提防友军使阴招逼迫自己和日军死磕。这一仗下来，身上固然带了不少伤，心神更是劳顿不堪，所谓身心俱疲。而几位朝鲜大帅，个个囫囵滚圆完好无损，打下平壤后更加红光满面不说，居然还企图搞小动作，被自己阻止后更以拒不执行自己命令的行为来抗议，李如松当然勃然大怒。

也因此这种怒火之盛，才会达到即使朝鲜国王出面还依然摆不平，最后只能把李镒撤掉并押送后方进行审判的程度。我认为这种小题大做，恰好说明这是李如松在借题发挥，不然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为了这点事连人家国王的面子都不卖。

再说小西行长连夜狂奔，比来时更快，再次上演了一出生死时速。小西途经中和、黄州，可这两处的日本守军听到平壤隆隆炮声，早已逃散，还被当地的朝鲜义军追着捅了几刀。当下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直奔凤山而去。这里有大友义统驻扎的数千人，可以为他们抵挡明军的追击。

凤山距平壤有五十里，小西跑了半夜才跑到地方。到了凤山城以后，他本以为能喘口气，结果一看城头，差点没气死。

大友义统这个没义气的混蛋，居然收拾东西自己先跑回汉城去了！

大友没法不跑，他手底下一共才两千人，万一明军倾巢出动追击小西部队，他这点兵根本抵挡不住。

后来小西行长才知道，就在大友义统逃跑的同时，六军团在附近的两员将领做出了不同的抉择。

平山的小早川秀包听说平壤城溃，也是二话没说就撤退了；只有立花宗茂还算讲义气，主动西迎，他的好哥们岛津义弘还特意派了有马重纯等数百人从金化城赶来支援。立花带着这三千多人勇敢地跟追击明军打了一场遭遇战，直到听说小西行长去了白川，才撤回来。

战后大友义统因怯战而被没收封地，下场凄凉；小早川秀包却因为养父是小早川隆景，关系硬，得以幸免。

凤山已经空无一人，小西行长也不敢久留，强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夜奔。一直到了九号早上，才赶到龙泉城。这里距离开城已经不远，守卫龙泉城的是黑田长政部下小河传卫门，他接下小西行长，派遣生力军截住了因一路追击已经同样疲惫不堪的明军。

至此，平壤攻防战这才算告一段落。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从初六开始，历经三天鏖战，终于以小西行长东遁、李如松入城而告终。

是役的伤亡人数，历来众说纷纭。

首先是日本人的记录最不可信。居然声称第一军团在平壤守军只有五千人，而明、朝联军的总兵力是二十万……要是真有这么多兵，一人吐口口水就可以把平壤城淹了，还用得着李如松这么费劲？

中方的记录也有问题。宋应昌向朝廷报捷的杀敌数是两万日军。这个数字相当于平壤城以及和州等地的部分守军之和，显然是夸大的，应该是为了哄皇帝开心编造的。

实际上，平壤之战的官方奏功记录里，日军被斩的首级为一千两百八十五颗，夺马两千九百八十五匹，倭器四百五十二件——要注意的是，这一千两百八十五只是阵斩的首级，并非日军全部阵亡人数。

整个平壤城战斗中，真正的近身白刃战并不多，主要集中在牡丹峰战场附近。日军大部分战斗伤亡，是由明军的火炮轰击、毒火箭攻击造成的，不少日军士兵死无全尸——尤其是在入城巷战之时，明军为了反制日军的土窟战术，在城内大肆纵火。

平壤多木屋，相距又近，经常一焚即连绵数十间。《宣庙宝鉴》里说“悉烧房屋，众贼逃窜被烧者约一万余名，臭闻一十余里”，足见火势之大。根据事后朝鲜官员描述，平壤城被烧的状况相当凄惨，城里的民居官舍全都烧成灰烬，大同馆、清华馆等处衙门全数破毁，永崇殿干脆被烧得只剩个台基，大同门楼、练光亭、镇西阁、风月楼等名胜也被烧成了断垣残壁（《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一月二十三日）。后来明军入城之后，甚至因为没有地方住而露宿街头，冻得苦不堪言。《宣庙宝鉴》此处，透露出了朝鲜方面认为平壤战役的杀敌数：约一万余名。

《两朝平攘录》里的记录，和明官方奏功记录里获得日军首级数差不多，是一千六百四十七级，略多一点，这应该是把大同江以东追击战的那三百五十九个首级也算进来了，不过和其他不少中朝记录一样，这里也特意提及了此战中敌人被“熏、溺死者十倍之”；而《皇明实录》里则说“余死放火反从城东跳溺者无算”、“焚溺死者万记”，等等。

无论中、朝哪种记载，都暗示日军的伤亡在一万以上。那么，到底日军的伤亡有没有这么大呢？

日方记录在正面描述平壤之战的时候，刻意夸大敌人数字，降低己方损失，其程度近于笑话。但在《秀吉谱》、《黑田家记》和《征伐记》等史料中，对小西军团返回汉城后一段时间里的具体记载，却透露出第一军团伤亡相当惨重的真相。

根据日方记录，在万历二十一年三月，小西行长驻在汉城的总兵力是六千六百二十九人。而从正月到三月这两个月里，小西行长再没参与过任何战事。所以这个数字，基本上就是他在一月十七日返回汉城时的总兵力。

开战前，小西有一万五千人的守备部队，加上一千人的外围驻留部队，共一万六千人。回到汉城以后，只剩六千六百二十九人。这两个数据表明，小西所部在平壤战役后的减员达九千三百多人。

我们认为，这个数字，其实就是小西行长所部在平壤战役里的死亡数字。

因为小西所部退到龙泉山之后，期间两个月没有任何作战行动，平壤战斗中的伤员完全能获得良好治疗，两个月时间足以恢复重新进入编制。但两个月后，小西行长的部队依然只有六千六百人，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其他人都已死亡。

重伤回国的情况肯定有，但绝不会太多。不然作为和明军的首次会战，又有数量巨大的伤员归国，日本国内其他大名的私人记载及民间记录里，不可能没有任何记载。

因此哪怕考虑到这两个月里有零星损失和人事变动，把三百多人的零头当变数抹掉，日军在平壤城之战的阵亡数也最少是九千人，这其中直接战死及被明军斩首的估计约在两千上下，其他的都应该是死于火器攻击及火灾中，还有在逃跑途中支持不住的倒毙和溺毙。

那么明军的伤亡情况呢？宋应昌的报告里说的是阵亡七百九十六人，受伤一千四百九十二人，合计伤亡为二千两百八十八人。

一看这数字，都会觉得这个数字过于夸张了，一定是明军文过饰非的虚报。如此激烈的攻城战，居然只阵亡了七百多人？这也太离谱了吧？

但如果仔细分析就会发现，首先在整个战役过程里，明军没有遭到任何围歼或者被分割，也没有发生过溃退——在武器杀伤效率有限的古代战争中，在围歼、追击溃退和分割时，最容易产生大量伤亡——明军从头至尾都保持着完整的阵线与优势火力支持，连局部阵型都没混乱过。在这种情况下，伤亡数字不大是可能的。

其次是城墙前的攻防战中，也没产生太大人员损失，因为唱主角的是明军火炮。

明军的主要伤亡，发生在牡丹峰阵线和平壤巷战中。前者没有火力支援，必须仰攻要塞；后者必须与敌人展开一个一个土窟街垒的拔除战。这两处的战斗很惨烈，但伤亡不会特别大，因为这两处战场容量很有限，参与的部队人数也不多。

另外，平壤战役结束以后，明军继续前进，朝鲜人为了维持明军有足够的粮秣供应，一直在伤脑筋。从他们的对谈记录里能发现，朝鲜人始终是以四万人为前提准备粮草的，而且明军在这期间也并未得到新的兵员补充。换句话说，明军的士兵数量，并未产生大的变化，否则会体现在补给数字中——对朝鲜人来说，补给数字是断然不敢作假的，不然就是犯傻了。尤其是可以少给的情况下。

究竟宋应昌说的数字靠不靠谱呢？我们还有一个来自于朝鲜官方记载里的李如松的旁证。

李如松离开平壤准备前进的时候，曾经对平壤城内的朝鲜大臣说：“我们为了打平壤，死伤三千人。现在你们也集结好三千人的军队，把这三千套明军甲胄换上，跟随大军行动（《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一月十四日）。可见即使不考虑随军必然携带的一定数量的备用品，明军在这时候，最多也就只有三千士兵不再需要甲胄——不是阵亡，就是受伤不能动了。

因此这次平壤之战，是明军大约五万人联军对日军一万六，最坏的结果是明军付出了伤亡三千（死一千，伤两千）的代价。日军最少死亡了八、九千名士兵，伤亡人数总计不会少于一万。这个比例对一场大炮对火枪的准热兵器战争来说，不离奇，还算合理。

日军伤亡那么高的原因，除了大量死于城内大火以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在仓促撤退中伤员无法携带，只能沿路抛弃，加上寒冷的天气，所以死者非常多，伤者却没有多少。这一点，日军也没法与拥有完备战时护理体系的明军比。

平壤之战的胜利，首先是武器的胜利。大炮在这一战中，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明军的火炮部队收割了大量日军士兵的生命，整个日军防线，几乎都是被这些钢铁怪物咬碎。事实证明，在攻坚战中，火炮的地位是无可替代的，而明军的热兵器战术发展与规模，已经达到一个惊人的程度。这让我们忍不住要做个假设，如果明代历史没有被清朝中断的话，任由这种火炮趋势发展下去，一八四零年英国人打来的时候，会面对的是怎样一支军队。

其次，这是一场李如松的胜利。是指挥艺术的胜利。在这次战役中，无论是战前谋划、临战发挥、用人选择还是对敌人心态的把握，李如松都表现出了一个优秀指挥官的素养，稳重有致，妙手迭出。整个平壤之战明军各部都打得非常有头脑，从战斗一开始就牵着日军鼻子走，进退极有节奏，始终掌握着战场的主动权。尤其是破城后的突然退兵，堪称神来之笔，这手不但避免了可以预见的大量明军伤亡，还迫使小西主动放弃平壤并乖乖地按照李如松安排的路线逃亡，因此被明军呈波次攻击一路追杀到龙泉城，再次出现大批伤亡。此辉煌战果，皆李提督战前谋划、临阵应变、突前指挥之功。

无论在战后李如松的行为有多么不恰当，在一月初八的平壤，李如松表现出了用兵环环相扣的名将风范。

这也是一场浙兵的胜利。南兵在这次战役中，出力最多，伤亡最大，立功最著，是取得胜利的关键。几个关键环节，比如牡丹峰牵制作战、含毬门先登，都是因为南兵的奋战才取得突破。反倒是不可一世的辽东军团，在战斗中没有什么出彩的表现，只在后期追击时才表现了那么一下，而且把主要精力放在抢掠上。

吴惟忠、骆尚志用他们的实际行动表明，戚家军雄风犹在，戚家军仍然是无敌的。南军皆着红衣，以至于日军在后来的战事中，一看到有红衫军出没，便顿时战意尽失，畏之如虎。旁观了这场战争的朝鲜大臣们对此赞叹有加，这些南兵的铁杆粉丝在自己的记录里，拼命赞美这些大明忠勇之士，说他们是解放平壤的真正功臣。

可是，有一个人不这么认为。

第十九章 南兵北兵

这个人自然是李如松。

如果在万历二十一年的朝鲜搞一次明朝将领选秀，那么冠军一定会被吴惟忠夺走，而不可能是李如松或其他什么人。

朝鲜人太喜欢这位沉默寡言的总兵了。他来自传说中的大明南方；他能力超群；他是戚继光的亲传弟子；他从来不象那些辽东人一样趾高气扬，对人和蔼可亲；他的部队军纪好到不得了，行军沿途不仅不骚扰百姓，而且还主动帮他们修缮房屋，接济老幼。

许多逃避兵祸的朝鲜人，听到是吴总兵的部队路过，都会纷纷走出来主动夹道欢迎，从义州到平壤一路上，都是赞颂吴总兵的碑颂。

吴惟忠的声望，在平壤之战后飚到顶点，他被子弹透胸而过的光荣事迹，通过休静大师的僧兵之口，广为传颂。以至于骆尚志先登城楼的大功，也被朝鲜人描述为“不愧是和吴总兵出身相同的南兵”。

在明朝，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党争，如果没有党争，那就不是明朝了。对朝鲜人这种大肆推崇南兵的行为，提督李如松大人心里非常不爽。

平壤之战结束以后，李如松开始论功行赏。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入城的头功分给了李如柏，理由是他负责主攻的南城是最先被攻破的。

这个举动搞得南军一片哗然。南兵在平壤之战中伤亡相当惨烈，三千死伤里大部分都是他们的人，劳苦功高。骆尚志最先登上城楼，这是多少双眼睛看到的事实，可李如松食言而肥，硬把这一份大功记在了李如柏的头上——更过分的是，吴惟忠和骆尚志此时重伤未愈卧床不起，根本无力辩驳。李如松这一手，真是太不地道了。

吴惟忠在病榻上听到头功分配给了李如柏，双目望天，默然不语。后来尹斗寿代表朝鲜君臣，去探望吴惟忠时，后者病势相当沉重，神色怏怏，一腔愤懑郁结于胸。他病得不能说话，便给尹斗寿写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就一句话：我估计自己是不行了，希望能看在我为平壤流血的份上，给我置一副柏木棺材。

尹斗寿一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赶紧派人去定州染源山上去找上好柏木。所幸吴惟忠和骆尚志都是武林高手，体格健壮，修养了一阵总算是恢复，逃过了一劫，得以继续在朝鲜战场上奋战。

不光是他们两位，另外一位南军将领钱世桢，也同样蒙受委屈。

钱世桢的经历相当传奇，他是嘉靖甲子科的举人，觉得当笔杆子不够过瘾，毅然转了专业，在万历乙丑科居然又考中武举，不折不扣的文武双全，在大明朝里也算少见。他这个人一生嗜马，在朝鲜的民间传说里，曾说钱世桢到朝鲜以后，碰到一匹凶悍的野马，当地人说这匹马不光吃草，还吃肉，把附近山里的飞禽走兽吃了个遍，连老虎都没剩下。钱世桢带着铜锤钢索，跟这匹马斗了一天一夜，终于将其驯服。

这次论功行赏，钱世桢也一直在被李如松有意无意地打击。在平壤之战中，他一直冲杀在前，和家丁杨文奎、徐大胜、郭子明等人率先登城。南军登城之际，那些不可一世的辽东军。磨磨蹭蹭地还没靠近城墙。等进城以后，他敛军整训，那帮辽东军人却闹哄哄地四处抢掠战利品。

这就够窝心的了，可还有更气人的事。他在小西行长离城以后，带兵追过大同江，路遇一个白袍日本将领，三两下砍死，割下首级，带了战袍回去讨赏。李如松问他这人叫什么名字，钱世桢一愣，这我哪儿知道。李如松摇摇头，这功劳没法给你算啊。

种种不公平，终于惹起了另外一位南军将领的反弹，他的名字叫做王必迪。

王必迪也是戚继光旧部，跟吴惟忠、骆尚志等人是同僚，级别略低。吴、骆两人重伤以后，能为戚家军撑场面的也只有他了。

李如松在一月二十五日进入开城，分派将令。按照规矩，游击以下的都要跪着接受命令，可李如松抬头一看，发现王必迪一个人站在那里没动。李如松皱着眉问他怎么回事，王必迪平静地说道：“李如松你不智不仁不信，这仗没法打。”

李如松有点生气，你给我说清楚，我怎么不智不仁不信啦？王必迪回答：“初八的平壤之战，你一大早把士兵轰起来打仗，连早饭都来不及吃，让我们饿着肚子攻城。这是不仁；围城的时候，我听见李提督你喊了一声‘先登城的赏银三百两，或者授都指挥佥使的官职。’结果那么多人奋勇杀敌，登城入围。现在银子呢？官职呢？这是不信；现在您把主力搁在平壤，自己带着先锋前进，若是出了什么事，大军便会动摇退却。这是不智。”

听完这三条，周围将官脸都绿了。王必迪这三条，条条打脸，一个小小游击敢对提督这么讲话，看来是豁出去了。（《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二月二十日）

奇怪的是，李如松听完以后，没有勃然大怒，而是挥挥手让他退下。散会以后，李如松找来手下，吩咐拨一部分银子给平壤、开城的南军队伍，对王必迪没有作任何处罚。

等到李如松从碧蹄馆死里逃生退回开城以后，找到王必迪，没有怪他的乌鸦嘴，反而拍着他肩膀说：“我知道南兵劳苦功高，这几天实在是辛苦了。”着手安排南军退兵。王必迪表示不愿后退，李如松点头说理解，理解，亲笔给他写了一份将令，准许他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以李如松的傲气，对宋应昌都毫不客气，怎么对一个小小游击前倨后恭？

李如松不是天生恶人，也不是反派，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李如松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利益集团。他虽然是这个集团的核心，说一不二，但如果他不为这个集团谋取利益，很快便会被抛弃。

李如柏、李如梅、杨元、张世爵、祖承训、查大受、李宁这些人和更多的辽东系中下层军官，已经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辽东小集团。李如松在作战的时候，必须要同时考虑国家利益和这个小集团的利益。为了小集团的利益，李如松必须要安排南兵先攻，北军掩后；为了小集团的利益，他必须尽量避免辽东军的兵员损伤，为此不惜把小西行长放走。

平壤头功这件事，实际上是辽东系将领联合施压的结果。李如松对南军的功劳心知肚明，也不是没考虑过犒赏他们。可只要他稍微露出一点口风，称赞南军那么几句，李如柏、张世爵几位北军中坚便拼命诋毁，把南军骂得一文不值。

李如松若是秉公处理，恐怕从此辽东将领便会离心离德，让这个小集团分崩离析。因此，李如松对此别无选择。

不过在李如松的内心，对抢功这个可耻行也不无愧疚的，这有损于他作为一个军人的骄傲。因此，他对王必迪的直言不讳表现出了异常的宽宏大量，并尽量给予其安抚，把自己对南军的亏欠，从别的途径弥补一下。

可惜的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李如松还未来得及对南军施展怀柔之术，南军背后的大佬们已经开始反击了。

这个世界，总是分成派系的。朝鲜有东人党，西人党；日本有文治派、武断派；而在大明的东征军里，南、北二军也早已泾渭分明，各自形成自己的基础力量与上层关系。辽东军靠得是李如松和李的家族势力，而南军依靠的，则是嘉善人袁黄和绍兴人宋应昌等浙籍朝廷大员。

一旦贴上了派系的标签，争端的性质便会发生转变，从唯对错论变成唯派系论，乃至、甚至是唯籍贯论。

李如松对南军玩出种种手段，是故意也罢，是不情愿也罢，总之对南军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势必会引起强烈的反弹。

最初的反弹，是些毛毛雨。

一月二十三日，朝鲜国王在返回平壤的路上，碰到了刚到朝鲜的宋应昌。宋应昌还带着朝鲜人民的老朋友黄应阳。几个人见面，相谈甚欢。

席间黄应阳说我当年推荐的浙兵表现如何？李昖说牛逼啊，可惜才了来三千多人，要是来一万，日本人就完蛋了。黄应阳嘿嘿一笑，一脸神秘地掏出一张纸。李昖问这是什么？黄应阳回答说：“李提督生性残酷，爱杀戮，这一路打下去，搞不好会屠杀平民。我这次带了许多免死帖，沿路散发，可以让老百姓免于死在辽东军屠刀之下。

黄应阳也属南军派系，是最早向朝鲜君臣介绍南军的人。他的话，朝鲜人信服得很，于是李如松在朝鲜人心目中，悄然变成了一头嗜杀的暴虐分子。李昖特意派了许多人前往各地，分发免死帖，告诉附近的人绕着李如松的军队走。

讽刺的是，这份免死帖的落款，还是宋应昌和李如松的联合签名。

这有点太埋汰人了，辽东军的军纪是不怎么样，但也不至于像防日本人一样防他们。

这还只是小手段，然后，厉害的反弹来了。

总参谋长袁黄在战后抵达平壤，偷偷告诉骆尚志等人：“你们的委屈，朝廷都知道。我给上头写的奏表里，你们的功劳一个都缺不了，稍安毋躁。”

过不多时，明、朝联军里开始流传起一则流言，说辽东军人喜欢滥杀朝鲜人冒充倭寇首级，经常偷偷跟着落单的朝鲜平民，到了没人的地方，手起刀落，咔嚓一下砍断脖颈，再把头发剃了，回来领功——当时中、朝男子皆蓄发，只有日本人要把脑袋剃秃——这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甚至传到了朝鲜王室耳朵里。

这则流言相当狠辣。这一招，确实是辽东军常用的伎俩。他们在辽东与鞑子作战时，经常砍杀沿途百姓冒领军功，当地御史弹劾辽东将领，这一条罪名是从来不会少的。加上之前黄应阳在朝鲜造起来的舆论，这流言一经流传，立刻得到许多人的认同，纷纷帮忙转发。

等闹得差不多到火候了。袁黄站出来，找到李如松，问他“老爷何为如此事乎？”李如松一听就怒了，我什么时候干过这么猥琐的事！他揪着袁黄脖子吼道：“可恶老和尚，何处得闻此语！”

解释一下，袁黄是个居士，有事没事都拿着佛珠念叨几句，他最出名的不是袁黄这个名字，而是他法号了凡。

面对李如松的怒火，袁黄面色平静：“这是公论，外头都传遍了，还能有假？”他手里一扬，说我已经上报给宋侍郎了，到时候朝廷会派人来调查的。”

这就是文官式的反击，阴柔无迹，转弯抹角，没有长枪大戈般的犀利，却于无声处陡出杀手。

无论袁黄还是宋应昌，在北京都有自己的同乡同窗，势力广大，不是李如松这等武夫可比。真想在官场上玩死李如松，手段可多着呢。

这个反击没吓着李如松，反倒把朝鲜君臣吓得不轻。李如松冤枉不冤枉他们不清楚，但他们知道，如果这件事捅到万历那里去，把李如松拽回去调查，明军势必要停止攻势，一来一去走马换将，怕不得三个多月。反攻大业，很可能就此失败。

朝鲜人没办法，赶紧派使节去为李大提督辩诬。辩诬这事，真成了朝鲜人的专业了……

那么滥杀这事到底是真是假呢？

《宣祖实录》里记载了这起冲突的结局，十分很耐人寻味：

“其后黄谢以闻之误。”意思是袁黄向李如松道歉，说我的消息来源有问题。看起来他承认自己是诬告了。

但紧接着这句，实录里又追了一句：“则北将亦口头谢罪云耳”辽东将领叩头谢罪，说明这事还真有，而且被人抓了一个正着。

也就是说。滥杀确有其事，但组织上认为属于个别现象，不能证明辽东军有组织地干过这些事情。最后的处理办法是：让袁黄道了个歉，把肇事军官抓出来申饬一番了事。

“滥杀朝人”事件以南北双方打了一个平手相互妥协告终。李如松向宋应昌证明，东征军说得算的始终还是姓李的；宋应昌也向李如松证明，你最好也别太嚣张，咱朝中有人，想整你也是有办法的。

南北之争一直持续了很久，后来李如松与袁黄交恶，上书弹劾袁黄十大罪状，这个诬告之事还成了其中一枚炮弹，可惜这万历朝最出色一文一武不能相容，不过这就是后话……现在暂且让我们把镜头再拉回到万历二十一年正月。

平壤的夺还，是一场极大的战略胜利。日军在整个北部朝鲜的势力，因为这场胜利摇摇欲坠。这让李昖和朝鲜大臣们喜出望外，在义州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摆驾回城。

可自从平壤被占领之后，粮食危机越发严重起来。战线的前移，让本来就脆弱的补给线更加雪上加霜。联军从日军撤退后的平壤城只搜出了三千石补给，根本撑不了几天。附近的村寨早已因为战乱而沦为废墟，更不指望有什么补充。朝鲜君臣凑到一起，每天都谈论粮草补给话题，说来说去都是唉声叹气，除了打催粮官的板子，再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为了筹粮，他们甚至打算以黄海之上的江华岛为中转站，一南一北，北从义州，南自全罗道、忠清道运输粮食过来，再经江华岛运到陆上，直接输送到汉城前线。自从被李舜臣教训了几次以后，日本海军已经可以忽略不计，朝军的粮船应该很安全。

宋应昌也知道朝鲜的窘迫情境，他特意又从辽东追加了六万石运抵朝鲜。可粮草再多，运不走还是白扯。大明的下一步计划，是再增援四万人，包括两万南军，两万北军。如果在这之前不能解决补给问题，军队将不战自乱。

这个时候，乱象的迹象已经出现，许多明军伤员在转运的路上，吃不到饭，喝不到水，李如松急了眼，派人持他旗牌去沿路敲打朝鲜官员，勒令他们必须优先考虑照顾明军伤员。大明方面的后勤官们也全都急了眼——前方武官拿下了平壤，朝中接了大捷报告，这个时候如果后方文官连伤员都保不住，真是后患无穷。一旦辽东军团随便哪位将领因此发难，文官们就全完了。因此户部主事艾自薪甚至不顾会引发外交问题，以联军司令部的身份连续杖责了中枢府事金应南、户曹参判闵汝庆和义州牧使黄进三名朝鲜高级官员……（《宣祖实录》二十一年二月一日）

面对这种严峻形势，李如松唯一的选择，是继续前进。他不得不进。

后方没粮，那么就只能去前方找，前方有开城与汉城。汉城附近的龙山仓里就储积着大量粮草，只要占领汉城，补给危机迎刃而解。

更何况，李如松也不太想留在平壤，整日面对着南军将领怨愤的眼神。

就在平壤城陷落的第二天，他的弟弟李如柏已经马不停蹄地向东做了试探进攻。初九日李如柏进占黄州，初十抵达人去城空的凤山。随即李如柏又带了一百多名家丁，前往查探釰水，结果没找到敌人，只得回到凤山，旋即进据平山等地。

初十一日，李如柏所部开始进攻驻守白川的黑田长政军团。小西行长在此前劝黑田长政一起走，黑田长政说你们先走吧，我一枪不放就撤退，实在说不过去。小西行长只能先自己撤退。

日方资料《黑田家记》里说一月十一日进攻白川的明军共计三万人，这个数字是不准确的。除去之前的损失和平壤附近诸城的驻留部队，明军此时能动员的兵力总数，大概也就是三万多人，不可能在十日全扑向白川。按宋应昌在《报石司马书》，也就是给石星的信中所说，明军此刻有三部未到朝鲜，既后来播州叛乱的杨应龙带的五千人，刘綎的川军五千人，而延绥游击高彻一千七百人又留驻防虏，因此明军在朝鲜的数量为“已到兵丁三万八千五百三十七名，且内多疲弱不堪，临阵所选精锐不过二万”。所以满打满算，能够给李如柏的进攻兵力理论上最多能有一万人，但鉴于当时平壤的粮草储备及明军状况，我认为很可能有七、八千就不错了。

此时黑田长政在白川只有六千多人，只及李如柏兵力的一半多，但他还是决定打上一仗。

在江阴寨，明军首先遭遇了黑田所部粟山四郎右卫门的殊死抵抗，互有伤亡。当李如柏的先锋部队突入到白川城下的时候，黑田长政集中了优势铁炮兵力，猛烈还击。明军唯恐伤亡过大，遂后退结营，双方转入相持。

但是这种相持肯定不能长久。明军的主力军团已经在路上，当大明的火炮部队赶到，以白川这种小城的城防，恐怕比平壤还惨，连一个上午都支撑不住。

但黑田长政也是个牛脾气，就是不走。

不肯走的不只是他，还有第六军团的军团长小早川隆景。这个老头子驻屯在白川以东的开城，可战之兵有一万人，自忖也能与明军掰掰腕子。

他自诩为智将，却屡屡在朝鲜吃瘪，老人的自尊心有点受不了，决定在开城跟明军打一仗，挽回自己的声誉。

他们不走，自然有人叫他们走。

平壤失陷之后，日军汉城总部相当震动。宇喜多秀家和三奉行商议之后，作出战略收缩的决定，命令平壤以北的日军全部集结到汉城。

可如今黑田长政和小早川隆景这两个犟种不走，会严重影响日军的行动计划。秀家没办法，只能请安国寺惠琼前往游说。

安国寺惠琼是个和尚外交家，口舌灵便。一月十四日，他先去找黑田长政，劝他早日退回汉城在宽阔地域与敌人进行决战。长政脑袋摇的像是个拨浪鼓，说看到敌人就跑，别说个人名誉了，国家都会因此而遭遇耻辱。安国寺惠琼在长政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又去开城找老上级小早川隆景。

想不到隆景的回答是：我自从渡海过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今日与明军交战而死，也算老兵死得其所！

安国寺惠琼无功而返，秀家只得又请出了大谷吉继前去游说。

大谷吉继是三奉行之一，身份尊贵，朝鲜战区的任何决定，都必须经过他与石田、增田两位奉行与秀家的认可，才能执行。对待大谷，隆景不可能像对待自己老部下那么不客气，不能拂了人家面子。

经过一番劝说，隆景最终同意退回汉城，但他提出了一个条件：“吾见其进可进，子等指挥令诸将为后继。”意思就是，我如果觉得能打，就掉头来打，你们还得帮我。对于这个要求，大谷自然是满口答应。

小早川既然要退，黑田长政在白川坚持也没有意义，也随即退去。李如柏见敌人主动撤退，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长政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进了白川城，并在一月二十日占领了空无一人的开城。

李如柏还想一鼓作气渡过临津江，结果到了江边看到对岸有三、四千日军。日军也看到李如柏了，很快派来一个朝鲜妇女，对翻译官说这些日本人急着回汉城，因为明军追得紧，才在此驻营。如果你们追击能稍微慢一点，日军会自行退去，这样两家就皆大欢喜。

李如柏此时正气势如虹，压根没听这一套，下令杀过江去。但他忽然发现日军动向诡异，又担心临津江冰面不牢固，为求谨慎，他马上又取消了渡江的命令。李如柏派了几个斥候，去看看清楚，日军到底有多少人。

斥候很快回报，日军总数为一万六千人……（《宣祖实录》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六日）

这一万六千人，恰好是小早川隆景和黑田长政当时的合兵之数。他们刚刚撤离开城，正在一肚子不情愿地朝汉城走去。恰好明军追将过来。隆景偷偷摆了个示弱的阵势，只要明军冲过来，便有借口回军一战。可惜李如柏不上当，隆景只得悻悻离开，心头愤恨不已。

李如柏暗自庆幸，他派了李宁、张应种两员大将带了六千多人，尾随日军渡过临津江。在距离临津不远的坡州，明军与日军发生了小规模冲突，斩杀数十人，其他日军逃回汉城。李如柏建立起一个前进基地，然后火速派使者通知平壤的李如松。

消息传到后方，朝鲜一片欢腾。坡州的进驻，标志着敌我的军事分界线已经南移到了临津江。至此，朝鲜的黄海、平安、京畿、忠清四道、平壤、开城两终于全部光复，回归李朝治下。

这是一场辉煌的胜利，所有人都认为彻底赶走侵略者计日可待。可真实情况是，日军是主动放弃这一片统治不稳固的区域，除了平壤之战以外并未损失太多有生力量。而且随着日军退却和明军的追击，两者之间的补给优势悄然发生了转换——可在这个时间点，还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个隐忧。

黑田、小早川他们两个在一月二十三日回到汉城，发现其他人早就在等他们了。除了加藤清正和锅岛直茂的一万三千人仍旧留在咸镜道以外，日军在此地的总兵力约为四万，与明军总兵力大体相当。

小早川隆景想打仗没打成，带着一肚子情绪到了汉城，死活不肯进城。秀家派人来劝，老头子瞪起眼睛，说明军马上就打来了，我在外头准备迎战还方便点，进城干嘛。诸将好说歹说，把他弄进城里，讨论如何守城。隆景拼命唱反调，说咱们这么多人这么点粮食，死守就是个死！明军从平壤出发，路上需要花十天时间，士气肯定大不如前。现在不痛痛快快进行决战，还守城干毛啊！

他的意见得到了少壮派的赞同。比如号称西国第一勇将的立花宗茂，就举双手赞同隆景的意见，他认为一旦汉城被围，釜山的补给线就会被掐断，不是良策。敌人刚攻下平壤，肯定对我们极端轻视，应该出其不意出兵决战，肯定能赢。

秀家一听，行啊，那就麻烦你出去巡逻吧。于是立花宗茂担任汉城外围巡逻，率领部下随时监视明军动静。同时，其他部队还在东大门、南大门的沙汉里、汉江等处演习，汉城周围遍插鹿角。为了防止汉城内有间谍向朝鲜通风报信，日本人竟然还残忍地对汉城百姓进行了一轮屠杀。一时间汉城内外腥风血雨，人头滚滚。

在日本人紧锣密鼓地备战时，李如松在平壤一直密切关注着前线局势。他希望在汉城的日军，也能像在平壤和开城一样主动撤退，这样明军不必付出太大代价便可完成此行任务。

这时候，一个姓张的日军通事——很可能又是那个汉奸翻译官张大膳——对李如松说：“日军的精锐，都在平壤。平壤一败，其他日军根本就不足为惧。”

人一般会倾向于相信那些自己内心希望的言论，李如松也未能免俗。他按捺不住心中喜悦，当即传令，派了高升、孙守廉、祖承训两万人先行出发，他自领中军在后，只留下了高策、梁心的三千人守卫平壤。

李如松的主力部队在一月二十五日抵达开城。在前一天，他在路上接到朝鲜哨探传来的消息，说前方汉城已经空了。这次李如松没有轻举妄动，兹事体大，他得谨慎从事。此前他已经指派查大受作为前锋，前往汉城进行侦查。

查大受是个傻大胆，在二十四号他带了数百骑兵渡过临津江，随行的还有朝鲜军高彦伯所部，实际就是向导和翻译。他们一口气跑了八十里路，途经原平、碧蹄馆、成均馆，在二十五日清晨摸到了慕华馆。

在朝鲜，所谓的“馆”，特指明朝使者沿途歇息的驿馆。官道每隔几十里，都会设有一处专馆。比如朝鲜国王李昖在义州，接待明朝往来使臣的地方便是在义顺馆。在定州有林畔馆；在顺安有安定馆。而平壤的规格比较高，叫做大同馆。在许多朝鲜史书的时候，作者有时候干脆就把这些馆的名字当作地名来使用。

慕华馆属于汉城的迎宾馆，查大受走到慕华馆，等于是摸到了汉城的城墙。

在这里他遭遇了日军的巡逻队。这支一百左右的巡逻队不属于立花宗茂的外围巡逻兵，而是秀家的直属城防部队，隶属于秀家的军事高参前野长康、加藤光泰。

他们看到明军身影，十分震惊，难道说明军主力这么快就抵近汉城了？为何外围巡逻部队毫无警报？

两军发生了短暂的交锋，事出突然，兵力又处于劣势的日军完全不是对手，被杀得一败涂地。查大受怕孤军深入，并未认真追赶，连夜返回开城。

查大受向李如松汇报说，日军并没放弃汉城，不过守军战斗力很弱，估计都作好了弃城的准备。此时正是进兵的大好时机。钱世桢在《东征实纪》里认为查大受之所以这么说，是为了贪图功劳，所以说了假话让李如松尽快进兵，以致由此大败。

这个评价有点事后诸葛亮，更何况钱世桢对辽东军一直存有偏见，在他看来，贪婪的辽东将领作事都是为了贪功。在这件事上，我认为查大受只是误报了敌情，没有存心贪功——他只是根据那一场遭遇战的战果，得出了一个不太准确的结论。

李如松得到查大受的确认之后，终于相信汉城守敌不堪一击。李氏血液里的冒险因子在这时候开始发作，内心掀起了巨大波澜。再加上当时明军以及平壤、开城各处的综合状况实在太差，已经发展到李如松觉得无法再拖延进军汉城的地步，他最终作出了一个决定。

一月二十六日清晨，钱世桢和其他明军将领发现，李宁、孙守廉、祖承训三名辽东将领带着李如松及各将的三千嫡系精锐急匆匆出了开城，李如松的五弟李如梅也在军中。

这支部队一路向西疾驰。沿途包括钱世桢守军迎上去询问，三员将领支支吾吾不肯回答，一抖缰绳离开了。

钱世桢还没回过神来，又看到李如松带着杨元、李如柏、张世爵等两千人也离开了开城。钱世桢问他去干嘛，李如松回答说去侦查敌情，还叮嘱其他人好生守住开城。钱世桢在心里大骂：你骗鬼呀！

在这里解释一下。家丁是明代中、晚期出现的一种特殊军事编制，是将领通过隐占、私役、招募等手段控制在手里的武装集团。这些家丁名义上属于官军编制，从朝廷开饷，却只听命于将领本人。当将领转任其他地区的时候，家丁也被允许跟随，实际上等同于将领的私人部队。家丁的多寡，被视为该将领的实力体现——李如松之所以在平壤网开一面，不想与小西行长硬拼，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希望自家实力受到损伤。

这两波人马共计五千人，将领全部都是辽东将领，士兵也都是诸将的家丁，抢功的意图昭然若揭。

此时已有早春迹象，温度回升，道路上的冰雪融化，雨水又多，泥泞一片十分难走。李如松所部涉水趟过临津江，晚上到了汶山，第二天早上抵达坡州。算上之前在此驻扎的六千人，明军在临津江以西一共聚集了一万一千人。

日军巡逻队的败战，刺激到了这位提督的功利心。既然敌人如此不堪一击，那还等什么呢！他如此急匆匆地上路，为的就是早日把收复三都的功劳拿到手。

日军巡逻队的败战，在汉城内同样掀起了轩然大波。

被明军斥候轻而易举地摸到了汉城城下，这对于日军诸将的刺激非常之大。石田三成等人认为应该立刻加强城防，但小早川隆景找到秀家，拽着大谷吉继说咱们可是约好了的。现在敌人已经逼近，我得出去迎敌。

秀家被小早川隆景逼得没办法了，只得答应。在讨论谁当先锋时，诸将都争先踊跃，小早川隆景眼睛一扫，淡淡道：“我虽老，颇有所思，今日之事请许我。”他的资格在这里一摆，没人敢争，于是先锋就这么定了下来。

汉城日军在出击之前，把四万部队分成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小早川隆景的第六军团，除立花宗茂外，麾下还有小早川秀包，共一万五千七百人；第二部分是宇喜多秀家率领的主力，其中包括黑田长政和加藤光泰等人，共计一万五千人（黑田军团总兵力为一万一千人，但黑田长政此次只带了五千人）；第三部分为守城部队，由小西行长、大友义统这两条丧家之犬负责。日军此次出战兵力高达三万余人，可谓倾巢而出。

之所以动员了这么大规模的阵容，是因为秀家认为明军主力即将前来，必须要全力一战，才能取得胜利。所有的日军将领都没想到，此时渡过临津江的明军部队，只有区区一万人而已，而且还没携带大型火炮。

立花宗茂本来负责外围巡逻，结果被明军钻了空子杀到城下，他十分羞愧，主动要求打头阵。有人质疑说他孤军深入，是否不够稳妥，小早川隆景拍拍立花肩膀，说了一句很著名的话：“立花家的三千人，能顶其他家一万人用。”

有了老大作背书，再没人质疑。于是立花宗茂带着三千人两百人担任先锋位置，先行出发；小早川隆景带领第六军团的一万两千多人尾随列阵，主将宇喜多秀家为最后一阵。

于是，明、日双方不约而同地在一月二十七日采取了主动攻势，双方从坡州与汉城同时向对方进发。坡州距离汉城一共八十里路，碧蹄馆恰好位于在这条路的中点。

在这个时候，无论是日军还是明军，都不知道对方出动的兵力，和自己意料的大不一样……

第二十章 碧蹄馆

碧蹄馆位于汉城以北四十里处，靠近恭顺永陵，位于惠阴岭与平原地区的结合部。

这里的地理环境以碧蹄馆和附近的高阳城为分界线，碧蹄、高阳以北是惠阴岭山区，峰峦起伏，只有中间一条小路；以南地势则趋于平坦，道路两侧有一些海拔不算太高的山丘，把大道夹在中间，是汉城以北的最后一片山区的出口。

从古至今，这里都是开城至汉城的必经之路，又因为是山地过渡到平原的地形，所以是兵家必争之地。公元一九五二年一月三日，美军25师第35团第2营曾试图在碧蹄里、高阳一线的开阔地带利用机械化部队阻击东进志愿军，在这里爆发了一场激战，结果被志愿军149师占领了高阳，打开了通向汉城的大门。其地理位置之重要，可见一斑。

万历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六日深夜，李如松抵达坡州，他立刻又把查大受与高彦伯撒了出去，带兵前进侦查，李宁、孙守廉、祖承训三人尾随其后，总兵力为三千人。

不少记载说碧蹄馆之战中，查大受的前锋有五百人，加上李宁、孙守廉、祖承训的三千人，明军总兵力为三千五百人，实际上。这种说法把发生于二十四号的查大受汉城侦察遭遇战，和二十七号的碧蹄馆之战混为一谈了。二十七号碧蹄馆之战的三千明军，包含了于二十四号晚上已返回坡州的查大受部五百人。

与此同时，立花宗茂的三千两百人也从汉城出发，气势汹汹地朝着碧蹄馆开去。负责侦查的立花家重臣十时连久很快发现明军查大受部的动向。立花宗茂听到这个消息，精神一振，下令部队加速行军，很快运动了位于碧蹄馆南六里处的砺石岘。

砺石岘是汉城以北最后一道防线，穿过这里，南边便是一马平川。因此立花必须要先控制此处，才能把明军关在碧蹄馆附近山地，无法进入汉城范围折腾。

此时夜雾弥漫，立花宗茂觉得反正敌人不可能通过山口，索性先不着急进攻，吃饱了再说。于是日军开始坐下来吃早饭。当天色快蒙蒙亮的时候，查大受所部逼近砺石岘的情报传来，立花宗茂连忙通知全军迎敌。

应十时连久的强烈要求，立花让他担任先锋，与内田统续一起带兵五百突前；小野镇幸和米多比镇久两员大将率七百人次之；他和高桥统增两千人在后。

十时连久的五百人沿着大路向北搜索前进，凌晨七点左右，在弥勒院附近与明军前锋查大受的数百骑迎面遭遇。双方兵力相当，爆发了一场短促而激烈的战斗。

很快十时连久支持不住，在付出了一百三十人阵亡的代价后，被迫后撤。查大受大为得意，立刻吩咐部下向李如松回报消息：“敌多，人傻，速来。”

查大受看信使走远了，决定全队继续前进，扩大战果，如果运气足够好，说不定可以直接占领汉城。

可很快他便后悔了。十时连久后撤以后，与后阵的小野镇幸和米多比镇久合在一处，转头杀了回来。面对着两倍于己一千余日军的凶猛反扑，查大受抵挡不住，连连后退。就在这时，忽听背后一阵马蹄声响，大批明军涌了过来，正是在查大受身后的李宁、孙守廉、祖承训、李如梅所部明军。

战场上多了这股生力军，合计达三千骑兵的明军又一次占据了优势，第二次反扑过来，把日军压得再次向后退却。

此刻立花宗茂也率本队的两千人赶到了战场。作战经验十分丰富的立花宗茂数了数明军的人数，发现己方总兵力与明军差距不大，但对方全是骑兵，意识到不能硬拼，便命令十时连久和小野镇幸先死缠住敌军。具体是由十时连久近身纠缠，小野镇幸隔着小河发射铁炮，他则率领本队两千人紧贴着位于明军西侧的小丸山山麓潜伏前进，偷偷绕至明军的右翼方向。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可雾气仍旧弥漫四周，所以立花本队的迂回动作不快，相当花时间。这可苦了在前线御敌的十时连久，他一直英勇奋战在最前沿，但终究兵力太少，寡不敌众，只剩下三百人的部队被三千明军轮流冲击，岌岌可危。小野镇幸试图冲进去把他救出重围，可他也只有七百人，被明军优势兵力堵截住，不得寸进。

差不多就在立花宗茂的本队运动到小丸山以西的时候，十时连久走到了他人生的尽头。明军阵中的李如梅远远地射来一支淬了毒的箭，正中十时连久的身体，他当场阵亡。

在开战之前，十时连久本来被安排在第二阵，他找到立花宗茂，说小野和米多比都是立花家的中流砥柱，不能出事，毅然以苍老之身担任先锋。想必在那个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必然会战死在此次战事中吧。

立花宗茂没有时间惋惜老将的死，他率军趁大雾杀出小丸山，突然出现在明军侧后。明军被这股从雾中杀出来的日军吓了一大跳，一时间陷入混乱。立花宗茂、高桥统增和正面的小野镇幸趁机大声鼓噪，挥军猛攻，把明军的阵型冲乱了。

上午十时许，明军在日军两面强力压迫下被迫北移，三千人退到大路东侧的望客岘北，重整队形。日军虽然依靠立花宗茂的奇兵突袭迫退了敌人，可敌我双方兵力相当，立花凭着手里这点兵力，无论如何也吃不下这块肥肉。

奇袭的效果很快就消失了。明军迅速整理好了队形，恢复镇定，与日军又形成了对峙局面。

双方的牌都打完了，剩下的便是实打实的正面肉搏战。明军和日军都打出了脾气，战斗打到最激烈的时候，立花家大将池边永晟战死，连主将立花宗茂的铠甲上都插满了箭支，看起来象是一只刺猬。这位闻名西国的武者，只能暂时从前线退下来，在小丸山上喘息。

战斗持续到中午十一点左右，排在第二阵的黑田长政所部的五千人匆匆赶到，替下差不多精疲力尽的立花宗茂，展开了优势兵力。这才迫使明军开始后退。

至此，碧蹄馆之役第一阶段的前哨战结束，战斗暂时告一段落。

有日本学者声称这一战是立花宗茂精心策划的一场诱敌战，具体的战略是：十时连久孤军示弱，以五百人先击溃了三千敌军，又把六、七千名敌人主力吸引过来，然后本队在侧翼发动奇袭，最后杀死明军两千多人，敌人仓皇而逃，是场大胜利。

这个推论的基础首先就不存在的。明军在这场遭遇战里的参战人数，最多只有三千人，立花宗茂所部是三千二百人，日军兵力比明军还多一点。日军所谓的“六七千明军”，只存在于他们的幻想。

且从战斗过程具体分析。在开战之前，立花宗茂确知的情报，只有“查大受五百骑袭来”的消息。对付这点明军，他不可能也没必要实施示弱战略，正确的做法是迅速移动本队支援前锋，构成局部兵力优势——立花宗茂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等到十时所部和小野所部合流之后，总兵力为一千二百人，但之前阵亡了一百三十多人，因此这时兵力大约是一千出头，开始反击查大受。这个阶段日军占有优势，宗茂也不可能采取示弱战略。

等到明军后续的两千多骑兵赶来支援的时候，十时连久立刻在前线陷入苦战。在这种情况之下，宗茂已没时间策划也不需要策划所谓“示弱诱敌”，因为十时连久加上小野部，早就已经“弱势”得一塌糊涂，根本不用演。

换句话说，从立花宗茂出兵开始，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来实行“示弱战略”。所以结论是，这个“示弱”的说法，是为了美化立花宗茂能征善战的形象附会而来的。他确实作出了迂回奇袭的决定，是一招好棋，但这只是一名优秀将领对战场情况的一种活用，是临时起意，而非处心积虑的策划。

从战斗的结果来说，日方的记录也颇值得商榷。《征伐记》、《黑田家记》、《毛利家记》、《安西军策》、《立花朝鲜记》等第一手史料众口一词，认为立花宗茂在这一阶段取得了大胜利，杀敌数从两千到六百不等。

这里出现了一个有趣的历史研究现象。当我们阅读史料时，经常能发现记录者出于某种目的，极力渲染战争中某一方的英雄事迹，但他们又经常顾头不顾腚，一不留神就在别处记录里留下些许矛盾的细节，最后泄了自己的老底。

对于这场遭遇战，我们无须去深究在战斗中立花诸臣到底有多么骁勇善战，上述史料在吹嘘完以后，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个细节，如《征伐记》说“长政疾驰来援，遂以统茂归”；而《黑田家记》则说“宗茂铠上矢如猬毛，登小丘而休，长政代奋战，明军退”。

日方的记录光顾着吹嘘立花宗茂的武勇，却忘记把结局改一改。

从《黑田家记》里“长政代奋战，明军退”的描写，可以反推回去证明，明军在与立花宗茂的战斗中，根本就没有落荒逃跑，反而是步步紧逼，所谓的“登小丘而休”，分明是立花宗茂本人反被明军压迫到了小丸山山上。直到黑田长政赶来支援，接过立花部投入战斗，明军才退去，黑田才有机会“遂以统茂归”，把他救出来。一个“代”字和一个“归”字，让之前的吹嘘泻了底，这么窘迫的遭遇，实在不是胜利者所为。

事实上，在这场战斗里，明军的兵将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了极强悍的近战能力和极高军事素养——当然，这是因为这些部队是李如松等人的家丁，战斗力比普通明军要强——与日军先后数次交锋，并未呈现出弱势。甚至在遭遇侧后袭击的时候，明军也无一部溃败，而是回撤一段距离后迅速重整队形，硬生生地挽回了局面。众所周知，在白刃战中接战不利，整队回撤而不引发溃败，反而立刻重整好阵型进入反攻，这对士兵和将领的素质要求有多高。

而且，这些明军并未携带大量轻重火器，手里只有少量神机箭还有三眼铳，再就是标准的马战武器——佩刀、弓箭了，在这种情况下与日军进行的是一场实打实的白刃战。在这个日军最引以为豪的科目里，明军丝毫没落下风。

号称西国第一名将的立花宗茂，面对与自己兵力相当的明军，除了靠奇袭暂时迫退了明军以外，再没占到半点便宜，反而赔上了十时连久和池边永晟两员大将的性命，最后连他自己都被迫退到了小丸山，靠长政的救援才缓过气来。

因此这一场碧蹄馆的前哨战，双方最多只能说是打了一个平手，客观地说，明军还略占优势。

战斗结束以后，明、日两军都停止了继续前进。明军发现日军越打越多，开始对“汉城无兵”的情报产生了疑惑，不敢轻举妄动。

而日军此时的战场最高指挥官是黑田长政，他用兵极稳，从来不打无把握的仗。他看到前面的明军居然把立花宗茂都呛回来了，便打消了追击的念头，用麾下五千人摆出防御的姿态，等待着小早川隆景的到来。

双方进入了第一次对峙。

这个时候的李如松，已经在赶往碧蹄馆的路上。

查大受在击退了十时连久的第一次进攻以后，便在反击前给他送来一份情报，说敌人弱势，宜快速前进。李如松在二十七日早间带着十来个家丁匆匆离开，临走前只顾得上给其他人传个话，叮嘱他们随后跟进。

要说这位将军也实在不像话，你性子再急，也实在不该只带十几个人就上路，好歹等部队集结一下再说吧。六年以后在蒙古战场上，李如松轻军深入，再次因这样的冲锋在前，于抚顺浑河附近中伏不幸阵亡，终年五十岁。这实在是性格决定命运的最好典范——死得有点诨。

李如柏、张世爵接到李如松离开的消息，也都纷纷上马追赶。他们仓促间也未集结部队，只带着几十个亲兵前往，其他部队没了统一号令，只得陆陆续续三五成群地前进，跑得一路都是。只有杨元留在坡州镇守，没有随他们前往。

大约在上午十点左右，李如松在半路又接到了朝鲜信使带回的查大受第二封信。这封信与第一封信的内容完全相反，说日军数量很多，与明军正在激战，要求后方尽快来支援。

李如松虽然对辽东军的野战能力十分有信心，以至他压根就没想过退却和暂缓前进，但身为一名战术素养极好的指挥官，查大受的这份报告还是使他想到，前方情况有可能出现了变化，很可能是汉城的日军数量有变。

只是但他受之前查大受两份侦查报告的影响，并不认为日军数量能大到需要他动用明军主力。因此他没有退却，只是让那名朝鲜信使尽快赶到坡州，命令杨元率全军压向汉城，以应付万一的情况。自己则继续快马加鞭，加快了赶路的步伐。

李如松赶路赶得实在太投入了，以至在跨越惠阴岭的时候，一不留神摔到了地上，把左脸给戗破了。

这是李如松入朝以来的第三次因突进落马了。

按说这似乎算不祥之兆。好比去年忠州之战时，申砬就是出征前把帽子碰到了地上，才导致大败。不过李大提督却不管这套，前几天的平壤战役，他落了两次马，照样大获全胜。他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把脸，拍拍身上的土，上马继续赶路。

大约在上午十一点，李如松终于赶到了碧蹄馆现场。

明、日两军这会正彼此谨慎地隔着一段大路对望。李宁、孙守廉、祖承训、李如梅、查大受五员大将心情有些复杂。刚才的那场仗虽然打得一波三折，不过没吃亏，也没占到便宜。可现在日本人越来越多，却叫他们暗暗心惊。

小早川隆景和宇喜多秀家的各主力军团正陆续抵达，和黑田长政所部、立花残部汇集在一起，在小丸山和望客岘一带聚成黑压压地一片，声势惊人，光是战场上的日军总兵力已高达三万之巨。辽东五将的兵力加一起也只有三千出头，再能打，眼前的局面也没法应付。

正在这时，李如松赶到了。这可真把大家吓了一大跳，一不小心，主将就要陷进去了。于是大家连忙请示李如松：对面日军最少有三万多，咱一共就三千出头的兵力，那现在咱们是撤退呢，还是撤退呢，还是撤退呢？

李如松听了，看了他们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撤什么撤，给我打！

辽东军得了主帅的号令，虽然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但却毫不畏惧，纷纷开始对日军鼓噪起来。他们被人骂过贪婪，被人骂过残暴，可从来没被人骂过怯懦。跟鞑子们在辽阔原野上拼杀出来的血性与杀气，不会因为区区数万日军而消退。

只是李如松说得威风，心里其实在打鼓。他又不是傻子，之所以宣布不撤，不是因为血性、尊严什么的，而是身为一个拥有良好军事素养的指挥官，他很清楚无论怎么，现在都绝不能退后一步。

在自己对面，光是战场上就有足足三万人的日本主力军团，还没算上汉城的日军。自己手上就三千多人，连人家的一个零头都不够。日本人明显是不知明军虚实，才心存忌惮没有进攻，所以明军绝不能后撤，一旦后撤一步，日本人大军就会毫不犹豫地掩杀过来，到那时候明军就完了，没有可能幸免。

所以李大提督一到战场就下了令——接着打。那么，兵力已占绝对优势的日本人这时在做什么呢？

他们正在开会……

日本人特别喜欢开会，动辄就要把大家叫到一起，小马扎一支，唧唧喳喳议论纷纷。面对三千多大明骑兵，宇喜多秀家把诸将召集在一块，发话了：“刚才斥候报告，说明军主帅李如松也到了，诸位看该怎么办呐？”

日本人谁都没想到李如松居然会大着胆子只带十几个人跑来，他们认为主帅所在的位置，必然是明军主力。此时在这三千人后面的，肯定是四万带着各种大炮的明军。

四万对四万，从人数看，胜负在五五之间。可问题在于明军主力有大量火炮，再加上主战兵种是骑兵，一旦野战起来，大炮远轰再骑兵冲击，肯定比长筱之战中的织田军厉害。要知道那一仗，织田可是靠铁炮队灭了号称战国第一骑军的武田军团的，因此也不能怪秀家郑重其事地要召集大家讨论。

诸将当下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暂时退兵，避敌锋芒；另外一派则坚持继续进兵，跟明军死磕一场。前者的代表是三奉行石田三成、大谷吉继与增田长盛，黑田长政是慎重用兵派，也主张观望一阵再说；后者的代表不用说，自然是老而弥坚的小早川隆景。

最终隆景的意见占了上风，决定开打。小早川的第六军团当仁不让地充当先阵主力，至于那些主张慎重的家伙，就乖乖地等在后面看吧！

日军最大的压力，是那个不存在的明军主力军团，因此小早川决定速战速决。他派遣粟屋景雄带领三千人从大路西侧绕过去，和大路东侧的井上景贞三千人形成钳形攻势，左右夹击明军。

仅仅只是这个出阵，日军战力就已经达到全部明军的两倍。

李如松知道，此时万万不可示弱，一旦露怯，马上便是万劫不复的局面。他咬咬牙，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希望能坚持到后续明军赶到。

于是日军一动，明军也立刻动了。在李如松的指挥下，明军全体南移，趁井上景贞没靠拢的时候，先突击打垮粟屋景雄再说。

两军甫一交手，粟屋景雄所部便支持不住，纷纷溃退而走。明军大喜，他们经过与立花宗茂一战，对和日军进行白刃战的信心十足，现在正愁无处发泄，于是纷纷扑将上去。

可当明军开始追击粟屋时，忽然发现自己上当了。

朝鲜的一月份是初春，阴雨绵绵，雨水、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让路面和田野都变得极其难走。明军从开城赶路时，就吃了不少苦头。特别是在小丸山以西这个区域，是朝鲜难得的平原地带，因此种有许多水田。这些水田地势低洼，被融化的冰雪变成一片一片的泥淖，不但极为泥泞，水田里还有密密麻麻的水稻茬子，是天然的绊马桩，骑兵在这种地形上，只要跑动就极容易被陷住或者绊落马下，甚至连快速机动都做不了，更别说冲锋了。

粟屋部以步兵为主，他们对这种地形的适应能力远优于明军的骑兵。不知是计的明军为了追赶他们，误入了这一大滩泥沼之中，前锋许多人纷纷被绊落马下，后续部队则陷在水田里行动迟缓。

粟屋景雄调转头来，趁机掩杀，不少明军在泥中被杀死。在路北的井上景贞发现有便宜可占，也加速开始移动。

李如松大怒，一声令下，进入水田的明军纷纷跳下马来步战接敌。粟屋景雄没料到明军转换得如此之快，猝不及防，顿时被杀得大败而逃——这一次他可是真逃了——干掉南侧威胁以后，李如松迅速调转队伍，部队又变成骑兵迎头对上井上景贞。景贞三千步兵当然抵挡不住这些杀红了眼的恶鬼骑兵，也只好狼狈后退整军。

小早川隆景一看两路军马出战不利，索性也不耍手段了，军扇一挥，亲自带着第六军团全线压上。隆景自己为中间进攻的核心，大将小早川秀包、筑紫广门和刚喘过气来的立花宗茂则分成两路，从侧翼烈火疾风般地朝着明军阵势攻去。

接下来，是一场场面极其混乱的恶战。

明军以三千多人的兵力，要抵挡从三个方向攻来的日军，形势十分严峻。李如松将部队分为两路应对小早川及从山侧向明军后方运动的部队。明军士兵舍生忘死，与数倍于己的敌人展开殊死搏斗。后方陆续赶到的李如柏、张世爵，因为之前学习李提督的缘故，随行都只有几十人，兵力过少，对战局的缓解没有丝毫帮助。只是他们都没有表现出一点犹豫，一到战场便纷纷义无反顾地杀入了阵中。

不过这时的日军状况，并没好到哪里去，这让人很奇怪。

可能是面临绝境的明军瞬间爆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战斗力，这场混战也让日军险象环生。战斗中，明军见日军试图从侧翼包抄，遂分出一股明军部队脱离主力战团，突然朝侧翼日军厚实的阵势猛插过去，方向正是在包抄明军的小早川秀包本阵。秀包没料到明军到了这时候还有勇气和力量进行战场突击，一时间手忙脚乱，还没来得及调整，明军已一口气连斩他手下将领横山景义及家臣桂五左卫门、伽罗间弥兵卫、波罗间乡左卫门、内海鬼之丞、汤浅新右卫门、吉田太左卫门等多名武士，杀到了他面前。

小早川秀包转身想要逃跑，却被明军士兵拽下马来，挥刀便砍，秀包好歹也是武将，仓促间拔出短刀格了一下，抢得一线生机，随即被身边的家臣们七手八脚救了出去。秀包虽然幸免，但这一论冲锋却让他所部的武士死伤惨重，迟滞了他的包抄行动。

这段记载一直有人怀疑其真实性，认为是日本人虚构的。不过即便是虚构，也从一个侧面证实当时战事之激烈，给日军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可怖印象，才会在战后着力渲染。

两军这一战，算起来从巳时足足打到了午时，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明军终于开始支撑不住，明军的所有将领——无论高中低级——此时都掣刀挥剑，全体上阵投入了与日军的肉搏。全军缓缓向西方边打边撤，意图进入高阳城坚守。明军的境况，已经极其窘迫。

关于这阶段的状况，朝鲜人在记载中说，战斗到要紧处，李如松亲率数十家突驰阵前，反复骑射，十分骁勇。之后李如松又亲率诸将，为撤退的明军士兵殿后。而日方记录如《黑田家记》则说，此次战斗到秀包军下山直冲李如松中军，隆景纵横两翼奋击时，“如松兵有节制，进退自在。两雄相会，战甚苦，自巳至午。”

明军即使已力不能支，阵型却丝毫不乱。在如此不利的绝境下，以李如松为首的将领们没有扔在部属先行逃离，反而亲身断后，辽东军团将领们强悍的素质，让人惊叹不已。

俗话说将为军之胆，将领如此，士兵们焉能落后。三千明军士兵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激战两个时辰，依然还是听号令而动，进退自如丝毫不乱，连敌人都不得不赞，堪称一流强军。明军将领和士兵们异常出色的素质，无疑是这次战斗中日军空有绝对优势兵力却两个时辰都没拿下三千明军的主要原因。

到了这个地步，日军自然不会再容明军撤退的如意算盘打响。

仗着压倒性的优势兵力，在智将小早川隆景的指挥下，日军诸将一面轮番上阵，死死咬住明军不松口，以阻止明军西移。另外分出的两部兵力，则继续从从两侧山上快速迂回，企图彻底封死明军后退的通道。

高阳城是一个极小的城砦，其实并不适宜防守。拼杀到了现在，李如松也终于有些绝望了，眼前的日军漫天遍野，怎么杀都杀不完。即便他的辽东铁骑们以一当十，可数量毕竟太少了。这些明军士兵已经持续作战两个时辰，早已是精疲力尽，全靠一口气撑着才战斗不止。眼看侧翼日军的迂回部队就要进占碧蹄馆，如果这最后的逃生通道被日军关闭，那么“主帅被擒杀”这条耻辱记录，就即将诞生。

正在危机时刻，只听一声炮响，从惠阴山中杀出一彪人马来，直入敌阵，杀退了负责封口的日军，把已经筋疲力尽的明军接应进了阵内。

看着那旗号上大大的“杨”字，李如松如释重负，一直紧绷着的肌肉突然松了下来。

来人正是他手下的大将杨元。原来杨元接到李如松的命令以后，不敢怠慢，急急忙忙带了本部士兵朝着汉城赶来，沿途还收拢了些陆续往前赶路的明军士兵，抵达高阳城下时大约有五千多人。

这可真是无比宝贵的生力军。

更难得的是，杨元居然还带来了一个炮营。炮声一响，明军的士气立刻回升了。日本人却吓得变了脸色，马上放缓了攻击。连杨元自己也没想到，这个炮营，虽然没有正式接战，却是后来明军能顺利脱险的关键。

会合以后，杨元等人建议李如松赶快撤退，由他们来断后，李如松却摇了摇头，再次否决了撤退的建议。

李如松很清楚，明军在临津江东侧的总兵力才一万上下，而日军兵力却有三、四万之多。如果此时他们撤退，一旦被日军从后追击掩杀，恐怕一口气能杀到开城的城下。到了那时候，局面便糜烂到不可收拾了。

诸将当下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如松眼皮都没抬，只吐出俩字：“反攻。”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进攻，进攻，再进攻，这就是李如松在碧蹄馆前的抉择——即便身陷绝境，李如松也依然始终保持着过人的冷静。他犀利的军事眼光，能瞬间从极端不利的情况下，选出唯一的一条正确道路。

此刻，他已经彻底算出了日军主将们的心思。

日军最怕的，是他身后那个并不存在的明军的主力，因此小早川才会不要命地发动快速攻势，把剩余的全部一万四千人一次压上，希望早一步打败李如松的三千多人。

杨元的援军才五、六千人，这事李如松知道，可宇喜多秀家和小早川隆景不知道。他们一定在猜测，杨元这支军队，是不是明军大部队的前哨；明军以及可怕的火炮部队是不是已经进入惠阴山，正阴沉沉地透过山上的树叶朝这里望过来。

五多千援军和大炮的吼声，已经让日军内心开始嘀咕。如果明军在此时发动反击，日军指挥官的猜疑就会变成一个确定的答案：如果没有大军在后，这支疲惫不堪的孤军怎么敢有恃无恐地反咬一口？明军主力肯定快到了，他们想拖住我们，好等主力赶到逼迫我们进行决战。

这会对日军造成多大的恐慌，可想而知——既然之前已经唱了一次空城计，李如松决心再唱一次，把这出空城计坚决演到底。

日军的攻势这时已经趋缓，他们发现明军有新的援军赶到，心中正升起一股不安。而在两侧高山上的日军将领们忽然发现，原本穷途末路的明军和新到的明军合流后，调转了马头，排列好队形，居然……居然开始反击了！

日军诸部一时骇然，纷纷后撤。明军骑兵压上了一段距离，见日军退后到足够的安全距离后，才开始停了下来。这时，李如松才吩咐由杨元的五千生力军分几路交替掩护断后，让全军退入惠阴山中。

先前吃了大亏的日军先锋井上景贞和侧翼的立花宗茂，见压上的明军只是虚晃一枪，不进反退，顿时又想来占点便宜，当下嗷嗷叫着又追了上来。

只是明军的撤退，依然维持了之前的规范：士兵先退，将官跟着李如松为全军断后。

李如松见日军居然还想追击，顿时大怒，再次率诸将和家丁往返骑射，与追击的井上景贞和立花宗茂部混战起来。激战中李如松的战马突然被近处的日军铁炮所惊，将他掀落马下，这是他第四次落马了——李如松的战马阵亡率实在是太高了，估计这次替换上来的战马也不怎么好使。

正在附近的井上景贞看见明军主帅落马，欣喜若狂，率军拍马上前，想取李如松的首级。

千钧一发之际，李如松的家将李有升挺身杀出，敌住了井上景贞。李如松被随后赶到的亲兵拼死从地上拉起，脱离了险境。一心护主的李有升大展神勇，一个人不但敌住了井上景贞，还手刃数名日军。正鏖战间，李有升突然中钩落马——这事多半是忍者干的，因为日本武士和足轻都不用“钩”这种武器，只有忍者才用这种古怪兵器。一边的井上景贞觎了个破绽，乘机杀死了李有升。

李有升是个悍将，当年因为喜欢一个妓女，失期犯了军规，要被处死。李如松惜其勇猛，不但把他救下，还帮他娶了媳妇，又送了许多家当，前后耗费不下千金。现在李有升终于偿还了这份恩情，把这条命还给了李如松。

然而，李如松的危机并未因此解除，附近杀过来想乘机取他首级的不止井上景贞一支部队。他才闪开几步，斜刺里又突然冲出一员金甲金盔的倭将，却是小野镇幸之弟小野成幸。只见他顶着一个桃子型头盔，连声怪叫直取李如松而来。哪知跑到半路，小野成幸突然顿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倒向地上，死了。

远处，李如梅冷冷地放下了弓箭。这已经是他今天狙杀掉的第二名日军将领了，他简直就是第六军团将领们的死神。这次战役里，立花宗茂所部战死的除之前的十时连久、池边永晟，以及刚被射杀的小野成幸外，小野镇幸的部将小川成重、安东常久、安东幸贞等人也先后被明军杀死，可谓损失惨重。

而此刻担负断后的杨元部队已掩上接应住了李如松等人。日军突前诸将还想继续追击，但这个举动被老成持重的隆景所阻拦，生怕中了埋伏，只允许他们最多追到惠阴山的山口大路，便不得前进。明军主力的阴影，一直萦绕在这些将领心头。当看到明军退入惠阴山中后，他们如释重负，既然大敌已走，实在犯不上再拿自己藩内宝贵的士兵生命去冒险了。

等明军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后，小早川隆景才下令收拢部队，和秀家等部一起退回汉城。

细心一点的人，也许会发现此战中除受命与查大受一起做前锋探察及向导的高彦伯外，没有出现任何朝鲜军队。那么，跟随明军渡过临津江进驻坡州的朝鲜军在做什么呢？

朝鲜方面的记载是这样说的：朝鲜都元帅金命元等人，认为李如松贸然轻率进军，不妥，于是虽然进兵，但只是率部队跟在其后——应该是跟在杨元所部的明军后面。因为在李如松发出要杨元进兵增援的命令后，杨元才率领坡州明军奔赴汉城的，坡州朝鲜军自然是随杨元进军，而不是李如松。但当他们看见前方明军败退后，金命元等人“案兵还阵，故我军得全”。

也就是说，金命元等人在杨元所部明军投入战斗后，他们连在后方连作壁上观都没有，而是直接案兵还阵，回坡州去了。

这则记载中，那种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沾沾自喜之意，跃然纸上。眼见明军战败，即便怕死不敢去增援，至少也可以接应一下吧？不接应，站在那里不动给明军壮下声威也好吧？可惜都没有。有的只是“案兵还阵”，然后沾沾自喜地暗自庆幸——还好还好，我军没折损人手得以保全。

他们似乎全然没想到，在他们面前抛头颅洒热血的明军将士是客军，正在为他们复国而战。他们才是主场作战的主军。

不但如此，金命元甚至还指控说因为明军在碧蹄馆战败，导致运送上去的粮草全部在碧蹄馆损失殆尽，所以后来前线才缺粮。这条，我们实在不想再费口舌驳斥了，因为编得太离谱了。

难怪明军认为朝鲜陆军中真正的将领，仅只权慄一人，非常有理。

在历史上如迷雾般众说纷纭的碧蹄馆之战，至此结束。

逃出生天的李如松，在碧蹄馆前的绝境里，一直显得异常强势，但此刻却没有一点高兴的迹象，反而显得失魂落魄。当他看到中军大旗时，终于忍不住悲痛，把李有升的女婿王审叫过来，大哭了一场。

然后他就一直哭，彻夜不停地痛哭，哭得那么大声，一直哭到第二天早晨。

我想，他是在为牺牲在碧蹄馆的那些多年跟随他及他父亲的家丁们而哭，为牺牲的明军将士而哭，也为自己的愚蠢而哭。因为李如松的轻率举动，几乎把三千明军全体都置于极危险的境地，尽管他依靠辽东军的顽强和自己过人的指挥能力逃过一劫，可这挽救不了那些战死的将士们，那些全是随侍在他左右朝夕共处的好兄弟。

对于一个骄傲的将军，没有什么比这种任性的失败更令他痛苦的了。

我相信李如松这一次是真正地痛彻心腑，一半是为了李有升和其他战死同僚，一半是因为无比沉重的自责。

从一月二十八日开始，那个意气风发的李如松不见了，变成了一个颓丧失意的萎靡之人。之后他率军从坡州回渡临津江，驻扎在东坡馆。开城他也不想呆了，打算直接后撤回平壤。

柳成龙等朝鲜大臣听到这个消息，都惊呆了。他们与辽东军没什么感情，无法体会李如松折伤肱骨般的悲痛。在他们看来，碧蹄馆不过是一场小挫折，损失也不是特别惨重，为何因一小败而毁掉反攻的大好局面呢！

他们轮番去劝说李如松，结果李如松回答他们的，是一封正在起草的奏折。

这是写给万历皇帝的，里面说汉城日军实力强大，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所及，加上朝鲜天寒地冻，旧伤复发，乞求朝廷另外选拔能征善战之将来接替他这个没用的人吧。这份奏折的字里行间，都浸透着满满的失意。

李如松从这时开始，从最坚定的主战派变成了最坚定的主和派，再没有向东迈过一步。朝鲜人认为他是被碧蹄馆之战吓破了胆，包括柳成龙这样的亲明派在内都作如此想。很多史料及后世文人学者也都这样认为。那么，事实上是否如此呢？后面我们会对此做详细讨论。

说完这位失意的提督，关于碧蹄馆之战，又该如何评价呢？

首先，无须讳言，这是一场败仗，是一场轻率的失败。因为战斗是以明军撤退结束的。

其次，碧蹄馆的失败，100%要归咎为李如松的轻率。

他轻率地带领明军主力抵达开城，轻率地相信张大膳与朝军关于汉城兵力的虚假情报，又轻率地从开城、坡州儿戏般地甩下主力孤身上路，让明军的兵力优势在这一次又一次不告而走中被削弱。四万明军，最后只有八千人与敌接战，其他都被留在了从平壤到坡州漫长的大路上。

对此，李如松要负全责。

同时，这也是一场光荣的失败。

失败归罪于李如松个人，光荣属于明军全体。

明军在碧蹄馆之役中，表现出了极顽强的斗志和优异的战术素养。不算杨元后援五千人的话，明军是以三千人与一万六千日军直接对抗，附近还有一万五千左右的日军虎视眈眈。他们面对的敌人也不是废物点心，而是拥有战国三大智将之一小早川隆景和西国第一名将立花宗茂的日本精锐军团。

而且他们不是据险而守，是堂堂正正地在平原与丘陵的开阔地带，在号称敌军最强科目的白刃战中，与敌人正面交火。

结果呢？日军拥有十倍于明军的总兵力，以近五倍的兵力直接投入战斗，围攻了明军一中午加半个下午，仅仅是将领级的伤亡，便包括十时连久、池辺永晟、小川成重、安东常久、小野成幸、横山景义等数十人。而且与平壤不同的是，这些伤亡几乎全发生在日军最为得意的白刃战中。

也不知道是明军确实个个强悍如超人，还是日本人实在外强中干。

而两军在战后的伤亡数字对比，更是叫人觉得匪夷所思。

明军在这一战的伤亡数字，李如松在报告里称是阵亡二百六十四，伤者四十九，这与宋应昌《经略复国要编》里的数字差不多；朝鲜君臣的说法是三百人；南军有个叫吴惟珊的将领——可能是吴惟忠的弟弟——声称阵亡是一千五百名。这是所有史料里记载明军伤亡数字最高的。可惜吴惟珊身在平壤，又对北军怀有怨恨，他的证词很可能掺杂着个人好恶，数字未必可信。

至于日本人说的杀死明军一万人，败敌十余万云云，大家听完只要笑笑就好。

碧蹄馆之战的大部分时间，是由三千明军与日军接战，主要的伤亡皆出自这支队伍。这支军队与日军持续纠缠作战，一直坚持到了杨元来援，始终保持着建制未曾崩溃。

从常理来看，一支军队如果一线部队伤亡超过30%，就会丧失战斗力——当然这个比例并非绝对，但至少能给我们提供一个参考的标尺——换句话说，在杨元抵达之前，参与碧蹄馆之战的明军部队伤亡率，理论上不太会超过30%~40%，否则他们撑不到最后。

再把明军撤退时损失的人数考虑进去，是役明军伤亡当在一千余人左右，皆是李如松以下诸将的亲信家丁，辽东军的精华。

李如松说的阵亡二百六十四人，很可能是故意打了个马虎眼，汇报的是自己直属部队的伤亡情况，其他人如李如柏、张世爵、李宁、孙守廉、祖承训等人的家丁损失未计在内。

而日军的伤亡情况又是如何？

明军的记录是斩得日军首级一百六十七级。这显然不是全部数字，因为明军最后仓促后退，清理战场的是日本人，这些斩取的首级大多产生于查大受突袭战初期，之后明军就再没时间去割取首级了；朝鲜人说日军损失三百人，日军自己的记录是损失数百，听起来与明军的伤亡数字持平，甚至略低。这些直接的记录似乎都表示日军伤亡很小。

但是，我们还可以采取另外一种比较方式。

在万历二十一年的三月下旬，宇喜多秀家在汉城清算了一下手里掌握的全部兵力，数字流传至今。我们可以拿参与碧蹄馆直接作战的日军部队与万历二十年七月末进行比较。

万历二十年七月末 万历二十一年三月末

黑田长政 8000 5269

小早川隆景（含秀包） 10000 9552

立花宗茂、高桥统增 3200 1132

筑紫广门 900 327

从列表里可以看出，黑田长政减少了两千七百三十一人，小早川本队减少了四百四十八人，立花和筑紫这两支一线部队分别减少了两千零六十八人和五百七十三人。三、六两军团合计减员五千八百二十人，将近六千。

其他先不说，只从这几个数字里，我们已经可以发现一些端倪。立花部是最早与明军接战的部队，减员最严重，达70%；随后赶到的黑田部百分比要好看点，减员30%，但绝对数却与立花部很接近……最后投入战斗的隆景损失最少，只减员5%。当然，这个小百分比与他本钱厚有直接关系。

换句话说，这些部队的减员比例，是随着在碧蹄馆投入战斗的先后顺序而递减。筑紫是和小早川一起投入的战斗，两人减员的绝对数也极其接近。

另外，如果从绝对人数上看，万历二十一年三月的立花、筑紫两部，已经被彻底打残，丧失了战斗力。

而从万历二十年七月至万历二十一年三月二十日期间，除去碧蹄馆以外，第三军团、第六军团参与的大规模战事，只有延安之战和幸州山城之战。这两场战役里日军总兵力损失大约为两千人左右，如果平均分摊到三、六军团头上，约为一千。立花宗茂的部队，更是未见于随后的幸州战斗，因此他的部队伤亡，基本就是碧蹄馆的伤亡数。

加上其他零星战斗的损失以及伤病减员等等，三、六军团在碧蹄馆以外的减员，至多不会多于一千五到两千这个数。其实如果没有大规模战斗，对日本这种采取很特殊的军制的部队来说，两万人上下的军团最多出现两、三百人的浮动才是正常的，不可能出现上千的变更。

但即使按这样的数字进行计算，我们也可以发现，在碧蹄馆一战中，三、六军团的伤亡，至少达到了三千人之多。

以寡敌众，还让敌人付出两倍以上的伤亡。能够打出这样的战绩，只能感叹明军实在是太强悍了。只可惜李如松个人的失败太过明显，反而掩盖了明军善战的光芒。

这种“失败”如果再多几次，日本人很快就能“胜利”归国了。

其实碧蹄馆这种比例的伤亡，不算夸张。在整个朝鲜战役中，明军与日军的大规模野战少之又少，基本上都是城池攻防战，这是明军与日军第一次大规模没有构筑复杂工事的真正意义上的野战，对此的反思和比较就很有意义了。

当时的入朝明军，一线作战部队的骑兵比例极高，四万明军里有六成多是骑兵，尤其是辽东军，比例更高。从兵力配备看，明军主力是以骑兵和炮兵为主，辅以擅长近战、武艺高强的南军步兵。这样的部队，在野战中由炮兵担负远程攻击来打击对方阵型，占六成的主力骑兵自侧翼冲锋或正面进攻任务，步兵负责炮兵阵地防御及近身搏斗。另外，明军骑兵也是配备了大量那种放完枪子还可以砸人的三眼铳的。这种配置和打法的部队，对使用铁炮又缺少骑兵的日军来说，显然先进很多。

另外，朝鲜战场上的日军骑兵比例极低，事实上哪怕是日本国内，骑兵军团也是极珍贵而少之又少，日方记载的几家参战大名的部队构成，也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如五岛家出兵七百零五人，战斗人员中自侍大将以下的骑马武士才十一人， 步战武士四十人，其余都是侍从和足轻。岛津家出兵一万人，武士仅六百，铁炮兵、弓手、枪兵、旗手合计三千六百人，即使那六百武士全是骑兵，也不过百分之六。

碧蹄馆之战中的三千明军，全是骑兵且是军中精锐。在日方及明方记载里，虽然都有提及日军的铁炮部队，但根据记载及战场地理看，这些铁炮部队基本都部署在树林及高地，明军也曾试图对其冲锋但被打退。从记录上判断，这应该是查大受与立花部的战斗中发生的，因为立花本人曾被明军打退到了小丸山的山上。最多还有小早川秀包被突袭那次。在其余的战斗中，明军并没有向山地发起冲锋的举动及必要。可见在这次没有时间构筑复杂工事的野战中，日军的铁炮部队主要进行的是阵地防御，也就是守护本阵，参与近战的相当少——两军混战中，铁炮兵本就无法参加肉搏。

所以碧蹄馆之战，几乎是一场纯粹白刃战，由明军以三千骑兵对日军步、骑武士和枪兵。哪怕按百分之六的比例算，当时战场上的三万日军中，也只有一千八百名骑兵。但问题在于这些骑马武士隶属于各家大名，无法集中使用，只能一波波投入进攻。这使得本来就为数不多的骑士被分批投入战斗，去与总数三千多的明骑兵军团肉搏。所以他们即使有枪兵及弓手的配合，也会处于下风。日军这种战法，正是大规模战斗中极为犯忌的添油战术，也因此日军才久攻不下、伤亡巨大，使这次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之久。

从日军各大名部队的伤亡总数及阵亡将领数看，也可以证实这一点。如最早投入战斗的立花家伤亡最为惨重，后来赶到的黑田家也损失不小，日军有名有姓的将领战死达二十余人之多，这些人大多是大名家族的家臣及旗本。而与小早川一起的筑紫广门部队，由于绝对数少，更是近于团灭，家底几乎彻底打光。

碧蹄馆之战在战略上的意义，并不是很大。日军的补给线在汉城达到极限，他们即使继续西进，也无法寻求到稳固的立足点；明军的补给线在开城达到极限，斥候兵锋可及汉城，但主力军团却很难衣食无忧地越过惠阴岭。结果开城到汉城之间的区域，日、明双方谁也没办法彻底控制在手里，变成了一个军事缓冲区，碧蹄馆恰好位于两军极限攻击距离的交汇点。

在战略上，即便没有碧蹄馆之战，双方的态势也不会有大的变动。碧蹄馆之战的意义，只不过是让这种战略态势变得更加醒目。

而李如松在碧蹄馆一役后，之所以对东进失去兴趣，一方面是他本人因为各种原因而心灰意冷，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明军的活动能力达到了极限，在彻底解决补给危机之前，无法再继续突进。同时，糟糕的天气又给了明军重重一击，使得占入朝明军三分之二强的辽东骑兵军团，瞬间丧失了大部分战斗力。

于是朝鲜战局陷入了一个军事力量无法解决的僵局，双方都打不动对方。

当牙齿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就需要舌头登场了。

又是该谈判的时候了。

朝鲜战争1592 （下）

第一章 史笔如刀——“胆怯”的李提督

碧蹄馆之战结束了。

无论这场战役的内情有多复杂，双方损失究竟是多少，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是：明军在碧蹄馆战败。这个战败的结论，是建立在双方事前的战略目标及最后两军的进退基础上的。明军战前攻占汉城的战略目标最终没有达成，并退回了临津江一线，所以我们判定明军战败。

在朝鲜战场上，明军和日军本质上都是客军，真正的主军是占据主场的朝鲜军。无论明军和日军表现有多强势，他们都无法避免一个先天缺陷，那就是语言不通、地形不熟，战争三要素的天时、地利、人和，从头到尾他们都始终缺乏地利、人和这两点。两者之间的具体差异也有，譬如日军占领时间长，对地形及城池建设都比明军好，明军虽然有朝鲜军队担任向导和翻译，但日军也有朝奸部队，因此在地利上日军占优。人和上，明军占优，因为有朝鲜政府的支持，不过遗憾的是，这只表现在后勤及战役协助上，具体到在每个战场上，并无多少体现。

碧蹄馆一战，由于身为客军，缺乏必要的情报手段和基础，明军和日军都对方的真实态势和实力两眼一抹黑。而相对明军身为进攻方的远道奔袭，日军作为防守方有着足够的时间和手段进行部署，兵力上明军也完全处于劣势，所以战场上明军的三千人对日军三万主力兵团，战败是没太大悬念的结果。

但身为主军的朝鲜军，居然也和明、日两军一样，在自己的国土上，在语言和人缘都占绝对先天优势的情况下，却完全无法给明军提供最基本的必要情报，也完全没给明军提供军事上的支援，甚至在明军和日军经过两个时辰激战，力不能支向后撤退的情况下，不掩护不增援，直接转身就跑，换句话说，如果当时有什么变数，很可能明军大帅和全部部队都会被日军所灭。这种状况，让我简直无法评说，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对日军来说，之前的平壤惨败，使得小西几位军团长必须夸大碧蹄馆之役的成果，以掩盖此前的损失，好让秀吉不对他们进行处罚和追究。而对明军来说，此战则无足轻重，根本不影响任何决策，因此明方无论在记载还是当事人的疏奏上，都没有对此有过多关注，只是将其作为一次普通的遭遇战进行了报告和记录。

但对朝鲜整个国家来说，此一战后明军从战略进攻转为对峙，并开始重启和谈，彻底延缓了朝鲜的复国进程，朝鲜将再多受几年日本人的蹂躏，所以他们把这次战役归结为此后明军战略转变的根源，并认为这是由于李如松被日军打破了胆，所以才一力主张转攻为守，也因此朝鲜人开始浓墨重彩地对这一战大加渲染，直接把李如松定义为此后几年朝鲜继续被日本人践踏的这一结果的罪人。

而以后无数史家对此战的关心，又大多专注于战役的伤亡和胜负上，并为此纠缠不清，以至完全忽略了这一战本身对整个战争的意义。

事实上这一战对明军来说，除非李如松等明军主将大出现规模伤亡，不然这就是完全无足轻重的一次遭遇战，而已。

明、朝、日三方对这次战役最终评估的分歧，实质上表现出了三方在壬辰战争中根本性的立场分歧。

明军的战略目的，是把日军打出朝鲜，但他们始终是远来客军，兵力十分有限，如这次入朝总兵力才四万八千人，除去联军本部驻军和沿途据点的防守兵力后，真正进入一线战斗序列的最多只有四万，因此在可以避免损失的情况下，一定会避免损失。

日军的战略目的，是占领朝鲜为进攻明朝打好基础，但面对强势的明军，他们心里完全没底，且自己和明军一样，也是远道而来兵力有限，兵员补充和后勤全靠海上运输，十分不便，因此也在努力避免损失。所以日军的心态和和明军差不多，两者无论战略还是战术上，都比较客观，甚至可以说谨慎。

这三方中，朝鲜李朝的的心态是最不好的。一方面他们自己没实力抵抗和打退日军，完全依赖入朝明军，一方面又时时不忘记去指责明军作战不力，这种矛盾的态度，究其根本，是他们恨不得明天就光复朝鲜全镜。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又完全不考虑明军的伤亡和损失，且非常顽固地对自己的问题视而不见，把一切问题及错误都完全归结为明方无能。事实上，我认为他们不但当时如此，到今天也依然如此。

我们在写这部书时，不但查阅了当时的三方史料，也查阅了不少当代朝韩学者的论文，可几乎无一例外的是，说到壬辰战争中的明军，不管论文主题是什么，最后都会跑偏，都会讲到明军的军纪是怎么怎么差，怎么怎么祸害朝鲜人民，怎么对朝鲜官员无理等等，乃至刻意放大和歪曲明军的战略战术上的一些举措，譬如碧蹄馆之役的作用和性质。这种明面上不太能说什么，但却可以让你感受他们骨子里是什么意思的那股味道，让我非常不喜。

碧蹄馆之战的胜负，虽然对三方战略没影响，但对李如松和几位明军将领个人在感情和情绪上的影响不小。

李如松在这一场轻佻的战斗中损失了包括李有升在内的近千名弟兄。这一千人不是普通的明军，他们都是追随李家多年的精兵，大多是他们几位辽东大将的家丁，能征惯战，是辽东军精锐中的精锐。这样的损失，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恢复的。

因此李如松才会伤心欲绝，才会战后整整一夜都对着李有升的女婿痛哭。

万历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疲惫的明军徐徐退出惠荫岭山区，回到出发地坡州。一到坡州，李如松立刻宣布，明军主力将在坡州修整数日，然后回师开城驻屯。

这个决定让朝鲜人大吃一惊。在坡州修整这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要返回开城呢？开城以东是临津江，不利于大部队泅渡，把主力放在开城，明摆着是一副不打算进击的姿态。

在李如松进击碧蹄馆的同时，朝军已经完成了集结。金命元、柳成龙等军、政大臣齐聚坡州附近，摩拳擦掌打算配合明军大干一场。后方的朝鲜国王李昖甚至派人去给李如松立好了生祠，一俟汉城光复，就开张营业。

现在明军突然宣布要退守开城，不啻一声晴天霹雳，把朝鲜人的踌躇满志打得烟消云散。

柳成龙、金命元、李德馨等朝鲜大臣得知噩耗，全都急忙赶到了坡州，要当面问李如松个明白。谁知道李如松根本不承认有战败退兵这回事，他对这些大臣的解释是：“我不是退兵，是暂时后退。坡州这地方没粮没草，后头还背靠临津江，不利于防守，再说我军的步兵主力与火炮都还没运来呢。我回开城等他们去。”

柳成龙等人根本不相信这套说辞。什么叫不利于防守，我们是希望李提督您进攻进攻再进攻啊！

朝鲜为了配合李如松的攻势，调集了大批官军、义军和民夫朝着汉城前线汇聚，倘若明军一撤，这些人也得赶紧撤回来。不过这还不是关键，最关键的是眼看就打到汉城了，这个时候明军一撤，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进攻了，朝鲜光复全国更不知道得拖到什么时候去，这才是柳成龙他们急眼的根本原因。

李如松一看朝鲜人像打了鸡血一般，突然咄咄逼人，于是随手甩出一份兵部文告，说汉城的倭寇有二十万，我军只有四万疲惫之师，这仗没法打。然后他又指指自己胸口，说我旧伤复发，打算修养一下。

柳成龙拿手指头点着文告说汉城的倭寇才一万人，怎么可能有二十万，提督你是在瞎说！柳成龙一向说话谨慎，对明将都特别恭敬，今天他居然对李如松说出如此尖锐的话，可见是真急了。

李如松有点不耐烦了，冷笑一声：二十万是你们情报是这么写的，至于一万……我们在碧蹄馆碰到的那几万人都是鬼啊（这句是我加的，柳成龙书上没写，不过我认为小李将军必然说了，但被柳成龙故意无视了）？柳成龙哑火了，朝鲜情报不准是一贯问题，他憋了一会只好梗着脖子说我们从来没这么写过。李如松说肯定有！柳成龙说肯定没有！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车轱辘话说个不停，眼看就要吵起来了。

这时候从营帐里冲进一人，进了帐子跪倒在地，声泪俱下，恳求李如松不要后退。辽东诸将一看，原来是一位老熟人——李薲。

大家应该还记得，李薲这个人的底细十分可疑，有与日军勾结的嫌疑，在平壤城下把祖承训和朝鲜军阴得死去活来。这人又擅长钻营，很会把握时机。现在出来苦苦劝谏李如松，一是会让明军有逆反心理，偏要撤兵，遂了日本人的愿；二是向朝鲜朝廷表了忠心，把自己打扮成不畏强权苦心忠谏的形象，是个大大的忠臣。

祖承训看见仇人，在一旁没露出什么表情，反倒惹恼了他的同僚张世爵。张世爵是辽东军中最坚定的退兵主张者，又是祖承训的好哥们儿，看到这个小子，新仇旧恨加到一起，气便不打一处来。他连句话都说，先冲过去一脚把李薲踹翻在地，嘴里才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这一下子朝鲜人脸上可挂不住了。明军在朝鲜一贯强势，一个宋应昌手底下的主事，就敢把朝鲜的督粮大臣捆起来打——但一个副总兵当着几位大臣的面去踹一位节度使，这实在有点过分了。

李薲躺在地上一抽一抽的，十分凄惨可怜。一起来的朝鲜大臣们，登时同仇敌忾，群情激昂。李如松见状，当下象征性地骂了张世爵几句，然后直接宣布散会，有关部队进退等事宜，择日再议。

柳成龙有些不太甘愿，不过转念一想，能把李提督逼到不再提退兵的事情，也算是一大胜利，于是几个人七手八脚扶起李薲，离开了明军驻地。

散会以后，李如松回到自己大帐，先后叫进来两个人。

先进来的是负责翻译的朝鲜通事。李如松对他说：“你回去转告柳大人，我真不是存心退兵。只不过是今年正月我流年不利，犯冲，得避一避太岁。你看，我从马上都摔下来好几回啦。等到下个月一到，我立刻就进攻。”还掏出一份详细的进攻计划，让通事带回去给朝鲜大臣们看，让他们放心。

这话倒也没错，李如松自从来朝鲜以后，先后从马上摔下来四回，都快摔成习惯了……

朝鲜通事离开以后，紧接着李如松又召来一个人，杨元。

杨元在碧蹄馆立了大功，自身实力损失也比较小。李如松吩咐他率一部分明军拔营先走。杨元心领神会，连夜开拔。

过了几天，朝鲜大臣们又来纠缠。李如松告诉他们，碧蹄馆一战后，连续一段时间伤病交加，明军的战马损失很大，对于辽东军人来说，战马如同兄弟一般，所以要搞个祭祀活动。柳成龙他们自然满口答应，只要李如松不走，干什么都行。

李如松把手底下一大半部队都带离坡州营地，找了一片开阔地，装模作样地设下祭台，焚香吊唁。忽然李如松抬起头来看看天，派人跟柳成龙说：“哎呀，天有点阴呐，可能要下雨了。坡州这鬼地方地势低洼，又没房子，恐怕会被淹没，住不得。”

柳成龙等闻讯大惊，再赶过去时已经晚了。明军早已收拾好了营帐，朝着开城退去。柳成龙等人一看木已成舟，无可奈何，只得一边通知朝鲜军民也后退，一边去追赶李如松。

二月五日，明军渡过临津江，抵达东坡驿。在这里，李如松留下了査大受、毋承宣两千明军，自己大摇大摆进了开城。他在开城盘桓了半个多月，又留下王必迪等五千步兵，大军撤回了平壤。

在这个时候，杨元已经远远地跑去了大后方。他肩负着李如松的使命，给后方的朝鲜国王以及经略宋应昌解释退兵原因，告诉他们前方具体情形。其实最主要的，是李如松要和宋应昌达成此后步调一致的战略部署，对朝鲜人，他才不在乎呢。

朝鲜国王李昖在二月八日见到了杨元。后者侃侃而谈为何退兵，譬如粮草不继，汉城日军兵力远多于明军等等，把李昖说了个头晕脑涨，因为所有的问题他都解决不掉。但即使这样，李昖还是担心害怕宋应昌被杨元说服，到时候可就真的大势已去。总之，不管怎么都不能让明军退回来。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李昖在杨元抵达义州的当天，先派了尹根寿去找宋应昌理论。

尹根寿日夜兼程，总算在二月十日先于杨元抵达凤凰城，见到了宋应昌。宋应昌给尹根寿吃了粒定心丸，承诺说平壤是明军的底线，不会再继续后撤了。他还告诉尹根寿，后续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带了大量火器，大约在二月底就能全部就位。反攻大计，就在眼前！

得了宋应昌的承诺，朝鲜君臣松了一口气，反过来对李如松更加不满。在他们眼里，李如松的名将形象完全坍塌。碧蹄馆之败，把这位提督的胆量全都打没了，像是一条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整天只想着撤退、撤退和撤退。

于是李如松的平壤大功，也变得可疑起来。朝鲜朝廷里纷纷传言，说李提督攻城全靠南军，抢功全是北军。甚至有人有鼻子有眼地分析，说李如松这个人一贯只会以众凌寡，打一场胜仗便见好就收，毫无进取之心。

就连李如松找朝鲜国王要马，也成了一条罪过。

在平壤之战中，李如松率先冲入城内，坐骑被日军铁炮击中毙命，之后换了匹马继续冲锋，结果却栽进了沟里。战后他向朝鲜方面提出，希望能帮他找一匹好马。朝鲜朝廷当时正陷入狂喜，二话没说，连滚带爬地挑选了一匹黑骏马送去平壤——不过后来的碧蹄馆，李如松又连摔两跤，这样看来，他换上的那匹朝鲜马也很有点不济。

现在李如松形象破灭，这件事也成了一个罪证。有人告诉李昖，说李提督很喜欢那匹马，李昖酸溜溜地回答：“我看这个李如松，人倒是很有气魄，用兵比起古人来可差远了。才打下平壤，就急忙讨要马匹，至于么？李如松自称他的坐骑中弹丸而死，就他那胆小如鼠的德性，我看纯属扯淡。”——他倒忘了当初是谁一力主张给敬爱的李大提督立生祠了。

那么，李如松真的是吓破了胆子，不敢再与日本人交锋么？

在考察李如松撤退的理由之前，让我们先来看看朝鲜人认为该继续进攻的理由。

柳成龙在《惩毖录》里记录，当李如松要从临津江撤退回开城时，他拦在马前，义正辞严地提出了五条不可撤退的理由：

一，朝鲜王室陵寝尚在倭寇手里，必须要夺回；二，沦陷区的人民都等着王师光复，贸然撤退，会让他们失望；三，朝鲜国土一寸都不容舍弃；四，朝鲜军队要依靠明军，明军一撤，朝军恐怕会有哗变离散的危险；五，明军后撤，日军便会追尾进攻，到时候连开城、平壤也未必守得住。

这五条理由看似冠冕堂皇，仔细一琢磨，便会发现都是些混账话，除了洒狗血、唱高调就是推卸责任，没有一条实实在在的理由。

柳成龙是一代名臣，最注重实务，怎么会写出如此空泛的废话来呢？

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自己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正经略由，只好说些政治正确的大空话。因为他心里很清楚，此时此刻的明军，别说根本不具备保持攻势的客观条件，甚至连能否守住坡州和开城都严重成问题。

实际上李如松退兵的原因很简单，一共三条，都和碧蹄馆之战无关，但和朝鲜君臣却密切相关。兵力对比这条我们已懒得说了，现在驻扎汉城的日军，光是和李如松交过手的就有五万多，远胜明军三万多的总兵力。

这三个原因就是明军的战马、明军的粮草、平壤的安全。

柳成龙在《惩毖录》里，前一页刚痛斥了李如松的逃跑主义行径；后一页忽然又说“是时大雨连日，且贼烧道旁诸山，皆几秃无蒿草，重以马疫，数日间倒殒者殆将万匹。”在《宣祖实录》二十六年二月五日条里，数字写的更清楚：“时天兵远来疲弊，又有马疾，战马死者至一万两千余匹。”

这个触目惊心的真相，也在杨元向李昖汇报的记录里得到印证：“军中无一束草，战马倒毙者，日以八九千数。”甚至当退过临津江以后，这种窘迫情境仍未得到缓解。据李恒福去前线巡察完的报告，“大军到临津，不食二日，马死者不知其数云矣。”李如松自己提供的数字，是“军马三万，死者强半。”

此时在朝鲜境内的四万明军里，骑兵编制约为两万五千名，现在因为马瘟和缺乏草料的关系，战马连病带饿，几天时间就减少了一大半，这实际上等若剥夺了辽东军绝大部分战斗力。事实上，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明军战马仍旧持续死亡。

对于明军来说，失去了马匹，就等于失去了机动力和战斗力。尤其是对李如松等辽东军出身的人来说，没了战马差不多就是没了一切。

如果只是战马伤亡，尽量往好的方向想，是大不了骑兵当步兵用，虽然这是不现实的。可实际情况比这更惨——明军士兵的遭遇，比战马好不了多少。看看朝鲜人自己的记载，看看这些在平壤生死搏杀后又持续推进到临津江战线的明军，他们遭遇到了多么惨烈的不利景况——“不食二日”。这个责任，我毫不犹豫地说，完全在朝鲜方面。因为这是他们的国土，是他们的主场，他们有责任有义务也必须为远道而来的明军提供后勤和补给。

遗憾的是，朝鲜在日军登陆后，各地官员快速亡命，上演了一场生死时速版的大逃亡，导致各级行政机构彻底失效。以至现在压根就组织不起有效的行动。说白了，其政府机构就只有名目，基本没有行政能力，目前的国力根本无法给明军提供足够的后勤保障，哪怕仅仅只是四万明军。

之前明军打平壤的时候，后方运补线已是岌岌可危。现在战线往东又推进了数百里，补给状况更是雪上加霜。虽然宋应昌、袁黄等人玩命地从辽东运粮草过去，前后多达十三万石。可因为朝鲜方面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运输力量，这些战略物资都被滞留在义州、中和、黄州之间，无论如何也跟不上明军主力的步伐。

在这种状况下，明军在李如松的指挥下，依然义无返顾地一路冲杀快速推进，光复了平壤，并把日军打回到了汉城，将战线稳固在临津江一线。

而大后方的柳成龙等人拼了命搜刮，士子、庶民都被征发去运粮，甚至把休静大师的僧兵都解散了，编入到民夫队中，还是不足敷用。若不是义军首领金千镒占领了江华岛，能够走海路解决一部分补给问题，恐怕前线的明军早就被饿死了。

在碧蹄馆结束之后的二月份，平壤的存粮一共只剩下三千多石，喂马用的黄豆只剩一千多石。开城更是一点粮食都没有，全仗后方运输。换句话说，从开城到临津江两岸防线的明军部队，只能靠每天后方运到的粮草来维持，明军至少曾被结结实实地饿了两天肚子。其实别说临津江了，当时朝鲜人的运输能力连平壤都保证不了，因此如果三万多明军真的进入汉城又没能完整地拿下龙山大仓的话，估计会饿死一大半。

曾经有朝鲜大臣为了投诉明军不作为，给李昖的报告里称开城存粮尚有四万多石。李昖拿着报告直接扔了回去：“你编数字也编得靠谱儿点，别说天将，就连我都他妈不信！”

那么，前线明军的处境，究竟惨到了什么程度呢？

请注意，在这里我们没有说“窘迫”，也不说“糟糕”，而是使用了“惨”字。下面，我会尽可能地用客观平和的语调来叙述他们的景况。

吏曹判书李元翼曾经去平壤考察过，还没到平壤，他就在顺安附近看到横七竖八躺着许多送下来的明军伤病号，已经两天没吃过饭，奄奄一息。这些大明士兵为了朝鲜抛头颅洒热血，如今竟沦为饿孚，李元翼心中非常惶恐，说这番场景若让天将看到，岂不是要大大地责怪我们。 之前我们说过，李如松知道这个情况后大怒，命人拿着他的旗牌去沿路敲打朝鲜官员，要他们优先保障明军伤员的吃饭问题，不然和他们没完，这才改善了明军伤员的处境。

保障不了明军伤员的吃饭问题，这是在平壤之前的情况，那么平壤又如何呢？李朝工曹正郞徐渻的描述，让我们知道那里更凄惨：我从七星门进入平壤城，但见各处驻屯的明军都饿的极瘦，虽然他们已经修养了十几天，但仍旧无法重上战场。许多人就这么倒下死去。因为缺乏吃食，明军不得不杀掉一部分战马来充饥，剩下的战马也都处于粮秣接济不上的窘境，因为平壤周边草木全被日军焚毁，所以明军不得不出城深入附近深山里去寻找野草喂马，所见极为凄恻。

过了平壤再向前，则是前面提到的李恒福的报告，说李如松“大军到临津，不食二日，马死者不知其数云矣。”

明经略宋应昌给兵部尚书石星的信中则道，连日来大雨不止，道路泥泞粮草不继，日军撤退前大肆烧杀，以至在开城连根马草都找不到，使得明军马匹大量倒毙。明军士兵因为没吃的，只能以死马肉充饥，再加睡在冰雪中而“冷疫俱兴；食死马肉疔毒又发，兵甚疲赢”，同时探知汉城日军不断增兵，但入朝明军目前仅实到三万多，所以李如松连连“请借辽兵，急如救焚。”

此类散碎记载比比皆是，读之令人触目惊心。

在明知人无粮马无草、士兵饿得死去活来、战马病亡过半，明军尤其是主力辽东骑军丧失绝大部分战斗力的状况下，朝鲜人仍旧要求李如松继续向前保持攻势，这我就绝不认为是单纯地缺心眼了。他们的心态，就完完全全地是只要能尽快光复朝鲜，死多少别人家的孩子他们都不心疼。

在我写到这里之前，至少有两次难以为继，迟迟无法下笔，很长时间里都没写出一个字来。因为心绪实在太乱，我不知道怎么写、怎么说，才能表达清楚心里的感受。

看着一页页史料上的文字，我眼前仿佛出现了平壤恶战后的景象——冰天雪地中遍地是明军伤兵，大雪和雨水落在他们冰冷的铠甲上，他们没有吃的，奄奄一息地横卧道旁的泥浆水中，靠意志维持着生命。这些远离家乡的大好男儿铁血汉子们，眼中满是挣扎求生的光亮。这一幕是那么的真实，我好象就身处其中，只要伸出手去就可以触摸到他们瘦骨嶙峋、伤病饥饿的身躯。

可同时我又觉得虚幻无比，心里充满了浓烈的无力感。 因为我只能这样看着他们挣扎在伤病和饥饿中，甚至最后死去，而我却无法改变什么，哪怕是一点点——这是历史。

历史无法改变。这一度让我感到那么地无奈和无力。

当最后写完这段时，我开始真切地感受到了一股使命感——写历史，不能改变历史，但可以告诉现在的人们，历史是什么样的，在我们的历史上曾经发生过些什么，有什么是我们不该也不可以忘记的，有些事和有些人是我们必须要记住和尊敬的——譬如这些在历史上留下或没留下名字的汉子们，这些在四百年前远狩国门之外的中国脊梁们。

请永远记住他们。

明军的撤退，除了军马、人员伤病以及后勤补给因素以外，李如松将主力撤回平壤，还有另一个军事上的重要考虑。这个考虑，一半是为自己，一半是为朝鲜人好。

小西行长的第一军团和其他几个军团，现在都龟缩在汉城。可不要忘记了，在咸镜道那边，还有一头叫做加藤清正的饿狼在盘踞着。

加藤清正的第二军团在去年攻克咸镜道以后，后悔药就一把一把地吃。虽然他捉到了朝鲜两个王子，还摸到过大明的领土，可惜这些虚名并不能带给他更多好处。咸镜道是朝鲜最贫瘠最寒冷的领土，时值冬季，距离后方又特别远，遍地都是朝鲜义军，第二军团在这里的日子苦不堪言。所以他一路痛并快乐着，快乐是因为他走得最远，远远地把那个药贩子甩在了后边；痛则是日子不好过，很不好过。

郑文孚、李鹏寿两名义军首领在万历二十年十一月围绕着吉州府连续打了三场胜仗，被称为北关三大捷。虽然在加藤清正的支援下，最终这股义军被击退，但日军付出的代价也相当大。从此加藤打消了控制咸镜全境的念头，把主力都集中在稍微富庶一点的吉州附近。咸镜道现在成了第二军团嘴里一块剔了肉的腔骨，食之硌牙，弃之可惜。

在万历二十年十二月二十日，汉城方面判定咸镜道已经失去了固守的意义，石田三成派人通知加藤清正撤退回汉城。接到命令之后，加藤清正快快乐乐地开始收拾行李，逐渐收缩防线，从吉州沿海岸向南部咸兴方向撤退。

万历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第二军团正式离开吉州，很快加藤清正就不快乐了。因为二军团一出吉州，就开始顶着义军不断追击和漫天的大雪，跌跌撞撞地从端川、新昌、北青一路东遁，使得这条回家之路成了一次无比凄惨的大行军。途中不断有人掉队或者冻死，周围的人根本顾不上施以援手。这与第二军团进入咸镜道时的意气风发，真是天壤之别。

加藤清正与锅岛直茂于二月十七日抵达咸兴，此时第二军团伤亡率大约已超过了四成。

咸兴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地方，它位于咸兴平原东部，城川江下游左岸，与平安道只隔一道山岭。如果加藤清正有兴趣的话，他可以轻而易举地从咸兴以东九十里处的草原馆南下越过山隘，沿山谷小路疾行，进据平安道的德源、阳德，出现在平壤城的北部。

届时，加藤清正可以选择进攻明、朝联军的安州粮草积屯地，掐断明军气若游丝的补给线；或者配合汉城日军对平壤、开城同时施加压力。无论选择哪一个，对于明、朝联军的打击，都是致命的。

无论加藤清正有否考虑过这些，作为当时的中朝最高指挥官，李如松都不能忽略掉这个可能性。战争中这样的事情太常见了，一件事情有99%的可能不发生，但万一出现了那例外的1%，便有可能导致全军覆没。他不能冒这个1%的险。况且这个可能性还不是1%，而是很大，相当大。只要汉城日军和二军团一联络，马上可以对平壤实现前后夹击。无论如何，平壤是不容有失的，因此当他进击汉城时，依然在平壤和开城留下了三分之二强的兵力，过江兵力按最大估算，也只有一万一千人。之所以这样，一当然是粮草不够大军前进，二则是他得时刻防备来自侧后方日军二军团的进袭。

当朝鲜人后来质疑李如松退兵时，李如松也向朝鲜人解释过自己的这个顾虑：“先除咸镜之贼，以绝侵袭之患，然后进取王京。” 李如松是绝对不敢把自己的后背交给朝鲜军去守护的。不过他这个并非杞人之忧的考量，遭到了朝鲜人的大肆嘲笑，他们说这位李大提督自从碧蹄馆一败后“事机多误，气势催挫，皆思撤归。”认为这不过是他想撤退的借口而已。

遗憾的是，宋应昌在给袁、刘两位参谋长及与其他官员的书信中透露，明军自平壤之后，就已经决定将兵马分为两部，一部驻扎开城沿江把守，一部守平壤防止加藤清正背后袭击，此事显然不是如朝鲜人说的那样，是李如松在碧蹄馆被吓破胆了。同时他与李如松更是早早认识到，前方日军将大大超过此刻在朝明军的总兵力，因此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一直向国内兵部催发援军，希望先借点辽军来增援，并催促应到未到的五千川军等部队尽快入朝。宋应昌在平壤大战前后，几乎每封给兵部和石星的信里都要反复催兵，确切地说，不是几乎，而是一定。

后来加藤清正终于没动平安道的心思，直接返回了汉城，这让朝鲜人笑得更厉害了：“看吧，李大提督又在杞人忧天”——这些都是事后诸葛亮。事实上，正是因为李如松及时收缩，才让加藤清正感觉无机可乘，才老老实实返回汉城。这是一因一果的关系。

对李如松的及时回军，宋应昌的评价最准确：欲使咸镜之贼，闻先声而不敢来也。”

更讽刺的是，别看朝鲜人嘲笑李如松不遗余力，其实最担心加藤清正袭击平壤的，正是他们自己。

早在二月四日，平安岛左防御使李镒便有飞报入朝，说加藤清正撤到了咸兴，有南下平安道的打算，并警告说凭借朝廷在平安道北侧的防守兵力，根本抵挡不住。

对于这个心腹之患，朝鲜国王李昖害怕得不得了。他们在伊川、谷川附近没有任何驻军，如果加藤清正打算在这里动手，朝鲜军将没有任何防备。

他害怕自己会被偷袭，所以无论宋应昌和大臣们如何催促，这位国王打死也不肯驻回平壤，宁可在义州多呆两天。李昖后来被人催得急了，总算说了实话：“北贼未灭，如在人背，万一逾岭向西，与京城之贼相为犄角，截天兵之后，天兵前后受敌，此危道也，而我乃轻入其中，不可也。”

看看，李昖对加藤清正怕成这副样子，连平壤都不敢进，却还有余力嘲笑李如松的稳重用兵。其实嘲笑李如松胆小还是其次，更关键问题是李朝君臣们很清楚地知道，加藤清正“万一逾岭向西，与京城之贼相为犄角，截天兵之后，天兵前后受敌，此危道也”，这是会要大家命的，所以坚决不肯“轻入其中”。那么，明军轻入其中就可以了么？在碧蹄馆大战之后，李朝君臣依然要求李如松不回防，要他继续前进拿下汉城，这是什么心态？

在许多历史书中，都把碧蹄馆之后的李如松描绘成是一个怯懦、胆小如鼠的将军，说他白白舍弃了大好局面，没有鼓起剩勇追赶穷寇，反而一味退缩避战，以致战事蹉跎。

事实上只要多看看三方史料，再看看朝鲜地图和三军部署，就可以很清楚地发现，在平壤大胜光辉掩盖之下的，是马疫遍地横行和极端缺衣少食，明军和辽东集团军因此几乎丧失了大半机动能力和战斗力，更兼春雨连绵，道路翻浆，前方有至少一倍于己的敌军驻守在坚城内，还有一支强大的敌主力军团在侧后方虎视眈眈，无论天时、地利、人和均不在明军这边。在如此“大好局面”之下，假如李如松按照朝鲜人的心愿强行突进，饥肠辘辘地冲到汉城之下，下场不用说天知道，我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全军覆灭。

现在我们知道，碧蹄馆之役的胜负，无论在战略上还是战术上，抑或是在壬辰战争史上，都不会改变什么，这只是一场胜败完全无足轻重的遭遇战，除非李如松阵亡，否则其胜负不会影响明军之后任何动向。

李如松轻军突进快速进击汉城，当然有争功的因素在内，但究其关键，一是因朝鲜方面提供的日军数量情报完全失实，与汉城日军实际兵力的差异几乎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客观上导致了他没做太多准备就轻率突进。不过，这依然不是他突进的主要原因。李如松突进的最主要的原因，我认为就因明军没吃的了，他迫切地需要拿下汉城来解决明军的吃饭问题，更确切地说是他看上了龙山仓的粮食，这才是他不顾明军伤病交加缺吃少穿也要冒险，试图以少数兵力快速拿下汉城的真正原因。

同时，来自侧翼已抵达咸兴的加藤清正二军团的威胁，及明军粮草严重不足和马匹大量病疫的严峻现实，也使得李如松当时最好的选择，只能是带着当时战斗力最强、机动力最高的亲兵团突进，快速抢夺汉城。李如松无法带着没吃饱饭甚至连路都走不动的庞大军团去抢汉城，一是根本不可能，仅到临津明军就被足足饿了两天，在如此糟糕的后勤状况下，三万多明军根本用不着到汉城，在半路就得饿死一大批；二是即使以大兵团抢下了汉城，只要龙山仓没拿下，大伙也还是得饿死在那里。

同时，我们从碧蹄馆之战的记录中也可以发现，明军的攻城重火力远没有运送到位，而前锋清一色的骑兵，也从侧面说明了李如松能做的，只能是以骑兵快速突袭拿下汉城和龙山仓，他没有能力也没可能进行耗时日久的攻城战。明军既没有那么多的给养，朝鲜也没这个运输能力把那么多火炮快速运上去，更无可能聚集起足够的攻城兵力。

因此以少量兵力带口粮前进，在最短时间内拿下汉城和龙山仓，解决了后继军团的吃饭问题以后，临津江以东的李如柏军团再进驻汉城，这才是一个真正的优秀指挥官的正确选择。

遗憾的是，李如松抢夺汉城，尤其是夺取龙山仓的这个希望破灭了。我想，他自己也应该很清楚这是一次冒险，但却又是一场他不得不冒的险。碧蹄馆一战后，李如松知道，前面那个朝鲜人说没几个日军的汉城，驻扎着至少五、六万日军主力兵团，这绝不是目前三万多没吃没喝的明军能拿下的。而明军的辎重补状况给显然又不可能在短期内得到改善，因此他只能无奈地转入了战略防守，被迫彻底放弃以武力攻占汉城的计划。

不过，李如松对龙山仓的欲望并没有因此减少哪怕一丁点，反而因此更加炽热起来。犹如一个失恋的少年，他原本迫切想得到龙山仓的那股渴望，变成了求之不得后的怨念。不久之后这股怨念终于爆发出来，遂了李如松我得不到你也别想要的心愿，还意外地解救了一位此后将在朝鲜战场上大放光彩的朝鲜名将。

有意思的是，宋应昌在给明使沈思贤的信中，也直接问到了汉城的龙山粮仓可烧否，和李如松打起了一样的念头，可谓英雄所见略同。当然，这也是当时形势下解除汉城日军威胁的最好战术——让他们和明军一样，断粮。

我想，不管李如松自己在当时、此后做何想和有什么表现，他都肯定没想到以后的史家们会对碧蹄馆这次遭遇战如此关注，并把此战的结果给拔到了这样一个高度，把这战的结果和他本人的态度，以及明军此后的战略变更给联系到了一起，并最后给他扣上了一顶怯弱的帽子，认为此战摧破了李大提督的心志，让他萌生了退意。

这就是李如松以及当时的明军参战将领们，包括当时的明朝文官们都没对碧蹄馆之役留下太多笔墨，也不怎么在意的原因。

并不是所有的进攻都是勇敢的；同样，并不是所有的退却都是怯懦的。

但又为什么在史料中，我们看不到在退兵问题上李如松对朝鲜人不着重提粮草问题，不公开说这一系列困难呢？

事实上这当然不可能的。无论是杨元还是李如松，抑或宋应昌都在不断地向朝鲜人提这一问题。这关系到明军数万将士的性命，焉能不提。然而，朝鲜方面力主明军和日军决战的中坚分子们，因为异口同声地把李如松退回开城一线的原因，归结为是他在碧蹄馆被日本人打怕了，所以在他们的记载里，大多绝口不提这个原因。也只有这样，才能把脏水泼到李如松身上去。

譬如柳成龙和李如松在退兵前发生的争吵中，李如松就绝无可能不谈这个要命的问题，他又不是傻子。可在柳成龙笔记里，却完全看不到一点痕迹，这显然不符合常识。出现这种情况，除了之前所说的问题外，另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柳成龙本人正是朝鲜方面负责运输和提供粮草的，他也不傻，当然也不会说自己工作没做好，主动露自己的短板。于是在他笔下的李如松，就只能是一付全然理亏而又怯懦的模样。这无疑是他对李如松退兵异常不满的怨念在作怪，因此极力把李如松描绘成了这个样子，好显得他正义凛然。

不过即使这样，在其它那么多私人笔记甚至朝鲜正史中，还是留下了我们前面挖出来的那些零碎资料，能让我们替李如松一洗蒙了几百年的冤。事实终究是事实，是怎么样都掩盖不住的。

比如《宣祖实录》曾经记录下一段朝鲜君臣对话，很具代表性：

上曰: “賊情則然矣, 天將之欲和者, 何意耶?” 元翼曰: “碧蹄一敗之後, 畏縮如是。” 上曰: “自古, 兵家勝敗, 不可常也。 豈以一跌而如是也?”

………………

上曰: “天朝糧餉, 不用故耶?” 元翼曰: “天朝糧餉亦用, 亦留兵粍食者, 幾一萬六七千, 往來之數不在此中。 所以難繼也。” 上曰: “予意提督雖進, 似無可爲。 其軍不滿三萬, 雖進何能爲也?” 元翼曰: “天將亦言其如此, 謂曰: ‘兵少而能有濟耶? 不量而請戰, 眞是癡朝鮮也。’”

可见朝鲜人自己对于补给问题的短板心知肚明，只不过他们还是坚决认为李如松是“畏缩”，这其中心态，可堪捉摸。

二则是无论是对李如松以及宋应昌来说，没粮草最多就是在临津江一线呆着，等粮草补给上来，战马补充完了再开战就是。宋应昌和李如松又不是朝鲜君臣，他们是明军的大帅和经略，完全不介意朝鲜晚几年解放，他们两人最介意的是明军的伤亡。不过这话，他们是绝对不会对朝鲜人说的。

所以粮草问题提过就可以了，反正大家心里明白，用不着多说。至于其它的，恐怕李如松根本不在乎，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成。我觉得他当时的心态，很可能是老子给你个理由就不错了，哪怕不给理由都没什么，你们能怎么样。因此张世爵当着他面殴打李薲，除了明军将士们因为缺吃少吃病困交加而普遍满腹怨愤之外，很可能也是李如松暗示的。以他那骄横的性格，在国内就敢殴打同僚文官，何况是朝鲜官吏。柳成龙自己工作没做好，居然还敢和他当面叫板，那么让手下给对方点教训这事，他完全干得出来。反正打了也是白打，还可以不再和朝鲜人扯皮，打得好。

至于他在退兵时对朝鲜人耍的一系列手腕，如果真的有这些情节，那么我觉得很大一部分原因和当初祖承训兵败回撤时一样，生怕朝鲜人给他捣乱。譬如万一朝鲜人不知进退甚至故意使坏，乘他及明军还在坡州时，直接向汉城开战，那么明军势必只能和出动的日军决一死战，这类情况是李如松绝不愿意愿意看见的。不过李如松也很清楚，只要他大军开到平壤，没了明军撑腰，这几位朝鲜官员就绝不敢去招惹日本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再一个可能，就是这些是朝鲜人的屈笔。因为只要故意不提他退兵的理由，不用说其他的，单单李如松转身就走的这个行为，就足以让人觉得他是因为胆子小逃跑了。这个可能性，在我们看来是最大的。因为事实上，朝鲜人这个“辨诬”策略非常成功，几百年来九成九的人都说李如松在碧蹄馆之后退兵，是因为被日本人打破了胆，他们和柳成龙们一样，几乎一致忽视了明军因粮草不足而陷入的惨烈现状，更别说还有侧后一支敌主力军团的窥视和正面几乎一倍于明军的日军了。

可怜的李大提督，从宁夏战场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风尘仆仆赶到异国他乡的朝鲜，一路前进冲到平壤城下，神机妙算身先士卒，仅仅两天半就拿下了平壤坚城。孤军远征悬兵海外，以伤亡三千的代价，杀死杀伤敌军一万多，强攻敌人大军防守的都城一战而下，这在军事史上都可以大书特书一笔了。

碧蹄馆一战，他依然身先士卒，冲锋在前撤退在后，以三千骑兵对日本战国名将统帅的三、四万精锐，与五倍于己的敌军直接交战，部队在野战中坚持了数个时辰不溃，最后以伤亡千余的代价杀伤三千以上日军，重创对手后全身而退。以这两战的表现，称李如松和他所部为亚洲第一强军都一点不过分。

两次战斗，明军总计伤亡四千灭敌万五，在这个数字中，明军死亡不过两千，日军死亡则超过了一万，上限能到一万二、三，如果以死亡数来算战损比的话，高达到一比五至一比六。不夸张地说，这两次战斗明军杀伤的日军数目，在日本国内足以让一个百万石的大名灭国。

如此优秀的一位军事统帅，被一群文人的屈笔抹黑成这样，并足足蒙冤了几百年，真叫人哭笑不得。

最后顺便说说咸镜道威胁的解除。

把加藤清正这股威胁解决掉的人，不是朝鲜任何一支部队和将领，依然是明军，准确地说是明军的总参谋长袁黄。

袁黄已经把朝鲜局势研究透了。他仔细地分析了整个战略态势与加藤清正的性格后，准确地判断出第二军团在咸镜道的尴尬地位：加藤清正现在又想占个便宜，又想早日脱离苦海，首鼠两端，左右摇摆，自己都无法作出决断。

袁黄不介意帮加藤清正下一个决心。

他请示过宋应昌之后，派了麾下一位策士冯仲缨，面授机宜，带了十几个人直奔咸镜道。

已经被吓破了胆的朝鲜人根本不相信这十来个人能阻挡第二军团的兵锋，屡屡提出质疑，对此冯仲缨解释道：“用兵诡道。平壤城刚刚被攻克，倭寇完全不清楚我军虚实。咸镜道那些人现在胆战心惊，怕大明怕得要命，十几个人足以唬住他们了。”

结果日军的反应不出袁黄所料。当听说明军派来使者谈判时，加藤清正以下的日军将领个个笑逐颜开，忙不迭地在安边扫洒馆舍，准备热情接待。

冯仲缨是个有胆量的人，他在二月二十五日到了安边以后，把其他人留在外围，自己单骑赴会，独闯倭营。加藤清正等人没想到他一个人来，不由得感叹说公万骑之中单骑入来，可谓唐突。冯仲缨没跟加藤清正废话，劈头就把他训斥了一顿，加藤清正居然不敢回嘴，唯唯诺诺。

在接下来的会谈中，冯仲缨告诉加藤清正两个很重要的信息：

第一个信息是明军在北境的动向：明军已经从平壤抽调了一部分南兵炮手，又从第二批入朝明军中分出万人，协助李镒防御平安道。李如松提督也已提兵返回平壤。

第二个信息，小西行长一直在跟大明暗通款曲要求封贡。

这两个信息对加藤清正的刺激相当大。第一条信息，让他彻底绝了偷袭平壤的念头；第二条信息，让他更迫切地早日返回汉城，免得被药贩子抢功。

袁黄虽然对日本国情不甚了了，可对这种二士争功的套路，可见得太多了，稍微一撩拨，便能起到离间之效。

冯仲缨分析完局势，加藤清正赶紧把自己的团花战袍脱下来，给冯仲缨披上，跟他歃血为盟，发誓早日返回王京，好重启谈判。临到告别，他还把两位被俘的朝鲜王子叫出来，跟冯仲缨见了一面，报个平安以示诚意。

冯仲缨一看加藤清正从善如流，便多加勉励了几句，大摇大摆离开了安边。朝鲜人问他谈的怎么样，冯仲缨一摆手：“搞定。你们这边不用屯兵提防了。”

朝鲜人不太敢相信，结果过了几天派人去一侦查，果然如其所说，倭寇全走光了！

安边会谈的效果立竿见影。大明使者促使加藤清正下定了决心，不再考虑出什么奇兵，会谈结束后就开始收拾行李，坚定不移地继续撤退。四天之后，也就是二月二十九日，历尽艰辛的加藤军团终于返回汉城。至此，临津江一侧再无日本军事力量存在。

袁黄轻轻的一记推手，便把这一支日本最犀利的军团驱赶回了汉城，为接下来的东进与和谈铺平了道路。

可惜袁黄并没有等到这一天，就被罢职了。

说来有些可笑，导致袁黄罢职的，不是因为他在朝鲜的所作所为，而是一件陈年旧事。

之前袁黄曾经在吏部担任主事，他与另外两名官员被人弹劾渎职，朝廷派了赵南星进行调查。赵南星是后来东林党的大将，和首辅王锡爵是政敌，结果在王锡爵的干预下，赵南星反被罚俸降职，吏部的其他两个人也被夺职——这时候袁黄已经被石星调去兵部，去往朝鲜的路上，暂时逃过了一劫。

想不到三月份的时候，这事又被礼部精膳司署员外郎事陈泰来提了出来，把赵南星、袁黄等人大大地称赞了一番，痛斥王锡爵。这事被王锡爵解读为私自结党，万历大怒，把陈泰来、赵南星、袁黄一古脑都禠职了事。

正好李如松对袁黄也多有不满，先后上了几道书骂这个老和尚不是好人。这新仇旧账联合到一起，袁黄只得黯然走人。

这位一代才子和奇人，真是躺着也中枪……

总参谋长袁黄在朝鲜的功绩不显，历来被人提及较少。可实际上明军的进攻计划，都是袁黄呕心沥血制订出来的，不然李如松在朝鲜断不可能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闲逛般轻松。

抗战的胜利，有李如松的一半，也有袁黄的一半，可惜袁黄没有看到这一天的到来。

袁黄被弹劾之后，索性挂职回家，潜心修行，后来写成了《了凡四训》与《功过格》，在民间影响极大，几与著名思想家李贽齐名。比起其他几位同僚的下场，他这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第二章 战争与和平

李如松回到了平壤，任凭朝鲜人如何恳求，就是不动如山，牢牢地守住临津江一线。龟缩在汉城的日本人却先坐不住了。

碧蹄馆一战虽然日军伤亡比明军惨重，却不妨碍他们将其夸称为一场大胜。眼下明军主力后撤，汉城的宇喜多秀家与几位奉行决定抓住这个机会，开展反击，给远在日本的太阁大人一个交代，提升一下士气。

汉城此时聚集了日军第一、第二、第三、第六、第八一共五个军团，总兵力六万余人。这五个军团里面，小西行长的第一和加藤清正的二军团处于半残废状态，小早川隆景的第六军团也伤亡不小。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黑田长政的三军团与宇喜多秀家的八军团阵容齐整，完全可以一战。

可究竟打哪里呢？

明军主力此时驻扎平壤，在开城留下了三千辽东军和两千南兵炮手。临津江以东，只有查大受的小股明军侦察队与坡州的朝鲜义军。按照常理，日军应该挥师西进，占领坡州，再渡江攻打东坡驿——就算打不下开城，也要抢占临津江天险，占据战略主动。

可明军将官和士兵在平壤，尤其是碧蹄馆前表现出来的强悍战斗力和过人军事素质，给日本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汉城的三个几乎半残的兵团里，有一个半是被李如松打残的，除非万不得已，宇喜多秀家实在不想再和这位爷发生正面冲突了。

要知道坡州是明军在临津江东的唯一据点，万一日军一碰坡州，开城那机动能力极强的三千骑兵和两千擅长火器及肉搏的南兵顶上支援，然后平壤的明军主力倾巢而来，那么势必在开城和坡州之间有一场恶战。而且这一来攻守易势，刚在平壤和碧蹄馆损失了几近整一个大军团兵力的日军，绝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和明军在野外死磕一场。

既然明军这头猛虎碰不得，日本人只能把目光放在一些软柿子上。接下去及再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发生的一系列事实证明，这个时候的日军已经彻底丧失了和明军再战的勇气，几乎是惊弓之鸟。

当时在汉城的周边地区，活跃着许多朝鲜义军，他们战斗意志却比朝鲜官军强烈得多。这些义军专门袭击小股鬼子，等日军大部队赶到，他们立刻化整为零，散到山里去。朝鲜山多，日军被他们东敲一榔头，西砸一棒子，搞得不胜其扰。

可是这些义军的人数太少，多则两、三百，少才七、八十，就算全歼了，也不是什么大胜。宇喜多秀家需要的，是一场又好打，又可以称之为大捷的胜利。

他思前想后，终于选中了一个绝佳的目标：幸州。

幸州位于汉江下游，距离汉城二十八里。在这里，汉江忽然折向西北方向，与临津江交汇，再奔流入海。这里的地理位置相当重要，它的北方是碧蹄馆山区与昌陵川，距离汉城也相当近。

如果这座城市掌握在明、朝联军手中，便可以在陆地上威胁日军西进的路线，而且还可以让水军沿汉江一路逆流而上，直接进逼汉城——对于汉城日军来说，碧蹄馆是咽喉气管，幸州是支气管。哪一条断了，都喘不过来气。

此时在幸州的朝鲜守军，只有两千多人，据说都是些未经过正规训练的义军。看起来只消日军轻轻一推，这座山城便会轰然倒塌。

为了扎扎实实地取胜，同时也为了防备明军可能的突袭，宇喜多秀家亲自披挂上阵，率领大军浩浩荡荡朝着幸州城杀去。

比起两眼一抹黑经常胡乱给明军提供假情报的主场朝鲜队来，身为客队的日军情报，异常准确。幸州城此时的守军准确数字是两千三百人，可是他们忘了调查一下朝方指挥官的名字——其实在大多数情况下，朝鲜军将领都是废物，知道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无伤大局——可是，惟独这个指挥官日军不应该被忽略。

这个人叫做权慄。

权慄是朝鲜在整个战争过程中唯二的名将，他与李舜臣一陆一海，并称为壬辰双壁。

和苦孩子出身的李舜臣不同的是，权慄是光州当地名族，是前朝领议政权辙的儿子，高干子弟。他这一辈子没作过官，也没遭过罪，交游来往的都是高官贵人，还有一个在朝中做官的好女婿叫李恒福（知道为什么这人写的书里权慄能厉害成那样了吧）。如果没有战争的话，权慄大概会就这么悠哉游哉地在光州过完一生。

壬辰战争爆发之后，柳成龙为了抵挡日军的闪电攻势，把权慄举荐为光州牧使，希望利用权氏一族的威望征集部队，协防汉城。这是权慄第一次踏入军界，这一年他已经五十五岁。

柳成龙这个人，慧眼识才的水平绝对是一流的。在壬辰战争中，他一共推荐了两个人，一个李舜臣，一个权慄，结果都成为了朝鲜的中流砥柱。

与锋锐如一把钢刀的李舜臣不同，权慄的特点是守。这位老人如同一面厚重的墙壁，渊渟岳峙，不动如山。早在壬辰年七月八日，权慄在梨峙地区以寡敌众，硬生生把小早川隆景挡在了全罗道之外，从此崭露头角，被朝廷委以全罗道观察使兼巡察使重任。

此后权慄一直围着汉城打转，先后与宇喜多秀家多次交手，还抢占了汉城东部的水原秃城。第八军团倾尽全力，把权慄围在秃城围了一个多月，最终也没攻进去，悻悻退回汉城——是役朝方宣称歼灭敌军三千多人，这是虚报的数字，但权慄擅守的能力，却是确凿无疑。

而他此时正在守卫的幸州山城，也不是一个善地。

幸州山城位于德阳山顶，海拔有一百二十五米，是一个双重结构的城堡。它的内城三面临汉水，利用德阳山脉的险峻山峰围成天然城防。内城西北有一条呈十几度夹角的缓斜面山谷，山谷之上筑起高墙，构成外城大模样——这里是外界进入幸州山城唯一的一条陆路。

一座易守难攻的山城，一位守城名将。当这两样东西叠加到一起时，攻方的命运便已经注定了。

权慄知道这里势必有一场大战，他除了加固城墙、囤积火器与弓箭之外，还在城墙外竖起了两道木栅栏，栅栏前后挖出壕沟。在山城附近，还有他的副手宣居怡的一千八百人，在衿川的光教山结阵，互为犄角。

需要一提的是，战争进行到这个阶段，朝鲜人已经逐渐脱离了原来的作战模式。日军的铁炮与明军的火炮让朝军大开眼界。有心的朝鲜将领们，也开始有意识地搜罗各式火器，甚至尝试着自己制造。

这一次权慄来幸州城，就带了许多犀利火器。其中最宝贵的，是三百辆明军火车。这种火车与日后的火车不同，每一辆车上装着一个大长方形匣子，前端有四十个射击孔。每个孔里都装着铳炮，从后点火，一齐射击，声威十分惊人。

另外权慄还配备了数辆水车石炮。这是一种长臂投石机，可以投掷几十公斤重的石块，它的主要动力来自于水车绞盘。幸州山城紧靠汉水，水动力要多少有多少，与这种武器配合实在是相得益彰。

这一切都准备妥当以后，权慄严阵以待，撒出斥候去等待日军的到来。在二月十一日，前往汉城方向侦查的权慄所部突然遭到了日军大部队的突袭，伤亡八十余人，只有少部分及时逃回幸州。权慄知道，日本人终于来了。

二月十二日，日军主力浩浩荡荡地抵达幸州城下。这一次的日军阵容相当强大，所涉番号包括第一、第三、第六、第七、第八等五个军团。

朝鲜方面宣称日军这一次动员的总兵力有三万，不过朝鲜义军的战绩一向夸大其词，不太可信，很可能是时人根据军团番号推算出的结果。实际上，宇喜多秀家带来的军队里，只有他自己的第八军团全员出动，其他几个军团只是各自派出了一部，因此参与攻击的总兵力约为一万五到两万人。

这个数字比较合乎情理。当时汉城总兵力约为五万三千人，时刻面临明军东进的压力。幸州山城再重要，宇喜多秀家也不会弃汉城于不顾，出动一大半兵力来攻击偏城。

宇喜多秀家把攻城部队分成七阵：第一阵是小西行长；第二阵是石田三成、大谷吉继、增田长盛、加藤光泰、前野长康五位奉行；第三阵是黑田长政；第四阵是宇喜多秀家的本队；第五阵是吉川广家；第六阵是毛利元康等人；第七阵是小早川隆景，但他负责外围警戒，不参与攻城战。

小西行长与石田三成同属秀吉麾下的文治派，一个刚遭受了平壤落城的耻辱，一个在朝鲜寸功未立，都急于取得一场胜利证明自己。秀家索性把他们哥俩排在第一、二阵，送他们一份功劳。排出这个阵势，说明宇喜多秀家并没把幸州山城放在眼里。

二月十二日拂晓六时许，天还没亮，第一阵的小西行长率先发动了攻击，他的部队分成两翼，沿山谷两侧打起红白两色军旗，气势汹汹地朝幸州外城扑去，试图一举突破城防。从山城方向看下去，会发现漫山遍野遍布日军。一方面，这说明日军兵力雄厚；另外一方面，则证明幸州山城正面空间不大，日军只能攒集成一团……

日军距离山城还有五里远的时候，全军都有些惶恐不安，毕竟之前从来没面对过如此规模的敌人。这时候，权慄下了一道命令：吃饭。

权慄是一个好指挥官，他知道守城最重要的是士气，主帅必须要保持无比的镇定，才能给予士兵们信心。果然，当士兵们看到权慄仍旧镇定自若，还不忘关照大家吃早点，也都纷纷安静下来，边吃饭边作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一直到日军接近城下木栅栏三十多步的距离，权慄才缓缓站起身来，下了第二道命令：开炮！

朝鲜军的火炮、火铳、弓箭、投石器等犀利武器同时开始居高临下地怒吼，万箭齐发，火焰涨天。各式各样的杀人利器挟着风雷，狠狠地砸向日军阵势。

日军仰攻本来就相当困难，而且战场狭窄，大家只能挤成一团。此时朝鲜军突然开腔发言，精心配置的火器弓弩从不同方向轰击，让日军躲都没地方躲，一时间攻击方被砸得人仰马翻，惨呼连天。日军士兵往往先被火器轰得半熟，再被弓箭洞穿，最后被飞石砸成一瘫肉酱……

在混乱之中，日军也有凶悍之辈试图顶着硬往前冲，杀开一条血路。可他们冲到栅栏前，就没法再往前冲了。还没等他们劈开木栏，另外一边的长矛手已经一个一个地捅翻在地。

小西行长很快便抵挡不住，一脸羞惭地退了下去。他的嫡系在平壤伤亡极大，如果在这里再断送一批，第一军团血脉便枯竭了，他可舍不得。

宇喜多秀家没料到敌人这么难缠，也没为难小西，令旗一挥，五奉行的直属部队嗷嗷地又冲了上去。

五奉行的直属部队从来没参与过任何大规模战事，只在碧蹄馆围观过李如松，没什么实战经验。主帅石田三成不是以军略见长，他能想到最好的战术，是命令足轻拼命冲锋，铁炮部队在阵后掩护射击，攻击栅栏后的朝鲜人。

日军的铁炮在朝鲜战场所向披靡，可这一次却失效了。因为铁炮的射程本来就有限，向上仰攻的角度更是进一步缩短了射程。为了有效攻击到朝鲜士兵，铁炮手必须尽量贴近阵前，这样一来便进入了朝鲜军火铳与投石器的攻击范围——更惨的是，铁炮必须要集中使用才有效果，铁炮手们被迫在山城前的狭窄区域站成一团，朝鲜人的石头与火箭一砸一个准。

权慄一直在第一线指挥战斗，他为了防敌人的冷枪，弄了一个铜盔。敌人铁炮声起，他就把铜盔扣到脑袋上；敌人铁炮声歇，他就摘下盔头，给士兵们盛水喝。朝鲜守军受到主帅鼓舞，一直保持着高昂的斗志。

短短一个多小时，第二阵也在权慄的猛烈打击下败下阵来，伤亡程度尤在小西行长之上。

第三阵的黑田长政一向用兵稳重，他早就看出来这幸州山城易守难攻，不是靠简单的硬攻能够拿下。前两阵已经把敌人实力摸得差不多了，黑田长政不愿多付出牺牲，草草进攻了一下，便撤了下来。

宇喜多秀家有些恼怒，质问黑田长政为啥出工不出力。黑田长政回答说是敌人守的太稳，硬攻只是白白死人，不如另辟蹊径。

宇喜多秀家脸色有点不好看。秀家这一年才二十多岁，正是好面子的年纪，他带了数万人马，攻一个两千人的小城，居然还要“另辟蹊径”？

但很快他不得不接受了黑田长政的建议。

原来在第三阵退下来不久，忠清水使丁杰带了二船弓矢火药，顺着汉江漂过来，在日军鼻子底下大摇大摆地对山城进行补给。日军对汉江没有控制权，只能干瞪眼看着幸州山城欢声雷动，把一捆一捆的武器抱回城里。

宇喜多秀家终于意识到，幸州山城是困不死的，朝鲜人可以源源不断地从汉江进行补给。他不得不放下身段，向黑田长政请教。黑田长政对秀家面授机宜，说你只须如此这般，必可成功。

中午吃过饭以后，秀家的本队开始了第四次进攻。朝鲜人发现，日军的战术变了：他们不再密集一窝蜂地哄哄乱冲，而是每人都抱着一捆干草，分散着靠近。每当凑近木栅栏的时候，士兵就会把干草扔过来，然后急速后退。

等到干草在木栅栏前积累了一定数量，日军在远处开始用火箭与铁炮点燃。在一瞬间，木栅栏便有十余处被干草火焰引燃，飘起熊熊黑烟，遮蔽了守军的视线。

日军骤然暴起，秀家本队针对整条防线发起了极其凶猛的进攻。

朝鲜军没料到日本人来这么一招，一下子陷入慌乱之中。眼看防线即将被突破，权慄拔刀上前，大声呼喊，一边让守军坚守岗位，一边吩咐预备队从城中取水灭火。他身边的军官全都扑向木栅栏前线，拼命稳定阵线。

在权慄等人浴血奋战之下，木栅栏的火势被控制住了，日军的强悍攻势也被化解。权慄未及喘息，他忽然听到西北方向传来枪声与呼叫声。西北面是一个子城，负责防守这一段防线的是一个叫处英的僧人和数百僧兵。

权慄朝那边看去，发现浓烟滚滚，僧兵正在一路溃败下来，日军的小旗已经突破了两道栅栏。

原来这才是黑田长政的真正诡计。他建议秀家先以大军焚烧木栅栏，等到朝鲜人首尾不能相顾之时，以奇兵猛攻最为薄弱的西北方。果然一击得中。

幸州山城的防线几乎是一条直线。只要一点被突破，即告崩溃。权慄见状，情知城下已不可守，只得叹息一声，挥舞旗帜，命令所有人退出木栅栏，弃守外城，收缩到山顶的内城。

宇喜多秀家大喜过望，急忙命令日军全线出击。日军第四阵、第五阵、第六阵轮番上阵，一浪高过一浪地猛攻内城。

朝鲜军寸步不让，他们虽然失去了外城，但防守区域变小，更利于打击敌人；而且守军身后就是汉江，逃无可逃，反而激起了死守的勇气。权慄提着佩剑四处奔走，不时下达指令，哪里战斗最激烈，他就去哪里督战。在他的指挥之下，水车轮转，火铳怒射，在德阳山顶方寸之间迸发出了无比坚韧的战斗力。山城防线烽烟四起，四面飘摇，可始终屹立不倒。

据说到了危机时刻，所有的女人都亲自上阵，她们把裙子剪短，把剪下来的布兜着石头运给守城将士。后来这种短裙流传下来，成为幸州当地的特色之一。

惨烈的攻防战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无论日军还是朝鲜军都伤亡惨重，疲惫不堪。战局正朝着向朝鲜军不利的一面变化，权慄手里已没有任何预备队可用，而日军尚有小早川隆景的第七阵没有参战。

权慄已经濒临绝望，以为自己将会以殉城作为最后的结局。可就在这个时候，奇迹出现了。

宇喜多秀家忽然下令撤退。数万日军把同伴的尸体收拾起来，付之一炬，然后徐徐退下德阳山，朝汉城匆忙撤去。这一场被朝鲜人称为“壬辰三大捷”之一的幸州山城大捷，终于落下了帷幕。朝鲜军汇报的战绩是阵斩敌人一百十一人，左耳两枚，兵刃盔甲七百二十七件。

死里逃生的权慄又喜又惊。喜的是幸州山城居然守住了，惊的是他不知道日军为何在马上可以攻陷城池时突然后退。

权慄不知道，就在他顽强地抵抗秀家的猛攻时，周边局势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

汉城遭到了明军的突然袭击！

不是说李如松已经决意退兵了么？为什么还会有明军进攻汉城呢？

准确地说，这次参与袭击的明军，是辽东军查大受所部；更准确一点说，查大受袭击的不是汉城，而是汉城附近的龙山仓。

原来幸州城之战爆发前，李如松驻屯在开城，琢磨着该怎么保持平壤和临津江防线。李如松是个对战场有敏锐嗅觉的指挥官，他知道明军这一回防，汉城那五、六万日军即便眼前没动静，迟早还是得来添乱。因此他必须把战线保持在临津江一线，才能保证平壤的安全。所以就得想办法让日军无法对临津江防线有大的动作。基于这样的战略考虑，李如松想出了一个拖住日军手脚的办法。

我们之前说过，平壤战役后明军之所以快速推进，以至发生了碧蹄馆之役，很大一个原因是明军缺粮，李如松想尽快拿下汉城，获取龙山仓的大批粮草以弥补明军的后勤不足。

明军在平壤战役及渡过临津江后，抓了许多日军和朝奸俘虏，从他们的口供里，李如松一直都知道汉城日军有相当部分粮草积聚在离汉城五里的龙山仓内。于是李如松再次找来了傻大胆查大受，吩咐他在江东找机会突进，如此这般，好让小鬼子近期内的一切行动都歇菜。

查大受是辽东军中最能打的将领之一，当初带着几百人就敢去摸汉城的城墙，胆大如斗。得了李如松的授意后，他二话不说，带着自己麾下几百骑兵跨过临津江，在汉城附近昼伏夜出，四处寻找机会——李如松的军事意识很超前，这就是现代战争中的特种作战。

宇喜多秀家率军进攻幸州山城的事，当然没有瞒过查大受的耳目。他知道无论是日本还是朝鲜的注意力，很快都会被吸引到那边去，届时就是绝佳的机会。查大受计议既定，便带着人马悄悄贴近龙山仓，隐藏在附近，目送着日军开往德阳山的队伍离去。

把守龙山仓的守军是第一军团的副将、对马岛岛主宗义智。第一军团主力被小西行长带去了幸州前线，宗义智的部属因为伤亡过高，一直没恢复元气，便留下来看守粮仓。宗义智认为这是个轻松的活儿。此时明军在开城裹足不前，朝鲜军又被围在幸州，他想象不出还有谁敢靠近汉城来占便宜。

他没料到查大受就是这么个楞头青和傻大胆。

差不多就在幸州开战的同时，大明抗日援朝辽东集团军特种兵大队长查大受同志，率部摸到了龙山仓。接下来的故事，跟三国官渡之战里的偷袭乌巢差不多：宗义智吃酒吃得大醉，结果被查大受轻军突入龙山，四处放火，把仓中粮草烧了一个磬净，然后全身而退。查大受所部全是摩托化部队——骑兵，不是九州的短腿日本兵能追得上的。

宇喜多秀家接到龙山被袭的消息，吃惊非小。他不认为明军会孤军深入，袭击龙山仓恐怕是敌人大反攻的一个前兆，搞不好明军四万主力已经再渡临津江，朝着兵力空虚的汉城杀过去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的头皮便开始发麻。不行，不能再跟这个破山城纠缠了！汉城和幸州孰轻孰重，秀家还分得清楚。他当即下令全军停止进攻，返回汉城准备应付明军进攻。

等回到汉城提心吊胆地过了好几天，四处的侦察队都回来汇报后，秀家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明军。他气得要死，差点要杀掉宗义智。最后还是小西行长死命劝说，才算勉强给保了下来。

既然没有明军，那再接着回头去打幸州吧。秀家这样想着，派人去作侦查，结果发现权慄已经把山城放了一把火烧干净，然后悄悄撤退了——他已经幸运地获得了一场惨胜，没有必要再死撑下去了。

无论如何，这个战略要点总算没落到朝鲜人手里。心中略觉宽慰的秀家放弃了派兵驻守的念头，可很快心头又被另外一份报告的阴云遮住。

五位奉行向他报告，龙山仓的粮草被查大受付之一炬，这相当于汉城全部存量的三分之一强。此时汉城数个军团云集，每日消耗量极大。龙山仓的丧失，对日军的固守影响不算太大，但别想再有什么大规模的反攻——这完全符合李如松的预期。（《明末纪事本末》里说查大受是三月焚烧龙山仓，时间上不确）

幸州之战的胜利，在战略上并无太大意义，但它给朝鲜人注入了一剂强心剂。权慄善守的威名，不胫而走。不光朝鲜人一片交口称赞，据说连明军也佩服不已。

大概情况是这样的：整天在临津江转悠的查大受在焚烧龙山仓之后，听到权慄以两千人死扛了日军两万一整天，十分佩服，特意派了一员偏将去查勘战场情形。又过了几天，他亲自跑到权慄营地去询问详情。听权慄说完以后，查大受感叹说：“没想到即使在大明之外，也有真正的将领存在啊。”

李如松听到幸州胜利的消息时，正在回平壤的路上。他听到以后，心里有点后悔，觉得若那时候明军反攻，未尝不能取得大胜。他指着李如柏、张世爵几个人说：都是因为你们闹着要回军，这才耽误了大事。

不过这两段故事都出自朝鲜人的记载，未必可信。因为朝鲜人只要一涉及到李如松回军问题，就会变得特别歇斯底里。而且几乎所有的朝鲜方面记载中，幸州战役日军的退兵，和明军没任何关系，甚至连龙山仓突袭战就不太提及，我不知道这是无意呢，还是故意不提。总之，权慄的幸州大战，在朝鲜方面看来不但和明军没任何关系，而且还证明了李如松的胆怯。

幸州之战与龙山仓之战结束以后，中朝联军与日军开始以临津江为线，进入对峙阶段。明军没粮食往东打，日军也没力气朝西来，双方都没能力再发起大规模攻势。有趣的是，两军的实际控制领域，与后世的三八线几乎完全吻合。

两军停止了战斗，碧蹄馆附近变成了军事缓冲区。

三月里的一天——我们没太仔细去查阅有关资料，所以无法确定那天是不是艳阳天。

但我们可以肯定的是，这天有个老头悠哉游哉地骑着驴，出现在了去汉城的通衢大道上。

沈惟敬，好久不见！

第三章 三寸不烂

沈惟敬总算又恢复自由了。

自从他在辽东被李如松拿下以后，一直惶惶不可终日，每天都在生与死的边界上挣扎。沈惟敬知道，自己之所以还活着，仅仅只是因为尚有剩余价值可资利用。只要自己被证明没有价值，便会被大明毫不留情地抛弃，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出手保他。

所以平壤之战的胜利，对他来说绝对是个坏消息，既然明军可以在正面战场击败日军，那么根本无须与日军交涉；既然无须与日军交涉，那么沈惟敬便毫无用处；既然沈惟敬毫无用处，那么……

好在这种事情并没发生，碧蹄馆之战结束以后，明军与日军进入了对峙阶段。身陷囚笼的沈惟敬欣喜地发现，和谈的曙光和他生命的希望，正在慢慢降临。

大明在对外战争中有一个很突出的特点：从不和谈。无论是被瓦剌捉了皇帝，还是被女真人打进北京，大明从来不会卑躬屈膝地乞求议和，而是一根筋死扛到底。

但壬辰战争有点不同。

这不是一场发生在大明疆域内的战争，而是一次援助藩属小国的军事行动。输了，丢的是朝鲜人的国土；赢了，巩固的也是朝鲜人的统治。对于这种性质的战争，大明没必要太较真，如果能通过和平手段让敌人退出朝鲜半岛，当然比大动干戈来得更划算——大明战士的鲜血，不应该无谓地为他国而流。

碧蹄馆之战之后，李如松的辽东军和宋应昌的南军龃龉频生，矛盾不断。宋应昌与袁黄等人指责北军抢功，滥杀无辜，甚至一本参到了朝廷。李如松反过来指责宋应昌连朝鲜境内都不进入，却反过来指派人过来索要首级，骗取功劳。

在平壤之战中，不知哪个倒霉的日本和尚被砍掉了脑袋，误当成了景澈玄苏。为了抢这个大人物的脑袋，李如松和宋应昌没少打官司，一直到确认玄苏还活着，两个人才悻悻罢手。

在平壤的骆尚志等人也不断暗中跟宋应昌等人联络，时不时地对朝鲜人说说李提督的怪话，鼓噪说要么退兵，要么进攻，总留在平壤城不是个事儿。

而处于第一线的辽东集团军，此刻战马大批量病死，吃饭是有了上顿没下顿，大炮弹药又不齐全，战斗力大幅度下降。在这种内外交困的局势之下，尤其是大胜后还被连连参本，遭遇到了来自国内的巨大压力，这使得兵悬海外的李如松开始心灰意冷，不想打了。在幕僚郑文彬、赵如梅的劝说下，他开始称病请代，让朝廷换人来——老子不玩了。

宋应昌这个时候也很头疼。虽然平壤大捷被他敲锣打鼓地送到北京，赢得了不少掌声，可战争实在太花银子了。为了支援朝鲜战场，他已经快把中国北方的储备折腾光了。再持续下去，就不得不动员沿海备倭的物资。朝廷里的反战派又开始抬头，已经有言官上书议论，质问为了一个外国有没有必要花这么多银子，填这么多人命。

兵部尚书石星面对这种压力，询问宋应昌该如何处置。宋应昌认为，倭寇必须要防，但不妨先和谈一下，谈下来自然最好；如果谈不下来，也能拖一拖时间。现在驻朝明军的生活太苦了，补给根本运不上去，等到兵饷、粮草、援军都运抵平壤，再打不迟。

此时明军的五千水师，已经到了黄海道；刘綎、陈磷的第二批新锐明军，也已经在路上。这些部队的换防与部署都需要时间。

宋应昌认为可以谈，李如松又不想打，于是一贯不对付的南、北两军，第一次站到了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

可一个巴掌拍不响，和谈这种事，怎么也得要两厢情愿才行。大明是有尊严的，宋应昌、李如松再不想打，也绝不会率先开口提出和议，这种事就和谈恋爱一样，先开口的一方以后肯定低一头，所以最好是日本人先提出来，我们再顺水推舟半推半就地答应。

日本人怎么想的呢？他们从善如流，很快便主动请求议和。

因为驻朝日军这会儿也快撑不下去了。

这时候日军的主力军团，都集中在汉城附近，一共六万多人，士气低迷不说，补给也很成问题，缺衣少食，境况比明军强不了多少。自从龙山仓被焚之后，日军处境更是窘迫。整个汉城到处是尸体，臭气熏天，瘟疫横行，日本人甚至都没心思打扫一下。

这种低迷状况，连带着导致整个日本军队都陷入悲观的情绪里。当时日本一位东国大名最上义光正在肥前名护屋参阵，他目睹了许多撤回日本的伤残士兵以及逃兵，心中无限苦涩地在书信里写道：“日人早就对汉城灰心丧气，只要能活着回家，喝上一口来自故乡的水，即使作和尚也心甘情愿。”

连一介大名都如此悲观，遑论其他下级武士与普通士兵。在退守汉城之后，日军的逃亡率高得惊人，哗变时间屡有发生，驻朝日军往对马岛跑，对马岛的往九州跑，九州的日军往本州跑，形成了蔚为壮观的逃亡洪流。如果实在跑不了的，就干脆向明军与朝鲜军投降。

几乎每一位大名麾下，都有不同程度的流亡。为了截获这些逃兵，日军在日本各地都设置了“人留番所”，专门追捕逃亡日军士兵。

整个日本，唯一还兴高采烈坚持开战的，大概只有太阁一个人了。

平壤的得而复失，让秀吉着实生了一阵子气。但他不认为这是战略上的失误，而是一个战术上的小挫折，只要自己亲自上阵，便能够轻易打败明军。

为此，秀吉制订了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由他亲自披挂上阵渡海作战，带着德川家康，蒲生氏乡，浅野长政，前田利家几位大佬和心腹，率军二十万再临朝鲜，如雷霆一般把明、朝联军统统消灭。

这个命令一下，日本国内一片哗然。

秀吉根本没搞明白，日本在朝鲜的问题不是兵力不足，而是补给不够。现在十万人都没吃没喝，再派二十万日军来朝鲜，那给朝鲜战争这头满载的骆驼加上的就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一吨钢材。

增兵的消息传到汉城，所有的将领——无论是持重派的石田三成还是主战派的小早川隆景、加藤清正——众口一词地反对，认为这时候增兵只会加速日军的崩溃。

可是秀吉的脾气大家都知道，属驴的，越是反对他便越是要闹腾。必须得想一个办法，既能捋顺他的毛，又可以把这事儿压下去。

最后还是黑田长政家学渊源，给宇喜多秀家出了一个主意，让他代表日军在朝将领写了一封奏捷书。奏捷书里把碧蹄馆之战大吹大擂了一番，表示明军业已胆寒，不敢进取半步。我军已经占据了优势，只不过天寒地冻，难以维持，不如后退到釜山，与敌人和谈，等秋天朝鲜有了粮食，再打不迟。

这番话说得相当巧妙，把日军的困难藏在一条又一条捷报，既顾全了秀吉的面子，又委婉地表达出了实际情况。长政知道，如果直接告诉太阁我们先提出和谈，是绝对行不通的，所以他大玩春秋笔法，暗示太阁大人不是我们要去跟敌人讲和，而是敌人撑不住了，来找我们乞和。

反正秀吉不在朝鲜，到底是谁先开口和谈的，他根本不知道。

果然如长政所料，秀吉看了这封书信，虚荣心得到了大大地满足，加上国内一群大佬也死命相劝，秀吉不为己甚，遂决定和谈，在名护屋安心地等着大明乞降的使者前来——长政的这一记春秋笔法，直接促成了中日议和，但也导致秀吉对局势的评估产生了小小的偏差，在后来深深地影响到了战争的走势。

既然秀吉允许和谈了，那么就别耽误了，赶紧谈吧。

宇喜多秀家选择了小西行长当谈判代表。他以前在秀吉家一直就是负责外交工作，也有与明朝交涉的经验，是最适合的人选。

可小西行长在之前的平壤之战中堕了名头，秀家唯恐他会被明方的人看轻，很贴心地给他配备了一位副手，希望他们能精诚合作，携手为太阁大计努力。

这位副手，是加藤清正……

真不知道秀家怎么想的，把这两冤家给捆一起了。

谈判人选定了，接下来，就是如何让对方知道我们有和谈意向的问题了。

恰好在这时候，汉城来了一位朝鲜使者。这位使者叫做李尽忠，是著名义军首领金千镒的手下，金千镒转正成官军以后，他也变成了朝廷的人。

李尽忠此行汉城的目的，是受了朝鲜国王李昖的委托，为了确认两位王子的安危。日本人知道这是谈判的重要筹码，因此答应了他的请求。李尽忠在汉城见到了被俘的二位王子和一位陪同大臣黄廷彧，两边见了都是一阵痛哭。哭完以后，李尽忠问他们有没有什么书信需要转交李昖的。

黄廷彧这时从怀里掏出两封信。

一封信是他在日本人授意下写的，里面用词遣句什么的完全是站在日本立场上，什么“太阁大人”、什么“尔朝鲜国王”云云，一副朝奸嘴脸。在这封信里，小西行长流露出了和谈之意，只是语气十分嚣张。

还有一封信，是黄廷彧自己偷偷写的，刻意使用的是谚文，就是我们之前说的那种给汉字注音的符号，也就是现在的朝鲜文，里面讲的都是汉城军情大事、兵力部署什么的。

李尽忠揣着这两封书信离开汉城，交给了金千镒。金千镒立刻往上级转发，结果不知中途出了什么岔子，只有那一封假书信送到了柳成龙手里，真信却不知所踪。柳成龙拿起假信一读之下，又气又惊，气的是这个黄廷彧居然主动投靠日本人作朝奸，惊的是日本人居然打算和谈了。他不敢怠慢，赶紧转发给了查大受，请他递交给李如松。

李如松看到这封书信后，没有什么反应，继续按兵不动。在李如松看来，日本人已经绷不住先开口了，这时候如果太快给出反应，显得咱们沉不住气，再钓钓他们胃口。

说个题外话，后来柳成龙把这封假信给朝廷大臣们读了一遍，惹得群臣大怒，都痛斥这个黄廷彧卖国求荣。这位不幸的陪臣莫名其妙地背上了一口大黑锅，在抗战胜利后还被狠狠地批斗了一顿。

小西行长在汉城等了半天，发现明军那边没动静，有点着急。他派人在龙山附近与朝鲜水师接上头，第二次送去了日军的求和意愿。

这次李如松肯搭理了。他把这个情况反应给宋应昌，宋应昌一听，喜不自胜，这正是瞌睡来了给枕头呀，大笔一挥：谈！

和派谁去谈呢？

李如松与宋应昌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沈惟敬。这个无赖毕竟是唯一与倭寇交接过的人物，还算是有价值。虽然与日本和谈是不得以之举，可无论谁去和谈，回国都少不得要被泼上一身污水，那还不如就让这个家伙继续背黑锅的好。

沈惟敬本人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这个任务。他已经领悟了，自己的命运是与日本人紧密相连，没有日本人的存在，就是自己殒命之时。

于是，基于这样或那样的压力，明、日双方一拍即合，开始着手议和。

对这个结果唯一不高兴的，是朝鲜人。

按说朝鲜是这个半岛真正的主人，就算和谈，他们也该参与。可无论是日本还是大明，都有意无意地把朝鲜忽略掉了。朝鲜人非常惊慌，唯恐在谈判中被大明当作牺牲的筹码去跟日本换取利益。

朝鲜人先去问李如松，李如松一推二五六，说我就是个臭当兵的，和谈这事你得跟宋应昌说去。朝鲜人又派了个崔兴源当使者，去问宋应昌，宋应昌先挑剔李朝给朝廷写的奏章诸多毛病，然后又指责他们运粮不利，等把崔兴源的威风杀得差不多了，才走下堂来软声宽慰，告诉他们和谈只是权宜之举，等明军援军到了再开战不迟。

崔兴源还想坚持，宋应昌拍拍他的肩膀，问你知道这次和谈的代表是谁么？是沈惟敬游击。崔兴源一听这名字，立刻展颜微笑，高高兴兴告辞了。

崔兴源的这种反应，不是因为朝鲜人信任沈惟敬，而是他们太不信任沈惟敬。崔兴源在当晚给朝廷写了封报告，是这么说的：“宋侍郎有和谈之意，李提督也似乎很赞同。不过他们居然派了沈惟敬去和谈。日本人当初就是被沈惟敬出卖的，派他去，这谈判肯定谈不下来，肯定还要打。

国王听完以后，大为放心，便指示说暂时先不跟明军抗议，静观其变。

万历二十一年三月四日，沈惟敬抵达平壤，正式开始了议和之旅。

两个多月的囚禁生活非但没有消磨掉沈惟敬的嘴皮子，反而让他的嘴巴变得更大了。他一见到李德馨，张嘴就说：“我当初是打算把敌人诱出平壤城，再根据形势进攻。可惜李如松不肯听我的，结果你看，敌人主力逃遁，明军伤亡惨重。我很心疼啊。若是李如松这次听我的，汉城几天就能收复。”

李德馨听他说的实在太不靠谱，忍不住插嘴道：“倭寇太狡猾了，哪里是靠嘴就能收复的？”沈惟敬回答：“胸中自有千变万化之术，兵家之事，岂可一概而论。”

朝鲜人对沈惟敬不屑一顾，平壤明军却高兴的不得了。若搁在平时，沈惟敬这么口无遮拦地批评李如松，早被一刀跺了脑袋。可这一次，沈惟敬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烈欢迎。按照朝鲜人酸溜溜的描述，他人还没到平壤，平壤城的明军已经是人人面带喜色，连李如松都喜不自胜，乐到嘴都合不拢。

原因无他，只因为沈惟敬是和谈使者，他的出现意味着明军在朝鲜的苦日子要到头了。朝鲜人也从明军的反应中悲观地推断出：李如松是真不想打仗了。

沈惟敬在平壤没有多加停留，稍事休整，便带着胡泽、沈思贤两个随从大摇大摆前往汉城。

胡泽、沈思贤两个人都是余姚人，跟嘉兴人沈惟敬同属浙江老乡，都是宋应昌从浙江带出来的幕僚，精通刑名钱粮。宋应昌让他们跟着沈惟敬，一是监视这个老无赖，二是在谈判时如果涉及到割地赔款什么的，能帮他算清楚。

沈惟敬的谈判小组走到临津江边，派人跟巡河的日军通报。日方小头目不知深浅，傻愣愣地问了一句：“你谁呀？”沈惟敬冷冷一笑，说大爷是来给你们太阁佬封官儿的！唬得小头目屁滚尿流，赶紧告诉加藤清正。

什么样的将，带什么样的兵。加藤清正一听报告，赶到临津江边，张嘴又来了一句：“你谁呀？”

沈惟敬吹起牛来，从来不用打草稿，架子一端张嘴就吹：“爷是大明三名将之一的沈惟敬。”加藤清正也是个混不吝的脾气，一看来者不善，立刻学着成吉思汗的调调儿，回了一道文：“你要战，便作战。你要和，便来和。”

沈惟敬见文大怒，立刻跳着脚大骂，骂完了一挥手：“走，不谈了。”加藤见势不妙，赶紧服软，赔笑道：“兄弟我不认识字，都是别人代笔的，难免词不达意，您可别误会了”沈惟敬这才消了气，两个活宝约定三月八日国际妇女节在龙山仓正式开始会谈。

到了三八节，沈惟敬抵达龙山，见到了老朋友小西行长，两个人装模作样地互相寒暄了几句，感慨了一番人生际遇世事无常，直到大老粗加藤不耐烦了，这才正式落座。

中日双方的第二次谈判，就此开始。

第四章 唇枪舌剑

沈惟敬首先把宋应昌的正式公文递给行长，提出了中方的条件：“汝能涤志湔非, 尽还朝鲜故土, 并还两王嗣以及陪臣等, 归报关白上章谢罪, 本部即当奏题, 封尔关白为日本国王。”

意思是要日本退出朝鲜，放回王子，再上一份谢罪奏表，明朝这边会原谅发动战争的罪过，封秀吉为日本国王，准许通过宁波港通贡。

“日本国王”这事，日方其实不是特别热心。大明按照自己的理解，觉得册封秀吉为日本国王是天大的恩典，他们不了解日本特有的政治体系，不知道在日本还有一个名义的最高统治者天皇。日本历代政权通过摄政、院政、幕府等形式来实行统治，包括秀吉在内，从来没人动过取彼而代之的念头，宁愿把这个傀儡一直供奉起来——这与中国“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传统大不一样——如果秀吉接受了日本国王这个头衔，与天皇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很尴尬。

这个“日本国王”其实也并非没有先例：朱元璋就曾经封过日本的怀良亲王为“日本国王”；室町幕府的开创者足利义满还受过明成祖“日本国王”的封号。按照日本人的理解，这个“日本国王”相当于是一个荣衔，就好像明代官职里的太师、太傅、太保一样，不代表任何实际意义。

但另外一个条件通贡，却拥有着无限诱惑，蕴藏着无限商机。

所谓“通贡”，不是如字面意义是带着贡品上京城，而是一种贸易渠道。以前幕府与明朝进行贸易的时候，名义上是幕府将军进贡明朝皇帝礼品，实际上是幕府商人们携带着大宗商品在宁波、杭州等地销售。这是一种绕开大明海禁政策的变通贸易手法，很受欢迎。

这种贸易船必须要有大明颁发的堪合文件作为经商许可证，所以叫做堪合贸易，或者叫进贡贸易。

这条路线随着倭寇之乱，已经彻底断绝。如果现在能够重新开通中日贸易线的话，相信那些日本豪商一定会欣喜若狂。

沈惟敬看日方两位代表没什么表示，心想枣儿给完了，我再给你打一巴掌吧，清了清嗓子，厉声道：“现在天朝已经出动了大军四十万，一路去鸟岭截住你们的退路，一路到汉江截住你们的粮道。宋经略与李提督又带了三十万人，马上就到。你们赶紧把人交出来，滚回去，封贡之事可成。要不然就大祸临头。”

小西行长见识过沈惟敬的说话不靠谱儿，对于他的威胁没放在心上，嘴里寸步不让，坚持说要在汉城一直呆到封贡结束，再行撤兵。

沈惟敬一听，这不成，脑袋摇的好似个拨浪鼓。他告诉小西行长，封贡是件大事，不是派一两个使者就能解决的，为了两国体面，最起码得先把两位王子放回来才有的谈。

这时候加藤在旁边大喝：“人是我抓的，我说不放就不放！”

当初两位朝鲜王子是在咸镜道被加藤抓住的，至今还关在第二军团的营盘里。加藤清正坚决不肯放人，谁也无可奈何。

眼见气氛要变，小西行长拽着沈惟敬的袖子偷偷说：“我们当初就没有跟大明为敌的念头，只要允许我们通贡，马上就退兵。”他又指了指加藤：“我跟这家伙一向不对付。这次来朝鲜，我带了七万多人，什么功劳都没捞到；他才带了两万人，抓了区区两个王子就这么趾高气扬的，我早烦透了，根本就不想打，能早一天回日本就早一天回。只要您稍微松松口，我这里再疏通一下，这事不就成了吗？”

沈惟敬不知道，尽管小西行长和加藤清正一贯不合作，但在谈判这件大事上，两个人怎么可能耍什么脾气。他们之所以来这么一出，无非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企图对沈惟敬施压。

这计策果然奏效。沈惟敬自以为看穿了日方分歧，胸有成竹，接下来的谈判相对顺利了许多。经过几天的磋商，最终沈惟敬与小西行长、加藤清正达成了一个初步协议——用现在的话说，叫做谅解备忘录。

备忘录的内容一共有三条：

第一， 日方承诺四月十九日从汉城退兵，大明也承诺把部队分批次撤回辽东。

第二， 大明派出正式谈判使节，前往日本就封贡事宜与秀吉进行直接会谈。

第三， 日本会谈结束后，两位王子放还回朝。

这个备忘录总体来说还算公平，沈惟敬虽然没要回两位王子，但得到了日军从汉城撤退的承诺，算是不辱使命。日本人本来也在汉城撑不了几天，这次顺水推舟交还出去，也吃不到什么亏。至于大明使节到了日本跟秀吉谈，那就是秀吉老爷的事了。

会谈结束以后，汉城诸将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宇喜多秀家带着石田三成、增田长盛、大谷吉继、小早川隆景几位大佬亲自赶到龙山，拜会沈游击，还慷慨地把龙山仓里的两万石大米当礼物送出去，说是为了表示诚意，犒劳一下大明军队。主宾双方一团和气，皆大欢喜。

三月十六日一大早，沈惟敬把沈思贤留下押运粮草，自己与胡泽坐着一条板屋船，威风凛凛地返回明营。他对沿途把守的朝鲜将领说，谈妥了，日本人四月份就退兵，你们别把江截住。朝鲜人都大吃一惊，不是说沈游击一出手，这事一定会黄么？怎么还谈妥了？他们不敢隐瞒，连忙转告给柳成龙。

三月二十四日晚上，沈惟敬到了义州，在嘉山附近的小村子里休息。朝鲜国王李昖急巴巴地去见他。沈惟敬睡眼惺忪，穿着睡衣就来了。李昖顾不上计较这些，亲自试图说服沈惟敬不要和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沈惟敬听他费了半天嘴皮子，就一句话：我就是一个干活儿的，你去跟石尚书宋经略他们说去。”

朝鲜人真去找宋应昌去了，一见面便哭哭啼啼，说我国百姓都是中华赤子，倭寇杀我们如杀中朝的子女。你说当爹妈的，哪有不替自己儿女报仇的嘛？

宋应昌一看，如果不把话说透，这些实心眼的朝鲜君臣们估计非哭死不可，只得苦口婆心地告诉他们：我们根本没打算和谈，只是为了争取时间。当然啦，如果他们真有心投降，我们就在汉城留几个日本大将当人质，让我们的人去日本接受降表。

为了表示会谈的真实，宋应昌还透露给他们一些细节：比如小西与加藤之间的不和。明军对于这种情势，准备了两套方案，如果小西行长退兵，那么明军会继续围观，不予追击；如果加藤清正抗命顽抗，就往死里打。

还有一些话，宋应昌不方便公开说，便通过几位幕僚巧妙地转述给朝鲜大臣们：大明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把日本人骗出城去再进行剿灭。现在之所以跟他们谈，完全是因为刘綎的兵还没到。等到刘总兵在二十八日渡过鸭绿江，我们便会动手。”

就这么反复唠叨，宋应昌总算是把朝鲜人的不满给安抚住了。

可他万万没料到，他这边安抚住了李昖，那边李如松和柳成龙又明火执仗地顶上了。

原来沈惟敬离开龙山以后，根本没进平壤城，溜着边儿直奔义州而去。这是对李提督极大的不尊重，惹得辽东将领们怒骂不止。李如松知道，这八成是宋应昌搞得鬼，不愿意跟他分享和议的功劳。

你会藏，难道我不会抢么！

恰好宋应昌这时候下了一道命令，要求在议和期间，不得擅自与日本人交锋。李如松当即委派了一个叫周弘谟的人，带着这份公文，举着李如松的旗牌前往汉城。

旗牌也叫王命旗牌，是皇帝赐给总督、巡抚或钦差大臣等的标志，表示这位官员身受王命，可以代表皇帝行使权力。任何人见到旗牌，便等同于见到官员本人。

周弘谟扛着旗牌去汉城，只要稍微跟日本人搭上一句话，一份“协助议和”的大功劳便稳稳地算到李如松头上了。

周弘谟一路东进，很快抵达了前线坡州。这时候柳成龙与金命元在权慄营中议事，周弘谟大摇大摆过来，把旗牌往地上一戳，拿出宋应昌的公文，让他们参拜。

柳成龙一看周弘谟是去倭营议和，气登时不打一处来；他再一看公文，发现是要求不得擅杀日军士兵，更生气了。他很严肃地告诉周弘谟，这是你们带给日本人看的，我们可不拜。那份公文我们也不接受。

周弘谟也很生气。这旗牌和公文代表着李提督与宋经略的权威，你们胆敢不拜，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两边谁也不肯让步，陷入了僵局。最后柳成龙和金命元一怒之下，拂袖离去。

周弘谟受了委屈，回头给李如松打了个小报告。李如松勃然大怒：这旗牌代表的是皇命，日本人这么顽劣见了都得拜，你们居然敢不拜？你们等着！

李提督旁边的李德馨吓坏了，赶紧让柳、金二人回来道歉。柳、金二人敢惹周弘谟，却不敢触怒李如松，只得巴巴地赶过去解释。他们到了门口，李如松在屋里装没看见，两个人只得忍气吞声等在外头，正赶上下雨，连衣服都被打湿了也不敢离开。

过了一个多时辰，李如松这才让他们进门说话。一进屋，柳成龙赶紧解释：我们不是不想拜旗牌，而是因为牌文里说不让打日本人，我们想不通啊。李如松哈哈大笑：这是宋应昌干的，可不是我授意。不过你们若是不拜，官司打上去，我也要被责备。你们还是给本官道个歉吧。

柳、金二人道了歉，又写了道正式公文说明情况，这事才算抹平。

可没想到，没过几天，又出事了。

有一天，柳成龙外出巡视，走到天寿亭的时候，忽然迎面看到查大受的家丁李庆驰马而过。两边打了个招呼，然后各赶各的路。

柳成龙到了招贤里，有三个明军骑手忽然从背后赶过来，喝问柳成龙是哪个。柳成龙报出自己的身份，以为能镇住他们，想不到这三个骑手冷笑一声，喝道：“抓的就是你！”一拥而上把柳成龙围住，拿铁锁长鞭抽他的马，逼着他跟他们走。

柳成龙莫名其妙，又不敢挣扎，只得跟着他们往开城方向去。等到过了青郊驿，快到土城隅的时候，从土城里忽然走出一骑，跟那三个人说了几句话。那三个人回头跟柳成龙说：“行了，您可以走了。”

柳成龙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一直到次日次日李德馨给他写了封信解释，他才知道原委。

原来李如松从自己家丁那里听说，朝鲜人不打算讲和，还试图破坏和议，现在所有临津江的船只都不能往倭寇营地里去，否则要被拦下来。李如松勃然大怒，和议是现在的头等大事，这些朝鲜人公然抗命，真是无法无天。他下令把柳成龙这个老匹夫拿过来，重重打四十大板。

于是他的三名骑手当即启程，去锁拿柳成龙。正在这时，查大受的家丁李庆过来送信，李如松顺嘴问了他一句临津江里有没有船？李庆说有啊，畅通无阻。李如松这才知道是误会了，赶紧派人再去把那三个骑手追回来。幸亏李庆回来的早，不然柳成龙就要白白挨上一顿板子。

经过这两次事件，朝鲜将领对李如松的印象更坏了，那个克复平壤的伟人已经变成了一个自私、怯懦以及残暴无比的形象。

所以后来李如松派了戚金、钱世祯去给朝鲜人解释，说日本人要送还王子，退出汉城，等一退出去再追着打。柳成龙却坚持说日本人不可信！潜台词是你李如松也不可信。结果双方带着情绪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朝鲜人的委屈是可以理解的，这毕竟是发生在他们自己国土上的战争。现在国都未复，王子未回，还有半壁江山沦陷敌手，可却要议和了——更何况，议和就议和吧，朝鲜人自己居然没资格参与，只能眼睁睁看着中、日使节往返道中，往往要拼命打听才能稍微了解到一点端倪。

这确实是一件不公平的事，但谁让大明是朝鲜的父母之邦呢。在那个父命如天的时代，老爹说什么，作儿子的只能听从，不能还嘴。朝鲜方面既没有发言权，也打不过日本人，更不敢公然与明军撕破脸皮，那么便只能忍受这种不公平待遇，任由“封贡议和”在眼皮子底下有生有色地开展起来

三月二十五日，宋应昌见到了从汉城返回的沈惟敬。在听取了沈惟敬的汇报之后，宋应昌赞扬了他几句，然后说这次和议你全权负责。沈惟敬受宠若惊，大为欣喜，知道自己的脑袋暂时是保住了。

宋应昌说接下来你去日本把降表拿回来，就算是大功一件，给了他两百两白银，七竿旗号，用来晓谕各处不得擅自行动。

沈惟敬接了东西，忽然想到一件麻烦事。

日本方面要求去日本谈判的，是大明朝廷派出的钦差。可无论是李如松还是宋应昌，都没有权力再分派钦差。可如果把文书发北京，再等北京派钦差过来，不知是哪年的事情了。

宋应昌微微一笑，说这不用你担心，我都安排好了，说完他叫进来五个人。

其中两个人是沈思贤、胡泽，都是老熟人了。

还有三个人，一个叫吴宗道，是浙江绍兴人，是个武举子，在朝鲜呆过很长时间，了解当地的情况；一个叫谢用梓，是浙江余姚人，是骆尚志的幕僚；最后一个是徐一贯，也是浙江人，前一年还跟着黄应阳、夏时来调查过战场。

宋应昌指着谢用梓和徐一贯两个人，说老谢你是参将，老徐你是游击，反正日本人不懂，你们俩现在就是朝廷钦差，代表咱们大明去日本谈判。沈游击以及吴、胡、沈四个人会在釜山配合你们。

谢、徐二人的反应很激烈，俩人直接吓哭了……

明朝人的视野没有后世那么开阔，在大多数大明子民眼里，中原以外的朝鲜已经算是蛮荒之地，更不要说比朝鲜还遥远的日本了。尤其是倭乱之后，日本更是被描绘成是恶魔之巢，里面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怪。

现在宋经略居然让他们不带一个大兵就去日本谈判，这不是往死路上送吗？

谢、徐二人连哭带喊，扒着门框不肯离开，宋应昌压根不搭理他们，任由他们耍赖。谢、徐二人没办法，只能哭哭啼啼上路了。

三月二十六日一大早，沈惟敬等四人跟着那两个哭得眼睛跟寿桃似的大明使臣离开义州，踏上前往日本的漫长旅途。

朝鲜人成心想破坏议和，他们看到谢、徐两位使臣这么没出息，又开始动起小聪明来。在一次陪他们吃饭的时候，朝鲜人偷偷吓唬这两位爷：“听说日本人特别凶残。你看以前去日本出使的大臣，几乎没有活着回来的。秀吉穷凶极恶，杀了他的君主。怎么可能会善待你们。肯定为了报平壤之战的大仇要干掉你们。你们还是赶紧跟宋经略说清楚，别被沈惟敬骗了。”

谢、徐二人一听，顿时唉声叹气，相拥而泣：“这一次去，是九死一生啊。咱哥俩今年都三十七了，两位娘亲也都是同年生人。如果这一趟咱俩死了，她们得多伤心呐。”

这边厢哭得凄凉，那边厢却吃得高兴。沈惟敬早见惯了日本人的手段，一拍胸脯，神气十足地说：“等我到了釜山，日本人胆敢拘禁我，我就自缢而死。届时大明百万大军会为我报仇的。”

看看，这就是大骗子与普通人心理素质的差距。

这份胆气，让朝鲜人很佩服。朝鲜国王听到这次宴会上的故事，感叹说沈惟敬是个坏东西，胆量倒是不低。几入敌营不见惧色，也属难得了。

沈惟敬酒足饭饱之后，连拖又拽，带着谢、徐二人直奔着龙潭虎穴而去。

朝鲜人一见吓唬不住他们，只得又去找宋应昌询问。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提和议的事，而是委婉地问说第二批援军什么时候到。因为宋应昌说过，和议是为了拖延时间，拖到第二批援军入朝就会继续进攻。

宋应昌说了一句话，朝鲜使者脸差点没吓绿了：“援军？有啊，暹罗兵就快来了。”

怎……怎么暹罗人又来了！

第五章 追击

暹罗和朝鲜相距万里，本来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国家。按说朝鲜人也不该对暹罗人有什么看法。可自从壬辰年以来，暹罗就是成了朝鲜人心头一块挥之不去的阴影。

在壬辰年初的时候，万历皇帝就曾经提过让暹罗出兵援助，这让朝鲜人着实惊慌了一阵，派使者委婉回绝了；后来到了壬辰年末，兵部尚书石星撺掇着朝鲜使节与暹罗使节同桌吃饭，希望促成两国合兵，此事后来又被搅黄了。

算上宋应昌这一次，暹罗已经是第三次进入朝鲜的视野之内。

只是朝鲜人没想到的是，这回暹罗人真来了……

严格来说，来的不是暹罗人，而是刘綎。

刘綎是江西南昌府洪都人，本姓龚，他爹是嘉靖朝的名将龚显。因卫使刘岷对龚家有恩，所以这一对父子都改姓了刘。刘綎精通武艺，据说擅用一把一百二十斤的镔铁大刀，比关羽的青龙刀还重。也有说他使两口大刀的。不管怎么着，反正他使大刀而且还使得很不错这是肯定的，所以他的外号叫做刘大刀。

刘綎常年驻守西南，跟各地反叛土司、土豪、酋长以及缅甸诸部作战，拥有丰富的山地作战经验。这一次对日开战，朝廷考虑到朝鲜多山地形与西南边境类似，特意征调刘綎与麾下川军五千五百人，作为第二批援军入朝。

四月二日至三日间，刘綎的川军正式渡江入朝。朝鲜君臣听到这个消息，无不欢天喜地。他们认为刘綎祖籍江西，长于四川，是不折不扣的南兵派系，跟讨厌的辽东兵不是一路，可以值得信赖。尹根寿打听过刘綎治军的事迹，得出的结论是：“綎之为人，最为雅淡，秋毫不犯。”

是不是秋毫不犯我们先不说，但要说刘大刀为人“最为雅淡”，我们怎么看都觉得有点玄。不过朝鲜人坚持这样认为，我们也没辙，只能照实陈述。不然传到朝鲜去，难说会不会有人找我们辩诬。

话说刘总兵确实也没辜负了朝鲜人民的期望，一进入义州，便对朝鲜陪臣公开宣称：“倭情诈缓，绝难讲和。”为了表示自己抗战到底的决心。这话说到了李昖心坎儿里去了，大喜过望，越看这位总兵越是顺眼。

因为前线军情不是那么紧急，刘綎没有着急上路，而是搞了一次阅兵式给朝鲜君臣们看。

在阅兵式上，这些朝鲜大臣们可算是大开了眼界。他们发现这位刘总兵手底下的人，个个生得奇形怪状，黑肤深目，望之不似华人。他们手里拿的武器，更是千奇百怪，有扁架弩、擔弩、诸葛弩、皮甲、雷雪刀、关刀、月牙箭、丫枪、藤牌、活拿人棍、拿人过、郞筅、打拳、天蓬剗、杨家枪、四楞鞭，有的是明军制式装备，有的是从戚家军那里学来的，有的是西南少数民族的特色武器。

大明什么时候有这么一支怪里怪气的队伍啊……朝鲜人再一打听，才知道刘綎这回带来的川军，虽然名字叫川军，其实部队成员并不都是四川籍的士兵。

刘綎手下这五千多士兵的出身，涵盖了暹罗、都蛮、小西天竺、六番、得愣国苗子、西番三塞、缅甸、播州、镗钯等十几个国家与地区——这些种族都是刘綎多年来在西南边境作战中收服的投顺人，其成分之复杂，甚于现在的联合国维和部队，堪称全亚洲第一，是一支真正的多国联合部队。

所谓的暹罗援军，原来是这么回事。

阅兵结束后，李昖特意派了个使者去问刘綎：打日本人有没有信心？刘綎一拍胸脯，傲然道：“我从十三岁开始，就跟着我爹打仗，跟蛮夷干了无数仗，收了无数外国人当家奴。这次我带过来的人虽然才五千多，但他们是水陆两栖，倭寇根本不是对手。再说了，我对日本也作过研究，四、五月份是顺风，过了这两个月，他们就算想回去都回不去了。怎么能听信倭寇的诈言而不打呢？”

李昖就爱听这话，连忙促请刘綎进兵。结果刘綎伸出两个指头：“我是很想早点进兵，可是有两个原因让我不能这么作。”李昖问是哪两个？

一个是宋应昌， 一个是李如松。

刘綎说的很明白：“经略勿令前进。经略既主兵在此，又有提督，虽欲有为，不得自由……我虽欲战，非但违大將之令，恐忤李提督耳。”进兵没问题，但一下子会得罪两个人，一个是朝鲜战区最高司令官，一个是国防副部长。刘綎再好战，也绝不会作这种赔本买卖的。

不进军，那怎么办？只好等着呗。

于是李昖为首的朝鲜君臣们，在刘綎的多国联合部队的士兵们环伺之下，忧郁而憋闷地等待着前方的消息。

花来两朵，各表一支。就在刘綎挥师入朝差不多同时，沈惟敬一行的大明代表团抵达了汉城。

负责接待的小西行长看到沈惟敬真把谢用梓、徐一贯两位天使带来了，大喜过望，心想总算能够给秀吉大人一个交代了。他没有耽搁，立刻派人把他们护送到釜山港，谢、徐两位将在这里登船，经对马岛换船，前往名护屋。而沈惟敬则要留在釜山，担任居中联络以及人质的重任。

既然大明已经如约派出了使节，那么按照约定，该轮到日方退出汉城，以示诚意了。

日本人办事痛快，二话不说，拎起行李就走了。四月十八日，日军主力正式退出了汉城，朝着朝鲜东部沿海撤退——倒不是日军有多么守信，实在是因为他们已经受够了在汉城的艰苦生活，巴不得早一天离开。

日军离开汉城以后，先疾行了两日，然后每日走三、四十里。

日、明两军在这之前已经开展了相当密集的联络，对彼此的动静都了如指掌。日军这边一撤，明军便立刻觉察到了。日军十八日开始离开汉城，李如松在平壤也同时出发，十九日率军抵达开城附近的东坡驿，次日马不停蹄跑了一天，赶在日落前进入了已经空无一人的汉城。柳成龙、金命元以及朝鲜军队紧随其后。

万历二十一年四月二十日，汉城在沦陷了近一年时间后，再度回到明、朝联军手中。

在沦陷之前，汉城是朝鲜半岛最大的城市，富庶繁华，比之中华虽略有不足，但已胜过日本同时代绝大多数城市。可当明、朝联军进入汉城之后，他们看到的，却是一座人间地狱。

此时汉城残留的居民，已经寥寥无几，整座城市有如空城鬼域。城内大部分建筑——包括宗庙、钟楼、各司馆学——都被焚荡一空，只留下断垣残壁。少数一些幸存者个个面黄肌瘦，好似孤魂野鬼在街上游荡。街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在四月的阳光照射之下，这些尸体被晒着腐烂爆裂开来，散发出尸臭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城市里。整个汉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停尸间，只有几个平安道僧人在默默地收拾着尸骸，抬去城东的大坑里埋葬。

不知道占领军要怀着多大的恶意，才能将这么一座繁华都市糟蹋成这一副样子。从日本人对汉城的残暴行径来看，他们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该如何去消化一个占领区并实施有效统治，完全是凭借野兽的贪欲行事。在已经确立了“八道国割”的殖民地化方针之下，还像一群游牧民族一样烧杀抢掠，毫无顾忌，只能说这些人的脑子里，除了杀戮以外什么都没有。

当然，我们也无法苛责这些禽兽，毕竟在几百年后，这些禽兽的后代仍旧没从老祖宗那里学到哪怕一点点教训。

柳成龙和金命元等人进城以后，被眼前的惨状震惊了。他们滚落下马，在宗庙废墟之前痛哭流涕，亡国的耻辱让这些朝鲜大臣痛彻心肺。柳成龙忽然想到，数年之前，曾经有一懂风水的人告诉他，在汉城上空观测到一次荧惑犯积尸气，这次大乱的预兆。荧惑指火星，被人当成灾异之象；积尸气是位于巨蟹星座中的一个疏散星团，古人因其形体晦暗不明，又属于二十八星宿中的鬼宿，便把它称为积尸气。荧惑犯积尸气被认为是大凶之兆。

柳成龙等人哭完以后，联袂去找李如松。李如松此时把行营扎在了一处公主宅邸，这是汉城留存不多的几栋完整建筑。柳成龙等人见到李如松，跪倒了一片，对他说日本人刚刚退兵不久，应该还没走远，应该立刻追击，宜将剩勇追穷寇。

李如松其实一点都不想追击，汉城已经到手，和议使者也在路上，如果这时候明军衔尾追击，搞不好会被日本人扣一个“破坏议和”的大帽子，宋应昌与袁黄那些家伙一定会借机弹劾自己。

但他入城的时候也看到了汉城的惨状，此时看着这一群眼睛都哭红了的朝鲜大臣，他不敢像平时一样随意找个理由就打发了。李如松赶紧把柳成龙扶起来，温言说道：“我是很想追击，可是汉江上现在没有船呐。”

柳成龙赶紧说这事交给我们去办，您就放心吧，李如松点点头，说了一句：“很好，就这么办吧。”

李如松心里有他的盘算：日军撤退时一定把舟船都带走了，两三天内朝鲜人断然组织不出大船队，这样不追击的责任便不必算到他头上了。

没想到柳成龙运气极好，他当天就离开汉城，沿着汉江一路搜罗，恰好碰到京畿右监司成泳水使李蘋。李蘋一直活跃在汉江之上，上个月的幸州大战，还是他从水路给权慄送去大量补给。

柳成龙从李蘋这里弄到了八十多条船，高高兴兴回到汉城，跟李如松报功。李如松一听，大为后悔之前把话说得太满，又不好耍赖，只得派了李如柏带上一万人作为先锋，前往汉江江畔登船。

李如柏在汉江指挥明军登船，登到一半的时候天色已黑。柳成龙正打算劝说继续登船，结果李如柏忽然躺倒在地，口称脚疼，得回城看医生去。没等柳成龙拦阻，他被几个家丁抬着一溜烟回了汉城。大将一走，手底下的士兵也不肯向前了。那些已经踏上汉江对岸的明军纷纷鼓噪，也退了回来。

柳成龙没想到李如松居然玩这么一手，又惊又怒，却无可奈何。恰好这时权慄也率军进入汉城，柳成龙把事情原委一讲，权慄说明军不追，那咱们自己去吧。

于是权慄连夜点起大军，准备出城追击。朝鲜军的这一动向，被一字不漏地送到了李如松面前。李如松听过权慄的大名，知道如果这位名将亲自去追，估计日本人很难讨得好去。万一日本人被打败，和谈的事就不好说了。

于是他派了一个游击将军戚金，把渡船都控制起来，不让朝鲜人渡江。戚金得令以后，把权慄请到营中，当面责问：“李提督还未给你安排，你怎么擅自行动呢？”权慄回答追击日军是我们的职责，李提督到底愿不愿意打，还没通知到我这级。

戚金哑口无言，只得闭上嘴，把权慄盯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最终帮他们解开这个僵局的，是宋应昌。宋应昌此时已经到了平壤，他给汉城前线发了一封咨文，要求前线诸将士要追剿倭寇，又让朝鲜军队协同进兵。除了陆上督促追击之外，宋应昌还在四月二十九日专门发出一道命令，要求朝鲜水军全线出击，沿梁山、东莱、釜山、洛东江，尽量焚烧所有倭船。

奇怪了，宋应昌不是也力主和谈的么？为何胆敢公然派兵追击，不怕被指责破坏议和吗？

这是因为两个人对于和谈的出发点截然不同。

李如松在平壤大捷之后，不但没落着什么好，反而被朝鲜君臣不管四面八方还有日本几路军马环视，不顾粮草不继，天天折腾他要继续进军，而明朝的御史文官们又连上无数本，什么滥杀无辜之类的整了他一脑门子官司，再加辽东军的军马犯马瘟，人又吃不饱饭，这内外交困比打仗还累，因此他现在是一门心思要回国，再不愿意继续打下去了；而宋应昌则是拿和谈来拖延时间，争取战局的更大主动。现在和谈刚开始，使者还没到日本，谈成谈不成还不一定，此时不趁机扩大战果，更待何时。

更重要的是，跟随宋应昌抵达平壤的，还有刘綎刘大刀。这可以算是宋应昌的嫡系，好不容易入朝一回，若是寸功未立，实在太可惜了。刘綎初入朝鲜，战斗欲望十分旺盛。他听说李如松裹足不前，十分不屑地呸了一声，说李如松这人太无能了，若失去了这个机会，再来百万精兵也没用了。

宋应昌在平壤作了一下部署，把吴惟忠、骆尚志所部浙兵三千人也编入刘綎麾下。这样一来，这支部队从上到下全是宋的嫡系，地地道道的南兵血统，成为独立于李如松辽东系之外的一支部队。

在袁黄的规划之下，刘綎带着这七千人急速东进，绕过汉城，一直追到忠州鸟岭地区，终于赶上了日军的尾巴。

鸟岭是庆尚道与京畿道的分界线，是一道十分险峻的山岭，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草梁道相联。去年日军进攻时，朝鲜军曾经弃守此地，遂使小西行长与加藤清正顺利通过，进入京畿地区。现在日军循此地撤退，自然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在这里设下了重兵把守，以掩护主力撤退。

刘綎赶到以后，发现草梁道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过狭窄，根本无法展开兵力。他看地形对攻方实在不利，不想强攻，便与日军开始对峙。

日军采取的是“分番迭休”后撤，一个军团断后，其他军团前行，行进一段之后，再设另一军团防守，断后军团再跟上主力。如此交替前进，虽然速度很慢，但安全系数很高，不会被明、朝联军骤然偷袭阵脚大乱。

草梁道的日军守军守了一天，等到主力抵达善山以后，他们才徐徐撤退。刘綎闻讯，立刻率兵追赶，结果发现日军在鸟岭山下的闻庆早摆好了固守的阵势，正好接应草梁道守军，一营一营地交替后退。刘綎发现日军防守没什么破绽，只得远远跟着，一路追到大邱，才算打了一场正经八百的仗。

大邱是日军后撤的预定终点，他们原本打算在这里与明军展开对峙，可很快便发现这个想法太乐观了。日本守军一看明军的攻城队伍，登时就没了士气。

城下的明军，一半是穿着红色军装，这是南兵的标志。平壤城的南兵威名赫赫，其凶名早已传遍了日军上下，看到这些传说中的强者，日军战意首先便吓掉了50%；而另外一半明军都是西南生番，个个皮肤黝黑，相貌怪异，手里还拿着古里古怪的武器，又吓掉了日军50%的士气。

这样的仗没法打，日军直接士气崩溃，连夜撤出大邱，明军兵不血刃地攻入城池。

但刘綎走到大邱，也走不动了。随后而至的李如松大军赶到以后，怪声怪气地问他怎么不继续往前打了，刘綎往朝鲜沿岸一指，说怎么打？

李如松虽然不是真想继续打，但他一看之下，还是猛地倒抽了一大口凉气。

他们看到的，是一片黑压压的城堡。

原来日本人以釜山为中心，从蔚山、西生浦到东莱、金海、熊川、巨济岛之间修了一连串的城堡，这些城堡首尾相连，都修在险要之处，光大城便足有十六座，小城垒无数，而且规格都按照日本城堡标准修建，十分坚固，

这些城堡选址选得相当有深意。从釜山进入朝鲜内陆，一共只有三条路，一条走蔚山，一条走东莱，一条走金海，再加上沿海的熊川、巨济两处水路咽喉，构成了釜山的水陆交通网。在这些枢纽要地建起城堡，等于是给釜山港修起一条外部的立体防线，退可以固守待援，进可以随时展开反攻。

日本人把态度摆的很明白了，大邱是我们退却的底线，我们不能再退了，无论如何要保住釜山这个登陆场。只要釜山港还在，即使全军撤回日本，还有机会打回来。

修建倭城的决策，从壬辰年的七月份就开始执行了。那时候李舜臣正活跃得不像话，日本海路几乎为之断绝，日本水军束手无策。

秀吉深刻地感觉到了朝鲜水军的威胁，便下达了一道筑城令，在釜山港以及周围的加德岛、巨济岛、椎木岛、陆上岬角以及周边地区修筑十一座本城和七座支城，试图希望借此来钳制李舜臣对陆上的骚扰。后来这个计划被调整了一下，把釜山周围的交通要道——比如西生浦、机张、东莱、蔚山——也都纳入规划之列，最后形成了现在的规模。

日本在那个时期有两项技术走在东亚前列，一项是铁炮制造，还有一项就是筑城术。漫长的战国战争，促使日本走上一条军事化的筑城路线。日式城堡以天守阁、橹、门、曲轮、土垒等一系列防御设施组成，每一处细节都体现出防守最大化的心思。

以西生浦的倭城为例。这座城堡修在了蔚山湾附近的山顶上，下面围了三道石垣围墙，墙高六米，且都是反向倾斜。外围还有壕沟。在每一道围墙后的丸城内，都有大量的射击孔，可以居高临下对围城之敌进行攻击。而敌人却无法直接接触城堡，只能按照曲里拐弯的围墙通道艰苦地前进。易守难攻。

负责修建这些倭城的，都是各个军团抽调出来的工匠——尤其是第二军团。别看加藤清正是员勇将，他实际上对筑城也颇有一手，曾经一手设计了号称天下三大名城之一的熊本城。这一次在釜山修建倭城，加藤清正作为驻朝日军中唯一的高级工程师，花了不少心思。

日军撤退到釜山防御体系以后，分头驻扎在各地的城堡里。加藤清正守在北线的蔚山、西生浦；小西行长驻留釜山附近的熊川；小早川隆景驻在巨济岛，其他将领按照顺序驻扎在其他倭城内。

面对日军的严阵以待，明军停止了前进。李如松和刘綎从来没看到过这样的城堡，但他们都不是傻瓜，一眼便能估计出，明军要攻克这些城堡需要付出多少的伤亡。

此时明军的一线兵力不过五万出头，且除了川军以外，都已经师老兵疲，尤其是辽东军团，战马损失八九成，人也被饿得皮包骨头。以这样的状态和不占优势的兵力去跟日军一个城一个城地打攻城战，无异于自杀。

更麻烦的是，随着日军大踏步后退与明、朝联军的大踏步前进，双方的补给优劣也悄然发生了转换。明军的补给线被拉扯得更长，转运起来更加艰苦；而日军背靠大海，距离对马岛非常近，只要李舜臣不出来捣乱，侵朝军团的补给便可以源源不断地从海上运过来。

针对日军的这种防守态势，明军决定暂缓进攻，作出了人盯人式的战略部署：吴惟忠屯兵善山凤溪县、骆尚志、王必迪、宋大斌所部进驻庆州、南原，监视蔚山的加藤清正；辽东军李宁、祖承训、葛逢夏驻屯庆尚南道的居昌，坐扼守东江上游；刘綎所部则去了星州，坐镇八莒縣。这个兵力部署，恰好坐落在日军当初三路并进的路线之上，这给日本人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我打不进去，你也别想再打出来。”

朝鲜人这次倒表现不错，没再嚷嚷着让明军继续进攻——他们正忙着收复南部四道的土地。这四道土地被日本人蹂躏了一年多，已经惨得不成样子，无论是收拢流民还是重开耕种，都有大把工作要做。朝鲜国王李昖一声令下，整个小朝廷的官员都被分派到各地去安抚民心，不少人被累得吐血。

金命元、权慄率领的朝鲜军主力驻在了宜宁。宜宁位于明军防御网的右翼突前部，靠近日军防线的南侧，可以威胁到马山、昌原乃至巨济、加德二岛，从陆上对李舜臣的水师起到配合作用。当初红衣大将军郭再佑曾在此大破日军，几乎让日军右路崩溃。

柳成龙把军队摆在这里，是存了一点侥幸心理。万一宋应昌下令继续进攻，他们可以从宜宁策应明军，把日本人赶下海。

可宋应昌在得到日军修建倭城的报告之后，便下了决心，断不会让明军给朝鲜人当炮灰。他连续发了数道咨文，严令明、朝联军与日军开战，以免破坏正在进行的和平谈判。

于是在壬辰战争爆发一周年之际，在釜山周边这一片不大的区域内里，突然涌入了来自三个国家近二十万人，军事力量前所未有地密集。他们彼此仇视地望着对方，尽管已经偃旗息鼓，手里的武器却从没松开。

接下来，就看沈惟敬跟日本人谈得怎么样了。

第六章 欺骗的开始

沈惟敬的谈判团队在四月十八日跟随日军一起退出汉城，一路来到釜山。

在釜山，沈惟敬听到了明军开始追击的消息，而且在大邱还取得了一场胜利。沈惟敬一度陷入恐慌，生怕自己被当成一枚迷惑敌人的弃子，他连忙写了封信给李如松，警告说明军的军事动作可能会危机到和谈进程。

不知道这封信是否真正起到了作用，总之明军很快止步于大邱一线，与日军开始了微妙的对峙。沈惟敬这才松了一口气，继续自己的和谈。

按照约定，沈惟敬本人留在釜山，居中协调；而大明官方使节谢用梓、徐一贯则乘坐船前往日本。谢、徐二人一万个不情愿，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得登上日本人的安宅大舰，战战兢兢地朝对马岛而去。与他们同船回去的，还有小西行长和三位奉行大人。

五月十六日，谢、徐二人顺利抵达了肥前名护屋。在那里，他们受到了热烈欢迎，要知道，这可是自嘉靖年间以来第一批来自大明的官方使臣。日方极隆重之能事，各路大名轮番过来祝酒请客，把谢、徐两位天使忽悠得晕头转向。

连续欢迎了好几天，谈判才算正式拉开帷幕。日方代表主要负责谈判的人是景辙玄苏这个老和尚，他是外交老手，一直跟随第一军团在第一线奋斗，对于明、日双方战斗力以及战场态势都有深切的把握。

谈判一开始，景辙玄苏还是老一套手法，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先指责朝鲜背信弃义，日本是迫不得已才发动的战争，又指责明军追得太紧，不讲信用。

谢用梓、徐一贯在日本这几天呆得十分舒服，对倭国的印象也随之改观。畏惧心理一去，天朝上国的心理优势便回到两个人身上，气势大不相同。

他们的谈判技巧没有玄苏好，可笨人有笨人的办法。任凭景辙玄苏说得天花乱坠，他们只坚持两点：一，双方都撤军回国；二，日方派人去北京上降书，再议封贡。这两点是大明的底线，如果守不住，是要掉脑袋的，由不得他们不讲原则。

玄苏招数用尽，甚至连“日本愿意替大明去打女真人”这种胡话都提出来当条件，谢、徐二人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死活就是不答应。谈判陷入了僵局。

小西行长与玄苏很着急，太阁那边还等着好消息呢，如果还是无法说服明使，和谈就黄了。

这时候，远在釜山的加藤清正，出了一个主意。

谈判有一条万古不易的原则：舌头解决不了的，就用牙齿搞定。加藤清正觉得，明使如此强硬是因为他们认为在军事上占据优势，日军软弱可欺。因此，有必要再发动一次军事行动，狠狠地抽对方一巴掌，才能迫使他们在谈判桌上让步。

加藤清正早就对小西行长负责与明谈判不顺眼，认为药贩子是抢了自己的功劳，不遗余力地往里掺砂子。他这一手棋走的，相当精明：报复行动如果达到预期目的，那么和谈的功劳也有他加藤一份；如果没达到预期目的，谈判破裂，也是小西行长扛这个黑锅。怎么算，加藤都不吃亏。

加藤清正的建议很合秀吉心意，很快被批准并传达给了在釜山的宇喜多秀家。

秀家接到这个任务，有点头疼。秀吉不知道明军虚实也就罢了，秀家可是在碧蹄馆见识过明军战斗力的，无论是辽东军还是南兵，都极其可怕。日军现在守在倭城里，还算有点底气，可若是放出去打野战，秀家可真没什么信心能取得一场大胜。

明军打不得，那么干脆打朝鲜人算了。毕竟日军打朝鲜人，一点心理压力也没有。

千挑万选，秀家选中了晋州作为日军试刀的目标。

晋州位于庆尚道与全罗道交界处，背靠南江与普阳湖，是全罗道的大门，战略位置十分重要。而且，从釜山出发，途经昌原、金海、马山、咸安等地，全程约一百二十六里，一路都是相对宽阔的大道，没有什么山区，方便大军进退。

综合以上几个条件，晋州最适合作为这一次杀鸡儆猴之用。

日军在去年十月份在晋州吃过一次亏。当时负责主攻的是第九军团的细川忠兴，他试图打通庆尚与全罗二道的联系，结果在晋州城下碰了个头破血流，被守将金时敏和各地赴援义军打败。从那时候起，日军一直未能完全控制周边地区。

所以这一次出兵，日军打出旗号，声称要报去年晋州城下的大仇。宇喜多秀家亲自披挂上阵，麾下加藤清正、小西行长（他在六月初已经赶回了釜山港）、黑田长政、小早川隆景、毛利秀元、岛津义弘、锅岛直茂、长曾我部元亲诸多大将都随军出征——其中还包括了刚刚从日本赶到朝鲜的陆奥名将伊达政宗的三千人，总兵力高达六万余人，精锐齐出。

日本人拿出了狮子搏兔的劲头，对晋州是志在必得。

加藤清正看小西行长不顺眼，小西行长看加藤清正也不舒服。他本人不主张开战，开战等于是撕毁了双方的休战默契，对和谈会产生负面影响，把他一直以来的努力都毁于一旦。可这是秀吉大人定下的策略，小西不敢反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日本要出兵的情报偷偷告诉沈惟敬，解释说这事我也不知道，都是加藤那兔崽子一手撺掇的。沈惟敬说那你们赶紧撤兵回来啊，小西一脸苦笑：事已至此，我无法阻止。你们干脆把人都撤出晋州城，让加藤清正夺个空城算了。反正他也守不住，他一撤你们跟着拿回来便是。

小西这个建议固然保藏祸心，但也不失为一个解决办法。沈惟敬连忙写了封信给李如松，告诉他们日本人的打算，建议不要硬碰硬，避敌锋芒为上。

李如松听到这个消息，顾不得鄙视日本人的出尔反尔，立刻命令诸军都不得轻举妄动。如果演变成两军主力对决，明军的分散状况会很危险。距离日军防线最近的刘綎，还特意给加藤清正写了一封信，劝他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可惜加藤清正根本不予理睬。

眼看晋州城已是危如累卵，朝鲜军的大部分将领开始转向赞同沈惟敬的意见，干脆让个空城出来，何苦死扛。可是，由江华岛义军转正的倡义使金千镒坚决反对，他认为日本人的话不能信，万一他们打下晋州不撤了，那全罗道可就危险了。

金千镒纠集了庆尚道右兵使崔庆会、忠清兵使黄进等一批赞同自己观点的将领，带着各自部属进入晋州，守军总计有八千人。另外在外围还有一些朝鲜军与明军的小部队作为策应，刘綎还答应金千镒会派援军过来。

六月二十一日，日军主力抵达晋州城下，开始四面攻城。这是一次无比惨烈的围城战，日军出动了数万精锐与铁炮、龟甲车等武器，日夜不停地拍击城墙。整个晋州城陷入一片火海，到处险象环生。金千镒、崔庆会、黄进等人坚守城头，亲自指挥各种守城器械，抵死不退，打退了日军无数次进攻，守军也伤亡惨重，疲惫不堪。

从六月二十一日到六月二十九日，日军的攻势持续了九天。晋州城的高大城墙被连日大火烧得发脆，又被从天而降的大雨生生泡塌了一角。日军趁机一涌而入，绝望的朝鲜守军展开巷战，很快寡不敌众，逐渐被一一消灭。

面对蜂拥而至的日军，金千镒带着自己的儿子金象乾，与崔庆会等人跳入南江自尽。晋州就此陷落。

大概是知道这座城市是守不住的，日军在晋州城兽性大发，竟然灭绝人性地发动了屠城。城中的朝鲜军民死伤枕籍，血流成河，整个晋州城六万多居民，被屠戮一空，成为壬辰战争中的第一惨案。那些所谓的“日军名将”们平日里玩玩茶道，写写诗词，似乎风雅文明得很，可一闻到血腥，立刻便忘记了文明与人性，可见有些民族的有些本质，是从来不会变的。

在晋州发泄够了兽欲，日军留下满城的尸体，得意洋洋撤回釜山。明、朝两军看到晋州的惨状，都异常震惊，甚至连远在北京的万历皇帝听说后都对此表示不安。

除去道德上的谴责以外，宋应昌和李如松还有一件事急于弄清楚：日本人肆无忌惮地搞这么一出，到底还想不想谈和平了。按照文明世界的理解，在和谈期间玩这么一出大屠杀，等于是彻底撕破脸皮，没什么好谈的了。

他们去问沈惟敬，沈惟敬赶紧说谈啊，为什么不谈！对于晋州惨案，沈惟敬解释说这是日军内部不合所引发的，加藤清正不满小西行长的谈判斡旋，擅自开战，如果我们拂袖而去，便中了主战派的奸计。

这个解释勉强压服了宋应昌与李如松的怒气，沈惟敬擦了擦冷汗，又去试探日本人的心思。

结果他发现日本人完全没把晋州大屠杀当回事。他们觉得六万多条人命根本不算啥大事，该谈的事还得要谈，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反觉得自己多了几分威风，沾沾自喜。

在名护屋的秀吉听说日军在晋州大捷以后，兴奋得难以自抑，认为这一下明使会彻底屈服。他连夜召见玄苏，给了他一封书信，转给明方的两位谈判代表。

玄苏脑袋不糊涂，他一看秀吉的信件内容，差点哭了。

秀吉的语气大得出奇，他声称大明是个忘恩负义的国家，朝鲜是不知好歹的邻邦，不用大军教训一下你们是不知道本大人的利害，现在提出七点要求，答应了就赦免你们的罪过：

1 明朝贡献一位公主，给天皇陛下当妃子。

2 恢复堪合贸易。

3 明日两国永誓盟好

4 汉城与西四道归还朝鲜，东四道割让给日本

5 朝鲜送一位王子到日本当人质

6 日本释放两位王子与陪臣

7 朝鲜发誓永远不背叛日本

玄苏眼前一黑，差点没晕倒。这已经不是和谈了，这是要逼着大明签城下之盟。这个要求一递过去，肯定炸锅，根本就是一封宣战书。

“这全都怪黑田那个家伙啊。”玄苏恨恨地骂道。

原来当初宇喜多秀家给秀吉写信请求撤军时，生怕秀吉因此而生气，用了黑田长政的主意，把实际情况描绘为“日军大胜，明军乞和”，这才换来秀吉的撤退首肯。

秀吉本来是个聪明人，可他的年纪不小了，脑子已经糊涂。他每天呆在名护屋里，对战况的把握完全来自于前线将领的书信，而那些将领深谙秀吉心理，一贯讳败扬胜，给远在日本的秀吉勾勒出一幅无比璀璨的前景图像。

所以在秀吉老爷心目中，一直认为谢用梓、徐一贯这两位明使来日本不是谈判的，而是乞降的。在五月二十二日接见明使的时候，太阁老爷虽然热情洋溢，但一切规制举动，都是对待降臣的做派。

现在又有晋州大捷的消息传来，在秀吉的错觉中，明、朝联军应该已经摄于天威，闻风丧胆，浑身颤抖着乞求宽恕才是。他提出的这七点要求，可谓是合理合法，一点都不苛刻，充分显示了一位胜利者博大的胸襟与宽容。

要说类似的事，以前也有过先例。壬辰战争开战之前，宗义智曾经把朝鲜使臣以“祝贺”的名义诓来日本，骗秀吉说是朝鲜来献降表，结果秀吉对朝鲜使臣表现得非常趾高气扬，气得使团直接回国，差点断送了日本的侵朝大计。

这种极其短视的小伎俩，只要稍加对质便会被揭穿，不知为何，日本人却对这个手法乐此不疲。回想起在二战末期，日军穷途末路之际还在大吹大擂，从上到下都做着美梦，不得不感叹，民族性这东西，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秀七条”提出以后，玄苏一脑门子官司，他不敢提醒秀吉您产生了错觉，也不敢把这七条直接扔到明使脸上，左右权衡了半天，他只能硬着头皮跟明使坦白说了。

谢、徐两个人一听秀吉的这七点要求，脸都白了。如果这七条他们点头答应，回到大明不再是杀头的罪过，而是要被千刀万剐了。

没等他们翻脸，玄苏赶紧又含含糊糊地补充了一句，说这七点不是最后通牒，有什么条件咱们可以慢慢磨合嘛。谢、徐二人一听，面面相觑，表示兹事体大，这事儿不是我们能定夺的，还是回去禀告上峰，再给你们答复吧。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那也没什么好谈的了。名护屋谈判就此告一段落。

送走了明使，玄苏告诉秀吉，明使已经答应了您的七条意见，现在要带回北京去盖章确认。秀吉听了大为欢喜，乐呵呵地到处写信炫耀，这从一个侧面表明，他的自大症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对常识的判断力。

在谢用梓、徐一贯返回朝鲜之前，已经把谈判结果和“秀七条”说给等候多时的沈惟敬听。沈惟敬一听，登时傻了。

日本人在晋州的举动本来已让明、朝都对和议产生极大的疑惑，现在秀吉又提出这么一堆不靠谱儿的要求，一旦公布出去，铁定开战，到时候他这个游击将军的人生，也就走到了尽头——他跟和议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必须让议和成立，无论用什么手段。

沈惟敬写信吓唬谢、徐两位，说日本人提的条件太苛刻了，这么带回去说给宋经略听，肯定会惹下大祸。谢、徐赶紧问他该怎么办，沈惟敬是个老骗子，一屁三个谎，告诉他们回去什么也别说，只说日本人如何如何恭顺如何如何畏惧天朝，剩下的事交给他来张罗。

这时候，日本派往北京的使者抵达了釜山。

这位使者叫做内藤如安，出身丹波内藤家，是小西行长的心腹之臣。因为他曾授赠“小西”苗字，官拜飞騨守，所以在明史与朝鲜史料里，被不熟悉日本风俗的史官当成了两个人，一个叫小西飞，一个叫禅守藤。

内藤如安跟沈惟敬也是老相识了，当初还跟着沈惟敬在顺安谒见过李如松。两个人这次在釜山一见面，彼此都先苦笑了好久。

内藤如安这一次被秀吉委派去北京，身负着两件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使命：让万历把朝鲜割让四道的文书签了；再把明室公主迎回来。

秀吉不知道实情，小西行长和内藤如安怎么会不知道，这铁定是个有去无回的差事。

沈惟敬和小西行长最后想出来的解决办法，可谓石破天惊。说白了就一个字：

瞒！

瞒着秀吉，瞒着大明，两头都糊弄着。

这可真是个大手笔，但也是个极其愚蠢的做法。可那个时候沈惟敬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沈惟敬告诉内藤如安，你这一次去大明，关于秀七点一个字都别提，拣好听的说就行。内藤如安知道利害，连连点头。

可是现在还存在一个问题。晋州之战后，大明对日本已经失去了信任，如果日本仍旧在朝鲜保持驻军，就算内藤如安去了北京，也没人会相信。

内藤如安的上司小西行长是个惯于欺上瞒下的老手，他拍着胸脯允诺说太阁大人这边我来搞定，肯定给你们创造一个好的谈判氛围。

于是这三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便自作主张，定下了一个要骗过中、朝、日三国的超级大谎言。

内藤如安与沈惟敬等不及谢、徐二人返回釜山，先启程奔赴汉城。小西行长也在同一时间赶回日本，伙同玄苏一起，设法劝说秀吉先让几步。

沈惟敬和内藤如安带着三十名随从，在七月七日抵达汉城，。可内藤如安在汉城遭遇了冷遇，所有人都认为日本人不可信，这个人表面上是使者，其实是来刺探军情的，甚至还有人建议把他砍了祭旗。内藤如安被困在汉城，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惶惶不可终日。

但很快沈惟敬和内藤如安就听到了好消息，不是一条，而是一系列好消息。

第七章 去与留

七月中旬，秀吉在名护屋突然宣布，对大明做出让步。

这个让步不再是虚话，而是实打实的让步。

七月十四日，毛利辉元、小早川隆景两个军团开始从釜山撤退回国；到了七月二十一日，被俘一年多的临海君、顺和君两位朝鲜王子抵达釜山港，他们没有多作停留，与谢、徐两位明使直奔汉城而去。到了八月五日，他又送了一个大礼包，正式下达了在朝日军撤退令，日军开始有次序地缓缓朝国内归还。

这个一贯眼高于顶的小老头，突然之间变得格外善解人意。

日本人的这一连串让步让朝、明联军大惑不解，他们已经习惯了日本人的狡诈与不守信用，怎么这些禽兽突然转性了呢？

究其原因，不是什么经济结构上的需要，不是什么政治军事上的诉求，更不是社会阶层的呼声。这个理由非常单纯，单纯到每一个老百姓都能够理解：

太阁大人老来得子，得好好庆祝一下。

八月三日，在大阪的侧室淀姬为秀吉产下了一个健康的儿子，起名为丰臣秀赖。

秀吉想要有个自己的儿子都快想疯了，他曾经有过一个儿子鹤松，但在壬辰战争前一年夭折，让他痛不欲生，间接促成了侵朝战争。在鹤松死后，秀吉一直认为自己身体衰微，再也没机会有亲生儿子了。想不到这一次铁树开花，一击中的，淀姬居然顺利产下一个儿子。

这让太阁大人高兴得简直要疯了。

早在淀姬生产之前，小西行长便劝说过秀吉，说孩子即将出世，应该少动兵戈，增加福德。秀吉很迷信，生怕因为自己的杀业而让这孩子也夭折，所以在七月底，秀吉同意释放了两位王子，并撤回了一部分军队。

等到八月三日秀赖出生以后，欣喜若狂的秀吉当即连名护屋也不想呆了，迫不及待地要返回大阪去亲手抱一下自己儿子。这种时候，他变回了一个普通老人，满心都充塞着喜悦，除了儿子什么都不想考虑。小西行长趁机又提出撤军事宜，这次秀吉答应得更加痛快，二话不说就批准了。

就这样，因晋州之战而骤然紧张的朝鲜局势，随着这个婴儿的降生而戏剧性地发生了转变。日军从八月份开始撤军，截止到十月底，先后有浅野长吉、毛利重政、羽柴秀胜、宇喜多秀家、毛利秀元、福岛正则、伊达政宗等大名相继撤退，前后五万人归国，占日本占领军的一半。

日军的撤退在秀吉看来是大胜归国，在明、朝联军眼中，却是日本服软的标志，看来战争即将结束了。无论是柳成龙还是李如松，此时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此时明方已经接到谢、徐的报告，说“关白极其恭谨礼待, 愿顺天朝”，现在秀吉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原本围绕在内藤如安与沈惟敬身边的冷言冷语逐渐消失了，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内藤如安确实是带着诚意去北京请降纳款的。内藤如安与沈惟敬对小西行长充满了感激，若不是他在日本的周旋，恐怕他们这辈子都要在汉城渡过了。

八月底，沈惟敬和内藤如安终于艰难地迈出了使明的第二步，从汉城向平壤进发。随着他们后撤的，还有三万名明军。

这三万名明军，大部分属于李如松的辽东军编制。他们在朝鲜奋战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已经疲惫不堪。朝鲜大臣曾经在辽东军中听到《山坡羊小詞》，一共十来首，都是抱怨朝鲜生活艰苦的，当时便断言说辽东军已无再战的士气。

辽东军的最高统帅李如松一接到撤兵的命令，半点都没延误，拔腿就走。八月十四日，撤到半途的李如松在黄州得到了朝鲜国王李昖的接见。

尽管朝鲜对李如松颇多微词，但朝鲜三都八道毕竟是在这位提督手中光复的，无论如何得表达一下对恩人的感激才是。

朝鲜国王李昖一见到李如松，恭恭敬敬向他叩了三个头。以国王之尊向一位提督叩头，这已经大大超越了礼数的规格。李如松吓了一跳，赶紧把李昖搀起来，说我因为粮草不继兵马多疲，没有彻底把日本人赶走，真是太惭愧了。

接下来两个人拉了半天家常，李如松人之将走，其言也善，拽着李昖絮絮叨叨叮嘱了半天，说要击败倭寇，一定要兵精粮足云云，还指点朝鲜人在庆尚、全罗两道应该如何防守。这时候一位朝鲜大臣张云翼站出来大声问：提督这一次西归，就再也不回来了吗？”李如松肃然道：“倭寇还没打完了，我怎么可能不回来呢。”

李提督食言了。他在黄州见完李昖以后，继续带人朝西撤去，在九月十二日渡江回到辽东，结束了在朝鲜为期九个月的征程。回国以后，因抗倭有功李如松被加太子少保，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五年以后，李如松在一次与鞑靼人的战斗中轻军深入，战死于浑河，终其一生再没有踏入过朝鲜半步。

在他回国之后，朝廷里不停地有言官上书，批评他一心求和丧权辱国。此后历代对于李如松的评价，众说纷纭，朝鲜史书固然没什么好话，中国史书上也对他评价不高，贬多褒少。

必须承认，李如松在朝鲜确实有很多污点，比如他对南兵不遗余力地打压；比如他对朝鲜大臣们的恶劣态度；比如辽东军在朝鲜的军纪劣迹斑斑；他在后期消极避战的举动，也广为人所诟病。

但李如松在朝鲜战场上的功绩同样不容抹煞。在他入朝之前，李朝只能龟缩在平安道一角苟延残喘；在他入朝之后，三都八道相继光复，日军被压缩到了釜山一地。一名将军，以数量少于敌人、补给劣于敌人的军队克复三都，转战三千里，这无论如何都可以称得上是名将了

无论是日本史书还是朝鲜史书，都把日军的最后退缩归功于李舜臣与朝鲜义军，这是一种本末倒置的评价。李舜臣和朝鲜义军从日军入侵开始以后一直在奋战，战术上的几次胜利却未能削弱日军在战略上的优势。即便是李舜臣在海上奇迹般的反攻，也只是延缓了日军的推进速度，并没从根本上扭转局势。

真正的战争拐点，恰好是在李如松入朝之后。

除了平壤之外，李如松没有跟日军打过几仗，战绩上不那么漂亮。可正所谓“善战者无赫赫战功”，在他的指挥之下，明军对日军造成了极大的外线压力，这种压力让日军在战略上逐渐陷入被动，迫使他们从进攻转入防守，并最终不得不撤退——要知道，这可是四万缺衣少食的明军对十万日军的战果。

《孙子兵法》里说：“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故其战胜不忒。不忒者，其所措胜，胜已败者也。”，意思是说，擅于打仗的人，别人看不出他多么足智多谋，也数不出什么煊赫战绩，但他总能悄无声息地引导自己的军队立于不败之地，让胜利看起来理所当然。

孙子说的，正是李如松这样的人。

我们不妨作一个假设。假设李如松最终没有入朝，那么朝鲜人可以依靠自身力量实现反攻么？

答案显而易见：不可能。

李提督的价值，就在这里。

李如松走了，但也有没走的。宋应昌在八月十日下了一道命令，要求刘綎的川军和吴惟忠、骆尚志、王必迪的浙兵留了下，协助防守庆尚、全罗两道，总兵力一万六千余人。饷银大明出，粮草由朝鲜供——毕竟日军还有一半兵力留在了朝鲜，没撤干净，必须得派人盯着。

宋应昌始终认为，明、日之间终有一战，和谈封贡什么的只是权宜之计，当不得真。因此，一切部署都必须着眼于未来要打一场大战。

这在战略上是一个英明的决定，可是在政治上却很糟糕。主战派的人认为宋应昌卑躬屈膝，一味求和；主和派认为宋应昌存心挑衅，破坏和谈——结果导致他两边都不是人。

更糟糕的是，主和派的中坚大将，是曾经站在背后鼎立支持他的上级——兵部尚书石星。

在战争爆发之前，石星是朝中最坚定的主战派，一力主张援助朝鲜，并促成了明军出兵。而现在战争进展到了这个地步，他的立场却悄然发生了转变。

万历二十一年恰好是京察之年，石星想在职场上更进一步，混入内阁的话，必须得力求稳妥，不能出任何岔子。现在朝鲜三都光复，国王归位，大明援助朝鲜的战略目的已经达成，足可以给万历皇帝与朝野一个交代。只要和议一成，一份“襄助藩国，倭人臣服”的大功是少不了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实在没必要再冒险开战，应该见好就收。

可是朝廷对封贡这件事，一直存有争议，分成两派，彼此争论不休。一派是大学士张位等人，他们认为封贡是件好事，可以免动干戈，作买卖总比打仗强。

可是更多的人对倭寇仍旧心存疑惑，兵科给事中张辅之就认为“许贡则中外解严，其祸迟而大；绝贡则战守豫备，其祸速而小。”地方大员更是极力反对，浙江巡按彭应参上表说倭寇天性就是一群强盗，允许他们从宁波入贡，等于是打开了中国的大门，万一趁机作乱，沿海都会受起荼毒。

他们对宋应昌与石星群起而攻之，认为两个人为了贪功牺牲国家利益，还翻出旧帐，说在平壤和汉城沈惟敬跟倭寇许诺封贡，肯定是出于宋、石两个人的授意，三个家伙都该撤职查办。

这个指控相当严重，宋应昌不得不上书自辩，解释在平壤和汉城假意许贡，只是为了迷惑倭寇，并不是拿朝廷公器开玩笑。石星虽然心里有讲和的想法，可看到群情汹汹，不敢明说，也赶紧为宋应昌辩护，坚称“封贡”是假，欺敌是真。

不过石星到底是宦海老手，他在奏表里玩了个心眼，没把话说死。奏折里一面替宋应昌辩护，一面隐隐约约地暗示，日本人确实有乞封的意向，万一他们真带着降表过来，咱们可得好好检查一下他们是否有诚意，再说封贡的事。

曾经有一个笑话，说有一个餐厅服务员，他每次接待顾客，都比别人赚得多。顾客点菜的时候，别人问：您要不要吃鸡蛋“，而他问的却是：“您是要一个鸡蛋还是两个鸡蛋？”石星用的，也是这种技巧。他不说该不该给日本封贡，而是说如果日本人来乞降，咱们该怎么处理，无形中替万历与朝廷预设了一个议和的立场。

万历皇帝听了石星的建议，觉得不错，便开口说给秀吉封一个日本国王没问题，就是个空头名分。至于入贡，还是免了吧，让他们老老实实呆在日本岛上就行了。

根据万历的口谕，朝廷拟定了一个底线：日本从朝鲜全部撤军；秀吉派人上一份降表请罪；大明封秀吉为日本国王。

皇帝既然定了基调，群臣也暂时消停了。石星心中大喜，赶紧告诉宋应昌，你手里不是还扣着一个日本使臣么？赶紧弄过来吧。

石星说的日本使臣，正是内藤如安。

原来沈惟敬和内藤如安两个人在汉城随明军后撤，满心以为能跟宋经略、李提督一同赴辽。可是九月十二号宋应昌和李如松渡江回辽，他们两个却被留在了平壤，一呆就是两个多月。

对于截留使臣这件事，宋应昌的解释冠冕堂皇：“我是打算把内藤如安羁留几个月，到时候留守的明军部队都安置好了，朝鲜军队也都整训完毕，届时无论进攻还是防守，都没后顾之忧了。至于这个日本人使者要杀要剐还是要送去北京，听朝廷一句话。”

现在石星要求把使者送到北京去，宋应昌却没答应。宋应昌心里正来气呢，我刚上书说封贡是假的，现在石大人您又让把日本使者送北京议和，这不是让我自己抽自己嘴巴吗？

在之前那一轮弹劾里，宋应昌被弹的最凄惨，替石星背了不少黑锅。现在石星又来这么一出儿，让宋应昌十分不爽。

石星对宋应昌的消极也很不高兴，三番五次催促，宋应昌却始终不予正面回应。他的理由是：内藤如安自称是为和平而来，可身上什么文书都没有。陛下要求必须有关白的降表，议和才能继续。

宋应昌搬出皇帝来当挡箭牌，石星无可奈何，只得指示他尽快去日本弄一份降表回来。

宋应昌、石星之间书信往返，一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份。在这期间，沈惟敬在平壤呆得如坐针毡。内藤如安迟迟不能赶赴北京，这让他有很不好的预感。拖的时间越长，他的谎话被识破的可能性就越高。

需要说明一点。在沈惟敬胆大包天的操作下，内藤如安表现得非常恭顺，一副要去膜拜天朝的嘴脸。无论是万历皇帝、石星还是宋应昌，在这个阶段都不知道秀吉曾经提出过七条极其苛刻的要求——若是他们知道这个，恐怕早就掀桌子开打，断断不会再有任何和谈。

另外一个谎言制造者小西行长在西生浦也特别着急，太阁大人已经从秀赖公子的狂喜中逐渐清醒过来，开始询问北京啥时候把割让朝鲜的文书签下来。小西行长实在等不及了，给沈惟敬写了一封信，言辞严厉，质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沈惟敬接到信后一阵苦笑，这事已经有点脱离控制了，他也没好办法。

事情就僵在那儿了。

沈惟敬和小西行长万万没想到的是，最后帮他们解了围的人，居然是加藤清正。

自从明、日停战以后，大规模战斗停息了，可小打小闹却始终不断。在庆州、熊川等地，日军与明、朝联军经常发生战斗。在十月二十九日，加藤清正与朝军在永善又爆发了一次冲突，朝军将领赵希仁战死。十一月二日，明方本想派遣沈惟敬去交涉，可是他离前线太远了，临时派出了一个叫谭宗仁的指挥，前往熊川质询。

加藤清正二话不说，把谭宗仁软禁在了营中。消息传回到明军这边，沈惟敬精神一振，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主动请缨前去交涉。明军军中没人愿意去跟倭寇来往，既然他主动要求，便把他放了出去。

沈惟敬到了熊川以后，没去找加藤清正，先找到了小西行长。两人一见面，沈惟敬赶紧把大明提出的条件告诉行长，行长一听急了，说这跟太阁大人提的要求差太多，根本不可能谈得拢啊。

这事若是揭穿，无论小西行长还是沈惟敬，都没好果子吃。两个人愁容满面，都在问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还能怎么办？继续瞒吧！

万历皇帝不是要关白降表吗？没问题，我们给你伪造一个！

十二月二十一日，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居然真的伪造了一份降表。

在这一份伪造的降表里，“丰臣秀吉”极其恭顺地表示，先前的战争完全是一场误会，实在是因为日本太过迫切要向大明进贡。现在误会既然消除了，日本知道自己的错误，希望大明皇帝能够原谅，并赐予“日本国王”的称号。

小西行长怕这谎撒的太大无法收场，还特意修改了“秀七条”的内容。秀吉说要割让四道，他大笔一挥，改成割庆尚一道；秀吉说要公主，他大笔一挥，说女人不要了，赏赐两万两银子就行；秀吉说了四、五条要求，他大笔一挥，改成只要堪合贸易恢复就好。

若是让秀吉知道，这每一处改动，都足以让小西行长剖腹一万次。

很多人看到这一段历史，对小西行长和沈惟敬的举动都大惑不解，这么明显的谎言，难道他们以为日本和大明是白痴吗？

其实，如果把整个议和活动串起来就会发现，两人开始时候只想撒一个微不足道的谎言，接着为了遮掩这个谎言，不得不去撒一个更大的，逐渐升级，逐渐失去控制，等到他们意识到整件事情已经上升到一个荒谬地步的时候，已经无法回头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谎言有多可怕。

第八章 这是误会

沈惟敬和内藤如安兴致勃勃带着《关白降表》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万历二十二年春天了。他觉得这次出使非常完美，满怀希望地去找宋应昌表功，可是等到他的，却是一个晴天霹雳。

宋应昌离职了。

无论是主战派还是主和派，这个时候都已经对宋应昌失去了耐心。万历二十一年十二月五日，石星上书，先称赞了一番宋应昌在过去两年里的贡献，然后说他既然已经回国，但倭寇的事不能没有人管，推荐了一个叫顾养谦的人来接替。

对于宋应昌，石星自认仁至义尽。他并没有剥夺宋的职务，而是让他以胜战之身回京卸职交任。更何况，此时主战派对宋应昌不满已久，如果他还留在这个位子上，早晚要出问题，还不如急流勇退，保全自身——把他召回北京，也算是一种爱护。

宋应昌没办法，只得返回大明。在临走之前，他还反复叮嘱朝鲜人和驻朝明军，千万不可撤军，否则局面会不可收拾。他回到北京，交接了职务，还得到了万历皇帝的称许。可他在京城屁股还没坐热，铺天盖地的攻击就涌了过来。

广东道御史唐一鹏、河南道御史黄一龙、辽东巡抚韩取善、兵科给事中吴文梓、直隶巡按李尧民等人开始对宋应昌展开了持续不断地参劾，参劾的内容五花八门：从“经略失当”到“畏缩避战”，从“贪冒军功”到“任用不当”，甚至还有人说他伙同袁黄与刘黄裳等人，从战马买卖中牟取暴利，总之什么屎盆子都有。

其中最重的一条罪过，是吴文梓提出来的。

万历二十一年十二月初二，日军一万人兵分三路，进攻庆州的安康。驻守庆州的南军当时有数千人，主将吴惟忠、骆尚志、王必迪听说日军来袭后，立刻与朝鲜守将高彦伯出战，与日军正面相磕，打了一个平手。

吴文梓以此为论据，力陈日军狼子野心，和议是假，主张和谈的宋应昌是汉奸。

宋应昌有苦也说不出，石星骂他破坏和谈，言官们又骂他只想着和谈，这大明朝做点事怎么就这么难呐！

一时间，宋应昌的处境风雨飘摇，眼看就要被打成大逆不道的罪臣。不幸中的大幸是，这些言官弹劾宋应昌的时候，捎带着弹劾了一个人，李如松。

李如松是什么人？他爹李成梁是名副其实的东北王， 他本人是东北李氏家族的家主，辽东精骑的最高领导人，他的升迁贬谪对帝国政局影响极大。不要说李如松这次从朝鲜返回，是打了胜仗的，就是他败退而回，朝廷也不敢拿他怎么样。

李如松回辽东以后，他家中有一个叫诸龙光的私塾先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突然跳出来向朝廷控诉李如松暗中与倭寇勾结。朝廷毫不客气地判了诸龙光一个诬陷罪，“枷刑日中”，几乎暴毙而死。朝廷对李氏的态度，可见一斑。

李如松和宋应昌在朝鲜战场上一直不和，可现在却被一群言官栓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朝廷既然不敢动李如松，自然也不能动宋应昌。

经过一番真真假假的调查，最终证明，大部分对宋应昌的指控都属子虚乌有。

可惜这时候宋应昌已经是心灰意冷，不想再趟这里的浑水，终于提了辞呈，回原籍养老去了。

至此，明军援朝的一文一武两名大员，全都退出了朝鲜战场，终其一生都不曾再度踏足那片土地。

宋应昌自从接手经略一职之后，兢兢业业，驱动大明这尊迟钝的战争机器，与袁黄、刘黄裳等幕僚制订了详尽周密的作战计划，调派各地军队，统筹后勤，协调与鞭策朝鲜官员等等。这些大多是琐碎事情，毫不显山露水，很少为人所留意。

可如果没有了宋应昌强力而缜密的经营，残破萎靡的朝鲜根本无法支撑明军在朝鲜的军事活动，李如松更不可能打得那么随心所欲。纵观第一次援朝战局，明军运动颇有章法，进退有度，没出过任何大差错，此皆宋应昌运筹之功。

至于广为人诟病的补给问题，这是一个客观困难。宋应昌从国内筹措粮草没出半点疏漏，中朝边境粮草辎重堆积如山，奈何朝鲜就那么三五头骡子七八个人，换了谁来也解决不了。在这种极其局限的环境之下，宋应昌勉力支撑，让明军没出现大面积饥绥，应该是有功无过。

宋应昌在朝鲜战争中扮演的角色，很像是一个清洁工。无论你怎么努力扫地，都看不出成果，可一旦你撂挑子了，立刻就看出来了。

当然，宋应昌本人不能说没有毛病。他对南军的偏袒程度不比李如松护犊子的劲头差，南北之争他至少得复49%的责任；他还曾经指使手底下的人向朝鲜人索要倭寇头颅，用来换取军功。这也是宋应昌的污点之一。

不过这些错误瑕不掩瑜，不能掩盖宋应昌所做出的贡献。朝鲜战争历时六年，大明经略先后换了四任，宋应昌的表现是最出色的一位，他在朝鲜战争中的尽心尽力，值得历史给予一个客观、公正的评价。

有趣的是，不光是大明有人对宋应昌不满，就连朝鲜人也对他不那么瞧得起。

这其中的表面原因，是因为宋应昌在粮草运输问题上对朝鲜官员不假辞色，动辄呵斥，甚至还越权干涉朝鲜官员的任免，惹得朝鲜朝廷不满；但深层次的原因，却是一个跟战争八杆子打不着的学术歧见。

李朝一直以来师从大明，意识形态上信奉的是朱子学说为基础的儒学。而宋应昌、袁黄等人，则是王阳明的信徒，其中袁黄与王学渊源极深，他父亲袁坡是王阳明的弟子之一，他的老师是王阳明的嫡传学生王畿。

宋应昌、袁黄和其他“王学”门人一样，满怀着将阳明之学传遍天下的伟大理想。在万历十二年，王学门人已经取得了初步胜利，让王阳明正式配祀孔庙。等到宋、袁来到朝鲜以后，却惊讶地发现，一向对大明亦步亦趋的朝鲜，居然对阳明学说无动于衷，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于是，宋应昌、袁黄在打仗之余，还希望把王学萌芽播种在这片荒地之中。王阳明文武双全，所以他们就从最要紧之处入手，先教朝鲜军人阳明兵法，等到时机成熟了，又正式向朝鲜国王提出要讲习王学，传授儒生们阳明心法，甚至建议在朝鲜孔庙里也摆上一尊阳明像。

这一下子可捅了马蜂窝，朝鲜大臣们即使被日本人占领国土时，都没这么气愤。他们对宋、袁的这种做法极其不满，明里暗里拼命抵制，无论如何也要维护朱子学说的尊严，甚至骂宋应昌等人是“世衰妖兴，一至于此”。后来袁黄被李如松弹劾了十条罪过，其中一条就是他在“左道惑众”，连带着一些对王学有兴趣的朝鲜儒生，都被问罪处罚。

在这种情绪带动之下，朝鲜官员对宋应昌的一切都看不惯，种种记载里颇多讥讽。讽刺的是，这种激烈反弹与争论，反而让王学在朝鲜人所共知，引发了更多人思考，并最终发展出朝鲜阳明学分支的江华学派，也算是无心插柳。宋应昌、袁黄若知后事，也足堪欣慰了。

插播完毕，咱们回到正题。

宋应昌走了，顾养谦来了。

顾养谦是嘉靖四十四年进士，时任兵部左侍郎兼蓟辽总督，也算是一号人物。石星推荐他，一是因为他办事水平不错；二是因为他没参与过抗日战争，政治上没有包袱，可以毫无心结地展开议和活动。

比起宋应昌来说，顾养谦推动议和不遗余力，真心诚意，因为他的使命是促成和谈，只有和平才是显示出他的价值来。

可是他甫一上任，并没有急于表露出自己的态度。此时朝廷局面还乱得很，如果主战，会被主和派攻击；主和，会被主战派攻击，左右都不是人，顾养谦可不希望落得和前任宋应昌一个下场。

顾养谦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大明朝廷里主战派和主和派的根本性分歧，在于日本的态度：主和的认为日本已经表现出恭顺，可以安抚；主战的认为日本是狼子野心，根本没表现出臣服的姿态。

如若有什么证据证明日本确实服软了，那就好办了。

说证据，证据还就真来了。

沈惟敬、内藤如安伪造好了《关白降表》以后，兴冲冲地来找宋应昌。结果宋应昌没找到，他们碰到了顾养谦。

顾养谦一看，乐了，这可真是瞌睡时来个了枕头哇。有了这份关白降表，事情就好说了。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找万历皇帝商量，说日本人已经把降表给准备好了，看能不能把对日本提出的条件再弄的优厚一点，从“只封不贡”改为“封贡并行。”这可以理解，开出的好处越多，和谈的概率越高嘛。

朝廷中的主战派一看顾养谦这小子又来这一套，绵绵不断的弹劾又攻了上来。但这一次顾养谦扛住了，因为他上头有石星顶着。

石星之前没出手保宋应昌，是因为后者跟他的战略思路不合，现在顾养谦是地道的主和一派，手里又有《关白降表》，他自然得全力保下。

对于顾养谦的“封贡”之议，万历心里很犹豫，不是特别情愿，只想给秀吉个空头名号就算了。可顾养谦这人有耐心，反复陈说日本非常恭顺，和平一定会达成，甚至说朝廷若不答应封贡，那我就辞职算了，没法儿谈。

万历问计于首辅王锡爵，这老头子答的含含糊糊，说什么“若真心向化，绝无絶理。又非我孝子。若分外要求。绝无许理。”等于什么都没说。万历又问石星，石星自然是向着顾养谦的。几番周折，万历皇帝这才勉强开了金口，说只要日本人拿出点实际保证，都撤军回去，那封贡之事便有可议。

得了万历首肯，顾养谦乐颠乐颠地开始准备做第二件事，撤兵。

当时驻守朝鲜的明军尚有一万六千余名，分为川兵与浙兵两部。顾养谦为了让日本人感觉更舒服，和谈气氛更和谐，毅然决定先把浙兵撤回国来，只留下刘綎的川军协助防守。

吴惟忠、王必迪、骆尚志等浙军将领对这个命令没有太大抗拒，在入朝的这几年里，南兵已经在朝鲜战场付出太多牺牲，现在是时候回去休整一下了。

于是，这些戚家军的后裔们点齐兵马，在朝鲜君臣依依不舍地挽留下退出朝鲜。这些伟大而朴实的战士凭借自己的努力，赢得了几乎所有人的真心尊重，朝鲜人视他们为真正的勇士，日本人看见他们掉头就跑，而当他们返回祖国的时候，等待他们的却是……杀戮。

入朝的浙兵其实分为两种：一种是开战前临时从浙、闽、粤等地御倭兵力抽调北上的；还有一种是戚继光当初带来北方驻扎在蓟镇的浙籍部队。后一种部队回国之后，接到命令直接返回蓟镇驻地。可是蓟镇总兵王保却拒绝给他们发放饷银。

这一下子激怒了浙兵，他们在朝鲜浴血奋战，缺衣少食，唯一的动力是回国以后可以有大把奖赏可发，可现在朝廷食言而肥，怎能不让他们愤怒？

更关键的是，蓟镇总兵王保是辽东出身。南兵北兵在朝鲜战场上已经互相看不顺眼，如今回国了，又有辽东人骑在头上拉屎，更不能容忍。

其中有三协浙兵反应最为激烈，几乎酿成兵变。王保听说以后，赶紧宣布召南兵去教场领饷银。这些南兵以为真有银子发，放下武器，高高兴兴去了。一进教场，王保立刻翻脸，周围出现无数刀斧手，逢人就砍，登时杀得血流成河。王保唯恐还有幸存者，又把部队名簿取来，一个一个点名，点到有活的，再补一刀。

王保在杀完南兵以后，犹嫌不过瘾，纵容部下把附近的行商又掳掠了一番，把这些算到已经死去的南兵头上。王保随后上报朝廷，说南兵谋反，劫掠商贩，蓟镇出兵镇压，已把叛军全数扑灭。

这起惨案引起了普遍关注，一些有正义感的言官——如给事中戴士衡、御史汪以等人——上书抗议，批判说王保所作所为，简直比坑杀赵军四十万的白起还狠毒，要求重新调查此案。

负责调查的巡关御史马文卿一力包庇王保，而兵部尚书石星也表现出倾向辽东军的态度。他倒不是对辽东有好感，主要是因为撤兵是顾养谦做出的决定，如果此案要细查起来，顾也脱不了干系，会影响到中日和谈战略布局。

于是，在石星、马文卿等人的阻挠之下，这起事件遂被定性为“平叛”。王保非但没受惩罚，反而平叛有功，升官了。这些浙兵没有倒在倭寇手中，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屠刀之下，真是叫人不胜唏嘘。

顾养谦对南兵没有半点感情，对国内发生的这些事毫无兴趣，他正在紧锣密鼓地忙于安排第三件事。

这事与朝鲜人密切相关。

在这之前，朝鲜人听说了大明朝廷的争论，赶紧派遣了一位叫许项的使者，去游说明臣们不可撤军。这位使者到了辽东，直接被顾养谦给拦了下来。

老顾一看，不行，不能让朝鲜人害了我的大事。他把许项软禁起来，派了一个叫胡泽的手下，带着他的亲笔前往朝鲜汉城，递交给国王李昖。

李昖打开这封宪帖以后，当时呆住了。在这封信里，顾养谦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这个要求太精彩了，我忍不住要把其中的重要段落摘录出来：

今者饷已不可再运矣, 兵已不可再用矣, 倭奴亦畏威请降, 天朝正宜许之……尔国君臣如以倭渐退留釜山等听候明旨, 不敢复肆侵犯, 悉入章奏, 闻之朝廷, 为倭恳请封贡, 以速其去, 倭必反德尔而去, 且不复

来矣。

意思是：我们一不打算派饷，二不打算运兵，和谈是唯一的出路，你们若是不想日本人再打过来，不如替他们上表朝廷，请求封贡。日本人得了便宜，自然便不会骚扰你们啦。

顾养谦不愧是一位“奇才”，为了促进和谈，居然连这么一招都想得出来。他打的如意算盘很简单，连被害人都请求宽恕凶手了，朝廷岂有不恩准的道理——至于朝鲜人愿意不愿意，根本不在考虑之列。朝鲜的安危掌握在大明手里，大明说什么，朝鲜就得做什么，没有商量的余地。

朝鲜大臣们一听这个建议就急了。这也太过分了吧？我们被日本人欺负得这么惨，居然还让我们替他们请求封官？以德报怨，也没这么报的。于是李昖派了一波接一波的使臣去拜访顾养谦，希望他收回成命。

可惜顾养谦不是宋应昌，他铁了心要和谈，对朝鲜的恳求压根不听，反而以撤兵作要挟。

两边就这事开始扯皮，一扯就扯到了七月份。还没等扯出结果呢，来自北京的一场信任危机悄然降落在顾养谦头上。

原来早在万历二十二年初，宋应昌那时候已经离任，顾养谦还在上任的路上，整个朝鲜战区正处于没人管的状态。李昖趁这个机会，派了一个谢恩使团去北京告状，把晋州惨案和倭寇在和谈期间的一系列骚扰行径汇报给大明朝廷，请求千万别搞什么封贡。

这个使团在北京大概是没使动关节，一直没机会觐见万历皇帝，一呆就是好几个月。他们带的奏章，即便是递上去了，估计也是石沉大海，无人问津。可凡事架不住有心人。这份奏章，被戶部的給事中陈世恩无意中看到了。

陈世恩立场是主战，正发愁如何才能攻倒石星庇护下的顾养谦，他看到这份奏章，不禁大喜过望，连夜查阅往来文书，写了一篇洋洋洒洒数千字的弹劾帖。这篇弹劾帖写的极其精彩，里面大量引用了大量明、日、韩三方的信件文书和作战记录，引经据典，逻辑清晰，力证顾养谦的封贡之议是完全错误的。

万历看了这个帖子，很不高兴。顾养谦这小子，倭寇明明这么嚣张，他还说什么倭情恭顺，这不是拿皇帝开涮么？他批示说：“事成，功有所归。不成，责亦难诿。今后但有争论奏疏，宜两存勿辨，以观日后效验如何。”

石星一看这个批示，登时坐不住了。万历本来是支持和谈的，现在立场却发生了动摇。他赶紧让顾养谦拿出点成绩出来，否则皇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变心思。

顾养谦一听，连忙对朝鲜人放了一句狠话：“你们若再不替日本人请求封贡，我就把明军全撤回鸭绿江，到时候东事将不复矣！”他说到做到，在浙兵之后，刘綎所部川军也被调回国内，大明在朝鲜的驻军力量被进一步削弱。

朝鲜人扛不住顾养谦的威胁，纵然他们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咬牙认栽，违心起草了一份代倭请封表。

与此同时，他召见了困在辽阳好长时间的内腾如安。顾养谦之前一直把内腾如安软禁在辽阳，是因为他知道单是这份降表不能说明问题，必须和朝鲜人的代请封贡奏折一起交上去，才有说服力。可怜内藤如安就为了这薄薄的几页纸，白白等了好几个月。

这次顾养谦见了内藤如安，说你收拾收拾，带上《关白降表》准备上京，只要朝鲜人的奏折一到，你就出发。内藤如安欢天喜地回去整理行装，耐心等候。

可怜内藤这一等，又是两个月过去……

朝鲜人的代请封贡的奏折写好是写好了，可到底送还是不送，大臣们又争论了很久，等到李昖下了决心，让使臣带着奏折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份了。

这时一个人事变动的消息传到了汉城。顾养谦被回调兵部管事，接替他的是兵部另外一位侍郎孙矿。

李昖一听就急了，被免职了？我们才按照老顾你的要求昧着良心帮日本人说话，这才几天你就被撤职了？

这不坑爹呢吗？

不怪李昖这么激动，顾养谦搞出这么不靠谱儿的一出戏，让朝鲜人的立场全乱套。

顾养谦怎么会被撤职呢？又是石星下的手！

以陈世恩为首的言官这几个月来卖力弹劾，顾养谦又迟迟拿不出成绩，已是左支右绌。五月份福建巡按御史刘芳誉上书请求绝封，在奏折里他说已经派人联系上了在日本的许仪后——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这个人物——取回来更详细的情报。情报显示日本厉兵秣马，一直在积极备战，甚至连日军火器原料积储产地什么的都打探清楚。

刘芳誉是顾养谦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石星一看到这份奏疏，便知道老顾已是圣眷不在，不能再留了。他

只得施展出丢车保帅的手段，把被弹得千疮百孔的老顾调回部里，另外派了孙矿去接任。

孙矿也主张封贡的，可朝廷的风向有了变化，他也不好表露出太明显的倾向。在陈世恩等人的策动下，很快朝廷掀起了一股新的主战风潮，鼓吹响应朝鲜的请求，增兵半岛以备倭寇再袭。

陈世恩“保卫朝鲜，干掉倭奴”的口号还没喊完，朝鲜人的代日封贡奏折在九月十二日送到了北京……

这一下子，大明朝廷所有人都糊涂了。

朝鲜到底怎么回事？先说不可与倭寇议和，现在又忽然来这么一封代倭封贡的奏折，前后矛盾抵牾，混乱不堪。

远在汉城的李昖委屈得都快哭了，想打的时候碰上大明想和，想和的时候又碰上大明想打，这时间差真不怪我，实在是要怪北京离汉城太远，信息更新太不及时了。

这一连串黑色幽默的误会搅混了京城的水。主战派苦心孤诣为朝鲜制造舆论，现在苦主居然先反水了，士气为之顿挫。

这时候，老奸巨猾的石星意识到，机会总算来了。

这位老政治家向皇帝提议说现在大家思维这么混乱，要不咱们找个明白人问问吧。万历皇帝说找谁问啊？石星淡然一笑，告诉皇帝日本有一位使臣小西飞就在辽阳，一直恭敬地等待着来北京朝觐的许可。

万历皇帝对日本使臣兴趣不大，可石星又告诉他，您别忘了，这位日本使臣身上，带着丰臣秀吉给咱们大明的降表呢。这一下正搔到了万历皇帝的痒处，他之前听顾养谦说过有这么回事，但没细问。现在石星一提，他马上就想起来了，下旨说：“叫过来吧！”

皇帝金口一开，什么事情都好办。石星立刻派了一位兵部特使姚洪前往辽阳，通知已经等得快发疯的内藤如安去北京觐见，沈惟敬作陪同。

内藤如安大喜过望，连夜收拾行李，往辽东而来，并于十二月上旬抵达帝都。

当他看到北京巍峨的城墙时，不禁泪流满面。万历二十一年七月，他带着主君的期待踏上釜山，到今天终于到了北京，这一段路他足足走了一年半……

第九章 东亚第一骗局（上）

内藤如安在北京受到了热烈欢迎，这是几十年来第一位以正式使节身份抵达京城的日本人。石星和主和派的官员都把他当成了和平天使，希望他的到来能够为两国和谈带来一丝曙光。为此，朝廷还特意恩准，允许内藤如安过城楼的时候可以不下马——这已经是王公级别的待遇了。

内藤如安被安置在朝阳门外的成国公庄居住，沈惟敬陪他一起住。这里本是靖难大将、成国公朱能在北京的宅子，八世孙朱世桢早在万历十四年自杀身亡，目前还没人袭爵，庄子也空着，正好便宜了这个日本人。

盘桓数日，到了十二月十一日，内藤如安终于在午门楼见到了大明最高的统治者万历皇帝。

万历皇帝以会见朝鲜、琉球使臣的礼仪接待内藤如安，排场极大，百官陪班，数百余名盔明甲亮的大汉将军林立两侧。内藤如安哪里见过这种气势，吓得两股战战，一叩到底，表现得极其恭顺，如同一只见了狮子的绵羊，乖乖奉上了伪造的关白降表。万历展卷一读，不禁微微点头。

这降表的语气低三下四、战战兢兢，一副唯恐惹怒大明的神态。这让万历很是满意。皇帝嘛，金银珠宝都不缺，要的就是一个面子。现在既然日本关白把面子送过来了，万历自然是龙颜大悦。

趁着高兴劲儿，万历问了内藤如安几个问题，诸如“秀吉为何侵略朝鲜”、“战败以后为何赖在朝鲜不走”之类的问题。内藤如安的回答也是老生常谈，无非“朝鲜阻挡我国进贡之路”、“乞待上朝封赏”之类。这些话题前几个月朝廷都吵烂了，没什么新鲜的。

万历发话了：“让兵部派个人去釜山告诉小西行长，朝鲜不能留兵，当地筑的城堡一律烧毁。”内藤如安跪在地上，指天发誓，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会顺从上朝意愿，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万历大喜，指示说“如果你们能这么听话，那么万事好商量，具体细则去跟石星他们研究一下吧。”

觐见没多长时间就结束了，皇帝只需要表明个政治态度，具体细节还得让底下的人商议。内藤如安见完万历，在二十日前往左阙门附近的办公室。在那里，石星和赵志皋、吏部尚书孙丕扬有关部门的大臣向内藤如安正式提出了大明的三个条件：

一， 所有日本人都回日本。

二， 封秀吉为日本国王，通贡则不许。

三， 发誓再不许侵犯朝鲜。

相比起秀吉提出来的那狂妄的“秀七点”来说，万历皇帝已经是相当大度了，既没提惩罚，也不提赔偿，只要你恢复到战前状态，咱们这事就算了了。

如果你说话不算话，那也没关系。万历早已经划出了底线：“既定釜倭报退，则前局可完；如既封而倭不肯即行，或别有要求，则无再复议一意战守。”意思很明确，你这回要是老老实实退了，那么封事如常；如果你还唧唧歪歪，那咱们就战场见！

对于这三点要求，内藤如安磕巴都没打一个就接受了，于是双方皆大欢喜。

接下来石星又拉着内藤如安闲聊了一会儿，内藤如安有问必答，乖顺得很，只可惜他满嘴胡柴，明摆着就是欺负大明这些当官的，没人了解日本。

《两朝平攘录》里对这一段记载的很详细，特别可乐。

石星问内藤如安：“秀吉既然已经统一了日本，干嘛不自己称王，要千里迢迢来大明请封？”

内藤如安：“秀吉看到朝鲜有封号，人心安服，很羡慕，也要讨一个。”

石星：“你们日本我听说有个天皇，又有一个国王，两者是一回事么？”

内藤如安：“是啊是啊，都是一回事。可惜天皇已经被织田信长杀了……”

听听，这都怎么鬼话。

且说内藤如安被打发回家了，朝廷的方针也确定了，一群朝臣开始七嘴八舌地乱出主意。有的建议发起浙闽南直广东四省水军，直接打到日本，捣入倭寇巢穴；有人建议派能言善辩之士，去游说日本其他军阀讨伐秀吉；还有人不知从哪里听说加藤清正与关白不合，可以行离间之计。总之靠谱儿不靠谱儿的提议，一时俱现，煞是热闹。

石星对这些提议一概不理，专心和礼部的官员筹备日本封事。恰好这时候前线回报，说有熊川岛的三十六条倭船已经返回日本，石星拍腿大喜，说这回和谈肯定没错了。

石星有信心，是因为他相信日本人这次是真心议和。可他越有信心，有人就越没信心……

这个没信心的家伙，就是一手炮制了关白降表的沈惟敬。

沈惟敬听到大明决定册封日本国王的消息，先长舒了一口气，又长叹了一口气。

舒气是因为总算把大明朝廷给糊弄住了，叹气是因为接下来还得跟小西行长合计怎么去糊弄秀吉。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现在已经把东亚两个大国都骗了，已是骑虎难下，只能继续把谎话编下去。

这个国际玩笑越吹越大，越吹越心虚，可又不能不吹。沈惟敬知道，如果他对石星说出实话，恐怕连大门都迈不出去就被砍死了。

怎么办？硬着头皮继续骗呗！

万历二十三年一月三十日，大明朝廷的册封团正式成立，以临淮侯李宗诚为正使，左军都督府署都督佥事杨方亨为副使，带着沈惟敬、内藤如安与给秀吉的日本国王金印离开北京，前往日本。

李宗诚是开国元勋李文忠的后人，典型的纨绔子弟，派他出使，主要是看在他爹李言恭的面子上，可以积累点政治资本——万历也罢，石星也罢，都认为这是一趟美差，没什么危险，可以拿来送个人情。

册封使团最先抵达釜山的，是兵部和司仆室的两名官员，他们二月份到了釜山，通知小西行长大明册封使已经出发，让日军赶紧撤军，只留三百人在对马岛候旨。

小西行长与麾下诸将对这个喜讯反响强烈，欢呼雀跃。那两位官员一看，看来日本人是真打算退兵了，便回去写了封报告，极言日军将兵厌战思归，他们唯独忘了数数釜山港的船到底少没少。

册封使团接到官员报告以后，愈加放心，这才慢吞吞地打点行装，开始从北京进发，经辽东、朝鲜前往日本。

这个册封使团代表了天朝的脸面，带的仪仗又多，行进速度相当地慢。沈惟敬在队伍里实在是耐不住内心煎熬，他必须得先跟小西行长通通气，讨论一下怎么应付册封使团与秀吉。

于是他跟李宗诚和杨方亨说我先走一步，看看日本人准备的怎么样了。李、杨二人对日本毫无概念，看到沈惟敬这么忠勤，欣然允准。

四月十九日，沈惟敬先期抵达了釜山，远远地看到一个大明官员在营口等候，大惑不解，待走近了一看，才发现居然是小西行长。原来这位爷听说自己被授了一个指挥的衔，派人订做了一套大明官服，沐猴而冠，喜滋滋地换上衣服来跟沈惟敬同殿为臣呢。

沈惟敬气坏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搞这么一出。他身旁还有一个朝鲜官员黄慎跟着，不好多说什么，只得装模作样地跟小西和玄苏和尚吃了一顿饭，然后找了个机会两人单独对谈。

沈惟敬问小西行长，明朝皇帝那边我搞定了，秀吉这边你打算怎么办？

按说小西行长是个生意人，脑子应该极精明才对。可奇怪的是，小西压根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或者说他认为自己完全可以搞定秀吉，于是大手一挥，说交给我吧，保证等册封正、副使抵达的时候，一个日本人都不会留在釜山。

告别沈惟敬以后，小西行长在四月三十日返回日本，前往名护屋向秀吉汇报。

小西当然不敢把册封使臣的实情讲出来，他只挑好听的说，告诉秀吉大明虽然没全答应“秀七条”，但是却许了一个天大的好处，封秀吉当大明王，册封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秀吉听了，觉得大明王这名号也不错，十分欢喜，连连称赞小西干的漂亮。小西行长趁机进言，说在朝鲜的日军驻扎日久，都很疲敝，如今大明服软，割让朝鲜是早晚的事，不如先把他们撤回来。

秀吉满口答应下来。

到了六月二十六日，小西行长拿着秀吉的撤军令回到釜山，把其他驻朝将领都叫过来，开始分派任务。谁先撤退，谁后撤退；谁负责烧毁倭诚，谁负责准备接待，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一下子可惹恼了他的老对头加藤清正。

加藤清正的营里，一直养着一个叫谭宗仁的使者。他是沈惟敬的副手，当初去加藤清正营里交涉，被软禁起来。加藤清正一直通过谭宗仁，与刘珽互相通信联系。加藤清正觉得，且不说这时候该不该撤军议和，就算是和谈，也该是自己的功劳，凭什么给那个药贩子？

于是他的第一军团坚决不走，对于小西行长一次又一次催促不予理睬。小西行长怕加藤扰乱和谈进程，派人通知册封使团，说有个讨厌鬼正闹着别扭呢，等我把他说服你们再过来，现在暂时请你们呆在汉城吧。

册封使团于是便停留在汉城，一停就是数月。北京那边的石星等得着急了，心想这大半年都过去了，连接触都没正式接触过，实在太不象话。每次他写信过去问，回答不是“风潮不顺”，就是“宫殿未成”，要么是“礼节未备”，总之有诸般理由。

万历皇帝和其他人就纳闷了，怎么日本到朝鲜，十几万大军横渡都没问题；从朝鲜到日本，怎么俩使臣就过不去呢？

这时候的石星，已经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押在了和议之上，只能力排众议，拍着胸脯说绝无问题。他生怕拖的太久，和议之事又要生变数，赶紧派遣了兵备副使杨镐去朝鲜勘实，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结果杨镐这人太懒，只在辽东转了一圈，回去回报说日本人根本没撤，只是把小营烧毁，合并到大营里去了，似乎没啥诚意。石星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又派了一个叫常鹤的大同守备都司前往釜山查探，常鹤是个实心眼儿，到釜山一看日本人的动静，告诉石星说“倭情变幻，封事不可轻行。”

这都不是石星想要的答案，于是他索性不派公务员，而是派了两个心腹家人过去调查，一个叫张竹、一个叫王胡子。而且这两个人的目的地也不再是釜山，而是日本。

可以想象，在出发之前，石星肯定对他们面授机宜。于是他们两个在日本和朝鲜转了一圈，得出的结论是没问题。

石星终于等来了自己想要的结果，连连催促李、杨二人尽快去日本。

迫于兵部的压力，李宗诚和杨方亨一合计，决定分成两波。第一波由杨方亨带队，在十月份来到釜山。杨方亨在釜山视察了一圈，发现之前撤回日本的都是些老弱病残，主力根本没动窝。更奇怪的是，其他营地里的日军——尤其是加藤军团的人——根本不知道撤退的事，言语之间还对小西行长诸多不屑。

杨方亨去找小西质问，小西行长的解释是：“除了万历皇帝约定的那三条，我们没有其他要求。其他人的话您别轻信。我们兵多辎重多，一时半会搬不完。”杨方亨将信将疑，但李宗诚却相信了，欣然赶往釜山与副使汇合。

小西行长一看正、副二使都进了釜山城，这心里才算踏实。他以前在平壤城吃了李如松诈称册封使的亏，变得多疑谨慎，生怕大明又搞这一套。

李、杨二人进了釜山军营，催促日军赶紧撤退。小西行长对李、杨二人说，日军已经撤了一部分，大规模撤退还得等关白大人定夺，渡海禀报得花点时间，你们多等几天就是。

稳住明使以后，小西行长找来沈惟敬，开始了他们惊天大骗局的关键一步。

两个人分头行动，小西行长去派人禀告秀吉，说大明的使团已经抵达釜山，随时可以渡海册封。秀吉一听，挺高兴，说既然来了，就赶紧送过来吧。

而沈惟敬呢，去李、杨两位使者，提了一个要求。沈惟敬说倭寇都是土包子，根本不知道礼仪，如果贸然前往册封，恐怕会闹出笑话失了大明体面，不如先派人带着道具过去，教他们演练一番，免得临场出错。

李、杨一听，觉得有点道理，说那老沈你就辛苦一趟吧。

万历二十四年年初，沈惟敬带着蟒龙衣、玉带、翼善冠、大明地图、武经七书等册封礼品，踏上开往日本的大船，还在船头竖了一面大旗，上书四字：“調戢两国”。他还让人从辽东军中调拨二百七十七匹马匹，装载上船运到日本南戈崖，名义上是供随从骑乘，其实是要送给秀吉作见面礼。

至此，小西行长与沈惟敬的打算已经很明显了。他们打算让沈惟敬冒充大明使臣，先对秀吉表示恭顺投降之意，先把关白老大人糊弄过去。

从伪造关白降表开始，这两个家伙的计划就带着一个显著特点：顾头不顾腚。他们的每一步动作都是为了解决眼前的危机，却根本没有长远考虑。比如沈惟敬这次冒充明使，可以一时瞒住秀吉，可秀吉早晚要让大明按照“秀七条”出让半个朝鲜，到时候一定会漏馅；两位明使也不是傻瓜，他们一时半会儿可以被滞留在釜山，可时间一长见不到秀吉，迟早会觉察到不对劲。

这些根本矛盾的爆发是一定的，小西和沈惟敬所作的一切努力，只是饮鸩止渴。

沈惟敬的心理动机，我们之前分析过。他实在是被逼无奈，因为只有和谈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和谈一旦破裂，自己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收紧系在自己脖颈上的绳索。

而小西行长呢？

秀吉在这时期已经罹患严重的厌食症，体重一直在减轻，时日无多。秀吉的继承人秀赖尚在襁褓之内，如果秀吉病逝，几乎可以肯定会由石田三成与加藤清正中的一个人来行使监护与摄政大权。小西行长与石田三成同属文治派，与加藤清正为首的武断派一直在明争暗斗，为秀吉身后的权利再分配做准备。

如果假冒明使的沈惟敬答应秀吉的一切无礼要求，秀吉一定大为高兴，对小西行长更加倚重，让文治派在政治上占有更多主动。

至于这个骗局会不会因为无法执行而败露，小西行长并不担心。中日双方光是和谈就花了两、三年时间，执行“秀七条”少说也得五年时间，只要他稍微拖延一下，糊弄一下，等到秀吉一死，便不会再有人追究。

再往深了说，这件事虽是小西东奔西走，背后却一直有文治派的影子。

文治派的几个主力干将石田三成、大谷吉继等人，都知道小西的这些勾当，并保持着密切联系。想想就能明白，秀吉最信赖的人之一，是石田三成，若没有文治派的配合，小西行长绝不可能把秀吉糊住这么长时间——所以与其说这是小西与沈惟敬折腾出的闹剧，倒不如说是文治派试图控制秀吉的谋略之一。

文治派的计算不可谓不精密，可越是精密的计划，一旦出现变数，就越容易崩溃。

变数，而且是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变数很快便出现了。

第十章 东亚第一骗局（下）

在当时的釜山日军队伍中，除了日本人和朝鲜人以外，还有许多被掳掠到日本的明人。他们要么像苏八一样当最低级的足轻，要么像张大膳一样担任通事。

沈惟敬离开以后，李宗诚一直居住在釜山城内。四月二日，他见到了两个福建人。这两个人一个叫萧鹤鸣，一个叫王三畏，都在日军内部供职，特地前来禀报大明使节一个可怕的消息。

萧鹤鸣和王三畏告诉李宗诚：秀吉并无乞和之心，打算派兵把两位使节抓起来，向大明索取贿赂，再次开战。他们甚至打听出了“秀七条”的详细条款，合盘托出。

秀吉的强硬态度在日本不算秘密，军中传言已久，萧鹤鸣和王三畏知道不足为奇。只是不知道他们冒着偌大风险通报给明使，是出于爱国之心，还是希望立功赎罪，返回大明。

萧、王带来的这个消息把李宗诚吓得肝胆俱裂。他不过是一个纨绔子弟，吟诗作对还能勉强应付，现在忽然要面对刀兵，心态大变，草木皆兵。日军的每一个轻微举动，在李宗诚眼里都变得十分可疑，他惶惶不可终日，感觉随时会有凶悍的倭寇闯进营盘。

经过一夜的煎熬，李宗诚做了一个十分愚蠢的决定——出逃。

一位皇帝亲自委派的堂堂大明使节，居然临阵脱逃，这可真是外交上的大笑话。

四月三日的二更时分，李宗诚没有惊动杨方亨，偷偷叫了自己的几个亲信家丁，扛着包袱戴好面纱，打扮成普通官吏的模样。他告诉守釜山诚门的日本卫兵，说有紧急公文要送出去。卫兵信以为真，就把城门打开，放他们出去。

李宗诚离开釜山城，一路往着庆州方向走，结果因为天黑而迷路了，歪打误撞到了蔚山。蔚山是加藤清正的防区，李宗诚没敢多加停留，连跑带跳地一头扎进附近的深山，然后……然后又迷路了。他足足转悠了三天，也饿了三天，好不容易碰到朝鲜人的巡逻队，才算抵达庆州。

李宗诚离开以后，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日本人发觉。当时小西行长回日本了，釜山兵事由宗义智代理。宗义智一听正使跑了，大惊失色，连忙派了重兵团团围住杨方亨的住所。

杨方亨是武举出身，胆气比李宗诚强多了，他一听正使逃了，十分镇定，继续在强兵环伺之下睡大头觉。宗义智一看这位副使如此沉得住气，便下令撤去守卫，自己亲自走进屋去，告诉杨方亨：“你家正使跑路了。”

杨方亨还是一副波澜不兴的表情：“那个傻瓜没见过什么世面，又在军营里呆的太久了，所以才跑路的。”他向宗义智提了两条要求：一，不得对使团动粗；二，不要去追击李宗诚。宗义智都答应了。杨方亨又把使团的人都叫过来，说现在我是使团的最高长官，以后都听我指挥。他的沉稳让混乱的使团恢复了正常。

处理完这一切以后，杨方亨前往李宗诚的住所，发现这位正使走得匆忙，最为重要的册封金印还扔在屋里。杨方亨把金印捧在怀里，展示给周围的日本人看。宗义智看到印信还在，这才松了一口气，对杨方亨处变不惊的态度佩服不已。

在另外一个版本里，李宗城在一次宴会里看到位美女，当场上前调戏，结果发现那位美女是宗义智的老婆、小西行长的女儿，这一下捅了大篓子，他也连夜潜逃。这个说法可信度太低，可是广大老百姓喜欢这个香艳故事，民间颇为流行，甚至还有以此为题材的春宫图……

再说李宗诚逃回汉城，把萧鹤鸣和王三畏传出来的“秀七条”一五一十地报告给了朝廷。万历听说以后，勃然大怒，既恼李宗诚的丢人现眼，又恨日本人出尔反尔。李宗诚直接被锦衣卫逮捕下狱，押回北京慢慢审问。

“秀七条”的公布，在北京引起了轩然大波。明廷百官一片哗然，争相上本弹劾，请停封事。弹劾的最高潮，是右佥都御史曹学程的上本。在这本奏折里，曹学程把矛头直接指向了石星和首辅赵志皋，把两位大臣骂得狗血淋头，要求他们负全责。

万历皇帝的反应出乎意料，他把曹学程下了狱，禁止继续谈论这件事。

万历皇帝这么做，有三个原因。

第一， 李宗诚证词里提供的“秀七条”要求太过荒谬，和“万历三条”之间天渊之别，万历皇帝不知道其中沈惟敬与小西行长搞的猫腻，还以为“万历三条”提出在先，“秀七条”变卦在后，觉得倭寇前后态度变化太大，肯定有问题。在弄清楚之前，不能定下结论，贸然开战。

第二， 赵志皋是万历面对群臣最好用的一块挡箭牌，这几年来替他挡了不少唾沫星子，万历一时半会儿还不愿意放弃这么好使的一块盾牌，赵志皋几次要告老还乡都没被批准。现在万历自然不会允许别人用日本做文章。

第三， 内藤如安是万历亲自接见的；册封秀吉是万历亲自做的决策。现在如果爆出日本拒绝册封的消息，丢的是大明的面子，抽的是万历的脸。这更是不允许的。

所以，无论万历心里有多不愿意，他必须要在明面里摆出姿态，维持和谈。

比万历还痛苦的是石星，他听到“秀七条”以后，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妙，可他已经完全站在了和议的船上，下都下不来了。石星唯一能做的，就是硬着头皮继续为沈惟敬打包票。

这时候，一根救命稻草漂到了万历和石星面前。

在李宗诚跑回来以后，杨方亨很快也写了份报告回奏朝廷。在报告里，杨方亨认为李宗诚是误听谣言，不辩真伪，再加上加藤清正蓄意阻挠——这条是应沈惟敬和小西行长要求加上的——以致酿成出逃事件。他在报告里特意强调，据宗义智说，秀吉正在修建迎接明使的馆舍，马上就完工了——注意，杨方亨一直在釜山营中，他的消息来源都是日军将领，这其中真伪难辩。

可万历和石星已经顾不上分辨真伪。他们以杨方亨的报告为证据，认为所谓“秀七条”是未经查实的谣言，册封应该继续。于是，兵部向万历皇帝建议，另外派遣一名使者与杨方亨汇合，继续执行册封事宜，同时饬令驻朝鲜与辽东的明军做好战备工作。

可这时候从北京派人已经来不及了，石星索性把沈惟敬就地提拔为副使，杨方亨升为正使。这个举动，表明石星和沈惟敬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未必俱荣。石星心里已经把沈惟敬这个骂了几十万遍，一旦解套，他肯定第一个不放过这个老骗子。

北京的命令送到釜山的同时，沈惟敬恰好刚从日本返回。他这几个月在日本到底干了什么，有没有冒充大明使节，秀吉有没有排练好礼仪，谁也不知道。但沈惟敬一回釜山，日军立刻撤走了西生浦、竹岛的守军，说明他与小西行长又有了密议。

杨方亨此时也有点起急了，想赶紧去日本把这事了结。他不再执着于日本全部撤兵，一看到西生浦、竹岛的守军撤退，便表示尽快启程前往日本。

沈惟敬把明使这边搞定的同时，小西行长传来好消息，最后一个阻碍他们计划的加藤清正也完蛋了。

李宗诚的出逃，对日本人来说是个完全没准备的意外事件。但小西脑子太好使了，最擅长抓住突如其来的机会，出逃事件一发生，他便意识到这是一个扳倒加藤清正的绝好机会。

小西行长返回日本以后，通过石田三成向秀吉告了加藤清正一记黑状，罪名有三：一，当着朝鲜人的面对小西行长出言不逊，长他们志气灭自己威风；在跟刘珽的书信来往中自称丰臣清正，属于僭越；御下不力，纵容自己的部属去抢劫明使，以致李宗诚逃跑。

前两条罪名，属于可大可小的变量，单拿出来都不算大事，但如果跟别的罪名一结合，便会有翻倍的效果。所以真正利害的杀着，是第三条罪名。秀吉对于明朝投降一事十分关心，一听说清正这个兔崽子把明朝派来请安的使者吓跑了，大为恼怒，连带着连“自称丰臣”和“嘲笑小西”三罪并发，干脆一纸调令把他调回国，关在伏见城里听候发落。

加藤清正是秀吉一手看着长大的，感情十分深笃，这次惩罚如此之重，可见秀吉是真怒了。

搬走了最后一个障碍，六月十五日，大明正副二使加上朝鲜通信使黄慎离开釜山，经过半个月的长途跋涉，于七月初抵达伏见城。

伏见城位于京都附近的伏见山上，是秀吉常驻的大本营。使团抵达以后，却没有立刻得到接见，因为秀吉听说朝鲜只派了通信使，却没按照要求送来一位王子当人质，很不高兴，便吩咐安排使臣住在新修建的馆舍里，不着急安排见面，打算晾一晾他们再说，

这一晾，晾出个大麻烦，地震了……

万历二十四年七月，京都地区发生了一场大地震。这场地震的规模极大，几乎把京都附近夷为平地，方圆百里之内的房屋，几乎全都不存。就连坚固的伏见城也经受不住，轰然坍塌，压死了数百人——总算是秀吉运气好，当时不在城中，不然我们这个故事，在这里就可以结束了。

顺便一说，当时伏见城的牢房也震塌了，加藤清正趁机跑了出来，大叫大嚷要保护秀吉。这一举动博得了秀吉的好感，再加上清正是秀吉正室宁宁从小养大的，宁宁也站出来求情，于是秀吉便解除了他的禁足令，回到朝鲜前线。

大明使臣们也被这场天灾波及到了。地震发生的时候，他们正呆在新建的欢迎馆舍里。幸亏房子比较新，相对结实，给了一点缓冲时间。这些人一窝蜂地跑出屋子，惊魂未定，馆舍就在身后倒塌。清点人数，高级官员们都没事，只是被压死了一个千总、一个差官和四个家丁。

杨方亨大难不死，心里倒挺高兴。地震是不祥之兆，日本发动不义战争，合该由此报应。如果秀吉看到上天对他的恶行发怒，一定会乖乖地收起野心接受册封吧。

可惜秀吉没如杨方亨所愿那样改过自新，洗心革面，他唯一改变的，只有接见地点。

这场地震给日本造成了极大的损失，大灾之后诸事烦扰，秀吉一直忙碌到八月底，才对大明使臣团下了通知，决定在九月二日接见大明使臣，地点则从已经不存在的伏见城改到了大阪城，不过却拒绝了朝鲜通信使的陪同。

无论如何，秀吉总算是肯见大明使团了，这总是件好事。

杨方亨不知道，这时候沈惟敬与小西行长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他们计划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

九月一日一早，五大老之一的毛利辉元亲自前往明使下榻之处，客客气气带着明使们前往大阪城正殿。在正殿里，五大老、五奉行等丰臣政权的有力大名们已经齐聚一堂，一起屏息宁气等着册封仪式开始。

在这之前，沈惟敬已经告诉杨方亨，日本国情不同，尽量简化大明仪，早点册封完早点回国。所以杨方亨没有走那么一套繁文缛节，手持节旄站在正中，沈惟敬手捧金印陪在一旁，还有一个护敕官徐登归拿着诰命、敕谕和冕服。

他们等了半天，远处的黄缦帘子徐徐拉开，一个瘦小干枯的老头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秀吉此时的身体健康已经堪忧，不得不让两个侍从左右扶着。可是关白老爷的官威犹在，他一出场，殿内侍卫一起呐喊，颇有些气势。

秀吉到了座位上，刚一坐定。沈惟敬忽然扑通跪倒在地，朝着日本的最高统治者匍匐叩头。这一举动让杨方亨惊呆了，他们手里拿的是万历皇帝的节旄，代表的是大明皇帝的意志，是不需要向任何人叩拜的，可，可这个沈惟敬怎么膝盖这么软？这是哪门子册封的礼节？

杨方亨想不通，沈惟敬心里却是明镜儿一般。他知道，在秀吉心目中，他们这些人是来册封“大明王”的降臣，叩头是份内的事。为了不让事情穿帮，他也只能这么做。沈惟敬不光自己叩头，还回头瞪杨方亨，让他也赶紧跪下。杨方亨没办法，勉为其难也行了个礼，却不肯叩头。

这个举动让秀吉很不高兴，嘴里嘀嘀咕咕，当场就要借朝鲜人不派王子做人质的事发脾气。小西行长见状不妙，赶紧对秀吉说这都是大明来送礼的人，看在那些礼品的份上，也得好好接待才是。”经过劝解，秀吉总算气消了点，但也没了继续接见的兴致，袖子一摆，让随从把金印、诰命、敕谕和冕服之类的东西收好，然后离席而去。小西行长告诉明使，今天先到这儿，明天继续。

第一天的接见，就这么莫明其妙地结束了。到了第二天，按照日程安排，应该是秀吉宴请大明使臣。这次更有意思，所有的大名都特意换上了明朝服饰，煞有其事地聚在一起，好像在金銮大殿上朝议一般。

前头吃吃喝喝，后头却很紧张。秀吉在别殿接见了沈惟敬和小西行长，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天才把秀吉劝住，说只要册封仪式完毕，朝鲜人一定会来乖乖过来输诚。从别殿离开之后，沈惟敬问小西行长：“还差最后一步，你靠谱不靠谱？”小西行长回答：“我都安排好了。”

宴会结束后，该是宣读册封诏书的重头戏了。秀吉为了表示重视，把仪式现场移到了花畠山庄，德川家康等人也都跟了过去，要见证这激动人心的一刻。

按照流程，首先是杨方亨宣读诏书，再由通晓汉文的僧侣西笑承兑翻译成日文，当众转达给秀吉与诸位大名。这个西笑承兑，是小西行长安排的关键人物。小西行长事先已经跟他打好招呼了，说如果看到有让秀吉生气的句子，请略过不译。

换句话说，小西行长是欺负在场的没人懂中文与日文，打算玩一手瞒天过海的计策。杨方亨念的是册封日本国王，秀吉听的是册封大明王，这事就糊弄过去了。

可西笑承兑不知是紧张，还是压根没打算配合小西行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字一句把万历皇帝的诏书忠实地译了出来。

至今在大阪博物馆里，仍旧保留着这封诏书的原件，其全文如下：“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圣仁广运，凡天覆地载，莫不尊亲帝命。溥将暨海隅日出，罔不率俾。昔我皇祖，诞育多方。龟纽龙章，远赐扶桑之域；贞珉大篆，荣施镇国之山。嗣以海波之扬，偶致风占之隔。当兹盛际，宜讃彜章，咨尔丰臣平秀吉，崛起海邦，知尊中国。西驰一介之使，欣慕来同。北叩万里之关，肯求内附。情既坚于恭顺，恩可靳于柔怀。兹特封尔为日本国王，赐之诰命。于戏龙贲芝函，袭冠裳于海表，风行卉服，固藩卫于天朝，尔其念臣职之当修。恪循要束，感皇恩之已渥。无替款诚，祗服纶言，永尊声教。钦哉!”

秀吉不懂中文，但承兑翻译的太好了，用日文完美地表达出了中文的意思。别的客套话倒没什么，无非是华丽词藻，但其中有两句话是关键。

一句是“封尔为日本国王”；一句是“固藩卫于天朝”。万历皇帝连职称带职务都给秀吉安排好了——这对于狂妄地要侵占整个东亚的秀吉来说，是极其大的侮辱。何况还当着这么多大名的面，多丢人呐。

秀吉的怒气简直是无以复加，他把诏书惯在地上——在一些史料里，还提及他把诏书撕裂，把头顶的明冠摔碎——大声冲着杨方亨嚷道：“别扯淡了，老子本来就是日本的天下人，还用得着大明来封这个头衔？我要的是大明王！大明王！”（吾以武威治日本, 何须明之封吾为日本王? 吾欲灭明国, 大明国王求和, 说要奉吾为大明皇帝是以答应和谈。而今却以封日本王来欺吾。）

老头子气得浑身哆嗦，意识到自己可能上了当，而且还是大当。他想起这是小西一力撮合而成的事，便红着眼睛到处找小西。

小西行长在一旁吓得直哆嗦，承兑的临场不给力让他的全盘计划落空，现在他必须要承受秀吉的滔天怒火。秀吉看见小西行长，气不打一处来，嘴里嚷嚷着非斩了你丫的狗头不可！

小西行长连连叩头，说这些事都是石田、大谷几个人跟我商量着干的，不是我一个人独断专行啊。他唯恐秀吉不相信，还拿出一大堆来往文书——看来小西真是个精细性子，早做好了事情败露的准备，不然他参加宴会干吗随身揣那么多信啊？

西笑承兑心怀愧疚，心想是我害了小西君。他走上前去，劝秀吉不要动怒滥杀。石田、大谷等人也算讲义气，把这事认了下来，好说歹说，总算保住了小西行长的性命。这么一闹腾，宴会自然也开不成了，大家不欢而散。

杨方亨看到秀吉先扔诏书，后骂小西，他不懂日文，看的有些莫明其妙；沈惟敬在一旁哪敢多嘴解释，赶紧拽着杨方亨离开大阪城，回了馆驿。回去以后，杨方亨问沈惟敬到底怎么回事。沈惟敬不愧是个老骗子，面不改色地说秀吉是因为朝鲜人不派规格高的使臣来，所以生气了。杨方亨将信将疑，也未深究。

第二天一早，沈惟敬传话给通信使黄慎，撒了一大篇谎话，说昨天关白告诉我了，怪你们朝鲜人拖拖拉拉不肯配合议和，所以人家要再次发兵攻打你们。他紧接着又扮好人，说幸亏我当时喝止了秀吉，训了他一顿，日本既然受封藩国，就与朝鲜是兄弟之邦。兄弟之邦在那么能打架呢？

说到最后，沈惟敬拍着胸脯说你放心，我这次不把秀吉的事搞定，就不走了。

好个沈惟敬，这一通瞎话说出来，当真是气不涌出，面不更色。能看得出来，他是准备把册封失败的黑锅扣到朝鲜人头上，减轻自己归国以后的罪愆。黄慎听了，总觉得不对劲，但根本不敢宣诸于口，满腹心思都在担心朝鲜接下来的命运。

他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九月九日，柳川调信跑来偷偷告诉黄慎，说秀吉昨天召见了加藤清正，加藤清正拍胸脯说“朝鲜人不送王子来也罢，我亲自去再抓两个来。”秀吉很高兴，让他二月渡海进攻朝鲜。

黄慎听了报信，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告诉大明两位使节，却被沈惟敬好一通嘲弄，说他是杞人忧天。

又过了几天，使团又听到一个新消息：黑田长政在丰前，加藤清正在肥后，两员大将厉兵秣马，准备出征。这个时候沈惟敬仍旧强作镇定，安慰杨方亨说没事没事。

刚说完没事，事就来了……

秀吉派人给使团送来一封书信。信中秀吉把朝鲜人狠狠骂了一通，列数了三道罪状，声称一定要给他们个教训。

毫无疑问，这是一封宣战书。大明、朝鲜使团一听这个消息，知道这次出使是彻底失败了。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着日本人还讲道理的时候赶紧离开。

小西行长还算讲义气，派柳川调信一路跟随，颇为照顾。十一月底十二月初，大明、朝鲜使团终于安全地返回了釜山港。小西行长命令宗义智好生招待，还备下不少礼物，图个买卖不成仁义在，没有多加为难，放归汉城。这时候，已经是万历二十五年的正月了，距离册封团成立之日的万历二十三年一月三十日，已经足足过去了两年……

人是回来了，可该怎么跟朝廷解释呢？

黄慎是个精明人，这一路上把原来没想通的事都打听的差不多了。他毫不客气，一五一十地把出使情况汇报给了朝鲜高层。虽然他因为出使失败而被贬官处罚，但这份报告却被保留下来，送到了北京。

而明使方面，则只有杨方亨先返回北京，副使沈惟敬却借口与日本和谈未完，暂时留在汉城——到了这时候，这位沈大官人，居然还在酝酿着这么蒙混过关！

沈惟敬知道杨方亨这个人是君子，沉稳有余而精明不足，说白了就是君子可欺之以方。他欺负杨方亨不懂日文，告诉他秀吉已经回心转意接受册封，您可以放心地告诉皇帝，咱们在九月二日在大阪城已经顺利册封了日本国王，教朝廷不必担心。

杨方亨一听急了，这是欺君之罪啊！再说了，按照规矩，册封完以后，秀吉应该要有一封谢表给万历，谢表哪儿弄去？

沈惟敬一拍胸脯：“我在这儿等着他们送过来，你先回去就是。”

杨方亨未必不明白沈惟敬在说瞎话，可他心里也明白，这次回北京如果说出实情，一顿板子是免不了的。人总是倾向于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话，于是杨方亨同意了沈惟敬的计划。

杨方亨先修书一封给北京，说金印、冕服什么的已经被日方接受，谢表稍后附上云云，然后留沈惟敬一个人在庆州，自己先回国了。

杨方亨不知道沈惟敬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实话；他更不知道，沈惟敬曾经伪造过《关白降表》去欺骗朝廷。

连《关白降表》都敢伪造，再伪造一份《日本国王谢表》，算得了什么？

沈惟敬很快弄好了谢表，派人送归北京。自己却仍旧不肯回国，反而每天往返于釜山与宜宁之间。他打的旗号是与倭人联络沟通，其实是已经做好了流亡的准备。这事若是蒙混过去，还则罢了；若是蒙混不过去，他就拔腿投了日本人，当个正牌汉奸。

万历皇帝在北京先看到了杨方亨的报告，却没看到谢表，已经起了疑心；既而收到朝鲜方面的黄慎报告，更是疑窦大起。

恰好这时候沈惟敬伪造的谢表送到，诸臣一传阅，被一个小小的兵科给事中徐成楚看出了破绽。徐成楚指出，这谢表里又没有年月日，又没有丰臣秀吉的画押签注，粗制滥造，殊为可疑。万历看到言官的上书，叫来石星与杨方亨质问，两个人不明就里，只得辩解说日本粗鄙不堪尚未开化写的东西不符合中华体例云云。

又过了几天，万历中止了调查。

因为辽东军区传来了一个惊天的消息。在万历二十五的正月十四日，加藤清正带着两百条船气势汹汹地登陆机张，对朝鲜军控制的梁山一线发起了攻击。

战争，再度爆发！

日本人都打过来了，那么这份谢表的真伪也就不必研究了。

堂堂大明帝国几百个精英官僚，居然被几个宵小之辈欺骗了四年多！那些汗牛充栋的“封贡”大讨论，只是毫无意义的闹剧；册封使臣的行动，更是沦为一场笑话。自从土木堡之来，大明帝国还从来没如此颜面尽丧过。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万历和诸多臣僚都怒极发狂，各路弹劾奏章如滔天巨浪朝着石星、杨方亨和沈惟敬扑来。其中骂的最具代表性的，是工部都水司郎中岳元声，他把矛头直指石星，总结出石星的三辱四耻五难七事：

哪三辱？祖承训在平壤全军覆没；李如松碧蹄馆丧师退兵；宋应昌密谋受和。

哪四耻？内藤如安到北京过阙不下马；石星卑辞厚赠；沈惟敬主盟赴约；李宗城夤夜逃走。

哪五难？石星偷偷派人给秀吉置办了一套蟒衣金币；沈惟敬带了三百匹马过海去讨好倭寇；杨方亨捏造军情；刘綎的驻朝部队被裁撤；诸龙光被杀，南兵被杀，凶手王保却继续高官厚爵。

哪七事？不用赘叙了，就是秀吉的秀七条。

这些罪状里有些是石星的责任，有些不是，不过谁也不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你是兵部尚书，出了这么大娄子，不怪你怪谁？

石星面对汹汹的弹劾浪潮，想死的心都有，干脆自请亲自赶赴日本去阻止开战——这种话都说得出来，说明石星已经是方寸大乱了——万历皇帝理所当然地驳回了这个请求，因为马上会有一个大活动，他身为主角不能出席。

万历二十五年三月，万历皇帝命令刑部尚书萧大亨会聚九卿科道诸官，搞一个大会审，彻底查查是怎么回事。

这次会审大概是有明以来审得最认真最仔细的一次。刑部把这些年来所有的往来文书和都翻腾出来，一封一封地对质，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抠，一个人接一个人地提审。小西行长和沈惟敬的计划本来就是漏洞百出，经不起认真推敲，经过这么仔细地彻查，他们前后欺上瞒下的种种劣迹终于真相大白。

会审的结果是：杨方亨革职，永不叙用；石星推荐的辽东经略孙矿革职，回职听勘。

至于石星，他级别太高，萧大亨不敢自做主张，批了一个革职候旨，请皇上定夺。不过萧大亨有心替同僚说些好话，在上奏里认为石星只是轻听误国。可是到了首辅赵志皋那里，味道就变了。

石星的议和活动都是在赵志皋支持下搞起来的，如果要追究责任，赵志皋也脱不了干系。许多官员早就看不惯这个老东西，弹劾的时候不忘捎带着骂赵志皋一顿。

赵志皋为了自保，上疏说这些事我都不知道，全是石星一个人偷偷摸摸搞起来的。石星明知道赵志皋落井下石，可是他不敢随便攀咬。这是官场的潜规则，你自己把责任扛了，妻子家人还能有人罩着；你如果胡乱把别人扯下水，便是个一拍两散的局。

群臣对石星意见汹涌，首辅落井下石，而皇帝的态度更加坚决。

万历皇帝对石星的不满到了极点。办事不力，这是能力问题；撒谎撩屁，这就是人品问题了。皇帝不恨无能，不恨贪渎，最恨的是不忠。本来在开战之初，石星与万历配合的十分默契，第一次援朝时也办得尽心竭力，怎么你这浓眉大眼的，也叛变革命了呢？

恰好这时候南原战败的消息传到京城，朝野震动。于是万历痛恨交加，给石星罪加一等，说他“谄贼酿患，欺君误国。”直接下狱论死，家人发配到广西柳州卫所。那会儿广西还是遍地土司的蛮荒之所，移居过去对孤儿寡母来说是九死一生。

石星枯坐在京城的监狱里，自己四十余年的宦海生涯居然就这么结束。当年他在北京的旮旯里翻出沈惟敬的时候，可没想到这老东西会惹出如此之大的麻烦。石星是个读书人，不希望被押出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砍掉脑袋。他决定体面地结束自己的一生，开始绝食——他这次成功了。

数年前还风光不可一世的兵部尚书，就这么活活饿死在了监狱之中。

很多人对石星在战争前后大相径庭的表现而惊讶，一个力排众议坚决开战的抗日名臣，为何会沦落成一个一味屈意媚日的主和派呢？

他们既高估了石星，也低估了石星。石星对日开战不是出于高尚的民族觉悟，对日和谈也不是出于天生的汉奸贱骨头，他这一切所作所为看似矛盾，实际都是有一个动机一而贯之——好官我自为之。

石星年轻时候以直言而著名，经过嘉靖、隆庆、万历三朝的磨砺，棱角已被磨去，他变成大明朝众多碌碌官僚中的一员。这些官僚最显著的特点，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最好什么风险都不出，一直到告老乞归，衣锦还乡。

六大部委之中，要属兵部尚书最难做。兵部负责的是打仗，只要一打仗，就一定会存在风险。当初石星被委任为兵部尚书，打心眼里不愿意干，好几次请辞都没被批准。如何规避风险，成了石星在任上的主要课题。

初期石星对日力主开战，不是出自自己的判断，而是因为万历皇帝力主开战——紧跟皇帝的决策当然是最安全。当时的石星，其实没把日本当成多大的麻烦，不然也不会漫不经心地找一个市井无赖沈惟敬去负责和谈。在他的想象里，这不过是一次中等规模的军事行动，只消明军入朝打上几场胜仗，记下几笔功勋，就足够了。

可是日军的顽强远远超出了石星的预计。宋应昌、李如松在朝鲜战场表现不错，可每一场仗都打得危机四伏。作为兵部最高决策者，石星深知其中凶险，他不想冒着崩盘的危险继续打下去，胜了固然好，若是败了，他难辞其咎，风险太大。

惩于这种保守心态，和谈成了他必然的、也是必须的选择。所以他的一切矛盾行为——对宋应昌态度的变化，对南军态度的变化，对沈惟敬态度的变化等等——归根到底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风险规避。因此即使沈惟敬的谎言漏洞百出，石星也不愿意或不敢去多想，只得这么一条道儿陪着沈惟敬走到了黑……

石星不是个坏人，甚至不是无能之人，作为萧规曹随的守成之臣他表现得很出色。如果生逢盛世，石星也许可以安稳地做完兵部尚书，甚至进一步入阁。他落得这么一个结局，除了要归咎于性格上的弱点以外，大概也只能说是生不逢时吧。

现在石星死了，杨方亨、李宗诚等人受了惩处，孙矿、谢用梓、徐一贯等相关人员也各有处理。而这起“封贡”闹剧的始作俑者沈惟敬呢？

早在万历把石星革职的同时，他重新调整了人事布局，由萧大亨暂时代理兵部事务，兵部左侍郎郉玠接替孙矿担当经略一职，辽东布政使杨鎬担任经略朝鲜事务，与李如松起名的回族名将麻贵担任御倭总兵官，各地调集人马，准备二次援朝。

而邢玠走马上任的第一件工作，便是捉拿沈惟敬。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沈惟敬一直呆在釜山附近，有点风吹草动，便能立刻逃入倭营中。一旦让他投靠了日本人，朝廷最后一点脸面可就挂不住了。当时明军在朝鲜兵力不多，只有驻守南原的辽东军杨元和驻守忠州的南兵吴惟忠，其中杨元和沈惟敬比较接近你。郉玠为免打草惊蛇，叮嘱杨元要秘密逮捕之。

杨元接了任务，表面上若无其事，暗地里开始暗暗跟踪沈惟敬的行止。他发现沈惟敬带着一个三百多人的小营，只在宜宁、庆州附近活动。

杨元决定先解除他的武装，假借驻军将领的名义，偷偷以移营、换防为借口，把他身边的人更换一空。其实沈惟敬在军中毫无根基，杨元这么做只是为了预防万一。捉拿沈惟敬是头等大事，不能有一丝疏忽。

日军此时已登陆半岛，开始展开作战。沈惟敬虽不知杨元到来，但多少听到些北京巨变的风声。骗子天生敏感的嗅觉让他惶惶不安，开始琢磨着投奔小西行长。

小西行长绝对是个讲义气的好哥们儿，他听说沈惟敬在大明混不下去了，立刻派了柳川调信和五百名士兵，分坐九条船去接应。沈惟敬看到日军有接应，大喜过望，收拾收拾行李，悄悄离开宜宁驻地，朝着釜山逃亡而去。

这个动向立刻被杨元的眼线侦知。杨元二话不说，率领六名辽东骑兵风驰电掣地追击而去。辽东军别的不行，若比起速度，在东亚根本没有敌手。他们从南原星夜疾驰，一路追过宜宁十里路的丹溪境内，正看到沈惟敬带着细软赶着马车正慢慢溜达着呢。

沈惟敬这几年可赚得不少，装了足足一马车，严重影响了逃亡的速度。杨元一见大喜，追赶上去，还有心情弄一出猫玩老鼠的游戏，假装问他倭寇情形如何？沈惟敬带着一丝侥幸回答：“成不得了。”杨元说既然成不得了，干嘛不到我那儿去回报？

沈惟敬到了这时候还想骗，说加藤清正派了人去庆州谈判，我得赶去办事，怎么也得呆一个半月吧。杨元玩够了，面色一变，六名辽东骑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沈惟敬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哪里抵挡得住，直接被抓了一个正着。

沈惟敬落到明军手里以后，杨元没敢多留，立刻打造囚车，派了重兵保护送这位大骗子回辽东。这时候已经是万历二十五年七月，朝鲜半岛很快就要迎来丁酉再乱的第一次高潮。

令人佩服的是，沈惟敬一直到了这时候，仍旧表现出极佳的心理素质。他没有像石星一样失魂落魄，一蹶不振，居然仍旧在积极求生——他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搭上了山东按察使萧应宫的线，重金贿赂，希望他能给自己说说好话。

萧应宫和沈惟敬是大乡，是个见钱眼开的货，也不问这事有多严重，收了沈惟敬的好处以后，便派了一个叫丁应泰的幕僚——这人后来在丁酉再乱里也掀动起轩然大波，此是后话，暂且不表——到邢玠那里去求情。邢玠一看，愣住了，见过蠢官，可没见过这么蠢的。沈惟敬是朝廷指名要抓的钦犯，这种高压线他都敢说好话，是嫌命长了么？

邢玠没客气，把求情书信直接上交朝廷。很快御史们就用口水把这个要钱不要命的萧应宫参倒，削去职衔，滚回家去了。

沈惟敬被押送回北京以后，直接下了锦衣卫的诏狱。所有人都认为，这个骗子死定了。可是沈惟敬在监狱里，仍旧表现出坚韧的求生意志，他不像石星为了名节宁可饿死，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只要一天不死，就要挣扎着活下去。

奇怪的是，万历一直没有下达处死他的命令，于是沈惟敬在诏狱里一呆就是两年。

这种平静生活一直持续到了万历二十七年四月。取得全面胜利的大明军队班师回朝，万历皇帝除了祭告郊庙、大赏功臣以外，还搞了一次公开处决，处决对象包括日本俘虏、通倭汉奸和作战不利的明军将兵。

沈惟敬赫然列在通倭汉奸名单之首，被判弃市。这位大骗子终于结束了自己的奇妙一生。

讽刺的是，跟沈惟敬同时问斩的，居然还有亲手捉拿到他的杨元。而他倒大霉的其中一个关键因素，正是因为沈惟敬。

原来沈惟敬被捕之后，对杨元极为痛恨，他偷偷派遣娄国安潜入日军阵营，告诉小西行长，杨元驻扎在南原城内，总兵不过三千辽东兵马，附近还有全州两千明军，可一鼓而下。这间接促成了丁酉再乱时日军首先把矛头指向南原，杨元不能抵挡，被迫撤军，结果以“弃师”的罪名被枭首示众，与沈惟敬同时处刑——老沈也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如果说沈惟敬之前的遭遇，尚还情有可原的话，那么这一次密报南原的举动，把他彻底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是不折不扣的汉奸行为。

沈惟敬是整个抗日援朝战争中最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他以一介卑微布衣之身，游走于战争之间，依仗三寸不烂之舌把三个国家都忽悠得晕头转向，从秀吉、万历到小西行长、石星、宋应昌、柳成龙，当世的顶尖人物都被这个小老头挖了个大坑唬弄过，不愧是明朝——不，是东亚第一巨骗、十六世纪东亚外交史上的一个奇葩。

公平来说，在一开始，沈惟敬自己也没想到最后会走到这一步。他当初被石星从北京城里挖出来的时候，确实是尽心竭力，披肝沥胆，相比起大明其他外交人员的颟顸表现，他已经算得上很敬业了。别的不说，单说单骑闯进平壤城的壮举，便非常人所能做到。他的努力为李如松的进军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这份功绩不容抹煞。

真正悲剧的根源，在于他的身份。市井无赖的烙印，注定了他只是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庙堂之上的人压根看不起这个低贱的家伙，沈惟敬只能拼命证明自己有用，才能活下去；而也正因为骗子的身份，让沈惟敬一次又一次选择用欺骗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两种作用力相互作用，最终让他走上了一条汉奸卖国的绝路。

当沈惟敬在大阪城向秀吉那屈膝一跪时，他这个人在历史中的形象，便已经凝固了。可怜，可悲，亦是可恨。

秦相李斯在被腰斩之前，对儿子感慨说忽然很怀念当年在老家上蔡的东门溜黄狗的美好生活。不知沈惟敬在死之前，是否也会怀念起自己当初在京城跟人炼丹胡闹的日子？

或许沈惟敬一点也不后悔。他死的时候，年纪已经超过七十，已比同时代大多数人活得长。而且他人生最后七年的经历，远比此前几十年的人生，以及大部分人一辈子加起来都要精彩曲折。

第十一章 和平时期的朝鲜

如果以万历二十一年三月停战算做壬辰战争结束，那么到万历二十五年二月丁酉再乱，恰好是四年的和平时期。

在这四年的战争间歇期，大明与日本你来我往地忙活着议和的事，那么朝鲜人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他们没资格参加谈判，所以只好闷在国里，做点正经事——练兵备倭。

朝鲜官军在整个壬辰战争的表现实在是太差了，动辄一溃千里，差到连他们自己都看不过眼。因此早在万历二十一年二月二日、战争尚未结束的时候，柳成龙便已经明确地向军方提出了要练兵备倭的口号。

他的这个提议很快便得到了执行，没遇到什么大阻力。原因很简单，朝鲜官军在壬辰战争中几乎被消耗一空，从基层到高层都死的差不多了……一张白纸，才好做文章。柳成龙把各地义军重新整编，纳入官军范围之内。这些义军经过一年战争的洗礼，无论士气和战斗力都比原来的朝鲜军队高出一大截。截止到丁酉开战之前，朝鲜军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七万到八万左右，其中一半集中在釜山附近的前线，用来防备倭寇。

练兵分成了两个层面：一个是精神层面的，一个是物质层面的。精神文明与物质文明，两手都要硬。

精神层面指的是军队的战法与战术手段。一支军队必须得有自己的一套核心作战理论和与之相配的战术，比如日军的铁炮战法，再比如辽东军的铁骑战法，而朝鲜陆军却极度缺乏这种理论支撑，基本上还处于“看见敌人抡着大刀一窝蜂就上“的初级阶段。壬辰战争中朝鲜军动辄崩溃，就是因为缺乏组织力的缘故。

在这方面，朝鲜人有一个现成的老师：明军——或者说的更准确一点，是南军。

南军出自戚家军，而戚家军是十六世纪乃至中国整个军事史上最讲究组织性和战术性的军队，尤其是对倭寇的战绩无出其右。请他们来当老师，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朝鲜人对南军的崇拜深入骨髓，简直就是奉若神明。当初李如松撤走，留下了吴惟忠的南兵守卫汉城，让朝鲜人欣喜若狂。

南军将领入朝，在壬辰战争中并不怎么重要。但在中朝两国交流史上，将领大多为武林高手的南军入朝，却是一件大事，因为这纠缠出了一起中朝交流史上长达百年的官司。自然，对朝鲜人来说，这是件必须要“辩诬”的大事。

吴惟忠出身于南方军系，而南方军系的两尊大神——抗倭名将戚继光和俞大猷，大家都知道。这两位名将是正经的武林高手，大家也知道，戚继光的《纪效新书》《练兵纪实》，俞大猷的《剑经》，不是随便什么武将都能写出来的。

然而，戚继光虽然在他的《纪效新书》里收录了中国很多种长短武艺，却惟独没收刀法，原因据他自己说，是因为当时的中国刀法虽然很多，但“传其妙者绝寡”，所以不收，留待后人有发现者增补。而他在军中所传的“辛酉刀法”，则脱胎于他得到的日本刀法，因此在他修订的第二版《纪效新书》里，删去了他认为在军中用处不大的一些内容，譬如拳法，增加了日本刀谱等内容。

与此同时，明朝不少文武双全的文臣武将和军事理论家们，如何良臣、宋懋澄、茅元仪等人，都不约而同地在各自记叙及著作里说，中国唐宋时古军阵所用的实战刀剑法，到明已经式微，基本没人会了，或者干脆可以说就是失传了。

毫无疑问，来自戚家军的吴惟忠，必然精通脱胎于日本刀法的“辛酉刀法”，他们对上了日本武士，这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从朝鲜战场上的表现看，似乎正宗的日本刀法并没占便宜，在白刃战中，很多时候日军敌不过明军，譬如碧蹄馆之战……

比之戚继光，南军的另一尊军神俞大猷身上的传奇色彩，要浓重得多。

俞大猷当年南下平倭时，曾路过少林寺，并与少林和尚们进行了亲切会谈，之后还教了少林和尚不少武艺——因为他认为当时的少林武艺有不少已经失传，有必要吸收新鲜血液。

再说他那本武学著作《剑经》，如果只看名字，是人都会认为这是讲剑法的，可惜它偏偏就不是。这本书主要讲的是棍法，或者说什么都讲了，就是没讲剑法。

写了一本名叫《剑经》的书，里面不讲剑法讲棍法，实在很没道理。

俞大猷不是没文化的人，他文化好得很，易学底子比一般文人都好，著作也很多，显然在这事上，有他自己的道理在。

那么，到底是什么道理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没人知道。

这是俞大猷留下的一个谜。

最讨厌的是，他还不留标准答案，所以到现在也没个大家能一致认可的权威答案。

不过，线索还是有的，而且还不少，这事不算完全无解。

我们目前知道的资料是，俞大猷本人精通剑法，而且是一种古代双手剑法——荆楚长剑。这不是剑法的具体名称，而是指流传在一定区域里的一种剑法。他那位剑法师傅在他剑法大成后，曾说他日后天下无敌矣——这话当然不太好当真。不过从他和少林寺的渊源中，可知他确实武艺过人，是当时罕见的高手。

俞大猷南下路过少林寺的时候，进去是一个人，出来却变成了三个人。他从少林寺带走了和尚们推选出来的两个和尚精英宗擎、普从，跟随他南下学习剑法。在少林寺里的具体情况，据他自己说，有一千多号小和尚给他表演了少林武术，他看过之后，认为不少真功夫失传了，于是就跟少林大和尚说了，少林大和尚就让少林小和尚们选举了两个精英小和尚，跟随俞大猷学武去了。

这事很不对，里边肯定有问题。

俞大猷看完一千多少林和尚的表演后，张口就说少林功夫不是真功夫，是花架子，那一千多号少林和尚能服气？他俞大猷又不是佛祖，能舌灿莲花几句就把一千多彪悍的少林和尚全都镇住。所以我猜测中间过程被他故意略去了，至于具体过程是什么，他不说，我们没法知道。如果按武侠小说的套路，必然是俞大将军打遍少林无敌手之类，最后才能出现这个结局。

记载这事的，是俞大猷应少林寺和尚要求写的一篇纪少林寺修十方禅院的文章。这篇文章写好后，被少林和尚带回去，刻成石碑竖在少林寺。所以其中如果有被俞大猷故意略去的情节，也很容易理解……不能这样打人脸不是？

话说宗擎、普从两和尚，跟着俞大猷学了三年多，觉得技艺已成，要回少林寺，走前跟俞大猷请示：我们学了您的剑法，现在准备回少林去，选合适的僧人传授，以便把这门剑法流传下去，您看可以不？俞大猷慨然应允。

又过了十三年，忽然门丁来报，门外有一和尚求见。俞大猷请进来一看，却是宗擎和尚。两人唏嘘完，宗擎告诉俞大猷，那普从和尚已经物化西去，但俞大猷教授的剑法，少林寺中已经有百多僧人精通，可以放心不会失传了。

这里我们可以发现一个问题，就是两位和尚回少林前，特地向俞大猷请示了是否允许他们把剑法传给少林寺的其他和尚。

中国武术传承规矩甚多，什么传男不传女之类，两位大和尚这么做很正常。而俞大猷的那位剑法师傅李良钦，寿命特别长，一直到九十多岁才去世。俞大猷平倭成功后，还特地上书为他请功过，当然，李师傅以传统的武林高手姿态，没要。

这么一说，大约能理解俞大猷为什么把书名叫《剑经》，说的却是棍法了。

和尚要传给少林其他和尚，尚且要请示俞大猷征求他的同意，那如果俞大猷把这门剑法直接给印刷成书大肆贩卖公示天下，那岂非成了师门逆徒？要是按照武侠小说的套路，接下去多半就是师门追杀这个泄密分子等等曲折情节。

当代武术名家，马家刀法传人马明达先生的解读认为，《剑经》里的棍法和其他武术理论，其实隐含了很多双手剑法在内，因此很可能俞大猷以棍代剑，把他那门剑法给隐藏在《剑经》里了。

我觉得这是目前最合理的答案。大家如果有空，不妨多去考据、索隐一下《剑经》吧，这可是真正的武林秘籍，也许会练出一个不世高手来——这可不是开玩笑……

俞大猷除了把这剑法教给了少林和尚外，还曾选拔了一千多名能举两百多斤的精壮少年，传授这路剑法，用以平倭。而南军入朝的部队中，就有支福建兵，领兵的正是俞大猷的同乡、游击将军许国威。

吴惟忠、许国威、骆尚志这几个武林高手，入朝之后，对朝鲜军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开始帮着训练朝鲜军队，把从戚继光和俞大猷那里学来的武艺兵法等等，倾囊相授。

这下把朝鲜人感动坏了，天将传授的天朝兵法和武艺啊，朝鲜对此很重视，后来由官方组织，把天将所传之各种武艺兵法汇编成书，以便日后研究、学习、强国强兵。

这事本来到此为止了，没什么好闹的。

可在大明天启年的时候，茅元仪那本赫赫有名的巨著《武备志》出版了。在这本书里，茅元仪和戚继光等人的意见一样，认为中国古代用于军阵的刀剑法已经失传，然后又说他从一个好事者那里得了一本来自朝鲜的中国实战用双手剑谱，因此起名叫“朝鲜势法”，合共二十四势。这本来也没什么，要命的是他没说清楚那好事者是谁，也没说这“朝鲜势法”为什么就是在朝鲜的中国剑法。

这下麻烦大了，朝鲜人知道后不干了，又要辩诬了。

清朝乾隆年间，朝鲜官方汇编了一本《武艺通谱》，特地在序里开宗明义，对此事进行了严肃的辩诬：茅元仪在书里说中国古代实战剑法失传了，又说他从朝鲜找回了一本中国古代剑法秘籍，这事不对，我们朝鲜根本就没这东西。这剑谱其实就是他自己写的，图是他自己画的，这是他想让这本书成为畅销书的营销手段，故意制造神秘色彩，是赤裸裸的炒作。

别说，朝鲜选手的辩诬水准还是不错的，这事很有可能。再说了，茅元仪说是从朝鲜得来的，现在朝鲜人说他们那里压根就没这东西，还出示了官方汇编做证据，会有错么？

还真有错。问题就出在朝鲜这本《武艺通谱》上了。

这书里，确实没有和“朝鲜势法”一样的双手剑法，但却有本刀谱，叫《锐刀谱》，是门双手刀法，一共有二十八势。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锐刀谱》里有二十四势刀法，和茅元仪《武备志》里那二十四势“朝鲜势法”是一样的，只不过一个是双手刀，一个是双手剑，又多了四势而已。

如果《武艺通谱》里不录这套刀法，这段辩诬就没破绽了。

我估计是辩诬那位朝鲜选手又舍不得这套剑法，于是只好把剑改成刀，又加多了几势，起个大名叫《锐刀谱》混过去拉倒。这不是画蛇添足么？你这书比茅先生的晚了那么多年，打版权官司一定输的。如果要说茅先生抄了这刀法，回来改成剑法，剽窃版权，那么请朝鲜辩诬选手直说就是，只要说你居然把我们朝鲜刀法改头换面说成剑法，拿去忽悠自己同胞，然后把原版刀法拿出来示众，茅元仪肯定臭大街。

可惜朝鲜选手不但没有拿出原版刀法、剑法，偏要楞说朝鲜压根没这剑法。因为他自己知道，朝鲜根本就拿不出所谓的原版朝鲜双手刀法，不然早拿出来了，完全没必要一面说茅元仪造谣矢口否认朝鲜没有这东西，一面却放了一本与“朝鲜势法”一样的《锐刀谱》进去而不声张。因此我判朝鲜选手辩诬失败。

以我想来，这《锐刀谱》要么原本是中国传授过去，朝鲜选手为了辩诬，于是悄悄改头换面一番弄成刀法，以便证明茅元仪撒谎；要么是他们从茅元仪书里抄去后，改头换面放进书里——这种可能性有，但实在不太大。总之，不管怎么来回倒辙，这东西都肯定不是朝鲜的，无论选哪条，最后都只能判定茅元仪说的是真话，这“朝鲜势法”必然是中国传过去的。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南军将领们留在朝鲜的俞大猷双手剑法——荆楚长剑，或者是其中一部分。这个结论，是有点不确定的，但我们认为这种可能比较大，或者说非常大。

除了软件层面，朝鲜军还着力进行了硬件层面的改进。硬件层面，当然就是武器系统了。

在开战之初，朝鲜军的装备极之落后，还停留在长矛大刀的冷兵器时代，对火器的运用十分有限，跟日本与大明根本无法相比。战争打了一年多，大明和日本在朝鲜战场对火器的运用，让朝鲜人大开眼界，因此他们也兴起了制造火器的心思。

学习火器有两个老师，一个是日本，一个是大明。

最初朝鲜是想学大明的火炮，因为李如松平壤一战给他们留下的深刻印象，“如果我们也装备这么多火炮，日本人一定会吓得再也不敢来吧”，一个朝鲜将领如此感叹道。

大明是朝鲜的宗主国，这点小要求是满口答应，一点不藏私，不搞技术封锁。朝鲜人一提出要求，时任副参谋长的刘黄裳很慷慨地应承下来，答应替朝鲜人培训几千名炮兵。

可惜朝鲜当时把所有的劳力都用来运输粮草了，根本拨不出人手，只得下令从义州附近的镇堡调集了四五百名士兵，前往大明学习操炮技术。不过从后来的情况来看，这些人的学习成绩恐怕很糟糕，因为明军在撤退的时候，便留下了许多火炮给朝鲜军队，可是却没人会操弄这玩意儿，只能弃置在库房里。

大型火炮一是要求冶炼技术；二是要求火药技术；三是要求操炮理论。朝鲜如果要发展自己的火器部队，不能依赖进口，必须具备独立的铸造能力。朝鲜底子太弱，这方面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朝鲜国王李昖曾经有一次问李元翼：“大明的火炮铸造方式跟咱们大将军炮的造法是一样么？”李元翼无可奈何地回答道：“那个做法太复杂了，不可容易学得。”朝鲜在技术方面的窘境，可见一斑。

最后朝鲜从大明引进的大型火炮，只有一种山寨版佛郎机，而且是只适用于水军，陆军装备很少。

引进大型火炮的计划夭折以后，朝鲜只得退而求其次，寻求制造大明鸟铳之法。朝廷委派了一名叫李自海的官员，纠集工匠，在开城监造鸟铳。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李昖有一天心血来潮，叫大臣把鸟铳工匠叫过来，想检验一下研制成果。于是工匠们拿着新制成的鸟铳，噼里啪啦地乱放了一通，朝鲜君臣都是外行，听到声音震天，就纷纷拍手鼓掌叫好。李昖看完以后，忽然发现远处有一个人面露不屑神色，心中有些不爽，便派内官过去询问。

很快内官回报，原来那个人是大明的人，姓周，名字不详。周先生这天偶尔路过试射场，拿眼睛这么随便一扫，便发现朝鲜军的这些火铳大有问题。李昖一听，眼睛立刻圆睁，这是一位行家啊！他求贤若渴，赶紧派了几位高官盛情邀请周先生来当指导。

经过一番交谈，李昖发现自己挖到宝了。这位周先生对于火铳的设计、冶炼、装配、使用等环节无一不精，甚至连火药的制造与配比也十分熟稔，说得头头是道，绝对是一位专家级的人才。周先生告诉李昖，其实鸟铳的技术门槛不高，只要有像我这样的人监制，很容易就能造出来。

李昖乐得连滚带爬，马上召集全国手艺好的铁匠与火药工匠，送到周先生那里去学习，并约定如果他们学得好，以后朝廷的订单会滚滚而来。

这位周先生的来历颇为神秘，他自称是百姓，可李昖不傻，哪个百姓会对火器这么了解，绝对是有军方背景。他既然肯留在朝鲜监造火器，又不愿意表明身份，估计可能是在军中犯事逃出来的。

想到这里，李昖赶紧传令下去，对周先生的事全面封锁，绝不能让大明知道。

除了向大明学习，朝鲜还瞄准了日本的铁炮技术。日本的铁炮在十六世纪独步世界，比大明鸟铳的性能要强，如果能学会便是妙用无穷。

但日本官方是绝对不会把这等机密泄露给朝鲜人，于是朝鲜只有一个办法：偷学。

战争期间很多朝鲜人被日本人俘获，或被迫或自愿地为他们服务。李昖曾经发布过训令，如果有这些曾经被日本人抓走又逃回来的人，一定要仔细询问他们铁炮与火药的制造方法。

朝鲜对得到铁炮技术非常急切，甚至因此而赦免一些朝奸和日本俘虏。

比如有一个叫金德浍的朝奸，很早就投靠了日本人，主动为日军当向导，是个标准的朝奸。可他对日军底细了解甚多，所以当李昖听说他被抓起来以后，特意叮嘱推官要仔细询问“烟硝鸟铳造作之法”，并答应赦免他的通敌之罪。

还有一个最富传奇色彩的日军降人，是隶属于加藤清正麾下一名叫做沙也可的日军将领。

“沙也可”被认为是假名，他的真实姓名历来众说纷纭，有冈本越后守、阿苏宫越后守、原田信种等数种说法，出身源流则可能是纪州根来、杂贺众、阿苏家臣等——当然，这两种源流之间并不矛盾，一种可能的解释是：沙也可本属杂贺众，而杂贺众的铁炮技术在战国时期非常先进，他在这期间学到了铁炮、火药的生产工艺。

天正十三年，继承了信长势力的秀吉开始对杂贺众进行讨伐，首领杂贺孙市被迫投降，很快莫名其妙地去世。沙也可与其他杂贺余党在本州已无藏身之地，只得前往尚未臣服秀吉的九州地区。沙也可选择了肥后的阿苏家作为主君，继续反抗秀吉。

可惜的是时势不由人，秀吉统一日本的步伐没有这种小人物阻挠片刻。很快，整个九州都沦为秀吉的领土，阿苏家更被划归新兴家族加藤麾下。加藤清正为了准备侵略朝鲜，大肆征发臣从势力，沙也可大概就是在这时候被调入第二军团。

沙也可在朝鲜战场上表现的还不错，可好景不长。在壬辰年六月十五日，九州爆发了梅北国兼之乱，把岛津家、阿苏家都卷了进去，阿苏家主惟光甚至因此被杀。消息传到朝鲜，加藤清正势必对有阿苏家背景的沙也可及其麾下另眼相看。在这种猜疑重重的背景之下，沙也可别无选择，只好选择了投降朝鲜军。

沙也可投降以后，总算迎来了自己事业的春天。朝鲜军对这位级别不低的日军降人格外看重，把他调拨到金应瑞麾下。此后沙也可表现得异常活跃，与明军、朝鲜军并肩作战，在很多史料里都留下过痕迹，还曾跟随麻贵在密阳击溃过日本小队，参加过蔚山之战，作为联军代表跟加藤清正交涉过。在朝鲜国仿制日本铁炮的过程中，他也是贡献良多。

因为这诸多功绩，沙也可破例被朝鲜国王赐名，叫做金忠善。在朝鲜战争结束以后，金忠善被调拨往北方，继续抗击后金，在甲子适变、丁卯胡乱等一系列战事中表现卓越，最后以七十多岁高龄得以善终，也算是抗倭战争中的一朵奇葩。

在朝鲜引进日本铁炮的过程中，最大的动力来自于李舜臣。他是朝鲜最早注意到火器威力的将领，对火力的追求近乎狂热，麾下水师都是重装火器舰，让日本水军吃尽了苦头。

在停战之后，李舜臣成立了一个铁炮技术小组，专门琢磨日本铁炮的制造工艺，试图逆向反推，一窥铁炮之妙。在他和技术小组的努力下，在万历二十一年开发出一种叫做正铁铳筒的鸟铳。这种武器脱胎于日本铁炮，却又有朝鲜工匠的改进，性能相当精良，就连明军试用之后都啧啧称赞。

就这样，停战四年以来，朝鲜就像一块海面，不遗余力地吸纳着明、日两方的技术，暗暗积攒着自己的力量。可奇怪的是，到了丁酉再乱，朝鲜军队却始终未能真正拥有装备火炮与鸟铳的独立作战部队，为数不多的火器都用于守城或分散在诸军手中，完全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

这可奇怪了。朝鲜对于火器表现的如此热衷，怎么最后会无疾而终了呢。

一方面，是朝鲜存在着客观困难：朝鲜的熟练工匠不够，从采矿到冶炼再到铸造的技术全面落后，像是正铁铳筒这种复杂、精密的武器，无法广泛装备于军队。

另外一方面，则是人的问题。

要知道，任何一项技术或者一种新战法的发展，都需要有一个内行人居中推动。在朝鲜，对火器真正懂行的，只有李舜臣一个。全靠了他的不懈努力，才让朝鲜真正开始从冷兵器向热兵器时代进化。

这个逻辑判断隐含着另外一个可能：假设李舜臣在朝中没有发言权了，朝鲜的火器进化必然会遭遇失败。

但这听起来实在有些荒谬，李舜臣怎么会在朝中没有发言权，他可是朝鲜复国第一大功臣啊。李舜臣一个人包圆了在壬辰战争期间朝鲜军80%的胜仗，如果没有他的奋战，朝鲜恐怕撑不到明军赴援就会亡国。

更何况，李舜臣还是柳成龙的亲密战友，背后站着整个东人党，谁敢动他？

没想到，坏事就坏在了柳成龙这个东人党党魁身上。

壬辰开战之前，李朝的东人党占据优势，西人党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在王室流亡期间，西人党在尹斗寿的率领下，慢慢咸鱼翻身，又有了与东人党一战之力。而与此同时，从东人党分裂出去的北人党也逐渐开始崛起，在领袖李山海的带领下，与西人党逐渐合流，打算把从东人党变成南人党的柳成龙搞下台去。

在战争期间，整个李朝朝廷为了大明的事忙得晕头转向，顾不上党争。一停战，这些朝鲜大臣的劣根性立刻便浮现上来，又开始掐得不亦乐乎。

要搞掉柳成龙很难，他圣眷正隆，没法直接下手。唯一的办法，是设法打击他的亲信或者同党，一点一点把他搞臭。

北人党和西人党最初的目标并不是李舜臣。李舜臣功勋卓著，有目共睹，搞掉他比搞掉柳成龙还难——除非有什么奇迹出现。

这个奇迹还就真的出现了。这个奇迹，叫做元均。

如果要在壬辰战争里选一个隐藏在正义阵营里坏人的话，元均当之无愧，他符合影视剧里反派的一切特点：懦弱、卑劣、愚蠢、贪婪、好色、嫉贤妒能等等……

元均早在开战之初因为畏惧日军，自沉了百余条战舰，亲手成就了壬辰战争第二大笑话，然后厚着脸皮去投奔李舜臣。在李舜臣接下来一系列杀敌的战役里，他永远扮演的是跟着主力部队抢功的角色。为此李舜臣与他多次交恶，甚至还出手呵斥过他。元均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对李舜臣一直怀恨在心，到了停战之时，两个人关系已经是势同水火。

李舜臣因为屡次大胜，已升任三道水军统制使，是朝鲜水军名义上最高领导人，元均无法正面抗衡。可李舜臣也奈何不了元均，因为后者虽然各项参数都很低，唯独官场情商这一项非常高。他干了这么多下作的事情，朝廷恍若未闻，还不断加官进爵。

万历二十二年三月，李舜臣在唐项浦附近打过一场大战。这场仗从四号打到六号，李舜臣毫无意外地干掉了日军三十一条船，一场精彩的胜利。战斗结束以后，元均公然要抢夺战利品，与李舜臣彻底翻了脸。李舜臣毫不客气，在此后的第一次长门浦战斗、第二次长门浦战斗、永登浦、鼎严等战役里，他干脆不带元均玩了，把后者气得一佛涅槃，二佛升天。

可是元均没办法，人家李舜臣是三道统制使，是顶头上司。他没办法，只能玩玩小手段，试图去拉拢李亿祺一齐弹劾李舜臣，李亿祺什么人？那是李舜臣的最佳搭档，自然不会理睬他。

结果以这件事为导火索，李舜臣与元均的矛盾被公开化了。总算朝廷还知道水军不可缺少李舜臣，在柳成龙的建议下，元均被调去了忠清道兵使，含恨离开水军编制。

元均在朝中关系一向颇为深厚，很快就跟尹斗寿、李山海搭上了线。两位巨头知道元、李二人的矛盾，心想这是个好机会，便告诉元均咱们如此这般，必能干掉这个讨厌的李舜臣。

尹斗寿首先指使西人、北人两党的几位大臣上书朝廷，让李舜臣出海去打击日本舰队。

这是一个荒唐的要求。且不说此时大明正紧锣密鼓地议和，不会允许朝鲜军贸然行动；就算李舜臣出动，也没有任何用处。作战要有目的，在陆上军队按兵不动的情况下，水师单独出击毫无意义，总不能为了打仗而打仗吧？

可这又是一个政治正确的要求。朝鲜对大明与日本议和腹诽已久，整天盼望着出点什么事儿能把和谈给搅黄了——尹斗寿这次上书，准确地号住了李昖的脉。

如果换一个人的话，即使明知这个命令没有道理，还是会虚以委蛇一下，驾船出去随便转几圈，回来交差便是。

可李舜臣性子耿直，不太懂政治，不然也不会在基层混那么多年升不上去了。他根本看不出这道命令背后隐藏的真实意图，只在军事层面上进行了解读，认为这么干一点意思没有。

所以李舜臣直接拒绝了李昖的命令，不肯出海。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理论上正确，只能骗骗刚毕业的大学生，历史上真正敢这么对君主说的人，死得都很惨——当权者最忌讳的事不是无能，而是不听话。你都不听我的话了，再厉害有个屁用？

李昖心里十分不爽，只是碍于柳成龙的面子和李舜臣的功绩，不好说什么。

尹斗寿成功地在君主心中埋下一颗不信任的种子，随即又走了第二步：元均从忠清道兵使调任全罗道右兵使。

这一步棋走得十分巧妙。李舜臣是三道水军统制使，元均是全罗道右兵使，两人军种不同，互不统属，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可实际上是让元均脱离了李舜臣的制约，而且两人又是在一个战区工作，易于平行调动。尹斗寿安排下一招伏笔，是为日后做准备。

元均脱离了水军系统以后，在西人党和北人党的策动之下，开始对李舜臣大加诽谤，连连上书声称自己才是水军功臣，李舜臣不过是沽名钓誉，贪冒军功。这些谎话编的实在太过离谱儿，不光柳成龙等东人党大为恼怒，就连李元翼都认为不像话，简直是对功臣的最大侮辱。

柳成龙、李元翼等人轮番向李昖辩白，最终没有让元均的阴谋得逞。孰不知，这是尹斗寿埋下的第三根钉子。

早前李舜臣曾经拒绝出海，已经让李昖很不开心。现在偏偏又有人在他耳边称赞李舜臣，李昖表面上不得不妥协，心中的厌恶却因此而膨胀起来：“你们总说李舜臣多牛逼多正确，那么他拒绝我的命令，反倒证明我是白痴喽？”

这个逻辑看似混账，却很符合人性。李昖对李舜臣的态度，因此愈加恶劣起来。

这个消息经过西人党的刻意散布，很快传到了小西行长的耳朵里。

李舜臣在战争期间的赫赫威名，让日本人又敬又怕，如见鬼神。小西当初在平壤城吃尽后勤不继的苦头，因此对李舜臣所发挥的作用，认识最为深刻。他听说李朝开始猜忌李舜臣，不由大喜，如果能借机除掉这个可怕的家伙，那么日军将在洋面上再无任何忌惮。

于是他派遣了一个叫做“要时罗”的间谍前往庆尚右兵使金应瑞的营中，送去了一封密信。密信里说：现在明、日议和困难重重，都是因为加藤清正那个混蛋从中作梗。我听到消息他在某月某日前往某处，中途将在某岛宿营。朝鲜水师一贯善战，如果能派一支部队自海上拦截，必能成功。

金应瑞读完以后大惊失色，急忙把密信送去汉城朝廷。朝廷听到这个消息，顿时一片骚动。

加藤清正是朝鲜最痛恨的人物，他不光虏获了两位王子，而且还搞了好几次大屠杀，血债累累。清正又是日军阵营里最积极的主战派，整天叫嚣着要再次跟大明开战，搞得朝鲜一夕数惊。

如果能趁这个机会把他干掉，无论于公于私都有莫大的好处。

情报里说加藤清正夜宿海岛，肯定要出动水师才行。而朝鲜南部水师都归李舜臣统制，这个任务显然要由他来执行。

西人党极力撺掇李昖搞这么一下，哪怕要承受大明破坏和议的指责也要搞。李昖被他们说动了心，便派了刚刚出使日本返回的黄慎，以抚军的名义前往李舜臣水营，催促他尽快派人去偷袭加藤清正。

黄慎本人对这封密信是存有疑问的，小西和加藤不合是真，可那只是性格不合，不是原则性分歧。再说了，小西设这么一个毒局，完全便宜朝鲜人，他哪有那么好心？再说要时罗这个人，黄慎在出使日本期间曾经接触过，觉得这家伙生性狡诈，不可全信。

李昖很赞同黄慎的意见，可他总抱有侥幸心理，跟买彩票似的，总觉得不妨去试一试，万一要是成功了呢？

黄慎无可奈何，只能动身前往丽水。不出所料，李舜臣听了黄慎的要求，再次断然拒绝出兵。

李舜臣认为，这摆明了是一个圈套，敌人肯定在附近伏下了重兵。我如果带了大船去，很快就会被敌人发现；如果只带小船，碰上埋伏就完蛋了。

他又一次犯了军事正确、政治错误的忌讳。

李昖听说李舜臣又一次拒绝了他，这次终于忍不住发起怒来。这个李舜臣三番五次拒绝我的命令，实在是太目中无人了！李昖下令把李舜臣这个胆小的家伙抓起来，派了一名叫南以信的官员前往全罗道闲山岛去调查。

南以信去了以后，回来报告说加藤清正确实前往那个岛上宿营，而且一呆就是七天。南以信隶属南人党，柳成龙的嫡系，他都这么说，想来是真的。

李昖一听，气得差点摔烂了酒杯，七天！呆了七天！李舜臣你哪怕是派乌龟去，也能把加藤干掉了。如此良机你都错过，真是岂有此理！

这时小西行长唯恐天下不乱，又派了要时罗火上浇油，去质问朝鲜人：“加藤清正率领大军，是要登陆来打你们的。你们的水师不给力，不在中途拦截，现在他已经登陆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

这一下子，彻底把李舜臣推下了火坑。李昖原本忌惮的是他的功劳太大，又没犯什么错，现在有了“贻误战机”这么好的一个理由，那就新仇旧恨一齐算吧！

北人党和西人党哪里肯放过这个时机，在尹斗寿的指挥下，开始疯狂地弹劾李舜臣，大有不把他斩首誓不罢休的势力。而南人党自柳成龙以下，都噤若寒蝉，不敢施以援手，因为“放过加藤清正”这个罪名实在太严重了，没人敢在这个关节上出言抗辩。

而在攻击李舜臣的同时，北人党和西人党也不失时机地推出了继任者——元均。这时候就能看出尹斗寿和李山海的深谋远虑了，当初他把元均放到全罗道，正是为了今日做伏笔。同道平调，顺理成章，而且元均又有做水军使的经验，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了。

结果对李舜臣的判决是，念在之前的功劳上，免去死罪，但剥夺一切职务，以白身随权慄军中作战。这已经是柳成龙能够做到的极限了。朝鲜军人听到这个消息，从都元帅权慄以下无不叹息。

李舜臣的母亲在牙山听说自己儿子出了事，惊吓过度病逝，连儿子最后一眼都没有看到。李舜臣在前往权慄军中途中本来就很抑郁，忽然那又听说这个消息，顿觉天旋地转，悲痛欲绝，不禁嚎啕大哭起来，几次哭晕过去。若不是权慄从中劝解，这位朝鲜第一名将恐怕要以自杀来收场。

元均“不孚众望”地坐到了三道水军统制使的宝座，他第一个命令，就是废除李舜臣的一切规矩，把三道水军搞了一个大换血。在汉城的西人党也弹冠相庆，庆祝赢得了一场关键性的胜利。他们给李昖上书，说之前李舜臣总是窃取元均的功劳，现在无人掣肘，元大统帅必能带领无敌水师纵横洋上，令敌人心惊胆寒。

一个无比荒谬也无比讽刺的壬辰战争第一大笑话，就此诞生。

关于小西行长这封密信到底是真是假，历来争议很多——笔者认为这是小西行长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小西行长写密信的时候是在万历二十五年一月。在那时，小西行长与沈惟敬的惊天谎言已经败露，小西虽然借着与淀君的关系得以活命，但政治地位一落千丈，秀吉对他已不复从前信任；而加藤清正在伏见城勇救秀吉，大得宠爱，地位已经回升。两人一升一降，小西处于极端的劣势。

在这种敏感时期，小西与加藤的矛盾已经退居次要地位，他最重要的工作是如何恢复秀吉的信任。在这时陷害加藤，即便成功了，对他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失败了，却可能是万劫不复的局面。小西是商人性格，这种损人不利己还有无限风险的事情，他不会干。

更何况，在小西送出密信的同时，加藤清正已经完成了渡海动作，屯兵在西生浦。在这个紧要关头，加藤清正一个陆军将领，能有什么要紧事需要绕个大圈子，远远地去闲山岛海域的小岛一住就是七天呢？道理上说不通。

但他确实去了，这一点已经被朝鲜人所证实。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整起事件根本就是小西、加藤两个人合谋。面对李舜臣这个日本克星，小西和加藤这两个仇敌联手，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可这时候问题来了。

这次阴谋如同一枚智能炸弹，定向极准，无比精确地将目标李舜臣炸得粉身碎骨。

可无论小西还是加藤，收拾朝鲜人没问题，但他们都不了解朝鲜，尤其是不了解朝鲜政局。如果不对朝鲜政局与运作规律有深刻认识的话，绝不可能设计出如此精确打击的布局。能够设计出这个局面的，惟有深谙党争之妙的朝鲜人自己。

从西人党在李舜臣事发前后搞的一连串小动作，我们能感觉得到，这些都不是独立的偶然事情，而是一个完整计划的一部分。它们绵密精致，陈陈相因，一步步改变李舜臣在李昖心目中的地位，让这位复国大英雄慢慢变成一个桀骜不驯的节度使。小西密信只是一个引信，真正让李舜臣失势的，是李昖本身的猜忌。

因此，我们有充足的理由相信，很可能是西人党或者北人党中的某个人主动与小西行长暗通款曲，指点他按照方略行事。日本人需要李舜臣死，西人党也需要李舜臣死，于是两边一拍即合，炮制出这么一个截击加藤的阴谋来。

日本人要李舜臣死，这完全可以理解；而党人在日军大军压境的时候，仍旧乐此不疲地自毁长城，不能不让人感慨，这朝鲜政局已经糜烂到了何等的地步。

第十二章 丁酉再乱

万历二十五年正月十三日，加藤清正率领两百多条战船、一万陆军从对马岛出发，于十四日抵达竹岛，与竹岛的日本留守部队汇合，从釜山东侧的机张登陆，当天前锋便攻陷了釜山以北的重镇梁山。

他的这次行动，标志着暂停了四年的明日战争再度爆发。万历二十五年是丁酉，因此中国与朝鲜称之为丁酉再乱；而日本则用当年的天皇年号，称之为庆长之役。

这一次与壬辰之战不同的是，加藤清正的番号，不再是第二军团，而是第一军团。这份荣耀，既是秀吉对他在伏见城奋不顾身救主的褒奖，也是小西行长失去信任的直接体现。

到了十五日，小西行长——现在他是第二军团了——的一万四千人进入釜山外洋，并在豆毛浦登陆。相比起第一军团的张扬，第二军团的再临十分低调，登陆以后没有急于打仗，而是在釜山城内外深挖洞，高筑墙，搞起了工程建设。

小西行长也没办法，他之前那个错误犯的太大了，大到一直到现在他摸摸自己脖颈都凉嗖嗖的。他之所以还能以第二军团的身份再度出征，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军团拥有丰富的对朝作战经验，秀吉不会忽视这一点；另外一方面，小西行长走了夫人路线，拼命讨好淀姬。淀姬为秀吉生下秀赖，地位红得发紫，她稍微吹了吹枕边风，便让秀吉打消了让小西切腹的念头。

加藤清正和小西行长登陆以后，各自给朝鲜人发了一道告示，告示的内容大同小异，基本上用一句话能概括：“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不过第一、二军团登陆以后，除了占领梁山以外，暂时没有采取其他动作。加藤清正屯兵西生浦，小西行长返回釜山城，表现得很安生，与上一次登陆的张狂完全不同。

上一次登陆，狂妄的日军根本没把大明和朝鲜看在眼里，满心打算两三个月靠闪击战灭亡朝鲜再进攻北京。经过一年的正面作战和四年的对峙，日本人对明军的实力和明军保卫朝鲜的决心都有了清楚的了解，早已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脚踏实地，认认真真要和明军打一场拉锯战。

第一、第二军团的总兵力达到了两万多，但这些兵力还远远不足以与大明抗衡。

因此，加藤清正和小西行长的首要任务，是巩固日军在釜山附近的防守，确保后续部队渡海登陆的安全。等到诸军齐至，粮草与装备都储积完毕，日军才会徐徐展开，开始进攻。

二月二十二日，秀吉下达了总动员令。于是除了加藤清正、小西行长以外，陆续赶赴朝鲜战场的还有小早川秀秋（代替已隐居的养父小早川隆景）、黑田长政、锅岛直茂、毛利秀元（代替了已患病的养父毛利辉元）、宇喜多秀家、岛津义弘、蜂须贺家政等西国大名。日军的入朝总兵力约十二万人，要少于壬辰之战的十五万人。

就是这十二万人，秀吉也没法一下子凑出来，必须得分批次前往朝鲜。岛津军团在五月一日才正式驻屯加德岛；小早川秀秋军团一直拖到五月二十二日才从大阪出发，抵达釜山已是七月十七日；毛利秀元、宇喜多秀家两个大军团合计有四万人，到了七月二十七日才开始渡海。跟壬辰战争跨海时一气呵成的锐气相比，这次派兵的效率简直就是山羊拉屎——稀稀拉拉。

截止到丁酉年六月，日军的部队配置在西生浦（加藤部）、釜山（小早川秀秋、宇喜多秀家、毛利秀元部）、加德城（岛津部）、安骨浦（毛利吉成部）、竹岛城（锅岛父子）和熊川城（小西部），日军主力鏖集于沿海列岛。

从这两次出征兵力的数量差异和动员效率，很容易便能推想出日本已是力不从心，自身经济很难再支撑一场大规模跨海战争——何况他们要面对的，是实力百倍于日本的大明。除了那个自大狂秀吉以外，从东国霸主德川家康到丰臣家心腹石田三成，没人看好战争的前景。

秀吉也知道东国和近畿大名的不满，所以这一次没有劳动他们，主力部队完全由丰臣嫡系和毛利、岛津两系部队组成。

这一次出征阵容之中，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岛津家。岛津家在壬辰之战中隶属于第四军毛利吉成，毛利吉成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没来，岛津家一万三千人成为一支独立作战兵团，由家主岛津义弘统率。这个小小的人事变化，后来却成为了决定丁酉再乱的一个关键因素，这个容后再说。

总之日军这一次的袭来，看似气势汹汹，实则中气不足，虚得很。他们登陆之后只死死咬住一个字：拖。一定要拖到主力登陆，千万不能让日军聚齐之前，被明军和朝军率先进攻，各个击破。

对于日军的再度袭来，朝鲜人这次反应倒是很快，加藤清正一登陆，附近的守军便连滚带爬地跑回汉城去汇报。

经过那场几乎亡国的战争以后，朝鲜君臣对日本和朝鲜军事实力也有了足够清醒判断，知道朝鲜兵根本靠不住，大明在朝鲜半岛的那点儿驻军也不够使，还得指望大明像上次一样发大军前来才行。为此，朝鲜采取了一个方略，拖。一定要拖到明军入朝，千万不能让日军先发起攻击，再演一次从汉城逃亡的悲惨经历。

于是李昖半点犹豫都没有，立刻派遣使者前往辽东和北京求救。在庆尚道，朝鲜人花了四年时间修了数道防御工事，希望能够层层阻截日军，迟滞他们的进攻速度——朝鲜人着实是被上次小西与加藤的大暴走给吓怕了。

与此同时，他还请僧兵之祖休静大师的继承人惟政前往西生浦，跟加藤清正谈判，能拖日本人一阵算一阵。

惟政作为第二代“八道僧兵总管”，在壬辰战争中也浴血奋战过，根本不怵加藤清正。两人在西生浦见了面，各说各的话，加藤说朝鲜人没诚意，惟政说日本人没道义，谁也说服不了谁。说到最后，加藤也不想正经谈了，随口问惟政朝鲜国有什么宝贝。惟政回答说有啊，就是将军您的脑袋，您舍给我算啦……

而大明此时在干什么呢？

就像前头我们说的那样，大明那时候还没从沈惟敬的“国际玩笑”中回过神来，正忙着捋清“封贡”背后到底有多少猫腻。一直到朝鲜人的陈奏使把日本入侵的战报送过来，朝廷才如梦初醒，

不过这一次大明出兵的决定速度，比壬辰战争前那一波三折的磨难快太多了。在沈惟敬的骗局败露之后，万历皇帝立刻委派郉玠、杨鎬、麻贵三人筹备援朝事宜。

这次人事安排能看得出万历是煞费苦心。上次援朝明军的领导班子是宋应昌与李如松一文一武，等级差不多，谁也制不住谁，石星又远在背景，结果搞得文武互相斗法，乌烟瘴气，险些误了大事。万历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在经略和提督上头增设了总督。经略负责后勤统筹，提督负责前方作战，总督负责管着经略和提督，不许他们闹矛盾——可惜这个设计后来没有完全得到实现。

开战之前，大明在朝鲜半岛的驻军已经所剩无几。前线只有杨元驻南原的三千人马，还有吴惟忠为数不多的南兵。派兵势在必行，而且不能少派。

可动员军队是一件极耗时间的事，从决定出兵到真正出兵，中间不知要多少时日。因此大明在这期间的方略也只有一个字：拖！一定要拖到明军完成动员，大军入朝，粮草都运过去，千万不能等到朝鲜亡国了，再让明军从平壤从头打起……

于是在万历二十五年的朝鲜战场，出现了这样一番有趣的场景：尽管战争在一月十四日已经开始，可参战的三方谁都不希望战争进度太快，大家都很默契地保持着克制，源源不断地积蓄着力量，使得丁酉再乱的前半年时间，显得相当和平与安详，很有后世欧洲“静坐战”的风范。

其实北京还有另外一个构想，就是在朝鲜屯田。壬辰战争期间明军吃够了粮草不足的苦头，朝鲜人又不擅治剧，四年积蓄以来，粮草积储仍旧不足。惩于这种原因，在明廷决定出兵以后，内阁提出一个建议，希望能在开城、平壤开府，按照大明地方选派官员进行管理，进行屯田。

换句话说，就是成立开城与平壤经济特区，交给明朝官员按照明朝规矩托管，等到战事结束以后，再交还朝鲜。这个建议从实效来说，能够极大改善后勤状况，很有吸引力——可是地方政权更迭涉及到主权问题，太过敏感，所以万历特意写信给李昖，解释了一下，表明大明没别的意思，就为种点粮食，只要打完仗就还给朝鲜。

李昖接到这个请求，悄悄叫来柳成龙商量。柳成龙一听，当即断然表示拒绝：“元朝设征东省于昌原，而久留贻弊；今此奏文，不须断然防之，只陈难行之事可矣！”居然拿大明与元朝相比，可见所谓的“小中华”，对大明也不是全然信赖，心里还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生怕被吞并。至于屯田带来的好处，他们不在乎或者假装没看见，反正那是明军的问题。

屯田的事就这么被朝鲜委婉地拒绝了，到了开战时，汉城把附近京畿道所有的口粮加种子多划拉到一起，存粮不过二十二万石米，二十二万石豆，打起仗来还得仰仗大明从山东和辽东运粮过来。

朝鲜求援的书信送到北京，大明朝廷上到万历，下到言官都颇为不平，觉得朝鲜人实在有点不识抬举。早帮你你不要，房子着火了你倒凑过来借水桶。朝廷为你国耗费钱粮军马，你们就这么不信任我们？咱们后面能看到，邢玠因为别的事给朝鲜国王下文申饬，口气十分恶劣，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情绪，根子就在于热脸贴了冷屁股的结果。

屯田的事黄了，那么只能换一种办法去拖延日本人。杨镐在战争行将爆发前的五月，煞有其事地给秀吉写了一封信，劝诫他尽快收兵回国。

他在信中写道：“尔已六十余岁，寿命几何？子未足十龄，孤弱何恃？闻各岛之酋，俱觇尔隙，欲为复仇，报怨之举……一旦诸岛内变，若萧墙祸起，清正诸将，各个思欲为王，岂肯各居尔下耶，将来又肯居尔子之下者也！”

你已经六十多岁了，还能活多久？你儿子连十岁都没有吧？万一你死了，他们孤儿寡母靠谁去？你们日本岛上大大小小的诸侯，都等着你死了以后报仇呢。万一那些人野心勃勃打起来，就是一场不得了的内战，加藤清正那些人肯定各个都想当草头王，都不会甘居你之下，更不会甘心在你儿子，到时候可怎么办哟。

杨镐的预测，与秀吉死后的日本局势惊人地相似。先是加藤清正与石田三成的决裂，然后是东、西军在关原的会战，最后德川家康一步步逼近龟缩大阪城的丰臣秀赖与淀姬，结束了短命的丰臣政权，开创了德川幕府。

这倒不是什么特异功能。只要是人类社会，无论国情、政治体系、文化经济、意识形态的差异有多大，政治和利益的运转规律都大抵相同。杨镐这样浸淫于大明官僚体系许多年的专家，打仗不见得行，搞这一套分析那是行家里手。

历史上没留下秀吉看到这封信的反应——以秀吉那时的心性，估计看了也是嗤之以鼻——他更没有因此而中止战争的步伐，实在可惜了这一封预言书。

很快时间便推移到了七月十五日，丁酉再乱的第一个高潮。

从万历二十五年年初开始，日军部队源源不断地从九州经对马岛登陆朝鲜，持续了半年多的时间。这是日军最虚弱的半年，如果能够在对马与釜山之间的洋面予以截击，轻则打乱日军部署，重则直接废掉日军的这次攻势。

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有一支强大的水军。

这可真是撞到枪口上了。

朝鲜别的什么都缺，惟独不缺强大的水师。尽管李舜臣不在了，但朝鲜水师还是原本人马，中层与基层指挥官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舰船阵容比壬辰时还要庞大许多。

可奇怪的是，从一月十四日到七月十四日这六个月时间里，朝鲜水师却是纹丝不动。

在这宝贵的六个月时间里，朝鲜水军干嘛去了？

别忘了，他们有一位号称“自沉大将军”的统帅——元均。

元均在这六个月时间里，只做了一件事：捣乱。

他接替李舜臣以后，把之前李舜臣所有的规矩都废除了。这个心理可以理解，新官上任嘛，不否定前任怎么体现自己的能耐？关键是，废除了旧规矩以后，元均根本没能力拿出新的水军条例来代替，这一下子整个朝鲜水军处于既无规矩也无条理的混乱状态。偏生元均还刚愎自用，极其敏感，谁敢有半点怨言，就立刻大板子招呼过去，搞得水军个个人心惶惶，士气以极快的速度跌至谷底。

面对这番乱象，元大都督根本不予理睬，每天只知道酗酒和大吃大喝。他一顿饭能吃多少呢？史料记载是一斗白米饭，五条鱼、三四只鸡，可以算得上是海量了。六个月胡吃海塞下来，朝鲜水军乱象横生，元均自己倒吃成了一个大胖子，连走几步路都气喘吁吁。

古今中外的无能将领有很多，但像元均这种全身心无能到如此彻底的，还真是不多见。

这边厢元均吃得脑满肠肥，那边厢日本已经开始磨刀霍霍，打算拿朝鲜水军开刀了。

朝鲜水军在壬辰战争期间威名赫赫，打得日本人闻风丧胆，秀吉以下惶惶不可终日。即使如今李舜臣已经被干掉了，可日军仍旧不敢小觑这支群龙无首的海上雄师。为了能够彻底打垮朝鲜人的舰队，日本几个方面军破天荒地开始了联合作战，制定了一个相当毒辣的“朝鲜舰队攻略作战”计划。

这个攻略计划仍旧由小西行长开局。

小西行长首先派出了金牌小细作要时罗，让他再次前往庆尚右兵使金应瑞的营中探访。金应瑞一见要时罗来了，十分亲热，好酒好肉地款待——要知道，当时李舜臣刚被贬谪，朝鲜方面仍旧认为要时罗上次送来关于加藤的情报是真的，也就仍旧天真地认为他是朝鲜人民的老朋友。

要时罗酒足饭饱，告诉金应瑞：日本将于近期对釜山展开一次大的增援行动，会有大批物资运抵朝鲜。如果朝鲜水军能够于半路截击，将会大有收获。金应瑞不虞有诈，立刻把这份情报通报给权憟，权憟当即通知元均，让他寻机歼敌。

元均其实并不太愿意动弹，可李舜臣正是因为不愿出击而被弹劾，自己如果也按兵不动，搞不好会被柳成龙他们以同样的理由弄下去，那可就太亏了。

权衡再三，元均终于不太情愿地带着朝鲜水军出发。为了确保万一，他把三道水军的主力都带上了，足有船舰四百余艘，浩浩荡荡地逶迤一路。

而这一切，早被日军安排在附近山头的间谍看得一清二楚，朝鲜水师出击的消息，很快传回釜山本阵。小西行长写了封信：“敌人已经到，接下来看你们的了。”收信人是藤堂高虎、加藤嘉明、胁坂安治。

七月初八，元均所部来到了熊川前洋，这里距离釜山已经不远了。前锋庆尚右水使裴楔带着两条大船与岛津家的几条海哨遭遇，裴楔很快打败了，还抢到了两百多石粮草。元均一听，胆子大了一点，传令全军前进至绝影岛附近海域。

到了绝影岛附近，忽然急促的警报传遍了整个朝鲜舰队：“日军千余艘船，蔽海而来！”。

元均一听，乐了，这大概就是要时罗说的日军补给舰队了吧，可又过了一阵，他发觉不对劲了。日军这些黑压压的全是战船，甲板上装的不是粮草，而是盔明甲亮的日本武士。

这支舰队，是日本新水师——因为老的已经被李舜臣烧得差不多了——的主力部队，以藤堂高虎、胁阪安治、岛津忠恒为先锋，加藤嘉明为后援，还安排饿了锅岛胜茂作为预备队，总兵力达到了五六千人，这些李舜臣的手下败将摩拳擦掌，准备一雪前耻。

为了这次攻击能够顺利进行，日本水师下了血本，不仅舰船七成以上都是和谈期间造的新船，而且连指挥系统都做了变更：不再像从前几个小大名带着不同籍贯的海贼各自为战，而是统合到了一起，给了一个第六军团的番号，以长曾我部元亲作为统帅，行动效率较之以往大幅提高。

一见日军气势汹汹的阵势，元均居然不害怕，下令迎击。他跟在李舜臣后头也打了好几仗，早克服了对日军的恐惧心理，拥有心理优势。按照他的想法，同样一批舰队，李舜臣那个小瘪三都能打败日本人，我为什么不能？

可元均偏偏忘了，为将者要审时度势，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战法不能一概而论，李舜臣带兵，每一战都是精密筹划，从来没有说只要一看见日本人就拉竿子上。

当时朝鲜军的所在位置是绝影岛与大陆之间的狭窄海域，而日军是自上风处自东向西进攻。这日、朝近一千条船簇拥在如此局促的海域，谁也无法展开阵形，最终会演变成一场混战——而朝鲜水军的作战习惯，或者说李舜臣的作战习惯，是在宽阔洋面以高效率的阵形跟敌人打运动战，利用自己船大火器犀利的远程优势消灭敌人。

所以这时候，朝鲜水军应该做的事情，是撤退。

这一点元均没看出来，有人看出来了。

先锋官裴楔是李舜臣麾下的老人，对海上战法十分熟稔。他见势不妙，对元均说此时风高浪急，又赶上阴天，而且绝影岛海域狭窄，不宜仓促应战，应该后退观望。

可元均胆色上来了，压根不听裴楔的建议，仍旧坚持进攻。

既然主帅坚持开战，要打就打呗，总比自己凿沉了强。于是朝鲜水师一边嘟囔着自家主帅的“光荣”战绩，一边缓缓展开队形，按照李舜臣制定的作战条例准备战斗。

这时候元均又开始添乱了。他看到远处日军的战舰不断增多，不断靠近，开始心虚了。他不断地下达各种命令，一会儿要求来个鹤翼阵，一会儿又下令编个雁行，过了一阵又改主意了，让全军环绕在旗舰周围。

要知道，朝鲜水师规模不小，绝影岛附近又狭窄，因此每一次阵位的调动都要大费周章。元均的这些前后矛盾的命令，让水军无所适从，疲于奔命。这个时候，就体现出统帅的重要性了。元均这个大外行的命令前后不一，让朝鲜水军一会儿进，一会儿退，再好的队伍，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等到了日、朝舰队差不多要接战的时候，元均看着水面密密麻麻的船只，忽然想通了，他意识到裴楔言之有理，连忙下达了一个让全军大吃一惊的命令：后撤。

可这时候跟刚才情势不同，敌人已经压了上来，后撤只会自乱阵脚。可元均是一军之主，水师又是一个极其讲究纪律性的团队，朝鲜舰队没有别的选择，只得硬着头皮后退。

万幸的是，李舜臣给日军留下的阴影太大了。一直到现在，日本水军仍旧没有下决心进行突袭——他们以为即便李舜臣不在，他一手调教出来的舰队战斗力仍旧很可怕，日本水军不想用“一次敌伤一千我损八百”的硬战打垮朝鲜军。

于是日本人尾随着朝鲜舰队前进，既不靠得太近，也不离得太远。

一方退的莫名其妙，一方跟得有耐心，就这样，双方的阵线逐渐移到了位于釜山西侧的加德岛海域。托元均的福，朝鲜水军的橹手一直徒劳地把硕大的板屋船与龟船划来划去，做了一大堆无用功，已经累的精疲力尽，连手都抬不起来了，船队不得不把速度降下来。

这个破绽，很快被藤堂高虎发现。他一改以往的冒进，显得十分谨慎，没有吩咐全军展开突击，而是把船队分成几十个小分队，分散开来，对朝鲜舰队进行袭扰。

数百条生龙活虎的日本小船开始无休止地突进，放枪放炮，等到敌人转向反击的时候，又急速掉头，飞快撤退。朝鲜的大船划不动，但又不能不动，结果就像是一个跟随日军节奏舞动的拙劣舞伴，被牵着鼻子一步步带入混乱之中。

这一场战斗的强度不大，持续时间却非常长，一直到了日落方才结束。朝鲜水军的损失没多少，但整个阵形却被完全折腾散了。三百多条船东、西一堆地分布在洋面上，散乱不堪。

元均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这些船只收拢到一处。此时朝鲜水军的承受能力已经到达极限，他们划了整整一天的船，喝光了携带的淡水，现在口干舌燥，根本无力再战。

元均没办法，只得下令全军就近在加德岛登陆，诸军依次下船登岛汲水。可当第一批四百名水军踏上加德岛时，忽然四周铁炮轰鸣，喊杀四起。原来日军早已在此埋伏了大批士兵，专等朝鲜人上钩。这一战毫无悬念，四百余名水手被全数杀死，无一幸存。

面对巨变，元均骇得亡魂四冒，当下也不休息了，拽着全军一口气撤到了巨济岛附近的漆川梁，这才停下脚步。日本水军这次表现得彬彬有礼，并未进行认真追击，只是略作鼓噪，当即收兵回营。

能看得出来，日军这一次并未打算硬拼，他们的目的只是为试探朝鲜军虚实，看看没有李舜臣的水师战斗力会下降到什么程度——答案令他们很满意。

日本将领很满意，朝鲜将领就会不满意。

朝鲜都元帅权僳在接到战报之后，特别不高兴：三道水军倾巢而出，居然毫无战果，反被敌人逼退了数百里，这实在说不过去。在他的战略构想里，必须要第一时间瘫痪日本水军，断绝日本赴朝的运输线路。元均这么一再退缩，实在不符合朝鲜水军以往的威名。

为此，七月十一日权僳亲自从南原赶往固城，把元均叫了过去，没鼻子带脸痛骂了一顿，说国家给你那么高工资，你光知道吃喝玩乐？你如果再这么下去，就等着死吧！谁也帮不了你！骂完以后，权憟还叫人拿来板子，噼里啪啦给他痛打了一顿。

元均捂着屁股灰溜溜地返回舰队驻地，他极好面子，当众受了这么大羞辱，心情可想而知。可是权憟已经下令反攻，他不敢回丽水军营，只得让全军漂荡在巨济岛附近。元均在这期间做了什么呢？不是积极侦查敌人动向，也不是与部下讨教水战之道，从头到尾他只下了一道命令：“进据釜山”，没有详细指示也没有后续规划，其他时间就只是每天关起门来独自喝闷酒，喝完了倒头就睡，谁也见不着他。

朝鲜水军就在这种荒谬的情况下，稀里糊涂地第二次前往釜山附近。

七月十四日，他们又遭遇了日军的主力舰队。不过这次日军只有五百艘船，一看到朝鲜水师的影子，立刻四散而逃。元均大喜，信心又恢复了一些，连忙下令舰队追击。

这个命令遭到了全军上下的反对，所有人都认为，这么一路不知虚实地追下去，实在太危险了。

这其中有客观原因，也有主观原因。客观原因是元均从水工橹手那里听到的：“水岭已过，马岛将迫，运舡失便，我无生道，千万水兵，未剿一贼而自蹈大祸，今日之事，谁任其咎？”

至于主观原因，则是所有人都对这位大爷的指挥能力彻底丧失了信心，与其跟着他打，还不如不打……

元均虽然刚愎自用，但一听到“今日之事，谁任其咎”八个字，立刻就不傻了。这种擅于钻营的人，对责任最为敏感。他知道士气已不可用，索性从善如流，立刻下令全军回转。

可此时洋流处于逆向，舰队活动十分艰难，在撤退途中，全罗水营的七条大船飘散到了东海深处。这是一个不祥之兆。

朝鲜军一退，藤堂高虎又开始不远不近地跟上来，像一头跟随着负伤麋鹿的狼，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

朝军水师徐战徐退，又退至加德岛附近。这次元均学乖了，不敢派人登岛补给，而是让舰队北移，靠近大陆的永登浦。谁知道这一步早就在日军预料之中。藤堂家和岛津家已经派了五十条快船，载着大批士兵先抢到永登浦附近埋伏起来。结果朝军在永登浦再一次遭遇伏击，损失惨重。

元均吓得连救援都顾不得，扬帆，一口气后撤到了温罗岛附近，最终又回到了巨济岛北侧的漆川梁驻留。而日军则继续如影跟随，分成许多小队不断袭扰。

这次战斗的过程，和数天前的战斗过程几乎如出一辙。藤堂高虎已经摸透了元均胆小怯懦、犹豫不决的个性，故意在反复拉锯战中消磨朝军的体力，等待着他们犯下更多错误。

漆川梁位于巨济岛与半岛大陆之间的马山湾附近，附近有漆川岛，距离安骨里城和镇海都不远。这里海域狭窄，水深颇浅，并不适合朝鲜水军驻屯。但元均不知为什么，非要停留在这里不可，怎么劝都不听。

七月十五日，朝、日两军围绕着漆川岛持续了一整天的低烈度战斗，朝鲜水军处于劣势，但尚不致崩溃。双方一直到太阳落山方才收兵休战，疲惫不堪的元均把所有的将领都集合过来，神情沮丧地说：“现在情况如此艰难，只怕咱们只有殉国一途了。”

裴楔一听就火了，说我军连续打输了好几场，士气沮丧，已无再战之力，不如及早撤退保存舰队实力。裴楔的建议从军事角度上来说是对的，海军的价值在于“存在”，只要舰队还在，哪怕丽水丢了，都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但从政治角度来说，这个建议最糟糕不过。元均若是就这么回了丽水，等待自己的将是无数的弹劾奏章，到时候别说柳成龙不会放过自己，尹斗寿也不会帮一个落水狗。

元均想到这里，摆了摆手说：“死而后已，汝勿多言。”裴楔一听，知道这人油盐不见，索性不谈了，回去偷偷跟自己手底下的十二条船商量撤退的事。

十六世纪的海战，基本上都是白昼战，一到晚上海面会变得极黑，缺乏远光照明设备的船队连保持队形都很困难，遑论作战。因此基本上两军一打到太阳落山，就很有默契地各自休战，有什么事来日再说。因此“夜间不战”，是属于这个时代水军的常识，

元均和朝鲜水师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常识，可藤堂高虎不这么认为。

十五日深夜，元均睡了，藤堂高虎没睡，他派了自己侄子藤堂高刑和一个叫箕浦忠光的心腹，带着二十几条叫做鼻居舠的小船，悄悄地潜伏在朝鲜水师船之间。当时夜里太黑，朝鲜水师的警戒又很松弛，居然被这些小船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数艘巨舰。鼻居舠，顾名思义，船的一头高高翘起来，像是一只鼻子，正好可以贴到大船的侧舷吃水线上部，而且这些船里装满了引火之物，干什么用的一目了然。

藤堂高虎又派了一支分舰队，冒着走散的危险绕到朝鲜水师的身后去，这才安心睡去。

七月十六日黎明一破晓，忙碌了一夜的日军突然发动了突袭。

突袭的第一弹是来自于鼻居舠。这些小船突然出现在舰队之间，把鼻子紧紧贴在许多板屋巨舰之上，然后引燃了熊熊大火。而藤堂高刑等人则趁此机会，用铁钩钩住船首，爬上去杀光甲板上的人，再放火。

此举让许多舰船几乎同时冒起黑烟，彼此不能相顾，引发了极大的混乱。猝不及防的朝鲜人刚睡醒就遭到了这么强烈的打击，都纷纷争先恐后地调转船头，想离开这一片火势。元均的旗舰连连击鼓鸣锣，试图示警，反而起了反作用，让船队更为惊慌。

如果是李舜臣处于这种状况，和元均做同样的事情，麾下士兵肯定会慢慢镇定下来，向旗舰靠拢。可惜元均不是李舜臣，他的警报只会让军心更加动摇。由此可见，平日里培养士兵对指挥官的信心，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在这一片混乱中，日军嗷嗷地从前后两个方向冲了上来，登时枪声大作，硝烟四起，密集的弹丸像暴雨一般落在朝鲜舰队头顶，整个洋面都被火焰与鲜血覆盖。被夹击的朝鲜水师溃不成军，不得不各自为战，两军的船只杂乱地穿插到了一起，完全陷入一场混乱——或者按照英国海军的叫法，DOG FIGHT。

前面说了，朝鲜水军的优势是远程火力加运动战，现在却被日军欺近搞埋身白刃战，让对手发挥出了单兵战斗力强劲的优势，胜负之势，一望可知。

此时朝鲜军里唯一还保持理智的，只剩裴楔一个人。他早就约束部下做好跑路的准备，见势不妙，立刻带着十二条船拨转方向，准备撤退。元均远远看到裴楔临阵脱逃，下令把他拦住。可这时日军的突袭已经开始，谁也顾不得谁了。

藤堂高虎成功地把朝鲜军拖入乱战之后，格外兴奋，亲自挥刀杀上去，专挑个头大的砸；另外一位败军之将胁阪安治更是身先士卒，浴血奋战，前后亲自夺取的战舰就高达十六条。

加藤嘉明原本是担任后军，一直在两军接战后才丛赶到。他一看这阵势，心想不行，不能让藤堂抢了太多功劳，二话不说，带着自己外甥等人一口气杀到了最前方。他的打法更加凶悍，先是强行登了一条船，杀光水手，再找另外一条船。中途他数次落海，抓着小船浮上来，抹掉脸上的海水，继续杀。

一时间，惨叫声、喊杀声、火器射击声和船只沉没发出的断裂声交织到了一起，成为一场死亡交响乐。日本水军的这几员大将个个如同嗜血的鲨鱼一样，疯狂地杀戮着，他们等待这一刻，等的实在太久了。这些李舜臣的手下败将，终于找到了出气的机会。

一直到战斗快要结束了，驻屯竹岛的锅岛胜茂这才匆匆赶到现场。他发现朝鲜舰队被消灭的差不多了，十分沮丧，这时他手下一指，说岸边还有好几条呐。他心中大喜，冲上去把这些船抢到手，也算立了功劳。他还不忘派了成富茂安突入战场，也砍杀七百余人。

锅岛胜茂甚至还有心情坐下来欣赏海战，说我小时候被秀吉大人带着去欣赏过芳野的樱花，而眼前这番美景，比芳野樱还要绚烂夺目啊。

这一场大战持续了半天，朝鲜水师几乎全军覆没。李舜臣的亲密战友、全罗道右水使李亿祺、忠清水使崔湖等人在一片混乱中相继投水而死，这些水师精英的沦亡，令人扼腕叹息。

三道水军的最高统帅元均看到大势已去，只得收拢附近的二十余艘船只，朝着岸边靠拢，希望能登岸逃出生天。

元均也不想想，同样的亏他都已经吃过两次了，日本人怎么会不准备第三次？

等待元均的，是岛津义弘早早埋伏好的三千生力军。这支部队原来驻屯在唐岛，开战后悄悄移至漆梁川附近，就是为了伏击慌不择路的朝鲜水军——由此可见，日军这一次的水军攻略，是早有预谋，而且筹划相当周密，水、陆两军表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这一战下来，朝鲜水师所剩无几的残兵，被毫无悬念地屠戮一空。元均在乱军之中试图逃跑，可惜因为体型太过肥胖，动弹不得，只好靠在一棵松树旁喘息，被追来的日本士兵一刀杀死。后人有诗赞曰：闲山一岛国南门，底事朝廷易将频，不是元均初负国，元均之腹负元均。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元均没有战死，只是被俘，或者逃出生天了——但无论哪方面的史料，从此都再没有关于这个人任何活着的记录。因此，即使他侥幸活下来，“元均”这个名字也已经在漆梁川划上了句号。

不管怎么说，元均总算是力战而死，因此后来他被李朝追授为从一品左赞成，原陵君，身后恩荣不输给其他殉国的朝鲜将领，与李舜臣平级。时人对元均似乎还颇有同情，说“均虽败死，似非不忠不义所致。”

他当然不是不忠不义，他只是无能。在战争期间，无能对高级将领来说，也是一种罪过。

战斗结束以后，藤堂高虎和加藤嘉明都认为自己立的功劳最大，几乎大打出手。最后还是松浦镇信出来打圆场，说藤堂先在夜里安排下哨船，又干掉了元均，理应头功。秀吉听说以后，封了藤堂高虎总督天下海船之政，赐了桐花徽号，茜红舟幕，以表彰他的功劳。

朝鲜水军在这一役，不必提损失有多少，只要知道还剩多少就知道了：十二艘板屋船。这还是裴楔当机立断才保存下来的。可见在漆川梁的战斗中，朝鲜水军是毫不夸张地全军覆没。

裴楔从战场撤退后，直接退回闲山岛。他知道不可再守，就遣散了岛民，烧毁了军器物资，返回丽水。他的十二艘战船，为朝鲜水师留下了宝贵的种子。不过裴楔到底算是抛弃主帅临阵脱逃，就连李舜臣都无法原谅他，也算是个悲剧性的人物。

漆川梁的败战传到汉城，朝鲜君臣如被雷击，全都傻了眼。

怎么办？只能再度启用李舜臣。

于是，漆梁川海战结束后的第十天，李舜臣官复原职，来到丽水。等待他的只有裴楔的十二条船，这是三道水师全部家当。

早干嘛去了？

第十三章 浴血全罗

漆川梁海战结束以后，日军彻底没有了后顾之忧，开始对朝鲜正式展开大规模的攻击。

在壬辰战争初期，日军采取的是闪电战策略，兵分三路从庆尚道急袭汉城，再沿开城、平壤一线挺进，其基本策略是攻敌不备，捣其要害。这个策略，是建筑在朝鲜文恬武嬉全无警惕、宗主国大明漠不关心的基础上。

而丁酉再乱的时候，朝鲜已完成了战时动员体制，无论国内时局如何不堪，至少在战略上已经严阵以待；而此时大明也对朝鲜半岛这场战争的严重性做出了充分估计，明确了援朝策略。日军不可能再采取大踏步前进的闪击战战略，他们必须有所改变。

日军这一次进攻的编制仍旧是八个军团，分成加藤（1）、小西（2、）黑田（3）、锅岛（4）、岛津（5）、蜂须贺（7）六个主力军团，宇喜多秀家和毛利秀元的一个后备军团（8）——不过这个军团的兵力最多，高达四万人——外加长曾我部的一个水军军团（6）。

在这两个军团之上，还有七名御检使，分别是太田一吉、福原直高、竹中重利、垣见一直、毛利高政、早。川长政、熊谷直盛。秀吉把壬辰战争期间以三奉行为核心的监军团整个儿换了一遍，一方面是石田等人被小西行长和沈惟敬连累，秀吉不愿意让他们继续在朝鲜呆着；另外一方面也表明秀吉认为设置长老团这个举措意义不大，只会帮倒忙，所以这一次只选派了七个资历和影响力都偏弱的七个人，在名义上予以协助，决策权下放给了军团。

不得不说，秀吉虽然为人狂悖，治人的手段还是有的。这一处组织机构的变动，对此后的战事起到了相当大的影响。

在战略上日军不再是三路齐进，而是两路并发——哪两路呢？

一左一右。

右路军的总指挥是秀吉的侄子小早川秀秋，他的麾下配置了第一、第三一部（只含黑田本队）、第四、第六以及第八军团的半数，总兵力高达六万五千人。

左路军的总指挥仍旧是宇喜多秀家、麾下配置了第二、第三一部（含毛利吉成、高桥元种队）、第五、第七以及第八军团半数，总兵力为五万人。

根据日军的战略，在第一阶段，右路军将从右路发起佯攻，迫使明、朝联军把注意力放在庆尚道方向，然后左路迅猛出击，全力攻克南原，把全罗道一分为二，然后左、右两路军会师于全州，彻底控制全罗道。

如果能占领整个全罗道，不仅可以彻底解除朝鲜水军的威胁，而且还能让日军水军进入黄海提供补给作业，效率大增。如此一来，日军便可以以全州为基地，无后顾之忧地进攻忠清道与汉城。

不得不说，李舜臣给日本人带来的阴影实在太大了。壬辰战争的败因之一，正是因为日本人没有占领全罗道，导致李舜臣的水军对补给造成威胁，进而丧失了战略主动权。所以，这一次不由得他们不重视。

而此时明、朝联军的状况是如何呢？

在和谈期间，大部分明军陆续撤走回国。截止到丁酉开战之前，留在朝鲜境内的明军不超过一万人。

而远在国内的明军主力，仍旧在慢吞吞地集结中。这倒不怪邢玠，而是要怪他的前任孙矿。孙矿担任经略本来就是一个临时性任命，加上自身能力也不怎么样，到四月份离职之前，他才动员了一万九千名明军，还不及宋应昌在同样时间内筹集兵力的三分之一。

邢玠接过这个烂摊子之后，劳心劳力，截止到六月底，使动员明军总数达到三万八千人。而在同一时期，宋应昌达到的数字是七万。两下一对比，便可知道宋应昌花费了多少心血。而且明军这三万多人是陆陆续续抵达朝鲜，比如解生所部已跟随麻贵到了开城，李如梅的骑兵才在辽东刚刚挪窝。

当然，邢玠也并非什么都没做。他除了调派陆军之外，还做了一个非常关键的决策：水师入朝。当时明军在朝鲜只有浙江水师三千人，而且担负的是从山东向朝鲜运输粮草任务。邢玠从福建、南直隶、吴淞等处又抽调了两千多水师，开着战船北上赴援。这说明邢玠已经意识到制海权的重要性，在后期的海上大战打下了物质基础。

邢玠之所以这么热心调拨水军，与他的反击计划密不可分。

对于即将爆发的战争，明军也制订了针锋相对的计划。总兵麻贵建议先发制人，偷袭釜山擒拿小西行长，逼走加藤清正。可很快他们发现这个计划行不通，无论是打釜山还是蔚山，都必须要把日本水军调开，才能放手一打。因此邢玠建议，杨元和吴惟忠分别驻守南原和忠州，镇守全罗、庆尚二道，麻贵留在汉城居中调度，朝鲜军驻留二道中间的宜宁。等到明军水师一到位，便和朝鲜水师一东一西同时袭扰日本水师，陆军则向釜山、机张两路进发，把日本赶下海。

按照这个构想，杨元的三千辽东军驻守南原，游击陈愚衷的两千人驻守全州，还有吴惟忠的一部分南军驻在忠州。另外还有朝鲜军的主力权僳、郭再佑、金应瑞、李元翼等部驻守在云峰、黄石、昌宁和星州等地。呈现出东明西朝的态势。而麻贵带领的主力明军，将沿着朝鲜西部南下，兵锋直指庆尚北道。

结果邢玠千算万算，没算到元均这个废物。漆川梁海战一夜之间，朝鲜水师全军覆没，邢玠的水路并进之计遂无疾而终。

元均的无能不光拖累了自己，还拖累了明军。因为明军这个计划的主攻方向是庆尚道，而日军的主攻却是在兵力相对空虚的全罗道。朝鲜水师的溃灭，让联军在全罗道登时陷入孤立的窘境。

还没等联军调整防御策略，大规模战斗便爆发了。

丁酉年八月中旬，日本左、右两路大军同时展开了攻击。

右路军一开始摆出的架势，是把主攻方向放在了密阳，大邱。他们一马当先，兵分两路。一路虚兵进攻宜宁、三嘉，沿着洛东江而上，摆出剑指星州的架势，还试探着进攻了附近的重镇高灵。在这里日军遭遇了守军的殊死抵抗。守将郑起龙让全军都穿上红衣，冒充是明军南兵部队，设伏于高灵附近的山中，等日军一接近，立刻大起伏杀。日军对南兵有心理障碍，一看周围伏兵都是红衣，吓得转身就跑。不过这一路本来也是佯攻，既然攻不下高灵，也没有继续纠缠，转头从陕川奔向安义而去。

而另外一路先锋加藤清正，先逼至昌宁。郭再佑知道寡不敌众，遂闭门死守。郭再佑还给部下壮胆，说这里形势险峻，日本人也懂兵法，不会轻易进攻的。过了一夜平安无事，第二天郭再佑派人去打探，发现日本人都撤了；再继续打探，才发现日军非但没撤，反而掉头朝着咸阳、长水而去，很快攻克了位于咸阳北侧的枢纽要道黄石城。

无论是从陕川走安义、居昌，还是从晋州走咸阳，最终都要通过黄石城，才能踏上前往全罗首府全州的大道。所以从一开始，右路军所瞄准的目标就只有黄石城。他们先虚晃两枪，让朝鲜军对日军战略意图造成误判，龟缩到星州和昌宁两处，然后两路主力这才赶到黄石城会师，从天川、镇安一线杀气腾腾地奔全州而去。

攻取黄石城还有一个重要意义，即从侧翼威胁全州，使全州的陈愚衷所部明军不敢赴援南原。这也是日军根据沈惟敬透露的情报而制定的计划——可见沈惟敬在临被捕前的拼死一搏给明军造成了多大的被动。

就在右路军成功甩开朝鲜主力的同时，左路日军与联军在南原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南原位于全罗南道中部，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只要控制了南原，北可上全州，南可扼顺天，西可占光州，进退自如，相当于全罗道的十字路口。日军如果想占领整个全罗道，南原必须要捏在手里。

早在五月份的时候，杨元便派了部下李新芳率领两千辽东军进驻了南原。到了六月十三日邢玠的战略布局成熟以后，杨元亲自带了一千人前往，使总兵力达到了三千人。

八月初七，作为左路军先锋的岛津义弘军抵达了求礼，踏入南原境内。杨元一方面命令朝鲜兵使李福男、助防将金敬老等人集结附近驻留朝军，一方面派遣斥候去元川附近刺探敌情。

次日斥候回报，敌势极其浩大，而且更糟糕的是，居昌、三嘉附近也相继传来右路军大举进袭的情报，这让杨元异常紧张。他手里只有三千辽东军马加上一百多家丁，算上朝鲜军也不过六千左右，再算上全州两千明军，也不过八千人。而这次大举进攻的日军，少说也有五万多人。

面对这种压力，杨元没得选择，只能死守。他以辽东军为主力，在城头四面布置了八百人，墙下一千两百人，还有一千人的预备队。朝鲜军也是按照这个比例分配，杨元还让麾下的亲信家丁混编入朝军队伍中，希望能够藉此提升他们的战斗力。

他早在六月驻留南原的时候，就派人增筑了城墙，还在羊马墙增设了不少射击孔，城门安了三门大炮，四周挖深壕沟，摆出坚守的架势。明军之前在这里有过驻军，做过修缮，虽荒弃日久，但总比没有强。

但杨元知道，这些只能延缓沦陷，无法退敌。唯一的指望，就是大将军麻贵能够及时识破日军的主攻方向，尽快来援。当初麻贵在规划战略的时候，有过明确指示：“脱有缓急。南原告全州，全州告公州，公州告京城，次第驰援。”按照这个规定，杨元已经派遣了急使前往全州通知陈愚衷。

他万万没想到，陈愚衷不知哪根弦搭错了，压根没继续上报。

从八月九日到八月十三日，这大概是杨元最难熬的五天。在这五天里，每天斥候都马不停蹄地传来坏消息：“敌人已至屯山岭！”（九日）、“敌人已过宿星岭！”（十一日）“敌人前锋已抵达蓼川边！”（十二日）。

蓼川边就在南原城东南四十里，日军出现在这里，说明战斗已经一触即发。从南原的城头，杨元可以看到远处村落滚滚黑烟，那是日军一路烧杀抢掠的标记。南原城里已经挤满了军民，都是这几天从附近逃难进来的。这个时候的杨元，应该在心中掠过一丝念头：“干脆撤退吧。”

六千人对五万人，根本不成比例，很难守得住。可是南原和晋州不一样，晋州丢不丢无关大局，南原一丢，整个全罗道就没了。这个责任太大，杨元不敢承担。

唯一能让他稍微放心一点的，是朝鲜兵使李福男的到来。

李福男是一路从求礼溃退而来的，到了南原时身边只有五十多人。当时南原附近已经有许多日军小部队聚集，李福男毫无畏惧，大摇大摆地从敌人之间穿过去。日本人被这种大胆举动惊呆了，居然没前去阻拦，就这么让他进了南原城。

杨元对此十分佩服，拍着李福男肩膀说：“拥兵自保者，滔滔皆是。而公独以孤军赴之，南朝一李侍郎矣。”

八月十三日，日军主力抵达了蓼川边。仿佛为了炫耀兵威似的，他们摆列出了无比煊赫的阵势，拉开了两道阵线。第一道阵线由小西行长的第二军团组成，从防川由禅院一直穿过长城桥，围到南原西门；第二道阵线由岛津义弘、来岛通总、加藤嘉明的水师组成，从漆场截断河流，沿越川、栗场到大毋泉，与西门阵线连接到一处。日军把本阵设在了乡校山和麒麟山上，在城外四处建营，竖起大旗，号角连营，光是支起来的阵幕就连绵不断，层层叠叠。时人形容是“相续结阵，连延互回，月晕百匝” 声势极其浩大。

这是刻意地炫耀武力，吃准了守军不敢出城。

杨元确实不敢出城，他正忙着分配了守城任务。他自己和李新芳守东门，千总蒋表守南门，毛承先守西门，朝鲜军战斗力偏弱，让他们守北门。杨元还接连下了数道命令，整肃军纪，明确号令，绝不让部队未战先乱。

到了十三日中午，五个日本人大摇大摆走到东门，站到东门石桥上仰起脖子，打算喊杨元来谈话。这些人是来劝降的，觉得两国交兵，怎么也不会斩来使吧？可他们万万没料到，杨元是存了拿他们祭旗的消息。

趁着这些人喊话的当儿，杨元带着几名朝鲜弓手偷偷摸出城去，冲着石桥一顿连射，当即射死三个人，另外两个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

这一下子可把日军激怒了。很快大批日本兵呐喊而来，到了距离城墙百步远的地方，一边放枪一边大骂。忽然城头飞了几十个圆滚滚的黑影，落到地上还在嘶嘶作响。

“是震天雷！”

有日本老兵一声惨叫，随即这些铁疙瘩轰轰地都炸开了花，让日本人死亡惨重。

原来这是一种朝鲜自主开发的新式火器，与大明的霹雳弹类似，是用铁制容器承载火药与尖锐硬片，外接引线，通过大碗口铳发射，威力很大。早在壬辰之战的时候，朝鲜义军就用这东西吓唬过日本人。和谈期间，这种火器得到了大力发展，生产了数千枚，南原也分配到了不少。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日本人仓皇地撤退了，守军都松了一口气。杨元却怎么也放松不了心情，他久经战阵，知道日本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晚上搞不好要夜袭。他下令在濠沟外多埋菱铁，又在桥头偷偷装好钉板，亲自守夜静待。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到了二更天，三个日本兵偷偷摸摸地从石桥摸过来，一踏中钉板，立刻被埋伏好的明军几刀砍死。杨元知道大军肯定藏在后头，下令把四面吊桥都拉起来。桥刚拉起来，四面日军点着火把就冲了过来，一看桥断了，只得彻夜鼓噪，在南原附近到处放火，搞得百里内都能看得到烟火涨天。

到了八月十四日，日军经过一天的试探，开始动真格的了。他们欺负联军兵少，大摇大摆地在城外建造攻城器具，还运来了大批草谷木石，堆积在大毋泉附近，把壕沟填平，用木头挡在两侧，形成封锁。日军还搜罗了一大堆门板、床板，在上面挖出射击孔，下面装有支架，构成一个单兵射击掩体。

最开始遭到攻击的是南城。南城城外民户十分密集。在开战前，杨元已经派人把这些尽数焚毁，只剩下断垣残壁。但日军利用这些石壁做掩体不断射击，给联军造成了极大伤害。

很快焦点又转向东城。日军在东门城外建起来的高棚，这些高棚都比城头要高出一头，日军射手站在高棚上，有条不紊地向城内射击。联军试图拿火铳对轰，可惜射程上够不着，震天雷数量又有限，不得不从城头撤下来。大明架设在城头的火炮进行了有限的反击，可是日军队形太过疏散，效果不明显。

过了中午，西城又出事了。南原西门往外走两里路，有一座万福寺，寺里有四尊天王雕像。日本人占领了寺院以后，把这四尊雕像拖出来放到车上，拉到西城外去转悠，让联军士兵惊骇莫名。

杨元觉得上午士气已经跌了不少，下午如果再坐视敌人挑衅而无所作为的话，对士兵精神是个很大打击。他拒绝了部下的苦劝，带了一千人杀出西门，要把雕像抢回来。

这当然是日本人的诱敌之计，杨元的部队一过石桥，就被日军伏兵围住。要说辽东军人，就是能打。面临重重包围，他们毫无惧色，就像在碧蹄馆时一样，背靠背结成坚实的阵势，与日军展开对攻。这一场仗打到太阳落山才各自收兵，谁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八月十五日。小西行长派来了正式使者。杨元不好再玩杀使的手段，便在龙城馆内接见。使者转达了小西行长的问候，希望杨元早日撤出城去，大家都不致死伤太多。杨元回答：“我从十五岁从军打仗，横行天下从来没败过。如今这城里有精兵十万，足够守城。没有上头命令，我是断然不会弃城的。”愤然扯碎了日军的文书。

可惜这番话对日本人来说，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小西行长早已经从沈惟敬那里了解到了南原的虚实。既然杨元不肯投降也不肯撤退，那么就打呗。这时候南原城大部分人已经意识到了身处绝境，士气低迷，四处可闻哭泣声。

十五日当晚，天空非常晴朗，月色如昼。位于城南的藤堂高虎找到胁坂安治，说今天晚上天色好，索性乘夜突袭吧，胁坂安治连连称是。

当时日军的围城态势是：宇喜多秀家亲自挂帅，主攻南门；小西行长主攻西门；毛利吉成主攻东门，只有北门没有配置攻城部队，但是第六军团的一部分水军众在北面埋伏，准备阻截逃兵。藤堂、胁坂把这事报告给主帅秀家，得到了秀家的热烈支持。监军太田一吉主动请缨，也率领本部兵马进行配合。

说来惭愧，宇喜多秀家自从领衔侵攻以来，自己还没取得过什么像样的战绩，南原是一个正名的好机会。

于是在经过了短暂的调整之后，日军从三面开始对南原展开最后的突袭。

藤堂军之前已经收集了无数杂草稻禾，做了无数大束，这时他们每人抱起几束，开始一层层往城下狂堆。这些大束很快堆出一个小山，先填平了壕沟，又堆的与羊马城高度平齐，可以非常方便地登上城楼。

俗话说，夏雨无常。偏偏就在攻城的紧要关头，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雨来。这突如其来的大雨让联军陷入窘境，他们既无法使用火器，也无法用火箭引燃草堆，只能用投石机进行反击。而日军则趁机加大了突袭力度，还安排了许多防雨的火枪手向城头射击，掩护突袭部队。

不计血本的投入很快产生了回报。藤堂高虎一马当先，踩着云梯踏上南原城头，夺得“一番乘”的荣誉。紧接着太田一吉的部队砸开了南门，日军大部队一涌而入，喊杀四起。

其他两面的防守原本就已经陷入苦战，一听到南城失陷，士气当即崩溃，先后被日军突破。

杨元当时正在城内少歇，忽然听到南城被突破，大为惊骇，知道已不可守，急忙换了一身传令官的衣服，光着脚带着十八个人匆匆离开府衙。在走之前，杨元派人去叫李福男一齐逃，李福男却拒绝了，他说我誓与此城共存亡，在官府内堆了许多柴薪，举火自尽。

杨元感叹不已，又去找接伴使郑期远，这是朝廷命官，不能丢弃。可是郑期远早吓得两股战战，从马上掉了来好几次，根本爬不上鞍子。杨元一看，得了，不跟你玩了，转身自己跑了。

城内最后的巷战非常惨烈，三面围过来的日军大肆屠杀。全城军民惊慌失措，都聚集在暂时没有敌人的北城。明军纷纷跨上坐骑，想从北门突破，可是北门关得太死，一时之间不好打开，后头的人已经挤了过来，当场有许多人丧命在马蹄之上。

好不容易北门开了，这些溃兵一涌出去，希望能逃得一条性命。在这时候，大雨停了，月亮重新从云里出现。这对于逃兵来说，绝对不是个好消息。早已埋伏好的日军借着月光一顿砍杀，一时间鲜血乱飞，惨叫四起。明军将领李新芳、蒋表、毛承先和朝鲜将领金敬老、吴应井等人都死于乱军之中。军民死伤更是不计其数。鲜血让日本人的兽性暴露得极其明显，他们根本没打算收容战俘，基本上逮着一个杀一个。

在混乱中，有五、六百人的联军冲破了北门的封锁，试图向山中逃去。谁料到岛津义弘已经算准了，率主力予以截杀，杀死了四百多人。

当时有一个叫金孝义的朝鲜军人，本来负责守南城，南城被突破以后他逃到北门，正好遭遇了埋伏。他急中生智，藏身在水田之中，这才得以幸免。他的供述，成为南原城攻防战的第一手细节，里面提及了大量日军攻城的手段，对于联军来说，弥足珍贵。

而此时的统帅杨元，正在西门奋战。

杨元对于这个结局，早有了预感。他凭借丰富的经验，知道敌人一定在北门埋伏了重兵，所以一开始就存了走西门的准备。日军的注意力此时全都在北门，西门反而防守薄弱，被他和亲兵们一下子冲到了城外。

在城外，日军已经挖好了数条壕沟，他们没有菱角、鹿角之类的专业阻骑设备，就找到许多木桩、丢弃的刀剑埋在壕沟里，用来阻截逃跑的骑兵。

但这难不倒杨元。他是辽东将领，骑术了得，随身牵着四、五匹训练有素的战马，随时换乘。这些马匹一听唿哨就散开，以避弓矢铁跑，再一唿哨就聚到一齐，十分灵活。到了壕沟之前，杨元先让一匹马跑过去，踏到利刃倒地，再鞭打着下一匹踩着前者尸体继续前进。

至于日军在远处用铁炮狙击，这也难不倒杨元。史书上说他“被甲腾换，有如易席，贼终不能害之。”不能不赞叹，一个人在逃生时迸发出了多么大的战斗力。

凭借着这种血腥马戏团式的方式，杨元很快就突破了封锁，逃出生天。他沿着大陆先逃到凤山，再绕到恩肆馆。一清点人数，跟在他身后不过一百十七人而已。而根据事后大明的统计，是役明军伤亡的准确数字是二千七百名，马匹损失三千四百匹——这一次，是货真价实的“仅以身免”了。

而此时陈愚衷到底在做什么？

南原先后派了两次求救信使抵达全州，第一次陈愚衷的回答是：“敌情难测，恐怕顾此失彼”，第二次又回答：“信地难离。”死活不肯发兵。等到他第三次听到消息的时候，日军已然攻陷南原。

陈愚衷此时慌了手脚，他再一打探，更是惊骇无极。

原来日军左路军在攻克南原以后，留下一部向南扫荡，其余主力一齐北向，和在黄石城的右路军呈钳形攻势，逼进全州。换句话说，陈愚衷即将面临的敌人，大约有十万之众。这个消息，让全州里的居民惊慌失措，纷纷出逃。守军本欲阻止，反而被这些急于活命的乱民冲散，拆毁了城门，一哄而散。

八月十七日，左路军前锋小西行长军至任实，右路军前锋加藤清正进入云峰。两路倭寇合兵一处，在八月十九日抵达全州城下。

陈愚衷二话没说，点齐了兵马就要撤退。当地朝鲜官员拉着他的缰绳，气得大叫：“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原来这位大将抵达全州以后，发现城里没粮食，粮食都藏在全州城外十里的山寨里。当时朝鲜军的战斗力太差，一遭遇日军就会溃散，所以守官干脆不把物资存在城中，省得便宜了日本人。陈愚衷抵达之后，强行命令把这些东西搬回城里，谁说也不听。现在好了，全便宜了日本人。

陈愚衷一路北遁，一直逃到公州，才跟前来接应的明军游击牛伯英碰上头，两人呆在公州不敢动弹，静等援军。

最后说说杨元和陈愚衷的结局。

杨元在南原突城逃出的时候身中两枪，刀伤数处，直接被人抬回了汉城。在汉城，朝鲜国王李昖搀着他的胳膊呜呜哭泣，说将军你为朝鲜辛苦了。朝鲜国王李昖对杨元一直很有好感，他还记得，在壬辰战争期间，辽东军将领对朝鲜人都不友善，只有杨元态度还算和蔼，经常居中调停。

可惜杨元伤势不轻，已经无力统军，很快便在朝鲜君臣的惜别声中被送回了国。他万万没料到，等待他的，却是一场灭顶之灾。朝廷宣布以“弃城脱逃”的罪名，给他下了大狱。

说实话，杨元真冤。

南原是一场惨败，但这场惨败的根源，是战略部署上的失误，主要责任要归咎于明军高层未能及时判明日军动向，导致让杨元的三千人要面对五万日军——这仗换谁来打，都是同样的结局。更何况杨元并未一开始就弃城而去，而是认认真硬抗了三天，给后续明军争取来了宝贵的时间。虽然他最终弃城而走，那也是血战之后的不得以。

真正该死的是陈愚衷。他第一条罪状罔顾南原战局不及时上报，导致明军反应迟缓；第二条罪状踟蹰不前，不主动策应杨元。虽然他的兵力也只有两千，但只要稍微在外围有所活动，日军必不会把全部压力加在南原；第三条罪状是毫无作为不战而逃，弃全州不说，还把大量物资留给敌人。

一个是败将，一个是逃将。一个是能力问题，一个是态度问题，谁更该死一目了然。

但明军对这两个人是如何处置的呢？

对陈愚衷的惩罚是，打一百军棍，免死充军。

对杨元，先是拿下，关了一年多，然后跟沈惟敬一齐处死。

这种厚此薄彼的处置，十分蹊跷。且不说杨、陈二人的功过清清楚楚，毋庸置疑，就算杨元对南原惨负全责，也不至于要判到弃市这么严重。要知道，同为辽东军背景的祖承训当初在平壤城打的那么惨，都没受多大惩罚。杨元在辽东军地位比祖承训要高得多，怎么判决却如此之重？

对这种不对等待遇，朝鲜人也觉得莫名其妙。他们认为“杨总兵血战孤城，兵单援绝，则南原之败，势所然也。陈游击愚衷，拥师全城，坐视不救，则其罪固大矣。愚衷尚保首领，则总兵先就极刑，人莫不惜之。”

杨元之死，我猜测可能有三点原因：

第一点是党争之祸。蔚山之战后，军前赞画丁应泰弹劾率先逃跑的杨镐“丧师党欺”，把他和麻贵、邢玠乃至身后的大学士张位、沈一贯等人连到一起要追究责任。在这种情况之下，杨镐和麻、邢等人必须要把责任往外分，摘出去一点是一点。所以我们查阅史料时能看到，南原之战在万历二十五年八月打完，一直到万历二十六五月，兵部才正式提出处置杨元。关于杨元的责任追究，都是在杨镐被弹之后才纷纷冒出头来。

这个切割责任的运动是很有效果的。我们看到，在战后议论功罪的时候，麻贵因为稷山、青山、岛山的功绩而“免议”，杨镐也因为单骑入汉城，得了个“功亦难泯”的考语，没受多大罪，没人追究他们南原惨败的责任，这帽子自然而然就得扣到了杨元的头上。

第二点是政治影响。对大明来说，南原失守比全州失守更加难堪。全州影响的不过是朝鲜三道战局，南原却波及到了整个大明沿海的防务。南原一失，全罗南部沿海不保。至此日军可以从全罗道直入黄海，袭扰天津、山东、浙江等处，航程大大缩短。

所以在得到南原失守的消息以后，北京大为震惊，立刻下令让沿海各地修备军务，调集水师陆营加强巡防，防备敌人跨越黄海打过来——差不多半个东亚都因为南原这座小城的失陷而骚动不安。可见南原失守在政治上的影响非常恶劣，必须得有人出来背这个责任。

弃城而逃的杨元毫无疑问是最好的人选，他是直接责任人。再说，南原明军实打实地损失了三千人，伤亡如此惨重，在朝鲜战场还是第一次。不管杨元有多少苦衷，于法于理，杀他都说得过去。

第三点原因，是没人帮他。

当年祖承训大败之后，李如松出面维护，最后朝廷只轻轻打了一下板子。杨元在辽东军的地位很高，这一次怎么辽东军不说话了呢？

杨元的身份很奇特，他的军籍属于辽东，跟许多辽东将领沾亲带故；可他又是京营出身，是宋应昌从北京带出来的。第一次援朝的时候杨元出任中协大将，实际上是李如松和宋应昌两大派系的一个平衡点。

我们能看到，李如松打下平壤以后，带着辽东将领往前跑，杨元也跟着去了，说明他与辽东系关系很好；但是到了坡州以后，李如松让他原地驻守，自己带着辽东嫡系继续赶往汉城，说明还是把他当外人。

南原战败的时候，宋应昌已去职，石星也已经失势。援朝三巨头里，麻贵是宣大系统出身，不会出言相保；邢玠、杨镐等人虽然跟辽东军关系不错，让做顺水人情可以，下死力捞人可是强人所难——何况他们还得指望杨元帮他们承担责任。

结果在这三点原因的相互作用下，杨元稀里糊涂地被下狱弃市，与他亲手抓获的沈惟敬同时问斩。沈惟敬这一手报复，总算是见到了效果。

时间回到万历二十一年，《平壤续志》里记载：平壤之战结束之后。为了感谢李如松及麾下健将的光复之功，朝鲜派了一名叫李臣钦的画手，要为石星、李如松、杨元、李如柏、张世爵五个人画像，置于武烈生祠中四时祭拜。

李臣钦前往明军军营，说明来意。明军将领都挺高兴，李如松头一个画，他摆了个威猛姿势，用手在下巴做捋髯状，提醒李臣钦说：“我这人胡子短，面相太和善了，不够威猛，你记得给我多加点虬髯上去。”李臣钦点头称好。

等轮到杨元坐过来的时候，李臣钦抬头一看，不由发一声赞。杨元天生一副络腮胡，胡髯从鼻下开始，一路斜上脸侧，直到耳后再折下来，绕一圈到下颌处止，两边都是如此，煞是好看。杨元的儿子恰好在侧，偷偷跟李臣钦说：“我爹这个面相，有人说是贵不可言，有人说是凶不可测，都不知道该听谁的好。”

南原之战后，朝鲜人想起这段事迹，都纷纷感叹说想不到这一部好胡须的征兆，居然应在了南原。朝鲜国王特意下旨，为杨元在平壤设了牌位祭祀，总算让这位辽东大将不至魂无所依。

第十四章 骑兵的胜利——稷山大捷

日军在八月二十五日占领了全州以后，死性不改，又搞了一次大规模的屠城。这一次屠城相当之惨烈，整个全州城为之一空，不逊于晋州大屠杀。

事实上，日军在丁酉之乱的表现，和以往大为不同。壬辰期间，他们好歹还会打起安民的旗号做做样子，这一次连样子都不做了，无论是左路军还是右路军，在全罗道的行军路上都是一路烧杀一路血痕，以至于联军都可以从村镇被焚的烟火来判断日军部队的动向。在各方史料中，“尽焚家舍”、“入山抄掠”、“屠戮村所”之类的记载比比皆是，被屠杀的军民，鼻子都会被割掉作为军功送回日本。日军随军的僧侣在日记里感慨，说整个全罗道简直变成了“赤国”。

这种残暴行径只说明一件事：无论秀吉是怎么做梦的，日军的将领和下层士兵们对朝鲜战争的前途早已经丧失了信心，他们不再考虑日后占领的问题，只是单纯地趁机会发泄兽欲，掠夺军功，为日后归国张本。

这是壬辰战争与丁酉再乱决定性的不同之处。一个是处心积虑地占领，甚至还有兴趣搞八道国割，建立统治秩序；一个则是彻底地丧心病狂，纯以破坏为目的。这个特点，就注定了日军的攻势不会持续太久。

闲话少提。且说日军占领全州以后，按照事先制订好的方略，让小西行长停止北进，转向全罗道沿海地区，彻底扫清朝鲜水师势力；其他日军则兵分两路，同时向京畿道和忠清道进军，务必在九月中旬前拿下汉城。

日本人杀气腾腾的攻势，让朝鲜君臣回忆起了壬辰战争中的惨剧。他们吓的手忙脚乱，打点行李又要往平壤跑。麻贵当时在汉城手里只有八千兵马，自度防守太难，也有弃守的打算。

杨镐当时在平壤筹粮，听到朝鲜人又要跑，当即快马加鞭，在九月三日单骑闯入汉城。李昖一听杨镐来了，不喜反惊，低着头嘟囔着说这兵荒马乱的，杨经略您跑汉城来多危险啊，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办，还不如回平壤呆着呢。李昖嘴上说的是杨镐，心里想的其实是自己安危。

杨镐到了汉城以后，先找到麻贵，批评他消极避战，还带来了邢玠的命令，要求明军不许从汉城后退半步。麻贵心里很火大，还有些委屈：不是他不争气，而是朝鲜人实在不配合。整个全罗道就靠明军撑着，朝军连影子都看不到，前头溃败的溃败，投敌的投敌，后头哭哭啼啼整天无心防守，光靠他手里头八千多人，这仗真没法打。

很快麻贵不委屈了，因为他发现有一个人比他还惨。杨镐给李昖带来一封来自邢玠的咨文，李昖打开一看，脸色登时变了。

在这封咨文里，邢玠一改从前客客气气的态度，把朝鲜君臣从上到下骂了一个狗血淋头，尤其是对李昖的小聪明骂的格外狠：‘若自亲社稷，窜伏草莽，求缓须火，中国岂得代为尔戍？即当还师境上，自固定封疆，尔东西南北自在也。该国自计归着之地，务吐由衷，从实详答，勿持两端，误我军机”。

我们大明为你们浴血奋战，你们就这么配合的？再说逃跑的屁话，我们回国，你爱滚哪儿凉快滚哪儿凉快去！

可见杨镐申饬麻贵，不过是个铺垫，只是为邢玠痛斥李昖张本。这一篇咨文骂将下来，把堂堂朝鲜国王骂的无地自容，羞愤交加，捂着脸说：“予何以堪支？唯欲入地而已，55555555”。

一个大明官员在咨文里用这种口气骂外藩首脑，十分罕见。邢玠之所以敢这么说，一定是出自北京的授意。这个小细节表明，北京的万历皇帝对朝鲜如此无能的表现，也已经很不耐烦了。

李昖想通了这一点以后，不敢再提什么北逃的事儿，乖乖跟明军配合，打一场汉城保卫战。

此时在一线的明军，只有两万不到，汉城附近不过一万，多是宣大、保定蓟镇、延绥遵化的部队，李如梅、李芳春、祖继训等辽东军还在赶来的路上。面对日军的虎狼之师，联军只有先行固守，才好伺机反攻。

此时朝鲜军所谓的“精锐”都被甩在了庆尚道，留在汉城附近的只有数千人，算上平安、黄海两道的勤王部队，也没超过一万人。他们战斗力有限，麻贵不敢把他们派往前线，只能将其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交给李元翼，通过鸟岭靠近清州地区，保护汉城侧翼；另外一部分交给柳成龙，负责把守汉城附近关隘津口与汉江上游。说白了，就是干警察的活。

至于主战任务，还得靠明军自己。

在这里，我们有必要介绍一下这次的援朝明军总司令麻贵。

麻贵，字西泉，回族，大同人氏。麻贵的父亲和哥哥，都官至总兵，所以他和李如松一样，也是将门世家子弟，是明朝中晚期的重要军事将领。

事实上，当时的大同麻家多出将才，后人称其为“麻家军”，当时和辽东铁岭的李家，也就是李成梁一族齐名，有“东李西麻”之称。这一东一西两家，都擅长骑兵战，在与游牧民族的交战中也都屡屡获胜，是大明九边与北方游牧民族作战的中流砥柱。前阵的宁夏之战，麻贵也是主要参战将领。麻家军战功赫赫，单从朝廷给他家立的牌坊上就可以看出来，光我们现在知道的，就有名帅石牌坊、都督坊、忠节双全坊、敕赐坊、父子元戎坊、镇海元戎坊、四代一品石牌坊、五代一品石牌坊等等，可见其武功之盛。

作为当时与李如松齐名的大将，麻贵的军事素养及谋略当然不会差。他很清楚，如果等到敌人杀到汉城城下，一切都完了，因此必须守住汉城。但固守不是死守，不是龟缩在汉城等敌人悠哉游哉地过来。明军必须主动出击，及时遏制敌人的攻势，才能打乱其部署，给后续部队集结争取到足够时间。这点上，他和李如松很相似，这两位优秀的大将无论什么情况下，第一时间想到的总是主动出击，不管什么招，文也好武也好，总之一定要抢先手，而不是被动防守。

在十六世纪，全罗道连接忠清道与汉城只有一条坦途大道，即从全州一路往北，经公州至忠清道的天安，再向北至平泽、鸟山、水原，最终连接到汉城。天安位于这条枢纽大道的中间，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如果日军攻克天安，那明军的活动空间将被极大压缩，别无选择的麻贵只能在水原背靠汉江御敌。

针对这种不利状况，麻贵斟酌再三，派出了解生、牛伯英、杨登山、颇贵四员骁将，连夜秘密南下，前往天安驻屯。而作为一员惯将，麻贵当然不会不准备预备队，因此他又派了摆赛带两千骑兵从后接应，前往葛院、介川一线。

这次他派出去的五员将领中，解生、杨登山、颇贵、摆赛这四个都是蒙古人，号称“宣大四将”，是麻贵的嫡系部队，被他一口气全派出去了。

把宣大四将撒出去之后，麻贵又亲率明军主力（号称主力，其实已没多少人了），进军水原以为汉城屏护。他的思路非常清晰，要在汉城以南打一场运动防御战，利用宣大系明军骑兵强悍的战斗力及机动力，在稷山、介川、水原之间设置多道机动防御战线，对日军进行层层阻击。

明军经略杨镐当然也不会袖手旁观。为了配合麻贵的军事行动，他甚至打算请李昖御驾亲征，也去水原鼓舞士气，这个建议吓得李昖抱着柱子死活不放手，最后只得作罢。于是杨镐把自己的大帐搬上了南山，张军乐布号令，搞得声势汹涌，总算勉强镇住了汉城周边的人心。

就在明军心急火燎地南下时，日军也在心急火燎地北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第三军团黑田长政。在左路与右路军全州会师以后，黑田担当北上先锋，一直追着陈愚衷屁股后面穷追猛打，一路占领了公州，渡过锦江，逼近天安。在壬辰战争初期，黑田没参加军中二宝的那场极速狂飙，走的正是从天安到水原这条路，这次也算是故地重游。

最先抵达天安地区的，是机动能力出众的明军。不过他们到了位于稷山山麓的素沙坪（也叫金乌坪）之后，就不走了，没急着进天安城。因为领头的解生知道自己这点兵力如果跟杨元那样据守一城去和日军死嗑，是无法抵挡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的日军兵锋。因此与其在城内呆着，不如利用稷山的险要地形与敌周旋。这个决定，也完全符合麻贵的动态防守策略。

解生勘察了一圈地形，跟几位同僚一合计，觉得稷山是个适合打埋伏的地方，应该把战场选在这里。于是他们把位置摆在了素沙坪以北，将部队分成三协，左右两协分别埋伏在西山附近的柳浦、灵通，中间一协当大道而立。素沙坪以南是一条小河，叫弓溪，倭寇只能通过河上小桥通行，才能进入素沙坪。如果能派别动队把桥砸断，那就是瓮中捉鳖。实在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

这虽不符合兵力集中的原则，不过解生等人的兵力本来就十分有限，集中了也无大用，还不如分散以壮声势。

明军刚摆完阵势，日本人就到了。

九月初七清晨，黑田军出现在稷山南侧的全义馆，他对于天安小城毫不放在心上，扔给后队毛利秀元去解决，自己引军北上，先派遣了在日本赫赫有名的黑田二十四骑中的三员大将——黑田图书助、栗山四郎右卫门、毛屋主水去稷山，带领两千人先期抵达素沙坪。

这支日军先锋都穿着白色军服，当道的明军士兵冲眼这么一看，还以为是从战场上溃退下来的朝鲜士兵，不以为意。栗山四郎倒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了，吓了一大跳。不过他再定睛一看大道上明军的那一协兵力，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也懒得回报黑田长政，下令士兵举枪射击，驱散这一小撮挡道的家伙。

一听到铁炮声响，明军顿时跳起来了。这不是朝鲜军，是如假包换的倭寇！

怎么办？

打！

解生一声号令下，中路明军开始了炮火还击，摇旗呐喊，弓弩雨下，还用预先设置好的各种口径大炮对大道上的日军进行轰击。日军刚刚还放着铁炮挺得意，这下被明军密集的火力轰了一个猝不及防，队形登时大乱。在遮天蔽日的炮火压制下，日军士兵只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根本顾不上反击。

硝烟尚未散尽，急促的马蹄声又由远及近地传来。日军惊恐地抬起头，发现有数百名骁勇骑兵从大道正中冲了过来，凭借着强大的突击力，一下子就突破了日军的队形。明军骑兵领头的正是大将解生，他亮出武器一马当先，率部与凶残的倭寇展开白刃战。

宣大明军的武器配制，与先前在碧蹄馆恶战的辽东军稍有不同。辽东军的肉搏武器多为刀，而他们大多配备的却是铁鞭、棍这类硬砸猛抡的兵器，一时间鞭棍齐下，使用长枪和日本刀的日军应手而倒，伤亡惨重。

面对明军的突击，黑田军毫无心理准备，在大道上乱成一团，进不能进，退不能退。黑田图书助和栗山四郎右卫门号称是黑田八虎，此时也都傻了眼。多亏了毛屋主水脑子反应快，一把抓起面大旗跑到高坡上，拼命摇晃，给混乱的部队一个明确信号。总算黑田军士兵纪律性也不错，虽乱不溃，依照毛屋主水的指挥勉强收拢了队形，向后退去。

这一次接触战中，这支日军先锋伤亡比较大，明军胜得干净利落。

日军三员将领带着残兵败将退却之后，商量不如赶紧与黑田本队合流再打。毛屋主水却有不同意见：“我参加过许多次战役，见过人数最多的就是信长公对胜赖公的长筱之战。我们刚才遭遇的兵力，比长筱之战的人数还多！敌军人多势众，咱们要撤的话，肯定要被他们追歼。我看不如一齐出动，拼死一战，说不定还有胜机。”

黑田与栗山忙问怎么打，毛屋主水大手一晃：“明军都配备有铁盾，用铁炮造不成多大伤害。咱们应该用铁炮队齐射来吸引敌人注意，再派主力趁乱突入排盾的守备范围，砍脚不砍脑袋。”黑田与栗山一拍大腿，说咱们打！

日军开始按照毛屋主水的战术进行了反扑。面对日军的新战法，明军一下子没适应过来，暂时往后撤了撤。不过这种退却是暂时的，解生很快就重整了阵形，他很清楚日军是外强中干，于是派出了一支小分队，绕过三名日将的队伍，把素沙坪南的弓溪小桥给堵上了，然后两面夹击发动了攻势。这一下子，日军先锋陷入了被包围的危险境地，在明军的猛烈攻势下，濒临崩溃。

远处的黑田长政，在战斗一开始就听到了枪炮声，问左右到底是碰到敌人了，还是在打鸟？探子很快回报，是在打人……

黑田长政一听，赶紧带着本队三千人匆匆赶了过来。他赶到战场一看，完蛋，前锋被明军给包围了。这时手下大将黑田三左卫门跳出来大声嚷道，如果让敌人把先锋歼灭再过桥来打我们，咱们兵力太少，只有死路一条！于是他一马当先率军冲上桥头，驱散了正在毁桥的明军小分队，及时打通了道路。

黑田长政又命令后藤基次循西山一侧前进，他自己则大张旗鼓登上东山以迷惑敌人。这个策略起到了效果，明军主力被吸引到了东山附近。黑田三将的先锋部队在主将率领大批生力军到场后，士气大振，后藤基次、母里太兵卫两员猛将也乘机突击，与突击在前的解生所部开始了激烈的肉搏战。依仗兵力优势，解开了解生对日军先锋的包围攻势。

而这会的黑田长政，在山上仔细地观察了一会战场局势后，长叹一声，发出了“敌兵十倍而我无后继，不可不死战”的感慨。

就在这个时候，第二拨明军，杨登山、牛伯英的两协兵马赶到了战场。他一看形势，也不打话，驱军直入敌阵，明军两处合兵一顿猛攻，重新把后藤、母里队打了回去。

黑田长政一看战场形势又再度恶化，无奈之下只好率身边的全部兵力杀进了战场。在黑田身边嫡系强军的冲击下，明军三将渐渐抵挡不住，开始转换阵型，缓缓向后退去，最后脱离了战场。

黑田紧绷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长出了一口大气，下令重整队形。

谁知道没一会儿，黑田自己都还没收拾干净呢，手下又急急忙忙来报：明军那个讨厌的和小强一样的解生，他……又卷土重来了。

原来明军的第三拨援军，乃是李益乔、刘遇节两人所带的后继部队。双方又是一番恶战，这次在战场锋线上呈胶着状态，开始了艰苦的拉锯战，谁也没能占据优势。

这时另外一员将领竹森新右卫门建议说，敌人数量太多，硬拼难以支撑。不如我带一支部队从敌人右翼转过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您再带本队攻击其侧翼，才有胜机。

黑田同意了这个提案。果然明军阵形的锋尖被竹森的诱敌部队成功地吸引走，整个阵形向右侧旋转，把左侧暴露给了黑田本队。一番冲突之下，明军不得不再次后退重新调整阵形。这时赶上太阳落山，而后路的毛利秀元率大部队也赶到了战场，双方结束了在稷山的这一场战斗。

在这次战斗中，明军四将中的颇贵自己斩落三级，杨登山和解生也各自获得两级，主帅收获都如此之丰，可见当时战斗之激烈，也说明明军在战场优势不小。

历史在这里，又一次呈现出了它特有的魅力。

以上对这场战役描述的主要部分，也就是战斗过程，全取自于《黑田家记》，这是诸多史料里描述最为详尽的一份记载。其中关于明军将领姓名的部分错误，我们做了必要的修正。根据这本书的记录，整个稷山之战可以分为六个阶段。

第一阶段，黑田图书助、栗田四郎、毛屋主水与明军的遭遇战，不敌后退。黑田图书助、栗田四郎听从毛屋主水的建议，用铁炮吸引注意，主力自侧翼逼近作战，打破了明军的排盾阵，明军被迫后退。

第二阶段，黑田长政本队三千人听到枪炮声，催马急进。此刻明军派遣别动队截断了素沙坪以南的小桥，把日军先锋堵在素沙坪，使后续部队不能前进。黑田图书助、栗田四郎、毛屋主水三将则在明军猛攻下，行将崩溃。

第三阶段，黑田三左卫门强行渡河，重新占领小桥。后藤基次与黑田长政分据两侧山头，母里、后藤队与解生所部激战，击退之。

第四阶段，牛伯英与解生、杨登山等人会师，再度发起突击。日军被击退。

第五阶段，黑田长政本队投入战场，明军后撤。

第六阶段，明军李益乔、刘遇节援兵抵达，再次回身向日军发动进攻，双方胶着不下。黑田长政采用竹森新右卫门的策略使明军暴露出左翼，发动攻击。正好天色已晚，明军全线后撤。

毛利秀元所部同时赶到战场。

而明、朝史料对于九月七日这场战斗的过程，记载都不是特别详细，只是简单地记录为“察贼未及成列，纵突骑击之”和“一日六合，贼势披靡，日暮各歇兵屯聚”等等。

这里的 “一日六合”，应该就是《黑田家记》里提到的六个阶段。

在《黑田家记》的描述里，对整个过程中日军的英勇极尽描摹之能事，对明军的反击却是寥寥几笔带过，轻描淡写。这是日本史料一贯的夸大其词，不算什么新鲜事。可我在阅读这段史料的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再仔细一想，终于发现了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这段记载将黑田长政与麾下众将在稷山的表现，描绘成是一场日军以寡敌众、几度濒临绝境、最后依靠勇气才击退敌人的惨烈胜利。

前面提到了，毛屋主水赫然以长筱之战的规模来比拟明军阵容。而长筱之战织田军是三万人出阵，武田军是一万五，也就是说毛屋认为对面的明军总兵力至少是数万人的规模。

接下来在反复六次的拉锯战中，日军将领也多次发出“大兵胜逾桥，我恐难支，是吾死所也”、“敌军十倍而我无后继，不可不死战”、“彼多兵而我寡”的感叹。一直到天黑，黑田军也未能取得决定性胜利，即使是黑田家自己的描写，也仅仅只说明军“扰乱不能成备”，最后还是全靠毛利秀元后军赶到，才使“敌余军不敢战而退”，这才罢兵。

要特别注意的是，日方说明军是不敢战而退，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因为哪怕按这记录，也说明即使毛利援军赶到时，明军还是处于攻击状态的，在毛利军抵达战场后，明军才放弃攻击而退去。

日方记录，包括《黑田家记》在内的各种“家记”史料对战争的记叙有个显著特征，或者说是个规律：如果是日军取得胜利的场合，会极力夸耀杀伤明军数量之多，明军如何一溃千里；如果是日军战况不利的，就极力扩大明军兵力，然后夸耀日军将领之武勇。说白了，赢了就是“屡战屡胜”，输了就是“屡败屡战”。

以前有个解放战争时期的笑话，说地下党从严密封锁的国统区报纸上，仍旧可以判断出内战局势。只要看到哪里国军“英勇奋战”，就意味着国民党在这里吃了亏。如果是“不顾牺牲英勇奋战”，就意味着有一场大败；如果是“不顾牺牲英勇奋战匪不敢追”，就意味着有一场大溃败。古今一辙，可以互相印证。

明白了这个规律，再回头看《黑田家记》，会发现主笔者不遗余力地赞美黑田诸将多么勇气十足，多么骁勇善战，多么能在逆境中保持战意。这本身就暗示了一个关键问题：稷山之战对黑田长政来说，确实是一场恶战和苦战。

与之相反的是，主笔者一提到稷山之战中的明军，则只是淡淡地形容说“惊顿”、“败走”、“不敢战”云云，这恰好反证了明军损失很小，小到一贯擅长夸大其词的《黑田家记》都没法吹牛，不然他们早就吹嘘杀得明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了。

应了那句话，没有态度，也是一种态度。

问题在这里出现了，明军到底有多厉害，能把一代名将黑田长政逼到如此地步？

无论讲什么战斗，总要先了解双方兵力配制。那么就让我们先看一看双方参战人数吧。

黑田长政的第三军团在壬辰战争时期的总兵力是两万五千人，经历了战争损失，再加上原属三军团的岛津义弘被分出去独立成军，到了丁酉再乱开战时总兵力下降到一万人。这一万人里，包括了黑田长政的五千人本队，毛利吉成的两千，还有岛津忠丰、高桥元种、秋月种长、伊东佑兵和相良赖房的三千人。

丁酉再乱的日军虽然仍以军团区分，但大多数时候却是随意调配。全州会师以后，毛利吉成和岛津、高桥、秋月等部没有跟随黑田成政北上，而是分散到了全罗道和忠清道的其他几路中去。跟随在黑田长政身后的，只有八军团的毛利秀元。

按日方记载，稷山之战毛利秀元只赶上一个尾巴，因此参与九月七日战斗的实际上只有黑田长政本队，五千人。

黑田军在日军中也算是擅战之军。他们打得如此悲壮，屡次发出敌众我寡的悲鸣，那么明军数量应该远在日军之上，即使没有日本人说的十倍那么夸张，怎么也得有一两倍。

那么稷山之战在九月七日时的参战明军，到底有多少人呢？

参战的四位将领中，解生麾下大同骑兵两千，牛伯英带的是蓟镇兵马六百，颇贵带的宣大骑兵三千，杨登山带的宣大骑兵一千一百，总兵力是六千七百人，这个数字看起来大于黑田长政的五千人，好象很符合黑田家的记录——但是不要忘了，这只是这几位将领入朝的总兵数，而不是前往稷山的人数。

《再造藩邦志》和《宣庙中兴志》里都记载，麻贵当时“夜挑选各营精壮两千人，骁将十五人，使解生牛伯英颇贵杨登山领之，遣于天安而诸将莫知。”而看解生所部到素沙坪后的举动，可知这次行动本意是一次伏击战。也就是说，麻贵派遣部队至稷山是一次秘密行动，没多少人察觉。既然是秘密行动，肯定要掩人耳目，两千人可以悄悄拔营而走，如果是六、七千人齐动，都多是骑兵，绝不可能不惊动旁人，尤其是朝鲜人，很难保证消息不会泄露。

不过，明军真正抵达稷山的实际兵力，比两千人要多。因为解生、颇贵与杨登山是从汉城领命出发，但牛伯英却是在八月底被派去接应从全州逃出来的陈愚衷的，一直驻留在公州、天安等处，没有返回汉城。他是在半路与解生所部会合，然后前往稷山。

也就是说，解生在九月初六的总兵力，大约是在两千六百人左右。

在当天中午前后或者下午，李益乔、刘遇节前来支援。这支明军不是麻贵的嫡系，而是杨镐从平壤带过来的，总兵力是一千两百九十人。算上他们，明军的总数达到三千八百九十人。而在朝鲜方的记录里，数份记载都说明军总兵力为两、三千人。

我们再把明军的兵力向最大的估算范围靠拢些。在南原失守以后，陈愚衷带着两千人从全州撤到公州，与牛伯英合兵一处。杨镐九月初三入汉城以后，把杨元、陈愚衷拿下治罪。此时军情紧急，不可能把这两千人都叫回汉城，按照正常的程序应该是杨镐派人行文到军中，拿回陈愚衷，陈所部应该会暂时交给牛伯英代管。

这样算来，牛伯英与解生会合的时候，他所能带的最大兵力是两千六百人。当然，他很可能只带了一部分。如果按最大兵力算，他与解生会合后的兵力为四千六百，再与李益乔合兵，达到五千八百九十人。

这个数字，应该比较符合常识。在日军数万大军面前，麻贵如果只派两千人前往阻截，未免太过儿戏。他的真实意图，应该是从汉城派出解生两千，与孤悬在外的牛伯英两千多人会师，再加上杨镐派出的一千，这才有足够的兵力与日军周旋。以往史料只记录了汉城出发的兵力，往往忽略了牛伯英所处的位置。

无论是两千人、两千六百人、三千八百九十人还是五千八百九十人，明军的总兵力最少不过是黑田军的一半不到，最多也只是与黑田军持平或多八百九十人。

现在，就让我们按这个兵力部署再复原一下素沙坪战斗。

第一路明军，由总大将解生率颇贵、杨登山等，总兵力两千。他们遭遇了黑田军先锋黑田图书助、栗田四郎、毛屋主水的两千人，双方兵力对等。由于开始误认日军为朝鲜军，被日军先手攻击，随即进行反击，击退日军。日军改变战术，明军攻势稍挫，但马上派遣别动队抄了日军后路，包围了日军后发起猛功，日军不敌行将崩溃。

黑田长政三千人本队赶到战场，日军总兵力达到五千，明军为两千人。日军三名将领冲开明军抢占桥头的别动队，先后率部杀入战场。明军兵力不支，整兵后撤。

明军牛伯英所部赶到战场。如果按他本部兵力六百人算，明军总兵力为两千六百人。如果按他可带最大兵力计算，则明军总兵力是四千六百人。牛伯英所部杀进战场后，日军再次不敌败退。黑田无奈之下，将所有五千人兵力都投入了战斗，随即明军李益乔、刘遇节也前来支援，双方战场兵力再次拉平，胶着不下。然后天色已黑，两军罢战就地扎营，均未离开战场。

在初七日战斗中，黑田长政的五千人对上数量少于自己的明军，却被数次打得叫苦连天，不得不靠夸大敌人数字来掩饰自己的痛脚，这战斗力实在是可堪玩味。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他还隐瞒了次日的战斗，直接把第二天赶到战场的毛利军提前运抵了战场。

在九月初七的晚上，经过一天战斗的解生显得十分兴奋。他摩拳擦掌，准备在次日大干一场，把敌人彻底逐出天安地区，他勉励部下道：“今看贼势，明当决死以退。努力敢死，毋坐军律。“ 同时还提醒同僚说“但狡贼走，必由山路，骑步异势，不可穷追。”可见他信心十足，视黑田军如无物，连日本人战败逃跑时的应对办法都策划好了。

同时解生在初七日，还向后方的麻贵发出了请摆赛预备队加入战斗的要求。麻贵接到战场形势报告及解生的请求后，命原本屯兵介川的摆赛火速率领两千骑兵前进，去协防稷山。

与此同时，黑田长政也没闲着，他派人去向后面的毛利秀元求救。毛利秀元的总兵力高达三万，此时虽然没有全带在身边，但起码一两万人也是有的。只要他一到，大局可定。

到了九月初八一大早，双方都怕对方的援军提前抵达，索性早早开打。这一次不再是分批抵达的遭遇战，而是一场货真价实的正面作战。

援助朝战争打了这么久，明军在平壤、在碧蹄馆，在庆尚道，在南原等地的战斗，要么是城市攻防战，要么极端条件下的遭遇战，要么是以南兵为主的战斗，没有一次双方摆好阵势正正经经的野战，这使得北兵的真实威力一直没有机会表现出来。稷山之战，可算是大明骑兵、炮兵与日本骑、步、铁炮兵在相对公平的战场，第一次进行的势均力敌的较量。

在这一战中，明军骑兵终于可以酣畅淋漓地发挥出自己的威力，他们来自宣大边关，骑兵战斗力丝毫不逊于辽东军，不一会就彻底击败了黑田长政，黑田军向清州方向败退。这一场战斗的过程不必多说，因为史书里的描写已经足够华丽，姑录两条于下：

“翌日平明，贼兵齐放连炮，张鹤翼以进，白刃交挥，杀气连天，奇形异状，惊惑人眼。天兵应炮突起，铁鞭之下，贼不措手，合战未几，贼兵败遁。向木川清州而走。”

“翌日平明，贼连炮张两翼以进，白刃挥映，毒气掩日，奇形怪状，惊眩人眼。解生等应炮突起，争奋椎鞭之，中之瓜折。合战未久，贼大溃。遂从木川清州而走。”

这两段文字都出自朝方的记载，另外一些朝方记载在记录了解生四将第一次战斗后，也都说摆赛到后，又破日军云云，可见这场战事是分了两次打的。而《黑田家记》里对这第二次战斗干脆避而不提，直接让秀元提前一天赶到战场，说“毛利秀元兵亦至，敌余军不敢战而退，我兵亦绥。”算是间接承认了日军的败北。

颇贵在战斗后，曾不无自得地对朝鲜国王说：“倭寇很凶悍，前面死了后面还往前冲。老夫我五十多岁，跟周边蛮族打了几百场仗，还从来没见过比倭寇更难对付的——不过只要我军铁骑发起突击，他们也就完蛋了。”可见大明骑兵给日本人造成了极大的麻烦。在战斗中，明军还击毙了一名叫做叶一枝的日本将领，其他穿着金盔、金甲者的小头目，也杀死二十多名，算是给死在南原的同僚报了仇。

战斗结束以后，黑田长政不得不向着清州方向退却。明、朝史料里说解生本来要追击，但因明军连续三天急行军及战斗，过于疲惫遂大军休兵，别遣分道追之，日军退遁。我们猜测，追击的部队应该是摆噻的部队，因为只有他的部队是生力军。而日方史料，则说因为毛利秀元大军赶到，明军不敢打，直接转身跑了。

我们认为第二天战斗的实际情况，是黑田长政抵挡不住败退，途中碰上毛利秀元的援军，调回头来找场子。解生一看日军几万生力军扑过来了，遂主动撤离了战场，把天安和稷山让给了日军。

日本人说解生在打完仗以后，过了三天送了一头白鹰给黑田长政，向他乞和。《毛利家记》写的更悬乎，说明军被日军杀得四散而逃，不得不爬上山去。面对日军重围，他们派人对毛利秀元说：“我们被派来援助朝鲜是奉命行事，跟你们没什么仇怨。以后我们也不打了，把旗给你盖个戳作为印记，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毛利秀元于是在明军军旗上打了印记，放过了这些人——这些小故事迹近演义，颇具戏剧性，在我们看来，其实真假关系都不大。

整个稷山之战，双方各自的损失是多少呢？

综合各方记载，日军的伤亡人数约为五百人到六百人，近黑田本队的十分之一。明军损失不明，但从解生等部在随后几场作战的活跃程度来看，伤亡不会很大，最多不会超过两、三百人。这个伤亡比例，比较符合骑兵对步兵的损失比，也比较符合明军对日军的损失比。

也许有人会觉得怎么打了两天伤亡才那么点？事实上，冷兵器战争中最大的伤亡多出现于溃败发生后，真正在战斗中伤亡的人数不会太多。随便举个例子，汉将李陵带五千步兵出塞，与匈奴十万遭遇，激战八天，杀伤匈奴万余。算下来一天也就杀伤千余，而且这还是汉军大规模使用弩进行阵地防御战的结果。

那么这场仗到底谁胜了？从战术和数字上来看，明军占据优势，但从双方的战略目的来看，最终日军占领了天安、控制了稷山，明军被迫后撤，似乎日军才是最后的胜利者。以往许多史论者，都是持这一观点。

这其实是一个认识上的误区。要知道，占领天安、稷山是手段，不是目的。日军的战略目的是什么？是北上汉城；明军的战略目的是什么？是阻止日军北上汉城。

黑田长政和毛利秀元在占领稷山之后，没有继续进军，因为稷山大战中明军铁骑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而黑田长政更是第二次在野战中对上了明军骑兵，前一次则是和李如松的碧蹄馆大战。他对这一带地形很熟悉，知道从稷山到汉城一路是少有的坦途，道路宽广，地势开阔。若换在平时，自然是条好路，但在前面大明铁骑的威慑下，他不得不重新考虑。

如果日军北上，明军骑兵可以在进军途中轻松自如地来回驰骋，想战则战，想走则走，不受任何阻碍。他们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发起攻击。按朝鲜人的说法，明军骑兵稷山之战中 “枪槊电飞，驰突乱砍” “出入如飞”，那么从天安到汉城这一百五十里的宽阔大路，会不会成为大明骑兵的乐园、日军的地狱呢？想到这个可能，黑田长政一阵寒颤，在解决这个问题之前，绝不能北上。

日本人一直说，朝鲜战争他们经历过三次大战：平壤之战，幸州山城之战，还有就是稷山（素沙坪之战）。足见是战对日军指挥官的影响之深。

于是结论就很明确了，稷山之战的胜利者，是大明。解生等将领在素沙坪的奋战，成功地阻止了日本军队的继续北上，安定了汉城军心——事实上，稷山是丁酉再乱中日军兵锋所及的最北端。从那以后，以稷山为起点，明、朝联军正式转入反攻阶段，下次再等到日本人越过稷山杀入京畿道，要等到几百年以后的甲午了。

在本章结束时，顺便说一个趣事。

稷山之战的胜利传到汉城，免于二度放弃汉城的朝鲜人非常高兴，他们在记录里不吝用极华丽的文字来描述这场战斗。可是，在这一片欢腾之中，却有一个人保持着沉默。

谁呀？李朝的中流砥柱——柳成龙。

柳成龙战后写了一本《惩毖录》，回顾整个朝鲜战争。这本书写到丁酉年九月初的汉城危机时，只写了六个字：“贼从京畿还退”，对稷山之战只字不提。对他这种行为，别说我们，连当时的朝鲜人都无法理解，《青野漫录》充满嘲讽地评论说：“杨镐于我国有再造之功，而惩毖录全没其事，有若倭奴自退者然。素沙之捷，涂人耳目，而犹以私怨没之，此为成龙之大疵痛。”

跟李如松合作时，柳成龙在《惩毖录》避而不谈实际困难，一味指责李提督怯懦避战，甚至污蔑明军在碧蹄馆之战中因日军刀利而无一人敢前；跟杨镐合作时，他又因为有私怨而故意隐其事迹，抹其赶赴汉城镇压人心功绩，对稷山之捷更是一字不提。跟大明前后两位主官都闹出别扭，又在自己撰写的书里故意抹黑或者无视，柳成龙在这事儿上，实在是非常不地道。

第十五章 巨星的再临

丁酉年的整个八月对明、朝联军来说，是一场噩梦；而当时间迈入九月以后，喜事却是一件接着一件地发生。九月七日的稷山之战，明军成功阻止了日军的继续北上，让所有人都松一口气。还没等这喜庆劲儿过去，又有一道捷报传了过来：李舜臣在鸣梁取得大捷！

怎么回事？李舜臣不是早被免职了么？朝鲜水军不是在漆川梁海战中全军覆没了么？现在怎么又冒出一个鸣梁大捷？

这就要从漆川梁海战之后说起。那一战中，元均和朝鲜水师全都沉到了海底，消息传到汉城，一群颟顸君臣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这前后变化也太大了，李舜臣掌兵的时候，朝鲜水军指哪儿打哪儿，未尝一败；元均带着同样一支队伍，怎么一战下来就完蛋了？

那帮专会整人内斗的党人们不敢吭声，金命元、李恒福等人建议，请李舜臣重新出山。朝鲜国王觉得这事实在太丢人了，但是又不得不做。于是汉城扭扭捏捏地派了使者前去晋州西路的术礼，重新授予李舜臣三道水军统制使的头衔——这个“三道统制”如今是个不折不扣的空架子。

李舜臣在这之前已经觉察到异状了。他在晋州附近，观察到日军战舰络绎不绝地从谷城附近海域往西边去，就知道局势有些不妙。等到朝鲜的行文一到，李舜臣眼前一黑，自己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无敌水师，居然就这么被糟蹋一空。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李舜臣连夜赶往珍岛，在会宁浦，他看到了朝鲜水军的全部力量——十二条板屋船，全是裴楔在漆川梁带回来的。

李舜臣见到裴楔，没先表扬他保全朝鲜水师，反而斥责他为何在阵前擅自撤退。

海军是一支纪律性极强的部队，要求每一条船对指挥官无条件服从，这条铁律绝对不允许被打破。元均是头蠢猪，可这并不说明裴楔临阵脱逃的正当性。李舜臣的理由很简单，今天裴楔认为元均打的不好，擅自脱离本队，明天别的指挥官也可能认为李舜臣不靠谱，自行离开。每一条战船都把自我判断置于指挥官命令之下，军队秩序就会崩溃，仗也就不用打了。

裴楔对这个批评很不服气，不过眼下军情紧急，他没有为自己申辩，而是向李舜臣建议，咱们就剩十二条船了，跟敌人不是一个数量级，干脆放弃水师，全军登陆前往权僳军中，打陆战得了。

李舜臣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这个请求，他亮出三道水军统制使的身份，逼着裴楔的船队跟随他前往珍岛的碧波亭。在那里，水师有处营地，可以作为修整之用。李舜臣抵达珍岛以后，给朝廷写了封奏折，说“自壬辰至于五、六年间，贼不敢直突于两湖者，以舟师之扼其路也。今臣战船尚有十二，出死力拒战则犹可为也。今若全废舟师，是贼所以为幸，而由湖右达于汉水，此臣之所恐也。战船虽寡，微臣不死则不敢侮我矣。

短短一封奏折，李舜臣把局势分析得清清楚楚，也把自己的决心表达得明明白白。他没有因为蒙受了不公正待遇而消极怠工，为了整个抗战大局抖擞精神，从头开始惨淡经营。这是真正的民族英雄。

李舜臣自从七月份接掌了水师以后，最主要的工作只有一件：提升水军实力。

提升的办法有三个。一是建造新船，可无论时间还是资源都极其有限，捉襟见肘，很难满足李舜臣的要求；二是征发民船，这是一条快捷途径，但问题在于民船体型普遍都很小，征用过来也只能作为运输或者联络船使用，没法在上面架设大型火器；第三，招抚在漆川梁海战中被打散了的朝鲜水师残余。那一战虽然朝军“全军覆没”，但总会有些漏网之鱼侥幸逃掉。记录显示，在漆川梁海战前的一系列长途奔袭中，朝鲜水师至少有六条船掉队漂入外洋，没赶上最后的海战。战后这些船舰都分散到各处荒岛，要一一招抚归建。

李舜臣还算幸运，很快便寻回来几艘幸存战船，而且还找到了老战友李亿祺的弟弟李亿秋，佥使金应诚、鹿岛万户宗汝棕、平山浦代将丁应斗、巨济县令安卫等一批人，稍微弥补上一点人力资源损失。

在七月和八月，李舜臣除了尽力招抚征发以外，就是带着这十来条战船在碧波亭附近巡游弋。在八月底九月初的一天。李舜臣带着舰队稍微向东航行了一段，在海上撞见了蜂须贺家政的巡逻舰队。家政一看，咦？居然还有残余的朝鲜舰队？他立刻命令追击，日军战舰气势汹汹地靠了上去。李舜臣当然不会在毫无准备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跟日本人打，朝鲜水师扬帆调头，奔西而走。

日本的战船，速度不及朝鲜，何况操船的还是李舜臣这种天才。蜂须贺家政一路追到务安附近海域，还是没追上。蜂须贺家政有些气恼，抓来了一个叫姜沆的当地官员，逼问他朝鲜的水军基地在哪。这个姜沆是个很妙的人，面对日军的质问，回答的不卑不亢：

“你们水师基地在哪？”

“泰安附近的安行梁，那里地理位置很好，是水军的天险所在。”

“行了，我知道了。”

“我还没说完呢。安行梁可真是个好地方。大明前两天派了两个游击，带了一万条船过来，就挑选安行梁作为驻屯地。对了，他们的舰队现在差不多到群山浦了。”

“………………”

“刚才的舰队您看着了吧？我们李统制的船比较少，所以才打算退到安行梁，跟大明会师以后再回来。”

“…………等会儿，你说哪个李统制？”

“李舜臣啊，你们应该很熟悉吧。他官复原职，回来上班啦。”

姜沆这一番虚虚实实的招供，可着实把蜂须贺家政给吓得不轻。李舜臣和大明，哪个都不能招惹。史料里记载，姜沆招供完以后，“贼闻之相顾色动”，当即也不追赶了，调转船头匆匆忙忙一路跑回顺天。

李舜臣回来了。

很快这个消息传遍了整个沿海倭城，所有的日本将领都异常震惊。其中有一位水军大将来岛通总表现得最为兴奋，摩拳擦掌，要去跟他一决斗死战。

来岛通总大概是最痛恨李舜臣的日本将领了。在壬辰战争中的唐浦海战里，李舜臣的龟船曾经击毙过一员日军大将，当时被误认为是龟井兹矩，后来被确认是得居通幸，又叫来岛通久，是来岛通总的兄长。

杀兄之仇，不能不报。而且根据情报，似乎李舜臣的实力并不强，总共才那么十几条船，此时不报，更待何时？

日本陆军此时已经在全罗道发起了攻势，扫平沿海朝鲜水师余孽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不过自从漆川梁大胜以来，日本水军没了用武之地，第六军团的几名主力藤堂高虎、加藤嘉明、胁坂安治几个人耐不住寂寞，跟着宇喜多秀家去打南原了，既然来岛通总求战欲望这么旺盛，军团长长曾我部索性顺水推舟，把他派出去攻打珍岛，还让毛利元政跟过去做配合。

到底来岛通总到底带来多少人去，历来说法不一。《湖南志李统制遗事》和《再造藩邦志》里说有五、六百艘，这个数字太大了，不太可信。《惩毖录》少一点，说是两百余艘。李舜臣的日记最为权威，他给出的数字是三百三十艘。这个数字相对比较合理。要知道，第六军团的主力这时候都在陆地，水军剩余战力没剩多少，而且还得担负起朝、日之间运输的重任，机动兵力并不算多。

甭管是两百还是三百还是五六百，总之日本人袭来的舰队数量，是三位数，跟李舜臣的实力相比，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

九月十五日，敌人大举来袭的消息传到了珍岛。李舜臣召集所有水军将士，讲明实际情况，再次严明纪律，安慰他们说兵法有云必死则生，咱们是一定会胜利的。为了让士兵们宽心，李舜臣假借神仙的名义，说昨天晚上做梦，有一个白胡子老神仙向我面授机宜，把制胜方略都讲清楚了。

说完这些，李舜臣带着舰队浩浩荡荡杀出了珍岛基地，前往鸣梁以东海域的右水营前洋。此时李舜臣舰队的总数是————战船十三艘。

他们迎头看到九条日本先锋侦查船，李舜臣心想就拿这几条练练手吧，下令攻击。交手没几回合，这九条船沉的沉，跑的跑。当天晚上，又有一股日军战船偷偷摸摸凑过来，冲着朝鲜水师开枪。李舜臣一看，两边的距离还隔着好远呢，远远超过了铁炮的射程，便知道这是日本人的疑兵之计，企图把他们吓唬走。李舜臣哪吃过这种亏，立刻指挥朝军还击。两边砰砰啪啪打了一夜，谁也没挨着谁。

可要说日本人的恐吓战术没效果，也不尽然。李舜臣没被吓到，却吓坏了他身旁一个人。

谁呀？裴楔。

裴楔本就毫无战意，一心上陆，只是被李舜臣硬拖上船来，这才勉强出海。自从听到日本人打枪以后，他惶惶不安，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激情，毅然拔锚要跑。可惜李舜臣不是元均，裴楔的习惯性逃跑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裴楔刚一离队，就立刻被四面舰船围住，活活生擒。

李舜臣为了鼓舞士气，表达自己战斗到底的决心，在船头把裴楔公开处斩，军中纪律为之肃然。

清理掉这个不安定因素之后，李舜臣终于可以安心对付来岛舰队了。

九月十六日一大早，李舜臣接到探子急报，说东边有三百条船扑了过来。朝鲜水师急忙升帆架炮，准备开战。可没过一会儿，他们又把手里的火器放下来。原来这三百多条船不是日本战舰，而是整个全罗沿海逃难而来的渔民。这些船大大小小，一看到有朝鲜舰队出现，都喜出望外，纷纷聚拢过来，一时间乱七八糟地充塞海面。

李舜臣一看不好，等到日本人杀过来，这些没经过训练的老百姓肯定会大乱，这一乱，连朝鲜水师都会被冲散，更别说打仗了。他连忙叫这些民船别围在战船旁边，尽快划去上游聚拢，作为疑兵，也好为己方壮壮声势。还有些扶老携幼，实在没什么战斗力，赶紧登陆上岛上待着去吧，怎么也比水里安全。

好不容易把民船安顿完了，来岛舰队也杀到了，三百多条船摆足了架势，铺天盖地而来。三百三十条对十三条，这敌我比例之悬殊，足以让任何正常人退缩。李亿秋、金应诚、安卫等军官相顾失色，都有退避之意。

可李舜臣不是正常人，他是一个进攻性极其强的将军。面对这种极端不利的兵力对比，他非但不退，反而还要抢攻。李舜臣决定给其他将领做个表率，壮壮他们的胆气，于是亲操一条大船，督促橹手快划，义无反顾地杀入敌阵。

这是一次惊心动魄的战斗，也是一次蔚为壮观的战斗。李舜臣孤身闯阵，火铳四射，弓矢乱飞，杀得来岛通总三百多条船无所适从，搅得日军阵形七零八落。这种彪悍劲儿，就连惯于轻军突前的李如松都自愧不如。

经过一段时间的混乱，日本人总算稍微反应过来点了，连忙驱赶战船把李舜臣包围，里里外外围着三四层，让这一条孤独的朝鲜战舰险象环生。船上的战士们都有点害怕了，他们凭着血气之勇一口气杀进来，可现在怎么杀出去啊？李舜臣大概是船上唯一一个面无惧色的。他还有闲心鼓励周围的人，说“贼虽千艘，莫敌我船，切勿动心，尽力射贼。”一往无前的强大气魄喷薄而出。

除了李舜臣的勇气以外，能够让他如入无人之境的一个重要因素是舰船体系。

在壬辰战争期间，日军水师虽然经过多次改组，骨子里却还是海贼那一套。他们的操船没有明确分工，大家一窝蜂地划，等到开战了，再一窝蜂抓起武器打。而朝鲜水师继承自大明体系，对于橹手、帆工、炮手等有着明确分工，开战之后大家各司其职，丝毫不乱，无论灵活性还是机动性都强出日军一头。李舜臣多次以少胜多，打得日军没有反抗能力，就是因为这两个体系的效率差所致。

这一次也是如此。李舜臣的板屋座舰橹手多，行动快，能够保持高速运动。在日军舰船挨完打调动转向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划出很远，去袭击另外一侧的敌人，看似身陷重围，其实每次正面对抗的敌人并不多。

打了好一阵，李舜臣回头一看，好家伙，原来手底下那群家伙没跟过来，反而躲的远远的。李舜臣一摆手，走了，抓人去！亲自掌舵往回退。日本人的重重包围，楞是被他轻轻松松一跳即出，好似当年在曹营七进七出的赵子龙。

李舜臣杀出重围以后，先靠近中军金应诚的船队。他二话没说，跳上船去一刀砍下操船者人头。金应诚和麾下一干人等吓得面如土色，李舜臣说你身为中军，不跟着旗舰走反而跑开，按道理是要杀头的。现在军情紧急，姑且留你一命戴罪立功。金应诚哪里敢还嘴，连忙调转船头，硬着头皮朝日本人杀去。李舜臣又凑到巨济县令安卫的船前，大声喊道：“安卫欲死军法乎？汝不死军法乎？逃生何所耶？”安卫被骂的抬不起头来，也调转了船头，跟着金应诚杀入敌阵。

李舜臣觉得这么一条一条靠近杀人太麻烦了，把军令旗高高挂起来，明白无误地告诉其他将领：不得退却，违令者斩。严令产生了效果，原本远远站开的朝鲜水师，都不大情愿地靠拢过来。

这时候前方传来一阵呼救，李舜臣探头一张望，原来金应诚、安卫两个人的船被日军围住，一群倭寇好似蚂蚁一般往船上爬。船上的士兵拼死抵抗，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李舜臣毫不犹豫地杀了过去，身后宗汝棕、丁应斗等军官也纷纷驾着座舰赶到，很快打沉了围攻那两个倒霉蛋的三条日舰。

战至酣处，李舜臣忽然觉得自己袖子被人扯动，低头一看，原来是个日本人，叫俊沙，是当初安骨浦海战被李舜臣俘虏的降倭，一直在朝鲜水军里混到今天。

俊沙告诉李舜臣，他刚才看到了日军的总大将，而且就在附近。李舜臣一听，眼睛立时瞪圆，问他详情。俊沙说他看到一条船上站着一人，身穿红色锦袍，上面还画着大花纹饰，应该是来岛通总。

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啊！

来岛通总也是时运不济。他本来就对李舜臣满腹仇恨，刚才好不容易有机会能报仇，结果三百多条船楞是围不住一条船。他性格火爆，按捺不住怒气，索性让自己的座舰突前，亲自上一线杀敌。这个命令本身其实没有问题，敌人一共就十三条船，就算旗舰前移，也不会有多大危险。

他唯独漏算了一件事，这次的对手是化不可能为奇迹的李舜臣。

李舜臣的操船技术，要好过日军太多。他几下腾挪，便靠近了来岛通总的期间。一船勇士在金石孙的率领下，拿钩子钩住日军战舰，扑向对方甲板。

这里必须要说明一下。日军的战舰，比朝鲜军的板屋船要低矮窄小，高度差在一米到一米五左右。有这个特点在，从日舰跳上朝舰非常困难，必须仰攻；而从朝舰跳下日舰则相对容易得多。所以在壬辰及丁酉期间的海战记录里，我们会发现，朝鲜军登上甲板杀死日军将领的战例非常多，而日军登上朝军甲板的记录却很少，即使有，也都要经过苦战才能成功。

来岛通总一直到被李舜臣钩住座舰，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可这时金石孙、俊六和一群朝鲜士兵已经杀过来了，周围又没有多少亲兵——谁能想到三百多条船的总大将旗舰会被敌人攻上甲板呢——金石孙手起刀落，将来岛通总送去了靖国神社。

金石孙唯恐杀错了人，让俊六仔细辨认。俊六端详了一下，确认确实就是来岛本人。消息传到李舜臣的舰队，个个都是喜上眉梢，士气大振。来岛的脑袋被悬挂在桅杆上，让在鸣梁海域所占的所有人都看清楚。

日本人傻眼了，怎么一场雄狮扑兔的歼灭战，现在却变成猴子偷桃了？朝鲜军趁机发起了猛烈攻击，在攻击中，另外一位日军统领毛利元政被打落下水。尽管他很快就被救起，但两位指挥官相继阵亡的流言如同瘟疫一样瞬间传染了整个舰队。

群龙无首的日军完全搞不清状况，无心恋战，纷纷向后撤去。李舜臣还嫌他们不够乱，竟顺风纵火，就这么一口气打沉了三十条船。剩下的在毛利元政带领下仓皇后撤，头都不敢回一下。

李舜臣真回来了，而且比以前还可怕！

周围观战的老百姓都发出阵阵欢呼，没有什么比这种现场直播更提升士气的法子了。战争结束以后，三百多条船呼啦把朝鲜军给围住了，箪食壶浆，庆祝胜利。

战争结束以后，全罗海面为之一清。受胜利的鼓舞，老百姓们纷纷报名参军，朝鲜水军在短短时间内激增到八千人。

人是有八千了，可粮食不够八千人吃，船也不够八千人坐的。

怎么办才好呢？李舜臣想了一个特别绝的主意。这主意咱们现代中国人看了一定倍感亲切：设收费站。

李舜臣宣布，以后凡是在三道海域活动的民船与官船，都必须得有海路通行帖，没有的就是奸细，船要没收，人要下狱。想要申请通行帖很简单，到李舜臣的军港拿东西换，最好是米，铜铁木材等建筑物资也可以。大船要三石米换一张通行帖，中船二石，小船一石。一个多月就聚敛了一万多石。

鸣梁海战是一场漂亮的胜利，但如果我们深入去分析的话，就会发现，这实际上是一场象征性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海战。

这一场大战中，李舜臣以极微弱的兵力击退日军舰队，宣告了自己的复出，而且击毙了日军主帅来岛通总——他是整个侵朝战争中日军阵亡的最高级别大名——让日军上下都为之震惶，极大地鼓舞了明、朝联军的士气。

但心理层面的优势，取代不了现实战略的劣势。

李舜臣是个出色的将军，他从不因为胜利而自大。他清楚地认识到，鸣梁大捷是一场凭借运气与勇气的胜利，不可能指望每个日本将领都像来岛通总这么冲动突前，这种胜利模式不可复制。

整个鸣梁海战日军损失船只不过三十多艘，不过是总兵力的一个零头，来岛通总的阵亡对于日本水军指挥序列来说，也不是不可弥补的损失。拿孱弱的朝鲜水师去跟日本大舰队拼人品和运气，这不是李舜臣的风格。

所以在鸣梁之后，日朝水师的悬殊比例与战略态势并没有得到扭转，日军固然惩于李舜臣的威名，不敢轻易西来；李舜臣也缺少东进的实力，只能退到古今岛，继续积攒力量。要在几个月内造出足够的战船，训练出足够多的水战精兵，即使对李舜臣来说，也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在接下来爆发的蔚山之战中，朝鲜水师无所作为；而且日军在整个万历二十六年大半年时间里，釜山-对马-九州这条生命线通行畅通，没有受到什么大的干扰，以至于邢玠不得不从广东千里迢迢地调动大明水师前来助战。

事实上，一直到战争结束，朝鲜水师也没有恢复到战前水平，跟壬辰战争中的成就相比，逊色了许多。

这都要怪元均，不怪李舜臣。

第十六章 蔚山血战（上）

解生的稷山之战和李舜臣的鸣梁海战，是联军在九月取得的两场关键性胜利。稷山成功遏制住了日军的攻势，鸣梁则威胁到了日军的补给线。两场胜利的影响叠加到一齐，让日军陷入既缺乏进攻的勇气也缺乏对后勤信心的境地。

九月中旬的态势，事实上对日军相当有利。全罗道已经大半沦陷，通向汉城的大门也已经洞开。明军的主力兵团尚未齐聚，而李舜臣的舰队要形成战斗力还需要不短的日子。

可是日军却没有趁机北上，他们占领了稷山以后，十分突兀地停止了一切军事行动。

九月十四日，稷山之战刚结束不久，左路军在井邑——李舜臣曾经就职的所在——召开了一次会议，会议的结果不是乘势北上，反而是全军转向南下。井邑本来就在全州南面，你还继续南走，说是去扫平全罗道，谁信啊！？

右路军也好不到哪里去。杨镐与麻贵为了防止日军从另外一个方向偷袭汉城，派遣参将彭友德前往汉城东南方向靠近庆尚道的青山。在那里，彭友德没碰到进攻的日军，反倒碰上了撤退的日军。彭友德哪肯放过这个机会，率兵追击。双方甫一交锋，日军就开始撤退，根本无心恋战。彭友德追杀了一阵，发觉日军兵力太盛，遂停住了脚步。

这一战虽然规模不大，但仍旧被明方称为青山大捷，因为被吓退的对手不是别人，是加藤清正。

摆脱了彭友德的加藤清正在九月二十日退到了报恩岩，又遭遇了朝鲜军郑起龙所部四百人。时值大雾，郑起龙一通乱射，射到日军十几人，而加藤清正居然不是虎吼一声冲入敌阵，反而“良久不敢动”。郑起龙趁机带兵护送沿途朝鲜灾民离开，两边各自退兵。

到了十月八日，加藤返回了出发地西生浦，黑田长政返回东莱，毛利秀元回到梁山，岛津忠丰重返泗川，其他日军将领也纷纷放弃占领城镇，回归驻地，继续盘踞从顺天到蔚山的沿海地区。汉城之围，不战自解。明、朝联军高层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直到麻贵亲自探访了被日军放弃的全州，这才确认日本人真撤了。

这肯定不是补给的问题。日军已经侵占了全罗道大部，尤其是攻克了顺天以后，顺天以南的丽水港也沦落敌手，李舜臣的小舰队被迫退守到古今岛，与日本隔罗老岛相望。他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威胁到釜山。更何况，日军的战线并不漫长，只限在全罗道与庆尚道之间，运输不会有太大压力。

也不是天气问题。这会儿才九月份，离朝鲜严冬还有三、四个月呢，再说打下汉城过冬，岂不是要比退回去更好？

不是补给问题，也不是天气问题，那么日本人到底怎么了？

从开战到十月收缩，日军的行动呈现出一个特别鲜明的特点——求战欲望十分低下，变得暮气沉沉。

日军右路军在初期通过巧妙佯动，绕过朝鲜军的封堵直扑汉城，这在战术上是一个精彩的战例，但却缺少了壬辰战争一往无前的锐气——如果是在壬辰时期，日军根本不会把面前这点朝鲜军队放在眼里，什么佯动，什么迂回，直接在地图上划一条直线，大踏步地击穿敌人阵地就是了。而日本左路军的表现也是如此，他们只会在南原这种十倍于敌的围城战中才会踊跃杀敌，似乎几万大军簇拥在一齐才能让自己不那么害怕。

一旦碰到稷山这种双方战力旗鼓相当的战斗，日军立刻开始叫苦连天，踟蹰不前。

一切迹象都在显示，日军大部分将领对于这场战争已经厌倦了。壬辰之战证明，从战略上击败大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之所以会再次渡海来到朝鲜，不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敷衍秀吉老爷。

这也就能解释，日军为何制订了一个只涉及全罗、忠清、庆尚三道的作战计划。他们缺乏进取心，浅尝辄止，在稍微取得优势之后迅速撤退——秀吉大人，我们打赢了一场仗给您长脸了，差不多就得了。

对于日军出乎意料地退缩，明、朝联军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此时明军还没有完全集结完毕，因此杨镐与麻贵非常谨慎，生怕是日军诱敌深入之计，非但没有追击，反而严令诸部不得轻进。这种心态可以理解，十几万大军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突然撤退，换了谁当将军，都要犯一下嘀咕。

于是明、朝联军在日军撤退以后，慢慢地整军，慢慢地前进，像蜗牛一样伸出触角，谨慎而龟速地试探着前方。整个十月，日军龟缩在沿海不动弹，联军则站得远远的，一脸警惕，战略态势基本恢复到了战前。

最后打破这一僵局的是援朝明军最高长官邢玠。经过一个月的试探与侦查，他终于确信日军退回沿海倭城，没耍任何心眼。这时候明军也都集结完毕，粮草辎重什么的也积储得差不多了，有了一战之力。

在这个时候，大明朝廷开始有了议论，说日本人狼狈逃回沿海，胆气已落，邢玠、杨镐、麻贵几个人非但不奋勇杀敌，反而顿兵不前，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这个指控太严重了，就算只是言官胡说八道，也把前线的几位大佬惊出一身汗。

万历皇也有点不耐烦了。在万历二十七年，播州杨应龙的叛乱越演越烈，贵州巡抚江东之令都司杨国柱进剿不利被杀，川贵震动。朝廷急于结束在朝鲜的战事，好腾出手来处理播州的事。

在这些或明或暗的压力之下，邢玠在十一月十日下了一道命令，联军三道进剿，开始反攻。为了鼓舞士气，邢玠亲身入朝，在十一月二十九日抵达汉城。他都到了汉城，逼着杨镐和麻贵往前线移动。

当时日军在沿海修了一圈倭城，如同一串珍珠散落在庆尚海滩，十几万人驻屯。明军一共只有四万人，加上朝鲜军也不过六万到七万人，无法面面俱到，只能选择一个重点方向进行打击。

经过反复讨论，他们选择了一个看似最不可能的目标——蔚山城。

蔚山城位于庆尚道最东侧、釜山东北方向，汉城在最西侧，两边直线距离是所有倭城最远的。挑这么一个地方，从军事角度来说，似乎有些不合常理。

战争理论告诉我们，军事永远不能脱离政治而存在，必须服务于政治目的。

蔚山城不是个好选择，可是蔚山城里有一员武将，叫做加藤清正。

大明最熟悉的日本武将，是小西行长；而朝鲜最熟悉的日本武将，则是加藤清正。他们跟加藤的仇，可以说是罄竹难书。李舜臣功劳大不大？就因为沾了加藤清正的事，被一捋到底——加藤清正简直就是朝鲜的一根高压线，谁提跟谁急。

如果能够一举攻破蔚山城，杀死加藤清正，那将是煊赫的一场大胜。日军甚至会因此而士气丧尽，自动撤退。提前结束战争的诱惑，明军非常有兴趣。于是两边一拍即合，开始紧锣密鼓地筹谋进攻。

明军分成三路大军。左路是李如松的弟弟李如梅，中路是高策，右路是李芳春。左右两路将在麻贵、杨镐的带领下，从忠州附近的鸟岭进入庆尚道，沿安东、庆州走一条斜线，剑指东南蔚山。而中路军则前抵宜宁，既可以策应主攻部队，又可以防止全罗道的日军赶来赴援。他们还抽调了董正谊和一千五百名明军，与朝鲜地方部队混编，南下南原，吸引顺天小西行长的注意力。

与此同时，权僳也纠合朝鲜精锐高彦伯、郑起龙、金应瑞等部向蔚山趋动，以配合明军。

十二月初四，援朝三巨头齐聚汉城，搞了一次盛大的祭天仪式。邢玠亲自登坛祭告天地，誓戒官兵。祭旗的时候，火器一字排开，万炮齐鸣，场面极之宏大。旁观的朝鲜军民都异常自豪，觉得这么牛逼的军队，看来可以彻底把倭寇赶下海了。

祭告完天地，在十二月初八，明军正式开始出发。临走之前，朝鲜国王李昖表示要亲自送杨经略出征。杨镐欣然从命。两个人骑马并排出了汉城，正说着话，杨镐忽然离开大路，从一条险要小路跃马疾驰，李昖不甘示弱，紧紧跟在后面，身后的随从与大臣不知所措，都追不上去。两个人你追我赶跑了一段，杨镐忽然回头笑道：“王可与共事矣。”

告别了惺惺相惜的李昖，明军四万四千八百人耀武扬威地越过鸟岭，并于两日后抵达山脚下的闻庆县城。这里是壬辰战争时，小西行长与加藤清正急速狂飙的第一阶段终点。

在这里，麻贵对权僳提了一个要求，要求他派遣朝鲜水师到蔚山附近海域配合。

这个要求提的很奇怪。那时候李舜臣的舰队虽然略有恢复，但要绕过顺天、巨济、釜山几个港口重镇去袭击位于东侧的蔚山，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件事麻贵可能不清楚，但权僳应该知道。可权僳半点犹豫都没有，一口答应了。

这件事最早被记载在李恒福写的《白沙集》里，后来被《再造藩邦志》所引用，其他史料里都未有提及，反倒是中国史料《皇明实记》里提了一句“我师陆路粗备，独水兵屡檄不至”。

所以真相可能是麻贵提出水师配合的要求，权僳明知道不太可能实现，但为了不让明军打消进攻蔚山的念头，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答应归答应，做不到归做不到。纵观蔚山之战全程，没有看到半点朝鲜水军助战的记录，权僳肯定是食言了。李恒福为尊者讳，就在史料里做了一些曲笔，把一个硬着头皮拍胸脯的老将军塑造成了一个热切配合明军战斗的大将。

得到了权僳的保证以后，杨镐与麻贵带着大军继续南下，于十二月十八日抵达义州。杨镐找来接伴使李德馨，说我们大明虽然擅于查探，可这里毕竟是朝鲜人的地头，不如你找几个本地人跟随我军斥候，前去侦查。李德馨一拍大腿，说我手底下有一个降倭，叫做吕余文，土生土长的日本鬼子，脑子好使，只要您能多给点银子，派他化妆回日本人潜入蔚山，岂不是更好？

杨镐一听，言之有理，依言而行。于是日奸吕余文跟着明军斥候宗好汉先行一步，化妆成日军士兵奔蔚山而去。

明军大部队在十二月二十日抵达庆州。庆州距离蔚山只有八十里路，到了这里，等于正式进入战区。他们在这里略做休整，到了次日，吕余文风尘仆仆地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份大礼。

吕余文见到杨镐以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地图。诸将一看，不由大喜，原来这是一份详细的蔚山布防图。

日军在蔚山的主力，并不在蔚山城内，而是在北侧的岛山之上。岛山海拔五十米，位于蔚山山区的丘陵地带，北面被平山洞、上安洞、感校洞、伴鸥亭几处险峻之地环绕，南边与蔚山城隔太和江相望。若敌人自北攻来，欲占蔚山，必先跨越岛山。

在这里，加藤清正为了防止明军袭击，早早地修建起了一座倭城。，海拔五十米左右，背靠山壁，只有一条水路通往太和江。这座倭城完全依照日本风格修筑，又是大建筑师加藤清正亲自主持设计，所以修得异常坚固。不仅城体全部用石头垒成，城内一丸二丸三丸千饶百回，还在城外山坡上围起三重木制栅栏和一重土墙，把整个岛山倭城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住。在岛山外围，还有伴鸥亭、太和江水营等八处营垒，可以彼此呼应。

岛山倭城与外界交通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走陆路到彦阳，再去釜山；还有一种是从太和江走水路，前往西生浦。在明军抵达的时候，这座倭城还未完工，加藤清正本人在西生浦督运建筑材料，在城中督工的是加藤安政、锅岛直茂和太田一吉，指挥着守军和朝鲜劳工拼命修筑着。

杨镐看到吕余文的这份情报，大喜过望。敌人的底细还没开战就被掀了个清楚，这场仗看来是没什么悬念了。他欣然拿起一支朱笔，在地图上划了三条线。

第一条攻击线直指岛山，李芳春、高策、彭友德三协兵分三路，目标是把岛山城团团围住；第二条攻击线是吴惟忠，他率领南兵前往梁山，以阻截可能赶来增援的黑田长政；第三条攻击线落在了太和江上，由卢继忠的两千兵马封锁江面，防止敌人从水路来往。杨镐还加派董正谊部前往南原，增加对顺天日军的压力。

十二月二十二日，诸部都按照杨经略的方略开始进军。辽东军和宣大军的马队浩浩荡荡地朝着蔚山开去，而吴惟忠带着所部三千南军，急匆匆地朝着梁山开进。不过他没有想到，队伍夜半出发，凌晨刚到彦阳，就碰到了日军敌人——岛山之战的第一场战斗，便以遭遇战的形式爆发了。

彦阳是蔚山与南方诸城的交通咽喉，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吴惟忠遭遇的日军，是秀吉心腹之臣浅野长政的儿子浅野幸长，还有监军太田一吉。他们本来是前往岛山当监役的，二十二日这一天正在彦阳休息，打算次日进城。

日军的大部队都住在城里，只留了五百人在彦阳城以北的河边。吴惟忠在凌晨赶到彦阳以后，抬眼一看，咦？居然有日本人。他不知道这股日军只是前去岛山办公的，还以为是援军来了，当即下令全军展开战斗。

南军的战斗力不必赘言，这些穿红衣的骁勇战士冲上前去，驾轻就熟地踏破了日军营垒，把熟睡中的倭寇一刀一刀送回到天照大神那里去。这区区五百人的小部队，甚至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河边的惨叫惊动了正在彦阳城里休息的浅野幸长。他爬上城头一看，一群红衣魔鬼把自己部下追得跟兔子似的，不禁怒气勃发。他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情绪容易激动，当即抓起刀就要开城去厮杀。太田一吉说敌众我寡，不如守城更稳妥些。浅野长政袖子一甩，嚷嚷道：“你们爱咋地咋地，我要是不打退这股敌人，就不回来了。”说完怒气冲冲地跨马而去。

明军一看有一个穿着不凡的大将骑兵冲出来，还以为是加藤清正本人，立刻围了上去。浅野幸长凭着血气之勇杀出城来，这会儿估计已经后悔不迭了。吴惟忠怕他跑回城去，调了重兵插入他与彦阳城之间，打算一举擒获。

浅野幸长没办法，彦阳去不得，只能往岛山跑了。明军没料到他居然主动往岛山那个马上就要失陷的地方，一下子没拦住，让他杀出了包围。吴惟忠岂肯这么轻易放过他，一挥手，追！明军一窝蜂地追在浅野幸长屁股后头猛追。

这一路的逃亡就别提有多么凄惨了。浅野幸长自己且战且退，身中数十刀，几乎成了一个血人。眼看已然无幸，他的一个部下龟田大隅自告奋勇，奋力搏杀阻挡明军。而浅野幸长则趁这个宝贵的时机跑到岛山城下大喊。

守城的加藤安政一看是幸长，连忙打开城门，把他接了进去。吴惟忠一看没戏了，这才收兵返回彦阳，继续去执行阻援任务。

幸长进了岛山，劈头就问：“怎么这么多明军？”加藤安政苦着脸：“我也不知道啊。今天早上忽然有明军杀到蔚山附近，那些出去砍柴打水的人一个都没回来。”两人登上城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城下远处，密密麻麻的军队鏖集一处，开始逐渐展开阵势，如同一张缓缓大网把岛山城包裹起来。

这回日本人麻烦可大了。

这里我还想提及一个有趣的细节。

联军在抵达岛山之前，查不到任何与日军的交战记录。加藤安政也罢、浅野幸长也罢，包括待在西生浦的加藤清，他们正听说明军来攻的第一个反应，都是大惊。

这说明，日军对联军的动向根本就是懵懵懂懂，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五万多人马都到了庆州了，岛山日军仍旧浑然未觉，一直杀到城下才想起来“大惊”一下，真不知道当初那支锐气十足的日本军团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二十二日一整天明军并没有对岛山发起攻击，而是慢条斯理地安营扎寨，修补防御漏洞。到了二十三日，杨镐听说包围网已经设置好了，这才一大早带了翻译官、李德馨和权僳前往前线。在他之前，麻贵作为一线指挥，已经提前出发，并于二十三日半夜抵达距岛山六十里处的后方指挥部。

麻贵召集了手底下的几员爱将杨登山、摆赛、颇贵，问他们说明天就攻城了，你们谁愿意当先锋？三将十分踊跃，纷纷请战。麻贵说稷山之战老杨老颇你们俩都赶上了，这次要不就让他先上吧，你们在后头掩护他。

摆赛一个蒙古糙汉，听了以后乐得嘴都合不上，把杨登山气得要揍他。摆赛也不跟他一般见识，一转身走了，点了麾下一千多精锐，杀奔蔚山。杨登山打归打，气归气，该完成的任务也得完成，于是气哼哼地离开主帅营帐，带了两千骑兵，随后出发。

天还没亮，摆赛已经杀到了岛山城下。他先用火箭乱射城楼，把日军惊扰起来。加藤安政唯恐敌人靠近城墙，连忙派军出击。

日本守军一出城，就跟摆赛对上了。两军稍有交手，摆赛亲手杀了四个，然后往回退去。日本人一看对方才一千多人，觉得不如索性敲掉这一股明军，摧折对方锐气，二话没说就追了过去。追着追着，日军就追出了城头铁炮的射程。

就在这时候，斜里突然杀出一彪人马兜住了日军后路，正是杨登山的两千骑兵。原来要逃的摆赛也不逃了，掉头回来与杨登山前后夹击。日军在黑暗中只觉得四下喊杀四起，无不惊慌失措，没头苍蝇一般乱跑。明军精神抖擞，趁乱大杀大砍，把这一股日军全部歼灭。

别看杨登山、摆赛两个人平时不对付，可上阵却有惊人的默契。两个人各司其职，摆赛负责诱敌，杨登山则悄悄把队伍带到侧翼，一俟日军杀出铁炮射程，当即从背后发起突袭。这是一场教科书式的伏击战，相当成功。战后清点人数，这一股日军足有四百多人。

到了二十四日天亮，杨镐抵达蔚山，把指挥部设在了北面山峰之上，和李德馨、权僳几个人俯瞰整个战局。杨镐一听到摆赛、杨登山立了大功，既开心又有点不爽。开心是因为敌人吃了大亏，士气定然受挫；不爽是因为立功的两员大将都是宣大系的，没让辽东军得了初胜——杨镐和李如松的弟弟李如梅在辽东是好哥们儿，一齐扛过枪的交情。

杨镐特意指定李如梅来朝鲜，指望能立些军功回去。

有鉴于此，杨镐下令诸军向前，赶紧拔除岛山城附近的几枚钉子，为攻城创造有利条件。

岛山城附近还有几处日军营寨，本是打算互为犄角之用。明军兵分三路，左路军攻打岛山西侧的伴鸥亭，中路攻击岛山城，右路进攻太和江面的水营。明军的火器轰的地动山摇，无数火箭射向敌人阵地，在蔚山上空形成了大团大团的黑烟。

战事的推进非常顺利。这些小寨一无天险，二无坚固营垒，很快都被明军的洪流吞没。日军士兵要么战死在岗位上，要么逃回到岛山城中去。

唯一不太顺利的是水路。李芳春和解生打破了太和江水营以后，沿江而走，一路朝着岛山城的水路通道杀来，试图一举攻克。可当他们靠近岛山的时候，却遭遇了日军大筒的轰击。日本人的火炮没有明军犀利，不过也发展了几种称之“大筒”的火炮，这次加藤特意调集了几门放在岛山，想不到真派上用场了。

太和江和岛山之间的通道是人力挖掘的运河，河道比较狭窄，即便是准确度不高的大筒，对江面船只的威胁也相当大。李芳春与解生稍微试探了一下，便即退回，毕竟水道攻城不是他们的主要任务，封锁才是。

看到敌人纷纷溃逃进岛山城内，杨镐在北山扬鞭大笑。李德馨等人纷纷祝贺，杨镐回答：“这是小胜而已。等我拿下蔚山，就去打西生浦与釜山，到时候再庆祝不迟。”

一边说着，杨镐一边往下看，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就在左右两路大破日军的时候，中路军也取得了突破。中路军的先锋是游击茅国器、陈寅，他们都是南兵一系，麾下多是浙兵。这支部队在朝鲜战场上，还从来没让人失望过。在茅国器、陈寅的带领下，浙兵如同一把犀利无比的大刀，砍向岛山城下。

茅国器的浙兵实在太悍勇了，居然凭着一口锐气，仰攻突破了岛山城的三丸和二丸。

所谓的“丸”，其实就是曲轮的另外一种说法。日式城堡一般是由本丸、二之丸、三之丸等多层区域构成，每个区域都以弯曲狭长的回廊和城墙相隔。岛山城是梯郭式城堡，三丸呈楼梯式排布，越往里去地势越高。当敌人攻入三之丸或二之丸后，将被迫沿着曲轮前进，承受守军居高临下的打击，是一种相当有效的防御结构。

联军对日式城堡并不熟悉，因此在记录里把这种城堡结构称为“三砦”或者“棚”，甚至“栅”，最后一个称呼是因为岛山城当时还没修建完，三丸的部分结构只来得及扎上一圈木栅。

茅国器和副将陈寅就是从木栅这里选择突破的，一举攻入三之丸，然后又撞入二之丸，干掉了六百多名试图逃进城中的日本鬼子。城头日军惊恐万状，纷纷把火力集中在这一侧。陈寅全无惧色，他就这么硬顶着弹矢横飞，朝着一之丸攻去。只要这一层打下来，岛山城的核心便会赤裸裸地暴露在明军面前。

陈寅立功了！陈寅不愧是一员勇将，他继承了南军的优良传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从戚继光到俞大遒等一系列将领在这一刻灵魂附体！

就在这关键时刻，浙兵身后忽然当当响起了鸣金声。

鸣金，那是要撤退呀。这时候怎么能撤退呢？

茅国器莫名其妙地回头望去，看到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杨经略跟你说了，不可轻进，让你随便割点脑袋就赶紧撤回吧。

茅国器不是傻子，一琢磨，立刻就回过味来了。

问题就出在“陈寅立功了”这事上了。

南军的奋勇都被杨镐看在眼里。照这个打法，陈寅肯定能打到岛山城墙边，运气再好点，攻上城头也不是没可能。这是先登之功，值钱的很，怎么能让南军的人得到呢？李如梅怎么办？

于是杨镐下了这道命令，让茅国器撤回来。他怕浙兵不高兴，还好心地提醒他们割点首级算战功，算是个安慰奖。茅国器、陈寅虽然心中不平，但也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经略呢？

浙兵冲在最前，他们一撤，其他诸路兵马也都纷纷撤了下去，城头日军大大松了一口气。这一天的仗就算是打完了，岛山城外防备尽失，联军倒也并非一无所得。杨镐对茅国器、陈寅勉励了几句，吩咐把他们的功劳记下来，算是认可了他们今日之奋战，然后安排李如梅所部营寨前移，明天好去抢一份头功回来。

杨镐还分出一部浙兵，让他们去守河滩，以防敌人从水路来援。

明军紧锣密鼓地忙活着分功的事，日本人可发了愁。到了晚上，加藤安政和浅野幸长一合计，觉得这么守下去肯定要完，得赶紧把城防情况告诉清正大人。浅野幸长把自己手底下人叫过来，问你们谁愿意冒死去报信？一个叫木村赖母的武士站出来，说我去！浅野大为高兴，亲自给他牵了一匹好马。

木村上了马，趁夜里偷偷出了城，凭借着出色的骑术楞是被他闯出了重围，一路狂奔去西生浦。到了西生浦，加藤清正一听这消息，当时就急了，起身就要走。他周围的幕僚都劝说敌人数量太多，寡不敌众，不如放弃蔚山，专心守机张与西生浦。加藤清正一口否决，说我出征之前，浅野长政嘱咐我，让我好好照顾幸长，如果我见死不救，回国怎么去见他爹？

他当即点齐五百兵马，背好粮食穿好铠甲，登上战船循太和江开赴岛山城。

十二月二十五日，联军开始对岛山城展开第二次攻击，

日军此时已经从昨天的混乱中恢复过来，守城比昨日有了法度，再加上岛山城本来就险峻难攻，联军一时间居然奈何不了他们。连战了半日，居然连二之丸都没有突破。《朝野记闻录》里记载，说日军“贼垒甚静暇，寂无人声，城上不设女墙，环四面为长廊，守兵悉在其内。外兵若至城下，则铳丸乱发如雨。”这是典型的日本式守城之法。

之前虽然日本人也困守过平壤，但平壤城是中式结构，日军不甚适应，以致漏洞百出。岛山之战，是日军第一次在熟悉的要塞地形中作战，防御力自然有了不少加成。而明、朝联军从来没正经打过倭城，对这种战法极不熟悉，以致死伤惨重，却进展甚微。

杨镐有点着急了，他放弃了昨天那么好的机会，就是为了今天能从容登城。假如战事不利，岂不是更凸显出自己无能么？他连下数道命令，把战斗中擅自后退的两个士兵公开处斩，又拿住一个士兵割去左耳，为的是以儆效尤。权僳也有样学样，斩了两个朝鲜逃兵。

在激励与恐吓之下，联军下午的进攻略有起色，朝鲜军还一度攻入丸中，博得杨镐赞赏。

据当时在城中的日本僧侣记载，这一场战斗的惨烈程度前所未有。明军、朝鲜军几乎是在拿人命在填，舍生忘死，近乎疯狂。他们甚至试图把城墙拽倒——岛山城的城墙并不高，而且厚度有限，城下石垣也未及完备，明军认为可以用飞钩钩住墙头拽倒——虽然这一举动很快被加藤安政挫败，但攻击方的决心之盛，可见一般。

可惜一直到太阳落山，联军仍旧没有取得突破性的成果，反而折损了一员大将——陈寅的战斗像昨天一样充满了激情，丝毫没受杨镐不公正待遇的影响，结果他冲得太前，被数枚弹丸击中，侥幸没死，连夜被送去了汉城大后方疗伤。

两边各自收兵回营。李德馨忧心忡忡地找杨镐请示方略，杨镐一挥手：“我有主意了，你明天多准备点柴禾垛子。我看了地形，这岛山虽然地形险要，可是城里没水也没粮食，连井都没有，喝水都得从城外运。只要按照我的攻法，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杨镐这个人的人品很成问题，眼光还是挺毒。岛山城是在山顶，没有水源，要汲水只能下山。尽管日本人在水源所在修建了水曲轮予以保护，但毕竟无法把它挪入城中。

次日一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六日。杨镐下达了作战指示，明军负责将岛山城四面围住，而朝鲜军和投降的倭兵每人怀里发上一捆柴，设法冲到城下，先把木栅栏烧毁，再把水井都给填埋起来。

这个命令有些不公平，摆明了让朝鲜人去送死。但军令如山，权僳也没办法，只得督促诸将突入栅栏。这些士兵每个人都带着一面防铁炮的挨牌，一边举过头顶一边往山顶上冲。可日军的铁炮实在太凶猛了，又居高临下，弹丸可以轻易穿透挨牌，射入士兵身体。朝鲜军和降倭拼尽全力，也无法突破日军防御，只能仓皇撤下来。

这一天，唯一的战果来自于江面。

就在朝鲜军回撤不久，有数条日本人的战船从蓝江方向开过来。蓝江位于太和江下游，靠近出海口。这里出现日本战船，说明日本水师已经可以从海面靠近蔚山，不是个好兆头。负责在江面拦截的明军发现动向以后，立刻调集火器，予以猛烈轰击。

蓝江江面狭窄，日军又是海船，腾挪不易，很快就被打沉了一艘，其他几条见势不妙，都纷纷逃回蔚山外围洋面。有一个日军小头目走投无路，主动跑到明军阵前投降。杨镐听说以后，觉得这可以树立为一个典型，便给他赏赐金银，披红挂绿，骑着高头大马在岛山城前转悠。浅野幸长和加藤安政亲自上城头弹压，总算制止了一部分日军士兵的逃亡举动。

蓝江的小规模遭遇战让明军意识到，日军很有可能派遣大舰队从釜山出发，绕过庆尚以东海域进入蔚山。李舜臣的外洋舰队指望不上，明军的内河战船又不多，必须早做防范。于是杨镐分出两千浙兵把守卫江岸，重点防御蓝江方向。

他万万没想到，这一个小小的调兵举动，却最终改变了整个战局。

二十七日黎明时分，这一天正好天降大雨。蓝江的日本舰队又试图趁乱靠近，浙兵没客气，一通乱炮轰鸣把他们炸了回去。

杨镐整顿诸军，正要继续攻城，忽然营外传来消息，说有岛山城内传来一封信。他出帐一看，原来是岛山城的贼倭写了一封书信，挂在竹竿上扔下城下，让朝鲜兵使成允文捡到了。成允文不敢耽搁，连忙送到了主帅营中。

这封信是以加藤安政的名义写的，里面说加藤清正在西生浦尚未赶回，就我们几个人在守城。你们的目标是清正公，别把气撒到我们头上啊。我建议你们派一使者去西生浦跟清正公和谈，免得在岛山这鬼地方浪费大家的人命。

杨镐批了一封回信：“加藤清正如果来投降，全城免死，而且重重有赏。”派了翻译朴大根和一个叫越后的降倭把信送回城里。加藤安政一看，大失所望，只能回帖说：“欲战则战，欲和则和，开一面容我出城，且遣将官则当议和事云。”

写到这里，大家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我一直没提一个人，加藤清正。

他不是接到守将的求援了么？怎么到这时候了，还没回岛山？

这里涉及到蔚山之战一个很关键的问题：究竟加藤清正是哪一天抵达岛山？

按照《再造藩邦志》的说法，最早有目击在加藤清正在城中的记录是在二十五日，说“有一賊衣綠衣持白旗者。往來號令。問于降倭則曰。卽淸正云。”但这个细节已经被日方资料《征伐记》所否定，《征伐记》里明确说降倭是故意泄露假情报，说加藤在城里是为了吓唬明军。其他明、朝史料也提及清正如何如何，实际上是一种误解。

而《再造藩邦志》再出现加藤清正的记录，则要到万历二十六年正月初一，有岛山城内使者前往明营谈和，信里说清正“前月二十二日來此”。但这个时间大有问题，二十二日明军尚未合围岛山城，浅野幸长尚在彦阳睡大觉，加藤清正不可能在这一天赶回岛山城。

《征伐记》里对于清正的到达时间，记录的毫不含糊：“二十六日，明军将大举攻蔚山，黎明清正才率五百骑，乘轻胢……直入蔚山城。”日历与明历相差一天，日历的十二月二十六日，恰为明历十二月二十七日。

与日方大肆渲染呈鲜明对比的是，在明、朝史料中，对于加藤清正来援这么重要的一件事，居然只字不提。遍览各处记录，没有任何关于这一幕的记载。一直到二十七日上午，日方还写信给杨镐坦承说加藤清正不在城中——这个记载是可信的，因为说谎没有任何好处。

唯一两条可能的记录来自于《惩毖录》和《宣祖实录》，里面说在二十七日这一天，“贼船从西生浦来，列滔水中如凫雁”；实录上说这一天早上辰时，日军有三十多条船趁着下雨突进，被明军打了回去。

再一查日方史料《清正记》，也提及在二十七号跟明军大打了一场，但结果恰好与明、朝记录相反，在日军将领奋勇战斗之下，加藤清正得以入城。

所以加藤清正的五百援军，应该就是在二十七日入城无疑。

关于加藤清正如何突破明军包围进入岛山，日方史料写的无比华丽，说他头戴银盔，威风凛凛地手持薙刀站在轻舟船头，身后是五百名精锐战士。这支船队顺流而下，穿过明军阵地，在雨中向着岛山城开去。明、朝诸军摄于清正公的威风，都不敢动，只能目瞪口呆看着他进入岛山。

日方的记载实在太过戏剧性了，无法不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性。明、朝联军有的是火枪与大炮，他穿成那副模样，明摆着就是告诉所有人：“我是你们一直要找的加藤清正，赶紧来打我呀来打我呀。”

加藤清正是一员猛将，不是白痴。

如果他真是如此嚣张高调，明、朝两军早就已经万炮齐发，把他打死在岛山城下。这种入城方式，实在不合常理。

那么加藤清正到底是怎么进城的呢？

第十七章 蔚山血战（下）

前面说了，在二十六日，明军击退了蓝江方向过来的日军水师；在二十七日一大早，蓝江水师又一次偷偷摸摸靠近，被浙兵迎头痛击，不得不再次退了回去。

但并不是所有的日军都退了回去。

二十六日刚刚下过雨，二十七日的战斗又是在清晨江面爆发，当时雾气一定很大，双方的视野受到限制。联军看到的场景，是一堆日舰冲上来，一堆日舰跑回去，至于数量多少，有无漏网之鱼，他们无法确定。

而日军很可能把加藤清正的小船混在大舰之间，趁着明军把注意力放在大船的时候，小船快速突进，借着浓雾偷偷驶入城中。

也就是说，所谓“清正盛装入岛山”这一幕，纯属后人的渲染。真实情况，没那么威风，反而有些狼狈。

不过威风也罢，狼狈也罢，加藤清正毕竟是从西生浦赶回来了，他为濒临崩溃的守军注入了一剂强心剂。岛山城有了他和五百生力军在，就有了主心骨，更坚定了死守的决心。加藤安政甚至主动请缨在夜里发起了一次反击，让明军着实手忙脚乱了一番。

从日军的动向里，明军逐渐反应过来。杨镐酸溜溜地对周围的人解释，说“清定定入城矣，犹槛虎而刺之也。”表现出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似乎这一切早在计算之内——其实只不过是掩饰自己指挥失误罢了。

在这之前，杨镐一直认为加藤清正一直呆在岛山城里，所以才对江面没有太过关注。如果他早知道加藤会从西生浦赴援，一定会把明军的阻截部队牢牢地钉在太和江上，活捉这条大鱼。届时整个蔚山之战的结局，恐怕便会大不一样。

二十七日当晚，除了加藤清正入城以外，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

朝鲜军的金应瑞派了降倭——有一种说法认为沙也可就在其中——埋伏在日军汲水的水井旁边，来一个捉一个，来两个拿一双，一天晚上居然捉了一百来人，一个个都是羸弱不堪。经过审讯联军知道，城内的日军确实已经困苦不堪。大多数人只能喝壕沟里的血水，或者牛马牲畜的尿，连吃的都没有，只能嚼纸或者把墙壁上的土刮下来煮着吃。如不是今天下了场雨，恐怕早就全军崩溃了。

杨镐听到报告，一拍大腿，我说怎么日本守军主动要求和谈呢，原来是自己快撑不住了。既然如此，何必忙活，等着日本人自己完蛋不就得了？加藤清正是小船轻进，带不了多少粮食，反而多了五百张嘴。他精神上能鼓励士兵，物质上却什么也解决不了。在这个物质高于精神的世界，到头来还是要死。

麾下的将领们也建议说：“倭艰水道，饷难继，第坐困乏，清正可不战缚也。”于是明军决定围而不攻，静等日军自己不战自灭。

谁料人算不如天算，二十八日一早，老天爷居然又下了一场雨。杨镐这个恨呀，眼看要到手的胜利，又要拖延一天了。

此时已经十二月份了，下的全是冻雨。而明军围城部队一直摆出攻城姿态，营帐都是临时修建，不适合保暖。士兵们都冻得瑟瑟发抖，好多人指头都冻坏了，战马也纷纷冻毙，全军士气开始蹭蹭蹭地往下跌，根本无法组织攻城，只能放假一天。

到了二十九日，雨好歹停了，可风又起来了，天气更加寒冷。杨镐督促着明军试探着再攻一次城，看看日本人到底还活着几个。结果冻得哆哆嗦嗦的明军刚挪到岛山城下，城头一片火枪齐射。杨镐一看，哦，还有能动弹的，接着等吧。他一看这风雨交加，天寒地冻，确实太苦了，遂下令明军诸部把营帐好好修整一下，准备打一场持久战。

当然，冷风还算带来一点好处。当时《三国演义》已经深入人心，有人想起曹操战马超那一段，提了个建议，让明军浇水成冰，一夜之间在岛山和蔚山之间筑起了一道冰壁，板墙铳口一应俱全，把岛山城围得更严实了。日军舰队在这一天仍旧不屈不挠地试图靠近，结果又被打了回去。

吴惟忠实在看不过眼了，找到杨镐说你这么搞法不行，围师必阙，还是像李提督攻打平壤一样，围三放一，这样才有占领蔚山的机会。杨镐眼睛一斜：“老将军你只要给我搞来活的加藤清正，怎么都可以。”吴惟忠无语，只能把这个建议告诉麻贵。麻贵懂军事，觉得这事靠谱，又去找杨镐商量，杨镐还是不听——他还等着“槛虎而刺之”呢，岂能放他逃跑？

可麻贵不比吴惟忠，总得给点面子。杨镐和麻贵便设下一计，让明军故意焚烧几座大营，退开数里，在左右埋伏，等着日本人杀出来予以围歼。加藤安政要追，却被清正给拦住了。清正说：“你看，这些人都是举着火把而退，又不设殿后部队，根本没诚意，是存心要对付我们。”

日本人没中计，杨镐还挺高兴，指给麻贵看：“你看，不是我不让路，是日本人不出来。”于是传令下去，固守照旧。

吴惟忠听到这消息，叹息道：“今以畏敌之孤旅，顿兵坚城下而即欲制敌死命，不难矣哉。”可惜他的话没人听，明军还是按照杨经略的命令，围而不攻，瑟瑟发抖地望着岛山城内同样瑟瑟发抖的敌人。

这一望，就望到了万历二十六年的春节。

在加藤清正苦苦支撑的时候，其他日军在干什么呢？

他们又在开会……

早在上一年接到加藤安政与浅野幸长求援的时候，日军的头头脑脑就已经聚到了西生浦，讨论该怎么救援蔚山。朝鲜人的战斗力可以忽略不计，但那四万明军可是实打实的。

当时有人提议诸军齐发，结果加藤清正不干了。他坚持只率本部去救，说我若是带着别人去，反显得我怕了明军。别的将领一听他这么说，不好坚持，便把这事给搁下了。

可如今新年已过，加藤清正非但没打开局面，蔚山形势反而一天比一天恶化。据说城里的士兵已经冻得指头都断了，没吃没喝，只能派敢死队去战场上摸战死明军士兵的干粮充饥。若是再不发兵，恐怕加藤清正就要剖腹了。

可已经到了这时候，诸位将领还在开会，议论纷纷，就是没个定论。最后忍不住站出来说话的，反而是不在西生浦的黑田孝高、黑田长政父子。

黑田孝高在壬辰之役时得罪了石田三成，差点落得到剖腹的下场。为了求得秀吉宽恕，这位老谋深算的军师剃发隐居，不问政事。丁酉再乱又起，秀吉深感朝鲜战场上缺少一员老将镇场面，就免除了黑田孝高的罪过，派来朝鲜助战。

黑田长政在稷山之战之后，退回到了梁山，与自己父亲一齐驻守釜山西北大门。现在听说蔚山势危，而诸将在西生浦犹豫不决之，黑田孝高把长政叫过来，让他赶紧去西生浦劝说诸将增援。

黑田孝高何等眼光，一看就看出来，蔚山一丢，日军整条防线就会崩盘。届时诸部分崩离析，谁也落不到好下场。黑田长政问您干嘛不亲自去，您资格老，诸将肯定都听您的。黑田孝高一阵苦笑，他和秀吉再不复当年的信任，这时候如果轻举妄动，说不定又回惹出杀身之祸。

黑田长政得了父亲面授机宜，连夜骑兵赶到西生浦，看到一群老干部端着茶开着会，商量不出所以然，不由得大怒：“你们拿不了主意，我替你们拿！出了事我负责，出发吧！”

他雷厉风行的气度折服了那些个将领，都纷纷表示听黑田君的命令。

这时候在西生浦的日军有小早川秀秋、宇喜多秀家、毛利秀元、加藤嘉明、蜂须贺家政、藤堂高虎、胁坂安治等人，总兵力有数万多人，战力足堪与明军一战。

但一轮到讨论出多少兵，这些人又开始扯皮了，谁都不乐意让自己的实力白白损失。

黑田长政一拍胸脯，说我虽然这次只带了六百人，但我愿意当先锋，为诸位打前路。他的举动感动了蜂须贺加政和锅岛父子，最后蜂须贺家派出了两千两百人，锅岛家派出了一千六百人，算得上是大手笔了。毛利吉成、高桥元种、伊东佑兵、秋月种长几个小大名大家凑了凑，凑出一百五十人。这四千五百五十人，构成了日军援军的先锋军团……

其他大名面子上有点挂不住，说要不咱们再凑点份子吧。毛利秀元一看自己级别最高，不出点血不合适，一咬牙，伸出三个指头：“我出三千！” 加藤嘉明一咬牙，伸出七个指头：“我，我出七十……”胁坂安治一听，笑他太悭吝，说我可比这小子大方，比他出兵多一倍，一百五！

这可真不是编故事，日军的各家援军构成表里写得清清楚楚，数字就是这么可笑。

最后这一群大名一共凑出了一万三千人，没法再多了。

黑田长政用兵最为谨慎，他知道这些兵不靠谱儿，唯恐援军悉出以后，被敌人抄了后路釜山，便写信给小西行长，让他别管明军在全罗道的疑兵，尽快从顺天坐船来支援。小西行长虽与加藤清正是仇敌，但大局总还拎得清，也派出了两千人马，分装在数百条船上，遍插旗帜，大张旗鼓地从日本海进入蓝江。

而在陆路方面，则由黑田军和蜂须贺家政打头，经昌原、彦阳前往蔚山，其他诸军随后掩至，沿三个方向包抄明军。

这边紧锣密鼓地开始赴援，那边却开始和谈起来。

正月初一，岛山城里派出了一名使者，前往明军营地，给杨镐送了一封清正的亲笔书信。在书信里，清正先拉了一堆家常，然后说三国应该友好啦、应该敦睦啦，不应该多杀人命啦，废话说了一通，中心意思就一句：“与子相会，通吾意，共休兵如何？”

加藤清正是真的快撑不下去了。岛山城原本就不曾做好长期困守的准备，如今境况有如地狱一般，沟渠中横七竖八躺的都是尸体，尸血与牛马便溺是他们唯一能入口的东西，渴的连传令都无法做到。就连主帅清正每天都只有数量极少的一餐。加上天寒地冻，许多人一觉睡下去就起不来了。

这种情况再多持续几天，威名赫赫的加藤军团将不复存在。

对于加藤清正近乎告饶般的和谈请求，杨镐只回了两个字：“速降”。谈个屁和！我再围你几天，你就完蛋了，这时候还讲什么条件？

加藤清正没办法，派加藤安政去跟联军说：“大年初三，我愿意与杨经略在南山面议和谈。”杨镐一听，挺高兴，满口答应了。日本使者前脚刚走，杨镐后脚传令下去，诸军都埋伏好。明天等清正一到会谈地点，就伏兵四起，把他直接拿下，然后抢下岛山城。

不料这话却被一个降倭给听见了。这名降倭的名字，叫做冈本越后守，看名字在日军序列里级别应该不低，也有一种说法认为他与沙也可是同一个人，曾经是加藤清正的老部下。

甭管是不是同一个人吧。这个已投靠朝鲜的日本人听到了明军打算在会谈期间动手的消息，对自己的老上级不利。他连夜潜入岛山，找到加藤清正，把这个计划和盘托出。

清正等人震惊之余，对“冈本越后守”这种义举表示感动，劝他留下来一齐作战。“冈本越后守”说不行，我还得回去，这事你们千万别泄露出去，否则我肯定被千刀万剐。清正拍着胸脯说你的恩情我忘不了，你在日本的妻儿就交给我来照顾吧。“冈本越后守”与清正洒泪相别，趁着天色还没亮，又偷偷跑回了明军营帐。

浅野幸长这时候也劝清正，说明军不讲信义，您进了他们军营肯定出不来了，于是加藤清正决定爽约。

很多人对“冈本越后守”的举动表示不理解。要么忠心耿耿跟着日本人干，要么死心塌地跟着朝鲜人混，像你这样又参加围城，又主动泄密，泄完密居然又跑回去了，到底算是哪一边的？

这个问题，已经永远不可能有答案了。我猜可能是这么回事：加藤清正在日军中的声望非常高，被普通士兵视为神一样崇拜，他的事迹到了江户时代，更形成了“清正崇拜”这么一种文化现象。以日本人的思维，“冈本越后守”可以接受清正在岛山城殉城而死，那是作为武士最体面的死法，但他无法接收清正在会谈期间被明军抓住羞辱而死，死的太窝囊了。大概就是怀着如此纠结的心态，他这才冒险夜探岛山吧。

而在战后日本人的史书里，为了不污损加藤清正的光辉形象，把这次和谈称为“缓兵之计。”

到了正月初二，杨镐等到一个坏消息。明军的斥候回报，有大股敌人从西生浦方向杀来，海上有数百条船从釜山开到盐浦。杨镐心中十分委屈，怎么老天爷总跟自己过不去呢？眼看岛山守军还差一天就士气崩溃，加藤清正进城了；眼看守军还差一天就渴死了，天降大雨；眼看清正还差一天就要在和谈时束手就擒，敌人的援兵到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呢？

他实在不甘心，决定赌上一赌。

杨镐命令摆赛、颇贵两员大将前往箭滩防守，吴惟忠、茅国器把截江岸。他的用意非常明显，这两路人马的防守位置不是针对陆军而安排的，而是专门为了防水军。杨镐的目的是严密封锁日军来援的消息，绝不能让岛山城知道，只要坚持到初三清正来投降，大事可定。

看来杨镐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了初三会谈身上。

当一军主帅要靠赌运气来决策时，就离败亡不远了。

这一天，北风骤起，温度剧降。如果战局再不有所改善的话，明军恐怕支撑不了多久。杨镐在忐忑不安中渡过了大年初二，既没有调整部署，也没有针对西生浦之敌加固营帐。

到了初三，杨镐早早起身，前往和谈地点等了一整天。毫无疑问，他的期待落空了，加藤清正早得到了警告，打死也绝对不会出城。

此时黑田长政、蜂须贺家政的前锋已经击溃了驻守彦阳的高策，进抵蔚城，与明军隔太和江对峙。

顺便说一句，在日本史书里，说高策意图带领两万明军袭击釜山，结果被西国第一名将立花宗茂以八百人击退，这才让开大路任凭日军进出。这让一共就带来两千骑兵的高策情何以堪。

两万多日军后继部队，在黑田之后也已经抵达了距离蔚山十里处的位置。黑田长政摩拳擦掌，打算趁夜偷袭，说敌人专心攻城，必不设备。可是其他将领却很犹豫，说敌人兵力太多，混战起来于我方不利，不如等到天亮再说吧。黑田长政苦劝不成，只得作罢，派了得力心腹突破明军的防守，把消息送进城去，加藤清正如释重负，感觉人生重新充满了希望。

杨镐到了这时候，才真正开始发慌。他浪费了整整一天时间，没有做任何准备，结果既未能阻止援军前进，又没等到岛山守军投降。面对日益逼近的日军大部队，杨镐非但没计划围城打援，反而决定再赌一次。

初四一大早，杨镐传令全军集结，开始攻城。

有没有搞错啊！敌人大军已逼近，怎么在这时候想起来攻城了？

杨镐在赌，赌的是在援军接近之前，自己能够一鼓作气把岛山城拿下来。

他没想过，军队的攻城队形与野战队形是截然不同的。如果攻城不利，敌人大军掩至，联军将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他的境况，和我以前上小学放暑假类似。之前那么多天，都不好好写作业，临到开学，再想补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联军在这位杨经略的督促下，天不亮就开始了攻城。这一次他们没有玩任何花样，先以高台上的佛郎机炮猛烈轰击城内，然后从四面围城而上。加藤清正知道只要撑过这一次攻击，便可以逃出生天。在他的勉励之下，日军奄奄一息的守军们迸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

对于攻守双方来说，这都是最后的一次。

这一次的战斗，比以往哪一次都惨烈。日军在城头冒着佛狼机炮的神威，把巨木滚石拼命砸下去；联军则顶着枪林弹雨，踏着同伴的尸体朝前猛冲。战场之上硝烟弥漫，杀声四起，刺鼻的血腥味围绕在城墙附近，久久难以散去。

明、朝联军在之前的围城中已经把锐气消磨的差不多了，士兵们冻残的手指连武器都握不住，只能三五成群地站成一排，簇拥着一起向前。这为日军提供了绝好的靶子，经常一排烟雾飘起，一群明军士兵应声倒在了山坡之上，鲜血染红了山石土壤。

杨镐已经逼到了绝境，他必须攻克岛山。杨镐亲自拿刀站在队伍后面，不容许有丝毫退却。谁稍微后退一步，立刻就有大刀招呼过来。为了让全军知道自己的决心，杨镐甚至把一个擅自后退的游击李化龙绑起来，在阵前示众——明军很少在战争中处理这么高级别的军官。

经杨镐这么一刺激，明军的士气稍微振作了一点。他们重新抖擞精神，朝着那个恶魔似的岛山继续发起冲锋。杨镐还特意把麾下爱将陈愚闻放在了城北最险要的一面，以激励士气。

这一次绝死的冲锋终于有了成效，明军居然奇迹般地突破了三之丸。陈愚闻不负众望身先士卒，沿着三之丸的回廊向二之丸攀缘。

二之丸与本丸上的射手拼命开枪，陈愚闻身中数弹，直直从墙上跌下来，被随后赶到的士兵抢了回去。他的同僚游击杨万金不甘心这点付出巨大代价才换来的优势化为乌有，手执金鼓又朝二之丸的城头扑去。日军乱枪射来，又把他打下城头去。

连续两员大将中弹负伤，对明军的士气挫败不小，攻势为之顿挫。

一直打到天亮，联军的攻击始终未能打开局面。杨镐令旗一挥：“岛山城敌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多坚持一下，就能进城，继续打！”

于是联军在杨经略的严令之下，夜里也不休息，举着火把继续攻城。日军夜里看不清敌人，就朝着黑暗里和有火把的地方乱放枪，加藤清正知道援军就在左近，再无保留，把最后一点弹药也拿出来，不要钱似地泼向联军。茫茫夜幕之下，不知多少士兵被打中阵亡。

这场攻城战持续到了初四的上午，方才停止。明、朝、日三方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城上城下，鲜血把整座岛山染成了红色。据说在此后数百年，此山入夜后都能听到战死者的冤魂在哭嚎。

杨镐根本不想停止攻城，只要有可能，他会命令明军一直攻击，直到彻底精疲力尽。但是形势比人强，战场局势已经变的大为不同。

陆路上，大批日军从彦阳方向杀奔而至。在毛利秀元的建议下，日军分成数支分队，主攻方向是黑田长政与加藤嘉明，其他将领各自带人，作为游军在左右掠阵，杀气腾腾奔向蔚山。

与此同时，九十多条小西行长所属的战船从蓝江浩浩荡荡地向东杀来，与陆军呈左右夹击之势。

失魂落魄的杨镐把李德馨叫过来，说眼下岛山也打不下来，救兵又到了，该怎么办才好啊。李德馨的心里一咯噔，这主帅说出这种话，难道他想跑？他赶紧劝道：“加藤清正已经到了极限，这次不干掉他，以后就再没机会了。您派一万人守住箭滩，这里地势开阔，适合大军迎击。”

杨镐摇摇头：“这两天攻城，我军都已经精疲力尽，实在是不堪再战了，准备撤围。”他特别吩咐让摆赛与杨登山两军殿后，箭滩防务转交给吴惟忠和祖承训，其他部队拔营徐徐退去。

命令一传下去，营中哗然。摆赛是个直爽脾气，跑过去找到杨镐，说敌人最多也就六万多人，我军五万人，完全可以放手打上一仗。这么撤退太窝囊了，老子不干！杨镐不听，让他听命令，摆赛的蛮子脾气发作，气得一屁股坐在杨镐的马前，死活不挪窝，唱起歌来笑话杨镐。杨镐没心思跟这个野蛮人计较，一抖缰绳，拨转马头从旁边绕过去了。

后来摆赛撤回汉城，没过两天，忽然醉酒坠马而死。一代勇将，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了朝鲜战场，让人忍不住要猜测，这跟杨镐的小心眼，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其实这个时候明军在战场上仍旧占据优势。岛山城内的日军奄奄一息，据守开枪可以，让他们开城杀敌是万万不能。彦阳方向逼近的日军总数只有一万多人，水军更是只有两千。表面看起来声势浩大，实则外强中干，连毛利秀元自己都承认，此时进攻，是“敌众我寡”之局。

但杨镐的意志已经在为期十三天的围城战中被消磨光了，他已经没有了继续作战的信心。

联军开始烧毁运不走的资材与粮草，然后撤退。蓝江上的日军一看联军要跑，争先恐后地下船要来抢战利品。杨镐一数下船的日军，鼻子差点气歪了，这些船上旌旗倒是不少，可一条船也就装了十来个兵，白白让自己担惊受怕。

他立刻调来骑兵，对着日本水师半渡而击，日本人没料到联军还有余裕反击，被打的手忙脚乱，纷纷跑回船上。

此时黑田长政的前锋距离明军营寨只有数里之远。毛屋主水一马当先，侦查一圈回来汇报说：“现在是饭点，敌人却没有炊烟，可见是打算撤退了。”黑田长政点点头：“你说的没错。诸位，追击有撤退之心的敌人，不算真正的武士。我们就趁敌人还没撤退的时候开战吧。”部下一阵轰然。

他们与明军阵营还隔着一条河，河水还未冰冻，但却冰冷刺骨。黑田长政为了给部下做一表率，率先驱马跳入河中，黑田诸将受到感召，纷纷也跳入河中，不顾寒冷向对岸游去。藤堂高良（高虎的儿子）看到黑田如此武勇，大受鼓舞，也挥舞着长枪跟了过去。

杨镐一听黑田军已经杀到阵前，吓得面色大变。恰好李德馨进来，报告说江面上又有大批日军战舰赶到。杨镐二话不说，带着亲信策马便往西往庆州方向逃去。

一名统帅五万大军的主帅，居然在撤退准备工作未完成的情况下，自己先独自跑了？！

仅此一举，就足以让杨镐成为大明最耻辱的武将之列。

拜他所赐，整个援朝战争中最丑恶、也最令人扼腕叹息的战争场景出现了。

主帅是一军的主心骨。杨镐这么一逃，恐慌的情绪瞬间感染了全军，阵容立时大乱。其他正在收拾行李的诸营一时间都乱了套，纷纷扔下辎重器械，唯恐走晚了被日军围歼，原本井然有序的撤退变成了大溃退。宝贵的辎重被扔的到处都是，沿途数十里都随处可见。

这些资财武器，都是千辛万苦从大明运来朝鲜的，如今却被轻易地抛却、烧毁。后人写史至此，感叹道：“谋之经年，倾海内全力，合朝鲜通国之众，委弃于一旦，举朝嗟恨。”

日军欣喜若狂，开始发狂一样地拼命追击，一路追杀落单的明军。加藤清正听到外面的喧哗，也率领岛山城的残兵败将们杀了出来，与追击而至的黑田长政合兵一处。他们没有着急杀敌，而是找友军要些吃的东西填肚子……

在这一片混乱中，唯一还坚守在自己岗位上的明军，只有四支军队。

吴惟忠、茅国器、卢继忠、祖承训四部分别部署在箭滩、西江口等处。他们一直担任着警戒和截击的任务。当杨镐下令撤退的时候，不知为何却把他们给忘了，尤其是没给卢继忠所部下达撤退命令。

有人说杨镐是故意欺负浙兵，可祖承训是不折不扣的辽东军，而卢继忠虽然籍贯是浙江，麾下却是北方兵，所以这个理由说不通。

我认为真实情况是，杨镐是真给忘了。这听起来有些离奇，可仔细分析的话，就知道这个结论并不算离谱。

按照正常的撤退顺序，应该是吴、茅、卢、祖等部组成第一道殿后防线，迟滞敌人的进攻，然后摆赛、杨登山在他们身后组成第二道防线，掩护四将后退，轮番交替，一营一营地次第徐徐后退。从杨镐一开始发布的撤退命令中，能看得出，他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想想看，吴惟忠、茅国器、卢继忠等人是明军殿后的第一道防线。他们的安危就是整个明军的安危。杨镐就算不心疼南兵，也要计算一下放弃他们会带来多么大的后果。

可杨镐跑的太突然了，明军指挥系统迅速崩溃，原来设计的撤退序列根本无法传达给吴、茅、卢、祖四将。

吴惟忠和茅国器是令人值得尊敬的军人，他们在没有接到将令的情况下，没有放下武器转身逃跑，而是忠实地执行着之前的命令，在箭滩附近拼死抵挡日军的进攻。

面对着一万多日军，这数千明军迸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硬生生把敌人钉在了箭滩附近，为友军的惶恐大撤退赢得了宝贵时间。如果他们没有进行阻截，恐怕敌人会一口气冲到庆州城下，到时候联军损失就更大了。而南兵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许多人在箭滩被日军逼迫到水中，活活淹死。

无论是在江浙、边关还是朝鲜，南兵一次又一次用鲜血证明，他们从来都是真正的英雄！

最后把吴、茅两人解救出来的，是辽东军大将李芳春。他在大溃逃中约束自己的部下，保持着建制。当他发现吴、茅两军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策马杀出，直攻敌人侧翼。日军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一彪辽东骑兵杀出来，无不吓得调头就跑。李春芳追杀了一阵，杀敌百余，这才回过头来，接应上吴、茅残部，徐徐撤退。

与此同时撤退的还有朝鲜军的郑起龙。在乱军之中，郑起龙奋勇杀敌，被敌人团团围住，他拿剑狂砍，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日本人见他浑身鲜血有如鬼魅，都不敢追击，目送他离开阵线。

可惜的是，另外一位浙籍将领卢继忠就没这么幸运。从开战以来，他带着麾下两千七百七十名骑兵一直驻守西江口，因为没接到杨镐撤退的命令，耽误了时机。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日军已经杀到了跟前。卢继忠几乎全军覆没，差不多仅以身免。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祖承训。这位平壤之战的败军之将，如今已算得上是朝鲜战场上的老资格了。纵观明军将领，还没有一个人比他在这里战斗的时间长。

在与主力失去联系，又没有新命令下达的情况下，祖承训干了什么呢？

他没有连夜遁逃，也没有拼死拒守。他趁着大半夜黑灯瞎火的，带了二十个胆大妄为的，逆着日军攻势而走，居然一路杀到了西生浦！颇有当年查大受闯汉城的劲头。

可惜他带的人太少了，攻不下西生浦，只是把城边护城河上的牌子摘下来，大摇大摆地返回庆州，算得上是明军在溃退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轰轰烈烈的蔚山之战就这么结束了。

蔚山之战，是明、日双方少有的大规模对抗战，但这一战役从战略上来说，可以说几乎是毫无意义。双方的战略态势在大战前后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明军固然欲振乏力，就连日军也不思进取，只以解围为大功。

而在战术上，两军的指挥官表现也是乏善可陈。

日军在是役只有一个亮点，那就是加藤安政的守城。他以寡兵残城，在明军的围攻下独立支持了十三天，殊为不易。其他将领，包括加藤清正在内，都表现得十分差劲。

在蔚山之战开始时，一直到五万明军杀到城下，日军尚还茫然不知，警备工作之差令人叹服。若不是加藤安政反应快，及时把主力拉进岛山城，恐怕蔚山一战而定。而在西生浦的加藤清正，一直要等岛山千辛万苦派出使者，才发觉明军大至，其反应之迟钝，实在是够可以的。

而其他诸将更是不像话，在明知蔚山势危的情况下，他们仍旧犹豫不决，迟迟不肯北上。若不是黑田父子站出来挑头，他们恐怕连西生浦都不会离开。即使已经越过彦阳抵达蔚山，这些战国名将们仍旧不敢主动上前，一直到明军开始溃退，方才大耍威风，去打一场太平拳。

就连太平拳，他们都打不好。史料里记载，这些日军一口气追出三十里，然后就停止了追击，放手开始抢掠明军遗留的物资——如果他们一直追着明军进入庆州，日军的防线将会大大拓展，而明军会一直溃退出庆尚道，再收拾局面将是千难万难。

这些人的表现，别说比不过加藤安政、黑田父子，就连加藤清正的仇敌小西行长都比他们积极。

日本人如此脓包，最后还是打赢了蔚山之战，那岂不是说明军的指挥官更加无能么？

未必。

明军的总指挥官杨镐不蠢，他虽非天才，用兵水准起码也在平均水准以上。在南原失守以后，杨镐单骑入汉城，着手部署防线，制止朝鲜君臣和麻贵的逃跑主义，最终力挽狂澜，很有名将风范。

而这位强将手下，也没有弱兵。明军这一次进攻蔚山，摆赛、杨登山、茅国器、陈寅、杨万金、陈愚闻、吴惟忠、李芳春、祖承训、解生等中层指挥官，均在自己的战线上打得有声有色。

名将、强兵，再加上对手屡屡犯错。可以说，在蔚山之战里，杨镐只要抓住其中一个机会，便可以奠定胜局。

但结局却是令人失望的。

因为杨镐的问题，不在于才能，而在于私心。

其实对于大明统帅来说，私心并不是个致命的品质。李如松也有私心，宋应昌也有私心，他们在第一次援朝的时候，也曾经为了自己的利益闹得天翻地覆。

关键在于，你得分出轻重缓急。

李如松默许辽东军抢过功不假，但攻打平壤的时候，他毫不含糊地倚重南兵，一直到大势已定，才开始搞小动作；宋应昌虽是南兵的总代表，在朝廷也打过不少李如松的小报告，可对于辽东军也从无粮饷克扣之举。

他们知道，有一种东西比私利更重要，那就是大局。

这一点，杨镐显然不懂。他的私心，完全凌驾于大局之上。

他有扶植李如梅的私心，所以宁愿让茅国器打到一半撤下来，放弃了最好的夺城时机。

他有生俘加藤清正的私心，所以拒绝吴惟忠围三阙一的建议，平白让明军在岛山城下冻的瑟瑟发抖，坐失战斗力。

他有和谈的私心，所以不肯调整部署，让明军白白浪费一天的宝贵时光。

等到日军援军杀到了，他既不避战，也不围城打援，反而为了自己面子继续强攻岛山。

到了最后，他为了让自己活命，连五万大军都不顾了，自顾逃回了庆州，以致大军崩盘。比起李如松在碧蹄馆主帅亲自殿后的表现，他实在是太不合格了。

杨镐在蔚山的表现，其实是他后来在萨尔浒的一次预演。大明的国运，居然交到这样一个人手里，其结果可想而知。

最后让我们来看看双方的伤亡情况。

日方的伤亡，主要集中在岛山城内。当时清正的第一军团分成了两部分，三分之一跟随他在西生浦，三分之二留在了蔚山。再加上锅岛、太田两部兵力，守城兵力大约是在八千到一万左右。

战后岛山城还剩下多少人，这个没有直接的数字。但从这一战结束以后，加藤清正的第一军团再也没参加过任何大的战事。等到麻贵大军再临蔚山的时候，清正毫无战意，很快便撤离到釜山，匆匆上船回国。

第一军团是战斗力最强大的军团之一，本该留在最后掩护，日军高层居然先安排他们先撤往国内，只能说明一点：一军团已经丧失了战斗力。

从一些战场细节上统计。明军攻打浮鸥亭、太和江寨等处时歼灭五百；摆赛、杨登山所部又歼灭五百，茅国器进攻时歼灭六百，再加上在江面消灭、随后几天攻城和与朝鲜人俘获的日军，差不多有两千人。注意，这两千人是明军正面消灭的人数。根据随军僧侣日记来判断，在城中活活渴死、饿死、冻毙的日军士兵，也至少有三千人左右。

所以我推测是役日军在岛山之战中的直接伤亡人数，当在四千到五千，损失过半。而残存的另外一半士兵，也已经失去了战斗力，可以不计入战力了。也只有这样的窘境，才能迫使加藤清正低下头颅，破天荒地向明军请求和谈。

那么明军的伤亡情况呢？

《象村集卷》里说明军阵亡一千三四百人，伤者数千。《再造藩邦志》里的数字差不多，明军伤亡一千四百人，伤三千余人。当时参与了整个战役的朝鲜接伴使李德悦说，明军损失“或云三千，或云四千”。而明史里记载的数字，却大的多，说是两万。另外还有许多零星的朝鲜和明军报告，所提的数字不超过这个范围。

这些伤亡可以分成四个主要部分：一是茅国器的南兵在二十五日攻城的伤亡，按照朝方记录，大约为七百人；二是正月初四最后攻城中陈愚闻、杨万金部，他们的损失，是在五百人（不过这五百是中枪负伤的人数）；三是吴惟忠、祖承训断后被围攻造成的伤亡；四，卢继忠在西江口遭遇的伤亡，两千人几乎全军覆没。

首先可以确定，明史中的“两万”之数，是不可能的。如果一下子伤亡过半，这仗以后不用打了，杨镐肯定直接掉脑袋。这个数字是出自于丁应泰的诬告，关于这件事我们接下来会详细说说。

大明朝廷对于蔚山之战的惨败特别愤怒，很快就派遣了兵科给事中徐观澜前往朝鲜进行查勘，还特别交代，要查验的是“军额存亡”。徐观澜经过调查，回报朝廷称“四营阵亡兵数且近两千。”这是个不完全统计，在朝廷引发了很大争议，很多人认为估少了。但争论来争论去，无法证明他是错的。

朝鲜方面有记录表明，除了先期逃入庆州的明军部队以外，还有为数不少的大明溃兵三五成群，在附近的村镇里抢掠，局面极度混乱。所以我认为徐观澜的调查数字大体正确，但明军的实际损失比他统计的数字要高一些。

这个数字是否准确，我们可以比较一下明军将领在蔚山前后的兵力情况。

在蔚山之战后，明军与日军又经历了数起小冲突，然后在万历二十六年的九月，明军再次发动了对日军的进攻。这一次明军是四路进攻，总兵力高达九万。

这九万人里，包括了董一元、刘綎、陈璘等后来的援军和原守明军两部分。朝鲜人对此有一份详细的出兵名单，只要减掉这些后援明军，再减掉那些小冲突中损失的明军，剩下的数字，基本就可以等同于蔚山之战后明军的总数。

这一份名单很长，比较起来很繁琐，这里过程便不赘叙。这些数字在个、十、百的数量级上很难做到特别准确，但在千与万这个量级上不会有大的偏差。总之，比较的结果是，明军数量没有显著减少，前后差额不会超过三千。

再观察参加蔚山之战的部分明军将领在九月份的统兵数字，就会有个直观印象。

吴惟忠四千人、茅国器三千人、李芳春两千人、陈寅三千人、颇贵三千人、解生两千人，总体来说兵力跟蔚山之战前差不多。虽然这里有部分是补充的新兵，但数量不会很多，因为入朝明军都有将领统属，这些将领的分布都是有案可查的，不可能完全补充到老部队里去。

换句话说，这些将领的部队建制尚在，虽有损伤，但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他们都是一直奋战在蔚山一线，因此可以代表明军的平均伤亡比例，不算高，最多百分之十到十五。

作为反证，我们可以再考察一下卢继忠所部的情况。蔚山之战中，他的两千人在西江口遭遇了日军偷袭，毫无准备，部队被打散，他仅以身免。这是整个蔚山之战中明军伤亡最为惨重的部队。

然后到了三月份，邢玠、李如梅返回辽东时，卢继忠也一齐回国了。

邢玠回国，是要去整顿后援；李如梅回国，是因为回辽东办事。为什么卢继忠也被调走了呢？

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的所属部队已经成建制地覆灭了。吴、茅等人和卢代表了蔚山之战后明军将领的两种结局：如果你的部队主力尚在，那么朝廷为你补充人马；如果你的部队已经打光了，与其补充新兵，不如换别人上。

因此卢继忠的离开，证明在西江口的战斗中，他的两千人确实是全军覆没——倒不是说这两千人死的一个不剩，但伤亡率肯定突破七成以上。从地图上来看，他所屯驻的西江口与箭滩平行，位于太和江西侧。当日军占领箭滩以后，这支部队的退路实际上已经被堵死了。卢继忠能够把一部分人活着带回来，已经相当不容易。

因此，综合以上的各种证据，我认为明军阵亡人数在两千到两千五之间，伤五千左右。其中卢继忠所部的损失在一千五百到七百，其他损失分布在吴、茅、陈、杨、祖等将领中，多是在岛山攻城中与箭滩阵亡。

一场以明军惨败而告终的战事，何以损失数字却完全颠倒呢？

仔细想想的话，这个数字并不奇怪。整个蔚山之战，日军没有对明军主力形成过威胁，岛山之敌一直被压在城里，援军也只是跟明军的殿后部队打了一场仗，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抢东西上面去，追击了三十里以后便停住了脚步。

当然，战争的胜负，不能仅仅看损失数字来判断。

对明军来说，这是一次彻底的失败，他们未能打破日军的防御体系，反而令明军主力崩盘，损失物资极多，一直休整了大半年才再次发起攻击；而对日军来说，却是一场惨胜。为了保住岛山，日军打残了整个第一军团，从此彻底丧失了进攻能力。在这之后，日军再没了一星半点的雄心壮志，只有一个心思，就是赶快撤回日本。

所以，蔚山之战是一场没有胜利者的战役。

第十八章 前进与后退

蔚山之役，明军丢弃了积聚多年的辎重，狼狈地撤回了庆州，并进一步撤出了庆尚道，轰轰烈烈的五万大军南下之役就此狼狈地失败了。

惊魂未定的杨镐一路后退，一直到确定日军没有尾随追击，这才安定下来，履行他作为一名主帅的职责——防御敌人反攻。

为了安抚朝鲜国王，杨镐退去了汉城。临走之前，他把麻贵派去安东主持前线事务，收拢败军，重新编伍，然后把撤退中建制保存完整的几支部队撒出去，李芳春、牛伯英前往南原，祖承训、茅国器等人驻守星州。

杨镐此举明显是过虑了。日军此时根本没有进取之心，打破了蔚山之围以后，诸将就各自散去，高高兴兴向秀吉表功，没人提反击的事。就连加藤清正，嘴上叫嚣着要报仇，却老老实实留在蔚山加固城防。他先把岛山城修补完毕，又在北面杨镐扎营的山上又修了一座城，还特意修了一条从岛山城内到汲水水井处的甬道——这明显是被蔚山围城战围出了心理阴影。

布防完毕，杨镐开始认真考虑战败善后的事情了。

蔚山之战人员损失倒不大，但是败的太难看了。对于要面子的大明朝廷来说，东西损失事小，面子损失事大。为了给朝廷一个过得去的交代，杨镐把邢玠、麻贵都拉到一条船上来。他们两个也是这次蔚山之战的主要推动人，出了事，三个人谁也脱不了干系。

怎么给朝廷交代呢？很简单，讳败扬胜，把明军最后的崩盘说成回军，把加藤清正在岛山城里的惨状说的再惨点，最后再送几个日本俘虏过去，这事就结了。

有一个关于杨镐的故事广为流传。说杨镐回到汉城以后，要求诸营统计伤亡上报，结果诸军把簿子递上去，杨镐接过来一看，我靠？居然有两万多，这让我怎么跟朝廷说？他大笔一挥，改成了数百人，这才往上报。

这个故事堂而皇之地写进了明史，但是其真实程度十分可疑。

明军一共才四万多人，一下子伤亡过半，旁边还有御史监军盯着。杨镐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遮的住。

再说了，他如果把两万的伤亡少报成数百，朝廷就会按照四万人的指标给他制定战略目标。拿两万人干四万人的活，杨镐又不是傻子，何必自讨苦吃。

最后一点，如我们在上一章节末尾分析的那样，明军实际伤亡只有两千到两千五百人，这个“两万”的数字，实在是离谱到家了。

所以杨镐向朝廷隐瞒败报是有的，不过没有那么夸张，我们不能随便往古人身上泼脏水。

很快这一份奏章写好了，杨镐让邢、麻两位签好名字，然后送去了北京。随信而附的，还有一封杨镐给次辅张位与三辅沈一贯两位内阁的私信，在信里杨镐说了实话，请两位居中斡旋一下。

信送走了，援军到了。

游击兰芳威带着四千浙兵和参将王国栋的三千骑兵，作为蔚山之战后的第一批后援部队赶到汉城。跟他们同时抵达的，还有一位军前赞画，叫做丁应泰。

这位丁应泰，可是一位名嘴。他原本是山东按察使萧应宫的幕僚，曾经代表萧应宫去找邢玠和杨镐为沈惟敬求情，被邢玠骂了出来，从此怀恨在心。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一直跟援朝将士有着深仇大恨。早在碧蹄馆之役以后，他就曾经上书弹劾李如松，大嘴一张，就是李如松丧师数万——都快成日本军方发言人了。

这次他来到朝鲜，早憋了一肚子心思，好好发挥一下。

到达汉城以后，丁应泰没闲着，像狗仔队一样在周围防区各个部门里到处溜达，很快就被他找到了一条绝佳的素材。

陈寅在蔚山之战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他在即将攻入岛山城之时被杨镐硬生生换下来了，又在次日的战斗中负伤，一直在汉城休养。陈寅本人倒没说什么，但他同营的几个同僚周冕、周陛对此纷纷不平，加上蔚山大败，他们更觉得杨镐实在不是个好东西。

这事也不知怎么，就传到了丁应泰耳朵里。丁应泰如获至宝，赶紧拿着小本本找到周陛，周陛一肚子怨气正无处发泄，开始对丁应泰倾诉杨镐的种种不是之处。

岛山之败的指挥失误就不必说了，最可气的是，杨镐还拿军中的杂役与商人去填阵亡者的名额，吃空饷，囤积了大批物资，就是不发给诸营，导致有的营里马匹甚至已经饿了好几个月。种种罪行，不一而足。

丁应泰在汉城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默默地把这些搜集来的线索都记在心里。等资料搜集的差不多了，他又去找到杨镐。

在这之前，杨镐刚刚经历了一次小小的风波。他的父亲在二十六年初病死，按规矩儿子应当辞职回加守孝，不过考虑到战事紧张，主帅不可轻易更换，万历特批了夺情视事。御史汪先岸想揪着这件事弹劾，结果被几位阁老按了回去。

惩于这起风波，杨镐不想再惹这些嘴欠的言官，对丁应泰还算挺客气，两个人聊得还颇投机。丁应泰看对方已经消除戒备，很快把话题转到了岛山之战。杨镐这时候已经收到了张位的回信，得意洋洋地拿给丁应泰看。丁应泰一看，里面说：“岛山之战，杨镐肯定要记大功一件，我会好好帮你，赢得皇帝褒崇云云。”心中不由大喜，有了这枚证据，他的报告可以划上一个圆满的记号了。

丁应泰告辞杨镐以后，写了一篇奏疏，在六月份送去了北京。

就像是他期待的那样，这篇奏疏在北京引发了极大的震动。在奏疏里，丁应泰弹劾杨镐当罪者二十八、可羞者十，然后说麻贵李如梅等人也是贪滑丧师之辈，当斩者六，党罪者十，连张位、沈一贯两位阁老，也被骂了一个狗血淋头。

这一杆子，从汉城戳到北京，把援朝一线将官到朝廷主官全打翻了，满朝震惊。

在这封奏疏里，有些罪名丁应泰说的有道理。比如他指责杨镐“倭至则弃军士而潜逃，兵败则议屯守以掩罪，既丧师而辱国，敢漏报而欺”，批评辽东军军纪太差，李如梅“凌蔑将官，淫掠属国”，这都是事实。

但有些话，则实在太过了，明摆着是成心构陷。比如丁应泰说“辽兵阵亡已逾二万，皆丧于如梅兄弟之手”，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明史》中两万伤亡的谣言，恐怕就是从这里来的——还有他说杨镐和李如梅故意献媚于加藤清正，擅自讲和，明显是歪曲真相，只拣不好听的说。

但这些都不是丁应泰真正的杀招，他最狠的一刀，是砍向了内阁张位、沈一贯两位大佬。

丁应泰在奏疏里说，杨镐之所以能得到这个经略位子，是朝鲜人贿赂张阁老的结果，而杨镐在朝鲜的胡作非为，全都是张、沈二人在背后撑腰，三个人凑到一齐，就是“护党罔上”。

千万不要小看这“护党罔上”四个字，历朝历代的皇帝，没有不对这四个字深恶痛绝的。

你贪渎，你无能，你残暴，你好大喜功，这都不是问题，但是你敢跟别人勾结起来骗我，那就他吗的不像话了。你们一群人今天敢抱团骗我，明天就敢抱团反我，我这个皇帝还怎么当？

万历皇帝越想越气，把张位、沈一贯叫过来，说当初杨镐他爹去世，是你撺掇我给他夺情视事。我说你怎么那么积极，原来是早就商量好了糊弄我啊？你们俩呀，停职闲住，歇歇吧。

这一下把两位阁老给吓坏了，又是请罪，又是自贬，几乎没晕死过去。首辅赵志皋也拼命说好话，替两位同僚开脱。

万历皇帝后来气稍微消了点，仔细一想，这两个人平时办事也算得力，给别人发私信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这才下旨让他们继续留任。

处理完了内阁的两位大臣，朝廷对前线几位主事者的处理意见也出来了：杨镐革任回籍；邢玠暂兼经略军务；麻贵、李如梅暂留原职，等调查清楚了再论处置。朝廷还派出特派员兵科给事中徐观澜前往朝鲜，仔细调查丁应泰指控的诸项罪名。

至于经略之职，朝廷先属意汪应蛟，后来挑中了天津巡抚万世德。

丁应泰弹劾的消息传到朝鲜，杨镐大惊。他拿到了奏疏的抄件一看，发现里面有许多细节，不是军中之人根本就不知道，再仔细一查，原来是周陛干的好事。

杨镐怒从心头起，把周陛叫过来痛骂了一顿，然后关进了大牢。这一下子浙兵们不干了，他们一直以来打仗都是最苦的，发饷吃粮都是吃最差的，长期压抑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在周冕的带领下居然围攻经略衙门。杨镐一看浙兵这是要闹兵变，连忙叫来彭友德、许国威几个亲信，带兵勒马，跟浙兵展开对峙。

陈寅听到浙兵闹事的消息，大叫不好，围攻主官是军中大忌，无论杨镐失势不失势，无论接任的是谁，浙兵都要倒霉。他连忙驰马赶至经略衙门，亲自劝解周冕等人。浙兵在他的劝说下，这才收兵回营。杨镐知道自己这个经略当不长了，也不想把事情闹大，现在陈寅把台阶准备出来了，他顺坡下驴，把周陛也给放了出来。

很快朝鲜人也知道杨镐被去职的事，汉城立刻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杨镐虽然打了败仗，但在朝鲜人心目中威望却很高，大家都还记得这位杨经略在去年单骑入汉城的壮举。尤其是朝鲜国王李昖，他特别喜欢杨镐，听到他居然被朝廷去职，大吃一惊，说杨经略是有功之臣，大明怎么能这么干呢？

不行，咱们得帮帮杨经略，李昖说。怎么帮？自然是用他们最擅长的手段——辩诬。

李昖先找到负责朝鲜山东军务的钦差梁祖龄——恰好就是他接替了丁应泰的老上级萧应宫的职位——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梁祖龄说你跟我说没用，还是给皇帝上书吧。于是朝鲜在八月份给万历皇帝上书一道，说杨经略是个大好人，他一到朝鲜，整个局面为之一变，所有人都交口称赞他；虽然岛山之战失败了，但那是小败而已，不能因为输了一次就把主帅换走。自从杨镐走以后，人心惶惶。邢玠也不干事，联军人心惶惶，仗就快没法打了。

恰好在这时候，监军御史陈效也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认为蔚山之败确系属实，但与日军和谈，只是欺骗敌人的手段，“擅自和谈”这帽子扣的有点大了。

在这两方面的努力之下，万历的态度有所缓和，杨镐的境况又开始变得微妙起来。丁应泰一看朝鲜人居然敢来搅局，十分恼怒，他恰好在九月份又去朝鲜考察，转一圈后上书一封，把朝鲜人也告上朝廷去了。

丁应泰罗织罪名的水平，比来俊臣什么的都强。他在奏折里说：“我在定州用布匹跟朝鲜人换了本书，叫做《海东记》，作者叫申叔舟。这本书里记载了一些万历二十年发生的秘事，比如里面说朝鲜偷偷召来日本人，约定一齐取回辽东高丽旧地；又说朝鲜即使在战争期间，仍旧偷偷与日本交通贸易，大米黄豆一船一船地运去九州，说的有鼻子有眼。

最后丁应泰又说了：在这本书里，写到日本年号字都特别大，写到大明年号，字都特别小，明显有不臣之心。

罗织到了这地步，也算是一朵奇葩。

朝鲜一听，又是害怕，又是愤怒。他们实在没想到，为了捞出杨镐，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国王少不得又派遣使臣继续辩诬之旅，拼命辩解这本书是伪造的，朝鲜对大明的恭顺绝无问题。

好在万历皇帝大事不糊涂，他知道丁应泰在瞎说，于是下旨安抚朝鲜国王：“尔国世效忠顺，不必因人言疑惑。”万历皇帝又给他们吃了一粒定心丸，说朝廷大军已经云集，新任经略万世德也已经往朝鲜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于是从万历二十六年的正月到九月之间，明军没有继续进攻，一边积蓄力量一边热热闹闹地打着嘴架。在这期间，除了丁应泰折腾起的大波澜以外，还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是李如松之死。

这位总兵回国以后，朝廷里指责他通倭的声息一直未曾断绝，李如松也很识趣地低调过日子。万历二十五年，辽东总兵董一元离职，无数人都盯上了这个肥缺，推荐奏表如雪片般堆到内阁，可没想到万历谁也没挑，直接发话让李如松担任。

朝廷官员们不甘心，七嘴八舌地说李如松有多差多烂，万历却丝毫不为所动。李如松对万历的爱护大为感激，从此尽心尽力。万历二十六年四月，土蛮侵犯边境。他亲率部队前往围剿。这位大将秉性不改，仍旧喜欢冲锋在前，轻骑孤进。这一次，他没有像在碧蹄馆那么幸运，在诨河附近中伏身亡，年仅五十。

消息传到汉城，朝鲜国王李昖闻之嗟叹不已。他跟李如松相处的不太愉快，但后者夺还三都的大功，也是不能抹煞的。李昖派了专使前往辽东吊唁，还在汉城设立了牌位祭祀。

李如松的死影响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祖承训。他原来驻扎星州，听到老长官阵亡的消息，大为悲痛，当时就表示要回辽东。但杨镐考虑到援军未到，没有批准他这个请求。

还有一个是李如松的弟弟李如梅。

丁应泰在奏疏里除了骂杨镐以外，骂得最狠的就是李如梅，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在他的嘴里，李如梅是一个无比贪婪、无比蠢笨又无比暴虐的将领，朝廷居然容忍他活到现在，简直不可理解。

可万历却没有动李如梅。

一来是李如松刚死不久；二来万历本人还是挺欣赏李如梅的，反而一度考虑过把他扶为御倭总兵官。这个举措遭到了群臣的反对，他们觉得李如梅在朝鲜抢功劫掠，不收拾他就算好了，怎么能还升职呢？

群臣都没料到，这是万历一招拆屋开窗的妙手。我说开窗，你们一定反对；但我说要拆屋子，你们就会说只开个窗户就算啦。在大臣们上书反对李如梅担任御倭总兵官之后，万历大笔一挥：“好，听你们的，李如梅在朝鲜表现不佳，还是回辽东接替他哥哥当辽东总兵吧。”

不只是辽东总兵，万历还给他加了一副担子，担任备倭总兵官。备倭就是防备倭寇，辽东防备倭寇的方向，只有朝鲜一处，所以实际上他的职责，是管理援朝明军在辽东境内的后勤补给。这等于是肩负起了辽东战区、朝鲜后勤区两大重任。

李如松九泉之下，看到万历这么够意思，也可以瞑目了。

第二件事，是李宁之死。

李宁也是辽东军的一名悍将，早年在辽东名声不太好，曾经屠杀平民冒领军功，被御史弹劾过好几次，但他倚靠的是李家这棵大树，都有惊无险地渡过去了。

李如松入朝的時候，李宁作为主力之一也随军而行，历经平壤、碧蹄馆等一系列重大战役。第二次援朝的时候，他也跟祖承训等人一齐再度被征召入朝。蔚山之战后，他被分配到了居昌附近，协助解生防御，在双方实际控制线附近活动，算是一线作战。

万历二十六年四月，解生在居昌击溃了日军一股小部队，救出大批朝鲜百姓，把明军的控制线推进到居昌以南。这意味着明军从此可以一路南下进攻晋州，把日军的沿海防线一分为二。

驻守晋州的岛津连忙派遣一支部队北上，封堵住明军沿中路进攻的大门。杨镐接到军情以后，立刻命令李宁率兵两千前往阻截，力求把敌人拦在居昌附近的险峻山岭中。

李宁与日军在居昌、咸阳附近的沙斤驿发生了遭遇。他对倭寇毫无惧色，二话不说，带着人杀过去，与日军拼了个势均力敌。日军面对辽东铁骑，抵挡不住，纷纷败走。这时候，李宁的“李如松综合症”爆发了，他没有等全军集结，只带着身边的几十个家丁就杀了过去。

日军一看李宁轻军深入，便在山后摆了一个口袋阵。等到李宁入围之后，四面伏兵大起。李宁这几个人带的太少了，即便是辽东军战斗力惊人，也无法弥平巨大的数量差距。李宁奋战不敌，被乱枪打死——和他的老长官李如松一先一后，同月身亡。他战死以后，他的亲兵把总李乐带着六百多人继续，最后在付出惨重代价之后脱离了战斗，被赶到的朝鲜军郑起龙救了下来。

李宁是整个援朝战争中明方阵亡的最高军官之一，副总兵。李宁战死之后，杨镐立刻下令让其他将领都安心防守，切不可轻易出击。

其实杨镐的担心是多余的，日军除了在居昌搞了一次大活动以外，然后在彦阳、锦山、古今岛、顺天、龙谭等地发生了一些小摩擦以外，其他时间都表现得异常乖顺。

日本人不仅不愿意往北打，而且已经不愿意再打了。早在二月份蔚山之战刚结束的时候，加藤清正派了一个日本使者和一个朝鲜俘虏，前往汉城要跟杨镐继续和谈，结果走到竹山就被吴惟忠逮住了。杨镐连见一面的兴趣都没有没，让吴惟忠自己处理。到了四月份，在顺天的小西行长又派了那位金牌小间谍要时罗，前往南原找李芳春，希望和谈。李芳春这次一点没客气，直接把这位爷逮起来了，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他们为什么这么急着和谈呢？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秀吉之死。

秀吉在这一年，病情愈发严重。这位六十二岁的老人罹患重病，早已经是形销骨立，弱不禁风，连走路都需要搀扶，只能龟缩在伏见城里，只是在三月份去醍醐寺赏了一次樱花。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位日本霸主绝对撑不过今年了。

庆长之役是秀吉凭借一己之力强势推动，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打的十分不情愿。现在秀吉已经病入膏肓，日军退出朝鲜已经是必然之势。现在的问题，只是什么时候退，怎么退而已。征朝诸将在心里都开始打起了小九九。

秀吉的野心此时已经被病魔折腾得所剩无几，再没了“显佳名于三国”的理想。可他觉得不甘心，前方的捷报频传，胜利一个接着一个，每一战都杀死几千数万的明军与朝鲜军，吓得大明和朝鲜不断乞和，可为什么日军的领地却越打越小，敌人越打越多呢？

前线的真实情况是怎么回事，秀吉其实很明白，毕竟他自己就是行伍老手。只不过这位老枭雄不肯放弃心中那一点侥幸，不愿意让花费了无数心血的征韩大计付之东流。可是理想在现实面前碰的头破血流，朝鲜战局的日趋恶化，国内越来越多的一揆叛乱，还有德川等东国大名们谦恭外表下的隐隐威胁，让秀吉不得不把目光从自己挪到心爱的儿子秀赖身上。

自己已经活不了多久，但秀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不能扔下一副烂摊子就走，我要给我的孩子留下一个万国臣服的天下。

于是，狂妄的秀吉逐渐消失，理性的秀吉在慢慢醒来。可是，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庆长三年（万历二十六年）五月，前田利家等大老集体向秀吉请求撤军。在秀吉的默许之下，小早川秀秋、宇喜多秀家、毛利秀元等大名先期渡海归国。他们要么是秀吉的亲戚，要么是西国的精锐，秀吉先把他们调回国，是怕他们折损在朝鲜，削弱丰臣家的实力。

而留在朝鲜的日军，只剩下六万多人，其中包括小西行长、加藤清正、黑田长政、锅岛父子、立花宗茂、宗义智和岛津义弘等大名——基本上全是九州兵。他们以东边的顺天、中部的固城、泗川以及西边的蔚山、西生浦为三个支撑点，背靠大海，遮护全罗、庆尚两道的南部海域。

这六万人，是日军两次侵朝的绝对主力，绝大部分战役都是由他们承担的。秀吉没让他们回国，一是需要他们监视联军动静，以免干扰大部队渡海；二是他还抱有一丝侥幸，希望能在朝鲜保留一个落脚点，以便日后再图。

可惜秀吉终究没有等到这一天的到来。

庆长三年八月十八日，这位日本霸主在伏见城内溘然去世。在临终前，秀吉向德川家康、前田利家、毛利辉元、宇喜多秀家以及上杉景胜五位大老表达了托孤之意，希望他们能辅佐丰臣秀赖，把丰臣家的传承一直延续下去。

在五位大老先后都表达了忠心以后，秀吉停止了呼吸。这位壬辰战争的元凶，就这么死在了战争结束之前，没有看到最后的结局——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无论秀吉在日本国内拥有多么崇高的地位，无论后世的影视文学电子游戏对他进行怎样的渲染和美化，对于大明以及朝鲜来说，秀吉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侵略者，他的双手沾满了几十万明、朝军民的鲜血。这个元凶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就死去，实在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

丰臣秀吉的侵朝，是日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邻国展开以灭国为目标的大侵略。它不仅影响到了当时的政治格局，还开启了潘多拉的魔盒。数百年后。秀吉的精神信徒们再次踏上朝鲜，开始了构建“大东亚共荣圈”的，其思想渊薮，即肇始于秀吉。

八月二十七日，除了宇喜多秀家以外的四位大老，集体签发了一份文件，文件只表达了一个意思：根据秀吉的遗命，要尽快把驻朝日军都撤回来。九月十五日，他们又形成一份决议，要求设法大明和谈，以争取时间。

到了九月二十八日，四大老第二次下达了班师的命令。

这道命令，驻朝的六万日军没有立刻执行。

不是他们不想走，而是实在忙得走不开。

因为一个绝大的危机，正朝着他们汹涌袭来。

第十九章 大增兵

从万历二十年小西行长进攻釜山开始，这场战争已经足足持续了七年。

别说日本与朝鲜被拖得民生凋敝，就连大明也感觉到一丝疲惫与不耐烦。朝中已经有很多人议论，认为朝廷应该毕其功于一役，一次性把日本鬼子赶回老家去，不能再拖了。万历皇帝本人也希望尽快结束朝鲜战争，让国家财政喘一口气。

本着这一诉求，大明朝廷在丁酉之乱一开战，就确定了一个明晰的原则：增兵，增兵，再增兵。

李如松和杨镐的两次出兵，总兵力都只有四万左右，部队成分也以辽东、南兵与宣大为主，相对比较单纯。但如果要扩大增兵规模，势必不能继续从辽东与宣大抽调——这两处肩负着守卫大明北方的重任，不可能为了朝鲜削弱京师的防御力量——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全国全国海选合适的参战部队与指挥官，而且还要设计更庞大、更复杂的后勤补给计划，这些工作都无法一蹴而就。

所以在开战之初，明军一直处于兵力不足的窘境。这种窘境，一直到了万历二十六年蔚山之战结束以后，才得以缓解。

从万历二十六年二月开始，以游击将军蓝方威的四千浙兵、前营参将王国栋的三千骑兵延绥为开端，开始了明军的增兵大浪潮。来自辽东、宣大、保定、江浙、四川、广东乃至广西、云贵的土兵相继汇聚到朝鲜来，道路上的车马络绎不绝。

在这些援军中，有三个人特别值得提一提。

一个是刘綎。刘綎也算是抗日援朝的老面孔了，他在第一次援朝战争中赶上了尾巴，没打什么大仗，打了两年酱油就回国了。

刘綎这个人有一个特别奇怪的毛病，贪财——其实贪财不算怪，怪的是刘綎总认为别人跟他一样贪财。本来他从朝鲜回国，一桩稳稳的大功已经到手，刘綎还想再多捞点，就去贿赂御史宋兴祖，结果被一状告到部里，朝廷念在他在朝鲜呆了两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深究。后来朝鲜战争打完以后，他被派去平定播州杨应龙叛乱，在总督李化龙的强烈支持下，刘綎打了一个大胜仗。这时候他老毛病又犯了，去贿赂李化龙的父亲，结果又被捅上朝廷，功过相抵……你说这人到底图什么。

这些都是后话。且说这次援朝大增兵，朝廷想起刘綎的资历，觉得是个好人选，就命令他带领他麾下那支“多国部队”再次出征。刘綎出发的很早，在二月份就抵达了前线，驻扎在全州负责西线防御。

第二个人是董一元。

董一元和麻贵同属宣大系，也是将门出身，远祖是汉代大儒董仲舒，父亲董旸和哥哥董一奎都是一代名将。董一元本人长期驻守在蓟州、宣府、宁夏、延绥等地，战功累累，是个精熟于边事的老将。

在万历二十二年，就在朝鲜战场上谈判谈得如火如荼的时候，董一元被调到了辽东担任总兵，接替李成梁之位。他跟杨镐、李如梅等人合作，干净利落地干掉了蒙古部的把兔儿，消除了一大威胁，大受万历皇帝褒奖。二十五年被弹劾去职，接替他的恰好是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松。

现在杨镐被弹劾丢官，李如梅又因为李如松之死而留在辽东。董一元战功卓著、资历老，又同时拥有宣大、辽东背景的将领，能镇得住场子，于是他被选中担任御倭总兵官，三月份抵达朝鲜，独带一路。

第三个人叫陈璘

这个人特殊在何处，只要看他的头衔就知道了：钦差统领水兵御倭总兵官。

他的到来，只意味着一件事：大明水师出动了。

在漫长的抗倭战争战事中，大明水师一直保持着沉默，原因有两点：

第一：在战争初期，朝廷无法判明日军的主攻方向，生怕他们佯攻朝鲜，实袭沿海，因此各地水师都以保卫地方为第一要务，不敢轻易北上集结。第二：等到日军的战略意图清晰了以后，又横空出世了一个李舜臣，打得日本水师七荤八素，朝鲜水师足可以应付，不需要大明水师千里迢迢赶过去。

所以在长达数年的战争和对峙中，一直缺少大明水师的身影，不是没想到，而是不需要。

在这期间，大明水军只有两次登场的机会。一次是在李如松攻克平壤以后，为从山东、天津等地向朝鲜运送补给物资的船队提供护航；一次是日军从汉城撤退以后，一支舰队在宋应昌的要求下南下全罗道，试图配合他偷袭釜山的计划。后来和议声起，这个计划无疾而终，于是这支舰队也就撤退了。

一直到丁酉再乱的漆川梁海战爆发，朝鲜水师全军覆没，经略邢玠才惊觉水师对于战局的重要性。尤其是蔚山之战后，日军在水面来去自如，让邢玠更痛感需要一支强大的水军来配合陆上攻势。李舜臣确实很能干，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手里就那么几条船，袭扰可以，正经打仗就不够力了。

朝廷对邢玠的要求回应非常迅速，很快就派遣了以陈璘为首的广东水师前往助战。

陈璘是广东人，能征善战，尤其是擅长水战，在广东声名赫赫，声望连在北京的万历皇帝都有所耳闻。可惜他性格不是特別好，为人贪渎，曾因虐待士卒而引发哗变，屡遭弹劾，在官场一直上上下下，经历颇为坎坷。

陈璘与抗日援朝的结缘，比任何将领都早。早在万历二十年，朝廷还没决定出兵的时候，万历已经在全国提前开始挑选将领。两广总督萧彦力荐陈璘，把他夸得无比英勇。于是在当年的八月份，北京下文，把陈璘从南方召到京城，担任神机七营参将，以备咨询。

陈璘一看居然赶上这么好的机会，欣喜若狂，他从家乡招募了五百多兵子弟，配备了精良火器，奔赴京城而去。战争开始以后，陈璘很快被任命为蓟辽保定山东等处防海御倭副总兵，防备日军登陆。

就在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的时候，陈璘却倒霉了……

陈璘是个彻底的主战派，他一直强烈要求带着水军上战场，不停地给上峰上书。你说他是真心要为国效力也行，说他是为了故意表现自己的勇气也行，总之闹得是全军皆知，谁都知道有个陈姓大将跃跃欲试，要求带着水军入朝参战。

这个请求在战争初期一直被人忽视，因为李如松打得一直很顺利，用不着水军。到了碧蹄馆之战后，宋应昌深切地感觉没有水军，不能成事，他一下想起来陈璘，一纸调令让他过来助战——但这一举动，却惹恼了兵部尚书石星。

大家都知道，在万历二十一年之后，石星逐渐变成了主和派，与宋应昌龃龉频生，两个人就战和问题分歧很大。现在宋应昌要调陈璘入朝，摆明了是要扩大战争规模啊，这与石星的方针完全相左，必须要阻止！

当时封贡之议刚起，对日方略朝廷还没取得一致意见，和谈的气氛尚不浓烈。石星不敢明目张胆地阻挠，于是他玩了一手阴的：举报陈璘向自己行贿。

其实驻京武将向文官敬献礼物，在大明已成了官场潜规则，人人皆是如此。陈璘到北京以后，也未能免俗，送了石星几件绒毯和几个琉璃杯子。他万万没想到，石星为了打击宋应昌，居然拿此事发难。

行贿证据确凿，陈璘也没什么好辩解的。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撤了职，带着陈家军灰溜溜地被调回广东、福建一线去了。他可真是躺着也中枪。

现在邢玠提请水师助战，万历皇帝一下子就想到了陈璘，跟内阁议了议，着兵部发下一纸调令，让他带着广东水营北上抗日。

陈璘带着自己的几个心腹和儿子陈九经，总兵力八千六百人，浩浩荡荡开赴朝鲜而来。这八千多人里，只有陈九经率领的两千人是两广水兵，还有两千广东步兵以及四千六百名狼土兵。

狼土兵是明代抗倭的一段传奇。早在嘉靖年间，抗倭名臣张经就曾在俞大猷的建议下，调派广西田州等地的壮族土兵，谓之“狼兵”，又叫“俍兵”。 与湘西土家族士兵合称为“狼土兵”狼兵作战极为悍勇，曾经在王江泾一战剿灭倭寇近两千人，是戚家军之前的明军抗倭主力。陈璘带的这支狼土兵，其成分已经不同于嘉靖年间，混杂了壮、土家、苗、瑶等西南少数民族，不过战斗力丝毫不减。

邢玠大概觉得只有两千水军太过单薄，又向朝廷发问，调来了邓子龙的三千水军，归陈璘统一管理。邓子龙是一员老将，这一年都七十了，他在福建抗过倭，在江西平过乱，还在边境跟缅甸对峙了十二年，打得缅甸人不敢北望。他的出席，让陈璘的水师如虎添翼。

同时开赴朝鲜的，还有一支一千六百人的广东水军，由陈璘的老战友副总兵吴广率领，编制上归刘綎管辖，是独立于陈璘的一支水师部队。

等到陈璘进入朝鲜后，又有一支来自南直隶水师与之会师。这支水师是由游击将军梁天胤和把总李天常统领，总兵力五千人。

仅仅只是陈璘这一支部队，就超过了朝、日两军水师的总和。

陈璘的先头部队早在二月底就抵达了朝鲜，驻守在鸭绿江口，他本人在四月份入朝，而广东水师的主力抵达的时间，是在五月十六日。陈璘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就地熟悉朝鲜附近水文情况。恰好这时候丁应泰弹杨镐案爆发，明军陷入停顿状态，一直拖到万世德接任经略一职以后，陈璘的水军才在七月二十六日向全罗道开进，一共五百多条船——注意，大明的“船”，和日本的“船”无论是吨位还是威力可都是截然不同。

陈璘到了朝鲜以后，很得朝鲜君臣欢心。朝鲜国王李昖接见他的时候，陈璘什么礼品都不要，只要求提供诸如解硝、瓦罐、石灰之类的作战物资，慷慨表示不干掉日本人我就不回去了。这种态度，让李昖十分欣慰。

他们的高兴劲还没过呢，问题就出现了。

李昖在汉城设宴款待陈璘，吃饱喝足以后，一群人出走消化食儿，走到一处叫青坡野的地方，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惨叫声。朝鲜君臣和陈璘凑过去一看，傻眼了。

一个叫李尚规的朝鲜官员被一根绳子系住脖子，在地上像狗一样拖来拖去，绳子那头，是陈璘的一名部下，一边拖曳一边还骂骂咧咧。

虽说大明将领虐待朝鲜官员不是第一次，但当着国王的面这么干，可实在是太打脸了。陈璘也觉得不太合适，喝叱部下赶紧住手，跟李昖告罪，然后匆忙离开。

陈璘走了以后，李昖和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们派人再一打听，才知道这位陈将军是以脾气暴烈而著称的，发起火来什么都敢干，手底下养出来的也全是骄兵悍将。他带兵北上路过山海关的时候，因为拨粮稍微迟缓了一点，陈家军一齐鼓噪，把当地的旗鼓官给打了一顿。这事一直闹到朝廷，可是水军集结在即，朝廷也不好深加惩处，只得口头申饬了一番，另外派吴广赶紧与陈璘会师，以保证军心不乱。

陈家军对付自己人都毫不手软，更别说对待朝鲜人了。

柳成龙一听到这些事迹，面如死灰，连声道：“这回麻烦大了，这种人去了李舜臣的营中，肯定会骑到他头上拉屎。李舜臣若是反抗，水军内讧，不战自败；如果不反抗，反而滋生了陈某人的骄横，早晚也要败。”

朝鲜人嘀咕的小话，陈璘才不在乎。他离开汉城以后，带领水军直奔古今岛。他一进水营，就看到李舜臣带着全体朝鲜水军列队相迎，摆下许多山珍野味和酒水，专候明军到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舜臣如此谦抑，陈璘也不好摆什么谱儿。主宾相见，互相寒暄，相谈甚欢，。陈璘的部下见有酒喝，不用劝，也纷纷自斟自饮起来，现场气氛颇为热烈。

喝完酒，出事了。

鸣梁之战后，李舜臣招募了大量壮勇，他们的家眷也都随军驻扎在古今岛附近的陆地上，逐渐形成了几个小村落。那些喝得酩酊大醉的明军士兵在岸上到处溜达，看到有村子就一头闯进去，骚扰百姓不说，甚至还发生了数十起抢掠事件。

李舜臣一看，面色大寒，当即下令部属拆除帐篷，准备上船。陈璘喝得不算多，他看到李舜臣要走，连忙过去问怎么回事。李舜臣说：“我们是盼着天将来助战的，结果您的部下到处劫掠，把好不容易聚拢在的百姓都吓跑了。我这个当将军的，没脸留在这里。”

他这一番话绵里藏针，让陈璘有些无地自容。好在陈璘是一代名将，轻重缓急还能分清，他没一脚把李舜臣踢开，反而向他道歉。李舜臣趁热打铁，说如今两家合兵，最好统一管理，大人您是最高统帅，军纪这类事情，就让我来代劳吧。

陈璘琢磨了一下，答应了。

李舜臣治兵的手段，那是没得说。他得了陈璘保证以后，连续严厉处理了数起滋扰百姓事件，于是明军都知道这位朝鲜将军的厉害，军纪比入朝时强了不少。

明、朝水师联军会师以后，很快就迎来了第一次联合作战。八月十三日，联军出征折尔岛，击溃日军一支小舰队。这是一场小规模遭遇战，是战朝鲜水师斩级百余，而大明水师因为还未习惯朝鲜海面与日军战法，基本没怎么跟敌人发生正面冲突，一仗下来，一无所获。

陈璘面子有些挂不住，把手底下人叫过来痛骂了一顿。他正骂的唾沫横飞之时，忽然来了二十几个朝鲜使者，手里拎着四十多个倭寇脑袋。为首的对陈璘说：“我家提督说了，朝鲜水师的胜利，就是大明的胜利，所以这军功章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献上四十个首级，请您笑纳。”

看来李舜臣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练，终于不再是那个官场楞头青了，也懂得人情练达之道了。

李舜臣这种友好态度，让陈璘十分感动。

一般脾气暴烈之人都有个特点，好走极端，对你坏起来，恨不得把你吃了；对你好起来，恨不得把你供起来。李舜臣的谦折态度，让陈璘感觉非得投李报桃不可。他先劝李舜臣移民大明，担任高官，遭到婉拒以后他还不死心，专门给万历上书，盛赞李舜臣的各种光辉业绩，最后竟替李舜臣讨来了一枚九叠篆文铜铸都督印，规格高得惊人，还附赠了虎头令牌、鬼刀、斩刀、督战旗、红小令旗、蓝小令旗、曲喇叭、号称“八赐”。除了八赐以外，还赠送了长柄镰刀和龟船。

其他都好理解，唯独这个龟船一直以来众说纷纭。龟船不是朝鲜的独门武器么？怎么还用得着万历赠送呢？我推想其中原因，大概是因为朝鲜物资匮乏，难以再建造大规模龟船，因为万历特意在大明境内建了几艘——或者说备好了物资材料——再转赠给李舜臣。

李舜臣得了这些赏赐，面色发光，把它们高高挂起在军营里来，谁来了都要带过去炫耀一番。

有了这一番交情，陈璘和李舜臣的关系从最初的互相忍让，变成了互相欣赏，见面彼此都要道声爷，没事就作诗唱酬，出门乘轿都是并驾齐驱，关系比蜜都甜。

这种意外发展，让汉城以柳成龙为主的悲观主义者们眼镜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如果他们有眼镜的话。

刘綎、董一元、陈璘分别来自于大明西南、东北和东南，他们代表了援朝部队的三个主要来源。他们的入朝，表明大明朝廷终于下了狠心，决定动员全国之力，把苟延残喘的日本人直接碾压过去。

就这样，在短短数月之间，明军在朝鲜的总兵力激增到了十四万两千七百人！一线兵力达到了九万多，军容前所未有之盛！可谓是兵多将广。

兵多，这个好办；将广，却有麻烦。在朝鲜这么一个狭窄的地方，却聚积了这么多来自不同地方的总兵、副总兵，管理起来是件麻烦事。

董一元是老资格，不必说，肯定地位不能比麻贵低。刘綎和陈璘两个人如今也是独领一面的主军人物，头衔上都有个提督。这些人凑到一齐，如果搞不清尊卑，早晚得出事。

于是明军的指挥系统进行了一些细微的调整，仍旧以邢玠为经略，统筹全局，由杨镐（后被万世德代替）经略布置战略。下面则分成了麻贵、董一元、刘綎三个战区，每个战区除了这三位最高指挥官以外，还设有一名监军。负责西路军的是参政王士琦；负责中路军的是按察副使梁祖龄；另外还有一个负责东路军的监军徐中素，可惜他五月份来到朝鲜，六月份就奔父丧回去了。也没人来接替他，位子就一直悬在那里——别说这三个战区，就连邢玠身边，都有一个御史陈效盯着。陈效不直接管辖那三路监军，但他手底下有两员金牌狗仔队，一个是丁应泰，一个是徐观澜，专门盯着诸将举止。

朝廷之所以派出这么多监军过来，都是因为杨镐在岛山败的太过离奇，让万历对援朝部队的行动产生疑心，觉得这些家伙可能会谎报军情，因此所有的监军身上都背着一个“查勘功罪”的任务。这些监军的权柄颇高，大战略上，三路诸将都听从经略吩咐，但具体到小战略和战术上，他们都必须得和监军商量着来。

事后证明，这些监军的表现都很不错，不仅确保了援朝部队能得到一个相对客观的评价，而且在战争决策方面也起到了正面作用。

万历二十六年四月二十九日，邢玠和杨镐两个人看到明军的援军陆陆续续开到，胆气足了，便在汉城制定了一个十分宏大的计划。

在这个计划里，明军将分成四路，三路陆军分别进攻顺天、泗川和蔚山，一路水军扫荡沿途海域，用雷霆手段一下子摧毁整条日军防线，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明军在朝鲜战场一直以寡敌众，这是第一次以众凌寡，要痛痛快快出一口鸟气。

可惜杨镐还未付诸实施，就因为受丁应泰的牵连而离职了。在朝廷新委派的经略到来之前，明军都不能轻举妄动，只得慢慢积蓄着补给，调整部署，等待着上头下命令。

没想到的是，万世德还没来，丁应泰又来了。

杨镐事发以后，万历皇帝让丁应泰和徐观澜再赴朝鲜，查勘功罪。丁应泰考察了一圈，说你们这么多人堆在前线，却不肯进攻，光在那里消耗粮食，是不是不想混啦？

前线诸将都知道这位大哥的嘴是出了名的臭，谁被他喷上一口，要倒霉三四年，都把他往邢玠那支。丁应泰也不客气，到邢玠那儿说你赶紧开打，要不然杨镐就是你的榜样。

邢玠怕他回去又惹事，心想也别等万世德来了，差不多就开打吧。

于是在万历二十六年的九月中旬，在一个小小的丁应泰撬动之下，数万明军兵分四路，正式打响了抗日援倭的最后一场、也是规模最大的一场上战役。

关于这三路明军的兵力配置，列举最为详细的，是《再造藩邦志》。许多文章与相关研究书籍，都以这本书提供的数字为准。即：麻贵率领东路军两万四千人，再次进攻蔚山的加藤清正所部；中间一路由前辽东总兵董一元率领，总兵力一万四千人，主攻泗川的岛津义弘；西路军由刘綎率领，总兵力一万三千六百人；进攻顺天的小西行长。各地朝鲜军也分别跟随明军主力，一并南下。

与此同时，陈璘率领水师一万三千两百人，外加李舜臣的朝鲜水师，从古今岛出发，一路横扫整个全罗、庆尚两道海域。

这个数字，其实很成问题。

除开水军不算，明军的总兵力才五万一千六百人，跟日军总兵力相比要少。具体到分路上，除了东路军占有兵力优势以外，其他两路都不如日军。比如中路的岛津义弘，兵力有一万人，算上固城立花宗茂的七千人，实际兵力还在董一元之上。

这很奇怪，刑玠定下这个分路出击的核心思想，是以众凌寡、泰山压顶，力求在最短时间内击溃敌军。为达到这个目的，必须在兵力上凌驾日军。他手里可动用的明军，有十几万人，何必只派出区区五万人呢？

三路明军的兵力，是根据《再造藩邦志》提供的将领名单去查询每员将领入朝携带兵数，然后相加而成。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再造藩邦志》的将领名单，实际上不准确，有许多错漏之处。

尤其是以中路军的情况，最为严重。《再造藩邦志》里只记载了六员参战明将，而泗川之战的关键人物彭信古（3000），却被写进了东路军的名单里；而另外一员重要将领蓝芳威，却被写入了西路军。仅这两个错误，就导致中路军少算了四千人。

漏写的情况更多。至少还有祖承训（7000人）、杨绍祖（1780人）、苑尽忠（500）、师道立（2480）、柴登科（3400）、马文呈（2000）、秦德贵（660）、没有记录在案。他们麾下的兵马，自然也就没算出来，导致兵力偏差极大。

把这些将领也计入中路军后，中路军的兵力达到了三万七千八百二十人，几乎与第一次援朝的总兵力持平。

这个数字不一定准确，毕竟实际出动的明军数量与入朝明军并不完全等同，不过它是一个比较接近于真实的猜想，误差不会超过三千。

在泗川会战结束后，《岛津家记》、《毛利秀元家记》和岛津义弘写给几位大老的表功状里，都得意洋洋地宣称，他们一共杀死了明军一共三万八千七百人。这个数字和中路军总数惊人地近似。日本史料惯于夸张，他们经常会用敌人的总兵力来代替自己的歼敌数字，这个习惯，反而反证了明军在中路出动兵力的真相。

西路军也有类似的情况，至少少算了王之翰、司懋官、曹希彬三员将领。

略去繁琐的计算，最终的结果是：麻贵的东路军，兵力为两万三千人；刘綎的西路军，兵力一万五千人；而董一元的中路军，总兵力达到了三万九千人。算上陈璘的一万多水军，明军为这次进攻出动水陆兵力近九万人。

这个动员数字，才比较能配得上刑玠“四路并进”的宏大构想。

以这个结果去审视这三路兵力的配置，就会发现，这才比较符合明军的心理预期。

泗川是日军防线的中枢，日军在这里星罗棋布了大量的营寨，防守严密。岛津义弘与立花宗茂又都是令明军头疼的人物，因此在这一路，明军必须要予以特别重视。明军的中路摆在这里，不只是为了击破岛津，也是为了可以随时支援东西两路，因此需要最多兵力。

蔚山的加藤清正已经是一只病猫，但他毕竟还是侵朝第一大将。年初的岛山之战，令明军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所有人都认为，要攻破岛山，需要不少兵力和时间，因此东路也不能掉以轻心。

至于西路，顺天的守将是小西行长。这个人在明军眼中，政治价值很高，军事评价却很低。明将唯一记住关于他的两件事，一是被李如松打出平壤城；二是跟沈惟敬勾结起来骗万历皇帝。这样一个小丑，远不如岛津义弘、加藤清正有威胁。再说，陈璘的水军从西向东横扫，第一个能够支援到的战区，就是西路军，所以这一路不必作为重点。

因此，在兵力部署上，中路军多于东路军多于西路军，是明军高层必然的选择。

前所未有的华丽攻势，即将开始。

让我们一路一路地慢慢道来。

先说东路军。

麻贵的东路军进攻蔚山，算是复仇之战。上一次他们在岛山城下折戟沉沙，饮恨而归，还间接促成了大将摆赛的死亡。这份耻辱，麻贵决心一定要让加出藤清正偿还。

上一次进攻，是单线出击，最后因为日本水军和其他军团的援助而功败垂成。但这一次不同了，其他两路明军与陈璘、李舜臣的水师会把日军牢牢钉在各自的防区里，不会有人再来救援。如果加藤清正出击，那就正中了麻贵的下怀；如果加藤清正固守，则会彻底被围死在孤城之内。

麻贵让解生、杨登山、颇贵三将作为先锋，带着王国栋前往蔚山先攻，然后分别把部队部署在新宁、义兴、左水营和庆州等地，一来防备日军偷袭，二来招抚朝鲜难民。

九月十一日半夜，解生等人抵达蔚山。他们故伎重演，让王国栋、颇贵在两侧埋伏，杨登山、解生诱敌，打了一个小反击，干掉了十七个倭寇，全军进据岛山城附近的高山。加藤清正听说明军来了，虎目圆睁，怒气勃发，气得哇哇直叫，当即披上铠甲，拿起兵刃，大喝一声：“来人呀，把门给我关严实喽，谁也不许出去……”

解生带的都是骑兵，没有攻城器械。他们一看加藤居然不敢出城，龟缩在岛山城内，一时也没辙。岛山经过加藤清正重新修葺，比从前更加难攻打。几员明将一商量，决定还是等麻总兵到来再说吧。

解生的兵力不足以围住岛山城，加藤清正也不敢跟明军正面放对，一个围不出，一个不敢打，两边大眼瞪小眼。这一瞪，就是十来天功夫。

麻贵在这十几天里，到底在干嘛呢？

原来麻贵本打算速攻，先拿下温井，确保侧翼安全。但他很快发现这一带的日本人有撤退的痕迹，被占领区的朝鲜人都纷纷跑出来。如果这时候发起攻击，这些人不免要受到战争波及。麻贵虽是武官，却不嗜滥杀，他找来朝鲜翻译，说你赶紧拿免死帖，跟吴惟忠、王国栋两位将军商量一下，先派人去四处招揽一番，让他们别乱跑。

俗话说兵贵神速，但麻贵并不急。加藤清正就在岛山城里，早一天到，晚一天到，差别不大。再说，其他几路的战况还没传过来，等确认了其他地区日军被友军彻底缠住，再开打不迟。

就这样，麻贵悠哉游哉地在路上慢慢招抚，一直到九月二十一日，才抵达蔚山。

麻贵旧地重游，少不得唏嘘一番。他把主营扎在了富平驿的旧址，步兵扎住营盘，骑兵全数出动，在岛山城前耀武扬威。

加藤清正大概也觉得一直龟缩在城里太憋屈了，派了好几股部队忽进忽出，迷惑明军。等到明军有点习惯日军的运动模式，不以为备的时候，加藤清正亲自带队，大部队猛然杀出来，与明军骑兵混战到了一处。

没想到麻贵早安排好了后招，他让一员千总小将麻云带着两百人马，从当初吴惟忠守过的箭滩偷偷摸到岛山城，一下子从日军后背杀出来。日军措手不及，撒腿就往城里跑，砰地把门关上，再也不出来了。

面对乌龟清正，麻贵也有点无可奈何。恰好这时候朝鲜军金应瑞传来消息，东莱、温井两处都有捷报传来，侧翼安全。麻贵传令下去：“就地建草房，咱们跟他耗，看谁耗得过谁！”

接下来的几天里，战斗变成了例行公事的广播体操。每天一大早，明军骑兵排好队杀出去，围着岛山城转。日本兵蹲在城头看热闹，明军靠近了，他们就噼里啪啦一顿铁跑乱轰，轰走了以后继续再蹲着继续看转圈。到太阳落山，两边都打着呵欠回营休息。

到了九月二十六日。麻贵一看老这么僵持着没什么意思，让明军变了个阵形，卖了个大大的破绽给加藤清正。谁知道清正是乌龟吃秤砣，铁了心了，打死也不出来。

九月二十九日，麻贵接到了一条消息，说釜山的日军援军已经出城了，几天就到。这批援军数量不多，只有几千人，管不了什么大用。

麻贵不是杨镐，一听到援军来了，反而计上心头。他连夜把大炮和大批粮草运到了三十里以外，派骑兵隐藏在兵营的西边，造成大军退屯的假象，一俟敌人出兵，就能立刻一口咬住。

可加藤清正大门关得死死的，还是不上当。

麻贵没辙，只得继续围着。釜山援军一看两边都不动如山，乖乖地退了回去。

麻贵不是没打算强攻，可是上一次蔚山之战的惨烈给麻贵留下了深刻印象，一座加藤清正不在、而且没修完的城，尚且让明军伤亡惨重。这一次敌人有了充足准备，难度会成倍上涨。麻贵不赶时间，明军的血还是少流点的好。

就这样，截止到九月底，明军东路军在蔚山陷入了僵局。

让我们再来看看中路军的战况。

中路军的主帅董一元在九月十八日进入三嘉以后，连歇都不歇，连夜跑了一百一十里，次日一大早已经进抵南江，逼近晋州。

岛津义弘的本阵设在靠海的泗川城内，晋州是它的北大门，左侧昆阳、右侧永春两寨，互为犄角。这三处营盘构成了泗川的外围防线，以为拱卫。泗川城本身还有金海、固城两座卫星城，驻扎着立花宗茂的七千人马。另外泗川旧城旁边还有一处东阳仓，里面积蓄着大量粮草。

简单来说吧，从晋州到泗川这四十多里的空间，被岛津修满了营寨，光是大营就有八个，彼此联通，步步为营。

加藤清正是以质取胜，把岛山城修得固若金汤。岛津义弘是以量取胜，把一片弹丸之地修得密密麻麻，防不住你也累死你。

晋州就在南江旁边，守城必守江。日军沿着江水走势，在晋州城和南江之间修了一长溜儿营盘，中心营寨背靠着望津峰，形势十分险要。明军若要威胁晋州，势必要先把这个沿江营寨拔除。

这是中路军的首战，如果不能取胜或者拖的时间太长，都会引发不好的结果。浙军将领茅国器此时恰好被分配到中路军，他对董一元说：“欲要攻破泗川、必先取晋州；欲取晋州，必先破南江营寨；欲破南江营寨，必先破望津峰营。这是岛津防御体系的关键一处，它一破，其他皆可以连环破之。”

董一元问他该怎么打破望津峰营盘。茅国器微微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他这一笑，笑出了整个抗日援朝中最富传奇色彩的一个间谍故事——的下集。

第二十章 大明第一间谍

茅国器对于泗川，早就已经憋了一肚子气。

岛津义弘以泗川为后方，晋州为出击基地，虽然没有大动作，但却一直对陕川、宜宁、咸阳、高灵等地骚扰不断，李宁的战死，就是跟萨摩兵交手的结果。茅国器一直想会会这家伙。

他最早驻守在全州，主动向邢玠请战，要去中路跟岛津义弘打一仗。邢玠很是高兴，给他增添兵力，派往星州。

此时董一元正在宣府招募家丁，中路明军暂时群龙无首。星州孤悬在南边，承受的压力相当大。茅国器带着三千浙兵，再加上游击卢得功的三千骑兵，大马金刀地横在星州前头，跟岛津家的萨摩兵死磕。岛津没心思北上，茅国器也不敢贸然南下,双方交锋了许多次，各有损伤，谁也没占到便宜。

茅国器身边有个参谋，叫史世用，锦衣卫出身，脑子好使，据说还是个日本通。对峙期间，茅国器让自己侄子茅明时写了一篇谕倭檄文，请史世用在里面把秀吉的十大罪状列进去，大张旗鼓送入岛津营中，希望能打击敌人士气。

有没有效果不知道，反正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董一元在八月份第二次入朝，在尚州商议南下事宜。茅国器固守有功，被委为先锋之职，驻守高灵。

高灵距离晋州相当近。所以当董一元大军发动的时候，茅国器是第一个赶到战场的。

那一天正好是九月十九日，茅国器在凌晨抵达南江。此时大军还未赶到。他便骑着马四处巡逻，勘察地形。

此时正是大清早上，江上泛起雾来，茅国器远远看到一个人跑过来。他以为是个日军斥候，心想不如抓个舌头，可凑近了一看，却发现这人是个穿着朝鲜服饰的女子，看奔跑的方向，好像是从日军营寨里出来的。

当时经常有被日军俘获的朝鲜人跑出来，寻求明军庇护。茅国器见怪不怪，驱马上前把她拦住，按照标准程序，先问问日军情报，然后给点吃的，让她自己回家就是。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女子一看是明将，如释重负，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喘息着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给我的？”茅国器眼睛瞪得大大。女人不懂汉语，只能指着他的甲胄，拼命点头。

茅国大为惊奇。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来到晋州，也从来不认识什么日本人，现在居然有一个朝鲜女人从日军营寨里送来一封给他写的信，还有比这事更奇怪的么？

他接过信，打开一看，里面正文是这么写的：

“此妇将度异域, 吾甚怜之, 损赀以赎, 放还故玉。天朝兵将, 当怜其穷困, 勿加杀害, 则救蚁之德也。”此信辑自《两朝平攘录》，但我怀疑诸如“放还故玉”、“救蚁之德”什么的修辞，都是诸葛元声自己随手加的修饰。这信还有另外一个出自茅元仪的《武备志》的版本，内容相对朴实可信：“此妇将度异域, 吾怜而赎之, 天兵弗害也。”

无论是哪个版本，里面的意思写的很清楚：这个女人马上要被卖到日本去，我见她可怜，就为她赎身，请求明军不要加害于她。”

正文内容其实没什么，可是这封信的落款就太令人费解了：“知吾姓者, 令公之后, 埋儿之父。问吾名者, 有或之口, 无才之按。”

茅国器文化水平不高，横来竖去，看不明白这个落款是什么意思。他把跟在身边一个姓诸葛的赞画叫过来，问他是什么意思。这位赞画不愧是姓诸葛的，很快就猜出来了，说这是一个字谜。

令公，指的是唐代名臣郭子仪。郭子仪曾任中书令，于是被人尊称为令公。

埋儿之父，出自二十四孝故事郭巨埋儿。话说有一个叫郭巨的人，上有老母，下有儿子，家境十分贫寒，饭经常不够吃。后来他儿子无意中淹死了，郭巨老婆哭的死去活来，郭巨说你别哭了，儿子死了可以再养，老妈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于是郭巨把孩子埋了，埋的时候忽然天降大雷，把儿子震活了不说，还震出一坛子黄金。

这两个典故，只要稍具古文化常识的人，都能猜得出来。所以“知吾姓者, 令公之后, 埋儿之父”，是在暗示这个写信的人，姓郭。

“有或之口。”谜底是一个繁体的“國”字。“无才之按”，“按”字去掉提手，谜底是一个安字。

所以诸葛赞画一口说出了这个人的真实姓名：郭国安。

行文至此，不知各位读者对这个名字是否还有印象？

整个抗日援朝中最富传奇色彩的间谍故事，毫无疑问当属许仪后。这位在本书开头便出场了的爱国华侨，肩负着生命危险，周旋于岛津家与秀吉之间，通过弟子朱均旺为大明传递来了弥足珍贵的日军情报。

许仪后的报告，不是他一个人写的，还有另外一个作者。这个作者也是中国人，但却在岛津军中担任职务，级别还不低。他不遗余力地帮助许仪后，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完成了整个报告中最关键的日本军情部分。

他的名字，就叫做郭国安。

许仪后与郭国安的故事，在那之后就中断了。但正如我在上一章结尾时说的，在事隔八年之后，整个抗日援朝中最富传奇色彩的一个间谍故事，现在要出演下集了。

话说诸葛赞画破解了这个字谜，认出此人叫做郭国安。但茅国器对这个名字完全不熟悉，仍旧一头雾水，他带着信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琢磨，忽然想起来，他身边的参谋史世用，是锦衣卫的人，很有头脑。这些事，说不定锦衣卫能知道点端倪。

他拿着信找到史世用，说先生你知道这怎么回事么？史世用接过来一看，不禁喜上眉梢，连拍大腿：“郭国安，他果然是个信人啊！”

“这么说你们认识？”茅国器糊涂了。

“早认识了。”

“你们在哪认识的？”

“日本。”

茅国器一听，傻了。那会儿出国不像现在这么便当，普通老百姓根本没机会也不想出去。史世用轻描淡写地说在日本见过郭国安，没法不让他震惊。

“对锦衣卫来说，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这句话是我虚构的，但我相信当时史世用肯定对茅国器说了类似的话，而且还说得十分骄傲。

让我们把时间稍微往调一下，调回到万历二十年（1592年）的年末，看看锦衣卫究竟在日本策划了什么大事。

在万历二十年的年末，日军在朝鲜半岛的攻势已经停止，宋应昌和李如松正在辽东蓄势待发，朝鲜国王困守义州，每天哭哭啼啼。

当时还是兵部尚书的石星，仔细地研读了朱均旺带来的许仪后报告，又综合了朝鲜以及明军搜集来的各路情报，惊奇地发现，日军开战前后的动向，与许仪后的报告惊人地吻合。

石星心想，这是一个重要的人才，他应该可以发挥更大作用。于是他提笔给福建巡抚许孚远写了封信，让他派精干的人前往日本九州，去会一会这位许仪后。许孚远接到石星的请求以后，很快召见了两个名色指挥使，一个叫沈秉懿，一个叫史世用。沈秉懿老不堪用，很快被淘汰，许孚远见史世用这个人器宇轩昂，谈吐不凡，就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

万历二十一年六月，史世用把自己化妆成商人，和另外两位同伴张一学、郑士元乘坐海商许豫之船前往日本。他一路飘洋过海，最后在七月四日登陆于九州平户川的内浦港——顺便提一句，三十一年以后，一个叫做郑成功的中日混血，是在这里降生。

史世用登陆之后打听了一下，发现自己下船下早了。内浦和萨摩虽然同属九州，距离还是差的有点远。他再一打听，得知岛津义久和许仪后去名护屋去见秀吉了。他胆子不小，直奔名护屋而去。到了名护屋以后，他与张一学兵分连两路，史世用去找许仪后，张一学、郑士元负责去把名护屋的地理形势偷偷画下来。

名护屋是日军的侵朝大本营，军队补给俱从这里发出。有朝一日万一明军打过来，这些情报便有了用武之地。

专业的情报人员，素质就是不一样。史世用没费多大力气，就联络上了许仪后。许仪后对史世用的到来喜出望外，他万万没想到大明居然会派人来主动联络，这对于一个寂寞的海外赤子来说，该是多么大的安慰。

不过许仪后没有被喜悦冲昏了头。名护屋是秀吉的地盘，耳目众多，他让史世用先返回内浦，稍微联络。

八月十三日，秀吉跟岛津义久谈完了事，让他返回萨摩。许仪后找了个机会开小差，溜到了内浦，并于八月二十七日见到了史世用、张一学、郑士元和许豫。史世用向他提出来，听说岛津家对秀吉一直不满，能不能见一下。

岛津家当初在岛津义久的带领下，于户次川之战打败丰臣军，种下了祸根。后来秀吉亲自率大军讨伐九州，为了保全岛津家，义久不得不宣布出家归隐，把家督之位让给弟弟岛津义弘，投降秀吉。

在去年六月份的梅北一揆中，岛津义久在秀吉的逼迫下，不得不要求自己的三弟岛津岁久剖腹自尽。所以要说岛津义久对秀吉没有怨恨，是不可能的。

许仪后说，要见藩主不易，不如先亲近他身边的重臣。内浦港恰好属于岛津家重臣伊集院忠栋的领地，应该先去拜会一下他。

九月初三，许仪后带着许豫、史世用前往伊集院忠栋的府邸，名义上是作为客商拜访，由许仪后做翻译。伊集院忠栋老奸巨猾，一见许豫就眯着眼睛说：“我看你不像是商人嘛。”许仪后赶紧说：“也算是大明的一位武士吧。”两边都试探着说了几句客套话，没谈出什么实质内容。伊集院忠栋倒没细究，还送了一副铠甲给许豫。

没想到这次会面，不知为何被泄露出去了。到了九月十九日，有个叫玄龙的和尚跑来找许豫，说“你是不是大明福建官府派来侦查情报的呀？”许豫也是个有胆识的人，也不否认：“没错！你们侵略高丽，胡作非为。我们万历皇帝不愿意杀戮太重，派了沈惟敬来讲和。许军门派我过来调查你们的虚实，看你们有没有诚意。”这一番话半真半假，玄龙和尚也怕自己担上破坏和谈的罪名，只得悻悻离开。

在此之后，史世用感觉到有些危险，放弃了面见藩主的想法，一心一意搜集各类情报。就是在这期间，史世用通过许仪后的引荐，认识了传说中的郭国安，获取了大量情报。

时间推移到十月份。当时岛津义弘驻扎在巨济岛，瘟疫流行，义久派了许仪后前往高丽去当医生。许仪后走了以后，史世用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的差不多了，也乘船离开归国。可惜他运气不好，中途碰到了台风，不得不返回九州。

很快岛津义久和伊集院忠栋派人来调查许豫，许豫坦坦荡荡地把自己对玄龙和尚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岛津义久点点头，没有扭送他去见秀吉，反而拿出一封信和一些礼物，请他转交给许孚远，算是官方答复。

这封信里没提及任何战事，只是说无论两国关系如何，贸易还是要开展云云。这是岛津义久留下的一点心眼，希望万一日军在朝鲜不利，也不至于波及岛津家的生意。

许豫得了岛津义久的批准，在万历二十三年一月二十四日离开日本，史世用也在他出发前后不久乘坐另外一条船离开。他们前往日本的任务，算是顺利完成。

许豫于同年三月一日顺利返回福建，回来以后，他问许孚远，说史世用回来没有？许孚远一楞，我还正要问你呢。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同样是今年一月份出海的史世用，居然到现在都没动静，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答案是，他还在九州……

史世用出海以后，满心以为可以尽快返回福建，上报情报。可他万万没想到，船还没走多远，居然又遭遇了强台风，真是太倒霉了。在大自然的暴虐天灾之下，船队全都沉没，张一学在海难中丧生，只剩下他跟郑士元两个人幸免于难，被海浪推送回了九州。

两个人身无分文，语言又不通。此时许仪后和郭国安都已经离开日本，许豫也不在了。举目无亲的两位间谍，在日本渡过了无比凄惨的七个月。

到了这一年的八月底，两位琉球的使者到日本拜访秀吉，顺便侦查情报。他们走到萨摩的时候，忽然被两个乞丐拦住。这两个乞丐穿着破烂不堪，口称是大明指挥史世用与承差郑士元，希望能得到帮助返回福建。

比起日本，琉球毕竟还是亲近大明。使者当即把两人藏匿起来，带上船返回琉球。琉球这事也干过好几次了，当初另外一份堪比许仪后报告的陈申报告，就是从琉球发出去的，不差这一次。

琉球人对史世用颇为照顾，特意派遣了朝贡船给他送回国。史世用长舒了一口气，心想这回总算他娘的可以回家了。

然后，然后他又遭遇了风暴……

朝贡船快接近福州的时候，遭遇了风暴，把船只一口气吹到了泉州泉州府平湖山附近海域，吹的是人仰马翻，几乎全船罹难。史世用福大命大，硬生生熬过了这一劫，被大明官府救援下来。

这时候已经是万历二十二年的年底了。

九死一生的史世用回到国内以后，振作精神，把搜集来的日本情报汇篡成《倭情备览》一书。这本书是大明第一次主动派员前往日本搜集的专业书籍，里面论及日本情势，相当精辟，还附带了许多重要的原始文件，比起许仪后报告更加专业——估计郭国安对此书，贡献匪浅。

此书甫一刊行，即被视为对日研究第一手资料，无论是大明御史还是朝鲜国王，对此都赞叹不已。言官上书要引用，兵部决策要参考，甚至杨镐给秀吉写信预言日本国内形势，都是拿着这本书现学现卖。

而史世用本人，也因为“日本研究专家”这个头衔，在丁酉再乱期间被调来朝鲜。他先被分配到邢玠旗下，然后调去了董一元处，董一元大概觉得这人用处不大，就让他陪着茅国器在前线作战。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就在史世用跟风浪搏斗的时候，许仪后在朝鲜也没闲着。

当时中日正在和谈，盛传秀吉求贡和谈。许仪后虽然对小西行长和沈惟敬的骗局不了解，但他了解秀吉，知道秀吉绝不可能放弃战争。他在巨济岛送了一封密信给宋应昌，里面直截了当地说：“关白虽求贡，其实欲明年窥狭大明”一句就道破了实情。

宋应昌接到许仪后的密信以后，很是赞叹，称赞他“具仰妙算”，恰好这时候徐一贯、谢用梓使团和沈惟敬打算前往名护屋，宋应昌特意安排使团里一个姓郑的官员，让他到日本后设法联系到许仪后。

可惜这个使团出使很不成功，没几天就灰溜溜地回来了，那位姓郑的官员没时间去找。

没时间去找，不要紧，我会主动说。

万历二十二年十月，一个叫做吴景禧的朝鲜人找到全罗道防御使李时言，向他汇报了一件事。吴景禧自称是万历二十一年被俘去日本的奴隶，他在萨摩碰到一个中国人，叫许仪后。在他的安排下吴景禧被送回朝鲜。吴景禧说许仪后让我给大明带一句话：“众贼候天使信来, 当于八月中尽欲回还等因。”

那么万历二十一年八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秀吉老年得子秀赖，欣喜若狂，下达了撤军的命令，日军主力开始从朝鲜按部就班地渡海回国。大明朝廷认为这是日本让步的迹象，允许日本派去中国的使节内藤如安从汉城向辽东挪动。小西行长与沈惟敬的骗局，刚刚进展得如火如荼。

由此可见，许仪后的洞察力十分惊人，他敏锐地预见到秀吉得子与日军撤退之间的必然联系，特意安排了朝鲜俘虏回国，希望大明能够提前对日军这一动向有所准备。

虽然他传递的这份情报送到大明时，已经过时了，但许仪后这无时无刻不强烈跃动着的爱国之心，实在值得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赞叹。

我们还应该注意到一个小细节。许仪后抵达朝鲜之后，能够把密信送到宋应昌手里；回到日本以后，他居然还有能力把吴景禧弄回朝鲜，制造机会让他逃回李朝。如果没有军中的有力人物帮忙，光靠他一个御用医生，是很难做到的。

虽然没有任何史料提及，但我猜这位军中有力人物，就是郭国安。只有这两个人通力合作，才能如此顺畅地把情报乃至活人送进送出。

郭国安这个人，一再进入我们的视线，可每一次都显得模糊不清。他总是站在许仪后、史世用等人背后，默不做声，必须要用大量资料去旁证，才能勉强觉察到他泛起的余光。我们不知道他的出身经历，不知道他的相貌性格，不知道他的日文名，不知道他在岛津家军队中的地位——他无时无刻都藏身阴影，若隐若现。我们知道的，只是他仍旧热爱着自己的祖国，仍旧渴望让祖国知道他的存在，所以才会在释放朝鲜女俘的时候，在信中留下自己的姓名。

现在，他终于慢慢从帷幕后来走出来了。

整个大明听过这个姓名的人极少，不会超过两位数，而能记住这个姓名并了解其所代表之意义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归隐田间的朱均旺，一个是锦衣卫的著名特工史世用。郭国安事先并不知道对面的明军都有什么人，他只是顺手写下姓名，希望能被故国之人记住一二，并未抱有希望让明军认出他是谁。

郭国安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逃亡的朝鲜女人，怎么会如此凑巧地把自己的姓名，交到了整个大明唯二能够认出他的人手里，而那个人恰好又是明军的前锋，恰好前来进攻他所在的日军营寨。这得要多么巧合才行！

《武备志朝鲜考》在写到这一段时，形容史世用听到郭国安名字时的反应用了两个字：“跃然”。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心情，溢于言表。史世用和郭国安这两条线，在经历了四年的分别之后，居然以这种小概率事件的方式交汇在一起。这不得不让我们感叹，命运可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第二十一章 泗川的必然与偶然

听史世用讲完他去日本见许仪后和郭国安的故事以后，茅国器很是吃了一惊。他就问了一个问题：“能帮忙不？”

“能！他在日本就有报效祖国的心志，这次可以作为咱们的内应。”史世用很有把握地说。（郭国安,

华人也, 往与共在日本, 誓自效于本朝, 今在兹, 可以间矣）

“那你赶紧去吧。”

茅国器没说完，史世用蹦蹦达达地就走了。

史书里没有提及这两个人是如何接上头的，，只是简单地说了句“乃谋调之”。然后两位秘密战线上的老朋友终于接上了头。

郭国安一点没客气，把日军的兵力部署详细地告诉了史世用。史世用这才知道，整条南江防线的最高指挥官，是岛津家大将寺山久兼。

“你能配合明军内应外合，把望津峰搞乱不？”史世用问。只要望津峰一乱，就赢定了。

“能。”

史世用又问：“望津峰是防线核心，守营大将必然是岛津心腹之人，你有把握骗过他吗？”

“我就是守营大将。”

“…………”

史世用知道郭国安在岛津军中很吃得开，但他实在没想到，郭国安的地位居然混得如此之高。

那这望津峰离间之计，岂不是让郭国安自己祸害自己？他回去以后，岛津义弘能饶得了他吗？

郭国安的回答一点都不含糊：“你们甭管了，赶紧来打就是。只要你们一渡江，我就把营里的粮食烧了，到时候军心动摇，可以不战自胜。”

董一元、茅国器听了，泪流满面。从古到今，给别人做内应做的这么贴心的，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至于丢了望津峰以后，他这位主帅会不会被责罚，郭国安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有足够的把握让岛津义弘不会惩罚他。

九月十九日，明军中路军蓝芳威部开始渡江。寺山久兼看到明军开始，也纠集人马，打算半渡击之。可是当明军渡河渡到一半，在江边围观的明军将领们都欢呼起来。

只看到日军望津峰营寨上空，慢慢飘起来几缕青烟，然后烟气变大，逐渐变成了几条黑烟柱，熊熊的火势肉眼可见。寺山久兼跟他麾下的萨摩兵完全没预料到这种意外状况，阵容开始骚动起来。

明军抓紧时间，一举渡过南江。等他们冲到营寨前，日军已经不战自溃，朝着晋州跑去。蓝芳威尾随敌人追击，斩杀五十余级，连破两座大寨，烧毁营房二千多间。

董一元一见郭国安果然言而有信，大喜过望，挥军猛进，刚刚渡江的数万明军毫不停歇地直扑晋州城下。

晋州城里的日军都慌了神了。南江如此轻易被突破，让他们毫无心理准备，陷入无法防御的窘迫境地。

怎么会无法防御呢？晋州城难道没有城墙？

有，或者说，曾经有。

不要忘了，在数年前那场大屠杀中，晋州的城墙曾经被日军火烧脆，被大雨生生泡塌了一段。这一段一直没有被修复。对于攻击方来说，这段城墙是最好的突破口。对守军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守军了。

晋州守军见明军来势汹汹，干脆的很，一点抵挡不做，直接弃城而逃。明军顺势收回晋州。

晋州拿下来以后，董一元立刻派遣两支别动队前往东方的永春和西方的昆阳，与此同时，董一元带着主力部队从晋州一路南下，长驱直入，气势汹汹地近逼泗川，让岛津腾不出手来救援。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二十日当晚，永春被明军打破；二十二日凌晨，距离稍微远一点的昆阳也被焚毁。这两处的守军惊慌地朝着泗川城里跑去。明军的外围侧翼威胁，被一扫而光。至此岛津苦心经营的外围防御体系，被明军践踏得不成样子。这一战，首功绝对要推郭国安。

《征韩录》里说岛津义弘是为了诱敌深入，这才故意放弃望津、永春和昆阳三寨，这显然是在为尊者讳。因为从其后的战事发展来看，岛津义弘在“诱敌深入”以后没有安排任何后手，只是窝在城里画圈，如果不是运气好捡了一个大漏儿，胜负还真不好说。

董一元扫清了外围势力以后，兵临泗水城下，他观察了一下地形，有点嘬牙花子。

这些小日本儿别的本事没有，修乌龟壳倒真是有一套。

就好像蔚山分为蔚山旧城和岛山倭城一样。泗川也有两个城，一个是朝鲜旧城，还有一座是岛津新修的倭城，地点设在旧城附近的法叱岛上。

法叱岛名字叫岛，其实是个伸入南部海域的半岛，三面环海，一面陆地，有港口可以保持在海上的运输线路。这里的城防不仅有传统的石墙木栅，而且还利用海水挖了一条护城的壕沟，彻底把倭城变成一座岛城。

在泗川城左右，除了永春、昆阳，还有在金海、固城等地驻守着立花宗茂的军团。

在这种密集防守面前，董一元暂时不想强攻，那样损失太大。

就像麻贵围住岛山城以后，暂时不攻，先转头看中路的动静一样；董一元也决定按兵不动，转头往西边看去，打算看看刘綎进攻顺天的进展，再做决定。

于是，明军把泗川倭城团团围住，却没急着攻城。

明军不动，岛津义弘也乐得不动。他知道明军的战斗力，没有跟明军正面交手的打算——他实在不想把岛津家的最后的家底在朝鲜挥霍一空。这时候德永寿昌作为特使已经抵达泗川，向他通报秀吉去世的消息，岛津义弘更不打算打了。

双方就这样陷入了对峙，一对峙就是六天。

在这期间，最着急的不是岛津，而是赶来助阵的郑起龙。

郑起龙算是朝鲜军中比较优秀的将领，他一直保持着一项国内纪录——他是唯一一名指挥明军作战的朝鲜将领。当初李宁战死沙平驿的时候，郑起龙正在附近，他收拢了败退下来的明军，带着他们摆脱日军威胁，逃出生天。后来万历皇帝听说以后，颇为赞赏，下了一道旨意，允许他保留着这一部分明军在麾下，是前所未有的殊荣。

郑起龙一看明军不动了，很着急，生怕这一次进攻又无疾而终，屡次请战。他是受到万历皇帝夸奖的，董一元不好驳他，有得说敌人固守，我军进攻徒增伤亡，如果敌人有出城的动静，我派将军当先锋。郑起龙听了董一元的允诺，天天在泗川城外溜达，寻找战机。

到了九月二十七日，郑起龙一直等待的机会出现了。

当时岛津家在泗川旧城里，也派驻了川上忠实、相良丰赖两员将领，加上三百士兵，他们的任务是守住旧城以及旧城附近的东阳仓。当明军云集之后，岛津义弘怕他们又什么闪失，叫他们把东阳仓里的粮食收拾一下，运入泗川倭城。

川上忠实、相良赖丰接到命令，连忙收拾部队，点齐兵马，准备出城。

他们的动静被郑起龙看见了，立刻飞报董一元：“董总兵，敌人要出城啦，咱们快去打啊！”董一元一看，不好反悔，便从诸营里抽调了两千步兵、一千骑兵，让郑起龙带着先去，然后自己又亲自率领四千精锐随后赶到。

这八千多人（还要算上郑起龙所部）黑压压地朝着泗川旧城压过去，杀到城下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率先发起攻击的，是明军冲在最前头的一员将领，叫李宁。他冲到城下的时候，后继部队还没跟上。

李宁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看到，好多日本兵抱着稻子在城外跑来跑去。这些日本兵看到李宁，吓得扔下稻子，转身就往城里跑。

李宁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被日军发现了行踪；喜的是日军果然是打算搬家，必然防御会非常薄弱。他心想索性趁夜色敌人不知虚实，杀进去，一份先登之功稳稳到手。

计议已定，李宁遂带着几名亲随杀入城中。

等到他一进城，才发现自己算错了。城里日军听到示警，纷纷放下辎重，拔刀准备战斗。李宁再想往外跑，后路已经被截断。结果李宁寡不敌众，被乱刀砍死，英勇牺牲。

这里多说一句。壬辰战争里有很多疑问，“李宁的身份之谜”也是其中一个。史料上记载的李宁，一共有两个，一个是辽东军副总兵李宁，还有一个是大同参将李宁。前者战死居昌，后者参加了西路军的围攻，一直活到战后。

而此时出现在中路军的第三位李宁，也是大同人，职衔也是参将，唯一的区别只是他战死在泗川。这第三人的事迹，只在《两朝平攘录》里有简短记载，其他史书均未提及。不知道是真的在朝鲜战场上同时出现过三个李宁，还是出于某种误记

李宁一死，不仅挫动了先锋锐气，而且惊动了准备撤退的日军。川上、相良两将一看，明军居然先拿泗川旧城开刀，当即也不敢跑了，就地准备守城。

可是这泗川旧城，已经不是那么好守的了。要知道，日军本来是打算偷偷撤退的，粮草辎重都已经搬出一大半在城边，大片大片地摆在东阳仓和泗川城之间。明军这一来，让撤退变夹生了，跑也不是，守也不是。

到了凌晨时分，董一元大军赶到。川上、相良一看敌人的阵势，面色都一片苍白。这时候一员锦袍金铠的小将站出来，说我愿意带人去把明军阻挡一阵，两位将军快撤。

他带齐人马，跨马出城，对着明军的阵势大叫大嚷。嚷到一半，忽然不喊了。

原来明军中军里有一位名叫方时新的副将，看这个日本将实在太聒噪，一箭射去，登时射中咽喉，翻身落马，气绝身亡。

这一下子，明军的士气都旺盛起来。董一元一看军心可用，立刻命令开始突击。游击卢得功率领骑兵冲在最前头，把许多来不及准备的日军踏翻在地，泗川城下立刻大乱。城头的日军急忙举枪反击，乱射一通，卢得功因为冲得太前，被冷枪打中，当即阵亡。

但此时明军的优势已经不可动摇，茅国器已经带着浙兵步兵扑上了城墙。川上、相良所部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几下反复，城墙即告失守。其余明军一涌而入，守城战变成了巷道战。巷道战又变成了击溃战。

泗川旧城的日军在明军的逼迫之下兵败如山倒，这些勇猛的萨摩兵彻底丧失了战意，纷纷扔下辎重，朝着他们唯一的希望——泗川倭城跑去。明军自然毫不客气地从后面掩杀追击，杀得倭寇哭爹喊娘，一直追到倭城下才被铁炮射回来。

在乱战中，日军一员叫做伽麻可末余九业的大将被斩杀。这个名字出自于朝方史料，已经很难还原成日文名字，从读音分析，应该是川上家的某一个族人。

他算是最倒霉的了，可两位主帅也好不到哪里去。

相良丰赖身负重伤，几乎死在半路；川上忠实更惨，他爬进城里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事后一清点，居然身中三十六箭，快成刺猬了。

明军驱散了日本人，占领了泗川旧城，取得了一场胜利。不过董一元知道这场胜利无足轻重，因为明军是进攻方，对他们来说泗川旧城是鸡肋，守之无用，弃之可惜。他真正的目标，始终只有泗川倭城一个。

董一元不想在这个地方呆太久，他下令把旧城和东阳仓里的所有粮草都付之一炬，然后收兵回营。东阳仓里是岛津家多年积蓄下来的粮草，连续燃烧了两天两夜，烟雾才徐徐散去。岛津义弘在城头看过去，心疼的不得了——可就算是难受到了这份儿上，他还是不肯出城与明军作战。

关于这一场战斗，有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情。明军的作战记录，是说斩敌一百三十余级，而日方的记录则是损失一百五十人，数字差别不大。

可是，明军的参战部队总数，是七千人，算上朝鲜人，八千出头。以八千人追击三百人，居然只干掉了一半，明军的战斗力，是不是太弱了？

可再仔细一想，泗川旧城关系到东阳仓数万石粮草，岛津义弘坐拥万余大军，却只派了三百人去守卫粮仓重地，未免太过儿戏了。

三百守军这个数字，出自于《征韩录》，同样是这本书，还提及到了另外一个数字，即寺山兼久在望津峰南江防线的兵力，总数是两百人。

要知道，明、朝史料里都提及，日军在看到明军渡江时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撤退，是堵截。寺山兼久不是军神，他如果麾下只有两百人的话，怎么可能会试图对抗明军近四万人的渡江？

再回想一下《征韩录》里对岛津放弃望津、昆阳、永春三营的解释，我们便会释然了。

《征韩录》一直在拼命为岛津义弘在初期的不利找借口，它为了证明岛津义弘不是战败而是诱敌深入，必须要把日军在泗川外围部署的兵力数写的很小——你既然要诱敌深入，当然不会设置重兵在外头。

《征韩录》里的数字，可信度非常之低，为了政治服务可以信口胡言。比如他们会说泗川之战明军总伤亡人数是三万八千七百人，有零有整，都快接近中路明军的总数。

这些伤亡数字都可以胡吹，为了证明岛津义弘的英明，修改一下防守兵力的数字，根本不算什么。于是就有了“望津两百人”、“泗川旧城三百人”这种奇特的数字。

最直接的反驳证据，是明军在突破南江的时候，焚烧了日军营盘里的倭房两千余间。如果日军守兵只有两百的话，平均一个人要住十间房，实在荒谬。

也许有人要说，日军是故意设置很多空营，来迷惑明军也说不定。

这是有可能的，历史上也有类似的战例。可是不要忘记，岛津义弘如果要搞诱敌深入，应该是让明军感觉日军越弱小越好，而不是虚张声势。设置出这么多空倭房来，根本毫无必要。

而在泗川旧城下的这场战斗，明方史料《两朝平攘录》亦有与《征韩录》相矛盾的地方，明确记载“数千倭仓皇出战”。

两者谁更可信，想想就能明白。面对区区三百名倭寇，董一元绝不可能置倭城大军于不顾，派八千人去围攻。

而实际情况是，董一元确实动员了八千人赶到泗川旧城，那么原因只有一个：此处的敌人数量很多，必须要有八千人，才能确保胜利。

因此，我认为临津与泗川旧城两处的守军，都在数千人以上，前者大概是一千五到两千人，后者大约两到两千人到两千五百人。

《征韩录》在这里，玩的是一个数字花样，只记录了寺山兼久、川上忠实、相良丰赖三个人的直属兵力——他们三个人的领地石数确实不高，带来朝鲜的兵力大概也就数百人左右。

可惜的是，这时候不是战争初期，而是战争末期，日军处于极度的战略劣势，非常时期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穷讲究“武将兵力以领地石高为限”的原则。岛津为了加强防守，从其他家臣麾下抽调部队，给他们三个人配备了超出石高数的兵力，这是非常有可能的。附近就有一个例证：立花宗茂的额定兵力是三千人，但在这个时期，他带兵数达到了七千人。

明军八千人对两千五百人进行了短暂的追击战，一共获得一百三十余级的斩获，实际歼灭一百五十人。这一系列数字，比起《征韩录》里给出的数字，更为可信一些。

打赢了这场仗以后，明军全体士气高涨，现在董一元面临着两个选择。

一是对泗川倭城围而不打，先去攻破东翼固城的立花宗茂。

二是立刻展开对泗川倭城的进攻，赶在立花宗茂赴援之前干掉岛津义弘。

茅国器坚决认为应该采取“围城打援”的策略。他对董一元说，倭城坚固，攻打起来旷日持久，万一敌人援军从侧后杀来，就会变成另外一场岛山之战。不如先击破立花军，让岛津义弘彻底陷入绝望，然后一战可下。

董一元捋着胡子摇摇头：“不然不然，兵贵神速，只要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克泗川，固城之敌必然胆落。”

这不是废话么？我担心的，就是无法迅速攻克泗川呀！茅国器听到这里，有点抓狂。

“攻城这事交给我好了！保证旦夕可下！”

一员将领忽然站出来拍着胸脯说。众人一看，原来是彭信古。他是京营出来的军官，跟诸将平时关系一般，手底下的人也不太规矩。

彭信古说我亲自去城下查探过，敌人城中炊烟很少，可见兵力不多。如果以我为先锋，一日强攻就能打下来——不过得给我一天准备时间。

人总是相信自己愿意听的话。董一元听到彭信古这么说，心里乐开了花，当即拍板，就这么干。茅国器觉得不太靠谱，可是军令如山，他也只得领命而去。

彭信古、茅国器走了以后，郑起龙又来了。

他给董一元带来一份很关键的情报：泗川倭城里，没有水源。

之前岛山倭城里，就是因为没有水源，才被明军困得死去活来。没想到岛津义弘没长记性，仍旧把水井修到了城外，结果明军一围上来，汲道立断。

郑起龙建议，敌人既然缺水，我们不妨围三阙一，让他们有机会逃出去，再于半路围歼。董一元大手一摆：“不用这么麻烦了，明天攻城，一日可下。”

这几乎就是岛山之战中吴惟忠向杨镐建议的翻版。

其实这时候岛津义弘在城里，已经是坐困愁城。城中无粮也无水，外头大军云集，正是内外交困之局。有人向他建议，说如今海路还算畅通，不如大人你赶紧坐船离开吧。岛津义弘苦笑一声，说我若是这么逃回去了，岛津家就完蛋了。

此时城中一万多人，都是萨摩精锐，岛津一走，这些人必死无疑。等到他回到日本，也会被严厉申饬，削藩减石不说，岛津家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丰臣家的新兴势力领地都在九州，紧挨着岛津家丰腴的土地，正愁没理由扩张呢。

想到这里，岛津义弘就地挖了一个大坑，自己坐在坑里感叹：“这里，就是我的坟墓啊。”

十月一日早晨七点多，吃过早饭的明军开始朝着泗川倭城聚拢而来。

按照董一元的安排，彭信古作为先锋，先发出阵，茅国器、叶邦荣、郑起龙三营步兵策应援护；马呈文、师道立、郝三聘、柴登科四部骑兵在倭城左右驰骋飞射，牵制敌军；蓝芳威、祖承训进攻倭城东北的木门。

明军这边熙熙攘攘地摆开阵势，日军那边却是按兵不动。

不是镇静，而是傻了。

他们准备了滚木巨石、铁炮弓弩，打算打一场惨烈的守城战，可是明军先锋部队根本没靠近，远远站开，不知搞些什么明堂。

岛津义弘觉察到了这种异状，赶紧登上高处，往城下看去，结果他看到了两排黑漆漆的东西。

第一排黑漆漆的东西，是炮口。这炮口比碗口还大，炮身极长，上面有九道铁箍，两侧两个车轮。虎蹲跟它相比，就像是一只狮子狗；铁炮跟它相比，就像是一根牙签。

有日本人认出来了，这是大将军炮。这种炮威力无俦，能射七斤的铅弹，一炮出去能糜烂一大片。当初李如松攻打平壤，就是用这种炮远远轰击，最后把小西行长生生炸出城去。

大将军炮别的都好，只是特别沉重，足有五百多斤，在朝鲜山地移动起来极其缓慢。明军攻打蔚山的时候，这些大炮就没赶上参加，不然加藤清正吃的苦头会更多。

而此时这大将军炮总算赶到战场，一字排开，足有几十门之多，都对准了泗川倭城的城垣。

而第二排黑漆漆的东西，更可怕。

这是一群黑漆漆的人。

不是云贵山民或者草原牧民那种晒黑了皮肤的黑，而是彻头彻尾的黑，黑到只有双眼眼白和牙齿是白的。

这究竟是妖怪，是妖怪，还是妖怪啊？

这些士兵是彭信古的亲随卫队，也是他区别于其他部队最大的特色。当然，对现代人来说，他们的身份毫不出奇。

这些是来自非洲的黑人，他们被葡萄牙人当成奴隶贩卖到东亚，又被大明买下来。

大明对黑奴的评价很高，认为这些人擅长搏击、力大无穷，对主人非常忠心，是天生的保镖材料，很多海商都会带着两三个，一来炫耀财富，二来看家护院。这些黑人擅长潜水，能带着刀去凿船，因此又被称为“海鬼”。他们的祖先在唐代被称为“昆仑奴”，现在改了个更炫的名字，叫做“异面神兵”

彭信古家里大概很有钱，他不知从什么渠道弄来了一大批黑人，安排在自己麾下，带来朝鲜。就连朝鲜国王听说以后，都特意叫他过去演练一番，好开开眼界。

现在要攻打泗川倭城，彭信古故意把这些黑人拉出来，摆在阵前吓唬日军。

于是在十六世纪的朝鲜战场上，一大堆穿着明军甲胄的非洲黑人与日军直目相对，这番景象实在是很有趣。要知道，这是黑人军团第一次出现在朝鲜战场；第二次大规模黑人士兵出现在朝鲜，还要等到几百年后的美国大兵……

在大将军炮和黑人之后，是一个简易的营栅，营栅里全都是堆积如山的火药与炮弹。这就是彭信古要求有一天准备时间的原因。他欺负日军不敢出城，偷偷摸摸地把火药库直接扎在了炮兵阵地后面，当火炮开始怒吼的时候，炮手们将从这个营栅里就近得到补给，保持火力的持续性。

他不担心靠得这么近会被日军突袭，茅国器、叶邦荣和郑起龙三营把炮兵团团围住，遮护得密不透风。就算日本人铁了心倾巢出动，更好，董大帅的中军铁骑正盼着跟日本人打一场野战呢。

朝方资料说彭信古带来了一千人，明方资料却说是三千。我认为这是着眼点不同的缘故。彭信古带入朝鲜的京军是一千人，炮营两千人。但这个炮营，理论上不归彭信古直辖，而是统属于董一元，只不过在泗川时临时配属在彭麾下。

彭信古看看炮兵都准备好了，一声令下，几十门大将军炮开始怒吼。

火炮齐射的气势震慑了所有人，大团大团的硝烟自阵地升起，几十枚炮弹呼啸着重重砸到泗川倭城的城垣之上，刹那间地动山摇。平壤的噩梦仿佛回来了。

当惊魂未定的日军抬起头来，耳中轰鸣尚未停息时，第二轮射击又开始了。如雨的炮弹噼里啪啦地砸将过来，有的轰在城橹之上，削去一片碎石瓦砾；有的落入城中，砸塌了几间藏身房屋。整个泗川倭城沐浴在一片火海之中，惨呼声连绵不绝。

日军试图还手，很快倭城城头发出了怒吼。

原来日军也有火炮，这种大筒虽然威力不及大将军炮，数量也不多，但毕竟是“炮”而不是“铳”。

两军的炮击从七点多一直持续到了十点，整个倭城彻底被火与硝烟所笼罩。大将军炮没有瞄准器具，准确度欠缺，不过密度和频度弥补了这一缺憾。经过一个半时辰的轰击，看似坚不可摧的倭城被轰得七零八落。史书上说“打破城垛数处。”足以说明炮击的效果。

忽然一声沉重的倒地声传来，明军一阵欢呼。

原来泗川倭城的城堡大门，终于抵受不住明军的猛烈炮击，轰然倒地。

通向倭城内部的通道开启了。

当初在平壤之战里，明军也是这样轰开城门，杀入城中。只要现在杀进去，一次堪比平壤的辉煌胜利，唾手可得。

所有的明军都把目光集中在了城门。

没想到的是，最先动的，不是茅国器或者叶邦荣，而是彭信古。

彭信古的麾下除了黑人以外，其他都是京营官兵。京兵的军纪一向很差，是明代积弊之一，《两朝平攘录》里干脆斥他们是一群无赖。此时看到有大功摆在眼前，这些人按捺不住心中兴奋，抢先离开炮位，向大门冲去。

茅国器和叶邦荣有点吃惊，他们没想到彭信古居然擅自离开阵地，要来抢攻以及抢功。但他们已经阻拦不及，只得约束部众，准备尾随而入，打一场巷战。

就在这时，朝鲜战争中最富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彭信古的部队冲入泗川倭城的一刹那，阵地上的一门大将军炮突然发生了爆炸。

这门大炮的炸膛，究竟跟彭信古擅离战位有无关系，很难说，也许只是因为持续射击时间太长，不及冷却。但是它突如其来的爆炸，引发了灾难性的后果。

因为这门大炮的后面，是堆积如山的火药与炮弹。

按照常规，火药库与炮兵应保持一定距离。但是彭信古为了方便开炮，把两个地点设置的太近了。

一点火星，都可能引发爆炸，更不要说一尊大将军炮炸膛的威力。

明军的火药库瞬间被引燃，发生了极其剧烈的爆炸。站在远处的人先是看到，一团耀眼的火光在炮兵阵地中爆开，巨大的黑云腾空而起，然后刺耳的轰鸣声才传到耳中。炙热的火焰与冲击波向四周无差别地扩散，附近明军的残肢断臂被高高抛起在半空，再落到滚烫的地面。几乎没有血，因为所有的液体都已经被高温烘干。

硝烟遮天蔽日，整个战场的天空陡然暗了下来，所有人，无论日军还是明军，动作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没人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次剧烈的爆炸，是发生在明军的阵地之中。

无论是前方冲锋的士兵，还是后方的将领，都惊慌失措。他们不知道爆炸的原因，只能下意识地认为己军遭遇到了可怕的攻击，数百名袍泽瞬间被吞没。求生的欲望，驱使他们要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纷纷转身逃去。

明军大乱。

假如是西路军或者东路军遭遇到这种事，刘綎和麻贵会约束部队，至少能保持乱而不溃。

可是中路军却做不到。

西路军以川军为主体，东路军以宣大军为主体，都是一个整体。

中路军的成分非常复杂，大家都来自五湖四海。祖承训是辽东军出身，带的是遵化的兵；马文呈是宣府人，他带的却是四川兵；其他的诸如浙兵、京兵、宣大兵、密云兵、蓟州兵、保定兵、川兵，来源诸多。

这些部队彼此之间缺乏信任，更没有默契。所以董一元当初一接任，就意识到这个问题，觉得无法驾驭，宁可跑回辽东去招募家丁，也不从这些部队中挑选亲随。

现在突然遭遇到了这么一次大爆炸，中路军缺乏主心骨的恶果终于暴露了出来。诸部各行其是，都觉得大难临头，只能顾自己了。

岛津义弘到底是员老将。他在度过了短暂的惊讶之后，立刻意识到这是绝佳的反击机会。龟缩在城堡里的日军纷纷杀了出来，趁着明军军心动摇的时候发起了反攻。岛津义弘的儿子岛津忠恒一马当先，要去痛打落水狗。

关于这次神秘的爆炸，赵庆男的《乱中杂录》里写到：“义弘募兵，持烟硝数斛，潜埋城外，掘旁穴，持火潜兵……俄而火发，军中士卒烧尽”；《朝野佥闻录》载：“义弘伏烟硝数斛，傍置火具……”《朝野会通卷》说“贼伏硝城外而置，火具自出。”

听起来，明军的“被爆炸”似乎是岛津义弘设的计谋。

可是岛津义弘不是神仙，他怎么能预先知道明军会把火药库设在那里？怎么能预测到彭信古将大炮推近城前射击？又怎么能预感明军会因为这次爆炸而彻底惊溃？

更重要的是，日本人如果因这一奇谋而取胜，又怎么会不大吹大擂？

事实上无论是《岛津家记》还是《征韩录》，都对这个最能体现岛津义弘谋略过人的事例略过不提。正相反，他们引用茅国器的话，“予又谓彼军无大炮而彼以大炮击之，且烧药柜，出我不意”。这句话似乎在暗示，明军火药库被引燃，是因为日军炮击的缘故。

而《宣庙中兴志》和《两朝平攘录》里明确提出是“误失火于药柜”、“忽木杠（火炮）破，药发冲天”，是明军自己的失误。

究竟爆发原因为何，已经无法考证。对于当时的明军来说，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后果。

最先崩溃的，是已经进城的彭信古部。他们一时间还无法接受从大胜到大败的转变，被日军一冲既溃，从城门倒退着逃出来。

茅国器和叶邦荣是两员优秀的将领，他们在爆炸后没有让部队惊溃，还在忠诚地执行着作战任务。当彭信古的部队大溃而退的时候，他们英勇地迎了上去，试图保护友军。

这个动作让彭信古得以逃出生天，却让茅、叶两部陷入日军的重重围。

在城外负责外围牵制的郝三聘、马文呈和师道立三部骑兵，刚才被爆炸声惊扰得十分不安，这时看到彭部明军惊慌退回，茅、叶被围在垓下，他们不是抢前助战，反而转身就逃。

数千匹战马跑起来，声势相当惊人。看在其他明军眼中，就像是全线崩溃一样。整个中路军的阵势一下子就完全乱掉了。

这时候唯一还保持镇定的，是董一元和他的辽东家丁们。他退到一处相对较高的地势，把刘时新、柴登科等还未溃逃的部队收拢过来，编列成军。

董一元注意到，日军其实这时候也特别混乱。岛津忠恒冲的太快，身边士兵不多，更多的日军被堵在了泗川城前，与茅、叶两部拼命死战。他带着骑兵越过岛津忠恒，绕入城下，先把茅、叶两部救了出来，然后转身杀向岛津忠恒身后。

岛津忠恒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朝旁边退去。好在董一元无心恋战，直接向北方遁去。

此时三万多明军已经跑了一个漫山遍野，人人都争先恐后地朝着晋州奔去。那一声彭信古营中的爆炸声，成了明军的催命符，跑到这会儿，他们已经不是因为战败或者恐惧而跑，而是别人也在跑，自己不得不跑。

这时候，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了下来。

固城的援军立花宗茂已经赶到了战场，这一支生力军正好冲到明军的右翼。立花比岛津还狠，立刻撒开了手下开始屠杀。日本人像发了狂的野兽，挥舞着枪矛扑了过去。

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追歼战。明军已经完全没有了抵抗的意志，从一支成建制的军队沦为一个个惊慌失措的孱弱个体，任由日军像杀鸡一样肆意杀害，割去首级与耳朵。从泗川到晋州之间的广阔地点，变成了明军的地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茅国器一路退到望津峰以后，清点了一下兵力，发现自己伤亡了六七百人，同僚徐世卿遇难。而彭信古更惨，只余五六十人——那只黑人军团，也在爆炸和溃逃中十不存一。这还是在有组织撤退的情况下，那些一路跑成散沙的部队，还不知伤亡有多少。

茅国器看着望津峰，心里又是沮丧，又是惭愧。沮丧的是数万明军，居然是这么溃败了；惭愧的是，实在是枉费了郭国安一番苦心。

要说浙军，不愧是朝鲜战争第一靠谱的部队。茅国器对部下说，泗川咱们是败了，可望津峰是一处天险，还不容易才拿下来的，如果这里丢了，下次再打过来就难了。败退到此为止，无论如何，这里得守住！

茅国器就地扎营，收拢散落的明军，准备打一场防守战。赶过来会师的有祖承训、蓝芳威、郑起龙，这些人的部队都是相对比较完整的。

这时候董一元也跑过来了。茅国器把话重复了一遍，希望董帅同意，可没想到被拒绝了。董一元认为这里孤悬敌后，背靠南江，如果泗川和固城从两个方向进攻，就是背水一战的死地。

茅国器问那咱们怎么办？董一元说：“回星州。”

回到星州，就意味着中路军这几天的辛苦完全付之东流。存在临津峰的一万两千多石粮草，要全部丢弃。

但董一元执意要回，谁也劝阻不了。

于是明军在望津峰稍事停留，渡过南江，往北撤去。他们携带的辎重、粮草都丢弃一空，马匹也都死去不少，万分艰苦地在群山之间跋涉。许多士兵又冻又饿，惨号声和哭泣声不绝于途，还有人走着走着，一头倒毙在路边，连收尸的都没一个。

居昌本来有八千石粮草，也因为不及运走而全扔了。

到了三嘉以后，董一元唯恐日军尾随追击，留下了祖承训、茅国器、杨绍祖、蓝芳威、彭信古、秦得贵六将防守，其他人继续往北撤。

一直撤到陕川，明军这才能得以停下来喘口气。董一元正想休整一下，死里逃生的彭信古告诉他：“殿后的郑起龙全军覆没啦！”董一元大惊，连忙拔营而走，一路撤到星州方停。就在这一路逃亡之中，方时新染病身亡。

再一问，彭信古根本就是胡说，日军根本没有越过南江追击。

日军没有追击的原因有二：一是粮秣不足，不敢轻进；二是没时间，他们要忙着庆功。

对于泗川与固城的日军来说，这一天是盛大的节日。人人都砍到了明军首级，人人都立了大功，每一个人都笑逐颜开。从濒临全灭到大获全胜，这样的惊喜实在令人兴奋。

岛津义弘事后清点战果，把所有割下来的明人鼻子装了十个大樽，特意运到名护屋去。至于割下来的首级，在清点完以后统统埋入一个大坑，填埋成土包，当作京观来炫耀武功。

这个首级塚的具体位置，一直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被考古学者确认。韩国在此设立了朝明联军战殁慰灵碑，来祭奠这些不幸战死的战士们。

泗川之战，是明军败得最惨的一场战役，也是最让人惋惜的一战。

明军凭借着数倍于敌的优势兵力，以犁庭扫闾之势开局，在距离胜利最近的时候，居然因为一次意外的爆炸而中道崩溃，演成大败，这实在让人扼腕。

董一元和彭信古虽然是战败的两个罪人，可是他们的决策，不能说是完全错误的。

毕竟如果没有那门大炮的意外炸膛，明军便能顺利攻入城内。他们的计划很好，只是运气太差。

这种说法，是在暗示，明军的胜负完全取决于一门大炮。这么说，是否公平？

也不尽然。

泗川之战确实是因为一个偶然性的意外而转折，但这偶然之中，又蕴藏着必然。

如果董一元肯听茅国器的建议，先攻固城，局面或许会大不相同。

如果郑起龙的建议被采纳，围三阙一，说不定岛津会选择出逃，而不是困守。

如果彭信古的部队严守纪律，不抢攻入城，而是留在阵位上照顾大炮，说不定那门炮便不会炸膛。即便炸膛，也不一定会引燃火药库。

如果郝三聘、马文呈与师道全三部骑兵在事发后没有逃走，而是前进支援，说不定日军的反攻会被扼杀在萌芽中。

如果明军诸部都像祖承训、茅国器等人治军有方，虽惊不乱，一营一营徐徐后退，日军便不会有这么多机会展开屠杀。

这一连串“如果”说明，中路军在进攻之前，已经存在着严重的纪律问题。诸部各行其事，打顺风战就一窝蜂地冲，战况不利就一哄而散，缺少整体的协调性。

日军面对的，实际上不是三万五千人的大军，而是一大堆支离破碎的小部队。这样一支军队，面对少数敌人会发生溃败，其实一点都不意外。

泗川大捷的消息传到日本，五位托孤大老都大为欣喜。他们正在发愁怎么撤军，岛津的这场胜利，为最后的撤离创造了极为有利的条件，等于帮了他们的大忙。

德川家康、前田利家两位实际掌权者给了岛津家丰厚的赏赐：岛津义弘受赐长光刀，以及四万石的封地；岛津诚恒受赐正宗刀，封近卫少将，出水地区为封邑。

至于明军这边。董一元撤退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在日军里还有一个大号内应郭国安，遂派史世用再度前往日军营寨，看是否能走郭国安的路子，跟岛津议和。

史世用到了岛津营内，见到了岛津义弘。岛津义弘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没有理睬他的和谈请求，反而说：“你们等着吧。我先破星州，再取汉城，咱们到时候在辽东再相见吧。”

史世用回来告诉董一元，董大帅居然信了……

他连滚带爬地找到邢玠，说大事不妙大事不妙。邢玠一听，鼻子差点气歪了。

你董一元这什么智商？敌人这明摆着就是胡吹大气，你居然也信？你信也就罢了，还敢吃了熊心豹子胆，想擅自和谈？你他妈知道那些援朝大员里有多少人就栽在了“和谈”二字了吗？你害你自己不够，还要害我呀！丁应泰就在旁边支楞着耳朵呢你知道不！

邢玠大骂了一顿董一元，然后对史世用说：“你去告诉岛津义弘，我这就整顿军队，再来相斗！”

邢玠到底是明白人，他知道日军的痛脚在哪里。岛津在泗川是侥幸胜了，但战略劣势却丝毫没得到改善。如果明军再来一次，他真不知道能否撑过去。

果然如邢玠所意料的，史世用三进岛津营，把邢军门的话复述了一遍，岛津义弘沉默不语，本来咧开的大嘴又合上了。

稳住了日本人，邢玠开始下狠手处理。这次他不打算隐瞒了——事实上也瞒不住——直接把情况告诉徐观澜，汇报给朝廷。

朝廷的处理意见很快就下来了：郝三聘、马呈文两个率先逃走的将领被枭首示众，师道立革职；彭信古念在有破门之功，死罪免去，活罪难逃，充在军中，戴罪立功；董一元革官御，降府职三级。

茅国器后来总结泗川战败的原因，一共有五点：一是进兵太晚，让岛津从容把倭城修完；二是明军不攻固城而先攻泗川；三是陈璘水师没有及时跟进，封锁海路；四是明军没料到日军也有火炮，而且受到了火药库爆炸的影响，完全被打糊涂了；五是岛津反击及时，奋战勇猛。

泗川之战中，明军的伤亡数字一直存在争议。有说损失三万的，有说损失过半的，这些说法都太过离谱。

还是老办法，我们可以详细分析一下明军伤亡一般都出现在哪个阶段。

伤亡最大的部队，是彭信古的三千人。这支部队只剩下七八十人，基本上等于是全军覆没。

茅国器的部队总数为三千，伤亡大约是在七百人，伤亡近四分之一；叶邦荣所部伤亡率也差不多，一千五百人，估计战死者也有三、四百人.

也就是说，最靠近泗川城的三支部队，阵亡人数在四千出头。

中路军的其他部队里，郝三聘、马文呈、师道立早早地就跑了，又是骑兵，基本没受多大损失。祖承训、蓝芳威因为不在主战场，撤退也很及时，伤亡也不大。其他如柴登科、杨绍祖、秦得贵等人，多为骑兵，跑起来也不是日军能追及的。

值得注意的是，明军在泗川之战前后死亡的将领包括李宁、卢得功、方时新、徐世卿等。这里除了徐世卿阵亡于大溃败以外，要么病死，要么在早期战死。中路军的指挥层在大溃败中并未蒙受巨大损失，他们还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组织度。

也就是说，在那一场溃败中，明军不是完全地跑成一片散沙，而是以这些参将、游击为一个个小核心，拼命向北运动。伤亡情况，基本上都出现在这些小核心外围以及后面的离散明军。这些人跑得漫山遍野，看着很多，实际上数量并不大。

彭部全军覆没，姑且不论；茅、叶以步兵深陷敌阵，伤亡率为25%，那么位于阵后的其他骑兵部队伤亡肯定不会超过这个比例，最多也就10%的伤亡率。三万明军，百分之十就是三千人。

三千人加四千是七千人，这个数字与《宣祖实录》记录的明军伤亡数字基本吻合；另外《再造藩邦志》里说步兵阵亡者三千，骑兵也多有伤亡，步骑比例也差几近之。

七千人，足足七千名明军士兵倒在了泗川到晋州之间的土地上，倒在了距离胜利最近的时刻，这足可以称为援朝战争第一惨败了。

十月初六，泗川惨败的消息传到了正在围攻蔚山的东路军中。麻贵一听，大为震骇。中路的溃败，意味着泗川、固城日军可以肆无忌惮地向蔚山增援，士气此消彼长，这一仗变得不好打了。

麻贵留下四员将领在蔚山附近的毛火村监视加藤清正，然后带领大军移屯到庆州，而他的行营则移到了更北边的永川。蔚山之围，不战自解。

麻贵不甘心就这么退回去，也不敢冒险继续作战。于是他打算停在永川观望一下形势，看看中路军失败以后，西路军的进展到底怎样。

那么，刘綎的西路军在这期间，到底干了什么呢？

第二十二章 倭桥胜败

刘綎的西路军其实是三路军中出动最早的，他们的集结地点是公州，然后在九月十一日誓师南下。随行明军有两万之众，还配发了朝鲜最能打的陆军将领——都元帅权僳。

当初分配朝鲜军的时候，明军三路主帅都希望有权僳助阵，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朝鲜国王站出来发话，把权僳分配给了刘綎。

三路主帅里，朝鲜国王李昖跟麻贵关系一般，压根不认识董一元是谁，但是对刘綎印象最好。刘綎第一次来朝鲜，虽说没打什么大仗，但一直表现得很积极，明里暗里嘲讽李如松怯战，把朝鲜人哄的很开心。所以这次发生争执，鲜国王李昖拉了一回偏架，偏袒了刘綎一把。

大军誓师出征以后，刘綎把部队分成三路：西路军让吴广带着五千六百人，与权僳从乐安南下；王之翰、司懋官、李宁带着八千人走求礼、光阳；刘綎亲自带着李芳春等近万人，直奔顺天而去。

这个架势很有气魄，咄咄逼人，要从三个方向把顺天日军一口吞下。

可明军的行军速度，却跟这个进军态势完全不搭配。刘綎一路上走走停停，走走停停，走的比蜗牛都慢，一副完全不着急的模样。

刘綎倒不是不着急，他只是在等待。

和加藤清正、岛津义弘一样，小西行长也舍弃了朝鲜旧城，盘踞在新建的倭城里。这座倭城修在了顺天附近一处临海险峻之处，地形比法叱岛还要险要。小西行长修建的石制倭城地基很窄，但是特别高大，被远近的朝鲜人称为倭台。而朝鲜古语里“桥”与“台”发音类似，结果以讹传讹，成为倭桥城。

听到明军来袭的消息，小西行长立刻收缩防线，把第二军团一万三千人的主力全撤到倭城里。与此同时，他还派人偷偷向岛津义弘发出求援，让泗川日军尽快调来一部增援。

这个情报被刘綎侦知到了，他觉得很不踏实。

西路军是三路军中最弱的一环，如果要面对两路日军，肯定吃亏。再说了，西路军主力是川军，那都是刘綎自己攒下来的家底，跟中路军董一元那数万死了也不心疼的混合部队不一样。出于这种心理，刘綎觉得自己太吃亏，给董一元写信，让他快点在中路施加压力，等泗川日军退回以后，他再打顺天不迟到。

也就是说，麻贵在东路望着中路进展；董一元在中路望着西路进展；刘綎在西路，还等着中路有突破，三路明军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恰好这时候小西行长主动给刘綎写了一封信，表达了议和的愿望。

刘綎一听，乐了。在明军将领印象里，小西行长是个庸将，动辄就想跟人和谈，缺乏加藤清正一样的勇气。刘綎盘算的是，如果能借和谈的机会把他诓出来，一战擒下，岂不是省了许多麻烦？

两位使者去了倭城，带回了一份极其重要的情报给刘綎：“秀吉已死，诸将思归。”

刘綎一听，大喜过望。这时机实在是太完美了，既然敌人要退，那就没必要拼命了嘛！他趁热打铁，派了一个叫吴宗道的人继续去跟小西行长联系，商定和谈的具体细节。

吴宗道跟小西行长说：“你当初差点就封给大明的官。我们知道你是诚信，坏的是加藤清正。你们现在混不下去了，赶紧跟我们和谈得了。”

小西对吴宗道的说法将信将疑。他也不是没跟明军面对面和谈过，但那些遭遇实在不是什么好回忆。刘綎一看小西态度不是很积极，有点急，他为了表示诚意，居然单枪匹马来到倭城前，每次目送着吴宗道进城，方才离去，活像一个每天去女生宿舍楼下痴痴等待的男大学生。

看到刘綎这么浪漫，小西终于消除了疑心，决定试着跟他谈一谈。

九月二十日，明军抵达顺天旧城。刘綎兴高采烈地给小西发短信，说我已经到了，你出来吧。

小西精心打扮了一下，带着五十个人离开顺天倭城，奔着旧城而来。满心琢磨着和谈的小西万万没想到，刘綎已经安排下了大军等着他。

这也怪日本人没记性。明军将领的和谈，永远都是不能相信的。明代的政治生态，注定了所有真心想和谈的明军将领都不会有好下场——所以远的李如松，近的杨镐，他们召人和谈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掷杯为号，左右刀斧手杀出。

为了迎接小西行长，刘綎可是费尽了心思。

他找了一个旗牌官员王文宪冒充自己，而他自己则装成千总的模样；另外还找了个虞侯冒充接伴使李德馨，还有一个朝鲜军官卞弘达冒充都元帅，整个扎了个草台班子。刘綎自己则穿上千总的服饰，给假刘綎在一旁捧着箭壶。

在大帐四周，刘綎埋伏下了重兵火器，还安排了二十只信鸽。刘綎跟诸将约定，只要看他离开大帐，立刻点炮为号，四面杀出。同时放出飞鸽，通知王之翰、司懋官，让他们一见白鸽飞起，就从光阳杀至倭城，拦住退路。

小西行长带了五十人离开倭城，走过海农仓以后，忽然发现附近明军甚多，心里有些生疑，吩咐左右多多留神。

等日方一行抵达明军大帐以后，假刘綎一干人等出来相迎。双方互相寒暄了一阵，这时小西看见真刘綎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捧着个箭壶。他走过去打量一番，说这人面相不错，是个有福之相。刘綎大惊，以为自己被识破了，连忙借故离开帐篷。

一出去，他立刻喝令放炮放鸽子放狗，准备动手。小西本来就满腹疑窦，一听外头炮响，马上醒悟过来，带着那五十个随从抽刀杀出帐篷，抢过马匹就走。《明末纪事本末》里写到这一段时，把小西的夺路而逃写的很帅，说“行长腾跃上马，从骑一字雁列，风剪电掣，旋转格杀。”

却说小西杀出重围，头也不回地就往倭城跑。王之翰带着苗兵前去拦截，但战马不够，跑不过小西，眼睁睁看着他跑进城里，把门一关，再也不回来了。

关于小西如何觉察刘綎计划的，有好几种说法。有的说小西走到一半，明军的鸽子不小心放早了，惊动了小西，立刻拨马回城，根本没见到刘綎；有的说刘綎军中有一个降倭的千总，在半路拦住小西泄露机密，导致他中途就跑回去了。

不管是哪种吧，反正小西是顺利逃回倭城了, 刘綎的“和谈”计划失败。

刘綎还不甘心，又派人去解释，说昨天我们放炮是礼节，没别的意思。小西行长心里想你当我白痴啊，随口敷衍了几句，打死也不出来了。

既然不出来，没办法，索性直接打吧。

恰好陈璘和李舜臣的水军也已经靠近顺天了，已对日军形成了夹击之势。于是刘綎下令，水陆并进，一齐攻城。

陈璘、李舜臣的水军是在九月十五日离开水军基地的，在罗老岛盘桓了两天以后，于十八日出发，经防踏抵达左水营，并于二十日上午八时许来到顺天倭城西南侧的柚岛。

之所以走的这么慢，是因为两位主帅爆发了矛盾。

这一路水军的战略任务，是横扫全罗、庆尚海域。由于水战的特殊性，所以邢玠没有规定联军具体的作战路线，要指挥官自己酌定。

陈璘认为应该先易再难，先去讨伐在南海岛活动的朝鲜伪军；李舜臣却认为那些伪军根本不足虑，只要干掉日军主力，他们肯定不战自溃。两个人在左水营就这个分歧大吵了一架，陈璘逼急了，说要请出皇帝的尚方宝剑，谁不听命令就斩了谁；李舜臣也急了，脖子一梗，说你杀了我得了，反正我只打日本人，朝鲜人不打朝鲜人。

这时候刘綎进军顺天的消息传了过来，亟需水军配合。这才算是为两个人解了围，陈璘接受了李舜臣的意见，先开往顺天去打小西行长，再回头收拾南海岛伪军。

在九月二十日夜间，陈、李水师抵达了顺天前洋。到了次日清晨，因为潮水太浅不便近战，舰队就围绕在顺天倭城近水海岸，用舰炮向城内射击。小西行长一看外洋旌旗飘动，飞扬炫目，层层叠叠全是明、朝的黑帆大船，吓得不敢出城，一直憋到夕阳快落山了，才派出一彪人马出来试探。这支人马被陈璘的海军陆战队——土狼兵打得溃不成军，惊慌退入城中。当天夜里，李舜臣怕日本人夜袭，亲自带兵在各营通宵巡逻。

这一天南海的朝鲜伪军想摸过来占便宜，结果被联军早早发现，迎头痛击，夺船抢粮，伪军被迫登陆逃遁。

九月二十二日一大早，趁着涨潮，联军水师大举进攻。小西行长觉得总是龟缩在城里，早晚要死，就派兵出去反击。明军游击将军季金的船只不小心搁浅在沙滩上，被日军围着狠打。好在大明的船高，就算搁浅了，日本人的小短腿一时半会儿也上不去。季金站在船舷上，抗着火炮一通乱打，把日本人轰跑了。其他援军过来，趁机把他们救了回去。这一战，明军战死十一人，季金左臂中弹。

打着打着，陈璘和李舜臣都发现了一件事，刘綎的陆军跑哪里去了？

说好了水陆并进，现在水军已经把敌人调动出来了，北面的陆军应该趁机攻城才对呀？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水军毕竟主力是水手，陆战队人数不是很多。与小西行长僵持了一阵，陈、李赶在落潮之前把舰队撤去了外洋。陈璘心里有些不痛快，派人去问刘綎到底怎么回事。

不问还好，一问差点把陈璘鼻子给气歪了。

刘綎没干别的，督促了西路大军悠哉游哉地打造着各种攻城器械，看这架势，没个四、五天功夫是造不完……

从反面想，刘綎这实在有点消极怠工；从正面想，他也是想打一场有准备的攻城战。

眼下联军水军堵住了敌人的退路，陆军又包围了倭城，大造攻城器械。各方面都觉得刘綎虽然动作慢了点，但形势比人强，看来小西行长这回是劫数难逃啊——可是，一位朝鲜的义军将领林权在与刘綎见完面以后，道出了实情：“刘公无战心，必以和退也。”

既然陆军不动，水军也不能轻易出动。于是从陈璘和李舜臣把舰队驻屯在外洋，暂时偃旗息鼓。

于是i从二十二日到二十八日，战场上进入难得的安静期，明军埋头做着木工活，小西行长在城里忧心忡忡地算计着存粮。

一直到了二十九日，攻城器械终于都造完了。刘綎耀武扬威地把这些东西运到城下，不断调试；水军也配合着在顺天附近洋面操练。整个顺天倭城里的倭寇都惊惧不已。

这一折腾，足足折腾了好几天，一直到十月二日，刘綎这才下令正式开始攻城。

十月二日一大早，刘綎会集诸军，把自己的大将旗高高竖起来，命令明军前锋吴广带着轮车、高梯、飞楼、炮车等攻城器械，黑压压地一片朝顺天倭城压去。权僳带着朝鲜军也全线出动，配合明军作战。

明军的第一道锋线，是王之翰、司懋官的苗兵。苗兵在明军中算得上是战斗力数一数二的强军，他们在两人的带领下，冒着日军如雨般的枪击一口气冲到了倭城城下的木栅外。在这里他们遭遇了日军的强力阻击，阵亡了四十余人，不得不后退。王之翰不甘心，带着人又冲了一次，干掉了十几个鬼子，暂时掌握了主动权。

这个时候，需要的是明军后继部队扩大优势。可是王之翰回头一看，傻眼了，他发现后队明军爬得像是蜗牛一样，离着城下还隔着几百步远。

原来那些飞楼什么的，都是特别重的东西，推起来非常慢。明军进攻意志又不坚决，磨磨蹭蹭的，结果导致前锋和主攻部队前后脱节。对此吴广本人十分焦急，但也无可奈何，毕竟重力是不可控制的。

小西行长在城楼上看到了这番景象，不失时机地下令，让铁炮部队都对准这些攻城队猛轰。

前面说了，顺天倭城的占地不如泗川倭城、蔚山倭城大，可有一个特点：高。因此日军射手们可以居高临下进行射击，射程远，角度刁，对明军的威胁极大。

在日军的密集打击之下，那些推车的明军纷纷被击中，其他人吓得失魂落魄，纷纷缩在高大的飞楼与炮车后面来躲避枪弹。拿飞楼和炮车做掩体是个防御射击的好办法，可是也别指望这些粗笨的东西能再挪动半分——只要明军冒头推车，就会被日军的铁炮打回去。

大的动不了，小的总能动吧。负责运送轮车、高梯的明军部队没有掩体可以遮挡，只能硬着头皮朝前冲去，结果导致攻城部队进一步脱节。

等到这些东西千辛万苦顶到城下与王之翰的部队汇合，城头忽然丢下来无数火把。这些火把都沾了油，一碰到那些木制、竹制的攻城器械，呼啦啦地全开始燃烧起来。紧接着又是守城的传统项目滚木巨石，让城下明军死伤枕籍。

而此时那些飞楼、炮车后的明军，仍旧被压制得抬不起头来，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更别说去救援友军了。

王之翰、司懋官一看，再这么拖下去，这些苗兵全都得白白死在城下，帽子一甩，老子不打了，撤！

刘綎远远望见，急忙挥动令旗，命令他们不许撤退。可王、司二将不管这一套，带着人就往回退。小西行长一见明军退了，传令开城追击。数千倭寇气势汹汹地杀了出来。

王、司二人后退的时候，发现日军在城外撒满了菱铁，必须散开队形才能避开。这一散，散出了大麻烦——不仅自己的部队跑了一个散乱颠沛，而且还给日军追兵让开了一条路，让他们直杀入吴广的攻城部队中。

吴广的部队在楼、车之后已经藏了半天多，个个疲惫不堪，有的干脆靠着木板睡着了。外头铁炮声忽然停息，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刚松了一半，又紧了回去，大队的日本武士陡然已杀到了面前。

毫无心理准备的明军登时大乱，吴广见势不妙，带头逃跑，余军大溃，纷纷扔下楼车朝阵地后头撤去。日军趁乱追击，杀得明军七零八落。后方负责援护的李芳春、牛伯英两支骑兵部队看到这一变局，急忙前进，遮护住溃败的友军，打断日军的追击。朝鲜军也有一营远远地朝日本人射箭，一直射光了箭才退去。

日军一见明军骑兵主力到了，不敢恋战，就地把攻城器械一把火烧了，然后退入城去。

陈璘、李舜臣的水军本来为配合陆军攻城，在前洋也展开了声势浩大的进攻，朝鲜军数名将领阵亡或负伤，可见战况之激烈。可他们没想到陆军的进攻这么快就失败了，只得趁退潮之际退回外海。

第一次攻城不利，所有的将领面色都不好看。只有刘綎神情自若，安慰众将说咱们兵力如此之盛，干掉小西行长这个小丑一点都不难，今天只是试探一下，看看他们的虚实。

辛辛苦苦造了这么多攻城器械，被日本人付之一炬，他倒是一点不心疼。就连临时脱逃的吴广，刘綎也只是象征性地派人过去申饬了一番，没做深究。

安慰完这些将领，刘綎派人给陈璘送去了一封信，信里说今天日本人打胜了，防守一定松懈，你们趁二更天进攻，我们也搞夜袭，小西行长死定了。

陈璘觉得这提议很靠谱，欣然答应，和李舜臣等整顿舰队，在十月初三的二更时分悄悄地迫近倭城。陈璘没急着进攻，而是先侧耳倾听。他听到远处一阵隐约传来的鹅叫，大喜道：“这是刘将军的陆军开始进攻的暗号，咱们可以开始动手了。”

海上夜战，只能凭灯光为号。陈璘吩咐旗舰上升起进攻的灯火，诸船也举灯响应，一时间整个顺天洋面星星点点，如若银河。

倭城里的守夜士兵看到这番盛况，吓得肝胆俱裂，急忙通报小西行长。小西行长衣服都来不及穿，急忙下床出门。他刚一出门，就听身后三声巨响，回头一看，整栋房子化为齑粉……

原来陈璘号令联军水师一字排开，先用舰炮向日本人打招呼。明军的战船吨位大，装载的火炮无论射程还是威力也非日、朝水军所能比拟，这几炮下来，竟直接射入城中，差点给小西行长搞了一次“斩首行动。”

小西行长浑身冷汗直冒，他奔到向海一面的城头，看到海面上无数战船攒集，不时有一道火光划过黑暗，炸到倭城城墙与城中，惊呼声数起。这在朝鲜人的记录里，被无比崇拜地称为“千炮沸海。”小西行长仿佛又回到了平壤城内，他强行压抑住自己的惊恐，命令守城士兵准备，因为明军很快就会发动登陆战了。

小西预料得不错，陈璘见炮击得手，立刻命令明军乘坐几十条相对吨位小一点的船只向倭城杀去，趁乱抢攻。

李舜臣在旁边提醒陈璘，舰队压得这么前，赶上退潮就不好办了。陈璘说退不下去也没关系，把城打下来就得了。于是明、朝联军在舰炮的掩护下发动了无比犀利的进攻，无数小船如离弦之箭飞奔城下，喊杀四起。

日军在黑暗中十分惶恐，把几乎能调动的士兵都调来了这边。海边重兵防守，向陆地一面自然就空虚了。有被俘虏的朝鲜人偷偷挣脱绳索，逃出城去，投入朝鲜军中，把城内情形汇报给权僳。权僳一听，连夜叫了李德馨一齐去找刘綎，这机会太好了，绝不能放弃。

没想到刘綎听了两个人的请求，懒洋洋地说大半夜的敌情不明，明天攻城再说。

李德馨和权僳都楞住了。

不是你跟陈璘约好了水陆并进么？现在水军开打，怎么你反倒没动静呢？

刘綎说我已经派人给水军送去暗号了，你们少安毋躁。反正日本人没船，陈将军、李提督他们安全的很。原来陈璘听到那几声鹅叫，不是约定进兵，而是约定退兵。但刘綎到底安的什么心，谁也不知道。

任凭李德馨和权僳怎么说，刘綎就是不出兵。说得烦了，他一推桌子，说我睡觉去了，两位走好不送，直接下了逐客令。

权僳愤然出帐，偷偷找了一名部下李时言，让他带着朝鲜军的精锐弓手赶去海滩，万一水军进攻不利，咱们也好接应一下。

结果还真让权僳给猜着了。在渡过了初期的混乱之后，日军逐渐稳住了阵脚，展开了反击。在两军相持之下，宝贵的时间逐渐流逝，海面开始退潮。陈璘见势不妙，急忙把舰队撤出浅海，可是冲在最前头的二十几条船，全都搁浅到了沙滩之上。

小西行长打开城门，大批倭寇杀出来。围攻这些搁浅船只。

陈璘和李舜臣的大船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前锋变成孤军。陈璘看到，这些忠勇的士兵绝望地站在船头，用刀用矛、用手臂用牙齿拼命抵抗着四面聚拢过来的日本兵。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被杀死在船头，鲜血撒在沙滩上，临死前还睁大着眼睛，不明白怎么局势在一瞬间就逆转了。

这些水军都是陈璘的兄弟，陈璘的袍泽。他看到如此惨剧，却无能为力，不由得双目充血，睚眦欲裂。

如果是光明正大地战死沙场，也算是他们为国尽忠；可这些战士明明不需要如此牺牲，他们实际上是死于那些言而无信的友军手里。

刘綎你这个王八蛋！陈璘心里一定是在如此愤怒地呐喊着。

有一部分明军看到困守船上早晚是死路一条，纷纷跳下船上，朝着内陆撤去。日军哪肯放过，拉开大网把他们团团围住。

这时从内陆方向传来弓弦声振，一阵密集的箭雨落到日军头顶，登时射倒了几十名，硬生生敲开了一个缺口。原来是李时言的朝鲜弓手及时赶到，正看到明军被围，立刻施以援手。

被围的明军一见机不可失，从缺口杀了出去，与朝鲜弓手会师一处，这才得以逃出生天。战后李时言一数，这批逃出来的明军有一百四十多人，个个杀得武器卷刃，浑身血污，可见战况之激烈。

这批明军算是幸运的，其他明军就没这种运气，要么战死在船上，要么被日军俘获，一共损失了二十三条沙船与号船。搁浅的船只里，只有三艘朝鲜军的战船依靠着水手的弓箭犀利，一直坚持到了再度涨潮，退去了外洋。

陈璘撤军以后，越想越气。他脾气本来就火爆，碰到这种事情，更是怒狂至极。他乘船登岸，亲自来到刘綎营中兴师问罪。刘綎见到陈璘，还未来得及寒暄，就被陈璘一把抓住帅旗，撕拉一声扯成了两半。营内诸将都楞住了，他们都知道陈璘受了委屈，可没想到他反应这么激烈。

陈璘扯碎了帅旗还觉不够，指着刘綎鼻子破口大骂，说他这个人心肠大大地坏了。刘綎自知理亏，只能以手拍胸，满腔委屈地辩解道：“将官无人，我何独能。”陈璘根本不听，说你的解释我没兴趣，我直接找邢军门去，有本事咱们去军门面前折辩。

说完以后，陈璘扬长而去。刘綎还没说什么，忽然探子匆匆来报，说日军开始毁城了。

刘綎没听明白，你说什么？毁城？不是筑城，而是毁城？探子说没错，就是毁城。

刘綎赶紧带人去看，果然如探子所言，小西指挥着日本兵，把西城拆毁了十几尺的一段。刘綎不知道小西行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敢轻举妄动。到了晚上太阳落山，他总算看明白了，原来小西把城墙拆毁以后，在这里修了一道大门，门很宽，路也比较平整。

到了十月初五，一队日军骑士从这个新门冲了出来，他们杀到明军寨前象征性地放了几炮，然后转身朝着东边跑去。刘綎没有命令，明军也就没认真追击。到了晚上，朝鲜人发现事情蹊跷了。

在泗川以南三十里的柳管堡有一处烽燧，叫做三天后峰。这个烽燧被废弃很久，可是就在这一天晚上，忽然亮起了火光。更奇怪的是，在三天后峰火光闪亮之后，顺天倭城最高的三层天守阁也点起了火光，彼此应合。

这明显是顺天和泗川两边的守军互通声气的手段。早晨杀出去的日军骑兵直奔泗川，探听到最新战况以后，就在三天后峰点起火把，把情况通报给顺天。

泗川惨败的消息其实早已传到了西路军耳朵里，但明军已经团团把顺天倭城围住，所以小西行长对岛津义弘的动向一直不太清楚。但是这两把火一升起来，小西行长立刻就全明白了。

权僳得到这个消息，十分担忧。顺天倭贼知道泗川明军的惨败以后，士气必然大振，说不定会与泗川援军内外应合，反过来对联军不利。为此，他派了一千多人把守蟾津，监视日军动静。而李舜臣也派出一支舰队前往露梁、獐岛一带，阻断泗川与顺天的海路。

权僳最担心的，其实不是小西行长知道泗川惨败，而是刘綎知道小西行长知道泗川惨败。

刘綎本来就没有什么战意，听到这种消息，岂能还有半分进取之心？

权僳的担心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到了十月六日，刘綎把所有的将领都召集过来，说咱们在这里对峙旷日持久，你们谁军中有老弱病残的，发点粮食，先送到后方去吧。权僳一听就明白了，刘大帅这是不想打了，先营造气氛呢。

十月七日，刘綎又说了，你们朝鲜军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也赶紧走吧。李德馨还想再说两句，权僳一拽袖子，连争辩都没争辩，直接转身走了。他知道，跟这个人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们其实都误解了刘綎。

泗川惨败非但没有吓坏刘綎，反而帮了他一把。

刘綎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打仗的兴趣。他开战后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找各种借口拖延，极力避免正面开战，以保存自身实力。他唯一的顾虑，只是担心军法处罚或者监军弹劾，所以才在前线一直坚持着。

现在泗川惨败，蔚山又不战而退，刘綎的顾虑一下子就没有了。其他两路都退军了，我现在退兵谁也不能说什么。

于是在朝鲜军撤退之后，刘綎连夜下令明军开拔。整个西路军迫不及待地开始撤退，刘綎还嫌撤军速度太慢，把来不及运走的八千石粮食、牲畜和武器器械都随手扔了。明军撤退速度之快，连敌人都出乎意料。日军在第二天看到一座空空如也的营寨，根本不相信明军就此退去，还以为有什么圈套，一直到太阳快落山，他们才确定刘綎是真走了。

远在海上的陈璘本来打算在初七再次发动进攻，他听到明军后退的消息，大骂道：“吾宁为顺天鬼，不忍效汝退也。”命令舰队继续留在海面上，不许回师。

刘綎比陈璘想象中跑得快多了，他一天一夜撤到了顺天以北的富有，这才住下脚步。十月十一日，监军王士琦从南原赶到富有，没鼻子带脸把刘綎痛骂了一顿，说你怎么敢不战而退，赶紧给我回去，否则治你一个怯战之罪。为了吓唬刘綎，王士琦还把王之翰、司懋官两个人拿下来要斩首示众。

面对这种压力，刘綎一万个不情愿地带着军队又掉头南下，沿着双岩、佛隅磨磨蹭蹭地挪到了顺天旧城。到了这里，他死活不肯再动了，让吴广驻守旧城，王之翰、司懋官、曹希彬三人驻在城外。而刘綎自己则和王士琦一起——其实说他是被王士琦押着更恰当——驻在了距离倭城十里的双岩寺。

其实这时候小西行长在顺天倭城里也急得团团转。日军大撤退已经开始了，别人都击退了明军，不慌不忙收拾着行李，他这边还被刘綎和陈璘盯着，心里还是不放心呐。

一个着急想走，一个不愿意开战。这两位都没什么战心的将领一拍即合，再次祭出了和谈的大旗。

刘綎派了三个谈判代表，一个是日本人的老朋友吴宗道，还有两个同伴，一个叫刘万守，一个叫王大功。这两个人都是旗手，诈称参将——因为刘綎怕日本人也对自己搞一次斩首，不敢派级别太高的军官前往。

这显然是以刘綎之心度行长之腹了。日本人尽管暴虐残忍，这方面信用还不错，从来没有对谈判对象下手的记录。

吴宗道三个人带了五十个家丁去顺天谈判，跟小西行长谈的十分顺利。很快他们返回双岩寺，把小西行长的条件转述给刘綎。

小西行长挺痛快，开门见山地表示：我给你留六个倭人当人质，然后留几百个首级和财物，你放我出城。我出了城以后，尽管让你去拿取。

这么好的条件，刘綎眼睛没眨就答应了，还留了一个叫刘天爵的人做人质。两边各自罢兵，相安无事。

到了露梁海战之时，小西行长放弃了倭城，登船撤退，离开大陆伺机逃遁。刘綎带兵大摇大摆进入已经空无一人的倭城，发现他果然很守信用，人质、首级、财物一样不缺。唯一的瑕疵，是这些首级大部分属于朝鲜被虏军民，而不是倭寇。刘綎想了想，说也合用，一并拿来算功绩——至于那六个做人质的倭兵，刘綎看都没看，直接下令斩了，让功绩簿上又多了六枚战果。

刘綎对这个结局非常满意，不动干戈就完成了预订的战略目标，完全盖过了其他两路的风头，实在是可喜可贺。他让人用金字漆了“西路大捷”四个字，飞报邢军门，炫耀胜利。知道实际情况的朝鲜军无不偷偷撇嘴，觉得这位刘将军真是不靠谱到极点了。

从战果来看，西路军是这三路进攻中取得成果最大的，损失不过千余人。但刘綎的表现，却是这三路主将里最丑陋的一个。他为了避战，宁可让友军陷入危机，放过大好歼敌机会；为了保命撤退，不惜舍弃宝贵的战略物资；为了多得好处，不惜与敌将暗中交通，用战略利益换取自己的功劳。贪渎嘴脸，一览无余。

要知道，如果刘綎能够稍微有点进取之心，在十月初三的夜战配合陈璘攻破顺天倭城，而不是用几枚首级换来小西行长的远遁，历史上将不会存在什么露梁海战。

朝鲜人原本对刘綎很有好感，可自从顺天一战后，他们对刘綎的评价急转直下。当时汉城的君臣都偷偷感叹，说如果杨经略还在朝鲜的话，断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相比起麻贵与刘綎，董一元虽然败的最惨，但他算是三路主将算是最尽职尽责的，真正跟日军真刀真枪比拼过，反而博得朝鲜人不少赞誉。

说句题外话，抗战胜利以后，援朝诸将纷纷回国。董一元却不肯走了，不知道他是觉得朝鲜风土适合居住，还是觉得没有脸面回国，总之他在短暂回国以后，和两个儿子董大顺、董昌顺再次返回朝鲜，选择了广川定居。他们这一脉，逐渐演化成了朝鲜广川董氏一脉，至今仍有传人。

明军的三路大攻势是一次虎头蛇尾的进攻，糜费无数人力物力，进展却不尽人意。三路主将两路避战，一路大败，没有一路能取得预期的煊赫战果。九万明军对惶惶不可终日的六万日军，居然打出这么一个不咸不淡的结果，实在让人失望。

究其原因，在于开战前明军将领普遍存在的绥靖心态。

他们认为日军龟缩在沿海倭城，胆落心惊，联军战胜已不可动摇。基于这种认识，无论是麻贵还是刘綎，都不愿意拿出自己的嫡系部队出来血拼，宁可等着日本人撤退以后再进占空城。他们的目的不是打败日本，而是在尽量保存自己实力的前提下打败日本。

说的极端点，如果不是有朝鲜和朝廷派来的监军掣肘，明军真有可能跟日本签订和平协议，高高兴兴把他们送回国，两边都不死人，皆大欢喜。从东、西两路后来的举动来看，这么说他们可是一点也不冤枉。

讽刺的是，中路军之所以在三路中打的最积极，不是董一元的觉悟有多高，而是因为他麾下派系林立，没有自己人，于是也就没什么保存实力的心思——可惜这派系林立最终还是把他给害了。

当然，对于这些情况，在战报上邢玠没敢写的太明白。他知道如果如实上报，援朝军从上到下都吃不了好果子，所以稍微曲笔了一下。在报告里，他除了中路泗川打败无法遮掩之外，其他两路都报的是大捷。

但我们现在知道，这一战无论是战术上还是战略上，明军都是失败者。在战略上，明军没有达到切割孤立顺天、泗川、釜山、蔚山四大防区的目的，让日军大撤退时显得十分从容；在战术上，他们无法击破各地的日军防线，歼灭敌人有生力量，反而损兵折将。

如果说明军这一次四路出击有什么正面意义的话，那就是让日军意识到，联军优势已不可动摇，从而从而加速了撤退的决心。

仅此而已。

明军的九月攻势，是整个壬辰、丁酉战争中的最后一场陆战。明军以一场失败的平壤之战揭开了援朝的帷幕，又以一场失败的四路出击结束了与日本在陆上的交锋。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极大的遗憾。

我每读史至此，总忍不住扼腕叹息。尽管明军在与日本的大部分交锋中占据上风，但这一头一尾两战的失败，遮蔽了后世无数人的双眼，让他们以为明军在整场战争中无所作为，从而得出“即使没有明军，朝鲜战争一样可以击退倭寇”的奇谈怪论。

刘綎、麻贵、董一元，如果你们再稍微争争气，也不至于几百年后被抹煞掉明军的功绩呀。

第二十三章 最后的海战

丰臣秀吉于万历二十六年八月去世。在他死后不久，四位摄政大佬即达成了撤退的共识。这份共识在九月底形成了一份连署文件，派人送去朝鲜，于十月中旬送抵釜山。

除了文书之后，这些大佬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要掩护朝鲜部队安全撤回，必须要有一支强大的水军做掩护。德川家康本来毛遂自荐，要带着关东精锐亲自渡海前去支援，这个提议被身患重病的前田利家婉拒了。前田利家可不想让这个居心叵测的家伙带着几万人跑过来，万一德川军在丰臣家的腹心发难，没人能制得住他。

但水军总得有人带领，于是前田利家提议，派藤堂高虎担任这个重任。

藤堂高虎这个人，在日本战国史上被评价是八姓家奴，一共出仕过八家主君，超过吕布的记录差不多三倍。他在秀吉死以后，开始接近德川家康，暗中输诚。不过有前田利家在世，藤堂暂时还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

前田利家提议派他去朝鲜支援，一来是倚重他的海战经验；二来是给德川家康一个面子；三来是自己有自信能把他镇住。

藤堂高虎接受了重任之后，一边动员舰队，一边写信给岛津义弘，让他赶紧把在朝日军都聚拢起来，好方便一次运走。很快岛津义弘回信，说我们早不多了，就等你呢！

藤堂很奇怪，撤退命令前两天才刚刚抵达朝鲜，怎么他们这么快就收拾完了？

这事，还得要从金牌卧底郭国安说起。

话说岛津义弘虽然打胜了泗川一战，可他知道自己只是侥幸，下次就没那么好运气了。秀吉去世的消息已经传来，可高层退兵的命令还没下达。（其实命令在九月二十八日就已经发出，但送到朝鲜战场还需要时间）面对危局，岛津不禁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才好。

十月十三日，忽然城外传来消息，说明军的谈判代表来了，要求见他。

岛津一楞，董一元不是早就跑远了么？怎么忽然想起来谈判了呢？

反正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那就见见吧。很快明军使者被带到了岛津义弘跟前，一个叫茅国科，是茅国器的弟弟；另外一个叫史世用，岛津义弘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不过一时没想起来，也就没在意。他不知道，这位明使早就去他老家转悠过，还在门口要了好几个月的饭……

岛津义弘不懂中文，就把郭国安喊过来当翻译。郭国安和史世用一见，各使一个眼色，装作不认识。郭国安大大咧咧冲茅国科问道：“你们是干什么来的？”

茅国科给岛津义弘带来一封董一元的亲笔信。岛津义弘拆开信，让郭国安翻译，里面大概是这么说的：你们日本出大事了吧？秀吉死了吧？你再不走就回不去了吧？你们岛津家还靠你复兴的，可不能把命交代到这里呀。

这封信写的相当犀利，每一句话都说到了岛津义弘的心坎上，完全不像是一个明军将领该有的手笔。

董一元怎么知道岛津义弘处于左右为难的局面呢？念着信的郭国安微笑不语。

岛津义弘看——不，是听完信以后，沉默良久，问郭国安这事该怎么办。郭国安偷偷看了一眼史世用，说咱们见好就收吧，岛津义弘深以为然。他对茅、史二人说：“董将军的意思我知道了，只要我们能安全撤退，这座城堡送给你们也罢。

这正是董一元的意思。于是茅国科留在了泗川城做人质，史世用回去向董一元回报谈判成果。

明使离开以后。岛津义设法联络上小西、加藤等人，说太阁大人已经去世了，现在虽然还没正式撤退的命令，但再不撤恐怕就来不及了。这次明军来的就有近十万，咱们侥幸扛住了，下次再来二十万呢？所以咱们见好就收，所有军团都开始往釜山靠拢，等藤堂过来接咱们。

其他人深以为然，都纷纷表示就按岛津兄你的意思来吧。

岛津义弘、宗义智、小西行长（由宗义智代签）和立花宗茂联名发出一封通告，要求所有日军以顺天、泗川、固城、南海四处为基地，依次退往釜山。

这个联署的名字里没有加藤清正，也没提蔚山。因为根据这个撤退序列，首先撤走的，就是在蔚山的加藤清正第一军团。

加藤清正早已经在岛山呆的不耐烦了。他的军团在蔚山之战伤了元气，至今仍未恢复，如果跟明军再发生一次遭遇战，恐怕这几千口人都得交代在蔚山。为此他强烈要求首先回国。

岛津义弘和其他几个人一分析，也认为应该先把加藤清正撤下来。因为日军的三大支点中，泗川附近已无威胁；顺天的刘綎不足为惧；惟有蔚山附近的麻贵，主力既未受损，士气也未受挫，随时可能扑上来咬日军一口。

十一月十八日，加藤清正主动退出了岛山城，向釜山、西生浦方向退却。

麻贵闻讯，率军飞快赶至，不折损一兵一卒就占领了空无一人的岛山与蔚山。他在蔚山城里发现了几匹瘦马，还有加藤清正留给他的一个木牌，木牌上扭扭歪歪地写着一堆中文字，大概意思是我军诚心诚意要归国了，请贵军不要追击，咱们三国虽然有不愉快的历史，但毕竟一衣带水，明朝日亲善云云……

麻贵从善入流，拿下蔚山已经是大功一件，犯不上去跑去釜山去跟敌人火拼。所以他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在蔚山休整，同时把“蔚山大捷”的战报飞快地送去汉城，送去北京。

加藤清正很快通过釜山登船回国，这位朝鲜战争第一刽子手带着遗憾和荣耀离开了朝鲜战场。在漫长的战争里，他的军团减员高达四成以上。

好不容易送走了加藤虎，岛津义弘又开始头疼另外一件事：小西行长。

小西的第二军团是所有部队中距离釜山最远的，而且从十月六日以后就处于明军包围之中，与其他部队联络断绝。怎么把他弄回来，是一件极其艰难的工作。

在上一章里说到，小西行长跟刘綎秘密约定停战，彼此相安无事，其实故事到这里，还没讲完。

刘綎和小西有了密约之后，很守信用，没有继续逼迫小西行长，反而默许部下与日本人偷偷做买卖，拿大米去换日本人的刀剑财宝。

可刘綎不打，不代表别人不打。陈璘和李舜臣的水师已经封锁了日军撤退的必经之路露梁，虎视眈眈。

小西行长很绝望，他麾下的船不多，把一万多人都装进去，一定会挤得满满当当。这些战船吃水很深，行动迟缓，别说打仗了，就是无人阻挡，他都无法保证一条不沉地返回釜山。

为了能够活命，小西行长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去找刘綎，求他网开一面，放第二军团一条生路。刘綎挺够意思，满口答应说你别走陆路，朝鲜耳目太多，放你一万多人过去，我跟上头无法交代，你还是走海路吧，我军绝不阻拦。

小西行长信以为真，先派了十几条船途径猫岛向南海岛出发。南海岛的西侧是顺天海域，东侧是泗川海域，是衔接两大防区的关键枢纽，由宗义智驻扎。到了这里，距离釜山也就不太远了。

可那十几条船刚划出去没多远，到了猫岛附近，忽然被埋伏已久的联军水师包围，三下五除二全干进了海底。

小西行长火冒三丈，觉得自己被欺骗了。他把刘挺留在日军里的人质刘天爵砍掉一个胳膊，送到刘綎面前，说你怎么不守信用？

刘綎赶紧解释：这不是我干的，是水师干的。他们可不归我管，你得跟陈璘去说说情。

小西行长赶紧准备了一批包括珠宝和武士刀在内的礼物，送到陈璘面前，祈求放开一条水道。陈璘不知道是贪图宝贝还是心怀善念，居然答应了让他们离开。等到日使一走，陈璘把这事跟李舜臣说了。李舜臣严肃地告诉陈璘：当将军的不能轻易言和，仇人也不可轻易放过。小西行长是朝廷指名要的人，您怎么能跟他和谈呢？

陈璘被批评了一顿，有些惭愧，说老李你看着办吧。

却说小西行长得了陈璘承诺，高高兴兴又派了十几条船出去，结果又被埋伏已久的水师直接打沉。小西特别委屈，派人去质问陈璘。陈璘一耸肩，回答说明军战船没动手，这都是朝鲜水师干的，你得去求李舜臣。

小西行长都快哭了，你们这些中国公务员有什么话不能一次说完呐。他没办法，只得第三次准备礼品，去找李舜臣。李舜臣掂量了一下他们送的铁铳和刀剑，冷冷一笑：“我跟你们打了无数次仗，缴获的玩意足够我用了。你们拿回去吧。”

碰了一鼻子灰的日本人只好再去找陈璘。这次他们换了个花样，不提和谈，也不提让路，说我想派几条小船去告诉海上那些小岛上的人，通知他们赶紧撤退，免得麻烦天将多费手脚。陈璘的性格其实也挺爱贪小便宜，后来他和刘綎合作讨伐播州之乱时，也参与了贿赂李化龙父亲的活动，差点被治罪。所以这会儿他看到收的礼品有点多，不太好意思拒绝太狠，于是开了个小口，只允许他们派小船出去。

小西行长一听大喜，立刻派了几条最好的快船扬帆出海，趁着联军水师没改主意，一溜烟奔着南海岛而去。

李舜臣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差点没把陈璘给骂一顿。

老陈你糊涂啊！这些人不是去逃命，而是去报信的呀！现在泗川、釜山之贼已经知悉了顺天的内情，肯定会有大批舰队前来解围。

陈璘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也顾不得解释，问李舜臣该怎么办。李舜臣的亲信宋希立建议，既然敌人早晚要来，不如索性主动出击，痛痛快快在海面上正面跟他们打一仗，咱们在海上怕过谁？

他的建议得到了陈、李两位主将的赞同。联军很快把主力开入光阳湾内，一部继续驻扎猫岛，锁死小西行长的退路，一部前驻露梁，静待日军的到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

小西行长的报信船在十一月十六日左右幸运地开到了泗川，迅速把第二军团的窘境反馈给了岛津义弘。此时加藤已走，寺泽高广从釜山带来一大批船队到泗川，以便把岛津义弘的第五军团运往巨济岛——之所以选择巨济岛而不是釜山作为最后的撤退地点，是因为巨济孤悬海外，可以最大限度地隔绝明军在陆地上的威胁。

接到情报以后，岛津义弘召集立花宗茂、小早川秀包、高桥统增、寺泽高广等人，说如今明军三路陆军都已经跟我们达成了协议，不会影响我们的撤退计划，惟一没搞定的就是陈璘、李舜臣的水师。现在咱们应该全军出动，把小西从光阳湾里拽出来。

诸将都纷纷称是，于是岛津义弘在十一月十八日下令，全军放弃泗川倭城，登上船舰，让老弱病残先去巨济，然后主力西进，为小西行长解围。而董一元一看岛津义弘撤了，赶紧点齐兵马，顺顺当当地开进了泗川倭城，算是小小地雪耻了一把。

岛津义弘的船队开出去没多久，碰到了宗义智从南海岛也过来助阵，于是两军合二为一，朝着顺天而去，总兵力达到了五百条船，一万四千余人。不过这其中的水军比例不高，大部分是岛津家的陆战精锐。

这支庞大舰队在严木浦稍微停留了片刻，然后沿着光州附近洋面朝着顺天而去。他们一出动，就被联军水师密布在海面上的侦查舰发现了，朝鲜将领李纯信很快把这一动向回报给了联军设在左水营的指挥部。

陈璘和李舜臣拉开地图一看，一致认为岛津义弘急于救援小西行长，一定会走南海岛与大陆之间狭窄的露梁海峡，那里将是截击岛津的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

根据前几次联军海战的表现，陈、李发现了一个问题，把明军和朝鲜军混编在一起的效果不好，两军各自有各自的战法与习惯，混在一齐束手束脚，都施展不开。大敌当前，两位指挥官不约而同地建议把明、朝军队分开编列。

经过商议，联军被分成左、右两协：左协由陈璘亲自统帅的明军，贴大陆海岸线东行，藏于昆阳竹岛附近，以邓子龙带领三艘巨舰为先锋，陈蚕、季金为第二队，陈璘自率主力在后；而右协则是李舜臣的朝鲜军，贴着南海岛北侧潜伏。两协如同一把伸向露梁的钳子，一旦岛津义弘从海峡里露出头来，立刻就会被这把大钳子夹得粉碎。

他们还另外派了一支水师监视龟缩在猫岛附近的小西行长，避免让他逃跑。

十八日晚上十一时许，联军开始出动。大约在同一时刻，岛津义弘也开始乘夜渡过露梁海峡。明、朝、日三国水师，即将开始最后也是最强的碰撞。在出发的路上，李舜臣在船上向天祷告，说如果能干掉这些倭寇，我死而无憾。刚说完，眼见着一颗流星自天幕坠落。

十九日凌晨两点左右，岛津舰队大部已经进入露梁以东洋面，靠近南海岛观音浦。明、朝联军也已经进入了伏击位置，蓄势待发。

联军作为前锋的战舰，慢慢地朝着日军船队漂去，许多士兵站在船舷上，仔细观望。按照作战训令，他们本应该伏身在船舷内侧，以防敌人火器攻击。不过现在是黑天嘛，不用担心有被发现的危险，指挥官也就没进行阻止。

水战最忌讳的，是夜战；夜战最忌讳的，是暴露自己的位置。这一天夜里虽是晴天，月色却不甚清明，海上视野很差。可当日军舰队驶近的时候，联军士兵惊愕地发现，眼前出现的，是一排一排缓慢移动的红点，它们有规律地排列在水面上，有如天上璀璨的星空。再仔细一看，发现这些小红点，全是日军铁炮射击前点燃的引信。

又隔了一小会儿，无数铁炮声在船头响起，如雨的弹丸噼里啪啦地向着联军的位置射过来。那些原本站在船舷旁的士兵纷纷被击中，跌落入水中。

联军万万没想到，最先动手的，居然是日本人。

岛津义弘来自于拥有诸多良港与海外贸易的九州，对水战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心得。他早在穿越露梁海峡之前，就已经预料到联军必然会在这里伏下重兵，守株待兔。但这里是救援小西行长最近的路途，岛津义弘明知山有虎，不得不继续向虎山行。他知道敌人就在附近，于是提高了警惕，像一只受惊的狐狸，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一过露梁，岛津义弘就觉察到联军正在慢慢靠近，他冒着暴露自己舰队位置的风险，下令全部火枪兵点火瞄准，朝着远处射击，果然蒙中了。

枪声一响，李舜臣和陈璘就知道自己藏不住了，纷纷点燃号炮，开始发动总攻击。明军在来朝鲜之前，配备了三艘最新型的楼船，吨位庞大，身躯如山。此时这三条巨舰在副将邓子龙的带领下乘风破浪，橹手们一齐喊着号子划动大桨，庞大的舰首切开海水，冲在了两支军队的最前方。两路水师一齐放炮擂鼓，跟在邓子龙之后向着日军大舰队近迫而去。

于是，在十一月十九日的露梁洋面，成千上万的灯笼、火把、铁铳火绳与大炮焰口同时升起，原本漆黑如墨的海面陡然被无数火星点燃，将三支舰队幻化成三条巨大的海龙，互相纠缠在一齐，撕咬、搏斗，震天的鼓声，正是它愤怒的龙嗥。此时此景，正像是为整个壬辰战争做一个形象的注脚，象征着明、日、朝三个庞然大物在东亚疆域中展开的殊死拼斗。

前面说了，十六世纪的海战，差不多可以被称为盲战。水手的视野在黑暗中受到极大限制，即使有间或的火光可以作为参照，但大多数时间还是要靠直觉和运气来作战。岛津义弘之所以选择午夜进入战场，有两个理由：

第一， 日军的目标是救出小西行长；联军的目标，是歼灭敌人有生力量。在黑暗的海面，前者的目标更容易达成。这就好像是在一个人在一间没有光线的屋子里，你让他摸到对面的大门再返回，很容易，但你让他把屋子里所有散落的玻璃球都搜集全，却是难上加难。

第二， 日军的水军战法是近身登舰搞白刃战，他们的铁炮也需要一个相对比较近的射程；联军的战术却是靠大口径火炮远程杀敌。夜战中火器不易瞄准，更适合浑水摸鱼，显然对前者更为有利。

基于这两个理由，岛津义弘这才煞费苦心地选择了深夜进军，指望把联军拖入到一场混战中来。可三方一开始混战，岛津义弘就发现不对劲了。在黑暗中，他看到日军船舰一艘接一艘地突然火光冲天，然后毕毕剥剥地沉没在海中。夜色同样也限制了岛津义弘的视野，让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谜底很简单：柴薪。

李舜臣和陈璘都是资深的水战专家，他们不会想不到夜战的弊端。为了更有效率地进行战斗，联军在战船上堆积了大量的柴薪。这些木柴都被截成差不多的长短，枝叶尽量保留，十根或者十五根捆成一束，事先在烈日下暴晒至干脆。

当两军开战之后，战船上会有专门的水手负责抱起柴捆，淋上鱼油或者麻油。一旦看到有日军船舰逼近或路过，就把这些柴薪点燃，抛到船上去。这些柴束落到甲板上以后，会开始熊熊燃烧起来，成为一个醒目的标记。运气好的，甚至可以直接在船上引发大火。

与此同时，附近的联军舰炮会对准这些暴露了位置的敌舰，进行进一步打击。

这种战法简单而有效，日军在这种打击之下有如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乱撞，慌不择路，阵形大乱。许多岛津家的陆战精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变成了火炬，随着自己的战舰成为水底游魂。

岛津义弘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只得传令全军向南移动，试图脱离混战。联军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无论明军还是朝鲜军都拼力死战，死死地缠住日军主力。

这一场夜战一直持续到了凌晨时分，岛津义弘才凭借着晨曦那一点点微光把舰队收拢起来，退避到南海岛以东以南海域，一头钻进了观音浦港的海湾区。

观音浦刚位于南海岛的西北角，南海岛在这一带的海岸线突然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天然良港。岛津义弘的舰队就聚集在这个不大的海湾内，彼此碰撞，拥挤不堪，仓皇如丧家之犬。

虽然身后就是港口，可岛津义弘却不敢登岸。他一登岸，联军绝对会把这支水军吃得一干二净，然后悠哉游哉地翘着二郎腿看着这一万多没船的日本人活活饿死在岛上。

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在这里与联军决一死战。

联军经过一夜的大战，士气十分高昂。陈璘和李舜臣合兵一处，把观音浦港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看着已经成为瓮中之鳖的岛津义弘。陈璘的意思，既然日军无路可逃，不妨放缓攻势，慢慢玩。但李舜臣认为己方士气正飙升至最高点，可励而不可泄，应该一鼓作气，把敌人统统干掉。

陈璘还没商量完，李舜臣已经冲了上去。

李舜臣的作战风格，与李如松十分类似，一字记之曰：“前”。无论是在哪一场战斗中，他永远都是身先士卒，冲在最前头，这一次也不例外。

晨光之中，只见李舜臣的坐舰一马当先，像一柄无比锋利的尖刀杀入敌阵。后头的朝鲜军战舰毫不犹豫地跟进，跟随着朝鲜水军最伟大的统帅对浦内的日军发起了突击。

日军现在是不折不扣地背水一战，绝望让他们克服了前夜的惊慌，迸发出强大的战斗力。而且此时浦内战船林立，十分拥挤，朝鲜军无法发挥优势火力，反而让日军有了近身格斗和施放铁铳的机会。

于是等到李舜臣的旗舰一冲进来，立刻就被日军战舰团团包围，拼命攻杀。水面空间有限，其他朝鲜战船很难迅速赶过来援护，只得大声鼓噪，壮大声势。一时间李舜臣四周险象环生，枪声大作。

陈璘在远处一看，不由得急红了眼。他与李舜臣恩若兄弟，怎么可能坐视不理。陈璘一挥令旗，命令自己的旗舰做为突击箭头，杀入浦内去救李舜臣。

他这么做，倒不完全是因为讲义气。明军战舰吨位比朝鲜军大，比日军更大，可以靠着强大的惯性撞开日军船舰，冲入包围圈。

陈璘和邓子龙一杀进来，立刻就吸引了日军的注意——没办法，他们的船只太高大太醒目了，不由得不被人注意。岛津义弘认出这是明军的旗舰，立刻调动精锐部队前往围攻。现在明、朝最高指挥官的位置都过于靠前，都在日军的包围之中，只要能在联军水师剿灭日军之前把这两大巨头干掉，日军便还有可胜之机。

登时就有岛津家的武勇敢战之士聚拢到陈璘的旗舰四周，有胆子大的两个武士，居然凭着挠钩和绳索爬上甲板，挥舞着武士刀哇呀呀怪叫着冲了上去。陈璘的儿子陈九经距离他们登船的位置最近，一看不好，急忙上前阻拦，几下交锋被日本武士砍得浑身是血，但是他力战不退。旁边一个叫文炜的旗官情急之下抓起一根长戈冲了过来，隔着远远的把长戈一扫，两名武士抵挡不住，噗通噗通两声，都被扫到海中，眼看活不成了。陈九经这才算捡回一条性命。

这个甲板上的小插曲陈璘并不知道，这时候的他已经顾不上管自己儿子了。他看到日军许多战船围拢过来，下达了第一个命令：把船锚抛下去，让旗舰停在水中，然后下达了第二个命令：集中舰炮和虎蹲炮对靠近的日舰猛烈轰击。

陈璘是一名优秀的水战指挥官，他很清楚明舰与日舰的优劣。停船作战，有两个好处：一是静止的船身可以提高舰炮的命中率，有效杀伤敌人；二是能多吸引一些敌人过来，为李舜臣减压。

至于日军的近战威胁，陈璘不是特别在意。明军舰船比日军高出数米，日军无论攀爬还是铁炮射击，都是仰攻，只要防御得法，敌人根本攻不上来。事实上，一艘静止的明军大舰，差不多就是一个海上固定城塞，无比坚固。

很快这条停锚的大舰就吸引了许多日舰，他们好似闻到蜜糖的蚂蚁一样汹涌而至。有些船走到一半就被炮火打沉，但更多的战船不屈不挠地冲过来，大量铁炮兵站在甲板上，噼里啪啦地对着旗舰猛烈开枪，弹丸如雨般飞过半空，嵌入大船的船体。

这时候，陈璘下达了第三个命令：“所有甲板上的战斗人员每人一柄长枪，在船舷两侧的挨牌下伏低身子等好。”日军射击了一阵，发现铁炮虽然无法对船体造成伤害，但却把明军在甲板上的人都赶跑了，机不可失，立刻就有数百名倭寇坐着小船，朝着旗舰攀爬而上。

当他们刚刚在船舷上冒头的时候，明军长枪兵突然一齐站起来，用手中长枪把毫无防备的日军士兵戳下海去，然后迅速矮下身子去，躲避下一阵的枪林弹雨。

这个战法很简单，可日本人就是干瞪眼无法破解。明舰太高了，日本人喜欢的跳船攻击在这里无法发挥威力，只能攀爬——攀爬需要两只手，而且还得防备船身上密密麻麻七八寸长的钉钩——等爬到船边，明军的长枪就递过来了，只需轻轻一戳，就能干掉这些双手抠住边缘的倭寇。

如此重复了数次，明军长枪兵干掉了千余名试图登船的日军，断肢人头掉了一地，没有再让一个日本士兵踏上甲板。

现在观音浦内外变成了一锅东北大乱炖。在外围，优势兵力的明、朝联军围着日本人穷追猛打，力求打开局面；而在浦内的岛津舰队，则围着陈璘和李舜臣舍生忘死地强攻，抢在自己灭亡之前干掉敌指挥官。

陈璘镇定自若地指挥着旗舰，凭借自己的丰富经验硬生生扛了日军战舰的数十次围攻，而且用舰炮轰沉了数十艘。岛津舰队以优势兵力如此疯狂地进攻，明军依然是岿然不动，这让所有日军心中都闪过一丝绝望的念头：铁炮打不动，步兵又爬不上去，这仗怎么打？

他们不知道，陈璘却知道。

陈璘酣战良久，抬头望了望远处邓子龙的三条大船神神秘秘地接近，大喜过望，随即下达了第四个命令：拔锚后撤，全体撤下甲板。

怎么？不打了？

不是不打了，而是真正的大杀着来了。

远处冲来的那些船上，每个士兵手里都握着一把奇怪的武器。这是铜制的一个大圆筒，筒前有口，筒后有一个推柄，看起来就像是一把简陋的山寨水枪。

不过那不叫水枪，而是叫喷筒；它喷的也不是水，而是猛火油，也就是石油。

明代火器充满了奇思妙想，很多都已经有了现代武器的影子。明军有一种武器，叫做猛火油柜，就是一个大铜柜子，里面架着数根直筒，侧面是注油孔，后面还有一个推进活塞。使用的时候，把石油倒进油孔，推动活塞，石油就会先从直筒里喷出，经过药楼时被火药点燃，变成一条喷射状火舌去打击敌人，是一件很牛逼的守城利器。

猛火油柜是世界上最早的火焰喷射器。后来明军根据这个原理，开发出了一系列便携式小型喷筒，有可以喷火焰的、有可以喷毒烟的，有的还可以两者都喷。此时陈璘带来的，就是其中一种喷火的喷筒。这玩意威力奇大，尤其适合拥挤海域的混战。

日军已经在陈璘手里吃了好几次亏，这时候看到他突然偃旗息鼓，整个甲板的人都不见了，有些惊疑，都不敢上前，生怕他又耍什么手段。

就在他们惊疑不决的时候，火焰兵们扑了上来。今天凌晨的夜战他们没发挥出太大作用，此时却是他们真正的用武之地。他们站在高高的甲板上，居高临下向所有附近的敌舰喷射猛火油，喷光了就转身再抽取一管石油，循环往复。

这几条火焰船化身成了地狱火神，在观音浦中播撒着炽热与死亡。日军只要稍微靠近一点，立刻就会被喷成一团火球，一点没商量。到处都可以听到日军的惨呼声，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在海上，许多士兵宁可跳到海里，也不愿意承受烈火焚身的痛苦。

围攻陈璘的日军到底被打得有多惨呢？“火盛风驶，贼艘数百，顷刻煨尽，大海尽赤。”这段《宣庙中兴志》的描述有夸张的成分，但足可以想象日军在喷火筒的奇袭下有多么狼狈不堪。

明军喷火兵的奋勇力战，让局面为之一变。岛津舰队陷入了慌乱之中，原本处于重围之下的李舜臣终于得以喘息，徐徐后退，与身后赶至的联军舰队合在一处，趁乱投掷柴薪火炬，加大敌人的混乱。而陈璘面临的压力，也陡然减轻。

比李舜臣打的还疯狂的，是邓子龙。这位老将军一直奋战在第一线，他的风格不像明人，倒更像是日本人，不喜欢远远地用枪炮说话，而是白刃相接。他把自己的座舰交给副手沈理，继续指挥喷火兵去焚烧敌船，然后亲自带着两百多名江西籍的亲兵在舰船之间跳来跳去。

他要么是冲上日舰干掉萨摩兵，要么爬上朝鲜战船驱赶试图夺船的倭寇，简直就是战场上的一辆连轧人带救人的救护车。在他的努力之下，不少朝鲜战船都得以侥幸生还。

就在邓子龙大发神威四处乱杀之际，一个意外出现了。

观音浦湾的局面极度混乱，绝望的日军拼命朝着联军的舰船上爬，联军则拼命用各式火器点燃日军的船。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不知是明军的喷火兵糊涂了，还是朝鲜军扔柴薪的太过兴奋，居然不小心把邓子龙刚刚救下来朝鲜战船给点着了。

这个失误有点大，这条战船一下子陷入火海。附近的岛津战船一看，好不容易等到敌人也有条船起火了，机不可失，一群倭寇嗷嗷地爬上座舰。此时船上一片混乱，朝鲜军和明军忙着扑火，无暇反击，都跑到了船舷一侧，导致船身一下子倾倒，被靠近的萨摩兵趁机冲上甲板。

邓子龙此时已经无法撤退，四周都是熊熊大火，面前是如狼似虎的萨摩武士。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将军毫无惧色，他这一生从未有半步后退过，年轻时没有，年老时更没有。

邓子龙在人生最后的时刻，有如一位白须战神，面对着数倍于己的倭寇奋力挥动着武器。尽管他身上多处被砍伤，却一直不肯倒下，周围的倭寇无法抵御这老将最后的燃烧，一时间居然奈何不了他。

忽然远处两声枪响传来，两枚从铁炮里射出的弹丸刺破灼热的空气，击穿了邓子龙的胸膛——他终于不支倒地。原来是日本人怕夜长梦多，动用了随身携带的铁炮，这才终结了老将的人生。

倭寇杀死邓子龙之后，看到船上大火愈烧愈大，不敢多做逗留，匆忙割下他的首级，离船而去。随后赶到的明军援军只来得及抢回老将军的身体——后来邓子龙的遗体在丰城安葬的时候，不得不用沉香木雕成首级，与遗体合葬。

讽刺的是，这条战船燃起了大火，却让远处的朝鲜战士欢欣鼓舞。他们站得远，看得不清楚，误把他的船当成岛津的安宅舰，看到火起，以为又击沉了日本战船，不由得士气大振。在这种误会的激励之下，朝鲜军越战越勇，一下子又击沉了数艘战船。

而明军得悉邓子龙阵亡的消息，无不大惊，沈理率队急忙前进，陈蚕、季金也纷纷向前。

岛津义弘根本顾不得沉浸在击毙敌军副将的喜悦，因为在整个战场，日军都处于极度的劣势，全靠着绝望中迸发的勇气才勉强维持着战线。他不得不把最后的预备队派出去——岛津家的大楼船——前往督战。

李舜臣早就看到了这条船的动向，因为在一群小短腿的日舰中，这条大船太醒目了。他吩咐左右包抄过去，火弓齐射。结果这条大楼船刚走出去没多远，就被李舜臣截住了。李舜臣的亲信宋希立亲自指挥放箭，箭如雨落，登时就把大楼船上的一名日军指挥官射倒在地。周围的日军一见，都没命地跑过来解围。

联军看到日军这么疯狂，以为这条船是岛津义弘的旗舰，宋希立射倒的那个人是岛津义弘本人，都齐声欢呼起来，打得更起劲了。陈璘带领着明军威风凛凛地又杀了过来，与李舜臣左右呼应，大炮齐鸣，又形成了合围之势。

在这关键时刻，突然海面传来一声爆响，一条属于宗家的日军大船发生了剧烈爆炸，让周围的人惊慌不已。岛津义弘脑子里一下子闪过泗川城前爆炸的明军火药库，心想难道真是报应不爽？

这是报应不假，但不是明军在泗川的鬼魂复仇，而是朝鲜人干的。

早在壬辰战争期间，宗义智曾经抓到过一个朝鲜官员，叫郑六同。他觉得这人还不错，一直放在身边，十分信任。这次开战，郑六同被委派去一条船上去当指挥。宗义智万万没想到，郑六同是典型的身在曹营心在汉，一个朝鲜版的郭国安，一直在跟朝鲜军有联系。

他在这个关键时刻，主动引燃了船上的火药库，直接把这条船、自己和其他日军的士气炸了个粉碎。

岛津舰队现在进入了最后的时刻，这时候他们已经被击沉了一半多的舰船，海面上密密麻麻漂浮的都是日军士兵和船舰残骸。观音浦外的封锁线已经被突破了无数的缺口，联军舰队源源不断地冲进来，势不可挡。

岛津义弘无奈地做了一个决定：突围。

此时的日本舰队已经基本无力再战，除了突围撤退，确实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于是日军以岛津义弘为核心，把分散日军集合起来，攒集了二百余艘战船，一齐朝着观音浦外冲去。大概这就是宿命吧，李舜臣的舰队，恰好位于他们的逃遁路线上，而且按照老规矩，仍旧是李舜臣的旗舰冲在最前。

俗话说，穷寇莫追，急于逃命的岛津舰队看到有朝鲜战船横在前头，船上还有人高高站在台子上指挥放箭射杀不少日军，都急红了眼，纷纷把铁炮集中在一处，朝着那边疯狂射击。

站在高台上的人，正是宋希立。他正指挥着朝鲜弓手射箭，冷不防被日军这一回高密度的射击笼罩，其中一枚弹丸打中额头，噗通一声倒在了甲板上。护卫一见，大惊失色，连忙跑去禀报李舜臣，说宋希立中弹了。宋希立是李舜臣的左臂右膀，一听到他中弹身亡，李舜臣惊得霍然起身，连声探问情形。

这时候日军的密集射击仍在持续，李舜臣这一起身，正好把上半身露出挨牌。一位不知名的岛津铁炮手恰好在这时扣动扳机，一枚铅丸飞出枪膛，在极短的时间内穿过两支舰队之间的海域，从李舜臣的腋下撕扯开血肉，进入他的身体。

李舜臣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他的儿子李荟、侄子李莞和侍从金伊接住。李荟和李莞开始以为他只是滑倒，可再仔细一看，发现腋下血流潺潺，眼看是活不成了。李舜臣在弥留之际，挣扎着给他们下达了最后的指示：“战方急，勿言我死，急命以防牌蔽之。”

李荟、李莞两个人放声大哭，船上的人都很惊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时一个人冲过来，把这两个人的嘴捂住，厉声道：“你们想要辜负李使道的心血吗！”李荟、李莞一看，居然是宋希立。

原来宋希立虽然被子弹击中额头，所幸只是擦伤，虽然流血不止，但总算没伤及性命。他倒地之后，很快就爬了起来，把衣服撕开草草包扎了一下，恰好听到那两个人的哭声，赶紧摸了过来。

对于李舜臣的死，宋希立同样感到极为痛心，但他作为李大帅生前最信赖的副手，深知此时军情紧急，不容动摇。于是他吩咐把李舜臣身上的盔甲解下来，里面填充上稻草，仍旧立在船头，以鼓舞士气，然后让李荟、李莞赶紧把尸体用大红毡裹好，抱回房中，等胜利了再计较。

在另外一个版本里，主动遮掩李舜臣死亡消息的，是李荟、李莞，而宋希立全然不知情。

无论封锁李舜臣死亡消息的是谁，他都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经过这一番混乱，朝鲜军旗舰暂时恢复了正常，继续进攻，进攻，再进攻。而陈璘的明军舰队，也调转船头，开始追着日军尾巴打。

这一场海战一直打到了正午时分，岛津舰队本来就不是联句对手，此时掉头就跑，更是全无战心，在突围过程中死亡惨重，共计被正面拦截的朝鲜军和衔尾追击的明军又打沉了两百余艘。可怜岛津家一世雄名，在这小小的观音浦内被联军打了一个七零八落，无数萨摩武士沦为水鬼，半沉战船燃烧起来的黑烟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

唯一可惜的是，岛津义弘运气实在是好，他靠着那两百多条船当替死鬼，带着残存的五十艘战舰脱离了战场，仓皇地朝着釜山逃去。

剧战一夜半日的明军和朝鲜军再次聚拢到一处，他们尚不知岛津义弘没死，以为已全歼敌酋。陈璘兴致勃勃地驾船来找李舜臣，商议下一步计划。

这里出现了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版本。

在《李忠武公全书》里，说陈璘驾船赶到朝鲜舰队附近，看到朝鲜军士兵追赶着日军舰船，争先恐后地抢割首级。陈璘一下子跌坐在甲板上，连声哀叹，说李统制死了。左右问他怎么知道，陈璘说如果李统制还活着，断然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这个故事很传奇，但真实度却很可疑。这时候战斗刚刚结束，还未正式发丧。试问不；就算这时候朝鲜军上下已经获悉李舜臣的死讯，第一个反应，也该是大哀，而不是追逐财物。一支以军纪严明而著称的铁军，在主帅死亡的一瞬间就没了纪律，这实在不可思议。

另外一本《李忠武公行录》里的故事不同：陈璘驾船来找李舜臣，喊他的名字。李莞站在船头，放声大哭说叔父已经死了。陈璘当时就哭倒在甲板上，扶胸流着眼泪说：“李统制战死以后，还能来救我。”

最后是《宣庙宝鉴卷》的记载，只是简单地说“璘使人于舜臣谢救己，始闻其死，从椅上自投于地，抚膺大悲。”

综合来看，第二、三个故事比较符合实，第一个故事纯粹是出自后人想象和演绎，希望能给李舜臣之死多加一道传奇的色彩。

李舜臣阵亡的噩耗很快传遍了明、朝联军，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有如战神一般的李将军，居然就这么去世了，无不嚎啕大哭，极其悲痛。就连明军都纷纷把手里的肉食投入海中，以示尊敬。他们入朝以后，军纪都归李舜臣管理，他赏罚分明的作风赢得了所有明军的尊重，而这一夜半日的联手奋战，更让他们对将军敬佩不已。

朝鲜军失去了他们最伟大的主帅，明军失去了他们最可信赖的朋友。在这一刻，没有什么朝鲜军和明军的区别，只有二万多名向李舜臣致敬的哀伤者。

这样一位伟大的将军，居然倒在了距离胜利最近的地方，令人不禁想起了英国海军名将纳尔逊。在1805年10月19日，纳尔逊带领英国舰队在特拉法尔加与法国、西班牙联合舰队大战。在激战中，纳尔逊指挥英国舰队，取得了决定性的优势。就在这时，他被一名法军狙击手击中左胸，倒在血泊之中。在得知道英国舰队获得最后的胜利以后，纳尔逊才与世长辞。在世界海战史上，李舜臣和纳尔逊是经常会被相提并论的两位杰出人物，而他们的境遇，也是惊人的相似。

李舜臣是当之无愧的十六世纪东亚海战的王者，他几乎是以一人之力，改变了整个壬辰战争的走向。在战争的前半阶段，他一手缔造出强大的水军，多次以弱胜强，硬生生拖垮了日军的后勤，致使侵略者放缓了脚步，为明军的大举赴援赢得了宝贵时间；虽然在丁酉再乱期间，李舜臣因为朝鲜军的极度衰弱而在战略上无所发挥，但他仍旧殚精竭虑，重新赋予朝鲜水师生命，并在最后时刻发挥出了关键作用——可以这么说，没有李舜臣，朝鲜战争的结果不会改变，但胜利一定会推迟数年。

巴顿将军曾经说过，一名战士最幸运的事莫过于在最后一场战斗中被最后一颗子弹打死。对李舜臣来说，能够在最后的露梁海战时战死，未必不是一种幸运。以他的个性和朝鲜李朝的党争劣根性，假如活到了战争结束后，很难讲会不会再会发生一次丁酉之乱的遭遇。

所以说，一个天才，既要生而逢时，也要死而逢时。

死者长已矣，生者还是要继续把事业进行下去。李舜臣死了，可战争还没有彻底结束。在一片狼藉的观音浦海面上，陈璘没有彻底让自己沉溺在失去挚友的悲痛中，他一边收拢着联军，一边派出斥候四处打探，很快他就得知了一个坏消息。

在联军主力与岛津舰队缠斗的时候，小西行长悄悄放弃倭城，离开了顺天沿海。“以诚实守信为荣“的刘綎刘大刀按兵不动，坐视敌人离开，这才徐徐前进，来捡便宜。这个我们之前已经讲过了。

小西行长很狡猾，知道联军一定在猫岛和露梁之间安排了部队监视自己，所以根本没有选择东去露梁海峡，而是沿着猫岛西梁南遁，从平山洋附近绕着南海岛走了一大圈。这条路虽然比较远，但是胜在没有联军主力阻截。

这时候陈璘才意识到，原来岛津义弘把部队撤向观音浦，还有这么一层含义在里面。

按照原来的计划，联军应该是在露梁西口阻截岛津舰队，同时防备西方的小西舰队。可岛津义弘初战不利，没有调转船头退回露梁，反而左转朝着西南方向的观音浦撤退，把整个联军主力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了这里。

换句话说，岛津义弘牺牲了自己舰队，换来了小西行长的生还。尽管这不是岛津义弘的初衷，但客观上却确实造成了这样的效果。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岛津、小西两支舰队，联军只能挑选其中一支予以歼灭。就算没干掉小西，没能完成战前制定的战略目标，能够击破岛津舰队，也算是为泗川明军报了一大仇。

陈璘在想透了这一点以后，没有立即选择追击。明军水师经过一夜加半日的剧战，已经是精疲力尽；而朝鲜水师自从李舜臣死后，仿佛被抽取了主心骨，两军都亟需修整。于是陈璘没有急于东进，而是决定肃清南海岛之残余敌军。南海岛上还残留了不少日军士兵，观音浦一战中还有不少岛津家士兵弃船登岸。这些隐患不得不除——后来这一批部队以岛津家臣喜入摄津守花山权左尾门为首，徒步横穿整个南海岛，最后在弥诸浦附近被宗义智救起。

露梁海战的另外一位主角岛津义弘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消除了日军最大的梦魇，他现在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海战要比陆战残酷得多，一旦溃败，就是整船整船地死。露梁一战，他的一万多精锐，五百条战船伤亡殆尽，只有五十多条船逃出生天，战损率高得惊人。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还不知道顺天的小西行长到底怎么样了，不能回去，只得让残存舰队在南海附近徘徊。这时候岛津忠恒碰到一条从顺天跑过来的日本商船，拦住一问，这才知道小西行长早跑回釜山去了。岛津忠恒气得火冒三丈，大骂这药贩子没义气，岛津家为他付出这么大牺牲，他倒好，一声不吭就先跑了，连个招呼也不打。

岛津义弘听到岛津忠恒回报，长叹一声，啥也没说，带着一身烟火缭绕地返回釜山。

露梁一战，岛津家损失极其惨重，精锐能战之士几乎十不存一，阵亡在一万人以上，事后光是明军和朝鲜人的斩级就有千余——要知道，这不是陆战，而是海战，千余首级，意味着还有十倍以上的死者沉入海底。就连一贯极力夸大敌人阵亡数字、掩饰自己损失的《岛津家记》，都不得不记录说“从兵半死”。

这一战的损失，深深地影响到了岛津家后来的发展。到了决定日本命运的关原合战之时，岛津义弘所能带出来的萨摩精锐，只有可怜的一千五百人，可见露梁让他们是元气大伤。

岛津回到以后釜山，藤堂高虎的运输舰队已经准备好了，小西行长也完成了登船，万事俱备，只欠一走。

既然能走，那还等什么？难道还要等陈璘、李舜臣他们的大舰队赶过来，把这些日军再一口吞掉么？

万历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日，岛津义弘、小西行长等人匆匆登上归国的舰船，扬帆离开釜山港，一天时间都没敢耽误。临走之前，岛津和小西倒是挺守信用，把茅国科、刘天爵等人质放回船里，让他们自己回投明营，算是对刘綎、董一元两人遵守承诺的回报。

日军舰队离开釜山之后，在对马岛略事休整，于十二月十一日返回博多港。石田三成亲自手捧秀吉遗物前往迎接，带着几位生还者去伏见城谒见了德川家康，这才各自散去回家。

这是最后一批离开朝鲜的日本军团。从此以后，朝鲜半岛除了在一些岛屿上还有少数流寇以外，再无成建制的日军。这一场漫长的战争终于进入尾声。

自从万历二十年四月开战以来，这场东亚战争前后历时七年，自釜山开始，自釜山结束。

终章：帝国最后的荣耀

日军全部撤离之后，联军并没有掉以轻心。在万世德——他大概是援朝历任经略中最轻松的一位了——的主持之下，陈璘针对残留在南海、锦山、乙山等地的倭寇进行了搜捕。这些被自己人抛弃的倭寇盘踞在深崖高山之上，试图依靠地利进行顽抗。可惜大势已去，他们再也没有任何活命的机会。截止到七月份，陈璘所部一共砍掉了一千一百名倭寇的首级，送去了京城。

这一千一百名倭寇，很不幸地成为了这场七年战争的最后战死者。

战争已经结束了，可是历史仍在继续。对于这场深远影响了东亚局势的战争，我们该有什么评价呢？

或者说，我们该怎么样公正地评价呢？

历代文人政客以及很多当代史学研究者都持这样一种观点，即万历三大征拖垮了明朝。尤其是这场朝鲜战争，它耗费巨大，让大明的财政雪上加霜，间接导致了明朝的灭亡。这种说法究其根源，起于万历年间“争国本”事件中的朝臣及文人之手，后来越传越广，几乎成为一个常识。

但事实真的如此？

中国古代文人论政，少有以数据说话的，多以动机和道德为本。事实上，即使大略地去探究一下当时的财政数据，就可以很清楚地发现，这种说法其实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这次朝鲜战争，说起来历时七年，看着好象时间很长，其实这七年时间里，并非是一直在打仗的，在朝鲜的部队，也不是一直有那么多。其中绝大部分时间，双方是在对峙和谈判。

自一五九二年壬辰倭乱起，到六月祖承训率数千明军入朝，七月战败回国，十二月李如松才率大军再次入朝。次年李如松飞军直下三千里，收复了朝鲜三都。然而这次入朝的总兵力仅三万八千余人，哪怕到后来刘綎等援军入朝后，兵力也才四万出头。但李如松随即就于八月率三万多明军陆续撤出朝鲜，仅余数千明军驻留朝鲜。期间真正的作战时间，仅九个月。

再后来就得到一五九七年二月的丁酉再乱时，明朝才第二次大规模出军，这次规模比较大，但总动员人数也不过十余万，时间也仅一年，次年秋，朝鲜战争彻底结束。

因此这场战争，真正的作战时间仅二年左右，累计总动员二十二万余人。但要注意的是，这是累计的动员数，也就是明朝屡次下令征发的累计人数，实际上并未真出动了那么多人。如壬辰时李如松出军，总动员数为七万人左右，兵部计划入朝兵力四万八千人，但真正入朝的仅三万八千人，辽东、四川等地均有被征发的部队因各种原因未能入朝。又如刘綎的五千人虽然最后赶到了朝鲜，但已是次年的年中，战役基本结束，只剩下行军前往釜山的行动了。

这次战争的总人员和钱粮数的统计，应该说是比较复杂的。当时朝鲜方面曾做过统计，《燃藜室记叙》十七卷里对明朝此次战争的耗费数记载如下：“徵发浙陕湖川贵云缅南北兵通二十二万一千五百余人，往来诸将及任事人三百七十余员，粮银五百八十三万二千余两，交易米豆银三百万两，实用本色米数十万斛，诸将赏银三千两，山东粮二十万斛。”

如我们之前所说的各种原因，朝鲜人自战争开始，就一直对钱粮问题非常关心，其认真之态度甚至还甚于明朝。因此这个数字就算不是极准确，差异也不会太大，基本可以认为就是当时的总耗费。简略来说，就是朝鲜战争总耗费为银八百八十三万五千两，米数十万斛。年均下来，约一百三十万两军费开支。

那么，这个数字是否在万历朝廷的承受范围内？

答案是肯定的，完全可以承受，且并不困难。万历朝的前十五年，由于张居正主持的考成法、一条鞭法及清丈田亩等一系列改革措施，此时期的财政状况史有公论，堪称中兴。仅万历五年，户部岁入已达四百三十五万两，收支相抵后财政结余八十五万两。到万历九年，张居正说近年以来，正赋不亏，府库充实，征解如期。

连续多年财政不出赤字，这哪怕是放到现在，也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有兴趣的可以去查查政府工作报告，看看能有多少财政年度做到没有财政赤字的。仅此一点，就可见明廷财政形势如何。

到万历十年，明廷仅太仆寺一处的存银就达四百多万两，加上太仓存银，总数不下七、八百万两，太仓存粮亦可支十年之数。这还只是部分府库存银，别的府库还没计算在内。再说朝鲜战争这七年里，不是光支出没收入，日常的赋税一直在收，因为即便有收支不平衡，即使只以库银存量计算，以万历前期的库银结余，应付起来也不是大问题。

其实明代朝野对朝鲜战争抱怨不绝，最大原因有二。

一是绝大部分朝臣及清流都认为此事和明朝无太大关系，因此态度极其消极，一直到开战，北京朝中也就万历和石星两人是明确表态支持的，其他几乎全是反对态度。在这种情况下，钱粮不够靡师耗饷的言论当然充斥了大明整个朝野。

再一个原因则是，万历朝“争国本”等一系列政治事件的爆发，导致万历和整个外廷形成对立，于是形成了几乎只要万历支持和主导的，外廷和清流舆论就当然要反对，就说不好，至于真正的实际情况，没多少人关心。而当时记录这一战争的文人笔记，又大都出自与万历对立的清流一派，对朝鲜战争的主流评价是什么样，也就可想而知了。

有明一代，皇帝花钱是一直受外廷制约的。如万历七年万历向户部申请十万银给光禄寺，以备御膳开支，结果被张居正打回，不但不批，还停了宫里上元节的花灯和烟花费。

万历在张居正死后，开始向各地派太监征收矿税银，这事很有名。

万历收的这钱，是直接入内库的内帑，是皇帝的私房钱，外廷管不了。这其实是对外廷制约他花钱的一种反抗。因为明朝时候，皇室除一些皇庄田产之外，并无其他专项财政来源。如内库的主要收入金花银，其实不能算皇室专项用银，因其来源是江南等地的田赋，也属户部管理的范畴。一直到明末，户部一直都可以也确实对此在进行干预和管理。

历代文人对万历征收矿税银的做法都大加鞭挞，说其横征暴敛搞到民不聊生，那么万历到底收了多少钱呢？这里有两种说法，一说是自万历二十四年到三十二年，总共收了三百万两；一说二十五年到三十四年，合计收白银五百六十万，金一万二。

这两个数字，低的年均为四十余万两，高的数字也就一年收五十六万两白银，金一千二百两。如果加上浮动的加权数，差异不大，应该是合理的均数。

这个数字很大么？不算大，这事的性质按现在的说法，叫政治影响恶劣，社会舆论反应强烈。万历真正搜刮的钱财数目，对明朝整个财政来说，其实倒并无太大影响。我们经常看见的说其对经济数十年的摧残导致了恶果云云，其源头基本都来自明朝对万历怨念巨大的那些文人们没经过计算的主观臆测。如搜刮亿万这种夸张的文学修辞记载，就更不用说了。

那么，万历收上去的这些内帑，是干什么用的呢？

其实挺简单，首先是用于皇宫吃饭和各种生活开支。据邱仲麟先生对光禄寺宫膳底帐《宝日堂杂钞》的整理和考据，发现除负担整个宫廷所有人员含皇帝、后妃、宫女太监的吃饭问题外，万历还得请客。如每天“外廷入内工作的翰林院官、文华殿官、医官、教习官、起居注官、兵部主事等”这些人的工作餐，也是要归万历开支的。

以万历三十九年正月为例，宫廷膳食此项开支为一万两千余两，日均下来是四百二十一两，吃饭人数为一万人左右。月人均一两二的膳食，确实吃得比一般老百姓要好。

这其中，万历本人的消耗又是多少呢？《宝日堂杂钞》的记载很清楚：“猪肉一百廿六斤，驴肉十斤，鹅五只，鸡三十三只，鹌鹑六十个，鸽子十个，薰肉五斤，鸡子五十五个，嬭子廿斤，面廿三斤，香油廿斤，白糖八斤，黑糖八两，豆粉八斤，芝麻三升，青菉豆三升，塩笋一斤，核桃十六斤，绿笋三斤八两，面觔廿个，豆腐六连，腐衣二斤，木耳四两，麻菇八两，香蕈四两，豆菜十二斤，回香四两，杏仁三两，砂仁一两五钱，花椒二两，胡椒二两，土碱三斤”——题外话，明朝皇帝可以吃到时鲜菜，譬如笋之类的，比那些不给吃时鲜的皇帝们要幸福。

同时记载里还说“文华殿官周继祖等四员酒飰二桌，每桌每日猪肉十一斤，鸡一只，菉笋一斤，香油四两，花椒一钱，胡椒五分，豆粉四两”，可见万历请客的工作餐标准不低。我想明朝那些没肉吃的清官们，尤其是家里吃肉会成为朝廷新闻的海瑞，应该会很高兴去吃这个工作餐。

这还是新年的正月里，万历日均消费为四斤猪肉、一只鸡、两鹌鹑、两鸡蛋和几两其他肉类，蔬菜是豆腐青笋香菇木耳等，主食为面食。

四斤猪肉……早饭节约点不吃肉，你总不好意思叫皇帝吃剩菜吧？这样的话中晚两餐也就各两斤，炒个京酱肉丝就得半斤肉，剩下的也就够做碗梅菜扣肉了，那只鸡还得剁开两爿做两顿打算。所以无论怎么看，我觉得都算不上奢侈，也就是个一般富商的消费水准。如果跟石油公司存的那些酒比的话，这简直就是朴素楷模。

这个真实的记载，显然大大低于后世文人们写的什么吃饭日费数千金之类的口水笔墨标准。

当然，除了吃饭以外，人还要其他生活开支，譬如皇帝后宫们的日常开支，包括皇子皇女的结婚费用等等，虽然户部也管，但也都还是要从内帑里开支的。

这里要说一句的是，清人记载中，多有提到说明朝奢侈无度，光是后宫脂粉钱就要数十万两云云，如康熙四十八年上谕：“明季事迹卿等所知，往往纸上陈言。万历以后所用内监，曾有在御前服役者，故朕知之独详。明朝费用甚奢，兴作亦广，其宫中脂粉钱四十万两，供应银数百万两，至世祖皇帝登极，始悉除之。”或是说“有明之季，脂粉钱岁至四十万两，内用薪炭，巧立名色，靡费更甚”等，以此指责明皇室之奢靡。实际上，这是清人不懂明时名目导致的误解。

康熙提到的明朝脂粉钱，并非明后宫的生活开支，而是明朝自教坊收取的税钱名目。明代伎乐事业之繁荣，可谓历朝最盛，万历朝进士谢肇浙的笔记有道：“今时娼妓满布天下，其大都会之地，动以千百计。其他偏州僻邑，往往有之。终日倚门卖笑，卖淫为活，生计至此，亦可怜矣！而京师教坊官收其税钱，谓之脂粉钱。”也有记载说脂粉钱是从女人那里收取的税，不过却没说是什么女人。总之，太监收取这笔脂粉钱税银，是从女人手里收上来的税钱。

而有明一代，后宫的开支都是俸饷禄米，并无其他开支名目，如内监月俸一石等等。无论明史还是实录，亦或其他笔记资料上，都再无其他发放给个人的钱银开支项目。康熙说的脂粉钱开支项，既无存在基础，也没有任何存在的理由。而从我们之前举的记载看，万历朝整个宫廷加进内办公朝臣们的饮食开支，一年也才十四余万两，这四十万两脂粉钱开支实在太离谱了点。别说其他了，以万历帝的脾气，他第一个就不答应。

事实上明朝太监告诉康熙的所谓脂粉钱，是太监们从各地收上来进内库的税项。这个脂粉钱税，后来逐渐变称为花捐。进关十数年后的清人不懂万历朝的脂粉钱是什么玩意，这很正常。于是康熙想当然地将其理解为后宫的开支，孰不知这本是宫中收入的税项。

事实上明朝皇室的生活，应该算是历代皇室中较节俭的，包括嘉靖万历在内，生活并不奢靡。荒唐点的大约是正德，但比前代唐宋及后来的清皇室也都是大有不如，譬如晚清快亡国时，光绪的婚礼还耗费了五百五十万两银子。而万历最喜欢的福王，婚礼耗费是三十万两，营造府邸花了二十八万两。当然，王不能和皇帝比，但万历朝的财政状况同样也不是快亡国的大清光绪朝可比的。

不过，宫中近万人的开支只靠田庄和金花银这几样支撑的内帑，肯定也是不太够的，于是皇帝就只能向外廷户部申请了。然而，明朝的户部可不会样样都准，明朝臣子们经常会打回皇帝的申请，无论是子女大婚还是后宫和膳食的开支，都有被彻底打回和大幅度削减的记录。在这种情况下，也就无怪万历要在外面捞钱了。

再一个，皇帝的内帑其实并非都用于私人，外廷请皇帝拨内帑用于国家开支的记录比比皆是。事实上，明历朝内帑用于军费的比例极大，嘉万朝起，尤其是边镇用钱，动辙出内帑数十万上百万的记载屡见不鲜。本质上，内帑是户部变相的应急预备金，一旦户部开支不过来，臣子们就会要皇帝掏钱，而且通常皇帝还必须掏。因为，这个天下是他的，不掏会被臣子们骂个狗血淋头，一直骂到皇帝乖乖掏出来。嘉万起的明皇帝们，在其他问题上能和臣子们拧着干到底，但在这事上，最后还真没一个敢真不掏钱的——除非是真的没钱了，譬如崇祯。

不过，即使在经过万历不断赏赐他喜欢的福王以及各种其他折腾后，到万历四十八年他去世后，只光宗朱常洛还没登基的那短短几天时间里，就向外廷发放了多达一百六十万两的内帑用于边镇开支——可见到万历末年，内帑还是有相当结余的，给外廷提供了很大支持。

至于外廷的财政情况，如前所说，七年朝鲜战争的年均开支为一百三十余万两，以明朝当时的财政收支来看，这实在不算太大数目，远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而从当时加派的临时税项事毕即停这个现象看，也可以知道压力确实不大，不然就会一直收下去，譬如明末加派的三饷。

除前面所说的财政收入状况外，我们再举一项数字来说明这个问题。

赖建诚先生的《边镇粮饷》，是以万历朝的财政文献《万历会计录》为基础专门讨论明朝边镇财政的专著，按计算，明朝晚期光是对后金的战事，耗费就达六千万两之巨，总额六倍于朝鲜战争，这还没算镇压各地农民起义和对付蒙古边患的耗费。

事实上，明朝真正的毁坏，是坏于明晚期与后金的战争以及国内各地的农民起义。尤其是各地农民起义，除极大地破坏了国内财政税赋收入外，同时也破坏了运输。像南方向北方及川中向中央政府输送的大批钱粮物资无法抵达北京，积压在沿途，致使北京府库不足用度。再加上辽东与后金连绵不断的战争，极大地消耗了北京储备的钱粮和各地兵员。这些毁坏，远远大于财政一度中兴的万历朝的各种耗费。

万历时期，可以说它在政治上有各种弊端开端之举，政治影响恶劣。但从财政看，发生于万历二十年的朝鲜战争开支，对明朝国运和国力的影响并不大。而其他的如万历派出的矿税监对经济的破坏程度，实际也远没文人们描写的那么不堪。

明朝清流文人笔记里充满派系利益和政治动机的财政描写，实在不好太当真。

我们现在可以摘掉“财政”这副有色眼镜，重新审视一下，万历朝鲜战争的意义，到底何在。

第一个当然是它把朝鲜李朝从亡国的境地解救了出来，轻松地复了国，这对朝鲜李朝自然是大事，但对明朝同样也是大事。朝鲜作为明朝的附属国，是明中后期是牵制后金的一个重要存在。这个牵制，一直到明末皇太极发动丙子之役后才逐渐消失。

明军入朝替李朝复了国，再次确立了明朝是李朝的宗主国，是朝鲜李朝的父母之邦这一大义名分，这对朝鲜李朝朝野的各种影响非常深远，甚至可以说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首先是朝鲜李朝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临海君李珒及顺和君等人，在这次战争中被日军俘虏，因此失去了继承王位的资格，后来继位的是宣祖大王庶次子光海君李珲。然而他的继位，却因明朝“争国本”事件的拖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得到明朝的承认。

万历二十三年，宣祖大王上表明朝请准封光海君为世子，结果明朝以“继统大义，长幼定分，不宜僭差”而不准。之后的二十四年、三十三年，朝鲜继续上表请准册封光海君为世子，正当“争国本”风头上的明朝当然还是不准。因此，光海君对明朝的怨念不是一般二般的大，可以说是肯定心怀怨恨。

万历三十四年，宣祖大王的仁穆王后生下了永昌大君，因此李朝内部也出现了和明朝“争国本”一样的问题，朝中的北人党分裂为主张拥立光海君的李尔瞻大北派，及主张拥立嫡子的柳永庆小北派。

万历三十六年，宣祖大王病逝。势大的光海君占据上风嗣位，随即上表明朝自称权署国事，请求明朝正式册封。谁知万历帝以其未经批准先斩后奏，是为专擅，便将此事压了下来。后来因东北女真势力日大，考虑到要朝鲜牵制女真，最后在十月准了光海君嗣位的请求。

光海君嗣位后，朝中的党争并未消除，全盘继承华夏文化衣钵的朝鲜士人们，和明朝争国本的士人一样固执，继续争斗不休。但光海君很强硬，上台后就将仁穆王后给废了，又把宣祖长子、同母兄临海君，以及年仅两岁的宣祖嫡子永昌大君都给杀了。

明天启三年三月，绫阳君李倧、西人党李贵等人和南人党联手，发动了政变。大北派的李尔瞻、郑仁弘等人被赐死，二十八岁的绫阳君李倧即位，也就是李朝仁祖大王。光海君被用石灰烧瞎双目，流放江华岛。

对十分重视伦理的明朝来说，这种下克上的宫廷政变是不可接受的，且朝鲜废黩的是明朝正式承认并册封的国王，这种行为无疑是大逆不道。消息传到明朝，当时负责节制朝鲜的登莱巡抚袁可立当即上疏朝廷，声称必须对这种目无明朝、以臣篡君的大逆不道行为进行讨伐，以振王纲：“即珲果不道，亦宜听大妃具奏，待中国更置。奚至以臣篡君，以侄废伯，李倧之心不但无珲，且无中国，所当声罪致讨，以振王纲。”

朝鲜对此大为惊恐，当下又派出外交使团前往登州拜见袁可立进行传统的“辩诬”行动，希望说服袁可立改变立场，并进而影响明廷对此事的态度。

袁可立此人，应该说是个务实的能吏，对北方女真和朝鲜等势力很熟悉，如崇祯年致辽东总兵毛文龙死地原因之一的刘兴祚叛归明朝事，就有他的功劳在内。因此当朝鲜职业辩诬使团抵达山东，言辞恭谦地与袁可立进行了长时间勾兑后，出于对北方形势的务实考虑，袁可立认为既然李倧已经事实上掌握了朝鲜李朝的政权，则此事可以从权，但在大义名分上却不可让步。最后他上疏朝廷提出了这样一个处理意见：“令其退避待罪，朝廷徐颁赦罪之诏，令其祗奉国祀，如国初所以待李成桂者，此又不得已之权也。”

虽然最后李倧如愿以偿获得了册封，但这起事件对朝鲜李朝的影响，一直到清朝还没结束。

五十年后，朝鲜李朝闻听清朝正在修编明史，遂再次派使团出使清朝“辩诬”，向清朝声讨明朝官吏袁可立，并希望清朝能修改明史，为朝鲜李朝王室的这次政变正名、洗冤，以证明现在的王室继位是合法的。

只不过虽然朝鲜李朝使团在北京进行了大量社交攻势，国王李淳也亲自上奏康熙表达了这一意愿，但中国史书最终并未如他们所愿进行修改，依然以宗主国的姿态记录了这一政变，并对其进行了定性。

一个国家，国王的册立需要他国册封承认，无论如何，这都是心头一根去不掉的刺。这种情绪经过多年发酵，1897年，朝鲜李朝的李熙终于称帝，改年号为“光武”，并改国名“朝鲜”为“大韩帝国”，终止了一直以来和中原帝国的从属藩国关系。

对日本来说，这次战争不但让丰臣秀吉气病身死，也使他的嫡系损失惨重，直接后果是德川家康乘此机会一举击败丰臣势力，建立了德川幕府，同时彻底打消了在亚洲争霸的念头，采取了延续三百年的闭关锁国政策，以避免刺激明朝。这使得亚洲此后三百年的地理政治格局，没出现任何变化。但是，日本这一次“进出”朝鲜，给后世的野心家留下无穷的遐想，当他们的野心再度燃烧起来的时候，朝鲜又会成为这头饿狼的第一口食物。

对明朝，尤其是对万历皇帝来说，这是很得不偿失的一件事。因为此后几百年里，此战获得的评价几乎是一致的，那就是靡师耗饷大伤明朝元气——无论它到底真的如此。

这也是促使我们花力气去搜集中、朝、日三国史料，把这场战争重新写出来的最重要原因。

万历时期，明朝的国力毫无疑问依然是亚洲最强的，这点没什么好怀疑的。而万历朝的军力，无论武器装备还是军队将领、士兵的战斗力和意志力，也都是亚洲最强的，这也没有任何可怀疑的地方。

万历前期戚继光及东北李成梁等将领对北方游牧民族势力的打击和压制，后来新一代将领如李如松平定宁夏叛乱，麻贵麻家军在西北的镇压，乃至朝鲜战争中明朝北方边镇骑兵的优异表现，南军步兵和火器的夺目风采，陈璘率领的大明水师的过人战力，都充分说明万历时期的明军，是发展异常全面的亚洲第一强军，且名副其实。

这点我们可以在这里做个总结性的对比，以数字来说明。

如前所说，壬辰之战中，明军方面的宋应昌动员了七万左右人员（含运输和军械制造等），兵部计划入朝兵力数为四万八千人，但一直到年底，实际入朝作战的仅三万八千人，到次年年中才达到四万三千人，这其中还包含了已发生的伤亡人数。

而日军方面，截止到壬辰正月五日为止，秀吉下令动员的兵力数为二十八万一千八百四十人，这还不含日本国内的运输和军械制造等人员。

三月十八日，实施出军朝鲜命令中的总兵力为十五万八千人。

六月三日，屯驻朝鲜领土的日军总兵力为十三万余人。

也就是说，壬辰之战中，明军一直以三万八千人的兵力在与日军十三万兵力作战。

这其中，朝鲜军的作用基本可以忽略不计。虽然朝鲜军统计数量高达十七万，但朝鲜方面自己的记载中，实际真正投入过战斗的，全加起来仅六万余人陆军，水军数千。其二则是朝鲜军除水军外，没有一场有战略意义的正面战役。其三则是即便在和明军的协同作战中，其数量也就三、五千人，且从不被独立使用，甚至连朝鲜自己都少有战斗记载。客观地说，在整个战争时期，朝鲜军最大的作用是为明军负责运输物资，而不是战斗。可即使这样，物资运输也始终未能很好地解决，一直是制约明军行动的一个重大软肋。

另外，日军也一样拥有数量不少的朝鲜伪军，尤其是弓箭手。他们甚至建立了相当数量以朝鲜人从事生产的城下町。因此在朝鲜人力这点上，中日两军都是客军，都无太大优势。

丁酉再乱，日军再次出动兵力十二万一千一百人，加原驻朝鲜的日军两万零三百九十人，陆军为十四万一千四百九十人；水军两万两千人，水陆总计兵力为十六万三千余人。

明军方面，计划出动的兵力为陆军十三万零五百人，水军一万三千二百人，水陆合计总兵力十四万三千七百人。

然而，日军出动的十六万人兵力是实实在在且一次到位的，而明军丁酉初期入朝的兵力仅四万人左右，一直到次年五月前后，所有部队才全部进入朝鲜集结完毕，但根据朝鲜李朝的记载，入朝明军兵力实际只有十一万余人。

换话说，整个朝鲜倭乱期间，明军其实一直在以少打多，哪怕是最后决战阶段，双方总兵力依然相差近三分之一。

遗憾的是，大明朝这支亚洲第一强军，二十年多后，被杨镐在萨尔浒葬送了一半，在之后的沈阳和松锦等一系列战役中又被葬送了另一半。

于是，大明朝终于成了个没牙老虎，并最终倾覆。

但是因为这场战争的缘故，朝鲜王室对明帝国的态度，是尊崇感激有之。一直到清朝立国几十年后，朝鲜王室宫内依然立着明朝神位，以明朝为正朔等等。

而朝鲜士人和民间，在明清两朝，对明朝的态度则始终以感激及对父母之邦的尊崇为主。明清辽东交战期间，清军多次征发朝鲜军出征明朝。由于朝鲜军火炮受教于明军，其技术和装备都好于清军，因此多为炮兵。有次攻城，当清军命令朝鲜军开炮时，朝鲜军士卒发没炮弹的空炮应付，后被清军发现，多尔衮遂下令将为首的朝鲜军六名士兵斩首示众。明军将领祖大寿闻听此事，在城上率军致哀。后来朝鲜军回国，又在国内立了五义士庙纪念这些士兵。

万历朝鲜战争，留给我们可以说的问题太多，甚至可以说完全够单独立个研究科目出来，我们这四十多万字写下来，最后我们自己的感觉，是这仅仅只是匆匆一沾而过，吉光片羽。

最后，我们以万历帝的平倭诏来结束全书吧。《明神宗皇帝实录》卷三三四，二十七年闰四月丙戍，以平倭诏告天下，诏曰：

朕缵承洪绪，统理兆人，海澨山陬，皆我赤子，苟非元恶，普欲包荒。属者东夷小丑平秀吉，猥以下隶，敢发难端，窃据商封，役属诸岛。遂兴荐食之志，窥我内附之邦，伊歧对马之间，鲸鲵四起，乐浪玄菟之境，锋镝交加，君臣逋亡，人民离散，驰章告急，请兵往援。

朕念朝鲜，世称恭顺，适遭困厄，岂宜坐视，若使弱者不扶，谁其怀德，强者逃罚，谁其畏威。况东方为肩臂之藩，则此贼亦门庭之寇，遏沮定乱，在予一人。于是少命偏师，第加薄伐。平壤一战，已褫骄魂，而贼负固，多端阳顺阴逆，求本伺影，故作乞怜。册使未还，凶威复扇。朕洞知狡状，独断于心。乃发郡国羽林之材，无吝金钱勇爵之赏，必尽弁服，用澄海波。

仰赖天地鸿庥，宗社阴骘，神降之罚，贼殒其魁，而王师水陆并驱，正奇互用，爰分四路，并协一心，焚其刍粮，薄其巢穴。外援悉断，内计无之。于是同恶就歼，群酋宵遁，舳舻付于烈火，海水沸腾，戈甲积于高山，氛浸净扫，虽百年侨居之寇，举一旦荡涤靡遗。鸿雁来归，箕子之提封如故，熊罴振旅，汉家之德威播闻，除所获首功，封为京观，仍槛致平正秀等六十一人，弃尸稿街，传首天下，永垂凶逆之鉴戒，大泄神人之愤心。

于戏，我国家仁恩浩荡，恭顺者无困不援；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兹用布告天下，昭示四夷，明予非得已之心，识予不敢赦之意。毋越厥志而干显罚，各守分义以享太平。

凡我文武内外大小臣工，尚宜洁自爱民，奉公体国，以消萌衅，以导祯祥。更念彤力殚财，为日已久，嘉与休息，正惟此时，诸因东征加派钱粮，一切尽令所司除豁，务为存抚，勿事烦苛，咨尔多方，宜悉朕意。

我国家仁恩浩荡，恭顺者无困不援；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这，就是万历朝鲜平倭之战。

目录

三国机密

三国机密上：龙日难

序

第一章 勇闯许都

第二章 谁杀死了汉献帝

第三章 这个皇帝不太冷

第四章 谜影重重

第五章 木屋中的惨案

第六章 心灵捕手杨修

第七章 和梁惊魂

第八章 洞穴中的亡命徒

第九章 郭嘉的偷天陷阱

第十章 郭嘉效应

第十一章 画像上的密码

第十二章 送上催命符

第十三章 黄泉归去

第十四章 血溅司空府

尾声

三国机密下：潜龙在渊

第一章 两个人

第二章 丧金为谁而鸣

第三章 绣衣使者的日常

第四章 血与沙

第五章 刘平快跑

第六章 邺，邺，邺

第七章 一条暗流波浪宽

第八章 邺城假日

第九章 鼎镬仍在沸腾

第十章 东山的日子

第十一章 关于儒家的一切

第十二章 一个结束的开始

第十三章 如何杀死一只螳螂

第十四章 一个开始的结束

三国机密

三国机密上：龙日难

序

“这是一个永远无法公开的故事。”

陈寿跪坐在房间里，对着空白的墙壁说。墙壁上的影子随着烛火晃动了一下，仿佛在嘲笑他。

“可是我很想把它记录下来，不是每一个史官都有这样的机会。”陈寿拿起毛笔，虚空一点，眼神里充满了光芒。

影子继续在晃动。在墙壁的一角，《三国志》卷帙码得整整齐齐，堆积如山。陈寿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我花了十几年时间，不负朝廷期望，写完了从汉末到晋初的历史，现在终于可以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动视线，从《三国志》身上挪到另外一大堆断烂竹简和绢帛上去。它们就那么随意堆放着，散发出腐朽的味道。上面写着许多文字，笔迹各不相同，看得出是出自于不同的人之手。有些文字之间还残留一抹暗褐色的血液，有些竹简上则是数道触目惊心的剑痕。

陈寿闭上眼睛，安静地聆听起来。无数低沉的声音从故纸堆里萦绕而起，它们在呢喃，在诉说。仿佛受到那些死魂灵的驱使，陈寿抬起手中的毛笔，慢慢点在一片空白竹简之上，勾画出一串工整清晰的文字。

这不是历史，这只是一个故事，一个已被人遗忘几十年、即将衰朽成灰的故事。

时光之水回流到建安四年。

第一章 勇闯许都

1、

杨平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手里的牛筋弓弦已经拉到了极限，整个犀角弓身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箭簇对准了前方二十丈开外的一头鹿。

那头鹿正藏身在一片白桦林中，安详地嚼着一蓬枯黄的树叶，浑然不觉即将降临的灾难。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日，稀疏的树林并不能提供什么像样的遮护，光秃秃的枝干和灌木丛在它身前交错伸展，宛如一个天然的囚笼，把它巨大的身躯笼罩其中。

杨平现在需要做的，是轻轻松开勾住弓弦的食指与中指，然后锋利的箭簇会在一瞬间穿过枝条的间隙，刺穿棕黄毛皮，割开热气腾腾的血肉，把它的心脏击得粉碎。

时间过去了一瞬，抑或是一阵子，杨平的手指动了。

一支翠翎箭应弦而射，牢牢地钉在了距离麋鹿只有数寸距离的白桦树干上。受了惊的麋鹿猝然一跳，撞得身旁的树木一阵摇动，然后它四蹄飞扬，慌张地朝着树林深处逃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杨平站起身来，抬眼望了望空荡荡的林子，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苦笑。他站起身来，把犀角弓插在泥土上，走到树林中将钉在树干上的箭杆用力拔了下来，随手捋了捋有些歪斜的尾翎，插回到箭壶里去。

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青年从雪堆里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积雪。杨平走出树林，比画了一个遗憾的手势。那青年盯着白桦树干上的箭痕，眼神闪过一丝不满：“以你的准头，会在这么近的距离失手？”

“那可是一头母鹿，”杨平试图辩解，“你看它大腹便便，也许很快就临盆了。”

“你心肠这么仁厚，还是把箭还给我吧！”青年愤愤地说道，把杨平箭壶里的箭拿出来，扔进自己的箭壶里。

杨平讪讪陪笑道：“一想到马上就有幼鹿降生，嗷嗷待哺，我哪里还能下得了手啊。古人打仗尚且不杀黄口，不获二毛呢，何况一头怀孕的麋鹿。”

青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麋鹿临盆，你说不忍下手；野雉护家，你要该成全其义；鸿雁当头，你又说仁者不阻归家之禽——我说你这是打猎还是讲学啊？咱们在这儿趴了一整天了，可还是两手空空呐！” 说完他摊开双手，重重甩了几下。

杨平道：“仲达你不要发怒，我等一下再去林子里转转，也许还能猎到山兔狍子什么的。”青年两条淡眉一耸，一脸怨愤瞬间收起，淡淡道：“算了……天色已经不早，咱们早点回城吧，否则我爹和大哥又要啰嗦了。”他说完转身就走，留给杨平一个背影。杨平知道他的脾气，也不辩解，默默地把弓箭挎在背上，裹上麻巾，尾随他而去。

两个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踏雪走出山林。山下有几个苍头正围着火堆取暖，旁边树上还拴着两匹西凉骏马。看到两人下山，苍头们纷纷喊道：“司马公子、杨公子回来啦。”一群人踩火的踩火，牵马的牵马，还有人把烫好的酒倒进皮囊里，递给他们。

青年接过皮囊灌了一口，扔给杨平，然后摇摇晃晃自顾跨上一匹坐骑。杨平尴尬地啜了一口酒，交给苍头，跨上另外一匹马匹。那些苍头见他们两个都两手空空，知道今天收成不好，都不敢相问。青年左右环顾一圈，一挥手：“回城吧！”

苍头们各自收拾起帐篷器械，跟在两人马后。青年与杨平并辔而行，却故意不去理他，抓着缰绳四下张望。他扭动脖子的姿势与寻常人不同，双肩不动，动作幅度极小，速度却很快，一瞬间就能从一侧转到另外一侧，如同一头极度警觉的野狼。

“其实我平时射马蹄靶射的挺准的，只不过一想到要射活物，总是不由自主心生怜悯。我听说君子……”

听到杨平自己絮絮叨叨，青年忽然勒住坐骑，长长叹息一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义和，你这个人呐，性子太柔弱。现在是什么世道了，你还这么迂腐？宋襄公的故事，难道你没读过？妇人之仁！”

杨平道：“我和你不一样。你有鸿鹄之志，我最多不过是个百里之才，能做个县令什么的，抚民生养，安心治剧，就很满足了。”青年冷笑道：“咱们河内可是四战之地。你数数，董仲颖、袁本初、曹孟德、吕奉先、袁公路，哪一路诸侯不是对这里虎视眈眈？你想避世养生，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说完他一挥鞭子，在马屁股上响亮地抽了一记。坐骑发出一声嘶鸣，奋蹄狂奔，自顾朝前跑去，把后面的人甩开数十步远。杨平只能苦笑着扬鞭追赶，一群苍头紧紧跟在后面，连呼带喘。

这一队人不一时就走上了官道，沿着官道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便能隐约看到远处温县外郭的起伏轮廓。青年马蹄不停，已经只剩远方一个小小的背影，似乎打算直接冲进城里。杨平看到苍头们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不忍，便索性放慢了速度，让坐骑慢慢溜达过去。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远方青灰色城堞上的雪痕依稀可见，城郭上空依依升起几道炊烟，杨平心中升起一股暖意。温县并非他的乡籍所在，却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的家，有许多的亲人和朋友，这总让他心义和静。杨平这个人说到底，还是有些多愁善感，像个擅长辞赋的文士——尽管他射艺出众，在温县是数得着的高手。

杨平生于光和四年，他父亲杨俊是河内获嘉人，是当地有名的豪族。因为畏惧战乱，他父亲率领百余户民众进山避祸，不知为什么，杨俊没有带上杨平，而是把他寄养在了好友司马防家里。司马家在温县势力庞大，数十个坞堡，数千兵丁，自保不成问题。于是杨平从小就在司马家长大，与司马防的几个儿子一起长大。

那跑在队伍前头的青年，就是司马防的二儿子司马懿。司马懿与杨平感情最好，一同玩耍，一同读书，一起打架，彼此情同手足。司马懿总说杨平别的都好，惟独这种慈柔的性情实在不足取，一直试图给他纠正过来。杨平性格谦和，骨子里却很执拗，两个人吵吵闹闹，一转眼就到了建安四年，杨平十八岁，司马懿二十岁，都是风华正茂的年岁。

如果是在太平盛世，他们大概会凭借自己家族的势力，在州郡举个孝廉茂才，入选署郎。在中央待上几年以后，或留在中朝做个曹掾令史，或外放为县令郡丞，运气好的话，四十岁前就可以迁到九卿，封个列侯，为家族带来无限光荣。

可惜如今天下纷乱，所谓的“大汉朝廷”只剩下一个孱弱的君主和一群老旧的公卿，在诸家势力之间辗转流亡，惨不忍睹。最近几年，汉帝才刚在许都得以安顿，在曹操的庇佑下苟延残喘。以往的青云仕途，早已荆棘遍地。所以许多地方大族纷纷收起爪牙，把自家子弟收拢在羽翼之下，谨慎地观察着时局。

全国像司马懿和杨平这样的年轻人有许多，已过了弱冠之年，却仍旧隐伏于各地，安静或焦虑地等待着羽翼翻覆之时。

如果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就好了，和仲达打打猎，吵吵架，读几卷书，喝几壶酒……杨平忽然没来由地想起这些，然后自嘲地捏了捏鼻子，心想仲达那小子肯定又会骂我没出息了吧。

一阵急促的马蹄打断了他的思绪，杨平定睛一看，却是司马懿骑马冲了回来，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老头。杨平认出他是司马防府中的管家，心中一奇。转眼间，司马懿和管家就冲到了跟前。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说：“杨公子，令尊大人到了，如今正在司马大人府中，急着要见你。”

“我父亲？”杨平愣住了。他父亲杨俊刚被朝廷除为曲梁长，上任不过月余，他怎么擅离职守跑来温县了？

司马懿看到杨平有些愣怔，不耐烦地一拍他马头，催促道：“还不赶快去，别让你爹等烦了。”杨平嗯了一声，拨马便走。司马懿在身后扯着嗓子喊道：“谈完了过来找我，我还没说完话呐！”

杨平一路催马疾行，心中纳罕不已。父亲杨俊在他心中的形象其实很模糊，自从他被寄养在司马家后，杨俊来探望的次数很少，语气总是客客气气，与他谈的话题也不外乎学业明经之类，甚至从不提及他早亡的母亲。他总觉得自己与父亲之间有一层难以言喻的隔膜，这种隔阂不是用“很少见面”就能解释的。

像今天这么急切要见他，还从来没发生过，难道是获嘉家里发生了什么大事？

杨平揣着莫名不安进入温县县城。他看到，司马府前停着一辆马车，两匹枣红色辕马身上的胸绦都没卸掉，轭衡半抬，车夫就坐在驾位上，随时可以扬鞭出发。车后还插着一面旗子，上面绣着一条金龙，与温县里的马车气质截然不同。

杨平顾不得多想，匆匆忙忙推开府门。一转过照壁，他看到杨俊和司马防正站在院中，看着自己，远远还站着司马懿的哥哥司马朗和一些女眷。

杨俊身材很高大，脸膛黝黑，一张方正的国字脸不怒而威，与杨平的瘦削脸庞迥然不同。他今天穿的不是官服，而是一袭玄色素袍，手里还捏着一片二尺宽的木质符传。

“父亲大人。”杨平趋前行礼，心中忐忑不安。他注意到，杨俊面沉如水，看不到一丝情绪——既没有与儿子重逢的喜悦，也没有大事临头的焦虑。

杨俊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对司马防道：“司马兄，既然犬子已到，那么我们便告辞了。”司马防疑惑道：“不多歇息一日再走么？如今城门快关了，何必如此心急？”杨俊大手一挥：“司空传诏，岂能耽搁。”那枚符传在半空划了一道弧线，司马防只得讪讪闭嘴。

那枚长条符传的尾部绘有北斗七星与紫微星，还封有司空印玺，这代表了整个朝廷的意志——尽管汉室已经衰微得不成样子，但朝廷毕竟是朝廷。

杨平有些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手脚无措。司马防看了眼老朋友，摇摇头，走上前来搀住杨平的手道：“义和啊，恭喜你了。你父亲被曹司空征辟为掾属，正打算去许都赴任。他是特意来接你一起走的。”

“去许都？曹司空？”杨平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曹操现在“挟天子以令不臣”，权势如日中天，在朝廷官拜司空。这样一个大人物，居然会把自己父亲征召到许都，这其中的含义，他还有些茫然。

这时杨俊开口道：“朝廷派来的传车就等在外面，我们马上上路。你在司马府的行李，我回头派人运去许都，你不必担心。”

杨平张大了嘴巴，脑子“嗡”的一声，有些发懵。这，这是怎么了？马上就走？连收拾行李的时间都没有。不过是一次征辟罢了，温县距许都不过三百余里，就算驿马加急，一日一夜也便到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要这么急着过去？

他把不解的眼神投向司马防。和杨俊相比，这位老人在他心目中更适合父亲这个角色。

司马防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按道理，司空开幕府征辟曹掾，乃是私辟，不该由朝廷颁发符传，更不该称“传诏”。杨俊的这一次征辟，又发符传，又是传诏，很不正常——而这种不正常的“逾制”，本身就暗示着某种不能宣诸于口的急切情绪。看来杨俊准确地捕捉到了这次征辟中隐藏的用意，才会做出立刻赴许的决定。

这些官场中的门道，做过京兆尹的司马防能体会得到，但很难解释给杨平听。

在司马防那里没有得到答案，杨平明白这个决定已经不能更改。父命如天，杨平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垂下头道：“我知道了，父亲。”他把弓箭从身上解下来，走过去交给司马朗：“这犀角弓你收好吧，以后我估计是用不着了。”

司马朗是长子，跟杨平关系也非常密切。他嗫嚅着接过弯弓，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连连拍着杨平肩膀，眼眶里闪烁着一些东西。

杨平笑了笑：“帮我跟仲达说一声，看来没时间跟他告别了。”说完杨平伸开双臂，用力抱了抱司马朗，低声道：“好兄弟，再会了。”司马朗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然后鼻子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喘息，眼泪哗哗地流了出来。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十分深厚，还从来没分别过。杨平的眼眶也湿润起来，但一想到父亲还看着自己，便拼命忍住了泪水。

杨俊面无表情地催促道：“事不宜迟。等下城门关闭，就要多费周折了。”杨平只得放开司马朗，跟随着杨俊一步步走出司马府邸。门口那辆马车仍旧等在那里，车夫一见他们出了门，立刻站起身来，喝叱了几声，辕马开始踢动蹄子，鼻息粗重。

虽然杨平想到过总有一天他会离开温县，离开司马家，但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快，如此突然，如此的……莫名其妙。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感伤。杨平偶然瞥到司马府前的貔貅石像，它一只耳朵有些残缺，这是当年他和司马懿在上面玩耍时弄断的，心中一阵苦笑。

杨俊先上了车，然后杨平扶住车边的栏杆，轻轻一下蹬了上去，坐到自己父亲身旁。车下的司马防忽然一把抓住杨俊的胳膊，仰起头来正色道：“杨平贤侄在我家生长十余年，我视他如自己的亲生儿子。杨兄你此去许都，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保他平安啊。”

杨俊微微一笑：“司马兄这是说的什么话。义和可是我的儿子，我怎么会不护着他？”司马防这才松开杨平的胳膊，倒退了一步，眉眼间担忧的神色依旧不减。

许都是什么地方，他可是太了解了。

那个地方自从当今天子移跸之后，就变成了一个险恶的大漩涡，曹操欲要控制天子，称霸中原；天子欲要牵制曹操，重振权威；还有西凉、河北、荆州、山东等地的豪强势力把触手伸进来，各方或明或暗的势力交织其中，很少有人能在其中独善其身，委实不是什么太平地方。

司马防在河内韬光养晦，阖门自守，就是不想让自己和族人趟这一滩浑水。可如今自己的至交好友与视若己出的孩子竟要身赴险地，而自己却阻止不得，这让司马防胸中横生一阵郁闷。

“杨兄，你可要留神呐……”司马防喃喃道，两手抄在袖中，微微颤动。

杨俊朝司马防拱了拱手，然后搓了一个响指。车夫扬起鞭子，在半空甩了个漂亮的梢响，两匹辕马开始拖动大车移动。很快，这辆马车驶离了温县县城，走上官道，朝着许都方向疾驰而去。

2、

杨平用手肘支在车边栏，望着不断后退的景色发呆。

杨俊的态度，更让他觉得莫名恐慌。从前每次见面，父亲多少还会关心一下他的情况，可现在父亲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仿佛一个押送钦犯进京的酷吏，冷漠异常。

这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

杨平性格柔弱，但却不是傻瓜。他知道当一件事反常的时候，一定会有一个原因。他一直期待着父亲在离开温县之后，能够告诉自己这个原因。但是杨俊让他失望了。他们已经赶了一夜的路，杨俊一句话都没对杨平说过，只是不停地催促车夫再快一些，其他时间则闭上眼睛，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带着满腹疑窦，杨平沉沉睡去，暗自希望当自己一觉醒来时，还是躺在司马府的卧房里。

车轮沉默地在道路上滚动着，正当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杨俊忽然睁开了眼睛，他对车夫轻轻说了两个字：“停车。”

车夫似乎对这个命令有些不理解。如今他们正在一片连绵的土黄色丘陵之间，因为年久失修，官道的痕迹几乎看不到了。这里方圆数十里全是荒野，没有任何居民，连树木都没多少。他们拼命赶了一晚上的路，为何却要在这种地方停留。

“停车。”杨俊重复了一次，带有轻微的不耐烦。

车夫不由得有些怨气。当初他从许都被派曲梁接杨俊的时候，可没想到还要绕路来温县一趟，他想早点返回许都。可他不敢惹这一位手持符传的大人，只得把马车停了下来。

“算了，正好让辕马歇息一下，喂些豆饼，我也垫点东西。”车夫这样想着。

原本半睡半醒的杨平感觉到车子的震动停止了，他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雪亮的匕首。杨平悚然一惊，身体下意识地朝后靠去，然后他看到车夫直挺挺地从马车上倒下去，杨俊手持匕首，刀刃滴着几滴新鲜血液。

杨平一瞬间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佩剑，却一下抓空。他想起来自己还穿着昨天的猎装，没来得及更换。

父亲做了什么？他会杀我吗？无数念头在杨平脑海里纷迭而出。

杨俊看到杨平醒过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就好像刚刚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杨平慌乱地跳下车，去搀扶那位车夫，然后发现他已经气绝身亡。杨俊那一刀不偏不倚正刺入心脏，鲜血从死者的胸口疯涌而出。杨平眼前被大块大块的血色侵占，刺鼻的腥气冲入鼻孔，他感觉到呼吸有些艰难，一股强烈的挛动从喉咙涌出。

“平儿，别管他了，我们还有事要做。”杨俊道。

杨平胸中的恐惧和怒意同时涌现出来，他白皙的面孔开始泛起红色，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转身逃掉，还是该冲过去不顾尊卑地揪住杨俊的衣领大吼大叫，让他解释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从丘陵的另外一侧传来轻微的声音，另一辆马车仿佛从地上冒出来一样，一下子冲到了两人面前，停住了。

这一辆马车要比他们乘坐的大，大轮高盖，却没有任何标识，乘座四周挂起玄色布幔，无法看到车内的动静。它的轮辐和车框之间都用麻布塞满，轮毂上还绑了一圈蒲草，跑起来噪音很小，如同一只幽灵。车夫是一位虬髯大汉，在他单薄衣衫下可以看到隆起的团团肌肉。这人戴着顶草帽，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关心。

一只枯槁的手从车里面掀开布幔，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老人看了一眼地上的车夫，又看了看杨俊，最后把目光集中在杨平身上。他与杨平目光交汇的一瞬间，瞳孔骤然缩小，淡然的表情发生了一丝不易觉察的龟裂，但稍现即逝。

杨俊沉声道：“伯父，一切如约。” 老人手指轻磕了一下扶手。马车车夫立刻从驾座跳下来，从马车里拖下一具尸体。杨平注意到这具尸体和自己身材差不多，只是脸部已被砍得稀烂，看不出年纪。车夫把尸体放在马车夫的旁边，摆出个力战身亡的姿势，最后满意地拍拍手，直起身来。

杨平看到他若无其事的样子，觉得毛骨悚然。这时候，杨俊拍了拍他的肩膀：“平儿，上车吧。”他指了指那辆马车。杨平站在原地不动：“父亲大人，您如果需要我去死，我尽孝就是。但我希望能死个明白。”

杨俊微微皱起眉头：“没人希望你死，上车吧，车里的人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不，我现在就要知道！”

杨平断然拒绝。自己被父亲一言不发地带离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园，然后父亲又在半途当着他的面杀掉了朝廷派来的车夫，现在又是一辆来路不明的马车和老头。杨平已经受够了这种打哑谜似的折磨。

刚才可是真真切切地死了一个人啊，而且就在他的眼前。这是杨平生平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去，那种异常清晰的冲击感让他到现在还有些头晕目眩。杨平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只怀孕的麋鹿被自己箭矢射穿的情景，心中似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揪住。

杨俊见杨平不肯上车，想要上前去扯他的袖子，老人制止了他：“交给我吧。”杨俊只得恭敬地后退了一步。

布幔掀得更开了一些，老人探出头来，这次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孩子，你来看看这个。”杨平疑惑地接过来一看，发现那是一枚黄澄澄的龟钮方印，银铜质地，拿在手里颇为沉重。他翻过印底，看到上面刻着四个篆字：“杨彪信印”

“杨彪……杨太尉？”杨平手中一颤，方印差点没掉在地上。

“是我。”杨彪回答。

车上这位老人，居然是杨彪！那位尽节卫驾、名满天下的重臣杨彪！

杨彪是汉室在风雨飘摇中的一面旗帜。从雒阳到长安，从长安再到许都，当今天子数年颠沛流离，他始终忠心耿耿、不离不弃，以太尉之职统领百官，随侍左右，堪称汉室的中流砥柱。天下士人，无不称道。

四年之前天子移跸许都，曹操处心积虑想要扳倒这位杨太尉，想置其于死地。可杨彪的声望实在太高，即使是曹操也对他无可奈何，只能逼迫他弃了太尉之职，变成一个赋闲许都的平民。大部分人都认为，这位忠臣的政治生命已经完结了。

这位失势的前太尉，如今居然轻车简从，出现在如此荒凉之地，委实让杨平惊诧不已。

“不知老夫的名字，是否可以取信于公子？”杨彪略抬起下巴，显出一丝矜持。多年的官宦生涯让他带着一股天然的傲气。

“自然，自然……”杨平感觉额头有些汗水沁出，“杨太尉高名，晚辈怎敢质疑。”

老人微微一笑，掀开半个布帘。杨平手忙脚乱地爬上车，一回头，发现父亲杨俊还站在外面没动。这时候杨彪淡淡道：“季才，我们走了，你好自为之。”杨俊一拱手，神色变得坚毅起来。

“父亲不跟我们走么？”杨平狐疑道。

杨彪道：“他还有他的事情。”

话音刚落，那位身躯庞大的车夫提着钢刀走上前去，寒光一闪，杨俊的右臂便被斩落在地上。睹此奇变，杨平“啊”的一声从车上站了起来，双拳紧握，想要扑过去帮忙。杨俊按住血流如注的伤口，用眼神制止了儿子的冲动。杨彪轻轻把手按在杨平肩上，示意他少安毋躁。

车夫把刀收起来，从杨俊衣襟下摆撕下一片布，洒上一些药粉，给他裹住伤口，然后转身回到自己车上。杨俊踉跄着走到路边，背靠着一块岩石坐下来，脸色惨白，却始终没吭一声。

“走吧。”杨彪面不改色，对这血腥的一幕视若无睹。马车里的杨平，已是面无血色，心绪乱得如同一团麻绳。

布幔慢慢被放下来，外面的景色与光线被完全隔绝开来，马车轻轻一震，随即开始加速。杨平不知道失去一只手臂的父亲为何要与两具尸体留在原地，直觉告诉他这一切不合理的古怪事情之间，隐藏着什么筹谋。可是从昨天回城开始，一个又一个冲击让他无暇思考。

他现在亟需一个解释，否则可能真的会疯掉。杨平把疑惑的眼神投向杨彪，他发现后者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像……真的是太像了……”老人眯起眼睛，慢慢地拍着膝盖，表情里有欣慰，也有感慨，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杨太尉，我……”杨平一开口，就被杨彪的手势制止了。

“别着急，我会告诉你一切。”杨彪缓缓开口，然后掀开布幔的一条小缝望了眼天空，然后迅速阖上，“在抵达许都之前，有些事情，你是必须要知道的。”

“我们终究还是要去许都啊……”杨平心想。

“从何说起呢……嗯，就从你父亲杨俊开始吧。”杨彪语速很慢，仿佛每一句话都要含在嘴里深思熟虑一番。杨平坐在老人家对面，双腿并拢，把双手搁在了膝盖上，聚精会神。

“那还是在光和年间，当时我是灵帝陛下朝中的卫尉，你父亲季才是我手下的一名左都侯。我觉得这年轻人颇有才干，很是欣赏。他是河内获嘉人，我虽出身弘农华阴，不过也姓杨，就认他做了族侄。季才是个干才，腹中有鳞甲，说一藏十，是个可以托付大事的人……”

到这里，杨彪佝偻的身体略微挺直了一些。

“光和四年，在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灵帝陛下的一位妃子王美人诞下了一位皇子，起名为协。当时何皇后已经生了太子刘辩，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便毒杀了王美人。董太后怕协皇子也遭到毒手，便把他接入宫中，亲自抚养。后来少帝为董卓所废，协皇子践祚为帝，就是当今天子。”

杨平歪了歪头，心里很奇怪，这些事情都是天下皆知的，何必再说一遍。这时候，杨彪眉毛陡然一扬，用严重的语气道：“可是天下人不知道的是，当时王美人是双生，一共产下了两位皇子！”

杨平悚然一惊，一个模糊的念头飞快地掠过脑海。

“宫中的卜者说双生大不吉。王美人便找到了当时担任宫省宿卫的我，央求我将其中一个孩子带出宫去，否则两个婴儿都活不了。我无法拒绝她的请求，也想为灵帝陛下多留一位苗裔。当时我想，反正这也不是没有先例，少帝刘辩当初就是养在宫外，然后才接入宫中……”

杨彪的声音随即重新低沉下去。

“……于是我就找到了杨俊，请求他把其中一个婴儿带出去。以我和他的职权，这件事干得神不知，鬼不觉。可几天以后，王美人突然意外死亡，我深深感到雒阳实在太过危险，就连留在太后身边的协皇子都时时面临威胁，何况这个没有任何名分的小孩子。如果他的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我便找了个机会，让杨俊带着那个孩子辞官回老家，对外宣称是自己儿子。他这么多年以来，牺牲很大，做得很好，真是辛苦他了。

杨平已经猜到接下来杨彪要说什么了，他盯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说，我不姓杨，我姓刘，我是当今天子的双生兄弟？”

杨彪双手环起，遥空一抱，郑重其事道：“所以你的字不是义和，而是仲和，因为天子的字是伯和。你流的是汉室皇族的鲜血。”

杨平舔了舔嘴唇，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这事可真荒谬，前一刻他还是河内郡的一个普通良家子，后一刻就摇身一变成了皇族，而且是当朝天子的亲生兄弟，正统到不能再正统的汉室宗亲！

这解释了为何父亲从小把他放在司马家；也解释了为何父亲这么多年对他只有隔阂的恭谨——但是却解释不了从昨天晚上开始的一连串事件。

杨平，现在叫做刘平，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把杨彪的话听完。他隐隐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世之谜，不过是一个开始。

“我最初的本意，只是想为王美人多留一点骨血。她这一辈子只求过我这么一次，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辜负她。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你会作为杨俊的儿子安稳地过完这一生……”杨彪突然突兀地转换了话题：“可是现在事情起了变化，陛下需要你。”

“需要我？”刘平几乎失笑，一位九五之尊的君主，需要他这个既无政治根基也无文才武略的一介乡野草民做什么呢？

杨彪慢慢用指头敲击着膝盖，双眼望着厚厚的布幔，似乎想努力看穿它。

“如今的情势你也是知道的。汉室衰微，朝政完全被曹氏捏在手里，像我这样的公卿辅臣，一个接一个地被清洗掉，跟随陛下从雒阳出来的大臣们已是七零八落。长此以往，曹氏将会是第二个王莽——想要重振朝纲，只靠我们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刘平自嘲地笑了笑：“您都无可奈何的事情，我又能帮上什么忙？”

杨彪竖起一根指头：“陛下光是承受着曹氏的压力，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我们需要一位影子，能够在暗处活动，为陛下笼络更多忠心汉室的人，积蓄反击的力量。你是一位皇族，你的身份可以做许多我们做不到的事情。”

“汉室宗亲多了，何必找我这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人，谁会相信。”

“但陛下的亲兄弟只有你一个，你们的相貌一模一样，没有人能代替你！”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寒风顽强地从布幔缝隙中透进来，让这一老一少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毕竟天气已是十二月，而许都还在遥远的前方。

刘平道：“杨太尉当初布这一枚闲子下去，是否已经早有成算？”

杨彪呵呵笑了一声，味道苦涩：“你太高看老夫了。若非走投无路，我们也不会将你拖进来……可汉室已经到了悬崖边缘，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锱铢必争，挖掘每一份可以利用的力量，不放过每一个可能。”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胡须一颤一颤。忽然间，杨彪像一头老狮子挺直了身体，猛地扳住杨平的双肩：“四百年刘氏基业，不可以毁于我等之手。大汉历代皇帝，可都在看着我们呐！”

刘平被老人突然的爆发震慑住了，他还从来没看到过一个人执著到了这种程度。他不太敢正视老人灼热的目光，眼神有些躲闪。杨彪看到他的样子，哑然失笑，慢慢松开刘平，扶了扶自己头上的平冠，恢复沉稳的神态。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这一切也许很难在仓促之间接受，可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杨彪说，“每一天，汉室都在不断衰弱，不断死亡。”

刘平深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这一次根本不是曹操征辟我父亲，而是你们要找我？”

杨彪道：“不完全是，曹操对你父亲的才干欣赏已久，这一次的征辟确实是出自司空府的命令，我们不过是在悄悄地推动，试图创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被征辟的朝廷官员在半路遭遇盗匪袭击，力战不敌，车夫与亲生儿子遇难，自己被斩断了一臂。在兵荒马乱的年代，这种事情很常见的。”杨彪说得轻描淡写，刘平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可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吧……”他嗫嚅着，想起那两具尸体和父亲惨白的脸孔。仅仅只是为了制造这一个假象，就付出两条人命和一条手臂。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消除‘杨平’的痕迹，不让人产生怀疑。要知道，曹操的势力，远比你想象中要可怕。我们不能有一点疏失，否则将会付出惨痛的代价。你父亲早已经有了这个觉悟，他随时可以为汉室付出自己的生命。”

杨彪别有深意地说，同时看向刘平。刘平闭上了嘴，什么也没有表示。杨彪也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沉默了下去。

车子继续向前滚动着，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杨彪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有意无意地扯一些闲话，从经学、玄学谈到国政历史、名物掌故。刘平从小就被司马防请来名师悉心指点，腹中博学，跟杨彪这等大儒谈起话来，倒也头头是道。

过了正午，官路已经越走越平稳，路面随着络绎不绝的车马日渐平整。荒废的驿站也陆陆续续重新设立起来，越接近许都，大路两旁就越热闹，随处可见农夫在广袤的荒地上埋头苦干。有几棵稀疏的新栽小树，象是戍田的卫士一样在田埂上一动不动。

分辨军田和民田很容易，有老有少甚至有女人扶犁而行的，就是百姓的田地；而军人负责的田地则全部由精壮的男性壮丁开垦，效率要高得多。远远望去，整片田野被开成一块块方正的黑黄色土地，如同一个参差不齐的巨大棋盘。

到了傍晚的时候，远远的已经能够望见许都高大的城垣。刘平以为他们会直接进城，不料马车在这里忽然做了一个急速的转弯，掠过许都城边，朝着右侧继续疾驰而去。当天色即将彻底黑透之前，马车来到一处小山山麓，在一处独栋小屋前停住了。

这小屋方方正正，门口陈有两尊石驼，四周种植的都是松柏。夜风一吹，有阵阵低沉的沙沙声。

“下车吧。”杨彪对刘平说。

刘平有些惊异：“我们……不是去许都么？”

“是的，不过我只能把你带到这里，”杨彪说，“我的身份太敏感，你不能跟我太久，否则曹氏会怀疑。你在这里下车，会另外有人带你入城。”

刘平掀开布幔跳下车，忽然又局促地探回头来：“杨太尉，我……”

杨彪只是摆了摆手，似乎不打算给他机会说出决定：“接受也好，回绝也好，你可以当面说给陛下听。”老人狡黠地笑了笑，然后重新隐没在布幔后。

马车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刘平茫然地站在黑暗里，他忽然意识到：松柏、石驼，这些摆设只意味着一件事——这间屋子是祭祀死人的祠堂。一想到这里，他顿觉阴风阵阵，遍体生凉。他不大相信鬼神之说，但这种诡异的环境确实令人感到不适。刘平左顾右盼，突然之间瞳孔紧缩，浑身僵硬起来。

不知何时，在他的身后多了一个人，一个长发白衣的女人。

3、

这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荆钗布裙，五官秀媚，然而眉宇间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沧桑，狭长的眼角和薄唇边都带着淡淡的皱纹。

“杨平？”女子的声音很谨慎。

刘平知道她不是鬼，松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双手垂拱行了个空首拜。女子抬起灯笼，看到他的脸，不禁微微一讶，一时间竟忘了回礼。女子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了，面色一红，略举低灯笼，低声道：“快随我进来。”

刘平犹豫了一下，跟着女子进了屋子。女子取开灯笼罩子，点起了两根素白大蜡烛，刘平才看清房里的陈设。原来这里并非是居所，而是一间祠堂。祠堂的两侧简单地搁着鬯圭、绫寿币等祭器，正中摆放着陈案、香炉和烛台。祠堂相当简陋，祭器品级也不高，但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刘平看到陈案正中供奉着一块槭木牌位，上面写着“故弘农王讳辩之位。”

一看到这牌位，刘平一惊，瞪大了眼睛去看那女子。女子搁下灯笼，淡淡道：“亡夫以弘农王薨，不能入宗庙。陛下移跸许都之后，追念亡夫，便在此起了一座祠堂，聊慰九泉。”她穿的是一件破旧宫服，样式华贵，却洗的有些发白，上面还留着密密麻麻的针脚和补丁。

“您难道就是……”

“不错，我就是弘农王妃，你可以叫我唐夫人。”女子落落大方地举手肃拜，算是补上了刚才的失礼。她放下手之后，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刘平一眼。刘平知道她是好奇什么，一阵苦笑，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位唐姬，是弘农王刘辩唯一的妻子。灵帝驾崩之后，传位给刘辩。可惜这个不幸的家伙只坐了四个月皇帝，便被董卓废为弘农王，随后被生生鸩死。刘辩死后，唐姬流落至民间，甚至一度传说被李傕逼婚，不知所踪。最后还是当今天子下诏，这才将她千辛万苦迎回宫中，为弘农王守陵——这段故事，刘平还是听司马家的那些丫鬟们说的，那些小姑娘对这类遭遇都极有兴趣，讲起来就没完没了。

想不到她没留在雒阳，也跟随天子来到了许都，还在郊外为弘农王立了一个小祠堂。算起来，这位唐姬也算是自己的嫂子了，刘平心想。

祠堂里没有毯子，于是两个人只能相对而站。唐姬道：“你需要知道的，杨太尉路上应该都已经告诉你了吧？”刘平点点头，觉得她的话有些古怪，什么叫做“我需要知道”的？难道还有些事情我不需要知道？

唐姬把额头撇下来的一丝头发撩上去，正色道：“许都不比别的地方，走错一步都可能有杀身之祸，切不可掉以轻心。你的身份，除了陛下与伏妹妹，就只有杨太尉、杨俊大人和我知道。”

刘平挪动一下脚步，心里有些惊讶。这等机密的军国大事，居然一位废王的妃子也参与其中，看来真如杨彪所说，他们现在不得不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

唐姬看到刘平嘴唇微翘，便知他心中所想，微微笑道：“我不过一个废王的寡居妃子，无声无臭，除了陛下并没人真正关注我。杨太尉声望太高，掣肘甚多，许多事情我比他去做要方便些。”这一句话绵里藏针，刘平被人说中心事，面色登时红了起来，手足有些无措。

唐姬没再继续拿言语挤兑他，她款款走到门口，倚门张望了一下，回头道：“我每个月会有三天时间，来这里为亡夫祝祭。这期间没有人会来，只有我和一位随侍的小黄门。”说完她拿出一套宦官服饰递给刘平。“今天是最后一天，再有半刻，宫里就会派车来接我回去。你换上这套服饰，跟着我，记住，不要开口说话。”

刘平注意到，唐姬有着与她年龄不符的稳重，开口讲话的时候，她的两道鱼尾纹在烛光里分外醒目。也许是复杂的经历，让这样一个姑娘变得格外成熟吧。

“那您原来的那位小黄门呢？”刘平问。

唐姬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回答道：“他已经被我遣散回家了。”刘平松了一口气，他还担心这些人会像对付那个符传车夫一样，将这个小黄门也杀掉灭口。就为了送一个人进京，要害掉两条性命，刘平可不愿平白背上这些杀孽。

唐姬似笑非笑：“你这个人，倒真是心慈得很，连一个阉人的生死也要过问。”刘平正色道：“人无贵贱，岂可轻决其生死。”唐姬眉毛轻微地抖了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入祠堂后堂。

刘平趁机换上宦官服装。等他换好以后，唐姬提着一个篮子走出来，里面装着一些鱼酢酱、鹿脯和冷芸豆。刘平一天没怎么好好吃饭，反而在刚才还吐了不少，早已是饥肠辘辘。唐姬把篮子递给他，刘平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鹿脯，蘸了蘸鱼酢，刚要放到嘴里，忽然抬头问道：“这些……难道是弘农王的祭品？”

唐姬道：“祭品什么的，无非是给活人看的罢了，死者长已矣，又何必在意。”刘平道：“你想得倒通达。”唐姬看着他抓着鹿肉不放的样子，抿起嘴来：“鬼神要的不是祭品，是敬重。只有活人才要鹿脯呢。”两人一起笑起来，气氛融洽了不少。

“我听说你已经有了字？”唐姬熟练地把一些酱涂抹在鹿肉上，递过去。

“嗯，虽然年纪还差两岁，不过在河内好多和我一样的年轻人，都早早起好了字。”刘平回答。按礼法，男子二十冠而字，可在这个时代，一切规矩似乎都乱掉了。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把成人仪式提前，唯恐看不到自己冠礼的一天。

“也是呢。乱世中人，成熟得早，也老去得快。”唐姬轻轻感慨了一句，不知是在说刘平还是说她自己。

刘平风卷残云吃了个干净，刚打了一个饱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银铃声。唐姬把灯笼塞到他手里，叮嘱道：“记住，把头低下去。”

刘平“嗯”了一声，心中五味杂陈。他小时候读书，最痛恨“十常侍”之类，常常跟司马懿感叹说宦阉误国，想不到今日居然要扮做小宦官。

唐姬敛起面容，冷冰冰道：“走。”刘平弯着腰，低着头，举着灯笼走在前头。两人出了门，门口早有一辆前狭后圆的鸾车等在那里，车盖上系下十二道银色鸾铃，还有两席猩红毡毯铺在座位两侧——看来天子对这位嫂子待遇着实不错。

唐姬走到车前，冲刘平丢了一个眼色。刘平只得趴在地上亮出脊背，让她踩着登上车去。唐姬左足先踏上去，左手立刻抓住车盖的撑杆，右足轻点，纵身跳上车去，刘平的背部并没吃多少力。刘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也有些凛然。看不出这位娇滴滴的寡居王妃，行动居然如此迅捷。

鸾车一路银铃响动，路上的行人纷纷朝两侧让去。唐姬端坐车上，平视前方。刘平在她身后半蹲着，只能一手把住车体，一手提着灯笼，生怕烫着她。

借着黑暗中的这一团烛光，他注视着唐姬随着车子摇摆的纤弱身子，像是在风中飘摇的芝兰，不禁在想，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这位颠沛流离的女子再度回到政治的漩涡中来，来做这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事情。

一想到自己即将要看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兄弟，刘平觉得他和他周围的人真是充满了谜团。

鸾车开到许都东侧宣阳门的时候，恰好城墙上的刁斗“铛铛”地响了三声，已到城禁之时。城门司马看到鸾车开过来，知道是弘农王妃回来了，连盘问都不盘问，直接推开了半扇大门，让开大道。鸾车正要往里进，忽然从森森的通道里冲出来数十名骑兵，与鸾车恰好在狭窄的城门洞中狭路相逢。

唐姬和刘平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心中都有些惴惴。鸾车车夫直起身子，愤怒地喊道：“何人如此大胆，敢拦王妃车驾！”

为首的那名骑士腰悬长剑，沉着脸，高举手中虎符，高声道：“奉司空府军急令，挡道者格杀勿论！”

唐姬一听不是冲他们来的，便放下心来。可这家伙明知是王妃车驾，还如此倨傲，这让唐姬也有些不快。她从座位上略欠起身子，道：“请问前面说话的，是邓展将军么？”

带头的骑士过来，这人三十多岁，瘦脸高颧，细长的双目挤向额头，一脸天生怒相。他听到王妃叫出他的名字，只得上前拱手道：“公务在身，不能施以全礼，还请王妃恕罪。”

唐姬肃礼道：“妾刚祭扫弘农王祠回返，不知竟冲撞了将军行伍。”

邓展平日连皇室都不大放在眼里，更不会在意这个王妃，不过毕竟尊卑有别，她如今先让了一步，邓展也不好继续摆出跋扈的姿态。他扫了一眼鸾车上的车夫与小黄门，抱拳一晃：“是邓某唐突了。只因有司空府征辟的官员在半路遇着贼害，我们接了当地行文，前往接应，不敢耽误。”

唐姬心里了如明镜，知道杨俊遇袭的消息终于传入许都了，便颌首道：“既然如此，还是救人要紧。将军先请。”她吩咐车夫把马车倒出门洞，闪在一旁。邓展率领那一批骑兵匆匆离去。

刘平从始至终都低着头，可邓展临走前那看似随意的一瞥，却让他冷汗肆流，后背一阵冰凉。他当过猎人，那种视线，是属于极度危险的肉食动物。唐姬小声道：“他是曹纯麾下的骑部曲将，隶属虎豹骑，武艺非比寻常。”

邓展的队伍完全离开以后，鸾车才继续进城。所幸接下来的路上，没有人再为难他们。

许都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军事要塞，身披甲胄的士兵随处可见。青色的城墙很是高大，宽阔街道两旁开张的店铺却很少，房屋之间的空地搁满了守城器械和柴薪，仿佛敌人随时都会攻城。宵禁即将开始，行人行色匆匆，很少驻足停留。

比起雒阳与长安的规模，许都的皇城要小许多，简单地分成三层结构，方圆不过三里，禁中更是只有一里见方，十分寒酸。按照曹司空的意思，如今国家艰难，天子应厉行节俭，以为群臣表率，等到天下靖平，还都故城的时候再修葺不迟。

鸾车沿着朱雀大道一路走到内城宫门，唐姬对车夫道：“我要先去觐见陛下，再回去休息。”于是马车转了个弯，直奔皇城而去。宫门司马看到唐姬的车这么晚还要入禁中，都有些诧异。不过唐姬说是去见伏后，又出示了竹籍，司马略一查问，也便放行了。

入宫之后，一路冷冷清清，四周无灯无火，只有一队卫兵靠在殿门懒散地闲聊。唐姬轻声喟叹道：“纵然是少帝之时，宿卫也未曾轻疏到这种地步。”

省内乃是君王平居燕处之地，如果是汉室威仪还在的时候，别说一个王妃，就是当朝重臣，乘夜入宫也是极困难的事，非诏不能出入。如今天子寄人篱下，所居之处又只是临时改建的小宫城，从上到下都因陋就简，全没了当年庄重。

唐姬的鸾车一直开到禁中掖门前，一个老迈的中黄门等候在那里。唐姬跳下车问道：“张宇，陛下可曾安歇了么？”那个被叫做张宇的老宦官垂手道：“皇后刚伺候陛下服过药，如今还算安稳。”唐姬双肩微垂，像是长长松了一口气。老宦官道：“陛下说想向您问询祭兄之事，只是行动不便，特许您入寝殿问安。”

“那可太好了，我给陛下采了一些祠堂旁生长的夜息香，回头熏熏殿内，能治失眠。”唐姬一指刘平，刘平早在手里捧着几封散发着清香的植物枝叶。

宫中用度一向短绌，当初在雒阳时，甚至三公九卿都要自己去寻找吃食。即便现在到了许都，宫中诸人还是要时常出去采集，才能勉堪周济日用。王妃拜访皇后时带草药，听来心酸，可也实属平常之事。

刘平心中暗想，听起来他这位皇帝兄弟最近在染病。唐姬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跟上。

刘平跟着唐姬和老宦官，亦步亦趋。省中极小，很快两人便走到寝殿前。只见殿内尚有灯火摇曳，门口候着几个小宦官与侍女。张宇想拦住刘平，不料唐姬身子略侧，刚好挡住他的视线，刘平一脚便踏入殿门。

张宇眉头一皱，大喝道：“大胆！你是哪家的黄门，怎么如此不懂规矩！”刘平有些惊慌，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时殿内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是我那唐姐姐么？快进来罢。”女声稚嫩，却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唐姬道：“听闻陛下龙体欠安，我特意带来一些草药。”女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你的小黄门一起呈进来吧。张宇，你不必在这里值夜了。”

老宦官闻言，涨红了脸，诺诺退开，还不忘狠狠瞪了刘平一眼，嘟囔了一句：“宫里的规矩，全乱了。”

唐姬和怀抱草药的刘平一进寝殿，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药味。刘平皱了皱眉头，把那一捆夜息香搁到香炉旁，把腰直了起来。这一路上他为了防止别人看到他的容貌，一直佝偻着身子，弄得腰酸背疼。

这寝殿陈设颇为朴素，细梁低檐，素纱薄板，尚不及寻常郡守之家。一张漆成黑色的枣木案几，上面搁着一盏铜制的鹤嘴油灯和笔墨竹简；一个书架上放着为数不多的几本卷帙。一扇绘有龙凤的亮漆竹屏风立在当中，将整个房间隔成了两半，算是这殿中——也许称之为屋中更为恰当——最为贵重之物。屏风的另外一侧，烛光闪闪，似有人影闪动。

转过屏风，最先进入刘平视线的，是一个跪在床边的女人。这个女人看起来比唐姬要年轻得多，拥有一双妩媚而充满活力的大眼睛，瞳孔极黑极亮，尖颌圆额，云鬓高挽。一支金色步摇斜插在发髻中，看似信手为之，却衬得她那张未施粉黛的玉容艳光四射。她仅仅只是安静地跪坐在那里，就已经给人以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这位，大概就是皇后伏寿吧，刘平心想，同时心脏砰砰直跳。这女人无须言语，只那两道淡淡的蛾眉略抬半分，那与生俱来的艳丽便会让人窒息。刘平勉强把视线从伏后身上挪开，转移到她身旁的床上。

床头搁着一碗满满的黑褐色药汁，还热气腾腾。一双纤细素手搭在锦被之上，锦被里正熟睡着一人。

刘平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真的是太像了。

虽然杨彪和唐姬都曾有过类似的感叹，但当刘平自己亲眼看到这位传说中的天子、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孪生兄弟时，仍旧忍不住瞠目惊舌。

两个人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脸型，就连略微左斜的嘴唇和那两撇吊起的眉毛都毫无二致，简直像是在照着一面铜镜。

可若是仔细观察，两者还是有所不同。躺在床上的刘协更显得清瘦些，脸颊两侧深深地凹下去，苍白而枯槁，弱不禁风。刘平是在河内山野里长大的，皮肤粗粝，却洋溢着健康的活力。

伏后望着身穿宦官服的刘平，两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一时间竟失了神。只有刘协依然沉睡着，似乎没觉察到屋子里多出两个人来。

“他是我的兄弟，我的同胞兄弟！”

刘平在心里默念，感觉到鲜血在体内沸腾，来自于血缘的神秘联系在跃动着。这一瞬间，他忘记了自己杨俊之子的身份，忘记了过去十八年来在温县的生活，忘记了过去一天一夜所经历的折磨。血脉的呼唤告诉他，世界上与他最为亲近的人，就是眼前这位瘦弱的汉室天子。

他觉得眼眶有些湿润，向前走了两步，开口道：“……皇兄”

伏后俯下身子，白皙的脖颈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她用光滑细腻的食指抚摸着天子的额头，把两片嘴唇凑到他的耳旁，轻声道：“陛下，您的兄弟来了，他和您真的生得一模一样。”刘协浑然未觉，依旧沉睡着，似是疲惫之极。伏后抚过他的脸颊，眼神里充满爱怜。

唐姬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她趋身过去一看，不由得低声惊呼。伏后的眼神充满哀伤，证实了她的猜想。见到她们这种反应，刘平骤然觉得心脏一紧，回想起刘协那铅灰色的面孔，一股可怕的预感笼罩了他全身。

伏后为刘协殷勤地掖了掖被角，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垂下双手，用低沉而哀伤的声音对着两个人说道：“你们来晚了……陛下在今天清晨，已然龙驭宾天。”

4、

这声音极低，听在刘平和唐姬耳中却不啻晴天霹雳。刘平盯着刘协那张没有生气的脸庞，思绪剧烈地翻腾着，这是上天给他开的一个大大的玩笑吗？把一个失散了十八年的兄弟送到他面前，然后告诉他已经离世。

唐姬压抑着悲痛，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可我三天前离开的时候，陛下龙体不是还好么？”伏后道：“从昨晚开始，陛下突然高热不退，折腾了一宿。今天早晨我想让他进些稀粥，可陛下已没了气息——还好，陛下是在睡梦中去世，我想也许没那么痛苦。”

她最后补充的这句，像是在安慰自己。唐姬闻言身躯一软，一下子仆倒在地，发出极力压抑住的呜咽声。伏后迅速把她搀扶起来，严厉地对她说：

“唐姐姐，你哭什么？你忘记了么？陛下从未离去。”

听到这句话，唐姬身子一震，呜咽声停止了。伏后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盈盈走到刘平身前，向这个陌生的男人跪下，用最恭敬的礼节拜道：“臣妾伏寿，拜见陛下。”

屋子里的时间停滞了那么一瞬间。刘平脑子“嗡”了一声，猛然间醒悟了，他终于抓到了之前一直模模糊糊的疑问。

“你们如此急迫地把我从温县召来，目的从一开始就只有这一个！”

如果真如杨彪所说，天子希望刘平入许在暗中帮助皇室，那需要一个漫长的筹谋过程，断断不会急切到连行李都不及收拾就让他赶往许都。杨俊也罢、杨彪也罢、唐姬也罢，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把刘平匆忙地传递出去，不肯有半分耽搁。这些异常举动意味着，许都即将发生大事，而刘平在其中将会起到不可替代的作用。

现在刘平知道是什么事情了。

“你说的没错，”伏后平静地回答，这个女人一直保持着出奇的沉稳，“把你召入许都，就是希望你能够代替你的兄弟，来做这个皇帝。”

刘平刚要开口，伏后举起手掌，示意等她说完。

“其实杨太尉并没有骗你，把你召入许都襄助，一直就在陛下的计划之中。只是自入冬之后，陛下就染了重病，每况愈下。到了前几日，我们知道陛下必已无幸。可汉室不能无人支撑，所以我们只能提前发动，请杨俊尽快带你赴许。”

伏后把手伸入锦被里，从里面取出一条衣带，从中取出一条二寸见长的绢束。绢束上留着一行墨字，字迹潦草，能看得出写字的人已近灯尽油枯。她又从枕边取出一方玉玺，把这一绢一玺托在手中，表情变得威严起来。

“陛下唯恐不能支撑到你来，便事先以指蘸墨，留下这一条遗诏。刘平，接旨。”

刘平只能跪倒在地，伏后念道：“朕以不德，传位弟刘平，务使火德复燃，汉室重光。切切。”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包涵着一位皇帝的哀伤、愤懑与满心的不甘。伏后俯下身子，双臂前伸，用殷切的目光望着刘平。

刘平有些犹豫，他知道这一接，接下来的将是一件无比沉重的使命。伏后并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她的双眸美丽而深邃，漆黑的瞳孔仿佛可以把对视者的思绪吸入其中。

从前他曾经与司马懿谈过国政之道，也抒发过汉祚不兴、朝纲不振的感慨，可没想到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参与到国事中来。他转过脸去，注视着刘协的遗容，死者表情很平静，似乎是托付完了一切身后之事，然后安然离去。这是一位皇帝给他素未谋面的兄弟最后的嘱托，也是这两兄弟之间唯一的一次交流。

“臣，接旨。”

他思忖再三，终于接过绢诏和玉玺，沉甸甸的，这恐怕是古往今来最古怪的一份传位诏书，刘平觉得之前所有的事加到一起，也不如这一件荒谬。伏后看到他终于接过去了，松了一口气，露出明媚的笑容，与唐姬一起跪倒，向这位新登基的天子叩头。

刘平手捧玉玺，嗫嚅道：“为何是我……这天下有皇室血统的，还有许多人啊。”

伏后轻轻摇了摇头：“天子在时，以汉皇之威德，能与曹贼分庭抗礼；若是天子驾崩，曹贼必会另立一个言听计从的傀儡，以断绝刘姓诸侯称帝之意。届时汉室倾颓，将不可挽回。”

她抓住刘平的手掌，放到刘协的胸口，他感觉到一片冰凉。伏后的圆润声音在旁边响起，既像是说给刘平听，又像是说给刘协：“所以天子不能死，天子没有死。你就是天子，汉天子刘协。”

我就是汉天子刘协？听到伏后这么说，刘平一阵苦笑。他从温县这一路走来，先是舍弃了杨平的身份，变成了皇帝的兄弟；现在又舍弃了刘平的身份，变成了皇帝自己。

唐姬这时总算恢复了一些情绪，她擦干脸上的泪水：“陛下大行之后，除了妹妹你，可还有别人知道？”伏后道：“这一整天里，我就守在他的身旁，代他的名义发出诏书，谢绝一切谒见。太官们进的汤药、饮食，我都亲自到宫门接应，生怕他们觉察到什么——宫中之人，不知曹氏安插了多少耳目。”

她执起刘协冰冷的手，整个上半身都贴在他的胸膛，侧过脸来：“假如你们再不来的话，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到什么时候……”一直到这时候，伏后才露出极度疲惫的神情，她伏在床上，脸上的光华在一瞬间黯淡下去。

这个女人坐在丈夫冰冷的尸体旁边足足一整天，强忍丧夫之痛，扮演着病中的皇帝与侍寝的皇后两个角色，甚至不能露出半点戚容。寝宫外的每一个脚步声都让她心跳加速，因为这是一条极其脆弱的防线，哪怕是一个最不起眼的宫女、最不经意的一瞥都有可能毁掉她的努力——一旦被发现，那就是汉室的灭顶之灾。

她在针尖上跳着七盘舞步，而唯一能指上的希望，仅仅只是一个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孪生兄弟。

这需要何等坚毅的心志。

刘平满怀敬意地望着伏后，这正是史书中所谓的“义士”啊。

这两天内他所接触到的人，无论是杨俊、杨彪、唐姬还是这位伏后，性格各不相同，却都有着一种超乎执著的热诚，为了汉室而不在乎任何代价。刘平不知道，促使他们愿意甘冒奇险的，究竟是对汉祚的责任感，还是对天子本人的忠诚。

已经死去的刘协，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得到如此的信赖？

刘平这时候才想到，他对这位兄弟的了解，实在太少了，仅仅只是传到河内的一些只言片语：朝廷暗弱，天子无能，任凭权臣当道……可现在看了，却是截然不同。

他正在沉思，唐姬走到他身旁，递过一套衣裳，悄声道：“陛下，请您更衣。”刘平尴尬地看了一眼唐姬，走到屏风后面，脱下小黄门的衣服，把自己的中衣也脱下扔在一旁，换上了一身布袍。袍子很旧，质地却十分柔软，举手投足颇为舒适。刘平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圈，努力想象刘协走路的姿势。

两个女人看他换完衣服，低声商量了片刻。唐姬从纯银括镂奁里取出一盘白色的妆粉，托在手里，伏后取来一支毛笔，亲自用柔软的笔端蘸着粉末，在刘平脸上轻轻地涂抹。

刘协与刘平两个人尽管容貌相同，气质却大为迥异。毕竟一位是颠沛经年、缺衣少食的皇帝，一位是山野之间长大的世族子弟。

一双素净的白手在自己眼前飞舞，几缕幽香钻进刘平的鼻孔里。这香气不是来自于皇室常用的辛夷或者高良姜，而是肌肤自然生出的香气。刘平抬起眼，伏寿的面容近在咫尺，她正全神贯注地在刘平脸上雕琢着，一滴晶莹的汗珠出现在她精致的鼻尖顶端。

她还不时用指尖沾上一点点灰褐色的药汁，在他沾满白粉的脸颊上蜻蜓般点过，刘平觉得痒痒的很舒服。

“陛下，不要乱动。”伏寿说，略带怒意。刘平连忙收回视线，老老实实正襟危坐，把眼睛闭上。

给刘平施完粉以后，伏后退后看了几眼，旁边的唐姬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本来就很相似，这么一施妆，刘平黝黑健康的肤色被白粉遮掩，更有九分神似。其他的细微不同，大可以托辞是皇上的“病容”。

伏后擦干净手，从书架上取来一册应邵的《汉宫仪》和蔡质的《汉官典职仪式》，双手奉给刘平：“陛下，朝中百官甚多，既有多年追随陛下的公卿，也有曹氏安插进来的新员。这陟黜赏罚的规制，得用心读熟才行。”

然后伏后转过头去，对唐姬道：“尽快告诉杨太尉，陛下适应朝政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绝不能有闪失。”唐姬应了一声，对伏后发号施令显然习以为常。

刘平心中暗暗有些惊讶。看她的年纪，也不过十八九岁，行动举止却沉稳至极，处变不惊——这距离她丈夫的离世甚至还不足十二个时辰。

屋子里的药味依旧很浓烈，因为今天太官每两个时辰就进一次药。为了不引起怀疑，伏后把每一碗药汁都仔细地倒入地板缝隙，渗到下面的泥土里去。

一位死去的皇帝躺在床上，一位活着的皇帝站在屏风后，他们是两个人，但又是一个人。“天子刘协”在这间充斥着苦涩药味的屋子里，陷入一种既死又活的奇妙状态。

刘平看到自己脱在地上的宦官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现在代替了刘协，那真正刘协的尸体该如何处理？还有，唐姬是带着一位小黄门进来的，如果她一会儿只身离开，也会引起怀疑。

当他提出这个疑问的时候，伏寿已经坐回到床边，一边抚着刘协的额头，一边回答道：“我已经有安排了，这将是对陛下您的第一次考验。”

第二章 谁杀死了汉献帝

1、

从昨天开始，荀彧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尚书台。

曹公的大军如今驻屯在官渡，安抚许都乃至整个大后方的工作就落在他的肩上。各地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入这小小的尚书台，几乎每一份都加盖着“急报”的符印，都要他代替曹公来做出决断——这是信任，也是沉重的责任。

何况皇上又在重病之中，早已传诏不见外臣，许多朝请奏议也得由他批转。

“天下方乱，国事未已呐……”

荀彧揉了揉有些酸疼的眼睛，将油灯剔亮一些，把裹在身上的大裘又紧了紧。连续数天的熬夜，让这位面如温玉的谦谦君子也显得憔悴起来，细微的皱纹在眼角额间悄然滋生，那一缕黑亮的长髯垂在颌下，已略有卷曲。

荀彧不仅是曹操在政治上的左膀右臂，而且还是朝廷的尚书令。这双重身份让他变得极为忙碌，既要为曹操分忧，也要保证朝廷的尊严。

一位仆役将竹炉里残留的灰烬捅了捅，几点有气无力的火星闪了闪，随即熄灭。他无奈地把目光投向荀彧，荀彧看了眼快被冻住的砚台墨池，叹了口气，挥动手掌。仆役连忙取来几截炭棍丢入炉中，趴在地上拼命吹气。

荀彧一直不肯使用雒阳山中产的精炭，那种炭火力很足，产量却很低，有限的几百斤都被荀彧转送去了皇宫和司空府。普通的柴炭容易生烟，影响批阅公文，所以荀彧只在屋里实在太冷的时候才添上几根。他觉得既然自己是尚书令，就该为百官做出表率。

火苗腾地从炉中又冒了出来，屋子里的温度略微上升了一些。荀彧搓搓手，伸手又取来一卷文书，熟练地扯开外束的丝绳。

就在这时，从窗外隐隐地传来一阵呼喊声。荀彧微微皱了皱眉毛，侧耳去听，他是个谨慎的人，这是在皇宫之内，如此大声喧哗可不怎么成体统。

“走水了！”

更清晰的呼喊声从外面传来，荀彧手中的毛笔一颤，险些把墨汁滴到铺好的竹简之上。冬季风干物燥，皇宫内又多是木质建筑，最怕火灾。如果烧起来，那可是会连绵一片，无休无止。

荀彧迅速站起身来，推开门快步走出去。大门一开，门外的寒风趁机呼地吹进来，他惊愕地看到，禁中寝殿方向在北风呼啸之下燃起冲天大火，火光照亮了半个天幕。

皇宫里已经乱成一团，宿卫的戍卒、卫官们跑来跑去，吵吵嚷嚷，到处都是叫喊声，有朝宫外跑的，有朝宫内跑的，像一群没头苍蝇。他们多是来服徭役的乡兵和村民，根本没受过任何训练，碰到这种事完全不知所措。

只有一个小黄门站在高处，大喊大叫，试图控制着这种混乱局面，可惜根本没人听他的。小黄门跳下高台，朝外面狂奔，与匆匆赶来的荀彧几乎迎头撞上。

“皇上呢？”荀彧抓住那个黄门，大声问道。小黄门连忙回答：“陛下仍在寝殿，张老公公不肯开门，小的正打算去调宿卫救驾。”

这让荀彧心里“突”地跳了一下。荀彧环顾四周，高声喝道：“今日是谁当值？”

“种校尉。”

“他在哪里？”

黄门还未回答，一位身披甲胄的将军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荀彧认出他就是长水校尉种辑，冷冷地问道：“你的人呢？”种辑刚从睡梦中被人叫醒，脑子还有些糊涂，听荀彧这么一问，这才攥着头盔的冠缨喘息道：“他们都在宫外，宫门司马无诏不敢擅开。”

“荒唐！主官直宿宫内，部属怎么都驻在宫外！”荀彧大怒，“传我的命令，大开中门，让他们立刻进来护驾！”

长水校尉本属北军，执掌京城治安，早已是个不领兵的荣衔。种辑手下的士兵，都是天子从雒阳逃难后一路上收拢来的。所以朝廷因陋就简，便把原来卫尉和光禄勋的职责分出来一部分给他，让他负责宿卫。相比起那些闲散的卫官，种辑麾下的军人还算是比较精锐，是朝廷在许都唯一一支可以信赖的力量。

种辑连忙领命而去， 荀彧又抓到了几个郎官，让他们赶紧去收拢自己的部属，到禁中省门前集合。有了尚书令做主事之人，那些慌乱的人群逐渐恢复了秩序。

从尚书台到省门非常近。荀彧三步并两步赶过去，看到两扇黄框大门仍旧紧紧闭着。此时火势越发大了起来，他甚至在禁中之外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浪。

荀彧心急如焚，仰头喊道：“我是尚书令荀彧，门上是谁？”半扇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惊慌的老脸，他是中黄门张宇。

“是荀令君？”

“快开门！你想让整个禁中烧成白地吗？”荀彧瞪着眼睛大喝。

“是您就好，是您就好……”张宇如释重负，连忙吩咐人把门打开，嘴里还絮叨着：“我是怕有人趁乱对皇上不利，许都这鬼地方，可不是所有人都和您一样。”

荀彧知道这个老头子一向牢骚满腹，此时也不便深究，一脚踏进门去，问道：“陛下此时在何处？”

“陛下和皇后都及时逃了出来，此时正在旁边的庐徼里安歇。”

荀彧心中稍安，朝里面望去。果然起火的是寝殿，整栋建筑已经完全被火龙笼罩，烟火缭绕，不时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一群宦官惊慌地拿着扫帚与湿麻被拼命扑打。

荀彧扫视一圈，忽然问道：“缸中为何无水？”他手指的方向是一排大缸，那里本该盛满了水，以备火警之需。张宇道：“宫中浆洗沐浴，都出自缸中。如今天寒地冻，又乏人补水……”

这时候那个小黄门插嘴道：“宫中各处，多有积雪，可让人煮雪化水，可应一时之需。”荀彧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吩咐就按这个法子办。

这时候种辑率着一队士兵急急忙忙冲过来，荀彧看到他们腰间还悬着钢刀，气得够戗：“你也是老臣子了，这点规矩也不懂？是想刺杀陛下吗？”种辑红着脸，命令士兵们把武器都解下来丢在地上，一时间青石地面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先救驾，再救火。”荀彧沉着脸发出指示。于是士兵分成三队，一队去支援那些宦官，尽力不让火头蔓延到周边的宫舍，一队去救皇子、嫔妃，还有一队紧跟着荀彧与种辑直扑庐徼。

庐徼是执卫歇息之地，靠近宫墙，与宫舍之间隔着一条掖道与濯池，一时半会儿还波及不到。张宇在火起之后第一时间把皇上转移到这里，到底是灵帝时就执宿禁省的老宦官，经验毕竟老道。

荀彧看到皇上裹着一匹锦被，坐在庐外的石阶上，直愣愣地望着寝殿的火光发呆。旁边伏后与唐姬分侍两侧，两个人都是云鬓散乱，衣襟不整，一望便知跑得极其仓促。

他顾不得礼数，走上前单腿跪地：“微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荀彧抬起头，看到天子面色苍白，脸上还有几道灰痕，狼狈不堪，心中微微一酸。回想起当天子来到许都之时，也是这么一番落难的神情，荀彧自责之心大起。

这时伏后道：“荀令君，这四周可还安全？”

见伏后不急于撤离，先问四周安宁，正是持重之举。荀彧颇为赞许，垂首答道：“长水校尉种辑也在这里，有他们护卫，可资万全。还请陛下移驾尚书台，以免不测。”

荀彧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种辑与伏后以极快的速度交换了一下眼色。

“准奏。”刘协咳嗽了几声，声音细弱不可闻。荀彧觉得这声音有些陌生，不免多看了一眼，伏后道：“陛下圣体未安，又受了惊扰，须妥善安置。”荀彧知道天子染病已久，此时也并非追究之时，便让张宇前头带路，种辑率部护住左右，一行人匆匆撤出了禁中。

一出去，荀彧发现禁中外围早被一支部队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士兵对大火无动于衷，只是把手中长枪横置，把所有试图逃出皇城的人都挡了回去。

“荀大人，末将救驾来迟。”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在如此嘈杂的环境里仍旧听得一清二楚。荀彧知道，这是扬武中郎将曹仁，曹操的族弟。他本来驻扎在许县南部，后来曹军主力北上，就把他调回来卫戍许都，是曹司空留在许都最强大的一支武力。荀彧计算了一下，从火起到曹仁的部队赶到，前后不到三柱香。

荀彧回身向天子略作解释，然后走过去，对曹仁道：“将军来得好快。”曹仁咧开嘴笑了笑：“天子有事，岂敢不快。”他说这话的时候，还用眼光瞟了一眼荀彧身后的皇帝，那眼神绝算不上是忠勤或者友善。

荀彧似乎没注意曹仁的眼神变化，他指了指卫戍部队：“天子受惊，不利刀兵，劳烦将军了。”

曹仁点点头，挥了挥手里的马鞭：“收鞘。”千余名身穿黑甲的士兵同时“唰”地把佩刀收入鞘中，动作整齐划一，干净利落。

军阵无声地裂成两半，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这种场面，让种辑的脸色不算太好看。他让部下围住天子，在两侧曹军的注目下徐徐前行。一直到皇帝顺利进入尚书台，种辑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荀彧看到他谨小慎微的样子，觉得实在有些滑稽。

曹仁并没有待太久，这么多兵甲环伺在天子四周，难免会有谋逆之嫌。等到种辑的宿卫陆陆续续都到齐了，曹仁便告辞荀彧，率军回营。黑甲如潮，很快便退得干干净净。

在尚书台内，等到皇帝被安顿好了以后，荀彧向伏后问起究竟。伏后说，今夜唐姬带了夜息草进献陛下，不慎打翻香炉，引燃帷帐。唐姬的随侍小黄门拼了性命护送三人出寝殿，自己却被烧死在里面。

荀彧没对这个说法表现出任何疑问，他请天子与皇后在尚书台暂且安歇，然后匆匆离开，指挥宫人继续灭火。唐姬碍于身份，也先行告退，只留下天子与皇后。没人接近这对尊贵的夫妇，只有中黄门张宇守在尚书台门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发着牢骚。

大火烧了足足一宿才被扑灭，寝殿和周围的一座偏殿几乎被烧成了白地。在寝殿的废墟里，人们找到一具烧焦的尸体，想必就是那位舍生取义的小黄门。

等到了天明之后，刘协在伏后的搀扶下走出尚书台，朝着已化为废墟的寝殿方向望去，默不作声。

伏后的这一条计策可谓决绝之至：为了彻底掩盖，她索性一把火点燃了寝殿，焚毁了身穿宦服的刘协尸身——她为防止别人看出破绽，甚至亲自挥刀为刘协的尸体去势。刘平有些瞠目惊舌，他可没想到她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于是，这一位九五之尊，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大火之中。汉室二十余帝，从未有人像他这般死得如此凄凉，如此不为人知。在刘协短短的十八年人生里，他从一个诸侯手里流转到另外一个诸侯手里，忧愁凄苦，从未有一刻体验过威加海内的威仪，从未有一刻快乐过。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目送着大汉王朝逐渐步向衰亡。在刘协身后，休说配享太庙，就连谥号也没资格得到，因为他还“活着”，死去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宦官。

刘平望着废墟上袅袅升起的余烟，不知那算不算是兄弟不愿离去的魂魄。他默默地念诵着安魂的经文，这是温县的和尚教给他的，据说可以让死者安息。这些自称佛门的信徒，他们的经文拗口古怪，却包含着使人心境平和的力量。

“哥哥，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他想，对未来充满了忧虑和茫然。

伏后握住他的手，低声道：“陛下，外面风寒，快快进屋。今日要觐见的臣子，可不少呢。”她语气温婉，却暗藏着许多意义。

念罢一段经文，刘平抬起头，略微抬高声音：“扶朕回屋。”从这一刻，“杨平”与“刘平”也随着刘协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刘协”。

与此同时，荀彧正站在寝殿废墟之上，指挥着一群人搬开瓦砾，搜寻遗物。按说这不该是尚书令要做的事，但荀彧认为禁中起火，干系重大，必须要亲临才能放心。种辑则拿着一本簿子，清点着宫人的人数。那个小黄门的遗骸就摆在旁边，被一块白布覆盖着。

这时，一个人踏着瓦砾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很稳很轻，如同一条草蛇游过残垣断壁，悉悉索索。当他快接近的时候，种辑才骤然发觉，面色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抬起脸，笑意盈盈。

“满大人，怎么您也来了？”

来的人瘦瘦高高，面色蜡黄，一脸的皱纹层层叠叠，几乎把五官都淹没。他叫满宠，字伯宁，现任许都令，掌管着许都城内的治安。

雒阳旧臣们并不畏惧在朝堂上与曹党抗争，偏偏却对这个男子噤若寒蝉。四年以来，他就像是盘旋在许都上空的一只夜枭，这座城市什么动静都逃不过他的双眼，让雒阳旧臣们在暗中吃尽了苦头。

满宠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种辑的表情变化，他拱了拱手，把视线投到那具小黄门的尸体上。

“他就是那个为了拯救陛下而死的宦官？”

“是的。”种辑尽量简短地回答。

满宠饶有兴趣地蹲下身子去，掀开白布的一角，里面露出一截已经焦黑的胳膊。种辑周围的宫人纷纷把头偏过去，满宠却面不改色，用力一拽，把白布全扯下来，从尸体上刮起一片纷纷扬扬的灰黑尸粉。

整具焦炭般的尸体就这么暴露出来，安静地躺在地上，两个空洞的眼窝望着天空，紧闭的下颚似乎在诉说着什么。满宠伸出右手去，在死者的躯体上缓缓摩挲，还不时捏起一些粉末送到鼻下嗅嗅。种辑忍不住道：“满大人，死者为大，何况还是位危身奉主的忠臣，何必如此。”

种辑并不知道昨晚宫内的情形，但他直觉地意识到火灾背后必然隐藏着什么，不能让满宠和这具尸体接触太多。满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昨晚具体情形是如何的？”

禁宫虽不是满宠的职责范围，但他有权过问。种辑为了把他的注意力从尸体上挪开，只得开口把起火的过程讲述了一遍。

他的描述，是从伏后那里听来，与荀彧所知并无二致。满宠对这个故事听得很仔细，还问了几个问题，甚至没有放过任何小细节。

“这么说来。昨天晚上，种校尉您的部属并没有在宫中宿卫，而是在宫外驻屯，一直到火灾发生，才奉了荀令君的命令，匆忙入宫。”

“是的。”

“可您当夜不是轮值吗？主官宿卫，部属却留在宫外，这有些不合情理吧？”

满宠的疑问让种辑停顿了一下。事实上，让他把宿卫派去宫外是来自于伏后的命令，她要求尽量拖延时间，他不知原因，但仍旧忠实地执行了这个命令。这是绝不能让满宠知道的。

“因为宫内狭窄，人多则乱。陛下最近龙体欠安，喜欢清静一些。”种辑解释道，然后在心里飞快地思考，看是否有什么漏洞。

好在满宠没有对这个细节穷追猛打，道了声“辛苦”，然后直起身子，朝着荀彧的方向走去。种辑望着他的背影，松了一口气，连忙命令手下把尸体抬走，以免又横生什么枝节。

荀彧正在废墟上走来走去，脸上沾着点点黑迹与灰絮，眼角还带着疲惫之色。不时有人呈上从瓦砾里翻检出来的纸片、竹简，这些东西都已经被烧得残缺不全，但只有荀彧亲自过目后确认没用，才能扔掉。昨晚的大火，让很多朝廷文卷化成了灰烬，其中包括不少千辛万苦从旧都转运来的内档，这让荀彧很是痛心。

满宠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旁，躬身道：“荀令君。”

“伯宁，你来了。”荀彧点点头，对于满宠这个人，他很尊重，但谈不上喜欢。两个人并肩而立，面对着废墟沉默不语。

“你怎么看这场火？”荀彧问道，随手揉了揉太阳穴。

“宫里的解释，我一点儿也不相信。”满宠面无表情地说。

2、

听到满宠的话，荀彧并未露出什么惊异表情，只是默默地挥动一下袍袖，让周围的侍从都站开。满宠没有罗嗦，直接切入了主题：

“若这个小宦官是被活活烧死，死前必然被浓烟所迫，大口大口喘息，尸体的嘴应该是张开的。何况他四肢摊开，与被烧死的活人四肢蜷缩大不相同。这只有一种可能：死者是死后才被放置在寝殿内。”

荀彧慢慢捋着胡须：“伯宁你倒真是观察入微。”

“我亲自试过。”满宠轻描淡写地回答，他知道荀彧不喜欢这个话题，很快就回到正题：“我刚才还检查了死者的胯下，什么都没有摸到，切得干干净净——事实上，依宫里的规矩，宦官只须除去阳锋，却不必连两枚肾囊也切掉。”

听到这里，荀彧终于有些动容。

“死者绝不是唐姬的侍从，而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我们应该很熟悉的人。所以陛下才会不惜在寝殿点起一把火，毁尸灭迹——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陛下大费周章把他弄进宫后弄死的用意为何。”满宠难得地沉吟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总之，这场火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东西。”

荀彧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满宠的话很正确，他自己也有类似的疑问，可他并不喜欢这种把天子当作敌手的感觉。作为曹公最信赖的幕僚和朝廷的尚书令，他始终被这种矛盾困扰着。

“我需要觐见陛下，为禁中失火请罪。”满宠说。

荀彧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家伙的目的绝非如此。他双肩微微沉了沉，喟叹一声：“好罢，你随我去，别乱说话。”

按照仪制，满宠只是个秩千石的县令，若无诏见，是不能单独觐见天子的。须有尚书令这种等级的官员带领，方才名正言顺。即便是在汉室衰微如是的许都，这些规矩还是被一丝不苟地执行着，仿佛皇家最后一块维持尊严的帷幕。

他们两个人告别了种辑，朝着尚书台走去。一路上，他们看到许多朝廷官员远远地被宿卫军挡在外围，却不敢离开，一个个肃立在原地，交头接耳。禁中起火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这些官员都惶恐地赶到宫城前来，来表达自己或真或假的忠诚。

惟一穿过禁军警戒线的，是一位身穿葛袍的中年人和一个大腹便便的女子。中年人搀扶着女子，正焦虑而缓慢地走过殿前广场。

“董将军。”

荀彧快走几步，追上前去。来的是车骑将军董承，杨彪之后，他俨然已成为雒阳旧臣一系的领袖，起码在名义上已与曹操不分轩轾。他的女儿董贵人数月前怀上了龙种，可皇城委实过于狭窄，所以就被接回家中待产。他们一直到早上才听说皇宫起火的消息，顾不得董妃身孕，立刻赶了过来。

听到荀彧的呼唤，董承转过头来，很有分寸地露出一丝微笑，既表达了善意，又不会冲淡对天子安危的关心。荀彧看到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搀着父亲的董妃，皱了皱眉头：“董妃身怀六甲，何必如此劳顿？”

董承扶住女儿的右臂，淡淡道：“皮之不存，毛将附焉。陛下的安危，可远比小女更重要。我们这些作臣子的，可不能顾小而失大。”董承说话一向皮里阳秋，荀彧也不跟他计较，笑道：“陛下昨晚并无大恙，如今暂时在尚书台休息。董将军不妨与我们同去。我叫他们拿个便轿来给董妃，免得动了胎气。”

“种校尉呢？他在哪里？”董妃的声音很尖利，怀孕让她的脸有些浮肿，凸显出几分刻薄。“无缘无故的，为何寝殿会起火？是不是有奸人要害陛下？”

皇城之内岂能如此口无顾忌，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荀彧心想，口中却劝道：“董妃过虑了，伏后说只是药炉引火不慎，并无其他缘故。”董妃一听伏后的名字，冷哼了一声：“回头叫种辑他们好好查一查，看到底是不是真的。堂堂天子的寝殿居然被烧成白地，这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你家主公？”

她句句都扣着曹操，颐使气指。董承大概是觉得女儿说的有点儿过火了，捏了捏她的胳膊，董妃愤愤不平地闭上嘴。

董承的视线越过荀彧的肩膀，看到站在身后的满宠，眼皮不由得跳了跳：“满伯宁，原来你也来了。”面对董承的无礼，满宠只是谦恭地鞠了一躬，保持着沉默，他可没兴趣跟这一对父女逞无谓的口舌之利。

其实董承也颇为忌惮满宠在许都暗处的力量，可车骑将军与许令的品秩之差又让他拥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这让他每次看到满宠，都有一种十分矛盾的感觉，就像是看到一块路边的石头，可以轻易踩在脚下，但总不免把脚硌的生疼。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不再说什么。很快有两位黄门抬着一顶便轿赶来，把董妃扶上轿子。荀彧与董承随轿一路来到尚书台，满宠沉默地跟在后面。

尚书台内，上好的精炭在炉子里熊熊地燃烧着，屋里一片融融暖意。天子刘协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伏后守在一旁，眼角显出细微的疲惫。

董妃一进门，便提起裙角，加快了脚步走到床边，口中泣道：“陛下！您，您……”可说到一半，她的脚步却突然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天子，浮现出几丝疑惑的神情。

刘协心中一阵慌乱，董妃是与真刘协肌肤相亲过的同枕之人，想瞒过她并不容易。伏寿昨天晚上就跟他说过，董妃将是他最麻烦的一个考验。她若是发觉天子已经易人，众目睽睽之下嚷出来，将是一场汉室的灭顶之灾。

董妃的蛾眉微微蹙了起来，头略微偏了偏，也陷入了迷惑。眼前这个男子，毫无疑问是自己的丈夫、汉家的天子，可总有些地方不对劲。她抚摸着滚圆的肚子，仿佛想凭借肚中的血脉看出一些端倪。

也许她只消再踏前一步，就能够彻底毁掉整个汉室。

突然，毫无征兆地，刘协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把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旁边的伏寿赶紧递来一杯热茶，让他啜了一口。刘协润了润喉咙，用十分沙哑的声音笑道：“少君，你来了。”董妃听到天子称呼自己闺中私名，露出几分喜欢，疑惑之心小了几分。她趋前一步，试图看得再仔细些：“陛下，您的脸色为何……”

刘协刚要开口作答，又突然爆发出一阵咳嗽。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剧烈，直咳到面色惨白，他不得不用锦帕掩住口鼻。董妃停住了脚步，伏后按住刘协的胸口，一边抚弄一边冲董妃嗔怪道：“陛下昨夜感受风寒，您可别说太多话。”

董妃听了这话，蛾眉一竖，大声道：“你照顾陛下不周，可不要栽到我头上！”她大腹便便，双手一叉腰，显得格外张扬。伏后微微笑道：“妹妹你误会了，我只是顾虑陛下龙体，可没有想过旁的事。”

这一句话绵里藏针，董妃不禁大怒：“什么顾虑陛下！连寝殿都被烧成了白地，顾虑得真好啊。我看你是跟那曹操一样，嫌陛下活得太长！”

董妃这一句话说出来，尚书台内的众人都面面相觑，苦笑不已。她是董承在雒阳时进献给天子的，为人素来口无遮拦，若非汉室这几年颠沛流离，无暇他顾，这等女子恐怕早就在宫斗之中被淘汰了。

刘协心中暗暗佩服，伏寿轻飘飘两句话，就成功地把董妃和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开来，不再来纠缠身份之事。他松了一口气，未待将额头冷汗擦去，忽然感觉到在屋内还有一道视线在注视着自己。这道视线阴冷锐利，让人悚然。

那是跟在荀彧身后的一个人，他虽然恭敬地垂着头，可刘协知道，刚才他一定悄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自己。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瞥，就已经让刘协背心发凉。

这时伏后站起身来，冷冷地对董承道：“董将军，你就是这么教女儿朝仪之道的？如今龙胎未诞，就如此跋扈，以后怎么得了？”

董承面色铁青地冲女儿喝骂了一句，董妃委屈地扁起嘴来，竟也不问刘协，拧身径直出了尚书台。董承顾不上去追她，转身叩拜道：“臣管教无方，请陛下责罚。”刘协道：“算了，少君有了身孕，难免心气浮躁了些。找几个侍婢跟着她，别出什么问题。”交代完这些，他停顿了片刻，对其他人笑道：“倒是几位卿家，这么早便来觐见，足见忠勤。”

荀彧、满宠连忙叩拜于地，和董承一起道：“圣驾受惊，实乃臣等之过，特来请罪。”刘协大度地摆了摆手：“寝殿之失，无关人事，也许是天有所警，故有此兆。也许朕需要下罪己诏了。”

下面的臣子都松了一口气，皇帝把这件事归结为意外，那么许多事情都好做了。刘协说得很慢，努力地揣摩着真正的刘协会如何说话。他刚才装作咳嗽，把嗓音掩盖了过去，加上大病未愈，一字一句慢慢说出来，倒没人会怀疑。这些话都是与伏后商量好的，一时间也听不出破绽。

这时候董承道：“陛下，禁中乃是天子燕处平居之所，不可不慎。臣以为应当彻查此事，方为惩前毖后之道。”跪在他旁边的荀彧瞟了他一眼，心中忽生警兆。天子已经为此事定了性，这位国丈却横生枝蔓，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听到董承的话，刘协心中也是一突，寝殿大火后的秘密，岂能经得起彻查。他看了一眼伏后，伏后不动声色，只是用右手在他肩上微微点了一下。刘协心中少定，便道：“董卿家何出此言？”

董承道：“寝殿被焚，非同小可，当择朝廷重臣二三，督察宫禁，整顿宿卫，方杜后患。”

荀彧心想，董承这是要借大火之事，对整个皇城的禁卫系统开刀了。可禁卫一向是把持在雒阳旧臣手中，他这么做，岂非是自伤肱股么？想到这里，荀彧不免多看一眼董承，这位当朝外戚一脸忠直，看不出有什么异色。

“不知董将军可有成议？”荀彧不急于表明态度，而是以退为进，想看看董承到底揣的什么心思。

董承略作思忖，答道：“太常徐璆、御史中丞董芬、光禄勋恒典三人，皆系上上之选。”

听到这三个名字，荀彧与伏寿不约而同地动了动嘴角。

太常掌宗庙朝仪，御史中丞主查纠百官疏漏，光禄勋掌宫城宿卫，选择这三名官员整顿皇城，无可指摘。可在熟知内情的人眼中，这其中大有深意可挖：

董芬与恒典都是雒阳系老人，自不待言；那个太常徐璆，原是灵帝朝的名臣，后来被袁术半请半架弄去了寿春。袁术败死之后，这位老臣甘冒奇险，居然将传国玉玺弄到了手，千里送归许都——自从此玺在雒阳被孙坚带走后，相隔数年，终于回到汉室手中，算是当年一件轰动天下的大事。无论曹操还是刘协，面上都大有光彩。

是以徐璆在曹氏与汉室之间左右逢源，关系都处得不错。有他在，能淡化雒阳一系的色彩，让曹氏无可指摘，同时又可以充分确保汉室影响力。

不得不说，请出徐璆这一步棋，下的颇妙。荀彧忍不住想，这位国丈一定是在出发前，就拟好了腹稿。昨夜火起，今晨他就抛出这么一份名单来，反应之快，实在耐人寻味。

这其中的曲折，刘协茫然不知，伏后又无法当面提示，他只得装作沉思状，生怕一句说错。这时董承回过头去看了看满宠，笑道：“古人有言：宫城郭野，外不靖则内不宁。我看，索性请伯宁也参与进来，把许都内外都梳理一遍，如此才是万全之策啊。”

荀彧闻言一叹，绕了一圈，现在终于图穷匕见了，他的用心，到底还是在这里。

满宠与前面三位大臣相比，品秩所差太远，四人同议，他必居下位。如此一来，除了宫城禁卫，就连许都警备都要纳入整顿之列，雒阳一系便可把手伸进许都令，籍此作些文章出来。

面对董承的“好意”邀请，满宠面不改色，从从容容道：“听凭陛下圣意。”把球从容踢给刘协，刘协有些为难，便问道：“荀令君，你对此有何看法？”

荀彧道：“董将军所言，并无不妥。只是兹事体大，还须慎重才是，不如等曹司空回来，再行定夺。”他心想，这话已经挑的够明显了，你们适可而止吧。

自汉帝驻跸许昌以来，权柄政令全出曹公幕府，朝廷几被架空。雒阳一系的旧臣无可奈何，便喜欢把朝职视作手中唯一的筹码，热衷于锱铢必争。可许都是曹氏的中枢，从上到下铁板一块，难道他们真以为几个朝廷虚衔就能与曹公分庭抗礼？荀彧一直在试图阻止这些“聪明”的忠臣们不要做傻事，可他们总是不明白。

面对两位大臣的争执，刘协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妥当，只得悄悄看了眼伏后。伏后摇摇头，刘协不知道她的意思是不要答应，还是不要拒绝，不由得面露迟疑之色。董承又道：“曹司空远在官渡，军务缠身。朝廷之事，不是悉数委任荀大人了嘛，又怎么会有后顾之忧呢？”

这话中带着几分讥诮，荀彧听了，眉宇间透出几丝怜悯般的苦笑。董承的提议虽然荒谬，却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时间倒不易驳回。

刘协心想，既然董承是雒阳旧臣，又是自己丈人，自然得要帮自己人，便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么就依董将军的意思办吧。荀令君，你辛苦点。”

董承大喜，连忙跪下谢恩。荀彧被皇帝点了名，只得也跪倒遵旨。刘协还想勉励荀彧身后的满宠几句，但一看到他那张阴冷的脸，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目的达到以后，董承颇有些得意，他转动几下脖子，仿佛刚刚打了一个胜仗。伏后轻轻弹了一下刘协的椅背，刘协猛然想起她之前的叮嘱，咳了几声：“董将军，可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嘱托。”

这句平常的话，在董承身上却发生了奇妙的反应。他大声答道：“臣自当粉身以报陛下圣恩。”整个人双手撑地，有如一头卧虎，浑身洋溢着热烈的气息。

刘协心想这位董将军用词是否有些过重了，要么就是他们说的根本不是一件事。满宠饶有兴趣地从背后望着董承的背影，心里闪过和刘协相同的念头。

君臣之间又寒暄了几句，会面便结束了。等到这些臣子离开尚书台后，伏后放下珠帘，对刘协道：“陛下你犯了一个错误。你刚才不该那么快就表达出对董将军的支持。”

刘协有些不解：“董承是忠臣，荀彧和满宠是奸臣。我应该帮好人，不帮坏人，不是吗？”伏后摇摇头：“朝廷之事，可远不能用忠奸来区分。天子的态度，不可轻易流露出来。否则在有心人眼中，会判断出许多东西。”

“难道说，我对董将军说的那句话，还隐藏着什么内情？”刘协问。

“你会知道的。”伏后回答，然后看看左右，“不过……现在可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

刘协有些不悦：“既然我是天子，难道还有什么事该被隐瞒吗？”伏后殷勤地弯下腰去，为这位皇帝掖好被子，然后拍了拍他的脸颊，像是应付一个耍赖顽童的母亲，柔声道：

“那是一句咒语啊，一句可以让整个许昌都陷入混乱的咒语。”

董承离开尚书台之后，董妃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他们两个拜别了荀彧与满宠，登上马车。董承临上车前，对跟随马车的心腹吩咐道：“去请种校尉和王将军，我今天过生日，请他们过府一叙。”

心腹领命而去。同车的董妃奇道：“父亲您的寿辰不是八月么？”董承看了一眼自己女儿，微微一笑，却不置可否。董妃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今天陛下给人的感觉非常奇怪。”

“哦？是因为有恙在身吧？”董承漫不经心地回答。董妃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找不出合适的词来描述：“不，就像是……换了另外一个人。”

“一定是你被伏寿那丫头气晕了头，以后可别那么大醋劲。”董承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头，董妃撇撇嘴，倔强地把脸转到一边去。董承的笑容很快收敛起来，他轻轻摩挲着自己腰带的铜环，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目送着董承的马车离开皇城，荀彧收回视线：“伯宁，你觉得如何？”满宠微微偏了下头，像是一条冬眠刚醒的蛇：“新的收获没有，只是意外地证实了一个猜想。”

荀彧没有问他这个猜想是什么，只是背着手，平视前方，忧心忡忡地叮嘱道：“这件事要尽快解决，曹司空在前线形势紧张，后方不能乱。”听到荀彧的嘱托，满宠恭敬地鞠了一躬，回答道：“祭酒临行前已经有了指示，毋需大人费心。”

荀彧皱了皱眉头。这个名字，让他既觉得放心，又有些不安。尽管那个人如今不在许都，可那种强大的影响力却依然存在。

“他说了什么？”荀彧问。

“许都需要一场大乱。”

3、

董承的府邸位于许都的东南方，原本是一处河内富商的宅子，两进四通，十分豪阔。此时在正厅之内，仆役们正忙着打扫杯盘狼藉的宴会，几张小桌上还剩着许多吃食，看起来客人们漫不经心，并没太多食欲。

正厅后转过一条走廊和一处小花园，几名黑衣仆从在庭院里或隐或现，再往里便是当朝车骑将军的内宅。内宅之中，除了董承之外，还有三个人。他们并没有像平时议事一样跪在茵毯上，而是不约而同地围在董承身旁，表情颇为凝重。

董承的手里，还捏着一条款式华美的玉带，玉带似是被利物割开，边缘露出白花花的衬里。其他三个人看玉带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敬畏。

“……就是说，昨晚禁中大火之前，伏寿让你的部属都撤出了城外？”董承微皱眉头。

种辑点点头。他是从清理禁宫的现场赶过来的，身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味道。按道理禁中失火，他的罪责不小。可奇妙的是，无论是皇帝还是尚书，似乎都不急于追究责任，暂时也就没人拘押他。

他把昨晚的大火详细地讲了一遍，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听起来这明显是一起预谋的事件，但皇帝为何要这么做？他们自命都是忠臣，可对主君的想法有时还是摸不着头脑。

“陛下做事，从来都有他的道理……”董承沉思片刻，忽然呵呵大笑起来：“这一场火，烧得好啊！”其他三个人惊异地望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董承将手里的衣带抖了抖，道：“昨夜的大火，是陛下给咱们送的助力，就像这衣带诏一样，是陛下的一道秘旨，一个契机。”

“将军您的意思是？”种辑瞪大了眼睛，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董承竖起了一根指头，说：“曹贼在许都经营了这么多年，实力根深蒂固，不是等闲可以撼动。这一场火，在这铁桶上劈开了一道缝隙，让我等有腾挪辗转之机。”

他看几个人面露未解之色，又解释道：“今天陛下已经应允，以徐璆为首，董芬、恒典为副，三位大臣合议整顿皇城宿卫与许都卫。我们的机会，已经来了。”

“可满宠会甘心接受吗？”种辑担心地问，满宠和他手底下的许都卫是什么样，他可再清楚不过了。明争暗斗了四年，雒阳一系很少处于上风。

董承眯起眼睛：“他答不答应，都不打紧，乱起来才好。曹贼如今北忌袁绍，南防刘表，许都是他的根本，绝不容乱。所以一定要把许都搅得天翻地覆，咱们才有机可乘。禁中大火，就是陛下要撬动这局势的第一招手段，咱们现在就要下出第二招。”

他转向另外一位客人，这人身材魁梧，虽然穿着布袍，却遮掩不住他锐利的气息：“王服将军，军中动静如何？”王服正在沉思，听到董承发问，连忙将身体挺直：“昨日许都附近出现盗匪，还劫杀了一位路过的官员。现在城中驻屯的部队，一半都被邓展撒出去围捕了，还有一半如今散在城里各处戒严。曹仁将军的部队，驻在南边未动。”

种辑插嘴道：“倘若许都有变，曹仁的军队三柱香内就可以赶到城内。”那天晚上卫戍部队带来的沉重压力，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董承“嗯”了一声，淡淡道：“曹仁不是问题。”他又向王服问道：“如果需要的话，咱们一夜时间能集结多少人？”王服道：“三百之数。”董承闭起眼睛，略算了算：“还是有点儿少……”王服有些尴尬，辩解道：“这三百都是我的亲兵与弟子，再多别人就会起疑心。”

“倘若许都真乱起来，这三百人撒出去，只怕连个响动都听不到。你得再想想办法，无论如何在城中保证有五百人掌握在手里。此事关系到汉家江山，王将军你得再用心些。”董承说得轻描淡写，王服有些紧张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点头应诺。教训完王服，董承倏然把眼睛睁开，转向第三人：“吴硕，刘玄德现在到哪里了？”

第三人一直站在屋子的阴影里，听到董承叫自己的名字，才向前一步，从怀里取出半截木片，递给董承：“玄德公已过东阿，后日当入徐州。”

一提到这个名字，屋子里的气氛就变得颇为古怪。董承翘了翘嘴，半带嘲讽道：“他跑得倒是一如既往地快。也罢，只要他在徐州举事，把曹军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咱们在许都就可以大展拳脚了。”

种辑迟疑一下，道：“董公，刘玄德这个人，真的可以信任么？倘若他中途变卦，转身去了襄阳，可就全盘皆输了。”

董承冷笑道：“对这种人，我们不必晓以大义，只要让他知道有利可图就行了。徐州那么大块肥肉搁在那，我不信他会不动心。”他抚了抚那条衣带，慨然道：“天下之大，忠臣何稀。对陛下尽忠的，只要我们就够了，其他人不过是棋子而已。”

四个人一齐跪了下去，对着衣带行君臣之礼。然后董承起身把衣带小心地揣入怀中，转身从书台上取了一枚私符：“今日满伯宁已经对我起了疑心，所以这几日我不能轻举妄动。朝堂上的事情，自有我与董芬、恒范两位大人周旋；而咱们暗地里的计划，需要另外有人替我主持。”

几个人面面相觑，董承是雒阳系的领袖，他若撒手，究竟谁还有资格能统筹全局。

众人还未及发问，忽然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个年轻人闯了进来。他环顾四周，轻笑道：“几位在这里推骰摇盅，密谋牵曹司空一个大头。这等好事，怎么不叫上我呢？”

屋里的人无不大惊，这里是大将军府邸，附近明暗的高手少说十几个人，怎么这人就大喇喇地闯进来了？王服反应最快，一道寒光闪过，他已拔出了腰间的匕首，顶到了来人的咽喉。那年轻人夷然不惧，只是赞道：“京师传谣‘王快张慢，东方不凡’，王将军的快刀，果然快如闪电。”

这时候吴硕与种辑已经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一齐叫出来：“你是……德祖？”王服一愣：“杨德祖？杨彪大人的儿子杨修吗？”手中匕首不禁一松。杨修一脸满不在乎，双手一拱：“正是在下。”

董承把手中私符抛给杨修，道：“德祖你太冒失，也不通报就直闯进来。若不是王将军谨慎，你岂不枉死？”杨修接过私符，随手系在腰间：“我便赌王将军出手有度，看来赌对了。”王服盯着这胆大妄为的年轻人，一时无语，只得把匕首收起来，回归原位。

董承搀起杨修的手，一一介绍给其他人。三人一一还礼，心里却有些惴惴。既然是老太尉杨彪的儿子，自然信得过，只是这年轻人行事轻佻，满嘴都是赌经，让他居中主持，实在不大放心。吴硕自负是董承之下智谋第一人，看到杨修，眉头不禁皱起来。

杨修环顾四周，笑嘻嘻的面色突然一敛：“几位公忠体国之心是有的，只是细处有失计较。”众人见他突发诘难，都有些讶异。杨修拿指头点了点桌面，正色道：“这董府周围，不知有多少许都卫的探子，你们轻身来此，若是被满伯宁查知了身份，如之奈何？”

吴硕冷哼一声：“杨公子过虑了。这里语不传六耳，外人只知道我等今日是来赴董将军寿宴的。无凭无据，他能抓到什么。”杨修微微一笑：“许都卫做事，什么时候需要凭据了？若我是满伯宁，就趁你们夜里回府路上痛下杀手，一盘大注，自然消弭于无形。”

“刺杀朝廷大臣？他也得有这胆子！”

“比起许都大乱来，这点代价他们还付得起。”

杨修冷冷地点出了关键，其他三人俱都沉默不语。杨修把私符轻轻在手里把玩，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如同在玩着一枚骰子。

截止到目前，曹氏与雒阳系官员的斗争都发生在水下。前者独揽军政大权，后者坐拥天下声望，彼此都十分忌惮，因此高层暂时相安无事，斗争都局限在朝廷之上。

但是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如果有切实的威胁——比如他们正在筹谋的计划——危及到曹氏的根本，那么那个人不会吝惜用极端的暴力去解决问题。想到这里，三个人背心都冷汗涔涔。

“依公子意思，如今我们该如何是好？”吴硕不动声色地问，他注意到董承一直没有作声，知道一定有下文。

杨修笑眯眯地从怀里取出五截东西，一一摆在桌上，屋里立刻弥漫出浓重的血腥味。王服皱了皱眉头，他对这种味道很熟悉。

那是五个人的拇指，从断口处的血迹看，是刚刚被砍下来不久的。

“这一次，我已替各位解决了，一共五个探子。董公啊，满伯宁果然很重视您的寿辰。”

这个白皙到有些瘦弱的年轻人，淡淡地叙说着，似乎在说一件寻常之事。在场的人不约而同一阵悚然，那五枚拇指的主人，不知会有怎样的下场。

“今晚赴董公寿宴的共有二十多人，这五个探子一直候在外面的几个出口，暗中点数，看哪几个人最后出来。”杨修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种辑、吴硕和王服，让他们几个人心里有些发毛。“幸亏他们还未回报，就被我截下，所以满宠暂时不会知道赴宴官员中是谁参与了董公的大事。”

说到这里，杨修摇了摇头，面露遗憾之色：“可惜此举是饮鸩止渴。我们今晚很安全，但最迟到天亮，满宠就会知道。五个探子的意外身亡，会让他对董府里的事情更有兴趣。如果许都卫想查的话，就一定查得出来。”

每个人都知道，杨修绝非夸大其辞。

杨修手指收拢，把私符牢牢捏住，目光一凛：“所以到玄德公拿下徐州之前，请诸位大人按照我的指示来行动，不要有半点折扣。”

接下来杨修开始安排，一条一条明晰细致，有条不紊，甚至连他们一会儿离开董府如何避开耳目都考虑到了。众人无不叹服，都说杨彪的儿子是个才俊，如今亲见，果不其然。

半个时辰之后，杨修交代完了最后一点细节。此时已经是月上中天，于是其他人纷纷拜别，各自怀着心思离开了车骑将军府。等到人走光了之后，董承吩咐仆役端来一壶煮好的茶水和两个竹节杯，让杨修在对首坐下。

“太尉大人他还好吧？”董承拿铜勺舀了一勺，倒在杨修的杯子里。

杨修道：“父亲前两天外出散心，昨日才回来。他老人家现在散淡得很，人也看开了，每天游山玩水。”董承闻言，忍不住叹息道：“杨太尉是脱了苦海，却把我们留在这里惨淡经营。”

“能者多劳。再说，小侄这不是也来陪您赌这一把了嘛。”杨修啜了一口热茶，觉得浑身都暖和起来，笑嘻嘻地抹了抹嘴：“倘若再有些黄酒，再加一副骰搏，就再好不过了。”董承大笑：“你这小子总不忘酒、赌二字，真不知行止端方的杨太尉，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怪胎。”

两人随意闲谈了几句，壶中的茶慢慢去了一半多。董承忽然问道：“德祖，你觉得这一次出手，胜算几何？”杨修想也不想，随口回应：“以如今之势，多半是飞蛾投火。”

“哦？为何？”董承的眼皮只是略抬了抬。

“玄德公名声虽高，打仗的手段却很拙劣。靠他吸引曹军主力，恐怕大事难成……”杨修放慢了语速，修长的指头朝着南方指了一指，唇边流出一丝洞悉的笑意：“以陛下和董将军的谨慎，断不会将这一铺大注全押在刘玄德身上，想必别有成算吧。”

董承大笑，不再说什么，双手捧起杯子，热气腾腾的茶雾让他的面目有些模糊不清。

王服从董承府上离开以后，心里十分烦闷，一方面是因为自己做事不利而被董承批评；另外一方面则是因为这个计划本身就让他忐忑不安。

诛杀曹贼，这四个字实行起来，可绝非写成隶书那么简单。王服自问对汉室并没有多么强烈的忠诚，他只是个单纯的武者，在军中混一口饭吃罢了，为什么会卷进如此复杂、险恶的漩涡里来呢……他自己也难以索解，可现在已不能回头。

王服挥了挥手，试图把这些烦扰的念头都赶走。他轻轻握着缰绳，让坐骑慢慢地走过一条与董府相邻的狭窄小街。这里两边都是低矮的民房，屋檐下黑漆漆的一片，几乎可以碰到他的头。此时早已宵禁，寻常百姓各自都待在家里，周围一片寂静。这是杨修的安排，可以最大限度地掩人耳目。既然杨修说这条路很“干净”，那么应该是真的。

当这一人一马走到小街中间的时候，王服突然感觉到背后陡然升起一道凌厉的杀气，稍现即逝。王服反应极快，在回头的瞬间，手里的匕首已经化作一道流星，朝着民房的某一个角落飞去。“铛”的一声金属相撞，匕首不知被什么东西弹飞，斜斜没入一堵土墙之上。

王服心中暗暗有些吃惊。刚才他刀随意动，出手迅捷之极，可对方居然能轻松挡下来。

“来者何人？”他沉声喝道，双眼朝着墙头扫去。以他长年锻炼的如电目力，居然没觉察到任何动静。那个潜伏者在接下飞刀的一瞬间，就悄无声息地变换了位置，重新淹没在黑暗里。若不是刚才那一下杀气流露，恐怕被那人欺近到背心自己都毫无知觉。

一想到这里，王服顿觉冷汗涔涔而下，通体生凉。他深吸一口气，从坐骑侧面搭着的剑袋里拔出佩剑，紧紧捏住剑柄，摆出守御的姿势。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像是许多沙粒在风中翻滚，暗哑而呆板：“王将军莫惊，我奉了杨公子之命，暗中保护你们离开。”声音飘忽不定，难以确定方位。王服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心里暗道，原来是杨修的人。那五个探子，大概就是被这个悄无声息的杀手干掉的。

见王服仍旧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那声音似乎又变换了一个方位：“在下久闻王氏快剑之名，与张公子、东方安世并称于世。看到将军，偶起了争胜之心。想不到被将军立时觉察，佩服佩服。”

王服道：“在下剑技粗劣，比吾兄王越差之远矣——朋友何不现身一叙？”沉默了一阵，声音再度响起，却答非所问：“请将军速速回府，免生枝节。”

王服还要说些什么，可声音已经消失。一阵萧索的夜风吹过耳边，只留下王服一人在这条狭窄而黑暗的小街之中。这一次他确信那鬼魅般的身影，是真的离开了。

此时此刻，王服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他不相信一个顶尖杀手会这么“偶然”地暴露行踪。所以这不是一次意外邂逅，而是一种威慑、一个露骨的暗示。

王服相信，吴硕和种辑在离开时也以不同方式“发现”了那位杀手的存在。一想到那个年轻人带着微笑，摆出五枚血淋淋的断指，王服就觉得背心发寒。这种人，永远不可能真正信任别人，而自己正在跟他参与同一个阴谋，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也许刚才在内宅的时候，就被他看出心中的动摇了吧，王服不无自嘲地想，发觉自己陷的比想象中更深。

十二月的许都是寒冷的，冰冷的北风象是庖丁手中紧握的屠刀，以无厚入有间，顽强而坚定地渗透进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理。王服用布袍把自己裹的紧紧，一路信马由缰，心烦意乱地沉思着，浑然不觉脚下路途。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一抬头，发觉自己竟被坐骑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屋前。

这是一栋素雅的木屋，独门独户，门前还斜插着一枝剪下来的梅花，枝头细碎的小花在寒风里兀自绽放。此时屋子里火烛早熄，想必里面的人已经睡下了。

王服朝着木屋望去，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温暖。

这里，就是少帝刘辩的妻子唐姬的住处。皇帝把她接来许都以后，把她安顿在一处僻静之所，平时就车马罕至，现在已近二更，这里更是寂静无声。

王服没有叫门，只是在外面的树下默默地望着那扇漆黑的窗子，想象着里面那位女子安详的睡容。

他初识这位少女，还是在数年前的长安。当时王服还只是一个浪荡的游侠，正赶上李傕、郭汜之乱，他被困在城里。一位少女找到他，自称叫唐瑛。她说李傕要强娶她为妻，希望王服能够帮助她逃离长安，还拿出一枚黄金发簪与几件珠宝做报酬。

王服接受了这个委托，两个人费尽周折，总算逃出了长安——王服甚至因此而被李傕斩了一刀。在逃亡中，唐瑛那瘦小却坚毅的身影，逐渐在他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当他终于下决心吐露自己的心意时，少女却失踪了。

失望的王服去了兖州曹家，凭借自己的武艺当上了将军。后来天子来了许都，下诏希望寻访少帝刘辩的遗孀，这个任务交到了王服手中。王服怎么也没想到，那位唐姬，居然就是自己梦萦魂牵的少女唐瑛。

一位曹家的将军，和一位汉天子的遗孀，王服知道这几乎不可能有什么结果，除非出现当年长安一样的大变乱……王服把目光投向远处的皇城，自嘲地笑了笑，拨转马头，默默地离开。他想起来当初自己为何会参与到那个计划中来了。

“我会尽我所能助汉室复兴，但不是为了陛下您。”他想。

第三章 这个皇帝不太冷

1、

当王服凝望皇城的时候，其实天子并不在城中。寝宫废墟还在清理，尚书台又过于简陋，所以荀彧代曹司空下了决断，请天子暂居司空府内。

即使只是同城移居，对天子来说，要准备的事情也相当繁琐。等到刘协迈进司空府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了。曹操的侧室卞氏带着三个儿子曹丕、曹彰与曹植出府迎候，这些孩子中，年纪最大的曹丕也不过十几岁，不过已经颇有成熟气度；曹彰还只是个顽童，最小的曹植才刚学会说话。他们三个笨拙地模仿着母亲行礼，然后偷偷抬起头来好奇地盯着传说中的大汉天子。

“皇后好漂亮啊。”曹彰望着伏寿的背影，小声对兄弟们说道。曹丕冲他“嘘”了一声，瞪了瞪眼睛，旁边曹植不明就里地“咯咯”笑了起来。

“不知他们之中，谁会是曹操的继承人？”

刘协悄声向伏寿问道。他早就听说，曹操本来有一个长子，叫曹昂，两年前在淯水战死，目前最有希望继承曹氏的，就是卞氏生养的这三个男孩。听到刘协的问题，伏寿笑了笑，回答道：“他们离冠礼还早，不过陛下您多想想这些事，倒没有坏处。”

卞氏长的并不漂亮，但相当干练，端的是有大妇气魄。在她的指挥下，接待工作井井有条，无懈可击，连伏寿都啧啧称赞。卞氏对待天子十分恭顺，就像是汉室极盛时，臣子对天子驾临所表现出的那种无上荣幸。丝毫看不出她丈夫与朝廷之间的险恶关系。

刘协现在是“带病之身”，所以一切朝仪从简。卞氏将曹操的寝室让了出来，自己搬去了偏屋，临走前还细心地吩咐仆人送来几个蟠虬香炉，摆在屋子里的四角，徐徐冒着令人沉醉的香气。

当一切都恢复安静之后，伏寿吩咐所有的人都出去，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还用脚轻轻踏了踏地板，看是否有空层。检查完之后，伏寿回到床边，对刘协道：“没有异状，可以放心说话了。”

“你不歇息一下么？”刘协有些担心地说。从两天之前开始到现在，伏寿的精神一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弓弦。即使是铁打铜铸的汉子，也撑不住如此消耗，何况一个纤纤女子。

伏寿微微摇了摇头，只是用手指揉捏了一下太阳穴，明净的眼角已有遮掩不住的鱼尾纹：“不行，我还得再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今天都妥当地瞒过去了，你也可以稍稍宽心些了。”

刘协试图宽慰她，这位“伪君”已经见过了朝内好几位重臣，还有一名亲近的嫔妃，总算都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考验。这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臣张宇，求见陛下及皇后。”

“张宇？”刘协顿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中黄门张宇，那个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守在门口的唠叨老宦官。伏寿抓起刘协的手，轻声道：“自陛下出生时起，张宇就奉扫进侍，这么多年来一直随驾左右，没人比他更熟悉陛下。瞒过他，才是真正瞒过所有人。”

刘协立刻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伏寿拍拍他的手背，扬声道：“进来吧。”

张宇推开门，以宦官特有的恭顺步伐趋前。他已经年过六十，动作明显不如那些小黄门灵活，却十分认真，一丝不苟。伏寿注意到，他今天穿的不是寻常服色，而是一套暗黄装束，腰间还悬着一排细碎的穗子。这种服饰在非常正式的场合，才会被当值的高阶宦官穿在身上。她不禁微微颦眉。

张宇一进屋子，便施以全礼，整个人匍匐在地板上，斑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伏寿板着脸问道：“张老爷子，这么晚了，陛下又没传你，怎么自己进来了？”

非召擅入，这在宫中是个严重的罪名。张宇趴在地上，头垂得非常低，声音却很坚定：“臣有一事不明，恳请陛下垂赐圣教。”

“讲。”刘协说道，他现在学起皇帝口气来，很是像模像样。

岂料张宇压根没有理睬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伏寿：“敢问皇后陛下，圣上如今究竟身在何处？”

这轻轻的一句话，却让屋子内顿时被一层看不见的寒霜盖满。伏寿和刘协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个人都有些慌张。伏寿凤眼一立：“张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只想知道，陛下何在！”张宇倔强地追问着。

“太放肆了！”伏寿霍然起身，声音有些恼怒，“你也是老臣子了，居然夜闯寝殿，口出谰言！该当何罪？”

面对伏寿的威压，张宇双臂撑地，两肩高耸，如同一只苍老倔强的卧虎：“老臣侍奉陛下迩来一十八年有奇，自问尽心竭力，从无疏失。从雒阳至长安，从长安到许都，一路颠沛，从未有须臾离开陛下……”

陡然间，张宇猛地抬起头来，双目泛着血丝，如电目光直直射向刘协：“如今屋内之人，虽然容貌与陛下九成相似，但绝瞒不过老臣这双老眼。他，不是大汉的天子！”

仿佛一声炸雷在屋中爆裂，伏寿身躯一晃，脸色霎时雪白。

刘协畏怯地偏过头去，忽然间看到伏寿的右手正在慢慢伸向床榻。枕头下是一把铁刺，看来伏寿已经动了杀心。这个老太监已经触摸到了事情的真相，如果不能第一时间制住他，他只消放声那么一嚷嚷，就可以惊动外面的人。那样一切就全完了。

刘协自忖，以自己的身手加上伏寿配合，这个老太监绝不是对手。到时候治他一个妄图弑君的罪名，也能勉强遮掩过去。

可是……这样真的可以吗？一个莫名声音在心中响起。不知为何，刘协想起了在温县山中那头被自己放走的母鹿、那名无辜被杀的车夫、做自己替身的年轻尸体和杨俊断掉的一支手臂。

“为了遮掩自己的身份，究竟还要死多少人……”他用细微的声音喃喃道，双眼凝视着张宇那张丘壑纵横的老脸。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而且还是一个忠心耿耿为汉室付出了自己一生的人，现在却要像杀一条狗一样把他杀死。

伏寿已经把铁刺抄在手里，身体不知不觉地离开了床榻：“你是何时发现陛下不在的？”

张宇道：“昨晚失火时，便已看出些端倪。今日在尚书台服侍了一日，老臣已全然看穿。”

“哦……那你为何不当场喝破呢？”伏寿冷冷问道，继续向前挪动了数寸。

“喝破给谁听？曹操的人吗？”张宇摇摇头，“老臣至此，正是想先问皇后陛下讨个明白。”

伏寿微笑道：“就是说，别人都还不知道喽？”

“不错。”

“你做得很好，很好。那我就告诉你，陛下他其实早有旨意……”她忽然高声道：“中黄门张宇，接密旨！”张宇一怔，习惯性地垂下头去，伏寿猛然扬起手中铁刺，银牙暗咬，朝着张宇脖颈刺去。

“不可！”

就在铁刺即将刺入老人身体的一刹那，她的手腕却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掌抓住，刺尖堪堪刺破老人的皮肤。

伏寿定睛一看，看到阻止自己的，居然是刘协，一时间僵在了原地。张宇惊讶地抬起头来，也对这个局面产生了困惑。他几十年宫廷生涯，目睹了太多尔虞我诈与勾心斗角，这一次来觐见皇后，自知已是犯了大忌，无论结果如何都难逃一死，可……这个冒充陛下的家伙为何阻止她出手？

“你……你疯了？！”伏寿冲刘协吼道，清明的眼神此时却掺杂了几丝疯狂。她耗费全部心神要守护的秘密，此时却被一个老头子一语道破，这个打击让她有些精神涣散。

她还要试图再度扬起铁刺。刘协没办法，只能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双臂籀紧。伏寿拼命挣扎，但根本挣脱不开，她只能把铁刺尽力丢出去。完全失去力道的铁刺在空中勉强飞行了半尺，“当啷”一声落在了张宇的脚下。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刘协抚摸着伏寿的后背，试图安抚她。伏寿的身体无法动弹，她情急之下，一口咬住了刘协的手掌。一阵剧痛传来，刘协皱了皱眉，却没有把手掌抽出来，任凭她的贝齿啮合在血肉之间。

伏寿已经紧绷了三天的弓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她整个人几乎蜷缩在刘协的怀里，死死地咬住手掌，像一只受惊的雏猫。从齿肉相交处传来她含混不清的呜咽，眼泪如同泉水一样疯狂地涌出，与齿缝间流出来的鲜血同时滴落到地板上。这一刻，她终于抛弃了一位托孤皇后的矜持，变回到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姑娘。

在一旁的张宇看着这一幕，迟疑地捡起铁刺，不知是否该刺进这个假货的脊背。他沉默了片刻，还是放弃了。他放开铁刺，问道：“为何你要阻止皇后杀我？”

伏寿缓缓松开牙齿，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神迷离，如同虚脱一般。刘协甩了甩手掌上的鲜血，缓缓转回过身来，平静而沉稳，有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朕不希望再有人为此牺牲了。”

这是《尚书》里的句子，意思是宁愿自己承受罪衍，也不愿伤害无辜之人。张宇没读过《尚书》，但他觉得，眼前之人的声音里，有着让他无法回绝的力量。在那一瞬间，他心目中的皇帝，与眼前这个假货居然发生了重叠。

他倒退两步，重新跪拜在地上。这时候伏寿也从狂乱的情绪里恢复过来，她默默取来白布与绢带，像一个乖巧的妻子，为自己的丈夫细心地包扎着伤口。

刘协从自己的身世开始讲起，讲自己在河内的童年，一直讲到了昨天凌晨天子的死亡与晚上的大火。他没有提及杨彪、杨俊和唐姬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这不安全，也没必要，张宇明显对天子之外的事情不感兴趣。

听完他的故事，张宇沉默了好久，方才缓缓问道：“原来王美人除陛下之外，尚有龙种存世。难怪你们生得如此相似，几乎连我都要被骗过去了……”

刘协温和地笑了笑，想把屋子里的气氛弄得缓和些。张宇并未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他很快问道：“那如今天子的龙体厝置何处？”

“就是那具小黄门的尸身。”回话的是伏寿，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张宇身躯一震：“那……那可是九五之尊！你们怎么能……”

伏寿冷冷道：“禁宫大火与伪造尸骸，都是陛下生前已经决定了的方略，我只是遵旨执行罢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汉室。”刘协惊异地看了她一眼，他原以为这一些手段是伏后所为，没想到居然都是出自皇帝自己之手。

一想到刘协在病榻上交代伏寿对自己尸身施以宫刑，就让他背心一阵发凉。一个垂死之人，还要安排下如此缜密的布局，实在是非常人所及。即便如今两人已是阴阳两隔，刘协仍旧能感到自己兄弟这份决绝和冷酷。

张宇还有些不甘心：“为何陛下不亲口告诉我，难道连老臣他都信不过吗？”

“若你事先知道陛下的打算，会举止如常么？”伏寿反问。

张宇沉默了，他与当朝天子虽为君臣，实则情同祖孙。这种近乎宠溺的亲情可以信赖，却不能委以大任，因为这个老人并不在乎汉室，却极端在乎自己的孙儿——把皇帝本人置于汉室利益之上，这种风险是刘协绝对不会接受的。

伏寿话中的深意，张宇大概也体会到了。他整个人瞬间衰老了十几岁，精、气、神从这具躯壳里一丝丝被抽离一空。他缓缓跪倒在地，三跪九叩，用沙哑的声音恳求道：

“老臣本欲为陛下殉死，但现在不想了。再怎么说，陛下也是一位天子，不应该如同野狗饿殍一样曝弃荒野。明日我会请辞回乡，请允许我带陛下的骨殖返回。这是老臣最后的请求。”

刘协明白，老人已经承认了他的皇帝身份，用来换取真正的刘协能够入土为安。

刘协有些感动，这是真正的忠臣啊。他诚恳地说：“张老公公服侍天子这么多年，忠勤无二，朕岂会不允呢？”

张宇叩首谢恩，这时伏寿忽然道：“明日要整顿禁中宿卫，倒正好送董承一份理由。只是如此办来，张宇你便不是荣归故里，而是被贬谪出京了，你可愿意？”张宇毫不在乎地点了点头。

至此事情得到了圆满的解决，宫内最大的一个隐患消除了，而且没有人因此而死去，这让刘协很是高兴。算起来，这是他即位以来，第一次独自做出决断。这结果他很满意。

张宇向两位陛下请安告退，然后匍匐着倒退到门口，临出门前，他忽又抬起头来：“您可知道，您与陛下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哦？”刘协饶有兴趣。

“如果是真正陛下的话，他刚才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刺死，”张宇平静地说，“你和陛下相比，实在是太心善了。这不是件好事。”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刘协被张宇临走前的那句话弄得有些糊涂。为什么？难道好生之德不是件好事吗？他带着疑问的目光转向侧坐在榻边的伏寿。

他发现，此时的伏寿，和初次相见时比，又别有一番韵致。当初的她，就像是一只守护自己巢穴的女兽，锋芒毕露，艳光四射，随时都做好了扑击敌人的准备；而现在的她，更似是一朵怒放将凋的鲜花，带着一丝慵懒，又带着几缕轻松——痛哭与张宇的离开让她彻底纾缓了心情。

“刚才…呃…张宇为什么那么说？”刘协问道。

伏寿拿起一面铜镜，照了照脸上的花钿，然后用尖利的指甲一点点刮下来，放进一个小锦盒里。刘协没有催促她回答，而是安静地等待着。伏寿取下头上的镶玉步摇，交到刘协手里，然后解下头束，乌黑的头发无声地披散下来，说不出的妩媚动人。刘协看到她的衣襟微微敞开，触目可及尽是一片雪白，吓得立刻把目光转开。

“你在温县，生活的可幸福？”伏寿忽然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

“啊？呃，还好，”刘协老老实实回答，“每天读读书，打打猎，偶尔玩几局六搏，踢两场塌鞠，大抵如此。”

伏寿叹息一声：“多好……可陛下却从来没有这种福分。他虽生在帝王家，却从来没有一刻真正安心过。从一个诸侯手里辗转到另外一个诸侯手里，每一个人都在利用他，每一个人都在嘲弄他。无数的居心叵测，无数的暗流汹涌，陛下却一步都不能踏错。这样的生活，他过了足足十年，在河内优哉游哉的你，能想象其中的苦楚与绝望吗？”

刘协哑口无言。跟真正的刘协相比，他的人生实在是单纯太多了。

伏寿的声音变得有些严厉：“你既读过书，也该知道人心惟危的道理。那套好生之德的作法，在河内也许会被人称道，但在许都绝对行不通。妇人之仁，只会误了大事。”

刘协一阵苦笑，心想居然被一个妇人批评自己妇人之仁。他忽然想到，就在数天之前，司马懿也这么骂过他。真不知道是自己真的如此迂腐，还是这时代已是人心不古……

伏寿继续道：“张宇之事，还可容得半分柔慈。日后与曹操折樽冲俎之时，倘若陛下你依然还抱持着这些无聊想法，不如明日下诏禅让算了。陛下你意下如何？”

她的眼神直直盯着刘协，让他无从逃避。刘协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头，只得含混地应道：“我，我知道了。”听了这句话，伏寿这才敛起肃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把手按在刘协手掌的伤口上，轻轻抚摸着，低声道：“刚才臣妾咬你时，你为何不抽出手呢？”

“你太累了，我想，也许发泄出来会好一点儿。”刘协老老实实回答。伏寿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摇头叹道：“陛下啊，你实在是太温柔了……”她轻柔地为刘协取下冠璎，忽然俯身凑到他耳边，气吹如兰：“谢谢你。”

刘协耳根子一阵酥麻，神情有些恍惚。他不知道，究竟眼前这个温柔似水的伏寿，和刚才那个冷酷刚强的伏寿，究竟哪一个才是她的本性。

他还在愣神的功夫，伏寿已经为他宽衣解带，然后剔暗了烛火，带着一丝娇羞道：“陛下，可以就寝了。”刘协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从昨天开始的一连串紧张考验，让他几乎忘掉了自己还要面对夫妻应尽之礼。

周公之礼刘协早已有过经验，但是此时榻侧之人却不寻常。“这可是我的嫂子啊！”刘协的内心在呐喊。听说在北地匈奴那里，有哥妻弟及的传统，可这是在中原开化之地，而且他的哥哥一天之前刚刚离世，至今尸骨未寒。

“呼”的一声，屋子里的最后一根蜡烛被吹灭。刘协手足无措地躺倒在榻上，随即一具温热的身体也钻进了锦被里。黑暗中，两个人谁也没有做声，刘协全身紧绷，生怕自己呼吸稍重，就打破了微妙的默契。

过了不知多少时候，一只热乎乎的玉手从被子里伸过来，轻轻地摩挲着刘协手上的伤口，力度不轻不重，既像是抚慰，又像在调情。刘协闭起双眼，感受着女性的温柔，复又睁开，望着漆黑的房梁，忽然开口道：“能给朕说说，兄长是个怎样的人吗？”

抚摸着他的玉手猝然一停，然后缩了回去。好久之后，久到刘协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伏寿的声音忽然从枕畔传来：“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我们的大婚之夜。”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笑了起来：“当时董卓专权，我又是以贵人身份入掖庭，所以有聘无礼。只有我母亲阳安公主怜惜我，为我备了杯合卺酒，让我与皇帝同饮。你猜他进了洞房之后，第一件事是做什么？他走到我面前，把合卺酒泼在地上，指着窗外说：‘关西骄兵正在长安城里横行，董仲颖正在汉宫内啖肉饮酒，四方诸侯都在作壁上观。如今汉室就如同这地上的酒水，你为何往这个火坑里跳？’”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既然嫁作人妇，自然从夫。想不到他冷冷地回答：朕不需要贤良淑德的女人，朕要的是扭转乾坤的能臣。我那时候性子直，便争辩说女子如何无能，吕后、马后、邓后，哪个不是撑起了汉家江山？他有点意外，便拉着我的手坐到床边，问起了朝廷之事。我之前听父亲谈论许多，倒也能应对自如。”

“其实那时候他也只有十四岁，比我还小一岁呢，却努力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他的稚气尚存，可那种挥之不去的沧桑感，却是同龄人里绝无仅有的。我们一对新婚夫妇，就这么和衣躺在榻上，说着国家大事，直到三更还未见疲意。最后两个人都困倦了，他说我很好，问我是否愿意做他的皇后，辅佐他重振朝纲。我回答说我母亲是汉室公主，我流的是刘氏的血液。他难得地笑了笑——他的笑容总是很难见到——然后又一脸严肃，说未来歧路坎坷，皇后这个头衔不能带来任何荣耀，反而会被推至风尖浪口。他让我三思。你猜猜我是怎么答他的？”

刘协在黑暗中轻轻地摇了摇头。

伏寿笑道：“我咬了他一口，也是咬在手掌上。他和你一样，也没有躲开，而是任由我咬出血来。然后他把自己的血滴入合卺酒杯中，与我对饮而尽。歃天子之血，起九州之誓，这就是我们新婚的第一夜。”

刘协努力地在脑海里重建当时的场景，外面的骄兵悍将在皇城之内隳突纵横，两个少男少女，却在屋檐下搀着对方的手，发下守护汉室的誓言。他有些感动，也有些凄凉。起誓的一方，已经不再人世了，这个誓言的延续，便交到了他的手里。刘协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肩上沉重的责任。

他转过头去，发现枕畔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的呼吸声。身旁的女性已沉沉睡去，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安稳入眠。

希望她在梦中能够见到兄长吧，刘协默默祝福道，然后也阖上双眼，把万千的思绪都抛入夜色之中。

2、

今天的朝会天子并未出席，由尚书令荀彧代为主持。他先向百官通报了前夜寝殿大火的相关情况，然后宣布了一个决定，由太常徐璆、御史中丞董芬、光禄勋恒典三卿会审，整顿禁宫宿卫。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定是雒阳系长老们推动的结果。可三位大臣的决议，却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长水校尉种辑疏虞职方，卫驾迟缓，削爵两级，闭门自省，不复领内兵；中黄门张宇未能消弭火患，绝门坐守，以致中外不通，救援蹉沓，夺职，陛下念其多年辛劳，准其回乡自守。

决议一出，整个朝堂一片哗然。种辑和张宇，那可都是深深打着汉室烙印的人，一外一中拱卫着天子最后的尊严。这一次两人如此干脆地被去职，岂不是意味着天子身侧洞开，再无近侍可用？

更古怪的是，面对这割肉剔骨般的打击，雒阳系的中流砥柱、车骑将军董承未置一词；而曹司空麾下几位有朝职的臣子，从荀彧以降，个个面沉如水，丝毫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平时针锋相对的两边，此时都难得地保持着沉默。

事有反常必为妖，可究竟妖在何处，该如何反应，后果又是如何，这让群臣们可伤透了脑筋。

在许都朝中，并非只有泾渭分明的雒阳派和曹派，还有许多介于两者中间的官员。他们有些人是向汉室尽为臣之义的；有些则希望籍此获得曹司空的青睐；还有些人摇摆于两派之间，态度暧昧。他们身不在权位，却逐机而存，希望能在争斗中获得晋身之阶。

此时两大派系同时沉默，这让大臣们颇有些无所适从，只能窃窃私语，努力捉摸那些大人物的心思。许多人联想到昨日皇帝只召见了董承与荀彧，不禁暗地里猜测，是不是这两大巨头达成了什么默契。

一时间，正殿上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各怀心思。

这个时候，孔融站了出来。

孔融不属雒阳系，也一向看不起那些人。他千里迢迢从北海被征召到许都来，不是为了高官厚禄，而是为了复兴汉室威仪——这是一个伟大的使命，就像他的二十世祖孔丘孜孜以求复兴周礼一样。

孔融实在不明白，三卿怎么会做出这等授柄与人的愚蠢决定。更令他愤怒的是，这么大的事情，他身为少府居然毫不知情。在意识到雒阳系“背叛”之后，一种孤臣之感在孔融胸中油然而生。

“董长馥和恒质之这两个糊涂虫，根本就是自毁长城！”

孔融站在正殿前，毫不避讳地叱骂着董芬与恒典两位大臣。他身旁的大臣都默默地往两边闪开，唯恐被这位名士的锋芒伤到。就连负责纠弹朝仪的御史中丞杨敷都躲得远远的，装作没听见。他知道，如果自己胆敢去弹劾他，会被孔融引经据典的口水活活淹死。

这时候，议郎赵彦穿过人群，悄悄扯了扯孔融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少府大人，您少安毋躁，这里头没那么简单。”

“事情还不够清楚吗？这是作茧自缚呐！”孔融怒气冲冲地抖动着胡须。赵彦悄悄指了指另外一侧：“董将军一直没说话，一定还有后手。”

孔融瞥了董承一眼，冷笑一声，道：“自从杨公去职、他女儿怀了龙种以后，他可是越发地独断专行了。外戚之祸，殷鉴不远呐。”

赵彦听出了孔融话里的怨恨。孔融并没质疑董承是否留有后手，而是在抱怨如此重大的决策自己却未预其中。赵彦想到这里，叹了口气，闭口不语。他能在朝廷里做议郎，是靠孔融一力推荐，他不想忤逆这位恩人，可有些话说出来不中听，所以保持缄默的好。

对于整顿宿卫这事，赵彦从一开始就敏锐地嗅出了其中的几分味道。

单就朝中而言，曹操的势力并不占什么优势。他的主要班底基本都集中在司空幕府，要么随军出征，要么镇抚各地，都忙于各类庶务，即便是挂有朝职的，也很少有空参加。

可朝廷如今，根本就不算什么东西。许都的大小事务，都牢牢捏在曹操手里，现如今朝廷一个秩比千石的谒者仆射，还不如幕府里一个军祭酒来得值钱。

所以这朝会，不过是个给天下人看的仪式过场，除了荀彧、丁冲、王必几位大臣以外，并没多少人认真对待——比如这一次曹仁就公然没来。想要搞掉皇帝身边的宿卫，曹氏有一万种手段，没有必要在一个形式大过实质的朝会上煞有其事地搞什么三卿会审。

如果是雒阳系想借朝廷的这么一点余威搞点事出来，这招“以退为进”似乎幅度有点大的过分。赵彦脑筋在飞快转动，希望能从这些大臣的只言片语里推测出什么。他意识到这也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让自己和孔大人在朝中扩大影响力的机会。但是他必须谨慎，以免在抓住机会前先被政治风暴所吞噬，许都从来不是个安全的地方。

不出赵彦所料，很快三卿又发出一条决议：为策完全，这一次除了宿卫之外，许都卫也被纳入整顿之列。整顿宿卫的职责，交由车骑将军董承亲自督改；而前往整顿许都卫的使者，是赵彦的同事——议郎吴硕。

大臣们又一次发出喧哗，不过这一次声音小了许多。许都卫的名字，每一个人都很忌惮，一想到满宠那张死蛇一样的表情，他们就对吴硕充满了同情。吴硕本人倒是毫不胆怯，他从荀彧手里接过诏令，立刻转身离开正殿。跟随他去的，还有二十名金钺卫士，他们的身份表明这是一次以皇帝名义来执行的命令。

孔融觉得实在有些荒谬，他不满道：“你看到了？这就是董承的后手！千钧之弩，竟为鼷鼠而发机，他可真不知轻重！”

他一向看不起许都卫那些卑鄙龌龊、浑身都滴着毒液的小人，甚至多谈论一句都会玷污自己的清白。

孔融至今还记得，自己的老友杨彪，就是被拖入许都卫的大牢，然后被满宠折磨得遍体鳞伤。若不是他与荀彧两个人亲自跑到大牢里找满宠抗议，说不定杨彪就会死在里面。

站在他身旁的赵彦迷惑地挪动脚步，他也有些糊涂：牺牲了两位近侍，只为了伸一只脚进许都卫？这未免太得不偿失了。赵彦是一位法家信徒，他深信任何政治行为都有隐含的利益在里面，董承这么做，难道说许都卫里隐藏着比宿卫班直更重要的东西……

赵彦似乎想到些什么，又觉得有些飘渺。还未等他想周全，孔融已经从袖子里取出一卷奏折，大声对荀彧和那个空着的龙椅道：“荀令君，我这里还有奏本。”

荀彧向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让小黄门呈上来。

每次朝会，孔融总会准备一两个奏本，内容从经学到农桑不一而足，甚至还有关于饮酒的法令。这些奏本不会有什么机会得到执行，但可以让整个朝会显得不那么空洞。孔融的文章写得极好，从个人角度荀彧还是挺欣赏这人的，有时候还会抄录下一些精彩片段寄给曹司空。

趁着小黄门取走奏本、当众宣读的当儿，孔融背着手，目视前方，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赵彦道：“一会儿退朝之后，我去找杨修说说话。你去看看张宇。这么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就这么像狗一样被踢出去了，实在说不过去。”

赵彦连忙应诺，孔融这是暗示他去打听一下宫中内情，只不过碍于名士的面子不好直说。这位北海孔圣，也并非如表面上那般迂腐。有时候赵彦甚至怀疑，他在朝堂上的大吵大闹，未必不是精心设计好的，有时候你摆足了姿态，别人反而不会对你有所戒心。

望着孔融器宇轩昂的背影，赵彦开始琢磨等下该如何从张宇嘴里套出东西来。他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朝堂，看到董承和身边的几个人心思都没放在孔融的奏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还不时朝着外面望去。

“看来吴硕的这次使命，很不简单呐。”他摸摸下巴，越发觉得事情有些诡异。

就在朝堂上的话题转为不咸不淡的议题时，吴硕率领着金钺卫士已经抵达了许都卫的驻所。

吴硕是个自负之人，一向以董府智囊自居。对于董承委任于杨修这件事，他很不甘心，认为杨修不过是个庇着杨彪余荫的世家子罢了。吴硕主动承担这份最艰巨的任务，就是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他吴硕虽然出身寒门，却不输于那些大族子弟。

许都卫的驻所原本是许县的牢狱所在。自从皇帝移驾以来，城内房屋一下子紧张起来，许都令这种级别的官员，只能因陋就简，在牢狱前头起了一片砖木屋子。在这里办公的人，经常可以听到隔壁囚犯的哭喊与嚎叫。

不知是否错觉，吴硕一踏进这屋子，就觉得遍体生寒，仿佛四周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自己。 他定了定心神，深吸一口气，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吴议郎，别来无恙？”

随即吴硕便看到满宠那张不祥的面孔，还有他背后那一排许都卫的官吏。这些人早已接到通知，在此迎候天子使臣。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这些官吏无不年老体衰，暮气沉沉，那些在黑夜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干员们却一个都没出现。

不知道这算是示弱，还是示威。吴硕跟满宠打过好几次交道，深知这个家伙的手腕，于是也不寒暄客套，捧起手里的诏书道：“我奉天子之命，前来整饬许都警卫。希望满大人能配合。”

满宠俯首恭顺道：“朝廷钧令，自当遵从。”他缓缓抬起眼，两人四目相对，彼此心照不宣。

许都的朝廷处于一个微妙的尴尬地位：皇帝颁布的命令没有人会重视，但也没有人会公开拒绝执行。究竟如何应对朝廷的诏命，完全取决于各股势力政治上的取舍与角力。

比如当皇帝任命袁绍为太尉时，袁绍会断然拒绝，而且痛斥曹操忘恩负义；直到朝廷改口把他封为大将军，他才转怒为喜，欣然“叩谢天恩” 。

现在雒阳系主动撤掉了两名关键要员，然后提出整顿许都卫，其实就是向曹氏提出了条件。尚书台既然默许了这种交换，满宠也就无需抗命——但也不意味着乖乖听命。这其中的分寸，颇有讲究。

吴硕还未开口，满宠已从怀里拿出一本名册递给他。

“许都卫如今有刺奸二十六人，城卫二百人，讼狱十二人。不知吴议郎打算如何入手？”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啊，吴硕暗自感叹，却没接过册子，笑眯眯地一推：“自从满大人做许令以来，成绩斐然，麾下健儿如臂使指，自有法度，我又怎么好妄自置喙。”

两个人在不动声色中交手了一回合，试探着对方的底线与胆量。

许都卫之所以可怕，是因为满宠，而不是“许都卫”三个字。倘若吴硕想拿皇权压人，满宠只消飘然抽身，许都卫立刻会变成一具毫无价值的空壳。吴硕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不接那名册，含糊地表明自己无意染指。

满宠收回名册，把它交给身旁的老吏，望着吴硕不再说话。他没必要奉承这位议郎，也没义务不让场面冷下来。冷淡是一种自信，更是一种表态：我把名册拿给你，你都不敢接，须怪不得我。

屋子里的温度越发冷了，吴硕忍不住想，难道他们平时办公从来不生火，就在这么一个大冰窖里待着么？

吴硕吩咐那二十名金钺卫士离开房间，在门口候着，然后笑道：“其实许都卫有满大人你在，何须整顿。反倒是宿卫那一班不成材的废物，这次火灾表现实在拙劣。”他拽住满宠的衣袖，故意压低声音：“荀令君的意思，整饬许都卫只是做个样子，其实是想借重伯宁你的手段，去锤炼锤炼宿卫。”

这次整饬虽然由董承提议、三卿推动，但如果没有荀尚书的默许，也无从实现。吴硕特意提出荀彧来，就是希望更有说服力一些。他似乎忘记了，满宠当时也在场，目睹了整个决策过程。

满宠想起荀彧交代过，说尽量把纷争留在朝堂之上，便慢吞吞道：“你是说，想把宿卫诸班直调来许都卫，归我节制？”

他一语点破了吴硕的意图。既然吴硕打算明目张胆往许都卫里安插人，满宠也不介意把事情弄得更明朗些。

出乎他意料的是，吴硕却哈哈大笑，一口否认：“不，伯宁你误解了。不是宿卫诸班直调入许都卫，而是许都卫充入宿卫诸班直。不用全调，一部分就行。宿卫的人需要高手带一带，方有练兵之效。”

“你们何不从曹仁将军那里借人？许都卫的人手最近可有些吃紧。昨天我的几位手下还丢了性命。”

外人听来，满宠的回答似乎在找借口推脱，可这句话听在吴硕耳里，更像是一种试探。他心中陡然想起杨修和那五枚血淋淋的手指，还有黑暗中的那名可怕的高手。好在他长于掩饰，表情一瞬的抖动都没有，直接把话题接了过去：“曹将军的部队擅于排兵布阵，巡卫警戒恐怕非其所长。”吴硕摆出一个为难的手势，用商量的口气道：“你看这样如何。许都卫调多少人入宿卫，我去向陛下请旨，让曹将军补双倍的人来许都卫。”

满宠垂头思考了一阵，似乎在考虑吴硕这个提议的用意。吴硕看他半天没有反应，有些坐不住，又加了一句：“董将军一向对许都卫十分看重，他说以前虽有误会，但陛下终究会明白满大人的苦心。”

这句话说得颇为露骨，其中意义却又有些晦涩。满宠轻轻吐了一口白气，似笑非笑，手掌略拍了一下：“也好。不过调兵之事，你们自去与曹将军商议。”

“这是自然。”吴硕忙不迭地点头。

这时，屋外忽然有一名小吏来报：“大人，邓将军已经返回，正在廊下恭候。”

“那我就不打扰阁下公务了。”吴硕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听到通报便不再久留，起身向满宠辞行。他离开的时候，与邓展恰好擦肩而过。吴硕知道这人是虎豹骑里遴选出来的高手，在曹军主力驻屯于外的时候，他与麾下的骑兵算是曹仁与满宠之外第三股震慑京师的力量，不免多看了一眼。

邓展身披轻甲，肩上和披风尚有落雪，行走之间带着一丝寒气，一望便知刚从城外返回。

“许都附近能有什么事如此要紧，要邓展亲自出马？”吴硕闪过一丝疑问，不过很快便消失了。接下来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没时间去理会一个老兵。

邓展回头冷冷地瞥了一眼吴硕的背影，径直走到满宠跟前。他虽非满宠统属，但两人一内一外配合得很好。这一次的事件，他需要满宠的意见。

“杨俊杨大人的命保住了，但是被斩断了一臂。他儿子杨平与车夫被杀。”邓展冷冰冰地说，单刀直入。

他接到杨俊遭遇山贼袭击的消息是在两天前，司空府特意下令征辟的官员被袭击，这可以算是大案了。邓展不敢怠慢，亲自率队前往接应。结果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山贼们已经逃的无影无踪，现场的幸存者只剩下杨俊一个人。

杨俊受伤过重，又是在严冬季节，身体经不起颠簸。邓展只得从附近军屯所调来一辆牛车，慢慢把杨俊运来许都，两具尸首经过检查之后，就地掩埋。他在这两天里把事发附近方圆几十里都搜了一遍，却一无所获，悻悻返回许都。

“杨俊从曲梁过来，为何要绕行那条路？”满宠问。

邓展道：“他儿子杨平一直寄养在温县司马家，他这次被征入许，顺便把儿子也接过来了。这件事已经得到了司马家的证明。”

“伤情如何？”

“车夫是一刀毙命，匕首直插心窝；杨平身上有挣扎的痕迹，脸被砍得面目全非。杨俊一臂被砍断，断口很平整，对方拿的是把利刃，而且功夫很高。”邓展把现场勘察得很仔细，全记在了脑子里。“看起来，那些山贼应该不是有预谋的伏击，而是临时起意。”

“最近面目全非的尸首，可是有些多了呢。”满宠忽然想起在寝宫废墟里的那一具古怪的尸体，不由得歪了歪头，像蛇一样的沉思起来。不过这些事，没必要跟邓展说。

满宠背着手，慢慢在冰冷的房屋里踱步：“虽说这年头盗匪如蚁，可天气这么冷，盗匪为何要袭击这种既没油水、又会引来大军围剿的车仗呢？ 而且，盗匪既然肯花力气在杨平的脸上乱剁，为何还留了杨俊一个活口？明明他已经失去一臂，对方还有个高手，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据杨俊说，当时他诈称有军队在附近，大声呼叫。山贼们唯恐被包围，不敢久留，匆忙离去。”

“这种事，实在无可查证。”满宠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附近可还有别的什么车辙印或马蹄痕迹？”邓展道：“天气太冷，就算有别的马车路过，也留不下来。”他忽然想到什么，立刻道：“哦，对了，杨大人提到过一个细节。他说那些盗匪言谈之间，似乎提到要赶去汝南。”

“汝南么……”满宠仔细咀嚼着这个地名，汝南离许都并不算远，是南防刘表的关键，此时正是建功侯李通在镇守。

凭借着直觉，满宠隐约触摸到了一丝不安，他不太喜欢这种不踏实的感觉，却又很享受这种抽丝剥茧的过程。邓展尽管心志坚定，看到这人脸上的皱纹几度舒展起伏，犹如一条在蜕皮蠕动的毒蛇，忍不住后背有些发麻。

“杨俊现在在哪里？”

“杨大人暂时在客馆休养，荀令君已经赶去慰问了。”

满宠吩咐手下端来一盏热茶给邓展，邓展一饮而尽。满宠拍拍他肩膀：“邓将军，还得麻烦你再出城一次，我要看看他儿子杨平的尸首。”

3、

退朝之后，赵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守在宫城附近的左掖门。张宇是中黄门，长年居于宫中。以他的议郎身份，不便入内，只能等在外头。

过不多时，他看到左掖门被打开，然后一个穿着粗布麻杉的老头子走出来，他的身上只背着一个小包裹，动作缓慢。守门的小宦官毫不客气地推推搡搡，呵斥他快些。老人一个踉跄，手里紧紧抱住包裹，差点没摔倒在地。

赵彦一下子怒从心头起，这些宦官未免欺人太甚。张宇虽受惩处，那也是两朝老臣，却被这些人欺辱。这些新人都是曹操为皇帝安排的，丝毫不懂规矩，平日没少被张宇训斥。如今张宇落魄，他们小人得志，自然要踏上一只脚。

他正要出言呵斥，忽然看到从门里走出一位女子，对着那小宦官搧了三记又狠又快的耳光。小宦官一屁股坐到地上，彻底懵掉了。

“拖出去，打到死。”女子冷冷道，她身后的侍卫一拥而上，不顾小宦官惊慌失措的告饶，直接拖走。女子快走两步，扶住老人，然后按住臃肿的肚子，眉头略皱。

“少……呃，董妃？”赵彦惊诧叫道。

董妃看到他，眉头一挑：“赵议郎，你好有闲情，居然跑来这里。”

赵彦一阵苦笑，连忙解释了几句。原本赵家与董家在雒阳时，曾经为赵彦和董少君指腹为婚，后来朝政离乱，赵彦随家族迁去北海避祸，而董承坚守在京城，还把女儿嫁给皇帝，婚约自然作废。现在虽然两人各自婚配，赵彦每次看到董妃，总不免有些尴尬。

董妃却没这种尴尬，她一贯心直口快，见了自己曾经的未婚夫，也不避让。她朝着远处传来阵阵惨呼的拐角处轻蔑一瞥，从容道：“宫闱不治，让外臣看到这等笑话，真是有失体面。”

这句话看似自谦，其实是在嘲讽伏寿。赵彦听得出来，哪里敢接这个话头，赶紧转移话题道：“陛下如今在司空府静养，您跑来皇城做什么？”他知道董妃如今在董承府里静养，很少回到皇城。

“我来送送张老公公。”董妃声音很大，杏眼圆瞪，“送走了我就去问问陛下，为何要赶走张老公公。人家都说飞鸟尽，良弓藏，如今满地都是豺狼狐狸，他反倒先开始藏弓箭了，这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门后似乎有几个脑袋伸出来，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赵彦觉得自己真是命犯君子，先有叱辱朝仪的孔北海，又来了一个指斥舆乘的董妃。

他只得转身朝向张宇，郑重其事深施一揖：“张老公公，少府大人托我向您问候。”张宇淡然回礼道：“少府费心了。赵彦道：“张老公公不如去敝处暂歇。寝殿大火一事，少府大人以为三卿所判，实有冤屈。他已经前往司空府觐见陛下，为您陈说辩白。”

张宇却回答：“少府大人不必如此。能给小老一条活路回乡，已是历代宦官中难得的善终。”赵彦见他毫不动心，面色平静，便试探道：“陛下以仁德行布天下，我想定会采纳少府之议，您何必黯然离京呢？”

听到“陛下”二字，张宇不由得把包裹怀抱得更紧了些，唇边露出一丝苦涩：“陛下春秋正盛，不该被我这老朽拖累。”赵彦心中一动，看来张宇跟陛下之间，果然是发生了什么。他欲再旁敲侧击一番，张宇却闭上嘴不再言语。

赵彦没奈何，只得从怀里取出三枚马蹄金饼：“如今兵荒马乱，前途多险，少府特备了一点盘川，请张老公公笑纳。”张宇也不推辞，接过金饼揣入怀中。董妃瞪了赵彦一眼，仿佛嫌他故意显富，她虽未施粉黛，气鼓鼓的面孔却别有一番韵味。赵彦被她一眼瞪得心中一漾，眼神从脸庞扫到她隆起的腹部，登时收束，不敢继续多想。

董妃道：“张老公公，我给你叫了一辆轻车，有点旧，是我父亲府上的。”

她玉指轻摇，一辆在一旁恭候多时的马车轰隆隆地驶过来。赵彦搀住张宇，欲替他解下包裹放到车上，孰料张宇目光突变，断然拨开他的手，喝道：“别动！”赵彦愣在那里。

张宇意识到自己神情有些凶，便解释道：“这包裹里装的，乃是寝殿大火中烧死的一个小黄门。他是我的远房亲戚。他母亲托我照顾他，我既不能保全他的性命，起码也该把他的骨殖送归故里，体面入土才是。”

说到最后一句，张宇双目隐有泪光，整个人萎靡下去。赵彦知道宦官无后，所以对同族子弟都多加照顾，便安慰了几句。

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三人转头去看，却看到一队骑士气势汹汹地沿大街跑过来，登时把那辆轻车团团围住。为首的骑士大声道：“奉许都卫令，递解张宇出京。”

董妃大怒，她身为贵人，这个骑士非但不下马拜见，反而视若无睹，简直无礼至极。皇室衰微不假，但什么时候轮到许都卫来跋扈了？她指着骑士高声喝道：“你是何人，敢在宫城之下驰马？”

马上的骑士稍微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前锋营王服。”

“前锋营？前锋营何时成了许都卫的走狗？”

董妃的嘴锋利无比，正要继续叱责，却被张宇拦住。张宇缓缓道：“莫要动怒，惊了胎气对陛下不好。”然后拍了拍她的手，复叮嘱道：“老臣走以后，你可不要总使性子。陛下孤苦，朝政不稳，你与皇后莫要起了龃龉，让外人得利。”

“又不是我故意跟她作对，分明是……”董妃声音又变得尖利，但她看到张宇那双哀伤的眼睛，便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垂头道：“……我最多让着她就是了。”

她从小就跟张宇熟悉，比自己父亲还亲，却从未看到老人如此悲哀而平静的表情。董妃觉得张宇一定知道一些事情瞒着自己，可她猜不出是什么。

“来，帮我拿着包裹。”老人把包袱递给她，转身上了轻车。董妃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一想到自己身为贵人居然要抱着一个小黄门的骨灰，心里就有些厌憎。她双手托着包袱，尽量离身体远些。老人看到包袱皮与她的小腹略微贴了贴，低声喃喃道：“陛下，这是见您的儿女最后一面了。”

王服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董妃与前中黄门张宇的诀别，心里却琢磨着其他事。

根据吴硕和满宠商议的结果，许都卫将抽调一批人补充进宿卫队伍，然后由曹仁的麾下调拨双倍人马支援许都卫。问题是，曹仁手下的那些职业军人们，宁可去面对北地枪王张绣的锋锐，也不愿意与满宠那个阴险的家伙共事。曹仁本人也对拿野战部队补充地方守备表示不满。

经过一番推三阻四，王服被推选出来承担了这份差事。王服是有名的游侠，当初自带着一批人投奔曹操，所以编制上归曹仁统属，实际却并非曹仁的部曲。他手下的人多是流派弟子或江湖朋友，自成格局，平时跟曹仁麾下诸将多少有些隔阂。

既然王服肯站出来，各方面自然皆大欢喜。于是王服和他麾下的三百子弟进驻许都，换上了许都令的号服。曹仁还慷慨地额外多拨了一百人给王服，感谢他背起这么大一个黑锅。

王服来到许都卫的第一件任务，就是押送张宇出京。他看到董承将军的女儿居然也在，便没有上前催促，而是耐心地等在旁边。望着董妃，他就想起陛下；想到陛下，就想到了弘农王刘辩；想到弘农王刘辩，就不可避免地想到唐姬……

现在他的队伍已经勉强达到了董承要求的人数，而且堂而皇之地进驻了许都。董承的手段确实高妙。整饬宿卫这件事蒙蔽了所有人的眼睛，大家都在猜测雒阳系和许都卫争斗，谁也不会想到真正的一步棋落在了许都城外的军营里。

杨修不仅算准了满宠对整饬许都令的反应，而且还料定王服在曹仁麾下的尴尬地位，一定会被选出来背黑锅。就这样，董承的计划看似每一步都是被动的，其实步步都是主动为之。雒阳系表面上偷鸡不成蚀把米，实际上成功地声东击西，在许都城内掌握了至少一千人的武装，这可要比抛出去那两枚弃子有价值得多。

棋子的价值，完全是由棋手的动机而决定的。当棋手着眼于政治斗争时，一位天子近侍与一位禁军将领无疑是极重要的筹码；但当棋手打算发动政变时，一支可靠的武装力量才是最珍贵的。

他现在最烦恼的，只有一件事：多疑的满宠并没让这些前锋营的士卒加入刺奸工作中来，而是把他们派到城中诸街道各坊去。这四百人就像撒进了许都城内的黄砂，四处分散，这无疑将会增大起事的难度。

“在计划发动之前，暂且忍一忍吧。”王服想。

张宇坐到车上，探头对王服道：“我可以走了吗？”王服这才从深思中醒过来，冲董妃微一施礼，驱马走到前头。

董妃和赵彦目送着老人在前头的街道消失，两人相对，一时无言。董妃吩咐身边唯一的一位侍婢去叫车过来。等到侍婢离开，董妃忽然丽容一敛，低声对赵彦道：“彦威，我有点害怕。”

赵彦有些惊讶，他不知董妃为何会忽然发出这种感慨，连忙回答：“许都名医甚多，您不必如此担心。”

“混蛋！我说的又不是这个！”董妃狠狠地踹了赵彦一脚，就像两人小时候一样，她可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贵人身份而韬光养晦。赵彦惊出一身冷汗，好在如今汉室不盛，若是寻常，董妃这个暧昧举动可能导致董、赵两家满门抄斩。

赵彦心思玲珑，捉摸女人心思却不那么在行，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步。董妃自嘲地笑了笑，没容他再问，自顾说了起来：“我父亲最近非常忙，不停地会见各种宾客，要么开设大宴，要么躲在书房里密谈。他甚至连晚上看看我的时间都没有……可我总觉得心惊肉跳，经常莫名地心慌起来。”

赵彦暗自感叹，少君这个人脾气直，心思却浅得很，根本不了解他父亲董承的处境和政治斗争的险恶程度。对于她来说，生活始终停留在雒阳的童年美好记忆，人人都宠着她哄着她。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直觉往往很灵验。

看来董承果然是在策划什么大事。

“夫人过虑了。董将军身负汉室重托，自然日理万机。陛下唯一能倚重的，惟有董公啊。”

听到陛下二字，董妃又有些气恼，她用手托着下巴，皱起眉头：“陛下也变了，变得似乎换了一个人。以前的陛下光芒四射，可现在的他，有点像个傀儡，伏寿说什么他就说什么，样子也变了……”

“陛下久病未愈，容貌有所清减也属平常。”赵彦劝道。董妃启齿欲言，很快又摇摇头放弃了，这种感觉只有肌肤相亲的男女才能意会，实在无法把微妙处传达给旁人。

“张老公公走了，陛下变了，父亲也看不到了……彦威，你说我该怎么办？”董妃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靠着左掖门的墙壁，就像一个不愿意搬家面对新环境的小孩子。赵彦心中一阵怜惜，可他知道自己能做的着实有限。他灵机一动，俯身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三折两折，折成一只草蟋蟀。

“草蟋蟀，披黄带，日头东升，贵人西来。”

他念的是小时候的童谣，那时候董妃最喜欢拿着草蟋蟀，骑在围墙上跷着脚，边唱着歌谣边等贵人来接。董妃接过这支简陋的草蟋蟀，似笑似嗔，又轻轻踹了他一脚，面上的苦闷稍微消散了一些。

侍婢这时候带着马车赶过来了，两个人默契地闭上了嘴。

董妃被搀扶上车，很快离开。随着马车的远去，赵彦那点淡淡的怀旧情怀也逐渐散去，他开始头疼如何向孔大人交代，他本是来打探消息，如今却变得比刚才更加迷茫。

董妃无意的一句“陛下变得似乎换了一个人”，在赵彦心中掀起了滔天的波澜。

就在同时，许都一切暗流涌动的漩涡核心正坐在司空府的正厅里，身上盖着绒毯。他面前跪伏着几位汉臣，絮絮叨叨地说着陈腐的话题。

“卿等所奏甚当，朕会下诏，着尚书台加以旌表。”刘协机械地张合着嘴唇，有些无聊。

大臣们跪谢，然后恭敬地退了下去。伏寿拿起一块热水敷好的绢巾，蘸了点醒脑的龙涎草粉，给刘协擦了擦额头。这是卞夫人特意吩咐下人准备的，无论曹操对汉室如何，至少这位夫人对皇帝的礼数无可挑剔。

门口的小黄门拿着朝奏名刺刚要往下唱，伏寿指示说：“陛下疲倦了，让外面的人稍等一下。”小黄门领命而出。

伏寿见屋里没人了，对刘协道：“陛下，您刚才可有点走神了。”刘协揉揉眼睛，半是歉意半是抱怨：“这一天我已见了七、八波大臣，他们都说几乎一样的话，我都几乎睡着了。”

伏寿就像是一个谆谆教导弟子的五经博士：“你现在要多接触这些臣僚，尽快熟悉每一个人的秉性，同时也要让他们熟悉你现在的面孔、风格，这非常重要。潜移默化之下，他们才不会对你起疑心。”

“好吧好吧……接下来要觐见的是谁？”

刘协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皇帝可比想象中难做多了。他宁可在冰天雪地里打一天猎，也不愿意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接见一天大臣。他现在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红色，这是伏寿用生姜擦出来的。这几天他的任务，就是逐渐增加接见臣僚的次数，让他们习惯于皇帝的新转变。

“接下来的两个人很重要。一位是董承，你已经见过了，还有一位是少府孔融。”

“孔融，北海孔融？”刘协揉穴的动作停住了，孔融是当今名士，他在河内也多有耳闻。司马家一直很仰慕他，只有司马懿看不起他，说他是个大话炎炎的腐儒。

“没错，这个人心高气傲。连曹操都不放在眼里。文武百官里只有他才敢不拘礼法，当众喝骂，对曹氏来说是个不错的制衡。”伏寿侃侃而谈，如数家珍，“这人对汉室忠心毋庸置疑，可惜刚愎自用，不通权术。陛下曾说此人可亲而不可用。”

刘协知道“陛下”指的是死去的哥哥，不由得细心听着。

“这个人精通经学，嗜酒如命。等会陛下见了，不妨与他谈谈酒道经学。只是莫提国家大事，他知道了也无甚用处，反惹来大把牢骚。”伏寿抿起嘴来，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刘协点点头，把这些都默记在心里。他扯过绢巾用力擦了擦眼睛，大声道：“宣！”

董承和孔融联袂穿过长廊，进到正厅。这两人一个垂头沉思，一个昂首直行，对比十分强烈。他们两个原本是打算单独奏事，结果却在曹府门前撞了个正着。两个人互不相让，谁都不肯排在后面，最后只能两个人一起觐见。

两人见了皇帝，先按规矩叩拜。董承刚要开口，孔融却抢在了他前头。

“陛下，臣有本上奏。”

刘协颌首示意，他对这个人颇为好奇，便不顾伏寿眼神，挥手让他奏来。孔融不慌不忙掏出一卷奏章，念了起来。刘协初听还饶有兴趣，后来发现空有辞藻华丽，却无一语涉及政事，便有些不耐烦。他把目光投向伏寿，伏寿却把头转过去，一副“活该你不听劝”的表情。

孔融见刘协稍有烦躁，便不满道：“紫微岿然于星垣，万世不易，方有允执阙中，群星拱卫。臣下奏事，天子亦当端坐如仪，为天下范！”刘协只得重新振作精神，挺直腰板。

又听了好长一段时间，昏昏欲睡的刘协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并不是迂腐到不能再迂腐的人，他也不可能给皇帝上这么长的奏章。他故意拖的这么久，是不想让另外一个人说话。刘协看了眼安静等候一旁的董承，发现董承一脸坦然，似乎对孔融浑不在意。

伏后趁孔融停顿的间隔，挥袖劝道：“陛下大病初愈，不宜闻奏过长，孔先生可留下奏章，容后细观。”孔融却板起脸来道：“司臣之事，何用牝鸡！”

斥退了一帝一后，孔融士气大振，又继续读起来。好在再长的奏章，也有念完的时候。孔融读完最后几个字，伏在地上道：“臣奏中所叙，俱是前朝故事。请陛下鉴之悟之，攘奸用贤，则汉室重光，计日可待。”

绕了一大圈子，说了十几个典故，其实只是为了骂董承是开门揖盗的奸臣，讽刺他把张宇给赶走了。臣子以讽喻故事陈说实事，这是一种很古典的方式，近世已不多见。也只有孔融这种人，才会搬出这种手法，

刘协有些忍俊不禁，不由得挥挥手，问道：“孔先生金玉良言，朕知道了。”他怕孔融又要罗嗦，便对董承道：“董将军，你今日有何奏事？”

董承从容道：“孔先生说史，大有章法。臣虽鲁钝，也愿为陛下讲古一二。”

刘协苦笑，怎么今天这些大臣都争先恐后地开始说起旧事。他懒洋洋地问道：“卿说的哪段？”

“穆宗朝郑众窦宪事。”

八字一出，屋内气氛为之一凝。刘协于国史颇有涉猎，对于这段历史，知之甚详。穆宗孝和帝刘肇之时，权臣窦宪权倾朝野，手握兵权。穆宗任用中常侍钩盾令郑众，阴诱窦宪入城，紧闭四门，收其印绶，诛其朋党。窦氏遂土崩瓦解，皇权复振。

刘协回想起来上次见到董承的态度，他似乎在策划一件与皇权有关的大事，只是伏寿表示时机未到不肯细说。今天他有意说起窦宪的故事，难道是在向皇帝传递什么讯息。

可曹操如今远在官渡……

远在官渡？

是了，窦宪当年也是大军回朝，却被郑众一擒而下。穆宗能如此，我为何不能。

董承要暗示的，正是此意。

刘协想到这里，浑身的血“腾”地沸腾起来，有一种强烈要站起来的冲动。伏寿轻轻按住他肩膀，用眼神示意隔墙有耳。

董承也看出皇帝有些激动，沉声道：“寝殿失火，四周不宁。臣等领命整顿宿卫，不日便会有成效。请陛下安坐司空府中，静候佳音。”

刘协听出了弦外之音，头脑恢复了冷静。政变永远是有风险的，自己身份贵重，又对细节一无所知，所要做的是镇之以静。既然这件事是董承与哥哥议定的，那么自己不必强参添乱，具体举措交给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僚去操作就是。

董承又道：“种辑去职。臣举荐一人，代种辑主持宿卫。”

这是很关键的一步。计划发动之时，阖城大乱，皇帝身边若无武装保卫，难保不生变故，因此宿卫须得掌握在可靠之人手里。种辑届时另有重任，必须另有忠臣带领这支队伍。

还未等刘协有什么表示，孔融却在旁边插嘴道：“臣亦有一人举荐，此人是人中龙凤，有经天纬地之才，如陛下能听之任之，朝内奸邪不足定！”

两人对视一眼，都感到对方有些碍事。刘协有些起急，心想董将军眼看大事将发，你这个腐儒还在这里摇舌鼓唇，实在讨厌。他慢慢也找到了些皇帝的感觉，面色一板，正要出言斥责，不料伏寿笑意盈盈，先开口道：“不知两位推荐的，可是陛下心中所想的那位？”

刘协一头雾水，转念一想，伏寿口中的“陛下”，想必指的是他哥哥。这桩安排，大概是真正的刘协生前已安排好的。

“太尉杨彪之子，杨修杨德祖。”三个人异口同声，然后董承和孔融相对愕然。

在许都的某一处赌场里，一个年轻人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手里骰子失手丢了出去，滴溜溜转了几圈，居然是个六。周围的赌徒一阵怒骂。

第四章 谜影重重

1、

徐州，雪夜。

车胄提枪跨马，走出城门。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遮天蔽月，让身上披的铁甲变得沉重而冰寒。坐骑鼻子里喷着白气，不时焦躁地踢了两下蹄子，这畜生今天不知怎么了，有些心神不安。

他看到远处影影绰绰有三骑身影逐渐靠近，勒住缰绳，大声道：“来的可是刘豫州吗？”

一个声音从远处飘飘渺渺地传来，风雪中听得不太真切。车胄早在数天前就接到了驿报，说刘备率军路过徐州，刚才也有斥候来报。此时他亲身出城相询，不过是尽一下徐州镇守的义务罢了。

车胄把长枪挂在得胜钩上，腾出双手准备抱拳相迎。这时，那三骑中的一骑突然朝着他快速移动。车胄眯起眼睛，注意到在那一骑的右侧还带着一条细长的黑影，只是看得不十分真切。

那一骑的速度相当快，马蹄频繁地敲击着青石路面，清脆如进击鼙鼓，很快便迫近城门。马上的人影忽然伏低了身体，这是要发力的征兆。

车胄终于看清了——拖在马右侧的，是一柄长刀，刀如偃月。

月光一闪。

车胄一瞬间觉得天旋地转，映入眼帘的先是夜空，然后是大地，最后是自己失去了头颅的身躯，耳边听到坐骑的悲鸣，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刘备据徐州自立！”

这个消息传到许都以后，朝野立刻就炸开了锅。许多人对刘备在许都的举止记忆犹新，带着疑惑问旁边的同僚：“是那个整天在家里种菜的刘皇叔？”他们想不到，那个见了谁都笑眯眯的招风耳，居然是这么一个狠戾胆大的枭雄。一些知道更多内情的大臣则暗自叹息：“人说刘备寄寓，有如养虎，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每个人都在议论，但每个人都不敢大声议论。疑惑、激愤、窃喜和迷茫种种情绪交织在许都这口大鼎内，蕴藏的热力让鼎中水温慢慢地升高。这一鼎水所以还未沸腾，是因为曹司空与荀尚书还未做出回应。

对曹氏来说，刘备的自立，绝非仅仅只是丢失徐州这么简单。

曹军的主力，此时正在官渡与袁绍对峙，徐州既失，等于是在曹军侧后捅了一刀。如果曹军试图抽身回来攻打徐州，袁绍的优势兵力就会如泰山压顶一般扑过黄河。如果曹军置之不理，刘备进可威逼兖、青二州，退可以外联刘表、孙策，同样是极大的麻烦。

所有人都在拭目以待，看曹操如何应对这种困难局面。

“诸位，曹公已经有了决断。”荀彧对着下面的人平静地说，手里扬了扬曹操的亲笔书信。这封书信刚刚送到，路上累死了三匹骏马和一个信使。

有资格在这间屋子里的人，都是曹氏留在许都的掾曹重臣、将领还有附近郡县的地方长官。所有人都一脸肃穆而忐忑地等待着他的下文，屋子里显得十分安静。荀彧环顾四周，威严的眼神让每一个触及到的人都心头一凛，他们很少看到温润如玉的荀尚书这么严肃。

“曹公留下了乐进、于禁、程昱三位将军与袁绍相持，大军即刻开拔东移，攻打徐州。”

屋子里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面面相觑。曹仁忍不住问道：“乐进、于禁、程昱三人都是良将，可袁绍兵势雄厚，司空大人亲征尚不能克，他们能顶得住吗？”

“北方之事，曹公自有成算。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曹公免有后顾之忧，不容有失！”

荀彧把书信扣在桌子上，俊朗的面容显出几分硬朗。曹公不在，他就是整个许都最高的守护者，他不会容许任何人威胁到它。

自从刘备自立的消息传来，荀彧意识到许都诸臣很可能会有动摇，他决定先把司空幕府内的情绪稳定下来，这才有了此次聚议。现在看来，大家的士气还算高涨，至于能够维持多久，就要看曹军在前线能取得多大战果了。

荀彧停顿了一下，又续道：“当年吕布、陈宫叛乱，一州皆失，只剩三城，曹公尚能反败为胜；今日之局，犹胜从前，何愁大事不济。希望诸位能不负曹公所托，尽才尽忠，以报汉室。”

众人一齐躬身起誓，纷纷表示愿追随尚书，尽忠报国。曹公知遇之恩是一定要报答的，至于汉室嘛，喊喊就算了。

接下来就是督粮征丁等一系列任务的安排，大战的气息通过荀彧的一条条训令扑面而来，每位官员心里都沉甸甸的，但没有人抱怨。大家都默默地接过手令，然后奔赴自己该在的地方。

聚议一直持续到半夜才散，当大部分官员告辞之后，荀彧注意到满宠跪坐在最后一排，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签发完最后一份文牍，抬头问道：“伯宁，你还有事么？”

“有件事我想提醒一下您。”满宠的语气永远都是不疾不徐。

“讲。”荀彧说，拿起毛笔甩了甩手腕，对他这种卖关子的口气有些不满。

“我觉得，徐州只是个开始。”

荀彧把毛笔搁下，眉头皱了起来。满宠这句话很不寻常，他是许都令，按说只要负责许都的治安就可以了。满宠是个谨慎的人，若没有特别理由，不会越权擅发议论。

他示意满宠说得再详细些。满宠走上前来，点了点荀彧身后的牛皮地图，他的手指压在了汝南。

“汝南会是下一个？”

“是的，”满宠道，“不知荀令君是否还记得杨俊？他在赴许途中遇袭，据他说袭击的盗匪是路过的，正要赶去汝南。汝南是当年黄巾最盛之地，又是袁绍故里，倘若有变，非同小可。”

荀彧陷入了沉思，半晌方道：“杨俊之言，有几分可信？”

“八成是假的，所以这件事是真的。”

荀彧一怔，不太明白满宠的用意。

“杨俊之子杨平的尸体如今正摆在许都卫的地窖里，幸亏是冬天，它保存的很完好，还告诉了我许多事情。”

荀彧手指凝重地敲击着几案，示意满宠继续说下去。

“比如说，杨俊在遇袭这件事上说了谎。”满宠扁平的双眼，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毒蛇蓄势吐信，“杨平的脸被砍碎，躯干却几乎没有伤痕，很难想象，在激烈格斗中会留下如此奇怪的伤口；还有，他的手腕和颈椎都有被折断的痕迹，却比脸部的刀伤要旧。一个脖子和手腕几乎折断的人，却还能反抗盗匪，这也是不可思议的事。”

“你认为杨平不是反抗盗匪而死，而是事先被杀死再摆放到那里？”荀彧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是的。我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杨平。他的脸被砍碎了，说明有人不希望杨平的容貌被认出来。”

“可这一切跟汝南有什么关系？”

“既然杨俊的遇袭是一个骗局，那么他刻意提起汝南，就是希望我们对那里格外留意。为了印证杨俊的话，汝南近期内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否则他说这个便毫无意义。”

荀彧的眉头几乎绞在一起：“汝南，汝南……可杨俊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不清楚，”满宠摇摇头，“但他的背后，肯定还站着什么大人物。现在曹公在外头，许都有些人可是耐不住寂寞了，我们可以等他们一个个都跳出来……”

“你的意思是放虎归山？”

“令君明鉴。在下并不介意把他抓来拷问，可一个甘愿牺牲自己一臂来制造骗局的人，严刑拷打对他来说没用。祭酒大人常说，放鸟归巢，才能获其雏卵。”

荀彧心情复杂地盯着他看了一阵，方才缓缓道：“汝南我会有安排，至于杨俊之事，分寸你自己把握。”

“在下明白。”

满宠咧开嘴，似乎笑了笑。荀彧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重新提起毛笔，用嘴呵了呵冻硬的狼毫笔须，继续伏案处理政务——他知道满宠最擅长的不是把握分寸，而是寻找七寸。满宠就像是一条毒蛇，总是以最凌厉的角度咬住对方的要害，然后将致死的毒液注射进去。他已经见识了不只一次，但从来没喜欢过。

满宠默默地退出了尚书台，有些推测荀彧没有追问，于是他就没有提，两个人都默契地把话题集中在汝南，没有进一步探讨和剖析。荀彧的忠诚，并非完全在曹公身上，因此他不希望有些事情追究的太细，而他满宠则不同。

两日之后，镇守汝南的李通将军接到了荀彧的一封书信，叮嘱他要留神郡内局势。李通立即征集乡兵，把精锐都集中到了汝南城附近。

他的部署尚未完成，变乱就发生了。

黄巾余党刘辟纠集了数万旧党，在汝南附近突然发动了大规模的叛乱。好在李通准备的及时，牢牢守住汝南，但也不敢轻易出击。双方展开了对峙，叛军趁机在汝南附近大肆抢掠。

消息传到许都后，一道难题摆在了荀彧面前。

曹公的主力在赶往徐州的路上，乐进、于禁守在官渡，钟繇西镇关中，唯一能去解救汝南的机动兵团，就只有在许都的曹仁所部。

不救，则汝南势危；救，则许都空虚。救与不救，成为争论的焦点。曹仁本人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说十日之内必解汝南之围，可荀彧却没有允可，只让他砺兵秣马，准备随时出征。

就在出兵尚还未定案之时，许都城内突然出现了一则诡异的流言，让原本就十分复杂的局势雪上加霜：

“庐江孙策意欲袭许！”

从远在淮南的庐江袭击许都，路途千里，乍听起来是个极其荒谬的想法。但一想到策划者是孙策，便没人会笑得出来。这几年，那个江东的疯子给天下人带来太多惊奇，没有人敢保证他绝对不会这么干。

更何况这则流言还有鼻子有眼地指出，孙策是为了配合袁绍而出兵。一南一北联手而动，袭许为佯，实为策应河北。许多人联想到，汝南本是袁绍籍贯所在，遍布门生故吏，孙策选择这时候出兵，意味更加浓厚。

一个接着一个的坏消息传来，让许都陷入了无所适从的焦虑。荀彧别无选择，只能急令曹仁所部移动到项县附近，以遮断东南至许都的通路。为防万一，他还加强了许都的城防准备，宣布四门紧闭，无令不开。

“荀文若自以为防住外势，便能安心，孰不知变生肘腋。他把许都城门关上不准进出，反而方便咱们行事。”董承举着酒杯，语气踌躇满志，“时机已到，就看汝等能否一战落城，把许都和汉室命运掌握在手里了。”

吴硕、种辑等人面露钦佩之色。他们之前以为刘备是外围策应的主力，却没料到只是吸引曹军主力的一枚弃子。徐州、汝南、江东，董承在这三个地方或实或虚的落子，一下子就调空了许都的防卫力量。

如今曹操被绊在徐州，李通困在汝南，曹仁又赶往项县，许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空虚。这座城市最柔软的腹部已经袒露出来，而锋利的长矛已经架好了位置。只需要轻轻的一刺，汉室就会于此重生。

“今夜步出斗室，明晨朝堂相见！”

董承扫视了一圈身边的同僚，他们每一个人都流露出狂热的神情。这是一种源自于紧张的兴奋，更是大业将成的陶醉。他猛地把酒杯摔在地上，高高举起了带有汉帝墨宝的衣带诏。

“为了汉室复兴！”他振臂高喊。

荀彧抵达司空府的时候，他注意到在前面代替张宇引路的，是一个年轻的宦官。他的眉眼似曾相识，应该在哪里见过，而且是最近。

“你是……”

小宦官看到尚书令的疑惑，立刻躬身道：“在下冷寿光，先前在禁中曾见过大人的，如今接替张老公公担任中黄门。”

荀彧一下想起来了，寝殿大火那一夜，就是这位小宦官临危不惧，屡献奇策。如今宫内俭省，宦官品秩没那么森严，从低品直升中黄门不算突兀。这人看起来精明乖巧，想来比起顽固的张宇，更适合当前的形势吧。

一边如此想着，荀彧一边来到司空府的正院。按照规矩，此地已属禁中范围，该由羽林设围，曹家的人都回避出去。荀彧一踏进去，看到数名宿卫正斜靠在廊下，与一个年轻人投着骰子。冷寿光忽然高声道：“尚书令荀彧，觐见。”

这是一个善意的提醒。那些宿卫听到呼唤，慌忙站了起来，甚至还顾不上拿起兵器。荀彧沉着脸走到他们跟前，仔细端详年轻人的面孔。年轻人被盯的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荀大人。”

“德祖，你是个聪明人，不要让你父亲的名字蒙羞。”荀彧的口气有些痛惜。

孔融和董承在数天之前联名推荐杨修接替种辑之职，荀彧一直很欣赏这个年轻人，加上在杨彪被贬的事情上，他也怀有愧疚之心，于是尚书台很快就通过了这个任命，皇帝也朱笔勾批了。可这个家伙现在居然在禁中聚赌，实在是太不像话。若不是天子正在等候，他真想好好训斥一下这个愣头青。

荀彧环顾一圈，发觉今日在府中的宿卫似乎多了些，人影憧憧，而且似乎里面还有些许都卫的面孔，眉头不期然地皱了起来。禁中赌博，尚只是品性不良；若这年轻人骤得大权，不知轻重，擅动众兵炫耀，就是严重的政治问题了。

杨修看到荀彧疑惑，笑嘻嘻地解释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自从驻跸曹府以来，司空家阖府上下日夜操劳，疲惫不堪。陛下于心不忍，特命宿卫入内，为曹家分劳。”

对于这个说辞，荀彧未置可否，只是叮嘱道：“今日我为陛下开讲经学，耗时颇长，你们不可怠惰。”杨修连连点头。

荀彧拍拍他肩膀，把袖中的《尚书》取出来，随冷寿光迈入正堂。杨修回身大手一挥，兴味索然的宿卫们散开来去，重新站回到岗位上，把皇帝居住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些护卫泾渭分明，老宿卫在一旁边，新编进来的许都卫士兵是一边，两边彼此都不理睬。

杨修斜斜靠着廊柱，手里抛玩着骰子，望向正堂内的目光变得冰冷起来。

2、

与此同时，王服已经在许都城南的校场内完成了初步的集结。

此时的许都城内，有四支比较强大的力量：王服的四百人部曲，许都卫的三百人，宿卫一百五十人以及邓展的五十名虎豹骑。其他各个官员的官邸里还有一些护院或者私兵，加到一起也有不少人，但是太过分散，不用计算在内。

表面上，曹氏手里掌握着至少七百五十人的兵力，对皇家的一百五十人绰绰有余。可实际上，他们最大的一部分已然倒向了董承。此时许都城内的军力对比，实际上是雒阳系的五百五十人对曹氏的三百五十人。更何况许都卫的人都分散在许都各处，拢不到一起捏不成拳头。

按照董承的计划，王服的部属要在傍晚前集结完毕，日落之后，全队沿朱雀大街一路向北，直接杀向位于许都北侧的许都卫。只要满宠被控制，许都卫就等于失去了一半的力量。

就在王服围剿许都卫的同时，吴硕手持敕书赶往四门，尽快控制城门。荀彧命令四门紧闭，反而帮了吴硕的大忙。兵变一发动，守城士兵更不敢擅自开城，于是没有人能在短时间内离开许都城，可以最大限度地拖延曹仁赶回来的时间。

种辑率宿卫大部和董承府上的十几名高手，赶往城西监苑。那里是邓展的驻屯地，有鉴于虎豹骑的战斗力，他们会围而不歼，等王服扫平许都卫后赶来再攻进去，以众凌寡。

至于董承，则会和雒阳系的官员们直接赶往皇城，等到大局底定之时，杨修会将陛下接来皇宫，在那里，皇帝将会发出讨逆诏书，号召各地诸侯赴许勤王。而曹操的家眷，就交给已经驻扎司空府内的宿卫士兵处置……

作为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王服能否及时集结部队，是行动的关键。他们名义上属于许都卫，被分割成几十个小组分散在许都各处。王服为了把他们聚拢到一起而不致引起满宠疑心，以发饷为名义，要求他们去南城校场统一领取。

结果他的部属集结速度比预想要慢，眼看太阳要落山了，才凑齐了三百人不到。为避免引起注意，他们没有去司武库领取步兵甲，大部分人都穿着粗布麻衣，手里的武器也只是城防用的木枪，短刀不过几十把。

这样的武装，对付正规军团只能是自杀，但应付许都卫足够了。

此时盛饷的箱子就搁在校场中间，里面的铜钱和布帛袒露在外， 许多士兵直勾勾地盯着，露出贪婪神色。这支部队里一部分士兵是王家的剑法弟子，一部分是王服作游侠时结识的江湖豪客，因此军纪不算严整。除了几名心腹弟子，其他人并不知道王服的真实意图。如何控制这群人造反，也是门大学问。

王服烦躁地登上瞭望台，试图借着最后一丝余晖望一下远处的动静。城楼上的刁斗敲了三下，四面城楼纷纷举火，许都正式进入宵禁。

“不能等了！”王服走下瞭望塔，把焦虑从脸上抹去。这支部队因此长时间的停留，已经引起了附近曹军与许都卫探子的疑心，如果再按兵不动，恐怕会有败露。

他命令士兵们集结整队，分成三个方阵。士兵们意识到这不是排队领饷的队形，眼看天已黑了，都有些不明就里，后队甚至开始鼓噪起来。王服走过去，一脚揣翻了装着军饷的箱子，里面的钱帛“哗啦”一声洒了一地。士兵们瞪大了眼睛，疑惑地望着这位将军。

王服威严地望着他们，把脚踏在半倾的箱子上，大声喊道：“诸军听令！”

士兵们的鼓噪平息了。

“现在许都城内有奸臣作乱，我奉陛下圣旨，要平定叛乱。陛下说了，事成之后，每人都赏黄金十两，官升三级！贼党家中积贮，任尔等任取。”

王服知道跟他们说忠君是没意义的，还不如以赤裸裸的利益相诱。他说完之后，队伍中的王服亲信开始大吼，听起来就像是整整一大片人都在应和。人类特有的从众心理，让那些犹豫不决的人也跟随着呼啸起来。

校场小吏听到噪音，连忙走过来想问个究竟。王服冷冷一笑，手里刀光一闪，鲜血飞溅。整个校场立刻陷入一片安静。曹公军法严峻，实行连坐，此时王服当众斩杀了官员，按照法度，他麾下这些人，也脱不去罪责。

一旦见血，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王服跨上坐骑，高举还滴着血的长剑，大吼道：“随我来！”率先冲出了校场，三百余人的队伍勉强形成行军阵形，开始沿着朱雀大街朝着北方跑步前进——其中好多士兵甚至还没搞清楚许都内的奸臣到底是谁，完全是凭借着服从意识向前奔跑。

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穿过朱雀大街，包围许都卫。许都卫就像一只章鱼，它的触手遍及整个城区，无所不能，但首脑却是最为脆弱的。只要他们在满宠觉察前包围许都卫，就等于奠定了胜局，否则满宠会跟许都卫都隐没在黑暗中，伺机亮出毒牙。

黑暗之中金属兵器铿锵相撞，无数只脚踏在朱雀大街的条石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橐橐声，如骤雨落地。因为宵禁缘故，这条在白天很热闹的大路此时一个平民也没有，只有偶尔走过的倒霉巡逻队，要么被干脆利落地杀死，要么被裹挟到队伍中来。

王服举头去望，看到原本应该彻夜不熄的四门卫灯，已经有三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三支火把。他心中一喜，看来吴硕那边进展的很顺利，已经拿下了三座城门。现在只要北面的昌德门一落，便意味着许都被彻底锁死。许都就彻底是他们的天下了。

就着微弱的月光，王服已能看到前方许都卫模糊的建筑轮廓。他迅速向两名军官作了个手势，两人会意，各自带着几个人脱离了大部队，从左右两个方向包抄而去，确保第一时间完成合围。许都卫里灯火如豆，看起来还全然未觉察到大难临头。

王服握紧长剑，人意合一，此时的他，已经恢复成了当年那位无坚不摧的游侠。

“唐瑛，你等着我。”王服在心中默念。

在王服发起冲锋之时，在他正北三里处，吴硕正仰望昌德门。夺门行动进展之顺利，连吴硕自己都有些吃惊。只是短短半个时辰，吴硕已经看到三座城门的卫灯落了下来。

许都太大了，董承手里的兵力捉襟见肘，因此分配给他的人并不多，只有二十人与四封敕书。吴硕和其他三个人各自带着几个随从和一封敕书分赴四门，至于如何夺门，就看各自手段了。

现在看来，无论其他三处的手段是软是硬，都已经顺利拿下了。

“就看我的了！”

吴硕舔了舔嘴唇，他对自己充满了自信。交接刘备、往许都卫里掺沙子、夺门，每一件事都是高难度的，可他都无比完美地完成了。吴硕深信，这个时代总会有些人是天纵之才，而那个人不会是杨修，而是自己。

吴硕掏出敕书，走到昌德门前。他彻底研究过昌德门，城门令是一个单纯质朴的老什长，头脑比较简单，惟满宠是从，靠宣讲大义是没用的。幸运的是，在之前整饬宿卫与许都卫的行动中，吴硕给昌德门掺进了数名王服部下。届时只要自己能骗过一时，便可内外应和，以雷霆之势扑杀此令，再亮出敕令，必可震慑群小。

他迈步走过去，正欲喊出城门令的名字，忽然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头。在正对面漆黑的城楼门洞里，传来一阵沉重而悠长的金属摩擦声。

这个声音只说明一件事：昌德门的城门，正在缓缓地开启。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已经觉察到了？”吴硕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又被否认了，“如果许都城内有变，守兵在不明情势的情况下，应该是紧闭门户才对。也许是某位信使紧急出城吧。”

退一万步，即便是守兵觉察到不妙，大开城门，也无关紧要。董承将军妙手所致，这许都方圆几十里内，曹氏应该已无可战之兵。

想到此节，吴硕心中略定，对身后随从道：“随我进去，看我眼色行事。”随从们没有动，只是惊骇地指向城门洞的黑暗，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吴硕注意到他们的奇异神情，回头去看，瞳孔陡然收缩。

“这，这怎么可能！”

这成了吴硕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3、

董承看到四面城门上的卫灯都熄灭，才从董府起身。他穿起朝服，在数名心腹家将的护卫下乘车向皇城开去。在临走之前，董妃出现在门口，问父亲这么晚是去哪里。

董承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却不肯告诉她。现在尘埃尚未落定，告诉她也只是徒增担心，对胎儿不好，不如等到大局了然之后，再报喜不迟。

他满怀自信地步出府门，登上早已准备好的翠绿鼻车。临开动前，他看到对面墙垣上黑影一闪，不禁嘲讽地笑了笑。那大概是许都卫的探子吧，就算他知道自己的行踪，也没有上级需要汇报。那个毒蛇一样的怪物，已经变成了王服的刀下亡魂。

周围在夜色笼罩下黑压压一片，街道空旷冷清，只听到这辆车马蹄敲击地面“嗒嗒”作响，回声听起来格外清晰。董承坐在车里，不时正一下自己的冠冕，暗暗打着等一下在朝堂上要说的腹稿。

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曹操本人。

如今的时局，与穆宗朝不同。如果曹操在许都被杀，只会让曹氏军队陷入疯狂，与没有反抗能力的朝廷玉石俱焚。所以他苦心孤诣，趁袁、曹对峙的机会演这一出调虎离山，只是为了顺利控制许都。许都一落，诸侯群起而攻之，四面受敌的曹操绝不敢第一时间反扑，只会缩到兖、徐之间，跟袁绍、刘备等人打成一团。

而汉室便可在许都从容布局，无论是引刘表北上还是请西凉马腾、韩遂入关屏护，可选择的手段多得是。汉室将会在董承的手里复兴。

很快翠鼻车就开到了皇城外，董承从车上下来，贴着不算高大的宫墙根朝正宫门走去，一边走，一边伸出手掌去摩挲宫墙粗糙的表面。墙面凹凸不平，尖利的石子咯得手掌很疼，让他有种微微的惬意。

“大事成后，需要重新修葺一下才是，最好是用河泥砖与白垩土。”不知为何，最先浮现在这位车骑将军脑海里的，居然是这么一个琐碎的念头。

王服一马当先，一脚踢开许都卫的木门，闯将进去，屋内的情形却教他大吃一惊。

屋内几案上点着数盏油灯，却空无一人。油灯里的残油甚多，说明点燃没多少时间。王服强自镇定心神，率众又冲入其他几间屋子和后面的监狱里，两处也都空空如也。王服运足了力气，此时却扑了一个空。

他倒提着长剑，面色阴沉地从监狱里走出来。旁边几位亲随有些不知所措，纷纷问他该怎么办。王服沉吟片刻，说道：“去司空府！”

满宠很显然是听到风声，先溜走了。这虽然让局势变得复杂起来，但也未出董承的意料。以满宠在许都的耳目，让他完全不知情是很难的。对此，董承也准备好了应手。

捉大放小，只要控制住皇帝与曹氏亲眷，加之四门封闭，满宠纵然才智过人，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届时讨贼诏书一下，攻守易位，取他性命便如瓮中捉鳖。

王服传下命令，麾下的人马立刻跟随着他，朝着司空府跑去。这时候，他的一名弟子忽然心生警兆，趴下身子把耳朵贴在路面，然后抬起头来对王服道：“师傅，似乎有大队骑兵朝这边来了。”

“胡说！邓展如今被种辑围在西监苑，纵然杀出重围，区区五十人，也断无这等声势。”

“是从北面来的。”那弟子急道。

王服皱起眉头，许都卫正北是昌德门，位于朱雀大街最北端。若有骑兵疾驰，必是通过昌德门直直南下。按照计划，昌德门应该已被吴硕控制。他抬头望去，发现北方门上的卫灯确实换成了火把，说明吴硕已经得手，心中疑虑更重。

曹氏军队的动向，没人比他更清楚。距离许都最近的曹仁部，如今驻扎项县，断然赶不回来，其他部队离得更远。出于谨慎，王服还在今天清晨以巡逻的名义，带着人在许都城周围转了一圈，未发现任何有曹军返回的迹象。

这一支骑兵，究竟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势如奔雷。时间已经不容王服思考，他的主力部队仍旧簇拥在许都卫外面的大道上，没有任何抗冲击的准备。王服情急之下，冲到道路中间，挥舞着长剑吼道：“快闪开！闪开！”士兵们听到他的命令，纷纷转身，有的左转，有的右闪，一时间队形变得更加混乱。

马蹄声骤然大了起来，黑暗中骤然跃出无数的骑兵，高大健硕的马身挟着无比的冲击力狠狠地撞向王服的队列，就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腰眼上。

只是短短一瞬间，就有十几名士兵被生生撞飞，闷哼着摔在地上或墙上。朱雀大街上一时大乱，陡然受到冲击的步兵们一下子全懵了，不知该如何反应，大部分人要么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要么凭着直觉朝两侧闪避。

完成第一次突击的骑兵们伏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肚子，将长矛平斜伸出去，借助着奔马的速度，将那些侥幸向两侧闪避的士兵挑中，蓬起无数朵血花。

一名士兵被一匹骏马撞翻在地，疼得眼冒金星。他支起胳膊刚要起身，就被一根长矛刺穿了胸膛，整个人哀嚎着被矛尖挑起到半空。直到长矛承受不了重量“喀吧”一声折断，他才重新跌落到地面，随即被几只马蹄踩断了脊梁，彻底没了声息。

类似的事情不断发生。这条大街本来就不算宽阔，一大群惊慌失措的步兵再加上源源不断的骑兵，更显得拥挤不堪。骑兵们似乎无穷无尽，前队刚刚冲破阵列，后队又旋踵而至，惨叫声和马踏骨裂的声混杂在一处，青石路面涂满了鲜血、尿液与脑浆。

敌人的指挥官似乎没打算采取什么战术，单纯要凭借骑兵的冲击力来将这支部队反复碾践踏。

“退开两侧，结阵举矛！”王服声嘶力竭地喊道。这里是城中，不是平原，街道狭窄，骑兵的优势很难施展开，如果把现有兵力组织起来，依靠步兵在城内的灵活优势抵抗，未必不能一战。

可惜在混乱中，已经没人能听到他的声音。这里大部分士兵并不知道自己叛乱的原因，盲从之人必定茫然，所以在遭遇挫折之后，士气下降极快。在骑兵接触的一瞬间，这些士兵就彻底崩溃了。有人扔掉武器，转身就跑；有人索性瘫坐在地上，声嘶力竭地惨号；甚至有人拼命翻越街道两旁的围墙，试图躲到房屋里去。

这队骑兵大概是接到了死命令，从进入昌德门起就开始直线加速，把整条朱雀大道当成了原野。这些疯狂的家伙完全不顾朱雀大街低矮逼仄的房屋，只是一味催促坐骑狂奔。不只一名骑兵在冲锋时被两侧屋檐刮落马下，或者在用长矛挑中步兵的时候自己也摔到地面。后面的人丝毫没有减速的意图，就这样踏过自己的袍泽的身躯，一往无前。

骑兵肆无忌惮地冲刷着街道，惟一还在抵抗中的，只有王服与为数不多的几名亲传弟子。可惜混乱中，这点力量实在微不足道。王服亲眼看到自己的一名弟子被长矛挑得开膛破肚，矛尖上还挂着一截肠子，晃晃悠悠。

他愤怒至极，手里长剑陡然划出一道闪光，将那名骑兵的坐骑前蹄斩断。马匹哀鸣一声，倒在地上，那名骑兵在落地的瞬间以手撑地，恢复了平衡。可惜为时已晚，王服的剑已经递到了他的面门，只听一声“噗嗤”，他的咽喉就被洞穿。

江湖传言：“王快张慢，东方不凡”，总结了当世三大剑技世家的特点。王服作为王家子弟，其剑法速度之快，至少在这许都城内是没有敌手的。

王服杀掉那名骑兵之后，顾不得擦拭剑身血迹，转身又冲向另外一骑。那骑兵已经从马上跳下来，兀自挥舞着长矛，象驱赶鸭子一样驱赶着三个吓破了胆的士兵，压根没想到还有人会反抗。王服左足一蹬，身子跃至半空，手腕一抖，剑锋便刺破他的眼眶，透脑而过。王服趁机一拽他身后坐骑的缰绳，大腿一偏，落到马背上。

“这些骑兵，难道是……”

虽然手刃二人，可王服心中没有丝毫得意，反而震骇无比。虽然黑暗中看不清这些骑兵的服饰与旗号，可无论是他们的战法还是呼号，都给王服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在他心中形成。

“必须赶紧向董将军报告。”

王服一拨马头，试图从这片惨烈的混乱中脱身。马匹陡然换了主人，不满地尥起蹶子。王服二话不说，一剑刺入马臀。坐骑骤感剧痛，一下子跃过地面上滚动的尸体与血水，钻入一条狭窄里弄，消失在黑暗里，在石路上留下一长串带血的蹄印。王服走得太匆忙了，没注意到在一旁有一双惊慌的眼睛注视着他的离去。

他不得不舍弃这些部属。如果他的猜想是对的，这些部队的存在与否，已经意义不大。

失去了长官的士兵们更加惊惶，尽管此时骑兵们的冲击已经是强弩之末，可他们的对手士气已经跌落到了谷底，局面已经从击溃变成了屠杀。

此时在昌德门的城楼之上，正站立着两个人。尽管他们无法穿透夜幕去俯瞰许都卫附近的厮杀，但那股飘至城头的浓重血腥味，却足以说明远处的惨烈。

站在中间的中年男子身材极高大，两条长腿如铁塔般矗立，怀抱一杆粗长铁枪，两条浓眉间锁着浓重的忧色。

“文和，如此行事，真的能取信于曹公么？”

被叫到名字的老头子佝偻着身体，慢慢吞吞答道：“张君侯不必担心，兵法有言，置于死地而后生。必先大疑，方有大信。我当日为君侯陈说宜从三条，便应在今夜。”说完这老头子把大裘裹得紧了些，一脸疲惫：“希望我这把老病骨头还撑得住。”

中年男子不再追问，他把铁枪缓缓靠在城头旗杆上，双手抄在胸口，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文和呐文和，我张绣阖族性命，可就交到你和曹操手里了。”

4、

赵彦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匍匐在大车辐辏之下，屏息宁气，唯恐被人听到声音。

他刚才目睹了一场人间惨剧。三百多名步兵，在这条狭窄的朱雀大街被大队骑兵突击碾压，街面上遍布着人体残肢，浑浊的血顺着沟渠淌到两侧的排水沟里，腥气扑鼻。

这实在是无妄之灾。下午他去拜访一位在司空西曹掾的朋友陈群，打听一下司空府最近动静。两人相谈甚欢，居然忘了宵禁时间。陈群挽留他住一宿，赵彦却着急回去，把最新消息整理给孔少府。他心怀侥幸，觉得自己应该没那么巧被巡夜逮到，结果却迎头撞上了赶往许都卫的王服部。

为了防止泄密，王服命令把在街上撞到的每一个人都抓起来，裹挟而走。于是赵彦被抓到队伍里，嘴里塞入破布，被一名士兵连拉带拽一路踉跄，无比狼狈。

赵彦心里惊诧万分，这些人杀气腾腾，绝对不是许都卫的巡夜。“难道是要兵变？”赵彦的脑筋即使在推推搡搡中，也在飞快运转。黑暗中看不太清这支部队的番号，无从得知其来源，但结合近期许都局势判断，赵彦猜测动手的应该是皇帝，或者说董承。

想通了此节，雒阳系之前在朝堂上那一系列诡异的举动，便立刻清晰地连成了一条线，让赵彦豁然开朗。他震惊之余，不禁暗想，董承如此大的手笔，连王服所部都是暗中的棋子，难道荀彧和满宠对此毫无察觉？

没人回答他的这个疑问，因为他们突然遭到了来历不明的骑兵突袭。王服部阵脚大乱，没有人再去管赵彦。赵彦趁乱钻到街旁一辆堆着柴薪的木车底下，顾不得斯文，像条狗一样趴下，抬起脖子心惊胆战地朝外望去。三百人在朱雀大街上散成一团，显得非常拥挤，没有人会留意躲到大车底下的一个小小议郎。

赵彦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浑身瑟瑟发抖，几乎是万念俱灰。一声嘶鸣从头顶传来，一名骑兵的坐骑被街上几具死尸绊倒在地。那骑兵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踢了尸体几脚，还抽出刀来用力剁了几下，才悻悻离开。

赵彦的身体一下子停止了颤抖，僵直住了。那个骑兵骂人的口音，他曾经在雒阳和长安听到过。这是一种相当土气的口音，可在前几年，它却是整个关中的噩梦。

这是西凉话！这是西凉的骑兵！

在许都附近，唯一还拥有西凉骑兵编制的，就是那位宛城的北地枪王张绣。

张绣是董卓旧部张济的侄子，武艺高强，在宛城自成一派。他曾经投降过曹操，但当曹操前往宛城受降的时候，他却突然翻脸，害死了曹操的大儿子曹昂与侄子曹安民、大将典韦，搅乱了整个中原的局势。张家与曹家，可以说是仇深似海。在许都如此空虚的时候，城内居然出现了西凉骑兵，这其中的意义，赵彦几乎不敢往下想……

难道董承与张绣联手，借外兵入城，袭破曹氏？可为何又与这些军队发生冲突？

赵彦忽然想起陈群说过的一句话。当他问起司空府对整饬宿卫的看法时，陈群淡淡回答道：“想怎么开始，便由着他们；想怎么结束，却得看司空大人和荀令君的意思。”

近期朝廷与司空府的一条条政令飞快地在赵彦脑子里闪回，他是个聪明人，惯于从一大堆庞杂的政令里读出隐含的意义。他忽然想到，恰好在数天之前，曹仁军团从许都被调去了项县，下达这个命令的人正是荀彧。

“不好，少君她……”赵彦猛地抬起头了，然后“砰”地撞在车轴上。他顾不得后脑剧痛，呲牙裂嘴地从车底下爬出来，心急如焚。

几个骑兵发现了这里的诡异动静，在他们眼里，这个身穿布袍的家伙似乎更有价值。几匹马耀武扬威地冲他围了过来，骑兵们的长矛已经折断，便抽出了腰间的马刀。

赵彦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臂奋力架起大车，朝前推去。大车上堆满了还未斫削的荆棘木条，满满蓬蓬，扎在身上不好受。骑兵们不愿靠近，便一抖缰绳试图绕过去。赵彦对许都地形非常熟悉，他手里平推，整辆大车忽地车头一偏，横在了朱雀大街旁边的一条里弄前。然后他不顾斯文，一猫腰从大车底下钻了过去，朝着里弄深处跑去。

里弄非常狭窄，被这么一部大车挡在入口，骑兵若不下马，绝难过去。骑兵们踌躇片刻，放弃了这个目标，重新回到大街上。

逃出生天的赵彦顾不得喘息，开始发足狂奔。这次不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另外一个人。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在里弄路上留下了一串血红的足印，而在足印的旁边，早就有另外一串触目惊心的血红蹄印，尚未干涸。

董承仰望宫城大门，上面漆黑一片，似乎无人值守。他让随从喊宫城司马开门，可是半天都没有回应，正当董承心中疑惑的时候，一个东西从城头被抛了下来，骨碌了几圈，恰好停在董承脚边。

董承心中觉得有些不妙，他亲自提着灯笼俯身去看，发现那是一枚人头。人头的面孔很熟悉，在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向董承询问自己是否能从长水校尉升任九卿。

“种辑？”董承朝后退了一步，面色大变。手里的灯笼剧颤，里面的蜡烛几乎站立不住。

城头骤然灯火大起，盔甲铿锵，一下子涌出来十几个人影。借着城头火光，董承看清了其中一个人的麻子脸。

“满伯宁，果然是你……”

随从警惕地举起了佩刀，董承却在瞬间恢复了镇定。满宠这个人韬略深沉，靠王服未必制得住这条蝮蛇，这一点当初董承就有所预料。此时他既然出现在宫城之上，说明已经觉察到了董承的计划。

看来种辑围攻邓展失败被杀，就是出自满宠的手段。

可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皇帝如今在杨修的守护下；而王服的部队，仍旧是许都内最强大的武装集团。只要这两点拢住，就算满宠和邓展占据了皇城，也变不出什么花样。

“董将军深夜不归府休憩，漏夜赴宫中不知有何事？”满宠居高临下地问道。

董承仰头喊道，袍袖一拂，俨然有重臣气象：“满伯宁，何必惺惺作态。我今日奉衣带诏讨贼，翦除奸党。尔等为虎作伥，还不早降。”

“这可真是巧了，我这里也有一份诏书，说董将军您聚众谋反，着许都卫立行剿灭。”满宠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卷暗黄色嵌边的诏书。“不知京中诸军，当奉何者诏书为准。”

董承冷笑道：“请来陛下当庭圣断，不就知道了么？”这个满宠站在城头优哉游哉，看起来不着急，于是他也乐得拖延时间。等到皇帝与王服都到了，大义与武力俱全，不愁打不下区区一个宫城。

他们一上一下，就这么对峙着，彼此都心中笃定。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董承心中一喜，转头望去。

来的人却不是皇帝，而是王服，而且他只有单身一人一骑，浑身星星点点都是血迹。

“董将军……”王服在马上大喊道：“西凉军进城了！”

董承开始还没明白他话中的含义，有些茫然。可再一仔细思忖，面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王服身上的血迹、西凉军进城，还有满宠得意的表情……他宦海沉浮这么多年，这些散碎的迹象足以让他瞬间推想出隐藏其后的关节。

想不到那个满宠居然兵行险招，说降了与曹氏仇深似海的张绣，这可是之前怎么也算不到的变数。面对悍勇的西凉骑兵，即便是曹操的中军都难以占到便宜，遑论王服那区区几百游兵散勇。

苦心孤诣调空许都兵马的计策，就这么被满宠一招无中生有给化解了。

王服正欲靠近董承，却不防城头跳下一个人来，挺剑直立，挡在他的马前：“王将军，我早想与您切磋一下。”

王服勒住缰绳，望着眼前这位一脸怒相的男子，不禁苦笑道：“只消几支弩箭就可解决，你又何苦动手。”邓展拔出长刀，正色道：“王将军出身名家，剑法号称许下第一。今日我已斩杀种辑，与足下已是除死方休之势，何不倾力一战？”然后他用刀在自己脚下划出一条笔直的长线。

这是武者的邀战。王服知道多说无益，便从容下马，用衣襟下摆擦干剑上的血痕。两人各自举剑为礼，然后同时向前迈出一步，口中叱咤，二剑铿然相交。

董承没再对王服投以更多关注，他再度仰起头，表情开始变得扭曲：“满伯宁，你果然有胆子，竟然敢走出这招险棋。曹孟德若知道，以他的多疑，只怕你也难以身存。”

城头火把飘摇，满宠的表情看起来飘忽不定。面对董承的质疑，他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去，将手里诏书投下城去，朗声道：“董承接旨。”

董承的肩膀微微颤抖，从得知西凉军入城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的计划崩溃了。但身为大汉车骑将军的尊严，不容许他在敌人面前失仪。他俯身从地上捡起诏书，展卷读之，里面无非是些陈词滥调，但让他分外惊心的是，落款盖的玺印方圜四寸，上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

传国玉玺？

这方玉玺自从被徐璆送回许都后，一向是由皇帝贴身带着，如今却盖在了满宠拿来的诏书上。难道说，皇帝也已经被他们控制了吗？不，不是皇帝被控制了，而是皇帝本来就在他们的控制中……董承的思维在飞速转动。

一阵细微的破风声传过，董承身后的几名随从突然表情一僵，随即一一倒在地上。他们都是董府里潜藏的硬手，每个人都能以一敌十，可现在却被一招击杀，暗中的那名高手，着实可怖。

面对惊变，董承头都没有回，只是负手长长叹息一声：“贤侄，我该猜到是你。若非是你，满伯宁纵有泼天的胆子，又怎敢袒露都城引狼入室。”

一个年轻人抛着骰子笑眯眯地从黑暗里走出来：“董伯父，我这一注投的，可还算中规中矩？”

“陛下可还好么？”董承答非所问。

杨修躬身道：“荀令君一直在司空府为陛下讲授经学，如今该说到《咸有一德》了。”

董承闻言哈哈大笑：“‘臣为上为德。为下为民。’好一篇《咸有一德》！荀令君挑选这一篇，果然有深意！”他笑声突然一敛，瞪着杨修道：“只是我不明白。你父亲是大汉名臣，你为何要反投曹氏，可是贪慕权势？”

杨修慢慢走到董承身旁，停下脚步，温和的面容陡然变得睚眦欲裂。他靠近董承耳边，一言一顿道：“贪慕权势，害我父亲入狱几乎送掉性命的，又是何人？”

董承的表情骤然僵住了，他的镇定一直到现在方才龟裂。

第五章 木屋中的惨案

1、

“臣为上为德。为下为民。这句话说的乃是伊尹为臣之道，应当上辅天子，下济黎庶。群臣当一心以事君，如此政事方能为善。这里的一心，就是一德的意思。”

荀彧耐心地讲述着，他的声音醇厚而温润，丝毫没因为长篇大论而变得枯涩。这一刻，他忘掉了政治的纷扰，像一位认真严谨的学者，全身心地投入到解经治典中来。

“所以这一句为上为下，便是《咸有一德》的要旨精秘所在。陛下，您可明白了？”

刘协默默地点了下头，他对这段话并不陌生。当年在河内的时候，司马家曾经收留了一位落魄的五经博士，给这些子弟讲解尚书。可现在听起来，这段话格外讽刺，群臣一心事君？也不知道荀彧是无心说的，还是有意为之。

刘协有些心神不宁地拄着下巴，凝神朝窗外望去。伏寿正安详地跪在离荀彧、刘协十步远的殿角，专心致志地拿竹签拨动着香炉里的灰，让香气弥散的更加持久。

他的耳朵忽然动了动，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声音。

那是骏马踏地的声音，刘协十分喜欢马，因此对这种声音特别敏感。他很快判断出，不是一匹，而是数十匹，甚至几十匹马在司空府附近跑动。

荀彧拿起一片竹简，磕了磕几案的边角：“陛下，学问之道，唯在专一。”刘协这才把思绪收回来，在心里暗想，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司空府附近驰马？

“难道是董将军？”刘协的心里忽然涌现出一阵激动。董承之前暗示动手就在这几天，可伏后却说不宜垂询过烦，便没告诉他具体日期。刘协把目光投向伏后，她却恍若不知，只是安心调理着炉里的香料。

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然后冷寿光在屋外毕恭毕敬道：“有外臣求见陛下。”刘协踌躇道：“可荀老师授业未完……”

荀彧道：“国事为重，经学次之。”冷寿光会意，转身离开。荀彧把几案上的经书收拾起来，仔细地打成捆。刘协觉得很好奇，他发现荀彧没露出丝毫意外的神情，似乎一直就在等待这位外臣觐见。

冷寿光将两扇中门打开，两名宿卫手持斧钺分立两侧。很快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出现在廊下。他身披甲胄，半跪在门外，声音洪亮：“许下有叛臣作乱，臣宣威侯建忠将军张绣护驾来迟，万望陛下恕罪。”

刘协有些愕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张绣这句话有些突兀，一未提叛臣是谁；二未说如今是个什么状况；三来谁都知道张绣在南边与曹操对峙，如今他突然大喇喇闯入司空府，自称护驾，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他愣在那里不说平身，便有些冷场。张绣有些尴尬地偏开身子，这时刘协才发现他身后还跪着一人。只因张绣实在太过高大，刚才竟把那人完全挡住了。

那是一个裹着羊皮大裘的老头。张绣是半跪，老头施的却是全礼。这老头保养的颇好，长髯雪白，头发却乌黑油亮，唯独双眸浑浊不堪，似有重瞳，看什么方向都没焦点。

“草民贾诩叩见陛下。”老头颤巍巍地从地上起身，嘴里有些含混不清，“自从长安一别，已有经年。老臣已是风烛残年，陛下可是健壮更胜从前了。”

对于贾诩，刘协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

贾诩是这个时代最神秘的人物之一。他本是西凉军的谋士，董卓遇刺之后，麾下骁将李傕、郭汜意图逃回，却被贾诩劝说，反戈一击，杀死王司徒占领长安。当初在温县，杨平还曾经跟司马懿有过一场辩论，杨平认为贾诩一言而使长安生灵涂炭，是个罪人；司马懿却认为汉室衰微，即便没有贾诩，还会有另外一个人来做这件事。

可若说这人贪慕权势吧，在长安之时，又是他一力维护，周旋于李、郭之间，这才教汉室不致彻底倾覆，求得一线生机。等到天子离开长安之后，他立刻缴还了印绶，飘然离去，俨然一位不求名利的汉室忠臣。

若说他为求存身之道吧，离开长安以后，贾诩先投段煨，再投张绣，都不是什么成气候的大人物。在张绣麾下，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势力如日中天的曹氏，宛城那一次事变，就是他居中主持，唆使张绣杀死了曹操的子侄，结下血海深仇，不知是哪门子存身之道。

总之这个人身上充满了矛盾与迷雾，没人知道这个老家伙的头盖骨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也没人奈何得了他。而现在这个人就在曹公府上，跪在自己面前口称老臣，刘协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贾将军，你身体如何了？”伏寿率先开口，她和贾诩算得上是旧识，语言上很是随便。贾诩恭敬道：“承蒙皇后陛下垂询，老臣气血两亏，已是迟暮之年。”伏寿笑道：“几年前你说是肝火太盛，怎么如今转性了？”

“咳，还不是因为老臣德薄嘛……”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这一段小小的对话变得轻松了些。荀彧对贾诩视若无睹，默默地在一旁把经书卷好。这名曹公的心腹大患出现在司空府内，他却丝毫没显出意外。

刘协把视线重新转到张绣身上，他发现这位将军双唇用力抿住，紧张程度不逊于自己：“张将军，你刚才说许下有叛臣作乱？不知是何人？”张绣抬起头，直视着大汉天子，说出打了许久的腹稿：“车骑将军董承、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将军王服等密谋造反，臣等受皇命平叛，已枭其首脑，余党俱散。”

张绣的声音还未在屋中消失，刘协已霍然起身，“当啷”一声，一柄如意钩被碰到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万顷巨浪在这位汉天子的心中呼啸而起。

董承败了？

他当初怀揣着哥哥的衣带诏，在自己面前是何等自信，何等意气风发。可这尊汉室最后的中流砥柱，居然就这么在许都城内轰然倾坍，甚至没溅起一丝水波。他可是汉室最后的希望啊，怎么能如此简简单单地覆亡呢？

张绣开始叙述整个事件的过程，可刘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脑子一片混乱，根本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高高站起来，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双手却找不到任何支撑，眼前的这些人一瞬间都变成了虚渺的叠影。董承既败，汉室再无一丝力量，留下一个白身天子又有何用！

在巨大的失落漩涡中挣扎了片刻，刘协脑内忽然飘来一丝清明。等一下，这个张绣，不是曹操的仇人么？为何是他进军许都平叛？

想到这里，刘协瞪大了眼睛，用疑惑而炽热的目光盯着张绣。张绣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又不敢说什么，只得恭敬地垂下头，避免四目相接。刘协盯着他看了一阵，轻轻摇摇头，从张绣身上移到了贾诩身上。这一次凝视的时间更长，贾诩从容地迎了上去，锐利如刀的目光从这老人身畔滑过，像是弓矢划过光滑的礁石。

“是你？”刘协低声问道，似乎在确认什么。贾诩笑道：“张将军顺应天时，赴许勤王。此次平叛，可以说是居功阙伟。”

“果然是你！”这一次刘协是大声吼出来的，他踏前一步，伸出指头，顶住了贾诩的脑门。

这是个极端侮辱的手势，天子之怒源源不断地顺着手指向贾诩倾泻而去，仿佛要把他彻底烧毁。这只卑劣的老狐狸，又玩起了他在长安的那些卑鄙手腕！汉室已经被他深深地伤害过了一次，这一次居然又是他亲手扼断了汉室最后一缕气息！

是可忍，孰不可忍！

贾诩瘦小的身体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没被这一指戳倒。他居然还沾沾自喜道：“正是老臣向张君侯说了宜从三条，这才定下降汉不降袁之策。”他句句都扣着汉室二字，听在刘协耳里全是嘲讽与恶意。

“为什么！你告诉朕，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刘协有些失控地大喊道。贾诩抬了抬眉毛，露出惊异的表情：“自然是为了陛下。”

如果现在腰间有一把剑，盛怒已极的刘协一定会拔出来砍在这老狐狸的脖颈上。可惜他没有剑，于是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噗！一口痰飞出天子之口，落在了贾诩的胸襟之上。

屋子里突然变得无比安静，纵观整个汉代历史，恐怕也找不出这般有失朝仪的前例了。贾诩缓缓抬起右手袍袖，擦了擦喷溅到自己身上的龙涎，促狭地撇了荀彧一眼。

荀彧知道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起身牵住刘协的衣袖，沉声道：“陛下，叛乱既平，理当尽早宣谕百官，以定民心。论功行赏之事，可迟后再议。”一句话避重就轻，揭过了刚才那一场荒唐的局面。愤怒的刘协想甩开荀彧，自己的手却忽然被另外一双温软的手握住了，是伏寿。伏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摩挲着他的手，不让他再继续逼近贾诩。

在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天子的真实想法和立场，讽刺的是，每个人都不希望天子真的说出来。无论天子对董承之乱的态度表现得多明显，都没关系，但一旦宣诸于口，性质便截然不同了。有时候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却承载着难以言说的微妙。

刘协也知道，倘若自己公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只怕立刻会被逼宫，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短短数日的天子时光，他心情极度压抑，已经受够了忍辱负重。他低下头去，希望在伏寿那里寻求一点点支持，这间屋子里只有她才能体察和分享自己这种失望。

可他发现，她的眼神里有劝慰，有担忧，却没有大计失败后的挫折感与失落。带着惶惑与疑虑，刘协惶然地回到龙椅上，有些失魂落魄，仿佛一个鼓起的牛皮口袋被骤然戳破。

伏寿款款起身，端起一碗已调好的药，对荀彧道：“陛下龙体未复，不可骤惊。安抚城内之事，就有劳荀令君了。”她又对贾诩与张绣道：“两位勤王有功，朝廷与司空大人定不会辜负尔等。只是如今董承既灭，不可让余党惊扰禁中，还要多费心。”

荀彧、张绣躬身领命，只有贾诩在一旁耷拉着眼皮，几乎要睡着了，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怒火不是冲他发的。直到张绣扯了扯他，贾诩这才伏地谢恩，不忘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从司空府离开之后，张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的后心几乎被冷汗溻透了。不是因为皇帝的怒火，而是因为整个不设防的司空府在西凉骑兵的包围下。只要动动指头，曹公的家人就会被杀戮一空。这对于一个投诚的诸侯来说，可不是什么美妙的联想。

2、

“文和你何必惹恼陛下呢……”

张绣踌躇地对贾诩说。天子虽暗弱，可毕竟是天下之共主，此事若是传出去，于声望可是大大有损。贾诩衣襟前那一团口水痕迹犹在，在麻布上洇成一个奇特的形状，宛若汉中道人画的符箓。

贾诩眯起眼睛，拍了拍张绣的肩膀：“曹公和陛下之间，总会有人不开心。”张绣一楞，还没等他品出话里的味道，贾诩忽然停下脚步：“君侯可以退出城去了。”

他们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司空府外围。十几名西凉骑兵站成了一条线，警惕地望着周围。在这些骑兵更远的街道上，许都卫的人形成一条不甚明显的包围线，彼此警惕地对视着。他们前不久还是敌人，现在却已成同袍，但染了血的芥蒂却不是轻易可以消除的。

正如贾诩所言，欲要大信，必先大疑。一支曾经包围了司空府的军队，却没有做出任何敌对行为就撤走了，这其中显露出的诚意，足可以换取曹公的信任。可倘若恋栈太久，便显得刻意邀挟，反倒不美了。这其中分寸，须得拿捏得极准才行。

张绣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本就是一条石破天惊的险道，稍有不慎便会身败名裂。说实话，若不是贾诩一力操持，他自己早就南投刘表或者北投袁绍了。那些千回百转的复杂心思，不是他所擅长的。

“我要走了，那文和你呢？”张绣问道。贾诩道：“我去拜访几位长安的老朋友，以后君侯的前程，就着落在他们身上了。”张绣点点头，军事上的姿态已经摆足，接下来得看贾诩在许都的运动了。

他跨上坐骑，双手握住缰绳。习惯性地先环顾四周。远处似乎还有零星的争斗，隐约有叫喊声传来，应该是王服等人在城中的余党吧。如今许都令已经全力发动起来，张绣知道这里不需要自己了。

几声鸣镝飞向夜空，在城中各处的西凉骑兵们纷纷收刀策马，跟随着他们的领袖穿过昌德门，迅速而决然地离开许都，一如他们迅速而决然地出现。

与此同时，在皇城门口。

“喝！”

又是一声喝叱，剑锋铿锵交错，在黑暗中爆出火花。这是第十六次交锋，让围观的人看得心驰目眩。

交手的两个人各自退开五步，邓展的右臂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伤可见骨，而王服的衣襟下摆被割断了半边。看到这个结果，站在城头的满宠和城下的杨修同时皱了皱眉头。

“王家快剑，如影似电。在下甘拜下风。”邓展挺直了身体，把长剑倒转，抱拳赞道，王服面无表情地收剑一揖，什么都没说。这一场生死决斗显然是王服胜了。邓展知道，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自己伤得绝不止是一条胳膊。

邓展随手撕下一片布裹在伤口上，正色道：“假以五年，在下还想与将军一较长短。可惜今日不能因私废公，憾甚。”王服道：“各为其主罢了。”

说完这句，王服回头去看自己的“主”。董承此时扶着墙壁，面色铁青，宛若一尊翁仲。杨修站在董承旁边，还是那一副戏谑的表情，只是眉宇间隐藏着几丝狠戾。这两个人与王服站成一个三角，在黑暗中构成了一幅奇特的画卷。

城头传来弓弦拉紧的声音，黑暗中对准了王服瘦高的身影。

王服不知道杨修刚才对董承说了什么，也不关心城头随时可能射穿自己的弓箭，他只是一直盯着董承。直到后者张开嘴蠕动了一下，似乎下达了一个命令，王服这才转身牵过刚才的坐骑，翻身上马。

“逆贼休走！”

邓展的几名亲随冲了过来。王服在马上突然俯身，寒芒直取邓展。亲随们大惊之下，纷纷后退挺刀护住将军。不料这一招只是声东击西，趁着追兵脚步一滞的瞬间，王服双腿一夹，坐骑猛地突破了包围。

“嗖”的一声，城头的弓弦响了，一支羽箭正中王服的肩头。王服身形微晃，驭马之势却丝毫不减，很快便跑离了皇城。不过他没有朝城门方向，反而朝着城内跑去。

“快追！”邓展下了命令。

这样一个高手，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没什么用处，但如果孤身一人想在许都搞出点事来，真没什么人能阻止。邓展的虎豹骑亲随从城门蜂拥而出，紧紧追着王服而去。

邓展望着远去的队伍，握紧长剑，把注意力集中在杨修身后。

刚才王服从杨修身边疾驰而过，杨修和他身后的高手都没有动。凭借野兽般的直觉，邓展能感觉到那个影子也是个高手，恐怕比王服还厉害，心中颇有忌惮。究竟这个人是敌是友，邓展还不是很清楚，因此丝毫不敢大意。

杨修看穿了他的心思，指了指城头，咧嘴笑道：“邓将军不必戒惧，我虽不是满大人的朋友，但也不是他的敌人——至少今晚不是。”

邓展知道杨修暗指的是什么。杨修的父亲杨彪曾被满宠抓入许都卫，严刑拷打，几乎送掉了性命，让城内的士大夫都震惶不已，那件事甚至惊动了荀令君出面干涉。从那以后，杨、满两家，已是世仇。

现在两个仇人却大喇喇地携起手来，即便邓展再鲁钝，也嗅出了其中的异常气味。这个纯粹的军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想掺和到这些纷争里来。

“杨德祖，你不去护驾，还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要等西凉兵退尽么？”满宠的声音不阴不阳地从城头飘下来。杨修仰头道：“只留你与车骑将军两人在此，我可不放心。许都令会用什么手段，在下可是一清二楚。”

满宠的面孔从这角度望上去，显得暧昧不清：“不，你并不清楚。”

急遽变了脸色的，不是杨修，而是站在一旁的董承。

3、

赵彦一口气跑到车骑将军府，肺部已经快爆炸了，呼出的气息都是辣辣的。对这么一个从小读书的士族子弟来说，这种运动量有点太大了。

车骑将军府静悄悄的，似乎一个人都没有。他停下脚步，扶住膝盖大口喘了半天气，然后试探着推了推大门，门是虚掩的，“吱呀”一声打开了。赵彦迈步进去，看到董妃提着一个竹边灯笼站在影壁之前，表情疲惫而淡然。

“彦威？”董妃露出讶异的表情，显然她没意料到第一个踏入府邸的是他。

“快走吧！”赵彦顾不得寒暄，一把抓起董妃的袖子，就往外拽，“你父亲起兵反曹，现在被外兵截杀，许都卫的人就要来董府抓人了！”

他一分辨出张绣的西凉骑兵，立刻就推测到了真相。西凉兵入城之后，许都的局势幡然逆转，董承败局已定，董妃的处境将陷入前所未有的险恶。

以他的估计，即便荀彧和满宠做了万全准备，彻底肃清余党也要花上一段时间。这期间的混乱局势，将是董家人唯一逃生的机会。一念及此，赵彦这才心急火燎地赶来董府。

董妃有些狼狈地甩开赵彦的手，赵彦以为她还在害羞，急道：“都什么时候了，快随我出城！”董妃却停住脚步，把灯笼举得高高。赵彦发现她的神情有些凄厉，握住灯笼提手的指关节青筋毕现。

“赵彦威！我父亲若是事败，汉室也就完了。这个时候你不去保护皇上，到我这里做什么？”

这是一个无理取闹又有些自大的问题，可赵彦偏偏被噎住了。他是大汉臣子，都城大乱，他应该第一时间去护驾才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鬼使神差地跑来救皇帝的妃子。

“我哪里都不去。”董妃把灯笼抬到齐肩的高度，语气坚定。“以往父亲每次出门，我都提着这个灯笼在门口等候，今日也不例外。我董家累世深受皇恩，不曾缩头贪生。我就在这里迎接父亲回府。若是曹贼到此，我便要在这灯笼下，看清这些乱臣贼子的面貌！”

看到董妃说的如此决绝，赵彦一时无语。他没想到平时那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居然有这样的气节，又是心痛，又是惭愧。饶是他智计百出，此时也不禁茫然失措，不知是该击节赞美，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绑走了再说。

“少君，可是……”

董妃忽然苦笑了一下：“我这几天总是做梦，梦里尽是鲜血，果然应在了今日。我死不足惜，可惜了汉室这点儿骨血。”她摸了摸隆起的肚子，神色有些黯然。这胎儿才七个月，行不成托孤之事，不然托付给赵彦，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赵彦一拍脑袋：“对啊！这是陛下的龙种，汉室血脉！你岂可因小名而废大义？”

董妃眼神闪过一丝笑意：“我意已决，彦威你不必说了——再说了，从小时候算起，你说的话，我何时听过了？”她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仿佛回到童年，赵彦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不知何时，一片厚重的阴云倒覆在这座城市上空，宛若黑森森的箕斗，看来将有一场大雪。凛冽的寒风凭空流转在将军府前，不仅带来几丝血腥味道，还顺便带来了远处急促的马蹄声。

“彦威你莫要难过，你来找我，我已经很开心了。”董妃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细心地把上面的血迹擦干净，略显浮肿的手指滑过他的嘴唇、喉咙，最后停留到了前襟。

正当赵彦以为要发生点什么的时候，董妃一把揪住前襟，把他拽到面前，用极低的声音说：“我如今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

“自从寝宫大火之后，陛下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数次相询，都被伏寿那个贱人阻挠。你一定要代我搞清楚这件事，否则我母子死不瞑目！”说到最后一句，董妃面色变得有些狰狞，纤纤细手死命掐住胸襟，仿佛把它当做什么人的脖子。

赵彦见她说得无比郑重，便按下心中惊骇，先自答应了下来。他正欲问可还有什么证据或线索，马蹄声已经逼近，董妃突然松开手，猛然一推，把他推入董府黑漆漆的门洞内。

一名骑士出现在府门口。董妃认出他的脸，正是那名亲自押送张宇出京的魏将。奇怪的是，他浑身血污，背上还插着一支羽箭，一点也不像是来缉拿叛臣家眷的。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王服已经从马上翻下来，大声道：“你父亲已败，派我来救你出城！”

董妃愣怔间，正要拒绝。王服却没有赵彦那等好脾气，揽住她粗大的腹部，双臂用力生生把她抱上了马去，随即自己也跨了上去。王服近乎抢亲般的粗暴吓住了董妃，乖乖地不再反抗。她双足无处可踏，两只手只得紧紧抓住王服的腰带，生怕跌落下去。

王服顾不得张望四周，一甩缰绳，带着董妃飞快地离开。他们离去不到片刻，大队虎豹骑的士兵蜂拥而至。

董承的家族在战乱中离散，他的妻子也已病逝，目前董府里唯一有政治价值的，只有怀着龙种的董妃。王服和董承早有约定，若大事不济，他务必要接上董妃，逃出许都。

为首的虎豹骑队官迅速做出了判断，只留下两个人看守董府大门，然后下令全军继续追击。搜查董府的工作，等到许都卫赶到再做不迟。

这个决定救了赵彦一命。

两名士兵只能看住大门，赵彦趁机悄悄地从董府侧墙的狗洞里钻了出去，这个狗洞还是董妃以前告诉他的，想不到今日派上了用场。今夜对他来说，可真是历经磨难的狼狈之夜。不光肉身上受到折磨，精神上更是屡受冲击。先是董承、王服的起事，然后是西凉兵突兀的进城，最后董妃还给他留下一句心惊肉跳的话。

“皇帝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赵彦在狗洞中钻行的时候，心中反复咀嚼这句话，却始终不得要领。他默默地希望王服能够顺利地把董妃救出去，让这句话不必变成遗言。

王服带着董妃疾驰在许都城内，两个人都保持着缄默，只听得到坐骑粗重的鼻息声。

追兵们越来越多，不断从身后和侧面围堵而来，有好几次，王服都是在包围网形成前的一刹那一跃而出。这时董妃才发现，这条路线看似古怪，却利用地形巧妙地甩掉了大部分追兵，让他们的数量优势得不到发挥。零星靠近的追兵，根本在王服剑下走不了一合。

“也许这样真的能逃出去。”董妃心里蓦地升起一个微渺的念头，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面的胎儿轻轻踢了母亲一下，似是有些欣喜。当希望若有若无地出现时，这轻轻一踢，让她那因绝望而坚定的殉死之心，产生了些许的动摇……

找一个地方，把孩子生下来，即使父亲死了，还有赵彦可以帮忙，天下诸侯那么多，总有能接纳我们娘俩的吧。董妃的心思单纯，迷迷糊糊地在马背上想着。

一声马匹的长鸣把董妃带回到冰冷的现实。她发现坐骑移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前面的骑士左右摇摆，幅度越来越大，似乎已经神情涣散握不住缰绳。鲜血从骑士的肩上伤口渗出来，在箭杆附近冻结成了一圈暗红色的冰凌。

“你没事吧？”董妃问。

王服摇摇头，觉得嘴唇有些发苦。他已经数次几乎摸到城墙边，却又被追兵逼着转向另外一个方向。看来满宠和邓展他们已经洞悉了全部计划，几条秘密的潜逃路线附近都安排了伏兵。他们现在是瓮中的老鼠，根本无路可逃。

“这是我第二次护送女人出城吧？”王服一阵苦笑，不由得想起从前的往事。可惜这一次看来不能成功了。他的身体越来越沉重，意识也越来越模糊，绝望如同一块泰山巨石，重重压在心口。

他们向西又跑了一阵，拐过一座箭楼，王服陡然看到前方远远地有许多火把，还能听到人声与金属铿锵声。王服急忙拉住缰绳，长长叹息了一声，默默地拨转马头，开始了新一轮的奔走。

董妃开始还以为他有备用路线，很快却发现马匹的行进方向非常奇特，并未朝着任何一座城门前进，反而逐渐深入城中荒僻之处。看王服毫不犹豫地操弄缰绳，董妃感觉他似乎在前方有一个十分明确的的目标。

“大概父亲另外还有安排吧。”她忍不住想。

当马匹又穿过一条小道后，王服终于支持不住，“噗通”一声从马上跌落。董妃惊呼一声，失去了平衡，也随之落地。幸好她是背部着地，虽被石子硌得生疼，但肚子总算被双手护住，没什么大碍。

董妃侧着身子，咬紧牙关从地上爬起来。她抬头看到，王服的发髻都跌散了，数束长发披落在肩上，状若疯子。他想勉力半支起身体，却不防右肩一矮，整个人又瘫了下去，表情十分痛苦。

她心中一沉，刚才的一连串逃亡让王服已经耗尽了体力，背后的箭伤更是雪上加霜，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断断是无法再护送了。董妃冲王服喊道：“接应到底在哪儿？”

如果这是一个事先准备好的计划，那么在附近一定会有安排。一条密道，一辆马车或者几个潜藏的高手。

可惜王服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径自挣扎着爬到一棵枯树下，整个人斜躺下来，涣散的目光飘向别处。董妃疑惑地盯着他，心中有些不解。夜色太深，她无从判断是在许都城的什么位置，只勉强看到在不远处有一栋木屋，门前还斜插着一枝剪下来的梅花。

他费尽辛苦，就是要来这里？董妃心中浮出疑问。大腹便便的她也没什么体力了，只得在枯树旁寻了处井阑坐下来，让冰凉的井石顶住腰间，才稍微好受一时。

如附骨之蛆的追兵们靠近了，他们一直被王服牵着鼻子，却从来没真正被甩掉。王服看着一个接一个士兵从雪中跳出来，突然抬起脖子，竭尽全力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惊起了附近枯树上的几只乌鸦。

木屋也受了惊，亮起了一盏烛灯。很快屋门打开，一名女子披着斑花麻衣，端着一个烛台走了出来。董妃看到，王服的眼神陡然间变得温柔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名女子，原本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那女子的眉眼她认得，是刘协哥哥刘辩的妃子唐姬。

“原来他无处可逃，特意跑来见这女人最后一面。”说来奇怪，董妃此时却没什么怒意，反有一丝淡淡的羡慕。她懒懒地靠着井阑，浑身没一丝力气，四肢已冻的发僵，就连思维也迟钝了许多。“若是他也对我这般好，不知是什么滋味。”

忽然一滴冰凉的雪花优雅而缓慢地落在她的鼻尖，董妃仰望夜空，看到无数朵雪花自天顶悄无声息地落下，如一队奔丧戴孝的仪仗，转瞬间就把枯树下的两个人盖上了一层素白。

唐姬看到了远处枯树下的人影，她有些惊慌地张望了一下，想朝屋子里缩去。王服又一次发出长啸，这一次的啸声带着简单的旋律，三长一短。

唐姬手里的烛台微微一颤，她记得这啸声。当年在长安逃亡之时，王服曾与她约定，啸声三长一短代表他已被敌人包围，要她独自逃生。那时候两个人最终都顺利脱险，所以这个暗号并没用上。想不到在这许都城内，这啸声终究还是响了起来。

她半步在门外，半步在门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进退。雪花飘落在烛台四周，一部分被微弱的烛火融化，但更多的继续汹涌扑来。唐姬踌躇了一下，一边抬起手遮挡在烛台顶上，以免烛光被雪花熄灭，一边朝着王服走了几步，木屐在雪地里留下浅浅的一行足印。

王服望着自己梦萦魂牵的女子，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既然无路可走，那么死前看着她，也是一种解脱。

“保护唐夫人！”

后头的追兵已经赶到，散开成一片扇形靠拢过来。王服抓紧了最后的时间，挣扎着从冰雪里站起来，从靴中拔出一把匕首，朝她刺去。

唐姬的反应十分迅速，她一手捏住刺来的刀刃，一手按在王服手腕上发力，瞬间让匕首调转方向。这一招拆卸正是王服在长安教她的，她熟极而流，眼下自然而然地便用出来了。匕首刚被调转，王服手臂一振，刺入自己胸中。唐姬“啊”了一声，却已经来不及阻挡。

王服拼尽最后的力气嗫嚅道：“瑛子，保重……”

“对不起。”唐姬小声道。

这个回答出乎王服的意料，他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试图去分辨唐姬话中的涵义。可是他嘴唇只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次出声，身体朝前倒去，正好把匕首的握柄塞入到唐姬手里。在追击者的方向来看，似乎是王服试图袭击唐姬，反被后者杀死。

“您没事吧？”负责追击的队官喘息着问道，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唐姬茫然地松开匕首，点点头。

“今日许都城内有反贼作乱，惊扰到夫人了，实在罪该万死。”队官恨恨地踢了一脚王服的尸体。唐姬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蹲下身子，举着烛台去看王服的面孔，死者似乎还保留着临死前那一瞬间的惊讶。

“这里还有一个女人！”一名士兵忽然大喊道。

队官和唐姬同时转过头去，看到董妃正靠在井阑，双目平静地望着彤云密布的天空，似乎在寻找什么。队官吩咐士兵闪开，恭谨地单腿跪在地上：“叛乱已定，请贵人尽快回府。”

董妃没有回答。唐姬耸耸鼻子，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她猛然想到什么，再去看董妃，一下子呆住了。董妃坐着的地面附近，薄薄的一层积雪已被殷红的血水化开。源源不断的鲜血正从她下身飞速涌出来，在这雪中冒着热气，如同魂魄被一丝一缕地从身体里抽走、飘散。

“快把她搀进去！”唐姬大声道。士兵们有些惊慌，顾不得吉利不吉利，手忙脚乱地把董妃抬起来，朝屋子里抬去。进了屋子，唐姬让他们把董妃平躺着放在床上，臀部垫起枕头，以缓解崩漏的速度，然后对队官吼道：

“快，快让你的人去找稳婆和医师！”

“这不行。”队官摇了摇头，用身体挡在门口。

唐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在说什么？！这可是怀着龙种的妃子！”

“她也是叛贼董承的女儿。”队官回答，他这么说的时候，年轻的脸庞浮现出几丝不忍和无奈。“我有命令在身，请夫人理解。”他羞愧地比了个手势。

唐姬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董妃既是天子的妃子，又是叛贼的女儿，这样一个棘手而矛盾的人物，杀不能杀，留不能留，无论怎么处置都会引发物议，还会给其他诸侯落下口实。上头那些大人物，想必已经给追击者下达了命令，希望董妃能够以一种意外而自然的方式避免麻烦。

眼下显然就是一种最理想的状况。

唐姬冷冷道：“所以你们就打算看着她死去？”队官没有回答，他默默地摘下铁盔，把它夹在腋窝下，挺直胸膛站在原地，面色涨着通红，但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告诉我你的名字。一个坐视皇妃死亡而无动于衷的人，总要有人记住才行。”唐姬道。

“容城，孙礼。”队官犹豫了一下，大声报出了自己的籍贯与名字。

唐姬不再理睬他，转身去看董妃的状况。孕妇的情况非常糟糕，血崩愈发严重，整个床榻已被污损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董妃的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急遽变得苍白，整个人几乎陷入昏迷。

她本该拥有美好的人生，享尽荣华富贵，享受丈夫的宠爱，说不定还可以母凭子贵，成为一代太后。可现在的她只能躺在床上，孤独而痛苦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她的周围都是宣誓要效忠汉室的臣子，却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就这样放任她与自己的孩子死去。

董妃四肢忽然抽搐了一下，她的右手向半空中伸去，仿佛要抓住什么。她的嘴唇微微翕张，似有遗言要说，唐姬急忙俯身侧耳去听，却发现那孱弱已极的声音，竟是一首歌谣：

“草蟋蟀，披黄带，日头东升，贵人西来……西来……”

声音渐渐变弱，直至不可闻。唐姬站起身来，平静地对孙礼道：“你们的任务完成了？都给我滚出去。”

孙礼上前探了探董妃的鼻息，深深鞠了一躬，把铁盔重新戴在头上，带着部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唐姬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在屋外停顿片刻，然后传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她突然意识到，那是他们在拖动王服的尸体，忍不住泪如泉涌。

4、

荀彧从司空府一离开，就立刻到了许都卫，要听取最新进展。他答应让满宠放手来干，但心中始终不够踏实。尤其是一想到皇帝刚才对着贾诩的愤怒神情，让荀彧内心深处生出一丝复杂的愧疚。他如此匆忙地赶来许都卫，未尝不是为了能用诸多琐事压抑住这种软弱情绪。

“现在许都的情势，已然平靖无虞。”

满宠向荀彧一字一句地汇报，语调平常，甚至还带着些许的遗憾。经历了大半夜的折腾，他非但不疲惫，反而双目神采奕奕，仿佛参加了一次酣畅淋漓的围猎猎手。昨夜的勾心斗角与杀戮，简直就是滋养毒花的肥美养料。

“主事者呢？”荀彧最关心这个。

“种辑、吴硕、王服三人伏诛，车骑将军下狱，协从人等或擒或杀，无一漏网。”

“董妃如何？”

满宠难得地停顿了一下：“已死。”

荀彧呆了呆，语气里多了一分恼怒：“她是大汉天子的妃子，孕有龙种，你们怎么敢……”

满宠道：“是董承同谋王服，他意图挟持皇妃潜逃，我军追及将其击毙。可惜皇妃受惊太大，以致崩漏过甚，药石罔效。”听到“罔效”二字，荀彧的右手微微抖动了一下。他盯着满宠的双眼道：“你确定这是一次意外？没隐藏别的东西？”

“故弘农王刘辩之妻唐夫人可为证人。她目击到了一切。”

荀彧重新坐了回去。他对于满宠的话将信将疑，但又无可奈何。无论是论朝职还是幕职，荀彧都是满宠的上级。可荀彧知道，满宠真正的主官，是在一个叫做靖安曹的地方，而这个曹与其他曹不同，最高长官不叫曹掾，而叫做军师祭酒。

整个曹营，只有一位军师祭酒，名叫郭嘉。

满宠把整理得一丝不乱的竹简推到荀彧面前：“叛乱者的供词已全部做好了，请荀令君过目。”

许都卫负责的是许都的治安，但没有审判的权力。这种涉及到高层叛乱的事情，应该都归尚书台来管。在荀彧看来，这无异于要尚书台给许都卫擦屁股。可以想象，次日上朝以后，这个消息将会引发多么大的震撼。光是整治雒阳系旧臣，就要花一番手脚，哪些需要趁机处理掉，哪些可以争取到曹公这边来，都要花心思去琢磨，更不要说还有孔融那个罗嗦的老家伙。

这些事情不难，只是烦。真正难的是董承的处置，稍有不慎，便会被周围虎视眈眈的诸侯们拿住把柄，打起清君侧的旗号，政治上便会很被动。

满宠似乎看出了荀彧的为难，他把其中的一份薄薄帛书又朝前推了推，动作尽可能地轻柔，似乎不太愿意沾手：“这是专门录下的车骑将军供词，是杨修亲自执笔。在下以为，审董一案，非此人不足为荀令君您分忧。”

这已经不能够算是暗示了。荀彧意外地看了满宠一眼：“看不出你们已经和解了，他不记恨你了？”

“外举不避仇。”满宠简单地回答。

凭借杨彪之子的身份，杨修主审可以最大限度地消弭雒阳系的不满。这确实是一个绝妙的安排。

但荀彧知道，这背后的事情绝没那么简单。杨家甘愿与仇敌联手，也要置董承于死地，这其中动机，可堪玩味。究竟杨家是为了重夺雒阳系主导地位，还是已经接受了现实，推出家中年轻才俊来示好于曹公，以保全家族。这些因果纠葛，需要细细揣摩，方能品出其中味道。

荀彧蓦然想起一个说法。当初杨彪入狱被满宠严刑拷打之事，有风传是董承在暗中举发的缘故。想到这里，荀彧盯着满宠，似乎想从这个人的满脸麻点中看出些许端倪。这时候荀彧才意识到，许都有许多条隐藏于案几之下的涌流，并不流经尚书台这种高高在上的地方。

“主审之人，陛下自会钦点。”荀彧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满宠听到“陛下”二字，好奇地问道：“听说陛下对此事很愤怒？”荀彧点点头，天子龙涎赐老臣，这破天荒的事还不知史书上会怎么记录。

满宠歪了歪头，上下臼齿轻轻磨动了一下：“以陛下脾性，倒是少有的失态。”

“这事也怪难为陛下的。”

荀彧不愿意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因为那势必会牵扯出立场问题，让他的矛盾感加剧。荀彧把宽大的袍袖舒展开来，举臂在半空拂了两下，表示自己要走了。许都卫这里的空气实在太阴冷了，只跪了一阵子他便觉得骨头里都挂了霜。

这时满宠又请示了最后一个问题：“杨俊故意诱使我军转向汝南，他参与叛乱一事，无可置疑。当如何处置？”

对了，还有这个人呢。荀彧沉思片刻：“暂时先不动他——许都昨夜的血，已经流的足够多了。”

“还请荀令君详为示下。”满宠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他儿子杨平身死一事，我看不出在董承的计划里有任何用处。他如此安排，必然另有图谋——伯宁，你早就知道答案，又何必问我？莫非许都卫以为，我之才器不堪为曹公效命么？”

这一句话声音不大，却重逾千斤，显然荀彧对这个试探很不满。满宠连忙低下头去，口称不敢。这位尚书令平日里温润如玉，偶尔露出峥嵘来，竟是青锋直进，楯不能当。即便心志坚定如满宠，一瞬间也被这温玉所化的锋锐所刺穿。

“这些供词我会派人来取走，届时自有庙堂殿议，伯宁你就安心整顿许都城就是。” 荀彧冷冷说完，整了整扭曲的绶带，迈步离开。当走到门口时，荀彧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回头问道：“张绣入城这件事，是你的主意，还是郭祭酒的设计？”

“是贾诩贾大人。”满宠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面部肌肉罕有地抖动了一下。荀彧不知道这是一种尊敬、畏惧还是两者兼有。

第六章 心灵捕手杨修

1、

荀彧步出许都卫的同时，刘协刚刚步入司空府的后院。

此时的天子有些魂不守舍。董承败亡地如此干净利落，实在大出他的意料；而贾诩那副无耻嘴脸，更令刘协感到愤怒。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行将溺水的人，眼看有一只手伸下来把他拉上船，突然又被踹入水中。

在荀彧离开以后，刘协指派冷寿光去找满宠，很快就拿到了董承叛乱的详细记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许都卫就完成了这厚厚的一摞报告，说明他们早有了准备。读完报告，刘协不得不承认，在满宠与贾诩的联手之下，董承的计划破绽百出，从一开始就没有成功的可能。

让刘协意外的是，在报告里他看到了杨修的名字。父亲杨彪亲自把天子送进许都，然后儿子杨修把天子忠臣的阴谋粉碎，这是一对多么奇怪的父子。

更令他震惊的是，董妃居然就这样香消玉殒了。他与这女子其实毫无感情，但一想到无辜的她成为董承的陪葬，带着自己兄长的血肉凄惨死去，还是忍不住悲戚万分。

想到这里，刘协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真正的刘协，不擅长应对这种血雨腥风的政治斗争，总是下意识要去逃避。所以当他知道董承即将发动政变时，内心深处对于有人替他承担这些艰巨冷酷的责任而松了一口气。现在董承没了，他必须自己面对这个难题——这大概才是刘协愤怒的根源。

伏寿一直陪在刘协身旁，用手臂搀着刘协，十指紧扣。他们走过环门，这时从走廊的对面传来几声孩童的呼喊，曹丕、曹彰与曹植三个人一路打闹着走过来。

“陛下回宫，闲人退避。”在前头领路的冷寿光大声喊道。三个小孩子都停下脚步，曹丕拽了拽曹彰与曹植的衣角，低着头退到一侧。刘协走过他们，微微侧头，忽然发现曹丕正偷偷抬起头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奇异的光芒。

“我记得你还有个兄长，几年前去世了吧？”刘协忽然问。

曹丕没料到天子会主动和他讲话，眼神里的异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沉郁。

“蒙陛下垂询。臣兄长没于宛城。”

“感觉如何？”刘协问。在一旁的伏寿有些惊讶，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主动与外臣说话。

曹丕对这个问题有些愤怒，他昂起头来，声调提高了几分：“臣时年十岁，也在军中，亲见乱军争杀。若非臣趁乱夺马而逃，只怕早与我兄长同死。陛下问臣感觉若何，臣只能回答：有如利刃加身，万箭攒心。”

他们说的，正是几年前那场宛城惊变。当时曹丕也随行在侧，侥幸逃脱。

刘协僵硬地笑了笑：“杀你兄长之人，适才就在司空府外，替你父亲破解了大危难，成了大功臣。你当如何处之？”

曹丕一怔：“陛下说的是……张绣？”刘协点点头。曹丕拳头陡然攥紧，随即又放了下去：“父亲曾有嘱咐，外事自有荀先生处置，国家之事，我一个小孩子不宜置喙。”

刘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伏寿在一旁笑道：“不愧是大族子弟，谈吐得法。”曹丕得了称赞，露出欣喜神色，努力把胸膛挺得更直了些。曹植在一旁打了个呵欠，扯着曹丕袖子：“哥哥，咱们不是去偷酒喝么？”曹丕瞪了他一眼，忽然旁边传来“哗啦”一声，众人去看，却是曹彰耐不住，先偷偷翻墙出去，中途跌下来了。

曹丕连忙躬身道：“吾弟失仪，请陛下恕罪。”刘协已经失去了继续谈话的兴趣，挥挥手，让他们自己去玩。曹丕抬起头，一直目送着他们离开，这才转过身去，冲曹彰大吼起来。

告别了曹家三兄弟，刘协回到“寝殿”。冷寿光将床铺铺好，检查了一下炉子中的火炭，倒退着离开屋子，把门掩好。

伏寿服侍刘协脱下袍子，然后坐在铜镜前散开云鬓，把裹得严严实实的皇后衣装一一解开，露出里面的彩凤心衣。光洁的裸背一下子袒露在刘协面前，屋子里仿佛亮了几分。两条钩肩慵懒地斜搭在她圆润的肩头，随时可能滑落。

伏寿在铜镜里看到刘协木然盯着自己的裸背，不由得面色有些绯红。她转念间忽然想起什么事情，回头笑道：

“陛下，你可觉得那曹家老大刚才有什么异样？”

刘协道：“是有些奇怪，别人都会极力避免与我对视，可他却似乎一直想抬起头来。小孩子的好奇心？”伏寿抿嘴笑道：“他已经不算是小孩子了。何况他看的可不是陛下，而是臣妾啊。”

刘协一怔，旋即想到，其实伏寿年纪也不大，只比曹丕大个五、六岁而已。这年纪的男孩子，对年长的女性怀有憧憬倒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是……这孩子连皇后都敢流露倾慕，胆识倒是不输乃父。

“到底是上过沙场的，与他的两个兄弟大不一样。”刘协正想间，伏寿微微低下头，玉唇轻轻把蜡烛吹熄，柔声道：“陛下，可以就寝了。”

两个人从榻的两侧钻进被子，被子里已经被细心的冷寿光搁了两方温石，所以一点儿也不冷。伏寿朝刘协的方向挪了挪，把头贴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上，一条颀长的腿有意无意地搭在他的双腿之间，绵软滚烫的身子自然而然也靠了过来。

这一次两人之间再无间隙，刘协可以充分感受到女性肌肤的滑嫩与柔腻。白日里那位端庄贤淑的皇后，此时却如同一匹伏在暗处的女兽，蓄势待发。刘协感觉嗓子有些发干，正欲开口要讨些水来，却不防一对红唇迎了上来，他下意识地要抬起手来挡住，指尖却不小心陷入一大团丰腴之中，然后被微微弹起。

刘协自从来到许都之后，震惊、忧虑、恐惧、迷茫和沮丧接踵而来，整个人一直被极度压抑着。此时这大胆的撩拨，在他紧绷的精神防线上弹开了小小的一个缺口。几乎就在一瞬间，如泰山般的巨大压力令堤坝崩塌，转化成了狂暴的洪流肆意宣泄，把他与他怀中的女子裹挟在一起。

开始的时候，如羽化登仙般快乐。刘协感觉自己正握着一支如椽巨笔，在一张白洁绵软的左伯纸上挥毫作画。笔端蘸饱了浓墨，挥洒间汁液四溅，在光滑的纸面上留下斑斑印记。纸边娇羞地微微卷起，似要抗拒，却被强势地压直铺平，任凭长而坚硬的笔杆运转自如，横、撇、竖、捺、勾、回，每一划的笔势，都那么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可就在酣畅淋漓的书写中，却有一粒微小的洇晕在慢慢扩大。这洇晕初时不起眼，却逐渐洇透了整个纸面，将这一篇精彩绝伦的书法破坏无遗……

“不对！”

刘协一声大喊，动作突然停了下来。眼神迷离的伏寿以为已经到了时刻，香笺微翘，正欲迎接最后重重的收笔，可原本充实的身体却霎时一空。她不由得闷闷地呢喃一声，睁开迷离的双眼，看到刘协正从自己的躯体滚下来，刚才的狂野荡然无存。

“陛下，怎么了？”伏寿的声音慵懒妩媚，还带着一丝不满。

“不对，这不对。”刘协神经质地自言自语了两句，忽然抓住伏寿赤裸的肩膀：“董承的计划，是你们出卖给曹操的，对不对？”

伏寿没料到在这个柔情蜜意的时刻，他居然问出这么一个问题。她慢慢蜷曲起双腿，娇躯上浮起的酡红仍未消退，可脸上的迷醉已经消失。

“陛下你为何这么说？”

“我早该想到！”刘协大声道，“整个许都，知道我身份的人，只有你、唐姬、杨彪和我父亲，也许还有杨修。而恰恰是你们这几个人，没有参与到董承的计划中来。这是巧合吗？”

面对刘协突如其来的质疑，伏寿没有急于回答，而是把粘在额头的几缕头发撩开。

刘协继续说：“所有不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死了；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活着！难怪你们一直瞒着董承，瞒着种辑，瞒着所有参与这一次行动的人。你和杨彪，一开始与董承根本就不是一路！”

“陛下你是何时发觉的呢？”伏寿冷冷地问道。她不再是刚才那柔情万种的娇娃，恢复到了女策士的冰冷。

刘协同样抱以冷笑：“就在刚才！”

“就在你忙着占有臣妾的‘刚才’？”伏寿嘴角微翘，语带讽刺。刘协尴尬地打了个磕绊，这才意识到两个人还是裸裎相对，这样的对话对于刚刚欢好的男女来说，未免太过古怪了。刘协拿起被子遮挡住伏寿，自己胡乱抓起龙袍围在下身，站到了床榻边。

“我开始以为，许都内忠于汉室的反曹势力虽然弱小，但很团结。可我错了！从寝殿大火之后，你一直操纵我来鼓励董承起事，而你非但没有任何配合，反而让我远离他的计划。等到他发动计划，你们就派遣杨修去向曹氏出卖——杨修，是你们刺向董承后背的那把刀！你们到底为了什么？就为了争权夺利？”

伏寿轻叹一声，把被子裹得再紧了一点点：“陛下你虽然性子软弱，眼光倒是不差。同胞兄弟，果然都不是废物。”

“这么说你承认是你们出卖了董承？”

“是，但绝不是陛下你说的争权夺利，”伏寿紧皱眉头，“事情远比你想象的复杂，我本来想稍后再向你解释的。”

“哦，又有我所不知道的谋划了。”刘协嘲弄地插嘴。

“董承必须死。他是汉室最危险的一个不安定因素。这个人太过自负，目空一切，除了他们那一小撮人谁都看不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轻佻莽撞的家伙会把我们都带入死地。”

“这也不能成为你们出卖一位汉室忠臣的理由！”

伏寿猛然靠近刘协，咬牙切齿：“醒醒吧！这不是你一团和气的河内，这是许都！你当汉室复兴只是一场忠臣的游戏吗？这是一场战争！而且我们处于绝对的劣势。没办法！只有最无耻、最卑鄙、最聪明的人才能活下来，我们必须无比谨慎地移动每一步棋，一次失着，就会万劫不复。在这种没有退路的战争里，董承那愚蠢自负的忠诚，只会成为负担！”

刘协被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住了，张了张嘴，居然无法反驳。

“你知道杨家为何要出卖董承么？”伏寿喘息了一下，继续说道：“雒阳系当初的首领，是杨彪杨大人。可是董承却在暗中策谋，刻意把杨大人与袁绍的姻亲关系与许都安危联系到一起，结果导致杨大人入狱，几乎死在里面，董承则堂而皇之地以雒阳系领袖而自居。争权夺利的，到底是谁？”

“也许他是有别的用意。”

“是的，他有！董承复兴汉室的法子，就是把他们那一撮人都拔擢上高位，密谋一次简单的宫廷政变，一劳永逸。为此，他不惜得罪以杨家为首的世家大族。”

刘协哑口无言。他长在河内名门司马家，对这些大族的实力知之甚详。那些家族不显山，不露水，但是根基却极为牢固与广泛。若无当地名阀支持，别说县丞郡守，就连一州刺史也未必坐得长久。

“就连曹操、袁绍，都要极力拉拢这些世家。董承却愚蠢到以为同时得罪了曹氏与大族，靠几个精英逆转局面。把汉室绑在他的马车上，早晚是倾覆之局！”

“可是……即使如此，也不必坐视他们被曹氏诛灭啊。你刚才也说了，汉室太弱小了，需要每一点细微的力量。董承积攒下来的势力，难道不可惜？”

伏寿的脸上浮现出坚毅的神色：“没有别的办法。我们必须切除不稳的肌瘤，把姿态放得极低。有董承的汉室，既没有足够的力量来扳倒曹操，又容易招惹曹家的警惕，就像是一条破船，偏要高悬红灯去闯强军的水寨。这一次事败，汉室明面上的势力一扫而光，曹操才会觉得我们根本不配做威胁，以退为进，我们才有空间扳回局面。潜龙在渊，腾必九天，这道理陛下你该知道。”

刘协摇摇头，他承认伏寿说的有道理，可他还是无法接受这些残酷的法则。

“这个皇帝我当不来，对不起。我没办法和你们一样，把人当成棋子一样随意舍弃。你们这么搞法，我的兄弟也不会赞同的。”刘协说。

伏寿眼圈突然一红，她昂起下巴凛然道：“你大错特错了。这都是陛下生前定好的方略，除掉董承的计划，从陛下秘发衣带诏开始，就已经发动了。每一个细节，都是陛下亲自拟定，我们只是遵照执行，履行他的遗志罢了。”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他的生前遗志！难道害死董妃和他亲生骨肉，也是他生前的意思吗？”刘协愤怒地喊道。

“那是个意外，”伏寿蹙起眉头，“我们没有预料到，董承居然在起事之前，没有把他女儿疏散出许都。大概是他太自信，根本没考虑过失败的可能。”

“那你刚才和我敦伦呢？难道也是我兄长的意思吗？”

伏寿的身体陡然变得冰冷，她咬着嘴唇:“是的，这正是陛下的意思。你以为我真的那么贱，在丈夫死后几天就跟别的男人欢好？”

刘协意识到自己说的太过分了，他咳嗽一声，想表示歉意。可伏寿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语调冰冷：

“看来陛下你果然只适合在河内打猎游玩，许都对你来说太残酷了。陛下他看错了人，明天我们会想办法把你弄出许都，以后汉室如何，就与你无关了。”

刘协呆立在原地，这时他才感觉到屋子里彻骨的寒冷。

2、

许都这一日的朝会，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热闹景象。不光雒阳系官员和中立官员都到齐了，就连曹公在许都的人都一个不缺。他们各自揣着心思，跟自己信得过的人轻声细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疑和忐忑。

昨天晚上许都的动静，大家都听见了，只是恪于宵禁都不敢出门去打听。到了今天早上，各式各样的猜测与流言飞速地在城内散布开来，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孙策带着武陵蛮军飞进许都；有的说张鲁的信徒设下法阵；甚至还有传闻说吕布根本没死，昨天晚上那恐怖的马蹄声，就是他麾下那支陷阵营在肆意冲撞。

不过所有的流言，结局都是曹公获得了胜利。否则此时站在皇帝身边的，该是董承，而不是荀彧。

赵彦站在群臣之中，肩膀微微颤抖，面色十分苍白。他昨天晚上从狗洞逃离董府，一口气跑回家里，用被子蒙住头嚎啕大哭了一场，哭到几乎吐出血来。

到了今天早上他步出府门的时候，已全不见昨夜的惊慌与悲痛，整个人像是被炉火烧得炽热又猛然浸入冰水中淬炼了一般。当他从陈群那里听到董妃已经去世的消息时，眉毛连动都没动。

“少君，我已哭净了后半生的懦弱，可以全身心地去完成你的嘱托了。”赵彦在心中向着她起誓。

他抬起头，向高高在上的皇帝望去，发现今天的皇帝与往常不同。刘协颓然跪坐在案几之后，右手有气无力地斜撑着身体，眉宇之间缭绕着愁苦灰败的气息。

不是病容，而是愁容，那种心事极重、几乎要压垮精神的愁容。

“车骑将军如此轻易就覆亡，陛下如此失望，也是难免的吧？”赵彦心想，但他马上记起董妃的叮嘱，不免又多看了几眼，这时才发现到底哪里不对劲。

原本与皇帝形影不离的伏后，居然缺席了。

赵彦记得自从到了许都以后，皇帝经常生病，所以几乎每一次觐见臣子，都要有伏后陪伴侍候，为此没少惹董妃嫉妒。可是今日如此重大的朝会，伏后怎么不来呢？

有问题。

赵彦在脑海里拼命思索，似乎有一根极其模糊的丝线游动四周，能感应得到，却难以切实捕捉。忽然一只大手拍在他肩膀上，让赵彦的思绪一下子散乱开来。

“彦威，你今天怎么回事？”

赵彦回头，原来是孔融，连忙低头行礼“少府大人，我偶感风寒，身体有些不适……”

“昨晚的事你都知道了？”孔融压低声音问。赵彦点点头，没说什么，孔融愤愤道：“这个老糊涂，居然独断专行，这么大的事居然都不与我商量。”

赵彦道：“车骑将军想来是怕累及大人吧。”

孔融道：“他这个人我最了解，好大喜功，又看不起别人，总以为自己肚子里那点货色能治国平天下，如今看到了？”

赵彦对孔融的说辞有些不满，忍不住反击道：“少府大人难道认为车骑将军做错了？

孔融冷笑：“他做对做错，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荀彧和满宠轻轻一巴掌拍下去，拍了个烟消云散。他这是把汉室当自己的赌资往盘中押注呀。赌赢了，就是霍光；赌输了，就是李固——左右他都不吃亏。如今好了，他成全了忠臣之义，陛下倒要给他殉葬。”

说完他重重地跺了跺脚，似乎十分愤恨。赵彦听完，心中一震。孔融这番话，让他一下子豁然开朗，原本虚无飘渺的那根线头，终于被捏住了。这位孤高的少府大人，似乎比想象中要有头脑得多。

两人正谈着，忽然上面一声金缶脆响，朝议正式开始。

皇帝和大臣们草草地走了一遍朝议的仪程以后，满宠率先站出来，请求奏事。刘协懒洋洋地抬手准了。满宠便把昨晚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

满宠的声音阴森森的，而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朗读前朝旧事。在汇报中，一些细节被刻意掩饰，但整个事情的全貌还是被勾勒得很清楚。

很多人看到满宠站出来，都大为惊讶。要知道，董承“叛乱”是件大事，一般应由皇帝向臣下颁旨说明，或者由尚书令代为宣布结果，以安群臣之心。如今居然是一个小小的许都令站出来，以奏事的形式向皇帝汇报，这其中的味道，颇值得思索。

“哼，一看就是荀文若的安排，他倒有心思。”孔融在人群里撇了撇嘴。

董承叛乱一起，任何人都会联想到汉室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如果这两者被有心人联系起来，诛杀董承就成了对汉室宣战，政治上会很不利。

荀彧让满宠打破惯例，自下向上汇报，明摆着就是想把汉室从这起事件里摘出来。是的，汉室对这起叛乱事先毫不知情，一直到许都卫消弭乱象，主动报告，皇帝方才“欣闻”。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两者之间的区别可是相当之大。

而且满宠的许都令身份，暗示这不过是起治安事件，幕府不会扩大打击面，追究其他雒阳系官员的责任。这样一来，汉室既不会被董承牵连，曹操的敌人也拿不到任何话柄，还顺便安抚了朝廷官员，一举三得——这是典型的荀氏平衡之术，谁也学不来。

在这个朝廷里混的，都不是傻瓜。大多数人在愣怔片刻之后，都解读出了幕府释放出的善意。有些人如释重负，有些人面无表情。孔融忍不住喟叹道：“荀彧这个家伙，如果把这些心思都用在辅佐汉室上，那该是另一番气象呀。”赵彦却没接下去，而是死死盯着满宠，不放过他说的任何一个字。每一个细节，都有可能帮助他完成董妃的嘱托。

满宠的汇报很快就结束了，然后谦恭地退了回去。荀彧向皇帝询问意见，刘协无精打采地摆了摆袖子，冷寿光乖巧地递来一杯药汤，他接过杯子慢慢啜饮，意思是我不管了，你们随意。

荀彧知道皇帝情绪不高，他不知昨晚龙榻上那半幅没写完的书法，还以为陛下仍旧在为董承之事郁闷。这件事荀彧无法劝慰，只求皇帝不要失了心疯站出来说傻话，一切就都好办。

群臣此时都在议论纷纷。满宠的报告里除了提及董承一党的下场以外，还透露说有一位汉室良臣，赴许勤王，都在猜测到底是谁。

荀彧站出一步，清了清嗓子：“陛下有旨，宣宣威侯建忠将军张绣、宣义将军贾诩觐见。”

这两个名字在群臣中炸响，除了事先知情的几个人，其他人人面色都是大变。

曹操与张绣之间的仇恨谁人不知，可如今张绣居然厚着脸皮跑来许都，还帮着曹操干掉了董承，这其中转变，许多人都反应不过来。一直到张绣和贾诩登入殿内，大臣们才想起来，在张绣身后，还有那么一个可怕的老头子。

贾诩的宣义将军印绶，早在长安就缴还朝廷了。现在荀彧宣这个号，无疑是对他在平叛中扮演角色的肯定。

荀彧、满宠、张绣、贾诩，董承居然要面对这么多对手，实在是太不自量力了。殿中的大部分人，都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一时间殿内变得极其安静，百多双眼睛都集中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张绣走在前面，昂首挺胸。他昨夜退出城之后，约束人马后退三十里，然后换上布衣，单骑再入许都，得到了荀彧的亲切接见，安排他今日亮相，算是昭告天下。

而贾诩还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走几步就要喘上一喘，似乎随时可能倒在地上。可没人觉得这很可笑，有些雒阳系的老臣清楚地记得，这个老东西在长安时给人一种行将就木的错觉，可他们许多同僚如今都死了，他却仍旧活得很硬朗。

两个人一快一慢，相继步入殿内。

刘协抬眼看了看他们，注意到贾诩胸前那口龙涎，好似还没擦掉，仍有洇记。他现在心乱如麻，也无从去想贾诩这么做是嘲弄还是尊敬。

张绣和贾诩跪倒在地，向皇帝施礼。他们还没站起来，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童声。

“杀吾兄者，可是正在此殿中？”

这一下声令群臣悚然，连刘协都忍不住抬起头来，朝外面看去。只见外面有一个小孩子，身披白色麻衣，腰系草绳，右手还举着一根铭旌木杆朝着这里走来。那铭旌比他个头还高，只能半举半扛，十分吃力。守卫皇城的卫兵们纷纷退开数步，谁都不敢阻拦。

“二公子？”荀彧低声惊呼了一声。

来的正是曹丕。他独身一人，身穿丧服，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荀彧看看张绣，后者还在笑，但五官已经开始扭曲。荀彧暗叫不好，张绣这样的投诚者，最为敏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不安。这时曹丕跑过来，无疑对他是最大的一个刺激。

荀彧快步走下台，上前搀住曹丕胳膊低声道：“公子，此地乃朝中议事之所，无诏带钩擅入，是要有大麻烦了。你擅闯朝殿，已是祸事不小，再不退去，只怕你父亲会不高兴。”

曹丕把目光扫了一眼张绣和贾诩，对荀彧道：“荀先生，我自有分寸，只问几句话就走。”

“胡闹！天子就在上头，岂容你一个小孩子随意僭越。难道你想篡位不成？”

荀彧喝道，他真的有点光火了。曹丕这孩子平日里很懂礼数，举止无不规矩，怎么今天像是中了邪一样。曹丕看了看刘协，发现伏寿没在旁边，有些失望。他咬牙道：“荀先生，此是我曹家之事。您事后无论如何责罚，丕儿绝不怨恨——但现在，请让我问清楚。”

“不行，我不允许。”

“死的是我大哥，又不是你大哥！”曹丕突然高声叫道，猛地甩脱荀彧手臂，冲上前去。年轻人的身体行动迅捷，动作灵敏，长期案牍工作的荀彧拦阻不及，竟被他冲了过去。

曹丕小小的身躯跑到整个殿中，来到张绣面前，把手里的铭旌重重戳在地上：“张将军，吾兄曹昂可是死于您手？”

张绣到底是一代豪雄，既然话已经说开了，他便单腿跪地，双手抱拳道：“大公子身中六箭三刀，皆出自我军士之手。虽非在下亲自动手，却也责无旁贷。”

曹丕没有继续质问，转向贾诩：“贾先生，您可是杀兄之谋主？”贾诩掩袖咳了一声，也长跪谢道：“是老夫一力谋划，要害曹公。”

“我当日也在宛城，若落入你等手里，自然也免不了一死，是么？”

“不错，老夫原想是将你父子三人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贾诩话一出口，殿内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曹丕，不知道这孩子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倘若他一棍打在张绣身上，这事到底该怎么收场？倘若他一棍把贾诩打死了，天下又会如何传闻。

此时无论荀彧还是刘协；无论孔融还是赵彦，都屏息宁气，盯着曹丕手里的动作。

曹丕忽然把绑着铭旌的木杆复又举起来，绰在手中有如一杆长枪，半空虚点着张绣的咽喉：“吾兄曹昂的魂魄，如今便寄寓在这铭旌之上，看着我，看着你们！你们还有何话说？”

没等二人回答，曹丕竟大哭起来，哭得双目赤红，声音嘶哑。他一摆木杆，道：“我当日若非蒙受天眷，也与我兄长一起战死。可见天不绝我曹氏，留我一条性命，正是为了报仇！”

话音刚落，木杆闪电般朝着张绣戳去。张绣闭目不动。杆头距离他喉咙三寸的地方，突然停住了，曹丕手里一顿：“父亲曾说，君子不以愤致怒，不以私废公。张将军、贾先生，你们昔日与父亲为敌，是各为其主，不曾留手理所当然。今日你等主动来投，我却不能因私仇而坏了国家之事。”

说完曹丕把木杆撤了回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荀彧心中一松，心想这孩子总算还识大体。不料曹丕突然又把铭旌举起来，对准了殿内一人，厉声道：“可是你，你明知张、贾与父亲素有大仇，却在许都空虚之时引兵入城，任凭敌兵在司空府周围游荡。倘若那二人心怀歹意，我全家岂不是早被杀得干干净净？你身为许都卫，竟把主公亲眷置于险地，如此轻佻行事，该当何罪？”

他指着的人，正是满宠。

所有人都没想到，曹丕居然要针对的人，是满宠。满宠对这个转折也颇为意外，他皮肉略动，乖乖跪倒在地，一言不发。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荀彧虽然不喜欢满宠，但不得不站出来劝道：“二公子，此策自然是有了十分把握，方才实行。”

曹丕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手中更递进数寸：“十分把握？这次有十分，下次呢？谁来担保他每次引入的大敌都是诚信投靠之人？一次失误，我曹氏就是灭顶之灾！依我看，这许都令的罪过，大过张、贾！”

荀彧哑然，曹丕这话论理倒也没错。可是，他不能任由曹丕当众批评满宠，这会引发混乱。他伸手过去拦住曹丕，从他手里接过铭旌木杆，沉声道：“二公子，赏罚自有尚书台与群卿议定，你虽是曹司空之子，朝中却无品级。再闹下去，我要请廷尉来处置你了！”

曹丕恨恨瞪了满宠一眼，悻悻撤回手来。荀彧唯恐他又闹出什么事来，催促他离开。曹丕又望了一眼刘协，转身离开，边走还边大声道：“来人呐，小爷擅闯朝堂，当监禁十日，以儆效尤！”

谁敢抓曹司空的公子，那些卫兵面面相觑。一直到荀彧弹弹手指，这才有几个胆子大的卫兵凑上去，曹丕配合地伸出双臂，任凭他们取粗绳来缚住，被带出殿外。曹丕忽然又扯着嗓子喊道：“荀先生，我回不去了，兄长的铭旌，记得插回到他坟上。”

荀彧手里攥着这玩意，有些哭笑不得。

高高在上的刘协望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想到昨天在司空府里，陡然一凛。难道说，自己昨天随口说的那一句话，竟然让曹丕这孩子想了这么多道道出来。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心机就如此深重。

可若说心机，他这么大闹朝议，不见得是什么深思熟虑的结果。

刘协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他只是为了在伏寿面前表现一把？

想到这里，刘协略微有了点头绪。他也是这年纪过来的，知道年轻人最爱在心仪的女性面前炫耀。他就曾经为了给一个女子展现骑术，双手不抓缰绳飞马而走，结果重重摔了一跤。

曹丕这一系列举动，看似轻率幼稚，却是会被时人称颂的义士品德。即使伏寿今日不在场，这种行为很快也会传到她耳朵里，然后会对这公私分明、亲仇明辨的少年平添更多好感，多赞他一句吧。

到底还是个孩子，刘协心想，随即又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可没什么资格嘲笑曹丕。昨天他一时冲动信口胡言，伏寿再也没理过他，早上也没陪着上朝。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伏寿最后那句要把他送回河内的话，到底是气话还是……

“陛下，朝议可否继续进行？”荀彧连问了数遍，刘协才反应过来。他连忙跪直身躯，示意继续进行。

刘协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下面的赵彦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一双眼睛有若鹰隼，无比精确地捕捉皇帝任何一处细微的肌肉牵动，并牢牢记在心中。在接下来漫长的日子里，这些影像将会在赵彦的记忆里反复比对，分析，直到找出最深处的不同。

虽然有曹丕意外的搅局，但当日朝议本身并无任何悬念，只是简单地通报了董承叛乱的经过，宣布了张绣军的正式合流。除此以外，没有涉及到任何奖惩赏罚——毕竟这是汉室的小朝廷，真正的决策，还得要曹公的司空府来决定才行。

孔融照例站出来唱起了反调，要求荀彧和满宠不得轻慢罪臣，须按三公予以礼遇。这个要求照例被忽视了。孔融又要求亲自参加审讯，这也被荀彧婉拒。

散朝之后，孔融追上司徒赵温，把他拦到了宫门前。杨彪已倒，董承败亡，如今雒阳系的最高领袖，就是这一位老资格的赵温。

“董承已败，子柔你有何打算？”孔融直言不讳地问道。

赵温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心力憔悴地回答：“事已至此，荀令君已答应不追究其他人责任。汉室薪火，能留一点是一点吧。”

孔融知道赵温这个人忠心是有的，但是缺乏魄力和主见，要不然也不会贵为三公，却没多少人把他当回事。他看看左右无人，搀着白发苍苍的赵温走到一处僻静之地：“子柔，杨公、董公虽不在，朝中还得有人与曹公相持才行。不然曹氏得寸进尺，乘势进逼，再无回旋之地啊。”

“现在你还想引火烧身？”赵温瞪大了眼睛。

孔融不满道：“您当年面斥李傕的勇气，如今都跑到哪里去了？”赵温面色有些尴尬，他几次想挣开孔融，却被后者死死拽住。

“听着，子柔，我不是让你现在拿起剑来去刺杀曹操，而是希望你帮我做一件事，一件小事。”

可惜这句话丝毫不能平复赵温的惊疑，孔融这张大嘴巴尽人皆知，他说的大事，可能是小事——比如酿酒；他说的小事，反而可能是要掉脑袋的大事。孔融看到他不信任的眼神，反而笑了：“你知道么？我听说，荀令君在给陛下上经学，讲的是《尚书》中的《咸有一德》章。”

赵温挣扎的动作停住了，他皱起了眉头：“《咸有一德》？”

“《咸有一德》。”

“可是这章不是早已散佚了么？”赵温也是个治经典的人，这些常识都知道。

“谁让咱们的荀令君，骨子里也是古文一派呢……”孔融眯起眼睛。

汉初之时，博士伏生保存下了《尚书》二十九篇，用隶书抄写，时称今文；后来鲁恭王拆孔子故宅，在其中发现《尚书》，以先秦六国文字写就，共三十五篇，称古文。从此儒学分为两派，今文派对古文《尚书》颇多抵制，不承认多出来的那十六篇是真的；古文派也对今文《尚书》不屑一顾，认为来路不够正统。

从此今、古相攻如仇，纷争不断。光武以来，两派争端越演越烈，无论乡野大儒还是朝廷高官，就连皇帝也经常被牵涉进这两派的争斗之中，学术歧见，有甚于父仇。

一直到郑玄出世，他虽师从马融，古文派出身，却融汇今、古之长，锻成“郑学”，争论才稍微平息。可始终有那么一批死硬分子，坚持不肯妥协。

《咸有一德》属于古文尚书篇章，郑玄曾公开宣布是篇散佚，可许多古文派儒生拒绝承认，认为郑玄这是对古文派的背叛。他们为证明郑玄错了，纷纷有篇章献出，然则真伪难辨。

荀彧向皇帝宣讲这所谓的《咸有一德》，显然是想在学术上重新确立古文一派的优势，压倒郑学和今文派——这些人不光想从政治上取得优势，学术上都不肯放过。

“但这又能怎么样呢？”赵温反问。这是乱世，沉甸甸的长矛，一次可以刺穿十几卷经书。

孔融拍拍他的肩膀，一脸神秘莫测：“当初我为北海相的时候，特地把郑玄老师接回高密安居。他身边追随的弟子，干材可不少。子柔你只消上书提议，征召这些儒生前来许都便好。”

赵温总算听出来了，这是孔融在向他展示实力，这位孤高的名士，也并非没有自己的羽翼和外援，雒阳系在如此劣势之下，只能与孔融联手求存。

“文举啊，我知道了，回头我去商议一下。”

“要快，”孔融说，“不然满宠和贾诩这一小一大两个毒物，会把你们一个一个慢慢都咬死。”

3、

刘协退朝以后，直接回了司空府，远远地就听到喝叱声。他凑近了一看，看到卞夫人手持藤条，一下下抽打着曹丕，曹丕赤裸着上半身，咬紧牙关跪在地上，脊背上已经出现许多道血痕。

看来荀彧到底还是没下狠手，直接让卫兵把他绑回家来了。

卞夫人看到皇帝来了，连忙放下藤条，走过来“咕咚”跪倒在地，连声请罪。刘协看看曹丕，觉得这小子还真是条汉子，至少敢说敢干，为了在女人面前炫耀，连朝堂都敢闯过去，可比自己强多了。

“他也是痛惜兄长夭亡，人之常情。你还是不必责罚了。”刘协说。曹丕为难的是张绣、贾诩与满宠，这三个人他都不喜欢，所以他对曹丕没有多少愤懑之心。

卞夫人愤愤道：“不罚不足以记住教训！陛下您不知道，他为了能偷偷溜出去，居然让彰儿和植儿替他守在后门，替他掩饰。自己犯错也就罢了，还要拖累兄弟，这长大了怎么得了？小过不惩，会积成大祸，臣妾可不想他以后害死自己兄弟。”

“兄弟一心，岂不是国家之福？”刘协生硬地笑了笑，一下又想起了自己素未谋面的兄弟，又联想到伏寿绝望的眼神，心中一酸。”

墙头很快出现两个小脑袋，曹丕朝那边望了望，焦急地努起嘴拼命摆头，两个脑袋迅速消失了。曹丕如释重负，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卞夫人装作没看见，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陛下，今日唐夫人要为弘农王祭祈除晦，还要等着您去主持。”

“哦？”

“伏后已先期筹备，她们会在那里等您。”

刘协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弘农王的祠堂，是他在许都第一个落脚点。如今唐姬和伏寿借祭祀的名义，让他过去，难道伏寿真的打算把他弄回河内去吗？

自己走了以后，她们该怎么办？汉室又该怎么办？可以想象，皇帝突然失踪的许都，又会是一场轩然大波。

到底是该走还是不该走，刘协自己心中也是矛盾异常。的确，他对这些冷酷的权谋之争无比厌恶，正如伏寿说的那样，许都这地方，只有最无耻、最卑鄙、最聪明的人才能活下来，绝不适合他的风格。可是就这么走了，汉室就会万劫不复，他从此就要背负着“汉统断绝”的罪名，度过余生。

冷寿光已经挽好了马车，请刘协上车。刘协心乱如麻，机械地爬上车，根本没觉察到马车何时开始移动，更没觉察到周围逐渐多了十几名随从。

不用问，这不是许都卫的人就是虎豹骑，他们绝不会让皇帝轻车简从地离开许都。

在这严密护卫之下，马车一路隆隆地出了城，来到弘农王的祠堂之前。刘协下了车，犹豫了一下，朝祠堂走去。护卫队为首的队官想跟着过去，却被冷寿光拦住了。

“孙校尉，请留步。祭仪事肃，外人不得惊扰。”

孙礼没有再坚持，默默地后退一步，吩咐部下把祠堂周围团团围住。他暗地里松了一口气，那个记住自己名字的女人此时正在祠堂里，他可不想再面对她咄咄逼人的视线。

奇怪的是，冷寿光身为随侍黄门，却没跟进去，反而站到孙礼旁边，目送着皇帝孤独地步入祠堂。

“陛下说他想在自己兄弟灵前静一静，你懂的，他最近心情不好。”冷寿光解释道。

孙礼面无表情地回答：“您不必跟我解释，我只是奉命护卫，其他的事都不管。”

冷寿光呵呵一笑，随口说道：“孙校尉这一次击杀许都第一高手王服，可是不得了的功绩呀。”

孙礼皱起眉头，真正杀死王服的是唐姬，但对外公布的消息是说王服死于追兵。因此他既不能解释，也不好否认，只得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冷寿光感受到了对方的冷淡，不再说什么，只是同情地笑了笑。这个可怜的家伙还不知道，击杀王服的消息传扬出去，将意味着什么。

他们江湖上的事，这些军革哪里会懂。

刘协一进祠堂，陡然感觉到一阵凉意。他还未来得及环顾四周，背后的大门“吱呀”一声就被关上了，眼前霎时一片黑暗。

忽然一阵劲风迎面袭来，刘协下意识地举手挡格，恰好将一只凌厉的拳头架住。那拳头稍微退缩半寸，手指箕张，又攻向他的右路。

刘协毕竟是河内山野长大的，对搏击之术颇有了解。他在黑暗中不能视物，就凭借细微的脚步声与风声，与对手你来我往，拳打脚踢，一时间居然打了一个平手。数十回合以后，对方拳路一变，比刚才速度快了不止一倍，让刘协应接不暇。

黑暗中只听到砰砰数声，刘协小腹、左肩、膝弯与太阳穴先后被击中，打得他眼冒金星，一下子摔倒在地，脊梁重重撞在冰凉的石板上。

“站起来！”对手喝道，这是个女人的声音。刘协听着有些耳熟，他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想去分辨声音的来源。他的下巴突然被一记飞腿踢中，又一次屈辱地仰面倒地。

“姐姐，可以了。”另外一个声音响起，刘协听出来这是伏寿，那么那个打人的，莫非是唐姬？她可真是好身手。

蜡烛被重新点亮，刘协费力地抬头望去，看到伏寿与唐姬并肩而立，在她们身后立着两块牌位，一块是弘农王刘辩的，一块是当今皇帝刘协的，后者既无庙号也无谥号，在名字上头只写着“天子”二字。

伏寿面无表情，唐姬秀丽的面孔上却写满了失望与愤怒。

“懦夫！”

唐姬愤怒地瞪视着刘协，又要出脚去踢。伏寿却拦住了她，疲惫而冷漠地说道：“何必跟一个河内的公子过不去，他已不是我们的陛下了。”

“哼，既然不是皇帝，那我便可以痛痛快快打他一顿！”

唐姬不依不饶地冲过来，揪住刘协衣襟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刘协大口喘着气，先是点头，然后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唐姬更加恼怒，她的嘴唇气得发颤：“昨天晚上，我眼睁睁看着我的救命恩人死去，什么都不能做，不能说，还要跟追捕他的人虚以委蛇，连保全他的尸身都做不到；然后我又要眼睁睁看着陛下的亲身骨肉孤苦无助地死去。周围全是曹操的人，他们冷着心肠，不许救治，让董妃就那样慢慢死去。她临死前想要握住我的手，我都不敢伸过去——那种绝望、痛苦到要发疯的感觉，你体会得到么！”

刘协瞪大了眼睛，这在满宠的报告里可没有提及过。

“董妃怀的是陛下骨肉，我见死不救，是为不忠；王服于我有大恩，我却恩将仇报，是为不义。我们做这些不忠不义之事，你可知为了什么？”

“为，为了汉室。”刘协被唐姬掐住脖子，呼吸开始困难。

“呸！你也配说这两个字！”唐姬松开刘协，一掌拍在他胸膛上，让他倒退了数步，重重地靠在柱子旁。唐姬的眼中，已经饱含着泪水。

“你除了会假惺惺地讲些大道理，展示一下你那廉价的善心，还做过什么？我的这些牺牲，伏后的那些牺牲，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一群蠢女人十恶不赦的丑态吗？！”

面对唐姬的质问，刘协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够了，做正事。”伏寿说。唐姬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转身从台子上取下那两块灵位，把它们搁在刘协面前，冷冷道：“妹妹和张宇说得对，你一点都不像陛下。真正的陛下冷酷无情，却心怀高远，那是大仁德，你和他，终究只是皮相仿佛罢了。”

伏寿指着牌位道：“这里祠堂有一条地道。你离开以后，我会举火将这里焚烧，与陛下殉死。请你在离开之前，向两位先帝叩头请罪，九泉之下我们相见，也好有个交代。”

“如果我想继续留下来呢？”刘协问。

他的回答似乎早在伏寿意料之中，她从头上取下铁簪，也搁在地上：“那你必须要证明给我们看，你能够抛弃那些愚蠢懦弱的想法，为了汉室可以做任何事。”

“怎么证明？”

“杀死我，然后告诉荀彧，我就是宫中策应董承之人。”

刘协的脸色急剧变得苍白，伏寿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玩笑。他背靠着柱子，感觉身体比刚才挨打还要疼痛，手心与脖颈后开始沁出汗水，旋即变得冰凉一片。他仿佛又回到那片树林，用弓箭对准了那头母鹿。母鹿用深邃的眼光看着他，等着他松开弓弦的一刻。在击碎母鹿的心脏之前，恐怕他自己的心脏会因过于剧烈的跳动而爆裂开来。

这时，祠堂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唐姬皱起眉头，这外头都已经被虎豹骑围住，本该不会有人来打扰。她抓起铁簪夹在手指之间，警惕地问道：“何人敢闯弘农王的祠堂？”

“哎呀哎呀，赌钱这种事，讲究的是起手无回。咱们一起押的大注，如今尚未开盅，怎么你们就要擅自撤铺呢？”

杨修笑眯眯地走过来，右手还把玩着骰子。那三个骰子灵活地在他修长的手指之间滚来滚去，一个都不曾掉落。

刘协看着杨修，露出厌恶的神情。他已经知道，在董承这件事里，这位杨彪家的公子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或者换句话说，是他出卖了董承，换取到了曹氏的信赖。

“你们别多心，你们别多心，是荀令君派我过来看看。”杨修说。

伏寿和唐姬对视一眼，董承的覆亡果然还是不能彻底打消曹氏的疑心，就连拜祭兄弟都要派个人来监视，好在这个人是杨修。

“德祖，这个人没有成为帝王的器量，我们是在浪费时间。”伏寿指着刘协说。杨修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把视线从伏寿、唐姬身上扫到刘协，表情似笑非笑。如果说满宠是一条阴冷的毒蛇，那么杨修就像是一头狡黠的狐狸，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旁人永远难以把握他视线的焦点，看透他的心思。

杨修把骰子丢到两位帝王的牌位旁，走过去亲热地扯住刘协的袖子：“陛下，我能不能跟你私下里谈谈？”刘协还没回答，便被他扯到祠堂的另外一侧。杨修看了眼远处的伏、唐二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似的叹了口气：“女人嘛，总是这样，做事偏激，容易情绪化，有时候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在干什么。孔子怎么说来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刘协对这种自来熟的口气有些不适应，他有些局促地挪开一点儿脚步。杨修咧开嘴笑道：“那些女人总是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把你幻想成是真正的皇帝，指望你和陛下一样杀伐果决。我却不会这么蠢，在我眼里，你只是个扮成皇帝的俳优。”

面对杨修毫无掩饰的评论，刘协沮丧地垂下双肩：“你们说得对，也许我真的没有成为中兴之主的资质。我太软弱了。”

杨修眉头轻抬：“软弱？错了！你若是把不忍杀生的信念贯彻到底，那也是一种坚定。”他竖起修长的指头，在刘协面前轻轻摆动两下，用教训的口气道：“我告诉你，真正的软弱，是不知道自己意欲何为，首鼠两端，浑浑噩噩。”

刘协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不太理解他的意思。杨修道：“比如吕布吕奉先，你觉得他软弱么？”

“飞将军的勇名，我在河内可是听了太多。”

“可他这么多年，到底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你能说得出来么？”

“呃……”

杨修早知道他会迟疑，指头轻轻在虚空中点了点：

“究竟是佐董卓篡汉还是扶王允兴汉，他不知道；究竟是夺曹公兖州以取中原，还是占刘备徐州以行割据，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安居袁氏兄弟麾下做个名将，还是收服张邈、张杨，成为一代霸主，他还是不知道。吕布来中原这几年来，仗是打了不少，却没有一个明确目标，抓到什么就是什么。他忽而是忠臣，忽而是逆臣，忽而是名将，忽而又是军阀——这种缺少定见的人，空有匹夫之勇和西凉大众，没有半点信念与规划。才是真正的软弱！”

这个观点却是刘协从未听过的，他正欲开口询问，杨修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你道汉室何以衰微至斯？是忠臣无能、能臣不忠，还是桓帝昏庸、灵帝暗弱？错了，这些只是表征。汉室自和帝以来已有百年，所作所为，根本就是一个大号的吕布。一大堆幼帝，好几家外戚，再加上层出不穷的宦官与族党，朝政就在这几极之间来回摆动。再坚固的房屋，也经不起如此折腾。”

杨修很像是一个经塾的先生，背起手来对唯一的一个学生循循善诱。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仁德或者冷酷的皇帝，而是一个坚定不移的领导者，他的意志必须硬逾金铁。我猜那些蠢女人会跟你絮叨，说什么要冷酷无情、要舍弃道德与节操。我告诉你，这些全是废话。你若是陡然变得和先帝一样，我反而会担心——你今天变，明天可能也会变，变，就充满了变数，这绝不是我们想要的。”

刘协被这一连串铿锵激烈的言辞打懵了，他忍不住反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又错了！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想要什么。”杨修伸出手来，按在自己胸口，五指慢慢屈张，做出一个掏心的动作：“把你自己潜藏的欲念，从这里揪出来，然后贯彻到底。这就是你的责任。先帝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勉强你也学不来。只是你要记住一点，今日你做出抉择，从此便要一条路走下去，走到黑，走到尽头。没有让你改弦易张重新再来的机会。

刘协盯着杨修，心中跌宕起伏。这个人年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有着如此清晰的思路和信念，他的言论句句听起来都离经叛道，但却蛊惑人心，像一把犀利的直刀挑开皮肉，直刺心肺。

而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

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还是牵黄狗出蔡城修黄老之道怡养天年？是出世？还是入世？是兴复汉室？还是做一个隐士？

刘协发现，杨修早就把他看透了。在来许都之前，他就是一个“吕布”，根本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只求安稳过日子。真刘协的死亡，赋予了自己一个沉重的责任，同时也给了自己一个清晰的奋斗目标。

刘协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可以留下来，但我不希望你们只把我当成一个傀儡，瞒着我做事。”

杨修哈哈大笑，轻松地晃动手腕，仿佛这是一件可笑的事情：“那些蠢女人总是藏着掖着的，生怕被人抖落出全部家底，太小家子气了；我父亲老了，脑筋已不大好用。我一直在劝他们，若要让你担当这么严重的责任，不坦诚一点是不公平的。下注嘛，自然是要双方相当，才有赌头。”

“我只想知道，你们凭什么与曹氏对抗？”

一直到现在，刘协才有机会把自己心中疑问一吐为快。之前伏寿总是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只推说时机成熟自然知道。他无论如何推想，都难以想象出以如今汉室之力，既无兵将，也无资财，靠着这几个嫔妃寡妇、废臣假帝，该如何才能打破这副曹氏枷锁，一飞冲天。

杨修似乎早预料到他有此一问，慢条斯理道：“你听过倚天萝么？”

“没有……”

“这是一种生长在武陵五溪之地的一种树藤，纠缠于大树，随木而长，依枝攀缘，食其汁液，绞其甘髓，待得大木枯死，藤萝便可在残骸之上连天接地。汉室就是这倚天萝，自身太过孱弱，唯有依附于一个有力诸侯之上，暗中寄生滋养，以图大计。”

“可藤萝毕竟是藤萝，如何能撼动参天大树？”

“藤萝与大树本是同生共长，等到这树势参天之时，藤萝已与它根茎勾连，干脉一体，届时即便大树想要分离藤萝，也为时晚矣。”

刘协疑惑道：“这说来容易，如何能做到？”

杨修再度摆动手指：“又错了。这件事我们已经在做了。汉室在曹氏阵营里的力量，比你想象中更多。虽然这些如今只是种子，但早晚会成为汉室藤萝的枝蔓，紧紧地缠在曹氏这棵大树之上——这些事情自有我在宫外打理，你的职责，就是演好皇帝这个角色，把曹氏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为这些种子的腾挪生长留出余地。”

这时刘协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是为了兄弟血脉，伏、唐二人是为了自己夫君，杨大人是为了汉室忠诚，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才选择这么一条凶险之路；你从心里揪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杨修看了眼远处的汉帝灵位，微微抬起下巴：“很简单，我杨修是个聪明人。而当今之世，比我聪明的只有三个人。一个还没回许都，一个已经离开许都，还有一个，就是你的兄弟——真正的刘协。倘若我能做成他未能完成的事情，等于是打败了一个比自己聪明的人，这是何等快意之事呵。”

第七章 和梁惊魂

1、

许都的董承之乱刚刚消停没几天，徐州又传来消息：曹公近乎神速般的进军，让屁股还未坐热的刘备猝不及防，不得不抛妻弃子，只身逃去河北，大将关羽、夏侯博被擒；而围攻汝南的刘辟等人，在听到刘备被打败的消息以后，化为鸟兽散，汝南之围不战自解。

笼罩在许都上空的阴云，就这么一朵接着一朵悄无声息地消弭了。这时候曹仁也把部队从项县撤回了许都，全面接管了城防。董承苦心孤诣的几步妙棋，就这么被漫不经心地从棋盘上扫落在地。从荀彧到幕府的寻常小吏，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城中紧张的气氛略微缓和了一些，就连城门开启的时间都有了些许延长。

这些好消息带给一些人喜悦，也带给另外一些人郁闷。此时在许都卫的牢狱里，满宠正在和一个人直面相对。

“大局底定，曹公已从徐州疾还，不日即到官渡，您暂时还见不到。”满宠说道。

“哼，袁绍那个废物，这么多天在前线居然毫无作为？还真有当年在酸枣讨董的风范。”

声音中带着淡淡的愤怒与嘲讽。发声之人是一位披头散发的老者，他手脚都戴着铁枷锁，整个人紧紧靠在深青色的嶙峋石壁上，佝偻着身躯，像是一具从石中探出身体的浮雕。

光线昏暗，十几根粗粝的木栅栏将满宠和老者分隔两边，但不好说哪一边更阴冷一些。邓展站在满宠身旁，把手按在剑柄上，一脸警惕地看着老者。

老者扯动一下手里的锁链，发出铿锵的碰撞声，不无怨毒地说道：“既然见不到，就算了。我倒也想看看，是他这条恶犬，还是河北那只蠢笨慵懒的大虎能取下这中原。”

“我军奉天子以讨不臣，大义在手，自无不胜之理。”

老者听到“天子”二字，嘴唇向上翘了翘：“你们特意来对一个将死之人说这些，就是为了羞辱我？”满宠连忙躬身道：“车骑将军乃皇戚贵胄，虽犯不赦之罪，亦不可失礼。荀令君特地叮嘱过的。”

他特意点明这是荀彧要求，自然在暗示许都卫的态度与尚书台有所抵牾。这其中缘由，董承听得清楚，不由得冷哼一声：“既非羞辱，那便是要拷掠喽？”

董承自从那日事败被关入监牢以来，没受过虐待，但也没受过优待。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会面临这些事。

满宠又道：“刑掠之事，自有专人负责。今日来此，是想向您询问一些事情。”

董承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我的人，早被你们捕杀得一干二净，连我女儿都没了。你还想问我什么？”他已数日不食，精神萎靡，但提到自己女儿时，双目却射出极其锐利的剑芒，令一旁的邓展寒毛为之一竖。

满宠面对这种压迫却像是浑然未觉，依然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一直有件事情想不通。车骑将军您在许都、徐州、江东和汝南先后布置，为何却唯独漏掉河北袁氏呢？倘若趁曹公回师徐州之际，您说动袁绍大举南下，内外同时发动，我军局面只怕比如今要艰难数倍。”

“然后呢？让袁绍大军把陛下接去南皮，继续圈养起来？那和许都有什么区别？我不是何进，干不出引狼入室的蠢事。袁绍在官渡拖住曹贼，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董承尖刻地回答。他已经失去了一切，不再顾忌什么，即使听众是满宠，他也不介意与之分享自己殚精竭虑的心血。

满宠摇摇头：“您说的对，可袁绍麾下并非庸才，一旦他们看到许都变乱，势必会进言袁绍南下，局势便会脱离您的控制。以车骑将军您的才智，怎会算不到这一步？所以在下以为，您在袁绍帐中，必有一人做为挽具，令得袁绍欲前则前，欲止则止。我想知道的，就是此人名字。”

“满伯宁，是什么让你产生了我会乖乖招供的错觉？”

满宠走近木栅栏，把一张扁脸贴在两根栏柱之间：“因为这将是您复仇的最好机会。”

监牢里的空气似乎又冷了一些，墙壁上开始挂起薄薄的一层霜气。董承与满宠对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好，好。你说的不错。我在袁绍军中，确有一个关键人物。如今说出来，与我丝毫无损，只怕你们承受不起。”

“愿闻其详。”满宠道。

“当今尚书令，应该比我更熟悉他才对。那人的名字，叫做荀谌荀友若。”

满宠皮肉未动，邓展在一旁听到这名字，却是面色大变。

与此同时，在许都城内的另外一角，赵彦目瞪口呆地盯着杨俊空荡荡的袖管，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杨公，您的胳膊……”

杨俊摸了摸袖子，苦笑道：“能捡回一条命来，已经算是不错……”然后他把自己遭遇的变故讲了一遍，赵彦听到杨平居然身死，连忙低下头道：“在下失言了。”

杨俊自从被邓展“救回”许都之后，荀彧来探望过他一回，温言宽慰了几句，留了不少名贵药材。满宠也来过一回，问了一堆很细节的问题，但也没下什么结论。杨俊不清楚他们是否识破了自己的谎言，索性借口养伤，在许都馆驿里闭门不出，把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离开来，即使是在董承之乱时，他也没有离开房间半步。

杨俊再没有与杨彪或唐姬等人见面，因此不清楚刘平在皇宫里发生了什么。他只能从城中局势判断，至少目前还没出什么大差错。“希望那孩子在皇宫里一切安好，不要辜负了我这一臂。”杨俊心想，同时泛起身为父亲的忧虑。

在这一天，他的房间忽然来了一位访客，自称叫赵彦。赵彦和杨俊也算相识，早在长安时赵家就与杨俊有过来往，那时候赵彦还是个小孩子。现在赵彦听说故人来了，而且遭逢大难，自然要来见上一见。

“杨公你来许都，可还习惯？”

杨俊指了指窗外：“荀令君礼贤下士，特意让许都卫给我安排了两名卫士，寸步不离照顾我起居。他们知道我是获嘉人，又曾在陈留游学，所以还特意挑选了一个获嘉籍的卫士，叫审固；另外一个叫卫恂，陈留人。实在是无微不至，让我感到很惶恐。”

窗外的两名卫士听到喊他们的名字，把头探了进来，一直到杨俊挥挥手，他们才离开。

“有才之士，自当安车蒲轮以待，这都是朝廷之福啊。”赵彦赞叹道。

杨俊不知道赵彦的立场，赵彦也不清楚杨俊的心思，两个人只能像猜哑谜一样试探对方。通过这一轮无甚意义的寒暄，他们确认彼此不算曹公一党，生涩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赵彦忽然想到，杨俊出事的那一天，恰好也是皇宫大火。董妃说皇帝性情大变，似乎也是从大火之后。他已经把所有的细节都印在了脑子里，每次听到什么事情，都会习惯性地拿出来进行横向与纵向的对比。

“哎，真是。杨俊怎么可能跟皇宫里的事情扯上关系呢。我是不是太紧张了。”赵彦想到这里，砸了砸自己的脑袋。

杨俊看到赵彦发楞，遂开口道：“彦威，你今日来造访，可有什么事？”

赵彦这才如梦初醒，想起自己此来的目的。他从怀中取出一套笔墨，恭敬地铺在杨俊的几案前，说道：“孔少府和赵司徒前几日有了一个成议，如今兵荒马乱，学术不彰。为了不使道统中绝，希望各地能征召一批儒生来许都游学，教授经学。”

杨俊皱起眉头。这倒真像是孔融干的事情，高调且华而不实。学问这东西确实要紧，当初孔家覆壁藏书，就是要保留下读书的种子。但在这时候搞这个，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可这其中的味道，总有些不对头。

赵彦看杨俊不言语，以为他有些迟疑，连忙道：“杨大人您是边让边令史的得意弟子，获嘉又是灵聚之地，必有逸士旷才。所以孔少府派我来，是希望请您推荐几位。”

杨俊笑了，赵彦这番话，拉拢之意已是颇为明显。边让是中原大儒，数年前被曹操所杀，导致士族大震，几乎引发了天大的乱子，这名字已成为曹家的一个禁忌。赵彦公然把这层关系挑出来，目的昭然若揭。这一次征辟天下儒生，果然不那么简单。

杨俊虽属于伏寿、杨彪一派，但他知道现如今应该要拉拢一切力量。既然对方投李，自己也不能不报桃。杨俊想了想，说：“我郡中有王象与荀纬，都是学问通达之士。孔少府既然有意，我便修书两封，请他们来许都便是。”

赵彦大喜，主动磨墨蘸笔，要替杨俊写，杨俊道：“不妨事，我本来就是左手执笔。”他就手提笔，在一张麻皴纸上挥毫疾书，一边写着，一边随口问道：“如今少府都在哪几处征召人才？”

赵彦道：“两年前陛下曾征辟过郑玄公一次，可惜那次他未能赴任。如今他在高密隐居，身边弟子也有几十人。孔少府已经修书一封，请他再赴许。”

杨俊的笔端停住了。

“可高密如今不是袁谭的属地么？袁氏岂会容许你们把郑玄公弄来许下？”

赵彦道：“郑玄公有位高足，如今正在袁绍军中，恰好又与少府大人有旧。有他从中斡旋，这件事问题应该不大。”

“哦？敢问这位高足是谁？”

“您一定听说过，就是号称最有希望继承郑玄公衣钵的经学大师——荀谌。”赵彦道。

“啪”的一声，杨俊握着的毛笔，一下子从中折断了。

2、

纷纷扬扬的大雪终于停了，许都内外触目皆白，有若举城缟素。这应该是开春前的最后一场雪，附近的农人都说今年只要不闹兵灾，说不定会有个好收成。

这一日气候晴好，一串长长的队伍从许都的正北厚德门徐徐开出，朝着城北的和梁而去。队伍中有当今天子与皇后、尚书令荀彧、司徒赵温以及朝廷百官，就连曹公的二公子也来了。队伍的仪仗十分简陋，仅仅只有皇帝与皇后的座驾是一辆翠羽黄里的双辕马车，卤簿只有十余名打着冠盖的黄门。其他皆为轻车，许多人甚至不得不在雪泞的土路上步行。

翊扈左右的原本该是羽林、期门二军，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他们被别的卫队替换。这些卫队分成了步、骑两部：步兵皆着黑甲，乃是曹仁营中的精锐；骑兵则是张绣的西凉精骑，马头上还蒙着褪毛的深褐兽皮。

这些倒霉的文武百官之所以要艰苦跋涉，全因为孔融在数天前上的一道书。

孔融上书的内容很简单：“农者国事，天子当亲耕籍田，劝民始耕如仪。”

正月亲耕，本为汉帝每年必行之礼。只是前些年汉室颠沛流离，别说田了，连立锥之地都没有，这些仪礼自然无人提及。到了许都之后，诸事都出于司空府，朝廷更不需要操这份心思。孔融忽然提起来这么一出，荀彧居然不好拒绝——皇帝亲耕籍田，为天下表率，这本就是件无可厚非之事。而且这件事宣扬出去，也可以向天下宣示许都政治的稳定，对曹氏也是件好事。

于是荀彧挑选了许都城北十五里处的和梁。那里本是军屯，曹公大军北上以后，一直由附近流民耕种，只是地大人稀，忙不过来，倒适合当籍田之用。

车子在默默地向前滚动，刘协坐在马车上，试图把脖子向外伸去，贪婪地吸着外头清冷的寒气。他自从来到许都，只能在皇宫、司空府有限的几个地方待着，那些地方窄小逼仄，让他憋闷得快要发疯了。难得出来一趟，总算让他的山野之心得以有片刻的喘息。

“陛下，你大病未愈，不可多吹寒气。”伏寿在旁边温柔地提醒道。刘协知道她的意思，他现在不是在河内打猎的野小子，而是一个病弱不堪的皇帝，不能表现出太过兴奋。

“朕倒忘了。”刘协悻悻缩了回来，重新握住伏寿冰凉的手。伏寿低下头，用另外一只手去拨弄暖炉里的炭灰。

自从那一天在祠堂与杨修密谈之后，刘协选择了留下来，可是他与伏寿的关系变得奇怪起来：伏寿还是和从前一样，无微不至地尽着妻子和一个同谋者的责任，可是刘协能感觉到，从前那个蕴藏着熊熊烈火恨不得要推着他一起燃烧的伏寿不见了。现在的她，更像是一个手执税簿的主计，冷漠而严谨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一分不差，也一分不多。刘协相信，即使现在他提出敦伦之事，伏寿也会沉默地接受，不会有任何反抗。

一想到这点，刘协心里颇不好受，手上被伏寿咬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他宁可被她多咬几口，也不希望看到现在温而死寂的局面，好似那尚有余温但炭火已熄的暖炉。

也许杨修说得对。她之前的热情如火，不是为了他，而是把他幻想成了真正的刘协；现在她已经把这个幻想抛开，对于一个同谋者，只要做到自己应尽的责任就足够了。

刘协正在想着，忽然身旁传来马蹄声，荀彧骑着马从车畔经过，拉住缰绳，俯身说道：“陛下，前方马上就要到和梁了。一切礼仪，都有司徒和少府大人操持，届时陛下只须依言走一圈就可以交代了。”

“当今天子，连耕个籍田都要被人指引着来啊。”刘协心里不无嘲讽地想，脸上还保持着病容，缓声道：“朕知道了。”

荀彧又道：“陛下，还有一事。依照朝制，天子之后，本该是三公、九卿、诸侯、百官依次耕作。不过许都乱事刚平，臣以为，当请张将军和曹将军在天子之后先耕，以示穆睦。”

刘协知道荀彧的意思，张绣新降，曹仁又是曹氏在许都目前最有实权的代表，天子携此二人亲耕，意义非同一般。刘协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伏寿，她专心拨弄暖炉，没有任何表示。

刘协只得自己权衡了一下，点头应允。荀彧得了回应，驱马离开。刘协还没把身子坐正，伏寿忽然开口细声道：“陛下你做得对，如今我们须得恭顺隐伏，不可让曹氏再起疑心。”

“杨先生让我学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问题，不要老是靠着别人的提点。”

伏寿听得这番话，唇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抖动：“听起来陛下您对杨修，还真是言听计从呢。”

刘协眉头微皱，显然对这句话不太接受。伏寿看出他的反应，复又把头低下去，以更低的声音道：“杨先生乃是当世奇材，胸中带甲百万，实是汉室的最大臂助——可是他太聪明了，易惑人，亦易惑己，若任其驱驰，有倾覆之虞。”

刘协有些不快：“聪明也是过错么？这种评价，实在有失公允。”

“这并非我说的，而是杨太尉的意思。”伏寿说完这句，垂下头去闭口不言。刘协听到这个名字，有些发愣。老子居然这么说儿子，他复回想起杨修，那日对杨彪的行事似乎也有些意见，看来这反曹阵营里，即便是一家子，也并非是铁板一块啊。

就在刘协愣神的时候，赵彦正混迹在百官队伍中，一脚深一脚浅地朝前走着，任凭飞溅起的泥点弄污官服的下摆。别人走起路来，都刻意拎起衣角，他却顾不得这些，这是他难得的机会可以近距离观察皇帝，必须要抓紧记忆下每一个细节才行。

若按照汉宫仪仗，他绝不可能有接近皇帝的机会。但是在许都这个皇权衰微的地方，连卤簿都凑不全，更不要说设重围骑障了。赵彦相信，就算自己凑到皇帝车驾旁边，最多也就是被喝叱几声，那些卫兵不会真的认真保卫一个行如傀儡的皇帝。

于是他快走几步，谨慎地朝着队列的前端移动。身旁的人都忙着跟脚下的路面打交道，谁都没注意到这个小议郎奇怪的举动。赵彦抖擞精神，仔细在心里默数着过往的骑兵和步兵，等到身边卫兵最少的时候，他忽然迈开大步，借着一处凸起地势，从两个走得歪歪斜斜的官员之间穿了过去，让自己置身于九卿的队列之中。

汉室此时九卿不全，也都没资格坐车，个个在地上走得苦不堪言。赵彦看到孔融也在其中，走上一步，扶助他的胳膊。孔融一看是赵彦，呵呵一笑：“你腿脚倒灵便，先跑到前头来了？”

“少府大人您可小心，别摔倒了，等会可还有您的安排呢。”

“哼，放心吧，我可都准备好了，不会让这些人好过。”孔融气哼哼地朝着前头的丁冲、王必等人做了个威胁的手势。他们都是曹氏在朝廷的代表，喜欢聚在一起走。更远处是荀彧和赵温，他们一个是尚书令，一个是司徒，是朝廷顶尖的两名高级官员，也只有他们有资格尾随皇帝的驾銮。

“对了，听说你去找杨俊的时候，他的反应有些奇怪？”孔融问。

“嗯，怎么说呢……那个名字似乎对他刺激不小。”

“这也难怪。杨俊是今文派的名士，而荀谌师从郑玄，是古文派的大将。虽说郑玄一直致力于调和两派，可他当年毕竟当众打败过号称‘学海’的今文大师何休，而何休正是杨俊的师祖、边让的老师。”

这些掌故，赵彦远不如孔融熟稔，可他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一个人怎会惊讶到连毛笔都捏断了呢？这得用多大的劲？

暂时不要想这些无关的事情了。赵彦摇摇头，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皇帝身上，可不能让这些闲事干扰了董妃临终前的嘱托。

说实话，别说这么远远观望，即便是与皇帝正面相对，赵彦也无法分辨出什么异样。董妃与皇帝有过肌肤相亲，自然能感受到其中微妙之处，而赵彦只在朝堂上隔着百十步外和垂帘看过几眼，对他来说，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但赵彦始终觉得，不亲眼近距离确认一下皇帝的脸庞，就不算真正履行董妃的嘱托。皇帝的脸对他来说，是一个启始仪式，是军队冲锋前的战鼓。

他借着搀扶孔融的机会，不动声色地向前挪动，很快就超过了其他几名大臣。现在距离皇帝的马车只有三十多步，小跑几步就可以赶上。赵彦在心里盘算，是一口气冲过去，还是假装去跟赵温说话，继续前挪。

正在这时，赵彦觉得脖颈一凉，一把钢刀架在了他的咽喉之前。只消刀刃再向前半寸，便可以割开他的咽喉，让热气腾腾的人血洒在雪上。

赵彦大惊，连头都不敢转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只有耳边传来一个讥讽的声音：“逾越辇道，冲撞舆乘，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这个声音他很熟悉，是曹仁。赵彦感觉到脖子上的刀刃稍微离开了点，这才勉强扭动头颅，看到一个武士正在马上冷冷看着他。这武士的身材不高，却极为敦实，整个人有如一块黑色的巨岩，胯下的西凉骏马似乎都有些难以承受他的重量。

“曹将军，抱歉，我刚才是想扶少府一把，一不留神走过头了。”赵彦赶紧解释。曹仁把刀收回，左手习惯性地在颌下的粗硬黑髯上摩了摩：“我的人没给皇家做过扈卫，下手不知轻重。你这么乱走，可是会被当反贼砍死的。”

“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嘿，最好如此。你们这些人老实一点，对咱们都有好处。”曹仁话里有话地说了一句。

孔融快步走过来，看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气愤填膺：“反了！反了！子孝，你职衔也只是个广阳太守，怎么敢在天子仪仗里对同僚寒刃相加？”

“孔少府，我这也是职责所在。”

“职责？羽林四十五星，散在垒南，可以藩蔽天垣，故以星为军名，扈护天子。你们是哪部分的？叫什么名字？应和的是什么天象？”

曹仁似乎对这个说话高调的家伙很头疼，他没容孔融继续说下去，转身驱马离开。

“这些狐假虎威的家伙。”孔融恼怒地拍了拍赵彦的肩膀。赵彦知道自己这次没什么机会接近皇帝了，向着虚空中某一个身影歉疚地叹了口气。

队伍很快就抵达了和梁。在这里，籍田早已准备好了，田埂上摆放着一把铁镬，木柄用黄绸缠好，旁边还放着一把木耒。这是给皇帝和皇后使用的，他们只需要拿起这两件农具，在籍田里摆摆样子，三推三反，即可以完成自己在仪式中的职责。接下来朝廷诸臣将按照官阶大小，依次下田耕推。

这是一套早已规定好的流程，不需要任何人发挥，只需按照司礼的指示照做即行。先是刘协和伏寿，然后是荀彧与赵温，接下来——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是张绣和曹仁。这意味着张绣正式被纳入曹氏阵营，不过如果有心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张绣和曹仁从头到尾没有进行过任何交谈。

接下来百官都下地耕了一遍，把整块田地踩得乱七八糟。好在这是个象征性的仪式，事后自有农人来打理。

耕罢了籍田，该是祭祀青帝。就在这个时候，孔融忽然在群臣中走出来，跪在皇帝面前打声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一群大臣都用哀怨的眼神看着他。就是这家伙出主意，让他们在大冷天的跑来这荒郊野岭。现在不知道他又有什么打算，怎么害人。

“社稷大事，惟农与经。如今农事已劝，合该劝学。臣请陛下广召天下儒生齐聚京城，教以学问，使道统不绝，复白虎之盛。”

荀彧听到孔融这个请求，眉头微皱。重开经塾倒也不是坏事，可得分时候。如今袁、曹对峙，粮草兵员都运不过来，哪里有余力搞这些。赵温这时站出来道：“文举，国家方今百废待兴，外贼未除。我看不若让各地举荐良材，来京中整理经籍，也就够了。”

荀彧冷笑，这两个人是约好了一唱一和，试图借着耕籍田的声势强行通过奏议。看来雒阳系在失去董承以后，又有新的核心人物出现了。

他们的这个提议，其实无关痛痒。孔融每个月都会提出一大堆类似的东西，都是冠冕堂皇，实则一无实用的奏议。他们只能靠这些学术上的东西，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可像这次这样，近乎耍无赖般地搞突然袭击，却是很少见。

不过若是直接驳回去，也不妥当。赵温姑且不论，孔融可是当今名士，这条奏议深孚天下儒士所望，若被阻挠，少不得又会兴起“曹氏录人不取德”之讥。

荀彧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站在一旁的曹仁和张绣同时“嗯？”了一声，把视线投向籍田旁边的小丘陵上。

仅仅只过了瞬间，丘陵上的一个土包突然动了，大块的雪块“唰”地飞散开来，一个黑影从中跃起，朝着端坐在田埂旁的刘协扑来。一柄寒光四射的长剑，以极快的速度袭向天子的胸膛。

凛冽的剑光让刘协的山野记忆猝然苏醒，他左手挽住伏寿细腰，右手随手抄起铁镬，身体在田垄上极速旋转，只听“叮”的一声，旋起的铁镬刚好与剑锋相磕。刘协借着这股力道，抱紧伏寿双腿猛地一弹，两个人跳到数丈之外的一条土垄之上，刚好脱离剑锋威胁范围，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这时曹仁也做出了反应，他挥起钢刀，斩向刺剑之人。不料那人左踏一步，以极其微小的偏差避开曹仁的斩击，手中青锋弯过一个角度，又朝着张绣刺去。

张绣手中没有武器，只得奋力踢起脚下一个藤条编的圆箕来阻挡。这时剑光又一次拐弯了，电光火石般刺入旁观的人群。原来刚才那袭向天子、曹仁和张绣的几刺全是虚招。可是剑速委实太快了，快到三人不及思考，只能凭借本能来应对，根本无从判断虚实。

这一切都是在转瞬间发生，等到刘协、曹仁和张绣三人重新调整好姿势时，整个籍田已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见一把锈迹斑斑的铜剑横在曹丕的脖颈上，持剑者是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面目平常之至，唯见双目眼角拉出两道疤痕，仿佛整个人一直在流泪。

3、

和梁发生惊变的同时，在许都卫的地下牢狱里，两位老人正沉默地对视着。董承在栅栏里神色枯槁，双手都被铁链栓住；杨彪站在栅栏之外，手捧一尊陶壶。杨修则斜靠在门口，漫不经心地玩着骰子。

杨彪神情严肃地把陶壶向前一送：“董公，请饮此杯，以全名节。”

“哈哈哈，文先，你也这么迫不及待地盼着我走？”董承在栅栏内哈哈笑道。

“你我之间恩怨如何，已不重要。我今日到此，只是尽同僚之谊。堂堂大汉车骑将军，不可见诛于市。”

“我早就知道，你们与我们不是一路。只是我没想到，你们居然狠辣到了这地步。”

听到董承这么说，杨彪略显尴尬，正要开口，董承却打断了他的话：“文先，我没有愤懑，真的没有，我是满心喜悦。当日我陷你入狱，和如今德祖陷我入狱的理由是一样的，发自公义，并无私仇。你等决绝至此，必是有了大决心、大誓愿，心毅如此，何愁曹贼不灭。我走得放心。”

董承又道：“在走之前，我已埋下祸根一粒，德祖知道其中首尾。你们好好运用，或者能有所助益。”杨修闻言，颌首道：“董伯父尽管放心，在下已有成算。”

董承“嗯”了一声，慢慢倒退回去，背靠石壁，对杨彪道：“只是你这杯鸩酒，我不能喝。不是怕死，而是怕没有价值的死。我不可死于暗狱，一定要被处斩于市，传首天下。到时候天下都会知道，汉室不曾屈服，尚有臣子尽节死义，殉于国事，自然会有更多志士来勤王事。我既身败，也只有用这颗人头来为汉室出最后一份力。”

杨彪听罢这一席话，仰天长叹，信手将陶壶扔在了一旁。那壶在地上咕噜噜转了几圈，酒水从壶口流泻而出。

“董公，你我同殿为臣多年。虽则中有龃龉，但危身奉主之心，却一般无二。而今见之，公之高节，远在我上。请受彪一拜。”

说完杨彪深深向董承鞠了一躬，半天方起，肩膀微微抖动。他年纪太大，身体又曾受折磨，在这等阴寒之处不可待得太久，如今心情激荡，更显老态。杨修见状，连忙从地上把酒壶捡起来，要扶杨彪离开。

这时董承忽又开口道：“文先，有句逆耳忠言，可愿听临终之人说否？”

“请说。”

“我布局之初，踌躇满志，以为一切尽在掌握，这份傲慢终于种下败因。你们行事，莫要蹈我覆辙呐。”

董承说完，别有深意地看了看杨修。杨彪苦笑一声，什么也没表示，转身离开。董承见他们走了，颓然瘫坐于地，双目紧闭，两行浊泪缓缓流下。偌大的监牢里，只有他虚弱至极的呢喃声：“君儿，爹对不起你，爹这就过来陪你了……”

杨彪、杨修父子探望完董承以后，离开了许都卫。董承的审理是满宠举荐了杨修负责，所以他在许都卫内被一路放行，无人怀疑。杨彪坐的还是那一辆迎接刘平的马车，那斩下杨俊一臂的车夫手持马鞭，安静地坐在辕首。

杨彪甫一上车，就看到座位上搁着一条纸片。他拿起来看了看，白眉“唰”地腾起，随即又飞快地落了下来。他把纸条在手里撕碎，搓成纸球，复又拍散。

“修儿，你把王越叫来许都了？”杨彪问。

杨修笑道：“爹，您的那位高手果然对剑击之士最为敏感，可惜他什么事只愿与爹您说。”说完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马车附近一片安静，可杨修知道，那位口音如沙砾滚动的神秘高手，应该就伏在某一处阴影中。

“你不用找了，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他知道该怎么做。”杨彪淡淡道：“无论你把王越叫来许都有什么图谋，马上都停下来。让孔融那帮人去折腾就够了。”

“父亲，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杨修有些诧异。

杨彪面沉如水，手指用力地敲击着车栏：“难道你不知道么？他快回来了。”

“这我早就知道了，”杨修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那又如何？”

“你这孩子，又在赌……曹公在外，他不会在许都呆很久，暂且隐忍几日，何必在此时强出头。”

杨修听到自己父亲这么说，手里把骰子抛得更快，俊朗的脸孔升腾起一股不易觉察的怒气，一股受到侮辱而不甘的怒气。杨彪疲惫而忧虑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一字一句道：

“修儿，你记住这句话——这句话荀彧曾说过，陈宫曾说过，前几日贾诩也对我说过——郭嘉从不犯错。”

医者华佗所著《青囊书》有言：“人以眴时最朴”。意思是说人在受到惊吓时，他的瞬时反应最为体现出本心。

所以在这一天的和梁籍田附近，刘协会在第一时间抱住伏寿跳开。

所以久经沙场的曹仁会第一时间拔刀相向。

所以谨小慎微的张绣会第一时间踢起簸箕自保。

所以当杀手将剑横在曹丕脖子上的时候，在场的大部分大臣第一时间不是关心天子的安危，而是把惊骇的目光投向这位曹家的二公子。

曹丕没有想到，杀手的真正目标，居然是自己。他的瞬时反应，是拔出腰间的匕首，向杀手身后狠狠刺去。这个小手段让杀手微微错愕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小孩子在利刃加身时，居然还企图做出反击。他左手轻轻一挡，曹丕手腕登时酸软，匕首掉落在地。

“年轻人，要爱惜生命。”杀手说。

曹丕感觉到咽喉前一道森森的寒意。他知道，这不是兵器本身的温度，而是因为浸染了太多人血而带来的杀意。他用眼角看到远处伏寿被天子搀在田垄上，有些狼狈地朝这边望过来，不由得挺直了胸膛，大声道：“我乃曹司空嫡子曹丕，不可无礼。”

“找的就是你。”杀手微微一笑，眼角的“泪痕”随肌肉扭动起来，好似两条蛇在爬行。他右手握剑，左手按在曹丕的肩膀上，这才抬头环顾四周。

以曹仁为首的曹营精锐已经聚拢过来了，无数双军靴粗暴地踏过皇帝亲耕的田地，雪泥飞溅。西凉骑兵本来也要凑过来，但张绣悄悄做了一个手势，于是他们都勒住缰绳，远远站开，把籍田外围的几处道路据住。

很快那杀手和曹丕四周就被士兵们围了一个水泄不通，但没人敢靠近十步之内。曹仁分开卫队，走近五步，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你想要什么？”

曹仁没有暴怒如狂，他很冷静地问了两个关键问题。从刚才那快若流星的刺击中，他看出这人是个绝对的游侠高手，而这种游侠，一般都不是寻常之道可以解决的。

“在下王越，欲为舍弟报仇。”杀手如实回答，既不傲慢也不兴奋。

“是哪个王越？”

人群里传来几声惊呼。一些雒阳老臣都想起来了，当年在京都的时候，曾经有一名虎贲就叫王越，以剑法出名，号称是王氏一族中最强悍的剑手。不过他早在灵帝时就已离开京城，游侠四方去了。想不到这么多年以后，他会突然在许都出现。

“令弟莫非就是王服？”曹仁不傻，立刻联想到了两者的联系。

“不错。”

“哼，王服偕从董承谋叛，以国法诛戮，有何冤可伸？”

“我们游侠复仇，向来只问血亲，不问法度。”王越扫视一眼周围雪亮的刀丛，轻蔑地笑了笑：“我听说曹公军中有击质的传统。若有挟持之事，劫者与人质一并击杀。不知今日之事，是否还会依循旧例？”

曹仁面色一僵，后退了一步。

曹丕忽然昂头叫道：“今我虽死，尚有两个弟弟在。你想断绝曹氏血脉，只怕没那么容易！”王越按住曹丕微微颤抖的肩膀，把刀刃稍微挪开咽喉半寸，少年的喉结不由得蠕动了一下。

“你这孩子，明明害怕得紧，却要逞强做势。到底想做给谁看呢？”

曹丕表情轻微地抽搐了一下，赶紧闭上眼睛，生怕目光泄露自己的秘密。王越赞赏地把刀刃又挪回原位，在他耳边说：“怀惧而自凛，你是个学武的好苗子。可惜你学不得王氏快剑，倒要死在其下。不过你可放心，快剑之下，无垂死之徒，不会有太多痛苦。”

“杀王服的是我！”

有两个声音同时从队伍里传出来，两个人走出来站在曹仁身前。第一个是邓展，他天生怒相，现在看起来更加愤怒；在邓展身后站出来的，是孙礼。王越眯起眼睛，两道疤痕变得格外醒目。一个凶手，居然有两个人出来认领，这倒有趣。

邓展抱拳道：“在下汝南邓展。董承谋叛之夜，我于宫城前与令弟对招。”

“胜负如何？”

“在下完败。”邓展说的一点也不羞愧，“但下令追杀令弟的人，是我。若阁下想报仇，在下愿与曹大人相商，退开围兵，与君公平一战，胜者自处，如何？”

邓展的武功不及王服，跟王越单挑只有死路一条。他开出这么大的诱惑条件，摆明了就是要用自己的性命换回曹丕。

孙礼连忙上前一步，距离王越只有五步：“追杀王将军的人是我！看着他死的人也是我！”

王越眉头一挑：“你们一个是下令追杀的，一个是看着他死去的。那我倒要问问看，到底是谁杀了他？”

两人一心要赎回曹丕，却不料王越问出这么一个问题。两人面面相觑，孙礼犹豫了一下，又凑近一步道：“王服为我追杀，身中数箭，逃至城南欲挟唐夫人为质，忙乱中为唐夫人手刃。”

孙礼说的句句是实，可他却有些忐忑不安。那一天晚上，唐姬凌厉愤怒的眼神，如同一根刺楔入他心中。孙礼只是个普通队官，对汉室仍有威畏之心，唐姬那一句“我要记住你，一个坐视皇妃死亡而无动于衷的人”，至今仍在他耳中萦绕。

刚才有人偷偷告诉他，只要当众说出杀死王服的真凶，便可以救到司空嫡子。孙礼不得不照做，可内心不免有种出卖女人的屈辱感。这种屈辱感他在面对董妃时已经体验过一次了。

听到孙礼的话，王越的表情起了一丝变化：“莫非是唐瑛那个小丫头……”手中的长剑略微向外偏了偏。

就在那一瞬间，距离他只有四步远的孙礼和五步远的邓展同时出手。在这么短的距离内，这两个出身虎豹骑的人突发杀手，只要及时把挟持者一击杀死，曹丕尚还有一线生机。

王越却早就料中了他们的打算，他的左手倏然集指成拳，把孙礼硬撼回去，然后右手用剑刃在曹丕脖子上轻轻地一抹，随即高举过头，刚好挡住邓展的斩击。

曹丕瞪大了眼睛，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孙礼和邓展被曹丕脖颈上飞出的血花惊呆了，动作俱是一滞。王越忽地哈哈大笑：“好，好，你来得正好！”转身朝着曹兵重重包围杀去。

只听到“叮铛”数声兵器交错，十来名士兵已然倒在地上，个个一剑封喉，他们身上披的重甲在王氏快剑面前毫无用处。只是霎时，王越的身影已闯破了重围，飘到数十步之外。

张绣“唿哨”一声，西凉骑兵从四面八方朝着王越追去。在这种开阔地上，任凭你武功多么卓绝，也不可能与骑兵抗衡。可奇怪的是，那些马匹走到一半，纷纷一声嘶鸣，前蹄微屈，连人带马摔倒在地。王越趁这机会，刺死一名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把战马夺过来，头也不回地绝尘离去。

包括荀彧在内的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的惨剧惊呆了。曹司空的次子，居然在许都郊外被人刺杀，这实在是太荒谬了。不少人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望着张绣，曹家的嫡长子已经在他面前死去了，这个人也许真的有什么巫蛊在身。

孙礼怀抱着曹丕软软的身体，惊骇无极。少年的脑袋无力地枕在他手臂上，脖子歪斜，鲜红的血染红了他的半截衣袖。孙礼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夜的董妃，他嘴唇无声地张阖着，试图喊医者过来，却发现自己的声带因为过于紧张而麻痹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四周一片嘈杂，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邓展不敢，曹仁也不敢，他们实在不愿意去证实，曹家最宝贵的一个儿子，在他们重重保护下被杀死，刺客居然还逃跑了。这件事会引发什么严重的后果，谁都不敢去想象。

在场唯一没有关注这个意外的，只有赵彦一个人。他眼中没有其他任何事，只有天子。

刚才刺杀暴起的时候，他恰好站在一个绝佳的位置，看到了天子应对刺客的全过程。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董妃口中身体弱不禁风的天子，居然像一只猿猴般灵敏，还挡住了王越的一剑。

这种身手，真的是那位病怏怏的天子吗？难道说，他在宫中一直偷偷练习着某种搏击之术，这才导致性情大变？

无数种可能飞过赵彦的脑海，可无论哪一种他都觉得太过荒谬。

而现在他看到的事情，比他想的更加奇特。只见刘协松开了伏寿的腰，快步离开籍田，越过荀彧与赵温，走到孙礼的身边俯下身去，忽又抬头急切地说了句话。原本站在一旁的曹仁立刻单腿跪地，以手拊胸，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恭敬。

天子到底做了什么？赵彦愈发觉得难以索解，他缩在袖子里的手捏成了拳头。谜团是好事，有了谜团，才有破解的方向——他终于摆脱了无处着手的窘境。想到这里，赵彦又有了些兴奋。他深吸一口冰凉的野风，再度望向那一片混乱，无意中发觉除了他以外，至少还有一个人与这片混乱格格不入。

一个身影正站在距离孙礼几十步开外的野地里，几匹西凉兵的马匹还倒在地上，不住哀鸣。他从马匹身旁捡起几块小石子，在手里掂量了几下，然后试着把它们用力向王越遁逃的方向掷远，石子在半空划过一条弧线，落在地上。

身影默默地点点头，转身踱着步子走回来，在王越刚才挟持曹丕所站立的地方又一次蹲下身子，十个指头飞快地在土地上翻弄。

站在附近的张绣忍不住问道：“伯宁兄，你到底在找什么？”

“公子的救命恩人。”满宠趴在地上，头也不抬地回答。

4、

依循常理，曹丕的遇难对汉室来说是件快意之事，是对曹贼的一次沉重打击。可不知为何，刘协眼中看到的，不是曹操之子曹丕和王服之兄王越，而是一个小小的孩子被一名游侠一刀斩杀。

那日杨修的话，猝然在他脑海里响起：“把慈悲贯彻到底，也是一种坚强。”此时的刘协，决定遵从自己的本心行事。所以他放开伏寿，几步冲到了孙礼跟前。

孙礼已经陷入精神恍惚的状态，整个人如傀儡一般，任人摆布。刘协把他的手臂挪开，俯身去查探曹丕的身体。一旁的曹仁以为天子要对曹丕的尸身不利，不禁怒目圆睁紧捏钢刀，做势要劈向刘协的后背。

“滚开！他还未死呢！”

刘协猛一抬头，厉声喝道，眼神霎时如电驱雷涌。曹仁被刘协突然展现出来的龙威给震慑了，不由得手中一顿，先倒退了半步。然后才反应过来刘协说的话是“曹丕未死”。他二话不说，“咕咚”一声单腿跪地，以手拊胸，低声嗫嚅道：“陛下，请救救公子，救救公子…”

刘协在河内游猎时，经常受伤，因此对于跌打扭磕之类的伤势，颇知止敷之道。他刚才一检查，发现曹丕尽管脖颈被利刃所伤，但切口却堪堪避开大脉，流血虽多，其实只是皮外伤，只要处置及时，伤不到性命。曹丕昏迷不醒，其实是被吓的。

刘协松了一口气，他一面止血，一面对曹仁吩咐道：“用陶瓮多取清水来，再取几束干净布条，军中的金创药拿三份。”

汉家天子的权威，从来没有被如此迅速地执行过。不过转瞬功夫，这些东西就已经准备好了。刘协小心翼翼地开始处理伤口。他的手法熟练，却未见得有多高明。但这时候，周围谁也不敢靠近去越俎代庖，都沉默着注视天子为曹司空的儿子处理伤口。这可真是一番难以想象的奇特景象。

刘协此时脑子里没有别的杂念，只是希望这一条生命不要在自己面前流逝。自从那日祠堂深谈之后，他第一次变得坚决而果断，对自己的抉择毫不犹豫。

曹仁久经沙场，这些流血其实早就见惯了，可这次被刺的是曹丕，让他一时间方寸大乱，竟忘了先去检查伤口。此刻他看到刘协全神贯注地为曹丕裹伤，眼神坚定，全不似作伪，不由得涌出一股感激之情。

这时候，一个冷漠沉着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曹将军，在下有事相告。”

曹仁偏过头去，发现是满宠。满宠这时候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衣衫上沾满了雪泥，样子有些狼狈。曹仁对这个冷冰冰的家伙没什么好感，把手臂一横：“陛下在为公子疗伤，不可惊扰。站开说话。”

他们两个走开几步，满宠道：“公子如今安危如何？”

曹仁道：“脖颈虽伤，总算未至要害，看来是那王越留了一手。”

满宠轻轻地摇了摇头，平伸出手掌：“这是我刚才捡到的石子。”曹仁一看，这是一枚石子，表面呈现暗褐色，形状明显经过打磨，貌似鹅卵，大小恰可为两枚指头夹住。

“这是？”

“刚才王越那一剑，确实存了杀人之心。只不过被这一枚飞石击中了剑背，缓了三分力道，公子方才得幸。”

曹仁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一个王越也就罢了，这附近居然还藏着一位高手。能够飞石打中王氏快剑，这份功力实在令人咋舌。曹仁下意识地四下环顾，可只看到一片片被大雪覆盖的田亩与山丘上稀疏的枯林，除了王越藏身的雪包以外，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曾经有人潜伏的痕迹。

“我在那边方向，也寻到了几枚石子。说明刚才击伤张绣西凉骑兵，掩护王越退却的，也是这位高手，”满宠还是那一副不阴不阳的表情，“也就是说，那位隐藏的高手即便不是王越同党，两人也绝非敌对。”

听到满宠的话，曹仁冷汗直冒。不知不觉让这么多人靠近籍田，他这个负责警戒的人，绝对难辞其咎。倘若刚才那两名杀手存了心思，恐怕此时已经是血流成河。

“许都什么时候冒出这么多高手……”他咬紧嘴唇。这次许都肯定又得全城大索。不把这个刺客找出来，谁也别想安心睡觉。

满宠把石子收入袖中，慢慢道：“王越来历如何，在下不知。不过那掷石的高手，我倒是在董承之乱时见到过一次。那一次他也是自远处发石，转瞬即毙董承身边的数名高手，腕力之强，不在劲弩之下。”

曹仁瞳孔陡然收缩，语气里隐然带有不善：“是谁？”

“杨修。”

“竟然是他！杨老狗的狗崽子！”曹仁咬牙切齿。

“子孝，冷静点。不要随便乱下结论，教旁人看了笑话。”

曹仁一回头，看到荀彧铁青着脸，一手按在他肩上，一手指向远处那一群幸灾乐祸的大臣。

那群幸灾乐祸的人，此时正聚在一起，袖起冻得有些发疼的双手，低声聊着天。孔融得意扬扬地对赵温说道：“看来老天爷都在帮我们。这次的许都聚儒之议，肯定能成了。”

赵温有些不解：“曹丕遇刺，难道他们不会中止一切外人进入许都么？”

“你错了。你看看咱们那位陛下。”孔融指了指埋头为曹丕疗伤的刘协。“陛下当真惊才绝艳，居然当众表演了一番吴起吸脓。天子如此关心臣下，降尊纡贵为曹操的儿子施术，卖了曹氏一个天大的人情。荀令君又怎么好驳回这点小小的请求呢？”

赵温觉得孔融说得很有道理，连连点头，然后凑到孔融耳边，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问道：“我说文举啊，那个王越，是你找来的？”

孔融先是一楞，旋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用两只大袖拂了拂前襟。赵温暗暗挑起大拇指，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哎？那个人，是议郎赵彦吧？”赵温忽然问道。循着他的手臂指向，孔融眯起眼睛，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地方。孔融诧异地说道：“那小子，到底在干什么？”

赵彦距离伏寿的距离，只有十步之遥。

刘协奔向曹丕之后，伏寿就一直优雅而孤独地站在田埂上，眺望着自己的“男人”在抢救敌人之子。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遭遇刺杀时那样吓得花容失色，眼神安详而平静，只在眼角处多挂了半滴晶莹之物。谁也没听到，这位处变不惊的汉后刚刚轻启朱唇，对皇帝的背影吐出两个感情复杂的字来：“笨蛋。”

赵彦谨慎地迈入籍田，眼神一刻都不曾离开那个窈窕的背影。这是一个让少君不开心的女人。董妃对伏后的敌意，多少影响到了赵彦对她的观感。但赵彦绝不会让情绪影响自己的判断。他知道，如果说能有什么突破口的话，那必然是从这个女人身上。刘协是赵彦要挖掘出来的终极真相，而伏寿，则是缭绕在这个真相四周的云雾。

若搁在平时，臣子是绝无机会单独靠近一位嫔妃的。但刺客在籍田的出现和皇帝的意外举动，让赵彦终于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启禀皇后陛下，刺客不明，此地不宜久留。臣请速还銮驾。”赵彦半跪在地，大声说道。

伏寿听到声音，转回头来，看到一个青年官员殷切地望着自己。为了辅佐皇帝，她默默地记下了朝中几乎每一个官员的名字和性格特点，她认出这个人似乎叫赵彦，是孔融举荐来朝做议郎的，表现一直很安静，大概又是个被孔融的高调忽悠来许都的愣头青吧。

想到这里，她心中略松，抬起右手，点向曹丕，顺手不露痕迹地拭去眼角流晶：“你没看到陛下正在忙碌么？”赵彦强忍住胸腔内砰砰乱跳的激动，向董妃的敌人恭敬道：“陛下久染沉疴，臣一直夙夜忧叹，恨不能替天子身受。如今见到陛下龙体已愈，踊踰无碍，臣实在欣喜无极。”

伏寿警惕地看了赵彦一眼，不太明白这个人是真心想溜须奉承，还是受人指使有什么不明的企图？她抿嘴笑道：“陛下在宫中一直修习强体养生之术，效果甚佳。”

“请皇后赐教，是何仙术，有如此神效？”赵彦大着胆子问道。什么仙术，居然能把一个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皇帝变成一个身手敏捷的高手，换了谁都会问出这句。

伏寿的眉毛轻微地蹙了一蹙，她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这人却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她有心不回答，又怕引起疑问。正在犹豫之间，第三个声音自左近响起：“赵议郎，陛下修习的，乃是我师自创的导引之术。习得此术，可以免三灾，去八难，身轻如燕，百病不侵。”

赵彦一看，原来是中黄门冷寿光。他是近侍，不能参与籍田之礼，刚才一直在外围等候。看到里圈出事才匆忙赶了过来。

“请教导引之术的名字是？”面对一个宦官，赵彦的声音变得大了一些。

“此术师法自然，取自虎、熊、鹿、猿、鹤五种禽兽之态，故名‘五禽戏’。”冷寿光回答。

伏寿看着冷寿光一脸认真的表情，居然判断不出他是顺着自己的谎话继续编下去的，还是真的有这么一门神奇的导引术。

第八章 洞穴中的亡命徒

1、

王越疾驰了数十里路，来到许都附近一片荒凉的山沟之中。他猛地拉紧缰绳，朗声到：“徐福，你出来罢。”他的嗓门极大，在周围连绵起伏的山谷中传来阵阵回音，一直持续了许久才逐渐消失。数只树顶寒鸦被惊起，拍动着黑色翅膀在天空“呱呱”叫着，更显出谷中寂寥。可是那位神秘高手却没有任何回音，似乎并没有在这附近。

王越等了片刻，面露不悦，复又仰头大叫：“你用飞石破我剑法，如今又不肯出来相见，是个什么道理？”

四周依旧没有任何动静。王越一拍腰间长剑，面上两道疤痕猛然屈起：”好！你再不出来，我便杀回许都，把曹家与当今天子一并杀了，与我兄弟祭坟！”

话音刚落，一阵破风之声传来，王越听风辨位，手腕一抖，剑鞘挥起，一声脆响，恰好把飞石打得远远，撞折了一棵小树。

“若王兄返回许都，我便只好拼死一阻。”那沙砾磨动般的声音凭空传来。

王越冷笑道：“你当年在阳翟就是我的手下败将，如今口气倒是大了许多嘛。”那被唤做“徐福”之人藏身不知何处，只听到声音道：“往事已矣，我如今不过是杨太尉麾下区区死士，奉命阻拦而已。”

“我杀曹丕，有何不好？我得仇人，你等得利。”

徐福道：“王兄游侠之气，溢于言表，却非是国家之福。”王越不屑地用指甲弹了弹剑刃：“你可以试着阻止我。”

“你我动手，必有一伤，横使曹贼得利。你有大仇未报，何妨留到官渡？”

王越眯起眼睛，牵动疤痕：“这是杨太尉的意思？”

“是。”

王越把剑插回鞘中，扬声道：“好”！他一夹马肚子，马匹前蹄踢踏，原地转了几个圈子。他忽然又说道：“只是我在许都，尚还有一个仇人要杀。”

“是谁？”

“那个忘恩负义的唐姬。”王越冷笑道。

四周沉默半晌，徐福方才回道：“我可安排你们相见，如何解决，你等自便。”

这差不多就等于是判处唐姬死刑了。在一个高明刺客和一个废妃之间，谁都知道孰轻孰重。王越满意地点点头：“我等你消息。”然后驱马离开。

眼看着王越离去，徐福从藏身之地慢慢现出身形。他的年纪其实并不大，可坑坑洼洼、沟壑纵横的脸上透着沧桑，几抹白垩土涂在额头与脸颊，把他装扮得好似西南夷的巫士，只有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

天子籍田的仪式被王越的刺杀意外搅局，只得草草收场。不过这倒也不算什么轰动的大事，汉室这些年来，哪一次活动不是草草收场，天下早已习惯——反倒是曹司空的儿子险些遇刺这事，更能引起人们的窃窃私语与揣测联想。

天子回銮许都之后，奄奄一息的曹丕被直接送回了司空府，悲痛欲绝的卞夫人几次哭倒在地。数名最好的医者被召入府中，进行进一步的护理诊治。

与此同时，曹仁下达了封城令，数千名士兵进驻许都，全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彻夜都有重兵披甲巡逻，呼号声此起彼伏，昼夜不停，气氛比孙策要袭许时还紧张。

等到他布置完了这一切，第一个命令就是召见杨修。召见地点是在许都的尚书台内，同席作陪的还有荀彧和满宠。

“杨公子，听说你的身边有一位高手，擅长用飞石？”曹仁慢慢搓动着手指，发问道。他的佩刀就横放在案上，如果杨修有什么问题，他会直接劈了他，才不管荀彧会怎么说。

面对质问，杨修笑了：“我身边？对不起，我可没办法指挥那家伙，他只听我爹的话。”

“他是谁？”荀彧抢先问道，他不希望曹仁的粗暴态度毁了曹氏与杨家好不容易即将改善的关系。

杨修满不在乎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那个人叫徐福，和荀令君您还是大同乡哩，阳翟人。他原来是个游侠，大概是灵帝中平年间吧，徐福替人报仇，杀了当地的一家大户，惹得朝廷前来围剿，结果被打入大牢备受折磨，几乎死掉。我爹出手把他给救了出来，从此徐福隐姓埋名，甘为我爹做鹰犬。”

荀彧、曹仁和满宠三个人彼此对视一眼，他们倒没料到杨修说得这么干脆，丝毫没有隐瞒的意思。游侠为友人复仇这事，虽不为朝廷提倡，但在民间颇为盛行，徐福所作所为，亦是寻常事，各郡各乡都时有发生。

满宠道：“董承之乱时，杀死我许都卫五名干员，又飞石击毙董承身边几位高手的，也是他喽？”

“不错。我爹知道我要游走董曹之间，太过危险，特意让他来保护我，所有可能对我产生的威胁，都会被他一一抹除。可惜局势一平定，他就给收回去了。”杨修试图在满宠脸上找出什么表情，可惜却失败了。满宠扁平的双眼焦点落在了杨修身后的黑暗中，似乎要从中挖出“徐福”来。

曹仁皱着眉头问道：“今天在和梁籍田发生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听说了。”杨修神态自若地回答。

曹仁看了一眼满宠：“我们在王越身边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枚飞石，应该就是那位徐福所发。”

“能够救下曹公子，总算是件好事。”

“可是！”曹仁陡然提高音量，表情也冷峻起来，“我们在追击王越的西凉骑兵附近也发现了数枚石子。你说，为何徐福要阻止我们的人去追击王越呢？你们是不是沆瀣一气，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嗯？！”

“如果我们有阴谋，徐福又何必阻止刺杀曹公子呢？”杨修一点也不惊慌，好整以暇的。

“哼，谁知道。我只看到徐福把王越放跑了。”

杨修忽然问道：“曹将军，如果你抓住刺杀曹公子的凶手，你是希望亲手杀死他呢？还是希望假手于他人？”

“当然是亲手！我会一刀一刀地削去他的血肉，让他死很久。”曹仁盯着杨修细嫩的脖颈，右手开始去摸那刀鞘。

“说得好。其实徐福的心情，和您是一样的。”

“什么？”曹仁一愣。

“我刚才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徐福在阳翟遭遇的那一场大难，有一个关键人物我没提到。要知道，徐福师从名家，技击水平高超，官府多次派人围剿，都不成功，最后不得不请求京城支援。而京城派下去的捕吏，正是虎贲王越。”

尚书台里一片安静，三个人都等着听杨修往下说。

“王越到了阳翟，与徐福较量了一场。结果徐福被王氏快剑一剑洞穿膝盖，束手就擒。从此两个人结下了血海深仇，互相拼斗过数次。徐福视杀死王越为其毕生的目标，当初投靠我爹麾下，也是约定一旦知道王越消息，便必先报此仇为要。所以曹将军，你想想，当徐福一看到王越出现，又怎么愿意假手他人来取他性命呢？”

曹仁“哼”了一声：“那这徐福如今身在何处？”

“自从听到王越的消息之后，至今未归。如今徐福不在城中，估计已经去追杀王越了。我看您不必在许都封城，他们肯定已经离城几十里了。不出几日，必有消息传回。”

听了杨修这一番解说，荀彧和曹仁的脸色都缓和了下来。杨修的解释合乎情理，丝丝入扣。他若是要反，早跟着董承反了，不会等到现在突兀地来这么一出。满宠却忽然把身子前探：“杨公子，你的话没有矛盾，可要如何证实你所言为真呢？”

杨修不甘示弱地与满宠对视，目光灼灼：“三日之内，自然会有分晓——对了，那时候，祭酒大人也回来了吧？还有什么好担心？”

正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卫兵急切道：“夫人，里面正在议事……”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议事？我儿子的命都快没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议的？”

“卞夫人？”

尚书台内的几人都分辨出了女人的声音。卞夫人一向很识大体，甘居家府，从不僭越政事。她这时突然来闯尚书台，只怕是曹丕遇刺的消息，触动了这位母亲最敏感的逆鳞。

曹仁刚一起身，就听木门被“砰”地推开，卞夫人怒气冲冲地迈步进来，粗服披发，和她平日里严妆雍容的风范全然不同。

“嫂嫂，你这是……”曹仁赶紧迎上去，语气有些畏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卞夫人扫视屋中之人，厉声道：“子孝，我儿今日几乎死去，我过来讨个明白。”她双眼肿胀如桃，显然已是哭了数场。

荀彧道：“夫人不必惊慌。刺客之事已有成议，子孝会全力缉捕。”卞夫人瞪大了眼睛：“荀令君，曹公仇敌甚多，难免波及家眷。丕儿纵然身死，也是为国家而死，妾身对此不敢有怨恨。只是外患易躲，内贼难防，妾身所不解的，是在许都周密之地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

在场的人心中都是一凛，她这么说，显然是意有所指，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杨修。

“具体情形我已听邓展说了。那刺客如何知道天子籍田的具体方位和时间？如何事先避过搜查，厕身雪丘之中？更奇怪的是，他为何知道丕儿在队伍中？我明明在前一日方才应允他去。”

这几个问题个个都很犀利，满宠一边听着，一边极其轻微地点点头，很欣赏卞夫人的眼光。反观杨修的神情却逐渐严肃起来，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

“这些问题妾身想了又想，实在想不明白，只得过来问问诸位大人！”卞夫人的眼神愈加凌厉，险些丧子的伤痛令这位母亲的羽毛全都警惕地竖了起来。

曹仁正欲解释，卞夫人却摆了摆手，尖削的指甲如剑般指向了屋中一人的胸膛。

“其实妾身只有一个问题要问：许都卫号称无所不知，许都连个苍蝇飞过都逃不过你们的眼睛，何以却独独漏过王越这等杀手？丕儿遇刺，四周皆惊，连子孝这等久经沙场之人都乱了方寸，那个叫孙礼的军官甚至骇到嗓音失声，至今未复，何独你满伯宁毫无惊诧，反而能迅速找出旁人投出的石子？满伯宁，你是否有个解释给我？”

满宠面对卞夫人意外投来的诛心的矛头，没有什么心理准备。他连忙跪倒在地：“未能明察奸凶，致使主公被难。此皆宠之误。”

卞夫人对他的恭顺态度却丝毫不领情，冷笑道：“前几日丕儿骂你，我还好心为你回护。现在回想起来，从放任张绣围司空府开始，你的所作所为就处处针对我们娘几个。这一点儿丕儿倒比我们几个大人看得透！”

荀彧大惊，这个指控太严重了，他知道满宠绝非那样的人，连忙起身相劝。卞夫人却不依不饶，目光如刀，直戳向满宠的心窝：“妾身知道这些全是空口无凭，治不了满伯宁的罪过。但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满宠这时候反而从容起来：“臣自入仕以来，一片赤心，不曾有半点迁延。”

“不错，你的忠心确实不曾有半点迁延，”卞夫人怨毒地瞪着他，嘴角牵动，“是从来没对丁夫人迁延过吧，你们到底是同籍的乡亲，对么？”

她这一句话说出来，尚书台里登时满布冰霜，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2、

“这五禽戏，可是你杜撰的？”伏寿饶有兴趣地问。此时她在司空府的临时寝殿里跪坐着，让冷寿光给他按着肩膀。

冷寿光恭恭敬敬回答：“不是，我的老师确实有这么一门导引之术。当时我看那赵彦问得尖锐，就随口说出来了。”

“看来你的话还挺可信，暂时唬过那个赵彦了——对了，你回头去跟杨修说一声，让他查查这人的底细。孔少府的门下，怎么会这么冒失？就算他只是有口无心没有图谋，到处跟别人一嚷嚷，这事也会变得不可收拾。

“臣已经派人去告诉杨公子了。”

“你做的不错，不愧是杨太尉举荐的人。”

伏寿闭上眼睛，冷寿光的按摩手法相当巧妙，让她感觉浑身酥软，筋骨松弛。

冷寿光最初是由曹操的亲信王必介绍入宫，实际上却出自杨彪的授意操作。他在宫中随侍了两年多，不显山不露水。一直到了禁宫大火张宇去职之后，冷寿光因为背景有浓厚的曹氏色彩，被破格拔擢为中黄门，侍候皇上皇后。

这个人低调谦虚，不像张宇那样牢骚满腹，不过行事颇有几分神秘，有时候连伏寿都不知道他的想法。对于汉室在私底下的活动，冷寿光尽收眼底，每次都会刻意保持一段距离，只是倾听，从不发表意见。像今天这样主动出来解围，对他来说，还是头一次。

“你这个按摩的手法，也是跟你师父学的？”伏寿问。

“是的，不过这却并非微臣最擅长的。”

伏寿睁开眼睛：“哦？你最擅长什么？”

“房中术。”冷寿光一本正经地回答。

伏寿放声笑了起来，一个宦官居然最擅长的是房中术，这可真是个大笑话。冷寿光也呵呵笑了起来。笑够了，伏寿对着铜镜，幽幽道：“你说，今日他为何要抱着我跳开？明明自己跳开岂不更快？”

“这说明陛下心怀慈悯之心，有大仁之德。他连敌人之子，都肯降尊纡贵前去施救，何况是您？”

冷寿光一边说着一边双手不停按摩，忽地发觉伏寿的双肩往下垂了垂，似乎有些失落。冷寿光唇边露出一丝洞悉的笑意：“不过……陛下可能也有别的意思在里头。”

“嗯？是什么？”伏寿意识到自己问得过于急切了，连忙咬住嘴唇，摆了摆头，“算了，你不说也罢。”

“臣猜，陛下大概是不想睡地板了罢？”

自从那日两人争吵之后，刘协与伏寿便不再同床共寝。刘协主动在榻旁铺了一块绒毯，自己卧在上头，只有当冷寿光以外的人走近时，他才赶紧爬到榻上装装样子。伏寿原本想让他上来，自己睡地上，可刘协态度异常坚决，她也只得听之任之。

这时听到冷寿光这么说，伏寿面上浮出些许绯红，气恼道：“没人教他睡地上，偏他自己赌气不上来。”

冷寿光道：“陛下表面上柔顺宽和，骨子里却固执得很。拿定了主意，九个许褚都拽不回来。”

“就这点跟他兄弟还算相像。”伏寿心中想着，叹息道：“可惜啊，他根本就是个滥好人，巴不得全天下都跟他一样有君子之范。”

“也不尽然。我的老师写过一本书，叫《青囊书》，书里说‘人以眴时最朴’。意思是说人在受到惊吓时，瞬时反应最能体现真心。陛下那时抱住您离开，恐怕没时间思考太多，仅仅只是不想您受伤害吧。”

“那个笨蛋。”伏寿毫不客气地评价道，然后抬起右手：“寿光，别瞎分析了。嗯，你去把那绒毯搬去榻上，老搁在那里，早晚会被人看出破绽，于汉室复兴不利。”

这时候门外传来禁卫的喊声，看来皇帝已经完成了接见——刺杀事件发生以后，一大群臣子都赶来司空府向天子问安，折腾到现在才能返回“寝殿”。

门扇响动，传来刘协的脚步声。冷寿光感觉得到，伏寿突然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刘协进了屋子，与伏寿四目相对，彼此都感觉目光里有些东西悄然松动。伏寿服侍他换下外袍。刘协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今日一时心软，救了曹丕，你怪我么？”

“曹营名医无数，就算陛下不出手，他也会得救。陛下如此行事，能取得曹家信赖，深谋远虑，令臣妾佩服。”

刘协苦笑道：“你是知道我的，我哪考虑那么多。只是天性使然，不忍让一个孩子在眼前死去罢了。”

伏寿似笑非笑，任凭他握着自己的手：“那陛下你救下臣妾，也是天性使然喽？”面对这个问题，刘协没有正面回答。他轻轻摩挲着伏寿的手背：“那日与杨先生谈完，我想了许多。想过逃回河内去隐居起来，再不与外人来往；也想过像哥哥那样，硬起心肠，万千头颅落地而目不瞬。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些事都不是我想做的，不是我的本心。

“那陛下你的本心，是什么？”

“当我看到曹丕垂死的那一瞬间，突然间一下子豁然开朗。我的本心，是要救人。救人，就是救汉室。”刘协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我是一个软弱的人，无法做到像哥哥那么冷酷无情，他是汉武帝，我是汉文帝，一是雷霆，一是雨露。手段不同，却都是为了汉室。所以，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履行承诺。”

“对他的承诺还是对我的？”她的声音带有戏谑的意味，满眼的媚意，柔美的手指在男子赤裸的胸膛爬行。

刘协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对你们的。”说完他尴尬地舔了舔嘴唇。无论外人如何看待，他心里知道，在身旁躺着的这个女人，是他兄长的妻子、他的嫂子。

听到刘协的回答，伏寿笑了起来。曹家二公子的性命，反倒成就了一位帝王，这可真是有些讽刺。

黑暗中她的笑容无比明媚。刘协一时间有些失神，她灿烂起来，如艳阳高照；决绝起来，却好似冰封万里——这两面大概都是她的真性情吧。这样一个爱憎分明的女子，真不知怎么能在许都这个尔虞我诈、虚以委蛇的暗井中生存下来的？

想到这里，刘协忽然想去摸摸她的脸庞。伏寿闭上眼睛，任凭他粗粝的指头滑过面颊。她以为男人的手会继续下探，可那只手却忽然抬高，按在她的头顶，爱怜地揉了一揉。

“苦了你了……”刘协喃喃道，手掌顺着缎子般光滑的头发抚下来，像是安抚一只受伤受惊的小兔子。伏寿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久才睁开眼睛：“陛下您在籍田抱我避开刺客的时候，可知我想起了什么？”

“嗯？”

“想起数年之前，我和陛下刚刚逃出长安。风雨飘摇，群敌环伺，我们走到安邑断了粮草，进退不得。我与陛下缩在安邑城下的低矮草庐里，望着庐外的如瀑雨水。陛下忽然问我，如果此时有刺客出现，我会怎么做。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将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天子。陛下点点头，说他也是那么想的。”

“这不是很好吗？”

“不，他的意思是，他也会用我的生命去捍卫天子。”

“…………”

伏寿看到刘协古怪的表情，不由得笑起来：“你的哥哥，就是这么一个人。”刘协觉得有些滑稽，又有些悲凉，他又问道：“那你听了以后是怎么想的呢？”

伏寿双眼闪过耐人寻味的光芒，抿起朱唇，挑起一个优美的弧度：“果然，这真是你的作风啊，要知道，陛下是绝不会问我这种问题——他不关心。”

刘协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发出声来。真正的刘协，连自己的生死荣辱都无动于衷，遑论伏寿的心情。

伏寿道：“你们太不一样了。陛下是一块冰，他唯一的目的，只有复兴汉室，除此以外他什么都不在意；而你是一团火，你会去关心一个黄门的生死，会去询问一个嫔妃的喜怒哀乐，会为了牺牲的棋子而流泪。你们的王道，是绝然不同的。”

刘协把喃喃自语的伏寿搂在怀里，伏寿也顺从地伸展手臂，把他紧紧环住，螓首顶住下巴，肢体交错。女性颤抖而热情的声音，在他耳边嗫嚅着，气吹如兰：“我会一直陪着你走到最后。

男女的声音逐渐低息，一支细嫩的小拇指不知不觉勾住了另外一只，二指勾连，彼此紧密不可分——这是伏寿第二次与天子立下誓言。刘协随即将伏寿紧紧地抱在怀里，两人紧紧贴在一起，亲密无间。

这一次，刘协不再彷徨。

荀彧在路上忧心忡忡地走着，脚步声流露出几许疲惫。董承之乱结束以后，他本以为可以稍微喘息一下，可乱子一个接着一个，让这位尚书令有些疲于奔命。许都的乱流，似乎并未因董承的败亡而停止涌动。

可想归想，荀彧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他要处理的事务太多了——比如说此时跟在他身后的那位将军。

张绣此时正跟在荀彧后面，为了屈从尚书令的速度，他在迈步的时候，有意让自己的长腿抬得很低，看上去有些滑稽。这个人虽然也是西凉出身，但却跟大部分西凉将领不同，总是显得忧心忡忡，眼神抑郁。荀彧这几天跟他深入接触，发现他严重缺乏安全感，不降曹时害怕，降曹了还是害怕。

尤其是刺杀事件发生以后，他更是噤若寒蝉，卞夫人、曹丕斥责满宠的举动，在张绣看来怎么都像是指桑骂槐。为此荀彧不得不好言安慰，再三保证他会得到最好的待遇，可张绣仍旧是一副如履薄冰的模样。

如何处置这支西凉部队，确实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倘若就这么拉去前线，就算曹公不介意，其他将领也会有反弹的声音；若要进行整编，又会造成张绣的不稳。

思忖再三，荀彧决定采用分而治之的手段。现在曹公已经返回官渡，荀彧把张绣和少量精骑先送到曹公那里去，其他部队留在许都附近，交给贾诩和胡车儿去弹压。一来可让曹公亲自给予张绣保证，让他宽心；二来也是让张绣与主力分离，让西凉军不敢轻举妄动。

“备则，这个月底你便要护送辎重北上。这次除了粮草资财以外，还有一人要随军同去，他如今刚刚返回许都，我现在就带你去见见他。”

张绣点点头：“请荀令君放心。同为司空僚属，我会与他多多亲近。”

荀彧停下脚步，露出古怪的神情。“这个嘛……不必勉强自己，你把他安全护送到官渡就好，多余的事不要做。”

荀彧和张绣很快来到一处宅邸。宅子并不宽阔气派，只是一间普通的半砖式两隔院落，但是这间小院距离司空府仅仅只隔一条街的距离。上次张绣带兵包围司空府的时候，曾经路过，但完全没有留意。在小院门口，早已经停了一辆古怪的马车，宽方车舍，铃铛吊角，两匹辕马都戴着鹿角。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说什么，一起朝里面迈去。甫一推开门，张绣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酒味，他再一看，屋子里的景色令他瞠目惊舌。

屋子里对跪着的，是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老人头发花白，眼神浑浊，裹着一张裘皮不时咳嗽几声，正是贾诩；而贾诩对面那位青年人的额头很大，两只手瘦且细长，如同鸡爪，皮肤泛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光泽。

但真正让张绣惊诧的不是那年轻人，而是在他怀里，居然还侧躺着一个酥胸半露、媚眼如丝的女子。年轻人的右手，正伸入女子衣襟中漫不经心地揉搓着。

贾诩拿起一壶酒来，给他斟满，一边咳嗽一边说道：“咳咳……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哇。我这把年纪，若去江东之地，只怕早已湿毒入骨，咳……”

“喂，老东西，我是真病，咳咳……你可是装的。”

这一老一小仿佛斗气一般，居然对着咳嗽起来。年轻人连续咳了十来下，从怀里掏出片方布，把嘴角几丝淡淡的血迹擦掉，恨恨道：“我本想回许都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掉你。想不到文和你抢先一步降了曹公。你这狗鼻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灵敏呐。”

贾诩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一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倒是奉孝你，女色要节制些才好，不然阴取阳竭，精气虚浮，于你大不利啊。”

听了贾诩这话，那年轻人放声大笑，狠狠在姬妾胸尖掐了一把，道：“历数英雄豪杰，所图者不过霸业与女色。我助曹公夺取天下，曹公许我尝尽绝色。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尔尔，该当乘时雄起，一任恣意，何苦束缚自己呢？”

面对这样一番情景，张绣一脸骇然，比看到曹丕遇刺还惊恐。荀彧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介绍一下，这位是曹公幕府中的军师祭酒，颍川郭嘉，郭奉孝。”

“哟，北地‘枪’王，久闻大名！”郭嘉眯着眼睛，倾斜着身体，右手抬起美姬软软的玉臂冲他摇动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张绣突然明白，为何荀彧不让他做多余事。

3、

王越道：“唐姬那个女人，就在这里？”在他眼前，是一座松柏林中的祠堂，徐福一如既往地隐藏在暗处，不露身形。

徐福道：“对，你与她的恩怨了结之后，杨太尉希望你尽快赶去官渡。”

“干掉袁绍么？”

“不，是他身边的一个人，一个对我们很重要的人，他的名字，叫做荀谌。”

王越歪了歪头：“如果是官渡的话，那么不用我亲自去。我的弟子徐他和史阿已经在官渡了，他们可以完成你们要求的一切，包括刺杀曹操在内。”

黑暗中的祠堂沉默了一阵，徐福似乎在思考王越的话。过了半晌，徐福方才开口说道：“总之，你们不可轻举妄动，只要做好荀谌的事就好，随后我会带给你详细指示。”

“好吧，不过你们最好动作快点。史阿还好说，徐他那孩子若是冲动起来，连我都不一定能控制得住——他可是徐州大屠杀的幸存者。”

“看来你的弟子，不怎么听话。”

“时局太乱，没什么好苗子……我倒见过一个资质不错的，可惜跟我没有缘分呐。”

王越罕见地叹息了一声，朝着许都方向望去。他的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王越面露不悦，这本该是一次秘密会面，不应有任何外人与闻。他把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斩杀来人。

“不要出手，这是我请来的客人——其实对她来说，我们才是客人。”

听到徐福的话，王越定睛一看，看到一名穿着青布粗裙的年轻女子缓缓走过来，手里挎着一个篮子，发髻挽在头顶。

“唐瑛？你们还算守信。”王越嘴唇抿紧，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位杀死自己弟弟的女人走近。

唐姬走到祠堂前，仿佛像是没看到王越一样，径直从他身边迈过门槛，把篮子里的祭品放在弘农王牌位前面。她轻轻地拂干净几案，把祭品摆正，然后郑重其事地拜了三拜，然后把额发撩起，转过身来直面王越。

“王服非我所杀，却是为我而死。”唐姬说，然后把那个雪夜的事情一一道来，包括王服最后撞向自己时那深情的一瞥，和自己那一句轻轻的“对不起”。

听完唐姬的话，王越慢慢抬起长剑：“很不错的故事，可惜对我没有区别。我只知道，你手里握着的兵刃，刺进了我弟弟的身体。就这么简单。你能选择的，只是乞求我的宽宥，或者引颈受死？”

唐姬没有回答，而是从祠堂里面抽出一柄磨得锃亮的铜剑，摆出一个进击的姿态：“此剑乃是天子剑，是我丈夫亲手磨制而成。他曾对我说：他无力保护我，也无力保护汉室，只能磨成此剑，冀望我能自保。在长安之时，我就凭着这一把剑，与王服杀出重围。”

“我弟弟把你救出来，这就是你报恩的方式？”王越感觉有些好笑。

“我辜负王服恩义，本该自戕以报。但我如今身负两朝天子所托，不可把性命白白捐弃此地。持此剑，是为与阁下立一誓约。”

“这可不由你来决定。”

王越手臂轻运，长剑平平递进。唐姬急忙举剑相迎。祠堂之中，两把剑激烈相交，连续碰撞了三、四招。唐姬劣势尽显，不得不后退数步，喘息不已。王越却一剑紧似一剑，唐姬只得咬紧牙关，奋力抵抗。她只觉得王越的快剑，和她从前对阵过的敌人完全不同，有如一张绵密大网铺天盖地而来，无论如何拆解都难以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光将自己吞没。

唐姬濒临绝境，突然间手臂剧振，手中铜剑陡然化为一条蛟龙，义无反顾地冲向王越。这是同归于尽的一招，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用。强如李傕，都险些在这一招下丧命。

就在蛟龙的龙吻擦到王越咽喉的一瞬间，王越的剑从天而降，稳稳敲在了剑脊之上。唐瑛顿觉手臂一阵酥麻，虎口震裂，铜剑脱手跌落于地。

王服却没有进迫斩杀，反而露出一种奇特的表情：“这是我王氏快剑的密传。莫非王服连这招也教你了？”

唐姬半蹲在地上没有回答，胸前起伏不定。刚才那一招对她的体质来说，消耗太大了。

“你这一招火候把握不错，可是力量太弱了，毕竟是女人。”王越点评了一句，然后道：“你可知这一招是我王氏的不传之密，只可传给至亲，不容外人予闻……”说到这里，他的话停住了，似乎领悟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朝黑漆漆的天花板望去，良久方轻轻叹息一声，收回视线。

王越猛一挥剑，唐姬只觉头顶一凉，一缕青丝飘落到地上。

“既然我弟弟代你求情，今日姑且放你一马。记住，你欠我一颗人头。汉室复兴之日，我自会来取。”

王越的声音还在，身影却已经飘然消失。

“不成了，不成了，再喝下去老夫恐怕要醉死了。”

贾诩无力地摆了摆手，把酒杯“咣当”往案几上一搁，几滴浊酒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到地面。郭嘉斜眼瞄了他一眼，笑骂道：“你这个老东西，在长安时候装，在华阴时候装，在宛城的时候装，到了许都还在装。我看你不要叫贾诩了，不如叫贾装。”

“备则，送我回去吧。”贾诩没理睬郭嘉的挑衅，朝张绣伸出手来。张绣连忙起身，把这位醉醺醺的老人搀扶起来，冲主人挤出一个勉强尴尬的笑容。郭嘉搂着美姬，懒洋洋地把酒碗略一高举，算是送行。

张绣对郭嘉那副浪荡样子十分不适，这倒不是因为礼法和习俗——从董卓以降，西凉将领比郭嘉糜烂者比比皆是——令他感到厌恶的，是郭祭酒那一副神态，那副神态让他想起了数年前的宛城。那一夜，曹操搂着他叔叔张济的夫人邹氏，也是这般得意扬扬的嘴脸。

建安二年的宛城，无论对张绣还是曹操，都是记忆中难以磨灭的一年。那一年张绣主动投降曹操，曹操去受降的时候侵犯了张济的遗孀邹氏，勃然大怒的张绣起兵复反，杀死了曹昂、曹安民和典韦，几乎杀死曹操和曹丕。

这些事情张绣不想过多回忆，可郭嘉的目光仿佛一双粗暴的大手，把他的侥幸剥得精光。张绣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里，贾诩的要求可谓恰逢其时。

事实上，张绣怀疑，贾诩老早就看出自己的窘境，有意提前离席。

两人告别郭嘉和荀彧，走出了府邸。贾诩喝得一步三摇，张绣不得不紧紧抓住他的肩膀，避免他摔倒在地。两个人一路走到马车旁，贾诩以手攀住车辕，晃悠着往上爬。张绣连忙从后面扶住，提醒道：“文和，路途颠簸，你可要坐稳点啊。”

贾诩忽然回过头来：“呵呵，这是我的说词，倒被你先说了。”哪里还有半点酒意。

“什么？”张绣一怔。

“我是说，将军你此去官渡，才是路途颠簸，需要坐稳些才是……来，托我一把。”

张绣双臂一托，贾诩手脚并用爬进车内，咳嗽两声。张绣忧心忡忡地问道：“文和你到底想说什么？”贾诩的声音从漆黑车舍里悠悠地传了出来：“官渡乃是关乎中原气运之战，各地大族，各押一边。袁、曹之间的这潭水啊，太深了。胜者未必胜，败者未必败，将军你心思质朴，在老夫前去之前，可是要慎之又慎。”

“那文和你到底什么时候去？”张绣急切地问道。没有贾诩，他实在是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车内沉默了片刻，贾诩徐徐道：“自然要等许都的几个小家伙都安顿好了。”说完他叩了叩木窗，车夫会意，扬鞭驱动马车。张绣目送着马车离去，搓了搓手，翻身上马，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贾诩和张绣二人在门外告别的时候，郭嘉请荀彧进了里屋。

相对于颓废淫靡的外屋相比，里屋还算正常。一张漆成黑色的枣木案几，上面搁着一盏铜制的鹤嘴油灯和笔墨竹简；一个书架上放着为数不多的几本卷帙，还有几张兽皮质地的地图；再加上两块二尺见方的厚绒毯和一张披着厚厚丝帐的木床，这就是郭嘉的全部家当了。

“女人是不允许进入这间屋子的。”郭嘉解释说。那名美貌的姬妾恭顺地站在门口，把药壶递给他，一步都不敢迈入。

荀彧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他这位小同乡的秉性，他再了解不过：荒唐起来简直没谱儿；可要是认真起来，天下很少有人是他的对手。”他踱着步子，跪到案前，就着那盏油灯扫到了一张摊开的地图。这张地图画得颇为精细，道路城池以及附近山势地理都标记得很清楚。

“官渡？”

“对，这是闻喜裴家的手笔，画的不错吧？”郭嘉一屁股坐到荀彧对面，揉了揉有些发黑的眼圈，也不知是哪种彻夜辛苦所导致的。

“看来你在许都不会待很久。”荀彧用手拂了拂地图翘起的卷边，边缘有些灰污，看来时常被人翻阅。

“对，我这次南下时间有点长，眼下前线袁绍虽然按兵不动，暗地里小动作可是增加了不少。我得早点赶回去。”

荀彧点点头。官渡的热战是曹公亲自主持，水面下的冷战则是郭嘉带领的靖安曹所负责，双方暗杀、劝诱、用间、施计，无所不用其极，丝毫不比战场轻松。郭嘉这次秘密南下，对外却仍旧宣称在官渡主持大局，因此必须尽快赶回去。

荀彧捋髯道：“许都最近的事情，伯宁都跟你说了？”

“嗯，都说了。”

满宠的许都卫隶属于靖安曹，他在郭嘉抵达许都的第一时间，就把这期间发生的事情做了汇报，从禁宫大火里那具离奇的尸体到针对曹丕那次离奇的刺杀，事无巨细。荀彧相信，满宠对郭嘉说的，远比对自己说得更多更详尽。

荀彧一直感觉，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力量默默地在许都底层流动，它很微弱，但却很顽强。即使在董承败亡之后，荀彧仍旧有种它从不曾消弭的预感。尤其是曹丕遇刺和满宠遭训斥几件事，更让他有这种强烈的印象。

“奉孝，你对此有何看法？”

郭嘉拿起一个铜勺，有节奏地敲击着药壶：“曹公子遇刺姑且搁在一旁。伯宁遭训斥，想必是有什么人感觉到了来自于许都卫的直接威胁，不得不靠煽动曹公子和卞夫人来施加压力。我问过伯宁，他最近所做的事情，我所疑心者有二：其一，禁宫大火中，为何有一具未经阉割的男尸；其二，杨俊为何伪造自己儿子的被害现场。

这两件事荀彧都起过疑心，但事务繁杂，无暇细想，他决定把这些交给专业人士来思考。

郭嘉继续道：“伯宁曾以为这两件事是董承计划的一部分，但根本不是。这两个布置，于董氏计划画蛇添足，毫无助益，策动者必别有所图。董承之乱，不过是掩盖那个企图的烟幕——甚至再大胆点说，董承恐怕自己都毫无知觉，稀里糊涂地成了别人的替罪羊。”

“难道说，这许都还有人欲对曹公不利？他们的目的何在？”

郭嘉忽然双臂伸开，仰起头来，一脸阳光地对荀彧到：“文若，你还记得当年在颍川，阴老师是怎么教咱们的么？”

“我只修经学，不像你，搞的都是杂流之学。”荀彧听到“阴老师”这个名字，也是一脸感怀。

“阴老师曾经说过，天下万事，无不以因由为联，推甲则得乙，查乙而知丁，环环相扣，陈陈相因，居斗室而知天下。这所谓洞察之道。”

说到这里，郭嘉站起身来，兴奋地在里屋来回踱着步子，右手的拇指与中指一会儿按揉着两侧的太阳穴，一会儿又在半空挥舞，嘴里喋喋不休：“为何禁宫中要放一具身着黄门服饰的男尸？自然是为了伪装成唐姬身旁的黄门；唐姬为何要伪装出一个黄门，自然是要带一个外人进宫；为何她要带一个外人进宫又把他烧得面目全非？自然是为了掩饰他的身份——也就是说，这个人咱们都认识，都很熟悉，只有彻底烧成灰才不会让他的身份泄露。”

他一直赤着脚在地上走，踩得地板“咯吱咯吱”作响，好几次差点踩到荀彧。荀彧没有打断郭嘉，这是郭嘉的习惯，每次他在思考的时候，就会旁若无人地自言自语，有的时候甚至还手舞足蹈，用炭木棍或毛笔在墙壁上随意勾写乱涂。

在去年，曹公一直在为是否与袁绍开战犹豫不决。郭嘉就是这样在司空府里的花园一边涂抹着，一边说出了著名的“十胜十败论”。后来曹公终于坚定了开战的信心，而卞夫人也不得不找人把花园重新粉刷一遍。

“再回过头来看杨俊。他的儿子杨平也是被砍的面目全非，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希望自己儿子的脸被认出来。在许都，同时出现了两具不希望被我们认出脸的尸体。文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荀彧摇摇头，根本不需要这回答，因为郭嘉不会听，他已经完全沉迷在自己的想象中，双目炯炯有神。

“被刻意毁容的尸体，传达出的讯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要隐瞒死者的死讯，要么是有人想代替死者的身份。无论是哪种，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找出尸体的相貌——这件事只要找个画师，去询问死者亲近之人就够了。”

荀彧一惊：“你打算对杨俊动手了？他背后是华阴杨家与河内司马家。我军与袁绍决战在即，不可徒增河东士人的敌意。”

郭嘉咧开嘴笑起来：“我怎么做那么愚蠢的事。杨平的相貌如何，又不是只有杨俊一个人知道？杨平从小长在司马家，只怕温县的人都见过。”

“有道理。”荀彧击节赞叹：“只消派人去温县把画像描摹下来，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这件事已经在做了。今天邓展将军已亲赴河内。我倒想看看，杨俊这个儿子究竟生得什么模样。”郭嘉说得很平静，可语气却锋利无匹。

荀彧叹道：“如果他们足够聪明，真不该主动来挑衅你。”

“谁说的？王越刺杀曹公子，我看就是有些人忍不住要冒出头来了。这样也好，可以省出不少时间，我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另外一件事上。”

“什么事？”

“一件让袁绍不太舒服的事。”郭嘉说到这里，露出诡秘的微笑，他站起来拍拍袖子，抱怨道：“人生苦短，真不想把时光都浪费在这些事情身上啊！”

说完这些，郭嘉用手比了个送客的姿势：“行了文若，说完了。任姑娘还在外头等着我呢。”

4、

郭图手执一份竹筒，厌恶地摸了摸鼻子，走入这个阴冷低矮的洞穴。

这里距离官渡前线只有二十里，是一片山地，周围驻扎了三千名袁绍军的精英。他们名义是巡逻右翼，防备曹军偷袭，实际目的却只有一个：保护这个洞穴，保护这个洞穴里的人。

洞穴里灯火通明，到处都点着桐油火把与白芯大蜡烛，十几名身穿短衫的小吏在抄录、搬运着各式各样的文书。他们在行走的时候不得不弯下腰，以避免碰触到天花板。

在洞穴的最里头，灯火没有那么明亮，只在岩壁凹陷处插了几截松枝，晦暗不明。一个人影端坐在那里，身前摆放着无数散碎的竹签与纸片，还有几管写秃了的毛笔。

“明明军中有大堆旄顶厚帐子，可偏偏要像地鼠一样龟缩在这里。”郭图不满地嘟囔道。

“我来这里是为了胜利，不是为了舒适。”那个人影嘶哑地回敬道。这是一个用青布将全身都罩起来的人，只露出人骨般惨白的长发和一只赤红色的眼睛，看上去可怖而凶残。

他的真名谁也不知道，大家都把他叫做“蜚先生”。郭图认为这个绰号起得恰如其分，《山海经》里记载太和山上有一种野兽“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可不就是这番模样？

但郭图不敢太过得罪他，这个人现在是袁军秘密战线的核心，执掌对曹用间的权柄，这数月以来折樽冲俎，让曹军吃亏不小——更何况，他还是郭图所必须倚重的智囊。

袁绍军中错综复杂，田丰、沮授等冀州人为一党，同样是冀州出身的审配却不屑与之为伍，跟逢纪、许攸等南阳人为一党；郭图和辛氏兄弟等颍川人和军中大佬、临淄人淳于琼又为一党。如果没有一个智囊襄助，郭图这些颍川人，很难在冀州集团和南阳集团的夹击中生存。

他把竹筒里的纸条递过去，蜚先生扫了一眼，尖刻的声音立刻响起来：“哈！我怎么跟你们说的？我早告诫过沮授那个蠢蛋，郭嘉不在官渡，郭嘉不在官渡。可他就是不信！”

“冀州人一向刚愎自用，蜚先生不必太多动气。”郭图劝道。沮授是他的政敌，他不介意在必要时偷偷下个小绊子。

蜚先生恼怒地抖了抖青袍：“哼，若按我的方略，趁郭嘉不在予以奋力一击，如今大军早便取下阳武与白马，官渡亦如探囊取物。可沮授那个胆小鬼，却畏郭如虎！”

“沮授原本就反对与曹操开战。他以监军之职压制诸部，审正南都无可奈何，何况我等。”郭图试图辩解。沮授是袁绍最信任的臣僚之一，他以监军督诸军，谁见了他都要低上一分。

“同是阴修的弟子，怎么你跟荀文若、郭奉孝差得这么多！”蜚先生毫不客气地训斥道，然后把纸条丢去地上：“如今知道也晚了，以郭奉孝的手段，恐怕已在返回的路上。他不会留那么多破绽。”

“那您看咱们是……”

蜚先生呵呵发出几声干笑：“让我先教你个法子，搬开沮授这块大石头，免得有人掣肘……你还记得荀谌么？”

郭图听到这个名字，神情一僵。

“是时候让他发挥作用了。”蜚先生唯一独存的眼睛，放出熠熠光彩，瞳孔四周的血丝似乎膨大了几分，好似野兽扑食前的神情：“看我如何在郭嘉最得意的领域击溃他，一报当年的大仇！”

郭图一瞬间有种错觉，这简直是一头满怀仇恨的蜚兽，在洞穴深处舔舐着伤口，却无时无刻不伺机吞噬对手。要知道，蜚这种野兽，不只是牛头、白发和独眼，还有一个特别醒目的特征——那就是蛇尾，沾有剧毒的蛇尾。

第九章 郭嘉的偷天陷阱

1、

卞夫人听到天子来访的消息，连忙从榻旁起身。她的眼圈有些黑，神色也颇憔悴，几缕油腻枯黄的头发从头上飘落到肩膀，又飘到地上。她已经不眠不休地看护了数夜，实在是心力交瘁。

曹丕躺在榻上睡着，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很苍白。他的身上盖着厚厚的麻被，脖颈处被细心地包扎起来。现在他额头还有些发烫，但医师说不妨事。

刘协与伏寿一齐来到，卞夫人急忙要叩拜。卞夫人不管政治上的事情，她只知道曹丕遇刺之后，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施以急救的是天子。历数大汉两百多年，可还没人享过这种殊荣。

刘协让她起身，温言相劝了几句，然后伏寿搀起卞夫人，扯到一旁细细地说起话来。女人与女人之间，总是很好说话。

刘协让那些女人自己聊着，他走到榻旁，仔细地端详睡梦中的曹丕。曹丕浑然不觉自己被天子注视，闭着眼睛，不时还嘟囔两句含混不清的话，不知是梦里见到谁了。

天子挺身相救的举动，在不同人眼有，被解读出了不同的含义。对雒阳系大臣看来，这是天子对曹氏讨好的手段，表明汉室已经服软；对于司空府来说，天子的举动雄辩地向天下证明了，汉室与曹司空之间君臣和睦，让董承之乱所引发的险恶谣言不攻自破；而在满宠或者郭嘉眼中，刘协会去救曹丕，肯定是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但刘协自己知道，他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单纯想去拯救一个孩子罢了。

现在孩子活了下来，刘协不得不开始思考，该如何利用这段因果。如果是真正的刘协，一定会籍此大作文章，收获或明或暗的利益。但刘协对这种思路却很生涩，他宣称要开拓自己的王道，可这毕竟不是一夕之功。

“唉，哥哥，这可真是很难呢。”刘协苦笑。他不能总是依靠伏寿和杨修，必须得自己有所决策才行。眼下他只好依照直觉行动，对曹氏施以怀柔之术，总不会错。想到这里，他看了眼窗外，不经意地挪了挪脚步。

杨修此时就在一墙之隔的窗外。自从许都大洗牌后，宿卫被统统换了一遍，原来种辑的职责，现在暂时由杨修来掌管。他身为外臣，不方便进入司空后府，就带着扈卫在门廊等候。

他正在和扈卫丢着骰子。忽然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卫兵的询问。杨修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去，瞳孔陡然收缩——披着一件大裘的郭嘉施施然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美貌女人。

杨修挡在郭嘉面前，把手一伸：“奉孝，抱歉，陛下正在里头探视，此地已设重围。外臣不得靠近。”郭嘉停住脚步，把身上的大裘掖了掖：“哎呀，那我等等好了。”杨修注意到，郭嘉的头发潦草地用一方青巾束起，几缕乱发从额头上垂落下来，显得凌乱不堪。

郭嘉恭顺地后退了几步，站到一旁去，女人亦步亦趋。杨修笑道：“天气还冷得很，奉孝你身体不好，还是去屋子里歇歇吧。陛下离开时我派人来叫你。”他一指旁边左侧的耳房，那里有炉子可以取暖。郭嘉却拒绝了他的好意，表示自己能耐得住。

“许都的这点严寒，冻不坏人，只会让人更精神，德祖你说是吧？”郭嘉的话似乎别有深意。

杨修抛着骰子，也笑道：“嗯，说的是，眼看就要开春了，风雪也吹不了几天了。”

短暂的交锋之后，两位青年才俊都陷入了沉默。这时候郭嘉身后的女子扯了扯他的袖子，郭嘉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对杨修道：“她能进屋先待会儿么？”

“自然，自然，这位是……郭夫人？”

郭嘉是司空府军师祭酒，司空长子遇刺，他来拜见顺理成章。曹公不在许都，外臣欲探视曹丕，总绕不过卞夫人，须带女眷方不失礼数。就连天子前来探病，都要把皇后带在身边。

“同房人。”郭嘉大大方方地坦承。旁边几个扈卫听到，都偷偷笑了起来。

这个放浪形骸的家伙，想必是从什么地方随便找来个女人充数。杨修眯起眼睛，暗暗打量郭嘉身后的女人。这姑娘身材玲珑小巧，胸口浑圆，浑身洋溢着一种野性。看她的怯怯举止，想来是长年混迹乡野，没有大族闺秀的优雅气质。

大概只是郭嘉想换换口味才找的吧。难怪他只肯说是同房人，连姬妾或侍婢的名分都不愿意给。

“呃，那怎么称呼？”

“她叫红昌，你叫她任姑娘就行。”郭嘉拍拍红昌的屁股，让她去屋子里。红昌面色一红，转身急匆匆走到门口，却不敢进屋，只敢坐在门槛上把手伸进去烤火。

“这位任姑娘，不是中原人士吧？”杨修问。

“这次我去南边捡回来的，还不错。”郭嘉毫无掩饰地用指头点了点，杨修一愣，然后两人一齐哈哈笑起来。笑声既罢，郭嘉把双手抄回到袖子里，在院廊里慢慢踱步，转着圈子。杨修看他眼神扫视，忍不住开口问道：“奉孝你眼光敏锐，可是觉得这里有些不妥？”

“哪里，有德祖坐镇此地，又有谁能瞒得过你。”郭嘉下巴微抬，冲某一个方向勾了勾指头：“何况又有徐福在此，连王越都无可奈何，遑论别人了。”

杨修道：“呵呵，侥幸而已。倘若曹公子有什么损伤，我们可是万劫莫赎啊。”他心中警惕暗升。郭嘉知道徐福的存在，这并不奇怪，但看他刚才的举止，似乎连徐福的藏身之地都知道，这便有些耐人寻味了。徐福从不公开露面，他藏在何处，连杨修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杨修不免多看了一眼郭嘉。郭嘉继续踱着步子，闲聊般道：“荀令君说，有徐福这等人才，是国家之福啊。”

杨修面色一僵。徐福布衣出身，是杨彪的私家部曲，即便幕府也无权调遣。郭嘉这一句话，是在试探。如果杨家拒绝赐官，那么说明他们心里有鬼；如果杨家接受，那么徐福就有了官身，多了一重束缚，以后随时可以被司空府征发至前线。无论怎样，郭嘉都是赢。

果然这家伙是对我杨家起了疑心啊，杨修暗想。把王越调来许都是他的主意，没想到只露出这点端倪，就被郭嘉一口死死咬住。

“不瞒奉孝你说，他那个人个性古怪，向来听调不听宣。他们这种侠客，多少都有点任侠之气，”杨修微笑着把话接过去，不露痕迹地打下伏笔，“哪像是伯宁的许都卫训练有素，如臂使指。”

既然你来逼徐福，那么我也不妨点出满宠。满宠当朝被曹丕训斥，紧接着就是曹丕被刺，又被卞夫人找麻烦，这个许都令的位子，可谓是风雨飘摇。杨修不动声色地开出了筹码，徐福若被授职，许都卫少不得会被整顿一番，他这个军师祭酒也脱不得干系。

可当杨修脱口而出时，他看到郭嘉的头颅歪了歪，唇边露出一丝轻笑，似乎一早等在那里。杨修再一思忖，不禁大为懊恼。

中计了，郭嘉的目标，从来不是徐福。他这是借徐福的话题，诱出对满宠施压的源头。截止到目前，满宠的压力都是来自于卞夫人母子，他们身份尊贵，无论荀彧还是郭嘉都无法从这里取得突破。杨修这一句话，等于是自己跳出来承认在这件事上的角色。

好在这时冷寿光的呼喊从里院传来，打破了杨修的尴尬。天子夫妇已经探望完了曹丕，准备回驾了。杨修看了一眼郭嘉，急忙召集卫队，准备迎候——尽管天子如今还驻跸司空府，但不可草率走动，还是得先被恭送出府，再回銮入府。

郭嘉也不再说什么，靠在门廊边与红昌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叽里咕噜不似中原语。

刘协、伏寿从里面走出来，卞夫人紧随其后。刘协看到了郭嘉，可他不认识这个人，扫了一眼，问杨修：“他是谁？”

“司空府军师祭酒，颍川郭嘉。”杨修回答。

刘协凛然。郭嘉的利害，他一直在听伏寿、杨修等人说，想不到居然在这里碰到。郭嘉看到刘协望向这边，连忙跪拜于地。红昌也有样学样地跪下来。

“听闻陛下小疴已愈，龙体复有天然之盛。臣郭嘉不胜欣喜。”

郭嘉之前见过刘协数面，尽管两者没什么近距离接触，可杨修可不敢保证郭嘉不会看出什么破绽。他试图插嘴，刘协却抬起手来阻止杨修，对郭嘉说道：“郭祭酒，怎么你看起来，脸色不大好？”

郭嘉道：“臣天生体弱多病，已服食丹药，不劳陛下费心。”刘协“哦”了一声，吩咐宫里准备些药物，赐给郭嘉。郭嘉也不客气，叩头谢恩。

杨修在一旁偷偷观察，他忽然在刘协眼中看出一丝自信的光芒，这自信在他刚才入府时还没有。杨修微微攥住手里的骰子，想看看这位假皇帝到底想做什么。

刘协道：“祭酒这官名，源自稷下学宫。到了本朝，五经博士之首乃名之曰博士祭酒。州郡有郡掾祭酒，三辅有京兆祭酒，宫内有东阁祭酒等，都是典训喻、掌教化的要职。”

谁也没想到，这位天子居然开始说起官职沿革的事情来，这下子连郭嘉都摸不着头脑，饶有兴趣地看着皇帝侃侃而谈。

“司空大人新设的这个军师祭酒，想来亦是有教谕之意。郭祭酒我说的可对？”

“诚如陛下所言。”

刘协笑起来，他又说道：“孔少府前几日上奏，建议群儒聚议于都城，重开经塾。刚才我与卞夫人还在说，曹司空的几位公子，也需要明师指点。荀令君虽有大才，可惜政务缠身，你这位军师祭酒，可得要多帮帮他呀。”

这一席话说出来，大出伏寿和杨修意外。孔融本来在籍田时已经提出了“聚议”之事，后来被曹丕遇刺给耽搁了。现在刘协重提此事，显然是有意促成。他与曹丕有救命之恩，又打的是曹氏几位公子的旗号，卞夫人那里自然不会反对。

而他拿“祭酒”本意说事，貌似无赖，计较起来也真难以辩驳。郭嘉是曹操的左臂右膀，断不可能在官渡战酣之时留在许都讲经。如此一来，聚议之事他也不好反对，否则就有“据溷不屙”之嫌。

这是刘协听到“军师祭酒”时灵机一动想出的手段。郭嘉听了，无惊无怒，淡淡答道：“臣体弱多病，不堪从命。倘若聚议之事可行，倒是有一人，足可为荀令君分忧。”

“哦？哪位？”

“宣义将军贾诩。”

刘协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的情绪陡然慢了半拍，一丝怒意自从容的表情缝隙间飘然而出。这一切，都被咳嗽连连的郭嘉收入眼中。看来，这位皇帝对贾诩始终是恨意未除啊。

那边两人正议着事，在一旁的伏寿忽然发现，冷寿光表情不甚自然，便小声问道：“你怎么了？”冷寿光垂头道：“臣看到一位故人。”

“故人？”伏寿对冷寿光过往历史并不了解，不禁大有兴趣。

“臣原来修习房中术，曾有一位师兄，才华在臣之上，想不到居然在这里见到了。”

冷寿光抬眼盯着郭嘉略显疲惫的脸色，说不清是怒是喜。

2、

探视完曹丕以后，皇帝皇后返回居所。刘协耐不住天天窝在屋子里的圈禁，去院子里打拳活动筋骨。自从他在籍田惊鸿一现以后，现在全许都的人都知道，皇帝学了一套能够强身健体的“五禽戏”，龙体恢复很快。如果不是恪于皇家威严，恐怕会有许多人来求学。

刘协出去以后，伏寿坐在铜镜前卸簪，照例让冷寿光在后头按摩肩膀。她一边把脸上的花钿一一取下，一边问道：“这么说来，你跟郭嘉曾经是师兄弟？”

听到这名字，冷寿光按摩的力度有了微妙的变化。他苦笑道：“那时候臣可不知道他就是郭嘉，他在门中用的名字，是叫做戏志才——我们华门的规矩，弟子都须起双名，以与世人相区别。”

伏寿点头。汉时天下皆以单字为名，极少有人取双字。华佗这么规定，自是期望华门自成一局。

“冷寿光、戏志才，嗯，念着倒也相称。”伏寿缓缓念了一遍，微微颌首。华佗这一门房中术的两位高足还真是不得了，一个做了宦官，一个纵欲过度伤了身体……

“说是师兄弟，其实我与戏……呃，郭嘉来往并不多。他那个人兴趣广博，从不肯专心酬注一道，只在师门待了三个月。”

“怪不得他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莫非是学艺不精？”

“不，老师说他是个天才，倘若能专心岐黄，足可称为当世扁鹊。可惜他志不在此，只学得了房中术便飘然离去。我们真正同学，不过区区一月而已。”

伏寿奇道：“你与他既然无甚交际，但看刚才的反应，似乎对他颇有怀愤情绪。”

冷寿光的双手骤然紧抓，伏寿略微吃痛，往前躲了躲。冷寿光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指，伏寿示意没关系，让他继续说。冷寿光道：“老师有个侄女叫华丹，视若掌上明珠。郭嘉临走之前，竟将其强暴。老师迁怒我等，把一门弟子全数阉割。”

伏寿倒吸一口凉气：“这华佗竟然如此暴戾，如何能称名医——后来那华丹如何了？”

冷寿光摇摇头：“有说郭嘉与华丹两人是未聘苟合；有说郭嘉对华丹求欢不成施以暴力；还有的说，华丹是老师寻来的双修炉鼎，被郭嘉盗走红丸。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事发以后，华丹不知所踪，老师把我们逐出师门。”

“这个郭嘉，竟然还做出这等事来，倒真配得上曹氏‘唯才是举，不问德行’的风格。”伏寿咋舌，“那你来这里，难道是为了复仇？”

一个堂堂男子被连累阉割，若说无愤懑之心，那是不可能的。

冷寿光道：“我只知‘戏志才’之名，却不知他就是郭嘉，怎么可能来许都寻仇？若非刚才看到那人的脸，我也无法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他抬起头来，双目有些茫然：“人残不可复，纵然复仇又有何用？再说，连华丹的亲生父亲都不愿追究，反与凶徒相善，我们又算什么？”

“华丹的父亲是谁？”

“如今正在豫章做太守的华歆，华子鱼。”

“哗啦”一声，伏寿失手把手中的步摇摔到了地上。冷寿光道：“世人只道华歆是平原高唐人，与沛国华佗并无关联。却不知两人本是兄弟，华歆不愿被人知道与医者是一族，所以改换门第籍贯。”

冷寿光兀自喋喋不休，伏寿却没有接话。她吃惊的不是华歆与华佗的关系，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郭嘉这一次秘密南下，目的不明。倘若冷寿光所言不虚，他与豫章太守华歆颇有渊源，豫章如今是在孙策治下，莫非江东近期会有什么大事发生？那个病痨鬼的破坏力有多大，可是没人说得清楚。

“看来南边会很不太平啊。”伏寿暗道。

“你这里，还真是冷啊。”郭嘉抱怨着，把大裘又裹得紧了些。满宠亲手给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汤，郭嘉接过碗啜了一口：“这是你自己煮的？”

“是，安全起见。”满宠回答。郭嘉无可奈何地把碗递回去：“你自己喝吧，我还想多活几年。”满宠面不改色地接过碗，把一碗肉羹汤一饮而尽。郭嘉用手挡住眼睛，把头歪到一旁。

这里是许都卫的所在，阴冷寂静，到处都挂着冰霜。满宠认为寒冷可以让人思维敏锐，精神抖擞，所以没有设置太多火炉。此时已近夜半，属员要么归家，要么出勤，只剩下满宠和郭嘉两个人。严格来说，还有一个与郭嘉形影不离的任红昌，她正蜷缩在郭嘉旁边的简陋竹榻上，像一只小野猫。

“都安排好了？”郭嘉一直等到满宠喝完，才开口问道。

“嗯，一切如祭酒所规划的。”

“很好，那咱们接下来就慢慢等待，看会有什么鱼来咬钩吧。”郭嘉悠然自得地拍了拍膝盖。满宠在他的下首跪坐，双手谨慎地盖伏在膝前毯子上，他从来没在荀彧面前展现过这种尊敬。

屋子里陷入安静之中。满宠从来不懂得怎么寒暄，他与别人的交谈，都是在说明事情。当事情讲完，他也就无话可说了。郭嘉闪亮着大眼睛，望向窗外黑暗中的某一个未知，也没吭声。他的脑子无时无刻不在高速运转中——比下半身高速运转的时候都多——这种安静，往往意味着一个新风暴在孕育。

毫无征兆地，郭嘉突然把头转向满宠：“杨修这个人，你怎么看？”

满宠没有半点犹豫或愣怔，立刻回答：“很聪明，也很果断，是曹公会欣赏的那种人。”

“很中肯。不过这家伙的性子还是不够稳重啊。”郭嘉歪了歪头，“看他今天的眼神，好像迫不及待要干掉我似的——你不觉得，这段时期许都的动静，有点像是在水里憋气没憋住，冒出来两三串泡泡？”

“您的意思是……”满宠对比喻这种修辞的理解一向不大在行。

“哼，跟你说话真费劲——最近许都的这一连串异动，彼此之间没有配合。我估计，大概是杨修急于施展什么手段，可是却被他爹或者其他人在中途给拦住了，但他们又拦得不够彻底，还是被杨修露出一点痕迹来。”

“属下也有同感，王越刺杀与徐福出手阻拦，感觉是仓促为之，似是他们自己有了分歧。如若王越真是杨修指使，至少证明他投靠曹公并非诚意。”

郭嘉拍着大腿——拍着任红昌的大腿——不无揶揄地说着：“杨修投靠曹公这事，很难说是真心还是假意。一面要效忠汉室的名声，一面还要在曹公这边打通关节、预留伏笔。我看他们杨家也矛盾得很。”

“需要属下进一步彻查么？”满宠翻翻眼皮，他的许都卫在许都是无所不能的。

“不必。”郭嘉摆摆手，似乎兴趣索然，“许都刚经历董承之乱，不宜再有大动作。把杨修抓出来，会带出汉室。你让曹公怎么办？总不能连皇上一并抓起来吧？毕竟官渡那边，还得靠汉帝这面大旗撑场面——他们是算准了咱们投鼠忌器呢。”

说到这里，郭嘉忽然停顿了一下：“不过我说伯宁啊，这些事情，你以后都不必管了。”

“嗯？”

郭嘉瞥了他一眼，缓缓道：“我跟荀令君商量过了，你不能留在许都。”

这个消息没有让满宠的表情产生丝毫波动。他先得罪了曹丕，又得罪了卞夫人，早晚都得离开许都。虽说大家都在说着公私分明，可谁都知道，得罪了主君亲眷是件麻烦事，且不说主君猜忌，单是同僚亲疏议论，都会引发许多问题。

“原本我是可以保下你的，不过如今你另外有任务，干脆顺水推舟。伯宁你不妨猜猜看，是去哪里？”

“汝南。”满宠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郭嘉露出一脸无趣：“跟你说话，真是没意思。”

“如今南边张绣已定，唯一可虑者，只有江东孙策与汝南。汝南乃袁氏根本，势力盘根错节，李通将军虽然擅战，却不擅应对那种局面。祭酒大人，是要我去打扫一下么？”满宠难得地露出蛇一般得意的笑容，郭嘉低声嘟囔了几句，算是承认了。

“不过你也不必懊恼。他杨修既然不安分，若是咱们不表示一下，也不合礼尚往来之道。”郭嘉咧开嘴，露出招牌式的阳光笑容，拍了拍满宠的肩膀。

满宠道：“这个自有祭酒大人劳心。属下只是想知道，谁来接任许令？”

许令掌管许都内外，许都卫数百人，肩负着监控汉室、汉臣的重任。满宠在这里倾注了心血，对于继任者自然最为关切。

郭嘉还未回答，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都闭上了嘴。很快外头传来禀告声，然后木门被猛然推开，两名许都卫架着一个人走进屋里。任红昌被声音吵醒，揉了揉眼睛要起来看，郭嘉摸摸她的头，让她继续睡去。

“大人，这是我们在皇城内抓到的可疑之人。”

“咦？这么快便上钩了？”郭嘉眯起眼睛，端详着下面这人。这人年纪不大，身穿青袍，头扎青巾，一张圆脸有些惶恐。

“议郎赵彦，孔融的人。”满宠不动声色地介绍道。郭嘉眉头微锁，这个和他期待的结果似乎不大一样。他不喜欢这种计算落空的感觉。

在前几天，满宠撤销了皇城废墟的守备，宣布将不日整修，然后悄悄放出风声，说似乎有人在废墟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残骸。传言语焉不详，没说明那些残骸是什么，也没表示许都卫会如何处理。

郭嘉的想法很简单：禁宫大火当夜，汉室把一名未去势的男子带入寝殿杀死并烧得面目全非，显然是想掩盖一些东西。当他们听到许都卫在废墟里发现了不知什么东西时，一定会心中生疑，生怕有什么重大遗漏被发现。心里有鬼的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趁这件事没被大张旗鼓地调查之前，派人去检查废墟。

在郭嘉的预想里，应该可以拿获一两个知情者，他们的身份不像唐姬、杨俊那么敏感，可以肆意拷问出真相。

可没想到的是，抓住的居然是孔融的人。

郭嘉睥睨着赵彦，没有说话。满宠开口问道：“赵议郎，那么晚了，你去皇城做什么？”

赵彦惊疑地望着郭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自从籍田归来以后，确定了自己的调查方向，打算从伏寿身上入手。而伏寿贵为皇后，与他单独接触的机会几乎为零。一直为此发愁的赵彦听到废墟解禁以后，便打算乘夜前往，看能否在寝殿废墟里找出什么新的线索。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一踏入废墟，就被埋伏已久的许都卫给拿住了，不由分说抓了回来。

“我是去散步。”

“这么晚，去皇城散步？”满宠眯起眼睛，这是毒蛇吐信前的危险姿态。

眼前的许都令，是害死董妃的凶手，于是赵彦打定主意闭口不言。

他这么无赖，满宠一时也没办法。赵彦毕竟是朝廷官员，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轻易动刑会有不好影响——何况他是孔融的人，那个大嘴巴可从来不会留情。

“伯宁，交给我吧。”

郭嘉把任红昌的小腿从膝盖上搬开，走下地来，凑到赵彦身前，和颜悦色道：“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吧。”赵彦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郭嘉紧盯着他，慢慢说道：“我的眼睛曾为秋水所洗，不为人欺。你若是说了谎话，身体必有反应。哪怕你把眼睛和嘴巴都闭上，你的身体还是会出卖你。”

赵彦闻言，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郭嘉对这个反应很满意，这句话对于受审的人犯来说，是个无形的压力，迫使他们去拼命隐藏自己的思绪，越是拼命，破绽便越多。郭嘉甚至不需要他们开口，就能知道许多事情。

“这件事，与天子有关？”郭嘉轻轻问。

赵彦极力控制自己的肌肉，可喉结还是忍不住蠕动了一下。郭嘉又问了第二个问题：“这件事，和死去的小宦官有关？”

赵彦平静了一点，急促的呼吸略微放缓。这些细微的变化都被郭嘉和满宠看在眼中。

郭嘉微笑着问出了第三个问题：“难道说，你是为了女人？一个还是两个？”

赵彦把眼睛闭上，面部肌肉紧绷，极力不显露出任何情绪，脖颈的青筋微微绽起。郭嘉咂了咂嘴，有些失望，这个人真是太容易操控了，难免有些缺乏挑战。

“这家伙潜入皇城，不是为了那次大火的痕迹，反而是为了两个女人……难道说他跟伏后、唐姬有奸情？”郭嘉飞快地思考着，还忙里偷闲地多看了赵彦一眼，眼里满是欣慰，“连天子的女人都搞，真是一个可造之才。”

满宠在一旁不解道：“祭酒大人，你怎么知道这个人是为了女人？”

郭嘉耸耸肩：“我不知道，反正每个男人都是这样，这句话总能击中他们的肺腑。”

月色惨白，如同给大地披上了一层孝服。一匹骏马趁着这月色在大道上疾驰，马蹄声急。

邓展手执缰绳，面色冷峻，两道怒眉挑在双目之上，他已经连续奔跑了四个时辰，两侧大腿被磨得血肉模糊。但是他不能停，也不敢停，甚至不能中途换人。

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把怀中那一卷画像安全地送到许都，送到郭祭酒的手中。此时有一个身影在附近的山梁上出现，这身影如同此时的月色一般，阴郁而苍凉。

3、

“郭奉孝，你给我出来！！”

这一声巨喝从许都卫的外头传来，在夜空下震得窗棂微微颤动，屋中气息为之一顿。在榻上睡觉的任红昌被吓醒过来，抱着郭嘉的手臂瑟瑟发抖。原本面如死灰的赵彦听到这声音，却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眼睛一亮。

郭嘉厌恶地耸了耸鼻子，像是吃到了一大口满宠烹制的肉羹一样：“真是讨厌，谁告诉他的？”满宠看看郭嘉脸色，说“我出去看看”，然后推门走了出去。过不多时，他倒退着回到屋子，一个大胖子几乎顶着满宠面门闯了进来。

这胖子身材狼犺，五官却生得剑眉星目，肥嘟嘟的圆脸不显臃肿，反有些伟岸之气。他一进屋子，推开满宠，快步上前搀住赵彦，看他身上并无伤痕，这才瞪向郭嘉：“郭奉孝，谁给你的权力，竟然私自羁押朝廷官员？”

郭嘉重新跪坐回茵毯上，两手一摊道：“许都卫秉公办事，我只是陪审而已。”胖子又是冷笑，一指任红昌：“秉公办事？那这女人从哪里来的？”

“侍婢。”郭嘉理直气壮地回答。

“来许都卫办事要带侍婢？哼，你倚仗曹公宠信，荒淫无度，如今居然变本加厉！”

郭嘉一副带搭不理的表情，把红昌的小手抓过来揉搓。胖子见郭嘉这般挑衅的举动，更加忿怒。他上前一步：“姑且不论你行为不检，我朋友他犯了什么罪过？竟要被你半夜捉来提审！”

“夜闯皇城，冒犯天威。”满宠在一旁回答。

“皇城早就是废墟了，天子又移驾别府，冒犯哪门子的天威？”胖子对这个回答很不满。

“长文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郭嘉慢悠悠地拖了一个长腔，“皇城乃是天子燕处平居之所，纵是白地，亦不可轻闯。再者说，当日大火之后，朝廷已有成议，着许都卫抽调人手协防宫内。伯宁这么做，于理于法，均无可厚非。”

那份成议本来是董承削弱许都卫的手段，如今倒被郭嘉拿来当作挡箭牌。胖子一听，一时语塞，找不出该如何说辞。赵彦偷偷扯了扯他的衣袖：“长文兄，不必为难。”胖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也是轻佻，大半夜的去皇城那鬼地方做什么，平白被宵小拿住把柄。”赵彦讪讪陪笑，没有回答。

郭嘉抚掌道：“既然长文做保，今日我们就不为难赵议郎了。但他事涉曹公安危，必要时还要相询。这也是朝廷法度，长文兄你身为司空西曹掾的人，理该明白。”

胖子眉头一立，没再说什么，拽着赵彦往外走。两人走过满宠身旁的时候，胖子忽又停下脚步，对满宠正色道：“你们许都卫一心奉曹公，这我是知道的。可凡事须有度，你们一直私下里动用肉刑，连杨彪杨太尉都差点没逃过，我早晚会禀明曹公，废止这荒唐东西。”

说完胖子大袖一拂，转身离去。他们两个走了以后，满宠略有不安地问郭嘉：“祭酒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了？”

郭嘉拿起案前的酒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赵彦知道的不比咱们多。勉强把他留下来，陈群那个讨厌鬼又会罗嗦——那小子一脸正气，又长得胖，两件事都够让人讨厌的。”

那个胖子名叫陈群，和郭嘉一样皆是颍川士人，可两个人似乎天生就不对付。陈群看不惯郭嘉的放荡，郭嘉也瞧不上陈群的古板，凡是两人同时出现的地方，必有一场争吵，是司空幕府里蔚为壮观的一道风景。对此连曹公都无可奈何，只得尽量不让两人见面。

郭嘉变换一下姿势，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不过有件事我很感兴趣，为何陈群会半夜跑来许都卫为赵彦出头呢？”

“孔融和陈群的父亲陈纪是好朋友，赵彦又是孔融提携，两个人素日关系良好。”满宠回答，他的脑子里储存着许都大部分官员的案卷。

“陈群毕竟是司空府的人。赵彦既然想去皇城勘察，必不会告诉那个老古板。可是陈群这么快就知道赵彦被许都卫捉了，看来在赵彦身后，肯定还有什么人跟着，给陈群通风报信。”

“您是说孔融？”

“那可不好说。”郭嘉用指头敲了敲太阳穴，懒散地伸了个懒腰，“先不说了，赵彦只是消夜的小食，真正的大菜，今天晚上还没端上来呢。”

他和满宠同时望向黑暗中的某一个方向，那边的事，才是今夜的重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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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群把赵彦拽出许都卫，上了一辆单辕马车。赵彦看到马车前头悬挂的杏黄色垂穗，认出这是司空府西曹掾的公用舆乘，不由得大为惊讶。陈群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公器私用这种事，一向是他最反感的。今天怎么动用了公车来捞他？

“上车。”陈群没好气地喝道。赵彦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缩缩脖子，攀到车上。陈群也上了车，命令车夫扬鞭。马蹄有节奏地踏在青石路面上，车轮发出“辚辚”的声音。

“彦威，你跟我说实话，你大半夜跑去皇城废墟，到底是做什么？”陈群神情严肃地问。刚才郭嘉说事关曹公安危，他相信那个浪荡子在这种事情上不会胡说。

“呃……”赵彦抓了抓头：“我是去吊祭一个人。”

陈群狐疑地转过头来，用目光询问。赵彦把身子往车靠背重重一靠，幽幽道：“若是你说出去，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这要看你说的是谁。”

“董妃。”赵彦闭上眼睛。

陈群一时无语。他知道赵彦和董妃是青梅竹马，还差点订亲，可实在没料到这个年轻人长情愚痴到了这地步。

“叛臣之女，天子之妃，彦威啊彦威，你沾上她哪一个身份，都是万劫不复。”陈群摇着头责备道。赵彦不甘心地争辩道：“在我心里，她是董少君，不是旁的什么人。如今她已离世，我只是想凭吊故人而已。”

“幼稚！”陈群毫不客气地批评，“你好歹也是议郎，做事过过脑子。现在多少人在找董家的短处，你倒往上去撞。郭嘉若真要整你，一百个你都死了！”

“这次真是多谢长文兄你了……”

“若非有人通风报信，我早就睡下了，谁会想到你大半夜地发疯。”

“嗯？是谁？”赵彦有些惊讶。他这次潜入皇城，纯属兴致所致，没跟其他人商量。这夜色如墨，若非有心跟踪，谁能想到自己会跑去皇城。

陈群也露出微微不解的神色：“不知道。我本已脱袜上榻，忽然听到外头窗蓬响动。仆役去查看，看到窗蓬之下丢着一片竹简，上面写着几个字：彦为许都卫所获。”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竹简，递给赵彦。赵彦在黑暗中眯着眼睛端详了一阵，认不出笔迹是出自谁手。赵彦把竹简递还给陈群，表示自己没见过。陈群接过去，肥厚的手指在竹简表面摩挲一番，沉声道：“也不急于这一时，等一下彦威你可以慢慢回想。”

赵彦望着随着马车奔驰而晃动的杏黄垂穗，突然之间省悟为何陈群要派公车来迎接自己。

这不是解救，而是拘禁！

陈群乘坐这辆公车之时，代表的不再是赵彦的好友，而是司空府西曹掾的官员。西曹掾主府吏署用，曹公又将其职权扩大，兼有对两千石以下官员审查之权，例同东曹。议郎秩比六百石，被他们召来问讯，不算越权。

也就是说，陈群这次夜闯许都卫，不光是为了挚友之谊，还是出于公心。

“赵议郎，一会儿我将以西曹掾属的身份对你进行质询。”陈群严肃地对好朋友说，同时把自己的符佩展示给他看。赵彦谅解地摸了摸鼻子：“不愧是长文你的风格啊。你要问的，也是我私入皇城之罪么？”

“不，那是许都卫的责任。我想问你的，是另外一件事。你既然说是私入宫禁，无人知晓，那么为何会有人夜半通报，却又不肯露面？这其中关节，我怀疑是有什么图谋。”

说到这里，陈群又补充了一句：“彦威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徇私，但我可以保证你会得到公正的待遇——至少比落在郭嘉、满宠那些人手里好。”

赵彦这才知道，陈群接到那竹简以后，原本第一时间要赶往许都卫去捞人。但他转念一想，认为竹简来历不明，其中动机颇可深究，于是特意绕去西曹掾，调来了一辆马车，这才匆匆赶去。

私谊固然重要，但身为西曹掾属，对于官员背后的疑点，绝不会轻易忽略。

赵彦下意识地捏了捏前襟，这里藏着一件东西，是他赶在被许都卫抓捕之前在禁宫废墟里找到的，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这东西的意义。但直觉告诉他，他距离真相又迈近了一步。

“只要这个东西还在就好，这是我唯一的线索……少君，你可千万要保佑我呀。”

邓展继续在原野上驰骋着。

他怀里的画像，其实不止一卷，而是五卷。

临出发之前，郭嘉叮嘱过他，不要过早地泄露目的，先跟一些司马家的下人接触，再找司马家族人攀谈。

于是邓展先找到了司马家的一位车夫、一位织工、一位苍头和温县坞堡的一个小头目。在他们那里，邓展拿到了四幅杨平的画像，然后才敲开了司马家的大门，向他们通报杨平的死讯并索要画像。

当这些工作完成之后，邓展谢绝了挽留，稍做停留，便匆匆赶回许都。因为这五幅画像放在一起，呈现出一个疑点，一个必须尽快让郭祭酒和荀令君知道的疑点。

脚下的路越发平坦宽阔，雪地上的蹄印、车辙印也多了起来。在沉沉夜幕下，视野不是很清晰，邓展只能根据周围模糊的自然环境判断，自己已经接近许都了。也许只消再有一个时辰，就能看到许都城头那一直燃烧着的楼火。

就在这时，邓展身为军人的本能突然警觉起来，提醒他有一缕不易觉察的杀意从附近的某一处飘出。可是他一夜奔波，身体已经极其疲惫，肌肉与感官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突然一声弓弦振动，一支羽箭刺破黑暗，牢牢钉在了邓展坐骑的脖子上。

坐骑哀鸣一声，当即倒在地上。邓展及时偏身一跃，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这才不至于被马匹沉重的身躯压住。

对手没有射偏，而是在追求最稳妥的刺杀手段。马匹体型较大，在黑暗中比人体更易狙杀。只要坐骑一死，邓展便丧失了机动性，任人鱼肉。邓展在落地的一瞬间就意识到，那个杀手是个心思缜密、无比冷静的敌人。

邓展毕竟是行伍出身，他落地之后没作停留，飞快地连续横滚，滚到一棵粗大的枯树旁，身体屈伏，单腿半跪在地上。这样既可以有效地降低中箭面积，又能把身体保持在随时反击的舒展状态。他的判断十分准确，这里是大道，方圆百十丈内都是开阔的野地，只有这棵大树作为路标而孤独地矗立着，成为他遮蔽的唯一选择。

对手并未继续射箭，黑暗中一片安静。这里的夜色并不浓郁，双眼只要适应黑暗，能勉强看到周围十几步的动静。邓展知道自己的命暂时保住了，但他相信那个弓手的夜视比自己要远，只要自己一动，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射穿。

夜里的空气冰冷无比。邓展极力屏息宁气，强忍着来自背部的强烈疼痛。他摸了摸腰间的黄杨木柄匕首，以轻微的动作拔出皮鞘，插到地上——他从温县走的太急了，这是他手里唯一的武器。

“嗖嗖”又是两箭射过来，分别扎在了距离大树左右三步之遥的草地上。这是弓手的警告，告诉邓展他已经掌控了藏身之所，不要再痴心妄想逃走。邓展瞥了一眼箭杆的长度与箭羽，推断出这应该是由一把短路弓射出。

这种弓多为竹质，弓身短，箭杆较汉军标制要短，箭羽多为立羽，携带比较方便，但射程和威力都比路弓或者虎贲弓要弱。汉家军队很少用到，反而很受黄巾贼、山匪与各地大族部曲的青睐。如果是有预谋的狙杀，应该选择重型的虎贲弓或者强弓——那个弓手居然用短路弓，说明他也是长途跋涉，匆匆赶到，并不比邓展提前多久，所以才会携带相对轻便的弓具。

“不知是司马家的哪个高手……”邓展暗暗咬牙，谨慎地把酸麻的右腿往外伸了伸。现在他相信，这个弓手肯定是一路从温县追过来，试图把他杀死在半路。

黑暗中的弓手气息又消失了，如同一个鬼魂，不知下一次会在何时何地出现。看得出，弓手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人，他没有选择在温县动手，是因为怕连累到整个家族，因此一直紧紧缀在邓展身后，等到足够接近许都、疲惫程度达到巅峰之时，才断然出手。这种耐心，简直就如同草原上的狼一般可怕。

如果是一剑在手，邓展有信心听风辨位，把飞箭磕开；如果自己是在万全状态，也能拼起一搏。可是邓展现在是强弩之末，长途奔驰耗去了他大部分体力，两条大腿酸疼难忍，他甚至没有一跃的余力。

邓展知道不能这么僵持下去，否则送命的绝对是自己。他缓慢地转动身子，尽量在不引起弓手注意的情况下改换姿势。汗水慢慢沁出皮肤，又立刻被冻得冰凉，在他身上覆出一层薄薄的冰甲。

短路弓的射程他很清楚，不会超过五十步，刚才那两箭射来的方向，表明弓手在东南。也就是说，那个司马家的人，是在距离这棵大树东南方向五十步内的距离里。

邓展熟悉许都附近的每一条路和路标。他闭上眼睛，极力回想这棵路标树东南方向的地貌特征，最终确定了三个可能的伏击地点。

他费力地把护胸皮甲两侧的绦带解开，这在平时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可邓展此时不能把身体露出树干太多，只能僵直着手臂，用手指慢慢扯松。他好不容易把皮甲卸下来，掏出夹在皮甲与布袄之间的五卷画像，把它们轻轻搁在地上，然后从腰上一圈圈松下腰带，一头系在皮甲的扣钩上，一头捏在手里。

邓展在心中默默地念诵了几句，突然直起身子，拽着布带把皮甲甩到了半空。

一支飞箭毫不迟疑地射穿了半空的皮甲。

邓展把皮甲拽了回来，摸一摸那支箭簇，唇边露出笑容。

敌人的位置，他差不多已经清楚了。那个弓手，终究还是没有沉住气，大概是黑暗也对他造成了困扰吧。

另外一只手飞快地抓起画像，再次抛向半空。轻盈的左伯纸在半空舒展开来，像是几只张开翅膀的蝙蝠。同时他整个人冲出遮蔽，把皮甲举在身前，好似举着一个盾牌。

又是数箭飞来，一箭射中了其中一张画像，紧接着第二箭很快反应过来，射中了皮甲，擦伤了邓展的左手虎口。短路弓的穿透力和射击速度都很有限，邓展的几个小诡计，为他争取到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这点时间对一位军人来说，已经足够了。他迅速拔起插在地上的匕首，倒拈刃尖，朝着黑暗中的某一点掷了出去。只见那匕首闪着寒光扎入黑幕，去势极强。

在匕首飞出去的同时，邓展猛然听到后面传来弓弦声。

“糟糕，上当了。”

邓展脑子里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就觉得胸前剧痛，低头一看，一支锐利的箭矢从他的后背刺入，从右胸扎出。原来对方一开始就有两个人，第二个人隐藏的极为隐秘，一直忍到最后一刻才出手，之前的一切铺排，都是在误导邓展，让他误判局面，主动出来送死。

“我还不能死，我还有要事禀报郭祭酒……”邓展的视线开始模糊。这时候，邓展的耳朵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这声音是从许都方向传来的。一定是郭祭酒派来接应我的虎豹骑，邓展这样想着，不知从哪里迸发出力量，伸开双手奔向大路。那两名弓手大概也听到了马蹄声，又隐伏起来，没有作声。

马蹄声很快便接近了，一众骑士从黑暗中一一跃出。他们个个穿着曹军的战甲，手执钢枪，在黑暗中气魄十足。他们看到邓展时，第一个反应便是竖起钢枪，朝他刺去。

“我……我是虎豹骑邓展！”邓展愤怒地大喊，右胸鲜血迸流。

钢枪的刺杀停止了。

“邓展？哈哈，想不到这次南下，还能碰到你！”其中一员曹军大将摘下铁盔，露出一张嚣张、自负的面孔，那张脸上挂着一枚悬胆大鼻，煞是醒目。

“你还认得我吗？”

“淳于琼？！”邓展嘶声喊道，然后他惊骇地发现。淳于琼身后的马背上，是一个神态萎靡、披头散发的老头。这老头是他在许都宫城前亲手拘押，送入大牢的。可这位曹家最重视的囚徒，如今却出现在袁绍大将的身边。

难道是袁绍派人潜入许都，把董承给救出来了？邓展残留的意识，已经不足以支撑这种复杂的思考，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世界正逐渐被什么力量拉远，身体不由自主地瘫软在地。

“嘿嘿，你可不能死，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不见，可得去乌巢好好叙叙旧哇。”这是邓展在陷入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4、

陈群把赵彦带到西曹掾的官署，那边已经收拾出一间敞净的屋子，烧好了火盆，点起了几根蜡烛。几个仆役站在门口，本来已是呵欠连天，被陈群瞪了一眼，都紧张得纷纷站直了身子。

进了屋子，陈群让赵彦对面站好，然后自己跪坐到木台之上。这台子比地面高出一大截，上面摆放着木案与跪毯，人跪坐其上，跟站立的人差不多高。这是为了体现出高低尊卑，好教被问话的人心生敬畏。司空府西曹掾负责的是幕府人事，这方面异常谨慎。

“彦威，接下来你我的对话，都会一一被抄录下来，备案存档。”陈群严肃地指了指墙角，黑暗里坐着一个小书吏，手持一支短杆硬毛笔，这是为了方便快速记录对话。赵彦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你私入宫禁，所为何事？”陈群问。

赵彦刚才已把董妃之事告诉陈群了，他此时又重问一遍，显然是希望赵彦能另外找个理由，免得大家都难堪。赵彦心念电转，脱口而出：“我听说禁宫起火，别有蹊跷，想查勘一下现场。”

他不得不说出真的理由，为的是遮掩假的动机，这可实在有些荒唐。

陈群对这个理由还算满意：“禁宫起火，自有宿卫和许都卫负责，你一个议郎，何必越俎代庖？”

“朝廷有难，臣皆有责。”赵彦语带双关地回了一句。

陈群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深，他继续问道：“你前往皇城这事，都有谁知道？”

“我是临时去意，不曾和别人商量。”

“那就是说……你的动向，一直是在别人的监视之下？”陈群的胖脸愈加严肃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禁宫大火之后，就是董承之乱，幕府一直疑心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赵彦一要调查火事，就有人跟踪起来，很难想象不是未现身的董承余党所为。

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许都有董承余党留存，说不定已混入司空幕府任职，那负责甄选人才的西曹掾难辞其咎。陈群一向视郭嘉为对手，可不希望西曹掾在这方面输给许都卫。

“彦威你仔细想想，你是否跟任何人吐露过此事？”陈群不甘心地问道。赵彦摇摇头。陈群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他又追问道：“那么最近是否有什么人与你接触，行迹可疑？”

赵彦抿着嘴低头思考着。他现在的处境有些复杂，一方面他必须要掩盖自己最真实的目的，为此不得不抛出一个又一个真假难辨的借口；另外一方面他也想知道，那个跟踪自己给陈群报信的人是谁，是否真的有人觉察到他的用心。种种考虑之下，赵彦必须谨慎地选择言辞，哪些该透露出来，哪里不该讲，都颇费思量。

无论曹氏、雒阳系还是其他什么派系，他们都有可以信赖、掩护的同伴；而赵彦能够依靠的，只有他自己，他是许都最孤独的人。

“我最近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赵彦缓缓抬起头，“少府大人希望把大儒们召来许都聚议，让我去找过几位大人，请他们修书去家乡召集名儒。”

“你接触过的都有谁？”陈群问。这事孔融嚷嚷了很久，朝野皆知，倒不算什么秘密。

“太史令王立、宗正刘艾、卫尉周忠，还有曲梁长杨俊和中散大夫伏完。”

陈群仔细回味着这几个名字。前三个都是雒阳系的老臣，杨俊是曹公要征辟入幕府的人，他们都代表着各自乡族的利益，孔融找他们无可厚非——但最后一个名字，却让他很觉意外。

伏完不是一般人，他是当今皇后伏寿的父亲，原本是辅国将军。天子自从归政许都以后，他为了避开曹操和董承的锋芒，主动缴还印绶，自降为中散大夫，极少与人交往，是个低调小心的人。即使在董承之乱期间，伏完都没有冒出头来。

“他怎么也掺和进来了？”陈群皱起眉头。

赵彦笑了笑。曹公麾下的人大多如此，于权谋之道所知颇熟，对经业反倒不大有兴趣。他给这位好友解释道：“伏完的先祖是伏生，今文《尚书》的开山之祖，因此伏家在儒林一向备受尊崇。少府这一次请他出马，也是为了壮大声势。”

陈群“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孔融这是打算借各地大族的声望造势，为今文派一振声威。作为颍川大姓，陈群清楚这些隐伏各地的士族力量，绝对不容轻觑。

赵彦没有继续说，其实孔融这次召集伏完、郑玄这些今文派的名宿，摆明了是要为难荀彧这个古文派——陈群和荀彧都是曹氏羽翼，又同为颍川出身，有些事情还是不说为好。

不过说到郑玄，赵彦就想到了他那个投身袁氏的大弟子荀谌；想到荀谌，立刻就联想到杨俊在听到这名字时的奇怪反应。赵彦自己也没想清楚其中关节，便把这件事说给陈群听。陈群听完，陷入了沉思。杨俊是受司空府征辟而来，事先经受过西曹掾的审查，如果他有问题，那么陈群的立场就会变得很尴尬。

忽然屋外连滚带爬地跑进一个小吏，连门都顾不得敲，满脸惊骇。

陈群面孔一板，肥厚的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案面：“我在谈话，什么事？”小吏跪在地上，语气惶然：“禀大人，刚才传来消息，袁绍的人把董承给劫走了！”

“怎么可能？董承不是被关在许都卫的天牢里么？”陈群一脸震惊。

小吏回答：“据说是许都卫把董承连夜转移到叶县，结果甫一出城即遭遇了袁家的刺客。”

“哗啦”一声，案几被掀翻在地。陈群腾地站起身来，怒不可遏：“郭奉孝，你好大的胆子！”

根据许都卫的说法，许都的雒阳旧臣太多，董承羁押此地，日久必会生变。所以满宠禀明郭祭酒与荀令君，派人把董承连夜运出城去，押往叶县隔绝，等曹公返许时再行判决。

囚车离开许都不久，便在路上遭遇了一大群身穿曹军衣甲的骑兵。这些骑兵声称是曹仁将军特意派来护卫的，囚车守卫不虞有他，放松了警惕，结果这些“曹军”在中途暴起发难，砍破囚笼把董承救了出去。根据在场幸存的人说，这些骑兵带有河北口音，恐怕是袁绍的人。

袁、曹此时在官渡对峙正炽，袁绍居然派遣一支骑兵杀到了许都城下劫走囚犯，这实在是一个令人咋舌的大胆行动。

陈群在西曹掾听到消息后，立刻中止了审讯，让赵彦先回去休息，然后匆匆赶到了尚书台。果然如他预料的那样，荀彧和满宠正在屋中商议，灯火通明，不断有小吏与军校进进出出，似乎对这起“意外”早有准备。

唯独郭嘉不在。

荀彧倒是没有丝毫藏私的意思，他把左右屏退只留满宠一人，然后把董承遇袭的事详细说给陈群听。陈群一听就听出其中味道不对，他也是阴老师的弟子，对这几位同学的手法可是再熟知不过了。

“河北离此路途遥远，这支骑兵是如何突破曹军封锁、毫无警兆地欺近许都的？他们又怎么能算得这么准，恰好在董承离开许都的当夜，便动手劫囚？”陈群大声质问道，把前方传回来的报告捏在手里用力抖动。尚书台的屋子并不大，他臃肿肥胖的身材一进来，立刻显得拥挤不堪。

面对陈群的质疑，满宠避实就虚地回答道：“我已知会曹仁将军，派兵前往追击。带队的是孙礼孙校尉，天亮之前，就会有回音。”陈群把报告重重扣在案子上，死死盯着满宠的眯缝眼，忽地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你的算盘。郭奉孝是不欲曹公背负杀董的骂名，所以故意让袁绍的人把这烫手山芋劫走吧？”

董承是汉室忠臣，天下皆知。如果曹氏杀他，会被有心人拿来大肆宣扬，政治上不免被动，还不如扔给袁绍。此时正是跟河北决战的节骨眼上，一点一滴的进退，都可能使双方的力量均衡发生改变，不得不慎重。

“长文，可以了。”在一旁的荀彧淡淡说了一句。这种想法只可意会，不必宣诸于口。

陈群却不肯示弱，他把声音放低了一些，语气却依然严厉：“文若，你有没有想过，董承被袁绍迎入营中以后，届时袁、董合流，号召天下讨伐主公，河北强兵压迫于外，雒阳故臣骚然于内，曹公该如何处之？”

这是一个相当尖锐的问题。陈群最不喜欢郭嘉的一点，就是他这种兵行险招的作风。这些寒门出身的穷酸子弟，为了博得功名，不惜甘冒大险把什么都押上去，赢则大胜，输则清光，如同一个赌徒。陈群是世家出身，对这种搏命式的投机一贯嗤之以鼻。

郭嘉赌输了，曹氏都会送去与他陪葬，这是陈群所不能容忍的；郭嘉赌赢了，军师祭酒一飞冲天，更是陈群所不愿见到的。

让陈群失望的是，荀彧对此一直保持着沉默，表明他也认同郭嘉的做法。陈群不太明白，荀彧作为颍川派的中流砥柱，是个稳重的人，为何会支持这种凶险的计划。这时候他才发现，这位君子师兄，似乎很难被看透。

陈群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没什么机会了，他勉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不甘，长长吐了口气：“好罢，这是许都卫的职权所在，随你们去折腾。可有一件事，我却要问个清楚。”

满宠歪了歪头，表示自己洗耳恭听。他对郭嘉之外的人，从来都是这一种态度，哪怕是面对荀彧也一样。陈群扫了他一眼：“郭嘉借袁绍的刀来劫走董承，势必要事先周密规划。我要知道，是谁与袁氏暗通款曲，联络的又是谁？”

陈群身为司空府掌管人事监察之职，这种与敌营交涉勾连的事——即便是为了用计——他必须要有所与闻，以便随时掌握动态，不致出现间敌者反被敌间的情形。

满宠道：“这边是靖安曹在负责，具体是谁要问郭祭酒了。”

陈群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许都卫只负责许都周边，在官渡与敌人一线接触的，是靖安曹，那是一个西曹掾也无法伸手进去的地方。

“那么那边呢？负责与你们接触的是谁？又是如何说服他配合行动的？”

“董承有一个在河北高层的联络人。我们扮做董承余党，主动建议劫囚，使那位联络人深信不疑，派来奇兵支援——只不过，那人的名字，大人你真的要听吗？”满宠有些挑衅地反问。陈群轻蔑地动了动眉毛，表示自己无所畏惧，让他继续说。

“那个人，叫做荀谌，荀友若。”

陈群霎时把目光转向荀彧，后者捋了捋胡须，温润的面孔微微流露出一丝无奈。

董承那老狐狸当初在许都卫的囚牢里抛出这个人名，果然是没安好心。陈群意识到，自己毕竟还是太冒失了。

第十章 郭嘉效应

1、

孙礼勒住缰绳，抬起右手让身后的人停步。随从举起火把，将大路附近的环境照亮，他朝四周扫视。地面上杂乱的马蹄印记、路旁雪地的拖迹、折断的树枝以及淡淡的血腥味，无不暗示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一次不算太激烈的战斗。

孙礼跳下马来，俯身仔细勘察了一番，忽然发现雪地里落着几张薄薄的东西。他走过去，一一捡起来，凑到火把前一看，发现是五张画像。他把这几页纸谨慎地揣起来，重新跨上马，马匹嘶鸣一声，调了个头驰骋而去。

在王越刺杀曹丕的事件中，孙礼挺身而出，赢得了曹仁的赞扬。他被破格拔擢为曲长，距离牙将只差一级。对大部分下层军官来说，曲长与牙将之间是一道鸿沟，许多人一生便止步于曲长一级。如果孙礼能够抓住机遇，跨过这条天堑，等待他的前途将无可限量。

孙礼最初在接到这个任命时，很是激动。可一个人的评价，却让他的心情跌落谷地：“靠杀女人和表演救小孩来换取高位，这样的事在本朝还是第一次呢。”那位刻薄评论者就是唐瑛，她与孙礼在许都街上狭路相逢的时候，说出这一番话来。孙礼无言以对，只能低头走开，再也高兴不起来。

这一天，孙礼在半夜突然被曹仁召见，要求他带着几十名骑兵连夜离开许都，去追击劫持了董承的袁军。孙礼在搞清楚任务以后，一阵苦笑，他先是追杀董妃，又追杀董承，看来自己与董家还真是有挣脱不开的孽缘。

唯一令他不解的是曹仁的要求，是让他带着两个人随行。这两个人一老一少，都骑不动马，必须坐马车，可这样一来，队伍的速度便无法提高。他提出疑问，曹仁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尽力而为。”

此时那一辆轻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路中，四周几名虎豹骑的人警惕地护卫着。孙礼把画像抓在手里，驱马赶到车旁。

“发生什么事了？”车里的一人问。

“回祭酒大人，卑职在前方发现一些痕迹，袁军似乎在这里发生了一场小冲突。”

“哦？”

郭嘉的身体朝前探了探，伸出车子。他的脸颊浮现出不太健康的红色，身上裹着的貂裘似乎也抵御不了寒气侵袭，整个人冷得微微发抖。

陈群把赵彦接走以后，郭嘉留在许都卫里与满宠聊天。当董承被劫的报告传到以后，他立刻召集了包括孙礼在内的一批精锐骑兵和一个老人，追出了许都。名义上，郭嘉是要去追击袁军奇袭部队，可实际上有什么打算，谁也不知道。

不过这个计划，在这里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按照郭嘉的推算，劫囚得手以后的袁军奇兵，应该全速向着北方逃窜，中间不会做任何停留。为了配合他们，郭嘉还特意让曹仁调开了所有的巡哨。

可是袁军为何在这里打了一仗？难道是遭遇了曹军的小巡逻队？

孙礼把他所看到的景象详细描述了一番，然后把怀里的几张画像交给郭嘉。郭嘉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一僵：“哎呀哎呀，我的运气……哦，不，是邓展这家伙的运气实在太差了。”

郭嘉咂咂嘴唇，他在看到画像的瞬间就想通了其中因果。邓展在温县一定有什么惊人发现，所以提前要赶回许都，结果恰好在半路遭遇了袁绍派来劫囚的奇兵。

这两件事都是郭嘉安排的，本来在时间上错开了一天。可邓展的自作主张，导致两件事正撞到了一起——如此的巧合，也只能归结为邓展运气不佳了。

好在邓展没忘记自己最关键的任务，出事前把画像扔在路旁雪堆里。袁绍军大概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没兴趣知道，这才让孙礼回收过来，算是完成了邓展他最后的使命。

“邓展的尸体呢？”

“没有尸体，只有这五张画像。”孙礼回答。

奇怪，袁军应该没有掩埋尸体的余裕，他们干嘛要带走邓展？郭嘉纵然智计通天，也想不出其中原因。他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对于这种无法判断的疑惑，想不通就很快放弃了，转而去看那画像。

郭嘉首先注意到，每一张的人像发髻偏右的地方，都有一个小小的墨勾，不仔细看不出。这墨勾看似闲笔偶落，实则是郭嘉与邓展约定的暗记。如此一来，倘若有心人想偷换，便一目了然。

确定了画师真伪以后，郭嘉才去看那画像。这五张纸皆是掩埋在雪中，已被雪水濡湿，墨迹洇开。其中三张画像的人脸很相似，其他两张的人脸轮廓与前三张略有不同。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画师是根据别人描述而绘，描述有详有略，因此执笔重现必有偏差。

郭嘉端详良久，觉得这人眉眼之间似曾相识，可印象又虚无缥缈，一旦试图想得再清晰些，印象便倏然消散。

难道杨平苦心孤诣要掩盖的真相，仅此而已？难道邓展连夜赶回许都的动机，也仅此而已？在画像上，郭嘉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郭嘉把纸叠好揣起来，决定把这件事先搁置，他不想因为这个意外打乱正事。

这时一阵寒风吹过，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把身上的衣服裹紧。孙礼有些焦虑地望向郭嘉，他们出发时就耽搁很久了，如果在这个地方多做停留，只怕那些袁军早跑得没踪影了。

“奉孝，你大半夜的把老夫叫出城来，到底是为了什么？”郭嘉身旁的老人忽然问道，语气里有淡淡的不满。

郭嘉摆出无奈的表情：“您也看到了，我这不也是才捡到嘛，顺便问问而已。咱们的正经事，还是车骑将军。他与你我关系都不浅，国家勋贵，不可任由落入贼手。”说完他手指头往远处的黑暗勾了一勾。在他们视线所不能及的远方，淳于琼的骑兵正风驰电掣地奔跑着。

他话是这么说，却一点也不着急。老人佝偻在马车上，也把视线投入到那片黑暗中：“河北骑兵这么快的脚程，你拖着我一个老朽，怎么追？”

“您追不上，可是徐福追得上嘛。”郭嘉爽朗地笑起来，笑到后来又连连咳嗽了数声。老人神色先是一凝，旋即又舒展开来：“郭祭酒你这回漏夜追击，果然是狩人之意不在狐。”

“不把您请出城，他怎么会出来呢？”郭嘉拍拍车辕，示意轻车可以继续前进了，然后侧过头来，细心地把老人膝前的毯子往上掖了掖：“杨家在平乱之中居功阙伟，曹公开心得很。这次袁绍劫囚，兹事体大，自然也得借重您的力量，方显朝廷之团结嘛。”

你肯借出力量去追董承，显示的是朝廷团结。言外之意，你若是不肯，自然就是跟朝廷不团结了。跟朝廷不是一条心，就是跟曹公作对。跟曹公作对，那么这次董承被劫之事，一定也脱不了干系。

老人几乎在一瞬间就听懂了郭嘉的言外之意。这是自己儿子冒进之后，郭嘉所做出的反击。郭嘉把老人大半夜硬拽出城来，就是想施加压力，把徐福握在手里——他连等到天亮都不肯。看来这一次，徐福很难继续待在许都了。

更令老人惊佩的是，他相信这次郭嘉故意放走董承，一定还有更深远的用意，剥夺杨家的武力，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他对身旁这个年轻人的手段，从来没有低估过。

“郭祭酒打算如何借重？”杨彪问道。目前来看，郭嘉只是打算借徐福敲打一下杨修，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为了汉室和刘协的安危，杨彪只能选择壮士断腕。

听到杨彪的回答，郭嘉得意地拍了拍手掌，仿佛刚刚写就一篇华丽的大赋。

“我要他变成我在官渡的一把刀。”

2、

郭嘉和杨彪达成协议的同时，在距离他们大约数里之外的树林里，司马朗满头大汗地搀扶着一个人，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前进着。

司马朗搀扶的那人神智清醒，就是脸色不大好。他的腿上被一把匕首深深插入，肉外只留刀柄，这种伤势不敢轻拔，只得用布条草草扎起，布条已经被鲜血浸染了大半。

“仲达，你撑得住么？”司马朗关切地问道。

司马懿咬紧牙关，强忍着大腿传来的剧痛：“放心，死不了。”他的表情因疼痛而有些扭曲，双目更显出几分狠戾，就像是一头负伤的雪原孤狼。在刚才的狙击战中，司马懿不惜暴露自己的位置来吸引邓展注意力，成功地让司马朗发箭得手，但邓展最后的反击也刺中了司马懿的腿部。

司马朗焦虑地看了眼司马懿腿上的伤口，感叹道：“那家伙不亏是虎豹骑的精锐，临死前还要反咬一口。”

“他生死与否，可还不知道呢。”司马懿摇摇头，吸着凉气挪动另外一只完好的脚。

虽然司马朗成功地射中了邓展，可在他们走过去确认生死之前，突然半路杀出一队古怪的马队。司马兄弟势单力薄，只能先退隐到远处。可他们没想到的是，马队的首领居然把邓展也带走了。

“肯定没问题，都穿胸了，邓展一定是死了。”司马朗满怀自信，“不过你说，那些带走邓展的是什么人？曹军么？”

“不像。如果是曹军的巡逻队，应该第一时间下马四处搜索凶手才是。他们鬼鬼祟祟，根本无心停留，像有什么急事。八成和咱们一样，没安好心。不过咱们也得赶紧离开，说不定一会儿曹军大队人马就追上来了。”

司马懿虽然负伤，头脑却很清楚。司马朗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憨厚地笑了笑，随即又变得忧心忡忡：“果然和父亲说的一样，这许都云波诡诈，处处透着居心叵测——哎，看来杨平惹出了不小的麻烦啊。”

听到这个名字，司马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哼，那个自以为仁德的蠢材，惹出来乱子，还要咱们来给他擦屁股。”说完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司马朗连忙紧拽住弟弟的胳膊，用力托起，好让他的伤腿离开地面，嘴里低声嘟囔着：“明明拽着我连夜追击的人是你……”

“我是怕他连累了咱们司马家！”

司马懿大声反驳，一不留神脚下又一滑，疼得倒抽凉气。

前一天，邓展登门拜访司马家，说杨氏父子在半路被盗匪劫掠，杨俊臂断，杨平身死，需要画像来辨认尸首。听到这个消息，司马家的人都非常吃惊，无不伤心流涕。唯独司马懿觉出味道不对，他出去打听了一圈，发现邓展在登门前，已经偷偷接触了司马府和温县的几个下人，绘出了数张画像。

司马懿找到还在为杨平之死哭泣的司马朗，说出自己的疑惑。司马懿认为，如果只是普通劫杀，不会出动虎豹骑的军人来温县报信，更不会在拜访司马家之前偷偷摸摸地不告而查。何况这个人连杨俊的亲笔信都没带一份，事有反常必为妖。

虽然司马懿不清楚许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判断，杨平一定还没有死，只是出于某种苦衷改换了身份。

那五张画像里，有四张都是杨平的真实相貌，只有第五张出自司马懿的有意误导，和杨平一点都不像。邓展一定也发现了这其中的异状，所以才决定连夜返回。一旦他把这些画像带回去，稍做对比，杨平和司马家都会陷入大麻烦。

于是他们兄弟俩备弓带箭，在邓展离开温县后也尾随而出，利用熟悉地理的优势抄小路拼命追赶，总算是在邓展进入许都前截住了他。

那支马队离开的时候带走了邓展，却对散落在地上的画像毫无兴趣，司马兄弟趁机把它们搜罗在手。司马朗本想把它们付之一炬，但却被司马懿拦住了。司马懿说烧掉是没用的，如果曹氏没有拿到画像，还会继续派人来温县调查，直到查明白为止。为了彻底消除曹氏的疑心，必须让他们捡到这五张画像，并相信它们没有问题。

这件工作不比狙杀邓展更容易。司马兄弟出发的太匆忙，没有带笔墨，无法涂抹——就算有笔墨，司马懿也不敢篡改，这种东西，肯定会隐藏着外人不知的外号，擅自改动只会徒增怀疑。

但最后司马懿还是忍着伤痛想出了办法，然后他们把五张纸半埋在雪里，这才离开。

“许都的人不会发现什么破绽吧？那边能人可不少。”司马朗有些担心地唠叨了一句。他们此时已经快接近拴马的树林，只要到了那里，就有烧酒和食物可以补充体力。司马懿的脸色已经冻得煞青，脚步虚浮，体力支撑不了多久了。司马朗只能一直跟他说话，让他保持清醒。

听到哥哥质疑，司马懿挣扎着抬起头来：“绝不会，这可是我做的手脚。义和的相貌，绝无法从这五张图里看出来。”

“仲达，你何以那么笃定义和没死……”

听到这个问题，司马懿摇了摇头：“我不确定。也许那家伙已经死了，也许没死。如果他没死，咱们这一趟苦差事算是有所值；如果他已经死了——”年轻人的脖子像狼一样迅捷地转向许都方向，“我会让整个曹家给他陪葬。”

说完他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淳于琼把沾在胡须上的露水捋掉，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顺手把铁盔从头上摘下来，掼到草地上。这是曹军铁匠打造的，比袁军的手艺差太多了，盔边的毛刺都未加打磨，把他的额角磨出浅浅的血痕。

在淳于琼的前方两里不到就有一条河流，他们已能听到“哗哗”的水声。只要接应的船只及时赶到，他们在两个时辰之内便可以进入袁军控制地域，这次行动就算是大获成功。淳于琼身后的骑士们个个疲惫不堪，但保持着高昂的士气。昨天夜里和今天整整一个白天，他们在曹军大军的夹缝里来回钻行，昼伏夜出，奇迹般地没有引来任何注意。

“将军此次袭许，立下奇功，声名必会响震四方。”副将韩莒子兴奋地说。淳于琼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用鞭梢拨弄着坐骑耳朵，眼神充满落寞。

按说淳于琼是不必亲自来冒这个险的。他曾是灵帝朝西园八校尉之一的右校尉，与袁绍、曹操平起平坐，地位尊崇。后来他一直追随袁绍，在军中地位超然，这么一位高级将领，根本用不着亲赴险地。

但淳于琼自己非常想去。

奇劫许都的计划一提出，淳于琼就自告奋勇，表示要亲自带兵前去。淳于琼跟那些为了功名或者财货的庸碌将领不同，别人是为了胜利而冒险，而他纯粹只是为了冒险而冒险，巴不得每天能有一次惊险刺激的行动，好让自己快要生锈的筋骨活动一下。

当年建议袁绍杀入宫中为大将军何进报仇的，正是淳于琼——他不是出于政略或者军略的考虑，只是单纯喜欢刺激，越是险象环生的地方就越兴奋，这已经变成了他的人生享受，欲罢不能。

对淳于琼的毛遂自荐，沮授劝不住，审配和郭图也劝不住，甚至连袁绍都劝不住，最后只得勉为其难地准许。于是淳于琼带着麾下精骑，换上曹军的装备，兴冲冲地奔许都而去。可是出乎淳于琼的意料，这次行动太顺利了，一仗都没有打。他憋了一身的杀气无处发泄，心中不免有些郁闷。

唯一让淳于琼感到欣慰的是，这次居然在半路遭逢了邓展，还把他活着带回军中，算是个意外收获。

“那两个人状况怎么样？”淳于琼问。

他说的两个人是董承和邓展，两个人都在队伍仅有的一辆马车上。韩莒子回答说，前者精神还好，只是离开许都以后一直一言不发；后者也保持着沉默，因为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一度被护卫的人疑心已经死了。

淳于琼下马，走到马车旁边掀开布帘，亲自检查了一下邓展的伤势。他惊异地发现，这人的生命力真是顽强，马车的连续颠簸居然没有把伤口震裂，也没有恶化。虽然邓展仍旧处于昏迷状态，但如果马上得到良好的看护与治疗，他应该能撑过这一关。

韩莒子开口问道：“将军您为何不辞辛苦把这个人带在身边？”自从淳于琼决定把这个被弓箭穿胸的半死鬼带在身边以后，他就满腹疑窦。此前这支队伍一直处于危险境地中，他没有多嘴，现在眼看就返回安全地带了，他终于忍不住了。

淳于琼看了韩莒子一眼：“你觉得对一个仇人来说，最残忍的报复是什么？”

“呃……杀死他吧？”

“你错了，”淳于琼从铠甲缝隙里掏出一只跳蚤，扔进嘴里用力一咬，“是给他施舍一份无法拒绝的大恩情，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偿还。”

韩莒子恍然大悟：“原来将军是要施恩与……”

“你又错了。”淳于琼愤愤地打断他的话，“他的仇人是我，当年施大恩给我的却是他。”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鸣镝声响，交谈中止了。淳于琼和韩莒子重新跨上马，朝着河边飞奔而去。他们看到两条木船从河流上游偷偷摸摸地飘过来，船头打着苏家的旗号。苏家是中山豪商，生意遍布诸州，在南皮、许都、徐州等地都有营生，打他们家的旗号不会引起曹军怀疑。

木船开到南岸，寻了一处水浅之处停住了船。淳于琼隔水与他们对了几句话，确认是袁军派来接应的人，这才把其他人叫过来。董承和邓展被两名膀大腰圆的骑士抱着涉水登船，那辆马车运不上来，被就地拆散掩埋。

淳于琼最后一个上船，他遗憾地朝着南岸望了望，朝船老大做了个开船的手势。木船顺流而下，走出约莫二三十里路，缓缓靠近北岸，在一处隐蔽的简易码头停船。

码头上早已有一个人等候在那里，淳于琼认出是沮授。他这个人生得很有特点，身材颀长瘦直，头却特别大且扁，远远望去好像一枚牢牢钉在码头上的大钉子。此时沮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木船竹简靠岸，却没有露出任何急躁的神情。一直到水手把木船搭到岸边，系好缆绳，沮授才不疾不徐地踏上搭板，把淳于琼迎上码头。

沮授在袁绍军中任奋威将军，掌管监军之职，上可管将，下可调兵，权势极大，就连情报工作也兼有一部分放在他手下。这一次劫持董承的计划，是沮授一手策划，他亲临战线迎接，足见重视。

沮授是冀州一系的中流砥柱，跟淳于琼不是很对付。所以淳于琼见到他，没有多做寒暄，只是一抱拳道：“公与，人我给你带回来啦。”

“辛苦将军了。”沮授从怀里取出画像，远远对着董承打量一番，然后淡淡一笑，也抱拳道：“这一份深入敌后的奇功，将军算是得着了。”

“公与你说笑了。什么奇功，不过是带了个老头回来而已。”淳于琼意兴阑珊地摸了摸鼻头。

“将军这就不懂了。有车骑将军现身说法，曹贼卑侮汉室、欺凌中枢的劣迹，便可昭告天下，于袁公大业大有好处。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呵呵。”

沮授这两声干笑有些生硬，淳于琼瞥了他一眼，心里不由得“呸”了一声。

这两个人在袁绍营中，一贯政见不合。淳于琼认为军队就是一切，刀锋胜过言语；而沮授论调持重，一向不大主张轻动兵戈，倾向于用政治手段解决问题。

当初沮授曾经提议袁绍把天子接来南皮，挟天子以讨不庭，在政治上立于不败之地。这种提议在自由惯了的淳于琼看来，纯属自找麻烦，束手缚脚，远不如真刀真枪去讨伐来得爽快，因此极力反对。最后淳于琼联合颍川派和南阳派，愣是把此事搅黄，从此两个人交恶。

这次劫持董承，显然是沮授又打算用“娘娘腔儿”的手段来打击曹操。淳于琼虽然自告奋勇前往执行，但他的目的只是享受刺激，并不表示对沮授的认同。

淳于琼固然看沮授不顺眼，沮授对这位莽夫亦是腹诽颇多。他亲自跑来码头迎接，正是因为不放心——说实在的，沮授一看到淳于琼那硕大的鼻子，就忍不住牢骚满腹。当年如果淳于琼没有从中作梗，让他把天子迎来南皮，只怕曹操如今早已俯首请降了，哪里还用得着费尽心思去抢董承？

“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袁公周围的小人和蠢材，未免太多了些。”沮授不无愤慨地想。他一半精力在为袁绍主公出谋划策，另外一半精力消耗在确保这些主意不被那些白痴干扰。这让他很疲惫。

两位政敌皮里阳秋地寒暄了一番，沮授表示该去迎接车骑将军了，淳于琼连忙吩咐手下人把老人搀过来。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董承突然之间面色变得惨白，他推开搀扶着的士兵，朝着淳于琼和沮授跑来。士兵们试图拽住这位老人，但居然被他挣脱。沮授也吓了一跳，董承在他的计划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可不能有什么闪失。他和淳于琼张开双臂，小跑几步，把跃上码头的董承一下按住。

“董将军，你莫要怕，你已安全了。”沮授安抚他。董承没理睬他，赤红的双眼扫视着码头上，近乎疯狂地喊道：“荀谌，荀谌来了没有？”

沮授听到这名字，先是一愣，旋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等您抵达南皮的时候，自然会安排您见荀大人。”董承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我要马上见到他！马上！不然来不及了！”沮授有些微微的不快，觉得这位车骑将军架子是不是太大了点儿，一个流亡的罪臣，居然还颐指气使。他伸出手掌，按在董承胸膛想让他尽快把情绪平复下来。

当他的手掌一接触董承前胸，董承突然浑身一震，从口中喷出一股鲜血，登时把沮授喷成一个血葫芦。沮授一下子吓呆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是淳于琼反应迅速，伸出大手一把将沮授拨开，去揪董承的衣襟。

这一抓，居然抓空了。董承喷血之后，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码头木排之上，身躯蜷缩像只虾米，四肢不断剧烈抽搐。淳于琼眉头大皱，董承之前都还正常，这才刚过河不久，便有怪病发作，实在是太蹊跷了。

淳于琼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他推了推呆若木鸡的沮授，催促他赶快过去。沮授是负责接应的人，如果董承有什么遗言，只有他有资格听取。

他勉为其难地凑过去，看董承的死活。董承突然昂起头，野兽一般吼着：“荀谌！荀谌！”每喊一声，他的嘴里都要涌出许多鲜血。码头上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老人在疯狂地燃烧着自己最后的生命，试图说出些什么。

沮授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把董承扶起半个身子。董承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剧烈地喘息道：“荀谌！他……到底在哪里！”沮授无奈地环顾四周，然后凑到董承耳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周围的人包括淳于琼都听不清。

董承瞪大了眼睛，捏住郭图的手臂又紧了几分：“你们……他们……郭……”

沮授听到他喊出“郭”字，但不知道这个郭字指的是谁。他俯身想再多问一句，董承的躯体突然一阵剧烈抽搐，然后整个人完全安静下来。

沮授抹了抹脸上的鲜血，脑子一片混乱。董承是袁曹大战前的关键一环，他们为此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如果董承出了什么问题，那可要惹出大乱子的。

淳于琼踱着步子走过来，董承扭曲的五官表明，他死得极其痛苦。对董承的意外身亡，淳于琼可一点都不沮丧。董承生死与否，那是文官们需要操心的事情。对他来说，这趟乏味的劫囚之旅在结尾居然翻出新的变故，这才是最好玩的部分。他有些兴奋地捏了捏胡子，眼神变得闪亮。

这老头似乎是服了延时的毒药，一直到这会儿才发作。这一路上淳于琼亲自监督，他没沾什么可疑的食物，这么说，他是在被送出许都前就被下了毒。这么一推想，难道说，曹氏是故意让董承被他们劫走？难怪一路上都没有曹军的追兵啊……

从董承的反应来看，他恐怕自己都不知情。一直到刚才毒药发作，他才急于找荀谌，大概是要交代一些重要的事吧？可惜毒药的烈性，让董承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了。

淳于琼激动地琢磨着，心想要不要再渡回南岸一探究竟。忽然他看到董承弯曲的指尖有些异样，凑近一看，发现他在临终前，用手指蘸着血在码头木板上写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写得潦草不堪，却让淳于琼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3、

刘协一大早刚起床，冷寿光就匆匆入禀，说荀彧在外等候觐见。刘协在伏寿的服侍下穿好衣袍，用青盐草草漱了口。临出去前，伏寿叮嘱他，说荀彧这么早就过来拜见，许都一定有大事发生，让他做好心理准备。她有些忧心忡忡，最近许都的“大事”未免多了点，不知孱弱的汉室到底还能承受多少打击。

“无论发生什么事，总不会比现在更糟就是了。”刘协安慰伏寿。伏寿尽管心事重重，还是被他这句自嘲逗笑了，丰润的嘴唇弯成弧形，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伏寿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用衣袖掩住嘴，恨恨地瞪了自己的夫君一眼。

刘协“哈哈”笑了一声，双手快速在胸前拉伸数次，然后转身步出外堂。经历了反复数重的压抑、惊惧、愤怒与迷茫之后，他已逐渐从紧张状态中松弛下来，开始适应自己的角色——准确地说，不是适应，而是让自己的本性自然流露，与大汉天子这个角色慢慢融合。正如杨修所说，他不是他哥哥，不需要勉强去扮演一个不熟悉的人，遵从本心便已足够。

刘协走到外堂，与荀彧各执君臣之礼。然后荀彧告诉天子，车骑将军董承昨晚押运出许，结果途中被一伙强梁劫走了，劫持者很可能是来自于河北袁氏。

刘协听到这个消息，先是惊愕，旋即陷入沉思。以郭嘉、满宠行事之缜密，居然让要犯在许都附近被劫走，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这件事更像是他们有意为之。可是目的何在呢？

“派人去追了吗？”刘协问。

“曹将军已遣精骑前往追击，两三日内即有回报。”荀彧没有透露郭嘉与杨彪随行的细节，他认为没必要多此一举。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另外一件事。

“袁太尉是举，悖法蔑礼，请陛下颁旨予以训诫。”

“天子训诫啊……”刘协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锦盒。锦盒内盛放的乃是传国玉玺，汉室权威的象征。这枚玉玺自从被送还许都之后，一直掌握在天子手中。曹氏若要借中枢以令诸侯，形式上必须得请示天子，用宝后方可视为朝廷意志，行文传檄。汉室最后的尊严，就靠这么一点可怜的权柄支撑着。

“可该给他什么训诫呢？”刘协试探着问。

荀彧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已经写满墨字的诏纸，双手捧着递给天子：“尚书台已拟好制文，请陛下垂目。”刘协接过制文展卷一读，不由得心中暗暗佩服。

这一篇制文写的文采斐然，滴水不漏，以天子口吻反复质问，为何袁军兵至许都而不觐见？为何路遇朝廷车马而不避道？为何擅邀朝中大臣北上而不知会天子？一连串问了十几个问题，无一字涉董承谋逆之事，无一字指斥袁绍，但字字诛心，把袁绍勾勒成了一个劫持重臣、居心叵测的奸贼，偏还教人无从指摘。

刘协注意到，这篇制文的最后一段说：董承主动请辞回乡，结果袁绍不体恤老人的心意，强邀至河北，董将军一定心生思乡之情，万一身体出了什么问题，该如何是好？

明明追兵还没返回许都，这封制文里却已预见到董承在河北心情郁卒，以致“身体出问题”，这其中的暗示，可是有些过于明显了。

董承不能死在许都，不能死在曹氏手上，那样他便成了英雄。所以郭嘉故意放董归袁，把这烫手山芋丢到河北。可怜袁绍喜孜孜地满心以为是块肥肉，吃到嘴里才会发现是块硌牙的骨头。

郭嘉不是借刀杀人，而是把人推到袁绍怀里，再偷偷补上一刀。要知道，一个活董承，对袁绍来说极具价值，但一个死的董承，却是一盆避之不及的脏水。

董承一死，天下之人不免暗自揣测。刘表、公孙度、马腾、蹋顿等一方豪强纵有相助之心，也会心生踟蹰；袁氏四州里暗藏的韩馥、公孙瓒旧部和黑山贼余党更是会蠢蠢欲动，袁绍在政治上立陷被动。

刘协在伏寿、杨修等人的帮助下，开始努力用朝堂的思维去看待事物。他惊讶地发现，在这种冷酷的思考法则之内，人命几乎不占分量，可以轻易被舍弃或交换。眼下这篇制文及其背后隐藏的意义，是一个最好的注脚。

“真是好文采，不知出自何人手笔？”刘协把制书放到膝前，半是讽刺，半是真心地称赞道。

“是军师祭酒的掾属，叫徐干。”荀彧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陛下也许应该知道，他会接替满宠任许令之职。”

“哦？满宠怎么了？”刘协一愣，他可还记得那张蛇一样的麻脸。

“此次车骑将军被劫，许都卫难辞其咎。只是朝廷正在用人之际，经司空府与尚书台议定，满宠将被调往汝南李通将军麾下，戴罪立功。”

这头阴恻恻的夜枭，终于要离开许都了。刘协咂了咂嘴。他对许都卫没有那么刻骨铭心的敬畏，但也知道满宠的可怕，他的离开，会让许都许多人大大地松一口气。

刘协不知道郭嘉为何把这一位干员调离许都，也许是汝南真的有麻烦，也许是来自于之前曹丕和卞夫人的压力，如果是后者，说明杨修的手段还是奏效了。

至于那个接替他的徐干，刘协完全不了解，他决定回头去问一下伏寿或者杨修，那人再有手段，总不会比满宠还难对付吧？

冷寿光为刘协捧来朱胶印泥，然后打开锦盒，取出玉玺去蘸印泥，却被刘协拦住。刘协说还是我来吧，伸手接过玉玺，亲自在制文上钤盖了个端正的红印。既然汉室没有拒绝的权力，索性表现的大方些。在过去的几年里，汉室一直担当着曹氏喉舌的角色，也不差这一次。

“朕也只有这件事能做，何不亲力亲为呢？”刘协拍了拍手，把文书交还荀彧。

听到这句话，荀彧捧制文的手稍微颤抖了一下，素净的面孔微妙地起了变化，好似一阵风吹过水面，掀起阵阵涟漪。他把制文小心地搁在一旁，轻声问道：“陛下，是否觉得臣跋扈？”

声音不大，但听到刘协耳朵里却不啻一声惊雷。当朝的尚书令，居然在问天子自己是否太跋扈？这为未免太离奇了。

当年大将军梁冀，把持朝政，被质帝面斥为“跋扈将军”，乃至恼羞成怒，毒杀皇帝。至此“跋扈”一词，专为欺主权臣而备。若单以行为而论，荀彧事先代天子拟制文，再请玺用宝，不容说半个不字，比起梁冀、霍光、王莽等人的跋扈来说不遑多让。

但当刘协望向荀彧的时候，他看到的却是一张痛苦、自责的脸。荀彧在极力控制着情绪，可微微抽搐的嘴角、疲惫的眼边与不经意间蹙耸的长眉，朝不同方向牵扯着他温润如玉的面孔，令他在一瞬间皱纹丛生，老去不止十岁。

“荀令君，你这是……”刘协被吓了一跳，双手局促地放在几案上。不知该怎么摆放才好。

“臣，是否跋扈？”荀彧又轻轻问了一句，伏下身子，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同时闭上双眼。他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此时的荀彧，根本不敢与天子对视，生怕天子吐露出一个他早已知道的答案。

刘协不知道，他刚才那一句不经意的自嘲，像一把沉重船锚被抛入江底，荀彧本已尘封的痛苦被震荡而起，泛出水面。

荀彧自幼所学，都是王佐之术；所立的志向，皆是姜尚、张良之俦。未出仕时，乡党名士无不称誉；出仕曹公之后，更是一帆风顺。为了实现自己对汉室的忠诚，他还一手策划，在许都迎回了天子，解汉室之危于倒悬。

如今他已贵为朝廷尚书令，又是曹公最可信赖的肱股之臣。可越是风光，荀彧发觉离自己的理想越遥远。一门心思地隔绝汉室，一门心思地告诫雒阳系不要与曹公对抗，看似是出自爱护之心，可荀彧忽然发觉自己的所作所为，非但不是自己心目中的名臣所为，反与史书中那些权奸越发相似。

可荀彧没有选择，他只能把不安禁锢起来，埋首于案牍之间，不去细想自己这份忠诚究竟几分向着曹公，几分向着汉室。

今天早上，满宠告诉他，董承已被顺利地“劫出”许都，计划一如筹画。荀彧突然发觉，自己非但毫不舒心，反而一阵没来由地心虚。他知道，以传统的标准来看，那位车骑将军是忠，自己是奸。

荀彧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批准使用这么一种卑劣下作的伎俩，来打击政敌。他一直试图回避的忠奸之辩，随着董承的离去，逐渐付出沉默的水面。荀彧从那时开始，便处于一种惶惑不安的状态。当刘协不经意地说出那句自嘲时，他再也无法承受重压，不得不伏在地上，向天子问出了一个可能导致自己身败名裂的问题。

“臣，是否跋扈？”荀彧第三次发问。他是在借着向天子发问的机会，拷问自己。

刘协愕然地看着这位尚书令，突然意识到，荀彧的痛苦，与自己是何等相似。他们都身处在一个不情愿的环境之下，扮演着与本心相违的角色。

略作思忖，刘协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右手有节奏地拍打着玉玺，用舒缓而奇妙的声调咏道：“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芷。”

荀彧昂起头来，对天子的这个回答有些意外。这是《离骚经》里的句子，说的是屈原因佩带蕙草、白芷等高洁之物，而成为奸人攻谇的口实，隐喻三闾大夫守正不移，为朝中所不容。

汉代治经学章句者，对此无不熟极而流。可天子为何忽然吟出这样的句子？尚书令何等聪慧，只困惑了数息，便洞悉了其中暗示。天子挑选此句吟诵，意义含蓄而清晰——朕知道你本心清白，只是为奸人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当下环境，无论荀彧还是天子，都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传出去将是一场政治大灾难。天子能体察到这一苦衷，便以这种方式隐晦地予以安抚，让荀彧一时感动莫名。

但埋藏在其中的深意，却不止这些。“既替余以蕙纕兮，又申之以揽芷”的下一句，是“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尤未悔”。荀彧闻弦乐而知雅歌，知道天子的本意，其实是落在这未曾咏出来的一句上。

心之所善，岂不就是王佐之道？九死未悔，岂不就是效忠汉室？这个劝诫太敏感了，不得不把它深深埋藏在辞赋之中，让人去细细品味。

这种温和而含蓄的手法，天子在从前可从未表露过。

“是臣一时失态了。”荀彧缓缓起身，深吸一口气，把适才流露出的情绪全数敛回，又变回那位清雅淡然的尚书令。至于心结是否解开，又该如何抉择，则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陛下您可变了不少。”荀彧感慨地说。

之前的天子是一个阴冷、隐忍的年轻人，从来不苟言笑，喜欢用一种平静而危险的眼神观察他们这些曹氏心腹，像是一个孱弱的复仇者；而现在天子变得温和多了，言谈举止更加圆柔。

荀彧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何而来，但他确实从心底期望天子是这样一个人。这种潜藏着的期望，从某种程度上冲淡了他的疑虑。

两个人默契地把刚才的话题跳过，随便闲聊了些别的。刘协忽然不经意地问道：“曹司空与袁太尉行将交锋，何者占优？”荀彧答道：“郭祭酒曾进言曹公，说我军有十胜，袁绍有十败。”刘协道：“‘十胜十败论’朕已经看过了，写得很好，不过有些避实就虚，未免空泛。若以实数比较，是否曹公处于劣势？”

荀彧一时无言。天子所言确为实情，河北地广人稠，十分富庶。此次袁绍倾巢而来，无论兵力还是所携粮草辎重，皆远胜曹军。若非如此，荀彧也就不必在许都拼了命往前线调集兵员物资了。

只是天子忽然问起这个，不知有何用意。以他的智慧，该知道无论曹袁谁获得胜利，汉室的情形都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到改变，甚至可能会更糟糕——袁绍对汉室的轻蔑程度，还在曹公之上。

荀彧斟酌再三回答：“我军有大义在手，袁军不及。”。言外之意，除了大义，其他方面曹操都是不如袁绍的。荀彧说了实话，也是对天子刚才的回报。

刘协把玉玺重新放入锦盒：“荀令君，朕忽然有个想法，你可否问问曹公，看是否可行？”

在一旁的冷寿光面无表情，眼神却是一凛。这位性格柔弱的天子，居然已经开始学着操弄人心了。刚才君臣一番交心，让荀彧感激无余，此时趁机开口，让尚书令连一个不字都不忍说出来。

“陛下请说。”荀彧果然没有迟疑。

刘协眼神里隐隐有些兴奋。这是他当了皇帝之后第一次主动提出建议：“朕想御驾亲征，赴官渡为曹公助力。”

荀彧听到这个要求，一下子呆住了。

4、

同时发呆的，还有赵彦。

他此时躺在自己家的木榻上，右手枕住脑袋，左手高举着一样东西仔细端详。

昨天晚上陈群听到许都卫那边出了变故以后，匆匆赶了过去。赵彦在西曹掾等到天亮，一个小吏过来告诉他，可以回家了。赵彦问陈群跑哪里去了，小吏说他一直在尚书台议事没出来过,什么事却不肯说。

赵彦回家以后，用井水洗了把脸，关好门窗，这才把那件在皇城废墟里找到的东西拿出来。

这是一片狭长白绢布，边缘已经烧得焦黄。从形状能看得出，它曾经属于某一件中衣的衣袖部分。

朝廷的东、西织室例由少府管理，赵彦跟着孔融，也曾对帛缯之事下过一番功夫。从烧焦的丝线断头，他辨认出这片残绢质地是双丝细缣，出自民间织工，所以丝质微微泛黄，远不及官织的蜀缣和临淄缣细腻柔滑。

织一丈“双丝细缣”所耗生丝，是普通织物的两倍，而且工艺繁复，很容易抽丝泛黄，行话谓之“破黄”,卖不出好价格，所以民间很少生产。最近十来年，天下纷乱，蜀道不通，中原特定几个地方才开始有织户尝试生产这种细缣，供给当地大族。

天子从雒阳迁至长安，再迁至许都，这一路上颠沛流离。赵彦可以肯定，汉室所用帛物，要么是从宫里带走的正宗蜀产细缣，要么是曹氏进献的普通丝帛，断无可能使用私产的“双丝细缣”。董妃就曾经对赵彦抱怨过，说堂堂汉室现在连匹像样子的织物都拿不出来，只能穿曹氏送的破烂。

而他居然在寝殿的废墟里发现了民间“双丝细缣”质地的中衣，这说明，至少有一个外人曾经进入过寝殿。这人要么穿着这件衣服，要么带着这件衣服，但他在离开时，肯定没带走。

直觉告诉赵彦，这件事与董妃的嘱托密切相关。

赵彦高举着绢布来回看，忽然动作一僵，一轱辘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扯住绢布两头，把它举到窗边。这时候已经接近巳时，日头正高，一道光线从窗边射进来，透过绢布照入赵彦的眼睛。

借着光照，他能勉强看到帛布内里经纬交错的纹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四根纤细的丝线巧妙交汇，构成一个菱形织纹，不瞪大眼睛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不同产地的织工会在布匹上留一个专属记号，方便分货贩卖，万一有什么纠纷，也可以籍此追查。比较知名的官家和民间织室，都会在少府留有记录，哪个记号对应哪地的织工一目了然。

赵彦记得，孔融就任少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议重整朝廷内档，并得到了荀彧的大力支持，从雒阳、长安等地回收了一大批残缺不全的历代文书案卷。这些文书都被囤积在距离皇宫不远的库房里，除了孔融没事进去翻腾一圈以外，乏人问津。想到这里，赵彦在榻上待不住了，赶紧穿好衣袍，推门出去。

他们家仆役很奇怪，主人出去一夜不说，怎么回来才待了半天，就急急忙忙又要出去？他想询问，却被赵彦狠狠推开。再一定神，主人已经跑出大门，连门都没关。

好不容易捻到一点线头，可绝不能轻易放过。赵彦望了望天上有些刺眼的大火球，在路人的注视下狂奔起来。

他飞快地跑过一条条街道，一刻都不肯放缓。当他即将穿过两条街道交叉的十字路口时，从左侧突然冲出一辆马车。马车车夫见势不妙，及时拉住了缰绳，辕马前蹄抬起，发出不满的嘶鸣声。这一人一车堪堪交错，马车车轮上甩出一串雪泥浆，在赵彦背后划出一道灰印。赵彦看都没看，加速往前跑去。

“咦？那不是赵彦么？”郭嘉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手搭凉棚，若有所思地看着赵彦消失的背影。他把脑袋缩回去，摸摸下巴：“一大早就在城里跑步健身，身体好可真叫人羡慕呀。你说对吧？杨公？”

杨彪坐在另外一侧，闭目不语。他年纪太大了，又在外头折腾了大半夜，已经疲惫不堪。郭嘉看他这一副神态，知趣地闭上了嘴。

马车一直到了杨府大门口才停下来。郭嘉和杨彪还没下车，杨府大门忽然打开，杨修从里面急匆匆地迎出来。

杨彪望着自己儿子，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知是想告诉他自己已无能为力，还是试图告诫他不要继续招惹郭嘉。可这个细微的暗示，让杨修更加忿怒，他的脸上腾地升起毫不掩饰的怒火。

“父亲！”

杨彪抬头阻止杨修继续说下去：“董承被劫，北方局势只怕不稳。所以徐福这次会跟郭祭酒北上抗袁，算做咱们杨家臂助汉室之功。”

他一句话，就让杨修明白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郭嘉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杨修在早上才听到风声，说满宠可能不会继续担任许都令的职务，要外放汝南。他开始以为是自己的手段奏效，可现在听到父亲这么说，才意识到情况绝非那么乐观。

表面看，满宠被迫去职，徐福无奈北上，双方各输一招，曹氏拿一个许都令换了一个布衣武夫，有些不值。但实际上满宠只是平调汝南，职权更重于从前，许都令也会另有安排，许都局面不会有任何松动——而杨家却是实打实地损失了一个绝顶高手，还把半个身子暴露在明面，进退两难。

更让杨修深觉侮辱的是，郭嘉甚至不是专门出手来对付他的。

满宠的南下，是因应南方局势的必然安排；董承被劫，是为了让袁绍在政治上陷入被动。即便没有杨修上蹿下跳，这两件事郭嘉仍旧会做。

换句话说，郭嘉只是在按自己节奏布局同时，顺便反击了杨修一下而已。

郭嘉慢条斯理地爬下马车，当着杨修的面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杨修直勾勾地盯着他，狭长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如同一只被夺走了口中鸡雉的妖狐。

“我还没有输。”杨修忽然开口。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郭嘉有些无奈地撩拨一下额前乱发，拍拍杨修的肩膀：“我对输赢没有兴趣。”

杨修把郭嘉的手拨开，冷冷道：“你等着瞧吧，曹公幕府之中的第一策士，一定会是我。”

郭嘉怔了怔，旋即一脸认真地回答：“等我死后再说这个好不好？”

这时候一个小吏从远处跑来，在郭嘉耳畔耳语几句。郭嘉听罢面色一凛，抬手与杨氏父子一拜，然后匆匆离去。

“什么事竟能令郭嘉面色生变？”杨彪喃喃道。

此时杨修已经收敛起那副嫉贤妒能的面孔，双手抄在袖子里，笑嘻嘻地答道：“我猜啊，是陛下开始反击了。”

第十一章 画像上的密码

1、

皇帝要御驾亲征。

听到荀彧转述天子的这个建议，屋子里的人都为之一楞。

这里不是尚书台，而是荀彧的私人府邸。只有在商议最机密的事情时，荀彧才会选择在这里会客。此时在屋子里的只有四个人，他们代表了许都城内最高的实权。荀彧刚刚向其他三个人转述了天子对官渡的一个小提议。

“陛下是打算投袁吧？”曹仁忍不住率先开口说道。军人的思维，总是比较简单。在他看来，天子显然是打算打着“御驾亲征”的旗号离开许都，跑到官渡，再伺机投靠袁绍。不过他自己又想了想，否决了这个想法。

且不说司空府会不会允许天子北上，也不说汉室能不能顺利脱曹投袁。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天子成功投到袁绍阵营，是否处境会比许都更好？要知道，早在曹公之前，沮授就曾向袁绍提议收留汉室，结果被其他袁家幕僚反对，最后袁绍一口否决。那位大将军和手底下人对汉室的不屑态度，可见一斑。

“问题不在于陛下想去哪里，而在于他提这么个荒唐的建议，到底想干什么……”

郭嘉一手支着大腿，一手捏着下巴。对于天子这个突兀的提议，连他都感到有些难以把握。

有汉一朝，御驾亲征这种事只有高祖刘邦、武帝刘彻和光武帝刘秀三人干过，而且这三人全都是在完全掌握朝政和军队的前提下，才敢挥师离都。眼下的汉天子一无实权，二少权威，俨然一个傀儡，却也说要御驾亲征，未免有些可笑。就好像一个穷光蛋，却要学豪商说要大宴天下一样。

曹仁想得烦闷，一捶桌子：“既然那位陛下如此积极，咱们索性把他绑到阵前当肉盾，一路推过去。袁绍那老小子胆敢放箭，就坐实了反贼之名，岂不快哉！”

郭嘉哈哈一笑。曹仁这说法粗率大胆，但不无道理。汉室虽衰微，毕竟还是天下之共主。当年关东诸侯联军讨董，如果董卓旗帜鲜明地亮出天子，以大义名分讨伐叛军，联军必败。可惜那个粗鄙的关西汉子不懂政争之道，终致败亡。

不过今日的情势，又略有不同。曹公的对手，是四世三公、声名煊赫的袁氏一族。曹军固然可以把天子抬出来助势，袁绍同样可以站出来指责曹操矫诏，或者干脆另外扶植一位天子——他手里刘氏宗族可不少呢。天子这枚棋子，对付袁绍可不是这般用法。

再者说，假如天子去了前线，曹公必须从本来就处于劣势的兵力分出一部分来保护——或者说监视天子；还得考虑一旦战败，如何裹挟天子安全后撤……总之麻烦多多，好处却少之又少。

“文若你真的没听错么？”郭嘉问。

“我倒希望我是听错了。”荀彧苦笑道。如果天子要求在某些重要职位上安插雒阳系的官员，或者掌握一支宿卫，甚至要求更多政治权力，这都可以理解。可天子偏偏提出这个御驾亲征的荒唐要求，让他十分困惑。

曹氏阵营最具智慧的两个人，因为傀儡天子的一句话而陷入苦苦思索。这时候，在屋子的角落里悠悠传来第四个人的声音：“诸位想的可都岔了。”

三个人一齐把视线投过去，看到“老毒物”贾诩跪坐在角落里，裹着貂裘，含含糊糊地说道。

今日议事本是机密，贾诩这新降之人本来是没资格的。但荀彧还是派人把贾诩请来了，希望能借重他的狡黠智慧。贾诩和郭嘉不同，郭嘉是螳螂，时机一到，出手犀利，从不拖泥带水；而贾诩却是一只圆滑老到的蜘蛛，在阴暗处不露痕迹，于无声处悠然布局，等到对手惊觉之时，已然深陷罗网，怎么都挣脱不开了。

他自从带着张绣投诚之后，一直安静地蛰伏着，谁都不知他想干什么。因此郭嘉也赞同把他请来商议，想摸摸这老家伙的底细，看他到底在织什么网。

此时贾诩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曹仁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贾先生，你有何高论？不妨说来听听。”随即用手指在嘴边比划了一下，补了一句道：“不过请先把那条流涎擦去吧。”

贾诩抬起袖口，把那串快滴到地上的口水擦干净，歉然道：“上了年纪，肺木阳虚，嘴角松弛，总是不免的，不免的。”荀彧和郭嘉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这老头子装病已经入戏太深，年头太长，恐怕他自己都不大分得清楚真假了。

许都城里曾经传过一个笑话，说贾诩出生的时候，有名医专门诊看过，说这孩子体弱多病，病根无法根除，只能苟延残喘七、八十年而已。

贾诩擦拭干净，缓缓说道：“张君侯与曹公本有嫌隙。然而如今曹公却对其如此信任，请问这是什么道理？”曹仁恼怒地伸出大巴掌去拍他的肩膀：“我说老贾，你糊涂啦？咱们说陛下的事呢，能不能别老念叨你那位张君侯？”

贾诩却恍若未闻，自顾絮叨着：“设若张君侯突然举军投效，曹公必然心生疑窦，难以信交。是以当日董承作乱之时，西军入城深入腹心，许都阖城皆在张君侯一掌之中。可他平定祸乱之后，敛兵掩旗，自引军退去，世人方知君侯忠义。”

荀彧、郭嘉同时颌首。西兵入城，绝对是一次极为大胆的操作。谁也没料到，与曹公血海深仇的张绣居然突然反正，杀了董承一个措手不及，而且放着近在咫尺的司空府不入，乖乖退出了城去。一直到那时，荀彧才算是对张、贾二人真正放心。

“所以我一直对张君侯说，先有大疑，始有大信。”贾诩说到这时，把声音略提高了些，“张君侯能如此，别人亦能。”

曹仁疑道：“你的意思是……陛下不是真的要去官渡，而是在政治上做个姿态。打算借此取信曹公？”

“调皮的小孩子闯了祸，总会试图表现得很乖巧，免受责罚。”贾诩的话从来不肯说得直白，拐弯抹角，躲躲闪闪，但偏偏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董承之乱被荀彧控制在一个非常小的范围内，雒阳群臣没有遭到大清洗，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天子参与了这件事——但这不代表曹公对天子没有想法。董承之乱后，借住在司空府的皇帝一定惶惶不可终日，不知曹公的愤怒何时以何种方式落下来。

所以皇帝只得主动示好，打出“御驾亲征”的旗号。这样一来，汉室将与袁氏彻底决裂，让后者在名义上变成叛军，必会让其军心沮丧，人心浮动，袁绍也必痛恨汉室。

这是汉室向曹氏缴纳的一份投名状，表明无意北向。唯有如此，曹公才会真正相信汉室已屈服。

这时荀彧开口了：“纵然天子有此一想，曹公也未必会应允此事。”

“答应不答应，又有什么相干？重要的是，让曹公体察到陛下这份体恤之心，也就够了。”贾诩淡淡说道。他轻轻咳了几声，把视线转向郭嘉：“再者说，曹公当真不会应允么？”

若论臂助，荀彧是曹公的肱股重臣；但若论心腹，却谁也不如郭嘉了解曹公更多。郭嘉听到贾诩发问，纤细的手指伸进乱发里抓了一抓，眼睛闪亮：“贾公为何有此一问？”

贾诩没有回答，反而突然又把话题扯远：“袁绍军中，必有见过陛下天颜之人吧？”

“可着实有不少人。”也只有郭嘉能跟上他飘忽不定的思路。

“袁氏四世三公，世代皆食汉禄。若他们能有机会觐见陛下，奉忠输诚，也是一桩美事啊。”

贾诩没再继续说什么，重新把双肩垂下去，把双眼藏在层层叠叠的皱纹里，几乎看不清到底是睁着还是闭着。郭嘉听到这话，先是哈哈大笑，随即笑容一敛，手指着老人鼻子道：“你这个家伙，真的是太危险了。”贾诩不置可否，跪坐在原地宛若一尊翁仲。

汉室与曹操的不合，尽人皆知。如果天子通过某种渠道告诉袁绍，汉室愿为内应对抗曹操，并且亲身在官渡露面，袁绍必会笃信不疑。接下来曹氏可以运用的谋略，可就太多选择了。

用“当今天子”玩诈降，也难怪郭嘉会说贾诩太过危险。

荀彧脸色却有些沉重：“奉孝、文和，此事有些太过行险，我以为不妥。”郭嘉摆摆手道：“倒也不急于一时，待我到了北方，与主公商议便是——若是主公首肯，贾公你可不要袖手旁观呐。”

贾诩徐徐拂了拂袖子：“张君侯也在军中，我自然要看顾他。”

这三个人讲的话如同打哑谜一般，把曹仁听得一头雾水，急得插嘴道：“你们三个到底在说什么？一会儿袁绍一会儿我大哥一会儿又转到张绣那里了，咱们不是在说陛下么？”

三个人都看着曹仁，似笑非笑。曹仁也不是蠢货，细细琢磨了一番，不禁瞪圆了眼睛：“你们……真的打算搞什么御驾亲征啊？”

“不，不会有什么御驾亲征，陛下会一直留在许都。”郭嘉狡黠地摩挲着下巴。荀彧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暗自叹了口气，曹公这次对袁绍开战本就是一次豪赌，郭嘉不会介意再下一注大的在上头。

可是，贾诩为什么要从中推动呢？他的目的又是什么？荀彧转过头去注视贾诩，发现那个人身上永远笼罩着一层薄雾，从未让人看清过。

贾诩似乎觉察到了荀彧的担心，再度睁开双眼，慢吞吞道：“荀令君，在下正好还有一事相求。”荀彧问他何事，贾诩说可还记得司徒王允么？

司徒王允，这个人荀彧怎么会不记得。在董卓祸乱朝野、群雄束手之时，这位汉室忠臣一手筹划，劝诱吕布，诛杀董卓，几乎凭一己之力把整个汉室扶起来。可惜后来王允不懂安抚之道，为群龙无首的西凉军所杀。至此朝廷倾覆，当今天子不得不开始了尊严丧尽的流亡生涯。

讽刺的是，一手造成这一局面的，正是眼前这位贾诩。他一言劝回了本欲逃回家乡的西凉将领们，反攻长安。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贾诩才是杀害王允的主谋。

他这时候突然提出王允的名字，让荀彧和郭嘉都心生警惕。

贾诩道：“当日李傕郭汜攻入长安，我阻拦不及，结果王司徒和三个儿子以及宗族十余人惨遭戕害，至今思之，仍旧痛悔不已。前一阵我无意中访到，王司徒有个哥哥，膝下二子，一个叫王晨，一个叫王淩。他们侥幸逃出长安，回到并州祁县老家。这等忠臣遗孤，朝廷不该忘记。”

荀彧不知道贾诩是良心发现，还是别有目的，不过他这理由冠冕堂皇，倒也无从拒绝。

“以文和你的意思，朝廷当如何表奖？”

“此天子事，在下可不敢置喙。”

荀彧听明白了，贾诩这是要给天子做个人情，委婉地缓和君臣之间的敌意，顺便给各地大族示好，表明他不只是乱汉之臣，也会维护名士遗苗。看来，这个家伙毕竟也是对自己的坏声明有所顾忌，打算洗白一点啊。

祁县王氏在并州是有名的大族，袁曹大战在际，这样的家族如能拉拢住，对曹军大有好处。这个人情，倒也值得做。

“我知道了，我会禀明天子的。”荀彧回答，贾诩连忙伏地致谢。郭嘉饶有兴趣地盯着贾诩的动作，好似盯着一截被蛀空了心的木桩——表面看是截烂木头，里面藏着多少虫蚁，可是谁都不知道。

“该不该让他也看看那几幅画像呢？”一个念头掠过郭嘉心头。

2、

赵彦一路狂奔，一口气跑到少府存放内档的曹属前。他身子不算健壮，这一段路跑得肺部有些辣辣地疼，不得不放缓脚步，慢慢呼吸以平复心情。

这里虽然号称是少府曹属，可其实只是两间破烂不堪的木屋，分成左右两厢。窗棂与门框都歪歪斜斜，屋顶的青灰瓦片杂乱地堆叠在一起，上一次大雪把上头压塌了几个洞，还没来得及修补，只用一片麻布半遮住。

一想到上次大雪，赵彦眼中不由得一酸，那是董妃去世的日子啊。她那一天死得何等无助，何等凄凉，最后连尸身都不知道葬于何处。从此赵彦每次看到雪，都会觉得心如刀绞，因为每一片从天而降的晶莹六出，都可能是董妃的坟塚。

赵彦深吸一口气，推开木门。门没有锁，没人会对这种破落地方感兴趣。他踏进去以后，一股浓郁的竹纸的发霉味扑鼻而来，屋子里倒是不暗，因为屋顶漏了好几处大洞，几道光柱垂射而下，照出屋子地面上的数摊圆锥形积雪。

朝廷历朝内档文书卷帙浩大，在这里积存的只是一小部分。可即使是这一小部分，已然把整个屋子填塞得满满当当。几十个阔口的柳条筐和木箱中全是竹简、木简和绢纸，有的编串成卷，更多则是散乱地扔在各处。这些东西全无编类，摆放杂乱，负责搬运的人根本就是漫不经心。

但话又说回来，在这个时代，能有人把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无用之物搜集起来，存放一处，已属难得。

赵彦挽起袖子，开始猫下腰去检查。在少府这段时间，他跟着孔融学了不少东西。比如说策、制、敕等天子颁文都是用绢，章、表、书、状等朝廷行文用木简或麻纸，等而下之的是诸曹掾的吏事案牍，皆用竹木简。所以他只盯着那些竹木签子就可以了，其他的可以弃之不管。

纵然如此，这工作量还是不小。这样的冷天里，赵彦居然找得汗流浃背，前后翻了一个多时辰，眼睛酸疼不已，可还是一无所获。

赵彦坐了一会儿，捶了捶有些麻木的大腿，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要找的，是各地织物在少府的备案记号，这个不是日常行文，往往数朝不易，所以它的载体不应是简，而是要刻在金石之上，之前的思路错了。

想到这里，赵彦复又起身，在屋子里翻腾起来。就在这时，忽然屋外传来脚步声。赵彦大惊，他可没想到平时老鼠都不愿意来的少府曹属，今天居然破天荒有人过来。

严格来说，他属于擅入记室，要是认真起来，也算是一桩罪名，许都卫少不得又会怀疑，赵彦可不想再给陈群添麻烦。他左右看看，忽然发现在阴暗角落里有一个大木箱子，箱子极大，他掀开箱盖一猫腰跳了进去。

他刚跳进去，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彦悄悄抬起箱盖的一条缝，看到进屋的是一男一女。女的他认识，是废帝刘辩的遗孀唐姬，男的似乎是个军人，年纪似乎比唐姬还小一点。那名军官背对赵彦，看不清面貌。他身材魁梧，比唐姬足足高出两头，可是两条手臂一会儿抬起，一会儿垂下，显得局促不安。

“莫不是唐姬耐不住寂寞，也想改嫁了？”赵彦暗想。寡妇再醮，这倒没什么出奇之处，但一位帝妃动了心思，这却是有汉以来头一遭。

可是唐姬的第一句话，就打破了赵彦的猜想：“听说你昨天随郭嘉与杨太尉出城？”唐姬的声音很冷漠，比这屋子还要阴冷几分，怎么也不可能是见情人时的语气。

军官连忙躬身道：“此系公务，不敢怠惰。”

“是啊，又是个雪夜。你总是雪夜执行公务，真是辛苦了。”唐姬的话满是嘲讽。说完以后，她昂起头，透过屋顶漏洞朝天空看去，口中喃喃：“也不知道昨天晚上的风寒，可有董姐姐死的那一晚冷？”

听到这句话，军官更加不安，不由自主地向后靠了一步。面对这位废帝之妃，他总是束手束脚。听到董妃的名字，在箱子里的赵彦也是手腕一抖，好险没撑住箱盖。

唐姬没有继续追问，她把瘦弱的身躯靠在柳条筐旁，直视孙礼那年轻的脸庞：“你昨晚出城，曾经寻得几幅画像交给郭嘉，里面画的是什么？”

赵彦根据这寥寥几句话的信息，判断出两个人的关系，近似于胁迫与被胁迫的关系。不过唐姬似乎不是用什么把柄来要挟对方，而是不停地刺激对方的耻辱和愧疚。

最关键的是，赵彦感觉到，似乎两人之间的这种奇怪关系，与董妃的死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于是他屏住呼吸，继续安静地听下去，一点也没觉察到箱子里的异样。

在外头。对于唐姬的要求，孙礼有些犹豫。那些画像应该隐藏着很重要的信息，不然郭嘉不会郑重其事地收藏起来。一位王妃开口询问这种军国大事，这让他既奇怪又为难。

“郭祭酒不许外泄，我没有权力告诉别人。”

“你也没有权力坐视一位皇妃的死亡。”唐姬继续逼迫道，下巴微抬，淡眉挺立，让她看上去像是一柄锋利而秀气的短刀。

如果孙礼有勇气抬起头直视唐姬的话，他会发现，这位姑娘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强硬。她的眼神每次说话都会游移，不时吞咽口水，右手的指头偶尔还会去拈起衣襟，重重搓动一下。

唐姬心里清楚，严格来说，董妃的死真正要归罪于她、杨修和伏后，他们谁都没资格苛责这位孙校尉。可是她必须要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从他嘴里压榨出东西。这种做法有些卑鄙，不过唐姬别无选择。

这个工作从董妃之死那一刻就开始了。杨修认为孙礼这个人心性偏柔，他有忠汉之心，道德感很强烈，却又屈从于现实，矛盾心态值得利用。在杨修的安排下，唐姬开始在各种场合“不经意”地碰到孙礼，每一次都毫不客气地嘲讽他，让他逐渐对自己的行为产生怀疑和愧疚，籍此控制他，让他成为曹军中的一枚眼线。

画像之事唐姬是从杨彪那里听说的。杨太尉说郭嘉拿到画像以后，表情很是古怪，可惜他没机会看到内容，但似乎与神秘离京的邓展有关。杨修指示唐姬尽快与孙礼联系，问清内情。唐姬只得主动去找孙礼，并把他约到这间人迹罕至的屋子里来。

孙礼依然保持着沉默，唐姬决定采取另外一种办法。她把声音放缓，让压力稍微松弛了一些：“孙校尉，人可以犯错，但不能一错再错。我不妨告诉你，那些画像，关系到天子的安危。你若真的忠心汉室，该知道其中利害。”

孙礼终于被说动了，他艰难地张开嘴：“画像一共有五张，上面画的都是人的绘像。”

“是谁的？”

孙礼摇摇头：“我不认识。”

“这些画像是从哪里找到的？”

“许都附近的路旁雪地里，应该是邓将军遗留下来的。”

“邓展？”

“是的，他前一日出城，据说是去了温县。”

唐姬的脸色“唰”地褪成一片惨白。邓展、温县、画像，这三个词汇聚到一起，很容易联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郭嘉对皇帝的身份起了疑心。

“郭嘉……拿到画像以后有没有说什么？”唐姬的话里有了几丝慌乱。

“没有，不过郭祭酒拿着画像看了很久，以致我们耽误了追击董承。”孙礼略带抱怨地回答。他不知道上头的内情，一直在为没有追上劫囚的队伍而遗憾。

心乱如麻的唐姬又随便问了几个问题，便离开了。她必须立刻进宫，把这个消息告诉伏姐姐与天子。孙礼被要求多在屋子里待一阵，以免被人看到两个人一齐出入。他自己在屋里保持着先前的立姿，过了好一阵才离开。

他们走了以后，赵彦才掀开箱子站起来。从刚才那段话里，他发觉了三件事：一是唐姬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安分，这位弘农王妃似乎在策划着什么，或者代表着什么势力；二，董妃的死，与那个年轻校尉有着直接的关系。

赵彦一边琢磨着，一边抬腿从箱子里迈出来。他的手指无意中碰触到一个冷硬的东西，随手一抓，发现抓起来的是一枚扁平铜符。这铜符以蟠虺为顶，底部呈铲状，表面凹凸不平。在最上端写着两个鸟篆：织造。下面分成两列，一边刻着许多字，一边刻着各种图形。

毫无疑问，这正是赵彦寻找的织室备案。它藏在一大堆竹木简中，若非赵彦改变思路，根本不可能找到。赵彦如获至宝，急忙拿起来细看。他先找到左侧一列的菱形符号，然后用手指划向与之平行的右侧，在那里，蚀刻着来四个隶字：并河内温。

并州河内温县。这么说，那段织物应该是温县所出。

赵彦一下子想起来了。刚才唐姬和那名军官的话里，似乎透露说温县出了件大事，惊动了郭嘉亲自过问——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真的只是巧合吗？

这真是一个大突破。可是赵彦却头疼起来。原来他苦于线索太少，无从下手，可现在突然有了一大堆头绪，他反倒糊涂了，不知接下来该去设法接触一下那个校尉，还是去跟踪唐姬，抑或查查温县织物的来历。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乱七八糟的竹简，把铜符捞出来。不小心“啪”的一声，一枚竹片被铜符带起，跌落在地。赵彦俯身捡起来，随便瞄了一眼。这竹片两指见宽，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光和四年夏七月已卯日辰时王美人娩于柘馆皇子一臣宇谨录。”

在“皇子”与“一”字之间的空隙大了些，有被刮刀刮过涂抹的痕迹。

“这些内档放的还真是杂乱啊。”赵彦感叹道。他知道这是出自宫内的记录。汉制嫔妃分娩，皆不得在宫内，须外出就馆，这枚竹简估计是负责伺候的黄门记录。这些分娩记录居然和织室的文书混在一处，可见在搬运文件时有多混乱。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温县，无暇多想，随手把那枚竹简丢开，匆匆离开屋子。

3、

差不多就在同一时刻，唐姬踏进了司空府。她手里提着一篮鸡舌香和苦艾，名义上是来探望伏后的。负责护卫皇帝的宿卫对她略一检查，即放行了。她穿过几条走廊，迎面碰到了杨修。

杨修暂时还代着宿卫的工作，这给他接近皇帝创造了便利条件。除了不能进入皇帝皇后的寝室和曹氏家眷住所之外，司空府内可以随意活动。他看到唐姬，使了个眼色，伸手过去接她的藤篮。

“陛下正在会客，暂时不能进去。”杨修压低嗓子说，同时用手在篮子里翻来翻去，假装检查。

唐姬会意地点点头，也小声说道：“已经弄清楚了。那五张画像，乃是邓展自温县取回。”杨修一听，脸色骤变，手里的动作一僵。

郭嘉借董承被劫一事，轻轻一石打中数鸟，已经让杨修狼狈不堪。他万万没有想到，郭嘉居然还有后手——刘协在做皇帝之前，一直在温县生活。此时郭嘉居然派人前往温县画像，毫无疑问，他一定是怀疑皇帝的来历，甚至可能已经搞清楚了来龙去脉。

唐姬急切地问：“德祖，我们怎么办？”如果让郭嘉知道皇帝的真实身份，那汉室将面临着灭顶之灾。一想到这点，她就心慌得不行。

“让我想想……”杨修放下藤篮，闭上眼睛，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拼命挤压太阳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得不承认，郭嘉这个对手太可怕了，回许都才区区数日，轻描淡写几手布置，便几乎把他们逼到了死角。

他浑身在战栗，但这不是因为害怕或紧张，而是兴奋，就像是赌徒面对着一盘即将开盘的巨注和一个极其高明的对手，感官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郭嘉越是难以对付，这种刺激感越强烈，才越有击败的价值。

“不对……郭嘉应该还不知道。”杨修缓缓睁开眼睛，口气十分笃定。

唐姬问：“你怎么知道？”

“他这种人，一旦把握住了优势，会以最快的速度出手，电光火石之间击溃敌人，不容任何喘息。如果郭嘉已经知道天子的身份，你我如今早已身陷囚囹，哪里还会在这里从容讲话。”

杨修的语气里带着淡淡苦涩。刚才他见到郭嘉，被后者以胜利者的身份小小地教训了一下。由此可见，郭嘉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急于出头的小角色，随手敲打了一下，却没视为心腹之敌。这对杨修的自尊心是一个打击，同时也证明，郭嘉确实不清楚天子的底牌。

“那他派人去温县，到底是为什么？”

“郭嘉再聪明，也不可能猜到天子的身份。他应该是对那具面目稀烂的‘杨平’尸首产生了怀疑，认为有人在试图掩盖什么，所以才会派出邓展去温县调查，只是针对杨平或者杨俊而已，与天子无关。”

杨修把自己代入到郭嘉的思考方式中去，豁然开朗，思路越来越清晰。

“那对我们来说，岂不是一样危险吗？”唐姬反问。杨平就是刘协，郭嘉只要一看到画像，立刻就会明白两者的关系。

“这就是蹊跷的地方。我爹告诉我，郭嘉已经看过了画像内容。可是，他一直到现在仍旧没有动作。要么是那画像画得不够逼真，他没能辨认出来；要么是他还有更大的图谋，隐忍未发——还有一种可能，温县有高人识破了郭嘉的用意，设法把画像调包或伪造。”

杨修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最后一种可能性实在是太低了。郭嘉的手段缜密，不会不考虑到这些因素。现在一共有五张画像，说明是来自于五个不同的人的描述。他们彼此独立，即使其中一张是伪造的，也能很快被识别出来。除非温县所有见过杨平的人全都事先串通好，否则郭嘉这个安排不可能被破解。

“如果能亲眼看看画像就好了，孙礼能有机会弄到手么？”

唐姬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孙礼只是个校尉，这种级别的机密他肯定接触不到。更何况，他向唐姬透露情报只是出于愧疚，不可能指望他背叛曹氏。

杨修沉思片刻，把藤篮重新塞到唐姬手里，笑道：“赌注已下，骰子也已经扔出去，无论如何咱们是不能离席走人了。”杨修的话里有担忧，也有兴奋。

担忧的是，他们这个偷天换日的完美计划，如今变得岌岌可危。温县已然引起了郭嘉的关注，这个计划的第一重保护发生了龟裂——尽管这还未危及到天子本身，但如果任由郭嘉查下去，早晚会把整个汉室暴露出来，必须要尽快拿出个对策来。

兴奋的是，比起未雨绸缪，杨修还是更喜欢这种亡羊补牢的刺激感。他搓了搓手，让开身后的通道，让唐姬赶快去禀报天子。

“德祖，你可不能掉以轻心。这事得你拿主意。”唐姬急道。杨修是他们的核心，无论是居中谋划还是实行，离了他都不成。

杨修指了指身后的走廊：“我自然不会甩手旁观，可拿主意的不在我，而在那边。”

“天子？他行吗？”唐姬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那次逼宫之后，她对“刘协”的懦弱认识深刻，没指望他有多大作为，只要乖乖扮演好皇帝这个角色就足够了。

杨修看出了唐姬的不屑，他带着一丝神秘说道：“天子已经觉醒，许多事情会变得愈发有趣。你最好尽快抛开成见，否则可追不上他的步伐。”

唐姬疑惑地盯着杨修，仿佛他在说一个天大的笑话。杨修知道她不信，也不多做解释，只让她赶紧去觐见陛下。

“天子不是正在会客么？”

“那位客人，与这件事也有莫大的干系。”杨修回答。

很快唐姬就明白杨修为什么这么说。她踏入寝殿之时，看到一个人跪坐在天子下首，他是个独臂人，脸色惨白而疲惫。

当初是他把刘平带出雒阳，一手抚养长大；是他甘愿自断一臂，把杨平悄无声息地送入许都。这是汉天子计划中最关键、也是最初的一环：杨俊。

这一对曾经的父子、如今的君臣此时看着对方，彼此都有些尴尬。

刘协自从来到许都以后，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无暇旁顾，但他一直想见见自己的“父亲”。杨俊抚养刘协的时间并不长，大部分时间都把他寄养在司马家，表现得颇为冷淡。现在刘协明白了，杨俊是刻意保持着隔阂，大概那时候他就有了预感，“杨平”早晚会有一天会舍弃这个身份，变成另外一个人。

在唐姬进来之前，他们两个人的对话进展得很不顺畅。这里是司空府，耳目众多，刘协拿捏不准该如何对待昔日的父亲，杨俊显然也不适应如今的天子，对话经常陷入冷场。好在伏寿在一旁偶尔说一两句闲话，才把局面维持得不冷不热。

他们看到唐姬进来，都松了一口气。伏寿迎上去，把杨俊介绍给唐姬。杨俊和唐姬虽为同谋，彼此却没见过，如今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彼此少不得寒暄几句。

严格来说，外臣、皇后、王妃混杂一室相见，这是不合礼制的。不过非常时期，有非常之制，汉室衰微至是，这些礼节也就没那么讲究了。如果王宇在侧，可能还会唠叨两句，可如今随侍的是冷寿光，他一向沉默寡言，没表示任何异议。

唐姬俯在伏寿耳边说了几句话，伏寿面色大变，很快刘协和杨俊也明白了当前的处境。伏寿使了个眼色，冷寿光走到寝室门口站定，防备有人偷听。然后伏寿问杨俊道：

“杨大人，温县是你好友司马防的家乡。以你的看法，他这人如何？”

伏寿的潜台词是，司马防是否有可能倒向曹氏。杨俊一口否认：“建公耿直公正，对汉室一片忠心。我当年将平儿……呃，陛下寄养他家中，也是看中建公的稳重。”

“我听说司马大人昔日在雒阳担任尚书右丞之时，曾推举曹操为尉，于其有举荐之恩。在汉室和曹氏之间，司马家究竟会如何选择呢？”

伏寿的言辞锋利尖酸。她跟随在皇帝身边多年，对各地大族充满了不信任。他们大多对朝廷缺乏忠心，只会龟缩在坞堡里算计自己家的利益，随时倒向拥有实权的一边——无论那是谁。

对伏寿的态度，杨俊一时也无话可说。司马防与他是至交好友，对杨平也是关怀备至，但这位老朋友从未明确表露过自己的政治态度。司马家蛰伏在温县，不与外界过多交接，摆明了要看清形势，择时而动。

更何况，如果郭嘉对杨平之死产生怀疑，去调查温县的话，那说明杨俊本身也遭怀疑，自己都未必能得全，遑论替别人做保。

这时刘协忽然开口：“朕以为，司马家大可不必担心。”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陛下你的真实身份。”伏寿毫不客气地反驳，“司马家爱护的是杨平，不是刘协！如果他们知道你是当今天子，是否会愿意为你与曹氏对抗？”

刘协猛然昂起头，眼神炽热：“会的。我与司马家几位公子亲若兄弟，他们会为我与天下为敌。”

伏寿不知道刘协的这种自信从何而来，她不欲争辩，退一步道：“姑且认为陛下你是对的。但司马家远在温县，不知许都内情。郭嘉这次派邓展去画杨平之像，他们没有理由说谎，情势对我们仍是不利。”

“别人或许无从察之，但仲达——就是司马家的二公子——肯定能觉察出其中异样，做出最好的应对。”

“他连你的生死都不知道，怎么帮你？”

“你不了解仲达，他是一个既聪明又任性的家伙。”

说到这里，刘协的唇边不期然流露出一丝笑意，仿佛又回到了河内无忧无虑的时光。他拍了拍膝盖：“我觉得，郭嘉拿到画像却没有任何举动，这一定跟仲达有关系。”

“你觉得？”唐姬忍不住语出嘲讽。刘协不以为仵，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画像之事，朕来亲自处理，你们大可宽心。”唐姬被他的眼神扫过，心中居然一凛，这个河内的纨绔子弟，不知何时起，身上居然也开始有了淡淡的帝王之威。难道这就是杨修说的觉醒？

伏寿颇有些担心地问道：“陛下你打算怎么做？”刘协回答道：“再过几日，朕要去一趟尚书台，到时候一探究竟便是。”

伏寿觉得这不太合仪轨，刚想劝阻，忽然看到刘协的自信眼神，一下子便明白了。

按说以天子之尊，欲找臣子议事，召其入宫奏对便是，不必屈尊前往掾台。但妙就妙在，尚书台设在禁城之外、宫城之内，属于中朝。虽然天子暂住司空府，但他如果要去禁宫废墟旁的尚书台，理论上不算是出宫，谁也不好指摘。

伏寿这时才发现，原来刘协不光已经融入“皇帝”这个角色，甚至已开始学着利用官场规则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个细微而关键的变化，似乎是从他听说了温县司马家的事情之后开始。

这时杨俊颇为担忧地劝道：“陛下此举，甚为不妥。如今郭嘉只是疑心温县与臣，如果陛下不请自去，岂不是主动承认身涉其中瓜葛？”

刘协笑着摆了摆手：“不必担心。朕此去尚书台，是有旁的事情与他们商议。荀令君他们不虞有他。”

杨俊不知道天子说的什么，把探询的目光转向伏寿。伏寿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陛下提议，他要御驾亲征官渡。”杨俊一时大惊，这岂不是儿戏？

“陛下这个提议，一定会让人怀疑汉室想渡河投袁，平白增添曹氏的疑心，你们……不该如此鲁莽。”杨俊本来想开口训斥，突然想起来他们已不是父子关系，只得强行转圜语气。

伏寿苦笑，其实御驾亲征这件事，她也是刘协向荀彧提出要求之后才知道。她当时的反应和杨俊差不多，很激烈地反对。不过杨修听到这个提议以后，却大加赞赏，认为相当有意思，值得一试。伏寿只得勉强答应一试。

伏寿道：“杨大人不必如此紧张，此事无非是向曹氏示好之意，摆出个姿态而已。曹氏怎么可能会答应呢？陛下更不会真的前往官渡。”

“摆个姿态而已么？那还好，那还好……”杨俊知道目前汉室的策略是韬光养晦，只得叹了口气，起身告辞。

其实从杨俊把杨平送入许都的那一刻起，他的使命便已经完成了。汉室如何图存，自有杨修等一干才俊支撑，他杨俊应该与“杨平”彻底切割开来，不得再有半分瓜葛，以免被人过多联想。今日觐见，已属冒险之举。

想到这里，杨俊用仅有的一只胳膊支着地面，勉强撑住身子想站起来。刘协忽然快步走过来，搀起杨俊手臂，慢慢把他扶起来。杨俊吓了一跳，连忙想要避开。刘协却压低声音，在耳畔轻道：“父亲，就让虎头送您一程吧。”

杨俊闻言一震，扭头盯着刘协，一时四目相对。虎头是杨平的小名，小时候杨俊就经常这么叫他。听到这一声熟悉的称呼，杨俊严峻如岩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肩膀低垂，任凭自己儿子搀起，朝着门口走去。

在这一刻，没有君臣，只有父子。这一对父子，还从来没走得这么贴近，这么亲切。刘协这时才发现，自己对杨俊这位“父亲”的爱，并不逊于对司马父子的感情。可惜之前因为种种隔阂，他从未与自己父亲认真地交流过，以致留给他们互相了解的时间，只剩下这短短的几步。

两人在无言中慢慢踱到了门口。刘协恋恋不舍地把他的胳膊松开，杨俊迈出门槛，转身跪倒在地，叩谢天恩。这里是司空府，曹氏耳目到处都是，如果看到当今天子居然执晚辈礼亲自送杨俊出来，会引发大乱子。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父子之情，到此为止了。

“朕要去打打拳，活动一下筋骨。”刘协故意提高声音，吩咐冷寿光去取外袍来，他想陪父亲多走一段路。

伏寿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明明在数天之前，这位假刘协还懦弱而幼稚地试图逃避，而现在自己似乎都快要追不上他的步伐了。

4、

许都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

准确地说，是中原发生了一件大事。

位于许都的朝廷发布了一份诏书。诏书中说前车骑将军董承意图谋反，遭到了可耻的失败。天子仁慈，不忍杀戮，让董承自承其罪，押返原籍闭门自省。可是他在离开许都的半路，却被袁绍强行请去南皮。因此天子下诏责问袁绍，要求他尽快来许都解释。

这份诏书的正本被送去了南皮，抄本则被分送至各地郡县。

紧接着，董承死于袁绍军中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一时天下议论纷纷。

只要是稍微有些政治头脑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董承之乱绝对不只这么简单，袁绍也不可能前往许都请罪。这份文采斐然的制文背后，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内情。许都在这时候抛出这么一份东西，只有一个目的：这是袁、曹再次开战的明确信号。

但董承死于袁绍领内，这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天下人在感叹曹操对待政敌的大度同时，无不对袁绍的行为充满疑惑。要知道，袁家累世食汉禄，四世三公，袁绍本人还是朝廷的骠骑大将军。这种明确对抗朝廷的行为，多少会造成领内士族与部队思想上的混乱——无视皇权是一回事，与皇权对抗是另外一回事，汉家天子数百年来的余威，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从人们心中消除的。

一些小规模的叛乱相继在青州、幽州等地爆发，并州的大族们也表现暧昧，只有冀州还勉强保持着平静。袁绍潜在的一些盟友和敌人，纷纷来信询问详情。袁氏在舆论上很快陷入了被动。

对此袁绍非常恼火，他是个非常注重声誉的人，被这么兜头一桶脏水泼下来，心情实在是糟透了。名满天下的袁氏望族，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戳过脊梁骨？袁绍为此甚至推迟了进军，发誓一定要彻查此事。

到底是谁的责任？要么是沮授，要么是淳于琼，两者必居其一。

董承的尸体此时摆放在石洞里的一块大青石板上，袁绍、沮授、郭图以及淳于琼围在旁边，他们神色各异，但有两种共同的表情：厌恶以及震骇。

蜚先生手中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勾刀与抓钩，有条不紊地剖开董承的肚皮，钩出一堆散发着浓郁血腥的内脏，一一放在烛光下查验，不时还用舌头去舔了舔。他的双手和前襟沾满了血和汁液，唯一露出外面的红眼闪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匠人在一截上好的木料雕花。

在石洞里的人都是见惯了杀戮的，对血与尸体并不陌生。可当他们见到蜚先生这种极端冷静而精准的解尸之法，却从魂魄深处感到一丝颤栗——杀死一个人是一回事，把一个人完整地分解开来，那是另外一回事。

蜚先生用了一个时辰时间，才停下手中的动作。董承的心、肝、肾、脾、胃、肠等脏器整齐地排列在石板前，只剩下一具腹腔空空的车骑将军横卧在石板上，如同一口被山贼搬空了的木箱。据说蜚先生曾经师从名医华佗，从他的解剖手法来看，这个传言很有根据。

在这一个时辰里，即使是最无耐心的袁绍，也只是安静地旁观着，不敢打断。直到蜚先生把双手擦干净，袁绍才问道：“蜚先生，查勘得如何了？”

“董将军是中毒而死，而且中毒时间是在两到三日之内。”

听到这个论断，旁边的沮授长出一口气。

两到三日之前，淳于琼还带着董承在曹军控制区内逃亡，无论如何，这笔账是算不到自己头上了。

“仲简，这是怎么回事？”袁绍冷冷地望着淳于琼。淳于琼懊恼地抓了抓头皮，不知该怎么辩解才好。这让郭图很是着急。如果淳于琼受到叱责，沮授的影响力会近一步扩大，他们这些非河北派系的人处境会更加艰难。

沮授不失时机地添油加醋：“我想将军应该是无辜的，下毒的是他麾下的内奸。”

这个指控就更严厉了，明摆着说淳于琼治军失察。淳于琼皱着眉头道：“我的部下都是多年跟随我的，他们的忠诚无可置疑。”沮授冷笑道：“那董将军身上的毒是从哪里来的？难道是他自己不成？”

这时候，蜚先生开口说了第二句话：“我适才尝过了他的脏器，有淡淡的丁香味道。这是一种延时之毒，叫噎鸣。初服并无效果，要等上一段时间以后，毒才会侵入五脏六腑，致人死地。至于延迟的时间，可以靠下药轻重来调节。”

“能精确到多少？”郭图问。

“若是我来调配，叫你三更死，绝不会四更亡。”蜚先生平静地回答。

郭图又追问道：“那么曹营之中，有谁能做到和先生一样高明呢？”

蜚先生的独眼猝然变红了许多：“自然是我那个亲爱的师弟郭奉孝了。”

是言一出，周围几个人表情都变了变。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蜚先生承认与郭嘉的关系，两个人居然是同学，而且同在华佗门下。

郭图立刻站出来：“主公，若蜚先生所言非虚，那么董承暴毙一事，恐怕是郭嘉的阴谋。”沮授忽然想到什么，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郭嘉的手段，谁都知道。有他参与，那么整个事件就从一个意外变成一个充满危险气息的圈套。如果董承半路意外暴死，那是淳于琼执行不力；如果整个事件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那就是沮授见事不明了。

沮授嘶哑着嗓子辩解道：“主公，郭大人这番话，实在有些武断。”

郭图看了眼淳于琼，转脸冷笑道：“沮大人，我问过淳于大人整个行动的细节，有三点不明。第一，为何曹军押运重犯董承时防范如此松懈？第二，为何淳于大人一路撤回却没遭遇任何曹军追击？第三，为何董承这边刚死，消息尚未走露，许都立刻就发布了谴责的诏书？”

这三个问题问出来，淳于琼的精神放松了许多，而沮授的脸色却越发铁青起来。

“这只是一个猜测罢了。也可能是曹军发现我们劫走了董承以后，在半路下毒试图灭口。”沮授辩解。

“如果曹军为了阻止我们获得董承，直接下剧毒杀就够了，何必大费周章用噎鸣之药呢？他们用了延时之计，算准淳于大人过河的日子，让董承死在我军境内。这嫁祸之计，岂非昭然若揭？”

面对郭图气势如虹的攻击，沮授几乎无法抵挡。他很奇怪，一向不以言辞而著称的郭图，怎么今日如有神助，变得词锋滔滔？

袁绍听着郭图的分析，怒气愈盛。

骠骑大将军必须是清白而正确的，他的决策不可能失误，如果有失误存在，那一定是手底下的人办砸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只替罪羊。郭图的分析，他越听越有道理，越听对沮授的意见越大。

“……以我之见，只怕此事从一开始就是郭嘉的设计。无论谁去劫持董承，他都一定会死。”郭图一句话，既摘出了淳于琼的责任，又坐实了沮授的责任。

“主公！莫要听信小人之言。”沮授急切地喊道。

“够了！”袁绍一拂衣袖，“这里并非争吵之地，走吧。”说完他向蜚先生施过一礼，转身离去，沮授追上去继续解释，慌乱地几乎要摔倒在地。郭图和淳于琼对视一眼，也跟了过去，前者眼神里是得意，后者眼神里是感激。

……

郭图再一次进入那个洞窟，右手高举火把。这一次他的心情非常好，走起路来步子轻飘飘的，仿佛还未从喜悦中清醒过来。就连洞中那略带着腐朽气味的空气，此刻闻起来都很舒心。

他循着那一条狭窄幽暗的石路走到洞窟尽头，看到蜚先生正在昏黄的灯光下奋笔疾书，勤奋依旧。

蜚先生听到脚步声，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嘶声问道：“情况如何？”

“一切就如同先生规划的那样。”郭图满脸兴奋。他把火把插在石壁的套座上，让洞里略微敞亮了一点，然后继续说道：“主公对沮授非常生气，把他当众训斥了一顿，沮授颜面大失。”

郭图舔了舔嘴唇，兴奋不已。沮授是冀州系的擎天一柱，能够让他吃瘪，是一件非常快意的事情。郭图告诉蜚先生，在他说完之后，辛氏兄弟、逢纪、审配等人也纷纷落井下石，敲钉转角，把沮授的责任坐得实实。沮授听得浑身发颤，差点没气晕过去，那脸色别提多难看了。

“袁绍最后是怎么处置的？”

“沮授的监军之权被一分为三。我与淳于将军也被擢为监军，与他三足鼎立，各典一军——从此他再不能对军中指手画脚了。”

“呵呵，这是为了安抚淳于琼吧。可惜监军听着好听，未必能捞到什么上阵打仗的机会。袁绍对这位老同僚十分尊重，可就是不肯让他去一线统领大军作战，可见明里暗里地也有所忌惮。这是咱们的机会，记得要好好拉拢他。”

“明白，明白。”郭图对蜚先生如今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对沮授的那一番攻击，全是蜚先生教他的，再配合蜚先生的验尸结论，堪称严丝合缝，不由得袁绍不信。

郭图只是略摇动几下舌头，便削弱了冀州一系，扳倒沮授，还把淳于琼拉入己方阵营。这种买卖实在太划算了。

“只可惜主公还是太仁慈了。沮授出了这么大的错，居然只是削权而已。若换了我，就把他直接赶回南皮，去陪田丰坐牢！”

蜚先生摇摇头：“袁绍已经把田丰下狱，如果再重手处置沮授，那便把以田、沮为首的冀州大族得罪完了。更何况，对咱们来说，留着沮授来制衡审配、逢纪，颍川才好有腾挪之机。”

郭图连连点头称是，他忽然凑近蜚先生，略带讨好地说：“经此一事，主公已经不再信任沮授的操控能力。他除了监军之权被削，手里掌握的那一部分秘密力量，也都转移到我手中了。如今整个袁家刺奸用间之事皆由在下掌控。”

“这么说，现在荀谌也归你管理喽？”蜚先生眯起独眼，青袍下的手臂略微动了动。这次能够顺利扳倒沮授，荀谌于其中起了关键作用。对于这么一个特殊的人物，他特别关心。

“是的，以后咱们颍川一派的路，是越走越宽呐！”说到这里，郭图双目熠熠放出光彩，咧开的嘴唇拉开一个孤度，毫不隐讳地流露出他的勃勃野心。

颍川望族之中，以荀家最为知名，对此郭图一直满怀了羡慕与嫉妒。颍川郭氏是汉大司农郭全后裔，从阳曲迁至颍川，算是外来户，与当地荀、陈、钟等大族相比，地位一直不彰，总是低人一头。

眼下在蜚先生的谋划之下，郭图在袁营的地位得到了很大提升，前景一片光明，这让他的心思也活络起来。倘若这次袁绍击败曹操，成为中原霸主，他郭图便有机会做到尚书令、九卿甚至更高，届时颍川郭氏一定能扬眉吐气。

看着郭图手舞足蹈，蜚先生嘿然一笑，又拿起身前的书简开始批阅。什么名利、什么家族，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便有如浮云一般，甚至于袁绍军的成败，他都漠不关心。在蜚先生眼中，中原大地只是一面让他和郭嘉对弈的棋盘，袁氏与曹氏皆是棋子。蜚先生唯一的目标，只有坐在棋盘对面的郭嘉。

破坏曹军的谋策，就是抽郭嘉的脸；辅佐袁绍击败曹操，就是要郭嘉的命。

沮授主持的这个劫持董承计划，蜚先生一听便知是郭嘉嫁祸于人的计策。这种手法，根本就逃不过他的独眼。不过蜚先生没有点破，反而将计就计，干掉沮授把郭图送上高位，全面掌握了袁绍军潜藏的情报力量。

“郭奉孝啊郭奉孝，你机关算尽，也不过是给我做嫁衣。”蜚先生手持策卷，身体朝后靠去，赤红色的独眼缓缓阖上，青袍罩下的溃烂伤口在隐隐作痛，时刻在提醒他不要忘记仇恨。

“快点来吧，我已等不及要干掉你。”

第十二章 送上催命符

1、

郭嘉不知道自己正在被遥远的仇人诅咒，他正在应付眼前的天子。

此时他们两人正跪坐在尚书台里。就在不远的东面，一座新的禁宫正在紧张地搭建中，不时有喊号声和锤击声传来。荀彧这时在城外督促粮草，曹仁也忙着整顿兵马，尚书台里只有他们两个，就连冷寿光都被赶到外面去。

“陛下意欲御驾亲征，曹公感激罔极。只是前线凶险，刀枪无眼，不宜轻动大驾。陛下只需安坐许都，便是对曹公最好的臂助。”

这一句话说得别有深意，郭嘉抬眼细看，发现天子并没有流露出失望的情绪。

曹公的意见数天前就回复了。按道理，应该是荀彧来转达这个意见，但郭嘉自告奋勇要向天子汇报，为此还特意推迟了前往官渡的行程，荀彧也只好由着他。郭嘉既然坚持要觐见天子，一定是有他特别的理由。

“那朕就在许都静候曹司空的好消息了。”刘协回答。曹操谢绝了亲征的提议，对此刘协并不意外，他从来没指望过曹氏会答应这个请求。

刘协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引向画像，不料郭嘉一猫腰，不知从哪儿变出两个矮脚竹杯和一小瓮酒，笑嘻嘻地说道：“陛下，趁着文若不在，咱们赶紧来喝一口。”

刘协一楞，早听说郭嘉狂放悖礼，可没想到面对天子他也这么放得开。觐见天子乃是件严肃的事，别说荀彧、董承、满宠他们，即使是孔融那样的名士，也是以直臣谏言自居，不会错乱了尊卑。像郭嘉这样，以对朋友的随便口气与天子对谈，他还是第一次见。

“每天这样，陛下您也很累吧？咱们什么也不谈了，就是喝酒！闲聊！”

郭嘉从怀里取出一柄铜勺，在半空晃了晃，舀满两个杯子，然后身体略微后仰，把跪坐的腿伸直，露出两只缝着补丁的毛袜子——若是早个几十年，一条“殿前失仪”的罪名是逃不掉的。

好在刘协并非天生帝王，内心渴望能跟人有一次放松的交流——哪怕是敌人也好——他俯身前倾，把杯子拿起来，双手平握，略微一抬，然后一饮而尽。

酒味清洌，辣而醇厚，刘协咂了砸嘴唇，意犹未尽。他品得出这是陈年佳酿，不是轻易而得的。郭嘉见他喜欢，又给舀了一杯：“这可是我多年珍藏，若非陛下，我才舍不得拿出来呢。”

“你不喝么？”刘协发现郭嘉面前的酒杯一直没动。

郭嘉满脸遗憾地说道：“医师说臣须戒色戒酒，否则年华不永。色是戒不了了，只好稍微少喝些酒啦。”说完他微微啜了一口，算是陪过。

刘协把心一横，心想不管你怀有什么用意，我且喝了再说，不再客气，自斟自饮了好几杯。这酒劲不小，很快他便有些醺醺然，于是也学着像郭嘉一样，把身子后仰，双腿翘起来。说实话，这可比那规规矩矩的坐姿舒服多了，刘协感觉到心中一阵轻松，两个人之间的拘谨很快便消失了，如同一对年轻好友，在这尚书台里斟饮闲谈。

刘协发现，如果刨去政治立场，郭嘉是一个很好的酒友，头脑活络，谈吐有趣，偶尔还有些惊人的论点。他自从来到许都，还从未与人如此轻松地交流过，居然和一个最危险的敌人最谈得来，这事有些荒谬的喜感。

谈到酣处，郭嘉忽然放下酒杯，问道：“陛下你可听过白龙鱼服的故事么？”

“嗯？没有。”刘协回答，但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

郭嘉道：“这是刘向《说苑•正谏》里的一段。说的是昔日白龙下清冷之渊，化为鱼，渔者豫且射中其目。”刘协眼睛一亮：莫不是张衡《东京赋》里提到的“白龙鱼服，见困豫且”？他旋即警惕起来，郭嘉提这么一个典故，到底有什么寓意？

以古事喻现实，这是时人最喜欢的说话方式。刘协与荀彧一番《离骚》对谈，便可剖白心迹，如今郭嘉抬出白龙的典故，显然是意有所指。

龙变身成了游鱼，却被一个渔夫射瞎了眼睛。郭嘉想表达的，到底是什么？

郭嘉又啜了一口酒，略带狡黠地瞥了天子一眼：“眼看就要冰雪消融，春暖花开。陛下困守宫中这么久，可曾想过出去逍遥一番？”刘协听了，心中不由一动。他本来就是河内野人，平日里习于山野游猎，自从来到许都以后，还从未再舒展筋骨，只能每天在院子里打拳为乐。

“只是，这恐怕于礼不合吧？”刘协按下跃动的心情，谨慎回答。他始终没有忘记，对面的这个人叫郭嘉，是一个连杨修都不得不低头服输的人。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带有明确的目的性。

“这有什么不合？哪一朝天子没有田狩过——再者说，谁说是天子外出呢？”郭嘉故意把“天子”二字咬得很重。

这时候刘协才发觉郭嘉说那故事的用意。龙只有披上鱼皮，才能潜入潭水；天子只有换上私服，才能外出。他抬起头，看到郭嘉正用鼓励的眼神望着自己。

不会吧？他是在暗示我微服出行吗？

仿佛为了确认刘协的猜想，郭嘉很快又补充道：“我已经备好了衣物和两匹马，咱们偷偷溜出去，入夜之前赶回来就是。”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出玩的路线到如何躲避许都城的巡逻兵都计划得很周详，似乎很享受这谋划的过程。

刘协有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依稀觉得坐在面前的不是最凶恶的敌人郭嘉，而是司马懿。以前在河内的时候，司马懿也经常撺掇他偷偷跑出去玩。

可是，为什么？从曹氏角度来看，皇帝只要老老实实地待在宫里就好了。可现在郭嘉为什么要劝说自己微服出游呢？看到刘协有些犹豫，郭嘉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向刘协伸出手：“来吧，反正你不是皇帝。”

听到这句话，刘协犹如五雷轰顶，几乎骇得要跳起来。好在郭嘉又继续说道：“我也不是军师祭酒。只限在今天，咱们是两个偷懒怠工的小吏，要背着曹掾长官出去踏青，享受一天的自由自在。这不是陛下你一直想要的么？”

郭嘉双眸闪闪发亮，笑得活像是一个恶作剧即将得逞的小男孩。

2、

孔融正趴在案几上奋笔疾书，一抬头看到赵彦过来，乐呵呵地说道：“彦威啊，你来得正好。我刚写完一篇《白虎通义》的议论，你给来品鉴品鉴。”

赵彦接过去略读了读，恭维了一番。孔融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说这次许下聚议，凭这一篇就能震慑群儒，打通汉初以来的文脉。赵彦附和几句，然后说：“孔少府，我想离开许都几天。”

“嗯？去哪里？”孔融停住了手中的笔，神情有些诧异。

“并州那边有几位隐居的大儒，地位不低。我想如果只是书信召集，未免有失诚意，不如派使者去登门延请，方显朝廷看重。”

“也有道理……不过眼下袁曹即将开战，并州那边可不太平啊。”

“经学千古事，岂是刀兵所能阻挠的。”

听到赵彦这掷地有声的回答，孔融哈哈大笑，连连称好：“彦威你能有这种心思，真是难得，我没看错你。一会儿我就去找赵温和荀彧，请个专使符传来。你带上那个，办事也方便些。”

孔融说到做到，不一会儿功夫，就拿回来一块木制方形符节，上头刻着“奉诏征辟”四个篆字，另外一端则是七星和貔貅纹，说明这枚符节是来自于朝廷和司空府联合签发，效力非同一般。

孔融把符节扔给赵彦，问他什么时候走。赵彦回答说马上，孔融叮嘱了几句早去早回，然后把他那一篇旷世之作收了最后一笔，卷成一册，拿丝绳捆好，唤来一个小书吏。

“去把它抄录五份，一份送给陛下，一份送给荀令君，两份存起来。”

“还有一份呢？”小书吏紧张地问。

孔融道：“当然是送到荆州祢衡那里。这其中的妙处，除了杨德祖，可是只有他能了解呢。”交代完之后，这位名士拍了拍手，转到后屋去取出一樽兽头酒壶，自斟自酌起来，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或许是什么都没想。

赵彦揣着符节离开孔府，他的坐骑就拴在门口。这是一匹健壮的军马，鞍鞯齐全，屁股上还打着烙印。

本来马匹是许都重要的战略物资，被严厉管制，赵彦这种级别的官员，根本不可能弄到。这一匹马，是好朋友陈群出面借给他用的。董承死后，陈群认为郭嘉越来越肆无忌惮，必须要有所控制才行。他借马给赵彦，是希望他去并州考察一下当地大族，看是否有合适的人才可以征辟入司空府，稍微制衡一下郭嘉。

当然，他绝不会承认是出于关心朋友。

赵彦跨上马，轻抖缰绳，心事重重地朝着城门跑去。凭着那枚符节，城门令没有多做拦阻，略做检查便放行了。赵彦一刻也没停留，扬鞭一抽，朝着北方奔驰而去。

此时许都周边仍为白茫茫的积雪所覆盖，可迎面吹来的风中已能感受到微弱的春意。到了这个季节，只消几天工夫，这些残雪便会消融成水，渗入泥土之中，滋养着土地中的种子与土地上的人们。讽刺的是，在这生机即将回归的时令，一场即将夺取无数性命的大战也在酝酿着。

如果是早几年的赵彦，一定会对眼前的景色大为感慨，说不定还会即兴吟诵一首诗出来。可是现在的他，已顾不得驻足观望。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不是那些隐居的名儒，也不是大族的名士，而是温县司马家。

从禁宫里找到的那截残布，已经确认是来自于温县的织工。而且从唐姬的话中也能判断出，郭嘉也对这个司马家有着不小的兴趣。这两个线索交汇在一起，似乎都与皇帝有关。于是赵彦认为那边一定隐藏着什么东西，不亲自过去查勘一下他总是不甘心。

促使赵彦前往温县还有一个理由：许都现在太危险了。这个危险是来自于两方面，一方面是来自于郭嘉，他对赵彦一直抱有怀疑，只是未捉到把柄；另外一方面的压力，则来自于一个神秘人。那个神秘人不仅跟踪他前往禁宫，还在他遭遇危险的时候及时通知陈群。赵彦不知道这人的动机是什么，是否有善意，但他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在这种情势之下，赵彦不敢在许都再有什么大的动作，不如外出温县一趟，远离许都这个是非之地。

赵彦在路上跑了一阵，发现前头有两名头戴斗笠的骑士。他们前进的速度不快，任凭坐骑一路小跑，身体随之摇摆，肌肉颇为放松。赵彦注意到这两匹马也是军马，两侧的搭袋里还放着弓箭和酒壶，看来是出来踏青的。

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情出来游玩，可真是两个悠闲的家伙。赵彦没理睬他们，加快速度，想从他们侧面超过去。当他凑近以后发现，那两个骑士用丝帛蒙住了自己的脸，看不清面孔。

忽然其中一位骑士喊道：“春光如此美好，先生何不驻足片刻，共酌一觞？”

赵彦哪里有这种心情，他在马上略一抱拳，然后快马一鞭，匆匆离去。那位骑士在马上笑道：“你看，这些人总是这样，行色匆匆，另外一位骑士沉默地点了点头。

“不过那个人不是赵议郎么？他这时候离开许都，是去干嘛呢？”骑士摸了摸下巴，旋即拍了拍头：“哎呀，我怎么忘了，我是‘戏志才’啊，这些公事跟咱们没关系。对吧？刘兄？”

另一位骑士没理睬他，而是摘下丝帛罩口，环顾四周，胸部起伏。

他们两个正是偷偷溜出城的郭嘉与刘协。

对于郭嘉在尚书台微服出游的荒唐提议，刘协最终还是答应了。于是郭嘉借口要向皇帝密奏陈事，把他带去了自己的私宅。在那里，他们换上了信使专用的号衣，戴上檐斗笠，准备了一条丝帛捂住口鼻，还想了两个化名。

随侍的冷寿光没有表达任何反对意见，他的职责是侍候皇帝，而不是对皇帝指手画脚。郭嘉和刘协在换衣服的时候，他只是恭顺地帮天子托着外袍，面无表情。只有当郭嘉说出自己的化名叫做“戏志才”时，这位曾经的同门师弟才微微露出一丝愤恨。

刘协则选择了“刘平”作为化名。讽刺的是，这个才是他真正的名字。

准备停当之后，两个人从私宅后院偷偷溜了出去。冷寿光则被留在了宅前，守在空房之外，告诉每一个前来问询的人陛下和祭酒正在议事，不得靠近。

在许都令的暗中协助之下，他们轻而易举地弄到了两匹马并混出了城。

重回原野，无论是清新的野风、稀疏的枯树还是远处的地平线，都让刘协十分陶醉。他的心情被狭窄的许都压抑太久了，好似一匹被压叠得无比密实的宫锦，密到难以喘息。一直到此时，这匹宫锦才被徐徐展开，露出本来颜色。

刘协现在总算明白，为何汉武帝对郊猎乐此不疲。无论谁在皇城那种地方久居，都会有冲出樊笼一任驰骋的冲动。他伸出手来，感受了一番料峭的春风，恨不得立刻催马挽弓，痛痛快快地发泄一番。但郭嘉在一旁的眼神，让他立刻冷静下来。

他现在不是杨平，是大病初愈的刘协。“五禽戏”可以解释他偶尔展露的武功，但无法解释他为何突然就变得弓马娴熟。一直到现在，郭嘉的动机仍旧不明，他可不能轻易卸下心房露出破绽。

两个人并驾齐驱跑了一阵，“戏志才”在马上扬鞭笑道：“刘兄，是否舒畅快意？”“刘平”把浮上心头的跃动按捺下去，回了一个修饰过的微笑：“古人郊猎之乐，今知之矣。”

出发之前，郭嘉就明确表示，这一天出来玩的是“戏志才”和“刘平”，没有军师祭酒也没有皇帝，不谈任何公务，也不提任何朝政。截止到目前，郭嘉都做得不错，一语未涉曹氏，就连赵彦匆匆离开许都这么可疑的事，他都未有任何动作。

慢慢地，刘协也放下心来，全身心地投入到这片美景之中。二人信马由缰，且走且看，一路朝着西北方向走去。郭嘉的骑术不算高明，勉强能保持不跌下来而已，经常会被刘协甩开。

此时积雪未化，踏青还谈不上，不过感受到春意初来的小动物倒有不少已经冒出头来。才一个多时辰，两个人已经猎到了两只野兔和一头狐狸。这还是刘协刻意藏拙的结果，否则战果更加斐然。

“可惜今年冬日太长，无论是兔子还是狐狸，一身精血都化成了厚毛，以致肉身枯瘦不堪，制笔合适，吃起来便没什么口味了。”刘协骑在马上，看着倒在眼前的灰白野兔，不无惋惜地说。听到刘协这样讲，郭嘉下马拎起兔子，凑到鼻子前嗅了嗅味道，然后用舌头舔了几下被羽箭射穿的脖颈，抬头一本正经道：“果然血味发涩，想不到刘兄你倒是此中方家。”

“呵呵，当初颠沛流离，不得不学得一技傍身。”刘协机警地回答。当初汉室从雒阳至长安，再从长安一路东来，屡有大臣活活饿死，皇帝学点弓术糊口，也并非什么不可能的事。

郭嘉把兔子扔进坐骑旁边的搭筐里，重新上马扶住鞍子，感慨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於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如今鹿死了，兔子和狐狸还是跑得满地皆是，不知会成为哪只猛虎的口中食啊。”

前半句是《史记•淮阴侯列传》里的句子，感慨秦末楚汉相争，后半句不知是否是郭嘉有意试探。

刘协听到，侧脸道：“戏兄，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这是《左传》里曹刿同乡对曹刿说的话，意思是自有上位者操心，你又何必忙活呢。

以典故对典故，他这是在提醒郭嘉，今天不谈国事。郭嘉听了，捶了捶头，比了个抱歉的手势，结果一下子平衡没掌握好，差点摔下马去。

“哎呀，真是麻烦，平时我都是坐马车出入。”郭嘉紧抓着缰绳，脸上浮现出不健康的红色。

“你又犯规了，戏兄。”

郭嘉又要摆出道歉的手势，但这一次他没那么幸运了，只听得“噗通”一声，这位天才掉下马去，重重摔在地上。

郭嘉狼狈地爬起来，咳嗽数声，一抬头，与刘协的戏谑眼神恰好四目相对。这两位对天下大势影响至深的敌人，在原野上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倘若让熟知朝廷内幕的人——比如荀彧——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

两人且走且玩，眼看日头移到了天顶，远处忽然出现一片黑影，竟是一个村落模样。郭嘉袖手一道：“我们不妨在那里休息一下，再从原路返回，日落之前便可赶回许都。”

刘协感觉郭嘉一直在刻意引导着方向，既然他建议在这村子里休息，一定也是有什么目的。刘协没有多问，跟着过去了。

这村子不似寻常村落东一栋、西一间杂乱无章，而是规整有致，屋舍划一，一看便知是个新起的村子，里面住的多是屯田兵与家眷。如今官渡抽调了曹军大部分兵力，此时在村里的只有些妇孺。她们看到忽然有两个骑士闯入，都有些惊慌。

刘协暗想，这种村子，恐怕连酒馆都不会有，最多也就是歇歇脚，讨些水喝而已。然而郭嘉仿佛胸有成竹，也不问路，径直朝村子里走去。刘协跟在身后，心中纳罕不已。

郭嘉带着刘协七转八转，来到一条巷子深处。这里两侧俱是低矮茅屋，尽头是一处土墙大院，门口看似简陋，柴门却扎得颇为别致，门上刻意留了两只粗大树枝昂扬朝天，仿佛牛的两只巨角——刘协从未在中原见过这等规制。

郭嘉下马，拍了拍柴门，很快里面走出一位女子。

刘协认得她，她似乎是郭嘉的姬妾，叫做任红昌。但这千娇百媚的小女子，难道不应该在许都尽享锦衣玉食么？怎么跑到这里，有如一个粗布荆钗的村妇。

“红昌，我带了一位朋友来坐坐，许都的刘公子。”郭嘉大大咧咧推门而入，还补了一句：“这位可是汉室宗亲。”任红昌警惕地看了刘协一眼，又看看郭嘉，这才微微整衽，表示欢迎。

刘协按下苦笑，也迈步走了进去。郭嘉这句介绍，严格来说还真没错，他真的是汉室宗亲。

三人进了院子，从旁边茅屋里跑出好几个小孩子。这些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五、六岁，看到有客人来了，都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刘协一惊，心想莫非这是郭嘉在外头养的私生子？可任红昌年纪不过十八、九岁，怎么能生出十几岁的孩子来？郭嘉看出他的疑惑，也不辩解，邪邪一笑，径直朝前走去。

任红昌把他们迎进正中的一间木屋，然后端来两碗新煮的热水和两块干硬的面饼。看得出，这是两个不速之客，她仓促之间也只有准备这些。想到这里，刘协略微放心了些，看来郭嘉来此也是心血来潮，并未出于某种“设计”。

刘协拿起一块面饼，蘸了蘸热水，塞入口中。这水带着一丝甘甜，似乎是用什么草根熬煮而成。郭嘉也拿起一块饼，端详片刻，对任红昌道：“能不能多拿一块来？我们跑了半天，可都饿啦。”

任红昌嘴唇蠕动，似乎很不情愿，但最终还是屈服般地撩起额前乱丝，转身出去。过不多时，她又拿来一张面饼，搁到郭嘉和刘协前面。

在许都时，郭嘉与任红昌狎昵无遮，肆意大胆；可在这个村子里，郭嘉非但没有什么露骨举动，反而以礼相待，十分客气。

“真看不出你们还挺相敬如宾。”刘协好奇地问。

郭嘉摊开头，无奈地指了指茅屋顶：“这是她的家。”

“她的家？”

“没错。我们约好了。在许都我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但在这里，她才是主人。高兴了，扔给我两张饼，要是心情不好，把我打出去也不是没干过。”

郭嘉说这些话时，口气充满无奈，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很享受的光芒。

对郭嘉的做法刘协很意外。乱世男人不如狗，女人连男人也不如，要么沦为贼匪玩物，要么托庇于大族，甚至被烹煮吃掉，也不稀奇。任红昌和郭嘉的这种关系，可实在是闻所未闻。

这时候屋外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小脑袋簇拥到低矮的窗户前，朝里面好奇地窥视。任红昌气恼地挥了挥手，可他们还是不肯走。她从郭嘉手里夺过半张面饼，撕成三片扔过去，这些小脑袋才发出一连串喜悦笑声，从窗台消失。

郭嘉苦笑着把剩余半张扔到嘴里，嚼了嚼，费力地咽下去，这才向刘协解释道：“那些孩子都是战争遗孤，被她以典农中郎将任峻侄女的名义收养在这里，自成一家。她时常会过来看看。”

“她一个女子，孤身往返于许都与村子之间，难道你也放心？”

“嘿嘿，你可不要小看她。”郭嘉瞥了一眼任红昌离开的背影，手指轻轻弹动，“她的来头，可不小。”

“任峻的侄女嘛，身份不低了。”刘协点头。任峻在曹氏阵营，也是元老级的人物，一手主持曹军的屯田事务，还娶了曹家女子，可以说是荀彧以下最重要的司空幕僚。

郭嘉摆摆手：“你误会了，那只是个遮掩而已。任峻欠我一个人情，只好认下这个干侄女。”他复又压低了嗓子：“你可知我从哪里得到这女人？两年前的徐州，白门楼下！”

刘协一口水没喝下去，差点噎着。

“吕布的女人？！”

“刘兄你的想法太龌龊了，不要看见女人就联想到姬妾。”郭嘉义正词严地批评道，“她一直跟随在吕布身边，但吕布似乎对她没什么想法，亦兄亦友。白门楼吕布身死之时，求我收留此女和她抚养的遗孤。”

“然后你就答应了？”

“当然。你想，她一介美貌弱质女子，竟在虎狼横行的西凉军中站稳脚跟，没点本事怎么可能。吕布告诉我，这姑娘不是汉家人。她此来中原，一直在寻找有力者依附，似乎怀有什么企图。至于这企图为何，吕布自己也说不清。”

刘协点点头，任红昌给他的感觉，确实有些奇异之处，时而幼稚娇憨，时而严厉精干，总是笼罩着一层迷雾。

“那她到底怀有什么目的？你现在知道了么？”

“不知道。”郭嘉很干脆地回答：“所以这才有趣。”

刘协注意到，郭嘉谈起任红昌的表情，和杨修谈起郭嘉时的神情颇为类似。郭、杨他们其实都是同一类人，厌恶平庸，渴望挑战，困难和谜语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人生消遣。刘协甚至怀疑，郭嘉之所以对任红昌如此热情，多半不是因她才貌，而是因为她身上的难解之谜。

“曹公在那一次，也收了秦宜禄的老婆为外室。所谓上行下效，我禀明曹公之后，就把红昌姑娘接走了。当夜我们便做了约定，她甘愿侍奉我，换得那几个遗孤有立锥之地。”

说到这里，郭嘉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里的饼渣：“现在时候还早，刘兄你读的书多，能帮我一个忙么？”

“但说不妨。”

“我原本想把红昌和这些孩子放到许都，但陈群从中做梗，我只得把她们安顿在此处。这里环境尚好，就是读书人太少。红昌希望这些孩子能有所教化，不要像那些目不识丁的村莽之夫，浑浑噩噩过此一生。你既然到此，给他们开蒙讲授一番？”

刘协略做沉思，欣然应允。若说学问，他虽不敢说比孔融、边让等一代大儒，但给几个小孩子讲课，还是可以胜任的。

郭嘉冲外头比了个手势，任红昌很快赶着那几个孩童过来。他们每个人都搬着一张板凳，齐齐坐在刘协身前。任红昌端来一个沙盘和一截树枝，放到刘协面前。

这些孩子既无父母养育，也无大族庇荫，若再没什么一技之长，这辈子注定只能在这屯田村里终老一生。任红昌这也是一番苦心，希望能给他们指出一条晋身之路。

刘协决定给他们讲《仓颉篇》。此篇是汉代给童子开蒙之书，乃是由《仓颉》《爰历》《博学》三册合编而成，语字浅显，意喻深刻。刘协五岁的时候，就跟司马朗、司马懿两兄弟学过。

于是刘协先讲了“苍颉作书，以教后嗣。幼子承诏，谨慎敬戒”，把这十六个字写在沙盘里，逐一讲解。孩子们听得颇为认真，还不时有问题提出。无论那些问题有多幼稚，刘协都会认认真真作答。这十六个字，讲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刘协把那些孩子单独叫起来一一考较，直到所有人都会背了，方才结束。

“刘先生，你还会来教我们吗？”最小的一个孩子仰头问道。

刘协对这个称呼感到十分亲切，他揉揉小孩子的脑袋，柔声道：“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常来。”任红昌递过来一碗甜水，他一饮而尽。

刚才那一个时辰是他来许都之后最快乐、最轻松的时候，甚至比野外游猎还开心。他先前可从不知道，将学问传授给人，是件多么有成就感的事情，可以把其他一切都抛开，完全沉浸在愉悦之中。

刘协的细微变化，郭嘉尽收眼底。他走过去拍了拍肩膀：“辛苦刘兄。”刘协感慨道：“孔子诲人不倦，我原以为是圣人有兼济天下之志，如今看来，他也是乐在其中呐。”

“刘兄能够这么想，也就不虚此行了。”

郭嘉别有深意地回答道，顺手揽住任红昌的细腰，轻轻摩挲片刻。任红昌眼神复杂地看了看郭嘉，没有挣扎。

任红昌还要在这里多待几天。于是郭嘉和刘协二人从屯田村出来，不再耽搁，一路飞马赶回许都。在太阳落山之前，他们终于赶到城门口。

望着那高大巍峨的漆黑城门，郭嘉忽然勒住了马：“穿过此门去，‘戏志才’与‘刘平’便不复存在了。”语气中颇有些感慨。郭嘉这话，既可以视作对这荒唐一天的怀念，也可以视为一句提醒：“戏志才”可以与“刘平”并骑出游，但郭嘉却绝不会对刘协有什么留手。

刘协听出其中曲折，从容答道：“昔日张敞五日京兆，过得充实完满；我如今能做一日布衣，经历这许多事情，已足堪安慰。”

张敞是宣帝时京兆尹，因受平通侯杨恽牵连，即将停职。张敞手底下的贼捕椽絮舜听说以后，拒绝再听他的命令，说你最多也就是五日京兆，还有什么意义。张敞大怒，把絮舜抓起来判了死刑，说五日京兆尹又如何？足以杀死你。

刘协这典故用的犀利。听到这回答，郭嘉偏过头来，轻轻咳嗽数声：“陛下若是不舍，其实还有机会。”刘协略抬了抬眉毛，似乎对郭嘉的这句话很不解。

“戏兄……不，郭祭酒何出此言？”

郭嘉早看出他是装糊涂，慢慢直起腰，把收敛了一整天的锋芒陡然全放了出来：“陛下你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其实简单。御驾亲征，虽不可能，但倘若陛下以‘刘平’之身前往官渡，我想曹公必不会不允。”

这近乎直白的言辞，让刘协有些沉默。他拍了拍有些躁动的坐骑，不置可否。这一天的微服出游，已经让他摸清了郭嘉的用意。

一个御驾亲征的皇帝，会引发许多问题；而一个掩盖身份前往官渡的天子，这其中可做的文章，那可真是车载斗量。

所以从那一坛酒开始，设计便启动了。郭嘉让禁锢已久的刘协体验到了游猎之乐、骑射之乐，教授之乐，甚至与他推心置腹，分享属于自己的小秘密，让一个皇帝体验到了布衣之乐。一旦皇帝食髓知味，心防既破，接下来再做引导便不显生硬，顺理成章了。

白龙鱼服，见困豫且。皇帝是白龙，而郭嘉则是钓龙的豫且。他想借这“一日布衣”的香饵钓起天子，钩连到官渡去。

想到这里，刘协笑了。

这计划巧妙而完美，可郭嘉终究还是犯错了，一个非常微小、却无可避免的错误：

按照郭嘉的设计，刘协将化名“刘平”，遮掩真身前往官渡。孰不知刘平是他真正的姓名，“刘协”才是假名。这一个小小的心理错位看似细微，实则影响深远。

要知道，这个计划所诱导的“刘协”，并非是那个一直生活在尔虞我诈中、从未有过片刻欢愉的大汉天子，而是河内山野中长大的杨家公子——对他来说，布衣前往官渡不是白龙鱼服，而是蛟龙入海。

这才是刘协主动提出“御驾亲征”的真正用意。他没有别的武器，只能从身份错位上做文章，这是他对曹氏最大、也是仅有的优势。

“陛下意下如何？”郭嘉再一次发问，目光灼灼。

刘协双臂平抬，抱拳一揖：“那么戏兄，咱们官渡再见吧！”

说完这一句，“刘平”一抖缰绳，率先驰入许都城中，姿态坚定而豪迈。他身后的“戏志才”愣了一下，才策马赶了上去。

3、

赵彦刚一踏入河内郡温县境内，便遭遇了冷遇。当他出示司空府颁发的符节时，当地官员态度不能说恶劣，但也绝算不上热情，言谈间总显得尴尬。

这种奇异态度的根源在于：河内太守魏种是曹操亲自任命的，但魏种这个人有临阵脱逃的前科。眼下袁、曹两大势力即将开战，各地官吏都不知道魏太守到底什么态度，会倒向哪一边，自然也不肯表露出明确的倾向。

先前邓展前来温县调查，直接走的是司马家门路，县守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赵彦在政治上太没经验，上来就亮出了司空府的符节，等于逼着他们表态。

面对这个愣头青，当地官员对此十分为难，遵从也不是，不遵从也不好。所以当赵彦提出想去参观一下织室的时候，县守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使者只是想索取些贿赂，忙不迭地应承下来，想把他赶紧打发走算了。

在织室里，赵彦找到一个老织工。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女人，织了一辈子布，指肚留着厚厚的茧子。赵彦进来的时候，她仍坐在织机前忙碌着。

“请您看一下这样东西。”赵彦说明来意，恭敬地把那一截白绢递给她。老织工把织机停下来，颤巍巍地接过去用掌心摩挲片刻，又把它举在光线下眯着眼睛看了一番，点了点头。

“这绢布确实是我们这里出的，应该是出自李家娘子之手。”

“您能确定么？”赵彦问。凭借一片残布能判断出丝织方式，这他相信，但一眼就看出来是谁织的，还指名道姓，这便近乎猜枚一样不可思议了。

老织工有些不悦地回答：“我织了一辈子布，岂会看错！各家织机的机杼、踏板、马头尺寸长短不一，织工的捻线手法与手脚配合也各不相同，织出来的绢布自然会有微小差异。你们外行人看起来都是一样，在老身我眼中，一看经纬，便知绢布出自谁人之手。这绢布踪线细密，严整不乱，只有李家娘子那样的巧手，才能做得出来。”

赵彦为自己的唐突道歉，然后又问道：“这位李家娘子的绢布既然如此上乘，销路一定很好吧？”

老织工拿起投梭，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销路？李家娘子织的绢布每年就那么十几匹，只供温县大族都不敷用，哪里还有多的拿出来卖？”

“当地大族？”

“自然就是司马家喽，”老织工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是在司马家，能有资格穿李家娘子绢布的也不多。也就是司马族长亲眷、族内耆宿和几位公子。”

赵彦默默地把绢布收了回来。

原来那个进入寝宫的人，竟来自于司马家？

司马家一向非常低调，司马防的主张是蛰伏龙潜，以待天时，从来没听说这个家族与朝廷或者曹氏有什么瓜葛。

忽然一道闪电在赵彦脑子里掠过。他想起来他那次去拜访杨俊，问他为何残掉一臂，杨俊回答说是接儿子从温县到许都的半途遭遇了匪人——而那一天，恰好发生了寝殿大火。

想到这里，赵彦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问老织工是否知道杨平这个人。老织工召来一个小工，吩咐她出去端些水来，这才告诉赵彦，杨平一直被寄养在司马家，被司马防当亲儿子养。这件事整个温县的人都知道。

“司马防很疼爱他，也就是说，李家娘子的绢布，杨平也有资格穿戴吧？”

“嗯，司马老爷很疼爱他，与司马家的几位公子待遇上没什么区别。”这时候老织工诧异地反问道：“杨平那孩子到底怎么了？最近总是有人来打听他的事情。”

赵彦闻言，悚然一惊：“除了我还有谁打听过？”

“就在几天之前吧。来的是个当兵的，自称是许都来的，来问我杨公子的相貌如何。”

赵彦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他那天偷听了唐姬和孙礼的对话之后，知道这个前来温县的人是邓展。看来邓展打听的，正是杨平的相貌，他返回复命，结果半路遭遇了袭击，最后画像落到了郭嘉手里。

换句话说，杨平果然是这一切矛盾的核心。这个年轻人明明已经在半路死去，却惊动了这么多势力的关注。不仅郭嘉亲自关注，就连唐姬以及她背后那不知名的力量，也急切地想要把画像弄到手。

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怎么会招惹这么多人的注意？那天晚上潜入寝殿的，难道是杨平的鬼魂？

赵彦的思路有些混乱，他忽然想到，眼前的这位老织工，才是解决这些疑问的关键。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问道：“您能给我描述一下杨公子的相貌么？”

“又要说一遍啊。”老织工不太情愿，赵彦再三请求之下，她才勉为其难地开始描述。赵彦不擅丹青，但以前为了讨董妃高兴，多少也掌握了点技法。根据老织工的描述，他在一张纸上画下一张人脸，并不断根据描述修订。

当画像最终完成以后，赵彦拿起来端详，整个人在一瞬间如被雷殛，僵滞在了原地。强烈的风暴在他内心掀起滔天巨浪。

画像的人脸他太熟悉了。在董妃去世后的每一天晚上，这张脸都会出现在赵彦的梦里；每一次朝会，这张脸赵彦都会注视良久。每一道皱纹、每一段轮廓都深深烙印在赵彦内心深处，熟稔无比。

天子？！赵彦不由得脱口而出。

和天子一般模样的杨平，性格突然大变的天子，寝殿那场诡异的火灾，这许许多多纷乱的线索被风暴吹起来半空，彼此组合，一个赵彦一直在苦苦追寻的答案呼之欲出。

赵彦放下画像，死死盯着老织工，目光像两只锐利的鹰爪，试图从她的身体里再剜出更多的秘密来。老织工有些惊慌地朝后挪了挪屁股，不敢与之对视。

突然赵彦的后脑勺被一个巨大的东西猛然撞击，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一名身材魁梧的家丁放下手中圆木，把晕迷不醒的赵彦拖走。一个身穿锦袍的男子走进织室，扫视一圈，脸色有些阴沉。老织工连忙伏身在地，略显紧张地：“大公子，老身谨遵您的吩咐，一发现这人探听杨公子底细，就立刻通知司马府了。”

司马朗“嗯”了一声，俯身从地上把赵彦掉在地上的画像捡起来看了一眼，问道：“他都问了些什么？”老织工把刚才两人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司马朗皱起眉头，把那截残布拿起来捏在手里。

一截属于司马家的绢布，却来自于一个从许都来的议郎。这让司马朗陷入沉思。

“他还说了什么？”

老织工道：“他看画像的时候，好像说了一句‘天子’。不过声音太小了，老身也听不太清楚。”

“你记住，你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明白了么？”司马朗一字一句地说。

老织工惶恐地连连顿首。司马朗虽然并无官职在身，可司马家在温县权势熏天，想弄死一个小小织工，可比捻死个蚂蚁都容易。

警告了老织工以后，司马朗离开了织室。在门口等候的县丞见他出来，迎上去有些紧张地搓手道：“大公子，这可是朝廷派来的人，万一出了事追究下来……”

司马朗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们司马家自然会给朝廷一个解释。”县丞诺诺而退。如今朝廷权威丧尽，各地郡县治官大多形同虚设，若无当地大族认可，连屁股没坐热便会丢掉性命。司马朗能给他一个解释，已算是很给面子了。

打发了县丞，司马朗吩咐家丁把赵彦偷偷运去一处隐秘的坞堡，然后回到位于孝敬里的司马府，径直去找他的弟弟。此时司马懿躺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他的右腿用一层布细细包起来，直挺挺地伸开，腿旁还搁着一碗药汤。碗里汤药满盈，一口都没动。

“仲达，你怎么不吃药？”司马朗责怪道。

“我的嘴受伤了，喝这种东西会从嘴角流出来，弄脏被子。”司马懿的视线一直盯着书卷。

司马朗摇了摇头，无奈道：“你又来了。每次一让你吃药，你就装中风，还把药汤全从嘴角吐出来。我看等你到七老八十的时候，还会不会这么无赖。”

“看情况吧。”司马懿一点愧疚感都没有。

他们两兄弟完成了狙击邓展的任务以后，顺利撤回了温县，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司马懿的右腿被邓展所伤，在雪地里又奔跑了很久，伤势颇为严重，只得谎称打猎的时候被老虎抓伤，躺在府邸里养伤，一动都不能动。

司马朗把赵彦的事说了一遍，司马懿把书卷放下，露出奇特的表情。

“他说了一句‘天子’？”

“没错。”司马朗把画像递给司马懿，司马懿接过去看了一眼，便扔在一旁。他原本已有了几个猜想，可赵彦那一句“天子”，将其全部推翻，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他那位好兄弟的遭遇，现在越发扑朔迷离了。

司马朗看到司马懿垂着脑袋沉思，朝窗外一指：“要不要去问问那个姓赵的？”司马懿知道司马朗的“问问”是什么意思，他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兄长少安毋躁。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议郎，还手持司空府的符节。杀了他倒没什么，就怕会被有心人利用。”

司马朗默默地俯身把画像捡起来，扔进榻旁的暖炉里。很快纸张便在火焰的舔食下化成了灰，屋子里的温度略微上升了一点——或许只是幻觉。

河内毗邻并州，两边百姓与士族彼此交互迁徙，关系紧密。曹氏阵营一直有一种意见，认为河内根基不稳，很可能会被袁绍控制的并州所影响，须加以防范，必要时可把河内大族连根拔起，强迫迁向南方。

在这个即将开战的敏感关头，司马家如果杀死——或者伤害——或者侮辱一名持有司空符节的朝廷使者，等于是公开宣告倒向袁家。这会引发一连串的连环效应，使曹氏对河内的政策发生巨大变化，让士族陷入动乱之中。即使曹操暂时采取绥靖，这件事迟早会成为司马家的一个隐忧。

“咱们恐怕连留都留不住他。”司马懿把竹简一卷，磕了磕榻边，发出清脆的声响，“早点把他救醒，送回许都吧。”司马朗急道：“上次邓展画的画像，咱们费了千辛万苦才截下来，你还搭进去一条腿。现在把赵彦放回去，咱们岂不是前功尽弃了么？”

司马懿磨动嘴唇，给他哥哥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这两次许都来的人，明显不是一条船上的。看来那边的斗争很激烈啊。咱爹说的对，许都的水太深了，不知哪朵荷叶下藏着游鱼。咱们可不能轻易卷进去，害了司马家。”

“那咱们难道袖手旁观？”

“哼，杨平那小子，把咱们害得这么惨，他自己倒好，连个消息都不送过来，也得让他吃点苦头。”司马懿恨恨道。

司马朗听到这句话，总算放心了。他这个弟弟，从来口是心非，既然司马懿说要让杨平吃点苦头，说明这件事他是不会放弃的。于是司马朗随口又问了几句身体状况，然后端起已经凉了的药碗离开。

他走以后，司马懿半支起身子，费力地挪动身体，一不留神牵动到大腿伤口，疼得直抽凉气。他好不容易挪到床榻的另外一侧，伸出手来，从小橱里取出一样东西。

4、

赵彦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黑漆漆的牢房里，空气中弥散着一种牲畜粪便的腐臭味道。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火辣辣地疼，还肿起一个大包。赵彦痛苦地摆动着脑袋，试图回想自己在晕倒前到底在干什么，可强烈的眩晕感把他的脑子搅成了一锅肉糜。

忽然他的手碰到什么软软的东西，赵彦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条人腿。他吓得缩了缩手，四下扫视，发现原来有另外一个人软软地坐靠在墙角，腿直直地伸过来。

“你是谁？”赵彦问。

“这个问题该我先问吧？”那个人说。赵彦伸手一摸，发现腰间的符节居然还在，连忙拿出来晃了晃道：“我是朝廷派来河内寻访逸儒的议郎赵彦。”

“寻访逸儒？”那人声音里带了丝嘲讽，“这年头，谁还会有闲情寻访逸儒？”

赵彦没理睬他的嘲讽。他头脑已慢慢清明，想起来昏迷之前到底发现了什么，心急如焚：“你是谁？这是哪里？”

“这里是温县司马家的坞堡，我叫司马懿。”

赵彦一愣，随即想起来这是司马家的二公子。可是这二公子怎么看起来如此落魄，还被关到司马家自己的监牢里来了？年轻人看出了他的疑惑，摸了摸自己的那条腿，嘿然惨笑：“如今司马家的人，大概都还以为我在外游猎未归，谁想到二公子竟被亲生大哥打断了腿丢在这无人知晓的黑牢中呢？”

赵彦看到司马懿的伤腿，便信了几分。听司马懿的口气，这似乎又是一个兄弟阋于墙的故事。这个时代，这样的事情并不罕见。司马懿似乎不愿意多谈自己的事情：“你又是为什么会被关进来？”

赵彦呆怔了一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自己确实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关到这里来，只记得最后一眼是看到杨平的画像，然后不省人事。

“大概是触犯了温县的什么禁忌吧？”赵彦敷衍道。

司马懿见他避而不答，冷笑道：“你也不必隐瞒。既然是从许都来的，一定是为了我那杨平兄弟吧？否则也不会被我大哥关到这里来。”赵彦听到“杨平”这名字，手脚并用，朝司马懿爬近几步：“杨平？你也知道了？”

“嘿嘿，你以为我大哥为何打折我的腿，把我丢到这种地方来？真是为了争司马家的这点产业么？还不是为了许都的那个人。”司马懿有意放慢语速，观察着赵彦的神情。赵彦果然瞪大眼睛，沉声道：“你说的到底是谁？”

见赵彦如此急切，司马懿索性把脑袋往后面一靠，抬起右手指了指天空，闭目不语。赵彦看着司马懿的手势，眉头拧紧在一起，忽然叹道：“你说的不错，这天子与杨平之间的渊源，只怕远超我等想象。”

又一次听到“天子”二字，司马懿眼神爆出一团火花。他沉默了半息，挪了挪身体，给赵彦腾出点空间。赵彦爬过去，小心地避开他的伤腿，并肩坐定。司马懿示意他先莫要作声，侧耳倾听了一番，确定牢外无人偷听，方才说道：“曹司空对此怎么看？”

“曹操？岂能让那种人知道！”赵彦对曹操原本没有特别的恶感，但自从董妃死后，他变成了彻底的反曹派，对曹氏的厌恶之情，在这黑牢里更无掩饰。

司马懿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道：“其实我所知亦不多。只是一时好奇略做探听，才知道杨平竟与天子有了龃龉。”赵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司马懿立刻改口道：“只是我不信这么简单，又深入探查，被人发现，结果……”他拍了拍伤腿，一脸自嘲。

赵彦同情地瞥了他一眼，叹道：“我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你没去过许都，没见过天子，不知道这祸事有多大啊。”

他原本对司马懿存了戒备之心，可如今看来，这人似乎与自己志向相同，加上两人同处黑牢，不免有同病相怜之心。司马懿冷笑道：“哼，我没见过天子，却见过杨平。他生得那么一副模样，如何不惹出祸来？”

这一句话仿佛一条带电的鞭子抽过来，让赵彦浑身俱震。他瞪着司马懿，颤声道：“你，你都已经猜出来了？”司马懿一脸凝重，头颅微微一动，也说不上是点头或是摇头。

赵彦突然间如释重负，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眶倏然湿润起来。他缓缓站起来，在这狭窄黑暗的牢狱里努力挺直腰，望着头顶一处透气的小窗口喃喃道：“我只道除了少君，世间再无人发现天子的异状。想不到在这牢里，竟也有知音。”

那小窗户外头有淡淡月色照射进来，司马懿借着月光，看到赵彦竟已是泪流满面。

长久以来，赵彦一直孤独地在许都奋斗着，无人倾诉，无人明白，蓄积了无数的压力，只凭着董妃的嘱托而勉力支撑着。当他看到老织工描述的杨平画像时，之前的种种线索霎时聚合到一处，一个他几乎不敢相信，但却可以解释一切异状的结论呼之欲出：“天子已非天子！”知道谜底的一瞬间，那种强大的重负几乎把他压垮。

所幸他被丢入这个黑牢，认识了司马懿。当赵彦发现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一直在追查这件事，并和他得出了相同结论时，心中的负累陡然减轻了大半。

望着情绪激动的赵彦，司马懿忍不住暗暗得意，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其实他除了模模糊糊的几个关键词以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高明的谎话须得是七虚三实，说一藏十，这样别人才会深信不疑。司马懿对于许都之事旁敲侧击，故意说得模糊神秘，仿佛全盘在胸，实则一句实指也无。偏偏赵彦心事重重，听在耳朵里事事全中，不知不觉之中，便被套出了实情。

心防既破，接下来的交谈便行云流水，再无窒涩。赵彦从董妃去世前的嘱托开始，全都告诉了司马懿，这一说就是两个多时辰，其中大半时间是在絮叨董妃之事。司马懿随口应和，眼神闪烁不定。

其实赵彦对寝宫大火、董承之乱背后隐藏的细节知之甚少，除了猜测出皇帝被调包之外，别的也说不出什么。倘若是郭嘉或者满宠在这里，一听到天子已非天子，立刻便可以推断出大半真相。

尽管如此，司马懿听完以后，内心震骇仍是非同小可。任他再如何聪明，也想不到杨平的相貌居然和天子刘协一模一样，居然还取代他做了皇帝。

“这小子，难怪要中途装死，原来悄无声息地做了这么大的事。”司马懿舔舔嘴唇，心里说不上是愤恨还是高兴。他想的要比赵彦长远：杨平是杨俊亲自带出去的，换句话说，这件事杨俊也是策划人之一，但绝不是主要的。在许都内部，一定还有一股强大的势力来操作这胆大包天之事，目的是为了与曹氏抗衡。

为什么杨平和刘协生得一模一样？原来的刘协去哪里了？到底幕后主使是谁？这些司马懿都不知道，但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人，掌握着杨平的生死。只要他回许都多说一句话，杨平便会万劫不复。

这种危险人物，杀不能杀，放不能放，要如何处置呢……

司马懿想到这里，多看了一眼赵彦，后者还沉浸在对董妃的追忆之中。通过刚才的对谈，司马懿已经确定，赵彦是个痴情种子，情绪易波动；他绝非是曹氏一党，也非汉室一派，一直是孤军奋战——这一个判断，对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

“你必须要回到许都去。”司马懿对赵彦道，语气非常严重。赵彦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司马懿肃然道：“行百里者半九十，你既然已触摸到了真相边缘，又岂能前功尽弃，有负董妃之托？”

赵彦听到董妃的名字，神情恢复了一点活力，望着月色喃喃道：“你说得对，少君还在天上看着我，我不能就这么放弃……”可他转眼之间情绪又变得低沉：“可如今你我身陷牢狱，怎么出得去？再说，你那大哥恐怕也参与了阴谋，他连兄弟之情都不顾，又怎会放过我？”

刚才司马懿有意无意地暗示，司马家在这件事上涉入很深，自己也是因为发现真相而被投入牢狱。若非如此，司马懿便无法取信于赵彦。果然赵彦听出了暗示，深信不疑，把司马懿引为同路知己，这才有后面那一番剖白。

司马懿道：“只要你在此起誓，回到许都一定要查明最后的真相，我便可帮你。”赵彦又惊又疑：“你能怎么帮？”他只道这年轻人是在安慰自己，一个身陷黑牢又断了腿的瘸子，能有多大用？

司马懿伸出手指，指向牢狱里某一处角落，傲然道：“再怎么说，我也是司马家的二公子，有些底牌，我那大哥也是不清楚的——那里墙角有处破洞，是前年撞破的，后来修补了一下却不牢固，若是用指爪抠破，便能出去。”

“那你自己为何不用？”

司马懿拍了拍自己的伤腿，一脸苦涩道：“我和你不同。我腿已残，如何能逃？再说即便逃出去，又能去哪里呢？”赵彦顿觉热血翻涌，起身大声道：“我背你出去，咱们一起去许都！”

司马懿摇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成大事者，岂可拘牵于这些。你只要能返回许都，查得真相，便够了。”

“这，这怎么行！”

司马懿厉声道：“如今我已至此，若你连最后的真相都无法查实，怎对得起我？怎对得起董妃？”

他早看穿了赵彦的软肋是董妃，果然这名字一提出，赵彦立刻沉默下来。赵彦思忖片刻，抬起右手，三指向天，郑重其事道：“我赵彦向天起誓，此回许都，不查证天子真相绝不罢休，如有半点迟疑，甘受雷殛。”他又俯身下去，握住司马懿的手，一字一句道：“我在司空西曹掾里有相熟的朋友，等回到许都，一定设法让他把你征辟入司空府。这样你就安全了。”

西曹掾代表了曹操选拔人才的意志，陈群如果要征召司马懿，那司马家肯定不敢再对他下手，否则无法向曹司空交代。

赵彦能想到这一点，说明他对司马懿已是彻底信任，推心置腹。那些看不见的丝线，在悄无声息之间已被司马懿全都挂在了赵彦身上，只消他轻动手指，木偶便会随之起舞，如臂使指一般。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如何让木偶在不引起曹氏警觉的前提下，一步步走向毁灭。这对于司马懿来说，并不容易，毕竟他对许都内情几乎一无所知。

“你此去许都，切记谁都是不可信任的，这等秘辛，不可与任何人说。”司马懿谆谆叮嘱道，“你看，一涉及这件事，连我亲生父亲和大哥都不顾骨血之情，遑论许都那些居心叵测之辈。”

赵彦点头称是，又问道：“那我该如何查实真相？”尽管他现在确认皇帝和杨平相貌相似，但猜想毕竟是猜想，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不算完成董妃的嘱托。

司马懿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话，他微微一笑，将赵彦扯近，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赵彦听完以后，面露惊恐：“这，这真的可行么？”司马懿阴恻恻地回答：“此举虽德行有亏，却也是唯一的办法。”赵彦犹豫片刻，看了看司马懿的伤腿，又望了眼那皎洁月色，终于一咬牙，狠狠道：“好吧！就这么办。”

司马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赵彦：“必要时候，你将这东西拿出来，自会有大用场。”赵彦接了揣入怀中，冲他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走到那墙角，开始摸索着那新补的墙洞，试图抠开一条生路。

望着赵彦费力地扒着墙壁，司马懿如释重负地闭上眼睛，默默在心里念道：“义和啊义和，我能做的就只有把这个隐患送到你手里了。你可要自己把握好，再不要搞什么无谓的怜悯，辜负我一番心意啊。”

第十三章 黄泉归去

1、

刘协缓缓抬起拳头，朝空中一打，然后迅速收回来，双脚一错，转身迈开一个弓步。在他身旁，大病初愈的曹丕、曹植和曹彰三个人也学着天子的模样打拳。曹彰打得最为认真，一招一式都颇有章法，曹植看起来兴趣缺缺，而曹丕时而打得漫不经心，时而打得无比认真——这取决于伏寿是否在旁边看着。

跟天子学拳，这是出自卞夫人的提议。自从曹丕在籍田被王越割伤以后，身体一直不大好，卞夫人听说天子会一种拳法叫做“五禽戏”，可以强身健体，便央求让曹丕也学一学，曹植和曹彰自然也跟过来了。

不过让天子教拳这种事实在不成体统，传出去会惹来非议，所以采取了折衷的方式：天子每天早上练拳，三个孩子在旁边看着，就不算教了。

刘协一套拳打下来，浑身热气腾腾。他接过冷寿光递来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三个孩子也收住招式，彼此对视一眼，都“嘻嘻”笑了起来。卞夫人吩咐端来三碗莲子汤，给他们喝下。

“身体可好些了？”刘协负手问道。曹丕恭敬答道：“托陛下洪福，臣已无大恙。”刘协看到他脖子上伤痕犹在，已经结疤，好似一条灰褐色的丝线绕颈而过，心想这孩子真是命大。若是王越的剑力度再多半分，他绝活不下来。

不过此时曹丕的气色明显很差，脸颊深陷，眼圈泛黑，面部浮着一层不健康的浅黄。他毕竟只是个小孩子，王越那无限接近死亡的锋利，如同一条毒蛇纠盘在他脑海深处，让他至今仍噩梦连连，寝食难安。

卞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只得请求天子能教些强身健体之术。毕竟曹丕遇刺后第一时间施以援手的，正是天子。这一点香火之情，让卞夫人一直感激无极，有意让几个儿子跟天子多亲近。

曹丕本人对天子倒没那么强烈的感激，他正是叛逆期，总觉得自己娘的话太过夸张渲染，不可全信。卞夫人越是说天子的好话，他越是觉得不以为然——明明只是向我爹卖好罢了，谈不上救命恩人。

在这种心理驱动之下，曹丕学拳学得漫不经心。他之所以坚持每天过来，只有一个原因：伏寿。

天子打拳时，伏寿总是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然后在结束时亲自端来一碗莲子汤。曹丕经常痴迷地望着她曼妙的身躯，有时候还能与她视线交错，让愉悦充盈于胸，稍缓病痛。曹丕甚至觉得，其实自己什么药都不用吃，只要能靠近伏寿，闻闻她身上的馨香，便可以把阴霾驱散一空。

这时脚步声传来，曹丕的身体一僵，呼吸变得急促。伏寿款款走了过来，不过这次她的手里却托着两碗粥。她将一碗递给刘协，然后转向了曹丕和卞夫人道：“今日煮多了些，陛下说让大公子也吃些，滋补一下身子。”

曹丕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脑海里瞬间划过无数种应答，可每一种都不够完美，都可能让伏寿看轻自己。伏寿看到曹丕的脸色，嫣然一笑，把碗递到他面前：“曹大公子，趁热喝吧。”曹丕张口结舌，一动不动。

“丕儿，皇后陛下跟你说话呢。”卞夫人在一旁提醒道。曹丕这才如梦初醒，先接过碗去，然后想要揖礼致谢，双手这么一错乱，“哗啦”一声竟把粥碗摔到了地上。

曹植和曹彰都吓了一跳，连忙缩得远远的，知道妈妈又要骂人了。果然卞夫人眉头一立，大声训斥曹丕的失态。伏寿笑着劝解说小孩子打碎个碗没什么关系，不要再给他增加压力了，卞夫人这才住嘴，向伏寿致歉。

这些声音曹丕根本没听见，他的心思已经完全乱了。此时他的手心里，多了一团纸。这是刚才伏寿递给他莲子粥的时候，垫在粥碗底足凹陷处的。

曹丕一直等到回到自己的卧室，才舒展拳头，把纸团摊开来。这可是伏寿的手握过的纸团，他甚至闻到几缕馨香味道。

纸条上只写着几个字：“午后，青梅亭”。

青梅亭是司空府后院的一处景致，园子不大，遍植梅树，中间有一个小巧凉亭，只容两、三人。青梅亭在许都的地位别具一格，它代表着一种认可，一种象征，只有曹公最看重的人，才有资格在此园与其共酌。至今曾入亭与曹公共酌之人，除了荀彧、郭嘉寥寥几个以外，只有那位刘皇叔。

这一上午曹丕简直度日如年，什么都没心思做，反复在脑海里猜测，伏寿单独约他到底所为何事。日头一过天顶，曹丕便急不可待地跑到青梅亭。

等了一阵，伏寿终于出现了。曹丕大喜，他先把头髻仔细地扶了扶，然后向前迎了两步，突然间瞳孔陡然一缩。原来伏寿背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当今天子刘协。

怎么是他？曹丕一团热火陡然被凉水泼灭。他哀怨地望了伏寿一眼，悻悻向天子请安。

“我想和你谈谈。”刘协开门见山地说，然后他挥了挥手，让伏寿站到亭外。这个简单的动作表明，天子十分清楚曹丕对皇后的感情，而且还利用这种感情把他骗到了青梅亭。曹丕不禁有些心虚，又有些恼火。

“请陛下开示，臣洗耳恭听。”曹丕答道，语气里颇有些气鼓鼓的味道。

刘协慢慢踱步到亭子里，坐在石墩上，然后让曹丕也坐下。曹丕在对首找了个石墩，只坐半个屁股，身子挺得笔直。刘协用手指点了点空荡荡的石台：“我听说曹司空好以青梅酒在此待客，不知有何典故？”

“父亲讨伐袁术之时，曾中途断水。父亲对部下说前方有青梅林，部下们口中生津，士气复振，乃致克敌致胜。父亲为了纪念这段往事，遂在家中建起这么一座亭子。”

“虽说君子重诚，可有时候欺骗他人，不是害他们，而是帮他们。曹司空权变机略，可见一斑，果然是成大事之人。”刘协感叹道。

曹丕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图，谨慎地保持着沉默。刘协看看他，忽然转变了话题：“你是否觉得，每日清晨的‘五禽戏’对你毫无帮助？”

“不错，纯属浪费时间，”曹丕横下一条心，直言不讳，“我看陛下您练那拳法，也不是那么认真。”

刘协眉头微挑，这孩子果然与众不同，眼光毒辣得很。“五禽戏“只是为了掩饰他武功而杜撰的借口，如今打的拳路，是刘协硬拼凑出来的。

“你说得不错。这‘五禽戏’强身健体可也，可是想驱除心中梦魇，还差了点儿劲。”

听到天子这么说，曹丕眼神闪过一道锐芒。自从被王越挟持，他一直恶魇频频。曹丕不承认自己被吓坏了，可是每天晚上，王越那把带着死亡气息的利剑总会如期而至，剖开曹丕的咽喉或者肚子，甚至挑出眼球，让他尖叫着醒过来，浑身汗如水洗。

现在天子把这件事挑出来说，到底想干什么？嘲笑？还是别有所图？

刘协看着一脸警惕的曹丕，颇有些感慨。他以前在温县山中打猎时，有时候会碰到与母狼走失的受伤幼狼，幼狼一见人靠近，也是这种眼神。

刘协以手抚膝盖，望了一眼司空府前院：“卞夫人爱子心切，教你卧床静养、抱枕服药，孰不知如此根本是南辕北辙，大错特错！”曹丕闻言，似乎有所触动，刘协拿手指着眼前的少年，一字一句道：“心病自然要心药来医。你的梦魇根源在哪里？是对死亡的恐惧！你若是身处静室，一味避趋，只会令畏惧逐日滋生，最终尾大不掉，一世为其所困。越是怕什么，越是要直面以对。等到你见惯生死离乱，心性磨砺如顽石，心中那一点点畏惧，自然烟消云散。所以你的痊愈之道，不在静养，而在历练。战场一日，胜过在家中十年。”

刘协这一席话，说得曹丕为之动容。他一直对母亲的无微不至感到不耐烦，尤其是遇刺之后，卞夫人更是连门都不让他出。这种管束令他精神很痛苦，反而加剧了梦魇的折磨，他都快疯了。

“可陛下，我该如何做呢？”这一次曹丕是心悦诚服地请教。他实在不想继续再过这种日子。只要能够去掉这个心病，哪怕派他去西域都行。

刘协一直在等待这句话，他沉默地敲着手指，未作回答，等到曹丕第二遍问起，才徐徐道：“再过几日，朕就要随郭祭酒北上官渡。你要不要陪朕一起去？”

曹丕惊讶地抬起头来。郭祭酒要北上，这他早就知道，可是皇帝居然也要去？官渡可不是什么安全地方，那是父亲预设的与袁绍决战的战场。

刘协把中指搁在唇边，微微一笑：“嘘，这是个秘密。我此去官渡，将化名刘平，无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然后似是不经意地补充道：“听说那个王越，也会出现在官渡。你的梦魇从他开始，也要从他终结才是。”

这次曹丕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心中颇为兴奋。他毕竟是曹操的儿子，身体流淌的是继承自父亲的冒险血液。可他忽然想到什么，垂头沮丧道：“可是，母亲不会让我走的。自从宛城之后，她就坚决不肯让我们兄弟再靠近战场一步。”

“母鸡护雏，天道常情，然则雄鹰志在四方，终究要从母亲的羽翼下飞出来。”刘协忽然放慢了语速，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望梅而止渴，所以有些谎言，并不违君子之道。”曹丕听到这里，眼神猝亮，苍白的面孔多了几丝红润。

“记住，这是咱们之间的小秘密。”刘协眨了眨眼睛，抬出袖子，他与操丕的小指头悄无声息地触碰了一下。

两个人谈话完毕以后，曹丕从亭子里走出来，他看了一眼等候在旁的伏寿，转身匆匆离去。伏寿惊讶地发现，这次曹丕居然没对她多做注目，眼神也不似从前炽热，让她心中多少有些失落。

刘协缓步从亭子里走出来，伏寿上前问道：“说妥了么？”“说妥了，至于如何让卞夫人松口，我想这孩子自己会有办法的。”刘协对曹丕的聪明劲很有信心。

伏寿赞叹道：“陛下你果然利害，几句话下来，让曹丕连我都不顾了。我看他离开时的眼神，已是急不可待。”刘协大笑：“既然郭嘉让我微服前往，不添些彩头，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陛下你不要学杨德祖说话……”伏寿嗔怪道，同时轻轻在他腰间拧了一下。刘协收敛起笑容，正色道：“话说回来。那孩子的心病，也确实需要在斗争中磨砺，于生死之间感悟。我如此做，虽怀私心，与他其实也是有好处的。”

伏寿乖巧地点了点头。这是汉室的既定策略，如果能取得曹丕的信赖，将对曹氏是极大的掣肘。刘协自从蜕变以来，柔慈的风格未变，行事却越发积极主动。怀柔曹丕一事，足见手段。

正如杨修所说，他已摆脱了哥哥的阴影，寻到了自我之道。

伏寿看着刘协的面孔，这两兄弟的处事风格截然不同，但这副自信的笑容，却是毫无二致。她正痴痴地想着，忽然被刘协搀起她的手。

“此地清雅幽静，何妨多待一阵，聊为踏青呢？”刘协柔声道。

年轻夫妇外出踏青，乃是雒阳旧俗。伏寿自从嫁入汉家，颠沛流离，还从未享过此种乐趣。此时听到刘协说起，她心想难得他还能想着，心底涌现出一阵异样的甜蜜，不由低垂着头，任凭夫君牵着进了凉亭。

2、

在许都北城的城楼之上，守城司马看到有一骑急匆匆地从远处跑来，速度不慢。前一阵子刚刚发生过董承囚车被劫的事，许都内外正处于紧张状态，守城司马不敢大意，把脑袋从城楼上探下去。

很快那骑士来到护城河边，大声喊着要进城。守城司马看看他身后，视野之内看不到别的兵马，也没有尘土飞扬，稍微放宽了心，让他出示凭据。骑士拿出符节，吊上城去，守城司马一看，发现这人居然是个议郎，而且还是司空府西曹掾发的牌子，不敢怠慢，连忙放下吊桥。

这骑士正是赵彦。

在司马懿的协助下，赵彦顺利地从司马家的黑牢里逃了出来。他不敢在温县过多逗留，连夜取了马匹赶回许都。不过他的骑术不太好，加上怕司马朗派人来追，不敢走大路，一直到第三天下午方才抵达许都。

这一路上，他思虑良多，到了许都时整个人已双目清明，神情坚毅，再无半点迷茫。

城门打开以后，赵彦一抖缰绳，快速通过楼洞，甫一出去，陡然见得前头街旁站着三个人：一个是郭嘉，一个是满宠，还有一个与郭嘉年纪差不多大的文弱之士。

郭嘉也没料到能看到赵彦，他正在和满宠以及新任职的许都令巡察城防，进行许都卫的移交。他看到赵彦匆匆从外头回来，眯起眼睛，手指一弹，几个许都卫的探子便把赵彦拦了下来。

郭嘉几天前与天子微服出游的时候，撞见过赵彦离开许都。他当时身份是“戏志才”，于是没有上前追问。现在见他急匆匆地回来，自然想要上前盘问一圈。

“你们想干嘛？”赵彦厉声道，“我有要紧公务在身，要去司空府西曹掾汇报。”

司空府西曹掾是陈群的地盘，那里自成一股势力，即使是郭嘉也无可奈何。赵彦不想与他们多做纠缠，便抬出陈群的名头来。

“赵议郎，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徐干徐伟长，他会接替伯宁担任许都令，以后多多照拂。”郭嘉指了指身边的男子。徐干额头很宽，一副文净之气，冲赵彦拱了拱手。

赵彦在马上不卑不亢地抱拳回礼，拨马就要走，郭嘉忽然又说道：“赵议郎，之前你擅入宫禁一事，西曹掾还未厘清。怎么陈曹掾竟派你出去办事了？”

“此事与许都卫与靖安曹没关系。有问题就去问陈大人，恕不奉陪。”

赵彦冷冷甩下一句话，转身离开。以他的性格，如此强势还属首次。许都卫的探子望向郭嘉，郭嘉摇摇头，示意他们放他走。等到赵彦离开以后，郭嘉转头问道：“你们两个看出什么没有？”

满宠道：“我之前查过，赵议郎是受少府委托，前往河内诸县寻访隐儒。西曹掾发出符节，也让他去当地举荐人材。”郭嘉眼睛一斜：“伟长，你觉得的呢？”

徐干躬身道：“河内郡计有十八县，上县有野王、平皋、温、沁水、朝歌五县。赵议郎纵然有分身之术，也断无可能在六日之内，遍访整个河内。属下以为，他定是以寻访全郡为幌子，实则只去了一个地方。”

郭嘉笑道：“你说得不错。这小子说是要摸遍全身，其实就奔着一点而去，实在不通风情。”他收回视线，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负手信步朝前走去，满宠与徐干在后面默默跟着。他们走到一处十字街头，郭嘉仰头望了望街中竖起的高大木旗幡，随手一拍，回头对徐干道：“伟长，你以前是我军事祭酒的掾属，这次担任许都令，可不比从前那么轻松了。那些雒阳来的老东西们，打不得，骂不得，整天还玩各种小心眼。就好像是这风，根本撼不动旗幡，可总是不停吹来吹去。韩诗怎么说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嘿嘿。”

徐干从容笑道：“那些人平日里专好辞赋散论，学生也偶与他们唱和，投其所好，已是略有薄名。满大人以霸道镇之，学生以攻心化之，两者殊途同归，都可保得许都一方平安。”

这番话颇有嘲讽之嫌，满宠的蛇皮脸纹丝未动，郭嘉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亦不说破。

徐干在军师祭酒的掾属时，以文名见长，那封质问袁绍的诏书，就是出自他的手笔。连孔融、赵温等人都对徐干的文采啧啧称赞，对他的态度格外不同。郭嘉指派他来接替满宠，正是出于这个考虑。

不过郭嘉很清楚，在徐干“清玄体道”的文风掩盖下的，是他的勃勃野心。郭嘉挺喜欢这种有野心的人，尤其是有野心的文人。一支蘸了毒墨的毛笔，有时候比蛇牙更有效。

又一阵风吹过，旗杆上的旌旗猎猎飞舞。郭嘉扫视两人道：“我现在有一件事要交给你们做。这将是伯宁在许都的最后一件任务，也是你徐伟长的第一件任务。”

徐干抢先抱拳应道：“满大人经验丰富，有他指导，必无疏虞。”

郭嘉岂听不出他的弦外之意，答道：“我马上要北上官渡，伯宁也行将南下汝南。所以这次就以伟长主之，伯宁辅之。伯宁你觉得呢？”

“一切听从祭酒安排。”满宠耷拉着眼皮，一副古井不波的木然神情。

3、

“你举荐的人，是温县司马家的二公子司马懿？”陈群问。

赵彦点头，语气坚定：“此人聪亮明允，刚断英特，绝对是难得的人才。”

陈群圆圆的胖脸上浮起狐疑的神色。他停住手中的毛笔，努力从脑子里搜寻这个略显陌生的名字。司空府西曹掾负责为曹操选拔各类人才，赵彦这次出行，打的就是寻访人才的旗号。所以他一回来，先跑到西曹掾来汇报。

“彦威，你这次出去一共只有五、六天时间吧？这么短的时间里，能对这个人有多少了解？”

赵彦双臂撑在案前，身体前倾，神情极为严肃：“我虽在温县时间不长，可这一双眼睛绝不会看错。而且不光是我，获嘉的杨俊、清河的崔琰，都对他评价极高。”杨俊是司空府认可的人材，而崔琰也素有声望，两个人都可称得上是名士。陈群听到他们的名字，表情缓和了一些。在这个时代，往往名士的推荐才是最为可靠的晋身之阶。

司马懿至少有两点符合陈群的要求：一、出身于世家大族，门第颇高；二、不是颍川出身。这是陈群自己偷偷制订的用人原则，用来制衡郭嘉这种门第不高的颍川寒士。

陈群沉吟片刻，让赵彦写了份荐牍，然后放入一个标着“逸才”的竹筐里。每年西曹掾都要搜集大量逸才资料，逐一甄选后存入内档，以备举荐拔擢之用。赵彦一看，有些着急：“不能早些发征辟文书吗？”陈群奇道：“这征辟的名单，不是随便定的，还得要曹司空过目才能发出。彦威，你干嘛这么急？”

赵彦自然不能说出司马懿身陷黑牢的事，他情急之下只好说：“据说袁绍也对司马懿有兴趣，若是我们不快动手，让他跑去袁绍阵营岂不可惜。”袁、曹对人才的争夺，早在几年前就开始了，不少人从袁投曹，也有不少人从曹投袁。

陈群想了想，把司马懿的名刺从“逸才”筐里拿出来，夹到另外一叠文书里去：“这批文书会在两天后送至官渡，曹司空那里批准，这里就会马上发文征辟。”

赵彦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嘴，生怕自己再坚持，就会被陈群看出端倪来。现在他只能暗暗祈祷，希望司马懿能多撑几天。

公事谈完了，陈群说：“晚上一起吃饭？给你洗尘。”赵彦摆摆手道：“我还得去少府那里，跟他说一下寻访隐儒的事。”陈群一听，便不再挽留。赵彦告辞，转身离开西曹掾。快要出门的时候，陈群忽然把他叫住。

“彦威，你这次出去，是不是碰到什么事情了？”

“长文何出此言？”

“总感觉你整个人变得不一样了。”陈群皱起眉头。他阅人无数，能看出赵彦的元神似乎被秋水洗过一遍，人还是那个人，可气质大不相同。可究竟有什么不同，陈群试图找一个词来形容，最终还是放弃了。

赵彦看到自己的朋友一脸困惑，没多做解释，只是轻笑一声。陈群总觉得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决然。

“长文，保重，我走了。”

赵彦离开西曹掾以后没去找孔融，而是先来到一处驿馆，跟里面的人略做交谈，又转身去了一趟东街的商铺。在那里他挑了一件青衫和几条白巾，还有一套奠仪用的蜡烛和白木台。然后他又去了位于南边的典当铺和军营，花大价钱从一个下级军士那里买了一把自制的匕首。

他不知道，从他离开西曹掾开始，就有人在身后悄无声息地跟着他。跟踪者都是许都卫的干员，他们隔开大约几十步的距离跟着赵彦，并随时反馈给许都卫。

在许都卫内，满宠和徐干拿着不断传入的报告，表情不一。

“这个赵彦到处东游西逛，到底想干什么呢？”徐干每拿到一份报告，就用炭笔在地图上标记出行进路线，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地图上已经出现了几条曲折且无规律的线段。

满宠一言不发地跪坐在旁。既然郭嘉要求徐干为主，以他为辅，那么他便不会轻易发表意见。

郭嘉给他们下达的任务很简单——缉拿赵彦。这个任务说简单，也不简单。赵彦孤身一人，无兵无权，随便哪个许都卫的刺奸都能轻松制服他；可他的身份是秩俸六百石的议郎，身后还站着大嘴巴孔融，如果没有一个适当的理由，会造成不良影响——所以郭嘉的要求是低调、迅速以及无可争议。

赵彦刚才一直在大庭广众下行动，在这种情况下，许都卫无法动手，只能一直跟踪。

“哼，我就不信，你会一直闲逛下去。”徐干盯着地图，发出冷哼，“还有两个多时辰太阳就落山了，届时宵禁一开，我看你还能去哪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赵彦恰好走到南市某坊的门口，忽然被人撞了一下肩膀。他一个踉跄差点倒地，那男子把他搀住，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匆匆离去。这个小细节没有受到监视者重视，没有回报给许都卫，于是无论满宠还是徐干都不知道这件事。

碰撞事件发生以后，赵彦的行动路线又变了，他进入更多的店铺，买的东西杂乱无章，行踪飘忽不定，很快地图上出现了更多杂乱线段。徐干一边命令许都卫死死咬住，一边派人去彻查这些店铺，搞清楚赵彦到底买了什么，说了什么。一时间许都卫里喧闹不已。

“看来赵彦已经觉察到了，我们的动作还是太慢了……”满宠喃喃道。

徐干认为许都卫掌控全城，区区议郎不在话下，郭祭酒实在有些小题大做。但满宠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许都卫在级别上太过低微，许令秩不过六百石，与议郎同级，上头还受到司隶校尉辖制——尽管司空府如日中天，朝廷早就无力掌控，但这尊卑之别，若是被有心人拿出来指摘，也是件麻烦事。

在满宠看来，徐干的做法并没有错，只是过于被动了，一直被赵彦牵着鼻子走。如果是满宠来做这件事，他会撒出一张大网，故意让被跟踪者发现，从四面八方制造压力，迫使他走向事先选择好的地方。

满宠又看了一眼地图，地图上的线段虽然漫无目的，可赵彦似乎一直在接近城南荒僻之处。那里居民颇多，房屋杂乱，真要是钻进哪个坊市里，一时半会儿可真抓不出来。

“伟长，果决为上。”满宠轻轻提醒了一句。对方已经觉察到了跟踪，要趁他还在绝对控制之下时果断出手，拖下去可能会有意外变数。尽管满宠不知道赵彦与那名神秘男子的碰撞，但他隐隐感觉，此事有失控的迹象——这不是才智的问题，而是经验的问题。

听到满宠的话，徐干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

他的思路和满宠不同。满宠的名声早就臭了，即便在曹氏阵营内部，也没多少人喜欢他，只当他是条滑腻阴险的毒蛇，所以满宠行事没有顾忌，不在乎背负什么骂名；而他徐干却不一样，他闻名远扬，广受名士好评，因此更倾向于用巧妙、优雅而不失体面的办法去达到目的，就像是在文章中写出一句让人拍案叫绝的双关。

徐干坚信，郭嘉指派他来主导这次拘捕行动，是在暗示许都卫应该更换一下做事的风格了。这是他的第一件任务，又这么简单，必须要完成得漂漂亮亮，有一点瑕疵都不行。

“我已经派人去了南市坊区，他如果想借机潜入，只会自投罗网。”徐干向满宠解释道，满宠没再说什么，继续入定一般地保持沉默。

又过了半个时辰，徐干得知，赵彦失踪了。

更详细的报告很快传入许都卫：赵彦走进靠近城南的一条狭窄街巷时，迎面而来了一辆马车。擦肩而过的瞬间，辕马不知为什么受到了惊吓，开始狂奔。跟在赵彦身后的刺奸无法闪避，只能迅速退出巷道。结果马车冲出巷道以后，倾覆在了路上，引发了一场混乱。等到刺奸重新跑进巷子时，赵彦人已经不见了，他们只在街巷尽头一处民房的水缸里捞起了一件官服。

那辆马车的来历也已经查清了，里面的乘客是少府孔融，陪同的是宣义将军贾诩。他们是为了聚儒事宜赶去与几位大臣商议，却不料半路辕马受惊，车身倾倒。好在孔融没有受伤。

“传令四门紧闭，宵禁提前，所有刺奸与城卫都集中城南搜捕，一间房子也不许漏过。”

徐干拍了拍额头，镇定自若地发布了命令。他没有惊慌失措，只是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满宠注意到这个小细节，轻轻地摇了摇头。徐干的布置并无疏失，只不过他一开始就选错了策略罢了——至于孔融那辆马车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追究的意义已经不大。

郭嘉的目的，也许正在于此。他可从来不会直接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4、

唐姬这一天没有外出，在自己宅子里处理着采集来的药草。她把这些植物分门别类剪碎，碾成粉末，再按照比例调配在一起，用小袋收好。这些处理药材的手法，都是王服教给她的。在没事的时候，这是唐姬唯一的消遣。

刘协白龙鱼服的决定，让她觉得有些不安。官渡此时暗流涌动，且不说袁、曹大军云集，单是她知道的高手，就有王越、徐福、徐他、史阿四位，更不要说袁绍那边擅长暗杀的人有多少。

更让唐姬担心的是，郭嘉手里那几张画像，始终是个隐患。天子虽然说会去处理，可一直也没动静。到底那个人做事行不行，唐姬实在是无法做出断言。除去伏寿，她是对真刘协最信服的一个人，所以也是对假刘协的能力最有怀疑的一个人。

这时宅门外传来敲门声，唐姬起身去开，发现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那个人身穿布衣，一看就是个普通百姓。他抓抓头问道：“是唐瑛？”

“是。”唐姬面无表情地回答。这人言谈间不见恭敬，还直呼她名字，看来并不知道她的王妃身份。

“有一个叫孙礼的人让我转告你一声，说希望见你一面。”

唐姬眉头一皱。孙礼是他们安排在曹营中的一枚暗棋，但从来都是唐姬主动找他，今天他为什么主动要求见面？而且用的还是一个闲汉传话，莫非曹营中有什么大事发生？再一问碰头地点，唐姬心中疑惑更浓，因为地点是在董承府邸。那里自从董承被捕以后，已被封存废弃，目前没有任何居住。甚至在附近的居民口中，还流传说每到夜半会听到有冤鬼在里面哭号——倒是个接头的好地方，只是跟孙礼的作风有点不符。

她脑子里飞快转过数个念头，开口问道：“他给了你多少好处，教你传话？”那人从腰间摘下一枚玉佩，咧开嘴道：“那人送了我枚玉佩，真是大方。”

唐姬面沉如水。那个人只是让闲汉传一句话，便舍出一枚玉佩，可见所图非小。

打发走闲汉以后，唐姬心中翻腾不已。那个人绝不是孙礼，而且他没打算真的骗过唐姬。他只是通过这个方式，暗示自己知道许多事情。即使这闲汉被人捉了，也只说得出唐瑛和孙礼两个名字，那人根本不必暴露。

可究竟会是哪一方出手的呢？唐姬想不出来。雒阳系没这种魄力，曹氏不必多此一举，其他更没什么成气候的势力。

不过唐姬至少知道一点，自己无法拒绝。

入夜后的董承府，显得有些阴森。大门的漆色尚未剥落，但台阶前已经有点点野草冒头的痕迹。自从主人离开以后，整个府邸死气沉沉，如同被一只蜃怪吸光了所有精气。目前这里没人居住，倒不是因为董承的死，而是董妃是带着身孕喊冤而亡，据说这样死去的人会化为厉鬼戾婴，凶险得很。

唐姬不相信这些荒诞之说，不过她踏入府中时，心中也不免有些忐忑，脑海里又浮现出董妃无助的眼神。她镇定心神，绕过影壁，来到正中的开院里，双眸霎时闪过一丝惊骇。

在院中不知是谁支起了一面玄色角幡，挑起一件彤云赤袍，其下两支素白蜡烛垫在白木台顶，四角兽头造型格外凄厉。唐姬认出这种祭礼名叫“唤褨”，是用死者生前之物来召唤魂魄，使其归来，通常只有至亲至痛之人才会实行此礼。

难道董家竟还有幸存者？唐姬心中有些慌乱，她暗暗用手按住腰间匕首，环视左右，四周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她再去看那祭台，发现木台上居然搁着几只蟋蟀，仔细看才发现是草编的。

“草蟋蟀，披黄带，日头东升，贵人西来。”一阵轻轻的童谣声传来，唐姬听在耳中，瞳孔陡然收缩。这童谣，和董妃死前所吟唱的完全一样。如果不是声音沙哑低沉，唐姬真会以为是董妃回来了。

一个人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这人头缚白带，身披青衣，通红的双眼如同一只凶兽，正是赵彦。看到他的模样，唐姬不由得退后了两步：“你是谁？”

“这是董妃生前最喜欢的歌谣。”赵彦答非所问，他俯身下去，从怀里又拿出一只新的草蟋蟀，搁在台子上，然后仰望玄幡：“今夜招她回来，我要唱给她听，来安抚她的魂魄。”

“那你为何唤我来此？”唐姬一直紧盯着他的动作。

“您是她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人，我想问一下您，她死前可曾说了什么？”

唐姬踟蹰片刻，方才答道：“她唱的，也是这一首曲子，和你唱的一样。”赵彦闻言浑身一震，复又垂头，神色又喜又悲：“原来……她最后记得的，居然是我……”他原来布满血丝的双眼，慢慢变得清明起来。

唐姬知道董妃在出嫁前曾有一门亲事，似乎是许给了赵家，眼前这人，莫非就是赵家公子？她又仔细端详了一下，不知为何，总觉得这表情似曾相识。

赵彦缓缓抬起手来，摇动旗杆。随着玄旌摇曳，他把头高高仰起，用一种嚎哭的凄厉嗓音大声喊道：“少君，回来吧！少君，回来吧！”喊到后来，他的嗓音沙哑不堪，眼角隐有泪光，脸上却浮起奇特的愉悦。

在漆黑的董府中，这哭魂之声显得格外诡异。唐姬忽然想起来了，这个表情，和被自己刺死那一瞬间的王服是一样的——那是一种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的喜悦。她的指尖不由得一颤，身子委顿。

王服是唐姬根本无法面对的痛，是她无论用任何理由都挥之不去的阴影。她之所以对孙礼态度极其恶劣，与其说是惋惜董妃，毋宁说是痛恨自己对王服的忘恩负义，借以发泄。现在王服从刻意封存的记忆里飘然而出，与眼前那凄惶悲伤的男子合二为一，让唐姬神情有些恍惚。

正在这时，赵彦放开旗杆，从怀里掏一把匕首，朝唐姬扑过来。唐姬瞬间恢复清醒，眼神闪出一道寒光，手腕一抖，一下挡开赵彦握住匕首的手，同时右脚一踹，正中赵彦的小腹。赵彦惨叫一声，仰面倒地。唐姬更不迟疑，上前一步踢飞匕首，然后用脚踏住他的胸膛。

通过刚才的交手，唐姬知道这人根本不会武功，大概只是被悲伤冲晕了头脑，所以她并没下重手。她俯身看着这人，冷冷道：“如果你是为了替董妃报仇，那你找错人了。”

赵彦听到她的话，勉强挪动脖颈，发出“呵呵”的惨笑声：“我知道，少君的死，是那个姓孙的校尉干的，我还知道你当时也在场，并一直拿这件事要挟他。”

唐姬不动声色，脚踏着胸膛的力度大了几分：“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你和天子关系匪浅。”赵彦毫不示弱地直视着她。

唐姬背心一凉，杀心顿起，这人似乎知道的有点多。她问道：“你想要什么？”赵彦道：“董妃虽死，可有些心愿还未了。我要去面见天子，你一定有办法。”唐姬被这个请求逗笑了，这个人似乎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只消自己一踏，他的肋骨就会断裂，可他居然还理直气壮提出要求。

“我刚从温县回来，在那里我听到一件有趣的事。”赵彦平躺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你杀死我，或者不带我去觐见陛下。这件事在明天便会成为童谣，到处传遍。”

这句话让唐姬的右脚略微抬高了些。她不知道赵彦是知道真相，还是在耍诈。她仔细端详脚下的男子，想从他面部的细微变化看出隐藏的心思。

“拿到画像的，可不只是郭嘉——还要我说得更清楚吗？”赵彦轻声道。

唐姬闻言剧震，她按捺住内心的滔天惊骇，把右脚从他的胸膛挪开。这个人，竟然知道了天子的秘密？

如果他只是单纯要报复与董妃之死有关的人，唐姬不会介意牺牲自己；可牵涉到汉室，意义就大不相同了。

“我会安排的，但这需要时间。”唐姬勉强回答。

“我今晚必须要见到。”赵彦斩钉截铁地拒绝。在这一刻，他才是真正掌控局面之人。

5、

一辆前狭后圆的鸾车在黑暗的街道上疾驰，当它跑到一处路口时，被巡逻的士兵们截住了。马车好不容易才停住，辕马嘶鸣不已。

“宵禁期间，禁止外出。”一名军官走到车边，对车夫训斥道。车夫低垂着头，指了指车厢，意思是这事得问后头。军官一愣，没想到这车夫胆子不小。他朝车后走去，掀开帘子，与乘客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孙校尉。”乘客面无表情地说道。孙礼连忙低头恭敬地行了个礼：“唐夫人……”孙礼没料到被拦下的车居然是唐姬的，一时有些慌乱，过了数息才恢复镇定，履行自己的职责：“许都卫下了命令，全城宵禁。唐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唐姬拿出一个锦盒：“陛下大病初愈，尚有余疴未消，每日需服食药粉。我今日做的迟了，不敢耽误，只得违令夜行，希望孙校尉能通融一下。”

孙礼扫视了一眼鸾车前后，没发现什么异常。他看了一眼唐姬，发现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心中略带歉疚，抬手示意放行，还给了一块令牌，以免再被其他巡逻队拦截查问。等到马车离开以后，他才发觉到，唐姬每次见到他都是冷讽热嘲，不假言辞，什么时候像现在这么客气？

孙礼把头盔正了正，百思不得其解。

车子很快就抵达司空府。由于天子驻跸此地，诸臣出入不便，所以特意开辟了一条通道，不经过曹氏住所，直通天子寝殿，沿途皆由宿卫控制。对于唐姬突然要求觐见陛下，宿卫不敢擅自决定，要请示杨修——这正是唐姬的目的。

杨修住的不算远，很快就赶到司空府前。唐姬偷偷在他耳边嘀咕了一番，杨修看了看车夫，下达了放行的命令。于是唐姬和她的车夫以及杨修三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一踏进司空府，那位车夫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每走一步都显得很艰难。杨修把手放到他的肩上，沉声道：“这里是曹操的府邸。你若不想搞砸，就给我镇静点。”车夫把他的手拨开，摸了摸腰间匕首，努力抑制着心情。

表面看，他唯唯诺诺，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别人；实际上，是他拿出绝大的勇气，胁迫着杨修和唐姬一步步接近真相。这种前所未有的刺激，怎能不让他紧张。

这一切都出自司马懿的规划。司马懿告诉他，真正的威胁，永远是在未出口之前才奏效，所以要他摆出一副有同伙在外的架势，随时可以公开真相，这样汉室一党必不敢轻举妄动。以此来制造压力，逼迫他们带领他觐见皇帝。

“即使利刃加身，你也要相信，掌控局面的是你，不是他们。”司马懿如此叮嘱道。赵彦的行动，完全就是依照这个原则行事，也确实效果卓著。

杨修和唐姬一前一后走着，他们的心情忐忑不安。这个叫赵彦的家伙柔弱不堪，想杀死他实在太容易了，但他死亡的后果却是他们无法承受的——赵彦知道汉室的真相，这绝对是一场灾难，更可怕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赵彦所图为何，也就无从应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赵彦并非曹氏一党，所以杨修才决定先静观其变，同时在脑子里飞快地运转，到底是哪一个环节泄了密。

每一个人都心事重重，很快他们来到了皇帝的临时寝居。冷寿光已经接获通知，点起了蜡烛，屋子里陡然亮起来。按道理这是非常危险的举动，因为曹氏的眼线会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然后报告给许都卫，但他们没有选择。

“你进去吧。”

杨修和唐姬站在台阶前没动，赵彦犹豫了一下，向前走去，冷寿光拉开了屋门，好奇地注视着这位要求乘夜觐见皇帝的家伙，把他带进去。等到大门重新关闭以后，唐姬忧虑地问杨修：“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杨修这次没有露出笑容，罕有地皱起了眉头：“这一注，就连我也看不大明白……”

刘协只穿一件中衣，在寝居里的床榻上坐着，伏寿恭顺地站在旁边。赵彦进了屋子，没有像臣子觐见皇帝一样脸朝下匍匐跪拜，而是先在刘协的脸上盯了良久。冷寿光正要叱责，却被刘协拦住。刘协觉得这人有些不对劲，一动不动，静等他先开口。

“少君，你要的答案，我马上就能得到了。”赵彦在心里默念，然后长长吸入一口气，跪在地上，叩头行礼，口气殊无尊敬：“臣议郎赵彦参见陛下。”刘协对这个名字并不太熟悉：“你连夜要觐见朕，所为何事？”

“陛下你可还记得董妃么？”赵彦直勾勾盯着刘协。

“朕的女人，朕怎么会不记得？”

赵彦嘴角嘲讽地抽搐一下，继续问道：“那么陛下可知道她是为何而死？”

“被她父亲牵连而死，具体情形我听唐姬说过了。”刘协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他与董妃虽无感情，可一想她的死状，总不免心生凄凉。

“陛下难道一点儿都不难过？”赵彦平静地问道。他在刘协的脸上分辨出了惋惜、同情和不忍，可唯独没有痛彻心肺的难过。

伏寿在一旁忍不住冷笑。一个臣子大半夜来见皇帝，口口声声问的全是宫闱之事，这可真是奇事一桩。她忍不住说道：“此乃天子家事，你有什么资格问？”赵彦猛然抬起头，双目瞪向伏寿，目光有如女人的指甲般凌厉。

“背德妖妇！滚开！”赵彦突然咆哮道。

伏寿是赵彦最讨厌的女人，因为她总是排挤董妃。董妃不止一次在赵彦面前抱怨那女人有多么恶毒，多么讨厌。自从他猜到皇帝的身份以后，更加怀疑伏寿在其中起到的作用，认为她即使不是幕后黑手，也是个关键人物。现在她居然还有脸称什么家事！天子都没了，哪来的天子家事！

听到这一声咆哮，伏寿的脸色大变，她可从来没被如此羞辱过。刘协按住她颤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伏寿毕竟是个识大局的人，她勉强把怒意压下去，别过脸不去理睬赵彦。

赵彦这一声喊，等于是彻底撕破了脸，再无转圜余地。刘协看得出来，这人恐怕已是豁出去了，他飞快地在心里计议一番，弹了弹外袍，从容道：“这些都是朕的家事，赵议郎你身为外臣，为何置喙？”

“董、赵两家，本就指腹为婚。少君入宫之前，与臣已有婚约。只是后来董大人欲效力皇室，这才改变主意，退了聘书。”

刘协闻言失笑道：“难道你就是为了这件事，要来与朕算账么？”

“不是！”赵彦大喝，他今天算是放开了架子，“我赵彦岂是夺妻背德之人！今日觐见，为的是董少君临终前的一个嘱托，来问问陛下！”

刘协神情微微变化。他只知道董妃死于唐姬的庐舍，却不知道在那之前曾有过遗言。他看了眼伏寿，伏寿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是第一次听说。

赵彦闭上眼睛，思绪又回到了那天晚上。那一晚，董妃手提灯笼守在董府门口，揪住赵彦的衣襟，喊出了这一生中对赵彦说的最后一句话：“陛下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你一定要代我搞清楚这件事，否则我母子死不瞑目！”

赵彦睁开眼睛，仿佛被董妃的鬼魂附体，他从怀里掏出一尊写着董少君名字的灵牌，双手捧起，开口问道：“真正的陛下在哪里？”

是言一出，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伏寿忽然没来由地想到了张宇，也是在这间屋子里，那位老人也曾经问过同样的问题。在不到半年时间里，连续发生了两次，让她有一种微妙的荒诞感。

“九泉之下的少君想知道，真正的陛下在哪里？”赵彦又问了一次，手中灵位高举，声音增大了几分。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如果他们一直不肯回答，他最终将会喊出来，响彻整个司空府。

“该来的还是来了……”刘协暗暗感叹。他为了不露馅，一直不敢接近董妃，想不到女人的直觉如此可怕，不仅猜到了真相，还留下这么一个危险的隐患。刘协沉吟片刻，再次试探了一句：“赵议郎，朕即在此，何出此言？”

赵彦冷笑道：“你们瞒得过荀彧，瞒得过郭嘉，却瞒不过我！你与陛下为何相貌相似，微臣不知，但你绝不是陛下！”伏寿觉得不能再任由他胡闹下去，疾步向前，训斥道：“简直是放肆！他不是陛下，你说是谁？”

赵彦充满自信地伸出食指，指向汉室的九五之尊：“你，是杨俊之子，杨平！”

听到这名字，刘协、伏寿大为动容，他们本以为赵彦只是怀疑皇帝身份有伪，可实在没想不到他居然查到了这一步。两人面面相觑，一时居然无话可说。伏寿向冷寿光使了一个眼色，身体轻轻移向床榻旁的梳妆台。

这个人太危险了，必须立刻干掉！哪怕惊动曹氏的耳目，也必须把他的命留在这寝殿之内。

伏寿的举动没有逃过赵彦的双眼，他下巴一昂，挺直了胸膛迎上去：“天子之剑，可以刺穿我的胸膛；皇帝斧钺，可以砍下我的头颅。但这只会让你们遮羞的帷幕更快被扯开，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其中的龌龊。”

听到他这么一说，伏寿只得停下了脚步。这个赵彦果然在外头安排了手段，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她用一种怨毒的眼神瞪着他：“董少君生前不懂事，想不到死后托付之人，也是这么胡来。”

“闭嘴，你没有资格评价少君！”赵彦立目而视。伏寿面露嘲讽：“本后执掌凤印，统领宫闱。我没资格评价，难道你这外人倒有资格了？还是说，你们……”她故意露出暧昧的表情。

赵彦不怒反笑：“哈哈哈哈，你不必费尽心机来激怒我。我与少君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彦今日绝非负气而来，岂会为你这恶妇所挑拨？你越是诽谤少君，越证明尔等心虚！”他笑罢，直视伏寿向前迈了三步，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自信，无比亢奋，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势席卷而来。

在这个小小的寝殿之内，此时的他才是掌控一切、臧否一切的人。

伏寿退缩了，她紧咬嘴唇，把求助的目光转向天子。刘协还是那一副淡然神情，不见半点慌张，他注视着赵彦，口气一如既往地温和：“赵议郎，纵然是寻常狱讼，亦需凭据。你诸多非议，言之凿凿，总不至于空口无凭吧？”

赵彦闻言，目光一凛，他早就在等这句话了：“如果陛下您还存有半分侥幸，以为臣的要挟乃虚张声势，不妨请看此物。”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到刘协脚前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这是一件大杀器。司马懿把它交到赵彦手里时，说它是一件刺破伪帝的最强武器。当假刘协看到这一件东西的时候，一定会彻底垮掉。

现在，就是这个关键性的时刻。

冷寿光趋前欲捡，却被刘协拦住。他亲自从地上把它捡起来，在赵彦狂热的目光注视下慢慢检视。

这是一枚铁制箭簇，头呈双翼形，暗灰颜色，翼侧还镌刻着两个小巧的隶字“重黎”。刘协把它架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轻轻一拨弄，这箭簇便飞速地在指间飞转。伏寿和冷寿光惊疑地对视一眼，他们都看出来了，这一类箭簇刘协一定经常使用，才会玩得如此熟稔。

刘协的指头灵活地上下翻飞，巧妙地控制着平衡，让它始终不会落地。随着箭簇在指间越转越快，他的唇边不经意露出一丝微笑，仿佛忘了这是在许都的寝殿与一个危险的敌人对质。

赵彦看到他的反应，冷哼道：“你笑什么！心虚了吗？”

刘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用指肚轻轻摩挲箭头边缘的粗糙，感受着它的锋锐，过了好一阵子他才重新睁开眼睛，开口问道：“这是仲达给你的？”赵彦重重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答案已经揭晓，这个伪帝该被终结了。

刘协用箭头有节奏地敲着案几，面上泛起无限感怀：“果然是他，仲达可真是用心良苦。”

箭头上所刻“重黎”，乃是颛顼之后，司马家族的最早祖先。因此司马氏铸造的鼎器武备上，都会镌刻“重黎”二字，以明族裔。刘协在河内之时，时时骑射狩猎，这种箭簇不知射出去多少。就连读书时，都会用指头夹着一枚箭头转玩。

刘协一眼便认出来，这枚箭头，是他最后一次打猎时射出的最后一箭。那一箭本来瞄准一头母鹿，结果他一时心软故意射偏，被司马懿大骂软弱，收走了箭头。就是在那一次狩猎结束后，刘协被杨俊匆匆带来许都，再没与司马懿见过……

此时重新看到箭簇，刘协几乎在一瞬间便解读出了司马懿隐藏其中的寓意。

赵彦胆敢孤身闯入寝殿，是因为他有司马懿做外应，有恃无恐。他相信如果自己死了，司马懿会把这个秘密彻底揭开，汉室必会投鼠忌器。讽刺的是，当赵彦亲手奉上箭簇，满心以为摧破伪帝心防时，殊不知，在刘协眼中，他的凭恃已彻底坍塌，杀他将不再需要任何顾忌。

这一枚箭簇，代表的是杀戮，是决断，是冷酷无情。司马懿希望当刘协看到这箭头时，会硬起心肠，当场格杀赵彦，不可再有射鹿时的妇人之仁。

赵彦看似智珠在握，独闯寝宫面质皇帝，可实际奉上的却是一张自己的催命符。

司马懿深知赵彦是一个顽强的人，几乎不可能阻止他对天子身份的调查。为了保护刘协，司马懿只能反其道而行之，利用赵彦的狂热，苦心孤诣地鼓励他，刺激他，让他自己乖乖地送到皇帝面前，引颈受戮。赵彦好似是一枚傀儡，在匠人的牵引之下一步步蹈向火焰，自己却浑然未觉。

这，就是远在温县的司马懿设下的傀儡之术。

刘协虽不知其中原委，但司马懿的用心他是一清二楚，不禁无奈地摇摇头：“仲达啊仲达，你可真是够任性的。”他知道，其实司马懿还有别的办法，但偏偏采取这种刺激的手法，让刘协心惊肉跳一番——这是司马懿对刘协表达自己的不满，想小小地报复一下。

赵彦看着皇帝发愣不语，以为被自己戳中了痛脚，也不催促，踌躇满志地站立在寝殿正中，等待着宣布胜利的一刻。

刘协挪动脖颈，把箭头扣在手里，有些怜悯地望着下首这人。现在情势已然清晰，只消他一声令下，冷寿光便会出手把赵彦杀死，再悄无声息地把尸体处理掉。曹氏最多只会有些疑心，汉室最大的秘密可以保证不会外泄。这是最简单的做法。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刘协心头闪过一丝迟疑。这丝疑惑不完全是出于仁慈，里面还掺杂了更多情感——有对人心的揣测，有对大局的考量，也有几分对赵彦执著的赞赏，甚至还有对董家的惋惜。

思忖再三，刘协把箭簇轻轻搁下，对赵彦说道：“赵议郎，诚如你所说，朕并非是真正的皇帝。”

天子出乎意料的坦白，让伏寿和冷寿光一下子怔住了。这个天大的秘密，怎么能轻易说给一个外人听？何况这外人还一直叫嚣着要毁灭汉室。伏寿蛾眉轻蹙，想要出言阻止，忽然看到刘协偷偷比了一个宽心的手势，只得闭上嘴。

赵彦笑了。答案他早已知晓，现在只是要为少君讨回一个公道。伪帝被逼开口认罪，说明他已心神大乱，低头认输。他把灵位抱得更紧，心想少君在天之灵，听到这些一定会很开心吧？

“哼，少君一早就看出你不对劲，可惜满朝文武有眼无珠！”赵彦愤愤说道，同时瞪了一眼伏寿。董妃几次要接近皇帝，都被她阻止，若非如此，真相早已大白。

刘协缓缓道：“可是这其中隐情，不知你可知晓呢？”

“背主篡位，还能有什么借口？好吧，你且说来，我和少君在听着！”赵彦索性把灵位搁在地上，自己盘膝而坐，双手抄胸，语气里再无一丝恭敬。

刘协瞥了一眼灵位，开始讲述刘氏两兄弟的故事，语气从容不迫，就像是一位史官在记录着前朝遗史。赵彦开始面露不屑，但随着讲述的深入，他的身体不知不觉挺直，眼神里的狂热逐渐收敛。

“……大局所迫，不得不如此行事。朕得位并非不正，有先帝诏书在此。”

刘协讲完了故事，拿出一件东西递给赵彦，这是一条绢带，上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墨字。赵彦接过去一看，面色为之一僵。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朕以不德，传位弟刘平，务使火德复燃，汉室重光。切切。”

这是真刘协临死前所留衣带诏，是董妃一直牵挂之人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原来，他竟比董妃死得更早。一想到在短短数日之内，这一家三口居然都相继离世，赵彦蓦地一阵心酸。他双手捧起绢带，颤抖着放在董妃的灵位之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你们……也算是团圆了……”赵彦喃喃自语，却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刘协看着赵彦叩完了头，平静地问道：“汉室的真相，朕已剖白。赵议郎，你既已发觉真相，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赵彦彻底愣住了。他之前一门心思想的，是如何挖掘出真相，完成董妃的嘱托，却从来没想过，挖出真相以后该怎么做。

在他原来的想象里，这是一起丑陋的宫廷阴谋，他身为追查者，天然立于公义一面。但刘协所揭示出的真相，却让他心生踟蹰。赵彦并不愚蠢，跟随孔融这么长时间，对政局非常了解。如果刘协所言不假，汉室行此李代桃僵之计，实在是情非得已，被曹氏所迫。那么他赵彦行事的大义名分，便会大打折扣。

“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刘协又问了一次，语气凝重。他已看穿了赵彦大义凛然背后的虚弱，这个问题就是射向他死穴的一支铁箭。

果然，这短短一个问题，让赵彦陷入了莫名的矛盾，就像是一枚小石子丢入湖心，却激起了滔天巨浪。

是啊，我该怎么做？

赵彦也是汉臣，对汉室仍旧怀有忠义之心。他也许不会如杨彪、董承那样，愿意为复兴汉室抛头颅、洒热血，但也绝不会亲手毁掉汉室。更何况，真相倘若公布出来，最欣慰的不是死去的董妃，而是杀害董妃的凶手。曹氏会借机进行打击，让汉室彻底完蛋。

那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赵彦看着刘协似笑非笑的双眼，陡然意识到，天子并不是要发问，而是要点破自己之前一直未曾发觉的荒谬。这种行为，是何等的可悲兼可笑，一心要为董妃讨个公道，到头来却发现，得益的却是董妃最大的敌人。

刚才的滔天自信消失了，一瞬间，似乎身体内有什么东西“咔吧”一声断裂开来。赵彦的双肩轻轻一晃，突然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萎靡地软下去。

刘协起身快步走过去，不顾前襟淋漓的鲜血，扶住他的肩膀：“赵议郎，死者长已矣，我们生者，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第十四章 血溅司空府

1、

从温县读书时起，刘协就一直抱持着一个信念：人生于天地之间，须有好生之德，不以万物为刍狗。所以他不肯射哺乳之鹿、不肯阻归巢之雁，对许都那些为他无辜牺牲的人感到痛心和愤怒，甚至当曹丕受到伤害时，他第一时间选择了出手相救——在古代圣贤眼中，这种品格被称为仁德。

为此，司马懿骂他迂腐，伏寿讽刺他幼稚，甚至连老头子张宇都断言他太过善良，不是好事。但杨修也曾经说过：“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仁德或者冷酷的皇帝，而是一个坚定不移的领导者，他的意志必须硬逾金铁，贯彻到底。”

在刘协看来，“仁德”就该是自己要坚持的意志。他在许都待的时间虽不长，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在不断冲突中，信念逐渐成长，逐渐成熟，就像一件粗砺的铜器被打磨得锃光瓦亮，变成一樽精致的祭器。

仁德之术，不是一味慈绥。仁德可以杀人，可以夺政，可以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惟得是外圆内方，方为正道。刘协在大好形势之下放弃了诛杀赵彦，而是先说破他的心事，再点醒他的执迷，温言予以抚慰，令彼事败而心无怨，未遂而人不悔——这正是刘协的堂堂阳谋。

他相信，这才是自己的道之所在。

伏寿和冷寿光体察到刘协的细密心思，不由得暗暗佩服。尤其是伏寿，她望着刘协镇定自若的微笑，一时百感交集。自己在前不久，还很可笑地断言许都不适合他，要把他赶回河内，这才多少时日，他居然已成长到了这地步。

刘协把赵彦扶起来搀至殿角，让他靠坐，还掏出一块丝帕去擦他嘴角的鲜血。赵彦面色煞白，刚才那一大口血伤的不只是他的元气，还有他的生机。那道固拗的执念让赵彦坚持到了今天，也让他在醒悟之后反噬得格外严重。

刘协抚住他肩膀：“车骑将军诛曹未成，反受其害，以至董妃被株连横死。你既有心，何妨与我等共谋大业？待得汉室重光，董氏父女入驻忠烈祠，也不枉你如此苦心。”

这一番话既体谅了赵彦用心，又许以前景，可谓仁至义尽。若换做别人，早已心神激荡，纳头即拜。谁知赵彦却摇了摇头，把刘协的手拨开，挣扎着起身，从地上抱起董妃的灵位，竟转身朝外面走去。

“赵议郎，你要去哪里？”刘协有些惊讶。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赵彦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刘协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只想找一个像温县黑牢或者少府内档的荒凉地方躲起来，怀抱着董妃的灵位，孤独地蜷缩成一团。

“陛下，不可让他这么出去。”伏寿忍不住提醒道。赵彦已经听到了全部秘密，如果他不承诺投身汉室，绝不能容他活着。

赵彦听到喊话，霍然转身，取出那柄匕首。冷寿光反应最快，迅速挡在刘协身前，眼中爆出精光。不料赵彦没有冲天子比划，而是手起刀落，将自己的舌头斩下，一时血花四溅。

这一下横生惊变，让所有人都惊呆了。赵彦满口鲜血，犹嫌不够，又是寒光一闪，削下了右手大拇指。无舌，口不能言语；无指，手不能握笔。他用这种激烈的方式告诉刘协，自己不会泄露这个秘密。

赵彦不顾鲜血淋漓，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瞪向伏寿，仿佛在问她：“我是否可以走了？”伏寿面色苍白，后退数步，不敢与之对视。

刘协感觉自己口舌发干，他实在想不明白，明明双方并无深厚仇怨，可以携手合作，为何却选择了这么一条路呢？他想靠近，却被赵彦的眼神所阻，只得开口叹道：“赵议郎，何必决绝到这一步……”

赵彦已无法说话，他蹲下身子，用颤抖的指头蘸着血在地板上写了一个“曹”字，然后用鞋底擦掉。

刘协一惊，心中顿时明悟。看来赵彦已经引起了曹氏的注意，他不肯与汉室合作，恐怕正是出于这层顾虑。可是，这件事并非殆无可解，实在不需要斩舌切指这么激烈。

他注意到，赵彦的眼神十分哀伤，黯淡无光。这种生志已断的神色，他曾经看过一次——那次在祠堂里，伏寿逼他刺死她自己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刘协脑海：难道说，他不想活了？

赵彦没有再做回应，他双臂用力抱住灵位，朝着屋外走去。嘴角和拇指伤口处鲜血肆流，在董妃的木牌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滴痕，好似哭出的血泪一般。

刘协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发现真相以后，你会怎么做？”

“我唯一能做的，是把这件事告诉少君。可少君已在九泉之下，我也只有一死，才能把这份心意传达给她。这个答案，实在再清楚不过了。我真傻，怎么原来就没想到呢？少君，你等着我。”

赵彦用尽力气推开殿门，踉跄着走了出去。杨修和唐姬本在外面守候，忽然看到赵彦浑身是血地走出来，无不大骇。唐姬以为他对皇帝施以杀手，怒气勃发，挥手就要取他性命。刘协及时追将出来，阻住唐姬，吩咐杨修不要阻拦，两人只得停手。

此时赵彦心神恍惚，即便是泰山崩于左，都不会多看一眼，更别说这小小的混乱。他没理睬旁人，摇晃着身躯径直朝司空府外走去。

杨修和唐姬望向刘协，眼中疑惑重重。刘协只得低声说了几句，两人这才明白其中原委。唐姬嘴角抽动，神色复杂。赵彦的所作所为，让她想起了王服，两个人都是痴情种子，为了一个不可能的爱慕而甘愿付出性命。她望着赵彦的凄惶背影，不觉与王服临死前的身影重合，一时间心乱如麻。

杨修侧眼看了眼唐姬，有些轻蔑地摇了摇头，开口向刘协问道：“陛下打算就这么放他离开吗？”

刘协注意到杨修的手指又开始灵巧地转起骰子来，表示这人在飞速思考着。杨修一步三计，素有“捷才”之称，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杨修扬掌道：“如果陛下不介意，我倒想借此人一用。反正他已无生念，不如做些文章。”

刘协知道杨修的意思。赵彦是朝廷官员，如果能把他的死和曹氏挂上钩，可以生出许多花样，影响人心背向，为汉室腾挪再挤出些许空间。刘协沉吟片刻，摇头道：“还是算了。此人用情至绝至坚，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就让他安静走吧。”杨修耸耸肩膀，没有继续坚持。

他们目送着赵彦离开廊院，越过那条线，就是司空府的警戒范围。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就不是汉室所能控制的了。

三人回到殿内，冷寿光已取来香炉灰垫在地板，稍微压住血腥味道。赵彦的半截舌头还搁在地上，伏寿远远站开，根本不敢靠近。刘协走过去拉住她的手，细声安慰，伏寿的眉头略微纾缓，把头贴在刘协胸前。

唐姬抬眸望着天花板，根本心不在焉，一双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裙带。她心中郁闷愈加浓厚，几乎艰于喘息，只得对杨修低声道：“赵彦是我带来的，如果放之不管，恐怕会有后患，我出去盯着。”杨修道：“去吧，记住，你是被赵彦挟持进来，然后他刺杀曹公眷属不成，畏罪潜逃。”唐姬点头。赵彦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她带进司空府，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以后会很麻烦。

杨修又道：“好好做，这是你摆脱梦魇的最后机会。”唐姬一怔，旋即明白她对王服的纠结，早被杨修看来眼中。她垂首致谢，然后转身离去。

她离开以后，刘协重新跪坐回席上，把赵彦之事详细说给杨修听，连箭簇隐藏的内情也和盘托出。众人这才明白，为何赵彦要拿出箭簇相逼，为何刘协又是浑然不惧。

杨修拍桌赞叹道：“司马懿这个人还真是了得，只凭着那么一点点线索，便勾画出这么大的手笔。他的谋略，已不在我与郭嘉之下。”

听到别人称赞自己兄弟，刘协大为自豪：“仲达这个人，虽然脾气古怪了点，可谁若是惹了他，可是从来讨不到好去。”杨修忽然眯起眼睛，看着刘协道：“不过陛下……听您刚才所叙，似乎早在赵彦献箭之前，您就知道司马懿在暗中襄助了？”

刘协道：“也不算是知道，只是隐约触摸到一些迹象而已。”杨修又道：“让我再猜猜，莫非与那五张画像有关？”刘协尴尬地笑了笑：“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

邓展从温县带回五张杨平的画像，落在郭嘉手里。但奇怪的是，郭嘉自从收了那画像之后，却一直悄无声息，十分蹊跷。可这些东西一直是悬在汉室头顶的一柄倚天宝剑，一日不搞清楚，便一日不得安生。

刘协曾经主动请缨去查问，结果反被郭嘉带出去微服出游，从此再无下文。这时听到刘协这么说，伏寿瞪大了眼睛，她每日与刘协同进同出，却从来没觉察到，原来他心中早有猜测，只是未宣诸于口，连她都被瞒住了。

“陛下你为何不早些说，让我们平白担心。”伏寿有些不满。

刘协连忙解释道：“原本我并不十分确定，说出来怕误导你们。一直到赵彦闯宫，两相印证，我方才确信无误。”杨修催促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协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们可知道揭影之术么？”两个人都摇了摇头，都望向冷寿光。大家都觉得他师从华佗，杂学丰富，或许知道。冷寿光皱着眉头想了一阵，才谨慎地回答：“莫非，是一种纸术？”

刘协点头：“纸祖蔡伦死后，其弟子孔丹曾路遇一棵青檀树，抽其树髓为料，捶制成纸。这种纸看似菲薄，实则层次分明，中有空隙，利于渗墨。于是便有一种纸术，可以揭开纸髓而不伤画质，一张纸可揭为两张乃至三张，每一张内容完全一样，只是墨色稍淡——谓之揭影。温县如今会这门手艺的人，只有仲达一个，他是缠着一个老画工学会的，这事只有我知道。”

杨修眼神一凛：“所以郭嘉拿到的画像，其实都是揭影？”

刘协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案几，试着在脑海里重构那一天的场景。

在那一天，邓展在温县一共访问了五个人，画出五张画像。其中四个是温县的居民，还有一个就是司马懿。司马懿觉察到了邓展不怀好意，故意对杨平的相貌说谎。于是，邓展手里的五张画像，四张与杨平相似，一张不相似。

司马懿连夜截击，从邓展手里追回这五张画像。他仓促之间没别的选择，只能毁掉其中两张，然后把自己那一张假的揭成三份，与剩下的两份混杂一起，遗留在现场。为了进一步混淆视听，他还故意把画像埋在雪中濡湿，这样一可以方便揭影，二来让墨迹洇开更多，使之看起来更加模糊。

当做完这一切以后，司马懿匆匆离开了现场，很快郭嘉赶到，回收那五张画像。即使是郭嘉那样的人，如果事先不知道揭影，也想不到这一生三的奥妙。

杨修叹道：“以郭嘉的才智，肯定会在画上留有暗记，如果用这揭影的法子，连暗记一并揭走，真是毫无破绽。仓促之间能想到这一步妙棋，果然好手段！”

这种程度的计策，杨修自问也想得出来。但他每行一计，前提必是对全局了若指掌。而这个司马懿只是凭借一点点细碎的线索与猜测，便开始施展手段，胆量之大，实属罕见，赌性犹在杨修之上。

刘协唇边微微翘起，心思飞回到了温县那片熟悉的土地。在那里，他的兄弟们对许都之事一无所知，却仍旧义无反顾地为他雪夜追画，还苦心孤诣把赵彦送到他面前。一想到这些，刘协的内心就涌入一片暖流，仿佛给四肢百骸注入了无比强大的力量。

“这个司马懿是个什么样人？”伏寿好奇地问道。她实在想象不出，一个远在温县的年轻人，居然先后两次救汉室于危难。

“那可是我最好的兄弟啊。”刘协回答，然后一个念头钻入他的脑海，再也挥之不去：“如果仲达能够来到许都，也许我会更加轻松些吧？”

2、

唐姬离开寝殿以后，长长呼了一口气，快步走了出去。自从王服死去以后，她就被歉疚和不安笼罩，这两粒种子在心中生根发芽，难以去除。当她看到赵彦为了董妃而选择死亡时，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雪夜，看到王服死在自己手中，双目充满爱恋。

杨修说得对，这是她摆脱梦魇的最后机会，必须要直面以对。

她快走到司空府门口时，忽然听到前方一片喧闹。唐姬心中一动，没有凑近，而是寻了一处隐蔽的地方，悄悄探出头去。

在司空府门口，站着两队人马。一队人马带头的是孙礼，他身后皆是巡夜的士卒；还有一队人皆未披甲，刺奸衣装，满宠和新任的许都令徐干站在前头。而赵彦此时被两名膀大腰圆的士兵紧紧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董妃的灵位掉在地上。

“孙校尉，这是怎么回事？”徐干阴沉着脸问道，他的额头上沁着微微一层汗水。

孙礼连忙抱拳道：“我们刚接到报告，说有一人出现在司空府前，形迹可疑，所以赶过来看看，结果正好撞见他。”

“赵彦？他怎么会弄成这样？”徐干吓了一跳，眼前的赵彦满口是血，大拇指也少了一根，整个人萎靡不振。

孙礼道：“我们发现他时，便已经如此了。”

满宠俯身从地上把灵位捡起来，凑进灯笼看了看，递给徐干。徐干一看，脱口而出：“原来是为了她！”

下午他们跟丢了赵彦以后，徐干气急败坏，发动所有人进行搜捕，把赵彦进过的商铺、接触过的人统统抓起来审问，却仍不知其去向。最后根据赵彦买的物品，许都卫得出结论：他应该是为了决意向某人复仇，所以才买了不少祭奠用品，为自己的血亲召魂。

根据这个思路，徐干查找了许都城内所有与赵彦可能结怨之人，仍旧不得要领。就在刚才，一枚神秘的竹简出现在许都卫里，里面只写了三个字：司空府。一涉及到天子和曹公家眷，徐干不敢怠慢，他顾不上追查竹简来源，连忙和满宠一起前往司空府。一到府门口，就看到孙礼把赵彦按在地上。

徐干看到灵牌上写的“董少君之灵位”几个字，立刻就明白了。这个赵彦一定是董承余党，为了给董妃报仇，试图潜入司空府行凶。这也与许都令的分析吻合。

满宠冷静地拦住徐干：“不要急于下结论，得先搞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潜入司空府的。”孙礼在一旁说：“在宵禁刚开时，我们碰到了唐夫人的车马前往司空府，车上只有唐夫人和一个车夫。属下以为，很可能是赵彦扮成车夫，胁迫唐夫人借口觐见陛下，进入府邸。”

听到“唐姬”这个名字，满宠饶有兴趣地抬起头：“你看来很了解唐夫人嘛，为何当时不把她拦下来？”

孙礼面色一红：“您知道的，唐夫人对属下一直……有点误解。当时如果属下知道她是被胁迫，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们进入司空府。”

他说得结结巴巴，显然是心中起急。满宠拍拍他肩膀，示意少安毋躁。这位年轻军官什么都好，就是容易紧张，看到曹家大公子遇刺之时，甚至急得连声音都麻痹了，一时在军中传为笑谈。

唐姬就藏在附近，顺着风声和唇语捕捉到了这段对话。她很意外，没想到孙礼居然会主动替她开脱。“哼，他一定是怕我被捕以后把他咬出来，一定是的。”唐姬在心里恨恨地说。不过这样一来也好，省得她亲自现身了。

满宠可没有孙礼那么单纯。他的绿豆眼不停地扫视着地上的赵彦，一副毒蛇般的表情陷入沉思。这件事疑点很多，尤其是那一条神秘的竹简，让满宠觉得其中大有问题。他忽然想到，之前赵彦被许都卫拘捕，西曹掾的陈群也是被一张纸条提醒，赶来捞人。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这一切。

“此事还须审慎。”满宠委婉地提醒徐干。

“没关系，等下把他带回许都卫。哼，别以为没舌头，就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徐干阴冷地说，同时恶狠狠地瞪着赵彦，眼角多了几条血丝。他原本以为是个简单的任务，却没想到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如果曹公眷属有什么闪失，他的罪责可就大了。

满宠轻轻地摇摇头。徐干做事聪明有余，却太过情绪化，欠缺弹性，很难保持开放而冷静的心态——而这一点对许都卫来说非常关键。

孙礼做了个手势，把赵彦从地上拖起来，打算交给许都卫带走。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突然从远处冲了过来，在司空府前停住。一个青衣老者从马车上跳下来，发出雷霆般的怒吼。

“你们怎么敢公然欺凌朝廷官员！”孔融大吼道。

谁也没料到，这时候孔融会冒出来。

这家伙在许都谁都不怕，什么都敢说——最重要的是，他还特别护短。看到他突然出现，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他的口水溅到。

孔融看到一身血污，奄奄一息躺倒在地的赵彦，胡子气得一抖一抖。他环顾四周，对满宠喝道：“满伯宁，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何你们许都卫要当街殴打一位朝廷官员？”

他不知道许都卫已经换了人选，所以第一时间把矛头指向了满宠。满宠还未开口，徐干一步赶过去，在一瞬间收敛起焦躁，双手抱拳，满脸堆笑：“孔少府，现在这里是我负责。”

孔融一看是徐干，脸色稍微缓和了点。这个人文名甚佳，还曾和他一起探讨过经学玄学，算得上是孔融难得高看一眼的人。

“你怎么会跑来这里？”孔融有些不解。在他看来，只有最肮脏、最龌龊的小人才适合管理许都卫那个大粪坑。

徐干解释道：“伯宁不日将前往汝南赴任，许都卫眼下暂由在下代管。”然后恰到好处地苦笑了一声，让旁人觉得他是情非得已，非但不生恶感，反而会有“高士自污”的同情。果然，孔融听完以后，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嗟叹不已。

“今夜宵禁，您怎么会跑来这里？”徐干问道。

“唉，还不是为聚儒之事。你家郭祭酒举荐了贾文和，老夫与他商议到现在，才谈完回家。结果不意被我撞见这等事情！”

徐干笑道：“能者多劳，智者多虑。”孔融“嗯”了一声，颇为受用。

满宠在一旁暗暗点头，郭嘉选择的人，果然都不会那么简单。若论谋策实行，徐干不及他；但若说起与这些雒阳派的人周旋，徐干的确自有一套办法。

孔融跟徐干寒暄完，俯身欲把赵彦扶起，孙礼不肯相让，这时徐干开口道：“孙校尉，你先退下吧。孔少府为人正直，不会徇私的。”孙礼只得让开。

赵彦看到是孔融，眼神里的光芒亮了一些，嘴里蠕动几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孔融一看，发现他的舌头居然都没了，面色立刻阴沉下来。他抬起头，问道：“赵彦是我的人，他到底犯了什么法？”

先表明赵彦是他的人，再问犯了什么法，孔融摆明了是要插手。徐干叹道：“赵议郎意图刺杀曹公眷属与天子，为董承报仇。兹事体大，我初任许都令，诸事未熟，生怕有所疏失，错陷忠良，所以与伯宁一起亲自处理此事。”

他话里话外，有意误导，仿佛赵彦一事是满宠一人而为，他这个新任许都令只是代人受过。孔融一听，果然阴冷地扫了满宠一眼：“先是拷打杨太尉，又割赵议郎的舌，你这头夜枭还真当自己是许都之王啊！”

“孔少府，你误会了。我们发现赵彦时，他已是如此，不是伯宁所为。”徐干为满宠辩解道。

“你是说他是自己把舌头割掉，手指切掉，然后在大街上闲逛，直到被你们凑巧地捡到喽？”孔融讽刺地反问道。

满宠保持着沉默，他已经明白郭嘉的用意。郭嘉知道拘捕赵彦困难重重，会惹起强烈反弹，所以故意让他与徐干一起负责。这样一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雒阳系的怒火只会倾泻到他身上，让徐干保持清白令名。

若换做旁人，定会埋怨郭嘉厚此薄彼，但满宠不会。他在雒阳群臣那边，早已视如妖魔，也不多这一次的骂名。郭嘉很了解他，知道他根本不是为虚名所困之人。

徐干见孔融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便把董妃的灵位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在他身上搜到的。”孔融接过去一看，猛然间想起来了，赵彦和董少君原本是有婚约的，只是因为董承反悔，才没结这段姻亲。想不到这小子一直惦记着人家董家闺女。

这么说来，他前一阵确实没怎么出现，难道真是在筹划刺曹？孔融自己心生疑窦，语气不由得缓和了几分。倘若真是如此，赵彦可未必保得住。

徐干说：“我们的人已前往司空府调查，一会儿便知实情。在此之前，还是先把赵议郎送去许都卫处理一下伤势吧。孔少府若是担心，可以一并跟来。”

孔融对这个安排还算满意，徐干到底是读书人，比那个面目可憎的满宠会做事。徐干拍拍胸膛，凑近躺倒在孔融怀里的赵彦，大声说道：“孔少府、赵议郎，你们请放心，我身为许都令，一定会秉公处理。”

一听到“许都令”三个字，赵彦“唰”地睁开眼睛，双臂张开，扑向徐干。

所有人都以为他奄奄一息，都放松了警惕。结果赵彦突然暴起发难，徐干猝不及防，被赵彦抱了一个满怀，两个人滚落在地上。赵彦不知哪里来的力量，赤红着双眼扼住徐干的咽喉，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徐干拼命挣扎，却扳不开铁钳般的双手。

自从真相被刘协化解之后，赵彦已心存死志，唯一支撑他到现在的，只有一件事：杀死曹氏重臣，为董妃报仇。当他听到“许都令”三个字时，最后的怒火化为力量，不管他是谁，径直扑了过去。

士兵一涌而上，一时间却很难把两个人分开。徐干的面色越来越白，他的双手乱抓乱摆，突然触到了赵彦腰侧一个凸起，好似是个刀柄。他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抓起刀柄往外一抽，然后拼命刺向赵彦，一刀一刀，刺入身体。

赵彦腰眼一阵剧烈疼痛，让他更加疯狂。这两个人一个拼命紧扼，一个抵死乱捅，好似彼此都有着不共戴天的大仇。周围的人不敢靠近，无从下手，最后还是孙礼反应最快，他拿起刀鞘连连猛击赵彦的后脑勺，试图把他敲晕。

赵彦连挨了几下，脑子已经开始糊涂，可双手凭着直觉和一股濒死之劲，仍旧抓住徐干细弱的脖子。眼看徐干的挣扎越来越慢，孙礼眼中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将赵彦的头一举斩下。他的力度掌握得非常好，刀刃刚好切开赵彦的脖颈，却没伤到徐干的身体。

徐干只觉得一股刺鼻的血腥冲天而来，赵彦的头颅从身上滚落，而无头的身体，却仍旧保持着掐脖子的动作。孙礼蹲下身去，用力把赵彦的双手掰开。他发现，徐干至少在赵彦的腰眼附近刺了十几刀，每一刀都入体极深，即使没有那一刀断头，赵彦也绝活不了。

董妃死在自己之手，现在为她报仇的男人也死在自己之手，命运还真是奇怪。孙礼想到这里，面上露出一丝自嘲，用下摆擦干刀上的血迹，插入鞘中。

赵彦的头颅倒在地上，双目依然圆睁，眼神里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强烈的期待，似乎死亡对他来说，是一件迫不及待的事情。

“唐姬会不会有一天，也会被我杀死呢？”孙礼没来由地涌现出莫名预感。他不知道，就在距离现场不远的地方，隐蔽身形的唐姬用手掩口，泪流满面。

当孙礼砍下赵彦头的那一瞬间，她的梦魇非但未得削减，反而愈加清晰。这个人逼杀了王服，困杀了董妃，斩杀了赵彦，而每一个死者都曾对唐姬产生刻骨铭心的震撼。唐姬心中的阴霾，逐渐凝聚成实，成了孙礼的身影，深深烙在了她的心中，再也无法擦除。

在孙礼的身旁，死里逃生的徐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有些发凸像一只青蛙，原本一尘不染的长袍上都是血污，再无倜傥风流的气度。死里逃生的他一丝力气也无，惊惧有如一条锁链紧紧把身体缠住。满宠走过去，摸了摸徐干的脉搏，吩咐左右道：“快把徐大人扶坐起来，脖颈后仰，放到上风处。”

他浸淫仵作之学很久，对这类事故的处理得心应手。吩咐完这一切，满宠又把目光投向赵彦，全场都震惊的时候，只有他还保持着冷静——因为他观察的不是赵彦，而是赵彦身后的夜幕。

另外一个凝望着无头尸体的人是孔融，他捋着胡须，久久无言，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几岁。

“彦威，你，你怎么如此冲动。许都聚儒之事刚有了眉目，老夫还指望你挑起重担，居中奔走呢……”孔融闭起眼睛，心中哀伤难平。赵彦是他看着长大的，赵家倾覆之时，他父亲还将赵彦托付孔融照顾。孔融前来许都之时，有意栽培这年轻人，把他提携为议郎，跟随左右。想不到今日竟……

赵彦在众目睽睽之下袭击许都令未遂被杀，即便是孔融也无法为他公开辩护。可是，赵彦虽然鲁莽，此举却于大节不亏，倘若孔融撒手不管，岂不让天下义士寒心？

“彦威，你是聂政再世，荆轲复生。我不会让你无籍籍名地死去。我会让你的名字昭于天下。”

孔融暗暗下了决心，大袖一拂，正待要开口说话，忽然眼前人影一动，满宠挡在了他面前。

“满伯宁？老夫现在心情不好，你别来惹我！”

满宠平静道：“有两件事须请孔少府澄清一下。”孔融瞪起眼睛：“人你们都杀了，还有什么好问？”满宠抬起头：“不是问赵议郎的事，而是问您的。今日下午，您所乘马车在城南街巷突然失控，几致倾覆，可有此事？”

“有。”孔融生硬地回答。

“第二件。您的居所在归德坊，从宣义将军处返回家中，直行一路向西即是，为何要绕行这里？”

“老夫愿意走哪里，难道还要许都令管么？！”

看着几乎要爆发的孔融，满宠没有继续问下去。孔融又看了一眼赵彦的尸身，未置一词，悄然拂袖而去。

徐干已经被人扶到树下瘫坐，眼神发呆。孙礼指挥着周围的人开始清理现场，将赵彦的身体和头颅搬开，在附近弄来黄沙铺在血迹之上。司空府里的护卫此时也听到动静，纷纷前来询问。而在不远处唐姬刚才藏身之处，此时已空空如也，只留下地上几滴湿痕。

四周的人都在忙碌着，满宠此时却双手负在身后，仰望着如墨天空，脸上的皱纹勾勒成一副困惑的表情。

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一切都不是偶然，包括赵彦的举动和自己的离职，以及许都最近一连串诡秘事情的背后，都有一条丝线若隐若现。他在努力想着，试图解析出其中真相。

在他的脑海中，尚书台、禁宫、司空府、许都卫以及其他各式各样的建筑化为点，身居其中的人们彼此连接成线，点线相交，几十条、乃至几百条线彼此勾连纵横，令人眼花缭乱，勾勒出一个别样的许都。他倾尽全力，推算出其中动向，在繁杂的流动中拈出那一条关键，却总是失败。

身为前任许都令，满宠对许都潜藏的几条暗流了如指掌，无论是雒阳派、汉室还是世族，他都有自信捋清脉络，胸有成竹——可惟独这一根线，牵系广泛，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它隐于万千头绪之中，有若入林之兔，极难寻见痕迹。赵彦之死，恐怕只是它入林一刹那被吹开的野草罢了。

满宠不清楚谁在背后操控那根丝线，亦不知他终将把许都牵引至何处，只能勉强分辨出那丝线的下一个节点会落在何处。夜空下，他缓缓抬起手，食指伸向北边远方的某一点。

满宠的嘴唇轻微地摩擦了几下，周围没人听见他的声音。

尾声

“主公，讨曹檄文已经写就，请您过目。”

文士将一卷竹简恭敬地递过去。在他两侧，河北的文武重臣站成两排，注视着高高在上的主公。袁绍左手端着酒杯，右手将竹简递给身旁的侍从，让他读出来，让大帐中的人都听见。

侍从领命，展卷开始大声诵读。等到念完以后，袁绍拍案赞道：“写得好！陈主簿文笔犀利，句句刺中要害！等曹孟德看了这檄文，只怕是要羞愤欲死，自来请降了。”他说完以后，麾下诸臣都“哈哈”笑了起来。文士听到这夸奖，倒没面露喜色，只是尴尬地搓了搓手，口中谦逊。

这时候，郭图突然出列，跪倒在地：“启禀主公，臣虽才不及，愿为陈主簿锦上添花。”

“哦？你有什么好主意？”袁绍啜了一口酒。

“陈主薄历数了曹贼诸多罪名，可谓精准犀利，但臣以为还不完全。曹贼以迎立天子为功，如果举发他在许都欺凌汉臣之事，则天下人皆知其虚伪，曹贼军心势必动摇。”

袁绍“嗯”了一声，上次董承之死，弄得他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一直希望能扳回一局。他瞥了沮授一眼，让后者非常尴尬。袁绍问道：“那么郭监军你有什么好计？”

“臣新近获得一条消息，再加上杨太尉之事，二事并举，添入檄文，足可以撼动许都。”

“哦？说来听听。”袁绍饶有兴趣地勾了勾手指，马上有人将笔墨取来，还铺开一片新的空白竹简。郭图得意洋洋地挥笔写了几句，呈给袁绍看，上面写的是：

“故太尉杨彪，典历二司，享国极位。操因缘眦睚，被以非罪；榜楚参并，五毒备至；触情任忒，不顾宪纲。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义有可纳，是以圣朝含听，改容加饰。操欲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国。”

袁绍用手指滑过墨痕：“这个赵彦被杀，果有其事？”

“正是！他是前几天……”郭图正要详细说明，袁绍却挥了挥手，兴味索然地打断他的话，“这件事记得加进去，然后传檄天下，细节你们自己把握就是。”

郭图和陈琳领命而去，其他人也都纷纷告退。袁绍独自跪坐在貂皮大毯上，把脸转投向南方沉思。他忽然用拇指按下唇边微微翘起的笑意，把手中的酒杯略一高抬，仿佛遥祝某位远方的友人，然后一饮而尽。

在他目光的终点，数百里外官渡的一座营帐里，另外一个人也同时举起酒杯。

“官渡见。”两个人在心中同时默念道。

三国机密下：潜龙在渊

第一章 两个人

刘延面色阴沉地从低矮的城垣望下去，城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袁军士兵的尸体。这些战死者身上只有少数人披着几块皮甲，大部分尸体都只是简单地用布衫裹住身体。手里的武器，也只是简陋的木制或竹制长矛，甚至连一面小盾都没有。

这种胜利并不让刘延感觉到快意。从装备判断，这些不过是冀州各地家族的私兵，被袁绍强行征调过来，一来可以充做战争的消耗品；二来变相削弱那些家族的实力。这样的士兵无论死多少，袁绍都不会有一点心疼。

刘延抬头看了看远方，袁军的营寨背靠黄河而设，旌旗招展，声势浩大。

这些袁军部队是从黄河北岸的黎阳渡河而来，牢牢地把控住了南岸的要离津，然后从容展开，将白马城四面围住，骄横之气，溢于言表。

可刘延又能做什么呢？这一座白马小城不过三里见方，他这个东郡太守手里的可战之兵只有两千不到。算上白马城的居民也不过才一万多人。而此时包围小城的袁军，仅目测就有一万五千之众。

以袁军的威势，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把此城推倒。白马城一陷，冀州大军便可源源不断地渡过黄河，直扑官渡，在广阔的平原地带与曹操展开决战。

可奇怪的是，对面的袁将似乎心不在焉，除了派出一批大族的私兵试探一下守军的抵抗意志以外，主力一直按兵不动。

刘延摇摇头，白马已是孤城，现在想什么都没用了，只有殉城战死或者开城投降两个选择。他叮嘱城头的守将几句，然后满腹心事地沿着青石阶梯走下去。他刚一下来，立刻有一名亲随迎了过来。

“抓到了几个袁军的细作。”亲随压低声音对刘延说。

刘延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大战持续了这么久，各地的细作都多如牛毛。

他淡淡道：“当众斩首，以安民心……哦，对了，尸体别扔，也许还能吃。”

亲随有些踌躇：“这两个细作，有点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要不您亲自去看看？”

刘延眉头一皱，没说什么，这名亲随跟了他多年，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他们离开城墙，来到城中一处紧邻兵库的木屋里。木屋里站着两个人，他们没被绑住，但四周足足有八名士兵看守，动一下就会被乱刀砍死。

这两个人年纪都不大。一个二十岁上下，面白无须，两道蚕眉颇为醒目；他身边的根本还只是个大孩子，细眼薄唇，下巴尖削，小小年纪额头就隐有川字纹。两个人的穿着都是青丝单衣，濮巾裹头，一副客商打扮。

刘延在路上已经了解到了详情。一接到袁军渡河的消息，白马城立刻封城不许任何人进出。同时城内大索，凡是没有户籍或没有同乡认领的人，都会被抓起来。这两个人，就是在这时候被抓进来的。

“你们叫什么名字？”刘延问。

“我叫刘平，这是我的同伴魏文。我们是行商之人，误陷入城中。”刘平略一拱手，不卑不亢。

刘延冷笑道：“曹公与袁绍对峙已经半年多了，天下皆知，又有哪个商人胆敢跑到这里来？分明是细作！”他假意一挥手，“拖出去杀了。”听到他的命令，几名士兵上前正要动手，刘平挡在魏文前面，厉声喝道：“且慢！”士兵们都愣住了，手里的动作俱是一顿。

刘延心中大疑。刘平说这话时的神态和口吻，都带着一种威严，这是身居上位者特有的气质，学是学不来的。这两个人的身份，似乎没那么简单。

他又重新打量了两人一番，觉得那少年的面孔有几分熟悉，却一时说不出。

“你们到底是谁？”刘延问道。

刘平把手伸进怀里，这个动作让护卫们一阵紧张，刘延也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那少年见刘延如此胆小谨慎，发出一声嗤笑。刘延却面色如常，他如今身系一城安危，自然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刘平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远远扔给刘延。刘延接过一看，原来是一条柏杨木签，签上写着“靖安刺奸”四个字。

这四个字让刘延眼皮一跳，这——是靖安曹的东西！靖安曹是司空府内最神秘的一个曹，这个曹的职责众说纷纭，没人能说清楚，无数的传言总是和刺奸、用间、窥探、暗杀等词语相连——唯一能够确信的是：靖安曹的主事者，是军师祭酒郭嘉。

靖安曹的人无处不在，行事却极端低调。即使是在如今的白马城中，刘延相信也有靖安曹的眼线，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他用手摩挲着木签的粗糙表面，缓缓开口道：“仅凭这一条木签，似乎不足为凭。”

“那么加上这个呢？”那个名叫魏文的少年昂起下巴，又扔过来一样东西，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刘延捡起来一看，发现是一块精铜制的令牌，正面镌刻着“汉司空府”四字，背面獬豸纹饰，牌头还雕成独角。刘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两位到底是什么人，不光有靖安曹的凭信，连司空府的令牌都有。

稍顷，魏文没好气地伸出手来：“看够了？还给我。”刘延把令牌与木签双手奉还，魏文抢回去揣好，眼睛骨碌碌地盯着刘延，不屑道：“你不专心守城，反倒与我们这些客商为难，胆量也太小了吧？”

刘延淡然一笑，没说什么。刘平淡淡地喝止道：“二公子，别说了，刘太守是职责所在。”魏文气鼓鼓地闭上嘴，自顾朝门外走去。门外士兵看到大门敞开，出来的却不是刘延，“哗啦”一起举起钢刀。魏文脸色霎时变了几变，似乎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连连倒退几步。直到刘延发出命令，士兵们才收回武器。魏文昂起头，努力地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你这些兵倒是调教得不错。”

一听少年这居高临下的口气，刘延可以肯定，这两个人绝不是什么客商。

至于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刘延已经打消了追究的念头。靖安曹做事，不是别人可以插手的。他是个极度小心的人，不想因为一时好奇而搞砸郭祭酒的计划。

“如今城中纷乱，各处都不太平。两位一时半会儿是无法离开的，不如去县署稍坐，也稳妥些。”刘延客客气气说。刘平一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刘延带着刘平和魏文离开兵库，朝着位于城中心的县署走去。此时街上已实行禁令，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只偶尔有一队士兵匆匆跑过。整个白马城陷入一种焦虑的安静，好似一个辗转反侧的失眠者。他们走过一处空地，几个士兵拿着石头在往一口井里扔。

刘平和魏文一直在悄声交谈，还辅以各种手势。走在前头的刘延感觉，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奇怪，既不像主仆，也不像兄弟，那个叫魏文的小孩子虽然听命于刘平，但总不经意间流露出颐指气使的气度；而刘平对魏文说话不像长辈对晚辈，更像是上级对下级，还带着点商量的口吻。

这时候意外出现了。

两个黑影突然从两侧低矮的民房顶跃下，速度如影似电。刘延与他的护卫刚露出惊疑，两道寒芒已然刺中了刘延的小腹——却发出了“铛”的两声脆响，刘延整个人朝后头倒去，从破损的布袍下，隐约可见铜光闪耀。

原来刘延为了防止被刺杀，在外袍下还穿了一身铠甲，这个人真是小心到了极点。

刺客还要继续挺刺，这时候最先反应过来的人，居然是刘平。他先拽开失去平衡的刘延，然后飞起一脚踹开亲随。只听一声惨叫，原本注定要切开亲随脖颈的刀锋，只斩入了大腿。两名刺客见一击未中，不见任何迟疑，立刻拔刀各自跃上房屋，很快在视野里消失了。

那些还忙着填井的士兵扔下手中的石头，都跑了过来。刘延挥着手吼道：“还不快去追！”他们连忙转身朝着刺客消失的方向追去。

“您没事吧？刘太守？”刘平问。刘延脸色煞白地从地上爬起来，勉强点头。这次丢人可丢大了。这城里经过几遍盘查，把两个靖安曹的人当细作不说，居然还漏掉了真正的刺客，一漏就是两个。若不是他生性谨慎，恐怕此时白马城已陷入混乱。

“谢……谢谢先生救命之恩。”亲随捂着潺潺流血的大腿，冲刘平叩头。

刚才若不是刘平及时出手，他早已成了刀下之鬼。那剑斩的力道极大，他的大腿被砍入极深，可想而知若是在脖颈上，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他刚刚还指控这人是细作，现在却被救了一命，这让他有些惶恐。

“不客气，同行之人，岂能见死不救。”

刘平温言一笑，回头去看魏文，却发现他站在原地，眼神有些发直。刘平问他怎么了，魏文嘴唇微微颤动，低声道：“这……这种剑法，好熟悉……对，就是噩梦里那种感觉，我曾经经历过，不会错。”魏文双股战战，试图向后退去，却被刘平按在肩膀上的手阻住。

“别忘了你为什么来这里。”刘平悄声对他说，似乎也是对自己说。魏文咬着牙攥紧拳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针对刘延的刺杀引起了一场混乱，守军对城里展开了又一轮搜捕。刘延赶紧把他们两个人尽快送回了县署，加派了守卫，然后吩咐奉上两盏热汤压惊。

刘平坐在尊位，魏文坐在他的下首，两个人端起汤盏略沾了沾唇，旋即放下，他们的举止风度，一看便知出身大族，这让刘延更生敬畏。

刘平开口问道：“如今白马四面被围，不知刘太守有何打算？”

刘延心中一凛，若刘平问的是“如何应对”，他还可以从容回答；可他偏偏问的是“如何打算”，这就存了试探的意思在里头。袁绍大军压境，许都这边难免人心浮动。这两个人，说不定是曹公派下来检校军心的……

想到这里，刘延苦笑一声道：“如今之局，已非在下所能左右，唯有拼死殉城而已。先生问我，真可谓是问道于盲了。”他将城内外局势据实相告，刘平听了以后，沉默不语，面露难色。刘延看出他心思，又道：“如果两位急于出城，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刘延叫手下取来牛皮地图，铺在两人面前，用盛汤的勺子边指边说：“袁军虽然势大，但我白马城也并未全无出路。两位且看，在西南处，如今还有一条宽约数里的通道。不知为何，袁军至今不曾到此，只偶尔有斥候巡逻。

若是有快马，两个人要冲回南方，不算太难。”

魏文伸着脖子端详了，忽然抬头问道：“你们的信使，是否就是从这条路去给我……呃，给曹公报信？”

“不错。”

魏文道：“袁军兵力如此雄厚，却围而不攻，反而留了一条单骑可行的南下通道，你难道看不出什么问题？”这小孩子语气尖酸，说的话却大有深意。

刘延重新审视地图，一言不发。魏文忍不住身子前倾：“我问你，我军与袁军若是决战，孰强孰弱？”

“袁绍兵力数倍于曹公，又新得幽燕铁骑。若正面决战，我军胜机不大。”刘延答道。

魏文伸手在地图上一点：“白马城是黄河南岸的立足，乃是我军必救之地。

袁绍放开白马的西南通道，明显是要你去向曹公求救，他们再围城打援，逼迫曹公主力离开官渡，北上决战。明白了？”

刘延脸色陡变。他只纠结于白马一城，这少年却轻轻点透了整个战局，虽说略有卖弄之嫌，却也显露出高人一等的眼光与见识。黄河与官渡之间是广袤平原，在那里两军展开决战，曹军败多胜少。真到了那个时候，他刘延就是战败的第一个罪人。一想到这里，刘延顾不得礼数，霍然起身，额头沁出细细的汗水。

“得马上派人去警告曹公！”

“不必了。”魏文摆摆手，“我都看得出来，曹公会看不出？你老老实实守你的城就行了，不要自作聪明，乱了阵脚。”教训完刘延以后，魏文颇为自得地瞟了刘平一眼，刘平却是面色如常，镇定自若地啜着热汤。

刘延现在已经明白了，这两个年轻人，定是十分重要的人物，可不能折损在了白马城中：“我马上安排快马，打开南门送两位出去。”

刘平却摇了摇头：“多谢太守。不过我们不是要南遁，而是北上。”他轻轻在地图上一点，眼神中透出几丝坚毅，指头点中的位置正是如今白马城外驻扎的袁军营盘。刘延手一抖，几乎要把手边的汤盏碰倒。

“您这是……”

“我们去试探一下，看看袁绍对汉室还有多少敬畏。”

“汉室不就是曹公嘛，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刘延心中暗想。

与此同时，在那一处被指头压住的袁军营盘门口，一场酝酿已久的混乱即将爆发。

一大队剽悍的骑兵安静地排成三队阵列，他们个个身挎弓箭，腰悬长刀。

他们所处的位置有些奇怪，前面一半已经出了袁军主营的辕门，后一半却还在营中，好像一条出洞出到一半就卡死在那里的蛇。

在队列的最前方，是一个全身披挂的黑高汉子，他正好整以暇地用一把宽刃大刀修剪着指甲。他胯下那一匹乌丸骏足有些不耐烦，因为缰绳不在主人手里，而是被一个怒气冲冲的文官抓住。那文官身后不远还站着一员大将，但他看上去似乎完全没有帮手的意思。

“颜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郭图喝问道，用力去拽缰绳。可那坐骑四蹄如同生根一般，纹丝不动，郭图拽不动，只得悻悻松开手。颜良身后的骑士发出一阵哄笑。

颜良收起大刀，诧异的表情略带做作：“郭监军，我不是给你行了一份公文么？延津附近发现了曹军斥候，我身为先锋大将，自然得去查探一番。”

郭图冷笑道：“这等小事，何须大将亲自出马！你根本就是想去游猎吧？”

被说中心事的颜良一点也不见惭愧，反而昂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道：“白马小城，交给监军你就足够了，我在营里待得都快长毛啦，得活动一下筋骨。”

郭图一听，登时火冒三丈：“出征之前，袁公有明确训令，以我为前部监军，节制诸军。你难道想违抗……”他话还没说完，颜良双腿一夹，坐骑默契地向前冲了几步，吓得郭图不得不闪身避开。这一闪，之前说话的气势被打断，再也续不下去了。

“审时度势，临机决断，此皆大将之法。尔等颍川腐儒，何必管那么多！”

颜良逼退了郭图，哈哈大笑，一抖缰绳喝令开拔。郭图见拦不住他，转过头去，求援似的喊道：“淳于将军，您莫非要放任这个家伙胡闹？”

这一次先期渡河的袁军主将，是淳于琼和颜良。郭图作为监军随军，名义上地位比颜良高，但后者是冀州派的实权人物，兵权在握，郭图根本压制不住，只得求助于淳于琼。

一直一言不发的淳于琼听到呼喊，拨转马头冲到了颜良军前。颜良面色一怔，抱拳道：“老将军莫非也要阻挠？”

淳于琼咧开嘴笑了：“原本是要劝阻，可听颜将军说的有趣，老夫也动了心思，也想出去游猎一番。”这个回答让郭图和颜良都很愕然。淳于琼见颜良有些迟疑，眉毛一抬，又道：“怎么？老夫不够格么？”

面对这个请求，颜良眉头一皱。郭图一介文吏，斥退也就算了，这位淳于琼是军中老人，当年还与袁公平起平坐，轻忽不得。可真的答应让淳于琼同行？别逗了，那可是一个胆敢轻军入许劫走董承的老疯子，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谁都无法预测！

颜良在马上默然片刻，开口道：“既然如此，淳于将军不妨与我同行，以一日为限。万一白马这里起了变故，也好有个应对。”

一日为限，能打到多少猎物？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颜良这是在找台阶下了。淳于琼也适可而止，笑眯眯地满口答应下来。颜良乜斜了郭图一眼，朗声笑道：“白马渡口，即便是郭监军，应该也能看住一日，老将军不必担心。”

郭图被他如此讽刺，气得面色涨红，却无可奈何。颜良这次带了一共八千步骑，真耍起性子来，郭图还真吃不消。

淳于琼道：“既然如此，还请将军在营外稍等片刻，老夫去取弓箭来。”

颜良在马上略一抱拳，然后一抖缰绳，发下口令。他身后的骑兵一起呵斥坐骑，大队人马耀武扬威地开拔，令出即行，毫不拖沓，果然是冀州精锐。

郭图恨恨地把鼻前的尘土挥开，对淳于琼抱怨道：“明明有将军与我做先锋便足够，主公却偏偏还要派这个冀州莽夫前来，真不知怎么想的。”

淳于琼昂起头，眯起眼睛吸了口气，答非所问：“孟夏之时，最宜郊游，颜将军当真是好兴致呐。”郭图一愣，不知他意有何指。淳于琼把手伸向颜良渐行渐远的背影，勾了勾指头：“颜将军游猎之意，只怕不在禽兽啊。”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郭图的肩膀：“郭监军你年纪轻轻，可不要跟老夫一样老糊涂。”说罢扬长而去，剩下一个惊疑不定的郭图。郭图也不是傻子，略做思忖便明白淳于琼的意思。

颜良这次公然外出，猎兽是假，争权是真。冀州派一向是袁家的泰山之镇，但如今田丰被囚、沮授被叱，现在先锋的监军居然也落到了颍川人的手里，颜良若是不争上一争，只怕权势会继续旁落。

“莫非颜良是要试探我等……”

郭图想到这里，悚然一惊，匆匆回到营帐之中，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封上印泥，然后叫了个心腹小校，低声吩咐道：“去黎阳，送蜚先生。”

在白马西南方向几十里外，一支曹家的军队正在徐徐前进。两侧的散骑始终与主队保持着一百步的距离，中央的步卒排成松散的行军队形，矛手与戟手在外，弓手在内，每三个人还抬着一面大盾。可知兵法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队列外松内紧，一旦有什么情况出现，他们会立刻变成一把锋锐的尖刀或坚实的盾牌。

在队伍的最前列并行着三名将军，他们身上披着厚实的两当铠和虎獠盔，神态各异。最右边是个矮壮汉子，眉毛极粗，眼睛却很小，肥厚的嘴唇显出几分忠厚；最左边的将军一脸的桀骜不驯，面部狭长，鼻尖鹰钩，是相书上说的青锋之相——这种相貌的人，大多褊狭狠戾；而在最中间的男子，方正的脸膛微微发红，一副美髯飘在胸前，颇为沉稳英伟，可他的神情却是怏怏不乐，似乎有什么烦心之事萦绕于心。

这时一名斥候从远处飞快地驰来，数名游骑迎了上去，确认了对方的身份，这才让开道路。这斥候冲到队列前方，对着三位将军大喊道：“报！前方六十里处，有袁军侦骑。”

这个消息让三名将军表情都微微一滞。在那里出现侦骑，说明他们已经进入袁军主力的视野了，随时可能会遭遇战斗。

三人久经沙场，同时习惯性地举手，想让队伍停止前进，可他们发现两位同僚也做了同样的动作，连忙又收回来，面露尴尬，一时间整个队伍有些混乱。好在这混乱并未持续太久，士兵很快整好了队，矛戟微斜，弓弩上弦，以便随时应对可能的偷袭。一看便知是百战之师，细节毫不疏忽。

中间那将军对左右两人道：“袁军已经在白马渡口扎下大营，我们不如停下来，拨一支军迎上去探探虚实。”这是持重之论，其他二人都纷纷赞同。

这时候，第四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诸位将军，来博个彩头如何？”

三个人同时回过头去。说话的是他们身后一个有点狐狸脸的年轻人，他只简单地披着一件长袍和软甲，细长的手指拈着两枚骰子。这人叫杨修，是太尉杨彪的儿子，刚从许都北上官渡。军中传言，杨家被郭嘉敲打了一下，已彻底屈服，不光家里的高手被征调，连杨彪独子都要被迫随军。

此时听到杨修这么说，三位将军面面相觑。杨修又笑道：“听闻这次围困白马的，是颜良、淳于琼和郭图三人。你们会碰到他们中的谁，诸位不想猜一猜？”

左边那将军不悦道：“杨先生此来随军，是参赞军事，可不是来胡闹耍钱的。”杨修悠悠道：“在下开的这个局，博错了，无非是输些钱财。曹公开的那局，几位若是下错了注，可是要赔上身家性命的。”

他这一句话说出来，三个人俱是一凛。他们互相使了个眼神，向前走了几十步，驱马登上一片小丘陵，与队列远远隔开。左边那将军开口道：“杨先生，你适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杨修拱手道：“德祖不才，自出征以来，一直有个疑问。曹司空麾下猛将如云，这次救援白马，为何单单挑选你们三位来打头阵？”

“我三人为何不能打头阵？”右边的将军淡淡道。

杨修摇摇头：“诸位是身在局中，而不自知啊。”他一指左边那将军，“张辽张文远，你本是吕温侯麾下的头号大将，在徐州归顺了曹司空，官拜中郎将。”

他又一指中间那将军，“关羽关云长，你是玄德公的义弟，月余之前方在徐州斩杀了曹公的守城将军车胄。曹司空攻破徐州以后，玄德公乘夜遁逃，你才归顺曹公，至今尚只数月，却已是偏将军。”

关羽听到“归顺”二字，面有怒意。他正欲开口分辩，却被张辽扯了扯衣角，勉强压下火气。杨修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也不说破，把视线转向第三位将军。

“至于你……”杨修指着第三位将军，“徐晃徐公明，你根本就是汉室之人。”

徐晃听到这个评价，却是面色未变。当初他是杨奉麾下大将，从长安到洛阳一直保护着汉室安危，是天子亲封的都亭侯。后来曹操与杨奉闹翻，汉室迁到许都，他便留在了曹军之中，作为汉室在军中唯一一枚摆放在明面上的棋子，是彰显皇帝与司空之间互相信赖的标志。

不过为了避嫌，徐晃与汉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往来。即使是董承起事的时候，也不曾把他计算在内。时人都认为，徐晃汉室的烙印逐渐淡化，已彻底成了曹家大将。

现在杨修突然把他的这一层身份揭破，徐晃却没有勃然变色，反而稳稳答道：“杨先生说的不错，我一直是汉臣，从未变过。”他这话答得巧妙，如今天子尚在，连曹操、袁绍都自称汉臣。

杨修三根指头竖起来，三位将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下子意识到其中的玄妙。

这三个人都是降将，而且是来自于吕布、刘备以及汉室这三个曹公大敌的阵营，虽说曹公有“用人不疑”的名声在外，可先锋这么重要的位置，曹公心腹之将一个都不用，却派了地位如此微妙的三个人，其中意味颇可琢磨。

这三人合在一起，互相监视还好，如果各分一支军去单独对付袁军，就很容易引起猜疑了——谁知道你见到袁军会说些什么。

想通了其中关节，张辽道：“你的意思，莫非是不要分兵？”杨修道：“若是见敌不顾，就更不好了。”张辽以手按剑，冷哼一声：“分兵要猜忌，不分兵亦要猜忌。我看你分明是来离间的！”杨修从容道：“我一片公心，全为诸位。

若是诸位不信，那我从此噤声，全凭几位调遣。”关羽拍拍张辽的肩膀，示意他镇静，又转向杨修道：“那德祖你说说看，该如何是好？”

关羽在曹营地位超然，不像张辽、徐晃那样患得患失，由他来问，最好不过。杨修把骰子掂了掂，道：“若是从小处着眼，怎么做都是错。只有放宽视野，才知进退之道啊。”

张辽不耐烦道：“别卖关子了！”

杨修长笑一声，伸手指向黄河东向：“那边袁绍派了颜、郭、淳于三将前来白马，围而不攻。这三人分属不同派系，却同为先锋，实乃兵家大忌。这边曹公调了你们三位降将打头阵，主力却留在延津，这其中的味道，说白了就是两个字——试探。”

听到这两个字，三将眼神起了不同的反应。

杨修继续道：“曹公在试探袁绍，同时也在试探你等；而袁绍又何尝不是在试探曹公，也在试探颜、郭、淳于三人。白马城本是鸡肋，守之无益，曹、袁仍各自派兵周旋，可不知藏了多少心机。若是窥不破这点，随意妄动，说不定就是杀身之祸。”

徐晃握紧手里的长柄大斧：“依杨先生所言，要如何才能合了曹公的心思？”

杨修下巴一抬，露出狐狸般的微笑：“这法子说来也简单，取下颜、郭或者淳于的首级，一切疑问自然烟消云散。”

听到这话，三将中的一个人面色如常，心中却是“咯噔”一声。听杨修这一番剖析，曹公竟是早已起了疑心，把最有嫌疑的三人一并撒出来，拿袁绍军来试探虚实。他若是按照原计划，借这次出征之机，与颜良密会，就会有暴露的危险——这个杨修无端说破此事，显然也是想试探出自己的身份。

该死的，全都在试探。他心里想着，同时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变得自然。

日至正午，白马城的北门附近忽然发出喧闹声。附近负责监视的袁军游哨迅速上报，上面给了指示：静观。这一部分袁军的任务是围城。很快喧闹声更大了，东城的城头居然着起火来，火势还不小。游哨再次上报，上头还是那句话：静观。

袁绍围困白马，是为了吸引曹军主力前来，所以城内的这种小混乱，根本不值得关注。现在就算刘延自缚开城，他们都要把他赶回去。

很快游哨发现，有两个人影从城头偷偷摸摸地想要缒下来，已经有粗大的绳子垂到城墙下面。此时上面火势蔓延，浓烟滚滚，估计守城兵丁都顾不上了。游哨想到上峰叮嘱，也懒得上报，远远站在城头弓箭射程之外观望。

这两个人影一高一矮，在城头忙活了一阵，开始抓住绳子慢慢往下缒去。

缒城是军中必练的科目，讲究的是双手交错握绳，双脚踢墙，一荡一荡地缒下来。而这两个人一看便是生手，居然双腿盘在绳子上，双手紧握往下溜。

游哨暗笑，这么个滑绳的法子，不是手被绳子磨得血肉模糊，就是直接摔到地上没有半点缓冲。

两个人下到一半的高度，城头上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立刻就有士兵挥起大刀，要砍断绳索。两个黑影大概是过于惊慌，双手猛地松开，一下子跌落到城脚下。好在白马城本来也不算高，这一下不至摔死人。

城头卫兵看到他们掉下去了，不再砍绳子。北城门隆隆开启了半扇，一队步卒手持长戟环刀杀出来，直扑向那两个人。那两人也不含糊，强忍着剧痛，跌跌撞撞朝着袁营方向跑。那队步卒个个身着重甲，跑得不快，反倒被那两人越甩越远。眼看他们要冲出弓箭范围，突然之间从城头顺着那根绳子，又跳下来两个人。这两个人手脚麻利，动作迅捷之极，三两下就缒到城下。一落到地上，他们立刻掣出手中铁剑，恶狠狠地朝追兵扑去。

那些追兵只顾看前头的，没料到身后突现杀招，一下子被刺倒了三四个，惨叫声四起，队形一下子就乱了。那两个黑影的剑击相当狠辣，每一剑下去，都没有活口，很快就杀出一个缺口，冲到前面两个黑影面前，一人一个，却是把剑横在了他们脖子上，一步步押着往这边走来。

这几番变化让游哨看得瞠目结舌，一时间都忘了回报，呆呆地看着他们走出城头弓箭射程，朝自己靠近。一直到他看清这四个人的相貌，才如梦初醒，拿出手中的短弓，喝令他们原地站住。

那两个持剑者，俱是黝黑精瘦的汉子，一脸褶皱看不出年纪，手里的铁剑一看便知是私铸的，粗糙不堪；而那两个被利刃抵住咽喉的，是一个青年和一个大孩子，身上穿的是锦袍，气度不凡。

脱城投奔的人，每次围城都会碰到，但这次的情况实在有些古怪。游哨掏出一个柳哨，奋力一吹，附近的巡逻队听到声音，很快就会赶过来。那孩子表情惊恐，瑟瑟发抖，似乎是被吓坏了。游哨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也是差不多同样模样。

可在下一个瞬间，那孩子突然用头猛地回撞了汉子一下，趁着剑刃一颤，身体一缩，回手拿起匕首要刺他的小腹。那汉子猝不及防，只得回剑低撩，锵的一声把孩子的匕首磕飞。

游哨大怒，手里射出一箭，正中那汉子肩头：“把剑扔了！妄动者杀！”

汉子以手捂肩，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把剑扔开。孩子原地站着，胸口起伏不定，脸上仍是惊怖神色。吓成这样子还要试图反击，这孩子可真是不得了，游哨不由得啧啧感慨。

很快巡逻队赶到，把他们四个一起制住，押还营寨，他们都没有反抗。

而在白马城头，一直往下观望的刘延汗如雨下，双腿一软，瘫坐在城楼内侧，嘴里喃喃道：“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两个人，不是我派的啊。”

郭图接到四人逾城而出的报告后，有些好奇，因为士兵说他们明显是分成了两拨，还互相敌对——但都宣称有要事求见袁家。郭图吩咐他们把人带过来，然后点起了一炉鸡舌香。馨香的气味很快飘然而起，让他觉得熏熏然有种陶醉的感觉。

这是时下最流行的风尚，肇始于许都的那位荀令君。荀彧每日都要熏上一阵，以至于去别人家拜访，香味都会留存三日，风雅得紧，于是全天下的名士都开始模仿起来。郭图不得不承认，颍川荀家目前仍是第一大族，影响力巨大。

“不过这种局面不会持续很久了。”他心想，同时把宽大的袍袖展开一点，以便能熏得更为彻底。这时两名囚徒被士兵带入帐内，郭图打量了他们一番，开口道：“你们是谁？”

“我叫刘平，他叫魏文，是从南边来的行商。”

郭图不耐烦地晃了晃脚，这一句里恐怕一成真的都没有，这两个人一定是出身世家。不过这个自称刘平的人，居然说是从南边来的，倒是有几分意思。

“你们为何要从白马城逃出来？”

刘平没有回答，反而进前一步：“请大人屏退左右。”

“屏退左右，然后你好有机会刺杀本官？”郭图似乎听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我听说了城下的事情，你这位小兄弟，手段可是相当地狠哪——就在这儿说！”

刘平缓缓直起了腰，粗鲁地注视着郭图，脸色慢慢阴沉下来。郭图被他盯得有些恼怒，一拍几案：“放肆！”刘平凑到郭图面前，伸出手来：“郭先生，你看这是什么？”

郭图一看，却是一条棉布做的衣带，小龙穿花，背用紫锦为衬，缝缀端整。

他们进帐之前，已经被仔细地搜过身，但谁也没觉得这衣带会很可疑。但郭图看到这带子，却陡然起身，仿佛看到什么鬼魅。几名护卫作势要去按刘平，郭图却突然暴怒，拼命挥手：“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给我滚出去！快！”护卫不明就里，只得纷纷离开，帐篷里只剩他们三个人。刘平在郭图的盯视之下，从容拆开衣带丝线，露出一块素绢。

“郭图，听诏。”刘平站在原地，双手捧着衣带，轻声说道。郭图犹豫了一下，跪倒在地，身体因过于激动而微微颤抖着。

“朕以不德，权奸当朝。董承虽忠，横被非难。唯冀州袁氏，四世三公，忠义无加。冀念高帝创业之艰难，纠合忠义两全之烈士，殄灭奸党，复安社稷，祖宗幸甚！破指洒血，书诏付卿。”

刘平念完以后，俯身把素绢递过去。郭图验过上面的玺记，心里已经信了九成。董承在年初起兵，用的就是汉帝传来的衣带诏，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郭图恰好是知情人之一。皇帝能发第一次衣带诏，就能发第二次。失去了董承以后，皇帝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北方的袁绍了。

现在这条衣带诏居然落到了自己手里，郭图觉得快被从天而降的幸福砸晕了。如果能在他的手里促成汉室与袁公的联合，这将是何等荣耀之事。届时颍川荀家将风光不在，取代荀彧的，将是他郭图。

“这么说，您是……”

“汉室绣衣使者。”

“绣衣使者”本是武帝时的特使专名，有持节专杀之权，所到州郡，官员无不栗栗。在那个时代，他们就代表了皇家的无上权威与恐怖。光武中兴之后，此制渐废，逐渐被人遗忘。此时刘平轻轻吐出这四个字来，百多年前那滔天的威严肃杀竟是喷薄而出，霎时充盈整个帐篷。

郭图感受到了这种威压，赶紧换了一副热情的笑脸：“使者此来可真是辛苦了。”

“我们从许都而来，假借行商身份，想早渡黄河。不料你们来得太快，把我们困在白马城里了。刘延全城大索，我们几乎暴露，只得冒险出城，几乎丧命。”刘平摇摇头，显得心有余悸。

郭图放下心思，宽慰了几句，又开口道：“陛下既然诏袁公勤王，不知有何方略？”

天下无白吃的肉酢，天子要袁氏勤王，必然是要付出代价的。究竟汉室准备开出什么价，这才是最重要的。听到郭图这个试探，刘平正色道：“郭先生，君忧臣辱，君辱臣死。莫问汉室何为尔等，要问尔等何为汉室。”

这话大义凛然，却隐隐透着一层意思：汉室的价码是有的，你想得到多少，要看你出多少力气。郭图哪里会听不出其中深意，连忙叩拜道：“郭图才薄，却也愿意为陛下攘除奸邪。”

刘平道：“勤王的方略，陛下确有规划。郭大人可愿意一听么？”郭图听他的口风，是有意跟自己合作，不由大喜。要知道，他如果直接把汉室密使送到袁绍那里去，多半会被冀州或南阳派篡夺了功劳，还不如先拢在手里，做出些事情。

“未知天子有何良策？”

刘平在郭图耳边轻语了几句，郭图眼神一凛，本想说“这怎么行”，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能行么”。刘平缓缓抬起右手，掌呈刃状，神情肃穆：“为何不行？陛下派我来前线，可不只是做使者。我掌中这柄天子亲授之剑，未饮逆臣血前，可不会入鞘。”

刘平的话再明白没有，汉室不是乞丐，它有自己的尊严，以及力量。

郭图眼神游移一阵，终于点了点头。刘平赞道：“不愧是颍川望族，果然有担当。”“颍川望族”四字恰好搔到了郭图的痒处，郭图登时眉开眼笑，让两人入座，奉上干肉鲜果。

魏文望向刘平，看到他的背心已经浸透了汗水。

郭图寒暄了几句，把眼光投向一旁的魏文：“这位是……”

魏文趁刘平还没开口，抢先说道：“我是扶风魏氏的子弟。”他说完以后微微露出紧张的神情。假如刘平真的想害他，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没有什么比曹操的儿子更好的贺礼了。可刘平什么都没说。

魏家是雒阳一带著名的豪商之一，富可敌国。黄巾之乱开始以后，魏家化整为零，把家财分散在各地世族与坞堡里，表面上看被拆散，实则隐伏起来，与各地势力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汉室跟他们挂上钩，得其资助，丝毫不足为奇。

郭图翘起拇指赞道：“年纪轻轻就承担如此大任，真是前途无量啊。”他心想，魏家居然只派了这么一个小孩子前来，看来他们对汉室没寄予太大希望。

这孩子八成是哪个分家的庶子，派过来做个不值钱的质子。

郭图叫来一位侍卫道：“去把那两个胆敢对天使动手的奸贼带进来。”过不多时，那两个黑瘦汉子被带进来，他们的身手都十分了得，身上五花大绑，几乎动弹不得。郭图有意要给天使出气，手微微一抬，侍卫一人一脚，把两人踹倒在地。郭图冷笑道：“你们两个好大的狗胆，还不如实招来。”

四十多岁的汉子抬起头：“我叫史阿，他叫徐他，我们是东山来的。”另外一个汉子垂着头，一言不发。

郭图听到东山这名字，眉头一皱。东山指《山海经?东山经》，蜚先生这个名号，即是来自于此，所以蜚先生所掌控的细作，都自称是东山来的。眼前这两个汉子，想来也是蜚先生安插在曹方的细作。他们拼着暴露的风险逃回来，估计是有重大发现，倒不好下手太狠。他一边想着，口气有些变化：“你们在白马城做什么？”史阿道：“我二人受命潜伏在白马，伺机刺其首脑。适才看到他们出城，便也趁机离去。”

“既然同为出城者，为何要挟持他们？”郭图朝刘平、魏文二人那里一指。

史阿浮出一丝苦笑：“我看他们二人华服锦袍，又直奔袁营而来，定是什么重要人物。我若不先挟持住，赚得开口之机，只怕还未表明身份，就被游哨射杀了。”

这倒是实话。行军打仗，驻屯之地都不容可疑之人靠近。像是史阿和徐他这种衣着褴褛的家伙，游哨和望楼上的军士可以不经警告直接射杀。杀错了也无所谓，无非是些草民罢了，所以郭图除了“哦”一声以外，面色如常，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时一直垂着头的徐他猛地抬起头来：“大人是觉得人命如草芥吗？”

郭图脸立刻沉了下来：“放肆！你这是怎么说话呢？”侍卫们扑过去拳打脚踢，徐他抱头蜷缩在地上，但满脸的愤懑却是遮掩不住。刘平心中不忍，在一旁插嘴道：“人命如天，无分贵贱。郭大人，我看他只是一时失言，还是饶了罢。”

郭图拖着长腔道：“这两位是贵客，你们这般唐突，我也不好护着你们。”

史阿心领神会，转身对着刘平和魏文，双腿跪地，头咕咚一声磕在地上，几乎撞出血来。徐他在史阿的逼迫下，勉为其难地也磕了一下。

郭图这才劝道：“这两个人是我军细作，不知深浅，还望两位恕罪。”刘平表示不妨事，魏文盯着史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的剑法，是跟王越学的？”

史阿一愣，连忙答道：“正是，王越是我二人的授业恩师，您曾见过他？”

魏文原本表情僵硬，听到史阿这句话，却哈哈笑了起来。在他的笑声里，恐惧与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表情变得异常狰狞。

邓展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灰色的帐篷顶。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斩首了，颈部以下毫无知觉，只有塞满了疼痛的脑袋能勉强转动，视线像是被罩上了一层薄纱。

“你总算是醒啦？”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邓展努力寻找声音的来源，看到的却是一张模糊的脸，这张脸有一对大得惊人的耳朵，隐隐让他心里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邓展还在考虑如何开口相询，那张脸已经主动开始说话：

“哇哈哈哈，邓展啊邓展，我是淳于琼啊！”

这个名字仿佛一根钢针刺入邓展的太阳穴，让他陡然警醒过来。淳于琼？淳于琼？！

“还记得我吗？”淳于琼的声音里带着丝得意。他本来陪着颜良在外游猎，听到邓展醒过来了，就急忙赶了回来。

望着这张脸，邓展恍恍惚惚之间，被突然涌入的回忆淹没。他回想起来，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邓展只是雒阳附近的小游侠。汉灵帝组建西园八校尉，招募乡勇壮士，他前去应征，被编入右校尉淳于琼的队伍。淳于琼是个耐不住寂寞的狂人，终日带着手下外出游猎，无意中看到一伙黄巾贼，一路追击，结果中了埋伏。邓展拼死救下淳于琼，自己身负重伤，被送回雒阳休养。又过了几天，淳于琼返回雒阳，得意洋洋地告诉邓展，他已经率大军找到了黄巾贼栖身的村子，把贼人乡党杀了个干净。邓展惊愕地发现，这村子竟是自己的家乡。

淳于琼得知真相以后，决定给邓展一个公开决斗的机会。不料邓展只扔下一句“我要你亏欠一辈子”，扬长而去。淳于琼追杀也不是，拦阻也不是，只得任他离开西园。后来邓展在中原游荡，碰到了曹纯，欣然加入虎豹骑为曹公效力。

这些久远的记忆慢慢复苏，随这些记忆苏醒的伤痛也慢慢解封。邓展愤怒得试图仰天大叫，身体摇动，四肢逐渐恢复知觉，只是声带仍是麻痹，说不出什么。

淳于琼站在榻旁，哈哈大笑，很是开心：“你知道吗？我是在许都附近把你救起来了。当时你躺在雪里，身中大箭，若没有我，你就死定了。”他一直觉得邓展的恩情是个沉重的负担，这次终于有机会把恩情还回去，让他格外兴奋。

邓展原本对这个杀亲仇人充满怒意，可听到这句话，怒火陡然消弭了。

淳于琼的话提醒了他，他恍惚记得在自己受伤前，似乎有件很重要的工作。

郭嘉、画像、温县司马家、杨俊……一些散碎的词语在一一飘过。邓展闭上眼睛，试图理顺纷乱的思路，将落满残叶的思绪之路打扫清爽。

“我知道你恨我，不过如今你先安心养伤。你如今是在袁本初的营里，马上就有一场大打，曹阿瞒那边我看你是没机会回去了。”淳于琼絮絮叨叨地在榻边念叨，像是一个啰唆的老管家，“等你的伤好了，我去跟袁本初说说，你愿意留在这儿，可以做个裨将军；想走，也随你；你若是想报仇，我就给你个公开决斗的机会——哼，上次你不要，这次总不能推托了吧？”

邓展听着淳于琼的絮叨，继续思索着自己之前的职责。他如今身在袁营，诸事皆受限制，但那件任务似乎非常重要，如果不能及时回想起来，耽误了郭祭酒的事，可就麻烦了。

淳于琼见他在榻上挣扎了一下，连忙喊了两名军士：“这个人在榻上躺得太久，不利修养。你们扶着他出去在营里走几圈。记住，不许他和人交谈，也不许接近任何人，转转就回来，不然仔细你们的脑袋！”

两名军士应一声“喏”，把邓展小心翼翼地搀起来，披上一件熊皮大氅。

淳于琼目送他们离开营帐，这才转身离去。

一个身披熊氅、脸色惨白的高瘦汉子被两个人搀扶着在营里行走，路过的袁军士兵都纷纷投去好奇的眼光。邓展一边贪婪地吸着清新气息，让自己的脑袋尽快变得更清晰一些，同时观察着周围军营里的一切动静。尽管他视力仍未恢复，看东西模模糊糊，但还是从营地的种种细节判断出来，这是个规模相当大的营地，估计能容一万到一万五千人。能让袁绍动用这么大规模军团的，只有曹公。难道官渡战端又起？不知局势如何。

邓展暗暗思索着，顺从地被军士引导着。他们从淳于琼的营帐走出去，朝着西边走了两三百步，然后转向左侧，再走一百多步，就抵达了淳于琼和郭图所部的营帐边界处。这两处没有用木栅分隔，只是简单地用数辆装满辎重的大车横置过来，权当界线。走到这里，对邓展的身体来说，差不多是极限了，喘息也剧烈起来。军士连忙搀着他往回走。

就在转身的一刹那，邓展忽然看到，从大车另外一端的大帐里走出一群人，其中有一个半大的少年，模模糊糊的很是熟悉。那少年忽然朝这边看过来，那张面孔一映入邓展瞳孔，便让他悚然大惊，这身影实在太熟悉了，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二公子！？”

邓展张开嘴大叫道，想去救他。可是他麻痹的声带只能发出蚊子般的声音，对面根本听不到。他拼命想要越过大车，却被两名军士死死拽住。他们看到这人忽然变得狂暴，唯恐出什么事，手臂多用了几分力，把他硬生生扯回来，一路跌跌撞撞带回去。

他们把邓展重新扔回营帐，怕他跑掉，还用绳子捆了几道。不过军士们吃不准淳于将军是拿他当宾客还是战俘，下手捆缚的时候松了几分。

邓展身体动弹不得，灵台却在急速转动。二公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难道说，许都已经被攻陷？曹公的家眷全落在袁绍手里了？他忽然想到，站在二公子身旁的那个人，似乎也很熟悉，而且与自己苦苦追寻的散碎记忆颇有关联。

他到底是谁？邓展拼命回忆，可刚才匆忙一瞥，根本看不清楚。

颜良在外头草草地游猎了半天，心里有些郁闷。淳于琼那个老东西如影相随，嘴里还唠叨着一堆令人生厌的怪话，实在有些煞风景。好在这种折磨没持续多久，淳于琼似乎在营中有急事，匆忙离开。颜良心想，反正这次出游只是为了杀杀郭图的气焰，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便没必要继续游荡了，于是也朝着自己的驻地返去。

他刚刚回到驻地，就听卫兵说有一个人求见。颜良把他叫进来，发现是个毛头小伙，自称自己是汉室绣衣使者。

“说吧，有什么事？”颜良不耐烦地用大刀磨着指甲。他和郭图不一样，“汉室”这个词在他的耳朵里，还不如河北几个大族的名头响亮。

刘平对他的怠慢并不气恼，他不慌不忙地说：“我来到此，是想卖与将军一份消息。”

“哦？”

刘平道：“曹军先锋已过延津，正向白马急速而来。若将军即时出迎，必

有惊喜。”

颜良磨指甲的动作停住了，他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问道：“我军斥候尚未有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汉室绣衣使者。”刘平答非所问。

颜良觉得这个回答有点挑衅的味道，面色一沉：“你不去找郭图，为何来寻我？难道觉得我更好骗么？”

“不，恰好相反。”刘平道，“只是因为将军手中握着更好的东西。”说完他用脚尖在沙地上写了一个人名。颜良瞪着刘平看了半天：“这件事你都知道了？汉室果然有点名堂。”

“若是不知道，又怎么给将军备一份厚礼呢？”刘平毕恭毕敬地说道，又在沙地上写了一个人名。颜良一看，黑红色的脸膛立刻洋溢出会心的笑容：“果然是一份厚礼！说吧，你要什么条件？让我把你引荐给主公？”他拍拍刘平的肩膀，态度亲热了不少。

“等将军博得头功凯旋之后，再议不迟。汉室志在高远，不急于一时。”

“哈哈哈，说得好！那你就等着吧。”

颜良一拍大腿，大踏步走出帐子，对正在解鞍的骑兵们喝道：“你们这些懒鬼，本将军游猎还没尽兴，再跟我出去转一圈。”

颜良大部队匆匆离开大营以后，刘平低头用脚尖把沙地上的字抹掉，转身离开。

“斩杀颜良？”

“没错，这是斩杀颜良的最好时机。”杨修道。

此时这一股曹军正在靠近袁绍白马大营三十里的地方观望，刚刚斥候来报，说有一部骑兵突然匆匆离开营地，朝这边而来。当确认带队者是颜良以后，杨修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提议。

听到杨修的话，三位将军都纷纷露出苦笑。颜良是谁？那是河北一代名将，死在他手下的武人比黄河岸边的芦苇还多。即便是心高气傲的关羽都不得不承认，至少在目前，他们三个加到一起，都不如“颜良”这个名字煊赫。

杨修却不以为然地晃了晃指头：“颜良再强，又岂能比得过吕温侯？吕温侯还不是落得白门楼的下场。”

这个例子让张辽有些不舒服，面色一黯。

杨修舔了一下嘴唇，又道：“战场之上，谋略为首，军阵次之，个人武勇用处不大。颜良如今孤军深入，正是击杀的绝好时机，诸位要成就大功业，可不能错过啊。”

“颜良的部属都是幽燕精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们怎么拦得住？”

张辽提出疑问。杨修道：“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战场之上，谋略为首。三位若肯依我的调度，颜良的首级唾手可得。”

三个人互视一眼，忽然发现，杨修的这个提议居然无法拒绝。曹公既然有了试探之意，如果此时拒绝参与斩杀颜良的策划，只会让自己的嫌疑更深。

即使是关羽，在明确玄德公的下落之前，也不愿过于得罪曹公——原来这个轻佻的家伙从一开始，就在言语中设下圈套，等到他们觉察之时，已是不由自主。念及此，他们对杨修立刻都收起了小觑之心。

关羽一捋下颌美髯，丹凤眼爆出一道锐利光芒：“德祖说的不无道理，颜良的高名，正合垫做我等的进身之阶！岂不就在今日？”徐晃与张辽以沉默表示赞同。

见大家意见取得一致，杨修把骰子揣到怀里，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随手画了几道：“颜良的部队全是幽燕精骑，进退如风，却不耐阵地战。咱们分一支部队，将其缠在黄河滩涂，坏其马蹄，然后其他两军迂回侧后，再合围共击，可奏全功。”

三人微微有些失望，这计划听起来四平八稳，没什么出奇之处。不过战场上确实没那么多奇谋妙计，讲究的是实行。一个普通的战前方略，若能实行个七八成，也足够取得胜势了。

“那么我去缠住颜良。”张辽主动请缨。其他两个人都没提出异议。他是西凉军出身，麾下为数不多的精锐都是来自于高顺的陷陈营旧部，马战娴熟，派他们去缠住河北骑兵再合适不过。

徐晃也开口道：“由我去堵住颜良退路。”憨厚的方脸如岩石般沉稳。这位将军的话不多，语速缓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其他三个人同时看向他，眼神里都有些明悟。阻截是个高风险的活儿，颜良这次带来的皆是骑兵，倘若迅速逃掉，负责阻截的将军到底是“力有未逮”还是“有意纵敌”，可就说不清楚了。徐晃是汉室之人，身份早已公开，由他摆明车马前去截杀，显得光明正大。

杨修满意地点点头：“徐将军稳若泰山，这任务交给你最放心不过。关将军，届时请你迂回到南侧，封堵颜良回营之路。三路合围，来个瓮中捉鳖。”

杨修说完，把树枝一撅为二，扔在地上，顾盼左右显得信心十足。三人对这个计划没什么异议，驱马回去调派人马。这时候斥候又来报，颜良的部队已经在十五里外的汶子山附近。

徐晃要走了所有的长矛和一半的弓箭，还有二十余具皮甲。他的任务是堵截骑兵，用矛拒马是最有效的办法。稍做整理以后，徐晃带领部属先行离开。

他们在行军途中缓慢变阵，逐渐由一字长蛇向前推成了三个方阵，戟兵矛兵在前，盾兵分布两翼，弓兵与刀兵夹杂于中，标准的对骑阵势。

能够在行军中如此迅捷变阵且不乱的部队，可不多见，徐晃治军的手段，可见一斑。

他出发以后，张辽与关羽也对自己的部队进行了微小的调整。关羽肩负着阻断颜良回撤之路，很可能会被骑兵正面冲击，所以他用几百把环首刀交换了张辽同等数量的长戟、短戟和直矛。而所有的骑兵都留给了张辽，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与颜良正面交锋，坚持到友军合围。

整顿完以后，张辽在马上一抱拳：“云长，保重。”关羽也做了回礼：“文远，咱们看看，谁先取得颜良的人头！”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拨转马头离去。

张辽目送关羽离去，看到杨修仍站在旁边不动，大感意外。张辽是最先投入战场的部队，风险极大，他居然选择跟随这一路人马，只怕这小年轻根本不知战场凶险。

张辽摸摸鼻子，冷笑一声，也不去理他，自顾点齐兵马，一声令下，几十名带了大弓的斥候呈一个扇面分散出去。他们将负责狙杀可能出现的敌人侦骑，遮断战场，切断颜良与主营之间的联系。

看着那些斥候飞驰而出，杨修忽然握住缰绳，似是不经意道：“徐将军和关将军已经远去，文远你不必这么警惕了。”张辽注意到了他称呼上的微妙不同，乜斜一眼：“杨先生又有何见教？”他把“又”咬得充满嘲讽。杨修笑呵呵道：

“文远此来赴约，再这么遮遮掩掩，可就赶不上约期了。”

张辽猛地一勒缰绳，双眉高起，把一张脸牵得更长，更衬出鼻钩阴兀。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剑柄上。这个弱不禁风的家伙，只消剑芒一扫便可杀死。

杨修笃定地扶在马上，一脸风轻云淡，对他的威胁视而不见。无声的对峙持续了数息，张辽长长叹息一声，把手从剑柄挪开：“你是何时知道的？”

杨修道：“张将军主动请缨对付颜良之时。”

“仅凭这一点而已？”张辽疑道。

杨修把骰子一抛：“自然不够定论，但我觉得足以赌上一赌了。”张辽听了，不禁有些愕然。只凭着一条似是而非的破绽，这家伙就敢投下这么大赌注。

运筹帷幄的顶尖谋士他见得多了，但像杨修这种把计算建在赌运之上的大胆之徒，他还从来没领教过。

张辽盯着杨修，忽然想到：杨修的父亲是去职的太尉杨彪，与曹公一贯是政敌。杨家自董承之乱后，已归附曹公，家中精英也尽数被迫调遣来到官渡。

他背着曹公搞点自己的小算盘，倒不足为奇。

“张将军不必如此警惕，你我同处一舟，彼此应该坦诚些。”杨修凑到张辽身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张辽眼神闪过一丝为难的神色，皱着眉头道：“先旨声明，在下去见颜良纯为私事，绝无对曹公不利之心。”

杨修露出狐狸般的欢欣笑容：“真巧，我也是。”

第二章 丧金为谁而鸣

这一座大帐扎在黄河南岸一座小山的山阴之侧，十分僻静。稍知兵戎之人，一眼便能看出这帐篷的不凡，它外铺牛皮内衬棉布，以韧劲最好的柳木支撑起帐笼的架子；在大帐底下还垫着一层木板，让帐篷与凹凸不平的沙砾地面隔开，帐内之人可以赤足行走，不致被硌伤。即便是在以豪奢炫耀为风尚的袁军阵营里，这帐篷都算得上是高级货色。

大帐外侧有足足一个屯的士兵守卫，他们将帐篷外围每一处要点都控制住，与袁军大营隔绝开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戒备森严的守卫有七成面向外侧，却还有四成面向内侧。

营帐里此时只有两个人，自然正是当今天子刘协和曹司空的次子曹丕。

他们各怀目的，化名刘平与魏文潜入战场，一直到现在，才敢稍微卸下伪装，以本来面目悄声交谈。若是他们在袁绍营中为座上宾的消息泄露出去，只怕整个中原都会为之震动。

魏文这名字，乃是曹丕自己起的。刘平问他典出何处，曹丕说在琅琊开阳附近山中生长着一种蝎子，二钳八足，外壳朱紫，在当地被称作“魏蚊”。

他母亲卞夫人就是开阳人，曾把家乡风土讲给曹丕听。曹丕颇为神往，一直想弄几只来玩玩，却因为太危险不能遂愿。这次要起一个化名，于是曹丕顺手拈来，去虫成文，便成了魏文。

对于用毒虫做化名这种事，刘平只能暗暗佩服这孩子，曹氏子弟，果然与众不同。

大帐内的食桌上摆着各色佳肴与美酒，甚至还摆了两串水淋淋的葡萄。

刘平拎起其中一串，小心地摘了一枚，然后用指甲去掐皮。曹丕在一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这东西和皮吞下便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刘平尴尬地笑了笑，一口扔到嘴里，小心翼翼地咀嚼起来。

曹丕道：“陛下在宫中，竟连葡萄也不曾吃过么？”刘平叹道：“朕登基以来，先后雒阳离乱、长安飘零，最惨之时，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大臣饿死于稼穑之间、兵卒们掠人相食。若非你父亲，只怕早已沦为一具饿殍，哪里还有机会去吃什么鲜果啊。”曹丕眼神有些复杂，不再说什么，默默地抓了几瓣淮橘扔到嘴里。

刘平又拿起另外一枚葡萄，拿指头捏着端详了一阵，感叹道：“我记得葡萄这东西，应是西域所出吧？西域与中原交通断绝，凉州又是盗匪云集，这东西能辗转送到冀州，所费必然不赀啊。袁绍的手下如此奢靡享受，恐怕非是成大事之人。”

曹丕很高兴把话题转到这边，他炫耀似的解释道：“不用那么费事。早在博望侯凿空西域的时候，就带回不少葡萄种子，在陇西颇有种植。先前钟繇还曾给我家送来，就是这种圆润的，叫草龙珠。”

刘平听到这句闲谈，目光却是一凛：“哦，就是说，袁家这些葡萄，也是来自于陇西地方。”曹丕先是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然后突然身子一颤。他虽年纪不大，终究是将门之子，平日耳濡目染，仔细一琢磨，就意识到刘平这句话的暗示。

此时陇西与关中有大小数十股势力，其中以马腾、韩遂最为强大。为了稳定左翼，曹操派遣了司隶校尉钟繇，持节督关中诸军。钟繇苦心经营数年，只能将他们震慑，却始终无法彻底消化。如今袁军营中出现陇西的葡萄，说明他与关中诸军也有联系。倘若他们突然反水，自长安、潼关一线杀入，曹操两面受敌，只怕大局便不可收拾。

“其实，隐患又岂止在西北啊。”刘平道。

曹丕一怔。刘平笑了笑，青袍中的手一指，指向了南方。曹丕挠挠头：“张绣？他已经归降了……孙策，倒有可能，可郭祭酒不是说他死定了么……”

刘平临行之前，郭嘉告诉他，孙策这个人在江东仇家甚多，他又是轻而无备之人，早晚会死在刺客手里。刘平根本没当郭嘉这句话是猜测，他前一阵刚从南方回返，不会没来由地说这种话。当郭嘉说孙策会死于刺客之手，那他就一定会死于刺客之手——对于这一点，曹丕和刘平都深信不疑。

刘平露出温和的微笑：“除了孙策、张绣，还有一位你漏算了啊。”

曹丕思忖再三，不由一怔：“刘表？”

他之前一直陷入一个误区，以为张绣归顺，孙策遇刺，曹操在南方已无威胁——可他倒忘了，张、孙二人闹腾的动静最大，但真正有实力一举扭转官渡局势的，却是那个在荆州雄踞一方的刘表刘景升。

刘表是一个极其特别的人。他坐拥数十万精兵与荆州膏腴之地，却异乎寻常地安静。袁、曹开战之后，刘表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清。他答应袁绍予以配合，却按兵不动；荆州从事韩嵩力劝刘表投靠曹操，却几乎被杀——总之，没人能搞清楚刘表的心思。天下一直传言，说刘表打的是卞庄子的主意，打算等二虎一死一伤，再出手渔利。

曹军占优，刘表或许不会动；可若西北和北方都爆发危机，他绝不会坐失良机。荆州到中原路途不远，荆州兵锋轻易可以推进到许都。

“不行！这事得赶紧禀报父亲！”曹丕站起来。刘平却示意他少安毋躁：“你现在回去，咱们可就前功尽弃了。”曹丕眼神转冷：“陛下不会是故意要为难我父亲吧？”

刘平也站了起来，他比曹丕高了不少，居高临下，语气严厉：“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要想清楚，咱们以身犯险深入敌营，到底是为了什么？”曹丕一昂头，针锋相对道：“陛下意欲何为，臣下不敢揣测。臣只知道自己是曹家子弟。

这一次随陛下前来，一是为消除梦魇之困；二是为了监视陛下，看是否会做出对我父亲不利之事。”

曹丕的话，对皇帝来说是相当无礼。刘平看着有些气鼓鼓的少年，不禁笑道：“二公子多虑了，我与郭祭酒早有约定。你纵然不信我，也要信他才是。你都能想到这些隐患，难道他会想不到？你怀疑我会勾结袁绍对曹公不利，他会想不到？”

一听到郭祭酒的名字，曹丕双肩一松，刚才的警惕神色消散了不少，重新跪坐了回去。可他还是心有不甘，身体前倾，又大胆地追问了一句：“那么陛下您到底为何要来官渡？别跟我说是为了曹家，我可不信。”

刘平缓缓转头，望向帐篷外面：“子恒，你觉得是骑马挽射开心，还是端坐屋中无所事事开心？”曹丕一楞，浮起苦笑：“自然是前者，若是天天待在屋里，闷都要闷死了。”刘平长长叹息一声：“我自登基以来，虽然辗转各地，可永远都局限在朝臣之间。雒阳太狭窄了，长安太狭窄了，如今的许都也太狭窄了，我已经快要窒息。”他伸出手，指向帐篷外头的天空，“只有像这样的辽阔大地，才能真正让我畅快呼吸。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换取一时的

自由。这种心情，你能了解么？”

曹丕点点头，没来由地涌出同情心。刘平这话貌似空泛，却实实打在了他的心里。宛城之乱后，他被卞夫人留在身边，不许离开许都一步，少年人生性活泼，早就腻透了。这次前往官渡，未尝不是他静极思动的缘故，所以听到刘平有了类似的感慨，曹丕颇能理解——这与权谋什么的无关，纯粹是一个少年与另一个年轻人的共鸣。

“陛下你是不是害怕了？”

“是。之前的我都是按照郭祭酒的安排在说话。也许某一句话，就会让我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刘平把眼神收了回来，把盘子里的葡萄又吃了几枚，吃得汁水四溅——倒不是什么特别的寓意，他是真觉得好吃……曹丕整理了一下心思，又问道：“那么，陛下你和郭祭酒有何打算？”他这一次北上，是偷偷出行，瞒住了绝大部分人，所以事先也没与郭嘉通气，对那位祭酒的打算茫然无知。

刘平用丝绢擦干净手，方才答道：“郭祭酒临行前只送了八个字：汉室以诱，帝王以欺。凭着汉室这块招牌和朕亲身至此，不怕袁绍不信服。取信于袁绍之后，咱们在军中可做的事情就太多了。”

“刺探军情？”

“呵呵，若只是这样的小事，何必这么折腾。”刘平用一只手把整串葡萄拎起来，手腕一翻，五指托住，“我想要的，是把整个官渡之局掌握在手里，遵从我的意志发展，跟随我的指尖运动——此所谓控虎之术。”

“袁绍怎么会这么听话？”曹丕疑道。

“袁绍不会，不代表他手底下的人不会。我已经为郭图准备了一份礼物，他会满意的。”刘平笑了笑，显得高深莫测。曹丕撇撇嘴，心中有些不爽，感觉自己被排斥在了计划之外。他毕竟年纪还小，没留意刘平一直用的是“我”而不是“我们”，两者之间，有着微妙的不同。

这时帐外有人求见，一通报名字，居然是史阿。刘平略带愕然地望了曹丕一眼：“是你叫他来的？”曹丕有些得意，觉得自己也终于让刘平意外了一回。

他压低声音恨恨道：“王越利刃加身之恨，臣日夜不能忘却。苍天有眼，将他的弟子送到面前，这是天赐良机啊！”

“他是郭图的人，你要杀他，恐怕没那么容易。”刘平道。

曹丕扬扬眉毛：“陛下你又猜错了。我不是要杀他，我是要拜他为师。”

说到这里，他的神情略现狰狞，更多的却是兴奋，一字一句道：“以王越之剑杀死王越，才能彻底斩断臣的梦魇。”

刘平的身体下意识地朝旁边偏了几分，这个少年一瞬间的锋芒毕露，让他觉得自己被微微刺疼。

黄河岸边，张辽的骑兵队在快速行进着，掀起了很大的烟尘。这支队伍行进至汶子山附近，队形发生了变化：部队兵分两路，左路集合了三分之二的骑兵，继续沿着河边前进，另外三分之一的部队则从山丘另外一侧绕了过去。

他们的目的是缠住即将到来的颜良，左右夹击会取得更好的效果，这在战术上是必然的选择，无可指摘。

带领那支偏师离开的，是张辽本人。这个举动没引起任何人惊讶，张辽在战场上是个疯子，永远身先士卒，站在最危险的一线，这次也不例外——没人注意到，那一支偏师的成员，全都是吕布覆没后的西凉军残部。吕布和高顺战死以后，张辽成为他们唯一的寄托。

杨修居然也在那支队伍里，这让很多同行的骑手很不解，他们想不出那个文弱的家伙能做什么。

这支队伍很快穿过了汶子山麓，却没有急于寻找袁军的踪迹，反而一头扎进一条山沟里，贴着沟底走了数里，很快来到一处庙宇前面。这庙宇背靠岩崖，门对黄河，地势颇为不错。只是战乱频繁，早已破败，只留下断垣残壁，如同一只被吃光了血肉的小兽骸骨。

张辽吩咐骑手们站开百步，然后和杨修两人慢慢骑到门口，下马进庙。

他们一进去，就看到在院内的条石废墟上，正坐着一个黑铁塔般的大汉，正拿着手中大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指甲。他身旁几名侍卫警惕地望着两个人，墙头还有弓手埋伏。

“颜将军，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张辽略拱了拱手，喊出了他的名字。

颜良没有回礼，抬着下巴打量了一番，轻佻地晃了晃马刀：“你来啦？把剑扔开，走过来。”

公然让一名武将弃剑，可算得上是个大侮辱。可张辽面色抽搐了几下，还是把腰间的剑解下来交给了杨修，乖乖地走上前去。颜良看他这么顺从，露出满意的神色，把马刀扎在泥土地上，吐了口唾沫：“老沮出了点事，来不了，让我来替他跟你碰头。奶奶的，这鬼地方可不是太安全，咱们赶紧弄完走人。”

张辽却抢先问道：“吕姬她还安好么？”颜良扯着硬而亮的胡须，拖着长腔道：“她在邺城暂时过得很好，今后如何，就得看张将军你的表现了。”

“沮先生之前说，会有她的信物给我。”张辽原地不动，语速慢而有力。

颜良暧昧地看了一眼张辽，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交给张辽。张辽一把接过去，如同一个饥民拿到食物，贪婪地展信迅速看了几遍，脸色数变，亦喜亦忧。

杨修在一旁默不做声，心想郭嘉之料果然不错。

吕布有一个女儿，原本是要许给袁术的儿子，又数次反悔。后来曹操围下邳，吕布把女儿绑在身上试图突围，却被硬生生挡了回去。下邳城破，吕布授首，而这位吕姬却不知所踪。靖安曹不知通过什么手段，查到这女人居然落到了袁绍的手里，郭嘉猜测袁绍一定会以此来要挟张辽。

准确地说，不是袁绍，而是沮授。杨修之前听说，沮授因为董承之事而被训斥，冀州一派声势大减。想不到他们还暗中握着这么一张牌，看来沮授他们是打算用张辽做一枚暗棋，在政争中扳回一城，这才有了此次会面。

看来这张辽和主公的女儿之间，真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杨修咧开嘴，像狐狸一样似笑非笑，暗自挪动一下脚步。郭嘉把这件事告诉刘平，自然有他的图谋。可刘平随后就告诉了杨修，他若不跟过来在郭嘉嘴里夺点食，岂不是太亏了。

颜良见张辽读完了，开口催促道：“我们言而有信了，现在轮到你了。”

张辽看了眼杨修，犹豫地取出一枚黄澄澄的虎符和一套竹制节令，递了过去。

典军虎符是调动军队的凭证，竹制节令是诸营交通的信物，都刻有特定印记，难以伪造。这东西若是落入敌手，等于是把自家辕门敞开了一半。

不料颜良掂了两下，直接给扔了回来，一脸不屑：“老沮也真是，净玩这些虚的。我告诉你，现在条件改了，我要的，是你的输诚手书。”张辽一怔，旋即强抑怒气道：“我与沮大人有约在先，只要交出这两样东西就够了！”

“老沮回邺城了，现在这里是我做主，我说不够，就是不够！”颜良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当汉室使者把张辽当先锋的消息透露出来时，颜良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大好机会。吕姬的事，冀州一派高层都知道，而现在能用出这枚棋子的人，只有颜良一个。沮授谈成什么样他不管，他大老远轻军离开袁营，不多榨点好处可不会回去。

张辽瞪圆了眼睛，嘴唇几乎咬出血来。写了输诚血书，就是把身家性命交给了对方，只剩下做内奸一条路。轻则阵前反叛，重则被要求去取了主家人头来献，总之是只能任人摆布。

颜良大剌剌叉开腿，满不在乎道：“你一回是卖主，两回也是卖主，何不卖得痛快些？”张辽脸色铁青，拳头紧攥：“我出卖主家机密，已属不忠，你们不要再逼我！”颜良一听，不由得放声大笑，笑声如雷，震得身后废墟里几只鸟被惊走。

“忠义？你跟着原来那主子，先从丁原、董卓，后跟王允，早就是一窝的三姓家奴，也配在我面前讲忠义？若真说忠义，当日在白门楼上，陈宫、高顺慨然赴死，你怎么还厚颜活在世上？”

颜良看似粗豪，这话却比刀子还锋利，句句刺在心口。张辽脸涨得发紫，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颜良见他哑口无言，不耐烦地催促道：“我这次出来，也担着好大的干系，你不要拖延时间。吕姬的幸福，可就全在你一念之间了。”

最后一句，威胁之意溢于言表。张辽尴尬地站在原地，他若是拼命，未必会输给这个家伙，可偏偏被拿住软肋不能动手。眼见陷入僵局，这时杨修施施然站了出来，笑眯眯地对颜良说道：“颜将军，与其驯虎，何不从龙？”

颜良斜乜杨修一眼，二话没说，手里的马刀骤然出手，一下子把他的纶巾削掉，只差一线就掀掉头盖骨。他本以为这个多嘴的家伙会吓得屁滚尿流，可杨修只是摸了摸头顶，扯下几丝头发，不动声色道：“颜将军你若杀了我，便是滔天大祸。”说话间，他又走近了一步，双目逼视，气势居然不逊于这位河北名将。

颜良神色微动，这小子胆色倒不差。他盯着杨修细细的脖颈，心想若是先一拳打折，不知这个虚张声势的家伙是否还这么嚣张。张辽眼神闪动，这个胆大妄为的赌徒，他又在赌！赌的是颜良对他的话有兴趣，不会先出手。

这一次，他似乎又赌对了。颜良终究没有再次出手，把马刀收了回去：“你是谁？”

杨修从怀里取出一卷素绢，一抖而开，振声道：“我乃杨太尉之子杨修，今奉天子制谕，封尔征南将军，攘除奸凶，重振朝纲。”听到这话，在场的人除了张辽以外，俱是浑身一震。汉室在这个时候，在人心中仍有龙威余存，这一封制书震慑住了全场，就连颜良身边的亲卫，都有些躁动。颜良先前对杨修的身份有了几种猜测，但没想到居然是天子身旁的人，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汉室的绣衣使者想必你已见到了吧？”杨修问道。

“不错。”

杨修大声道：“颜良，接旨！”

颜良却没动，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轻轻摩挲着下巴。他虽是武人，对许都的情形也有些了解。董承死后，汉室向曹操全面屈服。现在看来，汉室仍旧是心怀不满，想借这个机会搭上袁家的线，试图翻身。

可颜良没有轻易接下这制书。沮授的失势，正是因为试图营救董承才中了郭嘉之计，又被郭图落井下石。谁知道眼前这个汉室是什么来头，是不是诡计？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郭嘉派来的？”颜良问。

“就凭我是杨修。”杨修一昂头。这话听起来无赖，可颜良却找不出什么理由反驳。杨彪杨太尉的忠义，天下皆知。若是天下只有一个忠臣，那必定是他们杨家。杨修看到颜良沉默不语，也不为己甚，将制书叠起来，往怀里一揣。颜良再想要拿那制书，却已经晚了。

“我刚才已说过了，与其驯虎，不如从龙。襄助汉室，内外交攻诛灭曹贼，岂不是比拉拢区区一个张辽更有价值？清君之侧，中兴之功，就在你们冀州的一念之间，回去仔细想想吧。”

杨修句句扣住冀州一党，摆明了是在暗示：你们没兴趣，还有颍川与南阳二党可以争取。这在颜良耳中，不啻为大刺激。他不得不把口气放软：“杨公子，此事干系重大，我一个人可做不了主。”

杨修一指张辽：“你们慢慢商量，若有定论的话，告诉张将军便是。”

颜良瞥了一眼张辽，眼神意味深长：“怪不得你支支吾吾，原来早就傍上了粗腿，好，好！”也不知这两声“好”是赞叹，还是嘲讽。

张辽几乎郁闷得要吐血，杨修这轻轻一句话，固然是破解了自己输诚血书的困局，可也把他拖下更深的水里。关键是，自己偏偏还无从辩解，只能继续保持沉默。颜良把马刀收入鞘中，霍然起身拍了拍手：“时辰已晚，杨公子的意思，我带回去让老沮参详。天子的面子，我猜他总能卖上几分。”

“只怕将军归途，会有险恶啊。”杨修微微一笑，加了一句。颜良停住脚步，回头一脸疑惑。杨修伸出三个指头：“将军此次轻军而出，曹军早有觉察。如今算上张将军，一共有三路人马正准备合围。”

“哼，我就知道郭图那狗东西不安分……”颜良恨恨骂了一句，随即不屑道：“曹军那些士卒，土鸡瓦狗而已，我五百精骑，纵有万人也不惧。何况——”

他把眼神飘到张辽身上，“张将军既然同为汉臣，想来也不会痛下杀手。”

杨修惫懒地拿出骰子，指尖滑动：“名义上，总是要打一打的，不然曹贼会起疑心，对汉室不利。不过将军宽心，辅翼汉室的忠臣，可比你知道的更多。”说完这句，杨修凑近颜良，说了一句话。颜良听罢，未发一言，一打手势，和亲卫们迅速离开了小庙。

小庙恢复了安静，张辽搓搓手，疑惑地问杨修到底说了什么，杨修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告诉他，关羽关将军是忠义之士，降汉却不降曹。”

黄河岸边，两股军队发现了彼此的存在。二长二短的信号从号角里吹出来，训练有素的袁军主骑们开始大声喝叱骑兵变换队形，其中一半的骑手摘下得胜钩上的短槊，把身体伏下来，排成一条横列，每一个人与同伴都相隔半个马身的宽度；另外一半则摘下挎肩的弓箭，保持在槊手前十步的距离。

这是一个最标准的乌丸式攻击队形，首先马弓手们会放缓速度，射出第一和第二支箭，令敌人造成混乱，这时候槊手大举突前，用长槊和矛对敌人进行扫荡与刺杀，一举贯穿阵形。马弓手们会再度射出第三和第四支箭，并向两侧偏离，走过两条弧线，在战阵的另外一侧与破阵而出的槊手会合。

颜良的部下只有五百人，所以没打算长时间跟敌人纠缠，一旦突破敌阵，就可以轻松回到大营。这次会面，比颜良想象中收获要大，如果能和汉室搭上线，那对冀州一系将有极大的好处，还有什么比辅弼天子更能赢得声望的呢？所以他急于返回，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沮授。

“将军，东方与南方都有敌人踪迹！身后也有敌人跟进。”斥候飞快回报。

颜良点点头，杨修果然没说错，曹军得了消息，派了三路兵马来围剿。不过颜良也没说错，这些人在他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

目前挡在他们与大营之间的，是一大队步卒。大戟和长矛林立，队形颇为严整。他们选择的位置很巧妙，右侧是黄河，左侧是一处绵延的丘陵，队形正好卡在中间。想要攻击他们，唯有做正面突击。仿佛算准了袁营不会出来接应，这队曹兵的背后甚至不做防备。

颜良在马上观察了一番，弹了弹手指，让队形变得更狭长一点，这样虽然牺牲了侧翼的安全，但让正面的穿透力变得更强。副将提醒他说，他们的后方和右侧的敌人如果施加压力，整个队伍将会陷入危险。

“不用理睬他们，专心突破眼前的步阵便是。”颜良想了一下，又下达了一个指令，“让骑阵的左队突前一点。”副将领命而去。

五百匹乌丸骏马一齐奔驰起来，声势极为浩大。大地微微地震动着，如同一头远古巨兽踏地而来。徐晃站立在阵形后方，神情严峻，宛若碣石般沉稳。

手旁的鼓兵不疾不徐地敲着鼓点，提醒每一名士兵严守在自己位置上，而战阵两侧的督战队则半举大刀，严厉地监视着任何可能出现的逃兵。

士兵们聚精会神地抓紧手中的长矛与大戟，矛尖斜挑，戟头高立。敌人的骑兵冲过来，会首先被长矛刺中，然后戟头会狠狠啄下去，用锋利的刃凿破骑手或马的脑壳。

弓弦声响，他们身后的弓手开始放箭，这意味着敌人已经进入到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很多人滴下了冷汗，呼吸变得急促。鼓点声一变，徐晃发出了一个明确无误的指令：“聚！”

听到命令，士兵们齐刷刷地向右侧的同伴挤过去，让彼此身体靠得紧紧的，一点缝隙不留。这是抵御骑兵冲击的必要措施，一则让阵型变得更加致密；二则让士兵彼此夹紧，即使有人想转身逃走也不可能。

徐晃嘴唇紧抿，不再给出任何指示。他已经看到，那些骑手俯低了身体，一手持槊，一手抓住马脖上的缰绳，双腿紧紧夹住马肚子，这是即将发起突击的姿态。下一个瞬间，骏马汇成的大浪将会狠狠地拍击在礁石之上，发出惊天动地的撞击，他甚至可以嗅到即将四溅的血腥。

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敌人那边传来几声号角，在战阵左路突出的骑兵突然放缓了速度，开始向右侧急转，而其他敌骑也随即拨转马头，陆续转向，阵型丝毫不乱地在徐晃的阵前划过一条漂亮的弧线，向右边反转切去。

这让徐晃和他的麾下都愣住了，感觉就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打出一拳，却打空了。此时整个阵型已经被挤得很密实，无法散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离去。只有弓手们还在拼命放箭，希望能留下一些战果。

这一个漂亮的阵前急转不光是避开了步阵的锋芒，而且让徐晃的部队陷入混乱。这个拒马阵型聚得特别密实，重新散开排列成追击队形要花不少的时间，等于是短时间内瘫痪在了原地。

可是，颜良到底是什么打算呢？徐晃一边重新调整部署，一边在心里琢磨。颜良的右侧是一道连绵的丘陵，他不可能越过徐晃的阵势突围。骑兵们唯一的出路，是转向南侧或者回头向东，但那两个方向有关羽和张辽的追兵。

徐晃眉头紧皱，怎么也想不通颜良会如何破这个局。

而颜良此时已经率队全体转向了南方，一阵马匹嘶鸣，为首的骑士很快攀过几丛乱石杂草，大声喊道：“前方三百步，有敌！旗号，关！”颜良点了点头，纵马冲到队伍的最前列，大吼道：“关羽阵前叙话！”

对面的部队稍微停滞了一下，很快一员手提长矛的长髯大将驱马出现在阵前。颜良打量了他一下，大声喊道：“汉室兴旺，匹夫有责。关将军何不随我去见袁公。”

关羽不以为然地摆了摆长矛，对这个建议不屑一顾。事实上，在这个时代，大战前的叫阵劝降已成为一种惯例，一种仪式，并没有多少实质意义在里面。

颜良对关羽的反应也不意外，他从来没打算单靠唇舌就说服关羽——刚才杨修给了他一个绝妙的提示，于是颜良运足气力，又发出一声大吼：“玄德公正在黎阳做客，将军不要自误！”这一声出来，对面的关羽脸色骤变，连带着他身后的士卒都一阵骚乱。

谁都知道关羽和玄德公的关系，也都知道关羽如今在曹营的微妙地位。

此时颜良这一声喊出来，关羽立刻陷入两难的尴尬境地，若是二话不说直接开打，等于宣告与昔日主公彻底决裂；若是不战而走，却是暴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颜良这句话真伪难辨，万一只是随口大言，玄德公根本不在河北，关羽便会立刻成了吕布一样的笑柄。

关羽麾下的士兵都是临时调拨来的，谈不上什么忠诚，他们此时听到，无不心怀疑虑，阵型出现了混乱。颜良看到对方心意动摇，不失时机地下令骑兵们发起突击。

骑兵们纷纷催动马匹，再度摆成进攻的姿态。关羽回过头去，拼命挥舞着长矛，督促士卒尽快摆好队形。可他的控制明显变弱了，很多人还没摆好木盾，很多人还握着弓箭，不知所措地呆望着前方。踏破这一盘散沙，实在是轻而易举之事。

这时候，意外发生了。袁军的后队突然发生骚动。还没等颜良搞清楚怎么回事，一名斥候飞奔而来，惊慌地对颜良说：“后方，敌袭！”

颜良眉头一皱，登高去望，看到一大队曹兵骑手已经揳入后队，双方的加速距离都不够，只能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混战搏杀。不断有曹军和袁军的士兵跌落马下，杀声四起。不过明显袁军的伤亡更多，因为他们不得不先调转马头，才能与敌人厮杀，而且没有马弓手掩护——他们都留在队列最前攻击关羽。

徐晃的部队不可能来得这么快，他也没那么多骑兵。那么附近能发动这种规模攻击的，只能是张辽！

“这个混蛋……他不怕我会杀了吕姬吗？”颜良又惊又怒。

从刚才开始，张辽的骑队就一直遥遥地缀在后面，虚张声势地跟随着。

颜良只道他们只是为了应付差事，没有多做提防，放心地把马弓手都放在前线。

他的想法很简单，就算杨修是个骗子，张辽也绝不敢翻脸动手，除非他不再关心吕布女儿的生死。

可张辽居然真的翻脸了，而且还选在了这么一个时机。他利用袁军背对自己发起进攻的时机，狠狠地给了颜良屁股一下。

可是颜良此时已经无法叫停进攻。袁军的前锋已经插入关羽的阵势，霎时间就有数十名士兵被长矛挑翻，还有更多人被高大的马头硬生生撞倒在地，再被铁蹄践踏，惨呼连连。原本不算严整的阵线一下子被敲开一个大大的血色缺口。骑兵们争先恐后地从这个缺口涌进去，迅速朝前方同伴的侧翼补位，很快形成足够的宽度，减少接敌方向。

关羽的步卒一下子被打懵了。弓手们平举短弓，不管不顾地把箭射向缺口，即使误伤也在所不惜；被长矛格挡的步卒们纷纷抓起短戟，朝着身陷阵中的袁军前锋疯狂地掷去，以期能阻挡他们前进。一些老兵试图抓起地上的大盾，发现它们居然被过于紧张的新兵踩在脚下。老兵们大声推搡，新兵们只得惊恐地持刀扑上前去，反而让阵形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只要颜良的骑兵源源不断地冲入缺口，继续扩大战果，那么关羽的部队很快就会被打得分崩离析。可是后续部队已经被张辽的骑兵缠上了，无法脱身，反而造成了前后分离的状况。

关羽部队逐渐从混乱中回过神来，如梦初醒的各级指挥官开始组织反击。

数十名身披皮甲的戟士排好了长列，在屯长的喝令下，一齐高抬长戟，然后狠狠地啄下去。每次凿击都能击穿几匹马或骑手的头颅。滴着鲜血和脑浆的戟头再度被抬起，戟士们大喝着上前三步，继续对敌人进行打击。对于这种人，失去速度的骑兵没什么好法子对抗，战马的嘶鸣和骑手的呼救声此起彼伏。

在他们的鼓舞下，其他士卒拔出环首刀，从两翼聚拢过来，把缺口封闭，让前锋身陷阵中无法自拔。骑兵的优势在于奔驰，当他们停下脚步陷入步卒的沼泽时，处境会变得十分悲惨。他们被迫从马上跳下来，拔出短剑，背靠着坐骑跟敌人对砍。马上马下的优势骤然逆转，很快这些手握短刀的骑兵，就生生被长达七尺的步矛搠死。不时还有受惊的马匹把骑士甩下，负痛狂奔，然后被几支利箭钉住，跌倒在地动弹不得。

颜良眼见到前后都受到挫折，勃然大怒。拍马往回冲了几步，愤怒地大喝：

“张辽！你……”话音未落，一支又狠又稳的箭射过来，正中颜良的左肩。远处的张辽放下硬弓，面无表情。

颜良身子晃了晃，眼前一片发黑。他强忍疼痛举起右臂，却发现身边连一个传令兵都没有了。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这蹄声强健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巨鼓之上，让心脏为之一颤。

颜良猝然回首，猛见一团火焰烧到面前。当他看清那是一匹枣红色的马匹时，前胸已经被一把长矛刺入——而长矛的另外一端，正被关羽紧紧握着。

他在张辽射箭的一瞬间，从混乱的前线冲到颜良身边，那匹赤红骏马的速度，实在是叹为观止。

“玄德公正在河北行辕，你敢……”颜良一把攥住矛柄，拼命吐出几个字来。关羽的眼神微变，手中的长矛却丝毫不放松，一口气贯穿了颜良的前胸，还狠毒地拧了几拧。颜良在马上不甘地摇晃了几下，眼神迅速黯淡下来，整个人从马上重重摔在了地上。

关羽翻身下马，从尸体上抽出长矛，一股鲜血从创口激射而出，喷了他满脸血污。关羽擦也不擦，俯身摘下颜良的头盔，用矛尖高高挑起，一边纵马驰骋，一边仰天大吼：

“颜良，授首！”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战场，还在拼命抵抗的袁军瞬间士气崩溃，除了那些身陷重围的士兵以外，其他人都纷纷选择放弃抵抗，朝着大营的方向逃去。他们很快绝望地发现，必归之路上，正横亘着徐晃的军团……

远处张辽看到关羽高举着大矛在战场上来回驰骋呐喊，放下手中的硬弓，喟叹道：“想不到，云长他真的动手了。”他身旁的杨修一脸轻松地问道：“文远你把这么大一份功劳让给关将军，心中不觉得可惜么？”

张辽摇摇头：“云长自从来到曹营，没有一日不在苦闷中度过。我明白他的心意。他斩杀颜良，不是与玄德公决裂，而是给曹公一个离开的理由。”

“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别人眼里，可未必是这么回事。刚才颜良那一声‘玄德公在河北’，听在耳里的人可不少呢。”杨修露出嘲讽的神情。

张辽长长叹息一声，伸手摩挲了一下坐骑的耳朵，不再说什么。他忽然又想到什么，犹豫地问道：“颜良一死，沮授必会知晓。我这么做，真的能保吕姬无恙？”

杨修看他的眼里满满的都是担忧，宽慰道：“这一场仗意义重大，曹公一定会把功劳归于关羽一身，大肆宣扬，所以沮授怪罪不到将军头上；再者说，失去颜良的冀州派风雨飘摇，只会更加倚重于你，吕姬反而更加安全。”他身子微倾，声音也放低：“我向将军保证，会有人去把吕姬救出来，绝无差错。”

听完杨修这一番分析，张辽怔怔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这一切，早就在你的算计中吧？”

“嗯？”

“从一开始，你以言语挑拨我们三个，就没打算放颜良离去。你想借他的死，逼我和云长上你们的贼船，对吧？”

“文远，你何必想那么多。”杨修打断他的话，“做一个简单的武人，在这乱世里也是种幸福。”张辽却坚持道：“只怕想得太过简单，死得更早——既然你拉我上这船，就该把一切说清楚！”他剑眉斗立，脸拉得更长了，一副自尊心受到伤害的愤懑神情。

杨修无奈地把骰子收进袖子里，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梳理着坐骑的鬃毛：“我不妨告诉你，今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郭祭酒安排的。”

张辽一惊，随即醒悟过来：“那份天子制书，只是郭祭酒设下的饵喽？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汉室参与，对不对？”

杨修狡黠地看了他一眼：“郭祭酒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他虚张声势，我顺水推舟，不是什么事都要遂他的愿。”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张辽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杨修见他有些迷惑，道：“如今颜良之死这一份大礼，恐怕是要礼分三家。”

张辽转过头，向战场上望去。此时厮杀已经逐渐平息，四千精卒合围数百如丧家之犬的无马骑兵，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随着最后一个试图抵抗的袁军骑手被乱刀砍杀，喊杀声消失了。黄河之水哗哗地奔流着，人与马匹的鲜血将绿油油的河畔草地染成暗红颜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道。曹军士兵们在战场上逐一搜捡，翻动尸体，若有还喘息的，就一刀搠死。在更远处的高丘上，关羽把大矛支在地上，颜良的头颅高高悬起，他下马背靠坐骑，似是疲惫之极，目视前方，默不做声。夕阳映衬之下，他颀长的身影宛若战神。只是脸上沾满血污，无法分辨此时他的表情为何。

张辽回过头来，似乎已经有了答案：“曹军首胜，这是送给曹公的大礼。”

“不错，你继续。”

“颜良一死，玄德公必被袁绍所杀。届时云长只能待在曹营，却绝不会诚心投向曹公。他若想继续效忠汉室，也只剩下一个选择。我和云长，就是送给汉室的大礼。”

杨修赞许地说道：“文远你能想到这一层，却也不错。那这三呢？”

张辽思忖片刻，沮丧地摇摇头：“这第三礼我猜不到。”

杨修微微一笑，抬起手，向着即将没入地平线的落日，如同要把那日头抬起来。

“这第三礼，乃是助那一条潜龙腾渊、旭日复升。”

这个时候，铛铛铛铛的锣声在战场四周响起，诸部开始聚拢队形，鸣金收兵。官渡的第一战，就在这如丧乐般的金鸣声中结束了。

第三章 绣衣使者的日常

“持剑要稳，突刺要发力于腰。”

史阿举起短剑，口中教训道。眼前的少年点点头，再一次扬剑朝他刺来。

这一刺迅捷无比，已隐然有了几成火候。史阿游刃有余地格挡着，还不时提点两句。每一次提点，都让少年的剑势变得更加凶猛。他的悟性和根骨，让史阿心中颇为惊讶。

史阿觉得有些奇妙。他和徐他原本受雇于蜚先生，和其他十几名刺客潜入曹魏各城，伺机扰乱。现在却被指名要来教这个曾被自己挟持过的小孩子剑术。这少年看来身份不低，连郭图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对于这个叫“魏文”的少年，史阿还是挺欣赏的。他有着同龄人中难得的沉稳，而且悟性极佳，天生是个学剑的好苗子。他记得老师王越曾经说过，剑是杀人利器，人心怀有戾气，才能在剑术上更进一步。而魏文在这方面的天分，让史阿啧啧称奇，小小年纪，一握住木剑就杀气四溢，尤其是听他解说王氏快剑的要诀时，更是杀气四溢。他与史阿对练，每次都好似面对杀父仇人一样，经常逼得史阿使出真功夫，才能控制住不伤到他，也不被他伤到。

史阿真心喜欢这孩子，毫不藏私，把自己胸中所学尽数教出。他相信，如果师父王越知道，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行了，今日就练到这里，筋骨已疲，再练有害无益。”史阿第十次拍落了曹丕手里的短剑，宣布今日的练习就到这里。

曹丕脸上红扑扑的，微微有些喘息，但整个人特别兴奋。他深躬一礼，然后用衣襟下摆擦了擦剑身，随口问道：“王越如今在哪里你可知道？”史阿微微皱了下眉头，这孩子的话里对王越殊无敬意，按辈分来算王越可是他的师公呢。不过这些大族子弟都是如此，学剑学射学御，无非是一技傍身而已，改变不了世家寒门之间的尊卑藩篱。他回答道：“我与师父已一年未见。上次见他，还是在寿春。师父闲云野鹤，从来都是行踪不定的。”

曹丕“哦”了一声，又问道：“跟你同行的那个徐他呢？”史阿笑道：“那个人性格有点古怪。他以前在徐州遭逢过大难，所以不大爱说话，公子不要见怪。”曹丕好奇道：“遭逢什么大难？”

“曹贼屠徐嘛。”史阿回答，没注意到曹丕眼里闪过一丝恼怒。“那年曹操打陶谦，在徐州大肆屠戮，死了十几万人。徐他当时家在夏丘，一家人都被杀死，尸体抛入泗水，只有他侥幸活下来了，被师父所救。王氏剑法，讲究‘怀惧而自凛’，要心中怀着口恶气或戾气，才见威力。我这个师弟，一直对曹操仇怨极深，施展出剑法来，连我都未必是对手呢。”

曹丕道：“原来如此，下次有机会，我想和他过过招。”史阿连忙劝阻道：

“还是算了，他根本分不清喂招与决斗，一上手就是不死不休之局，伤了公子就不好了。”

曹丕露出一丝嘲讽的意味：“王越起手无悔，徐他不分轻重，王氏快剑的剑手里，反倒是先生你最正常不过。”史阿无奈地笑了笑，把铁剑绑回到腰间。

他们这样的人用不起剑鞘，都是用一根粗绳子把剑拴在腰带上，走路时得用手扶住剑柄，不然容易割伤大腿。曹丕看了一眼，把手边的吞口包铁楠木鞘拿起来，扔给史阿：“这个送你吧，权当束修。”史阿连忙推辞，不过曹丕再三勉强，他只得收下。

“若是你过意不去，就多教教我王氏快剑的要诀吧，我可是迫不及待要用呢。”曹丕眼神灼灼，这让史阿感到几分熟悉。他记得徐他在第一次学剑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不由得在心中纳闷，这锦衣少年哪里来的这么大仇恨？

这时候，在校场外传来马蹄声，一骑信使飞快驰来，行色匆匆不及绕路，直接踏过校场，直奔主帅大帐而去。曹丕和史阿对视一眼，后者漠不关心，前者却隐隐有些期待。

那信使驰到大帐门口，下马把符信扔给卫兵，一头闯了进去。帐篷里郭图和刘平两个人正在饮酒吃葡萄，郭图一直不提北上见袁绍的事，刘平也故作不知，两个人虚以委蛇地谈些经学趣闻，鸡舌香的味道弥漫四周。

信使走到郭图身边，俯耳说了几句，郭图脸色阴晴不定，挥手让他出去。

刘平一枚枚吃着葡萄，仔细观察着郭图的神情。郭图起身道：“刘先生，告罪告罪，有紧急军情需要处置一下。”

“看来我的礼物，是送到了啊。”刘平轻描淡写地说，郭图听到这句话，浑身一震。他挥手让帐内其他人都出去，趋前压低了嗓子，像是吞下一枚火炭：

“颜良……是你安排的？”

“若不如此，怎能显出我汉室诚意呢。”刘平把葡萄枝搁入盘中，还用指甲弹了弹盘沿。

郭图心情有些复杂，颜良的跋扈确实让他十分困扰。他也施展了些小手段，想让这蛮子吃点亏。但郭图没想到，等到的却是颜良枭首全军覆没的消息。

能让数百精骑死得这么干净，必是曹军精锐悉出。能对曹军如臂使指，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念及此，郭图看向刘平的眼神，多了几丝敬畏。刘平道：“郭大人，礼物可还满意？”郭图面孔一板：“颜将军首战遇难，挫动我全军锐气，这叫什么大礼！先生太荒唐了！”

“袁公心怀天下之志，应该接纳九州英杰，岂可局于一地之限，计较一人之失。”

刘平的话没头没脑，可意思却再明白没有了。

袁绍军的体制相当奇怪。冀州派的势力俱在军中，魁首是田丰、沮授，下面有颜良、文丑、张郃、高览四员大将牢牢地把持着军队；而在政治上，却是南阳派的审配、逢纪、许攸等人并总幕府大权。此次出征，逢纪名义上执掌军事，冀州派一直深为不满，两边龃龉不断。

主帅身亡，兵将未损，对郭图、对颍川来说，算得上是一个最理想的结果。

依着规矩，颜良死后，麾下部曲都会暂时划归监军郭图统辖。这握在手里的兵，冀州再想讨要回去，可就难了。冀州派经营得密不透风的军中崩坏了一角，一直处于弱势的颍川派便有了可乘之机。

刘平说的一点都没错，这对郭图来说，绝对是一份丰厚的大礼。

郭图望着一脸淡然的刘平，突然惊觉，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之前他总是有意无意把自己摆在一个施恩者的高度，居高临下，现在才发觉，汉室的实力比想象中更可怕，他们根本不是走投无路前来投奔的困顿之徒，而是与袁绍地位对等的强者。

郭图重新跪坐下来：“先生教诲得是……郭某乍听噩耗，乱了方寸，还望先生见谅。”刘平笑道：“颜良轻军冒进，以致倾覆。只要将军审时度势，反是个大机遇啊。”

郭图连忙抬起头：“依先生的意思，该如何应对？”

刘平在手心上写了一个字，伸向郭图。郭图一看，为之一怔，失声道：“这，这能行么？”刘平道：“行与不行，明日便知。”然后把手缩了回去，用素绢擦拭干净。郭图隐隐觉得有些明白，却隔着一层素帷没点破。

郭图觉得这太荒谬，不再细问，刘平也不解释，起身告辞。郭图送走他以后，马上传令诸营加强戒备，亲自带着几十名亲卫去颜良营中去。主帅身死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不早早镇伏，造成营变营啸就麻烦了。

刘平一出大帐，恰好看到曹丕在帐外持剑等候。他走过去一拍肩膀：“走，回营。”曹丕把剑鞘送人了，只得把剑扛在肩上，小声问道：“我看到有信使匆匆忙忙进去，你的礼物送到了？”

刘平笑着点点头。这一份大礼送来得相当及时，一下子就把郭图给震慑住了。刚才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就是为了进一步夺取话语之势。言语交往，形同交战，取势者占先。当郭图开口向他求教应对之策的一刻，攻守之势已易，刘平完成了从“求助者”到“决策者”的角色转换，终于把一只手伸进袁绍军中，这对他接下来的计划至关重要。

“何必这么麻烦，想对付这种人，办法多得是。”曹丕颇不以为然，他觉得郭图就是个贪婪的胆小鬼，一把剑、几个把柄，足以让他言听计从，用不着这么苦口婆心。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刘平道，与曹丕并肩慢慢走着，“昔日有风伯和羲和二神相争，约定说谁能将夸父的衣袍脱掉，便可为王。风伯先使北风劲吹，夸父却将袍子裹得紧紧。羲和召了自己的十个儿子，化为太阳，当空炽晒。

夸父耐不住酷热，不得不袒胸露乳，裸身逐日，羲和遂胜出。”

曹丕听完这故事，默不做声。刘平也没过多解说，他相信以这少年的聪明劲儿，能想明白其中寓意。这就是刘平自己选择的“道”，是仁慈之道，于无声处潜移默化，胜过咄咄逼人。

这时候曹丕忽然停下脚步，唇边露出一丝戏谑：“那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刘平一下子被问住了，这个寓言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哪里还有什么后续。

曹丕一本正经道：“后来这十个太阳都不肯回家，大地焦旱，把夸父给生生渴死了。结果惹出了后羿，射杀了九个太阳，最后只剩下一个，成为天上独尊之主。”

“……”刘平没想到这孩子居然会这么想，咳嗽一声，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倒是曹丕开口问道：“郭图再如何相信你，他也不过是个前锋督军罢了，袁绍身边策士众多，你怎么可能控制他们全部？”

“袁绍在官渡，我是无能为力的，可是邺城不是还空着么？”刘平笑了笑。

邺城是袁绍的重镇根基所在，地位与南皮仿佛。曹丕没想到刘平想得那么远，从官渡轻轻跳去了邺城。他一时想不出其中渊源，于是乖巧地闭口不言。

两个人走到营帐，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他们定睛一看，原来是徐他。

他还是那一身衣不遮体的模样，一把无鞘的破旧铁剑随意系在腰间，大腿外侧尽是新旧伤口。他见刘平到了，把铁剑扔在地上，双手伸平走过去，以示没有敌意。

刘平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这里，徐他走到跟前，突然双膝跪地：“大人你曾说过，人命如天，无分贵贱，可是真心的吗？”曹丕皱眉，刚要出言喝叱，却被刘平拦住。

“你有什么事？”

“大人既敬惜性命，必然不耻曹贼徐州兽行。”徐他一扯胸口，露出右胸一处触目惊心的伤疤，“我一家老小，全数抛尸泗水。我独活至今，只为杀死曹贼，为徐州十几万百姓报仇，恳请大人成全。”

曹丕的脸色陡然变了，刘平按住他肩膀，平静道：“你不是受雇于袁绍的东山人么？此事你该去找郭监军商量，我不过一介商人，又有何能为？”徐他昂起头来，黄褐色瘦脸颊颤动一下，难以分辨是笑容还是愤怒：“您可不是什么商人。你们从白马城出逃，是刘延与你们配合演的一出戏，我当时都看在眼里了。如果我说给郭图听，你们就会死。”

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住了，徐他的话直截了当，反倒更具威胁意味。

刘平眯起眼睛：“可我能做些什么？”徐他毫不犹豫地说：“我要你把我送进曹军主营，要近到足够可以刺杀曹贼。”

刘平的呼吸依旧平稳，他把视线缓缓转向曹丕：“小魏，这件事，就由你来定吧。”这是个避嫌的举动，表明汉室对刺曹没有想法。曹丕却没想到刘平居然让自己来做决定，一下子没什么心理准备，慌乱了一阵才说道：“你确定要这么做？曹操治军严谨，你进了主营，就算成功，也没机会逃掉了。”

徐他手掌一翻，表示对这些根本不在乎。曹丕飞快地转动着念头，心想如果是父亲或者大哥面对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才好，忽然，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天才的想法涌入脑中。

“这么说，你愿意为刺曹付出任何代价？”

“是的。”

“很好很好，很有荆轲的风范嘛。”曹丕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又环顾四周，“那咱们现在缺的，只剩一个樊於期了。”

“樊於期？”徐他眼神有些茫然，他根本不识字，这辈子唯一学过的两件事，只有务农和剑击。

“他是秦国的将军，后来叛逃到了燕国。荆轲取得了他的首级，才得以接近秦王身边。”

“哦……”徐他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他身为刺客，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曹丕挥了挥手，上前一步：“你暂且留在我身边，等到时机成熟，我会为你做易水之别。”

徐他与曹丕对视片刻，终于双膝“咕咚”一声跪在地上，用配剑割开手臂上的一片血肉，用手指蘸着血擦拭曹丕的剑身。这是死士们效忠的仪式，意为“以肉为剑，以血为刃”，将自己化为主家的利刃，兵毁人亡，在所不惜。

曹丕俯视着徐他，这是他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死士，心情有些得意，也有些复杂。

颜良的死讯当天晚上就被公布出来，诸营着实骚动了一阵。好在郭图和淳于琼及时弹压，才没酿成大乱。郭图宣布在袁绍下达新的命令之前，全军都要听从他的调遣。他是监军，于是这个命令被毫无障碍地执行下去。

整个袁营当夜都严阵以待，郭图还撒出去大量斥候，去侦查曹军进一步的动静。一直到快要天亮的时候，消息终于传回来了。

斩杀颜良者，是玄德公曾经的麾下大将关羽，他如今已投靠曹营。颜良的部队覆没之后，关羽没有立刻趋向白马城，而是在白马与延津之间建起一道由弓兵定点哨位与游骑构成的遮蔽线。袁绍军的不少斥候都在这条线附近遭到狙杀。

好在关羽的兵力不足，无法在黑夜里做到全线封锁，还是有几名袁军斥候漏了过去，给郭图带回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曹军主力从官渡倾巢而出，直扑白马而来。

而与此同时，来自于蜚先生的一封加急密信也交到了郭图手中。郭图展信一看，惊讶得眼珠都要掉出来。蜚先生给他的建议，居然和昨天刘平写在掌心的那一个字，完全一样：

“撤”！

郭图把密信揣好，亲自赶到刘平和魏文的宿营大帐，忐忑不安地向刘平请教道：“先生昨日手心之字，我一晚上都没想通。还请先生教我。”

刘平见他主动来问，知道这个关子算是卖出去了：“敢问今日可是有新消息了？”郭图连忙把曹兵大军压境的事告诉他，刘平点点头：“这就是了，先生你的大机遇，就在这里。”

他看到郭图还是一头雾水，继续说道：“我来问你，袁绍指派监军为渡河先锋，所图者为何？”

“攻拔白马，确保渡河无忧。”

“那为何围而不攻呢？”

郭图迟疑道：“袁公的意思，自然是围城打援……”

“不错！”刘平一拍几案，“袁公真正关心的，不是小小的白马城，而是如何调动曹公，来一场大决战，以优势兵力一战而胜。颜良这一败，看似曹军大胜，实则把曹公拖入尴尬境地，再无法龟缩在官渡，只能驱军来救白马，而且一动必是倾巢而出——我问你，你们这里一万多人，能抵挡得住么？”

郭图略算了算，回答说曹军在官渡总兵力有六万之众，我这里一万多人虽抵挡不住，坚守数日等到袁军主力来援，不成问题。

刘平摇摇头道：“郭监军这就错了。如果你在白马周围拼死抵挡，曹公最多象征性地打一下，然后赶在袁公抵达前就撤回官渡了，但是——”他故意拉长声调，郭图身体不由自主前倾，“——但如果你现在主动后撤，远离白马，曹公又会如何呢？”

郭图现在完全被刘平牵着鼻子走，连声问如何。刘平身子往后一仰，双足微跷：“白马之围一解，曹公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尽快把白马城内的军民辎重回迁官渡——这可走不快呀。”

郭图“啊”了一声，立刻全明白了。

他这一撤，无形之中把白马当成一个包袱扔给曹操，曹操还不得不接。

趁着曹军背起包袱缓缓退往官渡的当儿，袁军主力便可迅速渡江，在黄河与官渡之间的广袤平原形成决战。

郭图怀里揣的那封密信里，蜚先生说的和刘平论调差不多，但他行文匆匆，并未详加解说。如今听了刘平分剖，郭图方才恍然大悟，不由得心悦诚服地伏地赞道：“先生智慧，深不可测。汉室重光，指日可待啊。”

刘平坦然受了他一拜，心中却一阵苦笑。这等谋略和眼光，他可没有。

这一切说辞，都是他在临行之前与郭嘉商议出来的。那几天里，郭嘉跟他一起推演了官渡之战的许多种可能，将曹军、袁军的每一步变化都解说得非常详尽。刘平那时候才知道，那些号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天才谋士，大家只看到决胜千里的神奇，却不知道运筹帷幄背后要花费的心血。

郭嘉告诉他，他无法提供详尽的计划，只是尽可能把出现的变化都说出来，具体如何运用，就只能靠刘平自己了。

“放心好了，不会比在许都做事难多少。”郭嘉这样说道，刘平一直不太理解，他到底是讽刺还是暗有所指。

郭图心中的疑惑被开解，神情轻松了不少。他这才发现，魏文一早就跟史阿出去练剑去了，而那个叫徐他的人，居然站在刘平身后，一言不发。刘平解释说，史阿现在是魏文的老师，那么如果能把他师弟调过来做个护卫，就再好不过了。一两个刺客，郭图根本不放在心上，一口答应下来。

“哦，对了，刘先生，有件事，我想还是告诉您为好。”郭图迟疑片刻，还是开口说道。

“哦？是什么？”刘平也很意外。

郭图从怀里掏出蜚先生的密信：“刚刚传来的消息，孙策在丹徒遇刺，如今已伤重而死。”刘平眉头一扬，这个消息他早就知道了，但郭图居然会主动拿出来说，证明他已对刘平彻底信任。

“这是哪里得来的消息？准确吗？那可是江东小霸王，谁能刺杀得了他？”

刘平连声问道，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疑惑。

“肯定准确。”郭图神秘地把那封密信摊开，“因为这是来自于东山蜚先生，我们河北军中的耳目。我想让您在动身北上之前，先去见一见他。”

郭图宣布撤军的命令很快传遍全军，包括淳于琼所在的军营。淳于琼对这个指示没什么异议，吩咐了几名手下出去督促拆营，然后走进邓展的帐子。

自从那次邓展突然狂暴之后，他一直被绑在一顶小帐子内，平时只有吃饭时才会被松开双手，双脚则永远被一根结实的麻绳子捆住。淳于琼进帐子的时候，邓展紧闭双眼，装作沉睡。淳于琼端详了他一阵，叹息道：“你说你这是何苦。我不会放你，也不会杀你。你就算挣脱了，也跑不出营地去，白白被人射杀。”

邓展没理他，继续装睡。淳于琼敲了敲他后背：“你也别装睡了，赶紧起来收拾东西。咱们要拔营回军了。”邓展听到这句，眼睛“刷”地睁开：“曹军胜了？”他的嗓子经过调养，已经恢复过来，只是稍微有些沙哑。

“呸！想得美。”淳于琼笑骂道，“只是暂时回撤而已。你可得老实一点，万一行军的时候乱跑，军法可不饶人，到时谁也帮不了你。”

“撤去哪里？”邓展有心诱他多说几句话。

“不知道，肯定不会渡河回黎阳，估计只是往西边挪挪屁股吧。”淳于琼摸摸自己的大鼻子，显得很兴奋，“颜良那小家伙被人给砍了，砍人的叫关羽，以前还是玄德公的旧部哪。最妙的是，现在玄德公还在黎阳，这可是够乱的。”

邓展仔细听着每一个字，试图推测出时下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淳于琼又跟他唠叨了几句，有士兵过来，说轮到拆这里的帐篷了。淳于琼吩咐两名近侍解开邓展双腿的绳子，亲手拿起一件轻甲给他披上，让他们先带到外面随便找个地方待着，然后又去巡查全营了。

邓展一到帐外，就看到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几十辆马车与牛车散乱停在营中，士兵们把一顶顶帐子拆卸、折叠、捆好搁到车上，还有望楼、栅栏、鹿砦什么的，也都要拆散了带走。整个营地热火朝天，乱哄哄的一片。

两名近侍带着邓展，走到一辆装满箭矢的牛车旁边，让他坐了上去。忽然附近传来一阵叫喊声，他们回头一看，原来是一处大纛没系住，斜斜地朝这边翻倒过来。周围的士兵呐喊着去拽绳子，可还是拽不住。只见大纛轰然倒地，宽大的旗面把整辆牛车都给盖住了。

邓展和旁边的两个侍卫都被压在了大纛之下。他在旗下身子一横，眼神闪过一丝狠戾，右腿膝盖一顶，正撞在其中一名侍卫的咽喉，后者一声没吭就昏了过去。他又用双足夹起一枚箭镞，狠狠钉在另一名侍卫背后。邓展迅速掀开大纛，对迎上来的士兵喝道：“到底是谁干的！怎么这么糊涂！！”

他身披轻甲，又把捆缚着的双手藏到背后，一时间竟没人认出来他是个囚徒，还以为是淳于琼身边的某个侍卫，都不敢靠近。邓展骂了一通，这才让开身体：“快过来帮忙！”趁着士兵们一涌而上的混乱，邓展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临走时还在手里握了一枚箭镞。

他估计就算士兵们发现纛下昏迷不醒的侍卫，也会以为是砸昏的，那会争取到不少时间。邓展迅速判断形势，随手偷了一件风袍，然后走到营中下风处的一处简陋的土溷里。这是一个一面是缓坡的大土坑，士兵平时顺着坡面走到坑底便溺，味道非常重，一般很少有人靠近。邓展用箭镞磨断了绳子，活动一下手腕，改换了一下装束。等到他再度走出来时，已经是一名幽燕的骑兵。

所有人都在忙着拆卸，没人留意到这位其貌不扬的骑兵。邓展在营里自由走动，琢磨着下一步的行动。对虎豹骑出身的人来说，抢一匹马逃出军营，轻而易举。但邓展不能这么一走了之，曹家二公子如今还在袁绍营里，吉凶未卜，他必须做点什么。

邓展凭着记忆，在营中四处寻找，努力回忆上次遭遇二公子的地点。他拉住一个过路的士兵问路，士兵对这位骑士不敢怠慢，告诉他这里是淳于琼将军的营盘，郭监军的营盘在另外一侧。根据这条模糊不清的线索，邓展一路摸到了郭图的营地附近。

这里的大部分帐子也正在被拆除，现场一片忙乱。邓展小心地贴着人最多的地方转悠了许久，发现在东南角有一座小山丘，也被木栅栏围成营地的一部分。比起其他地方的热火朝天，那里却很安静。

邓展心中生疑，信步走了过去。他看到，在山丘的缓坡之上，有两个人正在斗剑，一高一矮。高的那人面目陌生，矮的那个少年却熟悉得很——不是曹丕是谁？此时两个人拼斗得异常激烈，一时分辨不出是在比试，还是真的在厮杀。听那铿锵之声，用的不是木剑，而是真剑。

邓展大吃一惊，心想难道二公子是夺了把剑，试图逃离？他不及多想，顺手从身旁辎重车上抽出两把短戟，朝着那高个子甩过去。史阿忽见暗器飞来，顾不得给曹丕喂招，慌忙收剑挑拨，勉强拨开二戟。趁着这个当儿，邓展又抽出第三把短戟，朝他们跑去，口中大喝：

“二公子！我来助你！”

曹丕听到这呼喊，浑身一震，骤然回身，眼神锐利至极。邓展正要开口要自报家门，却不料曹丕手中长剑一振，毫不迟疑地刺向他的胸膛。在那一瞬间，邓展寒毛倒竖，仿佛回到了许都的那一夜，仿佛再度面对王服那雷霆般的快剑和凛冽杀意。好在曹丕的剑法还显稚嫩，邓展下意识地闪躲，这一剑只是刺穿了他的右肩。邓展本来就是大病初愈，失血未复，此时骤受重创，一下倒在地上，几乎晕倒过去。

“这人是谁？”史阿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来问道。他如今算是半个默认的保镖，若是魏文出了什么问题，干系不小。

“仇人。”曹丕努力让表情显得平静，心脏却剧烈地跳动着。他没想到，在袁营里居然还有能认出自己的人，幸亏当机立断，否则自己很可能就暴露了。

他仔细去端详邓展的面孔，觉得有几分熟悉，似乎以前在府上或者田猎时见过，大概是哪位曹氏或夏侯氏的亲随吧——只是不知他怎么会跑来袁绍营里。

史阿问：“怎么处置？”曹丕有些为难，他有心把这家伙一剑捅死，永绝后患，可又怕会有什么牵扯。正犹豫间，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一个身材高大的将领驱马跑过来。这人耳大如扇，鼻若悬胆，正是淳于琼。

淳于琼听到邓展潜逃的消息以后，立刻放下手边的工作，寻找目击者。

很快就有一位士兵前来举报，说一个行迹可疑的骑手向他问路，然后朝着郭监军的营地去了。淳于琼一听，立刻骑马赶过来，正看到曹丕刺中邓展的肩膀。

“你们好大的狗胆！敢动我的人！”淳于琼怒不可遏，眼前这两个人他都不认识，想来是哪处营头的低级军校，所以说话一点也不客气。

“你的人，可是要试图刺杀我。”曹丕不甘示弱地抬起头。他不认识淳于琼，但从甲胄就知道是个大将，有他在场，邓展无论如何是杀不掉了，只能先栽赃再说。

“鬼扯！他才来不久，跟你一个小娃娃能有什么仇怨……”说到这里，淳于琼忽然停顿了一下，摸了摸鼻子，露出一副诡秘笑容：“难道说，你们原来就认识？”

曹丕心里一突，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时邓展咳嗽一声，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曹丕眼明手快，围着邓展缓缓走了七步，突然大喝：“我费了千辛万

苦避入袁营，不让仇人知道底细！你又何必穷追不舍？”

邓展听到这几句话，眼光一闪。淳于琼在马上奇道：“我说老邓，你真的认识这娃娃？”曹丕抢先冷笑道：“我乃扶风魏氏子弟，名叫魏文。我兄长唯恐我夺其位子，买通了这人三番五次害我，岂会不认识？”他只走了七步就编出来一段兄弟相争的故事，也算是捷才了。邓展立刻心领神会，立刻接口叫道：“魏文！若不是我身陷袁营不得自由，定要去杀你不可！”

两人对喊了几句，俱是微微点头，算是把对方的处境差不多摸清楚了。

曹丕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这邓展不是叛变，而是出于某种缘由被带进袁绍军营，现在自己至少不会有暴露的危险。

听着两个人的对谈，淳于琼却呆在原地，捏着马鞭，恍然失神。

魏文这个名字，让他回想起来，在董承死前，在渡口留下的二字血书，是他在最后时刻试图传达出来的重要讯息。这两个字只有淳于琼知道，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那两个字，乃是“魏蚊。”

一个只有齐鲁人——准确地说，是只有琅琊人才知道的词。

“巧合吗？”淳于琼心想。

许都，皇城。

皇城已被修葺一新，被大火焚尽的宫殿也被重建。尚书令荀彧手持文卷，慢慢踱着步子走进禁中。冷寿光一早恭候在那里，看到荀彧来了，恭敬地推开寝殿的殿门，请他进去，同时口中喊道：“尚书令荀彧觐见。”

荀彧和冷寿光对视一眼，都是淡淡的苦笑。他们都知道，天子如今不在这里，这些虚文无非是给外头人看的，虽然滑稽，却不能省略。

皇帝在官渡御驾亲征，这事若是捅出去，一定会天下大乱。现在许都对外给出的说辞，是皇帝又染重病，只得在深宫调养。皇帝一向体弱多病，去年冬天差点病死，所以没人怀疑其中有问题。更何况，荀彧荀令君每三天就会去探视一次，是唯一被允许觐见的外臣。他说一切正常，那就更没人多嘴了。

这段时间，许都特别平静。满宠走后，徐干萧规曹随，继续按老法子经营许都卫，滴水不漏。而雒阳那班臣子，除了偶尔上书要求拜见天子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动静——董承已死，杨彪蛰伏，剩下的硬骨头不多了。

最让荀彧感到意外的是，孔融这个大刺头居然格外老实。若换了平时，他只要三日未见天子，一定会把整个尚书台闹得鸡犬不宁。可开春以来，这位少府大人一反常态地低调，不仅上书次数变少，连出格言论也不多了，平时只跟司徒赵温等人互相走动，许都卫都查不出可疑之处。

仔细算下来，孔融的异常举动，恰好是在议郎赵彦被杀之后。荀彧对赵彦做过调查，认为那只是一次董承余党的个人义举罢了。郭嘉对这个结论并不赞同，不过他要前往官渡，便没有彻查。

“虽然还有些隐患，但有荀令君在，没问题的。”郭嘉临走时说。荀彧对此只能苦笑。他知道为何郭嘉如此干脆地撒手不管，因为赵彦的好朋友陈群非常愤怒，一口咬定是郭嘉陷害忠良，官司一直打到了曹操那里。郭嘉索性把烂摊子交给荀彧来收拾，自己扬长而去。

赵彦之死的震动还不止是在许都，它被有心人渲染成了一起政治迫害事件，和杨彪被拷掠的事提升到同一高度，甚至被写入了袁绍的檄文中去，这在士人之中造成了波动。更有人把这说成是古文派对今文派的一次挑衅，一个与世无争的今文士子，在古文派当权的城市里惨遭杀害，这是要用刀匕来毁灭经学。

荀彧在许都禁止了这些流言的蔓延，但许都之外就无能为力了。

他努力摇摇头，把这些思绪都努力赶出脑海。与在前线鏖战的曹公相比，这些都是小事。如何把足够的兵员和补给送上前线，才是最重要的。他深吸一口气，踏进寝殿。在他面前，伏寿穿着全套宫装，跪坐在坐榻之上，光彩照人，只是眉宇间有几分寂寞。

荀彧伏在地上，执君臣之礼，伏寿挥挥宽袖，第一句便开口问道：“陛下可还安好？”

这是他们每次见面，伏寿必问的第一句话。荀彧垂首道：“最新得到的消息，陛下已抵达白马城。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几日他们已进入袁营了。”

伏寿微微侧头，身子前倾，唇边挑起一丝耐人寻味的弧线：“荀令君是在担心陛下？”

荀彧叹了口气：“千金之子，不坐垂堂。陛下此举，臣终究是不赞同的。

袁营凶险，又有田丰、沮授这样的人在，一步算错，就可能万劫不复。”他从一开始就不赞成这种高风险的计划，但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咱们这边，不是有从不犯错的郭祭酒嘛。”伏寿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自嘲。

“纵有千般妙计，奈何鞭长莫及。到头来，还得要看陛下自己。”

“陛下天资英俊，聪敏机变，这些小事，想来难不倒他。”

“您对陛下，可真是信心十足哪。”荀彧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

“那是当然了。”伏寿整张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是一种自信而幸福的笑容，“那可是我的夫君、当今的天子啊，一个能在董卓、吕布、李傕、郭汜、杨奉等虎狼之间周旋数年，仍能保全汉室的男人。”

没等荀彧回应，她忽又轻声喟叹：“不过荀令君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如果有可能，我真想赶到官渡，与陛下同进退，也胜过在深宫里每日提心吊胆。”

她看荀彧脸色有点僵硬，又笑道，“说说而已，荀令君别这么紧张。这点轻重，我还分得清楚。”

刚才还对天子信心十足，现在却又担忧安危，女人的心，真是矛盾。荀彧心想。伏寿敛起笑意，把略显丰腴的身子挺直，她身材本就很高，这么一挺，对荀彧就成了居高临下的俯瞰。

“对了，听说最近孔少府在城里四处游走，可还是为了聚儒之事？”伏寿问。

荀彧苦笑着点点头。孔融除了到处宣扬赵彦被迫害的事情，一心一意只忙一件事，就是搞许下聚儒之议。这最初只是曹氏一个小小的安抚手段，却被这位大儒抓住机会，大声嚷嚷，传书各地，拳打脚踢弄到了今日的局面。

伏寿带着丝嘲讽道：“哦，看来孔融是打算把这次聚儒，搞成第二次白虎观啊，他野心不小。”

章帝建初四年，天下大儒群集在京城白虎观内，今文派与古文派展开了一场大辩论，最终核定了五经同异，由班固执笔写成《白虎通义》，成为儒学名典，影响深远。孔融这一番举动若是成功，史书上恐怕会大大地书上一笔。

荀彧道：“学问之议，有裨人心，乃是好事。可惜眼下战事紧，朝廷无余力顾及，只好辛苦孔少府一个人了。”

荀彧的意思很明白，你想玩可以自己去玩，我们不拦着，但绝不要指望朝廷给你什么襄助。伏寿其实对孔融也很无奈，她不认为这种文人的耍嘴皮子能有什么实际用处，可孔融却乐此不疲，大概是为了虚名吧？她不由得暗自庆幸当初没把他拉进反曹阵营——这家伙当自己人的破坏力比当敌人还大。

于是伏寿道：“这些事情我们妇道人家不好参与，荀令君您定便是。”算是表明了汉室的立场。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荀彧便告辞了。当他离开皇城返回尚书台时，却在门口看到一位出乎意料的访客。卞夫人荆钗素裙，满面愁容地等在门外，她看到荀彧过来，快步迎了上去，连声问道：“可有我儿的消息？”

曹丕偷偷离开许都的事，是他自作主张，除了刘平谁都不知道。卞夫人一直到当晚，才发现曹丕留在枕下的告别信，一度昏死过去。得到消息的荀彧也吓了一跳，可已经阻拦不及。卞夫人哭闹不止，直到荀彧吓唬她说，如果再闹下去消息泄露，曹丕一定性命不保，她才收起哭泣。

官渡高层也因为曹丕的出走而震动了一番，连郭嘉都向曹公请罪。不过曹公表示，既然孩子愿为国分忧，也该历练一番，既然已经去了，就做出些名堂再回来。有了这句话，这段鲜为人知的喧嚣才算彻底平息。

卞夫人虽然不闹了，却三天两头往尚书台跑，打听自己儿子安危。面对这位焦虑的母亲，荀彧一点办法也没有。于是荀彧把对伏寿说的话又对卞夫人说了一遍，卞夫人听了，眼皮一翻：“进了袁营，天子若是生有异心，把我儿子出卖了怎么办？”

荀彧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索性把郭嘉抬出来：“有郭祭酒筹谋，不会有事的。

夫人莫非信不过他？”卞夫人果然无话可说，只是低声嘟囔道：“他也不是神仙，岂能事事都算得准……”

“还有贾诩贾文和呢。这两个人在一起，天下没有办不成的事。”

一听到这个名字，卞夫人神色一怔，隐隐带着怒气：“你是说那个几乎杀害我儿的人么？”

荀彧这才想起来，宛城之时，十岁的曹丕几乎命丧沙场，他妈妈对贾诩不可能有太好的印象。荀彧暗叫自己糊涂，连忙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贾诩归了曹公，自然会尽心竭力。”

“希望如此。”

卞夫人咕哝了一句，却也没过多纠缠，转身离去。这让荀彧松了一大口气。

袁、曹的中原大战，从一开始就为天下所瞩目。而在建安五年的四月，这个战场上出现的古怪态势，却令许多围观的策士们胡须捋断了一地。

先是袁绍先锋进逼白马城，围而不攻，意图围城打援。可颜良居然莫名其妙地轻军而出，结果被曹军抓住机会，他在一场遭遇战中被降将关羽斩杀。

曹操立刻亲率主力离开官渡，进逼白马，郭图与淳于琼不得不解除包围，仓皇东遁。而袁绍的大军，还安然待在黎阳，不动声色。双方这第一回合的落子，都有些飘忽。

从表面看，是曹军主力尽出，逼走了郭图。只有少数敏锐之人才注意到，这两者的先后次序，其实和想象中完全不同。先是郭图解围而走，然后曹操的主力才不情愿地趋向白马，就像是一头被人扯着尾巴倒着拽出巢穴的猛虎。

黄河岸边，一万多名袁军正徐徐沿河而东，队伍中间打着“郭”与“淳于”的旗号，朝着黄河渡口开去。他们背后的白马城头已经飘起了黑烟，应该是东郡太守刘延在焚烧资财辎重，看来曹军也是无心久守。

郭图和刘平并肩骑行，奇怪的是，曹丕居然跑去和淳于琼一路，居然还谈笑风生，让郭、刘二人均大感意外。

关于刘、魏两人的身份，郭图只告诉淳于琼这两个人是从许都逃出来投诚的，却隐瞒了汉室的事——他可不想跟别人分享果实。淳于琼看起来相信了这套说辞，他对刘平毫无兴趣，却对曹丕大感好奇。

之前为了不暴露身份，曹丕在七步之内编出了一套兄弟相争买凶杀人的故事，搪塞住了淳于琼。邓展被几名侍卫抓回队伍里，五花大绑，当成真正的囚犯。曹丕向淳于琼求情，说邓展此人是欠了魏家人情，才被迫出手，是个义士，不必严惩。淳于琼对此大加赞赏，说你这娃娃年纪轻轻，倒真是有度量。

袁军开拔以后，淳于琼把曹丕叫过去，细细询问起邓展与魏家的恩怨。

曹丕没料到淳于琼的好奇心这么重，只得硬着头皮编下去，这个故事越编越大，心中已有些发虚。好在淳于琼盘问了一阵，话题一转，忽然问起魏蚊的事来了。

“你可听过魏蚊？”淳于琼问道。

曹丕一愣，旋即答道：“这不是我的名字么？”

淳于琼呵呵笑了几声：“不，是蚊子的蚊。”他在虚空比画了几下，继续道，“听说过这个词儿没？”

“一到夏季，我倒是少不得要喂几回蚊子。”曹丕笑着故意装傻，心生警惕。

“魏蚊可不是蚊子，它是一种毒蝎，只在我家乡蒙山——听过没，就是琅琊郡开阳附近——寻常蝎子只有三对足，而魏蚊却有四对足，再算上两只大螯，又叫做全蝎，毒性甚猛，每年都要蛰死好多人。”

“那干吗叫魏蚊呢？”

“你知道孙膑围魏救赵的故事吧？在马陵伏击了魏国大将庞涓。庞涓自杀前怀着一腔怨毒，全喷在了齐兵身上。孙膑连忙把染毒的士兵带回到蒙山，赤膊卧地。蒙山的蚊子纷纷飞出来，把毒血吸光。庞涓的毒太过猛烈，结果这些蚊子全都变成了毒蝎，从此被人称为魏蚊。这故事，不是从小在琅琊长大的人，都不知道呢。”

曹丕早就听母亲说过这故事，现在却装成第一次听到，兴致盎然。淳于琼讲的时候，一直在观察曹丕，看他的神色似是第一次听说，有些失望。

扶风的魏氏，能跟琅琊有什么关系，名字里带个“文”字的人，也不知有多少。“看来只是个巧合吧，我想太多了。”淳于琼敲敲脑袋，有些懊丧。

“淳于将军，你莫非也是琅琊人？”曹丕好奇地问。

“不，我是临淄人，不过我母亲是琅琊的，所以知道很多当地掌故。”淳于琼昂起头，望着天空，难得地叹息了一声，“她老人家去世好多年了，死的时候还是个太平之世。”

曹丕没吭声，心里嘀咕了一句，原来是半个同乡。淳于琼决定再试一次，凭着野兽般的直觉，他总觉得眼前这小家伙有些古怪。他决定再抛出些猛料来。

“董承你知道吧？”

“知道。前一阵子不是刚在河北去世么？”曹丕点头。董承死后，许都大造舆论，天子还亲自下诏问责袁绍，传得沸沸扬扬。

“其实他是被我从许都救出来的，结果刚刚渡河，就突然毒发身亡了。”

淳于琼说。这本是军中机密，不过一来他觉得这些秘密没什么大不了的；二来规矩什么的，他淳于琼可从来不会在乎。

曹丕果然一阵讶然，不明白为何淳于琼会吐露这等要密。淳于琼摸了摸自己的大鼻子，继续道：“临死之前，董承留下两个血字，就是‘魏蚊’，所以我一直在怀疑，董承想表达的消息，一定很重大，这事和琅琊人关系不浅——魏文，你既然在许都待过，可知道有什么特别出名的琅琊人么？”

曹丕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

这个变化被淳于琼敏锐地捕捉到了：“怎么？你想到了谁？”曹丕连忙掩饰道：“没，没想到，我只认识几个商人，其他人接触不多。”淳于琼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刚想追问，曹丕连忙一抖缰绳：“淳于将军，我还有事，先过去那边了。”

淳于琼没有阻拦，任其离开。望着曹丕有些慌张的背影，淳于琼饶有兴趣地舔了舔嘴唇。这个小家伙的身上，可藏着不少秘密。他最喜欢混乱，还特别喜欢未知。现在他凭着直觉朝这片不知深浅的小池塘投下一块石头，究竟水有多深，能激起多少涟漪，可着实令人期待。

曹丕逃离淳于琼的身边，一直在埋怨自己，那个大鼻子一定看出了什么端倪。“我明明可以再从容一点，再从容一点。”他暗自念叨。他这次冒险出来，一是为了解决自己的噩梦，二来也存了向父母炫耀的心思。他能做得比大哥曹昂更好。现在自己居然被淳于琼一句话震得方寸大乱，这可太沉不住气了。

但那句话，实在是太震撼了。许都的琅琊人，曹丕只知道一个，那就是自己的母亲卞氏。难道母亲居然跟董承有勾结吗？那也太荒谬了！！

曹丕勉强按下烦乱的思绪，把徐他喊了过来。邓展“刺杀”事件发生以后，徐他俨然成了曹丕的保镖，一直紧紧地跟在身后，以防万一。

“那个刺杀我的人，你还记得相貌么？”曹丕问。

徐他默默地点点头。那件事发生以后，他很快就赶了过来，把邓展的相貌看得很清楚，这也是杀手必备的能力。

“一会儿我要你搞清楚他所在的马车，守卫的情况，然后设法给我传一句话过去。”

“好。”徐他一句废话没有。

曹丕向前又骑了一段时间，忽然怔住了：“郭大人和刘先生呢？怎么不在队伍里？史阿呢？”

徐他道：“他们刚才先行离开大部队了，没说去哪里。”

“你怎么不告诉我？”

“您又没问过。”徐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徐他并没有说谎。就在曹丕和淳于琼聊天的时候，郭图、刘平和史阿三人已更换甲胄，离开了大部队，朝着黄河一处小渡口奔去。在那里，已经有一条舢板预备着。他们弃马上船，来到北岸，继续走了一段，来到一处小村子。

村民们早就逃光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几乎没有任何声音。说几乎，是因为刘平在行进过程中听到几声轻微的铿锵声，这是弩机上膛的声音。

“这里就是东山？”刘平眯起眼睛问道。许下靖安，河北东山，这是中原最有名也最隐秘的二府，分别代表了曹操与袁绍在暗处的力量。靖安的威名，刘平通过许都卫略知一二；而这个东山，今日才得以见到它的真面目。

“这里只是个临时据点罢了。随战局不同，东山的位置随时在变。蜚先生身在之处，即是东山。”郭图解释说。刘平表示理解，如果耳目不尽量靠近一线，及时掌握情况，那它就毫意义。

几名身披锁甲的守卫不知从何处闪身出来。他们明显认识郭图，但仍对这三个人一丝不苟地对口令、搜身，把他们当成危险的刺客来对待。刘平甚至怀疑，他们与郭图对口令的语言都暗藏玄机——如果郭图是被人挟持而来，那么他就能不动声色地发出警告。

经过烦琐的检查手续以后，他们终于被放行进入村子。村子里有不少青袍小吏，或抱着文卷或拿着纸笔，行色匆匆，脚步却极轻。出乎刘平意料的是，蜚先生的居所居然不是在屋子里，而是选在了一处大院的地窖里。那是一个略为倾斜的漆黑洞口，窖口用木框围住，仿佛巨兽贪婪的大嘴。

史阿守在外头，刘平和郭图鱼贯而入。地窖里寒意凛然，土壁挂着白霜，外头的春意与这个小世界没半点关系。不过地窖空间倒是颇为宽敞，刘平居然能直起腰来走路——看来原主人挖地窖的时候，也有避战乱的打算。

在地窖的尽头处，几截蜡烛闪着晦暗不明的火光。一个人影佝偻着跪坐在一张薄薄的毛毯上，身边是数不清的纸卷、简片以及绢帛。墙壁上满是墨迹，有文字，也有符号，笔触无一例外都很凌乱，似乎是信手而为，无法辨读。

“你们来了？”

人影嘶哑地问候道。刘平这才看清这个叫做“蜚先生”的人，不由得一惊。

他身体佝偻，一袭青袍把他从头到脚都遮住，只露出一头白絮般的头发和一只赤红色的眼睛，像是蚩尤麾下的九黎魔兽。

郭图快走两步，趋前弯腰向蜚先生问候，说明来意。蜚先生的红眼珠盯着刘平，眨都不眨一下，刘平身上浮现一层鸡皮疙瘩。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告诉自己人不可貌相。这头怪物，可是唯一能跟郭嘉对抗不落下风的男子。

他拱手道：“蜚先生，久闻大名——在下刘平。”

蜚先生没有回礼，而是围着刘平转了几圈，鼻子像狗一样耸动。刘平不知他是什么用意，站在原地有些莫名其妙。蜚先生突然抬起头，嘶哑的嗓音如同沙磨：

“你身上，有郭嘉的味道。”

刘平不动声色，也把衣袖举到脸前嗅了嗅：“那是一种什么味道？”

“自负，自恋，还有一股自以为是的恶臭。无论是谁，只要跟郭嘉扯上一点关系，就会沾上这种味道，比秉烛夜行还要醒目，休想瞒过我的鼻子。”蜚先生阴森森地说道。

刘平嗤笑一声，凭味辨人品，这说法实在荒诞不堪。蜚先生俯身从书堆里拿起一卷册子，扔给刘平：“汉室宗藩的系谱里叫刘平者一共三人，都不符合你的年纪。你到底是谁？”

如果说刚才的疑问是无理取闹，那么现在这问题则犀利无比，正中要害。

所有的汉室宗亲，都有谱系记录，谁祖谁父，一定有底可查。蜚先生在刘平造访之前，已经做足了这方面的功课。

刘平把手平搁在膝盖上，看也不看那卷册：“玄德公还号称是中山靖王之后呢，又有什么人当真？宗藩只是名义，姓氏只是代号——你只要知道，我是代天宣诏的绣衣使者，这便够了。”

蜚先生不为所动，他从青袍里伸出一只枯槁的手，点向刘平的鼻尖：“你入我东山腹心，还拿这些话来敷衍遮掩，未免太愚蠢了。”

刘平昂起头来，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他把蜚先生的手指推开，冷冷说道：“在下此次北渡，是为了召集忠良之臣复兴汉室，征辟调遣，可不是来乞讨求援。袁大将军四世三公，皆是朝廷封授，你们东山不过是其僚属，又有什么资格敢对天子使者无礼？！”

郭图没想到，一见面这两个人就快吵起来了，赶紧站出来打圆场。蜚先生缓缓坐回到毯子上，嘿然道：“元则啊，你忒小看了郭嘉。以他的耳目之众，汉室派人潜入官渡，又怎么会觉察不到？这人不过是个死间，行动举止都带着一股郭氏臭气，留之无用！”

郭图听他这么说，不禁有点气恼。人是他带来的，蜚先生毫不客气地指为细作，等于是抽他的面皮。他忍不住开口道：“先生太过武断了吧。刘先生此来，所送之物诚意十足，又襄助谋划，就连撤军之策，都与先生暗合啊。”

蜚先生发出一声干瘪的笑声，傲然道：“这就对了，除了郭嘉，天下谁又能与我谋划暗合？”

刘平无奈地摇摇头道：“自从进窖以来，您一共说了九句话，倒有七句是与郭嘉有关系。看来您对郭嘉的忌惮，当真是刻骨铭心，已容不得别人了。”

听到刘平这么说，蜚先生的眼球变得愈加赤红，似是用满腔怨愤熬成血汁，慢慢渗出来，他一字一句道：“郭嘉是个混蛋，但他也是个天才。我恨他入骨，也了解他最深。所以我根本不信，区区一个汉室，能背着他玩出什么花样来。”

刘平冷笑道：“这话倒不错。郭嘉一向算无遗策。以河北军势之盛，去年尚且被阻于官渡不得寸进；以先生之大才，先死董承，再折孙策，败绩种种，惨不忍睹。我们汉室，又能玩出什么花样？”刘平本以为这赤裸裸的打脸会让蜚先生暴跳如雷，却没想到对方的癫狂突然消失了，就连眼球颜色都在慢慢变淡，整个人似乎一下子冷静下来。

“他特意送你到此，是来羞辱我的么？”蜚先生问，语气平静到让人生疑。

刘平大笑：“不错，正是如此！郭大人，我去地窖外头等你处置，这里太憋屈了，不适合我。”说罢朝郭图一拱手，转身要出去。

“站住。”蜚先生突然喊道。

刘平脚步却丝毫不停，郭图过去扯住他袖子，口中劝慰。蜚先生忽然道：

“郭嘉绝不会只是为了羞辱我而煞费苦心，他从来不做多余事。”

刘平回首道：“这么说，你现在知道自己错了？”

“不，你肯定是郭嘉派来的，这一点毫无疑问。”蜚先生的独眼闪动，青袍略微摇摆，“只不过在你的身上，除了郭嘉的恶臭，还多了点别的味道——我刚才是要撬开那一层郭嘉的壳，露出里面你的本心。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别用郭嘉那套说辞，用你自己的想法，试着说服我。”

郭图暗暗叫苦，已经把脸撕到这份儿上了，他说出这种话，刘平又怎么会答应。可他又一次猜错了，刘平听到这句话，反而回身重新跪坐下来，露出自信满满的微笑。

“用我自己来说服你，一句话就够了。”

蜚先生和郭图都微微一讶，他要在一句话内解释自己的身份，撇清与郭嘉勾结的嫌疑，怎么可能做得到？刘平环顾左右，深吸一口气，缓缓吐道：“我乃是杨俊之子。”

他这一句话无头无脑，郭图听了莫名其妙。蜚先生却陷入沉默，整个地窖里，只听见粗粝的指甲有节奏地敲击在石块上。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过了许久，蜚先生方才抬头说道：“杨俊字季才，河内获嘉人。受学于陈留边让，曾在京城任职，后任曲梁长。建安四年末，杨俊受司空府征辟，前往许都，途中遇袭，断一臂，独子死难，如今在许都调养。有传言他在京时与杨彪有旧，属雒阳一党。”

刘平心里暗暗佩服。东山不愧是与靖安齐名的组织，连许都发生的这些细小的事情，都查得一清二楚。

“你是说，你就是杨俊的儿子……我记得，嗯，叫杨平？”

“不错。”刘平嘴角一颤，这个蜚先生居然随口便把一个人的履历报出来，不知他脑子里记着多少东西。

“也就是说，你父亲伪造了那一场劫难，为的是湮灭你的身份，好为天子做事。”

刘平点点头，同时在心里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这不算是谎言，在原本的计划里，他是被安排作为天子的影子而存在，只不过计划永远追不上变化……

蜚先生居然笑了：“你若说别人，我还有些迟疑。但说起杨俊了，这事便好分辨了。他去许都之前，在曲梁可是个好客之人。”刘平心中一动，果然不出所料。他一直在怀疑，自己父亲在外面的奔走，是负有特别使命的，现在终于从蜚先生口中得到了证实。

杨彪之前曾被满宠拷掠，曹操认为他与袁术之间有姻亲关系，会借此与袁氏里应外合。现在刘平明白了，所谓“袁术姻亲”那只是在明面的掩护，杨彪真正与河北袁氏联系的中转管道，却是在曲梁的杨俊。

“你父亲是个胸中有鳞甲的人。”蜚先生简单地评论了一句。刘平还好，郭图却多看了他一眼，隐有妒意。蜚先生可从来不轻易夸奖别人。

蜚先生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刘平一一作答，气氛逐渐趋于缓和。杨俊这条线异常隐秘，连郭嘉都不知道。刘平说出其中的细节来，自然便能证明自己身份。讽刺的是，蜚先生以为是杨俊把秘密告诉了儿子，实际上，这些秘要都是杨俊觐见天子之时一一交代的，那时候他们已不是父子。

“也就是说，你父亲牺牲了自己，把你变成汉室的一枚暗棋，替天子打点外头的一切。”

“不错，所以我刚才说过，名字只是个代号，对我来说，它毫无意义。你只需知道我效忠的是谁，就够了。”

刘平微微苦笑道。他现在的处境，委实有些奇妙。在伏寿、杨修的眼中，他是伪装成刘协的刘平；在荀彧、郭嘉和曹丕的眼中，他是伪装成商人刘平的刘协；在蜚先生和郭图的眼中，他又变成了伪装成汉室密使刘平的杨平。

诸多身份，交织纷乱，他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迷失。

“在谎言的旋涡里，最可怕的是忘记真实。”杨修曾经如此告诫过他，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可我真实的身份，到底是谁呢？”刘平忽然没来由地想。

可他不知道答案。

蜚先生又道：“我听元则说，陛下准备了一份衣带诏，可有此事？”

“不错，但这只能传达给两个人：要么是袁大将军，要么是荀谌先生。”

郭图看了蜚先生一眼，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刘平莫名其妙，问他何故发笑，郭图指着蜚先生道：“你要传达口谕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哪。”

刘平大吃一惊：“您，您就是荀谌？”

荀谌是当世名儒，又是荀彧的从兄，在刘平心目中应该也是个风度翩翩、面如冠玉的儒雅之人，怎么会变成这番摸样。

蜚先生嘿然一笑：“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刘平彻底糊涂了。

郭图看向蜚先生，看到后者微微点头，这才拍了拍刘平的肩膀：“刘老弟，为了表达对汉室的敬意。我今天就告诉你一个东山最大的秘密：荀谌，已经死了。”

“死了？”刘平双目立刻瞪圆。这怎么可能？荀谌对许都非曹氏阵营的人来说，是个特别的存在。杨彪、董承甚至孔融，都曾经与他有过接触，荀谌就是袁氏的代言人。杨俊当初在曲梁，就是负责杨彪与荀谌的交流。

“死了有几年了。但他的身份特别，不利用一下实在可惜。这几年来，你们许都接触到的‘荀谌’，都是出自蜚先生谋划，我和辛氏兄弟负责书信往来，并不时放出点风声，证明他还活着。”

郭图手舞足蹈，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荀氏是郭氏最大的对手，他郭图能操纵一具荀家的僵尸，把荀家的人玩得团团转，还能给那个荀令君添点麻烦，没什么比这更开心的事情了。这事太过隐秘，郭图不好公开炫耀，如今终于可以对外人说起，他自然是说得满面生光。

“这一具尸体，非常好用。这秘密知道的人，可不多。”郭图像是在评论一道秘制菜肴。就连董承，他们都不曾说出真相，以致他临死前还叫着要见荀谌。

刘平面色不动，心里却叹息。他本来的计划里，荀谌是重要的一环。但现在看来，这计划要做大幅修改了，而且留给他思考的时间并不多。

“既然如此……”刘平一边斟酌一边控制着语速，“那么这个衣带诏，就交给您吧。”

刘平说完从腰间摘下一条衣带。蜚先生接过去把它抓到鼻子前，仔细地闻了半天，这才说道：“嗯，这条衣带诏里，没有郭嘉的臭味，应该是天子亲授——你能念给我们听么？”

郭图和蜚先生伏在地上，就像是两名恭顺至极的臣子。无论真心如何，礼数上还是要做周全。刘平朗声念道：“假曹氏之意，行汉室之实。两强相争，渔利其中。钦此。”

蜚先生哈哈大笑：“陛下果然是聪明人，没拿些废话谎话来羞辱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汉室地位虽高，实力却衰微至极，只能借袁绍和曹操这两个庞然大物的碰撞来寻求机会。这点心思，怎么都是藏不住的，天子索性挑明了其中利害，你利用我，我也利用你，把话说在明面，大家都方便。

笑了一阵，蜚先生又露出敬佩神情：“自光武之后，天子可算是汉室最杰出的人才，有眼光，有手段。在治世可比文景，乱世若逢机遇，也是秦皇孝武之俦。这么一个人物，却被困在许都这个牢笼里，实在可惜，可惜。”

“陛下春秋正盛，可还未到盖棺论定之时。”刘平意味深长地回答。

蜚先生把衣带诏放下，抬起手不知从哪个角落端出三个木杯，杯里盛着点黄颜色的醇酒：“说得好，就让咱们祝陛下长命百岁吧。”三个人一起举杯，一饮而尽。刘平心里一下子如释重负，慑服郭图，是第一步；摆脱郭嘉的阴影，是第二步。他前来官渡的意图，正在一步步地实现。

地窖里的气氛，变得融洽起来。蜚先生又给刘平奉上一杯酒：“这件大事定下来，我也放心不少。接下来，刘先生不妨暂且留在郭图军中，等到了时机，再见袁公如何？”

“哦，莫非有什么不方便？”

“袁公近处，掣肘甚多，不是每个人都对汉室有忠贞之心。东山与汉室，在官渡能做的事情，可还有不少呢。”

三个人心知肚明，都是一饮而尽，相视一笑。这地窖里的三个人各有私心，郭图要上位，蜚先生要置郭嘉于死地，而刘平则要为汉室捞更多好处。过早地接触袁公，对他们都没什么好处。反正袁公一定会赢的，多捞些好处才是正道。

蜚先生放下杯子，似乎有些兴奋，拍着大腿，吟起张衡的《三都赋》来。

小小的地窖里，他沙哑的声音竟有些激越。郭图冲刘平使了个眼色，表示他每次一喝酒，都会这样，不必大惊小怪。

刘平心想，蜚先生变成这副模样之前，想来也是个风流倜傥的才俊，只是不知为何变成这模样。在那青袍之后，到底藏着何等的往事呢？

蜚先生注意到刘平的眼神，停止了吟咏，翻动红眼。刘平赶紧尴尬地把视线转开，蜚先生坦然道：“你不必尴尬，我以我的容貌为恨，却不以它为耻。”

他伸出手来，把青袍撩开，刘平看到的，是一张长满了脓疮的面孔，形态各异的脓包像菜地里的幼芽，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在肿胀的包隙之间还流淌着可疑的浊黄汁液，把整张脸切割得支离破碎——这是小孩子在深夜的梦里所能想象到、最可怖的脸。

“因为郭嘉？”刘平大着胆子问道。

地窖里的温度突然降低了，这个禁忌的名字每次出现，都让这个狭小的空间变得更加阴寒。蜚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走到地窖口，仰望出口良久，背影说不出地落寞：“我也想行走于日光之下，谈笑于庙堂之间——但我已经把身心都献给黑暗，洞穴才是我的归宿。”

刘平说不出话来，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眼前这个恶魔一样的人，却有着比任何人都深沉的悲伤。

蜚先生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显得有些疲惫：“孙策遇刺，你是知道的？”

“不错，郭监军告诉我了。”刘平道。

“本来这件事是不该发生的。”蜚先生的声音里有些挫败，“我早就预见到那个人会施展如此狠辣的手段，也做了一些布置，可还是低估了某些人的无耻程度。”

“哦？”

“曹家在江东势力微弱，若要刺杀孙策，只能请当地势力相助。我们袁家若要阻止，也必须寻求帮助。而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豫章太守华歆。可这个无耻之徒居然欺骗了我们，投靠曹操，并调动了一批军用强弩，配合郭嘉出手刺杀了孙策。”

“这有什么不对吗？”刘平有些诧异。这虽然没什么道义可言，可乱世之人，投向哪一边，岂不是平常之事么？可听蜚先生的意思，似乎这是件极其恶劣的事情。

蜚先生转过身来，青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华歆有一个女儿，叫做华丹，被郭嘉奸杀至死。”

“啊！”刘平一下子想起来了，伏寿曾告诉过他，据冷寿光所说，郭嘉早年曾拜在华佗门下，后奸杀华佗侄女，扬长而去——而华佗和华歆，本来就是兄弟，只不过后者不愿与医者为伍，改换了门庭籍贯。

“那人为了趋附权势，连杀女的仇人都能合作，我实在是太低估他了。”

刘平注意到，蜚先生在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脸上的脓肿都在发颤。他盯着蜚先生：“莫非你，也曾在华佗门下？”

蜚先生答非所问，喃喃道：“他带走的，可不只是尊严……”他说到这里，恍然一惊，似乎发觉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摆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了。

第四章 血与沙

曹丕现在很不高兴。刘平居然没告诉他一声，就擅自跑掉了。这让他觉得自己被忽视了，而且也滋生出一丝疑问：他难道是想背着我，去搞什么阴谋？

曹丕轻轻摇了摇头，又给否认了。本来刘平是可以一个人来的，但他主动提出让曹丕同行，说明心里没鬼。想到这里，曹丕突然又心生疑窦：他不会是真的打算把我当成一份大礼，送给袁绍吧？

这少年待在营中，心气起伏不定，焦灼不堪。他拿起剑来，挥舞了几下，却全无章法。王氏快剑讲究心境如冰，他现在完全不在状态。

就在这时，徐他从帐外进来，对曹丕耳语两句。曹丕说正好，然后抓起剑走了出去。在营帐外头，淳于琼把邓展五花大绑拎了过来：“魏公子，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曹丕身为“苦主”，却替邓展求过情。那么按照礼数，淳于琼不能把这个求情当真，应该把邓展交给曹丕，亲自发落。

邓展跪在地上，垂头不语，看样子颇为狼狈。曹丕走过去，围着他转了几圈，长剑在手里来回摆动。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动了念头，干脆把邓展一剑捅死算了。邓展的忠诚毋庸置疑，但那一句冒冒失失的“二公子”几乎把曹丕推下深渊，这样的人太有风险，还是死人最保险了。曹丕不怕得罪淳于琼，他早看出来了，这位大将的地位很超然——“超然”意味着谁也管不着，同时也管不着谁。

曹丕盯着邓展的脖颈，面无表情地挥动长剑，把他的绳索一一挑断。刘平的不告而别，让他觉得应该在身边留几个能用之人，以备不时之需。

邓展被解除了束缚以后，双膝跪地，向曹丕重重叩了一个头：“公子不计前嫌，邓展感念无极。”

曹丕道：“你不再与我寻仇了？”邓展抬头道：“魏家的人情已还完。我这条命，是公子您的了！”说完他又跪在地上，重重叩了几下，额头出血。

曹丕露出满意的神色，转头去看淳于琼。淳于琼对这个事态发展有些意外，他知道邓展的强硬性格，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对一个少年臣服，连他也不好出言阻止。淳于琼转念一想，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正发愁该如何安置邓展，这个叫魏文的小家伙倒是把这个难题解决了。

“我跟邓展不是主仆，你想收就收吧——不过邓展可是曹家虎豹骑的曲将，万一曹操找你来要人……”

“从今以后，在下只以公子马首是瞻。”邓展避实就虚地回答。

淳于琼摸了摸鼻子，心想我救了邓展一命，又给他找了个合适的主家，这么大的恩情足以抵偿那点历史阴影了，便点了点头。曹丕把佩剑交给邓展，邓展倒提剑柄，割开手臂上的一片血肉，擦拭曹丕的剑身，执行死士的仪程。

邓展从地上站起来，看了一眼淳于琼，走到曹丕身后站好。他已经下了决心，不再从袁营逃走，而是坚守在二公子身边。他与身旁的徐他对视一眼，心中一凛。在徐他眼里，邓展看到的是一种极端的漠然。

“二公子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高手……”邓展暗想，忽然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二公子刺我的那一剑，为何感觉如此熟悉？”

就在这时，外围走过了三个人，士兵们纷纷站开。淳于琼抬眼去看，原来是郭图和刘平返回宿营地了，史阿一言不发地跟在后头。他和东山本来只是雇佣关系，这次去交割了任务，被蜚先生顺理成章地派到刘平身边了。

“你们几个跑哪里去了？错过了一场好戏。”淳于琼放开嗓门喊道。

“哦？发生了什么事？”郭图一改在蜚先生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摆出一副监军的气度。淳于琼把邓展认主的事一说，郭图笑道：“一日之内见两义士，这是好兆头啊。”

刘平转动脖颈，看向曹丕，发现曹丕身后的那个人也正在看向自己。两个人四目相对，双眸同时爆出两团火花，心跳骤然加速。

这张脸，我一定在哪里见过！邓展在心中呐喊，那一场雪夜的记忆慢慢苏生。

邓展是震惊，刘平却已僵在了原地，手脚发凉如坠冰窟。他对这张脸不太熟悉，但对这名字却印象深刻。正是这个叫邓展的赶去温县为杨平画像，引发了一连串危机，幸亏有了司马懿以及一点好运气，才算安然度过。他们一直以为邓展已死，想不到他居然出现在袁绍营中，而且归顺了曹丕。

邓展在和梁籍田见过天子本人，在温县又见过“杨平”的画像，只要稍微一联想，就会无限接近真相，也许已经知悉了真相……刘平实在不敢再往下联想。

郭图和淳于琼又寒暄了几句，各自回帐歇息去了。刘平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混乱不堪。他毕竟不是那种一步三计的策士，一遇到这种预想外的事件，一下就懵了。曹丕喊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来。曹丕挺纳闷，问他怎么了，刘平赶紧把眼神转开，讪讪答说忽然想到件事情，一时失神。

曹丕盯着刘平，天子可很少有这种狼狈的时候。他回头对史阿道：“从今天起，邓展跟你们一起行动，你带他去宿营的帐篷吧。”史阿说了一声是，叫上徐他与邓展离开了。邓展本想多看一眼刘平，但他想了想，终于忍住了，沉默着转身离去。

他们走远以后，曹丕这才问道：“你到底去哪里了？”

邓展离开以后，刘平的精神压力没那么大，举止也自然起来。他也不隐瞒，告诉曹丕说我去见了东山的蜚先生。曹丕冷着脸说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刘平解释说事起仓促，根本来不及通知。曹丕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又问他跟蜚先生谈了什么。

刘平环顾四周，确认所有人都站开了，这才悄声道：“自然是东山与汉室合作的事。”曹丕敏锐地注意到，是“东山与汉室”，而不是“袁氏与汉室”，

这说明他们达成的协议，某个小集团的利益，将在袁绍之上。他现在已经能从一些细微之处，去揣测隐藏其后的真实意图，人在恶劣的环境下，学习的速度总会非常地快。

“看来咱们在他们心目中的价码又提高了，以后在袁营的日子，会稍微好过一点了。”

曹丕感慨了一句，原本一脸的恼怒总算略有改观。他的这句话，让刘平猛然想到，他们如今是身在袁营，邓展为了曹丕的安全，必然投鼠忌器，就算觉察真相，也一定不敢大声宣扬。整个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刘平其实还有个极端的解决办法，就是亮出自己的天子身份，借袁绍之手把曹丕和邓展都杀死。如果是真正的刘协，一定会这么做吧？刘平心中苦笑，意识到“仁道”坚持起来，有多么艰难。他暗暗期望不要让事情演变到那一步，收起这些纷乱的思绪，对曹丕说：

“我还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嗯？”曹丕眼睛一亮。

“第一，关于樊於期的人选，已经有了着落；第二，王越的动向，东山也已经掌握。”

一听到这名字，曹丕的脸色又变得异常精彩，甚至忘了去责难刘平。

夜幕降临之后，白马城却是灯火通明，二十余只军用松油灯笼悬吊在城门口，把四周照得犹如白昼。东郡太守刘延和一个年轻人在门口迎候，他们身后的城门大开，一辆辆牛车正紧张而有序地鱼贯而出，车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甚至不及绑缚。

很快一支部队从远处的黑暗中走了出来。他们保持着严格的方阵，甲胄质地精良，走近城池时会反射火光，看上去像是一座闪耀着磷火与腐萤的移动墓地。刘延看到他们，微微松了一口气，把身体拱得更弯。他身旁的年轻人抛着骰子，若有所思。

队伍走到城门口就停住了，随着数名军官的呼号，他们迅速分成数支分队，各自开去一个方向，很快以城门为圆心，展开成一个半包围的保护圈，甚至还体贴地给城内的运输队留了条通道。

一辆奢华精致的马车缓缓驶入保护圈内，一直开到刘延和年轻人面前，方才停下。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从里侧掀开，先是露出一大片额头，然后探出一个人的脑袋。他的双眸比头顶的夜空还要黑，脸色却白得惊人。

“刘太守守城不易，辛苦了。”郭嘉平静地说，同时把一枚药丸送入口中，又喝了一口水。

“这是属下本分。”刘延斟字酌句道，面对这个比他小十几岁的人，他一丝不敢怠慢。郭嘉看出他的紧张，扬了扬手掌：“曹公的大军已在左近，白马可暂保无虞，你身上的担子，可以轻松些了——对了，我听说今日正午开始，白马城头已经冒起了浓烟。是不是你算准了曹公早有不守之意，提前开始做迁移的准备？”

刘延吓得遍体流汗，讪讪不敢回答。郭嘉道：“刘太守你紧张什么。这件事做得很好。袁绍大军瞬息即至，白马不可久守，早晚是要撤的，晚走不如早走。

你能主动揣摩曹公心思，先期而动，可是替我省了不少事。”听他这么一说，刘延长舒一口气，拱手道：“郭祭酒钧鉴，此议并非是我所想，实是杨先生谏言。”

郭嘉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把视线放到了那玩骰子的年轻人身上：“德祖，你可真是曹公的知己哪，曹公在官渡刚一念叨撤退，你这就开始收拾行李了。”

杨修上前一步，狐狸般的面孔有一丝得逞的轻笑：“白马就是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如早走，这道理不是很浅显嘛。”

郭嘉盯着他看了一阵，轻轻叹了口气：“你何尝不是曹公的鸡肋，弃之可惜，用之……”他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用锐利的眼神刺向杨修。后者毫不客气地与之对视。短暂的视线交错之后，郭嘉无奈道：“你一来，就干掉了一员河北大将，我还真是低估你了，你说说，这叫我以后怎么打压你？”

郭嘉坦诚的发言把刘延给吓了一跳，杨修却面带微笑，谦逊地回答道：“那是关将军杀的，我一个随军策士，没出什么力——倒是郭祭酒，你亲自跑来白马做什么？”郭嘉没回答，而是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杨修往里看去，一阵愕然，因为在郭嘉的身旁还坐着另外一人。这人老态龙钟，病怏怏的像是一棵行将枯萎的老树。

“贾文和，你也来了？”杨修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贾诩深深看了杨修一眼：“老夫时日不多，还想最后再来看一眼这黄河的风景。”说完还狠狠咳嗽了两声。杨修有点想笑，可他实在笑不出来。郭嘉、贾诩两大策士同时莅临准备弃守的白马小城，所图一定非小。若单是郭嘉，杨修还能揣测他的用意居心；可现在又多了一个贾诩，杨修眼前立刻升起一片白雾，把他们的意图遮掩得朦朦胧胧，难以看清。官渡大战已经开启，诸方势力盘根错节，如果不能及时把握局势，便如瞽翁攀山，危险之至。望着贾诩那张衰朽的脸，一种危机感在杨修心中悄然升起，原本淡定的表情也有些僵硬，手里抛骰子的动作悄然停止。

杨修的任务很简单，趁着官渡之战开启，尽可能地渗入军中播撒种子，为汉室营造隐势，兼之配合刘平在袁营的行动。如今张辽和关羽的伏笔已经深埋下去，杨修正打算筹划下一步动作。偏偏贾诩在此时出现，他的计划，不得不修改了。

杨修希望凭借自己的手来开拓汉室，做到自己父亲所做不到的成就，这次官渡，就是他证明给父亲看的最好机会。但如今郭嘉和贾诩两个人同时出现，这让杨修霎时心神有些失守。

贾诩看出杨修的变化，也把头探出马车来：“德祖哇，张君侯的部曲已经到了这附近，我得帮他照看着点。”杨修一怔，意识到他是在向自己解释。张绣自从归顺曹操以后，麾下所属大部被拆散分配到诸营之中，只留下了一个飞堑营，算是张绣自己直属的武力，由一个汉羌混血的将军胡车儿掌握。贾诩是推动张绣归顺的关键人物，如何维护张绣在曹营的利益，是贾诩的天然职责。

杨修根本不相信，但也说不出什么来。他面对郭嘉，尚能针锋相对互别苗头，但对上贾诩，却有一种束手缚脚的无力感，就像是跌入一个烂泥潭，越动沉得越快，不动也往下沉。

杨修决定不再去想，不能被带入他们熟悉的节奏，遂拱手道：“既然两位都到了，不知有何指示？”郭嘉道：“袁绍闻听曹公大军出动，势必率主力渡河来袭。白马辎重转运不易，速度又慢，你可有什么成算？”

杨修道：“我与刘太守已把不能带走的都弃掉了，阖城百姓也已编好了队，明天一早就离城。至于能不能顺利抵达官渡，就得看曹公了。”说完他看了郭嘉一眼，看他怎么回答。郭嘉道：“有你护住辎重，我放心得很。其他事情你无须担心，我和文和会处置。”

杨修心里一动，颜良的事果然引起了郭嘉的疑心，用辎重队把他不露痕迹地拴住，与整个战场割裂开来。但让杨修气愤的是，郭嘉这一手安排，根本不是处心积虑要来对付他的。他与贾诩齐至白马，一定是对袁绍有什么重大图谋，把杨修调去押送辎重，显然只是顺手敲打一下罢了。杨修一直认为自己是郭嘉的劲敌，可郭嘉却懒得专门对付他，这种把对手不当回事的态度，让他深感侮辱。

唯一让杨修稍微有点安慰的是，郭嘉似乎并不清楚张辽的情况。在所有的战报上，都写的是张辽、徐晃合围颜良，关羽破阵而入，没有任何破绽。

颜良的首级已被送去主营，所有人对一场大胜的疑惑总会比一场大败要少——所以张辽不会暴露，这枚棋子若用得好，将有奇兵之效。

郭嘉又交代了几句，放下车帘，马车连城都没进，径直离开了。

“郭奉孝，咱们这局棋，才刚刚开盘。”杨修望着逐渐隐入夜幕的马车，冷哼一声，继而投向北方的夜幕尽头。在那里，还活跃着另外一个人，那是杨修最大的底牌。

“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不知在北方过得如何。”杨修暗想。

杨修不知道，同样的话，也同时在远去的马车里响起。

“天子在北方，不知过得如何。”

郭嘉靠着车厢，慢悠悠地对贾诩说道，贾诩垂着头似乎是要睡着了，听到郭嘉说话，才连忙抬起头来，尴尬地解释道：“年纪大了，不耐夜，老是贪睡——你刚才说什么？”郭嘉早对他这个把戏习以为常，把问话又重复了一遍。

贾诩用袖口擦了擦口水，呵呵一笑：“以天子的聪颖，足以应付。不然当初董卓为何冒天下之大不韪，废掉弘农王，改立陛下呢。”

“呵呵，你的意思是，董卓当初也有兴汉之心？”郭嘉饶有兴趣地追问。

贾诩当年是董卓军中的策士之一，见识了西凉大军从煊赫一时到分崩离析的全过程，对内情知悉最深。可贾诩嘿嘿一笑，不置可否，把话题又转开了：

“天子当年以弱冠之身，能保汉室不散，若非心志坚逾钢铁，可做不到这地步。

现在的陛下虽嫌柔弱，却也是另外一种帝王之道。”

“你对天子的评价，可有点前后矛盾啊。”

“哎哟哎哟，老糊涂了，老糊涂了。”贾诩拍拍脑袋，让郭嘉颇有些无可奈何。

这老乌龟的龟壳太硬了，稍一触动就缩回去，就算是郭嘉都无处下嘴。

郭嘉转动脖颈，优雅的指头灵活地敲击起木壁来：“连你的评价都这么高，我真是有些期待，不知道天子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贾诩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是你把他放过去的，现在你也没把握控制他？”郭嘉坦然道：“是的，陛下这个人，我有点看不透。不过这样才有趣嘛——对了，这话可别告诉曹公，不然我又得挨骂。”

“居然还有你看不透的人？”贾诩刻意忽略了最后一句。

郭嘉歪着头想了下，扳着指头数起来：“陛下算是一个，你算是一个，还有一个我不想说。”

这时马车终于停住了，外头的车夫毕恭毕敬道：“郭祭酒，我们到了。”

郭嘉拉开车门，和贾诩一起下了车。他们这辆马车没有进城，而是在卫队的保护下转了个弯，停在了郭图前一天的驻营所在。贾诩下车以后，先是有些迷茫地环顾四周，然后看了眼郭嘉，下巴轻轻抬了一下。郭嘉吩咐一名侍卫举着灯笼，陪着贾诩慢慢踱步走进营址，自己则留在了原地，也不上车，就在外头负手而立。没女人的车厢，对他实在没什么吸引力。

几十名靖安曹的卫兵分散在四周，警惕地望向黑暗中。他们个个都手持上膛劲弩，背后还背着一面轻盾，必要时可以抵挡数倍于己的敌人。

贾诩在火把的照耀下在营中四下游荡，端详，似乎漫无目标。袁军撤退的时候很从容，几乎没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只剩下一道道沟堑交错和星星点点的灶坑。他转了约摸大半个时辰，回到了马车旁。郭嘉把手扶在车厢外壁，问贾诩道：“如何？”贾诩这次倒回答得很干脆，从袖子里伸出三根手指：“左军严整，中军次之，右军最乱。”

“淳于琼？他是如何乱法？”郭嘉问。左军是颜良的营盘，中间是郭图的，右边是淳于琼的。

贾诩把手重新笼到袖子里去，慢慢说道：“右军的扎营手法，至少有六种，若再分细微不同，得有十数种。比如有数十顶帐底有焚烬的木灰，应该是先点起了火堆，将土烧热，然后再移帐于其上——这是雁门的惯常手法，那里与塞外相接，天寒地冻，这么扎营可以保暖；还有几十顶帐篷，附近土地颇多白粉，尝之苦咸——这应该是来自于渤海郡。那里毗邻大海，长年经风日晒，篷面都有少许盐皮留存，免不了抖落在地。”贾诩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咂了咂嘴，他似乎是真的去尝了……

“这么说来，淳于琼的部下，来自于冀、并、幽、雍、青诸州，什么地方人都有。”郭嘉咧着嘴若有所思，这些情报靖安曹都有搜集，但毕竟不如眼见为实这么真切。

看来袁绍对淳于琼根本不打算重用，他的直属部曲数量很少，其他部队多是从诸州地方世族抽调而来的私兵。袁绍只是打算拿他们当炮灰，顺便削弱大族势力，所以这些私兵士气很低，也不与河北兵混在一起，按籍贯扎堆。

凭着贾诩那一对毒眼，甚至能轻松地划出各州私兵的宿营区域：淳于琼的主军在高处，而低洼寒湿之处都是私兵营寨，待遇相差很大。

郭嘉兴致勃勃地吩咐旁人手里的灯笼放低一点，然后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几笔。贾诩也蹲下身来，拿起另外一截树枝。两个曹营最杰出的策士就这样撅着屁股头碰头，用树枝在地上你一笔我一道地画起来，还不时皱起眉头，苦苦思索，像两个顽童在玩游戏一样。等到这一块地面被他们刨的不成样子了，郭嘉笑眯眯地站起身来，把树枝扔开：“我看，这事可行。”

贾诩又恢复到那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双手笼在袖子里。刚才那一轮小孩子游戏般的攻防演练，郭嘉用了各种法子，都没占到便宜。

郭嘉脸上没见有多大沮丧，从怀里又掏出一枚药丸吃下，乐呵呵地说：“不过按照这法子来弄，文和你可就会有点被动啊。”

“先有大疑，方有大信，就算有些许牺牲，也是值得的。”贾诩含糊不清地说，全无刚才刹那间露出的锋芒。听到这话，郭嘉沉默片刻，敛起了笑容：“到底是当年一言乱天下的贾文和啊，你可比我狠多了。”

贾诩似乎没听到郭嘉的话，眼皮耷拉下来，昏昏欲睡。

邓展跟随曹丕返回宿营之后，发觉二公子的神色有些不对。曹丕双目睁得很大，呼吸略显急促，脸上还泛起少许红晕，情绪处于亢奋状态。邓展本想找曹丕谈谈心中的疑惑，没想到一回帐内，曹丕把外袍脱下来扔给他，又招呼史阿出去练剑了。邓展只得捧着袍子，在一旁看两人练剑。

他这一看，真是越看越心惊。邓展算是剑击好手，他发现曹丕和史阿的剑术，和两个人的风格非常接近：一个叫王服，一个叫王越。这是天下闻名的王氏快剑！

“这个叫史阿的人对王氏快剑这么熟悉，怕不是和王越有什么关系，二公子可就危险了……”

邓展想到这里，不由得遍体生寒，想过去阻止。但他忽又想到二公子如今隐姓埋名，一定有大图谋，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他正游移不定，突觉身旁一阵杀气弥漫过来，下意识地去闪避。可那杀气却如影附从，始终锁定在他身上。邓展大伤初愈，始终躲闪不开，他猛然拧头看去，却发现站在身后的是徐他。

“你在看什么？”徐他一脸淡漠地问。

“看二公子练剑。”邓展回答。

“你叫邓展？是曹贼的虎豹骑？”徐他说话没有任何铺垫，也不绕任何弯子，就与快剑一样，直进直退。邓展稍微犹豫了一下，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点了一下头。徐他眼神里迸出一道寒芒：“你去过徐州？”邓展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道：“没有，我是兴平二年入仕的。”曹操屠徐是在兴平元年，那时候邓展还在中原游荡。

徐他眼里的杀气消失了，想转身走开。这次却轮到邓展提出了问题：“他们练的剑法，是王氏快剑？”徐他道：“是。”邓展又问：“教者与王越有什么关系？”徐他道：“史师兄是师父大弟子。”邓展心中一惊：“那你们的师父呢？”

徐他道：“不知道。”

邓展越发迷惑：“你为何追随二公子？你师父知道么？”

“师父不知道。魏公子答应我，会给我创造机会亲手杀死曹贼。”

邓展脱口而出：“这，这怎么可能？”徐他以为他质疑的是魏文的能力，特别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是可能的，因为我看到刘先生和魏公子在白马守军的配合下逃入袁营。他不答应，我就把这件事公开说出去。”

邓展顾不得感慨徐他说话的直率。他陡然意识到，整个事件远比他想象中复杂。这个叫徐他的人，明明对曹公怀有刻骨仇恨，却被二公子罗致帐下，却又像是掌握了二公子的什么秘密，语带胁迫。他连忙闭口不言，若是贸然开口，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把曹丕带入死地。

这时候，远处的曹丕发出一声大吼，挺剑刺向史阿。这一剑又快又狠，史阿猛地敲在曹丕手腕上，当啷一声，长剑落地。邓展看得出来，曹丕这一招杀意尽现，史阿不可能在不伤他的情况下拆解，所以才下了狠手。

“再来！”曹丕喊道。邓展望着俯身捡剑的少年身影，心中突然有一种不安。两人初见之时，邓展明明已喊出二公子，曹丕仍然刺出那必杀的一剑来。

这说明，曹丕为了维护他的神秘计划，不惜一切代价。如果自己流露出不该有的兴趣，或者说出不该说的话，曹丕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杀人。邓展的头有些疼，他揉了揉太阳穴，暗自下了决心，除非二公子主动开口，否则绝不可轻易与二公子交谈，最好什么都别说。

“也许问那个叫刘平的人，会知道些端倪吧。”邓展对那个人，实在是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熟悉感，总忍不住要去找个理由接近他。

曹丕不知道邓展在一旁的纠结，他现在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兴奋状态。刘平刚才告诉他，王越的下落已经找到了。蜚先生的耳目十分广泛，他们最后一次发现王越的踪迹，是在乌巢。

乌巢位于白马城的西南方，夹在延津与阳武二城之间，是酸枣县的治所之在。在它的南边有一大片大泽，叫做乌巢泽，地名因此而得。乌巢大泽里水泊星罗棋布，沼泽遍地，地势十分复杂，是水贼盗匪们最好的藏身之处，是个著名的贼窝——不过袁曹开战以来，那些乌巢贼都销声匿迹了。

蜚先生告诉刘平，东山与王越之间，是单纯的买卖关系：东山出钱出粮食，王越给他们提供训练有素的杀手——事实上，史阿和徐他就是这么被雇佣潜入白马的——所以王越此时出现在乌巢有什么打算，东山也不是特别清楚。

蜚先生肯定不会吐露全部真相，但至少这个地点是确凿无疑的。

曹丕不关心王越想干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人还活着，而且很可能会再度出现在视野里。他内心的惊喜与恐惧同时涌现，交错成五味杂陈的兴奋感。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这么声嘶力竭地与史阿对练，是为了发泄得知仇人下落的狂喜，还是为了掩盖内心那挥之不去的阴影。

“克服对狼的恐惧的办法，就是再靠近它一点，直视着它。什么时候它先挪开视线，那么你就会彻底摆脱恐惧。”刘平把他的狩猎心得告诉曹丕，曹丕也喜欢打猎，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他知道以自己的水平，再练三十年，也打不过王越，曹丕不打算追求所谓的“公平决斗”，只要最后一剑是他亲手刺出就行。

“只要他现出踪迹，就一定有办法！”

想到这里，曹丕又狠狠地刺出一剑，眼神里涌现出与他年纪不相称的狂热与狠戾。

少年在火炬下亢奋的身影，除了被史阿与邓展看在眼中，同时还映在了刘平的双眼里。此时他正站在一栋简易望楼上，位置是在整个营地东南凸出部的一处高坡上。这里可以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营地，也能对东南方一百步内的动静做出反应。

这望楼是用事先打造好的良木拼接而成，不用铁钉与鱼胶，纯以榫卯构成，拆卸都非常方便，适合在行军途中作为警戒之用。但代价就是，它不够结实，人爬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无法承载太多重量。

郭图给刘平安排了几位随从，不用问，他们都负有监视之责。当刘平提出想要爬到望楼上去看看时，这些随从面露难色，这望楼太过轻薄，多过两个人上去，说不定就塌了。刘平说既然如此我一个人上去就好，随从们商量了一下，答应了。望楼之上只有空荡荡的一个台子，只要下面围好，不怕他做出什么事情来。

刘平爬到望楼之上，先是凝望曹丕的方向良久，然后双手扶住脆弱的护栏，把身子探出去，望向远处。这种感觉，和自己的处境何其相似：高高在上，脚下却是一栋摇摇欲坠的危楼，随时可能倾覆，摔个粉身碎骨；纵然举目四望，入眼皆是无边黑暗，空有极目千里，又能如何。

但刘平很开心，特别开心。他闭上眼睛，回想在许都的每一件事，每一个人，他惊讶地发现，虽然对伏寿思念绵绵，却一点回许都的意欲都无。他宁愿在广阔的天地与可怕的敌人周旋，也不愿意回到那逼仄狭窄的皇宫里去。

一阵夜风吹过，刘平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以前和仲达游猎太晚不得不夜宿山中时，就是这样的味道，清冽而自在，无处不在。刘平想伸个懒腰，动作却一下僵住了，一个如同沙砾滚过的声音传入耳中。

“刘公子，我是徐福。”

刘平浑身一震，先朝下面看了一眼，发现那几名随从都站在四周，恍若未闻。他又抬头四下看了一圈，也看不到任何可疑的人。

“不必找了，我在营外，你看不到我的。”徐福说，他的声调有些奇怪，是一个字一个字送出来的。刘平暗暗敬佩，这人好生厉害，距离望楼这么远，还能把声音送过来不被其他人觉察。徐福这名字他临走前听杨修说过，是杨家豢养的一员刺客。

“杨公子说一切按计划进行。”徐福干巴巴地说。

刘平“嗯”了一声。可惜这种传送方式是单向的，他没法询问徐福，只能被动收听。

“接下来，是郭祭酒要我转达给你的话……”

刘平这才想起来，徐福被郭嘉强行征调到了前线，现在属于靖安曹。他有这么一门绝技，实在是传递消息的最好办法，郭嘉从来不犯错，也从来不浪费。他调整呼吸，凝神倾听，徐福一口气说了几十个字，然后停顿了很久，想来这是一件极耗精力的活儿。过了半晌，徐福的声音才再度飘来，疲惫不堪：

“告辞。”随后整个望楼便悄无声息。

不过刘平也顾不上关心他，因为郭嘉传过来的那条消息实在令人震惊，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郭嘉这是要玩大的啊，很好，很好……”刘平扶着栏杆，双目炯炯发光。

袁绍的大军在这一日的午时开始渡河。浩浩荡荡的队伍从五个黄河渡口同时登船，漫天的旌旗猎猎作响，声势极为浩大。两百多条渡船来回穿梭于黄河两岸，把无数的士兵和闪着危险光芒的军械运过岸去。排在他们身后的是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冀州连续三年都是丰收，积蓄足以支撑十万以上的大军在外征战——相比之下，袁绍在南边的小兄弟处境窘迫多了，连军队都要被迫下地屯田，没少惹冀州人讪笑。

渡河的时候发生了一些小小的混乱和冲突。有一支轻甲骑兵和一支重步兵为了谁先登船发生了冲突，他们分别属于平南将军文丑与别驾逢纪，前者是冀州派与颜良齐名的大将，后者则是南阳派的巨头，身份殊高。

这一次渡河，文丑有意纵容自己部下，就是想发泄一下心中不满。颜良是他的好兄弟，却莫名其妙地战死沙场，这里一定有阴谋——而每一个阴谋背后，肯定都有一个南阳人在作祟，文丑觉得这个推测真是天衣无缝。

逢纪接到报告以后，只是淡淡一笑：“文平南战意昂然，其心可用，就让他先过去吧。”侍从领命离开，逢纪在马上俯瞰着渡河的大军，又抬头看看已经在南岸恭候的郭图、淳于琼营帐，表情微微有些遗憾。

借白马之围诱出曹军主力，这是开战之前就决定的方略，但逢纪并没给先锋的郭、颜、淳于三人交代透彻。他希望这支先锋队与曹军形成拉锯战，消耗一阵后，主力才动。可没想到颜良居然轻军而出，以致倾覆，更没想到郭图居然吃透了他的意图，干净利落地撤走了，颍川非但没受损，反而多掌握了一部军队。

“哼，无所谓了，成不得大气候。”逢纪扬了扬马鞭，现在曹操主力护着白马城辎重正在仓皇南遁，只要袁军追击及时，形成主力决战，大局可定。

到时候，总并幕府的南阳派将会变得无可撼动。

这个渡河的小插曲很快就结束了，文丑的部队趾高气扬地先行渡河，逢纪的部队则留在后面。等到下午袁军大部已渡过南岸，构筑起一道坚固防线以后，幕府总枢才开始移动。逢纪以及其他幕僚陪着袁绍一起登船渡河，并简短地商议了一下接下来的布置。袁绍对颜良的失利很不满，责问沮授他为何擅自行动，沮授对原因心知肚明，可又无法说出来，只得连连谢罪。

很快船抵南岸，幕僚们簇拥着袁绍下船。这时一位侍从走过来，悄声告诉逢纪说有人求见。逢纪面色一沉，喝叱说我正在陪主公，为何如此不分轻重。

侍从连忙分辩道：“那人自称来自许都。”逢纪一愣，甩了甩袖子：“让他等我。”

逢纪借口说有营务要处理，离开袁绍，匆匆来到一处简易营帐内。在那里，一个年轻人已等候多时。他见到逢纪以后，未执大礼，只是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道：“在下刘平，来自许都。”

若是曹操的信使，必然自称来自幕府或曹氏；以许都为号，显然是皇帝的人。听刘平这么一说，逢纪不由得眉头一皱。自从沮授迎董承吃了大亏以后，“汉室”这个词变得颇为敏感，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尽量不与之产生瓜葛。

“我数日前从白马逃出，进入袁营，为郭监军收留。”刘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露出一丝憾色，“可惜郭监军疑惑太重，难以交心。绦佩之美玉，只付与君子，希望逢别驾你别让我失望。”

原来是从郭图营里过来的，逢纪捋了捋胡髯，警惕之心更盛：“你想要什么？”刘平当即回答：“在下到此，不是为得到什么，而是想问问看，逢别驾想要些什么？”

逢纪对这种卖关子的口气很不喜欢，冷冷道：“如果你下一句话还不让我满意，那就以细作论处。”刘平走近两步，指了指天空，声音却压得极低：“郭嘉有什么打算，难道逢别驾不想知道？”

郭嘉这个名字，显然对逢纪产生了影响。即便是最高傲的策士，也不得不承认郭嘉是个难对付的家伙。眼下两军主力碰撞在即，如果能提前获知他的计划，那将对战局产生巨大影响。逢纪重新打量了一下刘平：“郭嘉所谋，必是曹氏机密，你又凭什么与闻？”

“忠心朝廷的人，在哪里都是有一些的。”刘平平静地回答。逢纪对这个答案根本不满意：“你来路不明，身份不清，只凭几句大言就想取信于人，未免太蠢了。”

刘平不慌不忙道：“我所言为真，您便能旗开得胜；所言为假，也不过我一人身死。不出半日别驾您便会知晓，何不等等看呢？”

逢纪盯着他的脸，不动声色地点一下头。他不喜欢卖关子，但这种事花不了多少时间来验证，所以他决定等一下。逢纪和郭图不同，郭图没有意外的话是无法出人头地的，但他已经位极袁臣，这个位子不需要变数，也不欢迎风险，只要确保没有意外就足够了。

结果意外真的发生了。

袁绍是一个典型的世家子弟，不太喜欢在野外睡帐篷。所以当袁军控制白马城以后，他理所当然地选择把中军大帐设在城里。袁绍在幕僚们的簇拥下巡查了一圈，最后选定了位于城正中的白马衙署作为驻地。这间衙署早已经被搬了个精光，连铁锅和门锁都没留下一副，只剩个空架子。不过在入口处还留有两个临时搭建起来的石垒和一段土墙，这代表了刘延抗争到底的决心——这在人去城空后显得格外讽刺。

袁绍发表了几句评论，然后与幕僚们一起踏入衙署。就在那一瞬间，那两处土垒突然坍塌，正好堵在了正门口，将他们与还没来得及进入的卫队分隔开来。土墙也随之倒塌，数名藏身其中的杀手恶狠狠地扑向身穿金环甲与披风的袁绍。

准确地说，这些刺客不是藏在墙里，而是被砌在墙里，那截土墙是贴身垒起来的，内留虚空，外用泥灰抹平缝隙，所以先期进入搜查的袁绍士兵才没有发现，用心之深，叹为观止。

可惜的是，这个精巧而狠辣的圈套注定没有结果。那位金甲“袁绍”是河北最强悍的战将张郃假扮的，同行的幕僚也都是精锐军校。在一番短暂而激烈的搏杀之后，杀手悉数毙命。随后赶到的袁绍感慨不已，说他与曹孟德相知几十年，如今却视若仇雠，竟到了要派人刺杀的地步，不胜唏嘘。他随后问逢纪怎么知道曹军设下这个陷阱，逢纪只是简单地回答：“孙策新亡，天下悚然。曹公之心，不可不防。”袁绍很满意，称赞他心细如发，是个真正会为主公着想的贤臣。这让旁边的沮授、郭图等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东山的仵作迅速赶到现场，他们的检验发现了一些特别的地方：这些刺客的右腋窝下，都用墨刺着两个字，而且最近才用石灰烧掉。经过一番辨识，仵作设法还原了这两字的原貌：魏蚊。

淳于琼此时并不在袁绍身旁，但有出身齐鲁的将领讲出了这两个字的来历：琅琊山中的十全毒蝎。齐鲁盛产杀手，而能以毒蝎之名文身的，更是杀手中的强兵。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人的名字：臧霸。

臧霸在曹营是一个特别的存在。他是泰山人，在青、徐二州极有声望，经营着一个盘根错节的地下世界。只要是在这二州之内，无论陶谦、吕布，还是刘备，谁都奈何不了他，只能把他当做盟友来笼络。臧霸即使在归降曹操以后，也仍旧保留着半独立的状态，对此曹操也无可奈何。

袁、曹开战以来，臧霸一直带兵坚守在青、徐交界，和鄄城的程昱一起，为曹操扼守东部防线。现在白马城里居然出现了臧霸的杀手，而且都还湮灭了痕迹。这其中的含义，就不能不让人深思了。难道说，他的青州兵已经悄然西移，投入到正面战场来了？这不是没有可能。曹操目前兵力处于劣势，暂时放弃东部青、徐、兖三州，集中力量击破袁绍主力，这也是战略上的一个选择。

蜚先生的东山没收到任何这方面的情报，但谁也不敢打包票说一定没有。

袁绍军的大批辎重正源源不断地渡河，这相当耗费时间。在有一支强军动向不明的情况下，主力不敢离开白马。可是，如果坐等粮草全数渡过黄河，曹操的主力早就掩护白马辎重缩回官渡了，苦心经营出来的决战态势将从指间溜走。

经过短暂的商议以后，袁绍决定派遣文丑带领五千人先行追击，高览与张郃各率一万人在左右策应，其他部队则暂时留在白马。

“你现在可以继续说了。”

逢纪回到营帐以后，对刘平说，态度还是冷冰冰的，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刘平知道自己预言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逢纪可比郭图难对付多了，他心志坚定，很难被外物影响，一旦做出什么决定，旁人很难挽回，所以刘平必须得谨慎从事。

“郭嘉从来没指望刺杀成功。他借臧霸之兵，只是为了故布迷阵，令袁公裹足不前，好争取更多时间。如今郭嘉在延津附近选定了战场，尽起曹军精锐，一口吃掉突前的文丑所部。”刘平说到这里，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可是在下不明白，别驾您既已知道臧霸是虚招，为何不明告袁公，反而一力促成分兵之势呢？”

逢纪捋髯：“若是变得太早，郭嘉必会觉察，等到他改变计划，就不好猜了。如今顺着他的意图来，我埋下的两手安排才好见奇兵之效。”刘平瞪大了眼睛，又惊又佩：“我原以为破计就已是极致，想不到还有将计就计。”听了这话，逢纪昂起下巴，颇为自矜地摆动头颅，小指头来回拨动着胡髯的尖梢：“郭奉孝啊郭奉孝，真想看看，你发现自己算错时，到底是什么表情。”

刘平在一旁又赞叹了几句，心里却是感慨万分。郭嘉告诉过他, 华佗老师曾言道：“人所欲者，分为五品。五品曰命，唯求苟活于世；四品曰定，苟活既有，复求安定；三品曰和，安定无碍，复求和睦；二品曰敬，四邻和睦，乃求礼敬；一品曰志，天下礼敬，方有抱负极望。这五品由简入奢，循次递增。”

以逢纪如今的地位，衣食无忧，地位殊高，他所欲求者正在第一品内，希求有所抱负，成就令名——击败郭嘉，就是他自我实现的最大心愿。找准了这个位置，刘平稍以言语动之，便轻而易举换来信任。逢纪的高傲和郭图的野心一样，都成为他们眼前遮蔽视线的一片叶子。

不知能遮蔽郭嘉的叶子，又在哪里，他又是在第几品？刘平心想。

徐晃紧张地向前方张望了一眼，伸出两个指头，挥动一下。他的两名亲兵心领神会，伏身从两个方向的草丛里匍匐着过去。刚才那里出现了可疑的迹象。

击溃颜良的一战中，张辽衔尾纵击，关羽阵斩大将，都立下了功勋，唯有他被颜良摆了一道，一无所获。徐晃嘴上不说，心里却十分遗憾。因此他主动要求留在距离白马最近的战区，带领一批亲信士兵伏击袁军落单的斥候、信使或者辎重队。在袁军主力渡河以后，这个任务的危险性成倍增高，可徐晃决定再坚持一阵，看还有没有什么立功的机会。

徐晃一边注视着前方的动静，一边解下腰间的水袋喝了一口水。清凉的水滑入咽喉，让他浑身都惬意地哆嗦了一下。徐晃放下水袋，自嘲地晃了晃，袋上用火漆涂了两个隽永的大字：“忠笃”。这是他在杨奉手下当骑都尉时得来的。当时杨奉护驾有功，在洛阳重建了宫殿，被天子起名叫扬安殿，他麾下的将校也都得了奖赏。可那时候汉室穷得叮当响，能拿出手的东西，只有几个皮水袋，上面让皇帝亲自用火漆御笔写了几个字，权当赏赐。其他同僚早就扔了，只有他一直用到了现在。

之所以保留到现在，是因为年幼的天子写完这两个字以后，对徐晃说了一句话：“我看得出，你很不安。去找一个更强大的主公吧，为你，也为了我。”

徐晃不知道天子是如何看透自己心思的，那一双黑得透亮的眼睛仿佛直刺肺腑。后来曹操要迎天子入许都，徐晃积极参与斡旋，还亲自护送天子离开危机四伏的洛阳，直到进入许都城内。入城那一刻，徐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一件大事终于做完，他终于可以卸下包袱专心做一名普通将领了。

无论是董承还是杨彪，徐晃都没有跟他们有任何联系。他已经打定注意追随曹操，可“汉室旧臣”这个标签却像水袋上的火漆一样，怎么都洗不掉。

他摇摇头，把无端的思绪都甩开。两名亲兵回来了，还挟带着一个人。

这人面黄肌瘦，蓬头垢面，身上穿着一件单薄肮脏的袍子，只是手里紧紧抓着一卷竹简。

“将军，我们抓到一个探子，他说是咱们这边的，想要见您。”

徐晃打量了他一番，亲兵已经搜过身，身上藏不了任何凶器，便吩咐把他放开：“你是谁？”那人抬起头来，眼神茫然地望着徐晃，把手递过去：“我叫徐他，我这里有一封亲笔书信，给你的。”

“谁的亲笔？”徐晃问。徐他道：“魏家的二公子，说你看了信，就明白了。”

徐晃眉头皱起来，他可不认识什么魏家的二公子。他抓住竹简的一头，正要拿过来，却发现不对。这竹简的一头，被刻意削成尖角，卷在一起还看不太出来，一摊开就变得明显。那个有些茫然的徐他，突然锋芒毕露，抓起竹简的平头一侧，用力一旋，竹简变成了一把利器，两名亲兵的喉咙登时被竹尖割开，喷着鲜血倒在地上。

干掉两名亲兵以后，徐他抓着竹简又扑向徐晃。徐晃及时后退，勉强避开，但咽喉还是被割开浅浅的一道口子。他向来刀不离身，猝然遇袭，立刻抽出环首宽刀猛砍。徐他只得用竹简去挡格，结果一招下来就被削去了两片竹简。

两个人在短时间内过了十招，徐他的攻击凶猛，徐晃却占了兵刃的便宜，打了一个旗鼓相当。四周的士兵闻风而动，纷纷聚拢过来。徐他看已经无法伤及徐晃，把竹简啪地朝他脸上扔去，然后身子向后掠去。

徐晃的部队训练有素，立刻散成一个半圆状朝着徐他围去。徐他跑出去百步，一俯身，居然从草窠里摸出一把剑来。有剑在手，他的危险程度陡然增加了好几倍，只见寒芒闪过，数名先追出去的士兵惨叫着倒在地上，伤口无一例外都在咽喉。他似乎对曹军有着刻骨的仇恨，下手狠辣之极，后来赶到的十几名士兵把徐他团团围住，一时半会儿却奈何不了这个拼命的疯子。

徐晃一看，连忙下令弓弩手上前，尽快解决这个疯子。就在这时，徐晃面色突然一变，头颅急速转向东方，看到远处旌旗飘扬，出现无数士兵的身影。

从旌旗的密度能看出来，这是袁军的主战部队！

袁绍军的前进速度非常快，很快几只羽箭就射到了脚面前。徐晃知道如果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他狠狠地瞪了徐他一眼，顾不得收尸体，比了个手势：“撤！”然后飞快地撤退了。

徐他站在满地的尸体之间，昂头望天，一动不动。他身上的衣衫被泼上一片片血污，看上去狰狞无比，宛若蚩尤再世。路过他身边的骑士都投以敬佩的目光，曹军的单兵战斗力比袁军要强悍，而这个人以一敌十，还杀死对方这么多人，战力可以说是十分惊人。

终于一匹高头大马停在了徐他身旁，马上的将军披挂着厚重的甲胄，铁盔下的面孔白皙细嫩，一如锦衣玉食的世族儒生，简直不像是个武夫。白面将军勒住缰绳，扫了一眼徐他和遍地的死尸，开口道：“这都是你一个人干的？”

徐他恍若未闻，将军的随从们大声喝叱：“文丑将军在问你话呢！”听到这个名字，徐他这才缓缓抬起头，轻微地点了一下。这个无礼的动作反而让文丑觉得很有趣，他抬手让随从们住嘴，俯身问道：“真是个有性格的家伙，你是哪部分的？”

“东山。”徐他道。

“东山自己的人还是他们请来的？”

文丑知道东山，还经常调阅他们的报告，对东山的运作很了解——和好朋友颜良不同，文丑特别注重庙算，是袁军高级将领里除郭图以外对蜚先生最重视的人——他知道东山的细作分成两种，一种是自己培养的，一种是雇佣各地的游侠、盗匪。后者与东山只维持松散的雇佣关系。

徐他道：“五匹河东布，半年。”文丑“啧”了一声，受雇于东山，基本上一条命就没了，这个价码未免太便宜了。他向徐他伸出手：“我看你剑击不错，不如跟着我干吧。”旁边的随从听了，纷纷露出羡慕神情，这简直是天下平白掉下来一块猪彘肩，一步就从下等游侠变成了平南将军的亲随。徐他却摇摇头：“我与东山约定未尽，岂可反悔。”

“东山那边我去知会，我在问你个人的意愿。”文丑显得颇有耐心。徐他问道：“能让我杀曹贼么？”文丑笑了，他指着自己的脸道：“你别看我是个小白脸，打起仗来可从来不畏缩。做别家将军的亲随，你也许只能在阵后看热闹；若跟了我，以后拼命的机会多得很，只怕你嫌命短。”

“好。”徐他答应得很干脆，他“刷”地撕开胸襟，露出胸膛的伤疤，“只要能杀掉曹贼，这条命交给谁都无妨。”文丑哈哈大笑，吩咐左右：“好，给他牵匹马来，再拿来一副甲胄和一柄铁剑给他。”然后拨转马头，扬长而去。

徐他神色木然，也不称谢，默默地跟上大部队，却与文丑保持着一定距离。

他注意到，在文丑的队伍中心，居然还有一辆单辕轻车，四周满布卫士，不知里面坐的是什么人，为何文丑出征还带着。但徐他很快就失去兴趣了，他对与曹操无关的事情，都没什么耐心。

经过这一个小小的插曲以后，这支步骑混杂的部队继续向东开去。他们的速度够不上急行军，但也绝对不慢。斥候不断往来驰骋，把四周的情况汇总到文丑这里来。一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之时，文丑终于得到他想要的消息：白马城离开的辎重队在前方三十里处。

文丑在马上摊开地图，用指头量了量，托住下巴陷入沉思。这个距离，绝对是对手经过精心计算的。只有半个时辰就要天黑，袁军要是连夜追赶，只能打一场混乱不堪的夜战，辎重队可以轻易借助夜色遁走；要是等到明日一早再追赶，到时候辎重队会更加接近曹军阵营，很可能会被曹军主力反口吃掉。这是个两难的抉择。

文丑又拿起一截炭笔，在地图上勾画了几笔，翻出几支算筹演算了一番，唇边浮出微笑。

文丑出生时生得粉堆玉砌，一度让稳婆以为是个女孩子。他的父亲认为男子太过柔媚，不是好事，便特意给他起了个反意的名字，叫做丑。门第不高的他入仕河北以来，这张脸惹来无数讪谤，很多人把文丑的赫赫战功归结为袁绍对这个俊俏武将的偏袒，却有意无意地忽略一个事实：文丑的胜利不是来自偏袒，而是来自于精心的算计。

“传我的命令，全军继续前进，比正常行军慢三成。”文丑发出了指示。

他的副将提出疑问：“这么行军的话，接近辎重队时差不多是丑寅之交，那时天色太黑，不适宜围歼。”

文丑手中的炭笔一挥，说了一句令人费解的话：“放心好了，我们不会接触到辎重队。”随即他挥笔如飞，又写了几道命令，数名信使飞一般地离开了队伍，朝着不同方向奔去。

文丑做完这一切，把徐他叫了过来。徐他不是很擅长骑马，整个人歪歪斜斜，双手拼命抓住马鬃防止掉下去。文丑道：“你不是杀曹贼么？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机会。”徐他听完指示，只说了一个字：“好。”

继续前进的命令传达到了每一个士兵，队伍中响起一阵抱怨的声音。文丑这次带来的部队，自己的部曲并不算多，七成都是从淳于琼那边调来的大族私兵，纪律性相对较差。许多人都疲惫不堪，一听说还要夜行军，无不牢骚满腹。只有文丑的直属部队悄无声息，仿佛早就习惯了主帅的这种风格。

好在这次行军不是急行，士兵们整理一下队形，迈着步子向前移动。

当时间进入午夜时，斥候向文丑汇报，辎重队就在前方十里处的一个山坳里扎营。文丑立刻下令全军弓上弦、矛摘钩、盾从背上卸下来，举在手里，转入临战状态，同时马衔枚，人禁声，悄悄地逼近宿营地。

可是，首先遭遇袭击的不是白马城的辎重队，反倒是文丑的后队。在黑暗之中，高度紧张的士兵集中精神跟随前队避免走散，却忽略了身后的动静。

大批骑兵突然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一下子就冲进了文丑的后队阵列，黑暗中许多人不能视物，不知敌人有多少，霎时混乱不堪。

文丑显然是中了曹军的圈套。白马城的辎重队与追击者保持着适度的距离，让他产生了可以漏夜追击的侥幸心理。而大批精骑则一直保持着距离，

入夜后才在黑暗的掩护下运动到附近。当追击者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辎重营地时，真正的杀招便悄无声息地从背后砍来。

这些骑兵的突击是典型西凉式的。西凉式和乌丸式骑战法最大的不同是，前者并不完全依靠马匹的冲击力，而是强调在高速运动时的多点进攻。每一个骑兵都手持长矛，接战后先俯身去刺捅，一击松手，再拿出马战专用的长刀向下挥劈，同时马匹还前蹄拼命踢踏。在这迅猛的进攻之下，袁军束手无策，无法结成阵势与之对抗，只能拼命挥舞手里的武器进行一对一的对抗。一时间许多人被长矛刺穿或被长刀劈中，金属刺入血肉的钝声与惨呼声此起彼伏。

即使举盾也没用，没了战友的掩护，他们往往会被骏马一蹄踏裂，整个人都震落在地，被随后而至的乱军践踏而死……

带领这支部队的，是一个头顶油光只在两侧留两根辫子的莽汉。他叫胡车儿，是汉羌混血，张绣麾下的第一大将。著名的“恶来”典韦，就是死在了他的手下。胡车儿接到这个任务时，一度非常不满，认为这是曹操歧视张绣系人马的手段。袁绍大军近在咫尺，居然还玩偷袭？铁定是被重兵包围围殴至死的结局。他万万没想到，不知郭嘉施了什么魔法，居然让袁绍主力停滞不前，只派了文丑数千人突前。于是这必死的任务，突然成了上好的肥肉。

胡车儿没有参与厮杀，他站在不远处的高地上，不时吹起胡哨。清脆的哨声长短不一，宛若翠鸟鸣叫。西凉骑兵们听着哨音时而分进，时而合击，在黑暗中井然有序地围攻着文丑。西凉军最擅夜战，恰好他们的主帅胡车儿又是一个能夜视百步的异人，更是如虎添翼。

最初的进攻非常顺利，文丑军一下就陷入了混乱状态。胡车儿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可怜的家伙连起码的三人背靠结阵都做不到，几乎全都是在单打独斗，还惊恐地哇哇乱叫，把惊恐传染给旁边的同袍。这是西凉军最喜欢的敌人。许多骑士挥舞着长刀冲进去，杀死两三个人，再呼啸着冲进黑暗，重新结队，再从另外一个方向踏入，令敌人无所适从。胡车儿看到满目都是敌人的鲜血迸流，热血贲张，恨不得自己亲自去过过瘾。

可是渐渐地，胡车儿发现有点不对劲。文丑的步兵在西凉铁蹄下呻吟，可他的骑兵跑到那里去了？他的视线也只能勉强看到一百步，再远就看不清了。

“哼，在这种场合，就算他的骑兵全都集结好了，也奈何不了我。”胡车儿心想。如今两军已经战成一团，纠缠不开，文丑的骑兵就算展开突击，也只能误伤自己人而已。他拿起胡哨又吹了几声，召唤手下人动作再快些，这时他听到了一些动静。

胡车儿下马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听，揪了揪辫子，咧嘴笑道：“文丑这小白脸，原来是把骑兵藏在那边，打算杀个回马枪啊。”他正要抬起脑袋，忽然复又贴上去，这次他发现另外一个方向，也有微微的颤动传来。胡车儿挖了挖耳洞，第三次贴上去听。当第三个方向也响起同样强度的颤动时，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除了第一次听到的方向，其他两个方向都是重兵。胡车儿急忙爬起来，用胡哨发出一阵急促的声音，让骑兵们尽快脱离作战，向西边集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中计了，敌人调动的部队，绝不只是文丑一部。此时东、南、北三边均有动静，他只能尽快西退，与白马辎重队合并一处，依托大车抵抗，等待曹司空的救援。

袁绍军主力已经动了，曹军的主力应该不会远。

可西凉骑兵们刚才杀得太豪迈了，此时已深深陷入步兵阵中，想抽身而走，谈何容易。还没等胡车儿的第二通命令发出，三面大军已经全都围上来了。

一线无数火把同时举起，把四下照得一片明亮。敌我兵力的悬殊，印在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此时用不着胡车儿的胡哨声指挥，所有的西凉骑兵都意识到大事不妙，纷纷避开对手，喝叱着马匹朝着唯一没有火把的西边逃去。外围的袁军怕误伤友军，没有搭弦放箭，这给了他们一个逃生的机会。胡车儿带着几名随从匆匆离开高坡，杀散附近的袁兵，也朝着西方逃去。

战场上的形势，立刻发生了逆转。原本不可一世的西凉骑兵仓皇地拨马而走，刚才被一直压制的袁绍步兵迸发出了强悍的战斗力，死死拖住了对手，不让他们从容离去。他们要么俯身去砍马腿，要么将手戟扔出去，深深劈入敌人的后背。满带腥味的鲜血抛洒在黑暗的夜空中，屠戮者与被害者的身份发生了转换，只有死亡的密度有增无减。

起初还有西凉骑兵不断突破防线，冲入黑暗。可随着包围圈的不断缩小，更多骑兵都没来得及走脱，只能慢慢聚拢到一起，与同伴背靠背，似乎这样能感觉稍微安全一些。可是，连坐骑都发出不安的嘶鸣，要花好大力气才能驾驭住。

包围圈收缩到一定范围，就停住了，每四排之间，都留出了一条狭窄的缝隙。圈内还在鏖战的步兵得了提醒，纷纷猫起腰朝着缝隙冲去。骑兵们想尾随他们出去，但在火把的照耀下，他们惊恐地发现，包围圈站起了数层弓兵，同时搭起羽箭，每一只箭头都对准了圈内。

“控——”一名嗓门特别大的传令官高声喊道，故意让陷入包围的骑兵听见。

无数支弓弦被无数双手拉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如同无数条逐渐收紧的绞索。绝望的骑手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再度拔出刀，簇拥在一起选择了一个方向冲去。

“目标中央，三连射！”

这次距离足够近，射手们甚至不用找角度，直接选择了平射。数百支箭矢同时飞射而出，在黑夜里就像是密密麻麻的毒蛇伸出尖利的牙，刺穿甲胄，深深地咬啮血肉。那些骑手们霎时人仰马翻，满场皆闻噗噗的钻肉声。第一轮就把一半以上的骑兵与坐骑射成了刺猬，三轮连射以后，圈内尸横遍野，再也见不着几个活人，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鸣声从尸体下传来，刺鼻的血腥味充斥四野。

包围圈的士兵们开始散开搜寻幸存者，进行补刀。在胡车儿刚刚俯瞰占据的高坡上，三骑并辔而立，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场惨烈而血腥的盛宴。

“啧啧，西凉兵可真是不复当年之勇了。”一个体格壮实的阔脸汉子感慨道。

“都过去十年了，再勇猛的老虎，爪子也早已掉光。”另外一员将领抚摸着坐骑的马耳，嘴里还叼着一根青草，狭长的双眼好似两条粗墨线，很难看清他的眼神望向哪里。

文丑朗声笑道：“儁乂、观堂，你们来得不早不晚，正是时候。能与闻名天下的西凉精骑交手，以后也是份资历。”“你是怎么把握曹军动手与我们合流的时机的？”被称为“儁乂”的将军好奇地问道。他是袁绍军中河北四庭柱之末的张郃，身经百战，深知在夜间行军已属不易，要想完成如此精确的诱敌合围，更是难上加难。

文丑扬鞭一指：“这辎重队行动诡异，与我总保持着可以追击的极限距离。

我猜他们一定是打算诱我出手，然后半路予以伏击。我索性将计就计——我算过了，若是我落日时开始行军，在丑末寅初恰好能抵达到那个点。”

“什么点？”张郃问。

“你们两路辅翼及时赶到的最大距离，以及他们忍不住要动手的最短距离，两者交汇之点。这样，只消我缠住他们小半个时辰，你们恰好能同时抵达战场。”

“为何不提前合围？这么弄，你的兵力消耗可也不小啊。”张郃皱着眉头，他能看出，文丑军在前期冲突中伤亡很大，这种牺牲本可以避免。

“若非如此，又怎能让敌军身陷泥沼无法脱身呢？”文丑对伤亡似乎不怎么在意，他从手心算筹里剔掉了几根比较短的，扔在地上，“再说了，那些都是借调来的世族私兵，不用鲜血磨砺一下，是成不了精锐的。”

“你小子算得真精啊。”那有着墨线般双眸的将军笑骂起来。他叫高览，同样属于河北四庭柱之一。

听到高览这么说，文丑得意地笑了，他的敌人都是这么在不知不觉间被算死的，这次也不例外。世人都以为他这个小白脸每次都运气好，殊不知那些偶然背后隐藏着多少必然。

“啧啧，一次合击，就动员了咱们三个人，那个敌将也算是够荣幸的了。”

高览把青草吐出去，朝远方望去，“我与乂各自都有任务，不能待太久。你打算怎么办？”

胡车儿只是盘小菜，曹操的主力还没有被发现，他和张郃各自都有防区要负责，压力很大。这次应文丑之邀，乃属私人情谊，不可再二再三。若他们在此盘桓太久，被曹军觑个空子杀到白马城下，那脸就丢大了。

文丑捏着下巴，把手里的地图一抖：“继续向前。白马辎重队是曹操的钓饵，而我现在就是主公的钓饵。究竟哪边能够钓起鱼来，这就得算算看才知道啦。”

高览还当他是谦虚：“呵呵，辎重队不就在数里之外吗？西凉军也被围歼了，你现在动手，岂不是可以轻松咬下钓饵脱钩回渊么？”

“我可不想吃了点钓饵就回去。”文丑清秀的脸孔微微一黯，又浮起狠戾之色。高览与张郃面面相觑，末了高览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颜将军的事，我们都很痛心，但别太意气用事。”

“我知道，我会很冷静地为他报仇。今天的曹军将领，是第一个。”文丑的手指一绞，把一根算筹从中折断……

……胡车儿浑然不觉自己已被袭击者清出了棋盘，他收拢逃散的败军，一路朝着辎重队的营地跑去。可当他进入营地时，整个都傻了。营地灯火通明，几辆空车潦草地支起一片茅篷，四周既无鹿砦也无沟堑，连一个放哨的都没有，几十只灯笼静悄悄地放射着光芒。胡车儿下马在营内转了几圈，顿觉如坠冰窟，这是一个空营。

“郭嘉，你个该被马踢死的病痨鬼！”胡车儿在马上一甩辫子，愤怒地仰天大叫。郭嘉指派他来执行这个任务，果然没安好心，把他当成一个声东击西的弃子。胡车儿发泄完愤怒以后，忽然想到，贾先生一直陪着郭嘉，肯定能看穿他的阴谋，为何不提醒一下自己呢？

贾诩在宛城地位崇高，几次对曹军的战役都打得十分漂亮，让这些西凉将领佩服得五体投地。正是因为胡车儿对贾诩太有信心了，所以现在反而疑窦丛生。

“难道说，贾先生把主公卖给曹操，是为了给自己谋好处。现在好处到手，我等也就没了用处，索性借郭嘉之手……”胡车儿把辫子咬在嘴里，眼神凶狠地朝四周望去，心里却一阵冰凉。他原本不赞成张绣投曹的决策，只不过出于对贾诩的盲目信任，才未反对。现在信任动摇，原来那颗怀疑的种子转瞬间便成长起来，胡车儿越想越心惊，索性一拍大腿：“不行！我得告诉主公去！中原人实在是太狡诈了，还是早日回西凉去吧。”

在中原待了太久，胡车儿已经厌倦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十分想念西凉那辽阔的大地与蓝天。他松开牙齿，让散乱的辫子垂落下来，暗自盘算该如何说服张绣:“这么多兄弟都死了，主公应该会赞同我的计划吧。”

这时候，一柄铁剑悄无声息地从胡车儿身后的杂草堆里刺出来，直奔他的后心。胡车儿还沉浸在如何说服张绣的思考中，猝不及防，直接被剑贯穿了整个胸腔，剑头从前胸挺立出来。胡车儿一挺脖子，发出一声悲鸣，竟用肌肉把剑夹住，让袭击者无法抽出。只见他双辫飞舞，脑袋用力地朝后撞去，感觉结结实实地撞中了一个东西，而且让那东西受创极深。

周围的西凉士兵纷纷惊慌地跳下马来，朝胡车儿靠拢。他们看到，那个刺客被胡车儿一记头槌后摆，撞得满脸是血，只是死死握住剑柄不肯松手。

这两个人前胸紧贴着后背，表情异常狰狞。

胡车儿一张嘴，已有鲜血溢出嘴角，可他还是勉强支撑着问道：“你是……贾先生派来的？”

“不是，我来自东山。”徐他冷冷地说，同时死命抓住剑柄。刚才那一下撞击，让他受创匪浅，至今脑子都嗡嗡的，说话都有些不利落了。

“哦，袁绍那边儿的。”胡车儿的表情稍微欣慰了一些，肌肉舒缓了一些，“原来不是贾先生……”

“如果你问的是那几个人的话，已经被我杀了。”徐他说着摆动了一下下巴。

旁边立刻有士兵走过去，从杂草堆里拖出三具尸体，他们的装束与徐他差不多，都伤在咽喉处，腰间还挂着刺客专用的弩机。显然他们埋伏的比徐他要早，目标也是胡车儿，只不过黄雀在后，这些刺客反被徐他干掉。

徐他突然感觉前头的这员大将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气息，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只能被极端的情绪驱动。徐他觉得有点不太妙，试图拽动剑柄，可胡车儿牢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身躯十分高大，瘦小的徐他难以撼动。

胡车儿缓缓回过头来，两条辫子之间是一张极度怨毒的脸。这些刺客到底是谁派在这里的，胡车儿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一个他最不愿意见到却又不得不相信的猜测。他盯着徐他，双眸如刀：“这周围有三十多名西凉最好的骑手，你绝对无法逃脱。与其同归于尽，不如咱们做笔交易……”徐他未动声色：“什么交易？”胡车儿低沉地嘶声笑了笑：“我可以放你走，甚至可以把我的脑袋送给你做军功。但你要听我说一件事，把这件事带回到袁绍那边，讲给许攸听……”说到这里，胡车儿气喘吁吁，显然有点支撑不下去了，“你觉得如何？”

“好。”徐他毫不犹豫。

胡车儿低声说了几句，徐他面无表情地听着，也不知是否记在心里。胡车儿问他是否记住了，徐他点点头。胡车儿那旺盛的生命力似乎到了尽头，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手起刀落，把头上的双辫斩断，扔给站得最近的一名士兵：“你们不要回曹营了，回西凉去吧，记得把我葬在湟水旁边。”

那名拿着断辫的士兵不知所措：“将军，我，我是扶风人。”胡车儿看了他一眼，露出自嘲的轻笑：“我都忘了，十年了，老兄弟们都死得差不多了，都换过好几茬儿了。哎，真想再闻闻西凉的风啊……”

徐他注意到对方的双肩一松，立刻手腕用力，把剑硬生生抽出来，然后一挥，扑哧一声，胡车儿的头颅飞舞而出，滚落在地。“将军！”一群士兵悲愤地大喊，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无头的脖腔里喷出的血泼溅了徐他一身，他用手背把脸上的血擦了擦，走过去俯身拾起头颅，用布包好，在无数仇恨的眼神注视下从容离去。

当胡车儿死不瞑目的首级摆在文丑面前时，他对徐他的最后一丝怀疑终于消除了。文丑当初算准这个辎重营是假的，他叫徐他单独潜伏过去，一方面是为了探听败退到此的西凉军虚实，一方面也有考验的意思。没想到徐他差不多拿到了满分，居然把胡车儿的脑袋给带回来了。虽然这个人在曹营分量不够，但毕竟是一方渠帅，这是对颜良战死的有力回击。

一想到颜良的死，文丑就觉得极度愤怒。颜良对他有知遇之恩，当听说他战死的消息，文丑咬破手指，发誓要杀掉关羽以及曹军的十员上将，来祭奠颜良，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冲上前线，为此不惜与逢纪发生冲突。现在徐他带回来胡车儿，这实在是个好兆头，这意味着文丑的复仇计划开始迈出第一步。

文丑勉励了徐他几句，问他要什么赏赐。徐他说他希望能回白马一趟，把与蜚先生的雇佣关系解除，做事要有始有终。文丑欣然准许了，叮嘱他要早点回来。送走徐他以后，文丑把胡车儿的首级用石灰处理了一下，搁到一个木箱里。这木箱一共分十格。

“不用花多久就能把箱子填满了。”文丑磨了磨牙齿，只有关羽的首级不会放在这里，他的脑袋有更合适的去处。想到这里，文丑下意识地看了眼外面，那辆与他形影不离的马车就停在外头。

第五章 刘平快跑

逢纪迈着步子回到帐内，兴致看起来很高。他告诉刘平，前线已经传回捷报，文丑识破了郭嘉的埋伏，与高览、张郃合击，反而全歼了西凉铁骑，胡车儿授首。这一战是文丑指挥得当，但也要归功于逢纪的深远眼光。从及时阻止郭嘉的刺杀阴谋开始，逢纪对曹军的战略了如指掌，仿佛俯瞰整个战局，步步占先。有了他的布置，文丑才能有此胜绩。

刘平连忙恭喜，逢纪摆了摆手：“如今只是小胜，什么时候捕捉到了曹军游弋在外的主力，才是真正的大胜。”他说到这里，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刘平一眼：“我差点忘了，你才该居头功啊。”刘平谦逊道：“在下不过是听得几句风言风语，明公调度得当，方有此胜。以郭嘉的智谋通天，竟吃了这么大的亏，想必现在曹营都震惊了吧？”

逢纪看了他一眼，眼角流露出一丝笑意。刘平已经搞清楚了逢纪的秉性：这个人对汉室毫无兴趣，一心怀着怂恿袁绍称帝的憧憬，这样一来，他逢元图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因此，刘平明智地不再强调自己的汉室身份，低调地以提供情报为主，恭维为辅——他每次只要提起郭嘉，逢纪就会格外在意，这样一来，就简单多了。

逢纪拉开帷幕，露出一张官渡附近的大地图，负手喃喃自语：“既然文丑追击的那支辎重队是假的，那么真的白马辎重队只有三条路可以走，一条是北上渡黄；二是走东南方向进入乌巢大泽；三是走延津回官渡。刘先生，你自许都而来，觉得郭嘉会选哪一条？”

刘平稍微思索了一下，回答道：“逢别驾让他吃了个暗亏，郭嘉接下来的计划，必有所调整。以我之见，北上渡河毫无意义，根本是南辕北辙；延津虽然距离官渡最短，但一路皆是坦途，贵军可以轻易追及；只有乌巢泽河流纵横，地形复杂不利行军，一头扎进去，很难找得出来。”

逢纪眉头一挑：“你觉得曹军的主力，会在乌巢等着我们？”

“以郭嘉的性子，在下以为确然。”

逢纪捋了捋胡须，垂头沉思了一阵。当他再抬起头看向刘平时，刘平一瞬间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极度的危险。

“拿下！”逢纪大喝道。

刘平当机立断，双臂一振，去抓逢纪的咽喉。不料逢纪的动作也相当快，表现出了一般文臣所没有的敏捷，在刘平的进逼下狼狈地闪躲，却始终不被抓住。他争取到的这几息时间，足以让帐外的十名披甲亲卫冲进来。十把寒刃加身，刘平不得不停下手，束手就擒。

“逢别驾，你这是做什么？”刘平又惊又怒。

“你一个嘴边无毛的黄口稚子，还想骗过老夫？未免太天真了。”逢纪冷笑道，随手正了正头顶的佩冠，发现自己的胡须在刚才的争斗中掉了三茎，有些心疼。

“我秉承陛下圣意，来助忠臣。你世代皆食汉禄，对汉室就是这种态度？”

刘平有些惊慌，不得不把汉室这块招牌亮出来。

逢纪听到这两个字，没有丝毫动容：“我逢元图阅人无数，什么鬼没见过？

你甫一来投，就拼命奉承，左一句郭嘉不如明公，右一句曹营皆败于别驾，千方百计挑起我自矜之心，必然包藏祸心！我刚才随口一试，你就立刻出手胁迫，岂不是自认心虚了么！”

刘平听了这一席话，心中大悔。逢纪是何等人，岂会轻易被几句米汤灌倒。

他自以为学会五品就可掌控人心，运用起来却痕迹太重，落在逢纪这样的老姜眼里，处处皆是破绽。刘平暗暗责备自己，在郭图那里的成功让自己太过得意忘形，行事毛糙，竟在这翻了船。

此时身在险境，刘平却是一筹莫展，觉得任何辩解的话都苍白无力。

逢纪见刘平不说话，又走到大地图前，指头轻轻一点：“你之前所说的郭嘉部署，句句皆中，显然是事先串通，好教我深信不疑，再引我堕入真正的圈套。

刚才我故意出言试探，你建议走乌巢，那白马的辎重队，自然是要去延津了。”

刘平哑口无言，这确实是之前他与郭嘉订下的方略，想不到一点被突破，处处皆被逢纪看穿。逢纪饶有兴趣地欣赏了一下他的表情，摆了摆手：“我不管你是真的汉室忠臣，还是曹操的死间，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监牢里吧。等拿下官渡，再杀你一并祭旗。”

亲卫们拽着刘平正要往外走，这时一名信使匆匆跑进营帐，禀告说东山传来消息，在乌巢泽附近发现曹军主力踪影。逢纪闻言不禁哈哈大笑：“郭嘉倒真下血本，让你来误导我去乌巢，还不辞辛苦把主力调过去虚张声势，如今延津反而空虚。他聪明反被聪明误，可是要吃大亏了。”

刘平一听，面如死灰。逢纪笑罢，对刘平像是一个宽厚长辈般谆谆教导道：“年轻人，你知道你真正败露在何处么？你一开始，就不该拿郭嘉挑拨我。”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从来没把区区一个军师祭酒当对手，我的目标，是荀文若。”

“喝呀！”

曹丕挥舞着长剑，与史阿对练。袁绍主力渡河之后，郭图就轻松多了。

颍川派在军中没什么发言权，前线的任务被南阳和冀州两派瓜分一空，他乐得清净，和淳于琼躲在后方，为源源不断送来的粮草担任警戒。刘平在和蜚先生谈过以后，去了逢纪那里，曹丕则留在了营中，每日专心练剑。

他的剑法生机勃勃，和他的年纪一样充满朝气。王越曾经说过，剑法如琴，观其剑意，如知其肺腑。史阿觉得，今日的曹丕和原来稍微有点不一样，以往是憋着一股戾气，剑法奇险，今日却大开大阖，运转圆融，似是有什么得意之事遮掩不住，从剑法中流露出来。

不过史阿并未多想，他没什么大的心愿，除了报效恩师，就是教出一个好徒弟。他自从进了这行，就知道这辈子注定孤身一人，这次机缘巧合下碰到曹丕这棵好苗子，就像是自己有了子嗣一般，已逐渐转变成了他的生活重心。

至于曹丕是什么身份、隶属哪方阵营，他都不关心。与他相比，在一旁旁观的邓展，心情可就复杂多了。他一直不敢向二公子吐露心声，二公子似乎也没打算告诉他真正的计划。邓展本想多接近一下刘平，结果刘平却在营中消失了。他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地位，无所事事。

一趟剑练下来，曹丕的头顶升起腾腾热气。他走到邓展这边，拿起一条棉巾擦了擦额头。“二公子……”邓展终于忍不住开口。曹丕却用严厉的眼神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这个人让曹丕很为难，他确实忠心耿耿，而且武艺高强，但他同时也是袁绍营中第三个知道曹丕身份的，几乎当众喊破，曹丕花了好大力气才把谎圆回来。他现在只要这个家伙闭嘴不惹事，就足够了。

这时郭图匆匆走过来，脸色阴沉得好似锅底。他不客气地把史阿和邓展都赶开很远，然后对曹丕说：“出事了，刘先生被逢纪抓起来了。”曹丕一惊，忙问怎么回事，郭图说刚接到一个相熟的五狱曹小吏消息，逢纪下令把刘平投入了军中大牢，但具体因为什么却不清楚。

曹丕一听，霎时呆在了原地，手脚冰凉。难道是身份败露了？不过他很快又给否定了。刘平的身份是天子，如果身份败露，逢纪绝不会把他简单地投入大牢。郭图也很郁闷，刘平接近逢纪是经过蜚先生与他认可的。以刘平掌握的内幕消息，应该会很受逢纪青睐，可以进一步挤压冀州派的生存空间——可这刘平不知说错了哪句话，反倒先被抓起来了。

“逢元图那个家伙，出了名的顽固。我现在去找他求情，搞不好会被打为奸细同党。”郭图为难地抓了抓头，然后看向曹丕，“你是与刘平同来的，就没做什么准备吗？”

曹丕慌张地摇摇头，他本来也只是计划外的同伴。刘平的被捕，更是打乱了一切安排。郭图不甘心地追问道：“这等机密之事，他总不会平白无故地带一个小孩子来吧？还有没有隐藏的信物？或者你听没听过他谈起曹操的什么机密？”

曹丕强作镇定，抛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魏氏是唯一愿意资助汉室的商贾。他之所以带着我来，不过是看中我家的财产罢了。那些机密，我几乎无法与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要拼命压制内心的惊慌，表情十分不自然。好在郭图没注意这些细节，露出失望神色：看来这孩子只是汉室从魏氏那里榨钱用的质子罢了，魏氏那点资产，对穷得叮当响的汉室是救命稻草，对袁门来说真不够看。郭图其实也没认真期待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好主意，他想了想，问曹丕把那条衣带诏讨要了去。他打算再去找蜚先生商量一下，如果还是说不通，就只能把衣带诏上交袁绍，说刘平是汉室前来联络之人。到时候如何定夺，就是主公的事情了。

郭图走以后，曹丕一屁股坐在地上，方寸大乱，茫然无措。现在他与刘平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刘平出了事，他也不会安全，不，只会更加危险——刘平走投无路，还可以主动公布身份，说自己是天子，最多是从许都换到邺城去当傀儡；而他身为曹操的嫡长子，身份败露的下场将会极其凄惨。

此时第一个进入他脑海的念头，居然是跑。有史阿和邓展两个人帮忙，他弄一匹马偷偷离开袁营不算太难。可曹丕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他倒不是舍不得刘平，只是觉得就这么像个懦夫一样跑掉，一切努力前功尽弃，太不甘心了。就像在宛城那一夜，十岁的曹丕一边放声大哭一边纵马狂奔，眼看着两个哥哥战死，自己却无能为力。那种惨痛的感觉，曹丕不想体验第二次。

“一定还有转圜的余地，一定有什么法子能把陛下救出来。”他喃喃自语，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己住的帐篷。他一进去，发现里面早有一个人在恭候。

徐他恭敬地站在床榻旁边，双手垂在两侧，头发乱得如同鸦巢，这应该是长时间高速骑马吹出来的。曹丕注意到，他身上的衣着与装备，都比出发时要高级一些。

“你回来干吗？”曹丕把脸一沉。他之前拟好了一个完美的计划，可以保证让徐他混入曹营。他对这个自己第一次独立操作的计划信心十足，十分自得。

可徐他现在居然跑回来，难道计划失败了？

徐他道：“文丑将军已辟我为下属。我特意赶回来，是要告诉您一件事，我马上就要折返。”

曹丕皱眉：“什么事？”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刘平被抓，已经容不下其他思绪。

徐他上前一步，神情木然：“一位曹军将领临终前托我给袁营的许攸带一句话。”曹丕抬起头：“那你为什么大老远跑回来告诉我？”

徐他道：“因为我已用血肉为誓，终生奉您为主。我不能对您有任何隐瞒。”

曹丕没被这话感动，他问道：“那员曹军的将领是谁？”

“胡车儿。”

一听这名字，曹丕的嘴唇都颤抖了一下。宛城之战，正是这个人亲自围住曹兵的营寨，用潮水般的西凉兵淹没了典韦、曹安民和他的大哥曹昂……

“他转告许攸的话是什么？”曹丕问。接下来徐他所说的话，让他霎时间五雷轰顶……

史阿和邓展原本站在帐外，他们忽然听见帐内传来一声嘶吼，齐齐冲了进去。此时徐他已经离开了，只剩下曹丕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呕吐着，地上有一滩黄绿色的呕吐物。他们以为曹丕是被谁下了毒，赶紧要去搀他起来。

曹丕狂暴地舞动着肢体，双眼满布血丝，涕泪交加。他的胃一阵阵地痉挛抽缩，但跟他心中此时掀起的惊涛骇浪相比，这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史阿急切地从怀里掏出一粒解毒药丸，这是他珍藏很久的保命物，是蜚先生赏赐给他的，据说是华佗亲手制作，可解百毒。此时他也顾不得了，伸手按住曹丕的脖颈，就要给他塞进去。曹丕却推开手，摇摇头道：“我没有中毒，只是一下子魇住了。”史阿满是忧虑地望着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能让一个心志毅定的孩子瞬间崩溃成这样。

曹丕掏出丝巾，擦了擦眼泪和鼻涕，让呼吸稍微均匀了一些，对史阿和邓展咬牙切齿道：

“你们两个准备一下，明天晚上咱们去劫狱！”

关羽和张辽并辔走在大路当中，在他们的身后只有寥寥六百余骑，但这些骑士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坐骑都是钟繇特意从关西送过来的骏马。

在开阔的战场上，这一支部队的威力是不容小觑的。想当年，高顺的陷陈营不过一千骑，就几乎把整个曹军的战线击垮。现在这支军团如果发起飙来，战斗力不输于当年的陷陈营。

可让关羽和张辽无奈的是，本该奋蹄驰骋的骏马，如今却被笼头束住了。

在他们的身旁，是一支浩浩荡荡的辎重队。这才是真正从白马城迁出来的队伍，里面有扶老携幼的一万多百姓，还有大小数百辆牛车混杂其中，沿着大路缓缓而行。

他们的骑兵队，是这只辎重队唯一的护卫。

这支混合队伍的行进速度实在不快。之前靠着假辎重队的误导，争取来了一天多的时间。但现在敌人已经反应过来了，文丑的部队正在高速行进。

而他们距离延津还有半天多的路程——就算到了也没用，延津甚至不能称为一座城，只是有几座坞堡罢了。在那里迎击袁绍的大军突袭，和楚霸王在乌江差不多。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郭嘉要指派这个任务，还要做成这样的编制。保护辎重的任务，最好的选择是徐晃的步兵，骑兵应该放在更广阔的空间才有价值。

“咱们背后的文丑有数千人。就这点人，怎么打？”张辽有些恼火地挥了挥手臂。

关羽安慰道：“郭祭酒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吧。再说了，那个辎重队里还有杨修在呢。”张辽听到这名字，不无谨慎地瞥了关羽一眼，看他面色如常不像意有所指，这才放下心来。

自从在杨修的怂恿下阴死颜良以后，张辽一直惴惴不安。他与袁营有自己的秘密渠道，可沮授一直没有传来新的消息，没有训斥，没有威胁，没有询问，干脆一点消息也没有，这更让他担心不已，生怕吕姬会被迁怒杀死。他有一阵甚至在想，干脆只身潜入邺城去救人算了，什么忠义，什么道义，去他的吧！

这些东西根本抵不上吕姬的轻轻一笑。

关羽看到张辽的脸色阴晴不定，心里也一阵苦笑。他这几天过得也不开心，颜良是他杀的没错，但事后曹营大张旗鼓地宣扬，让他感觉自己似乎被曹公算计了。这段时间，大家看他的眼神都不太一样，有一种“你终于决定踏踏实实跟随曹公”的欣慰。这在关羽看来，实在是烦恼得很，他根本不想被人这么误解。

这两个人各怀心事，忧心忡忡，一直到文丑军的前锋出现在地平线。

文丑在前夜接到了逢纪的消息，说曹军主力已经移到乌巢，高览、张两位将军已经朝那边机动，让他趁曹军在延津防守空虚的机会，大举突破，先吃掉辎重队，再进逼官渡。

这个安排很对文丑的胃口。他当即传令诸军开拔，连夜追赶，终于在这一天的午时追上了辎重队。他仔细地探查过，方圆十里之内，没有大股曹军踪迹，而肉眼能看到的曹军作战部队，只有六百多人。文丑甚至派遣了十几名眼尖的斥候，逼近辎重队去观察牛车，确认这些牛车上也没有隐藏伏兵的余地。

“进攻！”文丑简单地下达了命令。面对这种级别的敌人，实在没必要给予太多指示了。

袁绍军齐声发出一声呐喊，欢天喜地地冲了上去。这种战斗实在太轻松了，满眼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还有大车上装得满满的金银财宝，最重要的是，文丑将军似乎也没说不许劫掠。在袁军士兵眼中，眼前根本是一个一丝不挂的美女，虽然羞怯地用手遮住身体，但只要轻轻一推便可任君采撷。

袁绍军的耀武扬威似乎把辎重队吓坏了，白马城的老百姓们惊慌地大叫起来，你推我，我躲你，再也无法维持队列的秩序。那些拉车的民夫也骇破了胆子，呵斥着牲畜试图加快速度。每个人都朝着自己认为最安全的方向逃去，偏偏这里又是极开阔的地带，结果原本的一字长蛇阵瞬间溃散，分散成无数惊蚁，跑了一个漫山遍野。

袁军士兵兴奋地蜂拥而至，开始分头追逐，屯分散成了曲，曲离散成了队，队又分裂成了伍，最后连伍这个建制都维持不住了，往往三两个士兵就奔向同一个目标。他们将东一群、西一团的百姓截住，拽住其中的女人，杀死试图阻止的男子，再把尸身摸一个遍；还有的人把牛车掀翻，踩着车夫的脖子肆意翻动上面的资财，拼命往怀里揣，或者干脆把口袋扛走。一时间战场上混乱不堪，哭泣和笑声混杂传来。

这些世族私兵出征以来，受尽了窝囊和委屈，现在终于得到了宣泄的机会，肆无忌惮地把最丑陋的贪婪泼洒出来。文丑的直属部下没有动，但很多人脸上的情绪都有些羡慕。乱世有自己的潜规则，战场上劫掠到的，就是自己的，即使是长官也无权收回。他们不太理解，文丑为何让外兵去占便宜，却限制自己人。

胡车儿被斩杀，意味着郭嘉的伏击已然破产。如今曹军主力都在乌巢，这里就没必要太过紧张。文丑感受到了部下热辣辣的视线，他考虑了一下，开口道：“你们去吧，但不许分得太散。”部下们得了命令，兴奋地纵马而出。

文丑侧过脸去，发现徐他一动不动，双手紧紧抓住缰绳，面露悲戚。他是昨天连夜赶回队伍的，一直跟随在文丑身边。文丑好奇地问道：“你为何不跟着去？”徐他淡然道：“在下出身徐州，乃是曹贼屠徐的幸存者。那一日，曹军也如这般侵掠，实在不愿多想。”

文丑讨了个没趣，悻悻把脸转回去。抢掠是哪支军队都会做的事情，但总不能不让人家触景生情。

这一片战场特别平坦，而文丑又没带望楼来。他不知道，此时在那一片混乱的战场之中，六百名曹军骑兵排成十匹一列的纵队，朝着文丑大旗所在的位置切来，为首的正是关羽和张辽。他们得到的指示是，不要去管辎重，要抓住袁军分散抢掠的良机，直击中枢，干掉主帅。

这么大规模的行动，难免会引起战场上的注意。但现在袁绍军分得太散了，就算有个别人觉察，一时之间也无法聚拢。结果一直到接近大纛三百步时，文丑才觉察到异状。

“快！再快点！”张辽和关羽拼命踢着坐骑，骑队的移动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看来这股曹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来救辎重，丢卒夺帅，这是打算拿白马的辎重来换我的命啊。”面对危局，文丑却丝毫也不慌张，他身边的几个传令兵立刻掏出号角，呜呜地吹了起来。

听到号角声，私兵们还在不顾一切地劫掠着，只有文丑部曲们立刻开始移动。他们看似分离各处，散乱不堪，实则把距离拿捏得十分精妙。如果有人能从天上俯瞰的话，就能看到，他们以文丑为核心形成了一朵绽放的花朵，花瓣四面伸展开来，当蜜蜂侵入花蕊时，层层叠叠的花瓣同时开始并拢，要把蜜蜂包在其中，再也飞不出去。

文丑早就知道这支骑兵的存在。辎重队溃散之时，他们没有出现，文丑便猜到对方的用意。那些世族私兵的丑态，恰好成了绝佳的掩护。当他们认为袁绍军陷入狂欢的松懈中时，却不知又被文丑算计了一次。

张辽和关羽也发现了这个状况，但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只要在合拢之前杀死文丑，胜利仍可以掌握在手中。两个人对视一眼，把乱七八糟的杂念赶出脑海，默契地把马身前后错开。关羽的单兵战力比较强，直取文丑；而张辽则负责排除袁军的干扰。

当关、张二人的骑队与文丑进入一射之程的距离时，文丑的直属部曲们的包围圈也恰好合拢，时间计算得分毫不差。两边的大战，均是一触即发。

“辽来也！”

张辽一边挥舞着大槊，一边在马上大呼。这位前西凉将军的身上，散发出惊人的气势。他似乎陷入一种奇异的狂热状态中，有点自暴自弃。他分出两彪马队，如雁行布阵，风驰电掣般地卷过关羽两侧，把最先冲上来的几名袁军士兵一槊扫倒。瞬间爆发出来的压迫感，让阵前的敌人为之一窒，好似面对着千军万马。

关羽没有回答，他心无旁骛地端着长矛，化为速度惊人的飞箭，直直接刺向文丑。文丑看到是他，眼睛一亮：“果然是你！看来苍天有眼，颜大哥的仇今日可以报得了！”

文丑克制住有些激动的心情，让马匹往后退了退，包括徐他在内的数名亲卫挡在了前头。文丑并不是一个以武力见长的将领，没有必要跟关羽这种武夫对砍。关羽看到有人阻挡，大吼一声：“滚！”双臂运力，那弹性极佳的长矛如灵蛇般抖了起来，左右甩动，登时把两名亲卫抽到马下。徐他挺剑迎了上去，但兵刃太短，没两回合也被抽飞。

文丑见状，在剩余卫兵的掩护下且战且退，关羽穷追不舍，如同一尊上古杀神，又挑飞了三四人，距离逐渐接近。文丑逐渐退到了袁军阵形的后方，在那里，停着一辆马车。文丑退到马车旁就不退了，而是掀开马车帘子，从马车里硬生生拽出一个人来。

那人白面长髯，国字脸，还有两只不输于淳于琼的大耳朵，一看就是个宽厚长者。

“云，云长？”那人看到关羽，面露惊诧。

“大哥？”

文丑一把扯住刘备，挡在身前放声大笑：“玄德公，带你来，果然没带错啊！”他开拔之前，强烈要求刘备随军，万一碰到关羽，这一招就能让他束手缚脚，乖乖就戮。

刘备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面色为之一变。

关羽原本滔天的杀意，霎时间烟消云散。跨下的骏马速度不减，而高抬的长矛，却缓缓地放低下来。他想过各种与大哥重逢的情景，这是最为恶劣的一种。火红色的骏马无法骤停，在马车旁一掠而过，然后划了一个半圆转了回来。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关羽这一犹豫，已经错失了击杀文丑的最佳时机，更多的卫兵涌到文丑身边。张辽的亢奋状态无法持续太久，体力已显不支，包围圈逐渐收拢，曹军的伤亡越来越大。而关羽已完全乱了方寸，手持长矛不知该刺还是该收。

“云长，汝南……”刘备冲着关羽开口呼喊，关羽闻言一愣。文丑急忙抬手把刘备打晕。现在关羽心神已乱，若是刘备出言相劝，他临阵归降，颜良的仇可就报不了了。文丑叫人扛起刘备，扔下马车，继续朝外圈退去。中途不断有卫兵加到他与关羽之间。

现在即使关羽反悔，也不可能杀过来了。他和张辽已是身陷重围，这次神仙也救不了他们。文丑决定退到一个稍微高点的位置，慢慢欣赏仇人被蹂躏至死的场景。

在这附近只有一个地势稍高的小坡，坡上还翻倒着三四辆牛车，车上的货物洒了一地。一群世族私兵正兴高采烈地翻捡着东西，丝绸和绢帛被他们围在身上，显得十分滑稽。文丑懒得理睬他们，径自登上坡去。恰好这时徐他鼻青脸肿地跑过来，脸上被关羽抽出一条青印，颜色深得可怕。文丑招呼他道：“快上来，这个你一定喜欢看。”

从这里望下去，可以清晰地看到关羽和张辽被围在阵中，带着骑兵们左冲右突。文丑站在坡上双手抱臂，开口道：“关羽死前也算看过玄德公了，只可惜近在咫尺，无甚能为。给他一点希冀，再行掐灭，这感觉实在太美好了。

每一个仇人，都该要这样死法，方才解恨！”

文丑正看得心情激荡，徐他突然动了。他手里的长剑猛然出手，朝着文丑刺去。文丑却像是早有预知一样，身子微移，避开锋芒。徐他想要再出一招，文丑却已经退开十步之外。

“荆轲刺秦王，你当我看不出来你杀的那十几个曹兵都是樊於期？”文丑笑盈盈地看着徐他，“我说过吧？我喜欢给人一点希望，再掐灭它。”

徐他木然道：“我也是。”

文丑一愣，却突觉右肩一阵剧痛。他侧头一看，却看到一把乌黑锃亮的斧子斜斜地揳入自己的身体，一个头缠锦缎、腰束玉带的世族私兵站在身后，手里紧紧攥着斧柄。文丑惊怒之下，拔剑去砍，那人松开斧子避开。文丑趁机带着斧子朝前跑了两步，满口溢血，白净的脸上青筋绽起。

那私兵紧追过来，再度握紧斧柄，向下压去，同时喝道：“杀汝者，徐晃！”

文丑觉得自己的身躯又裂开了几分，过度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他的亲卫们都留在坡下警戒，没料到坡上的这些私兵骤起发难。一直到文丑发出惨呼声，他们才急忙朝坡上冲来。

徐他闪身挡在这些人面前，利剑一扫，一名亲卫的头颅高高飞起。其他人又惊又怒，正要发起围攻，那些“私兵”也赶来助阵。这些家伙的战斗力实在令人咋舌，只是几回合交锋，就完全压制住了亲卫们。小队长调集人手，准备再发起一次冲锋，这时坡顶却出现了令他们惊骇欲裂的场景：文丑将军被那个人用斧子硬生生劈成了两半，斧子从右肩斜劈过，一直斩到左腰才停住。文丑将军瞪大了眼睛，似乎要说些什么，斧子一抽，上下身子突然就这么分开了，内脏与鲜血狂泻而出。

当上半截身子轰然落地之时，文丑的脑中却突然一片清明。

假辎重队是个诱饵，是为了把他诱入胡车儿的伏击；胡车儿是诱饵，是为了让他以为延津空虚，可以放心追击真正的白马辎重队；这抛得漫山遍野的辎重是诱饵，是为了让世族私兵尽情劫掠，把水搅浑，张辽和关羽好趁乱突袭；张辽和关羽仍旧还是诱饵，是为了遮掩徐晃易服接近文丑。

这么说来，一开始得到的胡车儿伏击消息，很可能就是郭嘉故意散布的。

他巧妙地利用了袁军高层的心理，诱使他们把世族私兵当炮灰带在身边。这些私兵来源复杂，彼此不熟悉，成为了文丑致命的软肋。当他们在田野为了劫掠而散成一团时，徐晃轻而易举就混了进来。

可是，这真是郭嘉一个人的手笔吗？

这种把人不露痕迹地哄入圈套，惊觉时却为时已晚的绵绵手法，真的是郭嘉所为吗？这种毫不犹豫地舍弃胡车儿以及一万多白马城百姓的冷酷，真的是郭嘉施计吗？

这个疑问文丑已经无法思考，他眼前的世界从彩色变成黑白，然后变成彻底的黑暗。从不离身的算筹哗地散落在泥地上，满是血污。

徐晃看了眼徐他，从怀里把那卷尖利的竹简扔还给他，淡淡说了一句：“做得不错。”

当初徐他逃入文丑的队伍之前，故意将这竹简扔在地上，被徐晃捡起来看了其中留言。徐晃虽不知这些字是何人所写，但他注意到了文中的暗号——那是只有曹氏高层才会知道的约记——知道徐他会在适当的时候站出来帮忙。

美中不足的是，这份竹简在格斗中被削掉了两片，滚落到草丛里找不到了，导致留言残缺不全。不过徐晃倒没有过于纠结，对他来说，如何在奇袭中干掉文丑才是最重要的。

眼前的结局证明，这份竹简的留言果然值得信赖，徐他确实是被刻意安排的内奸。

“大概是靖安曹的手笔吧？”

徐晃一边想着，一边俯下身子，一手揪住文丑的头发，一手拔出匕首，干净利落地将他的头割下来，高高举起，向着浴血搏杀的张辽和关羽大吼起来：“文丑，授首！文丑，授首！文丑，授首！”

延津在一瞬间，为之凝固。

袁绍军的军正司很清闲，他们名义上是维持军中纪律的司曹，但实际上职责只有两个：一、把上头想抓的人关进监狱；二、别让犯人逃了。其他的事都不用操心。

所以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首先要做的是建起一座简易的监牢。监牢不用太舒服，但选用的木材都很粗大。立柱的时候，根部要入地二尺，上端削尖用火烤过。每隔五柱，还要用一块木板横拦。这样的一个监牢，就算是传说中的吕布或者典韦，也休想赤手空拳逃出来。

但现在的情况有点不一样。袁绍军如今据有白马城，城内的东西虽然都被曹军搬空了，但还剩下许多空荡荡的屋子。军正司手里只有一个犯人，实在懒得专门为他修建一所监牢，就随便挑了一间空房子，把他关了进去。

讽刺的是，这一间房子，恰好是前几天刘平和魏文被刘延拘押的地方。

他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好在逢纪对他的汉室密使身份有所忌惮，没有折辱太甚。刘平在屋内可以自由活动，手脚都没被缚住。不过屋子外头的卫兵却比平常多了两倍，由一名曲长总摄全场。

这一天到了午夜换岗的时候，一批新的卫兵走过来换岗。他们与守卫验过信符，交换了位置，还与他们窃窃私语了一番，听的人露出惊讶的神色，很快空气中弥漫起一种轻微的不安。曲长走过来，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新来的卫兵说，他们听守城卫戍的兄弟们说，从下午开始，城外不断有落单逃回来的士兵出现，督战队正忙着到处抓人。那些逃兵似乎属于文丑将军的部属。有一则传闻说，文丑将军在延津的冲突中丧生，全军崩溃；还有一则传闻说曹军的主力击溃了文丑，正高速朝着白马城冲来。

“你们是军正司的人，应当杜谣，而不是传谣。”曲长训斥了士兵一番，勒令他们不许再瞎说这些东西。可他转过身去，神情变得不大自然。他也有自己的渠道，知道得比士兵要详细。袁军确实在延津吃了大亏，文丑将军阵亡，不过他死以后玄德公接过指挥权，带着剩余部队正在返回白马，曹军并没有追击。

他甚至还知道一点内幕，这次失利，与屋子里的那个人有点关系，但到底怎么回事，就不是他这级别所能获知的了。这个答案，甚至连逢纪都不知道。

逢纪此时正惶恐不安地跪在白马城的府衙内，他的主君袁绍高居上位，手里把玩着一个青铜酒爵。逢纪的同僚以及政敌们站在两侧，他们极力收敛着幸灾乐祸的表情，但内心一目了然。

“就是说，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针对文丑的圈套？”袁绍忽然问道。他的声音浑厚低沉，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臣举措失当，难辞其咎，愿一死以谢三军。”

逢纪回答，把额头贴上冰冷的地板。如果说颜良的死还有一些意外因素的话，那么文丑的战败，完全是谋略上的一败涂地。胡车儿的弃子、张辽关羽的虚张声势、白马辎重的溃散以及徐晃的伏兵，一环扣着一环，像一只逐渐扼紧的大手，生生掐死了这位勇将——对此逢纪竟全无察觉，乖乖驱使着文丑进了圈套。

“自尽倒不必，不过元图啊，平日里你算无遗策，怎么这次就没看穿曹氏的计策呢？”袁绍的声音有些迷惑不解。从战报上看，逢纪在延津之战前半段的指挥非常出色，完全压制曹军，可到了后半段却大失水准，直接把文丑送上了绝路。

“臣一直侍奉大将军，久沐德风，实在是没料到曹贼无耻残暴到了这地步。

胡车儿这样的新降之将，竟被如此干脆地当成弃子牺牲掉了，臣以有德度无德，是以误判。”

逢纪找了个理由，暗暗拍了袁绍一个马屁。袁绍面色略好看了些，其他臣子却一阵腹诽，这人到了现在还不忘恭维。其实逢纪心里也在暗暗叫苦，他也不想用这种借口，但不这么说，他就必须把刘平的存在公开说出来。

他在一开始接到战报的时候，气得把案几都给踹翻了，认为这一切都是刘平那个奸险小人的错。可他转念一想，刘平错在哪里了呢？他根本没说错什么，提供的所有情报都应验了。唯一一次勉强算是失误的，是指出辎重队选择乌巢方向逃窜。结果这个提议被自己自作聪明地给否决了，反让文丑前往延津追击。

现在如果把刘平说出来，袁绍一定会追问：“既然他掌握了曹军动向，为何你不听他的？执意让文丑前往早已设好圈套的延津？”这么一问，延津这一败就不再只是个失误，而成了忠诚问题。别忘了，文丑是冀州派，而逢纪是南阳人。这一仗打胜了，怎么都好说；这一仗打败了，而且是因为逢纪不听刘平的缘故，沮授、高览等人一定会借机跳出来，指责他怀有私心故意削弱冀州派。

他逢纪的声望倒是无所谓，可万一被有心人联系到世子袁尚，可就麻烦了……袁绍如今还没指定继承人，三个儿子里，中子袁熙置身事外，长子袁谭和三子袁尚，可都盯着这个位子。冀州派和颍川派拥护袁谭，站在袁尚身后的却是南阳派。如今田丰被囚、沮授被斥，颜良、文丑被杀，冀州派元气大伤，颍川派人微言轻，正是上位的大好时机，这个节骨眼上可不能出什么错。

听了逢纪的解释，袁绍用三个指头捏着酒爵，有些忧虑地说：“颜良、文丑都是国家柱石，如今两战两殒，很容易挫动我军锐气啊。大军南征不易，这么下去，让我回邺城怎么去见田元皓？”

田元皓就是田丰，大将军幕府中的第一谋士。他开战前极力反对南下，结果被袁绍一怒之下关入监狱。袁绍的话里没指责任何人，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他现在很不满意——袁公不怕伤亡，只怕伤名。颜良文丑死不足惜，但让袁公在田丰面前丢了面子，这就犯了大忌讳。

逢纪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正琢磨着该如何解释。旁边站出来一人道：“恭喜袁公。”整个厅堂里的人都呆住了，这是谁在胡说八道？无数道视线扫来扫去，最后集中在一个面白长须的儒雅男子身上。

“玄德公？”袁绍眯起眼睛，酒爵不自觉地歪斜了几分，“阁下说恭喜我，不知喜从何来？”

颜良、文丑之死都与他二弟关羽有关，袁公还没腾出工夫来处置他，这家伙反倒主动跳出来了。一群幕僚都在心想，这人莫非是想求死。

刘备一脸坦然，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逢纪，从容道：“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如今小败，正是大胜之兆，岂不该恭喜将军么？”逢纪没想到出来替自己解围的，居然是刘备。这家伙是延津之战的生还者不错，可也不该说这种混账话啊……

袁绍略微挪动身体：“玄德公，愿闻其详。”刘备向袁绍一拱手，双目灼灼闪亮：“兵法之道，奇正相阖。曹军奇谋百出，正暴露出他们正道势穷的窘境。

穷鼠啮狸，将军不会不明白。”

袁绍歪了歪头，用右臂肘部支在案几上，身子前伸：“穷鼠啮狸……嗯，你是说，阿瞒他如今已是穷途末路，所以希望借此两仗激怒我，与他早早进行决战？”

“原本曹公欲守，我军欲战。如今他一反常态，急于挑起将军怒气，将军难道品不出什么味道？”刘备循循善诱，白皙的面孔上满是诚意。

“你是说，他在别处，还有隐忧，所以官渡之战，不能拖太久？”袁绍眼睛一亮。

刘备轻轻捋髯，赞许道：“将军说的不错，曹公的隐忧，可是不少呢，所以他只能速战速决。兵法曰：攻敌之所不备，出敌之所不意，行敌之所不欲。如今曹公欲战，我军不如改急攻为缓守。寓攻于守，徐图缓进，步步为营。如此一来，曹公只能在官渡糜耗粮秣，进退两难——倘若这时四方事起……”

他说到这里，眼神闪动，双臂张开，忽起合掌发出清脆的“啪”声，像是拍死一只蚊子。

袁绍还没表态，郭图跳出来厉声道：“刘玄德！颜良是你兄弟关羽所杀，文丑之死，也与你脱不开干系。如今主公没拿你，你反倒说起风凉话来了！”

刘备微微一笑：“你可知文丑将军为何叫我一同随军？”郭图冷笑道：“定是你想跟你二弟暗通款曲，想骗杀文丑！”

刘备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双目露出悲戚，下巴微微颤抖，要哭出来一样。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收住泪水，指向逢纪：“我用心如何，元图尽知。”

刚才他替逢纪开解，如今逢纪自然不好拒绝，只得叹了口气，解释道：“此前得到消息，关羽可能在曹军阵中，所以我请玄德公随文丑将军一起行动，是为了再遇关羽，劝诱他投入我军，就算不能，也可扰乱其心。”

其实刘备是被逢纪逼着随军做人质的，倘若关羽不从，他就会被当场斩杀。

如今刘备反过来利用这一点，逢纪就算心知肚明，也只能随声附和。

逢纪解释完以后，郭图却毫不放松：“任你们百般辩解，结果还不是一样！

文丑将军阵亡，你刘玄德却毫发无伤地跑回来了。”郭图知道，咬住刘备，就是咬住逢纪，咬住逢纪，就是咬住南阳派的要害。

这时袁绍不悦地咳了一声，郭图赶紧闭嘴。袁绍对刘备温言道：“玄德公是仁长君子，岂会害我。玄德啊，喝点蜜水，慢慢说。”刘备用衣袖擦擦眼角，接过一杯蜜水啜了两口，这才继续说道：“文丑将军遇难，实非在下所能料。不过我已与二弟有了约定。”

“哦？可是关将军要来投我？”袁绍露出一点点兴奋。

刘备摇摇头：“二弟现在北上，必被曹公所杀。所以我让他南下，与我会与汝南，同样可为将军效力。”袁绍闻言，不由得仰天大笑：“玄德公啊玄德公，无怪阿瞒这么看中你，果然有一套。”

汝南是袁氏祖地，遍地门生故吏。刘备说去汝南，用意自然是激化曹公的诸多“隐忧”之一，为袁绍创造“四方事起”之略。郭图不甘心地追问道：汝南如今被李通、满宠守得严谨，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刘备合掌笑道：“他们只能保住城池不失，外野可是山贼的天下。其中兵势最大的刘辟、龚都所部，与我有旧，可用。”

郭图还要说什么，袁绍把青铜爵搁下，站起身来，右臂向上用力挥动。

这是他的标志性动作，意味着马上要宣布什么重大的事情。群臣不由得都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有一件事，恐怕你们还不知道。东山刚刚传来消息，孙策在会稽因伤身亡，他弟弟孙权在张昭、周瑜的辅佐下接任江东之主。”

这个消息在厅堂里爆炸开来。在场的人都纷纷交头接耳，面露惊讶。孙策在丹徒遇刺之事，早就尽人皆知，没想到他伤势如此之重，没过几天就命丧黄泉。

袁绍很享受臣僚们的惊讶，特意让他们议论了一阵，才继续说道：“东山的蜚先生说，孙策之死，与郭嘉脱不开干系，想必这是曹阿瞒为了消除南方隐患、专心与我决战所采取的手段。”说到这里，袁绍得意洋洋地竖起右手食指，点在眼角，“可惜啊……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孙策一死，曹氏压力顿减，可也解放了另外一只猛虎。”

在座的幕僚皆非庸才，都立刻联想到了荆州的刘表。刘表和孙策可谓世仇，多年隔江互斗。此前刘表在荆州对袁曹之争按兵不动，就是因为受了孙策牵制。

如今孙策一死，这头老虎该松口气，望向北方了。

“玄德公所言，大有道理。此前我军急于求成，以至有白马、延津之败。

如今我军主力渡河，乌巢大泽已为我与阿瞒共有，决战已无必要。阿瞒想打，我就跟他耗！耗到‘四方有事’的时候，他就只能向我俯首称臣了。”

说到这里，袁绍不失时机地把右臂前伸，指向南方，声音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传我命令，诸军不要轻易深入，以乌巢为据点，慢慢压迫过去——至于汝南，就交托玄德公你了。”

众人这才意识到，袁绍收到孙策去世的消息以后，就已经做了缓攻的决定，适逢议论延津之败，顺便提了出来。刘备这个老狐狸嗅觉灵敏，早早表态，既摘干净了关羽杀颜良的责任，又占了“四方有事”的一方，可谓是占尽了先机——好在他很快就要前往汝南，不然幕府所有的幕僚都要被他抢走风头了。

有心的幕僚注意到，孙策身亡的消息，是东山密报给袁绍的。也就是说，

袁绍这个巨大的转变，实是出自蜚先生的谋划。所谓“四方有事”，说白了，就是董承计划的一个翻版。只不过把孙策换成刘表，刘备从徐州换到汝南。

但这一次由袁绍发动，威力大不一样，俨然如天下霸主，号令四方，正搔到了他的痒处。无怪袁绍踌躇满志，改急为缓，甚至不再计较颜、文二将的损失。

想到这里，不止一个人在心中感慨：那个怪物对人心的把握，实在可怕。

只有郭图暗自发笑。刚才他那一番指斥，是故意为之。袁绍的性格，是要驳倒别人，才显出自己高明。有他故意唱起反调，袁绍采纳蜚先生的计划更是万无一失。

议事结束了，诸臣慢慢散去，各自回营去传达最高指示。郭图临走之前，得意地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逢纪，大为自得。把刘平送到逢纪身边，真是一招妙棋。既除掉了文丑，又让逢纪一无所得，有苦说不出。一石掷出去，冀州、南阳两派都是元气大伤。

“再过两天，就该让刘平回来了。”郭图心想。这可是他的宝贵资源，汉室就如同是西域的葡萄酒，酝酿得越久，妙处越多。

郭图不知道，几乎是在他心想的同时，一个截然不同的念头涌入逢纪的脑海。

“刘平这个人不能留。”

经过刚才那一番挫折，逢纪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位汉室使者如今已成毒丸，万一为人所知，自己必大受责难，不如杀了干净。

回到自己的营地以后，逢纪叫来一个军校说：“你带上两个人，尽量低调一点，把刘平从牢里提出来。如果他试图逃走，格杀无论。”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语调轻轻放缓，军校心领神会，领命而出。

军正司的曲长抱臂靠在房门口，有点想打瞌睡。这白马城实在是太破了，曹军甚至拆走了所有的榻，他开始怀念在邺城温暖的住所。他眼皮正在打架，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他连忙睁开眼睛，提起灯笼，看到外头一名军校带着两名士兵走过来。

这军校一身杀气，双目如刀，一看就是个老兵。曲长不敢怠慢，拱手道：

“三位军爷深夜到此，所为何事？”军校一指屋内：“这个人，我们要提走。”

曲长道：“这可有点晚了，明天不行吗？”军官冷冷道：“逢别驾要提人，还要你来定时辰？”

曲长打了个哆嗦，连称不敢，从怀里摸出半张符信和一张麻纸道：“既然逢别驾深夜提审，卑职岂敢不从。还请军爷示下符信，在这提人的公文上盖个印记吧。”

军校把麻纸和印信接过去，看也不看，“啪”地扔在地上，用脚踩住。曲长有些恼怒：“军爷这是什么意思？”军校揪住他的衣领，给他压到墙上，在耳边恶狠狠地说道：“逢别驾深夜提审，自然有他的用意。你拿这些玩意儿出来，是要把逢别驾的事传得天下皆知么？”

曲长暗暗叫苦。这正是军正司最头疼的状况，他们抓的犯人形形色色，高官想插手做事，又不愿留下把柄，往往拿权势压着军正司破坏规矩。万一哪日被掀出来，他们却绝不会承认，任由军正司背起黑锅。

可是军正司又有什么办法呢？司里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司丞，可扛不过那一堆将军。

“我数十下，你若是还不开门，我也不勉强，只不过明天你就得自己去跟逢别驾解释贻误军机了。”军校转身作势要走。听到“贻误军机”四个字，曲长彻底放弃了。背上黑锅，也许只是十来军棍，贻误战机，可是杀头的罪过。

“等等，我开……”曲长连声喊道。他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刘平正躺在地上睡觉，军校走过去，二话没说，让身后两个人把他五花大绑，然后推了出去。

等到这些人走远了，曲长这才狠狠地啐了口痰，把钥匙重新挂好。这份工作实在太窝囊了，他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申请转去野战部队——那边至少不会被自己人干掉。

地上那口痰还没干涸，曲长一抬头，又看到三个人出现在面前。“奉逢别驾令，前来提犯人。这里是符信与手书。”军校说。

曲长一听，登时头晕目眩，几乎一头栽倒。

与此同时，在白马城内一处僻静之地，刘平把身上的绳索挣脱，活动一下手腕，长长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那个跋扈嚣张的军校是邓展化装的，他扮这个，可谓是本色演出，完全把曲长给唬住了。身后两名士兵，自然就是史阿和曹丕。曹丕决定来救刘平以后，先借着郭图的势力弄了三套兵服，然后搞清楚了拘押之地。

“你怎么会想起来救我？”刘平问道。说实话，他多少有点意外。曹丕给他的感觉，是个心机颇重的少年，这种人很少会为了别人豁出性命。按照他的推想，曹丕应该会去找郭图和蜚先生，请他们想办法，而不是孤身涉险。

曹丕回避了这个问题，说道：“我听到风声，文丑在延津大败。我估计逢纪搞不好要动你，索性就借了这个由头，抢在他前头，果然成了。”

刘平听到文丑败了，不是特别意外，反而遗憾地摇了摇头：“按照郭祭酒的方略，这一败本可助我为座上嘉宾。可惜我自己不当心，竟被逢纪看出破绽。”曹丕没说什么，把另外一套兵服递给他换上。刘平一摸，这兵服里居然还放了两枚火折与一个牛皮水袋，看来是从野战兵那里偷来的。

邓展站在一旁，对刘平的相貌越看越熟悉，脑子里那隐约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可他还没想明白，一声凄厉的号角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不由得面色一变：“糟糕，他们好像发现了，咱们得赶紧离开。”

“嗯，接下来的去向，是个问题。”刘平捏了捏下巴。这确实是一个大问题，即使回到郭图那里，一样会被逢纪追查到。而如果就这么返回曹营，无论是刘平还是曹丕，都不会甘心。他心目中的那个大计划，刚刚只实现了一半而已。

这时曹丕微微一笑，那笑容有些疲惫，也有些嘲讽：“我都想好了，咱们往北走，去邺城。”

“邺城？”刘平一惊。

曹丕道：“我们逃走以后，敌人必然把白马到官渡之间的通路封得死死。咱们与其南下，不如北上——更何况，在邺城，那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也有你想要的东西。”

刘平听出他话里有话，不过现在局势危急，不及细问，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袁军的卫戍军反应颇为迅速。号角声响起之后，四门立刻紧闭。过不多时，街头已有士兵开始举着火把沿屋搜查。接下来，肯定会有大队袁军盘城大索，一个闾一个闾地搜。用不了多久，他们四个落单的人就会被挖出来。

这种情况下，反而是史阿发挥了大作用。他当初和徐他一起潜入白马城，对城内建筑情况颇为熟稔，知道如何躲藏。他带着其余三个人时而隐伏墙后，时而穿梭闾里，巧妙地避过了数起搜查。中途碰到过几次跟搜查队正面相对的场合，全靠了邓展冒充军校蒙混过关。只是越到后来，袁军搜索的密度越大，而且都是十人一队，他们四个很难再骗过别人。

“城门已经关闭，你知道什么出城的路么？”曹丕忧心忡忡地问。史阿略一思忖，说他们杀手进城之前，都会事先预备一条合适的退路。这白马城里有一口枯水井，通往外头。不过在围城之时，刘延下令把它给填了，这也是为什么史阿和徐他被迫选择强行突破城头。

“袁绍军后入城，应该只知道这井已枯，却不知里面有一条通道。咱们现在过去，把井里的石头搬开的话，应该还能用。”史阿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但这井的位置是在城中靠近衙署的地方，那里住着袁绍，恐怕戒备会更加森严。万一行踪暴露，就再无逃脱的机会了。”

“现在我们也没有出路，不如博一把。”曹丕站起身来说。刘平很惊讶，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强势主动，有一种自暴自弃的冲劲。

四个人调转方向，尽量从房屋之间穿行，有时候还不得不俯卧在沟渠之内。

正如史阿所说，这个方向非常危险，士兵颇为密集，几乎找不到死角。但这里同时也是袁绍大军的幕府中枢，往来文书非常频繁，彻夜不停。即使是封城大索，也不能耽搁。人来人往也就意味着希望。

他们刚刚走过一间临街屋子的狭窄过道，转角忽然站出一名士兵，手中绰枪，厉声大叫：“口令！”四个人面面相觑，这时史阿站了出来：“我们是东山来的。”

“口令！”卫兵毫无放松。

史阿道：“我们刚获得紧急军情，正要投下大将军幕府，尚不知口令更换。”

他拿出一块木牌，递给卫兵。卫兵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东山与幕府之间是两线并行，彼此对口令不熟的情况时有发生。卫兵检查了一番木牌，没发现什么破绽，又问道：“那你后头这三个人是谁？”

“都是负有使命之人。”史阿含糊地答道。

卫兵眼神稍微缓和了些，枪头放低。这时另外一名士兵匆匆跑过来，对同伴说：“刚接上头通知，有人去军正司劫狱，犯人一个，劫狱者三人，皆着兵服，务必小心。”卫兵闻言一惊，再看这四个人，手里的铁枪骤然抬起。

可惜他没有机会刺出，只见两道剑光一闪，他与前来报信同伴的咽喉被同时割开，潺潺的鲜血喷涌而出。史阿干掉了其中一个，另外一个是曹丕杀的。史阿惊愕地发现，曹丕的剑意已不逊于他，这得在心中怀有多大的戾气，才能有此威力啊。

邓展和刘平正要把两具尸体拖到阴影里，又有一个大队士兵轰隆隆地从街道另外一头开过来，眼看要暴露。刘平一挥手：“你们快躲起来！邓展你留下。”三人不解其意，只得按他的吩咐做。

刘平把尸体上的血抹在自己脸上，又在邓展的脸上涂了几道。邓展还没搞清楚他的用意，刘平突然一拳砸在他小腹，邓展一阵剧痛，不由得又惊又怒，刘平却压低声音道：“你现在是垂死之人！”邓展反应也很快，连忙躺倒在地。

刘平转身，朝着那一大队士兵跌跌撞撞跑了过去。邓展一怔，不知他要做什么。那些士兵看到刘平跑过来，戒备地抬起武器，刘平惊慌地大叫道：“我们这一哨刚被袭击了，三名同袍战死。”

队长看到刘平身后横着两具尸体，还有一个满脸血污的邓展躺在地上，显然也活不长了，眼神一凛。这些人刚刚被袭击，那么刺客肯定跑不远。

“哪个方向？”

“东城门。”刘平把一脸惊惶的神色演得活灵活现。

事不宜迟，队长毫不犹豫地下了命令：“跑步前进，敲惊昏锣！”整个大队开始朝着东城门飞跑起来，队伍中还不断传来铜锣敲击的铛铛声，在夜空中听着格外刺耳。所有听到这个锣声的士兵，都会循声音赶去，并也敲响自带的惊昏锣，把消息传递出去，汇成包围网。

刘平的这个小花招奏效了。追击刺客的急迫性让袁军根本没时间来细细分辨真假，只听到远处应和的惊昏锣越来越多，大批士兵在锣声的召唤下，朝东城聚集，这无形中削弱了衙署外围的方位力量。他们四个人趁机逆着方向继续前进，难度比刚才要小了不少。

把邓展从地上拽起来时，刘平在心里暗自叹息了一声。邓展一直在观察他，他又何尝不是一直在观察邓展。刚才那一瞬间，他动起了杀心，要把这个可能知悉惊天机密的家伙趁机杀死，可最终刘平还是放弃了。对一齐出逃的伙伴出手，这样的事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

“等离开以后再说吧。”刘平叹道。这是他与刘协决定性的不同。

四人接下来一路都颇为顺利，遭遇到两三次小险情，但都化险为夷。史阿探头出去看了几下，挥手让他们三人出来，指着两屋之间的一处空地道：“就是这里了。”他手指之处，果然有一口井，四周围着青石井阑，只是没有辘轳和绳子。

曹丕和刘平先是一愣，然后相顾苦笑起来。这地方他们有印象，当初在白马城时，刘延带着他们返回衙署，就是在这里遭遇了史、徐二人的刺杀。

刘平观察得细致，还记得那几名士兵正在往井里扔石头，扔到一半被刘延叫去追刺客了。

转了一大圈，却回到了原点，命数之奇妙，真是令人感慨万千。

不过他们此时并没有感慨的余裕。四人来到井口以后，邓展自告奋勇先下去探查。可是没有绳子，甚至连把衣服撕成条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硬往里跳。

曹丕沉默了一下，这么做风险极大，这井底到底有多深，谁也不知道；就算平安落地没有受伤，万一里面已被石头堵死，连重新爬回井口的机会都没有。

可邓展一点也没犹豫，他冲曹丕一拱手，纵身跳了下去。三个人趴在黑漆漆的井口朝下望去，过不多时，下面传来声音：“深度不太高，有一条通道，被石头半掩，花点时间还能搬开。你们稍微等一下。”

过了一阵，下面传来声音：“可以下来了，尽量往中间跳。”

“你先走。”曹丕说。刘平也不客气，纵身跳入井内。约摸落了三四丈的高度，就碰到了地面。好在有邓展提醒，刘平落地时调整了一下姿态，没有受伤，只是双足震得生疼。他摸出火石打着，环顾四周，发现是在一个环形的井底。

井底横七竖八搁着好些大石头，只有中央空出一片软泥地。幸亏邓展挪开了，不然落到那上面，难保不头破血流。

刘平注意到，在青砖井壁的侧面，可以看到一条通道，这通道能容一人爬行，洞口被一堆乱石给挡上了。好在石块都不大，花点时间就能挪开。他忽然看到，邓展侧靠在井壁，脸色却不太好。刘平过去一看，发现他的右腿鲜血淋漓，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应该是落地时撞在石头上的关系。

“你不要紧吧？”刘平一惊。邓展“刷”地抬起眼睛，眼神里是迷茫散去后的平静：“你是杨平。”刘平的手猛地一哆嗦，火折子落在地上，扑哧一声熄灭了。这个名字，都多长时间没人喊过了。

在这个逼仄的黑暗空间里，邓展的记忆终于完全复苏了。不需要太多交流，只要简单的两个字，他们就能明白对方都知道些什么。他把伤了的腿挪了挪地方，语气特别平静：“你刚才犹豫了一下，为什么不趁机杀我灭口？”

刘平此时也恢复了平静，他回答道：“我不会对同生共死的伙伴出手。”

黑暗中传来一声意外的“哦”，然后邓展问道：“那么现在呢？我们是敌人了。”

“我们身在袁营，还是同伴。”

“同伴又怎么样？为了掩盖自己的秘密，杀死同伴，这岂不是件平常事？”

邓展的语气有些讽刺，刘平总觉得他说的不是这件事。

“这种做法，我绝不认同。”刘平往后靠了靠，“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我看等到离开白马城再谈不迟。”

邓展却还是追问了一句：“你和二公子此来袁营，到底所图为何？”

“这是郭祭酒的安排。”

邓展在黑暗中点点头，缓缓抬起头望着头顶的井口：“祭酒大人安排的啊，那应该错不了……”然后他闭上嘴，不再追问。那个天大的秘密，似乎在他心中并没引起巨大波澜。是他还没想通，还是另有打算，刘平不知道。

这时候井口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叫，然后一个人掉了下来，背部着地，摔得不轻。刘平过去扶起来，发现是曹丕。曹丕强忍着疼痛爬起来，焦急地说：

“快！咱们快走，外头被袁兵发现了！”

“史阿呢？”

“他负责断后。”曹丕说，面色如常。刘平默然，这时候断后，基本上相当于是送死了。邓展冷哼了一下，没发表什么评论。仿佛为了证明曹丕所说，

井口传来了呼喊声和兵器相撞的铿锵声。此时别的事情也不及多想，曹丕和刘平手忙脚乱地开始把石头扒开。曹丕问邓展怎么不来帮忙，刘平说他的腿已经折了，曹丕埋头继续搬石。

井口的打斗声越来越大。史阿虽然是王越的弟子，但同时面对这么多人，恐怕也难抵挡多久。曹丕和刘平用出全身力气，拼命推开最后一块巨石，井下通道的入口终于全露了出来。

“石头不要全推开，留一半。”邓展说。曹丕和刘平同时把目光投向他，有些不解，邓展淡淡道：“总得有人留下来，把石头重新堵上去，争取些时间。”

他言下之意，自己也要效仿史阿断后，用命来拖延追兵。曹丕只是简单地点了一下头，史阿和邓展都是发了血肉之誓的，他们的命本就该为曹丕而死。

而刘平的心中，却震动极大。邓展这是知道自己跑不了，所以主动要求断后。

他在临死前，会不会把秘密告诉曹丕？自己不杀他，到底是对还是错？

井口突然传来史阿的一声惨呼，然后一条血淋淋的胳膊从上面掉下来。

胳膊末端的手里，还攥着一枚药丸。曹丕拔开手指，拿起药丸，他记得这是史阿的宝物，华佗亲制的解毒丹药，名为华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把这东西扔了下来。

“二公子，要活下去啊！”史阿最后声嘶力竭地喊道，然后扑到井口，用身体死死遮住，紧接着传来一阵金属刺入血肉的沉闷钝声。

黑暗中曹丕的表情谁也看不清，他把药丸搁到怀里，一猫腰钻进通道，径直朝前爬去。刘平看了邓展一眼，也钻进通道。他很快听到身后的通道被石头重新堵了回去，还有几声闷响，估计是邓展又堆上去了几块石头。他一直到曹丕离开，一句话都没说。

通道很狭窄，有些地方甚至收紧到让人担心是不是到了尽头。好在这种情况并未出现，也没出现有任何岔路。走过一段以后，砖墙就变成了土墙，最后变成了一个天然的洞穴，土地都颇为湿润。这估计是以前白马城的什么人沿着地下河道修建的。

曹丕和刘平不确定史、邓二人能拖延追兵多久，他们只能不顾一切地拼命向前爬去。很快这两个逃亡者膝盖处的布被磨破，双手也蹭出了血，脑袋因为无法判断高度撞上墙壁好几次，但是不能停。至于这条通道尽头在哪里，城内还是城外，会不会恰好落在袁绍军的营中，他们完全不知道，也没有时间去想。

忽然前面曹丕停住了，刘平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屁股。

“怎么了？”

“到头了。”曹丕的语气不算太好。

刘平心里一沉，这是最差的局面，意味着敌人可以轻松地瓮中捉鳖。曹丕慢慢退后一点，刘平点亮最后一个火折子，火折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幽暗的地穴。他在周围照了一圈，发现曹丕说的没错，周围都是严实的泥土，没有路了。

刘平刚要开口说话，忽然怔在了那里——曹丕的双颊居然有泪痕，这些眼泪把沾满泥土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像是一只花色狸猫，格外醒目。可以想象，刚才曹丕一边在通道里钻行，一边无法控制地泪流满面，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声音来。只是不知他是在为什么而哭泣。

曹丕意识到刘平奇怪的眼光，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拂去泪泥，故作冷漠道：“身后的追兵随时可能追上来，现在我们怎么办？现在折返回去，也许还能帮他们省点脚程。”

刘平眉头皱了起来，他有一个问题始终想不明白，遂问：“奇怪，如果这边是死路，那到底为什么要修这么一条密道啊。”曹丕道：“也许原来是通的，后来坍塌了，史阿和徐他那两个笨蛋没仔细勘察，只道听途说，以为退路仍在。”

听到这句话，刘平的眼睛一亮，似乎捉到了什么东西。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白马城距离黄河很近，对不对？”曹丕点点头。刘平又道：“黄河是会改道的，对不对？”

曹丕点点头，说光是桓、灵二帝期间，就改过两次，还闹出水灾。治黄是历代施政的要策之一，曹丕被有意识地培养政治能力，关于治黄的掌故也颇有涉猎。

刘平急切地说道：“常理来说，白马城的通道出口，必在河畔某处隐秘之所。而出口年久失修，十有八九已坍塌封闭，然后又逢江河改道……”

“你的意思是……”曹丕也渐渐明白过来。

刘平拿指头戳了戳湿润的顶壁泥土：“这泥土水气特别重。我们现在，是在黄河下头。”曹丕惨然摇摇头：“就算你说的对，又如何呢？我们还是死路一条。”

“你会游泳吗？”刘平突然问。曹丕刚想说学过一点，但马上顿住了，脸色变得煞白：“你不会是要挖破这道障壁，把黄河之水灌进来吧？”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刘平开始用五指插入顶壁，抓下一把泥土，“决口的瞬间，我们可以从黄河底部游出去，绝不会再有什么追兵了。”

曹丕想着那些追兵在爬到一半时被突然涌入的黄河水淹没的场景，眼神闪过一道厉芒：“好吧，我们就博一博！”他解下腰间的长剑，也开始戳挖洞穴上部。两个人用尽各种法子，挖下大堆大堆的泥土。只见越往上挖，泥土越湿润。

刘平递给曹丕一个牛皮水袋，这也是从士兵服里拿来的。曹丕不解，刘平解释说等一下决口时，你把牛皮水袋口扎紧套在口鼻处，可以在水里多撑一会儿。曹丕问你怎么办。刘平扬了扬手掌：“我以前经常去河里游泳，水性好得很。”

曹丕心里有些奇怪，这皇帝自幼颠沛流离，被人挟持来挟持去，什么时候有这种空闲。他接过水袋，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刘平，递过去：“天子犯险，臣子岂能偷生？还是你用吧。”刘平推了回去：“这里没有君臣，只有长幼。

我就是你大哥，弟弟要听哥哥的话。我们没时间了。”

“大哥么……”曹丕细细咀嚼着这个词，居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把牛皮袋吹胀。这时在他们身后，已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追兵已经逼近了。

“准备好了么？我要挖了。”刘平感觉到快挖透了，让曹丕做好准备。曹丕把长剑奋力插入下面的土里，只留半个剑柄在外，然后一手捂住牛皮袋，一手抓紧剑柄。刘平也腾出一只手握住剑柄，另外一只手用力往上面一掏，登时感觉前方阻力一小，然后被冰凉的液体所包围。

几乎在一瞬间，大量河水以洞口为中心冲破顶壁，居高临下地涌入地穴。两个人一下子全都被浸没在冰冷之中。他们憋住气，握着剑柄都没有动。此时河水初入，冲击力非常之大。他们需要的是固定住身形，不要被重新冲回地穴里面。

这一条黄河分出的小小水龙灌入通道，灵巧而迅猛地向前延伸，那些在狭窄通道里匍匐前进的士兵们一下子就被淹没，他们无路可退，只能痛苦地抓着洞壁，窒息而死。

白马城的地势比黄河要高，河水顺着通道灌入到了一定高度，就不再上涨了。当刘平感觉水流趋缓时，他在水里鼓起腮帮子，松开剑柄拍了下曹丕的肩，示意可以上去了。两个人一起松开剑柄，身子扭动着朝上面游去。

深夜的河水格外冰冷，水中世界要比岸上更黑暗。那是一种彻底的黑，光是压迫感就足以令人窒息。刘平几乎无法辨明上下，只能凭着感觉游动，还要不时与暗流作斗争。他在河内经常和司马懿偷偷下河捉鱼，水性还不错，但在黄河里畅游还是第一次。游着游着，刘平觉得自己的气不够用了，肺中已搜刮一空，四肢开始变得绵软无力，而河面似乎还在遥不可及的彼方。

“幸亏把牛皮水袋给了曹丕，不然他这么小年纪，绝不可能憋那么久。”

刘平欣慰地想着，眼前开始有黑点冒出来，动作慢慢僵硬，身子也明显麻木起来。

“堂堂大汉天子丧身河中，这可真是窝囊的死法……伏寿还不知会怎么骂我呢……奇怪，我怎么看到曹丕坐上皇位的样子呢，果然是脑子开始进水了吗……喂，仲达……”

无数片段的思绪飞快地掠过刘平的眼前，他索性不再费力挣扎，身子完全放松下来，放松下来，想就这样慢慢沉下去。一种解脱的快感，奇妙地渗透入心中，以至于那喘不过气的痛苦，都因此而消弭。

这时从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

第六章 邺，邺，邺

天下瞩目的袁、曹之战在四月末五月初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碰撞，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延津战场上，文丑先击败了新降的胡车儿，然后在有优势兵力的情况下，在延津被曹将徐晃斩杀。有传闻说玄德公也参与了这次战役，还及时收拢了败军，不致形成溃败。据说玄德公还与他的二弟关羽直面相对，但这个说法没得到任何确证，因为关羽仍留在曹营之中，玄德公也返回了白马。

但袁绍也并非是一无所获。在乌巢战场上，高览与张郃两员大将以乌巢为中心，与曹军主力展开了数次战斗。乌巢大泽的地形复杂，两军都无法展开太多兵力，互有胜负。本来夏侯渊、李典两部已对袁军进行了一次极具威胁的合围，但突然莫名其妙地撤退了。结果曹军不得不退出乌巢泽，袁军大大地向前迈进一步。

尽管先后有颜良、文丑两员大将阵亡，但袁绍军的兵力优势丝毫未减。

进占乌巢以后，袁军兵分三路，分别从乌巢、武源、敖仓三个方向气势汹汹地进军，泰山压顶般地朝官渡落了下去。曹军只能依托官渡以北的阳武进行骚扰，完全撤回官渡只是时间问题。

这种态势，即使只是在图上推演，都能够感受到强大的压力——至少对大多数人来说，是这样。

郭嘉捏着下巴，轻轻把一尊兵俑推到了地图的某一点，脑袋略歪了歪，又稍微向右挪动几分。此时地图上还剩下十几个兵俑，分成黑黄两色分布在这一张兽皮的大地图上，彼此犬牙交错。在郭嘉对面的贾诩沉吟片刻，用指头夹起另外一尊兵俑，颤颤巍巍地放到了地图的另外一角，那里有一座小小的泥城，在兵俑的威胁下显得格外孤独。

“文和，有你的。”

郭嘉哈哈大笑，把那个泥城抓起来，扔到旁边的一个箩筐里。他拿起一杯冷酒，就着药丸一饮而尽，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拍拍地图：“不玩了，不玩了，我露了这么多破绽，你这只老狐狸还是黏黏糊糊地纠缠，不肯正面对抗，太没劲了。”

“我年纪大了，气血衰威，早没了那股子冲劲——不过袁大将军正值壮年，意气风发，可比小老积极多了，他肯定愿意陪你下完这盘棋。”贾诩意味深长地说，似乎疲惫不堪。郭嘉把地图折起来，兵俑收入匣中：“袁大将军的干劲，可是不小呢。你可知夏侯渊和李典在乌巢那一仗为何失利？”

“乌巢贼？”贾诩眼皮也不抬。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郭嘉咧开嘴笑了，“不错，那些家伙本来已经偃旗息鼓，可最近突然变得活跃起来，连续骚扰曹军的后勤、斥候与小股部队。

在夏侯、李两位将军打算合围高览的时候，有数名我军中层裨将遭到了刺杀，就连夏侯将军都差点弄瞎了一只眼睛。”

贾诩狐疑地抬起一只眼：“你的靖安曹，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吧？”

“是那个王越干的。”郭嘉轻松地把幕后黑手摘了出来，比拈起一枚兵俑还容易，“他和乌巢贼关系一向不错，这次他武力和重金并用，说服了乌巢贼的五个贼首，配合袁绍——蜚先生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听到蜚先生这个名字，贾诩动了动眉毛。这个执掌河北耳目的神秘策士手段了得，从袁、曹开战前，他就一直在跟郭嘉对着干，东山和靖安曹在水底下的争斗不知流了多少血。贾诩一直对这个人颇为好奇，但除了知道他与郭嘉似乎渊源不浅，其他情况一概付之阙如。

“蜚先生这碗毒药，你就这么咽下去？放弃整个乌巢泽，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郭嘉看了贾诩一眼，脸上的笑意更盛：“我军兵寡，前期缠战无非是争取个大势。真正的争斗，还是在官渡。乌巢大泽这种地方，乃是鸡肋，留之无用，弃之可惜，不如早离。”

“这比喻倒是很新鲜。”贾诩乐呵呵地夸赞一句。

“呵呵，哪里，是杨修说的，我只是借用了一下。”郭嘉大大方方承认，“哎，说到杨家，那个徐福已经被我派去乌巢泽了，文和若有空，不妨帮我盯着点。”

徐福收为郭嘉所用的因果，贾诩都清楚，那算是从杨家半强迫征辟出来的。

于是贾诩摇摇头：“老夫这几日殚精竭虑，灯尽油枯，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

郭嘉给他斟了一杯酒，赞叹道：“文和你又谦虚了，你在延津的手段，真是让我叹为观止啊——我都有点想提前动手把你干掉算了，太危险了。”他眼睛微眯，说得十分真诚。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贾诩胡须微颤，却像是没听出来：

“延津有陛下为内应，我不过略做补缀，何功之有——比起你在乌巢的用心，还是差了那么几分。”

螳螂和蜘蛛彼此睥睨了片刻，螳螂悻悻地放下手里的镰刀，而蜘蛛依然稳坐在蛛网之中，似乎仍在沉睡。最终打破尴尬的是一位匆匆入内的小吏，他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摞案牍，这些都是靖安曹在各地搜集来的军政要情，郭嘉每天都要过目。

最上面的几封文书以朱色套边，这是一切与袁绍军有关的汇报，属于最要紧的一类。郭嘉拿起一封，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不由得“嗯”了一声，又看了几眼，然后扔到贾诩面前：“文和，你看看。”

贾诩拿起来一看，也微微有些动容。文书里说昨天晚上白马城里似乎出了点状况，惊昏锣响彻全城，袁军搜了一整夜的城内外。据一名内线说，似乎是有要犯脱逃。至于抓没抓到，要等明日才有回报。

“是二子内讧，还是冀州、南阳两派起了冲突？”贾诩喃喃自语。曹军没有中高层将领被俘，够得上称为要犯而且被关在白马的，大概只能是某位触怒袁绍的随军高官吧。

郭嘉漆黑的眼眸转了几转，又扫了一眼文书：“如今在北边的大人物，可不止是袁绍麾下那些人啊……”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身边的口袋里掏药丸，这次他的手指花了一段时间，才慢慢摸出一枚。口袋瘪了下去，想来里面所剩无几。郭嘉微微皱了下眉头。

“你最近吃的药可是越发多了。”贾诩提醒了一句。郭嘉拍拍那一摞堆积如山的卷牍，难得露出无奈神色：“分忧的少，牵心的多，这官渡虽小，要照顾的事情可太多了。”

这一老一少都沉默下来。郭嘉忽然拍了拍手。从里帐出来一个艳丽的女子。

随军带女人，这事连曹公都不敢公开做，整个曹营只有郭嘉如此坦然。不过除了陈群，其他人也不会公开指摘他——靖安曹的眼睛，可不是只盯着袁绍。

女子先向贾诩鞠躬，殷勤地把郭嘉面前的地图和兵俑收拾好，然后蜷伏在郭嘉怀里。郭嘉握着酒杯，吃着药丸，手又开始不老实地在女子身上摸索，脸上那从容不迫的笑意却消失了。

贾诩知道，这是郭嘉式的逐客令，表示他现在需要静一静。看来郭嘉从这一封白马文书中也嗅出了一丝令人不安的味道，那是一种事态脱离自己掌控的迹象，是所有策士最为厌恶的东西。令贾诩稍微有些意外的是，郭嘉居然还流露出一丝担忧，这可并不多见。

“他是在担忧别人。”一丝惊讶闪过老人的脑海。

贾诩起身告辞，走之前忍不住多看了那女子两眼，她居然不是任红昌，而是张陌生面孔。郭嘉看到他的疑惑，开口解释道：“红昌有自己的打算，她对官渡兴趣不大，死活不肯跟我过来。”

“你的女人都很有意思。”贾诩评论道。

郭嘉正色道：“文和可莫小看了女子，天生阴阳，各占一半，我可从来不敢看轻她们。”

“我也是。”贾诩说，然后就告辞了。

从郭嘉的住所离开以后，贾诩没有马上返回，而是去了张绣驻扎的官渡营地。

中牟县内的官渡并非什么地势险要之地，但这里是许都的北门户，如果官渡一丢，许都将彻底敞开，再无阻碍。所以官渡是曹军的底线，绝不可以被突破。有鉴于此，曹公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此经营。如今官渡已经以牟山为中心，筑起了十余个营寨和土城，绵绵相连，都是深垒高墙，严阵以待。

中牟是曹公的幸运之地。当年曹公从洛阳出逃，在中牟被亭长擒获，幸亏有县内的功曹赏识，这才得以逃出生天。大家都觉得，这样的幸运，不可能只发生一次。

张绣的营地驻守在整个阵线最中央的土城之内。这里地势相对低洼，左右没有丘陵、山林可资利用，硬生生筑起几道营城，沟堑挖深，墙壁夯实。

一旦要展开对攻，这里将会承受极大的压力。曹公把新降的张绣搁在这里，大家都看在眼里，只是不说。

“贾先生，胡车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张绣一见到贾诩，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他这几天来无时不刻不在蹙眉忧思，额头已经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贾诩从容把他按回到茵毯上：“胡将军中伏而死，为国捐躯，曹公自会优加抚恤。”

“贾先生，跟我不要打这种官腔！我看过战报了，他真的不是被曹公有意牺牲的吗？”张绣的表情非常愤怒。任何人在发觉自己的亲密部属被友军当成牺牲品，都会压抑不住愤怒。他的愤怒里，还有一丝恐惧。

“将军，你可记得出发之前，我是如何叮嘱的么？”贾诩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抚慰一个生气的大孩子，“官渡的水太深，做个单纯的武人就好，多想无益。”

“可是……这次是胡车儿，下次可能就是我啊。不，不用下次。贾先生，你看，这个营垒根本就是个死地。袁绍一旦打过来，我只有坐以待毙。我是个骑将，不是守将，先生当初的建议，真的是对的吗？曹公这么安排，说明还是在记恨宛城之事吧？”张绣滔滔不绝地说着。

贾诩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严厉，像是一团棉花里探出一枚尖针：“闭嘴！”

张绣还从没见过贾诩露出这样的神情，一下子满腔的惊慌都被噎了回去。

老态龙钟的贾诩仿佛年轻了十岁，皱纹舒展开来，浮在面上那一层病弱之色像是强风骤然吹散，露出一张锋芒毕露的严厉面孔。

“宛城之事，绝对不许再在任何人面前提一个字。”贾诩一字一句道。

“那我该怎么办……”张绣颓然地向后退了几步。贾诩的强硬稍现即逝，重新变回到老病之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那是曹公自己都不敢触碰的一根刺，你又何必自找麻烦伸手去拔呢。”

张绣点点头，眼神里却带着点点不甘。贾诩知道他的秉性，深深叹了口气，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吧，只要老夫在此，只要将军不乱说话，必有平安。”

他浑浊的双眸迅速转动两下，嗓音沙哑低沉，几不可闻：“凡事要多想想好的一面，胡将军这一走，能拔刺的人，可是又少了一个。”

这次连贾诩也没注意到，张绣身后的帐帘悄悄动了一下，帘后那位有着一张狐狸脸的年轻人浮现起莫测的笑意，手里的骰子捏得紧紧。

与此同时，徐他站在一处大纛下面，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这不是他第一次进入曹营，但是他第一次毫无危险地进入曹营。周围士兵们投来的不是杀意，而是羡慕。

站在高处的徐晃昂起下巴，大声喊道：“徐他出列！”徐他走出队伍，身体挺得笔直。徐晃一挥手，一名亲卫端来一个木盘，盘子里搁着两小块马蹄金、两匹绢和一块腰牌。

“徐他虽为乡野游侠，忠勤可嘉，奋勇忘身，甘心伏事敌酋，诛杀文丑，居功阙伟。特有赏赐，并擢屯长。”周围的士兵发出羡慕的啧啧声。徐他接过木盘，无惊无喜。

徐晃第一次接触徐他的时候，真的想杀了他，但徐他扔下的竹简却让他改变了主意。竹简里写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竹简上看到了一个印鉴。

这个印鉴很隐晦，只有少数人能看懂，徐晃恰好是其中一个。他知道，这是曹府世子的标记。

世子入袁营是曹军的头等机密，徐晃只是略有耳闻。按照徐他的说法，他是游侠出身，曾在袁绍营中险遭杀人之祸，却被一个神秘人所救。这人教他用荆轲刺秦之计，潜入文丑身边，伺机杀之，来投曹公。这个神秘人是谁，徐他却没说，徐晃也就没问。

“听说这里有一个能以一敌十的高手？”一个粗豪的声音在旁边发问。徐晃转头一看，先看到的是一面宽阔高大的肉墙，要抬起头来，才能看到那人硕大的脑袋。

这个给人以压迫感的健硕男子，是曹公的侍卫长许褚。侍卫长这个位子品级不高，却极其重要。尤其是上一任队长典韦战死以后，悬了很久，最后才任命了许褚，军中都叫他“虎痴”，虎是指他勇猛，而那个痴字，则是说他脑子一根筋，对武力的追求已经超越了正常的需求。

徐晃见许褚过来，连忙施礼。许褚没理睬徐晃，打量了一下徐他，说道：

“咱们来打一架。”

士兵们连忙给让开了一块空地，他们知道，许褚这人是个武痴，看到高手总是忍不住技痒。徐晃也无法阻止，只得退开十几步去。

两人对面而立，许褚从腰间拔出一把短戟，示意徐他进招。徐他毫不客气，挥剑便刺，许褚用短戟的侧枝挡住，传来清脆的铿锵声。徐他一击不中，退后调整姿态，许褚却抓住这个机会，巨臂一挥，短戟劈头砸了下来，徐他举剑格挡，却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通过戟端猛然压来，震得他几乎脱手。

徐他暗暗心惊，他知道这个大汉的臂力一定非常强劲，但威力之大，还是出乎了自己意料。他以快为先，却被许褚的力所压制。两个人打了十几招，徐他逐渐处于劣势。眼看许褚的短戟力道一阵强似一阵，徐他微微闭目，想到徐州的惨状，一股戾气自胸中横生。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长剑猛然刺出，沛然莫御。许褚躲闪不及，被他的剑刃划破了脖颈。许褚眉头一皱，暗哼一声，抬脚踹去，把瘦弱的徐他一下踹开一丈多远。

现场一阵混乱，好几名侍卫宠上去把徐他制住。许褚摸摸脖子上的血迹，很是开心：“好快的剑！很久没人能伤到我啦。你们别为难他，游侠之剑就是这样，一往无前，没有后路。尤其是这种剑法，易发不易收。”

徐他从地上爬起来，觉得腰眼处生疼，那一脚力度着实不小。他相信，许褚若是下狠手的话，此时他已脾脏破裂而死。

“对了，你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给曹公当侍卫？”许褚公然当着徐晃的面挖人。徐晃忙道：“此人新降曹营就担任近侍，这不妥当吧？”

许褚浑然不为意：“文丑不是他搞死了么？我正好在用人之际，需要这种单兵强劲的家伙。”徐晃无奈道：“只要徐他本人愿意，在下自然无不应允。”

许褚把视线转向徐他，徐他默默地点了下头。

许褚很高兴，他把短戟扔开，一只肥厚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你简单收拾一下，马上就有任务要交给你。”

“嗯？”徐他眼神闪烁。

“随我潜入乌巢泽，好好整治一下那里的贼寇。”许褚露出雪白的牙齿，似乎在讨论什么美食，“这件事你做好了，我保荐你去曹公那里做侍卫。”

自从皇帝病倒以后，许都的朝会便不怎么热闹了，本来就是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现在连这空架子的主角都不出现了，更加没有必要参加。但是这一天，在城中的百官都接到了一封朝函，说是三日后朝会，落款是司徒赵温和少府孔融。

这封朝函的内容很简单：“司徒赵温、少府孔融上表，言称九州纷乱，经学残破，多有不彰，计议聚天下宿儒于许下，重议典籍，参详圣贤。请陛下安车蒲轮、束帛加壁，延请高密郑公至许都主持。”

安车平阔，以蒲叶包裹车轮，绢帛垂挂于车壁，可避免颠簸。当年汉武帝就是用这种方式把枚乘接入了京中，从此这种方式被视为汉室敬贤的最高礼节。郑玄是当世最著名的大儒，这个礼节放到他身上，谁都不觉得过分。

孔融在信里说，安车蒲轮若无诏而发，则于礼不正，于贤不敬，如今天子病重，所以需要百官在朝堂形成朝议，这才合乎规矩。

一部分官员在家里低声嘟囔，觉得孔融实在是太能折腾了，屁大点的事，也要搞得如此大张旗鼓。更多官员则无可无不可，反正他们无事可做，偶尔上朝发发议论，总比待在家里长毛的好。而在曹系官员的眼里，孔融这举动实在有些出格，甚至可以说是不知好歹——可惜孔文举是个特立独行的孤高名士，这些城狐社鼠的议论，他才不放在心上呢。

如果说，在这许都还有什么人是孔融真正在乎的，恐怕除了天子，就只剩一个荀尚书了。所以，给荀彧的朝函，孔融是亲自送到尚书台，还在信上粘了一扇蒲叶。

荀彧从堆积如山的案牍里抬起头，神情有些疲惫。他扯下蒲叶，把朝函放到一个标着“即阅”的书筐里，对跪坐在对面的孔融说道：“郑公今年七十四岁，身体岂能折腾。万一在半路有个闪失，你我可都是士林罪人呐。”

孔融抬起右手，夸张地摆了摆：“身为儒生，最重要的是什么？自然是成就经典，留芳后世！郑老师若能来许都聚议，重现白虎观的荣光，他一定会高兴得年轻十岁不止——”他说到这里，有意拖长声调，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荀彧：“莫非文若你还是对他耿耿于怀？”

郑玄是古文派出身，但他不拘今、古，自成一党，两派都颇有些议论。

只不过他学问太大，这些议论声都被压服，偶尔腹诽一下。荀彧正色道：“我对郑公一向以师事之，可不敢有半点不敬。”

孔融释然而笑：“郑公也是这么说的。他说荀令君规严方正，不是背后搞些小动作的人，不会以权势来逼压异见。纵有学术歧见，也会交由聚众论辩，当场分剖。”他把这顶高帽子送出去，不失时机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交给荀彧：“郑公给你的。”

荀彧恭恭敬敬先拜了两拜，这才展信开读。这笔迹他一看便知是郑玄亲笔所书，笔力微弱，但字体品格不减。信并不长，郑玄简单地回顾了一下前代几次大儒聚议之事，然后表示许都若能让盛世重现，必成一代佳话。他虽已是老弱之躯，也必会效仿伏生、枚乘这些前贤，亲自前往京都襄助。

对于孔融能请动郑玄，荀彧并不觉得意外。孔融当年在北海的时候，对郑玄有大恩，他出面邀请，郑玄不会不答应。以郑玄的地位，他若表示参加聚议，荀彧无法直接拒绝。孔融求这一封亲笔信，正是为了封住荀彧的嘴。

荀彧放下郑玄的信，问道：“郑公远在高密，如今是袁谭的势力范围。曹、袁交战正炽，你如何把他安然送来许都？”

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孔融早有准备：“荀令君真是灯下黑。你莫要忘了，袁绍军中，有一人身居要职。这人恰好还是郑公最得意的高足，也是您的亲族。有了这三重关系，他出面斡旋，谁也不会为难。”

“荀谌……么？”

荀彧捋了捋胡须，表情古井无波。熟悉荀彧的人会知道，这种表情的他，情绪才是最不佳的时候。荀谌是荀彧心中的一根刺，倒不是因为他这位兄弟选择了袁绍阵营——乱世之中，各地大族多边投注，兄弟叔侄往往各事一主，乃是寻常之事——而是因为从几年前开始，荀谌变得神秘莫测，几乎不与族中来往，连专门前往河北的荀家族长都见不到。种种迹象表明，他和许都里的雒阳系一直有勾结，现在他又突然跳出来，积极与孔融合作，无异于把荀彧推到一个相当尴尬的地位。

“你的兄弟都在反曹公，你又有何颜面辅佐曹公？你会不会和袁绍私通，以谋求退身之路？会不会假公济私，利用手中权势把曹公陷入败亡？”

当然没人会当面对荀彧说这种话，但每次荀谌的名字一出现，都会有类似的疑问在所有人心中响起。日积月累，三人成虎，以后难保会形成什么局面，造成什么影响。如今是曹、袁交战的敏感时期，荀彧不得不有所提防。

“既然荀谌也插手，文举，记得把这次聚儒的朝函，给骠骑大将军也送去一封，这事要做得公开大气，没必要藏着掖着。”

荀彧不动声色地提醒了一句，孔融笑眯眯地满口答应下来，夸口说袁绍对他的文章一向赞赏有加，不会不给这个面子。然后他又得意洋洋地说道：

“对了，咱们还可以发道诏书，责成荀谌在河北召集各地儒生，统一赶往许都，省得我们一一去发邀请了。”

孔融这话有点得寸进尺，荀彧却眼前一亮。

聚儒这事对曹公是个麻烦，却也未尝不是个保护伞。若是郑玄参加，这次许都聚儒将会成为近四十年来最大规模的学术盛事。几十位大儒和各地士子在城里这么一摆，就算是座不设防的空城，袁绍也不敢发起进攻。届时倘若曹公在官渡不利，可以从容撤回许都，多些喘息和回旋的余地。

孔融只为了声名，荀彧的眼光却早已落在了天下。

想到这一层，荀彧便开口道：“我会请陛下尽快下诏给河北。对了，郑公与那么多位隐士逸儒要莅临，少府没什么人手，只怕忙不过来吧？”

“我请了杨俊来帮我，他在北边认识很多人。”

荀彧一听这名字，眉头一皱。杨俊已被郭嘉定性为极端可疑之人，只是还没拘押而已。孔融把他叫来帮忙，显然是有意为之。不过这无关紧要，荀彧微微一笑：“光是季才一个人，怕是不够。我让徐干来协助你。”

孔融表情一滞，发现自己居然被绕进去了，无可奈何地说了一句好。

孔融的打算，是多召集些今文派儒生，敲钉转角把这段公案定了性，荀彧心里如明镜一般。徐干接替了满宠担任许都令，文声也不错，荀彧派他去，可谓名声言顺，任谁都无可指摘。这一把沙子掺进去，孔融对古、今派的人数比例控制便无法随心所欲，再怎么样也翻不了天。

这是典型的荀氏手腕，看似谦冲退让，实则绵里藏针，还把面子搞得光光的，谁也不必撕破了脸皮。

孔融扬长而去，而荀彧则重新投入到如山的案牍中来。刚才的交锋，只是一个短暂的小插曲，与其说是一个烦恼，倒不如说是难得的喘息机会。荀彧现在的全部精力，都投在如何让曹公心无旁骛地在官渡作战上。

曹公若是战败，这一切伎俩的基础，也就荡然无存。

杨俊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曾在荀彧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此时刚刚拜别伏完，正要离开伏府，伏完起身送至门口。

伏完与杨俊的年纪相仿，可面相却老得像贾诩一样，走起路来佝偻着腰，似乎无时无刻不承受着巨大压力。他在许都的朝职不高，只是个中散大夫，但身份颇为尊贵。原因无他，只因他有一个叫伏寿的女儿。伏完和野心勃勃的董承不一样，这是个深自内敛、极懂谦退之道的人。天子移跸许都时，本来曹公给他封了一个辅国将军仪比三司，地位只比董承低一线，可是他坚辞不受，缴还了印绶，最后只封了个中散大夫的闲职。平时他极少与宫内来往，府里的大门除非有朝议，否则很少打开，生活得无比低调。

杨俊来拜访他，是为了聚儒之事。伏完除了外戚的身份以外，还有一个格外显赫的身份——他是今文《尚书》的鼻祖伏生的十一世孙。

伏生是秦时博士，私藏《尚书》二十九篇，一直到孝文帝时方才开帐授徒，地位极其尊崇。今文尚书一派，归根溯源皆出他的门下。而伏家世传经学，历秦汉二世四百余年，号为“伏不斗”。孔融搞许都聚儒，伏家这块大牌子，是无论如何不会放过的。

可惜杨俊的请求，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伏完委婉地表示，他是外戚，不应参预政事。大家心里都明白，如今政在曹氏，连天子都大权旁落，他这个外戚又能干预什么政事，无非是个借口罢了。但杨俊没有勉强，有人甘愿为了汉室付出一切，有人甘愿深藏身名以求保全，这都是个人的选择。

伏完把杨俊送到门口，杨俊用独臂向他拱手告辞：“请恕在下肢体不全，不能施以全礼。”伏完把笑容挤在层叠的皱纹里，上前扶住：“先生客气了，还请转告孔少府，小老勋戚之身，恐惹士林非议。有女儿做了皇后，伏家就知足了。”

杨俊看着他的脸，不知他只是客气几句，还是有所暗示。这时伏完的动作却僵硬了一下，杨俊觉察有异，回过头去，看到徐干站在身后，身后还有几个许都卫的探子。

“杨俊杨季才？”徐干不客气地直呼其名。

“是我。”杨俊回答。他知道徐干代替满宠担任许都令，这个脸上白白净净的儒雅之士，不比那个阴毒的大麻子好对付。

“先生能否造访许都卫一趟？董承案颇有几个疑点，要与您商榷。”徐干说。

杨俊眉头一皱：“我和车骑将军素无瓜葛，恐怕有负所望。”

“等一下我们可以慢慢说。”徐干露出一个假惺惺的微笑。

赵彦之死让徐干一直耿耿于怀。那是他出任许都卫以后的第一件任务，结果办砸了不说，还当着郭祭酒和满宠的面大大地丢了脸。徐干热切地盼望着能够再有机会挽回这一切，证明自己的才干。

可是他失望了。郭祭酒离许之前，告诉他对汉室要保持距离，绝不能深入刺探，甚至把皇宫里的几个耳目都撤了下来。徐干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郭祭酒的话他又不敢违背，只得另辟蹊径打别的主意。

徐干查阅了满宠遗留下来的资料，以他的才智，很快也发现了杨俊身上的疑点。他认为这是个合适的突破口，偷偷布了眼线。当他听说，杨俊拜访伏完，立刻意识到，这一定是宫内和外界勾结的阴谋，便兴冲冲地跑过来了。

杨俊不肯去，用单手推开冲上来的探子，大声道：“不知杨某是何罪名？”

徐干看了一眼伏完，吐出八个字来：“中外勾结，祸乱朝纲。”汉时朝臣与外戚交往，确实是件很忌讳的事，但在许都的形势下，这个罪名委实有些滑稽。不过徐干知道伏完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根本不怕惹恼他。

他话音刚落，从伏府内走出一人，冷冷说道：“徐大人，你说中外勾结，是何意指？”徐干闻言一楞，再一看，认出这是中黄门冷寿光，皇帝身边的一个宦官而已。徐干放下心来，倨傲道：“许都卫在办事，你一个宫内的宦官插什么嘴。”

冷寿光淡淡：“杨先生月前曾觐见陛下。如今徐大人说中外勾结，莫非是对陛下心有所疑？”

徐干眉头一跳，这可真是诛心之论。郭祭酒临走前明确指示，汉室绝对不能碰，现在冷寿光把这杨俊和汉室绑在一起，形势变得棘手起来。徐干连忙解释说：“许都卫只是怀疑杨先生与逆贼董承有关，和陛下无涉。”

冷寿光道：“董承之乱，有杨修判词在先，荀尚书朝决在后，早有成议。

徐大人翻出旧账，拷掠大臣，可是要让阖城官员惶惶不安？”

曹操在前线打仗，后方无论有什么理由乱起来，许都卫的责任都小不了。

徐干没想到冷寿光一个宦官，词锋却如此锋利，心里暗暗骂：我他妈还没拷掠呢，再说杨俊一个司空府的幕僚算个屁大臣啊！

不料冷寿光踏前一步，又抛出一顶更大的帽子：“杨先生是司空府征辟而来的河内名士，你如此对待，消息传出去，河内士子与大族会做何想？”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徐干可有点受不了。冷寿光在暗示杨俊一旦被抓，必会引发河内各界不安。在这个敏感时期，万一在有心人的撺掇下，整个河内倒向袁绍，那徐干有几颗脑袋都要被砍了。

徐干脸上阴晴不定，在原地尴尬。伏完这时开口道：“徐大人，杨先生造访敝府，实只是为聚儒之议，老夫可为其担保。一会儿老夫修书一封，送到许都卫解释，您看如何？”这个台阶铺下来，徐干只得就坡下驴，硬生生把郁闷憋回去。他在儒林也算有声望，可不想因为这件事搞得人人侧目。徐干冲三人一拱手：“既然如此，还请伏大夫早早把折辩送去，以证清白。”然后匆匆离去了。

望着徐干悻悻的背影，三人相顾，均是一笑。杨俊要向冷寿光道谢，冷寿光摆摆手道：“我是代皇后陛下送来些手织的绢布，恰好撞见此事，多嘴几句罢了。”杨俊看着这个肌肤光滑如镜的宦官，心中暗暗敬佩，刚才冷寿光那三句反问，字字诛心，却又无从辩驳，可不是寻常人能问得出的——这个宦官，不简单。

冷寿光已经办完了事，出言邀请杨俊一路走走。于是两人拜别伏完，一路朝着皇城走去，两名随从远远跟着。杨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有些诧异：“曹氏对汉室，可比从前放心多了。”

之前汉室四周遍布耳目，恨不得无时无刻如影相随，所以杨俊有此一说。

冷寿光道：“陛下病重，曹氏自然也就没那么担心了。”

皇帝远在官渡，这个秘密知道的人极少。为了避免泄密，郭嘉索性把汉宫内的耳目都撤了出来，只在外围布置了些人手。他离开许都以后，针对此事的保密，就由荀彧和冷寿光一外一内负责，汉室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宽松环境。

杨俊听到“陛下病重”四字，眉宇间多了些担忧：“陛下的身体……”天子曾经是他的儿子，他始终对刘协有种父亲式的关怀。冷寿光看出了他的忧虑，微微一笑：“杨先生不必担心，天子很好。”杨俊听到弦外之音，他是个知轻重的人，立刻改换了话题：

“冷公公曾师从何处？听阁下言辞，实有人杰之风啊。”

冷寿光停下脚步，仰头望天，杨俊以为问到他的伤心事，连忙致歉，冷寿光摆摆手，唇边露出一丝自嘲的意味：“我乃是华佗门下，说起来，还是郭祭酒的同学呢。”

杨俊惊愕地望向冷寿光，他可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冷寿光简单地把他与郭嘉的恩怨说了一遍：郭嘉化名戏志才去投华佗学艺，却骗奸其侄女华丹，以致华老师震怒，把一门弟子尽数阉割。他讲述的时候，语调异常平静，如同在说一件不关己的事。

“……你一定很恨郭嘉吧？”杨俊感叹。华佗不光以医术出名，名下弟子无所不学，冷寿光有这等见识，就是做州郡之长都不为过。可如今却因为毁损了身体，只能屈居宫中忍受竖阉之辱，他一定对郭嘉怀有极深的怨恨。

不料冷寿光轻轻摇头道：“我如今专心侍奉天子，个人的怨恨，早已不重要了——”说到这里，他的话锋突然一转，温和的双眼闪过一道光芒，“听说杨公你将不日北上，去迎郑玄公？”

“不错。”

“郭奉孝天生病弱，依靠老师为他亲自调制的药方，才勉强支撑。只是那药方未臻完美，还缺一味养神的药引。我前几日略有所得，杨先生路过官渡时，能否代我转交给他？”

“你难道想毒……”杨俊有些吃惊，“即使你我有这心思，郭嘉那么聪明的人，又怎么会上当？”

冷寿光轻笑道：“放心好了。我这药引绝不含半分毒，乃是盈命滋寿的妙方。

郭嘉跟随华老师时间很短，鸩毒之术我不如他，养生之道他却不如我。”

“这么说，这药引反而是为他延寿的喽？”杨俊还是不明白。

冷寿光双手垂拱，双眼望向天空，清秀的眉目之间，涌动着奇妙的情感：

“我虽不恨他，但也不曾宽恕他。这药引是毒是药，全在他一念之间。如何抉择，就要看郭嘉自己了。”

刘平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过来，脑袋重得像是装着十具青铜鼎器。梦的细节他睁眼那一瞬间便全忘了，只依稀记得置身于无边的混沌，有无形无质的东西从四面挤压而来，侵入身体，艰于呼吸。

刘平用手肘勉强支起身体，环顾四周，才发现榻边有一个女子。他定睛一看，是个女子，五官很是熟悉，那是一种不同于中原人的眉眼，虽不秀媚，却有野性之气。

“任……任姑娘？”刘平大惊，认出这女人是郭嘉的宠妾任红昌，她在许都附近的村子独自过活，他还跟着郭嘉去拜访过。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刘平连忙回想，自己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段记忆，应该是在黄河之中——难道说自己被救回许都了？

任红昌见他醒来，端来一碗肉汤：“慢些吃。”

刘平饥肠辘辘，拿起碗大吃起来。这肉汤里搁了姜丝和花椒，入口辛辣，他吃得额头满是汗水，体内寒气被尽数逼出。刘平吃完以后，觉得身体这才有了丝活力。他抬起头，看着任红昌：“我在哪里？”

“陛下，这里是邺城。”

任红昌平静地回答。刘平一听这名字，一下子从床榻上坐起来。怎么跑到袁绍的大本营了？这时曹丕从外头一脚踏进来，他看到刘平恢复了清醒，先是面露喜色，旋即又收敛起来。任红昌跟曹丕交代了几句，把碗收起来，转身离开屋子。

“二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平问。曹丕告诉刘平，他当时浮上水面以后，发现刘平半天没上来，用牛皮水袋充满气，再次潜入水中，把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刘平拽到了黄河北岸。

刘平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却知道这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是何等艰难。

他咳了几声，满是感激地说了句谢谢你，曹丕却淡淡答道：“要谢，就谢任姐姐吧。我把你扶上岸以后，已是精疲力尽。这时候恰好任姐姐经过，把我们都救了起来，不然袁绍的追兵次日巡河，还是会把我们捉回去。”

“她一个远在许都的弱女子，怎么会凑巧路过黄河？”

刘平满腹疑窦。曹丕苦笑道：“她说是来邺城办事，至于办的什么事，我实在套不出来——顺便，她可不是什么弱女子。”

这时候任红昌又走进屋子，她换了一身绯红色的短襟胡袍，头上还多了一支鹰嘴步摇，整个人犀利得如同一位将军。

对于刘平来说，任红昌一直是个谜。她似乎可以在各种气质之间转换自如，时而是郭嘉怀中婉转承欢的美妾，时而是村中抚养孩童的慈祥大姐，似乎这些只是随时可以更换的衣物。

她扫视了一眼曹丕和刘平：“我出去一下，看有没有机会进入新城，你们好生在屋子里修养。”

“新城？”刘平有些糊涂。曹丕解释说，邺城如今分为新城与旧城，达官贵人都住新城，贫苦百姓都住旧城，两者有城墙相隔，不能随意通行。

刘平挣扎着起身：“任姑娘，你来邺城，到底所为何事？是否郭祭酒指使？”

在他看来，任红昌蹊跷地现身邺城，肯定又是郭嘉施展的手段。他必须搞清楚郭嘉的打算，才能决定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听到他这么问，任红昌的脸上浮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意：“贱妾虽然托庇于奉孝，却不是什么傀儡木俑。他是他，我是我，你们这些人，总觉得女人做什么事情，都是男人做主么？”

刘平有些尴尬地闭上了嘴。任红昌道：“不过告诉你们也不妨。我要找的那个人，她姓吕，如今就关在这邺城的某个地方。”

“姓吕？”刘平和曹丕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一个猜测。

“不用猜了，是吕温侯的女儿。”任红昌说。

刘平出发之前，就知道吕布的女儿落在冀州派手里，而且颜良打算以此要挟张辽。于是郭嘉策谋，杨修实行，让张辽在白马害死颜良，一举数得，借此提高刘平在袁营的地位——而张辽换来的，是一个把吕姬救出生天的承诺。

现在看来，这个承诺的执行者，就是任红昌。

“你们不要误会，我不是为郭祭酒才来的。吕姬与我情同姐妹，于情于理我都不会坐视不理。”

任红昌双手抱在胸前，眼神闪着锐利的光芒。刘平记得郭嘉曾经说过，任红昌并非中原人氏，她此前一直跟着吕布。吕布败亡之后，她才从了郭嘉。

那么她与吕布的女儿结下深厚关系，亲自为其涉险，不足为奇。

任红昌看看窗外的日头：“时候不早了。我不知道一位天子和一位曹家的嫡子跑到这里做什么，我也不关心。救下你们，是我给郭祭酒一个交代。而我要做的事情，也不用你们插手。”

刘平忙道：“这里是敌人腹心，咱们须得团结才行。”

任红昌眼神“刷”地射向他：“那好，我问你，你来邺城的目的是什么？”

刘平一下子被噎住了。任红昌又看向曹丕：“你来邺城呢？”曹丕也只能尴尬地垂下头。任红昌冷笑：“两个大男人，还不如我坦诚。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合作。好自为之吧。”说完她一扭头，转身走出屋子去了。

“请，请等一下……”

刘平挣扎着想追出去，他一迈出门槛，却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在门外站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黑瘦汉子，站成两排，一看到任红昌出来，一齐躬身说道：“任大姐。”

任红昌左手叉腰，扫视一圈：“都来齐了？”一个汉子道：“是。”她把额头撩起，轻轻一挥手：“走。”然后迈开长腿，头上的鹰嘴步摇分外显眼。十几条汉子跟在后面，肃然无声，如同服侍女王一般。

“这是……”刘平呆住了。曹丕道：“我第一次看见时，和陛下你现在的表情差不多。这些人都是邺城旧城的闲散农汉，没事在乡里横行霸道，也不知任姐姐使的什么手段，全给整治得服服帖帖。那些粟米，还有这房子，都是他们供奉的。”

“咱们到邺城多久了？”

曹丕脸上浮现出敬佩的苦笑：“三天。”

三天时间，就把邺城附近的恶霸给收拾成这样，这女人到底有多可怕？

两个男人面面相觑，末了刘平直起身子，对曹丕说：“咱们……也出去走走吧。”

曹丕没言语，默默地搀起刘平，给他找了一套袍子。这袍子不知是买的还是从尸体上扒的，有一股强烈的油腻味。刘平花了好大力气，才勉强适应。

他的体格很健壮，加上这一路任红昌与曹丕照料得很好，除了稍微虚弱一点，没别的问题。

两人出了门，刘平这才发现，他们是住在一处破落的大屋里，四周都是类似的房屋。这些屋子不能算简陋，但明显是年久失修了，架构尚在，残墙破瓦满目皆是，像是一座已经死去很久的城市遗骸。大多数老百姓都面黄肌瘦，在这些房屋之间，放眼望去皆是杂乱无章的小旗与洗晾的衣物，垃圾遍地，黑水纵流。在远处可以看到一道高大巍峨的城墙，曹丕说那里就是邺城新城，达官贵人都迁去那里，剩下的屋舍索性开放给附近百姓，随意居住。结果老百姓一哄而上，彼此争抢住所，这里成了一片混乱之地。这是典型的袁绍式治政，大手大脚，粗豪慷慨，却缺少全盘规划。

“全凭一时心血来潮，全无筹划。看似慷慨，实则乱政。”曹丕一脸厌恶地发表评论，同时灵巧地避开一堆碎瓦。刘平也有同感，袁绍家底殷实，对这些细节全不在乎，比起曹氏锱铢必较的作风，真是霄壤之别。

两人慢慢来到了旧城的主道之上，这条主道连接着新城与外地，所以修缮得还算齐整。路面皆用条石铺就，中凸侧凹，便于排水。可惜两侧的沟渠早被淤泥填满，发挥不出什么功用。那些沿途种植的树木都还在，只不过树叶稀疏，每隔几段就有被盗砍的痕迹，树底满是便溺的味道。

曹丕和刘平混在其中，且看且走，逐渐靠近新城的城门。

“再往那边就不能走了，非得有手令或入城凭信才成。”曹丕指着一个方向说。主道与新城城门之间有一道很深的护城河，河上搭着一架随时可以拉起的吊桥。吊桥靠着主道这边有一道关卡，用粗大的杉木交错扎成拒马，足有十几名士兵把守。

在门口还聚集着许多人，他们都是希望能进入新城的平民。新城里的达官贵人经常要找些短工做零活，要从旧城找人，他们就指望这种微薄的幸运过活。如果有人足够幸运，当上了哪位高官或富豪的仆役，赢得在新城长期居留的权利，那更是要被人人羡慕的。

“这里戒备特别严，即使是任姐姐，也只弄到一日牌，早上进城，晚上就得出来。咱们两个就更难了，一定得想办法进去才行。”曹丕喃喃道。

刘平听完曹丕的说法，沉默不语。邺城是他一开始就计划要来的地方，尽管中途变数多多，还几乎丢了性命，但歪打正着，总算是顺利抵达了。

可是，曹丕为何要来邺城？

刘平注意到，现在曹丕像是换了一个人，以往因不成熟而展露的锋芒全都掩藏起来了，史阿和邓展的死对他来说，似乎不再有任何影响。只有双眸不时闪过的光芒，流露出这位少年内心的剧烈翻腾。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有如此之大的变化？刘平想问，可是他觉得，如果曹丕不主动开口，即使问了也是白问。

两人观望了一阵，打算往回走。这时他们看到远处的百姓有些慌乱，纷纷往两边靠去，一阵烟尘掀起，看起来是有人骑马朝着邺城新城而来，数量还不少。他们赶紧躲在一旁，过不多时，一队趾高气扬的骑士开了过来，他们没带长柄武器，只在腰间悬剑，兜盔上还扎着孔雀翎，应该是礼仪兵。他们簇拥着一辆马车，飞快地跑过来。马车轮子在石路上滚动，发出低沉的隆隆声。

这支队伍很快开过两人身边，来到关卡。关卡守卫没有做任何阻拦，反而早早挪开了拒马，推开城门，让他们直接开了进去。

“袁绍也真阔气，前线正在用兵，邺城还能搞出这种排场。在许都，就连我和母亲出门，都没有两匹马的车可坐。”

曹丕啧啧地说，不知是羡慕，还是讽刺。刘平问旁人这车队里的是什么来头，别人告诉他，皇帝在许都发出诏书，要请郑玄大师聚儒大议五经，各地士子都要去。北方统摄此事的人是荀谌，所以各地大族都纷纷把自己的子弟派来邺城。

刘平点点头，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在这一天清晨，邺城西门的城门丞发现一件怪事：平时总有许多老百姓聚在拒马前，给卫兵们赔着笑脸。可如今却一个也看不到。卫兵们已习惯了冷着脸把这些刁民叱退，他们突然不出现，一下还真有点不适应。城门丞朝着旧城废墟张望，看到远处似乎聚了很多人，隐约还有喧哗传来。他觉得有些不安，决定过去看看。

站在高台上的是个青袍书生，面容稚嫩，恐怕只有二十岁，他在台上走来走去，不时挥手，慷慨激昂地讲着话。在他身后，还有一位童子手捧长剑，面容肃穆。童子身后还有一位面纱罩面的女子，手中持一管笛子，不时吹起清越之声。台下聚集了好多百姓，都昂着头，聚精会神地听着。

城门丞凑近了，才听清楚，这个书生讲的原来是国人暴动的故事。国人暴动发生在周代。周代城邑有两层城墙，内曰城，城内为国人；外曰郭，城外为野人。周厉王在位之时，多行暴政，镐京的国人不堪欺压，群聚而攻之，把周厉王逐至城外，活活病死。周定公、召穆公暂代政事，六卿合议，暴动才算平息。

这些老百姓全都目不识丁，什么周厉召穆，根本不知道，所以这个书生没用那套文绉绉的话，用词粗鄙不堪，颇为吸引这些村民的兴趣。可城门丞越听越不对劲，这个书生讲的明明是周代之事，可怎么听都特别刺耳。他说周厉王驱赶国人建了镐京新城，把旧城分赠给野人，可不允许原来的国人进城，惹得怨声载道。

老百姓们听得聚精会神，讲到国人开始暴动，周厉王仓惶离京时，下面更是一片叫好。城门丞注意到，人群里有不少附近出名的恶霸，他们往往先声叫好，周围人随声附和。

这哪里是在说周代，根本是在诽谤袁公。城门丞怒气冲冲地跳上台去，喝令书生住嘴。书生看了看他，轻蔑一笑：“这里既非国，也非郭。我与诸位讲故事，你是何人，敢来喧哗？”台下一阵喧哗，城门丞道：“你聚众闹事，论律当斩。”

书生又是一笑：“论律？汉律六十篇，先有《九章》、《傍章》，又有《越宫律》、《朝律》。你说的是哪一篇？”城门丞一愣，他是行伍里拔擢上来的，没当过刑吏，哪里知道这些，只得说道：“自然是杀你头的一篇！”书生又笑了：“律令合计三百五十九篇，其中有死罪六百一十条﹐赎罪以下二千六百八十一条，你又说的是哪一条？”

这一连串数字让城门丞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书生面向百姓道：“地穴里的鼷鼠，也敢妄谈太阳光辉，岂不可笑？”那女子的笛声也恰到好处地吹出一个滑音，似是调笑，立刻惹来了一片哄笑。城门丞恼羞成怒，从腰间拔出佩刀朝书生砍去。书生身后的童子猛然睁眼，长剑递出。只听锵的一声，城门丞的刀顿时被磕飞，一把锋利的剑顶在了他的咽喉。台下百姓齐声惊呼，眼睛都瞪得大大。

“无知之徒，还不快下去，扰了我说史的雅兴。”书生挥挥袖子斥道。童子把剑一收，城门丞连滚带爬地下了台，背后一阵冷汗。那童子的剑法未免太快了，简直不像是人。他当即打消了召唤卫兵驱散人群的念头，这个书生的谈吐不俗，万一有什么来历，他这个小小的城门丞可得罪不起。

很快新邺城里许多人都听说了，说旧城有个书生善讲旧事，颇得民心，无论走到哪一门附近，都有大量听众。还有一些流氓闲汉主动维持秩序。这个书生既不煽动闹事，也不聚众诽谤，所言所讲都是三代春秋，卫兵们拿他没办法，只得任由他去。有些官员嗤笑他斯文扫地，可也忍不住派些仆役出去，听听他到底讲些什么，以作谈资。一来二去，这个消息传到了治中从事审配的耳朵里。

袁绍大军离开以后，审配就成了邺城最高的统治者。这位治中从事的地位比较古怪，虽然出身河北，但拥护袁尚继嗣，所以与逢纪为首的南阳派相善，是田丰、沮授等人的眼中钉。不过审配根本不在乎，他坚信一切都会按照他的轨道行进，任何阻挠的人都会被车轮碾碎。

审配正在给袁绍写信。在他看来，袁军势大，没有必要急着与曹军决一死战，慢慢耗死才是正略。近期袁军调整了策略，进攻放缓，审配认为这毫无疑问是自己的功劳。

他写到最后一笔，毛笔在信笺上漂亮地甩出一个大大的撇，墨迹几乎甩到纸外。审配欣赏了一番，心满意足地把信笺折好，这才望向下首。

“辛老弟，那个书生你如何看？”

跪坐在他下首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儒雅之士，长脸细鼻，两只圆眼分得很开，像是一只惊讶的山羊。他叫辛毗，也是大将军幕府的幕僚。辛毗见审配把视线移向他，连忙道：“以卑职之见，这不过是一个想出名的儒生，故意举止狂狷，欲暴得大名，以获入城之资罢了。”

审配轻声“哦”了一下，又问道：“邺城一向欢迎儒士游学，优容以待，他何必多此一举呢？”辛毗恭敬道：“欲效冯谖而已。”

冯谖是战国时孟尝君门客，初时不受重视，故意三次弹剑抱怨，才被孟尝君以上客对待。这个书生，显然是不甘心于普通儒生，想获得更好的待遇。

这些小心思，审配自然知道，他轻蔑一笑：“既然想当冯谖，不知道有何才能？”

辛毗道：“口才倒还不错，不然四野百姓也不会围着他转悠。”审配笃信君子讷言，对鼓舌摇唇之徒一向没什么好感，他有些厌恶地摆了摆手：“既然是儒士，就交给辛老弟你去处理吧。”

辛毗一愣，可这时候审配已经开始铺开另外一张信纸，这是下逐客令了，他只得起身告辞。等到离开了审配的府邸，辛毗才恨恨地低声骂了一句：“老狐狸！”

这书生在城外隐然成势，若是直接下令抓起来，难免会搅动百姓不安，还会惹来士林物议；若是接入城中，以那书生的狂狷性格，惹出什么麻烦，也会怪罪到主事者头上。审配极度爱惜自己名声，这种左右都不落好的事，他毫不犹豫地抛给了辛毗，几乎不加掩饰。

辛毗和哥哥辛评、郭图一样同属颍川派，在审配眼里，都属于沽名钓誉之党，派他们去交接沽名钓誉之徒，再合适没有。辛毗想到这里，无奈地叹了口气，登上马车返回自宅。他其实并不看好颍川人在袁营的未来，只不过哥哥辛评一心热衷于子嗣拥立，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留下来。

幸亏他见审配时，也多留了一个心眼，没把情况说全，那个自称叫做刘和的书生，一直在公开宣扬是荀谌的弟子。

荀谌弟子这个名头，或许能唬住别人，但吓不到辛毗。“荀谌”究竟是谁，辛毗最清楚不过。按照蜚先生的谋划，这几年来，“荀谌”大部分书信都是由辛毗代笔而成。他和荀谌是同乡，对他的口气、笔迹乃至学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此时突然冒出一个荀谌的弟子，这在辛毗看来，与其说是破绽，倒不如说是个把柄。

“使功不如使过，待我戳穿了他的大话，再施恩于他，不怕他不心悦诚服。

这人口才了得，或许能为我颍川所用。”辛毗想到这里，吩咐车夫停一下车，然后派了心腹出去办手续，安排“刘和”入城。

“您还要见见他吗？”心腹问。

“不必了，直接送到驿馆里……嗯，安排一间中房。”

辛毗淡淡道。这种貌似狂狷、实善钻营的家伙，不必太给面子，晾他一阵，收服的效果更好。自从孔融在许都放出风说要聚儒以后，许多河北士林之人都骚动起来，他们不便前往南方，就都聚在邺城，什么人都有，都等着统一南下。

“现在我把你搁进囊中了，锥子能不能冒头，就看你自己了。”辛毗心想。

就这样，书生刘平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大车以高规格接入新城，直入馆舍。

其他儒生看他大摇大摆的模样，无不窃窃私语。他们被分配的那间屋子宽敞明亮，打扫得一尘不染，甚至在大榻旁还有一张小榻，显然是给小童准备的。

无论袁氏行事如何，在优待士人这方面，确实是无可指摘。

他们进了屋子，掩起门窗，确定四周无人。刘平一屁股坐到榻上：“快取些水来。这些天来可把我渴坏了。”

刘平以前在河内时，就经常跟一些乡夫野老聊天，在他看来，这些人与自己并无差别，都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他乐于听他们讲话，还时常把书中看来的故事，化为粗鄙之言，讲给他们听。这次在邺城故伎重演，他感觉到很快乐。他的口才其实并没多好，受到如此欢迎，只不过是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士子像他一样，纡尊降贵给这些百姓讲故事。

任红昌环顾小屋，看到屋角放着一口精致的水瓮，旁边搁着三个碗。她舀来一碗，刘平一饮而尽。这是上好的井水，清洌甘甜，和旧城那种土腥味的河水有霄壤之别。

曹丕也喝了一小口，钦佩道：“陛下你的这个狂士之计，果然管用。若是化装成平民，还不知何时能入城，就算入城，也享受不到这么好的待遇。”

刘平得意道：“所有人都觉得潜入坚城要低调，我只是反其道而行之。我看袁绍行事，对士子颇为礼敬。看来这狂士我还得扮下去。”

曹丕环顾四周，忽然问：“晚上如何睡？”刘平放下碗，发现这的确是个问题。任红昌名义上是他的侍妾，自然要睡在一间屋子里。任红昌忽然露出媚笑，双臂伸出去环在刘平脖子上：“如果你们需要，我并不介意，郭祭酒也不会。”说完还魅惑地瞥了曹丕一眼。

她这大胆的发言让刘平和曹丕都面露尴尬，刘平连忙后退几步，摆脱任红昌的缠绕。曹丕闪过一丝犹豫，然后也毅然回绝。任红昌抿嘴笑道：“或者我睡小榻？你们两个……”刘平和曹丕对视一眼，一齐摇头。

任红昌道：“男不行，女不行，你这皇帝倒真难伺候。”刘平赶紧让她声音小些，任红昌满不在乎：“你现在是个狂书生，就算是自称仲尼在世，也没人怀疑什么。”说到这里，她轻轻喟叹一声，“倘若你是真正的皇帝，说不定我早已投怀送抱了。”

两个男人都知道，任红昌似乎怀有大志，一直在寻找最有能力帮她的人，先是董卓，然后是吕布，再接下来是郭嘉，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实在是有些不容易。

任红昌说完这些，把头发束起来，挽去一个篮子：“好了，你们自便吧，我要出去做事了。”

她此前用尽心机只获得了日牌，不方便展开手脚。如今可以长居邺城，她不愿意浪费半点时间，马上就要出去调查。以她的姿色与手段，假以时日，不愁查不出来。

“请等一下。”刘平把她叫住，双手抚膝，诚恳地说道：“我仔细想过了，你说的对。如果我们连坦诚都做不到，势必一事无成。”

“你要怎样？”任红昌和曹丕同时问道。

“我们如今已进了邺城，已成一笼之鹤。藏心掖腹、各行其事早晚是要败亡的。任姑娘既已表白，那我们二人不妨同时说出来如何？”

刘平眼神灼灼，盯着曹丕，神情十分严肃。曹丕踟蹰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

刘平从案几上拿出两管毛笔，蘸好墨交给曹丕。两人转过身去，各自写在掌心，任红昌在一旁抱臂观望，未置一词。两人写好以后，同时亮出来，愕然发现两只手掌上写着同样两个字：“许攸。”

许攸是南阳派的重要人物，袁绍的核心幕僚之一。可他既非声名高远之辈，也无一语定鼎的大权，只不过是大将军幕府里的策士之一，而且地位远在审配、田丰、沮授、逢纪等人之下，只与郭图勉强相当。刘平和曹丕的心中同时浮起疑问：“他找这个人，到底是想干什么呢？”但都不好追问。

现在事情变得清晰起来，任红昌想找的是吕姬，刘平和曹丕找的是许攸，所以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接近许攸，探听三个人都想要的消息——许攸也是邺城高层，或许对吕姬能略知一二。

和肃杀的许都不同，邺城对城内居民管束不甚严格，所有人都可以随意在城中走动，如果配发了令牌，甚至可以接近核心区域，只要在宵禁闭城前赶回来就可以。于是三人决定分头行动，各自去打听。

任红昌和曹丕一起离开馆驿，打着外出去买粉饼头饰的旗号。而刘平则留在馆驿的公区，这里聚集了不少人，高谈阔论，注疏经卷什么的。刘平根本不需要走动，立刻就有几位儒生过来打招呼，为首的两人一个叫卢毓，一个叫柳毅，向他笑嘻嘻地打听野民讲古之事。

刘平牢记自己是个狂士，模仿着孔融的样子，对他们爱答不理，反而更引起这些人的兴趣，纷纷围拢过来，与他谈论所谓“有教无类”的话题。有人赞同刘平的做法，野民也需要教化，却也有人反对，说孔门弟子，都是有姓氏的名门，一个贱民都无，然后这个话题变成了门阀大议论，参与的人越来越多。

几番交谈之下，刘平发现，这些年轻人言谈之间，都带着淡淡的傲气，对教化野民也持轻蔑态度。旁敲侧击之下，他才知道，他们各自背后都有大族的背景。比如那个叫卢毓的家伙，是涿郡卢氏出身，居然是卢植的儿子；那个冒冒失失叫柳毅的人，是河东柳家的。其他郡望诸如陈郡谢氏、清河张氏、高密邓氏、太原王氏等等，无不是在当地赫赫有名的门阀士族。看来袁绍将各地士族子弟笼络在邺城，又把他们的私兵驱赶到官渡，这两手棋，可是包藏了不少心思。

刘平也给自己编造了一个籍贯——弘农刘氏。这个家族号称汉室远亲，其实早出了五服，毫不显赫。果然他一说出口，立刻就有人面露不屑，说了一句：

“又是一个村夫！”

刘平一看，说话的是一位锦袍贵公子，周围簇拥了一群帮闲。他一发话，卢、柳等人立刻站开几步。他心里有了计较，眯起眼睛双手虚空一拜：“我弘农刘氏的始祖乃桓帝时的司徒刘崎，先祖乃是高祖的兄长——代王刘喜，地道的汉室宗亲。敢问这位公子，汉室子弟在你心目中，乃是村夫否？”

那贵公子没料到他反应这么犀利，一时间有些不自在，反唇相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汉室支脉可多了，一看你就是住在穷乡僻壤，仗着那点遗泽出来招摇的可怜虫！”刘平踏步向前，咄咄逼人：“高祖起于沛郡，光武生于济阳，敢问他二人所住，也系穷乡僻壤否？”

面对这有点无赖的质疑，贵公子张了张嘴，正要回答。这时刘平又抬起手指，大剌剌地指着他，问出了第三句：“弘农除我刘氏之外，尚有杨氏。封爵拜相，四世三公，乘朱轮者十人，敢问杨氏也是穷乡僻壤之村夫否？”

这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砸下来，贵公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对方根本不给他回答的余裕。刘平知道，论辩之道，胜在气势，只要连续不断地提问，不留应答间隙，便可胜得大半。他居高临下，又是数个质疑出口，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诛心，直斥对方是一个蔑视皇权、践踏儒学、虐民寡德的罪人。

那贵公子哪知道一句无心嘲讽，居然被别有用心地引申到了这地步，气得脸色发青，手指指着刘平发颤，说不出话来。刘平眼睛一瞪：“果然心虚，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你个狂生！你等着吧！”贵公子知道自己在口舌上讨不到便宜，一拂袍袖，转身走掉，他身边一群人也跟着出去，剩下刘平站在原地，气定神闲。

“刘兄，你可真是太厉害了！”柳毅抓住他肩膀，激动地嚷道。刘平道：“我只是见他欺人太甚，略施薄惩罢了。”这屋子里剩下的人哄地都笑起来，对他的态度亲热了不少。刘平一向谦逊内敛，如今却要扮成一个跋扈自傲之人，刚才借着那些狂放的言语，内心压抑一泄而出，备感轻松。

卢毓告诉刘平，转身离开的那个家伙叫审荣，是审配的侄子，出身冀州魏郡，平时高傲得不得了，冀州人都围着他转。柳毅插嘴道：“冀州人总觉得他们高我们并州人一等，不过并州又比青州、兖州的强点，最惨的就是老卢这些从幽州来的，总被奚落为公孙余孽——这馆驿里还有几个兖州、徐州甚至司隶的士子，但零零散散，抱不成团。”

刘平暗暗点头。他刚才就隐隐注意到了这个隔阂，故意挑事，正好可以拉拢这批外州的士子。

“那个叫审荣的，一贯这么嚣张？”

卢毓一脸不爽：“哼，还不是因为他叔父故意压制我们。刘兄你知道么？

审配连我们的随身仆役都要限制，最多只能有十人，还不许随意出城，这成什么话。”刘平这才知道，为何自己公然带着侍妾和侍童入内，却没人说什么。

原来这些世家子弟带的更多，在他们眼里，十个仆役都嫌少。

刘平暗暗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又问道：“你们来邺城游学，莫非都是大将军的意思？”

柳毅耸耸鼻子：“要不是大将军的命令，我等早去许都了。”

“哦？为何，因为靠近天子么？”

“天子？哈哈哈哈，那尊泥俑能有什么用。”卢毓和柳毅一齐大笑，“还不是因为孔少府倡议聚儒的号召。各地的儒生都打算去凑个热闹。袁大将军让我等齐聚于此，是想等人齐了，由郑玄公和荀谌公带着一同上路——这是审配怕别州有才俊先行，抢了他冀州的风头啊。”

果然这件事和蜚先生及孔融有关。孔融在许都点火，蜚先生借着“荀谌”这具僵尸煽风，审配又借此打压各地大族。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刘平暗暗叹息，汉室在这些年轻士子心目中，已是羸弱不堪的土俑，帝威荡然无存，再想挽回，还不知要付出多少努力。

“刘兄来此，难道不也是为了许都聚儒么？”卢毓问道。

刘平昂起下巴：“不错，我来之前，听说河北精英甚萃，袁公海纳百川，想来切磋一下。如今一看，实在令人失望。都是些只认郡望不通经典的愚昧之辈！”柳毅和卢毓纷纷点头称是，觉得这人狂归狂，讲的话倒是很中听。

卢毓叹息道：“正所谓上行下效，大将军的幕府重籍贯甚于德行，才会有审荣这些小丑跳梁。若不是辛毗先生从中周旋，我们不知还要被轻慢到什么地步呢。”

看来这郡望之争积怨已深，刘平眉头紧皱，负手沉声道：“看来这邺城，竟是他们审家的天下啊。”这一句话，引得这些人七嘴八舌，不是讲自己在邺城如何被排挤，就是说袁氏如何对当地家族苛酷。

见大家情绪都起来了，刘平抬起右臂，傲然道：“不瞒诸君，在下乃是荀谌荀老师的弟子，那审荣在我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我今在此，行孔孟之道，秉纯儒之心，教他们知道，不是只冀州才有名士！”他这一番话，又惹得一群士子嗷嗷叫起来。柳毅兴奋地嚷道：“说的对！把咱们逼急了，咱们就叫起了人去衙署闹！当初太学生数千人诣阙上书，连桓帝都要退让，何况区区一个审荣！”

卢毓在一旁忽然道：“审荣不过是借他叔父名头横行，学识有限。但这城里有另外一人，才是真正危险的人物。”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刘平看众人的表情，似乎对此忌惮得很，微微一笑道：“听凭八面风起，我自岿然不动。”

柳毅连忙道：“刘兄，这人可是个狠角色，不能掉以轻心啊。我们在他手底下，都吃过亏。虽不是冀州机关，但连审配、辛毗那些有地域歧见之人，都时常过来拜访，对其赞赏不已呢。”

“哦？你这么一说，我倒想去拜会一下了。”

刘平昂起头来，显露出孤高傲然的气质。他知道，邺城的那些人在暗处注视着自己。表现得越狂放，就越容易受重视。最好的途径，就是打败他们最看好的英才。

这是邺城馆驿中的上房，独栋独户，还有个小院。刘平走到门口，叩了叩门上的兽环，发出沉闷的钝声。他的身后簇拥了一群以卢毓、柳毅为首看热闹的士子。卢毓有点担心把事情闹大，柳毅却是唯恐天下不乱。

很快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个年轻人出现在门口，与刘平四目相对。

“司马懿，你的劲敌来了！”柳毅在刘平身后大叫起来。

这两个人静静地望着对方，一时间都没说话。柳毅对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很是诧异，他看向卢毓：“他们原来认识？”卢毓皱眉道：“弘农与河内，倒不是特别远，两人认识，也未可知……”可他看两人神情，语气里也没什么自信。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司马懿，他晃动脖子，阴恻恻地环顾四周：“你们跑来我家门口，还没吃够教训么？”他眼神扫处，众人都纷纷把视线挪开。刘平抱拳道：“我是弘农刘和，特来向司马公子请教。”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声音略显僵硬。

“哦……姓刘的，你是汉室血亲喽？”司马懿昂起头，嘴角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慢拔出了腰间的佩剑，踏出门来，顶着刘平走了几步：“汉室的人，可不会只耍耍嘴皮子，咱们来比剑吧。”刘平这才发现，司马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似乎右腿受过伤。

这年头的年轻人，除了读书研经以外，都要学点剑技、当几天游侠，乃是一代之潮流。那些士子看到司马懿直接亮出了剑，都有些兴奋。剑斗可要比吵架精彩多了。刘平身上没有剑，柳毅立刻从同伴那解下一把，递了过去。刘平刚把剑握紧，司马懿已经挺剑刺了过来。因为腿伤，他的剑速并不是很快，可刘平的反应却更加迟钝，甚至连躲闪的动作都没有。司马懿的手腕一抖，化刺为拍，剑脊重重地拍在了他的左肩。刘平往后踉跄了好几步，神色有些痛苦，想来被拍得不轻。

司马懿的进攻仍在继续，刘平勉强抵挡，却左支右绌，被他连连拍中，狼狈不堪。

“刘兄辞锋了得，可手底的功夫还是差了点火候。”柳毅啧啧地说，面露遗憾。卢毓歪了歪头，他也懂得剑道，总觉得这场比斗的两人有些蹊跷。进攻者与其说是杀意凛然，不如说是怒火中烧；防守者似是心存歉疚，却又带着几丝轻松。两人一进一退，居然颇有默契。

“住手！”

一声大喊传来，司马懿与刘平都停下手。众人循声看去，看到辛毗匆匆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审荣。辛毗面沉如水，开口便喝叱道：“你们都是儒生，在这里像个匹夫一样乱斗，成何体统！”审荣不失时机地一指司马懿，瞪向刘平：“仲达腿伤未愈，你好意思与他斗剑？”

明明是司马懿把刘平拍得鼻青脸肿，审荣还这么说，就是明目张胆的偏袒了，围观者哄的一声都议论开来。辛毗抬手，让这些鼓噪的外州士子稍微安静一下，问刘平道：“到底怎么回事？”

刘平长剑倒持，讪讪道：“在下与司马公子切磋剑技而已，并无恶意。”

辛毗一捋胡髯，训斥道：“你们两个开衅私斗，违背城规，都该要责罚才是。你们是谁先动的手？”

刘平道：“是我。”辛毗松了一口气，他一直在笼络外州士子，却又不想得罪审配。刘平如今主动认错，正好解除了他的尴尬。他说道：“既然是你先动手，我也袒护不得。司马公子，你可有什么意见？”审荣得意洋洋地对司马懿道：“仲达，有什么点子尽管说出来，我知道你最有主意了。”

司马懿乜斜刘平一眼：“剑上亏欠的，不如笔端来还。就让他来帮我抄抄书吧。”

围观人群又是一阵耸动。这惩罚倒不重，只是太羞辱人了。这些人都是各地名族，谁能容忍像个校书郎一样给别人抄书？辛毗问刘平是否愿意接受，刘平居然点头认罚。

柳毅大叫:“刘公子，你不可屈服，咱们替你诣阙上书，伸张冤屈！”

审荣冷笑道：“阙在许都，你有能耐，去面告天子啊。”柳毅大怒，上前要动手，却被刘平拦住：“柳兄，今日之事我一人承担，不必旁及别人。”柳毅这才悻悻闭口，被卢毓劝了回去。

司马懿背着手走回院子，勾勾手让刘平进来。他们进院以后，司马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庄子》，扔在他面前：“你这么自由散漫，就抄这个吧。”刘平一敛狂态，居然一句话也没还嘴，乖乖研墨铺纸。辛毗看他没什么异动，这才跟审荣离开。其他人看了一阵，也都散了，无不叹息这个狂士果然还是不敌司马公子。

人都散了，司马懿把院门关好，慢慢走进屋内。刘平放下笔墨，一脸喜色正要开口，司马懿却喝道：“不许回头，继续抄，不要停。”刘平莫名其妙，只得拿起毛笔蘸好墨，开始一行行抄起来。

“刚才我打得疼么？”司马懿站在他身后，忽然问道。刘平笔下不停，口中回答：“嗯。”

“哼，疼就好。这第一下是替我大哥打的，第二下是替我爹打的，第三下是替我三弟打的。第四下是替……”司马懿嘴里记着数，在刘平背后来回踱着步子。

“你的呢？”刘平想要回头，司马懿飞快地转动脖子，瞪了他一眼，吓得他赶紧重新转回去。

“我的另算！你以为挨几下剑就能抵偿？”司马懿冷冷道，“你这个混蛋，当初在温县不告而别，自己偷偷跑到许都，居然当起皇帝来了！我连你的死活都不知道，还得给你收拾残局！现在倒好，又跑到邺城，不告而来，还自称什么弘农刘氏。我现在都不知该叫你什么，杨平？刘平？刘和？刘协？你到底是谁？”司马懿在屋子里走路的速度越来越快，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我是你的兄弟，仲达。”刘平停下毛笔，心情涌动。

“不许停！不许回头！”司马懿厉声道，大发脾气。刘平低头抄录，不敢回首，只听身后脚步声往复急促，仿佛情绪化为烈马在尽情奔驰，然后声音逐渐转缓，终于复归安静。刘平小心翼翼地侧头，看到司马懿靠着身后柱子坐下，一脸痛苦地揉着右腿，大概是刚才走得太急伤到了筋。他面上余怒未消，眼角却带着些许潮湿。

他一看刘平又偷偷回头，眉头一皱，刚要呵斥。刘平已开口道：“仲达，对不起。”

司马懿没说话，隔了好久，声音才再度响起：“你总算有一件事对得起我，就是杀了赵彦——尤其是栽赃给曹氏这一点，我很欣赏。我就怕你又犯傻，念叨什么仁义道德。乱世已兴，仁德是病，得治！”

刘平一阵苦笑，没敢接茬儿。他的选择，正是司马懿所说最蠢的那种，只不过后来赵彦自己发疯，阴错阳差被曹家的人砍了脑袋。他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仲达你为何会来到邺城？”

司马懿似笑非笑，反问道：“我来这里，还能干吗？”刘平手中的毛笔一颤：

“……司马伯父打算暗结袁绍？”

司马懿是河内大族司马氏的子弟，而河内地处袁、曹交兵之间，太守魏种又曾有叛变曹氏的前科。司马懿此时前来邺城，又如此受到厚遇，政治意味浓厚。看来河内近期，恐怕会有剧变。刘平忧心忡忡道：“袁绍兵多而不精，将广而离心，纵然一时势大，我以为终究不是曹公的对手，司马伯父这次，怕是压错了。”

司马懿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手：“我爹让我来，只是考察一下风向，不然送来的就是我大哥了。你放心吧，我爹这个人虽不够聪明，可分寸掌握得很好，从来不会站错队。”刘平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司马防在诸多诸侯之间存活至今，自有一套办法。次子前往邺城游学，这个举动说轻不重，说重不轻，进退皆宜。

司马懿换了个姿势：“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这个家伙现在做事越来越飘忽——记得把头转过去，一边抄一边说，说不定有人在外头监视。”

刘平转过身去，慢慢抄录着《庄子》，把他的事情和盘托出。这是一次漫长的坦白，刘平心中的秘密藏得太多太过复杂，对每个人都只能吐露一部分，只能三思而言，极其耗费心神。现在终于可以毫无戒备地袒露心声了，他说得酣畅淋漓，像是一个在黄河中挣扎的溺水者浮上水面，贪婪地吸着自由的气息。

一直到整部《庄子外篇》全数抄完，刘平才说完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

司马懿闭目不语，陷入深深的思考。刘平的经历确实太过奇特，所牵涉的人也太多，他不得不在身上罩上一层又一层的薄纱。从伏寿、杨修看来，他是复兴汉室的同谋者；从天下看来，他是寄寓许都的孱弱天子；从郭嘉、曹丕看来，他是白龙鱼服的皇帝；从郭图、蜚先生看来，他是汉室的绣衣使者；如今到了邺城，他又成了弘农来的狂士。若要把这些顺序理清，即使是司马懿也得花上一段时间。

“义和呀义和，你可……呃……你可真是个撒谎精。”司马懿感叹。刘平没料到他第一句评论，居然是这个，一时愕然，旋即笑了起来。他们当年在河内一起玩耍，闯出祸来，都是司马懿出面撒谎隐瞒，有时候能瞒过去，有时候却会被揭穿，刘平那时取笑司马懿是个撒谎精，想不到这外号有一天会落到自己头上。

司马懿微微撇了下嘴，很快收敛起笑容，换了副忧心忡忡的神情：“义和，我听到了你的经历，但还是不明白你的打算。你身为九五之尊，为何不惜以身犯险跑来邺城？你到底有什么图谋？”

听到这个问题，刘平把毛笔搁下，开始重新研墨，墨块慢慢在砚中化为黑水。

“自从我做了皇帝以后，日夜苦想。但无论我如何思考，都想不出在许都可以扳回局面的办法。汉室在这个螺狮壳中腾挪，终究是一盘死棋。唯有跳出来，才有广阔天地。”

时近黄昏，屋子里已有些黯淡。司马懿取来一尊铜制烛台，插上一根素净白蜡烛搁到案几上，自己则退回到阴影里。刘平铺开一张新纸，继续抄录内篇。司马懿倚靠在屏风边，慢慢地用手拍打着膝盖。

“让我猜猜看……”司马懿闭上眼睛，又倏然睁开，“你借与郭嘉联手的机会，跳出许都；又借白马之围，跳出郭嘉的掌控，来到邺城——那么然后呢？”

这是刘平第一次吐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他下意识地左右环顾，压低声音道：“我这次来邺城，是要找一个人。这个人叫许攸，他的手里有一本许劭的名册。”

司马懿在阴影里一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一皱。

许劭乃是当代名士，最善于品评人物，每月一次，谓之月旦评。谁若能得他金口评价，必然是身价暴涨，各家追捧。当初曹公还未发迹之时，经常带着礼物去求见许劭，希望他能美言几句，许劭却对他为人颇为鄙夷，不肯相见。曹公动手胁迫，许劭不得以，只得说他是“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

据说曹公自己还挺喜欢这句。

刘平道：“许劭本人在汉帝移驾许都的前一年在豫章去世，月旦评从此中断。可他留下来一本名册，几经辗转，最后落到了许攸手里。许劭足不出户，却知天下之事。他的背后，必有一个覆盖中原的人脉，对诸家动向了如指掌。

你明白了？”

司马懿“嗯”了一声。许劭虽然过世，但这本名册里一定记录着他生前操控的那层人脉。只要把这本名册掌握在手，等于是多了一双俯瞰中原人才矿脉的眼睛。世族动向一目了然，其中的意义不言而喻。

“这名册叫什么？”司马懿问。

“名册叫做《月旦评》。”

司马懿随即又问道：“这册子如此有价值，为何许攸不给袁绍？反而深藏不露？”

“因为袁绍用不着。河北名士这么多，不需要费尽心思去搜刮人才。对饱食者来说，一块烤肉无非是一口香，对饥饿者来说，却是一条性命——许攸这个人，最喜欢待价而沽，珍宝贱卖这种事他是不会做的。”

“谁告诉你这册子下落的？”司马懿好奇地问。

“冷寿光。”

这个名字没有让司马懿产生任何触动，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拿到名册之后，打算如何？”

刘平把毛笔蘸了蘸墨，抬起头来，望着高悬的房梁，轻叹道：“古人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汉室如今最堪倚仗的，就是人和；最缺少的，也是人和。只要我得到这本名册，便可多为汉室寻一些藤萝的种子，暗中寄生滋养于曹氏之树，以图大计。”

“这可不是你会说的话，谁教你的吧？”

“是杨修杨先生。他说汉室要做倚天萝，依附曹氏而生。”

司马懿嗤之以鼻：“幼稚！藤蔓在成长，大树也在长！大树离藤，不过是壮士断腕；藤蔓离树，却是必死无疑。等到曹操发现汉室已尾大不掉时，你猜他会不会投鼠忌器？”

刘平被他呛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有些尴尬。司马懿又道：“义和，不是我贬低你。你这个人的性格太温和，又是个滥好人，根本不会这些钩心斗角。

这倚树之计说起来简单一句话，实行起来要有多难？面对荀彧、郭嘉、贾诩、蜚先生这一群人的算计，不能行错一步，你觉得自己能胜任？”

刘平无奈地摇摇头道：“我也知道这局面之艰难……但是汉室孱弱到了这地步，这是唯一的出路。仲达，若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司马懿重新站起来，用手扶住柱子，五根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节，发出橐橐的声音：“无论把大树缠得多紧，藤萝终究是藤萝，永远成不了大树。

不如去做蛀树的白蚁，索性把大树蛀蚀一空，再以腐木为养料，栽下一棵新树。”

说到这里，司马懿眼神里射出一道阴鸷的光芒，双唇磨动，似乎在模仿巨蚁啃噬木料。刘平垂下头，细细咀嚼着“新树”二字，未置可否。司马懿又凑前一步，眼神灼灼，这一次言辞更为直白：“汉室已是衰朽不堪，纵然有灵丹妙药，也不过苟延残喘罢了。总围着这块朽木招牌转，还不如另起炉灶，别立新统！”

“啪”的一声，刘平的手把墨砚碰翻，几滴墨汁洒在了案脚的竹席之上。

劝说一位皇帝别立新统？这可当真是大逆不道的言论，犀利到让人不能直视。刘平缩了缩脖子，嗫嚅道：“可我是汉天子，怎么能另……”司马懿打断他的话：“汉天子又如何？光武皇帝也是汉室宗亲，号称绍继前汉，可谁都知道，这个汉和那个汉，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不是中兴之主，根本就是开国之君！光武能做到，你为何不能？”

司马懿的思维一贯出人意表，但他的这个建议仍是太过匪夷所思。刘平不得不停下运笔，勉强咽了咽唾沫，用尽心神去抵挡、消化它所带来的冲击。

司马懿没有逼迫，而是退回到阴影里，声音恢复平静：“若我是你，我就会这么做。这是最好也是唯一的一条生路——不过我毕竟不是你。”

刘平忽然意识到，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自己居然忘记问了。

司马懿刚才一直谈论的，是刘平该如何如何，那么他自己的态度是怎样？

给出建议是一回事，投身到其中，是另外一回事。刘平知道司马懿与自己情同手足，可这件事太过重大，关乎到了司马氏阖族的安危。为了家族利益，司马懿会如何选择？会不会投入到这一场胜算不大的艰苦对弈中来？

理智上，刘平不希望把司马家卷到这一场旋涡里来；感情上，他却一直渴望能有一位真正能放心托付的战友。

“仲达，你会帮我么？”刘平搁下毛笔，回过头来，忐忑不安地问。

司马懿冷冷地回答：“不会，那种对兄弟都不放心的混蛋，我没兴趣答理。”

刘平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歉疚地抓了抓头皮，正色道：“我想让汉室复兴，需要仲达你的力量，来帮我。”

司马懿“哼”了一声，走到案几前，把墨汁淋漓的《庄子》抄件一把扯过来，略看了一眼，随手丢在一旁：“这种事，果然就不该放任你乱来，还是我自己亲自动手吧。”

“谢谢。”刘平低声道。

司马懿咧开嘴，拍了拍他的肩膀，阴森森地笑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出生时有人给我算过命，说我是飞马食槽之命。所以你这个家伙啊，安心守住皇位就行，曹家就交给我来对付。”

刘平长舒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司马懿却机警地猛一转头，竖起食指：

“噤声！”

屋子里立刻陷入寂静，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请问我家主人刘和在否？”

“是任红昌。”刘平压低声音说，和司马懿交换了一个疑问的眼神。按规矩，一个侍妾在入夜后，绝不可能跑到别的男子房前敲门。任红昌这么做，想来是有什么特别的急事。刘平不想让自己和司马懿的关系暴露，便主动起身去开门。司马懿则跪坐在案几前，装模作样地翻看《庄子》。

门一打开，任红昌一脸焦急地对刘平道：“二公子被抓走了。”

第七章 一条暗流波浪宽

曹丕厌恶地吸了口气，周围充斥着腐烂的稻草味道和霉味。他挪动身体，发现手底下的地面沾着一大块不知质地的污垢。他吓得赶紧把手抬起来，擦了擦，想换一个地方，可是这个狭窄的牢笼根本没有太多选择。他只能把衣袍的下摆垫在手里，勉强靠坐在墙壁上，往后一抹，抹了一手绿绿的尿藓。

曹丕是在下午被抓进来的。他本来只想打听一下许攸的府邸，结果误入了贵人区，被附近的卫兵给盯上了。好在他自称是游学儒生刘和的仆从，负责审问的老吏没敢特别为难，把他关到一个单监里，还特意派人去邺城驿馆送了信。不出意外的话，第二天早上刘和过来缴纳一笔钱，就能给赎出去了。

不过这一夜，就比较难熬了。曹丕不惮于吃苦，但躺在这么龌龊的地方，实在有点超出他的忍耐。他思前想后，决定不躺了，干脆站上一宿算了。他不想贴着墙壁，就站在监牢正中间，待了一阵觉得实在无聊，索性右手虚握，开始在这个狭窄的监牢里练起剑来。

一套剑法走完，曹丕头上隐有热气，呼吸微促。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不要跑来跳去，扰人清净。”曹丕一愣，这里是单监，怎么会有另外一个人的说话声？他再一听，却又没了声音。这监牢里只有一床稻草席子，除此以外别无他物，绝不可能藏着别人。曹丕脸色“刷”地变了，心一条暗流波浪宽想不会是以前死在这里的囚犯鬼魂吧？他不由得把身体靠在墙角，瞪大了眼睛，开始念诵驱魔的咒语——那是他从一个术士那里学来的。

“不要吵，烦死了。”声音再度响起。曹丕这次听清楚了，这是来自于隔壁的一间牢房。他蹲下身子，扯开草席，看到在脏污的墙角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声音就是从这里传过来的。他把头探到洞口，冷不防看到对面一个硕大的眼珠子在转，曹丕吓得“啊呀”一声，朝后躲去。

“原来是个毛头小子，无趣！”

声音意兴阑珊，眼珠子旋了几圈，从洞口离开。曹丕这才知道，隔壁的是个活人——不过这人的眼睛可是够大的，快赶上牛眼了。曹丕定下心神，愤愤道：“君子贵慎独，讲究的是非礼勿视。你逾墙窥隙，已是无礼之举，反来怨我？”

他这一句话里，带了《论语》、《大学》、《孟子》中的三个典故。隔壁的声音“咦”了一声，颇为惊讶：“小小年纪，谈吐倒也不凡，你是谁家的子弟？”

读过这些经籍并熟用其中典故的孩子，一定是有家境的人。曹丕答道：“我是弘农刘家的书童，这次是陪主人赴邺游学而来，只因举止不慎，被关了起来。”

声音沉默片刻，复又响起：“弘农刘家啊……家教果然不错，小小书童，说话都这么有雅识。也罢！总比那些狱吏强点。长夜漫漫，咱们勉强来聊聊吧。”

曹丕一愣，心想这人倒是个自来熟，刚才还嫌聒噪，如今居然主动要求聊天。

“聊什么？”他谨慎地问道。

“诸子百家、诗经楚辞、三坟五典……无论什么，老夫都可以迁就你的水平，随便教诲一下。”声音傲气十足。

曹丕顿时无语，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急不可耐要教诲别人的人。他左右无事，又不愿睡觉，于是开口道：“那就……谈谈文章吧。”文章无关时政，不用担心有暴露身份之虞，最是安全。那人猛地一拍墙壁，扑簌簌震下无数灰尘：“好！咱们就来说说这文章之事！”

曹丕面对墙壁，席地而坐。牛眼透过孔隙，看到童子坐得很端正，颇有讲学聆听的仪态，很是满意，便开口徐徐讲了起来。

这人的声音老成，带着一股威严之气，一听便知是常居高位者，只是不知为何困居囚囹。他自己没提身份，曹丕也就不问，只谈历代文章。慢慢地，曹丕听出来了。这人一定是个孔融似的名士，满腹经论锋芒毕露，一日不说便浑身难受。偏偏这监狱里都是目不识丁之辈，他一腔议论无处宣泄，憋闷非常，正巧碰到曹丕这种懂行的听众，自然是如获至宝，要一吐为快。

这个人的学问相当大，说起话来引经据典，滔滔不绝。曹丕本只是打算打发时间，却没想到他的言谈确有精妙之处，不知不觉被吸引，听得津津有味。

曹丕家学不错，自己一向也颇为自负，所以听到这人的议论，顿时感觉到一扇大门被缓缓推开，引着他登堂入室，一窥文章秘奥。而曹丕偶尔的几句反问或驳论，让那人的谈兴更浓。

曹丕自从踏足官渡以来，无时不刻不惦念着手刃噩梦，一心一念怀着仇恨苦练剑法，又要掩饰自己身份，不得有片刻松懈。时间一久，精神疲惫不堪。

一直到今日，他才给自己找到一个理由，平心跪坐，抛开杂念，安静地听一个不知名的老者说些单纯的东西。这时候，曹丕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绽放开来的，居然是一颗文人之心。原来，他渴望这样一场无拘无束的谈天，已经很久了。

“这一夜，就让我歇歇吧。”曹丕闭上眼睛，压抑住戾气与杀伐之气，像一个太平盛世的普通学子一般，沐浴着春风，心无旁骛地聆听着老师的讲说。

于是，这一老一少你来我往，交相论辩，浑然忘记外界的险恶，隔着一个极其肮脏的孔隙，说起最清雅的话题来。

“总而言之，童子，文章乃是经国之大业，盛事不朽。咱们的寿数都有尽头，身死之日，一身富贵也就烟消云散。而文章却是万古长存，无穷无尽！

我说完了。”

这人说完这一句，长长叹息了一声，手掌拍打着膝盖，似是感慨万分。

曹丕抬头一看，窗外蒙蒙微亮，这才惊觉两人竟谈了整整一夜。他慢慢挪动已经麻木的双腿，反复琢磨老者最后的话语，心情异常平静。这一次对谈结束了，他既无遗憾，也无不舍。

声音道：“天已大亮，一会儿就会有人来赎小友你出去了吧？”

曹丕道：“正是。”

孔隙里的牛眼一闪而过，声音道：“你这孩子，见识与悟性都不错，若非屈就书童，也是个可造之材，可惜，可惜。”曹丕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面墙而拜：

“老先生金玉之言，受益良多，可比我……呃，我主人家的教书先生强多了。”

“哼，昨夜与你所谈，都是老夫这几年来殚精竭虑的奥义，岂是寻常腐儒

可比！”那声音傲然道，旋即又低沉下来，“昨夜之言，我已有了一个题目，名曰《典论》。可惜监牢里无有纸笔，不能写下来，估计是没机会传世了——想不到这《典论》唯一的一个听者，居然是个小书童，嘿嘿，真是造化弄人。”

曹丕踏前一步，大声道：“先生所言，我已尽记在心。等我禀明了主人，抄录下来，为先生刊行，刻在石碑之上，必可大行于世。”

孔隙里的眼睛消失了，一个疲惫的声音传过来：“呵呵，你有这心思，我很欣慰。不过等你出去以后，赶紧告诉你家主人，找个理由离开邺城吧，不要横死在此处。”

“为何？曹军不是远在官渡么？”曹丕大惊。

对方沉默片刻，缓缓道：“审正南这个人，对各地宗族觊觎之心已久。他把你们召来邺城，绝无好意。若不及早脱身，必致大祸。”

听到这话，曹丕脊背为之一凉，不由得退后数步。审配对外州的世族子弟怀有偏见，这谁都知道，可他居然打算对这些人下黑手，这却超出了曹丕的意料。他皱着眉头，轻轻咬住嘴唇，突然意识到，这老人对审配的心思似乎了若指掌，一定和邺城高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曹丕心念一动，开口问道：“我家主人是许攸先生的旧识，有他在邺城庇护，应该没什么事吧？”

声音发出一声嗤笑：“许子远？他算得上什么名士，趋炎附势之徒，天性凉薄之辈。你那主人，可谓是有眼无珠！”

“……听您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自从进了邺城以后，我们就一直找不到他。”曹丕巧妙地引导着问题。

声音道：“哦，这不奇怪。他之前惹恼了袁公，被罚在家紧闭。除非有袁公的凭信，谁也不得靠近……嘿嘿，待遇倒是比老夫强多了。”

说到这里，曹丕忽然听到外面铁锁哗啦作响，有狱吏喊道：“魏文，有人来赎你了！”曹丕整了整衣襟，对着孔隙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昨夜教诲，在下铭记于心。未敢请教先生姓名。不然他日若有机会将《典论》发扬光大，恐怕有师出无名之憾。”

“哈哈哈，师出无名，你这童子倒是会歪解。”声音爽朗地笑了起来，“老夫姓田，叫田丰。”

曹丕告别田丰，被狱卒带出监牢，卸下镣铐。狱卒一推他肩膀：“走吧。”

此时外头阳光耀眼，曹丕手搭凉棚四下望去，没看到刘平或者任红昌，却看到几个形迹可疑的布袍男子不怀好意地靠近。曹丕连忙回头，狱卒“咣当”一声刚好把门关上，断去了他的退路。

曹丕脸色一沉，知道自己有大麻烦了。这种事他曾听人说过，叫做“逋遗”，是一种汉代陋习。监牢里的狱卒会专门盯着那些轻犯，一旦发现他们能用钱赎罪，则说明这犯人家中有油水可榨。狱卒会在头天晚上收了赎买钱，次日故意把囚犯提早放出来，外头联络好几个泼皮，把犯人强行掳走，再向他家人勒索一道。这种做法风险极小，获利却大，在桓、灵时代曾经颇为盛行。

曹丕没想到，在邺城这个地方，居然还保留着如此陋习。此时天色刚蒙蒙亮，监狱又地处偏僻，来往行人不多，正是绑人的最好时机。这几个泼皮散成一片扇形，朝着曹丕围过来，嘴角都带着贪婪的狞笑。曹丕停下脚步，昨天晚上被文章压抑下去的戾气呼啦一声又翻涌上来，他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朝着猎人发出沉沉的低吼。他环顾左右，缓步走到一片低矮的屋檐之下。一个泼皮对这么个半大孩子没什么警惕，咧着嘴伸出手去抓他的脖颈。曹丕猛然跳起来，双手奋力一扒，把那屋檐上的瓦片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泼皮猝不及防，高抬起手来去遮挡，曹丕趁机用脚猛踢他的下裆，泼皮惨呼一声，捂着裤裆倒在地上。

曹丕趁机迈过泼皮佝偻的身体，撒腿就跑。其他几个泼皮见势不妙，发一声喊，一起追去。这些人身高腿长，比起曹丕来速度快多了，很快就追赶上去，嘴里还骂骂咧咧，说要打折这娃娃的狗腿。

包围圈越来越小，曹丕眼见要被挟住，他猝然就地一滚，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根粗大的树枝，手做剑指，朝为首一人刺去。他现在的剑法，已有了王氏快剑五成火候，这一下子就刺中了那人的腿窝，那人咕咚一声倒在地上，大声呻吟。

这些泼皮倒也悍勇，见到同伴倒地，不退反进，纷纷从腰间抽出大棒或木刀，朝着曹丕没鼻子带脸狠狠砸去。曹丕抵挡不住，只得转身继续奔逃。

邺城对他来说是一个迷宫，他不辨方向，只得凭着直觉在小巷里七转八转。

泼皮们显然比他更熟悉地形，分进合击，有好几次险些得手。曹丕慌不择路，忽觉眼前一阔，居然冲出巷口，来到一条宽阔大街上。

曹丕还未松口气，忽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惊呼。他转头去看，看到迎面一辆单辕马车急速朝自己冲来。那车夫看到有个人斜里冲出来，急抖缰绳想躲开，孰不知犯了驭车大忌。只听辕马一声嘶鸣，车轮在青石地面横里滑过，整架马车轰隆一声，侧翻在地。曹丕急忙躲闪，身体堪堪避过，却被倾覆的车厢压住了衣袍下摆。那车夫也被甩出车去，撞到一旁的墙壁上，一动不动。

这突如其来的事故，让那些尾追而来的泼皮愣住了。能用得起马车，这车主一定身份不低，现在凑过去说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究竟是继续追那孩子，还是化为鸟兽散，他们一时都拿不准主意。为首的泼皮打量了马车一番，注意到无论车厢还是辕头均无装饰，便吼道：“怕什么，出了事，有审荣老大给咱们担着，上！”

曹丕听到那边大吼，急忙矮下身子去撕扯衣袍，想尽快脱身。可这时，从倾覆的车厢伸出来一只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曹丕大惊，定睛一看，发现这只手白皙细嫩，一看便知是属于年轻女子的。

“救，救我……”

一个少女狼狈地从车厢里探出头来，面露痛楚，朝着曹丕小声呼救。曹丕瞥了她一眼，刹那间呆在了原地。这少女的眉眼，竟与伏寿有几分相似，翘鼻丰唇，双眸美得惊人，缺少的只是后者的沧桑成熟，更多的是青涩的纯净。

泼皮们叫嚷着冲了过来。曹丕如梦初醒，知道这不是发花痴的时候。他低下头，想继续撕扯衣襟，那少女的手却紧紧抓着他，似乎在抓着自己最可信赖的人。曹丕想甩开她的手，可一看到少女楚楚可怜的眼神，总在脑海里和伏寿的样子重叠起来，让他心中为之一软。

就这么一耽搁，泼皮们已经杀到身旁。他们恼火曹丕的不老实，恶狠狠地对他拳打脚踢。曹丕为了避免受伤，只得把身体蜷缩起来，承受着暴风骤雨般的毒打。他身体扑倒，恰好挡在了少女跟前，看上去好似把她保护在怀里。

少女面色绯红，闭上眼睛一动不动，曹丕却是满目赤火，心中郁闷不已。

泼皮们打了一阵，要把曹丕扯起来带走。却见先前倒地的车夫爬了起来，他的斗笠掉在地上，露出一张英武的面孔，年纪在二十五六岁。

“原来是谁家的姑娘要淫奔啊。”泼皮们哄笑起来。这一男一女一大早急急忙忙驾着马车要离开邺城，任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车夫闻言大怒，疾步扑过来挥拳就打。这人别看行事鲁莽，手底的功夫却是不弱，出手狠辣无比，毫无花哨，拳拳都是打击对手要害。没几个回合，那七八个泼皮都被打倒在地，捂着下阴或者眼睛呻吟。

车夫抓住曹丕肩膀，粗鲁地将他拽开，飞快地俯身握住那少女的手，把她从车厢里拽出来，上下检查一番，用手比画了几下，少女红着脸，一指曹丕：

“多亏了这位义士挡住那些坏人……”

车夫冷哼一声，似乎对曹丕的行为不以为然。曹丕这才发现，原来这车夫是个哑巴。不过他对这一对男女没兴趣，也不想辩解，自顾站起身来，扯断下摆，转身要走。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从街道两旁突然出现了几十名士兵，个个腰挎短刀，头裹黑巾。这是袁氏在邺城最精锐的卫队。

他们神情严肃，呼啦一下把倾覆的马车团团围住，登时围了个水泄不通。

曹丕有点糊涂，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书童，即便是被泼皮“逋遗”，也不至于惊动这种级别的卫队。那车夫把少女抱在怀里，狠狠“呸”了一声，怒目以对。曹丕这才恍然大悟，这卫队原来是冲着这两个人来的。

一名校尉模样的人走进圈子，略扫了一眼现场，阴沉着脸比了个手势。

立刻就有十几名士兵出列，把那几个泼皮以及曹丕从地上拽起来，牢牢架住。

曹丕吃痛，不由得“哎呀”叫了一声。卫士长手指轻晃，示意把他们都带走。

这时少女忽然站出来，对校尉大声道：“这人跟他们不是一路，刚才还舍身救我，不是坏人。”

校尉眉头一皱，对这位弱不禁风的少女很是无奈。少女昂起下巴，显得很坚决，他只得低声吩咐了一句，架着曹丕两只胳膊的士兵稍微松了松手，让他感觉好受些，但还是被紧押着不放。

这时候街上已陆续有了些行人，看到这一番景象，都远远看着，指指点点。

不一会儿工夫，一辆新的马车从街道一头开过来，停在众人身前。校尉比了个手势，请少女登车。让曹丕惊讶的是，那个车夫居然也堂而皇之地登上去了。

少女进到车厢以后，脸在小格窗棂里一闪而过，似乎想多看一眼曹丕。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她的气质和伏寿愈加相似，眼中多了几丝忧郁。曹丕望着她在窗口消失的身影，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马车很快离开，可是校尉看起来并不打算放过这些人。他慢慢踱步到曹丕跟前：“到底是怎么回事？”曹丕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把那些泼皮试图“逋遗”的事情和盘托出。校尉点点头，看来对这种陋习也早心知肚明。

“那我能走了么？”曹丕问。现在事情很明显了，他跟那辆马车上的人一点关系也没有。校尉却伸手拦住了他，摇摇头，眼神射出两道既讽刺又同情的目光。曹丕脸色“刷”地变白了，他早该想到，能够惊动这种级别的卫队，那女人想必是邺城哪个大族的亲眷。她闹出这种淫奔的丑闻，家族肯定会设法掩盖，目击者肯定会被灭口。

曹丕手脚冰凉，周围都是精锐甲士，想逃也逃不掉了。接下来，他大概就会被带去某一个不知名的地方，被秘密处死，尸体扔到什么沟渠里慢慢腐烂。

一想到这种可怖的场景，噩梦便重新复苏，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让他汗如雨下，几乎站立不住。

校尉注意到了这孩子的异状，但没什么表示。他接下来的工作，是把倾覆的马车推开，所有的目击者都带走杀掉，今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至于这些人是不是无辜，有没有免死的理由，他不知道，也没兴趣了解。只要这件事不被泄露出去，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可他没想到的是，意外发生了。

曹丕突然向前扑倒，整个人一下子摔在了地上。在他的身后，一个身穿青袍的儒生轻轻把左脚放下，一脸厌恶。曹丕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屁股上印着一个大大的鞋印。他强忍着臀部的剧痛，茫然地望着那个陌生的儒生——这人他从来没见过。那儒生伸出手来，“啪”地给了他一耳光，狠狠骂道：“狗奴才，你还敢出现！”曹丕被这一巴掌打出火气来了，大叫一声，双手抱住儒生的腰，两个人纠缠成了一团。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让校尉以及他的卫兵有些不知所措。儒生似乎只打算痛打这孩子一顿，这样的行为，需不需要阻止？谁也不知道。

两人正扭打得热闹，儒生借着缠斗的姿态，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二公子，继续打，而且要哭，越大声越好。”曹丕愣怔了一瞬间，可他毕竟聪明，立马反应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放声大哭。他哭得丑态百出，鼻涕眼泪滚滚而落，俨然一个被小伙伴欺负的顽童。

校尉啼笑皆非，觉得这有点不像话了，吩咐人上去把儒生拉开。不料儒生更来劲了，一边狠狠踢打曹丕，一边痛骂，似是有深仇大恨一般。这时另外一个儒生装扮的人从人群里站出来，指那儒生鼻子就骂：

“好你个司马懿，为何打我的书童？”

那叫司马懿的儒生毫不客气地反击道：“主贱仆蠢；主愚仆愚。他做了什么好事，你会不知？看来书抄得还不够多啊。”周围有人认出来了，知道昨天这个弘农的刘和与河内的司马懿打了一架，结果输了，还被罚抄了一本《庄子》。

看来这两个人结下冤家，今天又在街头斗了起来。

刘平瞪大眼睛，把曹丕扶起来，厉声喝道：“你太跋扈了，简直不把人放在眼里，我去叫辛先生、审治中做主！”

“你就是把光武皇帝请来，也没用。”司马懿毫不客气地反击，又要去踹曹丕。曹丕哭声震天，刘平一把拽过他来，躲过这一脚。三个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招，曹丕的位置已不动声色地挪出了校尉的控制范围。

校尉不认识刘平，但他认识司马懿，知道这是最近邺城风头最劲的一个读书人，连审配都啧啧称赞。现在他们三个打得斯文扫地，半点仪态都不顾了。

忽然右边街角传来几声喧哗，柳毅、卢毓等人也纷纷从馆驿赶过来，看到“刘和”跟司马懿这一对冤家又打了起来，又惊又怒，还带着几分兴奋，挽起袖子就要上前助阵。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本来肃杀的气氛，却被搞得如同花朝节一般喜庆。

校尉无奈地发现，这一场仗莫名其妙地吸引了太多目光。在眼下局势里，他已不可能将所有目击者悄无声息地带走。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声音从校尉身后传来。校尉一回头，心里暗暗叫苦，原来来的人是审荣。他虽然只是一介儒生，却有个权势滔天的叔叔审配，在邺城无论是谁都得卖他几分面子。

“审公子，这里有人斗殴。”校尉当然不可能去提马车的事，只得避实就虚地描述了一下。审荣看到斗殴的双方是司马懿和“刘和”，神情微微一滞，低声对校尉道：“当街斗殴，有辱斯文，快把他们拉来吧。”校尉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没别的选择，便下令让卫兵们拉架。

几个虎背熊腰的卫兵冲过去，这才把司马懿与刘平、曹丕拽开。刘平趁着混乱的当儿，扯着曹丕钻到柳毅、卢毓那一伙儒生的队伍里去。卫兵们现在若是还想动手抓人，必须得先突破这一群气势汹汹的天之骄子不可。

另外一边的司马懿拍拍身上的土，走到审荣面前，深鞠一躬道：“审公子，现丑了。”审荣的脸似笑非笑：“仲达你是个读书人，怎么跟那些土包子一般见识呢？”

“该出手时，就得出手。有些人不吃点亏，是不知道尊重为何。”司马懿晃动着脖子，满不在乎地说。审荣道：“下次何必弄污仲达的手，跟我叔叔说一声，有他们的苦头吃。”

这时候，在他们身旁，那几个被拘押的泼皮忽然大声鼓噪起来。为首的挺直了脖子对审荣喊道：“审公子，你得为小的们做主啊。我们可是按您的吩咐去做的！”周围的泼皮也是一片求饶声，喊成一片。审荣一听这话，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倒退几步，有些不知所措。校尉意识到这里似乎别有隐情，急忙喝令卫兵让他们住嘴。可一时之间，这么多张嘴哪里堵得住。司马懿眯起眼睛，对审荣道：“审公子，借你的宝器一用。”

审荣还没答话，司马懿欺近他的身子，“锵”一声把他佩带的长剑抽了出来。

审荣大惊：“你要干什么？”司马懿笑了笑，提着剑走到那几个泼皮身前，来回踱了几步，开口道：

“当街闹事，妖言惑众，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不严惩不足以服众！”

说到这里，司马懿的双眸突然暴射出两道寒光，手里长剑猛地刺出，把为首的泼皮刺了一个对穿。整条街霎时安静下来。大家开始只是抱着看打架的心态，却没想到几句话没说完，居然真的闹出人命来了。

司马懿握紧剑柄，轻轻一旋，泼皮的面部剧烈抽搐，口中发出嗬嗬的呻吟。

然后这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把剑从泼皮的胸膛抽出来，动作很慢，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完成的珍品。鲜血顺着慢慢抽离的剑刃涌出来，腥味弥漫四周。

接下来，司马懿手里的长剑不停，连续刺了七次，七个泼皮一声不吭地被刺死。司马懿面色如常地用衣袖擦干净剑刃，双手奉还给审荣。审荣脸色略有发白，接过长剑，嗫嚅道：“仲达……你，你做得不错。”审荣知道这是司马懿在帮自己灭口，可胃里一阵一阵地泛着酸水，想要呕吐。

“我刚才不是说过么？有些人不吃点亏，根本不知尊重为何。”司马懿微微一笑，仿佛只是踩死了七只蚂蚁。校尉站在一旁，暗暗佩服。他久经沙场，可也没见过杀人杀得如此举重若轻，谈笑间即斩杀七人，这得需要何等的果决与毅定。

司马懿这种做法，让校尉松了一口气。现在围观者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司马懿杀人上去了，至于那个倾覆马车到底怎么回事，不会有人再感兴趣，

无形中为他减少了很多压力。至于那七条人命，本来校尉也是打算杀人灭口的，有司马懿代劳，更省事了。

司马懿把剑还回去以后。校尉走过来，向两位致谢。审荣说甄校尉你辛苦了，校尉苦笑一声，连声说家门之事谈何辛苦。司马懿奇道：“为何是家门之事？”

甄校尉脸色一僵，没有回答。审荣把司马懿拽到一旁，悄声道：“他姓甄名俨。刚才驾车出逃的，是他最小的妹妹，袁熙的夫人甄宓。”

“哦？”司马懿眉头一抬，这身份倒有趣。

审荣道：“甄宓是袁家老二新娶的媳妇，可这女人三天两头想着往外跑，被抓回来好几回，已成了邺城的笑话——我估计这次她又故伎重演，被卫队给追回来了。”

司马懿奇道：“这么大笑话，袁熙也不管管？”

审荣嗤笑道：“据说这姓甄的小姑娘漂亮得不得了，袁熙喜欢还来不及，哪敢惩治啊，都是给惯出来的毛病。现在外头打仗，袁熙在邺城待得少，索性就让她与婆婆刘氏同住。那刘氏也是个懦弱本分的人，就更约束不住了——不过这话仲达你听听就算了，莫要乱说。老袁家的家丑，旁人若是知道，可不是好事。”

袁绍一共四子，其中长子袁谭和三子袁尚一门心思争嫡。而次子袁熙对位子没兴趣，自己又手握实权，地位超然，两方都是尽力拉拢，不敢得罪。

所以这个甄氏动辄出走，邺城诸方都是装聋作哑，只在心里笑笑，不敢公开议论。

审荣不想多谈论这个话题，拍拍司马懿的肩膀道：“对了，那个弘农的刘和那么讨厌。要不要我禀明叔叔，为仲达你出出气？”

司马懿扬扬手：“算了，把他的书童痛打一顿，算是公开羞辱了。我也不想闹大，你知道么？他还是辛毗先生特别批准放进来的呢。”审荣狠狠道：“辛先生为人太老实，总被这些鼓唇摇舌的家伙骗。哼，若让我逮住把柄，让叔叔整死他。”

司马懿打了个呵欠，似乎对这些事毫不关心。

街上的尸体和马车很快都被抬走，围观的人也都渐渐散去。司马懿毕竟杀了人，被邺城卫请去做笔录，审荣也跟着去了。“刘和”一下子成了柳、卢等外州儒生的偶像，他们认为他敢于站出来，实在是解气，对冀州儒生的横行霸道越发不满。这些人簇拥着刘平，从当街一直走回到馆驿，一路上七嘴八舌。

到了馆驿，刘平借口要休息一下，屏退了其他人，只留下曹丕在侧。曹丕没多说什么，先打了一盆井水，痛痛快快洗了把脸，一去监狱里的腌臜污气。

过不多时，任红昌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用斗笠遮掩住相貌的人。

他摘下斗笠，曹丕眼神一动，正是刚才打过他的司马懿。

“这位是河内司马家的二公子司马懿。”

刘平忐忑不安地向曹丕介绍。他们昨天一得知曹丕入狱后，立刻就赶往赎人，然后被告知次日早上来提人。结果他们抵达之时，正看到曹丕要被校尉抓走，危在旦夕。司马懿急中生智，使出这一招乱中取栗，才把曹丕救出来。

目的虽然达到，但手段有些过火，刘平知道曹丕的性子傲气，无端挨了这么一顿打，不知能否接受。谁知曹丕一见到司马懿，立刻走过去，一躬规规矩矩鞠到底：“多谢司马公子救命之恩。”

司马懿眉毛一挑：“哦？二公子不记恨我打你？”曹丕正色道：“若非此计，我岂能脱身。大恩还不及谢，怎么会心怀怨恨。司马先生您急智着实让人佩服，尤其是杀泼皮时的杀伐果断，真是棒极了！”

开始曹丕还说得郑重其事，说到杀泼皮时，不免眉飞色舞起来，露出顽童本性。司马懿大笑：“二公子不嫌我手段太狠辣就好。”

“我父亲说过，要成非常之事，要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举。司马先生你一定会成为他的知己！”

他说话时双目放光，可见对司马懿是真心钦佩。刘平在一旁，表情有些不自然。司马懿为了达成目的，从来不惮于任何手段，而曹丕恰好也是同一类人。两人甫一见面，一见如故，一点都不奇怪。可这种行事风格，刘平并不喜欢，还一度想把曹丕扭转过来——可他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代，司马懿和曹丕的方式才是最合适的。

司马懿忽然转过脸来，对刘平道：“陛下你可不要学我们。臣子有臣子之道，天子有天子之道，不是一回事儿。”刘平尴尬地笑了笑，知道自己这点心思瞒不过司马懿，这是他在试图开解自己。

曹丕一听司马懿口称“陛下”，立刻猜出刘平把两人身份都告诉司马懿了，不禁好奇道：“陛下您对司马先生如此信任，莫非之前你们认识？”司马懿面不改色：“我也是靖安曹的人，是郭祭酒安插在邺城的眼线。”靖安曹在各地都有耳目，多是利用当地大族的人，这个理由顺理成章，曹丕“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接下来，曹丕把自己在监狱内外的遭遇讲了一遍。刘平和司马懿都没想到，关在曹丕隔壁的那个健谈大儒，居然是田丰。这个人是袁绍麾下最知名的幕僚，无论是声望还是才智，都凌驾于沮授、审配、逢纪、郭图等人之上，是冀州派的山岳之镇。南阳派和颍川派策动袁绍讨伐曹操时，田丰极力反对，甚至不惜公开指责袁绍，结果惹得袁绍大怒，把他关在监牢里，谁也不许探望。

“你身为曹氏之子，能得到这位河北名士的指点，福分不小啊。”刘平道。

曹丕叹道：“那是多么伟大的一个人，我能得拜为一夜之师，真是幸运。

这等人才，却不为袁绍所用，他一定会败给我父亲的。有朝一日，我要进入邺城，亲自把田老师迎出牢狱。”

司马懿道：“田丰地位极高，对袁绍高层秘密一定知道不少。二公子你可曾听到过什么？”于是曹丕把田丰临行前那几句话也复述出来。司马懿听完以后，捏着下巴道：“审配对外州的大族子弟要有动作？这个消息很有意思，很有意思……”

刘平见他眼神闪烁，就知道一定是在琢磨什么辛辣的东西。这时候曹丕补充道：“我还从田老师那里套出了许攸的下落。他如今被袁绍软禁，没有袁绍本人的手令，都不得靠近。”

司马懿看了眼刘平，后者轻轻摆了摆头。刘平找许攸的目的，司马懿是知道的。但曹丕为何要找许攸，这就没人清楚了。

这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任红昌突然上前一步，眉头紧皱：“二公子，那辆倒地的马车……那个车夫，生得什么模样？”曹丕一愣，他刚才叙述的重点都放在田丰身上，对那辆马车只当是意外事故而已，没多注意。在任红昌的要求下，他努力回忆了一番，略做描述，任红昌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是了，就是她。”

“谁？”

“吕布的女儿吕姬！想不到沮授居然把她藏进了袁府，怪不得我寻不着！”

任红昌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莫非是个哑巴？”曹丕惊道。

“不错。她是天生口不能言，不过吕温侯毫不嫌弃，仍很宠爱她。”

刘平和曹丕都是一阵惊讶。吕姬居然在袁府，还化装成车夫掩护袁熙的老婆甄氏出逃，此中蕴涵的曲折内情，可当耐人琢磨。

审配的野心、许攸的处境、吕姬的出逃、甄氏的态度……曹丕这短短一夜，勾出了一大堆线索，千头万绪。在场的几个人又都各怀心思，一时间全沉默不语，试图从中理出个次序来。

“不能借助东山的力量吗？”司马懿突然问。如果这里有蜚先生的东山耳目，就容易多了。

“东山被严格限制在前线以及敌区发展，在冀州反而没多少根基。袁绍终究是对蜚先生不放心。”刘平回答。

司马懿闭目略微思考，露出笑意，他忽然指向刘平：“陛下你要找许攸。”

脖子迅速转动，又看向曹丕，“你也要找许攸。”他又指向任红昌，“你要找吕姬。”

他最后又指向自己，“而我们所有人，都希望做完这些事以后，顺利离开邺城。

一共是这几件事，对不对？”其他三个人都望着他，等着下文。

司马懿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下巴，在屋子里一瘸一拐地踱了几步，忽又回身，欲要开口，却忽然啧了一声，自嘲似的摆了摆手：“我已有了一个一石四鸟之计。”

等到司马懿说完以后，任红昌皱起眉头：“听起来不错，可是这计谋完全以你为主，一旦你有异心，这就是取死之道。第一，你为什么会帮我们？第二，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

司马懿用手戳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第一个问题，我愿意；第二个问题，你们没得选择。”这个有些无赖的回答让任红昌脸色一沉。她觉得这个人在试图模仿郭嘉，简直就是东施效颦。

可还没等她说什么，司马懿已走到她跟前，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让她不由得后退了两步，不期然想起草原上的狼。

司马懿一甩袖子，忽然厉声道：“这里是邺城，不是许都。无论你们以前什么身份，最好都给我忘了！我告诉你们，你们现在只是一枚棋子，想要赢，就必须对我这个棋手无限信任，不能有丝毫动摇。即使我让你们去死，你们也必须毫不犹豫地把脑袋伸过来。做不到这点的话，不如趁早离开邺城。”

曹丕听得双眼发亮，觉得这样的气度太对胃口了。任红昌却没被轻易说服：

“我们无限信任你，但你若出卖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我真想算计你们，你们已经死了。”司马懿冷脸道。

曹丕偷偷扯了下任红昌的袖子，想把她拽走。任红昌甩开曹丕，对刘平说：“陛下，你信任这个人吗？”刘平毫不犹豫地回答：“以命相托。”任红昌又看了一眼曹丕，看到他也没什么反对意见，长叹一声，转身离去。到了门口，她停下脚步，回首道：

“吕布的那群兄弟，也曾经这么说过，两位可要记好。”

吕温侯英雄一世，却被侯成、宋宪、魏续三位好兄弟兼部下出卖。任红昌在白门楼前，亲眼目睹了吕布绝望而悲愤的怒吼。从那时候起，她就对男人之间所谓的“信任”全无好感，那些东西可以轻易被贪婪和怯懦撕碎。

任红昌默默离开了屋子，曹丕对司马懿道：“司马公子，我出去看看任姐姐，别再出什么意外。”司马懿笑道：“二公子请自便。”曹丕也推门出去，屋子里只留下司马懿和刘平两人。

望着曹丕离开的背影，刘平对司马懿道：“你觉得这孩子如何？”司马懿歪了歪脑袋：“胸中一团戾气，却能含而未露，引而不发。小小年纪能做到这一步，实在是不得了。日后成长起来，成就不可限量呐。”

“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刘平矛盾地说。曹丕成长得越快，对汉室的威胁就越大。

司马懿侧眼看向刘平，似笑非笑：“其实我这计谋早想好了，只不过是想先跟你商量一下，免得事后落埋怨。”

“嗯？”

“我这计划，其实不是一石四鸟，而是一石五鸟。”

“一石五鸟？”刘平先是讶异，旋即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不错。这第五只鸟，就是曹丕。我觉得不如趁这次机会把他干掉，为汉室除掉一个心腹小患。”司马懿漫不经心地翘起右手的小拇指，指向少年的背影，一脸轻松。

许褚大吼一声，像扔石头一样把两名乌巢贼惯入水中，激起两团水花。

在他身旁，三十余名虎卫正在浴血奋战，与数倍于己的敌人相持。

这里是乌巢大泽内的一处偏僻水域，数个奇形怪状的无人小岛把水面切割得支离破碎，宛如老人的掌纹。此时大约有十几条小船正围攻着曹军的三条舢板。

三只舢板上的曹军人数虽少，但个个都是许褚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虎卫。

他们身披甲胄，手持木盾与长桨分列在舢板两侧，总有一半人在划船，另外一半人则挥舞着木桨，不让敌人靠近。相比之下，衣衫褴褛的乌巢贼只在数量上占优势，他们连续冲击了五六次，跳上船的人不是被乱桨砸下水，就是被那个危险的剑手刺杀。

“再坚持一阵，援军马上就到了。”

许褚站在船头挥动着孔武有力的双臂，虎目圆睁。他身后的虎卫们一齐发出大吼，震得水面的波纹一乱。乌巢贼们的攻势为之一顿，又被曹军的木桨扫落了数人。这十来条船不敢再强行冲击，只能相隔几十步，把舢板团团包住，围而不打。为数不多的几支小弓远远射来，都被木盾轻轻挡住。

在不远处的一个小岛上，两个人并肩而立，冷冷地注视着水面上僵持的战局。

“不愧是与典韦齐名的虎痴啊，比之前的几队曹兵难对付多了。”一个水贼模样的大汉感慨道，言罢双目凶光毕露，掂了掂手里的一根粗铁棒，“可惜今天他也要重蹈典韦的覆辙，把命交在这乌巢泽里！”

另外一人眼下有两道泪疤，他双手抱臂，却不言语，腰间那柄长剑闪着阴森的光芒。水贼首领道：“王大侠，你干掉的曹兵够多了，不如把许褚的人头让给我，去蜚先生那里邀功。”

王越道：“取得曹军大将人头者，以同级相授，这是我跟你们约好了的。

许褚虽只是个亲军校尉，但名声在外。首领你若能取得他的人头，一个中郎将的印绶是跑不了的。我没兴趣，让给你吧。”

水贼首领大喜。王越的剑法太过狠辣，已经有七八队潜入乌巢的曹军精兵被他杀光。只要他一出手，基本别人就抢不到功劳。这个杀神今天看来心情不错，居然肯拱手相让。水贼首领立刻掏出一枚柳笛，吹了几声。从其他几处水道里，立刻又涌出几条船来，船上站满了人。

“待我亲自割下许褚的虎头，来与大侠交换印绶！”水贼首领迈腿踏入水中。一条船飞快地撑过来，把他拽上船。“看来今天的收成，会很丰富。”王越摸摸胡子，他身形微动，双足略点了几下水面，像一只大鸟一样跃上船头。

在此前的乌巢之战中，蜚先生走下一招妙棋，许以巨利，让王越只身入泽，利用威望与武力说服几大首领倒向了袁绍。结果突然奋起的水贼让曹军吃了大亏，不得不拱手让出乌巢，战线被迫后撤了几十里。

如今袁绍的主力已全数渡河，沿着白马、延津一线徐徐展开，对曹军的官渡阵线形成全面的压制。乌巢距离官渡不远，地形又很安全，有阳武为犄角之助，被袁绍选为一线屯粮之地。蜚先生的当务之急，变成了肃清乌巢泽以及附近地区的曹军余孽——而这正是郭嘉所要极力避免的。

于是，围绕着乌巢大泽，东山与靖安曹都投入了惊人的力量，这片湖泊大泽成了两条隐秘战线的角力场。

许褚带着虎卫进入乌巢是三天前的事情，这是直接来自于曹公的授意，目的是实行报复。若是乌巢贼的这种公开背叛没得到惩治，恐怕从官渡到许都再到更南方的汝南，都会有人蠢蠢欲动。

依靠靖安曹的眼线，许褚的这支精锐小部队攻破了几处乌巢贼的水寨。

但他们的运气很快就用光了，王越觉察到了这个异状，驱使几支乌巢贼联合起来，巧妙地把许褚诱入这片错综复杂的水面，陷入优势敌人包围。

现在，是时候狠狠地再抽郭嘉一耳光了。

生力军的加入，让水贼们士气复振。数条大船同时调转船身，把侧舷对准舢板的狭窄船头。这样一来，水贼们就能以最多的兵力，向最少的敌人发起进攻。与此同时，两侧的数船甲板上抛起抓钩，一下子抠住了舢板的船边，控制住了它的行进。

很快这三条小舢板再度陷入重围，岌岌可危。不料这时许褚的战意反而更加浓厚，他伸出大手，抓住一只抓钩，双臂猛一用力，竟把整条舢板朝着大船拽去。当二船接近之时，他松开抓钩，身先士卒跳上甲板，手里的一把大戟只是简单地横扫、横扫再横扫，就让甲板上的水贼们死伤枕籍。他身后的虎卫也争先恐后地扑上来，俨然要夺下这一条船。

水贼首领见状不妙，急忙指挥自己的坐船靠拢过去，然后跳船而过。他手里的铁棍沉重无比，几名虎卫躲闪不及，木桨被铁棍磕飞，人也被震到了水里。许褚怒吼一声，急忙回身，与他缠斗起来。这个首领确实有些手段，居然能和许褚旗鼓相当，让他无暇别顾。

少了许褚这尊山岳之镇，其他地方的战线顿时开始吃紧，虎卫们寡不敌众，不断被敌人隔着水刺过来的长戈与飞戟打中，开始出现了伤亡。王越站在船头，注视着战局的进展。虽然虎卫战力惊人，但这么消耗下去，许褚早晚是败亡的结局。

看来不需要自己出手了。未能和这个虎痴一战，倒有些可惜。想到这里，王越微微觉得遗憾。可突然他的眼神一凛，不由发出“咦”的一声。剑客的眼神何等敏锐，他突然注意到在这乱纷纷的战场里，有一道极危险的身影。

这身影不显山露水，可每及之处，必喷涌出一朵血花，那浓郁的杀机瞒不过王越的眼睛。

“原来虎卫里还有这样的高手。”王越摸了摸腰间的长剑，慢慢拔出鞘来。

水贼首领与许褚此时已经打了十余回合。许褚的招式并无甚新奇，只是倚仗着臂力猛砸，水贼首领初时还能应付，时间一长，虎口震离，有些吃不住劲了。他卖了个破绽，朝后退去，同时脚下踢来一捆解散的帆绳。许褚在船上站得不稳，被绳子一绊，登时倒在地上，露出脑后的大片破绽。

水贼首领大喜过望，趁机举棍要砸。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挡在了许褚跟前。只听噗的一声，那瘦小的身影被铁棍砸中，直直落入水中。乌巢贼们发出一声呐喊，却发现自己的首领没有继续进攻的动作，再一仔细看，无不吓得魂飞魄散。只见水贼首领僵立在原地不动，硕大的眼珠凸出来，咽喉上多了一把锋利的寒剑。

“王大侠！请快出手去救首领啊！”船头的水手惊慌地喊道。

王越原本已把长剑从鞘里半抽出来，此时却大手一按，把剑身重新按回鞘内，脸上浮现出一丝奇妙的笑容，“撤吧。”他淡淡说道，转身欲走。

“你怕了？亏你还是个什么大侠！”水手怒吼道。王越泰然自若，手里却骤然闪过一道寒光，比刚才那一道还要快上几分，水手的脑袋就这么“刷”地飞到半空，盘旋一圈，落到水里。

“你懂什么，徐他是要做大事的，我这做师父的，怎么好阻止他呢。”王越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水面，喃喃道。

水贼首领的阵亡，让这次围攻很快落下帷幕。乌巢贼们垂头丧气地划船离开，而同样伤亡惨重的曹军也没有追击，而是停留在原地。许褚亲自跳下水去，率领幸存的虎卫打捞落水的同袍。

“咱们虎卫不许丢下一个人，一具尸体！”许褚的吼声在小岛与水面间回荡。

王越在半路跟乌巢贼们分道扬镳。他留在一处极小的小岛之上，抱剑而立，面色比眼前的水面还沉。这岛上只有一棵大树，占据了差不多六成岛面，繁茂的树冠遮蔽了附近的水域。王越站了一阵，忽然一阵风吹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王越冷哼一声，勃然出剑，直刺树冠，与另外一把剑猛磕在一起，发出金石铿锵之声。随后一个面涂白垩的人从树顶飘然落下，站在王越面前。

“我不喜欢别人躲起来跟我说话，尤其是你。”王越淡淡地说。徐福道：“我怕我忍不住会对你出手。”

王越连眉毛都没抖一下：“有什么事，快说吧。”

“你今天为什么没动手？”徐福问。他虽被郭嘉强行征调来官渡，但立场却是偏向杨家的，对东山和王越在乌巢的行动持乐见其成的态度，所以当他看到王越中止围攻放过许褚时，大惑不解，要来问个究竟。

王越问：“你看到全程了没有？”

“是。”

“难道你没看出来曹军之中有个高手？”

“确有一个，出手极快，毫不窒滞……”徐福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恍悟，“王氏快剑，他是你的弟子！”王越不置可否。徐福心中大约猜出几分用意，便不再追问，而是转向了另外一个话题：“其实我今日找你，还有另外一件事——汉室向袁绍派出了一个绣衣使者，但最近失踪了，你可知道些什么？”

这次王越的眉毛“刷”地耸立起来，牵动着那两条泪疤一颤：“哦？这可巧了。蜚先生也捎来消息，问我这个人的动向。”

这两个人一时间都怔住了。

徐福最后一次与刘平发生联系，是在郭图的军营里。那一次，他转达了贾诩对于延津之战的规划，让刘平把全部计划透露给逢纪。随后延津之战果然如贾诩推想的一样，说明刘平的运作奏效了。但随后天子就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与天子同时失踪的，还有曹家的二公子，但这件事徐福无法告诉王越。

这个变故在知情人圈中引发了巨大波澜。无论是曹公还是远在许都的卞夫人、杨彪，都给予了郭嘉巨大压力。郭嘉只得敦促靖安曹全力追查，最终只能确认那一夜白马城的骚乱可能与他们有关。徐福此来乌巢，就是想查清此事。

王越并不知道天子微服，更不知道曹丕同行。在他的心目中，失踪的不过是个绣衣使者罢了，不值得特别关注。若不是蜚先生先后几次写信，他才没兴趣留意这些事。

徐福看到王越的反应，心中稍定。看来袁绍方也失去了对刘平的掌握，这总算是个好消息。他不能深问，唯恐王越看出破绽，便拱手告辞，转身离开。

王越在他身后突然说道：“我一直很好奇。你一个读书人，为何要选择做我们这一类以武犯禁的游侠？”

徐福肩膀微颤，可他什么也没说，继续朝前走去。

“一个人适合不适合剑击，老夫一看便知。你虽然隐术无双，剑术出众，可终究不是这块料。你骨子里，根本还是个读书人，还憧憬着有朝一日能登朝拜相、辅弼君王。你若不及时回头，便只能在这条路上走到黑了。”

“这与你无关。”徐福冷冷回答，沙砾滚动般的嗓音却失去了往日的淡定。

“你的母亲尚在吧？”王越问。徐福闻言，肩膀微颤，眼神变得锐利：“你要做什么？”

王越道：“当年老夫伤你，未尝没有愧疚，所以这次给你个忠告。若你还想走这一条路，这个软肋须要尽早解决，否则早晚会被拖累。”

徐福停下脚步，回过头：“那么你呢？已然全无弱点？”

“老夫家中亲眷死得干干净净，两个弟子也都不在身边，生死都是一人，还有什么好怕。”

王越的声音里殊无自豪。徐福总觉得今日的王越与往常不同，睥睨天下的豪气仍在，只是多了一丝不该存在的忧伤——不知这是否与他遭遇了那个身在曹营的弟子有关。

这时一阵扑簌簌的声音传来，两人同时抬头，看到一大群乌鸦自树顶飞起，散在乌巢大泽的天空中。王越道：“听闻此地乌鸦极多，无树不巢，是以名为乌巢。这里，可真是个不祥之地啊。”

张绣站在望敌楼上，袁军的阵势在远处已隐约可见。让他不安的是，袁军并没有急于发动进攻，而是慢条斯理地开始筑起营寨来。这些营寨十分简陋，但布局却如同鱼鳞一样，层层叠加，环环相连。

可就是这些东西，让张绣心惊胆战。袁绍军明显改变了思路，打算打一场持久战。这可不是个好消息。这些鱼鳞寨不够结实，但便于互相支援，一寨修妥，可以掩护工匠在稍微靠前一点的地方继续修建，一口气能修到敌人鼻子底下。会如同一座磨盘，缓慢而有力地把曹军最后一滴血和粮草都磨平。

“张将军不必那么担心。”杨修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安慰道。他的安慰没起到任何作用，张绣一转身，忧心忡忡地走下望敌楼，神色惶然。杨修尾随而下，下到一半楼梯的时候，忽然开口道：“张将军莫非是后悔了？”

张绣的右腿刚要迈出去，听到这句，脚下一空，差点跌下楼去。他双手扶牢扶手，回头愤怒地说道：“德祖，有些话不可以乱说！”

“是，是。”杨修赔着笑脸闭上嘴。有些话不是不能说，只是不能乱说。

他已经看到张绣心中那摇曳不定的信心，似是风中之烛，随时可能吹熄。

他们回到营帐内，张绣铺开牛皮地图，可他的眼神没有焦点，明显心不在焉。杨修也不言语，跪坐在一旁，难得地手里没玩骰子，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好似贾诩。他自从把白马的辎重顺利带回了官渡以后，郭嘉把他不动声色地从张辽、关羽身边调开，转而辅佐张绣——这正中杨修的下怀，他一直就希望能接近这位不安的将军，如今贾诩不在，可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

张辽、关羽的心中已经被埋下了种子，如果在张绣这里再取得突破，汉室在曹氏军中的空间，便可大大拓展。

杨修发现，张绣是一个极为谨慎甚至可以说胆小的人，一句轻佻的玩笑，就会紧张半天。开始杨修以为这是新加入曹营的缘故，但很快他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张绣的紧张，应该是源自于他与曹操之间的仇恨。可杨修对这个判断始终不那么自信，总觉得另有隐情。于是他不断地用言语挑拨，试图把张绣心中最深的那根刺拔出来。

营帐里的气氛安静而怪异。过了一阵，张绣重重地把地图扔下，对杨修道：

“德祖，你怎么看？”

杨修微微睁开眼睛：“什么怎么看？战局，还是将军的处境？”张绣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前者！”他知道这个叫杨修的讨厌鬼是董承之乱的曹家内应，还是杨彪太尉的儿子，尽量不可得罪。但他无时无刻不刺上一句的风格，教张绣非常无奈。杨修道：“若是战局的话，将军大可不必担心。有郭祭酒、贾老先生他们在，袁绍军翻不出花样。”张绣霍然起身：“我怎么能不担心！袁绍军几倍于我军，如今又是步步为营，一点点压过来。怎么破解！”

杨修道：“看来将军你是特别想知道郭祭酒他们在想什么喽？”

“是！”

杨修指了指自己，下巴微抬：“那你可是问对人了。在曹营里，若说只有一个人能号住他们的脉，那就是我了。”张绣一听，重新跪回去，态度客气了不少，诚心向他请教。

杨修把地图拿过来，在上头拿颀长的指头一比画：“我军此前在白马、延津两场小胜，却在乌巢吃了亏。若你是袁绍，会如何做？”

张绣看了眼地图，思忖片刻，答道：“若我是袁绍，会先控制乌巢，再以此为基点全线压上。”杨修道：“官渡以北，有东、西两个要点：东边乌巢，西边阳武。阳武地势开阔，正适合用兵，远比乌巢大泽要便当得多，袁绍为何要走乌巢？”

张绣奇道：“德祖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我军在西边连斩颜良、文丑二将，乌巢却兵败如山，换了谁做主帅，自然都会趋利避难，借着胜势先取下易与之地，何必去坚城下拼个头破血流呢？”

不知何时，杨修的手里又出现了骰子，握在手里好似一枚药丸：“这乌巢，就是一枚药丸。你逼着别人吃，别人心中必然生疑。倘若你摆出拼命抢夺的姿势却力有未逮，他们反倒以为是什么仙丹妙药，迫不及待一口吞下了。”

张绣的大手一下子压住地图，一脸惊讶。杨修缓缓点了一下头：“郭祭酒处心积虑，示敌以弱，正是为了让袁绍心甘情愿地取道乌巢，进攻官渡。”

“可……可即便袁绍选择乌巢，我军又有什么好处呢？”张绣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

杨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乌巢背靠大泽，水道纵横，滩涂交错，是兵家所谓乱地。郭祭酒既然让袁家把这一丸药乖乖吞下去，自然会裹些毒饵什么的。对付袁绍这样的庞然大物，这一味毒丸效力可不会太低。”

张绣听了这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原来白马也罢，延津也罢，都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中间还藏了这么大心思。贾诩说得对，他还是做一个单纯的武人好了。

“所以我说将军不必为战局担忧，只消深垒死守。不出数月，必有变化——”

说到这里，杨修的声调突然变了，狐狸眼一眯“——倒是将军自己，不仔细考虑一下么？”

张绣面色一沉：“我有什么好考虑的。既已投效曹公，自然是尽心竭力。”

杨修拿指头点点地图，一字一句道：“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张绣猛地站起身来，烦躁地走了两步：“德祖，你不必绕着圈子问了，我是不会说的。”

“若是将军无意，当初何必让我藏身帷幕之后呢。”杨修盯着他，不慌不忙地说，他的言辞像一枚铁针，一针一针刺着张绣的心防。张绣听到这话，颓然坐了回去，双手垂在膝盖上，黄色的面皮泛起疲惫。

“那，那次是个意外……”

那次确实是一个意外。本来杨修过来拜见张绣，讨论营防之事。后来贾诩来访，杨修自作主张躲去了后帐。张绣被胡车儿的死弄得心浮气躁，一时气急，忘了帘后还有个杨修，漏出一点口风，虽然及时被贾诩所阻，但杨修已经听入耳中。

杨修当时就敏锐地觉察到，当年宛城之战，一定另有隐情。而这隐情，才是张绣惶恐不安的真正源头。张绣不敢告诉贾诩隔墙有耳，但也拒绝透露更多消息。

“将军说是意外，别人可未必会相信。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将军身藏巨隐，即便自己不言，难道别人就会信了？胡将军是怎么死的？他可不曾对人提过半句吧？下场却是如何？西凉军的人，现在活着的可不多了。”

最后一句话击中了张绣。他眉头紧皱，拳头攥紧复又伸开，露出痛苦矛盾的表情，嘴唇几次张合，却没发出声音。杨修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对张绣这样的人，咄咄逼人有时比暗示更见效果。

两人正僵持着，忽然门外一名亲兵禀告：“郭祭酒请杨先生过去一叙。”

张绣如蒙大赦，长长舒了一口气。杨修功败垂成，也不懊恼，拍拍张绣的肩膀：

“究竟谁才可信任，将军自己斟酌吧。”

杨修离开张绣营帐，朝着中军大营走去。这里是曹军的中枢，戒备森严，随处可见三五一队的近卫兵在巡逻。远处有一顶藏青色的帐篷，就是曹公的居所，用粗长的拒马与栅栏与周围隔开，每一段都有手持劲弩的守卫，别说刺客，就连蚊子也飞不进去。

忽然一队骑手匆匆冲过来，从杨修身旁一掠而过。杨修认出了为首的那个健硕男子——虎痴许褚。他的身后都是精锐虎卫，个个一身杀气衣衫不整。

似乎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马队之后还跟着一辆平板大车，上面躺着几个人，用草席盖着，生死不知。

旁边一个卫兵羡慕地望着这队人马，杨修走过去，掏出腰牌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卫兵对这个大人物不敢怠慢，恭敬地回答：“这是许褚大人刚从乌巢回来。我听同伴说，这一趟虎卫斩杀了寇首三人、渠帅六人、水贼无数，是场了不得的大胜。”

“乌巢啊……”杨修不期然地抬起眉毛，看来许褚这次出征，也是郭嘉针对乌巢的手段之一。但他相信，许褚只是个幌子，做个舍不得放手的姿态给东山蜚先生看，他一定还有别的暗手。

“不过我看他们好像也很吃亏嘛，那板车上拉的是遗体？”杨修问。

“没办法，那个虎贲王越也在乌巢。”卫兵露出畏惧的眼神，“咱们有个兄弟替许校尉挡下一击，差点没命，被许校尉没命地拖回来了。这应该是送去军医那里了。”

这名字没给杨修带来任何触动。他又随便闲扯了几句，径直朝着曹军中枢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王越这次前往乌巢，应该是应蜚先生之邀去收拢乌巢贼的。杨修权衡了一下，觉得这个举动暂时对汉室没什么不利之处，决定先让那莽夫去折腾一番——反正这个人一贯傲气十足，就算是杨家，也无法简单地控制他，不如放手。

说到汉室，杨修揉了揉鼻子，心想不知道刘平在北边做得如何。自从跟张绣谈完以后，他已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决定以官渡为局，开一场大赌注。

刘平也罢，王越也罢，甚至曹操和袁绍，都是这赌局中的一部分。而有资格坐在对面与他放对压宝的，只有那个讨厌的家伙。

他一边想着，一边接近那顶奢华的帐篷，忽然注意到，帐篷前停着两辆马车。第一辆马车极尽华丽，一看就知道是郭嘉的坐驾；第二辆马车的造型朴实平和，轮子却比寻常马车大上两圈，轮轴之间还用蒲草裹住，束帛加壁。

这不是征辟名士的玩意儿么？怎么跑来官渡了？杨修脑子里浮起疑问，随手掀开帘子，正看到那个讨厌的家伙正冲着自己举杯。

“德祖，有故人来访，一起喝一杯吧。”郭嘉懒洋洋半躺在榻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杨修看到一位独臂客人拘谨地跪坐在一旁，正露出勉强的笑容。

“杨先生？您不是在许都忙聚儒的事情吗？”杨修有些惊讶。杨俊抬起一条胳膊，施以残礼：“我这次北上，是去高密迎接郑玄大人的，顺便到官渡来，给郭祭酒捎点东西。”

汉代以来，征迎大儒都需安车蒲轮的礼仪，杨修心想难怪帐篷外停着那么一辆马车。他和杨俊同是汉室机密的核心参与者，彼此心知肚明。杨俊这简单的一句话，藏了不少讯息，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郑玄老师身体还好么？”

“前一阵子他还亲自回信给少府大人，笔迹清晰流畅，可见精神还不错。”

杨俊回答。

许都聚儒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把当代名儒郑玄请去。有他在，这聚儒之议才名副其实。孔融已经做通了荀彧的工作，袁绍那边也有“荀谌”协调，于是许都派出杨俊去接郑玄——杨俊是边让的弟子，在儒林身份不算低。

郭嘉笑嘻嘻地起身给杨修也舀了一勺酒：“杨公是杨太尉义子，也算是你的义兄，今天咱们可要多喝几杯。”

狐狸的颈毛忽地直立，杨修心生警兆。郭嘉挑出这层关系，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问道：“对了，是捎什么东西如此贵重，还值得杨公亲自绕到官渡一趟？”

杨俊还没答，郭嘉先说道：“还不是我这身体的毛病嘛。须得用我老师华佗的药方，才能缓解。只是这药方所需药材都比较稀罕，合药不易。我前一阵有点忙，把带的药丸都吃完了，只好让荀令君再弄点原料来。”

“原料？”

“是啊，华老师的药方，只有他和他的弟子懂得调配，旁人都不懂，我只好亲力亲为。”郭嘉拍了拍榻边，那里搁着大大小小十几个锦盒，想来都是各类珍稀药料。

“你是怕东山的人给你下毒吧？”杨修挑衅似的说，语中带刺。郭嘉哈哈大笑，抓起一个锦盒放在鼻下嗅了嗅，不屑道：“能害到我的人，只有我的老师而已，余者皆不足论。”

郭嘉这是话里有话，杨修脸色一僵。杨俊赶紧打圆场道：“郭祭酒真是全才，谋略不说，居然还精通岐黄之术。华佗能有你这样的弟子，也足以自傲了。”

郭嘉摇头道：“华老师若见了我，非杀了我不可……不过回想起当年那段时光，可真是幸福呀。每天除了背诵《青囊经》、采药合药以外，什么都不用想，心无旁骛地玩玩女人，踏踏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天飞快地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浮现出感怀，把手里的杯子转了几转。

杨俊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直起身子道：“说到这个，在下来官渡的路上，遇见一位仙师，自称是郭祭酒你的同窗，说华老师给你的药方未臻化境，尚缺一味药引。他给了我一个锦囊，中藏药引，说以此合药，药力更胜从前。”

郭嘉看了他一眼，笑意盎然：“我的同窗，都是我的仇人，恨不得食我骨、寝我皮。谁会特意给我送来延寿的药引？”杨俊一脸坦然：“那位仙师头戴斗笠，面容看不清楚，也没留下姓名。我只答应代他转交，至于这锦囊内有什么，还请郭祭酒自己决断。”

说完他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巧的紫线锦囊，递给郭嘉。郭嘉接过锦囊，端详片刻，眼神愈加明亮起来。他在手里把玩了一番，随手揣入怀里。杨俊一愣：

“您不打开看看么？”郭嘉道：“不必看了，光靠闻就能闻得出，这确是好药无疑，合在药丸内——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呐。”郭嘉一边念诵着，一边拍打着膝盖。

“这末尾四句，是出自曹公的《龟虽寿》吧？曹公的诗作，实在是精妙。”

杨俊感叹道，这不是恭维，而是真心实意的夸赞。曹公虽然政治上名声不太好，但文学上一直被时人所称赞。

郭嘉撇了撇嘴，举杯道：“你们知道么？曹公其实是两个人。”

这一句话出口，杨俊与杨修心中俱是一凛，表情登时都不太自然。郭嘉难得地长长叹息一声：“他们一个是枭雄，一个是诗人。曹公为枭雄时，杀伐果断，有霸主气象；可他有时还是个诗人，诗人都是些什么人？任性妄为，头脑发热，行事从不考虑，根本就是胡闹。你们说对不对？”

杨修觉得这种对话继续下去，走向实在难以捉摸，赶紧岔开了话题：“咦？贾文和呢？他怎么没来？”郭嘉道：“文和去找许校尉了。许仲康在乌巢刚回来，得有个人帮我去参详参详。我太忙了，顾不上。”

杨修一愣，言外之意，乌巢这盘棋，郭嘉放手交给贾诩去处理了。郭嘉嘲讽地拎起锦囊，用小指头敲了敲：“这东西其实不该给我，应该给贾文和啊。

他才是最需要灵丹妙药的人。”

杨俊又寒暄了几句，看了杨修一眼，躬身离去。杨修知道，杨俊如今嫌疑颇大，还被许都卫骚扰过。这次北上，也是孔融出于保护他的目的。

等到帐篷里只剩两个人，杨修冷脸问道：“郭祭酒把我叫过来，应该不只是与杨公叙旧吧？”郭嘉漫不经心地给自己又倒满一杯酒：“如今有件麻烦事，还得请德祖你帮忙。”

杨修警惕地望着他。郭嘉道：“你知道么？关将军很快就要离开了。”

“关羽？”杨修一惊。

“不错。当初他归降时就与曹公约好了，只要刘备出现，他就一定会离开。”

“这么说，刘备没死？”

郭嘉无奈地摇摇头：“是啊。前几日靖安曹得到消息，刘备居然被袁绍派往汝南。结果关羽一听说，立刻跑来向曹公辞行。”说到这里，他感慨地用手指敲击酒壶的侧边：“这个玄德公，就连我都很佩服。关羽杀了颜良、文丑，我本以为这人一定会死在袁绍手里。可他非但没死，反而说服了袁绍，高高兴兴跑去汝南了——这家伙的运气，未免太好了。”

郭嘉的郁闷可想而知，他原本打算借白马、延津两战杀死刘备，让关羽死心塌地留在曹营；杨修更郁闷，他本来计算得很好，等到刘备一死，把郭嘉的计策透露给关羽，让他诚心为汉室所用。结果这两个人苦心孤诣，却都低估了刘备的狡猾。

郭嘉还好，关羽只是他计划中的一个捎带的小小成果，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而对杨修来说，关羽这一走，汉室非但没有半点好处，反而让张辽也去掉一个大制约。等于是一条潜在的胳膊被斩断。

杨修强抑住心中失落，探身问道：“关将军要走，那曹公什么意思？”郭嘉撇了撇嘴，语气有些埋怨：“曹公还能有什么意思？他说了：‘各为其主，随他去吧。’哎，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曹公一会儿是枭雄，一会儿是诗人。当初玄德公在许都的时候，也是曹公一念之仁，把他放走，才有了徐州之乱，现在又是这样！都是诗人惹的祸。”

“那么，需要在下做什么呢？”杨修试探道。

郭嘉略一抬眼：“斩颜良、诛文丑时，你都与关羽合作过，他对你一定没什么警惕心，这个任务交你去完成最适合。”

杨修何等聪明，已经猜到郭嘉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关羽若与刘备会合，我军南方将不复有宁日。所以德祖，你和张绣将军带些精锐潜伏起来，关羽一离开曹营，就设法把他干掉。我得下一剂猛药，治治曹公的诗人病。”

第八章 邺城假日

邺城里最豪奢的地方，莫过于袁绍的宅邸。这是一个七进的大院，正厅宏大，台阶有四重之高。这一天入夜时分，正厅前的院落点起了二十余枚大白蜡烛，照得如白昼一般。袁府上下家眷二十余口都聚在正厅中，以袁绍的妻子刘氏为核心环跪而坐，边吃着糕点，边朝院落里望去。

院落里用一匹白绢铺在地上，上头搁着七个朱漆盘。忽然环佩叮当，众人先觉几缕熏香飘入鼻中，馨香几醉。再定睛细看，看到一名女子缓步走进厅来，走到白绢之上。

这女子头梳双髻，身穿圆领长袖舞衣，下着绿膝襕裙，双脚红丝绣鞋，脸上略施黄妆，眉心一点浓黛，双眸若星，实在是漂亮极了。这女子站在绢上，两脚分开，右脚踏上一只浅盘，身体后倾，摆开起舞姿势。

珠帘后头的诸乐师琴声缓起，她随乐而起，穿梭七盘之间，高纵轻蹑，红鞋巧妙地踏在盘子边缘，与地面不时相磕，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是兴于宣帝时的七盘舞，民间极为盛行，各地舞姬都会，只是跳得好的不多。这种舞讲究的是用脚踏盘叩地，叩出明快清脆之声，合于鼓点。此时这女子可算是个中翘楚，踩踏之余，不忘长袖挥若流云，飘逸不停，恍如仙子下凡，妙艳无方。袁家的家眷，不时发出惊叹声。就连不少侍者都偷偷站在檐下屋角，希望多看上几眼。

一曲终了，称赞声此起彼伏。刘氏格外喜欢，拊掌赞叹道：“这位舞姬跳得真好，我当年曾在长安欣赏过一次宫中的七盘舞，也只那次可与之比拟。这是哪里找来的？”旁边一位管事道：“她是咱们邺城一位儒生的侍妾，从前就是倡家，在弘农颇有名气。”

“想不到这儒生和曹阿瞒的性子倒是差不多。”刘氏乐呵呵地说。

曹操的侧室卞夫人也是琅琊的一位舞姬出身，当初曹操娶她的时候，还颇惹起了一阵物议。那时候袁绍和曹操还是极好的兄弟，因此刘氏对这段典故颇为熟悉。

“那人是一个狂生，择偶自然也是与众不同。”管事应和道。刘氏“哦”了一声，吩咐说给她些赏赐，请她再跳一次。管事应命而去。刘氏环顾院落，袁家家眷个个欢声笑语，让她十分欣慰。刘氏对丈夫那些事都不懂，家庭和睦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胜利。

可当视线最终落在她的正厅的角落时，刘氏不由得敛容叹息了一声。她的二儿媳妇甄氏此时正跪坐在那里，双手托腮，一脸无聊。在她身旁，剑眉星目的吕姬闭着眼睛，一副倔强的表情，双手居然还被镣铐锁住。在她们二人身后，站着四名侍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这个甄家的小丫头似乎从没看过什么《女诫》，更不知什么叫做妇道，满脑子里都是些古怪的想法。自从她嫁来袁家以后，肆意妄为，莫名其妙，与袁府其他人格格不入。可是二儿子袁熙对她却是百般宠爱，任由她胡闹。刘氏是个慈祥懦弱之人，唯恐对甄氏处罚重了，搞得家中不和。于是她只是偶尔训诫，不敢严管。

在一个多月之前，沮授前来拜见刘氏，说要送一名姓吕的女子来府上暂居。

刘氏把她送去与甄氏为伴，结果她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人凑到一起，竟合计着一起私逃。

袁家是什么身份，四世三公的大族，如今却闹出这种笑话，这让河北士族怎么看？刘氏问她为什么出逃，她又不肯说，又不能打她一顿。刘氏没办法，只得去求审配，要来一支精锐卫队专门负责盯着袁府外围，府内还安排几个侍婢，亦步亦趋地跟着，不离半步。就这么盯着，前两天还是又跑出去了一次。

“等到熙儿回来吧，他这个媳妇，我可管不了。”刘氏摇摇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到院落里。

这时舞姬已经开始了新的一轮舞蹈。她手持两截带叶的桃枝，时而高举过顶，时而掩在身前。她忽然身子趋向正厅，双臂一动，把这两截桃枝抛向家眷们的席位。

这桃枝有个名目，叫做“桃瑞”。据说若有女子接到这枝条，怀孕产下的子嗣，前途贵不可言。大户人家家眷观舞，都会安排这么一出，以示吉祥。

所以一看到这桃瑞被抛出来，厅中已婚未孕的女子都起身想接，大呼小叫。

可这桃枝却如同被什么无形的手托住一般，悠悠在半空飞了一段，落到了甄氏的手里。

一下子整个院子的目光都集中在正在发呆的甄氏身上。甄氏开始没明白怎么回事，她一低头，看到“桃瑞”正落在自己身前，“哎呀”一声捡起来，两眼放光。刘氏在远处看着，微微点头，心想她再顽劣，毕竟还是知道女人最重要的责任是什么。

“我与这位姐姐可真有缘，不如留下来叙话如何？”甄氏开口说，一脸期待。

这个要求着实有些鲁莽，刘氏不由得皱起眉头。舞姬款款走下白绢，向刘氏和甄氏下拜：“夫人厚爱，小女子原应不辞。只是夫君初来邺城，走动不便，若不回返，难免见疑。”

甄氏歪歪头，面露失望。在一旁的吕姬望着舞姬，呆在了原地。刘氏虽和善，却不是傻子，一下就听出了弦外之音。按时下规矩，即便是倡家，嫁人以后也不该抛头露面重操旧业。那个弘农的狂生肯让她来袁府跳舞，那就是存了交好袁公亲眷的心思。如今这舞姬婉拒，只不过是想为她夫君争取些好处罢了。

不过这舞姬舞跳得着实不错，言谈也颇有规矩。若她能借着桃瑞的事，规劝甄氏收心，未尝不是一件美事。于是刘氏笑道：“夫君那边不必担心，等下我派人去告诉他一声便是。我这宅邸里没有男眷，你不妨留宿一夜——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舞姬再拜：“贱妾叫做貂蝉。”

到了次日一早，一架轻便马车把任红昌送回了馆驿，她的精神很好，只是眼睛略微发红。

“情况怎么样？”曹丕迎上来问道。

任红昌用手帕蘸着井水擦去脸上的脂粉，回答道：“一切顺利。袁绍的老婆刘氏很好说话，跳上几段舞，说上几句家和妻贤的吉祥话，就能哄得她眉开眼笑——跟曹公的几位夫人可真不一样。”曹丕尴尬地撇了撇嘴，不知这句算不算是对自己母亲的夸奖。

“任姑娘，你到底还有多少个身份啊。”刘平真心钦佩。任红昌就像是一个千面人，当你自以为了解到她的真面目，她扭身一变，又露出另外一张面孔。娇媚的宠妾、慈祥的养母、霸气的大姐，现在又成了一位技惊四座的舞姬，层出不穷。

“人在乱世，不得不多学些技艺傍身。”任红昌淡淡回答，“现在我算是取得了刘夫人的初步信任，这几日我多走动一下，很快便可自由出入。”

“我就说仲达的策略不会有问题吧？”刘平略带得意地说道。袁府这根线，是所谓“一石四鸟”之计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司马懿说袁府是邺城的核心所在，也是最薄弱之处，牵其一发，便可引动邺城上下。

“至少目前没有问题。”任红昌始终对那个阴森森的家伙没有好感，但又不得不承认，他做事确实有章法。她能够被引荐入袁府，是司马懿暗中操作的，却没人把她和司马懿联系到一起。

“对了，你看到吕姬没有？”刘平问。

任红昌感慨道：“吕姬和他父亲一模一样，顽强得像块石头。她双手双脚都戴着镣铐，可见尝试了不少次逃走都失败了。寻常人早就认命了，可她从来没放弃过。见到我以后的第一个手势，就是问怎么逃走。”

“这么说来……上次那起马车事故，不是甄家小姑娘要私奔，而是吕姬要逃走？”刘平问。

“没错。甄家的那个叫甄宓的小姑娘对吕姬着实不错，一直护着她。昨天晚上我刚把刻字桃瑞扔给她，她立刻就领会了我的意思，开口相留，我才有机会接近吕姬——不然起码也得花上十几天工夫来培养感情，才有机会留宿。”

曹丕听到甄家小姑娘，难得地失神了一下，脑海里不期然地回想起那姑娘的容貌，赶紧晃了晃脑子，把她的影像从伏寿身边驱散。

“前几天那次出逃，正是甄宓出的主意，要助吕姬离开邺城。若不是碰到二公子，她们几乎成功了。甄姑娘昨天晚上可是没少埋怨你。”任红昌有意无意地看了曹丕一眼，看得他面色一红。

“这么说来，她也是自己人喽？”刘平道。

“不见得。”任红昌难得地露出头疼神情，“这姑娘极有主见，很难被别人言语所影响。她是要帮吕姬脱困，但她只按自己的想法来，对其他人都有排斥。

我昨夜试探着说服她，都失败了。这姑娘无法捉摸，若驾驭不了她，她只会对整个计划造成阻碍。”

刘平疑道：“甄宓为什么要帮吕姬？她不是袁家二媳妇么？怎么帮助外人？”

任红昌露出一丝奇妙的笑意，还带着点困惑：“甄宓这姑娘啊，可真是个奇葩。你说她傻，其实聪明得很；你说她聪明吧，有时候却疯疯癫癫的，有无数荒唐念头。”

“是怎么样的话？”曹丕突然插嘴，一脸好奇。

任红昌道：“我也问她为何要帮吕姬。甄宓的回答是：她最讨厌的就是束缚，她已经在邺城被关了太久，艰于呼吸，渴望能自由自在地奔跑，帮吕姬就等于是帮她自己。我问她莫非不喜欢这段婚姻。你们猜猜她怎么回答？她居然说：父母之命都是虚妄，媒妁之言尽为胡说，择偶须要凭自心喜好，方是上品。”

“这可是真有点离经叛道了，难怪刘夫人和你都要头疼。”刘平说。

“这还不算什么。她居然还说，虽然如今嫁了袁熙，也不见得一世跟他。

说不定这世上还有个司马相如，在等着与她这卓文君相见的呢。”

刘平和曹丕听了，顿时无语。

司马相如是汉景帝时的辞赋大家，曾在临邛卓王孙的宴会上，以一曲《凤起凰》打动了卓王孙的新寡女儿卓文君。卓文君不顾家里反对，与司马相如私奔到了成都，成就一段佳话。如今甄宓以卓文君自命，那是巴不得自己丈夫早死了……他们对袁熙虽无好感，但他这媳妇居然天天惦记着这种事情，可真是太令人同情了。

“其实这话，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男子讲究唯才是举，女子怎么不能讲究唯才是嫁呢。”曹丕道。

他说完这句，忽然发现任红昌和刘平都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刘平道，“我忽然有了个主意。”任红昌说：“我也有了个主意。”

刘平转过脸来，笑眯眯地看着曹丕：“二公子，听说你学问不错，还能跟田丰聊上一宿呢。”曹丕登时紧张起来，手里冒出汗来：“那又怎么样？”

“论起文才、学识，你也算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说你一句相如再世，并不算过吧？”刘平道：“袁府是咱们行动中的重点。如今任姑娘已取得刘氏信赖，若再能将甄宓控制在手，成功可能就又会大上几分。”

“有任姑娘不是足够了么？”曹丕心慌意乱，连连摆手。任红昌很有默契地摇了摇头：“甄宓从小就有女博士的称号，才貌双全，这样的小姑娘，不能动之以理，只能晓之以情——后者我可不擅长。”刘平也附和道：“甄宓是计划的关键所在，何况你也不吃亏嘛。”

曹丕快被这两个人逼得走投无路了，忽然传来敲门声。他如蒙大赦，飞也似的跑去开门。他打开门，看到原来是辛毗站在门口。辛毗对这书童的古怪神情没多留意，直接问道：“你家主人呢？”

“正在屋中。”

曹丕把辛毗带过去，然后借口打水一溜烟跑了出去，任红昌也避去了内室。

辛毗看着任红昌的背影，劈头就对刘平喝道：“你小子好利害的手段。”

刘平一脸茫然，辛毗冷哼一声，把一面腰牌扔过来。刘平接过腰牌，发现这是块铜制的熊罴纹牌，上头刻着“随行”两个字。

“有了这牌子，你就可以随意在邺城内外活动，不受盘查——你小子行啊，我不过是压了你几天，你居然打通了将军府的门路。”

辛毗的口气充满了埋怨。他最初把这位狂士放入城内，本打算挫挫他的狂气，然后再收为己用。可没想到这才几天，人家就搭上了别的关系。

刘平把乱发往后披了披，无奈地解释道：“刘夫人喜欢歌舞，开口相求，在下又怎好拒绝。”

辛毗冷笑：“都说你狂，我看你比谁都精明。献妾求觐，好光荣啊？”他停顿了一下，把刘平拽得近了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荀谌是我的老朋友，他可从未收过你这样的徒弟。”

这个把柄，辛毗本来打算留到最后用的，但眼下这个狂士眼看就要脱离掌控，他只得亮出要挟。果然如他所预料的一样，“刘和”一听这话，连忙惶恐地跪倒作揖，说他被司马懿欺负得狠了，一时气愤，才想到献妾的办法，并非与辛毗作对。

辛毗态度缓和了些，拍了拍他肩膀：“我那日偏袒司马懿，实是因为他是审配面前的红人。审配这人气量狭小，我若帮你，你必会被他报复。年轻人多抄几卷书，权当做学问了，我这也是保护你。”

辛毗的话里暗示颇为明显。他一直在拉拢外州籍的儒生，如今刘平在儒生中人望颇高，属于必须握在手里的人。刘平心中暗笑。这一切果然和司马懿预料的一样，他把任红昌往袁府这么一献，辛毗立刻就坐不住了。

“刘和”连连点头称是。辛毗又道：“现在你既有了随行的腰牌，走动就方便多了。还有什么需求，跟我说一声就是。”

刘平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又深鞠一躬：“其实我正有个不情之请，想请辛先生帮忙。”然后他凑到辛毗耳畔，细声说了几句。辛毗抬了抬眉毛，一直到听完刘平的话，他的眉毛也没放下来。他沉声道：“我考虑一下”。然后转身离去。

送走了辛毗，刘平穿戴整齐，也走出门去。卢毓和柳毅几个人凑过来，拉他出去喝酒。刘平挺喜欢跟他们混在一起，没那么拘束，有点当年在温县跟司马家几个兄弟吃喝玩乐的感觉。他们找了个酒肆，卢毓掏钱把场子全包下来，他们的仆役都站在门口，黑压压的一片。

邺城不是前线，粮食充足，并不禁酒。于是这些人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酒酣耳热之际，这些人又开始拍着桌子大骂审荣为首的冀州士子。这几乎已经成为他们每次聚会的必备话题。柳毅哇啦哇啦又说了许多琐碎的事情，从守城士兵的态度到大将军幕府的政令，审配几乎是处处为难他们。卢毓屡次提醒他声音小点，刘平也出言相劝。柳毅醉醺醺地嚷道：“刘兄你这样的人，怎么也畏惧不言？不是被司马懿整怕了吧？”

刘平不屑道：“趋炎附势之徒，岂配让我相惧，只不过君子不立危墙罢了。”

“哈哈，刘兄你说这邺城是危墙啊？”柳毅大笑。

刘平道：“审治中把咱们拘在邺城，不许离开，图的什么心思？打的是聚儒旗号，我看咱们不是游学，不过是人质罢了。眼下袁、曹打得正热闹，万一官渡有变，或者咱们各自家族有变，这危墙可就会哗啦一声倒下来，把咱们砸个粉碎，说实话——早知邺城如此险恶，我根本就不来。”

酒肆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柳毅还不依不饶地追问：“可刘兄你已经在这了，又该如何？”刘平答道：‘人必自助而后人助之，而后天助之。”

在座的都是学子，都知道这是出自《易经》的话。刘平语气一转，举杯笑道：

“我这只是随口乱讲，荒唐之言，无稽，无稽，咱们接着喝酒。”这些外州士子彼此交换了眼神。他们此前也都有预感，只不过没人敢像刘平说得这么透罢了。酒肆里的喧嚣声顿时变得小了，卢毓连忙道：“刘兄，你醉了。”

刘平顺势站起身来：“确实喝得有点多了。你们先喝着，我出去走走。”

离开酒肆以后，刘平本来涣散的眼神一下子恢复清明，这点酒对他来说，根本不成问题。他信步而行，沿途的士兵看到他的随行腰牌，都不敢过问。

就这么七拐八绕，他很快转入一条僻静的内巷，这条巷子的侧面是一座破旧的土地庙，香火已废，罕有人至。

他才一进去，司马懿就闪身从泥像后钻出来，把头上的蜘蛛网扯掉，一脸的不耐烦。

“你到得可真晚。”

刘平咧嘴笑道：“被那些士子强拉着喝了几杯。不过也没白喝，我的话，他们都听进去了。”

他和司马懿在明面上是敌对关系，邺城馆驿人多眼杂，不能直接来往，都是靠曹丕传递消息。可有些话，是连曹丕都要瞒着的，所以他们只能到城里的某隐秘处碰头。

司马懿道：“进展如何？”刘平道：“很顺利，任姑娘已经顺利打入袁府，随行腰牌也拿到了。刚才我还跟辛毗谈了一下，他说会考虑。”司马懿“嗯”了一声：“我这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不过我说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么？

一石五鸟啊。”他伸出五个手指头，在刘平眼前晃了晃。

刘平咬了咬嘴唇，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仲达，这件事我不会同意。”

“在邺城杀掉曹丕的话，对汉室可是好处良多。”司马懿不甘心地游说道，甚至忘了摆出身段。他当初定计之时，就对刘平说可以顺手杀掉曹丕。曹丕如今是曹公的嫡子，嫁祸给袁绍，后续可选择的手段便会很多，腾挪空间会很大。可刘平却一直不同意，这让司马懿有些起急。

“迂腐兄，你是肩负着汉室复兴之任，可不要又来什么妇人之仁。”司马懿愤愤道。

刘平闭上眼睛，此时脑子里浮现出来的，是曹丕在黄河里向他伸出的援助之手。作为政敌之子，刘平承认曹丕之死颇有价值；可这孩子是因为相信自己而来到官渡战场的，又在关键时刻救过自己的命。对刘平来说，这么做不是打击敌人，而是出卖同伴。这样的选择，不是他的道。

“曹丕对我们，还有价值。”

刘平缓缓开口道，把甄宓的事情说出来。司马懿听完以后，先是一脸怒气，可转瞬间突然敛起怒容，手指灵巧地弹了弹，恢复到云淡风轻的笑意：

“你说的也有道理，如果曹丕能把甄宓控制住的话，对我们的计划，将有极大的助益。”

这次反而轮到刘平起疑了。他这位兄弟勃然大怒时，意味着暴风骤雨；而当他没来由地露出笑容时，却往往意味着更大的灾难。

“来吧，咱们来说说细节。”司马懿压根不给刘平质疑的机会，拽着他盘腿坐下，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刘平不好意思打断他，只得耐心地倾听着，那个疑问一直没机会说出口。

司马懿面色如常地说着，心中却在勾勒着另外一幅图景。他和刘平有一点是相似的：绝不会害自己兄弟。只不过究竟什么算是害，什么算是帮，两个人的理解略有不同罢了。

这一天，袁府上下人声鼎沸，都在忙着为刘夫人庆贺大寿。刘夫人本来表示前线正在打仗，不必大操大办。但那个叫貂蝉的舞姬，脑子里有各种奇妙的主意。她在邺城外转了一圈，请了大约两百余名民间艺人，在袁府内外支起了二十多个小场子。

这些艺人有跳折腰的，有弄鼓的，还有些杂耍与驯兽，甚至还有个西域人会表演吞火，各展其能，精彩纷呈。所有的场子，要演足三天。在这三天内，邺城的居民只要说句祝寿的吉祥话，都可以聚到袁府外面来看外围演出——当然，真正精彩的小场都设在袁府内，只有祝寿的宾客才允许进去观赏。

这些艺人在城外都是饥民，能给口饭吃就心满意足了；而邺城居民很少看到这种允许全民参与的庆典，祝一句寿又不破费什么，都纷纷涌过去看热闹；袁家主母的生日，各级官吏谁也不敢不来。于是这次寿宴办得热热闹闹，风光无比，花费又不多，让刘氏大为高兴，直夸貂蝉真是能人。

在这一片喧嚣之中，审配手持酒杯，面无表情地踱着步子。周围的各色奇景根本激不起他的兴趣，也没有人敢来打扰这位邺城最高的统治者。

说实话，这样的场景，只会让他感到心烦，庄严的邺城这两天快变成市墟了，什么贱民都敢放肆地四处游走。若不是碍着刘氏的面子，审配早就下令禁绝了。

“那个叫刘和的是个狂生，他这个侍妾倒真有些手段。”审配的侄子审荣小心地陪在叔叔身旁，兴奋地四处观望。

审配冷笑一声：“哼，什么狂生，献妾求宠罢了，这等人也只有辛佐治看得上。对了，荣儿，我听说你还派人去对付他的书童，结果冲撞了甄夫人的车驾？”

审荣脸色变了变，只得承认。审配没怎么生气，只是淡淡提醒道：“以后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不要给人留下把柄。这次若不是仲达出手够快，我得费上一番手脚。”

“叔叔教训得是。”审荣乖巧地答道，顺手擦擦冷汗。

“你暂时也别在邺城待了。眼下官渡那边两军对峙，等到下批辎重过去，你也一起去，在战场上有些资历，将来也好在主公面前留个名。”

“袁公兵力占优势，为何不一口气打过去呢？”审荣问。

审配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现在跟曹阿瞒决战，纵然赢了，损伤也会不小，还给了四边野心勃勃之辈乘时而动的机会。

多拖上几个月，等到曹军粮尽自溃，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取下许都，大军留着元气，南边和西边可都用得着呢。”

说到这里，审配忽然问道：“田丰在狱中如今情绪如何？”审荣道：“和原来一样，情绪很平静，偶尔骂人。”

审配道：“他好歹也是冀州派的巨头，在邺城盘根错节的势力不小。记得吃喝优待，只是不许与人接触。”说完以后，他忽然发出一声感慨：“田丰如今被囚，沮授也失宠，冀州派正是群龙无首之际。若是官渡能胜，咱们南阳派可就彻底出头了。”

这两人正说着，看到司马懿迎头走来。他看到审家叔侄，连忙过来施礼。

审配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仲达，你怎么也跑来看这种东西？”司马懿回答道：

“我是来给刘夫人祝寿的，正要离开。”

虽然司马懿是河东人士，但审配对他十分欣赏，时常叫过来谈话，完全把他当成冀州人看待。审荣对司马懿也很亲热，尤其是司马懿果断杀了几个泼皮替他灭口以后，更是尊重非常。

三人闲话了一阵，司马懿忽然问道：“听说大人您还为这次寿辰，特批了几百张入城状？”审配道：“不错，都是那个叫貂蝉的舞姬从城外游民中招募而来的，这次若非刘夫人寿辰，他们根本没资格入城。”

“我叔叔手底下的书吏，可是忙了足足半宿呢。”审荣笑道。

“不过您的辛苦，也算物有所值啊。这办得多热闹，刘夫人也很高兴。”

司马懿环顾左右的小场，乐呵呵地说道，“之前都没注意过，咱们邺城附近可真是藏龙卧虎啊。”

这句话听在审配耳朵里，登时让他的表情阴沉下来。司马懿这句话，意味十分深长。这些流民会舞蹈杂耍，邺城根本没人知道；那么，这些流民也许还会些其他特别的技能，邺城就更不知道了。而几百个这样不知底细的人，如今却在邺城的中心袁府活动。再往下推演下去，审配突然不寒而栗。

这时候，他看到“刘和”和卢、柳等人簇拥而来，府外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各地学子的仆役，表情更是有些难看。

“辛佐治那天来找我，说邺城馆驿已经不够了，建议把外州的学士搬出去。

仲达，这建议你怎么看？”审配问。

司马懿道：“辛先生人是好的，只是太过软弱。不过此举可行，那些学士通宵达旦酗酒玩闹，惊扰得四邻不安，冀州学士早有怨言。再者说，两者混处，不若有所区格。邺城分新旧之后，秩序井然，民众各安其位，就是一例。”

审配沉吟不语。司马懿看到审配表情有异，连忙请罪。审配摆了摆手，表示他没说错什么。他把酒杯里的残酒倒在地上，杯子扔到审荣怀里，说我还有事先走了，然后转身离去，剩下不明就里的审荣和一个表情有些诡秘的司马懿。

“……这邺城，是得挤一挤水分了。”

审配心想，同时加快了脚步。他走过一处僻静的小棚，却满腹心思，压根没有注意到在这个小棚里，曹丕一身的峨冠博带，脸上还敷了些白粉，一脸僵硬地坐在一具七弦琴前。

这次的寿宴献艺中，任红昌给曹丕特别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小棚，美其名曰“琴操馆”。可惜这种东西太过风雅，曲高和寡，大家对那些杂耍舞娘更有兴趣。于是在大部分时间里，这个棚户都特别冷清。曹丕挺高兴，他巴不得一个人都不来。任红昌和刘平给他安排的任务实在太离谱了，他宁可跟着史阿去杀人，也不想在这个地方附庸风雅。

耳中听着远处的喧嚣，曹丕百无聊赖地把双手悬在琴上，用掌心去轻轻蹭着琴弦。琴弦微微颤动，那种麻酥酥的感觉让他十分惬意。正当他沉醉其中，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在耳畔响起：

“你是在操琴还是在蹭痒痒？”

他循声看去，看到棚外站着一个大眼睛、宽额头的少女，身后还紧紧跟着两个侍婢。她与曹丕四目相对，一下子两个人都愣住了。

“原来……是你？”少女抬起一边眉毛，神情惊讶。曹丕也认出来了，她就是那天被压在马车下的小姑娘——袁熙的妻子甄宓。曹丕一想到自己的任务，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有些心慌意乱。

甄宓迈前一步，好奇地打量着曹丕：“那天我还以为你是个乞丐……原来是个琴师？”她环顾四周，啧啧了几声：“还独占一间棚子，你的琴技一定很高喽？”

曹丕盯着她的脸，一时没说话。上次事起仓促，未及仔细端详，如今细看才发现，甄宓和伏寿只是眉眼相似，气质上却大不相同。伏寿雍容中带着几丝忧郁，而甄宓则给人一种幼鹿踏春的感觉，矫健而充满活力。

甄宓被曹丕盯着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咬咬嘴唇，大声喊了一声“喂！”，曹丕这才如梦初醒，把视线收了回来。甄宓问：“问你话呢，你到底会不会操琴啊？”

曹丕想起自己身份，把高冠一整，神态倨傲地点了点头。他注意到，吕姬没跟着她出来，反而那两个侍婢跟得形影不离，表情略显紧张。甄宓饶有兴趣地背着手走近几步，低头看了看那琴床，用白皙的指头尖去碰了碰，抬头道：“那弹一曲听听吧，你会弹什么？”

曹丕暗自叹了一口气，努力把自己扮出云淡风轻的名士风度，淡淡吐出三个字：“《凤求凰》。”

甄宓眼睛一亮，催促道：“那快弹给我听。”曹丕沉吟一下，露出为难神色。

《凤求凰》这曲子有些挑逗意味，是当初司马相如勾引卓文君的曲子，若被懂乐的人听出来这是小琴师弹给大府内眷，怕是会惹出不少乱子。

甄宓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为难在何处。她回头对那两个侍婢道：“你们两个出去等我。”侍婢对望一眼，身子却没动：“刘夫人让小的贴身伺候您，不可少离……”甄宓不耐烦地瞪起眼睛：“听琴须心静，人多耳杂，岂不污了曲子？这里不过是个小棚子，就一个出口，你们站在那里，我能跑到哪里去？”

“可是……”

“你们不出去，我就拿这琴砸自己的头，说你们照看不周，到时候看谁挨板子！”

两个侍婢被这么一威胁，只得退出棚去，守在门外。曹丕看着甄宓，有些目瞪口呆。她解决问题的方式真是匪夷所思，简直是有些刁蛮，不过确实很管用。

“你不用担心，这两个大字都不认识一个，更别说听懂琴曲了——整天只知道跟屁虫一样地跟着。”甄宓一边说着，一边跪坐在曹丕对面的茵毯上，双手覆在膝盖上，脸上掠过一丝疲惫。

此时小棚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甄宓闭起眼睛，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安静。

过了一阵，甄宓忽然道：“谢谢你那天救了我。”

“呃……”曹丕有些惭愧，其实他当时真没有救人的打算。

甄宓嘴角轻挑：“我知道开始时你有点不耐烦，不过后来把我压在身下的时候，应该是发自真心吧？”

这种让人误会的话，甄宓却说得无比自然。曹丕不敢正视，赶紧低头去调琴弦，即使是面对王越，他也没这么难受过。甄宓看到曹丕慌乱的神情，咯咯笑了起来，似乎看到什么滑稽的东西。她笑的时候从不掩口，一颗小虎牙娇俏地露了出来。

“不逗你了，快弹吧，我很久没有听过这曲子了呢。”甄宓拍了拍手，像个男人一样把右臂支在大腿上，托腮凝目。

曹丕身为曹操的次子，自然这操琴之法也是学过的，而且老师还是天下闻名的师勖。他虽没怎么认真练习，但毕竟还有些天分。弹《广陵散》有点难度，《凤求凰》倒不成问题。

指肚抚过细弦，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流音。曹丕起手几声显得颇为生涩，偶有断续。他有些担心地抬头去看听众，却发觉甄宓跪坐在原地闭目，脖子微微向上向前，如同一只引颈的飞燕，仿佛渴求听到这曲子很久。

看到她这副神情，曹丕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手指在琴弦上擘、抹、挑、勾，指法熟练，越弹越顺。优美的琴声从容不迫地流泻而出，充斥整个棚内。

曹丕不时抬眼去看，开始他看到的是闭目的甄宓，可随着琴声愈发激越，自己的情绪也开始翻腾起来——师勖曾经说过，琴师须与琴声共情，随曲而悲，随曲而喜，人曲合一，方为上品——自从来官渡之后，他每日都处于警惕的状态，不敢有一时松懈。戒惧成功地压抑住了他的梦魇，但同时也深深地压抑住了其他情感。随着曹丕慢慢进入共情，封锁在逐渐解开，在他眼中，伏寿与甄宓两个人的影子竟逐渐合二为一。以往曹丕对伏寿的那种朦朦胧胧的情感，此时竟被这一曲《凤求凰》抒发出来。

年轻的乐师时而垂首，时而后仰，双手柔顺地抚过琴弦，而对面的女子一言不发，似是沉醉其中。曹丕望着眼前的甄宓，想着许都的伏寿，不知为何，突然没来由地想到宛城，心中一股戾气陡升，琴弦“铮”的一声断了，琴声戛然而止。

甄宓一下惊醒过来，她看了眼那断开的琴弦，起身走到曹丕跟前，一下子抓住他的手。曹丕心想这琴声难道真的打动了这女人的心弦，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努力装出一副淡然模样。

下一个瞬间，甄宓“啪”地把他的手按在琴弦上，对曹丕一字一句道：“司马相如才不会弹得这么烂！”

曹丕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虽然不以琴艺自傲，可被人当面这么说，还是觉得面皮有些发疼。

甄宓却不顾他的感受，继续说道：“知道琴弦为什么断吗？就因为你指法有问题。知道为什么指法有问题么？因为你的心思不对。弹琴最重要的，是心境。司马相如弹这一曲《凤求凰》时，心中并没有卓文君，他的风流倜傥不是做给谁看的，是真实流露，是无人之境。你的琴声太腻了，好像色迷迷地看着什么人似的——”说到这里，甄宓忽然瞪大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珍宝一样，“——哎，你不会是看中我了吧？”

被说中心事的曹丕一下子变得尴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为何，他面对这女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无论恼怒还是心虚，几乎无法掩饰。甄宓笑意盈盈，弯腰凑近曹丕的脸：“你是不是听谁说过我喜欢司马相如，所以才特意做此态，哄我开心啊？”

曹丕面部僵硬，闭口不言，额头居然沁出汗来。甄宓掏出一块香帕，轻轻在他额头擦了擦，嗔怪般地点了一下：“你呀，是跟貂蝉姐姐一伙的吧？”

她感受到曹丕肩膀一颤，嘴角微翘，又说道：“司马相如的事，这些天里我只对一个外人说过，那就是貂蝉姐姐。这次的寿宴献艺，也是她操办的，把你弄进来也不是难事。你们都是想把吕姐姐救出去，对不对？”

说来也怪，甄宓把话说透以后，曹丕反而不那么紧张了。比起勉强装成风流才子去骗人，曹丕还是更喜欢这种对话的感觉。他把身子朝后倾了一点，双手按住琴弦，平视甄宓：“你说的对，我们这次来，是为了吕姬。”

甄宓点头道：“吕姐姐在我身边。把我笼络住，你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倒是不错……”她用右手食指点着自己鼻尖，陷入沉思。曹丕道：“若甄夫人你肯帮忙，我们还需要袁府里的一样东西。”

“甄夫人……”甄宓有些厌恶地咀嚼这三个字，吐出舌头呸呸了几下，方才说道：“我猜，你们要的是袁绍的副印吧？”

袁绍是天子亲授的大将军，他自己刻了一副官印，正印带去了官渡，副印则留在了家中。持此副印，等同袁绍亲至，效力之大甚至要胜过审配。

甄宓一下子就猜到了他们的目的，这让曹丕有些惊讶。这女子看上去活泼天真，眼光却犀利得很，曹丕不得不暗自调整对她的观感。

“你猜的不错，我们想借这副印一用。”曹丕道。甄宓离开琴床，轻轻叹息一声道：“唉，你还不懂……”

“什么？”曹丕一怔。

“不懂女人心呀。”甄宓摇摇头，又站开几步，“原本我是很同情吕姐姐的，希望她能顺利逃出去。可是现在我忽然不想了，这么多人想帮她出去，却没人帮我，我不开心。”甄宓嘟起嘴来，像个受气的小女孩。曹丕脊背却是一凉，这女人明明肯冒着风险帮吕姬出逃，怎么这转眼间就不认账了。他连忙说：“若你想走，我们也会设法把你带出去。”

甄宓不屑地撇了撇嘴：“回答得这么快，一听就是唬人的假话，其实一点计划也没有吧？你这样的家伙，和袁熙都没区别，连句哄女人开心的谎话都编不出来。”

“袁熙……也是这样？”曹丕鬼使神差地问了一个与正题无关的问题。

一听这名字，甄宓幽幽地喟叹：“他那个人，疼爱我是疼爱我，只是没什么可谈之事。我与他谈汉赋，他说许多字不认得；我跟他说儒学，他说一看到书名就犯困；我给他写信引了几段诗经，居然被他当成是我写的，拿出去给宾客炫耀，多丢人啊！”

一提到这个话题，甄宓情绪就有点激动。她拿起香帕在腮边赶上一赶，好似在驱赶一只蚊虫：“你知道蔡邕么？”

“知道。”曹丕点头。那是这个时代顶尖的文学大家，可惜因为依附董卓，为王允所杀，他父亲曾经数次感叹蔡邕的早逝。

“蔡邕有个女儿叫蔡昭姬，才华不输给班昭。可惜自从蔡邕死后，她流落北方，成了匈奴人的妻子。我得到这个消息以后，恳求袁熙去找袁绍说一声，利用袁家在北方的势力，把蔡昭姬请回来，好使这份才情不致沦为胡虏——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中原识字的人那么多，也不差这么个娘儿们。

蔡昭姬何等才华，竟被如此侮辱，真是气死我了！”甄宓义愤填膺，小脸涨得通红。

“袁家世代簪缨，应该不至如此……”曹丕小声说。

她走到曹丕跟前，轻蔑地伸出小指头，往地上一指：“观子如观父。袁绍这一家子人，上马征战喝酒玩乐都是一把好手，文章儒雅却都毫不沾边。与这样的人为伴，有何乐趣可言？”说到这里，甄宓朝南方看去，幽幽叹道：“同样是世族出身，你看看人家曹孟德，写的诗句多么苍劲风流。若是这样的人，我嫁也便嫁了。”

曹丕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露出自豪的表情。甄宓怒道：“又没夸你，你在那里美什么。”曹丕连忙收起眼神。甄宓乜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哼，连《凤求凰》都弹不好，就想打动我的芳心。你和袁熙一样，就连花点时间编套好点的谎言骗我都不肯！”

“不，不是的。”曹丕回答。

“哦，那就是你花了许多时间研究怎么骗我喽？”

曹丕发现不能按照甄宓的节奏，否则很快就会被她带到诡异的方向去。

他双手用力拍了一下琴弦，响过一声强硬的颤音，打断了甄宓的话：“行了，我放弃了。”甄宓见曹丕态度陡变，不由得好奇地盯着他，想知道这男孩打算如何。

曹丕把琴推开，坦诚地摊开手：“其实我一开始就不赞同这个计划。靠抚琴来诱惑女人，尤其是应付你这样的女人，实在是个笑话。”甄宓鼻子一耸：“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这样的女人？”

曹丕没有跟着她的话题走，他把身子探前，盯着甄宓道：“谈情终究不适合我，还是谈谈生意吧。”

甄宓狐疑地盯着曹丕，这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刚才还很青涩，现在却一下子老成起来。她眼珠一转：“也好，那就来谈谈看吧。”

“我们需要把吕姬带出城去，还需要袁绍的那枚副印。你如果帮我们做到这两件事，我可以竭尽所能助你离开邺城，甚至——”曹丕深吸一口气，“——甚至可以把你带去许都，把你介绍给曹氏一族的子弟。”

甄宓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咯咯笑了起来：“你可真是大话精，不过拿这种话来哄我，也算用心了。”曹丕淡淡道：“你怎知我说的不是实情？”甄宓道：

“我刚赞了一句曹孟德，你就马上拍胸脯说愿把我带去曹家，还不是空口白话顺嘴一说么？”

曹丕缓缓起身，声音开始蓄积起力量：“你根本想象不到，我的真实身份是什么。”甄宓一甩香帕：“有什么好猜的，你身份再高，总不会是曹操儿子吧？”

曹丕表情抽搐了一下，原本憋足了劲的气势突然扑了个空，不知该怎么接下去了。难道顺着她的话，主动承认自己是曹操儿子？气势已去，那么说只会招来一顿嘲笑。

“被我戳破了吧？”

甄宓“扑哧”一声被曹丕的表情逗笑了，她捂嘴笑了一阵，敛容道：“我告诉你。我帮吕姐姐，那是我同情她，却不是义务。你们这一群来路不明的奇怪家伙，我更没相信的理由。若真有心要谈生意，总要有个令我心动的价格。”

曹丕低头想了半天，把琴头重新整了整，一字一句道：“我弹的那首《凤求凰》那么难听，难道你不想指导一下么？”

“喂，真的是……”甄宓无奈地摇摇头，“不是在谈生意吗？怎么又开始谈情了？”

“这也是生意的一部分。我请你做我的琴技之师，束修就是你的自由。你那么喜欢《凤求凰》，总不至于放任这曲子为庸劣之弦奏吧？”曹丕理直气壮地回答。

甄宓像是欣赏珍禽异兽一样端详曹丕半天，突然大笑道：“这个价码也太无赖了吧？”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伯牙不出，奈子期何。”曹丕简单地说了十六个字。

这个请求，是曹丕经过深思熟虑以后，决定破釜沉舟——要么甄宓被气走，要么被打动。

华佗的人分五品论，曹丕也从郭嘉那里听说过。人之所欲，分为五品，由简入奢，循次递增，只要搞清楚对方真正要的是哪一品，便可拿捏自如，洞彻其心。

像甄宓这样的小姑娘，用谎话是骗不过的，也不可能靠风雅来打动她。

从刚才那一系列关于蔡昭姬的议论里，曹丕能感受得到，她其实对自由、婚姻什么的，也不是特别在乎。她最渴望的是认可，是对自己才能的肯定。这么聪明的一个女人，一定心中自负得很，渴望能一展才华。

甄宓听到这十六个字，怔了怔，一时竟没说出话来。曹丕知道自己赌对了。甄宓和任红昌，其实都是一类人，她们有着自己的想法，不愿依附于男人。

这大概就是任姐姐为什么不在许都陪着郭嘉，而是自己独立抚养着几个孩子的原因吧。曹丕心想。

甄宓用指头戳了戳下巴，眼波流转，露出一丝笑意：“你可真是讨厌，这句话可真是打动我啦。”曹丕却没上当，追问一句：“我们这算是谈成喽？”

甄宓伸出双臂，环在曹丕脖子上吹了口气：“这得看我们谈的是什么……”

曹丕拼命忍出脸红耳热，绷紧着脸问：“不是说好谈生意么？”甄宓双手环得更紧，两人的鼻尖相距不过半寸，彼此能感受到呼吸。正当曹丕有些忍耐不住时，甄宓却突然松开手，站开几步。

“你还好意思说是生意？人家是有夫之妇，就这么跟你走了，我岂不是成了淫奔之女？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

曹丕一口血差点喷出来：“难道你还想找个媒妁不成？”

甄宓微微撅起小嘴：“得有个名分才好，哎，你结婚了没有？”曹丕摇摇头。

甄宓眼睛一亮：“这样就好办啦。你是司马相如，我就是卓文君。我在袁府听了你的琴声，决定跟你走。嗯，嗯，这样不错！这样传出去，天下人都知道我是为了重演《凤求凰》才毅然私奔，只会传为美谈，说不定还能记到史书里呢。”

曹丕看着神采飞扬的甄宓，不由心想，你真是一心想咒袁熙死啊……说帮她出逃，她不乐意；说带着她私奔，她倒甘之如饴——这女人的想法，他实在是无法捉摸。

甄宓看曹丕面露不豫，以为他不情愿，拍了拍肩膀道：“我父亲当年可是上蔡令呢，你娶了我，也算是光耀门楣了。”曹丕暗暗腹诽，心说你若知道我什么身份，哪里还敢这么说。

这时门外传来声音，甄宓朝后退了几步：“你快把琴弹起来，不然外头的侍婢会心生怀疑。”曹丕连忙续了根弦，随便挑了首曲子弹起来。就在琴声掩护下，甄宓道：“副印放在刘夫人的寝室，守备森严无比，就不要想把它盗出来了。不过若你们有什么文书案牍，我倒是可以试试进去盖上大印。”

曹丕点点头，表示听到了。甄宓又道：“自从我上次出逃失败，如今他们看得更紧了，我在袁府里可以随意走动，但不能出门一步。外围还有我二哥甄俨亲自带兵守卫。他虽然不够聪明，但为了甄家安危，可是会不遗余力地堵截我。怎么把我和吕姬弄出袁府，你们可得仔细想想。”

曹丕道：“任姐姐自有办法。”

甄宓笑道：“那咱们就这么约定了。不过我得要你一件信物，才好行事。不然我怎么知道你不会骗我？”曹丕摸了半天，想不出身上有什么信物。甄宓歪着头想了一下，伸手抓住曹丕衣襟拽到跟前，忽然凑脸过去。曹丕顿觉一阵馨香扑鼻，还未说什么，被甄宓一口咬在脖颈一侧，留下两排牙齿印。

曹丕疼得想要大叫，却被甄宓的眼神所阻止。

她咧嘴露出那一颗小虎牙，得意道：“我的牙齿生得很有特点，这两排牙印几天都不会掉。如果你辜负我，我就到审配那里去举报，说你意图侵犯我，被我咬跑了。”

曹丕无语，他自命算是聪明人，可面对这么一个表面文静却有无数疯狂想法的丫头，却是束手束脚。他摸摸生疼的伤口，只能虎着脸答应。甄宓摸摸他的脸颊，轻轻亲了一下，算是安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她忽又回首柔声道：

“我要走了，你说咱们现在算谈的什么？”

她的眼神里，此时涌动着柔情蜜意，如同望着自己最心爱的情人一样。

曹丕知道这只是她的演技，可四目相接之时，心中还是一热。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答，甄宓一旋身消失了。

曹丕独自跪坐在小棚之中，呆愣了半天，手摸在伤口上，心想我这算是完成任务了？应该算是吧，可总觉得哪里的味道不对。

这一天一大早，邺城新城的居民们感觉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在各个里显眼位置的木牌上，都出现了一张大告示，旁边还站着一名小吏，给围观的人大声宣读。告示的内容写得四骈六丽，小吏的工作就是将之转成人人皆懂的白话。

告示说最近各色流民蜂拥而入邺城新城，忠奸难料，良莠不齐，长此以往，必生祸患，如今前方激战，为防曹军细作生事，从即日起将整肃城防，清查户籍，闲杂人等一律清除出城。落款是大将军幕府的血红大印。有懂行的人一望便知，这是审配借了袁府的副印，表达了邺城高层对这件事的重视。

仿佛为了证明这张告示的严肃性，不时有大队的卫兵轰轰地开过街市，设卡查验，甚至挨家挨户拍门搜查。邺城新城虽说是进城管制严厉，但一干官吏望族的日常生活需要有人伺候，一些城中的脏活累活也需要劳役来做，每日开放的那些人数根本不够用，所以利用各种关系偷偷进来的人着实不少。

在这一场大整肃中，这些人被一一揪了出来，用绳子捆成长长的一串，由骑兵拽着往城外走。有人上前求情，但平常收了贿赂就抬手放行的卫兵们，这次却毫不通融，冷着脸用长枪横在身前。一群群惊慌失措的老百姓就这样被拖曳过街，跌跌撞撞，求饶呼喊声此起彼伏。街边有一间馆舍，临街是一个大敞间，此时这敞间里聚着三十余名学子，他们或跪坐或站，目光凝视着外面，神情严峻。

柳毅一拍桌子：“审配这个家伙，真是太过分了！孟子有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他竟在堂堂大城中肆意欺凌百姓，这和当年董卓屠戮洛阳有什么不同！”

他的话引来学子们的议论纷纷，大家纷纷引经据典，有的举夏桀，有的说商纣，还有的说是嬴政。刘平在一旁端着酒杯，没有说话，只是冷眼旁观。

别看这些人在这里为邺城百姓鸣不平，其实他们愤懑是另有原因的。

审配的这次整肃，也波及了这些外州的学子们。他们个个出自大族，到邺城来也是摆足了排场，每个人都从家里带了十来个仆役，伺候起居住行。

可邺城卫的人刚刚到了馆驿，宣布了两件事，一是将所有外州籍的学子都搬出馆驿，重新安置在一处临街的大院，这里虽也叫馆驿，但条件比之前差远了；二是每个人只能留两个贴身仆役，其他人必须离开新城。

这两个决定掀起了轩然大波，气得柳毅、卢毓等人嚷嚷着要去衙署抗议。

好在辛毗从中斡旋，据理力争，说馆驿搬迁工程浩大，如果太早遣散仆役，恐怕会多有不便。审配这才松口，给了他们三天缓冲的时间。如今这些士子的仆役们在两处馆驿之间来回搬运着东西，而闲来无事的士子们则坐在敞间里对着街上怒气冲天。

柳毅骂得口干舌燥，抓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刘平道：“哎，刘兄，怎么你今天这么沉默啊？平时你可都是骂得最精彩的几个人之一啊。”

刘平捏着自己的杯子，微微动了下嘴唇：“我在想一些事情，只是还没想通。”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似乎想到了什么。

“哦？刘兄在想什么？”卢毓问。他在这群人里算是沉静的，但对刘平这份镇定也颇为佩服。

“我在想，审配在这时候颁布这个命令，有些蹊跷。事情没那么简单，大家要少安毋躁。”

柳毅跳起来叫道：“刘兄，你只带了一仆一妾，自然不肉疼！我们可是一下子十停里去了八停啊。你想，我们都是远道而来，若不多带些人，岂不事事不方便？他审配倒好，一张薄纸就想撵走这么多人，分明是针对我们这些不是冀州的士子！”

柳毅说了实话，大家也都索性放开了，纷纷表示不满。卢毓也问刘平：“刘兄，你说这事不简单，莫非还别有隐情么？”

刘平笑道：“隐情什么的，我可不知道。不过从这一张告示里，倒是可以看出许多不一样的东西，我有些推测，不知诸位是否愿意听听……”其他人土一听他这样说，都围过来。刘平环顾四周，一指外头：“我这也只是猜的，未必猜得准。你们听听就罢了，不要当真，也不要外传。”柳毅拍拍桌子，竖起手掌发誓道：“今日刘兄之言，若泄与无关人知，我柳毅甘愿五雷轰顶。”

众人见他带了头，也都纷纷起誓。

刘平不缓不急地啜了口酒，转了转酒杯，抬头对柳毅道：“柳兄，你可还记得告示原文是什么？”

过目不忘是读书人的基本功，柳毅张嘴就开始背了起来。当他背到某个特定段落时，刘平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诸位，听到了么？告示这一段说，邺城不稳，亟需整顿，闲杂人等一律驱逐出城云云。”

诸人交换了下疑惑的眼神，都不明白刘平的意思。刘平敲了敲桌面，沉声道：“这告示说要驱逐闲杂人等，可这闲杂人等究竟是谁？怎么界定？却没提及，没有规章可循。换言之，他审配指谁是闲杂人等，那谁就是。今天他可以说你们的仆役是闲杂人，赶出城去；那明天万一说到你们也是闲杂人等，你们如之奈何？这一句模糊的话，就是审配的手段。”

众人俱是一愣，他们倒没想这么多。可刘平这么说，似乎又颇为在理。

卢毓道：“审配再偏袒，也不至于驱逐我等吧，难道他想把幽并青几州的世族都得罪光？”

刘平冷冷一笑，没回答这个问题，又继续说道：“你们可去看过告示原文？那落款处有个大红印，乃是大将军的专印。”柳毅道：“审配代袁绍掌后方，这又怎么了？”

刘平道：“整顿邺城，只用邺城卫就够了，审配何必多此一举用大将军印？要知道，正印已被袁绍带去官渡，副印在袁府深藏。审配要用印，还得跟刘夫人去借。”

这一句质疑一出，堂内登时一片寂然。所有人都不期然地皱起眉头，陷入了思考。审配这个古怪行为，殆不可解，于是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刘平，等他揭秘。刘平徐徐起身，右手向外一点：“前日寿宴你们也去了，那些杂耍艺人表现不俗，得了刘夫人不少赏赐，好多官吏请他们府上献艺。可如今这告示一颁布，这些艺人居然都被清出邺城了，审配为何要急匆匆地赶他们走？”

“只怕这里面鱼龙混杂，有曹贼的奸细混入吧？”一人试探着说。

刘平的指头一敲桌面：“不错！你会这么想，别人也会这么想，大家都这么想——但这恰恰是审配让我们这么想的。”他负手在堂下来回踱着步子，不时伸展右臂，用力挥舞，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手势。

“若只是为了对付杂耍艺人，审配下一道命令就是，何必大费周章搞整肃清城？可他却发了告示，还用了大将军的副印。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审配的用意，根本不是这些窃居邺城的流民，而是另有所图！这个图谋还相当得大，已经超越了邺城卫的能力范围，所以他才会用大将军印镇在那里，以便未来有事的时候，可以随时代表袁绍的意志。”

刘平这么一分剖，卢毓忍不住问道：“那刘兄所谓大事，究竟是什么？”

刘平把酒杯举起来，一下将其中酒水泼在地上，抬眼逐一把众人扫过去：

“审配的真正用意，正是在诸位身上。他搞这么一出，是打算不动声色地把你们与仆役之间隔离开来。这些仆役一离开新城，你们身边只剩寥寥数人，届时审配便可随心所欲，你们只能听之任之，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士子们听到这一句，无不色变。他们带这么多仆役来，表面上是照顾衣食住行，实则是有保镖之用。这些人都是家族选拔出来的好手，危急关头可以起码做到自保。若按照刘平的说法，审配处心积虑，就是为了把他们这点最低限度的武装解除，那他的用心可就真的要深思了。

卢毓道：“刘兄，兹事体大，你可确定么？”

刘平道：“虽无明证，但咱们被赶来这个旧馆居住，岂不就是个先兆？”

柳毅瞪大了眼睛，促声道：“你是说……”刘平淡淡道：“把冀州与外州的人分开，自然是方便他们办事喽。”

“办什么事？”柳毅沉不住气。

刘平冷笑一声，什么也没说，把泼光了酒水的杯子掷到地上，“啪”地摔了个粉碎。

之前的馆驿是混住，冀州与外州的混杂一处。可这一次迁移，搬家的却全是外州籍的士子，早就有许多人心怀疑惑，刘平这么一解释，他们顿时恍然大悟。他摔杯的动作，犹如向滚烫的油锅里扔入一滴水，激起无数议论。

刘平注视着激动的士子们，心情却异常平静。

他刚才的那些推断，若是细细想想，都是牵强附会、不成道理。但他的听众已经对审配先入为主，他只消用一些反问与疑问，不断把不相干的论据往审配身上引，听众自然会补白出他们最想听到的结论。他们对审配怀恨已久，只要稍微一煽动，审配做什么他们都会认为是处心积虑。

其实馆驿搬迁之事，是刘平向辛毗建议的，审配只是批准而已。但刘平刻意隐瞒了这个细节，夸大了审配在其中的作用；而那一则告示的内容，其实是司马懿代审配起草的，用大将军印只是因为审配这个人好名，以幕府之名落款显得威风。两处关键，均与士子无关。

正如卢毓所言，审配再看不起外州人士，也断不会对这些士子动手，得罪诸州世族。这些浅显道理本来一想就通的，可众人为刘平言语蛊惑，竟无一人醒悟。

这就是司马懿所谓的补白之计，刘平小试牛刀，却发现效果惊人。

刘平见众人的情绪越发激动，弯起指头磕了磕案沿：“诸位莫要高声喧哗，若被人听见，便不好了。”周围立刻安静下来，他无形中已成了这些人中的权威，令行禁止。柳毅搓了搓手，一脸激愤道：“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刘兄，你说如何是好？”

刘平闭上眼睛沉思，旁人也不敢惊扰他，都焦虑地等待着。过了一阵，刘平“刷”地睁开眼，沉声道：“危机迫在眉睫，诸君若想活命，唯有离开邺城，或有活路。”

卢毓道：“审配布了这么大的局面，岂会容我等随意离开。”

刘平道：“辛先生不是帮我们争取了三日么？这三日里，诸位不妨以搬迁为借口，把自家仆役都集中起来，尽量不要分开。你们每人都带着十来个仆役，三十几人都聚到一起，也有三百之数，可堪一战。”

最后四个字说出来，如同一把大锤在每个人的心中重重砸了四下。可堪一战，这就要说，要跟袁氏彻底撕破脸了？这些人虽对审配极度不满，可要让他们公开与河北袁氏决裂，却实在为难。何况这里是袁氏腹心，他们这三百人，能有什么用处？

刘平看出了他们的犹豫，顺手拿起一副竹筷：“一根竹箸，一折即断；三根竹箸，纵然能折断，手也要疼一疼。投鼠忌器的道理，诸位都明白。审配为何搞邺城整肃，还不是忌惮你们聚在一起的力量么？这三百人夺城不足，若真心想出城的话，他们却也拦不住。”说到这里，他放缓了语速，“人为刀俎，你们就甘心做鱼肉么？”

“可走去哪里呢？各自回家吗？”卢毓满面忧色。如果就这么回去，家族势必会招致袁绍的怒火。刘平胸有成竹，一指南方：“不，去许都。”

这个建议提出来，大家都是一愣。去许都？许都不是曹操的地盘么？柳毅狐疑地瞪着刘平：“刘兄，你是让我们去投曹？”

刻意隐瞒了这个细节，夸大了审配在其中的作用；而那一则告示的内容，其实是司马懿代审配起草的，用大将军印只是因为审配这个人好名，以幕府之名落款显得威风。两处关键，均与士子无关。

正如卢毓所言，审配再看不起外州人士，也断不会对这些士子动手，得罪诸州世族。这些浅显道理本来一想就通的，可众人为刘平言语蛊惑，竟无一人醒悟。

这就是司马懿所谓的补白之计，刘平小试牛刀，却发现效果惊人。

刘平见众人的情绪越发激动，弯起指头磕了磕案沿：“诸位莫要高声喧哗，若被人听见，便不好了。”周围立刻安静下来，他无形中已成了这些人中的权威，令行禁止。柳毅搓了搓手，一脸激愤道：“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刘兄，你说如何是好？”

刘平闭上眼睛沉思，旁人也不敢惊扰他，都焦虑地等待着。过了一阵，

刘平“刷”地睁开眼，沉声道：“危机迫在眉睫，诸君若想活命，唯有离开邺城，或有活路。”

卢毓道：“审配布了这么大的局面，岂会容我等随意离开。”

刘平道：“辛先生不是帮我们争取了三日么？这三日里，诸位不妨以搬迁为借口，把自家仆役都集中起来，尽量不要分开。你们每人都带着十来个仆役，三十几人都聚到一起，也有三百之数，可堪一战。”

最后四个字说出来，如同一把大锤在每个人的心中重重砸了四下。可堪一战，这就要说，要跟袁氏彻底撕破脸了？这些人虽对审配极度不满，可要让他们公开与河北袁氏决裂，却实在为难。何况这里是袁氏腹心，他们这三百人，能有什么用处？

刘平看出了他们的犹豫，顺手拿起一副竹筷：“一根竹箸，一折即断；三根竹箸，纵然能折断，手也要疼一疼。投鼠忌器的道理，诸位都明白。审配为何搞邺城整肃，还不是忌惮你们聚在一起的力量么？这三百人夺城不足，若真心想出城的话，他们却也拦不住。”说到这里，他放缓了语速，“人为刀俎，你们就甘心做鱼肉么？”

“可走去哪里呢？各自回家吗？”卢毓满面忧色。如果就这么回去，家族势必会招致袁绍的怒火。刘平胸有成竹，一指南方：“不，去许都。”

这个建议提出来，大家都是一愣。去许都？许都不是曹操的地盘么？柳毅狐疑地瞪着刘平：“刘兄，你是让我们去投曹？”

“诸位莫要忘了，许都又不止有曹操，尚有另外一人可以投效。”刘平淡淡说道，然后虚空一拜，“当今皇帝，汉家天子。”

众人面面相觑，一人失笑道：“刘兄，你说别的在下都很认同，可这个未免玩笑了。天子如今是怎么境况谁不知道，自己尚且寄人篱下，哪里还有投效的价值。”另外一人道：“我听说董承败亡以后，汉室急着向曹家示好，把能给的朝职都封了曹家人，咱们过去，怕是连个议郎都当不上啊。”另一人道：“说不定天子还得跟你借仆役呢。”

大家一齐哄笑。刘平心中苦笑，用极细微的动作摇了摇头。老一辈的人曾感受到过汉室天威，心中尚存敬畏；而这些年轻人生于末世，长在乱世，心目中的汉室早就成了一个大笑话。观一叶而知秋，从这些边陲世族士子的态度，便知天下人心所向。

所谓汉室衰亡，实际上就是汉室逐渐为人淡忘的过程。这个趋势是否可逆，自己的努力会不会只是缘木求鱼？一个疑问悄然钻进刘平心中。

这时，卢毓突然一拍桌子，叫了一声“好”！柳毅问他怎么了，卢毓大笑道：

“我等乱了方寸，竟然没体察到刘兄苦心。这南下投天子，可真是一步妙棋。”

这下别说其他人，就连刘平都愕然地望向卢毓，不知他何出此言。

卢毓道：“大家不要忘了，咱们待在邺城的理由，是同去许都聚儒。我们出城南下许都，不过是提早几日离开罢了，审配就算气疯了，也挑不出毛病。”

一人疑道：“可是许都是曹氏地盘。如今袁曹开战，袁绍万一打胜了，咱们家族岂不惨了？”卢毓拊掌笑道：“许都是曹氏盘踞不错，但毕竟打出来的是汉室大旗。袁绍又是汉家的大将军，我们公开宣称是去效忠皇帝，便不必与他彻底撕破脸，家里也背不上通曹的罪名。投汉不投曹，这就是刘兄之计的精妙之处了。”

大家一听，轰然叫好，看向刘平的眼光又多了几丝敬服。刘平怔怔呆在原地，他原本的目标，只是煽动这些士子的情绪，没想到卢毓居然在不知觉的情况下，分剖出这层深意，可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倘若这些人能够进入许都，汉室局面应该也会为之一变吧。刘平暗暗攥了下拳头，想要不要把计划修改一下。

曹丕恭敬地垂手等在刘府门口，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在他与大门之间，有五名卫士排成一条线，彼此相隔数尺。最中间的那一位壮汉神色阴郁，披挂齐全，手中还握着一把佩剑。

曹丕现在知道了，这人是甄宓的二哥甄俨，名义上是专门负责刘府的安全，实则是为了看守他妹妹。他的铠甲披挂整齐，连绦带都束得一丝不苟，应该是个认真谨慎的人。曹丕偶尔抬头，看到对方正盯着自己，便回一个茫然的微笑，然后低下头去。

甄俨盯了一阵曹丕，又把视线转移到即将靠近大门的一辆木轮车上去。

其实无论是曹丕还是那木轮车，甄俨都不认为是个威胁，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那简直就是“匪夷所思”四个字修炼成了人形。她总能想到一些荒唐又疯狂的办法，甄俨自认在想象力上无法与妹妹相比，只好用最笨拙的办法去杜绝一切可能性。

甄俨根本不想做什么刘府的护卫，这对一个校尉来说实在是大材小用。

他的实职是邺城卫的统领，管理着整个邺城的城防。可审配告诉他，甄宓是你们甄家的人，理应由你来亲自解决。甄俨知道这是审配想架空他，但是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如果甄宓逃出邺城，那家族的声誉就全毁了。为了甄家的前途，甄俨必须承担起这个责任来，不能假手他人。

这时府门发出一声响动，旁边校门开了半扇，一名衣着华美的女子提着篮子从里面走出来。甄俨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柄，心情紧张起来。他认识这女人，她叫貂蝉，是邺城一位士子的夫人，如今是刘府最受欢迎的人，可以来去自如无须通报。据说前几天让这些卫士疲于奔命的寿宴献艺，就是出自她的建议。

不知为什么，甄俨一看到貂蝉的身影，身体就莫名激动。他早已婚配，也知道貂蝉嫁了人，可一看到那道曼妙的身影，还是控制不住有些口干舌燥。

任红昌走出门来，撩了撩额头的头发，把篮子伸向甄俨，妩媚一笑：“甄校尉，你可辛苦了，检查一下吧。”甄俨忙不迭地把篮子接过去，随手翻了翻，篮子里都是些鲜果布帛，想来是刘夫人的赏赐。甄俨把篮子还回去，交接时，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在任红昌的手背上蹭了一把。

这是何等滑腻细嫩的手啊，甄俨一瞬间有点迷醉，然后又紧张起来，这可是唐突之极的行为。不料任红昌面色如常，把篮子接过去，向甄俨道谢后就离开了。甄俨长出了一口气，抬起自己的手在脸颊上蹭了蹭，那种滑腻感让心头一阵荡漾。

任红昌走到曹丕跟前，说咱们回去吧。两人并肩而行，慢慢走到一处河道旁。邺城新城为了追求风雅，在城内修了数条纵横河道，道旁还遍植垂柳，石基垫肩，是个幽静的去处。尤其是大战开启以后，来的人就更少了。

任红昌走到一块平整的大石旁坐下，打开篮子把里面的瓜果都拿了出来，摆满了石案。曹丕安静地站立一旁，一言不发。远远望去，还以为是一个侍女一个童子在忙里偷闲地赏春。

篮子拿空了水果以后，任红昌从底下一个垫层里抽出两张折好的麻纸文书，递给曹丕。曹丕打开一看，落款都盖着殷红的大将军印，条印分明。他赶紧将其揣在怀里，还左右看了看。

见文书收置妥当了，任红昌长长舒了一口气，感叹道：“这都是甄宓的功劳。

那姑娘可真是个奇才。她想出来的办法，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曹丕把文书重新折叠好，放入怀里，没动声色。任红昌眨了眨眼睛，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这男孩的表情，促狭道：“这么聪明的姑娘，你都能靠一曲《凤求凰》勾搭上，也算是个奇才了。”

曹丕苦笑一声，脖颈处的牙印隐隐做疼。父亲曹操年少时和袁绍是亲密好友，他绝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儿子居然会去勾引袁绍的儿媳妇私奔。

“对了，她还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好好练琴。”任红昌揶揄道。

“我哪有那种匈奴时间。”曹丕有点恼火地嘟囔了一句，脸色却有些泛红，“如果没什么事，我先走了。”任红昌身子却没动，她软软靠着石案，欣赏着河道旁已经翠绿一片的垂柳，秀容浮现出几丝难以名状的寂寥。她轻轻磨动红唇：“真羡慕你们啊……”

曹丕惊讶地看向任红昌。在他的印象里，任红昌虽然形象多变，可从来都把自己的内心裹得严严实实，从不袒露心声。刚才那一声轻叹，可是前所未有之事。

任红昌转过头来，对曹丕道：“你是否觉得我水性杨花、不守妇德？”曹丕吓得连连摇头。任红昌自嘲地笑了笑，把目光收了回去：“不必掩饰了，男人根本不懂遮掩自己的心思。你纵然不说，心里也一定在嘀咕。我从前追随吕布，后来做了郭祭酒的宠妾，又来做皇帝的侍婢，岂不是淫乱得很？”

一时间曹丕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任红昌拿起一片小石子，扬手丢入河道里，泛起几丝涟漪：“我羡慕甄宓。我应该如她一般率性而为，轰轰烈烈地谈一段情，才不枉费此生。甄宓说她心羡卓文君，我又何尝不是——”她的声调陡然提高了一点，“哪怕像普通女子一样，学学女红，读读《女诫》，寻个如意郎君，相夫教子，终老一生也好。甄宓避之不及的人生，对我来说也是奢求。”

“生逢乱世，皆有不得已之事吧。”曹丕笨拙地劝解道。一抹苦涩与坚决同时出现在任红昌的脸上：“你说的不错。我有我不得已的责任，我舍弃了这么多东西，就是为了完成这份责任——二公子，你会帮我么？”

曹丕以前也知道，任红昌不是中原人氏，她来这里是想寻求支持，以求复国。他不知道那个国家在哪里，也不清楚任红昌的打算。但一接触到她忧郁的眼神，曹丕热血涌上，一拍胸脯道：“我一定帮你！”

他对任红昌怀有一种特别的情感，既不同于对母亲的眷恋，也不同于对伏寿的迷恋。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描述的话，应该是“大姐姐”。曹丕有姐姐，可他几乎见不到她们。身为弟弟的体验，他要从黄河被救起时才觉醒。这一路北上，曹丕在任红昌身上感觉到了来自姐姐的呵护，这让他感到温馨，同时也激起了他的保护欲。

面对曹丕的慷慨激动，任红昌笑了笑：“曹家公子的承诺是很贵重的，不要随意许诺啊。”曹丕道：“怕什么，有郭祭酒在呢。”一听到这个名字，任红昌面色一黯，却没多说什么。

曹丕见任红昌似有疑虑，抬起三指对天发誓：“我曹丕在此起誓，必助任姐姐复兴国统，子孙亦然。如有违背，天雷共劈。”

任红昌摸摸他的脑袋，用力揉了一下：“有你这句承诺我就放心了。”她站起身来，递给曹丕一个果子，说你把文书带回去给陛下和司马先生，我还有点别的事情。曹丕一楞，问她去哪里。任红昌嫣然一笑：“我去找甄宓的哥哥谈谈心，大人的事，你就不要问了。”

曹丕脸色一红，赶紧转身离去。任红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以后，仰望东方的天空，忽然轻轻叹了一声，把头发绾起一个蛇鬓，又返身朝着袁府走去。

曹丕怀揣文书，朝着馆驿走去。他现在身上也带了一块随行的腰牌，所以也不担心沿街搜捕的卫兵。他怀里的这两份文书，都是司马懿亲自拟定的，一份是城防调令，还有一份是模拟袁绍笔迹的书信，后者是为了进入许攸私宅而准备的。许攸被软禁在家，任何人不得进入，唯一可能接近的办法，就是伪造袁绍的手令。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右手下意识地按住胸口的文书，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一个小小的念头悄然从曹丕的意识深处爬出，像春天的毛毛虫一样，顽强而坚定地向上攀缘，很快就爬到了心尖。

“文书既然在我这，为什么我不自己去呢？”

这个念头一想出来，便无法抑制。胡车儿想要通过徐他转达给许攸一句话，而这句话与当年宛城之战密切相关。曹丕来到邺城，唯一的目的就是找到许攸，搞清楚当初在宛城到底发生了什么。直觉告诉曹丕，这件隐秘很可怕。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能单独去见许攸。无论是任红昌还是当今天子，都最好不要插手宛城之事。

而此时，正是一个绝好的良机。

曹丕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么做有点背信弃义，可他别无选择。他朝前走了三步，又后退了五步，脚尖一转，眼神变得坚定，整个人朝着右边毫不犹豫地走去。

许攸的宅邸不算是秘密，他们一早就已经打听好了。这是一座位于西城区的深宅，许攸一家都在这里住。门口有大将军幕府直属的卫兵看守，这些人连审配的面子都不卖，唯袁绍命令是从。平时一日三餐都由幕府派人送到门前，再由卫兵送进去。

曹丕把自己的仆役服脱掉，从成衣铺里买了一套成人的旧短袍换上。他的身材不低，这套短袍并不显宽绰。他又用炭笔在嘴边淡淡地扫了几笔，让自己起码看起来年长了五岁。曹丕准备停当以后，忽然又想到什么，就地打了一个滚，沾了好多灰尘在衣服上头，径直朝着许攸深宅走去。

“干什么的！？”一名卫兵看到曹丕走过来，端起钢枪大吼一声。曹丕毫不畏缩，一直走到快顶到枪尖才停下脚步。没等卫兵再次发问，曹丕先低声做了一个手势：“东山来人。”然后亮出一块木牌。

那块木牌是蜚先生赠送给刘平的，代表了东山身份，在他们逃离白马的过程中起了关键作用。现在曹丕又把它拿了出来，打算故伎重演。卫兵拿起木牌检验了一番，面露疑惑。这牌子是东山颁发的无误，但东山的活动范围一直是冀南，邺城是不允许他们的势力进入的，而且，眼前这个家伙未免太年轻了吧？

东山在普通袁军士兵眼中，多少带点神秘色彩，里面充斥着奇人异士。

所以卫士对曹丕的疑心稍显即逝，东山的人嘛，古怪一点也很正常。

曹丕注意到了他的微妙表情，不失时机地加了一句：“官渡急报，主公有密事与许先生相商。”然后他把司马懿伪造的袁绍手令递了过去。卫兵接过手令，打开来看，确实是袁绍手笔，说见信如见人沿途不得阻挠云云，落款大印鲜明无比。

曹丕道：“我可以进去了么？”卫兵犹豫了一下，身体却没动：“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不允许任何人与之接触。你可以把信函给我们，我会转交给他。”

曹丕眉毛一挑，把怀里的另外一份公函露出个边：“主公在手令里说得明白，这函干系重大，必须亲自交到许攸手中。在许先生亲手拿到这封密函拆开之前，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碰它——你想把它拿走么？”

卫兵没敢接受这种挑衅，他胆怯地后退了一步道：“可我们也是奉了命令……”

“你在质疑这份手令是假的喽？”曹丕低声吼道，把袁绍手令扔到他脸上，

“官渡战事正急，若因为你而耽误，这责任你敢承担么？！”

卫兵没有回答，可还是没动。曹丕冷笑道：“很好，我这就去回禀主公，可不是我没把密函送到，而是有人不太想让主公在官渡获胜，所以在此许以阻挠。”曹丕说完，转身要走。

刚才那句话太诛心了，卫兵一听吓得脸都白了。曹丕这一走，就等于坐实了他里通曹操，这个罪名扣得实在太大。他连忙把曹丕拉住，解释说自己也是照章办事。曹丕道：“我对你的解释没兴趣。我只想知道，凭着主公的手令能不能进去？”

卫兵这次不敢再阻拦了，但要求必须有人跟随。曹丕也没坚持，就让两名卫兵跟在左右，亦步亦趋地往里走去。卫兵们把守的位置，是在许家宅邸外围的里坊，再往里走上二十几步，才算是许家宅邸的正门。

卫兵敲了敲门，从里面走出一个侍婢。侍婢以为是来送饭了，把上次吃剩下的食盒拿了出来，卫兵一挥手，表示不是为了这事。侍婢一愣，连忙放下食盒，放他们进来。

院子里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正趴在地上玩着沙土，一名姿色还算不错的女子在一旁照顾着他。女子看到他们，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子挡住。曹丕心想，这大概就是许攸的家眷了吧。他没有多做关注，继续朝前走去，来到一间青砖铺地的瓦房前，许攸就在里面。

曹丕迈步上前，要去敲那扇房门。他看到卫兵也跟了进来，眉头一皱：“你要干吗？”

“你递送密函的时候，我必须在场。”

曹丕冷冷道：“笑话，你都说是密函了，还要在场？等下我呈递完密函，还要等许先生给主公回书，才赶回官渡。这等军机大事，你区区一个小卒也配参与？”

“我必须确保许先生安全。”卫兵还在坚持。

曹丕转向他，高举双手，不耐烦地喝道：“你可以搜一下，看我是否带着什么凶器！”卫兵检查了一番，除了胸前那封密函，别无可疑之处。卫兵没办法，只得悻悻退了下去，却不肯离开，站在院子当中等着曹丕出来。

曹丕敲敲门，大声道：“东山来人，主公密函！”屋里传来一个声音：“进来吧。”这声音尖细锐利，好似铁枪尖在铜镜上摩擦的声音。曹丕轻轻推门迈进去，把门顺手带上。他一抬头，看到堂前一人在伏案奋笔疾书，背后堂中还挂着一把长剑。这人头发花白，脸形极瘦，下巴尖得好似一枚锥子。

他对曹丕的进入恍若未闻，也不抬头，继续在写。直到这一页纸都写满了墨迹，他才心满意足地吹了吹气，把毛笔挂起来，用旁边的丝绢擦了擦手，向堂下的曹丕望去。

“东山来人，主公密函。”曹丕重复了一遍。许攸看看窗外，问道：“卫兵没为难你吧？”曹丕道：“有主公手令。”许攸“哦”了一声，却不急着追问，他走到窗前，对院内的妻子挥了挥手：“我要谈主公的要事，你们都站远点，别在这里碍事。”

他妻子连忙扶着孩子进了隔壁厢房。那名卫士本来不想走，可许攸一双三角眼一直盯着他，也不说话。他实在顶不住，只得又退到院门的位置。

许攸把窗户关好，回到案几前跪定。他用胳膊肘支在案几上，身子前俯，似笑非笑道：“曹阿瞒好胆识，竟敢把自家公子送进邺城。”

第九章 鼎镬仍在沸腾

许攸这一句话声音不大，听在曹丕耳中却如晴天霹雳，连心脏都登时慢了半拍。许攸看到曹丕脸色煞白，捋髯笑道：“你有胆子冒袁绍之名来找我，却没胆子被我说破？”

曹丕僵硬在原地，动弹不得。许攸也不急，笑眯眯地看着曹丕，仿佛在鉴赏一件刚烧制好的土俑。过了半晌，曹丕才缓缓问道：“您，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许攸把身体后仰，颇为得意：“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曹丕一怔，许攸当年和袁、曹都是好友，来往颇多，许攸见过他不足为怪。但事隔数年，他还能一眼认出曹丕，这份眼力可真是不凡。

再回想许攸刚才把闲杂人等赶散的动作，曹丕可以确认，他一进屋子就被许攸看穿了——这可与他想象的开场不符。曹丕有些窘迫地把视线挪开，然后觉得不能露出怯懦，又鼓足勇气挺直胸膛，却遮掩不住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这一切都被许攸看在眼里，捋髯不语。

曹丕把心一横：“那许伯伯您打算怎么办？喊人来抓我么？曹家的世子可是值不少钱的。”

许攸听到这话，不禁失笑：“世侄哇，我若想抓你，你一进门我就喊卫兵进来了。你不必强作镇定，也不用故作坦诚。你放心好了，我现在把你献出去，可是个赔钱买卖。”

曹丕眉毛一挑。这人果然和风评一样，是个商贾性格，无论什么东西，在许攸眼中都是囤货居奇的道具。对此，曹丕又是放心，又是担心。放心的是，只要开出一个令他满意的价格，他会做任何事；担心的是，到底是多么高昂的价格，才会让这个人满意。

“请问为何是个赔钱买卖？”曹丕问。

许攸朝南方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稀疏的胡髯一抖：“如今袁、曹在官渡已经撕破了脸皮，成了不死不休之局，胜负难料。袁胜则曹死，留你一个败族孑遗毫无意义；曹胜则袁死，你爹阿瞒还要跑来找我报仇。这买卖赚则是蝇头小利，赔却是身家性命，谁会去做？”

曹丕心中一动，听许攸的口气，似乎对袁绍的前景不是很看好，这与其他人大相径庭。他试探着问道：“您觉得官渡之战胜负如何？”

许攸用左手比了一个六，又用右手比出一个四。曹丕道：“我父亲胜算四成？”许攸摇摇头：“不，是六成。”

曹丕闻言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无论田丰、逢纪还是郭图，最多只是在战略上有分歧，但对袁绍取胜都信心十足。许攸是唯一一个看好曹操的袁家高层谋士。

许攸看出曹丕的惊疑，摸了摸他锥子般的下巴：“袁绍若是只带一个策士去，曹公必败。袁绍优势太大，无论速战还是缓战，只要一而贯之，无不胜之理——但他手底下能人太多了，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袁绍又是个多谋寡断之人，战策必是朝令夕改，左右变动。九头之鸟，各飞一方，只会落在尘埃里。

只要阿瞒犯的错误比袁绍少，就大有胜算。”他说到这里，拍拍后脑勺，自嘲道，“你以为我为何会被软禁？还不是因为多说了这么一句话嘛。”

曹丕注意到，许攸谈到自己父亲时，用的是“曹公”或“阿瞒”，说袁绍时则直呼其名。这个微妙的细节，是许攸向他表明了态度。曹丕想到这里，抱拳道：“许伯伯果然深谋远虑。”许攸突然眯起眼睛，细细哼了一声：“你小子年纪不大，阿瞒的精明狡猾可是全学会了。你敢孤身来找我，自然是算定我不会把你献出去，又何必惺惺作态？”

曹丕被说破了心事，也不尴尬，朝前走了几步，郑重其事拜了三拜：“小侄身在敌营，深自戒惧。此自保之道，万望许伯伯谅解。”

许攸摆了摆手：“阿瞒当年对我还不错，他儿子登门拜访，我岂能不念故人之情。”曹丕一听他的口气颇有含义，连忙顺坡下驴道：“我父亲时常提起您呢，您什么时候能去许都一叙就好了。”

“去许都啊……你做得了主？”许攸斜眼瞥向曹丕，目光锐利。这个话题太敏感了，若对面不是曹操的儿子，许攸可不会轻易谈这件事。

曹丕对他的目光毫不躲闪：“我父亲求才若渴，以先生的高才，到许都何愁不被重用。如若小侄猜测不错，您在邺城，不正是在等待这么一个契机么？”

许攸闻言大笑，一拍案几：“不错。成事之道，乃在待价而沽。在最正确的时机把最合适的东西卖给最需要的人。等到你父亲需要我的时候，我自然会去。如今时机未到，我投去做什么？”

“您何时有意，小侄愿为作保。”曹丕拍着胸脯，补了一句。

曹丕知道许攸这人眼中只有利益。此时自己开不出太好的价钱，索性用自己的身份去给个承诺——曹操儿子做引荐，这个推荐的分量足够了。许攸听到他许下诺言，赞赏地点了点头，却没做回应。

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曹丕在心里飞快地消化着，许攸居然有投曹之心，这可真是个意外收获。如果不是有事拖着曹丕，曹丕真想立刻赶回官渡，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和郭祭酒，为胜利添加一份力量。许攸则铺开一张新纸，不紧不慢地研磨着墨。

等到墨研好了，许攸往砚台里浇了一点点清水，眼睛看着滴壶，口中说道：

“阿瞒想跟我叙旧，一个使者足矣。贤侄亲自到来，恐怕还有别的事吧？”

曹丕面色一凛，抱拳沉声道：“许伯伯目光如炬。其实小侄今日到此，是自己主张，为的只是向您求证一句话。”

“哦？”这个古怪的要求令许攸颇为意外。

曹丕咽了咽唾沫，一字一顿道：“这句话是一个叫胡车儿的西凉将领说的，只有七个字：魏蚊克大曹于宛。许攸听到这一句话，纵然掩饰再好，眼神也掠过一道惊骇的目光，半晌才缓缓开口道：“贤侄你为何要追查此事？”

“我乃是宛城亲历者，九死一生才逃出来。此事若不搞清楚，小侄寝食难安！”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曹丕双眼中的戾气陡然爆发出来，像是一只凶猛的野兽。

“魏蚊”这个名词，曹丕已经从淳于琼那里知道来历，是琅琊附近的一种毒蝎。董承临死前留下“魏蚊”二字，意义不明，或指在许都的籍贯琅琊之人。而从胡车儿这句话来看，这个人不光牵扯进了董承之乱，还与宛城之变密切相关。

宛城是曹丕心中的一根刺，他大哥战死沙场，他也九死一生。曹丕一想到在许都还藏着这么一个时刻打算置曹家于死地的恶毒之人，就难以抑制杀意。他冒险潜入邺城，就是试图抓住这唯一的线索，把这只毒蝎揪出来。

许攸把手一摊，无奈道：“宛城之战发生的时候，我还在南皮呢，一个月以后我才知道。贤侄你不去问贾诩、张绣，反而来问我，可真是问道于盲。”

“您一定知道什么！”曹丕不顾礼仪，几乎冲到许攸跟前，“不然胡车儿不会临死前，要把这句话传到您这里！”

“可我确实不知道啊。”

“若您想待价而沽，尽管开个价，不然小侄可就要得罪了。”

曹丕缓缓把视线移到许攸身后，那里正悬着一把佩剑。许攸一贯自诩游侠，喜好把剑搁在明处。曹丕脸色阴沉地说出那句话来，同时跪坐蜷缩着的双腿慢慢挺直。

许攸可没想到前一刻曹丕还言辞恭谨地请他去许都，一提到宛城却突然变得杀意十足。他盯着曹丕疯狂的眼神，身子也想挪动。曹丕却冷冷道：“我师从王越，许伯伯以为如何？”

许攸的动作一僵。曹丕的话是不是虚张声势，他不知道。但他已经许久没摸过剑了，等一下真打起来，可未必打得过这个气势惊人的疯子。他懊恼地回到案前：“如果我今日不说，你小子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吧？”

曹丕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小侄死了，还有两个弟弟可为子嗣，所以为了宛城，小侄纵然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凡是精于利益计算之人，必然怕死。

死亡对他们来说，是最不可接受的条件。曹丕想到从前郭嘉的教诲，一试之下，果然拿住了许攸的命门。

许攸被曹丕逼得走投无路，拍了拍膝盖，无奈叹道：“贤侄啊，这件事我确实所知不多。”曹丕道：“只要您知无不言，小侄就心满意足了。”

“你先别看那剑行不行？”许攸嘟囔了一句。曹丕这才把目光收回来，平静地看向许攸。

许攸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道：“宛城之乱发生以后，天下皆知张绣与曹公彻底决裂。当时河北正在筹备南下，袁绍认为这是个拉拢张绣的好机会，就派了我前往宛城，设法与张绣缔结盟约。本来我跟张绣都快谈成了，结果贾诩突然半路里插了一脚，把我骂了回去。袁、张结盟的事，就此告吹。”

曹丕点了点头。在张绣投靠曹操以后，这段往事被刻意宣扬过，以证明贾诩对曹公的识人之明。

许攸道：“在我准备离开宛城的前夜，有一位将领偷偷拜访了我。这个人，就是胡车儿。”

曹丕眼睛一亮，知道开始进入关键部分了。

许攸道：“胡车儿告诉我，他听说贾诩骂走我的事，心中觉得很不安。他认为张将军投靠袁绍是个好选择，不明白贾先生为何那么做。我也想不明白，就问他贾诩是个怎样的人。胡车儿连连摇头，说他本来对贾诩十分信服，可自从宛城之后，他越来越觉得贾先生是个危险人物。我很好奇，问他为什么有这种感觉。胡车儿却不肯开口了，言谈间对宛城之战颇有悔意。我说如果你有意的话，可以跟我一起走。胡车儿拒绝了，他说不会背叛张将军。我便与他做了约定，倘若有一日他在张绣军中待不下去，可以投奔袁营，我保他一个前程。而胡车儿也答应，到了那一天，会把他的疑虑全数说给我听。”

“就这样？”曹丕看起来很失望。

“是的，我从胡车儿那里听来的，就这么多。再接下来，就是你告诉我，胡车儿临终之前留给我的话：魏蚊克大曹于宛。”

“不可能……您一定还知道别的事情？！”曹丕有些失态地喊道。

许攸道：“我刚才只说我从胡车儿那里听到那么多，可没说我只知道这么多。我刚才想到了一些推断，与我之前的揣测颇可印证，你到底想不想听？”

曹丕立刻闭上嘴，死死盯着许攸，像是盯着自己的杀兄仇人。

许攸也不想太过刺激这个家伙，瞥了眼门口，把声音又压低了些：“胡车儿让你带给我的那句话，是一把钥匙。有了这把钥匙，许多事情就可以想通了。

想想看，魏蚊克大曹于宛，这句话什么意思？是说一个叫魏蚊的人——这也许是名字，也许是代号——是他在宛城杀死了曹昂。”

一听到这名字，曹丕眼圈立刻红了。许攸没看他神情的变化，继续侃侃而谈：“张绣军中，没人叫这个名字，我也不认为这个魏蚊代表的是张绣军中的人物。张绣那时候是反曹的，如果是张绣麾下的人，没必要把名字遮掩起来——也就是说，这个特意用代号的人，是宛城以外的人。胡车儿特意强调这点，是在告诉我们，整个宛城之战的起因，实际上跟张绣甚至贾诩都没关系，是源自于一个叫魏蚊的外人的策划。”

曹丕沉吟不语，仔细消化着许攸的话。许攸继续道：“我一直很好奇宛城之叛的起因。你仔细想想。当时张绣已经跟你父亲谈好了条件，你父亲亲自去受降。这么好的形势下，以张绣那种胆小谨慎的性格，为何降而复叛？这对他明明一点好处也没有。”

“我听说，是我父亲让张绣叔父张济的遗孀陪床，导致张绣不满。”曹丕有点惭愧地说，不知为何想到了甄宓和伏寿。他们老曹家对别人家的妻子，一向情有独钟。

许攸发出一声嗤笑：“张绣肩负数万人的命运，岂会为区区一个女人动怒，这不过是找个反叛的借口罢了。我看，张绣的叛变，八成是贾诩撺掇的。”

“您的意思是，贾诩就是那个魏蚊在宛城的傀儡，两个人联手，劝说张绣借婶母之名发起叛乱？”曹丕反应很快。

“贾诩那头老狐狸，不会受制于人。但胡车儿既然说魏蚊乃是宛城之战的谋策，这件大事没有贾诩的配合是不可想象的。”许攸说到这里，干枯的脸上浮现起阴冷的怨恨：“接下来，就是我出使宛城，被贾诩搅黄了结盟之事。贾诩此举，实在是莫名其妙，他先怂恿张绣叛曹，又回绝了袁绍的邀约，到底想做什么？”

“贾诩很快就带着张绣投靠我父亲，剿灭了董承的叛乱。我父亲为了给天下人做个表率，宣布不再追究他杀子之罪，还升官进爵。”曹丕叹了口气。

“不错！这才是最蹊跷的地方！”许攸一拍案几，眼睛发亮，“张绣先叛曹，再拒袁，然后居然又主动加入曹军，这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么？他当初老老实实地待着不就好了么？”

“贾诩怎么会这么老糊涂……”曹丕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如果贾诩都糊涂，那天下恐怕就没聪明人了。

许攸道：“贾诩不会做没意义的事！结合之前咱们对魏蚊的推论，贾诩劝说张绣发动宛城之战，其实不是为了反曹，而是为了完成魏蚊的委托。魏蚊这个人，恐怕在曹营的身份不低，他向贾诩保证，即使发生了这样的事，张绣军仍旧可以投靠曹操。于是在我出使之时，贾诩跳出来痛斥袁绍，显然是早就找到了下家。果然他们很快进入许都了，且曹公确实并未对张绣做任何处罚。”

“可这种事，只是对贾诩有利吧？”

“没错，贾诩完成了魏蚊的委托，暗地的好处一定不少。而张绣却先失道义，又要背负杀曹公儿子的罪名，替贾诩遮风挡雨。而胡车儿正是觉察到了这一点，

才会心生不安。”“可魏蚊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曹丕有点被绕糊涂了，“是我们曹家的仇人吗？许都可有不少人都恨我们到死。”

许攸这时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你不觉得推断到了这里，胡车儿那句话更堪玩味了么？克大曹于宛，大曹，指的不就是曹昂么？魏蚊克大曹，那么魏蚊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曹昂，而不是曹操，更不是你。”

曹丕霍然起身，感觉浑身的皮肤都要燃烧起来了：“这太荒谬了！这怎么可能！敌人明明是去围攻我父亲，连典校尉都战死了。就连我，都是九死一生跑出来的。”

“可你和你父亲毕竟都逃走了，不是么？”

“那是巧合。”曹丕大声反驳。

许攸只淡淡说了一句：“如果贾诩的目标是曹阿瞒，你觉得你们能有多少机会逃走？”

曹丕一下子噎住了。他回想起宛城的那一夜，曹军的营寨扎在了宛城旁边一处盆地内，它的南方是宛城高墙，北方被一条小河挡住，东边一大片开阔地和丘陵，西边是荆棘满地的山谷，只有一条险峻的小路通行。

现在回想起来，这种地势真的是非常凶险。如果张绣或者贾诩打算把曹军全数歼灭，只消把西凉骑兵摆在开阔地的入口，然后派几十把强弓守住西边的山路，就可以轻松地瓮中捉鳖。可曹丕的记忆里，张绣的部队只是从开阔地往营里冲，被典韦拼死挡住。曹丕自己抢了一匹马，跑到小河边上，游泳渡河，一路上没碰到追兵。曹操应该是在曹昂的保护下向西边山路撤退，中途曹昂把坐骑换给曹操，然后自己被弓手射中。

“贾文和是何等人，他若真想你们死，你们就是有十条命，都交代了。”许攸用手指在虚空画了个圈，继续说道，“本来我一直就在疑惑，以他的手腕，怎么会出这样的疏漏。可听了胡车儿那句话以后，我立刻就被点透了。整个宛城之乱，只是个障眼法，一个为了杀死曹昂的障眼法。”

“可这说不通啊！我父亲可比大哥有价值多了！”曹丕还是不明白。

许攸翘了翘嘴，伸了个懒腰：“这我就无从知晓了，这一切不过是猜测。”

“但胡车儿临死之前，为什么一定要把那句话说给您听，一定是有什么深意吧？”许攸似笑非笑：“因为他认为，如果袁绍的人掌握了魏蚊的秘密，那么对曹家将会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只是他没想到，这个秘密居然落入了曹操儿子的手里——你现在还打算继续追查下去么？事情的真相，恐怕对你、对你父亲都是有害无益。”

曹丕沉默了，他咬住嘴唇，肩膀微微颤抖。曹丕沉思良久，正欲开口，许攸却抬起手来，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啧……你不要说了。虽然这秘密很诱惑人，但我不想知道。有些好处，有命赚，没命花。”

这时候屋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人都是一惊，同时朝外看去。房门很快被粗暴地推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冲进来，把屋子里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刚才把曹丕带进来的那名卫兵一马当先，抓住曹丕的衣领把他揪起来，脸色阴沉道：“你说你是东山派来的信使？”曹丕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卫兵一脚踹到他小腹上，把他踢到墙角，半天爬不起来。

“狗细作，死到临头还在嘴硬。”卫兵怒骂道，冲许攸一抱拳，“这个人是假冒的信使！”

许攸面色自若，把毛笔轻轻搁下：“哦，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卫兵微微把身体侧过去，把另外一个人让进屋子里来。这人风尘仆仆，穿着件赭色绿肩号坎，一望就知道是袁绍军中的专属信使。他进来以后，单膝跪地，双手从怀里捧出一封滴着蜡封的信函，恭敬地递给许攸：

“大将军府有急信到。”

许攸和倒在地上的曹丕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选择的这个时机真是太不巧了，正好赶上正牌信使抵达，卫兵一对照，马上意识到问题，以为曹丕要对许攸不利，这才强行破门而入。

许攸当即把信函扯开，读了一遍，微微对信使一笑：“看来南方有变啊，主公叫我过去。你去回禀主公，我不日启程。具体什么事情，等我到了官渡再议不迟。”

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瞥了曹丕一眼。曹丕知道，这是许攸给自己的暗示。他不会出手帮曹丕解决目前的困境，但如果曹丕造化了得，能活着回到官渡，投曹之事便可继续，这算是许攸的一个承诺。

许攸伏案起草了一封书信，封好交给信使。信使接信而出，匆匆离去。卫兵们把曹丕从地上拖起来，推出屋子去。为首的卫兵问许攸：“这个细作对您可做了什么不利之事？”许攸弹弹手指，淡然道：“也谈不上什么细作，只是从前有些私仇，小孩子想做义士罢了。”

其时游侠之风颇盛，时常有人为报私仇而行刺杀之事。这类行径虽于法不容，但颇为时人赞赏，认为是义士之举。曹丕若被当做曹军细作，必死无疑；若是被认为是报仇的侠士，说不定还有一丝生机。许攸这么说，也算是做了个人情。

听许攸这么一说，卫士的神情也松懈了几分。对他来说，纵容游侠报仇只算是小过，而误把曹军探子放入要害却是大错，两者一轻一重，他自然倾向于相信前者。

卫士向许攸告别，喝令把曹丕五花大绑押了出去，直接押送到邺城卫去处置。这个人身上有伪造的袁军公文，不查清可不行。他们押着曹丕走出门没几步，正碰见一个人急匆匆迎面赶过来。曹丕定睛一看，居然是刘平，连忙把脸别过去。

曹丕知道自己背叛了刘平、任红昌等人的信任，自私自利不说，还把事情给搞砸了。现在看到刘平，曹丕顿时感到无地自容。

刘平脸色铁青地走到他们的面前。正如曹丕猜测的那样，他现在几乎要气炸了。司马懿规划了一套完整的计划，每个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执行着，一切看起来进展都很顺利。可他万万没想到，曹丕拿到假文书以后，居然私自去找许攸。若不是任红昌跟他提醒了一句，刘平根本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变故。

刘平不明白，曹丕这么一个聪明人，怎么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如今曹丕被捕，文书的事一曝光，他们不会有第二次机会接近许攸。接下来的一连串环节就无法执行下去了，司马懿的心血付诸东流。刘平很想揪住曹丕的衣襟，把他痛骂一顿。但这不是刘平匆匆赶过来的理由，他赶过来，是为了把曹丕救出去。卫兵警惕地抓起佩刀，盯着这个突然挡在路上的年轻书生。刘平整了整头巾，向卫兵们先施一礼，然后开口道：“你们为什么抓了我的书童？”

“哦？他是你的书童？”卫兵不怀好意地盯着他打量了一番，昂起下巴，走上前去恶狠狠地说：“你的书童做了什么好事，你可知道？”

“嗯？”刘平迷惑地摇摇头。

卫兵把曹丕粗暴地扯到身前来：“他伪造文书，潜入重臣宅邸意图谋刺，你说是不是大事？”刘平脸色大变，立刻挥掌给了曹丕一个大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嘴角流出血来。

“你……你这个混账！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刘平破口大骂道，曹丕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卫兵不耐烦地推开刘平：“不要在这里碍事，如何处断，是邺城卫的事。”

刘平抱拳道：“我这书童管教不严，胆大包天，是该好好教训一下。”卫兵嗤笑道：“教训？砍头都是轻的！”说完就要扯着曹丕离开。刘平用身体拦住他们去路，伸开双臂，一脸惊疑：“这孩子虽然顽劣，品性还是好的，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这么随便定罪，可是草菅人命啊。”

卫兵见他聒噪不休，不由得大怒，拔出佩刀顶住刘平的胸膛：“你算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啰唆！”刘平挺直了胸膛，让刀尖微微压入肌肤，大声道：

“我乃是弘农刘和，辛毗辛佐治的人。”

辛毗这个名字多少起了点作用，卫兵的嚣张气焰收敛了点，但却丝毫不肯退让：“我们是奉命行事，你有意见，去找审治中说吧。”刘平道：“你知道我怎么入城的吗？就是审治中特批的，你们不等到他的命令，就敢随意杀人？”

卫兵面无表情道：“我们是幕府亲卫，只听命于主公。”刘平夸张地叫了一声，拿指头在半空点了点：“袁将军？你知道袁将军和我家是什么交情？”

曹丕很快听出不对劲来，刘平平时说话可没这么啰唆——难道他在拖延时间？曹丕略微抬头，朝街巷两边望去，不知道刘平等待的援军会是什么人。

刘平东拉西扯了半天，卫兵终于失去了耐心，厉声道：“你再阻拦我们的去路，就把你当成同犯一并带走！”

“你敢！”刘平勃然大怒。

这时候从他们身旁悠然飘来一个声音：“有什么不敢的？”

几个人循声看去，看到一个人从远处街巷慢悠悠地走过来，走路的姿态很像是一条狼。卫兵眯起眼睛，认出这个人是司马懿。

司马懿的大名，在邺城无人不知。即使是这些亲卫，也都听说过这个才华出众的年轻人深得审配青睐，作为一个不是冀州出身的人，做到这一点可实在难得。卫兵甚至听说过，司马懿曾经当面折辱过刘平，两个人结怨很深。

刘平的表现印证了卫兵的说法，他一看到司马懿，立刻把脸别了过去，不再唠叨。司马懿也不理睬刘平，走到卫兵面前，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司马懿的问话，代表了审配的意思，卫兵不敢怠慢，把曹丕犯的事一说。

司马懿赞赏道：“你做得好。审治中前两天刚发布法令，要对邺城治安进行整肃，就是怕给这种奸人以可乘之机。多事之秋，可不能让某些鼠辈轻易徇私枉法。”

说到这里，司马懿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刘平。刘平大怒，大喝一声“你说谁是鼠辈！”挥拳就打。司马懿身子一躲，正好靠在卫兵身上，把后者撞得一个踉跄，连带着曹丕也跌倒在地。刘平乘胜追击，司马懿又退了退，正好撞进两名卫兵之间。两个人拼命推搡撕扯，动作幅度都很大，整个场面登时大乱。所有押送的亲卫都被卷进来，司马懿他们不能打，而刘平也是有靠山的人，他们也不好打。最后为首的不得不抽出兵刃，才算勉强把这两个斗鸡一样亢奋的家伙分开。

这些卫兵只顾上劝架和躲闪，没注意到一份文书从曹丕的怀里滑落在地，混乱中被人一脚踢到旁边的石凳底下，谁也没看见。

停手以后，司马懿整了整头上的纶巾，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刘平，对卫兵道：

“我陪你亲自去一趟邺城卫，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滋扰！”说完还啐了口痰在地上。“看来这两个人的积怨还真是深厚啊……”卫兵暗自感叹。

司马懿现在算是审配身边的非正式幕僚，他既然主动把麻烦揽过去，卫兵自然无有不从。

刘平还要抗议，这次卫兵没容他废话，直接把他赶到了一边去。司马懿得意地带着曹丕和卫兵们，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以后，刘平愤恨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丝欣喜和焦虑。他一猫腰，从石凳下取出文书，然后匆匆离开。

司马懿和亲卫们并没马上赶往邺城卫，而是在半路停留了一阵，请卫兵们吃了些酒。卫兵们本欲推辞，但司马懿一挥手，表示咱们就是要从容行事，要不然显得好像怕了他刘平似的。既然他这么说，卫兵们也就心安理得地吃起东西来。

吃饱喝足之后，押送曹丕的队伍继续出发。他们的目标是邺城卫，袁绍亲卫没有审判犯人的权力，这种可疑细作一般要移交给邺城卫来处理。

说来也巧，邺城卫的位置恰好就在当初曹丕坐牢的监狱旁边。曹丕看到熟悉的建筑，心中一阵欷歔，不知道田丰如今在牢里过得如何。司马懿走在他身边，忽然伸出手去，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肩膀。曹丕登时心中一阵激动，他对司马懿非常信服，相信他一定有办法把自己救出去。

卫兵们在司马懿的陪伴下快速走过监狱，只要前头拐一个小弯，就能到邺城卫了。可是，他们一转过来以后，吓了一跳，连忙停住了脚步。

在他们面前的狭窄街道上，居然黑压压地簇拥着两三百人。这些人中有许多都穿身青袍、头戴纶巾，一副学子打扮。如果卫兵们对邺城士子们很熟悉的话，能从中认出卢毓、柳毅等人来。在他们身后，还有许多缁衣家奴，沉默地跟随着主人，手里拿着各式各样无害的家用器具。

这些士子一看到他们转弯过来了，都指指点点，发出怒喝。

卫兵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都有些紧张。司马懿拍拍他们的肩膀道：

“别担心，我来跟他们说。”他走到这群人的面前，双手叉腰道：“好狗不挡路，你们快给我滚开。”

司马懿劈头就如此侮辱人，让这些士子一阵哗然。柳毅站出来吼道：“司马懿，你别忘了你也不是冀州人！”

司马懿满不在乎地比出小拇指：“你们大祸临头，还敢聚众滋事，真是连死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了。”这句话说出来，士子们惊疑地互相对视一番。

上次与刘平对谈之后，这些士子时刻都聚在新馆驿，还把仆役有意识地集中起来。刚才刘平赶过去，气喘吁吁地说他听到风声，恐怕很快就要大难临头。他们还有点不信，只是将信将疑地聚齐了人，朝着邺城卫走来。现在他们听到司马懿也这么说，又见曹丕被绑在一旁，大家心里都浮现出不祥的预感。

卢毓站出来，指着司马懿身后的曹丕和那几名卫士问道：“你为什么要抓刘和公子的书童？”

司马懿哈哈笑道：“刘和的书童肆意妄为，意图谋刺官员，自然要抓起来问问究竟。审公整肃城防，整肃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在卫兵耳中，司马懿这话说得没错。可在这些士子听来，却是荒谬绝伦。

一个十几岁的小书童，怎么会去谋刺高官？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再加上司马懿刻意提及了审配的名字，士子们心中的惊惧，更深了一层。

人群中出现了一些骚动。有些人本来心存侥幸，觉得审配不可能做事这么绝，可如今听到司马懿这么一说，不禁暗暗庆幸听了“刘和”的劝说，把家奴仆役都集中在一起。他们不敢上前动手，但也不愿意散去。所有人不知不觉间，聚得更加紧密。

“我们要见审治中。”卢毓尽量心平气和地说。

这时候司马懿把曹丕拽过来，趾高气扬道：“见审治中？你也配！你们如果还不束手就擒的话，等到时候一到，就跟他一般下场！”说完他飞起一脚，踹在曹丕关节处，让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下子，惹得那些士子群情激愤。他们其实并不怎么在意曹丕的死活，一个家奴而已嘛。他们真正在意的，是为什么审配在这个时刻抓走了刘平的家奴？司马懿说“时候一到”是什么意思？到了以后会怎么样？

最关键的，到底是束手就擒，还是坐以待毙，谁有把握确定？

三十多个脑袋，将这些含混不清的线索补充成了三十多个不同的真相。

刘平种下的疑惑与恐慌，在司马懿的浇灌下以惊人的速度滋生开来。很多人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难道这书童的被捕，是审治中打算对我们动手的征兆？司马懿那一脚，会不会马上就踹到自己身上？

那些押送曹丕的卫兵此时也是满腹疑惑。司马懿态度虽然嚣张得有些古怪，但讲的话不至于惹出这么大反应？这件事明明跟这些士子没有关系，他们干吗如此愤怒？

在误导大师的刻意引导之下，这个街道的气氛立刻变得分外诡异与微妙。

押送曹丕的卫兵无法进入邺城卫，而那些士子的队伍也不知该做什么好，他们已有了离开邺城的意思，但还没鼓起足够的勇气闹事。于是双方陷入了一种脆弱的对峙平衡，都不愿意离开，又都不愿意动手。

“司马公子……”曹丕低声喊了一句。

“你给我闭嘴！”司马懿厉声道，一巴掌打在他的头上，这让远处的人群又一阵骚动。他揪住曹丕的头发，俯下身子一脸恶容道：“因为你这个蠢货，我们的计划，要被迫提前了。”

“计划提前？”曹丕眼神一闪，他一直以为，刘平和司马懿的出现，只是为了把自己救出来。

“是的。现在不动手，就再没机会了。如今时机并不成熟，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这都要算到你的账上。”

司马懿冷冷地说道，曹丕羞愧地低下头，暗暗咬住嘴唇，被自己所倾慕的人这么说，心里可实在是不好受。曹丕这一路上问过自己，自己是否做错了。

最后的结论是，是错的，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这么做。

司马懿忽然脑袋微侧，似乎听到什么声音。他脖子飞速转到另外一边，发现远处有一队士兵在快速接近，唇边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他松开曹丕的头发，拍拍他的肩膀道：“要照顾好自己。”然后抬起了右臂，直指天空。

曹丕迷惑不解地望向司马懿。在下一个瞬间，一阵熟悉的破空之声刺入曹丕的耳膜，然后血花四溅。司马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胸口多了一支乌黑的弩箭。

“啊啊啊……”曹丕逐渐被淡忘的噩梦一瞬间被激活了，他惊恐地大叫起来，整个人瘫倒在地，头疼欲裂。这射向司马懿的一箭，击溃了他苦心堆垒的心防之堤，愧疚、激动、长久以来被压抑的恐惧以及宛城秘辛带给的震惊一股脑儿涌入心中，撕扯着他的神智。

这时候，又有数支弩箭擦着曹丕的头皮飞过，钉在了他身后的几名卫士的咽喉上。恰好在这时候，那一队士兵抵达了现场，他们立刻判断出来，那些弩箭是从那群士子身后发出来的。

卢毓、柳毅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奇变惊呆了，傻傻站在原地没动。一直到那队士兵抽出刀扑过来，才声嘶力竭地对同伴喊道：“快！快离开邺城！”

邺城卫前的混乱，一下子失去了控制。

甄俨感觉自己像是在梦里一样，他从干草堆里爬起来，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还带着馨香的气味。

甄俨没想到，貂蝉会去而复返。两个人本来只是闲谈了一个多时辰，然后也不知怎么回事，谈着谈着就滚到了这间偏僻柴房的干草堆上。甄俨隐忍已久的欲望终于彻底爆发，他气喘吁吁地把貂蝉扑倒在地，拉扯着她的衣服。

貂蝉欲迎还拒，双臂试图推拒着甄俨，换来的却是更为粗暴的动作。貂蝉轻轻叫了一声，跌入到草堆深处，随即被男人的身躯死死压住。

接下来的事情，甄俨怎么努力都想不清细节了。他只觉得貂蝉就像是一团海中的旋涡，把他这个溺水者拼命扯向海底，让他的脑中一片混沌。那是一种极混乱却又极畅快的体验，恍如羽化登仙一般。

等到甄俨恢复清醒以后，他发现貂蝉已经离开了，旁边的草堆被压成一个曼妙的人形。他理解地笑了笑，毕竟她是那名书生的侍妾，跟邺城的将军偷情，这种事是绝不能公开的。

甄俨依依不舍地抓起一把干草，放在鼻下闻了闻，想把貂蝉肌肤的香气记下来。他穿好衣服，觉得双腿有点软，要努力一下才站得住。他依稀记得，大概在她的身体里喷射了四次，以前可从来没试过如此疯狂。这女人的身体有一种销魂蚀骨的魅力，他之前积累的压力全都释放一空，整个人精神焕发。

他走出柴房，回到袁府前面，却发觉气氛有些不对。以前这里都是满布卫兵，每一个位置他都记得很清楚。可现在却空无一人。甄俨有些心惊，他围着袁府转了一圈，发现几乎所有人都不见了，只剩一名部下守在正门的旁边。

“人都跑哪里去了？”甄俨一边束好腰带，一边气急败坏地问。

部下一愣：“不是您下了命令，让所有人都去邺城卫那里集合平乱吗？”

“什么？邺城卫？平乱？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甄俨有点急了。

“刚才貂蝉姑娘……不是……呃……”部属有点尴尬地比了个手势，“……不是跟您去了那边么？然后她出来，说您有点累要休息一下，给了我们一个腰牌，让我们去那边集合平乱。”

甄俨一摸腰间挂钩，果然空荡荡的，校尉用腰牌被貂蝉给取走了。他揪住部下的衣领怒吼道：“你们怎么搞的！怎么能被一个女人的话给骗了！”

“还不是因为您才跟人家……”部下还想辩解，但看到甄俨气急败坏的表情，知趣地把嘴闭上了。

甄俨松开部下，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而是要尽快把他们调回来。

邺城卫是审配的势力范围，他们这支队伍却是归田丰管的，两边本来就有抵牾，若是处理不好，搞不好会惹出大乱子。他心急火燎地转过身去，打算赶到邺城卫去解释一下。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袁府，眉头一皱。

审配拿起案几上的几封文书，细细地读起来。他手边摊着一张地图，不时低头查阅一下。这是来自于官渡的最新战报，经过此前的一系列试探，现在袁、曹二军正式开始了以官渡为界的对峙。袁绍的弓手不断给曹军造成大麻烦，曹军也针锋相对地使用了霹雳车。不过总体来说，袁军占优势。

“前线局势还算不错，为何主公这么急着让许攸南下呢……”审配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许攸和他同属南阳派系，但这个人利欲熏心，不为审配所喜。

此前许攸因为触怒袁绍而被软禁，现在袁绍回心转意，一定有什么原因。

他不会天真地认为袁绍真的会请教许攸什么计策。袁绍军中最不缺的，就是谋士和计策。他仔细研读这些战报，希望能看出端倪。

“哗啦”一声，门从外面被推开。审荣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连声道：“叔父，不好了！不好了！”

审配眉头一皱，他不喜欢思考的时候被打扰。他一捋胡髯：“荣儿，要镇之以静，邺城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让你这等惊慌。”

“仲达……仲达被射杀了！”

饶是以审配的沉静，手腕也是一颤。他起身急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审荣结结巴巴，把刚才在邺城卫前发生的混乱说了一遍。可是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得颠三倒四，含混不清。

审配反复问了几遍，才大概弄明白怎么回事。他背起手来，问现在局势如何。审荣回答说现在混乱在逐渐扩大，外州籍的士子们带着大批家奴满城乱跑，整个邺城都乱套了。因为缺乏统一调度，军队无所适从，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

“叔父！这明显就是那些外州人的阴谋，射死仲达的也是他们！您可得做出决断啊！”审荣激动地嚷道。

“不要吵！”审配严厉地喝止了他，“辛佐治呢？他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辛毗也跑进屋来。他显然也得到了邺城大乱的消息，连衣袍都没穿好就赶过来了。

“佐治，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图谋造反，你竟丝毫没觉察么？”审配劈头就毫不客气地问道。辛毗嘴唇颤动，气得说不出来话。审配这头一句话，就把责任砸到了他的头上，这太不公平了。

那些士子对邺城不满，他早就知道，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审配搞的地域歧视。现在乱子出来，却要他来背这个黑锅，辛毗心中不满，可想而知。

“我认为他们还不至于有这么大胆子……”辛毗试图辩解，“这么干，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可事实就是如此。”审配一拍案几，“连司马仲达都被他们射死了，还有什么不敢干？！”一听说司马懿居然死了，辛毗倒抽一口凉气，心想今天这可绝没法善了了。

审荣忽然想到什么，他“啊”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件东西来，双手递给叔父：

“仲达前一日给了我样东西，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个呈递给您。”审配眉头一皱，接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张纸条，上书四字：解甲归田。

审配握着这纸条看了看，仰天叹道：“司马仲达，果然是大才之人，竟连天地都不容他。”

审荣和辛毗不明就里，问他纸条上说的什么。审配却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了辛毗一个问题：“那些学子的家奴最多夹带刀剑，这弓弩乃是军中重器，他们怎么会有？”

对于这个问题，辛毗答不出来。

审配转过去又问审荣：“第一批赶到邺城卫的部队，是哪一部分？”审荣答道：“是甄校尉所部。”审配又问道：“甄校尉不是一直在袁府担任守护么？怎么会莫名其妙跑到邺城卫去呢？”

“这……”审荣摇摇头，一脸茫然。

审配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指头轻轻虚空一点：“甄校尉……那可是田元皓的人呐。”

田元皓？田丰？那个已经被关在监狱里的老家伙？听到这名字，屋子里的其他两个人俱是一愣。审配抖了抖手中的纸条，惋惜不已：“只有仲达是个明白人，真是死得太可惜了。”他突然一转身，拿起大印，神情严峻道：“传我的命令，城内城外诸军立即入城，直入监牢。附近无论有谁，一律杀无赦！”

审荣一惊：“不至于吧？连甄校尉的部队也要杀？”

审配沉着脸道：“岂止甄校尉，城内所有与田丰有关系的将领，都要给我拿下。你仔细想想，强弩究竟从何而来？甄俨的部队为何突然跑去监狱附近？

那些士子为何突然鼓噪？这一切表面上皆无联系，可凑到一起，你们还看不出端倪吗？解甲归田，解甲归田。他们的目的，根本是为了田元皓啊！”

审荣急忙领命离去。审配负手而立，表情却看不出欣喜或愤怒，只是喃喃说道：

“田元皓在冀州第二人的位子上太久了，难免会豢养一些死士。我知道，这些人一直在寻找时机，救出他们效忠的主子。”

辛毗闻言，脸色如灰。田丰在河北经营这么久，跟他有关系的将领何止几人十几人。审配这道命令一下，邺城可要着实乱上一阵了。他看得出来，审配未必真的相信所有人都参与到这个阴谋里来，他只是借机削弱南阳一系的力量罢了。

“南阳和冀州虽然是死敌，但一向出手都很有分寸。审配现在下这么重的手，莫非是前线生了什么变故，才让他如此急切。”

想到这里，辛毗的视线越过审配，看到他身后扔着的那几份战情文书，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邺城在这一天陷入了一场大混乱。开始时是外州籍的士子带着他们的仆役与邺城卫爆发了冲突，然后袁府卫队莫名其妙地被卷了进去，紧接着几支城防部队也加入到混战中来。甚至许多在城里的平民与即将被驱逐的流民也趁机啸聚游走，到处抢劫放火。邺城里的大户人家不得不紧闭府门，静等着军队平乱。可他们完全不知道哪边才是军队，不只一家人看到，穿着同样服饰的袁军士兵在街上互相砍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句话在今天的邺城被无数人问了无数次，可惜没人能回答他们。而唯一知道答案的几个人，现在的处境都不太妙。

外州籍的士子们在邺城卫前与甄俨的部队打了一场仗，前者虽然战斗力不足，人数上却有优势。不过这个优势在邺城卫和附近几支巡逻部队赶到以后便消失了。柳毅和卢毓见状不妙，喝令所有人一齐冲破甄俨部队的阻挡，朝着城南的大门跑去。

卢毓在离开之前，瞥了一眼邺城卫前的空地，司马懿和那几具亲卫的尸体还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书童傻呆呆地瘫坐原地，抱着脑袋拼命叫喊。他正想要不要过去把那书童救走，可这时柳毅跑到他身边大吼道：“老卢，还愣着干吗？敌人又冲过来了！”卢毓只得收敛心神，朝前跑去。

“毕竟只是一个书童，等见到刘和，跟他道个歉，再赔他几个便是。”卢毓心想，他忽然心念电转，“莫非那一箭，是刘和所发？”

时间已不容他多做考虑，远处街巷又有一支袁军部队杀来。奇怪的是，这支军团根本不加分辨敌我，无论是甄俨部属还是士子都照砍不误。那些之前来救援的巡街守军和邺城卫被迫奋起反击，反而给士子们带来了可乘之机。

一时间喊杀四起，局势变得无比混乱。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躺倒在地的司马懿尸体忽然蠕动了一下。除了痛苦万分的曹丕，没人注意到这个小细节。曹丕慢慢把捂头的手放下来，瞪大了眼睛盯着司马懿。司马懿的右臂动了一下，缓缓抬起抓住钉在胸口的弩箭尾部，用力一拔，随着一声痛苦的呻吟，他竟把整支箭拔了出来。

曹丕看到这弩箭的尖头已经被取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钝的木头，而弩箭射入司马懿的位置，也不是胸口，而是靠近肋侧和腋窝的位置。在那里，司马懿裹着几层丝绸和一片牛皮甲。丝绸是为了挂住弩箭，不让它弹开；牛皮甲是用来减缓射力的冲击。曹丕精通射艺，知道即便如此防护，弩箭对人体的冲击力也相当大，搞不好连肋骨都能撞断。

司马懿试着直起身体来，可失败了，那种剧痛至今仍让他的身体动弹不得。曹丕连忙把他搀扶起来，手不小心碰到伤口，司马懿立刻疼得龇牙咧嘴，咬牙切齿道：“那个混蛋，射得还真疼啊，这是报复！”

曹丕不是傻子，立刻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刘平一定是事先准备好了弩箭，在司马懿故意挑动两边矛盾之后，射杀司马懿，将矛盾彻底引爆——按照司马懿最初的构想，外州士子与审配之间的矛盾要经过一个酝酿的过程，然后从容挑拨，从中渔利。可曹丕被捕打乱了这一切部署，司马懿仓促之间，只能用如此激烈的手段来制造混乱，这手法固然有效，后遗症也是极大的，他们没有余裕时间准备撤离，现在必须冒险穿过整个危险的邺城，才能逃出生天。

司马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规划出如此缜密的计划，这实在是令人佩服。但更令曹丕心惊的，是他这股拿自己性命不当回事的狠劲儿。就算是郭嘉，恐怕也设计不出让自己当胸中一箭这么惨烈的计策吧。

曹丕搀着司马懿，一步步慢慢爬离街面。一大群人在舍生忘死地拼杀，没人注意到这两个人悄悄离开。他们好不容易挪到了一处弯角的屋檐下，司马懿靠在墙壁，脸色惨白，额头有大量冷汗沁出。可见这一箭虽没要他的命，可带来的伤害着实不小。

“对不起……”曹丕惭愧地低下头。如果不是他自作主张，司马懿也不必采用这种法子。司马懿冷哼一声，什么都没说。曹丕又道：“我回去一定禀明父亲，把你征辟去当幕僚。”

在曹丕看来，司马懿和皇帝虽然关系不错，但毕竟曹操如今才是实权在握。

以司马懿的年纪，如果进了司空幕府，前途将无可限量。说到底，司马懿是为了自己才中了一箭，无论是恩情还是人情，这样的人都该被曹氏所用。

听到曹丕这么说，司马懿撇了撇嘴：“这种便宜话，等到活着出去再说吧。”他们环顾四周，厮杀仍旧在持续，而且有隐然扩大的趋势。邺城卫和监牢的门前尸横遍野，那些穿着同样服饰的袁绍士兵，与自己的同僚作战，反而对那些士子和仆役没那么上心。

曹丕语气里充满了惊叹：“这，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司马懿强忍着剧痛，嘴角浮起一丝得意：“人心，因为人心。你知道么，人总是会去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我不过是把他们内心最渴望的情绪挑动起来罢了。”

审配一直对田丰心存忌惮；甄俨一直对任红昌有觊觎；士子们一直认为审配有偏见。只要稍加挑拨，给予他们一些残缺不全的线索，他们就会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补完。这就是司马懿布局的精髓所在。

曹丕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岁的家伙，佩服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父亲身边有郭嘉，我的身边也该有个人才行。如果是他在身旁辅佐，那该是多么大的助力。

“咱们快走吧，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麻烦了。”司马懿挣扎着站起身来。

“对了，陛下和任姐姐呢？”

司马懿道：“陛下带着伪造文书去开城门了；任红昌在袁府设法把吕姬和你的甄宓都弄出来。”他故意咬住“你的甄宓”四个字，曹丕脚下一顿，却没说什么。

他们搀扶着继续上路，在邺城大街小巷里拐来拐去。此时在前方街道有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平民在抢劫一家店铺，店铺老板倒在地上，肚子居然被生生剖开。旁边的一户人家还被点起火来，浓烟滚滚，好多人发出欢呼声。看来这些人对邺城的积怨很深，趁这个机会全都爆发出来了。

民怨也是司马懿计算中的一步，可连他也没想到，积怨已经深到了这种地步，几乎要动摇整个城池。数十处的黑烟腾起，张牙舞爪，宛如一条愤怒的黑龙冲上天空，在新城上空盘旋。

“看看，这就是光鲜表面下的真实邺城。”司马懿感叹道。

任红昌撩开挡住脸部的丝布，警惕地朝西城门看去。她手里提着一把短剑，剑刃上还有血在滴落。在她身后，甄宓和吕姬忐忑不安地蹲下去，像是被母鸡保护着的雏鸡。她们都用炭涂了脸，换了男人的衣装。

“这实在是太仓促了，真的可以逃出去吗？”甄宓有些不安地嘟囔着，她身后的吕姬虽然不会说话，但眼神里充满疑惑。对此任红昌什么也没表示，她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城门，白皙的脸上透着些许苍白。

按照原来的计划，任红昌会花上五到十天的时间来诱惑甄俨。这是一个精妙的过程：先是轻微的肢体与眼神接触勾引住他的兴趣，再用冷漠和拒绝让他产生失落，接下来给一点甜头，让失望的他欣喜若狂，最后倾诉衷肠，激发起他的保护欲望。

可这个过程被曹丕的自作主张给毁掉了。

任红昌把文书交给曹丕以后，本来想回袁府，后来想起来要给曹丕交代一下甄宓的事情，返身去找曹丕，恰好看到他走进许攸的府邸。任红昌登时明白了这个大男孩的心思，可是那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她只得立刻通知刘平和司马懿。

司马懿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将所有的伏笔一次都放出来，制定了一个急就的计划。在这个计划里，任红昌成为了关键的核心：她必须在一个时辰——不是十天，也不是五天——之内让甄俨彻底沦陷。

这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任红昌终究还是做到了。她没想到甄俨对她的渴慕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她只是稍微露骨地撩拨了一下，立刻就引燃了整座山林。在交欢的过程中，甄俨的精神完全陷入疯狂，而任红昌却始终保持着冷静。一等甄俨睡着，她盗走了他的腰牌，把这支卫队调去监牢附近。

这样一来，既能削弱袁府的防守，又误导了审配的判断，他们这一小撮人才有可乘之机。

做完这些工作以后，任红昌再度进入袁府，随便找了个借口进入甄宓的寝室。这次她不再是善解人意的舞姬，她化身成一个杀气腾腾的女魔头，将跟随在甄宓身旁的几个侍女全数斩杀。

让任红昌感到惊讶的是，面对如此血腥的场面，甄宓表现出异常的镇定。

她亲自动手，把那些尸体都藏进了寝室的榻下和帐内，还拿出几盒珍藏的香料洒在地上，遮掩血腥味。然后甄宓告诉任红昌，在袁府的后院墙角有一个隐秘的狗洞，可以从那里钻出去。

“你逃了这么多次，袁府居然还没把那个漏洞补上？”任红昌惊讶道。甄宓一边用炭灰涂脸一边说：“这条通道我一直没舍得用，所以没人知道——这次我觉得成功希望很大，才会去动用它呢。”

任红昌神情复杂地端详了下甄宓，这个小姑娘为逃走所做的准备，可比她想象中充分多了。

现在她们置身于一条小街的拐角木楼的屋檐下，距离西城门只隔着一条街。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刘平应该已经设法骗开了城门。可任红昌反复探头看了一阵，城门依然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那个家伙真的可靠吗？不会出卖我们吧？”甄宓有些担心。任红昌头也不回，唇角微微上翘：“你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你未来的夫君。咱们这些麻烦，可都是他一手搞起来的。”

甄宓面色微微一红，撅起嘴，想要辩解几句。任红昌却按住她的头，让她把身子缩回去，因为城门那边似乎出现了两个人。

在这个时候，西门的城门丞也正陷入了惶恐不安。邺城突如其来的混乱，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按照条例，一旦城内外发生混乱，他必须立刻紧闭城门，隔绝交通。可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带来一份古怪的命令。

“这份文书有任何问题吗？”刘平不耐烦地问道。

城门丞放下文书，赔着笑脸道：“这用印确实是大将军印。可是……怎么没有审治中的副署呢？”

刘平眉毛一挑：“哦？你是说，审治中的命令，比主公的吩咐更重要，是吗？”

这指控太诛心了，城门丞立刻吓白了脸：“不，不，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是说，如今邺城突发暴乱，有什么紧急处置，也该先问过他才好。”

城门丞清楚地记得，就是十几天前，这个人在西城门口聚了几百人坐而论道。他上前想驱逐，结果反被这个书生骂得抱头鼠窜。现在这个讽刺时政的书生摇身一变，居然自称是主公心腹，这个转变委实让他有些疑惑。

刘平不愿让他在自己身份上多琢磨，连忙上前一步，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你可知道这邺城为何闹得如此之乱？”

城门丞刚要表示洗耳恭听，忽然觉得不对劲，他猛一抬眼，看到这年轻人唇边带着一丝冷笑，吓得连忙闭嘴。不用猜，这一定牵涉到高层之间的斗争，他这样的小吏贸然掺和进去，只有被灭口的命。

通过之前的那次交锋，刘平看出这位城门丞懦弱怕死，于是刻意给了点暗示，恰好拿住他的七寸——这也是为什么刘平选择在西城门突破。

城门丞不愿与闻高层纷争，眼神有畏缩躲闪之意。刘平却不给他堵住耳朵的机会，振眉凛声道：“如今业已查明，作乱的是田丰余党，他们想从监狱劫走田丰，所以才勾结乱民，搞出这么一场乱子。如今邺城四方皆在鼓噪，局势危如累卵。我奉命出城，是为了平息民乱。”

听到这事跟田丰有关，城门丞脑门立刻沁出汗来，这可真是要出大乱子了。

他慌乱地看了眼城内的黑烟，抖着嘴唇道：“既然如此，这时候难道不该关门才对吗？”

“荒唐！”刘平大声叱责，让城门丞身体一颤，“关门能解决问题么？大火焚城，你是阖门不出，还是外出扑火？”他看到城门丞仍在犹豫，把文书高举，几乎把那方大红印记贴在城门丞脸上：“主公文书在此，叫我便宜行事，你若不从，就是违抗军令，论律当斩！”

司马懿伪造这一份文书时，在内容上煞费苦心，故意将文字写得特别含糊，以便做出各种解释，应付各种场合。如今刘平将这份文书祭出来，口称得了主公授意，城门丞纵然心有疑虑，却不敢上前质疑。

“可是……可是万一打开城门，乱民们冲进来怎么办啊？”城门丞搓着手嘟囔道。刘平一听这话，就知道这道门已被撬出一条缝隙。他微微一笑：“有我在，这个你不必操心。”

城门丞顿时恍然大悟。刘平当日论道，展现出了在那些贱民中的影响力。

如今这个人去平乱，凭着他的口才和人望，岂不是一言即定？

对呀，那个人当初聚众论道，邺城非但不责难他，反而破例将之召入城中。

看来人家早就和高层有了联系，主公的安排，原来还有这样的深意，城门丞把这些事前后联系，立刻全想通了。

刘平看着表情逐渐放松的城门丞，心情也逐渐缓和下来。司马懿的手段，和贾诩、郭嘉风格又不同，他擅长抛出层出不穷的线索和暗示，让对方自行补白。这样一来，对方往往以为这是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实则却是在走司马懿事先规划的思路而不自知。高明如审配、辛毗，再如这个城门丞，都成了他手下的傀儡。

当初的赵彦，就是中了司马懿的补白之计，自以为得计，一步步把自己送上了死路。

“这家伙实在是太聪明了。”刘平又一次感叹。

城门丞自己“想通”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刘平说他要带几个帮手出去，这些人都是在城外贱民群中颇有影响的，可以帮助他迅速平乱。城门丞问他们在哪，刘平说他们正在赶来的路上。“你知道，现在局势有点乱，城里到处都有暴民在闹事，中间可能还藏着田丰的死士，聚齐了要花一点时间。”刘平说。

“那您在城楼里等一下吧，到时候我开一条小缝把您放出去，实在不敢开大了。”城门丞提心吊胆地说。

“辛苦了，主公会记得你的功劳。”刘平和蔼地补充了一句，让城门丞乐得屁滚尿流。刘平趁机叮嘱了一句：“我们出城之事，你们的人尽量知道的少一点，你懂的……”城门丞连连点头，返身把手底下人都派到城墙上，只留刘平一个在城门楼口。

这边搞定以后，刘平抽出一条赭色丝巾，挂在城楼前的火炬架上。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信号，任红昌一看到这个，立刻带着甄宓和吕姬跑过来。城楼里空无一人，她们这才稍微觉得安全了些。

“辛苦了。”刘平简单地对任红昌说了一句，眼神里没有鄙夷或嫌弃，只有敬佩。任红昌知道他是指什么，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对有些女人来说，这是不得了的丑事；对我来说，倒无所谓了。”刘平郑重其事地双手一拜：“昔日西施入吴，人皆称善；昭君出塞，边陲安宁。为大义而舍小我，何丑之有。”

任红昌闪身避开刘平的一拜：“你的身份，我受不起。再者说，这次只有你空劳一场，原是我等辜负了你。”

他们三个人来到邺城，各有目的。任红昌是为了救出吕姬，曹丕是为了从许攸那探听宛城之变，刘平则是要设法取得许邵名册。任红昌虽不清楚曹、刘二人的企图，但她能推测出来，前两个目的已然达成，这最后一个却因为曹丕的关系变得缥缈。

刘平没说什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事情并非不可挽回。许攸接到急报，要南下官渡，那本名册事关重大，他一定会带在身上。只要顺利离开邺城返回官渡，仍有机会取得。

任红昌又问道：“他们两个呢？”刘平面上浮起担忧：“不知道，我发完弩箭以后，立刻离开了邺城卫，赶来这里——他们应该是在赶来这里的路上吧？”

说完他抬起袖口，露出一具乌黑发亮的小弩机。

这玩意儿是袁绍军特有的装备，尺寸不及普通弩机的一半，弩臂还可收起。

虽然威力变小，但可收在袖中，很适合将军或高官用做防身。司马懿通过审荣弄到这玩意儿，正适合伪造一次狙击。

“我用它把一支箭送入自己兄弟的胸膛。”刘平晃了晃弩机，自嘲地说。

任红昌闻言一愣，兄弟？她记得司马懿是靖安曹的人，什么时候跟一位皇帝称兄道弟了？刘平陡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掩饰道：“司马公子不惜以身犯险，朕自然待他如兄弟一般。”

好在任红昌没有追究，只是劝道：“司马公子神机妙算，二公子也是决断机灵之人，他们不会有事的。”刘平叹了口气，把弩机拿出来，递到任红昌手里：“这个你拿着防身吧。”

任红昌明白他的用意。她需要保护甄宓、吕姬两个人，多了把武器，等于多了一层保障。刘平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身后的两个女人。

“这位就是吕姬？”刘平随口问道，吕姬张口“啊”了一声。从她英姿勃勃的五官之间，依稀可见她父亲当年的风采。刘平道：“张将军如今正在曹营，他等你很久了。”吕姬听到这个名字，身子忽然一软，泪水从眼眶里滚落出来。甄宓抢出来挡在吕姬身前，气愤道：“如今大难未脱，你干吗说这样的话？万一大家逃不掉，你打算让吕姐姐死不瞑目吗？”

刘平只是好心安慰一下她，却被迎头如此斥责，有点发懵。甄宓围着刘平转了几圈，瞪大了眼睛端详了一番，忽然问道：“你连张将军和吕姐姐的事都知道，魏文是你的书童，而刚才任姐姐居然不敢受你一拜——看来你的身份不简单啊。这次邺城大乱，就是因为你的缘故吧？你到底是谁？”

刘平迟疑道：“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甄宓后退几步，蹙眉道：“我现在可是舍弃了家族和声誉跟着你们走啊，你却连真实身份都不告诉我——哼，如果你不说，我就不走了！”说完她一跺脚，别过身去。

任红昌眉毛一立，要作势拔剑。刘平却轻轻抬手，示意她把剑放回去，对甄宓缓声道：“我的身份，牵涉甚广，如今确实不是时候。等我们逃出生天，再讲与姑娘你听不迟。”他眼神忽然变得温和，正色道，“我刘平绝非负恩之人，绝不舍弃一个同伴。姑娘你尽可放心。”

甄宓一下被他说中了心事。她是个聪明姑娘，对人性看得很透，一直担心这伙来历不明的家伙利用完自己就舍弃。她之前的各种要求与刁难，无非是为自己求得一份安全感罢了。如今听了刘平这么一说，甄宓觉得心安了不少。

这个人说的话没什么出奇，但似乎有种让人信服的魅力。

“魏文说他会给我介绍许都的大人物，不会说的就是你吧？”甄宓好奇地反问道。刘平淡淡地露出一丝笑意，不置可否。

任红昌忽然喜道：“他们来了！”众人都朝城内望去，看到远处有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过来。甄宓扫了一眼，就愣住了，语气满是惊叹：“原来……他也是你们这边的。”

远处走来的，正是司马懿和曹丕。曹丕把司马懿的右臂吊在自己肩上，咬紧牙关用全身力气托住，司马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每走一步表情都抽搐一下。两个人的衣袍都带着血迹和烟熏痕迹，看上去狼狈不堪。看来这一路上也遭遇了几次危险。刘平疾步跑了出去，和曹丕一左一右，把司马懿架入城门楼。

“仲达……你不要紧吧？”刘平急切地要检查他的伤势。司马懿把他的手推开，龇牙咧嘴道：“暂时还死不了，人都到齐了？先出城再说吧。”

“魏文！”

甄宓兴奋地跑过来，想要抱住他。曹丕一动不动，任凭她环住自己满是血腥和汗水的身体，面无喜色。今天这一切乱象，归根到底都是因为曹丕自己，尽管他毫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但那种背叛的沉重感，让他的梦魇变得更严重。

甄宓看出曹丕的情绪不对，问他怎么了。曹丕轻轻捏了下她的小手，什么都没说，只是勉强挤出一点点笑意。不知为何，甄宓突然觉得这个满脸疲惫的男孩子很有魅力，就连身上的味道都变得有趣起来。她把下巴垫在他的肩上，慢慢磨动，无意中瞥到他脖颈上那两排淡淡的牙印，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刘平把城门丞叫出来开门。城门丞一看他要带的人居然有五个，而且其中一个似乎还受了伤，有些起疑。刘平解释说这是在穿城时被暴民所伤。城门丞把他们带到城门旁的一处小门，打开一条缝隙。

先是甄宓，然后是曹丕和任红昌搀着司马懿，然后是吕姬鱼贯而出，刘平留在了最后。

当吕姬迈步走出城门之后，刘平却没有挪动脚步，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城门丞说：“请关门吧。”城门丞一愣：“您不去吗？”刘平面上浮现出一丝坚毅：“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是必须要去做的——哦，对了，慢点关，我要跟他们交代几句话。”城门丞一听，连忙说：“你们慢慢谈。”然后站开远远，生怕听到不该听的东西。

那五个人已经发现了异状，都纷纷回头，看到刘平站在门内没走出来，无不大惊。刘平隔着城门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少安毋躁，然后嘱咐道：“你们出去以后，一切都听司马公子的安排。”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司马懿挣开曹丕的搀扶，不顾自己的伤口迸裂，激动地吼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要去救那些外州的学子们，”刘平平静地回答，把手搭上了城门，“审配很快就会掌握城内局势，如果他们那时候还没冲出去，全都会死在这里。我手里的文书，是唯一开城的钥匙，只有我能救他们。我不能扔下他们不管。”

“他们在计划里注定只是弃子！你一开始就知道的。”司马懿此时的眼神像是一头怒狼。

刘平做了个歉意的手势：“如果我一开始就说出来，恐怕仲达你就不会允许了。所以抱歉，我只能用这种办法。”

“你是觉得这些士子还有什么价值，所以有什么算计吗？”司马懿问。

“不，我只是单纯不想看着他们因为我去送死。”刘平诚恳地说。

司马懿磨动牙齿，一拳砸在门上：“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才不管你的死活呐！”

“我是什么样的人，仲达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司马懿一下子被噎住了，一时间竟无法反驳。刘平开心地笑了起来，他终于有一次机会让仲达哑口无言。旁边的四个人听到这样的对话，心中都浮现出一个疑虑：这两个人应该已经认识很久了吧？

“对不起……你现在一定想骂我伪善吧？”刘平低声道。

“如果是伪善就好了，我怕你是真善！”

伪善代表了有利益的算计，而真善却是不计代价的仁慈。司马懿鼻子里发出沉重的呼吸声，肩膀直颤。这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惊慌。他对刘平太了解了，知道这个宅心仁厚的混蛋又犯了迂腐病，而且看他的眼神就知道，决心已下，这次无人能够阻止。

刘平慢慢抬起头，隔着城门的缝隙看向天空：“仲达，道之所以为道，正是因为它万世不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如果我今日舍弃他们而去，那么我之前的坚持、之后的努力将变得毫无意义。那样的结果，不是我想要的——还记得那只母鹿吗？”

“滚吧，我对你的死活已经没兴趣了，你也不要来管我们。”司马懿喘着粗气，手腕虚空一扬，像是捡起一块并不存在的石头砸向刘平的额头。

刘平嘴角翘了翘，他知道自己不需要担心什么了。他欣慰地握拳一拜，然后消失在城门里侧。很快城门“咣当”一声，关了个严严实实，把他们五个人彻底与邺城新城隔绝开来。司马懿转过身去，哑着嗓子对其他人说：“我们走。”

曹丕忍不住悄声问道：“陛下……说的什么道？”

司马懿学着刘平的样子望向蓝天，歪着脖子，露出一个颇为奇妙的神情：

“道可道，非常道。”

卢毓和柳毅此时面如死灰，一筹莫展。

邺城卫前射向司马懿的那一箭，让他们意识到再没了退路，只有拼命一途。好在他们事先听从了刘平的劝告，人聚得比较齐，身边带的仆役又不乏好手。

这几百人的队伍在毫无准备的城里横冲直撞，一时间倒也所向披靡。

一路上，不断有小股的袁军城防部队对他们展开袭击，都很快被击溃。

卢毓很快注意到，袁军的动向非常奇怪，不光会攻击他们，而且有时候两支袁军还会绞杀到一起。再加上沿途的平民也开始烧杀抢掠，让卢毓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场混乱似乎不是这几百个临时起意的人能掀动起来的，在幕后另有操控者。柳毅倒是没想那么多，邺城越乱，对他们就越有利。

卢、柳二人先带着他们冲到了最近的南城门，结果城门紧闭。他们不敢耽搁，又转向了东城，结果还是吃了一个闭门羹。看着城墙上拉着弓、捧着弩的一排军士，卢毓知道硬闯的话，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只得悻悻退去。

可他们毕竟不是职业军队，凝聚力和纪律性都很差。在之前的遭遇战里，不断出现的伤亡已经使士子们士气大降。当连闯两道城门都失败以后，绝望的情绪在队伍中弥漫。很多人开始后悔参与闹事，甚至有人悄悄脱离了队伍，向袁军投降。

卢毓和柳毅试图鼓动大家继续行动，但终于有人公开质疑他们的决定，在队伍里鼓噪起来。就在这群人即将分崩离析之际，一匹马飞驰而至，马上的骑士一边靠近一边高呼：“卢兄、柳兄。”

“是刘和！”

卢毓和柳毅闻声大喜，一起迎了上去。听到这个名字，一时间就连队伍里那些质疑者的喧闹声都小了几分。审配的阴谋，是“刘和”这位弘农狂士抽丝剥茧点破的，他在这些士子心目已隐然形成了权威。事实上，当他们与邺城彻底翻脸以后，所有人心里都藏着一个期盼，盼着刘和站出来，成为他们的中流砥柱。

刘平翻身下马，一脸急惶：“你们都没事吧？”卢毓苦笑道：“刘兄你去哪里了？我们都以为你被审配……”说完做了个喀嚓的手势。

刘平自然不能说实话，但也不想太骗他们，只是摇摇头道：“也是一言难尽，咱们先脱离危险再说吧。”卢毓点头称是，然后把连闯两门的事说了一下，叹息道：“以现在的士气，如果再闯不出去，恐怕就直接散伙了。”柳毅也低声恨恨道：“那些笨蛋，稍微遇到了挫折，就打退堂鼓。”

刘平略做思忖，比了个手势道：“走北门！”

卢、柳二人一怔：“莫非刘兄你在北门有办法？”刘平眼神闪过一丝坚毅：

“有没有办法，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不去闯一闯，就只能坐以待毙。”

他走到那一群神情沮丧的人面前，一一审视。刘平望向队伍，士子人数比最初少了很多，几乎人人带伤，仆役的境况还要更凄惨一些，一副败军模样。其中一名士子半跪在地上，正在低头哭泣。刘平分开人群，把士子扶起来，问他怎么了。士子说跟随他来的仆役全都被杀死了，他的一条腿也被砍伤了。

刘平把他扶上自己的坐骑，环顾四周，突然严厉地喊道：“你们别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你们是望族之后、名士之种，你们的家族传承了几百年，从来都是汉室的骄傲。如今区区这么一点困难，就让你们低头了？家族的荣光、儒者的责任，都不顾了么？你们难道忘记了先贤的教诲——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春雷滚过每一个人的头顶。无论是质疑者还是沮丧者，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原本沮丧的眼神开始有了光彩。他们都还年轻，碰到困境，除了惶惑，心中总还有那么一点不甘。而这一点不甘的火星，正在被刘平煽成一场燃烧魂魄的大火。

刘平高举右臂，大声道：“我已经决定从北门再闯一次看看，即使半路战死，也好过怯懦地坐以待毙。今天我们也许会死，但身为士，却该有自己的气节与道，不可以卑怯地倒在地上，被人家戳着脊梁骨说：看，这是懦夫。诸位何不与我冒险一次，像当年李膺、郭泰一样青史留名。等死，死国可乎？”

李膺、郭泰都是党锢之祸的士人首领，而结尾则是《史记》里记载陈胜起义时用的句子，这些士子都读过书，对这些典故很熟。刘平此时喊出来，大家一下子觉得热血涌上头来，都纷纷学着刘平的样子举起手，重复着那一句话：“等死，死国可乎。”

“愿意有尊严地活着或死去的人，跟上我。”刘平转过身去，大踏步地朝前走。他步子迈得十分豪迈，连头也不回，仿佛就算只有他一个人，也要前进。

开始是一个人，然后两个人、五个人，刚才还惶惑不安的士子们全都站了起来，彼此对视一眼，默默地跟在刘平身后，整支队伍再度泛起奇妙的活力。

卢毓和柳毅暗自感慨，刘平口才发挥得酣畅淋漓，居然轻而易举地将这一盘行将崩裂的散沙凝在一起。这种天生的领袖魅力，可是他们不具备的。

刘平向前走着，心情激荡不已，浑身麻酥酥的，心中有一种异样的兴奋。这是刘平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立行动，没有任何人能帮他，所有的事情都只能靠自己。刘平此时没有惶恐，反而有一种奇妙的满足感——他终于做了一次完全属于自己的选择，终于可以由自己掌控一切，酣畅淋漓地贯彻自己的“道”。

刘平的脚步，从来没迈得如此坚定。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他心中已经没有疑问了。

北城的城门丞在觉察到城内乱象以后，当即果断地关闭了城门。他是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对危险有种天然的直觉，让手下人做好迎敌准备。

“可我们怎么知道谁是敌人？”副手焦虑地问道。如今城内到处都在厮杀，谁也搞不清楚到底谁是我方，谁是敌人，甚至连他们为什么暴乱都不知道。

城门丞弹了弹手指：“很简单，谁胆敢来冲击城门，就是敌人，其他的不要管，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好的策略。”

这时候一名卫兵来报，说有一个人手持一卷文书来到城下要求开城。城门丞一听，不由得眯起眼睛，决定亲自去看一看。这个年轻人没穿着官吏的袍子，也没腰牌。他一见到城门丞，就把文书递给他，说奉主公的密令，要他立刻开城。

“没有审治中的副署，谁也不许通行。”城门丞面无表情地回绝。

年轻人面色阴沉地威胁道：“你是说审治中比主公的话还管用？”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主公远在官渡，自然以审治中之命为最先。”

这个城门丞不像他的同僚那般懦弱，根本就不吃这一套。

年轻人很气愤，把文书抖开道：“你先看看里面说什么，再摆架子不迟！”

说完他让城门丞扯住一头，慢慢把文书展开。当文书快展到尽头的时候，城门丞看到了落款处的大印。他想凑近看得仔细点，却发现在大印旁居然多了一把匕首。

城门丞一惊，随手扔开文书，身形急退。年轻人一把抓起匕首，朝他刺去。只见寒芒一闪，刀刃已经切入了城门丞裸露的咽喉。

这一招图穷匕现让城门前一片混乱。城门丞身后的几名护卫怒吼着冲上来，年轻人挥舞着匕首拼命抵抗。他的武艺并不算太强，在数名训练有素的士兵进攻下，显得有些勉强，很快就被砍出数道血痕。但他一直咬着牙拼死不退，似乎在等待什么。没过多久，从城门里侧的数条巷道里一下子冲出一百多人，朝着城门口杀来。为首的柳毅手提长剑，大声喊道：“刘兄，我们来助你！”

城门丞的副手看到这一幕，想起自己的主官刚说过，只要冲击城楼的一定是敌人。他立刻传令下去，让守城士兵出去助阵，务必把他们截杀在城门楼前。这一百多人都没披着甲胄，甚至没什么像样的兵器，驻守城门的士兵足以应付。

两支队伍在狭窄的城门楼前发生了激烈的碰撞。前者胜在人多势众，后者却是装备精良，往往这边倒下两三个人，那边才会倒下一个。不过前者显然事先有所准备，士兵每倒下一个，立刻会有人俯身去把甲胄和兵刃捡起来，再行反击。于是整个战局变得异常混乱，双方混杂成一团，喊杀四起。

就在战局陷入僵持之时，从另外一个方向冲来一支军队。副手立刻紧张起来，命令城墙上的弩兵与弓兵做好准备。不过他很快又下令不要擅自开射，因为来的是一队穿着袁军兵服的士兵。这队士兵为首的主官在快接近城楼的时候，大声下了号令，然后迅速展开队形，朝着进攻城门楼的暴徒背后掩杀过去。

副手长舒了一口气，赶紧让城头的人把弓弩放下来，避免误伤友军。不料弓弩手刚撤掉，情况就发生了突变。那些袁军士兵攻入城门楼以后，根本没碰暴徒，反而对一直浴血奋战的守军大下杀手。那些守军本来以为他们是援军，纷纷放松了警惕，此时猝然遇袭，心神大震，一下子就兵败如山倒。

等到副手反应过来，招呼弓弩手重新施射的时候，这两支队伍已经合流冲进城门楼，而且毫不迟疑地打开城门，向城外冲去。城头上的士兵拼命放箭，可他们的人数太少，城下又没有步兵阻击，虽然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但有更多的人轻而易举地跑到了射程之外。那些士兵甚至看到，最初那个刺杀城门丞的年轻人，居然还折返回来，扶起一个中箭者继续前进，为此自己险些也中箭。

当北城门重新归于平静之后，副手走在尸横遍野的城门楼过道，面色严峻。这支身份不明的队伍在城内、城门楼和城外留下了约摸几十具尸体，刺鼻的血腥弥漫在整个城楼里——但大部分人都顺利脱离了射程，消失在邺城旧城里。

副手不敢开城追击，万一城里再涌现出另外一支莫名其妙的敌人，那就更麻烦了。于是他只是简单命令收拾残局，把大门彻底锁死，然后才敢下来检视尸身。

这些敌人实在太狡猾了，先是派了一个人呈献文书，伺机刺杀了城门丞，然后又让一半人发起正面冲击，给守军造成阴谋已经全部发动的错觉；当第三波敌人接近时，守军的心中已经形成了思维定式：前面两次来的是敌人，那么第三次怎么也该是友军了吧？结果……敌人居然是一分为三，彻底耍了他们一把。邺城敌我难辨的混乱局势，给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否则自己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的误判。

副手摇摇头，停止了检讨。他蹲下身子，端详着城门丞的尸体，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那些人跑出去以后，会去哪里。”

他不知道，在距离他只有数里的邺城旧城一处废墟里，那个年轻人用行动回答了他的疑问。一只手臂，在众目睽睽之下，直直地指向南方。

“邺城这么乱下去，田老师不知会怎么样。”曹丕念叨着，同时用力把司马懿的胳膊拽了一下，让他走得更舒服些。司马懿嘴角抽搐一下，忍着疼痛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只要看看这次大乱中，有多少田丰的党羽被惊动，就知道他的下场一定堪忧。”

“如此说来，他岂不是因为我们的计划而倒霉？”曹丕暗自叹了口气，为那位无辜的老人哀悼。司马懿斜了他一眼，鼻子里冷哼道：“你也开始像那个人一样了？净有些无谓的同情心。”

曹丕登时不敢说话。他本来是刻意想岔开话题，免得司马懿老琢磨刘平的事。但看来司马懿腹诽非常之大，三两句就会拐回来痛骂刘平。他无奈地回过头去，正看到甄宓冲他做了个鬼脸，一脸的欢欣。

“哼，你倒是开心……”

曹丕心想：“甄宓一直挖空心思要脱离邺城，这次终于得偿所愿，自然是开心得不得了。不知为何，看到甄宓的笑脸，自己忧郁的心情也随之开朗了。”

此时他们一行五人已经深入邺城旧城，算是初步逃离生天。任红昌在这里经营出不小的势力，只要跟他们接上头，就算是彻底安全了。任红昌本来还想在这里等一下刘平，却被司马懿断然否决。司马懿说既然那家伙做了选择，那么就要自己承受后果，没必要把其他人拖下水。

他们迈过一条小河沟，全都停住了脚步。眼前的大道当中站着一个人。

这人披挂甲胄，手持钢戟，有如一头盛怒的猛虎盯着他们。他只有一个人，那雄浑的气势却好似有十万人站在那里一样。

“甄校尉？”

“二哥？”

两个不同的惊呼从任红昌和甄宓口中飞出。甄俨把长戟向前一挺，充满怨毒地说道：“总算等到了。”他浑身都升腾起滔天的杀气，恨不得撕开眼前这几个人的胸肌把里面的心脏剜出来捏个粉碎。

甄俨在发现任红昌偷走了自己的腰牌以后，就意识到这件事一定跟甄宓有关，于是连忙进袁府查看。在寝室里看到那几具尸体以后，甄俨知道这次事情闹大了。

甄俨从不低估自己妹妹的智慧，他判断邺城卫那边只是调虎离山，甄宓一定会趁乱逃出城去。于是他心一横，抓起一杆长戟，单枪匹马去追赶甄宓。

他对邺城附近地形十分熟悉，大概能推测出这些人逃离的路线，果然，终于在这邺城旧城的废墟前截住了他们。

“二哥，我……”甄宓怯怯的声音还没说完，甄俨恼怒地一挥长戟，凛然喝道：“闭嘴！你还嫌给甄家带来的灾祸不多么？！”他对这个原本很宠溺的妹妹，如今却是愤怒无加。

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袁熙再怎么宠爱甄宓，也不可能为她遮掩——别说她，就连甄俨自己，包括整个甄家都要被陪葬。甄俨现在只想把所有人都杀死，然后提着妹妹的头去请求宽宥。

这时任红昌上前一步道：“甄校尉，请你听我说一句话。”甄俨先是窒了一窒，二话没说，挺戟就刺。甄俨现在一腔愤怒，都放在“貂蝉”身上。若不是这个淫妇勾引，自己怎么会铸成如此大错？

甄俨这一戟速度极快，直取任红昌的胸膛。任红昌不及反应，吕姬在一旁眼明手快，把她迅速拉开，堪堪避过这一戟。可是吕姬忘了，这是戟，不是矛，戟旁还有小枝。甄俨一刺落空，手腕一晃，长戟化刺为扫，刷的一声把吕姬的腰部勾开了半边。

吕姬一声也未吭，扑倒在地，腰间登时鲜血狂涌。任红昌一见吕姬倒地，整个人呆在了原地。反倒是甄宓尖叫一声，拼命抓住了曹丕的胳膊，把脸别过去不敢看。

司马懿看了曹丕一眼，嘴里喃喃道：“该死，果然是这样。”

在他原来的计划里，甄俨这个人是先要用计死死限制住，然后其他行动才可从容展开。可曹丕的擅自行动，使得司马懿不得不制定了一个粗糙的急就之计。这个计划最大的缺陷，是无法限制甄俨的行动，使得他成为一枚无法预测走向的棋子。出城之时，司马懿还暗自松了口气，以为甄俨会赶到邺城卫那里去约束部属，可结果他还是成为最危险的变数。

曹丕注意到了司马懿看向自己的眼神，一时懊悔、惭愧以及不耐烦的恼怒涌上心头，让盘踞在心口的梦魇迅速壮大，凝聚成一团狂暴的戾气涌出身体。他猛地甩开甄宓的手，瞪着眼睛大声道：“你们一直都在怪我是吧？好，好，是我不好！我在这里战死，总可以赎罪了吧？！”

梦魇让他头疼欲裂，也让他内心的戾气与日俱增。曹丕负气抄起一把城里捡来的环首刀，黑着脸向甄俨斩去。

甄俨早就注意到了甄宓与曹丕的暧昧。他对整个邺城的局势不是很了解，也不知道曹丕等人的来历，一门心思认为，就是这个混蛋勾引了自己妹妹，才导致这么多事发生。现在看到曹丕拿刀冲了过来，他毫不客气，抓起长戟也刺过来。

甫一交手，甄俨心中一惊。这个十几岁的孩子力道虽然不够，但出手速度相当快，而且变招之间有一股戾气扑面而来，自己的愤怒甚至在他面前都逊色了几分。甄俨稍微冷静了一些，调整姿态，与曹丕保持着一定距离。他的戟比环首刀长，只要不让曹丕近身，就可立于不败之地。

曹丕却不管这些。王氏剑法从来不教什么叫做审时度势，只教什么叫一往无前。他凭着一口梦魇化成的戾气，把王氏剑法中的精义发挥得淋漓尽致，暴风暴雨般地劈斩过去，迫使甄俨不得不采取守势，以避锋芒。

甄宓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未来夫君和二哥斗得你死我活，一脸不知所措。

平时的那些鬼主意，这时候一个都想不出来。她拼命抑制住慌乱，侧眼朝旁边看去，看到吕姬身下的鲜血已积了一潭，眼见是活不成了。任红昌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吕姬，浑身僵直，只有手在微微颤抖。

“任姐姐？”甄宓走过去，轻声叫了一声。任红昌木然回首，甄宓发现她原本俊俏的脸庞，陡然间老了许多。

“几年之前，我就是这么看着她的父亲死去……我本以为这种事不会再发生，可我错了。也许我不该来，但我又怎能不来。我连她父亲这一点嘱托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什么……”

任红昌蠕动嘴唇，也不知在向谁诉说，或许只是自言自语，声音里浸满了彻骨的悲伤。甄宓听不懂这些话，觉得实在是莫名其妙，她小心地抓住任红昌的手，想看看她是否安好。任红昌转过脸来，双眸空洞地看向她身后。

“你知道么？那个驰骋中原的飞将军，为何在最后时刻不顾颜面，要向曹操屈膝投降。他不是怕死，他是要为自己的女儿寻一条活路啊……他的努力，他的用心，居然就这样败落在我的手里。”

甄宓不知那个飞将军是谁，她只看出来，任红昌眼眸里的光彩在逐渐消失。

那边的死斗还在继续。交手了十几回合以后，甄俨已经掌握了曹丕的节奏，觑到一个破绽，长戟飞快地在环首刀上猛地敲了一下。曹丕锐气已经耗尽，体力又难以支撑，整个人如水洗一般，动作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甄俨是搏击老手，他敏锐地注意到曹丕收刀回挡时的迟缓，大喝一声，挺戟一挑，把刀霎时挑飞，然后戟首直刺向曹丕。

曹丕没有躲闪，他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准备接受这个事实。就在这时候，他闻到一阵带着腥味的馨香，然后一个身影挡在了他前面。曹丕瞳孔急缩，他看到任红昌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戟尖正刺入她的双乳之间。

甄俨也被这一幕惊到了，他想把戟拔出来，任红昌却抬起左手，死死抓住长戟的侧枝，让他撤不回去。甄俨咬着牙正要用力夺还，却看到任红昌的右手多了一具漆黑的东西。只听“嘣”的一声，一支弩箭飞射而出，跨越了极短的距离，深深刺进了甄俨的额头。

“任姐姐！”

“二哥！”

曹丕和甄宓同时发出叫喊，一个伸手抱住任红昌瘫倒的身体，一个冲向仰天倒下去的甄俨。

曹丕知道那把戟不能拔出去，只能就这样把任红昌抱在怀里。曹丕觉得这一切实在太不现实了，刚刚还生龙活虎的任姐姐，怎么会就这么死了？他的嘴唇在剧烈颤抖，身体却惊惧得如浸泡在冰水之中。上一次如此惊慌，还是在宛城听到兄长曹昂战死。

“任姐姐，任姐姐，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他只能不停地重复着自责的话。

任红昌睁开眼睛看向曹丕，颤抖着声音道：“我没完成吕将军的嘱托，合该有此惩罚……二公子，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曹丕大哭，他抱住任红昌语无伦次地喊道：“任姐姐，你不能走啊！对了！你不是还有复国大计吗？你离开了，你的国家怎么办？我会说服父亲和郭祭酒帮你复国，你要坚持下去。”

任红昌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意：“你有这份心，我就很开心了。你知道吗？我一直有种奇怪的预感，你会成为中原最有力者，你和你的子孙是真正能帮到我的人……咳咳……”她说到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嘴都是鲜血。

曹丕激动地说道：“我会让父亲派出大军，带着你杀回去！”任红昌摇摇头：

“我只请求你，善待我在村里养的那些孩子。他们都是我的族人……”

“好，好，我答应你！”曹丕急切地回答。

“等他们长大，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记住自己真正的名字，帮助他们返回我的国家。”

“你的国家在哪里？他们真正的名字又是什么？”

任红昌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臂，指向东方，眼神里闪动着无限的眷恋：“我的国家，就在东海之外，太阳升起的地方。我的族人里，年纪最大的两个孩子，一个叫难升米，一个叫都市牛利。”

“那任姐姐你真正的名字呢？！”

任红昌的眼睑慢慢阖上，声音已几不可闻：“我的名字，已经被那个女人窃走了啊；我的名字，本来该叫做卑弥呼啊……”曹丕记下这个古怪的名字，垂下头去，惊骇地发现她已然没了呼吸。曹丕怔了怔，这才意识到，她一直到死，都不曾提到郭嘉一个字。

曹丕没有嚎啕大哭，他木然放开任红昌的尸身，朝甄宓走过去。甄宓正蹲坐在甄俨尸体的旁边，两行泪水不停地从眼眶涌出来，却不肯发出一声呜咽。她听到脚步声，以为曹丕要对二哥的尸体做什么，伸开双臂拦在他面前。

“不要再往前走了。”甄宓低声道，娇弱得像是一朵暴雨中凋零的鲜花，但仍旧不肯让开。二哥的死亡，让这个姑娘一瞬间变得成熟起来。

曹丕停下了脚步：“看来我们都为自己的幼稚付出了代价。”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是一样的悲痛，一样的悔恨。

“我是曹操的儿子，我叫曹丕。”曹丕突然开口，这意外的坦白让甄宓一下子捂住嘴，完全惊呆了。曹丕注视着她，伸出了手：“所以我对你的承诺，一定都会实现。跟我走吧，我不希望再有人为此牺牲。”

此时的曹丕满脸血污，双眸里全是哀伤，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奇特魅力，让甄宓的心旌为之动摇。可甄宓犹豫了一下，却向后退了一步：“抱歉，我不能跟你走了。我必须回到邺城。”

“你确定要继续与袁家的婚姻？”曹丕的神情没任何变化。

“我也不希望再有人为此而牺牲。”甄宓淡淡地回道，然后自嘲似的摇摇头，“这大概就是我的宿命，或者说惩罚吧。”

曹丕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如果就这么走了，甄家在邺城死的就不只是甄俨一个人。他没有试着说服她，而是扯开自己的衣襟，将脖颈上即将消失的齿痕袒露出来：“齿痕虽愈，琴犹绕梁。总有一日，我会亲自来到邺城，风风光光地把你接回去，到时候我们再弹那一首《凤求凰》。”

说完以后，曹丕俯身抱起任红昌的尸体，一步步地走远。甄宓呆了呆，露出小虎牙，向曹丕的背影抛去一个明艳的笑容：“一言为定，我等着你。”

但她对这个承诺并不怎么相信。

司马懿靠着一旁的断垣，一直冷冷地盯着这一出高潮迭起的悲剧，这个如狼般的年轻人迅捷地转动着脖颈，将这一切收入眼中，却未动声色，像是一尊墓穴前的翁仲石像。

“为情所累的傻瓜们。”他心里如此评价道。

第十章 东山的日子

“左边五亭的城垣再补上去两个伍，告诉那边，这是最后一批援军，多一个人都没有了。”

张绣负手站在望楼之上，面色严峻地注视着眼前的防线，一道道果断而冷酷的命令发布下去。此时在曹营与袁营的高垣深垒之间，身着黑色与赭色的士兵们如炸了窝的蚂蚁一般，在绵延数十里的狭窄区域陷入了最残酷的近身搏杀，双方的阵线不断变化，呈现出犬牙交错的混乱态势。

“报！右翼三亭后撤五十步！”一名传令兵飞跑过来，一路高喊。张绣闻言，毫不迟疑地将食指指向一个方向：“传令，右翼阵后七队弓手，两箭吊射，三箭平射。”这时他身旁的一位军官面露难色：“将军，那边已经连续射了半日，弓手的指头已经承受不住了。”张绣面无表情地答到：“指头断了，就用嘴；嘴裂了，就用牙。我要的是射箭，不是借口。”

尽管张绣平时表现得谨小慎微，可一到了战场，他骨子里那种西凉人的狠辣就发挥得淋漓尽致。传令兵衔命而去，过不多时，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砸向右翼三亭附近的墙头，立刻升腾起一阵血雾。刚刚冲上城垣的几十名袁军士兵纷纷惨叫着滚落，攻势稍被遏制。可过不多时，又有数倍手执藤牌的袁军扑了上来，把赶来填补缺口的曹军步兵彻底淹没……

这样的小小变化在战场的每一处都不断发生着。双方的将军、校尉、曲长、屯长乃至最底层的普通兵卒，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拼着命，希望凭借自己的睿智或武勇对战局造成一点点的影响，只要这些影响积少成多，就能逐渐积累成胜势。可在此时的战场，究竟孙武会向谁稽首微笑，恐怕没人能说得准。

“盘口混乱，庄闲不分，好一场乱赌的局面。”杨修站在张绣身旁，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不知是在看着张绣，还是在看着战场。

“杨先生，这里太危险，你还是下去吧。”张绣头也不动一下。杨修没挪动脚步，他抬头望了望天，忽发感慨：“日出而战，如今已近午时。张将军，你从前可曾打过这么长时间的仗么？”

张绣微微一皱眉，他的目光终于从战场上挪到了杨修身上：“你想要说什么？”杨修道：“袁军与我军对峙这么久，为何今日却突然不要命似的狂攻？按说彼攻我守，他们这么打，损失远比我们更大，可对方却一点没有退兵的意思，从日出打到现在不停——今日这仗，有点蹊跷啊。”

张绣闻言默然，双手搁在望楼护栏上，身体前俯。杨修的疑问，其实他心里也一直在琢磨。今天袁绍军的攻势明显不同以往，不光集结了大批北地各族的私兵，就连精锐的中军大戟士与强弩手都拉上来了，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张绣的营地位于官渡防线的核心地带突出部，承受着极大压力，如今手中兵力捉襟见肘，几乎连亲兵都派出去了。

可在张绣看来，袁军的攻击还是稍嫌不足。按兵法正论，若要击破官渡这种联营防线，应当是集结优势兵力攻敌一点。可从目前得到的情报来看。

袁绍军是全线出击，针对曹军的整条防线压了过来，每一个营盘都遭受了强攻。

这么打虽然声势浩大，可实际效果却值得怀疑。

明明用利锥一刺即破的口袋，为何袁绍改用巴掌去拍打呢？张绣实在是想不通。

这时几声呼啸从头顶飞过，望楼里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是霹雳车发射的声音，这些大家伙可以把几十斤的大石抛出去很远，是遏制敌人进攻最好的手段。经过一上午的剧战，这些霹雳车损毁了一半，只有一半还在运作。但即便如此，它们仍是袁绍军在进攻途上的噩梦。

“杨先生你怎么看？”张绣问。

“袁绍这法子虽然粗暴，倒也不失为一个选择。比心眼，他是比不过郭奉孝与贾文和，不如直截了当地拼消耗，这样一来什么计谋都没了用。反正河北兵多将广，三个人换我们一个人，赢面还是很大。如今曹军全被死死吸在阵地，动弹不得。只要袁绍愿意承受损失，不放松进攻，最终先撑不住的还是曹公。”

张绣面色阴沉地点点头，这些道理他也明白，而且他相信贾诩会看得更明白。张绣转过头去，看向曹军中军大帐的方向，他忽然很好奇，不知道那个病老头子到底会怎么处断。

“若杨先生你身在中军，会如何应对？”张绣问。

杨修掂了掂手里的骰子，难得地露出为难的表情：“不在局中，不知其难。即使是我，如今也不知该如何下注才好啊。”张绣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他所谓的“下注”，是拿袁曹对赌，还是想让官渡若隐若现的汉室坐庄。不过这种事情他不想问，这是贾诩特意叮嘱过的。

尤其是在杨修面前，他更不愿意多说什么，张绣如今对杨修充满了警惕。之前他受命和杨修去伏击关羽，结果杨修出工不出力，磨磨蹭蹭，导致关羽轻易就脱离了伏击圈离去。张绣本以为他们要被大大地责难一番，结果郭嘉的申饬未到，先来的却是曹公一纸停止追击的军令。

这说明杨修之前早有了预料，只是没事先与他通气。这个人就好像他手里的骰子一样，不知道落地时到底是几点。张绣根本看不透这个古怪的家伙，索性敬而远之。

张绣把思绪收回来，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赶到望楼，对张绣耳语了几句。

张绣眉毛先是高挑，继而僵在了那里，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听到的事情，似乎比眼前的喧嚣战局还要诡异。

相比起一线曹军在战线上的艰苦，曹军的中军尚算平静。这里位于官渡防线后两里的一处丘陵上，外围依势共有三重围障，皆是粗木大钉，把中军帐围在正中。前线战况吃紧，这里的卫戍部队也被抽调了许多，所以比平时要冷清不少。唯有营盘之间的通道，信使络绎不绝，将前线的每一点动态都及时汇报过来。

当太阳移到天顶之时，通道上的信使终于变少了。这说明前线局势趋于稳定，即使还未见胜利，至少已不再恶化。中军营内的卫兵们情绪也稍微放松了些，开始议论纷纷。

“你说这会儿咋就安静了呢？”一名在中营外围辕门看守的年轻卫兵对自己的同伴说。他的同伴是个老兵，哈哈一笑：“前头打了一上午仗了，就是铁人也受不了。中午太热，两边都得歇歇。”年轻卫兵庆幸地看了一眼那边，喃喃道：“幸亏我是负责守卫中营，不然肯定活不下来……”老兵深有感触：“我投军十几年了，当初一起的兄弟，如今十不存一。记得那年跟吕布在濮阳打，可比现在惨烈多了。甭管你带上去几个伍，一下工夫就全没了，两边的兵死得比流水都快……”

两个人正说着，看到另外一名士兵走了过来。他面相很陌生，兵服上沾满了泥土，右臂还有一大片血迹。“什么人？”年轻卫兵警惕地喊道，同时抬起长矛。那士兵勉强抬起右臂，抱拳道：“我是从前线换下来替岗的。”

曹军在前线吃紧之时，经常会把后方驻守的精兵抽调上去，把暂时失去战斗力的人替回来。年轻卫兵听到这个解释，放下长矛，老兵却疑惑地问道：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那士兵苦笑道：“前线的仗已经打乱套了。哪里吃急，上头就往哪里塞人，根本不管你是哪一部，塞来塞去，如今编制全乱套了。我本是韩浩将军的人，结果打着打着就找不到上司了，反而来了这里。”

老兵点点头，同情地看了眼他的右臂：“你伤到筋骨没有？拿得动兵器么？”士兵道：“不妨事，我是左撇子。”老兵又问他现在前头打得怎么样，士兵说不太乐观，袁军的部队太庞大了，经常一次冲锋就投入数倍于前的兵力，曹军如今凭借地利勉强抵挡，时间久了真不好说。

三个人都是一阵感叹。这时候一阵诡异的风声从头顶传来，他们同时抬头，看到了一幅奇景：三四块形状各异的硕大石块在半空飞过，划出数条危险而优美的弧线，朝着中军营砸来。他们三个下意识地要躲，好在这些石块没什么准头，几乎全部落空，在中军附近的田野里砸起了一片烟尘。

年轻卫兵狠狠地骂道：“霹雳车营的那些废物一定是打偏了！”同时又有点小小的兴奋。老兵眯起眼睛，眼神却很迷茫：“不对啊，霹雳车营在中军的正北，打得再偏，他们也不可能会把石块扔到身后啊？”

中军大营附近一下子变得十分热闹，许多人在大喊，许多人在奔跑。每个卫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砸懵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曹公主持大局的所在，哪怕是一支飞矢射进来，都是不得了的大事，何况现在居然被自家的霹雳车砸中，问题可就更为严重了。

老兵想到这里，不由得浑身一阵冰凉——难道车营叛变了？中军不能动，如果车营调转了霹雳车的方向，朝这边砸来的话，不用多，十辆车就足以造成严重威胁。想到这里，老兵急忙想大声向附近的同僚示警，这时候，一柄冰凉的匕首从他咽喉轻快地划过。老兵瞪大了眼睛，口中发出呵呵的声音，身躯扑倒在地。他临死前的最后一眼，瞳孔中映入他年轻同伴捂着喉咙倒地的模样。

士兵默默收起匕首，把这两具尸首扶起来靠在辕门两侧，将长矛塞回到手里，然后走进门内。周围人影杂乱，呼喊声此起彼伏，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异状。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名曹军士兵放下草叉，离开中军营地旁的草场。

在他身后的草料垛里，殷红的鲜血缓缓流出；一名书吏掀开帐帘，手里抓着几根计数的算筹，脸上挂着一副熬夜工作的疲惫神色。他回头朝帐篷里深深地看了一眼，将帘子放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一名哨兵从暗哨位置离开，没有通知任何同僚；一名民夫从两辆马车之间爬起来，拍了拍头上的杂草；一位匠人拿起一把才被修复的强弓，粗粝的大手在刚刚绞紧的弓弦上来回拨弄一名曲长脾气暴躁地把麾下所有人都赶到了中军营外围，命令他们去加强戒备，自己却留在了外围和中围之间，用手一掰，竟把木墙上一块虚钉的木板掰了下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缺口。

在七个不同的地方，七名曹军成员似乎同时从睡梦中惊醒，他们放下手中的工作，眼神淡漠，面无表情地开始了行动。他们的举动表面上是彼此独立的，可如果有一双眼睛可以俯瞰整个中军营的话，就会发现，七个人的行进路线连贯成了一枚锋利的钉子，狠狠地揳入了原本坚如磐石的中军大营外围。

钉子不断深入围障，沿途不断有曹军的岗哨在警觉前就被拔除。这些人既安静又狠辣，总是悄无声息之间施以杀手，手法干净利落。整个中营此时霹雳车那一击打得头晕目眩，无论是中级军官还是下级士兵都不知所措，居然没人注意到这股奇异的异动。

钉子很快深入到了第二重围障。曲长已经在这里开辟了一条狭窄的小通道，其他六个人从这通道里鱼贯而入，与第七个人聚齐。他们彼此之间一句话都没说，同时从怀里掏出颜色一模一样的药丸吞下，简单地交流了一下眼神，然后继续前进。一直到这时候，卫兵们才意识到有一支敌意队伍已经渗透进来了。

如果是正面对抗的话，这七个人恐怕连两个小队都无法抵挡。但当他们如水银一样渗入到曹军腠理，却成为无法拔除的猛毒。中围的守卫本来人数不少，但精锐被抽调一空，剩下的只是这两年征召来的新兵以及伤残老兵，说是乌合之众也不为过。更何况，刚才的霹雳车袭击让中营防线变得漏洞百出，给了这七个杀手可乘之机。

在进入中围以后，他们的行事风格陡然一变。按道理，杀手应该是潜伏在夜色下，不到出手的一刻不让别人感觉到他的存在。而这七个人此时表现得更接近一群暴烈的刺客。他们对自己的行踪似乎不打算遮掩，敢于对任何胆敢阻挠的人痛下杀手。这简直就是七尊杀神，他们利用中营的木栅和迷宫般的防墙做掩护不断移动，所到之处腾起无数血雾。

在这七个人十分默契的分进合击之下，曹军的守卫被打懵了，无法组织起哪怕一次有威胁的反击，任由这七支阴影里射出来的箭矢击穿一层又一层鲁缟，逐渐逼近曹军的心脏中枢。原本应该是整个官渡最安全的地方，却变成了一片血肉横飞的战场。

越接近内围，这些杀手的突击就越加暴烈而迅猛，速度对他们来说，比鲜血还珍贵。他们必须赶在曹军守军清醒过来之前穿过最后一道栅栏，击杀曹操。

但奇怪的事发生了，杀手们在内围和中围之间的辕门附近停住了脚步。

辕门的门口停放着两辆虎车，还有阴冷的劲弩与长枪隐伏在墙后。那里是曹操最后的亲卫——许褚以及他麾下的虎卫。

杀手们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围着中围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巧妙地穿过几处军场和望楼，来到整个中营后方的一处小门。这里是依照丘陵地势修的一条汲水之道，不过在水道两侧都挖有壕沟，还拓宽了路面，可以容两匹马以最快的速度直线通行。一切迹象都表明，这实际上是曹军大营的一个后门，一旦有什么紧急情况，营中的人可以从这里迅速离开。

而现在，显然就是这个紧急情况了。

当霹雳车的石块砸下来以后，整个中营将没有一处是安全地带。而许褚第一件会做的事情，就是掩护曹公脱离这个危险区域。也就是说，霹雳车这一招不光砸懵了中营的防御体系，还把曹操从最安全的地方惊了出来。唯有如此，这七个杀手才有机会真正接近曹操，将杀意化为杀机。

小门忽然打开了，数十名虎卫冲了出来。他们在外面站成两个半月形的队形，占据了左右两翼。紧接着许褚和一辆单轭轻车冲了出来。在情况不明的战场，骑马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反而不如防护力更好的轻车。虎卫们看到轻车出现，迅速散开，背对着马车结成一个圈子，谨慎而快速地移动起来。

杀手们没有丝毫迟疑，在第一时间就发动了全力攻击。四个人化为四道黑影跃向马车，一名弓手将三支箭同时挂在弦上，激射而出——而另外两个人则扑向了许褚。

最先得手的是那名弓手，同时射出三箭虽然会降低准头，但狭窄的空间弥补了这一点缺憾。两名虎卫一下子被箭射中，翻身倒在地上。马车的防御圈登时出现了一个缺口。虎卫们的反应并不慢。在弓手射出箭以后，立刻有三四支短弩对准了他。弓手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二箭，身体就被射穿。不过他的使命已经完成，那四名突击者不失时机地朝着缺口冲了过去。

两侧的虎卫试图移动过来填补空缺。突击者左右两人分别抽刀，奋不顾身地将他们阻住，中间的两人速度不减，继续朝着缺口冲去。

许褚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他孔武有力的双臂像驱赶苍蝇一样奋力挥动着，可负责缠住他的那两个杀手同时从怀里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朝他脸上扬去。这个近乎无赖的举动，让许褚更加愤怒，但他的双目却变得刺痛红肿。

借助同伴们用性命换来的机会，那两名杀手如闪电一般冲过缺口，接近轻车。他们手里的刀都是百炼而成，轻车薄薄的木板根本无法阻挡，而狭窄的车厢也保证车内之人不会有任何躲闪的空间。

就在刀刃接触到木板的一瞬间，一名虎卫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徒手推开刀刃。他的双手被割得鲜血淋漓，却成功地让两柄利刃偏离了目标。两名杀手毫不犹豫地退刀、突刺，直接刺中了虎卫毫无防备的肩头和后腰，让他的身体撞在车身上，又滚落在地，溅起两团血花。解决了这个意外之后，两名杀手又朝着轻车刺去，刀尖像刺豆腐一样刺入木板，然后发出轻轻一两声金属碰撞声。两名杀手的瞳孔立刻缩小，车厢里居然还衬了铁板！

这片刻的耽搁，足以致命。

来自数十名虎卫的凶暴刀光霎时间笼罩住这了两名杀手，把他们的身体绞碎。

这时候，从许褚的方向传来一声惨叫。被白粉迷了眼睛的许褚就像是一只中箭的野猪，只会变得更加危险。他揪住一名杀手的大腿，硬生生地撕开了半边。另外一名杀手终于面露惊恐，试图后退，却被许褚扼住脖子嘎巴一声捏断了颈椎。脑袋从侧面耷拉下来，显得既恐怖又滑稽。

上司的凶残，对虎卫们来说是一个最好的激励，对敌人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许褚手中那残缺不全的肢体，成了压在水牛背上的最后一个牧童。最后两名杀手意识到，刺杀曹操的机会永远错过了。他们的动作变得迟钝，然后被虎卫抛出渔网活活困住。

战斗开始得仓促，结束得也很突然。只是短短十几息，七名杀手全数倒在了地上，还有同等数量的虎卫也变成了尸体。轻车安然无恙——不过围绕着轻车的防线并没解除，包括那名空手夺白刃的虎卫在内的十几名虎卫背靠车厢，继续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许褚从腰间拿出来一块布擦了擦眼睛，环顾四周，显然对这次的伤亡很不满意。当目光扫到那名年轻虎卫时，他才露出赞赏的神色。这名虎卫此时受伤也不轻，双手鲜血淋漓，肩膀上和腰间的血洇痕迹不断扩大，但仍坚持守护着马车，身体挺得笔直。

许褚想开口说几句，却看到虎卫眼神里闪过一道戾光，转身拉开车门，举剑向里面刺去。车厢上皆镶嵌铁板，车门是唯一的漏洞。

这一个变化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外围，谁会想到，刚才还奋不顾身保护主公的近卫，居然会突然倒戈一击，突施杀手。

“扑哧”。

利器刺入肉体的声音，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刘平站在袁军主帅帐内的正中央，承受着无数道眼光的注视。他微微闭上眼睛，甚至能体会到这些目光的不同意味：来自郭图的目光是惊讶多过惊喜；来自逢纪的目光是愤怒，但还掺杂了一点点不安；淳于琼充满好奇兴奋；许攸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张郃高览两个人则只是冷眼相对——至于袁绍本人，他端着酒杯，眼神缺乏焦点，似乎对这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来。

刘平缓缓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手指不自觉地在敲击着大腿外侧。他已经成功站在了这里，下一步要做的事情，就是选择一个突破口。这个选择，将关乎到他的安危、整个官渡的战局，以及汉室未来的命运。

刘平离开邺城之后，很快就与那群士子分手。卢毓和柳毅听了他的劝说，直接前往许都参加聚儒之议，而他则找了个借口脱离了大队伍。

邺城的经历告诉刘平，顺应大势趁机渔利也许是不错的策略，但对汉室来说太过消极了。如果想要在这一场复杂的弈棋中真正取得优势，他必须要更加彻底地贯彻自己的道，才能把命运掌握在手里。

他的道，是仁者之道。仁者是大爱，是悲天悯人，是对人性的信心。

而在这个乱世，充斥着许多比仁德更行之有效的选择。如此之多的诱惑之下，坚持仁道是一件极其困难且代价高昂的事，稍有不慎，便会迷失。仁者若要把持住自己的道，唯有一个选择。

刘平在选择去拯救士子的一刹那，就悟到了自己苦苦求索的答案。子曰：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仁者不愿舍弃他人，那么唯有牺牲自己，以自己为代价来换取天下之安，方为大仁。

所以他决定不依靠任何人，放弃与曹丕、司马懿等人会合，孤身返回官渡，径直闯入袁绍大营，要求面见那位大汉王朝的大将军。

刘平宣称的理由很简单：“我是汉室派来的绣衣使者。”

他初入官渡时，已经自称过是汉室的绣衣使者，并取得了不错的效果。

那个时候的策略，是逐渐取得郭图、蜚先生与逢纪的信赖，利用他们的私心来影响布局。但因为刘平过于大意，几乎死在了逢纪的手里。

不过这次失利也并非全无好处，至少现在刘平知道该选择谁来突破了。

“元图兄，别来无恙？”刘平微笑道，向人群里的逢纪打了个招呼。

逢纪的脸色变得铁青，这张脸他怎么会不记得。这个自称绣衣使者的家伙为他提供了曹军的动向，结果他自作聪明，导致了文丑在延津的阵亡。逢纪本打算把他干掉灭口，却没料到他居然从白马逃了出去，如今还站在了大庭广众之下，向自己挑衅。

如今主公和冀州、颍川两派的人都支棱着耳朵，刘平只消吐露出真相，逢纪就完蛋了。袁绍会问你为何私藏汉室使者不报，冀州的人会质疑你手握情报，为何还让文丑战死，是不是故意为了打击政敌。无论哪一条罪名，都足以动摇逢纪在袁绍心目中的地位，让他一跌到底。

这就是为什么逢纪当初决定杀刘平。

刘平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直视着逢纪。逢纪并不蠢，他从刘平的沉默中读出了对方的用意，只得勉强露出一个笑脸，微微一揖：“刘老弟，别来无恙。”

听到他们的对话，袁绍抬起头，摇晃了一下酒杯：“元图，你和这位使者以前认识？”刘平截口说道：“在下从前曾与元图兄有一面之缘，那时候还想请他引荐在下给袁公您呢。”

袁绍眉头微微一皱，他注意到刘平一直用的称呼是袁公，而不是袁将军。

后者是一种对上位者的尊重，前者却把自己摆在一个平等对谈的位置。这让袁绍有些不开心。

“有这等人才，元图你怎么没和我说起过？”

逢纪听出来了，刘平这是提出了交换的条件：刘平不会说出真相，而他则要全力游说袁绍相信刘平。逢纪在心里微微一叹，他没什么退路了，只得躬身道：“主公明鉴，此人一直心系汉室，臣以为事幕府也罢，事汉室也罢，皆是为国家尽忠，并无分别，所以不曾举荐。”

他这一番话算是委婉地为刘平这个绣衣使者的身份担保，还捎带着又拍了一记马屁，让周围幕僚们心中都是一哂。

那一群人里，郭图的脸色是最不好看的。他明明是最早接触刘平的人，现在听起来却像是逢纪和汉室使者打得火热。本来郭图的心情是很好的。此前在刘平的策动下，颜良、文丑先后被杀，逢纪也碰了一鼻子灰，冀州、南阳两派斗了一个两败俱伤，然后刘平又恰到好处地失踪，颍川正迎来前所未有的机遇——偏偏这个时候，刘平却回来了。

“该死的，你现在冒出来做什么。”郭图恨恨地咬了下牙齿，意识到出现了变数。可他却不敢说什么，因为如果他站出来，袁绍一样会过问他窝藏汉室使者的事。他侧眼看了一眼淳于琼，发现他正好奇地东张西望，暗暗祈祷这老头子可不要突然发神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袁绍端详了刘平半天，慢吞吞地问道：“陛下有何谕令？”

刘平心中一松，逢纪的担保起了效果。袁绍果然消除怀疑，把他当成汉室的代言人来对待了。他立刻说道：“陛下听闻将军南下勤王，不胜欣喜，特令我来犒军。”

袁绍道：“绍乃是朝廷大将军，汉室有难，岂会坐视不理。我久有觐见之志，奈何陛下身旁奸佞丛生，孰忠孰奸，一时难以廓清，欲清君侧而不得啊。”刘平知道袁绍还是有点不放心，担心他是曹操派来耍计谋的。于是他正色道：“纵然淤泥横塞，荷花一样高洁不染。汉室从来不缺忠臣，远有李膺，近有董承与将军。曹贼凶暴，人所共睹，谁会与他为伍！”说到这里，他猛然转身笑道，“元图兄和公则兄可为在下作证。”

逢纪早有了心理准备，立刻点头称是。郭图却没料到刘平把自己也扯下水来，一时又惊又怒。他最近过得已经很不顺心了，想不到刘平又要往上压一块石头。

袁绍眉毛一挑：“公则，你也认识他？”郭图情急之下只得答道：“是，从前略有交往，此人确非曹氏一党，是汉室忠臣。”他咬了咬牙，又补了一句，“此事我和蜚先生都知道。”其实他手里连天子亲自写的衣带诏都有，但不敢拿出来。

刘平先以绣衣使者的身份跟他们暗通款曲，如今突然现身袁绍身前，郭、逢二人心中有鬼，唯恐让其他派系抓住把柄，只能替刘平圆谎。当他们意见一致之时，多谋寡断的袁绍也就不难控制了——这就是刘平曾告诉曹丕的控虎之术。

刘平回头看了眼郭图，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容。虽然历经波折，但一切总算回到了最初的计划轨道中来了。不过郭图的反应，让刘平稍微有些诧异。

除了懊丧、愤怒以外，他还感受了几分无奈，似乎在郭图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郭图和逢纪的担保对袁绍产生了作用。他“嗯”了一声，转向刘平：“使者不妨暂且在营中歇息，只待我在官渡歼灭阿瞒，就别遣一支轻骑去许都为陛下护驾。”

刘平注视着袁绍，发现他眯起的双眼闪过一丝狡黠。袁绍的意思很明显，汉室的目的不可能只是犒军，但他懒得说破。如今袁军局面大大占优，汉室只要老老实实等着被拯救就行了，其他念头想都不要想。

刘平也听出了这一层意思，身子未动，却伸出手臂虚空一拜，厉声道：“汉室来此，可不是为了乞援！而是为了济军。”

周围的人都吃吃发笑。汉室龟缩在许都动弹不得，还奢谈什么救人，简直就像一个乞丐要来赈济富翁一样可笑。刘平扫视一圈，看到许攸也在队列之中，不过他双手垂在身前，闭目养神，似乎对这一切都没兴趣——袁绍把他紧急召来官渡，不知是为了什么。

刘平暂且先把这个念头搁在旁边，冷笑道：“曹贼狡黠，未可遽取。若诸公还是这么掉以轻心，恐怕就要大难临头了！”他这一声大吼震得整个厅堂内嗡嗡作响，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望着他。除了田丰，可从来没人在袁绍面前这么大声说话过。

袁绍手掌摩挲着酒杯，眼神变得有些不善：“即便你是绣衣使者，如此危言耸听，也是要治罪的。你倒说说看，我如何大难临头了？”

刘平夷然不惧，一字一句道：“在下所言，绝非危言耸听。将军与曹公少时为友，应该深知此人谋略。如今他虽居劣势，但至今未露败象，兼有郭嘉、贾诩之谋。单凭河北兵马，恐怕难以卒胜。”

“你是说我不如孟德？”袁绍脸色有些难看。

刘平道：“南北开战以来，颜良、文丑相继败北，曹氏虽然一退再退，却都是有备而走，慢慢把河北兵马拉进官渡这个大泥潭。这等行事，你们难道不觉得可疑么？”高览忍不住高声驳道：“我军一路势如破竹，如今白马、延津、乌巢、阳武等要津皆已为我所据，这难道还成了败因？实在荒唐！”

刘平一指袁绍背后那面兽皮大地图：“曹氏将乌巢让给你们，根本就没安好心。这里貌似安全，却背靠一片大泽，无法设防周全。曹军此前故意在西线纠缠不休，又故意败退，就是要你们产生这里已经很安全的错觉，把粮草屯到乌巢。时机一到，他们就会偏师穿过乌巢大泽，发动突袭，毕其功于一役——这，难道还不是大难临头么？”

周围一下子变得特别安静，高览忍不住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刘平轻蔑地抬手道：“在下刚才说了，纵然淤泥横塞，总有荷花破淤而出，高洁不染。

在许都和官渡，有许多忠直之士时刻等待着为陛下尽忠。所以唯有里应外合，才是取胜之道。”

听到刘平这句话，袁绍仰天长笑，笑得酒杯里的酒都洒了出去，好像听到什么特别可笑的事：“陛下操劳国事，这些小事就不必让他操心了。也罢，陛下既然肯派人到此，费了这么多唇舌，我若不露些诚意，反而显得河北小气。”

刘平见袁绍居然面色如常，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个乌巢之计，是临行前郭嘉告诉他的，他原来指望能够一锤定音，赢得对方信赖，可如今袁绍却置若罔闻，到底是他早已知晓，还是另有安排……

袁绍看到刘平面上阴晴不定，很是享受这种尴尬。他打了个响指，一辆木轮小车被军士隆隆地从后堂转了出来。车上坐着一人，白布裹身，只露出一只血红色的眼睛，正是蜚先生。而他进了厅堂之后，整个屋子的温度陡然下降了不少。

刘平一下子全明白了。

蜚先生原本是跟郭图结盟，暗中打击冀州、南阳两派。现在看来，蜚先生如今羽翼丰满，所以甩开了郭图直接去攀附袁绍。颍川派失此强援，难怪郭图一点好脸色也没有了。

大部分幕僚见蜚先生出现，纷纷起身告辞，逢纪和郭图都想留下，两个人差点撞到一起，只得狠狠对视一眼，拂袖离开。许攸也随大众离开，临走前淡淡地扫了一眼刘平，却什么也没说。

很快屋子里只剩下袁绍、刘平和蜚先生。

刘平的手指飞速敲击着大腿外侧，心中起伏不定。

蜚先生轻易不肯离开他的东山巢穴，现在他居然跑到袁绍的大帐内，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袁绍军正在筹备什么重大事情。而这个“重大事情”，是袁绍如此淡定的根源所在。

这次两人再度会面，蜚先生咧开嘴嘶声笑道：“先生你如今才来，只怕只能吃些残羹冷炙了。”

刘平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蜚先生此前跟刘平有过约定，让颍川派与汉室联手一起斗郭嘉。可惜这个计划因为逢纪事发而夭折。如今蜚先生来了这么一句，自然是说汉室再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刘平控制着表情：“听起来，蜚先生你胸有成竹啊。”

蜚先生抬起右臂，虚空一抓：“天罗地网，已然罩向曹阿瞒与郭奉孝。这一次大势在我这边，郭嘉再智计百出，也没有翻身余地了。”

“哦？”刘平发出一声嗤笑，胆敢宣称超过郭嘉，这得需要何等的勇气。

袁绍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同情地看了眼刘平：“郭嘉的神话传颂得太久了，到了该被人终结的时候。你不知道蜚先生的来历，有这种错觉也不奇怪——”

他懒洋洋地指了指蜚先生，“这位是汉室的绣衣使者，有些话但说无妨。”

蜚先生在木车上艰难地鞠了一躬，然后对刘平道：“你到了这里，是否感觉到和从前有何不同？”

刘平道：“似乎战事比从前激烈许多。”

蜚先生凑近刘平，他脸上的脓包比上次见还要严重，黄绿色的可疑液体随处可见：“你错了，不是激烈许多，是前所未有地激烈。这次进攻，我军是全线出击，从每一段防线对曹军进行压迫。听清楚了么？每一段，没有例外！”

“这确实，但如果凭这种进攻就能让曹军屈服，那么他早就败给吕布了。”

刘平冷冷道。

袁绍笑了，蜚先生也发出干瘪的笑声，似乎对他的无知很同情。

“王越你是知道的吧？”蜚先生突然毫无来由地问了一句。刘平有些莫名其妙，只得回答道：“是的，虎贲王越嘛，天下第一用剑高手。”

“王越前一阵在乌巢剿灭曹军的时候，意外地遭遇了许褚的虎卫。结果他回来告诉我，发现了一件奇妙的事情——他的弟子，也是你那位小朋友魏文的随从徐他，居然出现在虎卫的队伍里。”

一听到这个名字，刘平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可真是个意外的转折。

当初在郭图帐下，徐他要挟曹丕和刘平，让他们把自己送到曹操身边。

恰好郭嘉（实际上是贾诩）要求刘平在延津之战做出配合。于是，曹丕便顺水推舟，把徐他送入战场。曹丕知道徐他不识字，便为他准备了一份竹简。

竹简的前一部分是告诉徐晃，此人在延津有大用；而结尾部分还留了一个尾巴，提醒徐晃此人非常危险，务必在得手后第一时间干掉。

可刘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份竹简末尾至关重要的暗示，居然被徐晃忽略了。徐他就这么阴错阳差地进了曹营，居然还混成了虎卫。

蜚先生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汉室计划的一部分，不过对我们来说，这是件好事，于是我们决定配合一下他。”

刘平似乎摸到了一抹灵感，他恍然道：“你们尽起三军，就是为了把曹军主力吸引在前线？”

“不只如此。我们还动用了一直隐藏在曹军阵营里的几枚棋子。这些棋子也许不足以杀掉曹阿瞒，但足以对他构成威胁，给徐他创造机会。谁能想到，最后的杀招，是来自于忠心耿耿的近卫呢？”

刘平倒吸一口凉气，袁军动员了数万人以及几枚极为珍贵的暗棋，居然只是为了给一个人做铺垫，手笔实在惊人。

袁绍握着酒杯，发出感慨：“阿瞒这人一向警觉，当初为了点误会，就杀了吕伯奢一家十几口人。可没想到有一天，他还是要死在这上面。”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那个小朋友魏文啊。”蜚先生得意洋洋地说，“等到许都平定，记得提醒我请主公给他们魏家褒美一番。”

刘平的嘴唇翘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跟着蜚先生的语调喃喃道：“是啊，都要归功于魏文。”

中营后门的意外惊变，让包括许褚在内的所有人都陷入石化。他们眼睁睁看着徐他的剑刺入车门，听到金属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

但更令他们惊骇的是，这个声音传来的位置不是车内，而是徐他的胸膛。就在徐他出手的一瞬间，从车厢里伸出另外一把剑。徐他的手不知为何颤抖了一下，硬生生刹住了去势，结果那把剑却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胸膛上的疤痕，进入身体。

徐他瞪大了眼睛，望着车内。车内狭窄的空间里，盘坐着一个少年。少年脸上满是戾气，握剑的方式与徐他惊人地相似。

“主……主人？”徐他勉强发出声音，他的身体开始大幅颤抖。

“徐他，别来无恙。”

曹丕脸上闪过一丝快意，又闪过一丝迟疑，他手腕一动，“刷”地把剑抽出来，血如喷泉般地涌出徐他的胸膛。徐他缓缓低下头，注视伤口，忽然想起来，当年在徐州曹军的矛手也是捅在了相同的位置。

一种陈旧而清晰的哀伤涌上他的心头，仿佛一个长久的梦终于醒来。徐他手里的剑慢慢低垂，终于“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曹丕走出车厢，站到了徐他的面前，凛声道：“这一剑，我本来是要送给王越的，你是他的弟子，替他受一剑也是应该的。”他忽然又叹了口气，“可史阿救过我的命，我没什么能报答他的，只好给你一个速死。”

徐他的眼神亮了一下，旋即又黯淡了下去，嘴里反复发着一个音：“徐……徐……”曹丕知道他要说什么，平静地说道：“我会禀明父亲，对徐州良加抚恤，以为补偿，你可以放心去了。”

徐他试图抬起手臂，上面的伤痕是他对魏文的血肉之誓。曹丕不知道他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是责问，是不甘，还是临终前的感谢？还没等他弄明白，徐他原本木然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他喃喃道：“妈妈……”身体向后倒去，整个人倒在了泥土之中，不再起来。

这个本该六年前就死在徐州的人，终于还是死在了曹氏手里。曹丕看着徐他的尸体，殊无快意。他本来以为手刃王越的弟子，应该能缓解自己的梦魇，可他发现心中的戾气没有丝毫减少，反而多了几丝淡淡的惆怅。

“希望九泉之下你们一家人可以团聚。”

曹丕在心里默默祝福道。他人生最先立下的两个血肉之誓，一个为他而死，一个因他而死。这绝不是什么开心的体验。

曹丕放下剑，向四周看去。他忽然闻到一种古怪的味道，不由得耸耸鼻子，多吸了一口。虎卫们也闻到了同样的味道，但很快大家都觉得不对劲了，因为所有人都开始头晕目眩。曹丕就因为多吸了那一口，突然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

……等到曹丕再度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一张绵软的木榻之上。这木榻应该是女人用的，还熏了香料，用锦缎铺床，旁边还挂了几串璎珞。一名仆人见他醒来，连忙端来一碗药汤。这药汤极苦，曹丕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胃里翻腾不已，“哇”的一声吐了一地黄水。

“吐出来就没事了。”

一个人掀帘走进帐内。曹丕抬头一看，居然是郭嘉。郭嘉仍是那一脸病态的苍白，眉眼之间的细密皱纹多了不少，唯有那双眸子依然精光四射，散出无限的活力。

“这是哪里？”曹丕虚弱地问，头还是有些发晕。

“你在我女人的帐篷里，这是她的床榻，比较软，躺起来舒服些。”郭嘉捏着下巴，笑眯眯地端详着曹丕。曹丕心里有点发寒，连忙在床上摆正了姿势。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郭嘉挠挠头，面露惭色：“你中了一种叫做惊坟鬼的毒药。这种毒药很歹毒，要先被人服食，服食者一切举止如常，但一旦他们生机断绝，药力便会从肌体弥散而出，闻者皆会中毒——我竟然忘了这点，差点害死二公子，这都是我的过错啊。”

曹丕是今天早上回归曹营的，他一回来，先打听徐他的事。结果他惊讶地发现，徐他居然没有按照计划被处死，反而混进了亲卫。他请求郭嘉马上动手，郭嘉却打算借徐他诱出蜚先生藏在曹营的所有暗桩，一举拔除。这个行动非常隐秘，除了曹公本人以外，只有郭嘉和曹丕知情，连许褚都不知道。

曹丕坚持要参加这次行动，于是就由他代替自己父亲坐进车厢，亲手杀死徐他。

如果不是有惊坟鬼出现的话，这本来是一个完美的诱杀行动。

“就是说，那些刺客事先都服下了惊坟鬼，就算战死，也会触发药力把周围的人牵连进来喽？”曹丕问。

“不错。”

曹丕暗暗心惊，这些刺客的手段竟然决绝到了这地步，连自己的尸体都不放过。

“其他中毒的人呢？”

“都死了。”郭嘉很干脆地说道，“这毒药整个曹营只有我能配出解药，所以就把你接过来亲自调理了。但解药的原料只够救活你一个人——哦，对了，幸存下来的还有许校尉，他的体质太强壮了，吸入的毒药又很少。”

曹丕露出担忧的神色，郭嘉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你身上的毒拔除得很干净，只要以后每年让我调理一下，坚持五年就没事了。”曹丕更紧张了：“如果不坚持调理会怎样？”郭嘉道：“大概活不过四十吧——不过没什么好担心的，别看我病怏怏的，五年总坚持得了。”

说完郭嘉哈哈大笑，曹丕不愿意让人笑自己胆小，便把话题岔开道：“你怎么会对这毒药知道得如此详细？”

郭嘉下巴微抬，露出自矜的神色：“因为惊坟鬼正是我发明的。”曹丕大吃一惊，郭嘉道：“华佗老师有个规矩，每个出师之徒，都得发明一样药物，要么是治病的，要么是下毒的。这惊坟鬼就是我的出师之作，得了个上上的好评呢。”

曹丕一下想起来董承。董承意外惨死的事，他也略有耳闻。如今听郭嘉这么一说，他确定是郭嘉给董承吃了延时毒发的药物，恰好赶在渡过黄河后身亡。

一想到这家伙已经够聪明的了，居然还玩得一手好毒，曹丕敬畏地看了郭嘉一眼，终于明白为何世人都怕他怕得要命。

“真是辛苦你了。”曹丕由衷地赞叹道。他看到郭嘉的眼睛里渗着血丝，面色浮着一层不健康的昏红，知道他这一段时间当真是殚精竭虑。官渡十几万大军的调遣与对抗，得花多少精力去考量，他居然还有余裕来顾及曹丕。

全天下除了他，恐怕没人能这么长袖善舞、举重若轻。

郭嘉知道曹丕的心意，他不以为然地捏了捏太阳穴：“袁绍已经退了，接下来可以稍微喘口气。等到官渡打完，我得好好歇歇，这些天我可是连女人都顾不上碰。”他虽说得轻松，那一抹疲惫却是无法遮掩。

听到女人二字，曹丕神色一黯：“任姐姐的事……”

“你回头告诉靖安曹的人她埋骨的具体位置，我会把她接回来。”

曹丕看到郭嘉神色没什么变化，忍不住开口责问道：“任姐姐的死，你一点都不伤心吗？”

郭嘉看了眼曹丕：“她是个好女人，我对她的事很遗憾，她的遗愿，我会尽力去完成。”

“仅仅只是这样吗……”

还没等曹丕说完，帐外有人来报：“祭酒大人，两名刺客已经带到。”郭嘉挥挥手道：“我马上就去。”然后对曹丕道，“二公子，我去见两位同学，你且安心休养。”

“同学？”曹丕疑惑道，刚才明明说的是刺客，怎么会变成同学？

郭嘉眨眨眼睛，像少年般地兴奋道：“咱们不是活捉了两名刺客么？事先服用了惊坟鬼的人，再闻到那味道就不会有效果了，所以他们都活了下来——这两个恰好都是我的同学。”

郭嘉的同学，却变成了潜入曹营的刺客。这其中曲折，让曹丕有些头晕。

更让他觉得诧异的是，郭嘉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改变。郭嘉在曹营的形象一向是放浪形骸，而此时的他，全身却洋溢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青涩活力。

不知为何，曹丕脑子里想到的，是孔子那句描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二三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曹丕闭上眼睛，他大概明白，为什么任红昌在临终前只字未提郭嘉了。

郭嘉告别曹丕以后，走到中军营中的一处隐帐内。此时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在，他们都是五花大绑。这两个人一高一矮，一个是民夫装扮，手上隆起厚厚的茧子；还有一个是书吏模样，皮肤阴白。他们见到郭嘉以后，都露出怒色。

郭嘉见到他们很是高兴：“丹丘生，岑夫子，想不到这次是你们两个来。”丹丘生一扬脖子：“反正今日落到你手里，杀剐随便！”岑夫子也是怒哼一声，似是对他怀着深仇大恨。郭嘉望着他们，眼神却变得很温和，与平时的锐利大不相同：

“咱们得有好多年没见着了吧？”

岑夫子大声道：“你这是干吗，羞辱我们？”郭嘉却对他们的怒火恍若未闻，围着他们左看右看：“你个头没长，丹丘生倒是瘦了不少。”

郭嘉的言谈举止，是那种见到多年未见的故友的欣喜。对于这种奇异态度，丹丘生和岑夫子对视一眼，都不知该怎么应对。郭嘉索性盘腿坐在地上，以拳支住下巴，仰望着他们两个，眼神无限怀旧。

“丹丘生，你还记得吗？当年老师家旁的李子树熟了，咱们几个去偷摘，最后被邻居一路追着打。在事先把李子都藏到华丹的裙兜里去了，不然白挨了一顿。”

“岑夫子，你知道你这个外号的来历么？我告诉你吧，那是华丹起的。她觉得你这人行事慢慢悠悠，面相又显老，像个老夫子似的，就偷偷起了这么个外号。起完以后，她又不肯承认，非把黑锅扣到我头上，哎呀哎呀，真拿她没办法……”

“也不知道老师现在对头风病研究得怎么样了，华丹以前就有这毛病。我记得她每次背药谱的时候都会犯——那药谱还是丹丘生你抄的呢，笔迹很烂啊，你最近有没有练字？可不要再被华丹嘲笑了。”

郭嘉对着他们两个，絮絮叨叨地说着陈年琐事，垂着头用指头在沙土地上随意勾画着，完全沉浸在回忆之中。说了半天，丹丘生听得实在不耐烦了，发出一声雷霆怒吼：“郭奉孝！你还有脸提华丹，若不是因为你，她怎么会死！她若不死，我们又怎么会被师父阉……”最后一个词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郭嘉似乎一下子从梦中被惊醒，他缓缓抬起头来。丹丘生和岑夫子一下子都说不出来话，刚才还意气风发的郭嘉居然已经泪流满面。那个谈笑间可退百万大军的浪荡子，现在像个小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哭了。

郭嘉的哭泣无声无息，只能听到泪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丹丘生和岑夫子发现，在他面前的沙土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幅女子的画像。这画像是用指头勾勒而成，寥寥几笔，却准确地捕捉到了女子的神韵，描出了那灿烂如朝阳般的笑靥。任何人看到这画像，都会油然生出感慨：作画者一定是时时把她放在心上，时时念着，才会描摹得如此传神。

一时间丹丘生和岑夫子面面相觑，不知是该出口劝慰，还是破口大骂。

郭嘉把身子向后靠去，软软靠在一根支柱上，任凭泪水流淌不去擦拭。他的脸一瞬间老了许多，仿佛这些天积累的疲惫一下子乘虚而入，打碎了他从容的外壳。

帐篷里一片寂然，过了许久，郭嘉才如梦初醒，淡淡说道：

“这些年来，一共有十六个同学先后来刺杀我。我每次都能擒获他们，却一个都没杀，反而任其离开，哪怕他们会卷土重来我都不在乎——你们可知道为什么？”

“哼，你内心有愧！”丹丘生道。

“不！是因为我舍不得！”

郭嘉站起身来，谨慎地后退，唯恐把沙画弄乱：“你们每一个人的经历里，都有华丹的影子。每次你们前来刺杀我，都能唤醒我关于华丹的一段记忆。

如果把你们赶尽杀绝，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丹丘生和岑夫子一阵愕然，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过，郭嘉的理由居然是这个。

“如果不是你们时常出现在我面前，满脸怨毒地叫嚷着要复仇，我怕我真的会忘掉她。”郭嘉的视线越过两人的肩头，望向虚空。他的身影，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孤独。

岑夫子“呸”了一声：“说得好听！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做那等禽兽之事！”

郭嘉微微一抽搐，似乎被刺伤，神情旋即又恢复过来，冷冷道：“我和她的事情，不需要你们来评价。我对你们，可从来没什么愧疚。你们怨毒越深，我见到华丹的机会就越多。”

“你！”

丹丘生和岑夫子睚眦欲裂，拼命挣脱绳索要过来拼命。郭嘉微微一笑，一脚踏在沙地上用力一抹，只是一瞬间，女人的画像消失了，刚才那个哀伤的郭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世人所熟悉的那个郭嘉——从容、睿智，而且有着看透一切的锐利目光。

“是蜚先生让你们来的？”

“只要能杀死你，就算是做猪做狗，我们也心甘情愿。”岑夫子嚷道。

“你们既然潜伏在曹营这么久，接近我的机会很多，为何到现在才动手？而且还是针对曹公而不是我。”

“只是杀死你远远不够解恨，我要杀死你效忠的主君，看着你的事业一点点坍塌！”岑夫子豁出去了，肆无忌惮地大叫，“我们投奔了蜚先生，因为他答应会给我们一个完美的复仇！”

他的声音震得帐篷都微微发抖，而郭嘉却只是轻蔑地笑了笑：“完美的复仇？在我郭奉孝面前，你们只能在失败和屈辱的失败之间选择。”他说得无比自信，也无比骄傲，熊熊的战意从这个弱不禁风的男人身上燃烧起来。

“华丹是我的逆鳞。他既然拿你们来做刺客，说明他已做好了承受我怒火的准备。”说到这里，郭嘉的手臂高抬伸直，食指直指北方的某一个方向。

“蜚先生……不，也许我该称呼你的本名——戏志才，就让我们在乌巢做一个了断吧。”

入夜以后，持续了整整一天的残酷战事终于结束了，双方像两匹精疲力尽的野兽，无可奈何地退回到自己的巢穴，舔舐伤口。空气里漂浮着刺鼻的血腥味，许多没来得及收殓的尸体还横在军营内外，不时还有垂死的士兵发出惨呼，却没人敢上前帮他，因为不知什么时候，敌人就会从黑暗中射出一箭。

在一辆残破的霹雳车旁，杨修捡起一块断木研究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扔回到地上。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他身后的黑暗中传来：

“史阿死了，徐他也死了。我的弟子为了汉室，可是死得干干净净。”

一个老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语气里有些伤感。杨修却毫不动容，冷冷地说道：“自作主张就是这种下场。如果徐他肯事先跟我说一声，我们可以取得比现在好百倍的结果。”

凛冽的杀意从他身后传来，杨修却浑不在意，挑衅似的回过头去：“说起来，为何你没参与这次刺杀？”

对方沉默了一下，回答道：“这是徐他的复仇，我不能参与。每个人都有自己坚持的尊严。”杨修不以为然地抚弄着手里的骰子：“既然你不下注，又何必纠结桌上的输赢。”黑暗中半天没有声音，似乎离去，又似乎哑口无言。

杨修忽然开口道：“你可知道徐他为何失败？这事与你倒也有些渊源。”

“哦？”

“今天早上，曹丕——就是差点被你杀掉的那个孩子——从北边回来了，正好从这个营盘进来。我和张绣立刻将他送去中军营。据说就是他指认出徐他的身份，导致整个刺杀行动功亏一篑。”

“哦，那个小孩子啊。”王越在阴影里发出惊叹，随即呵呵一笑，“我当初见到他，就觉得此子不凡，想不到竟如此有胆识。”

“呵呵，后悔当初没在剑上多使一分力了吧？”

“哼，如果不是徐福听你父亲的要求搅局，我已经得手了，哪里还有后面这么多事。”

杨修听到“父亲”二字，嘴角抽动一下：“老一辈人有老一辈人的做法，我们这一辈有我们这一辈的责任——对老年人保持尊重，敬而远之就是。”他不愿在这个话题过多探讨，立刻转开，“你来曹营，恐怕不是凭吊弟子这么简单吧？”

“蜚先生让我来查明，那个叫刘平的汉室使者到底在哪里，自从白马城后他就失踪了，你一定清楚。”王越这时候还不知道刘平已经在袁营现身。

杨修沉吟起来。他和刘平的联系也已经中断很久了，就连徐福都找不到他。

一直到曹丕今天早晨回归，才让杨修重新看到希望——尽管曹丕立刻被接进中军，杨修没机会去询问，但他猜测刘平应该也不远了。不过这些事没有必要跟王越说，对方有求于己，正是开价钱的大好机会。

“你们想知道刘平的下落，很简单。我要你去做一件事。事成以后，我会告诉你。”杨修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不由得兴奋起来，抛动骰子的速度加快了几分。王越冷哼一声，非常不满：“你可要想清楚，你们杨家的情分，只够让我再做一件事而已。”

“一件事就一件事。此事若成，以后就不必再烦你什么了。”杨修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王越在黑暗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先旨声明，刺杀曹操或者郭嘉就别想了，他们的防卫现在太过森严，我没送死的兴趣。”

杨修道：“不，我要你去杀的，是另外一个人。”

“谁？”

杨修两只细眼一睁，迸出一道寒光：“贾诩贾文和——那是一个病弱老头子，对你来说总不是件难事吧？”

王越没有立刻回答。贾诩的名声他也知道，一个百病缠身却活到现在的老家伙；一个连郭嘉都不愿意轻易招惹的老毒物，他的身上永远笼罩着一层雾霭，教人无法看清楚。对付这种人，即使是王越也要三思而后行。

“你确定杀死他对你会有帮助？”王越反问。

“总要赌上一赌。”杨修说。

杨修现在一门心思要从张绣口中探出那个宛城的秘密，而贾诩是张绣敞开心扉的最大阻碍。只要他一死，张绣在曹营最大的依靠就没了，那个家伙将别无选择，只能对杨修坦承。

让王越去杀，可谓是一本万利。胜了，汉室这方便可少一个可怕的对手；就算失败，刺杀者也是王越，他如今是蜚先生那边的人，跟杨家没任何关系。杨修见王越还有些迟疑，又不急不忙抛出一句：“蜚先生动员了这么多资源，结果还是刺杀失败。如果你能带回一位名士的人头，想必他在袁绍那边的压力也会小一些。”

王越终于被说动了，答应下来。杨修不由得呵呵笑了起来：“听说你在乌巢那边搞得风生水起，我还不信。如今看来，你果然对蜚先生是尽心竭力啊。”

他半是讥讽半是试探，王越却未动怒，只是冷冷道：“他有为我弟弟报仇的能力，你们呢？”

杨修没回答，当然，王越也没指望从这只小狐狸那里得到什么答案。

黑暗恢复了平静，隐藏其中的人影不知何时离开了。杨修在霹雳车旁伫立了一阵，喊了一句“徐福”，往常徐福会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可这次却没有。杨修愣怔一下，又喊了一句，四周仍是寂静无声。

“哼，一定是又被郭嘉使唤出去了。”杨修厌恶地耸耸鼻子，“算了，反正叫来也只是听我爹的命令。王越也是，徐福也是，整天念叨什么杨家情分，杨家情分，好像所有的事都是我爹恩赐给我的。老一代的家伙，都是这么古板。他们可不知道，自己已经过时了。”

杨修自言自语把骰子收好，一脚踢在霹雳车的残架上，几乎把整个架子踢垮。他也不伸手去扶，转身径直离开，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与杨修相见之后，王越在曹营里又潜伏了一阵，终于摸清楚了贾诩的居所。这个老头子很懂养生之道，每天作息时间都是固定的，比郭嘉要悠闲多了。

他身边的护卫虽多，但那些护卫都有些心不在焉，似乎都不大喜欢这个老头子。

王越观察了许久，决定把动手的时间定在酉戌之交，因为他发现贾诩在这个时候都会独自在帐篷里熬一种药，那药的味道非常古怪，周围的卫兵避之不及。于是他耐心地伏在一处距离营帐不远的柴禾堆里，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当营内梆子声敲过四下以后，王越慢慢从隐蔽处伸展开身体，悄无声息地接近贾诩的住所。果然，那一股药味准时弥漫而出，卫兵们捂着鼻子极力忍受，根本没心思警戒四周。王越一步一挪，如同一条蛇一样慢慢靠近帐篷。

当他的双手已经可以碰到篷布之时，忽然停住了脚步，眉毛不期然地皱了起来。

怎么这个时候还有访客？

他看到一个人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十几名护卫。这人的身影颇为熟悉，可光线太暗，王越看不大清楚。这人走到帐篷前十步的地方，毕恭毕敬道：“请问贾将军可曾歇息？”访客声音稚嫩，应该还是个孩子。

“哦，曹家的二公子啊，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贾诩的声音从帐篷飘了出来。曹丕也闻到那股异味，但他只是用指头轻快地在鼻前一挥，就放下了。

“漏夜至此，想请教您些问题。”曹丕恭敬地说道，语气却强硬得很。

帐篷里的声音道：“只要不介意小老吃的这些药味，就请进来吧。”

曹丕得了许可，往前走了几步，又左右看了眼，皱眉道：“你们都站远些，不许靠近这帐子三十步。”那些卫兵还要坚持，可曹丕自从回归曹营以后，威势大增，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卫兵们就乖乖退开了。

王越心中一喜，曹丕这时候来，倒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他的位置是在背光处，十分隐秘，那些卫兵退开三十步，几乎不可能发现。于是他挑选了一个好位置，紧贴在帐篷外围，摸出短刀，轻轻在牛皮质地的帐面上划了一个口，朝里望去。

身为当世大侠，王越本来更喜欢光明正大的厮杀，而不是这样鸡鸣狗盗的宵小所为。但他深深知道，两军对垒，与十几个游侠对刺完全是两回事。

在战场和敌营之中，任你个人能耐再大，稍有不慎也会万劫不复。

两个人的声音从帐篷的缝隙里传出来，清晰地传入王越的耳朵里。

先是贾诩的声音，不疾不徐，夹杂着些许咳嗽：“夜寒露重，二公子可要小心身体，不要让寒气入体啊。”

“多谢贾将军关心。”这是曹丕的声音，很礼貌，但明显心不在焉。简单的寒暄过后，曹丕立刻迫不及待地问道：“贾将军，我今日来此，是想有件事要问你。”

“但说不妨。”

“宛城之战，究竟是怎么回事？在下绝非是来报仇，只是想弄清楚。”

帐篷里突然没了声音。王越一瞬间几乎以为里面没人了，他把眼睛凑到缝隙处，看到帐篷里烛光摇动，暗灰色的陶药瓮咕嘟嘟地冒着热气。贾诩佝偻着身躯背对自己，而曹丕则站在他面前，瞪大了眼睛，双拳紧握。

“今日您不说出真相，我是不会离开这顶帐子的！”曹丕的声调突然提高。

“二公子，当日各为其主罢了，又何必掀出旧账呢？”

贾诩的语气里全是无奈，他似乎无法承受曹丕的锋芒，向后退了退。曹丕不肯相让，踏步逼前，从腰间抽出一把剑，竟是要逼迫这位曹营炽手可热的重臣。

“您若不说，我就杀了您为我大哥报仇，再去向父亲请罪！”

曹丕手执长剑，脖颈处青筋绽起，如怒龙腾渊，整个人为一股戾气笼罩。

王越在外头窥视，不觉暗暗点头。此子果然是王氏快剑的好苗子，多日不见，他比在许都时可更成熟了。

贾诩几乎退无可退，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让人怀疑肝都吐出来了。曹丕却毫不同情，只是冷冷地盯着他。贾诩好不容易咳完了，沙哑着嗓子道：“容老夫喝些药汤……”

“不说个明白，别想吃药！”

曹丕用长剑一挑，那小药瓮被他挑到半空，划过一条弧线，恰好朝着王越藏匿的位置砸来。那小瓮已被烧得滚烫，若被砸中，就算隔着帐布也会被烫个好歹，可如果闪身躲避，说不定会露了行藏。王越心中犹豫了一下，打算屏息宁气，向右边小小地避让半分。

可突然间，多年沙场历练出的直觉告诉他，事情不对！

他心念电转之间一咬牙，身形不动，硬是用左臂挨了药瓮一下，登时如万针攒肉。与此同时，“刷”的一声，一道锋锐直直劈开了王越右边的帐布。

如果王越向右躲闪的话，那么势必会被这一剑活活劈中。

王越暗叫好险，身形疾退。那剑一劈未中，又追着王越刺了过来，迅如雷电，尽得王氏真传。王越到底是一代宗师，稍微拉开点距离，立刻恢复了从容。他手中铁剑微微一点那剑身，逼它偏离几分，然后问道：“你的剑法是跟谁学的？”

听到这个声音，曹丕手中的长剑一顿，惊骇莫名，招法登时散乱起来。

这声音曹丕太熟悉了，它已经在每天的梦魇中回荡了无数遍，几乎是烙入记忆。

是那个几乎把自己置于死地的王越，一切梦魇的根源。

曹丕方才刚进帐篷与贾诩没谈几句，贾诩就蘸着水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告诉他有人在外头窥视。曹丕一边假意与贾诩吵翻，一边拔出剑来，挑起药瓮来个声东击西，趁偷窥者躲闪时一剑毙命。曹丕万万没想到，在帐外偷听的人，居然是他。

“啊啊！”曹丕目如赤火，挺剑又刺去，满腔的仇恨霎时宣泄而出。别的场合，他都可以保持镇定，唯独见到王越时，他的理智之坝就会被怒洪冲垮，一泄千里。

可惜曹丕虽然剑意凛然，毕竟火候未到。王越虽然左臂不能运转自如，但右臂足以轻松地夺回先机。不过王越此时并不想着急杀他，只是一招招地缠斗，面色逐渐阴沉下来。

因为他从曹丕的剑法里，想起了一件事。

杨修说过，曹丕是从北边回来的，举发了徐他的真实身份。此时王越看到曹丕的剑法，立刻想到，这两个人之间一定大有渊源。可是，这几年徐他和史阿大部分时间在东山效力，又怎么会和曹操的宝贝儿子扯上关系呢？

王越忽然想起来，蜚先生曾经说过，史、徐二人此前被两个来到袁营的人讨去做随从，然后徐他失踪，而那两个人随后在白马之乱中也不见了，史阿还为了掩护他们而死。

关于那两个人的身份，蜚先生没有多谈，只说是汉室来的使者。但综合目前的情况来看，毫无疑问，曹丕应该就是其中一个。他肯定是改换了名字，在袁绍营里认识了徐他、史阿，还学到了王氏剑法的精髓，然后回来揭穿了徐他的身份。

也就是说，汉室的那两个使者，其中一个是曹操的儿子。

这可太奇怪了，汉室使者前往袁营，显然是商讨反曹之事，为什么曹操的儿子会匿名跟随？除非，那个汉室使者，根本就是曹氏与汉室联手制造出的一个大骗局！是郭嘉为了扭转整个战局而下的一招假棋。

王越不知道汉室在这件事上涉入多深，他对汉室复兴也没特别的兴趣。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任由那个“汉室使者”在袁营活动，足以对袁绍的胜势造成极大的危害。王越如今一门心思想借助袁绍之手，为自己弟弟复仇，自然不能坐视这种事发生。

杨修可没想到，他无心的一句话，居然阴错阳差之间让王越几乎接触到了最隐秘的真相。

王越不想再多做耽搁，他身形轻晃，曹丕一下用力失衡，倒在地上。王越朗声笑道：“光有戾气却无控制，还要多加练习啊。”说罢他单腿一蹬，冲进帐内。

王越打算先杀掉贾诩，然后赶紧返回东山，把刚刚的新发现告诉蜚先生。

曹丕大吃一惊，如果让他把贾诩杀了，自己的打算就全落空了。他咬着牙起身扑过去，可哪里来得及。王氏快剑只要半息便可带走一条性命，哪里还等他再回身进帐去救人。

可出乎曹丕意料的是，只听帐内发出一声惨呼，随即王越倒退着跃了出来，胸前一片血肉模糊，无比狼狈。曹丕愣了一下，立刻递剑前刺，“扑哧”一声，一下子恰好洞穿了王越的左腿。

王越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他惊怒之下，出手再无留情，铁剑重重拍在曹丕的小腹上，把他一下子拍飞。这时附近的卫兵也已经赶了过来，围堵过来。王越大吼一声，振剑狂扫，登时扫倒了三四个，包围圈出现了一个缺口。他趁机一跃，好似一只大鸟般飞过众人头顶，很快消失在黑暗中。不多时，远处的阴影中又传来几声惨呼，想来是别处赶来阻截的士兵遭了毒手。

曹丕没想到王越身受重伤，还如此悍勇。他强忍小腹剧痛从地上爬起来，朝帐子走去，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顶牛皮帐篷先被王越扯开一个小口，又被曹丕劈开一个大口，然后王越突入时又把它撕大了些，使它看上去好似贾诩干瘪的嘴里又掉了一颗牙，滑稽得有些可笑。

曹丕从这个裂口钻进去，第一眼就看到贾诩躺倒在地，老人的右手还紧握着一把匕首，匕首上沾着鲜血。

天下闻名的大侠王越，居然就是被这个老头子用匕首给伤了？

曹丕有点难以置信，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俯身过去检查，发现贾诩还活着，没有外伤，只是似乎受了什么剧烈刺激昏过去了。他喊了几声名字，老头子眼皮转了转，终究没有醒过来。

一大群面色惊惶的卫士冲进帐篷，把他们两个团团围住。曹公才遭遇过刺杀，现在曹家二公子居然又碰到一次，而且刺客还全身而退，贾将军倒地不起——他们这些负责警卫的人，恐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先去找个医师来。”曹丕淡淡地下达了命令，就手把剑插回剑鞘，也不等医师前来，信步走出帐子。

一出去，他就看到附近营地里的火把一个接一个地点燃，把周围照得如白昼一般，整个营盘都被惊动了，大队人马在军官的喝叱下踏着步点往返奔驰。

可王越早已逃走，这些忙乱又有什么用呢？曹丕仰起头，叹了口气，这次被王越搅了局，看来短期内是不方便从贾诩口中问出真相了。

他回过头去，看到一个医师急匆匆钻进帐篷，数十盏蜡烛点起来，立刻灯火通明，能看到里头人影忙乱。贾诩的侧影平稳地躺在榻上，始终一动不动。

贾诩到底用的什么手段击退王越？他到底会不会武功？如果会的话，到底有多厉害？他是真的受创匪浅，还是故意装出来避开曹丕的？他那一身病症到底是真是假？

一直到现在，曹丕才突然发现，自己对贾诩几乎一无所知。那老头子简直就是一潭深不可测的黑水，也许深逾千仞——而他，甚至连潭口都没找见。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二公子，你有何困惑，不妨说与我听听。”

许都。

伏寿坐在寝宫中，专心致志地缝着一件宽襟袍子。白皙的手指带着银针上下翻飞，金黄色的丝线灵巧地穿梭。这件羊毛翻边的长袍看似普通，实则颇有来历，那是寝殿大火那一天她从刘协的身上解下来又披在刘平身上的。

她生命中的两个男人，都把味道残留在这件衣物中，成为她在这个冰冷城中唯一的慰藉。

这时宫外传来脚步声，伏寿手一颤，一下走神，银针刺入指头尖。伏寿微微蹙眉，想要把指头含在嘴里吮吸，可她中途停了下来，把指尖上那一簇小血珠抹在了衣袍的衬里。

进宫的人是唐姬，她几乎每天都会来，是极少数几个能进入到寝宫的人。

她手里捧着几株药草，一进来就随手搁在了旁边的木桶里。桶里已经积存了不少植株，因为来不及处理开始变黄。

“还没消息？”伏寿头也不抬，继续穿针引线。

唐姬摇摇头，没有说话。伏寿喟叹一声：“没消息，也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略停顿了下，“我现在最怕的是，得到一个确定的消息……”唐姬知道伏寿的心思，她把手搭在皇后的肩上，试图去安慰她。她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从伏寿的肩上传到手掌心。

自从白马城出事以后，伏寿再也没听到过任何消息。无论是郭嘉的靖安曹还是杨修的隐秘势力，都找不到刘平的踪迹。伏寿开始是惶恐，然后担忧得夜夜睡不着，现在反而变得平静，像是一眼即将枯竭的泉水，水面再无半点涟漪。

唐姬对她的这种平静很是担心，她觉得哪怕嚎啕大哭都比这样强。她决心要挑破这个伤口：“如果……嗯，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不那么好的消息传过来，姐姐你该怎么办？”

伏寿抬起头，眼神飘到一旁的梳妆台上，那里搁着一把匕首：“如果是那样，我会用那把刀殉国或者殉情——随便他们用什么词去描述——我会去九泉之下告诉他们，我已经尽过力了。”

最后一句她说得异常疲惫，让唐姬一阵心疼，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伏寿拍拍她的头，笑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刻，你及早出城，冷寿光会安排。你也尽过力了，可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找个疼你爱你的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唐姬回答。

这两个女人相对无言，若有若无的愁云弥漫在清冷的寝宫内。这时候冷寿光从外头匆匆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伏寿面色一变。唐姬问她怎么了，伏寿眼神闪过一丝厌恶：“孔融又来闹着要觐见陛下。”

“这个人难道就不能有片刻消停吗？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唐姬恨恨道。皇帝离宫的事属于机密中的机密，对外都宣称是卧病在床。文武百官都很知趣地不去打扰，只有孔融上蹿下跳，不停地折腾。尤其是聚儒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更是来劲。

“他现在在哪里？”伏寿问。她一瞬间已经把忧郁收起来，换回一副冷静的神情。

“宫门外，徐干已经去拦他了。”冷寿光道。

伏寿断然道：“不行，徐干这个人太弱，马上去告诉荀令君。”冷寿光领命而出，伏寿看了眼唐姬，苦笑道：“现在倒成了汉室跟许都卫同仇敌忾了。”

徐干不知道伏寿对自己的评价有那么差，他也不知道皇帝不在宫内。他只是牢牢记住郭祭酒临行前的指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孔融进入宫殿去觐见皇帝。”

若换了别人，直接叫几名卫兵撵走就是了。但此时在他眼前的是孔融，当世的大名士。徐干不敢动粗，只得伸开双臂，牢牢挡住禁中的大门。

“徐伟长！你难道要做个断绝中外的奸臣吗？”孔融瞪大了眼睛呵斥道，像是一只义无反顾的猛虎，作势要往里闯。徐干闪避着孔融的口水，解释道：

“在下有职责在身，军令如此，不敢违抗。”

“军令？谁的军令？谁有资格下命令让外臣不得觐见天子？”

孔融抓住他的语病穷追猛打，徐干文采风流，可真要斗起嘴来，却完全不是孔融的对手。他只得狼狈地闭上嘴，维持着防线。

“我忝为少府，效忠汉室。只要天子出来说一句：孔融我不想见你。老夫立刻挂冠封印，绝不为难。可若是有人假传圣旨，屏蔽群臣，千秋之下，小心老夫史笔如刀！徐伟长，你是奸臣吗？”

孔融的攻击，比霹雳车的声势还要浩大，徐干一会儿工夫就溃不成军。

他和满宠最大的区别是，他还要脸，还要考虑自己在士林中的形象。换了满宠，肯定是直接下令用大棍子把孔融砸出去了。孔融见徐干气势已弱，伸出手把他推搡到一边，迈腿就要往里去。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文举，禁中非诏莫入，带钩游走更是大罪，莫非你都忘了？”

孔融停住脚步，回过头去，冷笑道：“荀令君，他们总算把你请出来了。”

“我正在尚书台处理公务，听到这里喧哗，特意来看看。”荀彧并没说谎，他的手边墨渍未干，确实是趁着批阅公文的间隙出来的。徐干见他来了，如释重负。

“禁中非诏莫入，这我知道，可这得分什么时候。天子已经许久不曾上朝，有些大事非得陛下出面不可。”

荀彧也不着恼，温和地伸出手来：“若文举你有何议论，不妨把表章给我，我转交给陛下。”

“不行！”这次孔融表现得无比强硬，“你是处理庶务的。我这件事，却是千秋大事，事关人心天理。”

“是什么？”荀彧不动声色。

孔融忽然换了一副悲戚的表情，他双手高举向天：“郑公已逝，泰山崩颓啊。”这听到荀彧耳中，不啻为一声惊雷。饶是他心性镇定，也不由得浑身一颤。

郑玄死了？那个总执天下经学牛耳的神，居然过世了？荀彧觉得呼吸有些不畅，耳边嗡嗡作响。原本孔融说要请郑玄来主持聚儒之议，荀彧也颇为赞同，能为与这位当世圣人切磋学问而兴奋不已。可没想到，他居然没到许都就去世了。

“怎么回事？为何尚书台都没消息？”荀彧勉强压抑住激动的心情，扯住了孔融的袖子，把他扯到禁中外门旁。孔融很满意这消息给荀彧带来的震惊效果，他卖了个关子，多享受了一会儿荀彧的惊讶神色，这才说道：“我派了杨俊去高密迎接郑老师。前日刚刚接到消息，杨俊说郑老师离开高密，走到元城，身体突然不行了。”

荀彧没怀疑这消息的真实性。郑玄算起来今年已经七十四岁了，已是风烛残年，又要走这么远的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孔融的声音悠悠传来，凄悲痛切：“今年开春，郑老师曾经做了一个梦。梦里孔圣人对他说：起、起，今年岁在辰，来年岁在巳。郑老师醒来以后，说今年干支庚辰，属龙，明年辛巳，属蛇。龙蛇交接，于学者不利。想不到……他竟是一语成谶……”

说到这里，孔融竟在禁中前大哭起来，眼泪将白花花的胡须打湿。他在担任北海国相的时候，力邀请郑玄返回高密，并派人修葺庭院，照顾有加，两人关系甚厚。这次郑玄愿意来许都，也是看孔融的面子。两位老友还没见面，就阴阳相隔，他如此失态地痛哭，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文举，人固有一死。郑老师学问究天人之极，又著书等身，也是死而无憾了。”荀彧劝慰道。孔融收住眼泪，抓住荀彧的胳膊，痛声道：“泰山其颓，天帝岂不知乎？哲人其萎，天子岂不闻乎？”

荀彧一时为之语塞。孔融这一下子，可给他出了个难题。郑玄名气太大了，如果天子不站出来说两句，确实不好交代。孔融的要求合情合理，可偏偏这是荀彧无法做到的。他站在原地为难了一阵，说道：“文举可以拟篇悼文，我转给陛下，发诏致哀。”

“陛下连当面听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吗？以郑公之名，连讨一句天子亲口抚慰都不得吗？”孔融寸步不让。

荀彧叹了口气：“陛下病重，如之奈何。”孔融盯着他的眼睛，严厉地问道：

“是陛下真的病重，还是你们不打算让他接触群臣？”荀彧面色一沉：“文举，注意你的言行！”

孔融道：“如今聚儒在即，已有许多儒生云集许都。郑公之逝，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如果天子连态度都不表一下，天下士人，恐怕都会寒心啊！”

荀彧何等心思，立刻捕捉到了孔融话里有话。他一捋胡须，微微垂头：“依文举之见，当如何。”

孔融毫不犹豫地说：“天子赐缞，以诸侯之礼葬之。在京城潜龙观内设祭驱傩，许人拜祭十日，九卿肩负舆梓。”

“潜龙观？”

荀彧听到这名字，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孔融为了聚儒之议搞的新建筑，就修在城内，距离宫城不算太远。起名潜龙，是为了和白虎观并称，孔融一心想把它搞成《白虎观通议》一样千古留名。不过孔融没用“青龙”，而用“潜龙”一词，荀彧知道这是他嘲讽曹氏专权的小动作。

若能在潜龙观公祭郑玄，将为聚儒之议添上厚重的一笔。孔融如今非要觐见天子的举动，说白了，不过是以进为退，向荀彧讨可祭郑的首肯罢了。平心而论，这些要求很高调，但多是虚事，倒也不算过分。于是荀彧答道：“我会禀明陛下。不过如今前方战事紧，所有的葬仪器具与花费，你得自己想办法。”

曹军在官渡的对峙，诸项用度都非常浩大。荀彧光是琢磨如何筹措粮草及时运上去，就已经焦头烂额了，更别说拨出富裕物资来搞这种事情。孔融想搞这些事，可以，只要你自己掏钱。

孔融达到目的，不再闹着要觐见。他对荀彧道：“对了，文若，还有个消息。

各地儒生如今云聚许都，就连荀谌那边，都送来了三十几位士子。你如果有空，不妨去见见。他们对荀令君的仰慕，可是不小呢。”

这件事荀彧早已通过许都卫知道了。那三十几个人都是北方各地家族的子弟，前两天突然跑到许都，口口声声说是来参加聚儒。荀彧让徐干查了一下，结果发现他们都是幽、并、青等州的，唯独冀州籍的一个都没有。

而孔融现在居然故意说他们是荀谌送来的，明摆着要扎一根刺在荀彧身上。试想一下，一群打着河北标签的儒生在许都城里乱逛，师承还是河北重臣荀谌——这放到有心人眼里，对荀彧的声望可不怎么好。

但荀彧只是温和一笑，对这个挑衅视若无睹：“最近我太忙了，还是让陈长文代表我去吧。”

“陈群？那家伙说话不太讨人喜欢。”孔融摇摇头。

“你可以教教他。”

荀彧扔下这一句话，转身离开。他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官渡那边一封接一封的催粮文书发过来，他可没那个时间跟孔融斗嘴。

等到荀彧离开以后，孔融恢复了一脸冷峻，仰脸看了看禁中的巍峨城门。这是寝殿大火以后新修的，青森森的高大砖墙像囚笼一样把皇城团团围住，显出拒人千里的冷漠。

“既然陛下不能视事，那么纳贡总还可以吧？”孔融问徐干。徐干擦了擦额头的汗，表示没问题。孔融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河北士子此来许都，为陛下进献了一些贡物。我既不能觐见，就烦请内臣转交吧。”

徐干知道如果自己不接，这个疯老头子一定会絮絮叨叨再说上一个时辰大道理。他接过盒子，打开检查了一下，发现里面只放着一本《庄子》，抄录者的笔迹颇为清秀。徐干自己就是鸿儒，《庄子》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他翻了翻内容，没什么可疑的。大概是那些穷鬼没钱，只好手抄一本以示诚意吧。

“学问之重，甚于钱帛。”孔融看徐干有些不屑，正色劝诫道。

徐干连忙摆出受教的神情，把《庄子》交给冷寿光，请他转给陛下，然后陪同孔融离开宫城。

很快这一本《庄子》通过冷寿光转到了伏寿手里。伏寿好奇地接过去，信手翻了几页，觉得这笔迹有些眼熟。她忽然看到《庄子?大宗师》这一段里，有一句“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在“相濡以沫”四个字旁边，划了一道淡淡的墨线。

她捧着它，忽然哭了出来。

司马懿最近的日子，过得颇为清闲。他跟随曹丕回归曹营以后，对曹丕表示自己身份敏感不方便露面，于是曹丕就把他藏在营中养伤，就连郭嘉都不知道。

司马懿就这么好整以暇地赖在榻上，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曹丕对他言听计从，什么事都问计于他，俨然把他当成了一个隐藏的智囊。曹操本来想让曹丕赶紧回许都，司马懿教曹丕说了一句“父亲此地若败，天下岂有儿容身之处？”成功地说服了曹操，让他留了下来。

曹丕很享受这种拥有自己幕僚的感觉，而司马懿也借此悄悄了解战场变化和刘平的行踪。这一天，曹丕又来找司马懿，两只眼睛发黑，明显昨天一夜没睡。

“昨天又梦魇了？”司马懿半支起身子问。

曹丕摇摇头道：“这次不是。仲达，你说杨修这个人，可信不可信？”

司马懿没有马上作答。杨修这个人他是知道的，杨彪之子，汉室幕后的智囊，是刘平最大的依靠。他突然跑过来找曹丕，到底有什么用意，最重要的是，对刘平的计划有什么影响，这都是司马懿要考虑的。虽然司马懿现在一提刘平就火冒三丈，但还是帮他时时留心。

按道理，他应该去找杨修联手，才符合汉室利益。但司马懿在确定刘平的行踪之前，没有这个打算——杨修也许愿意为汉室尽忠，而他司马懿只是帮自己兄弟罢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司马懿问。

“我之前去找贾诩探听宛城的事，可被王越搅了局。现在贾诩装死，我没办法逼问。杨修找到我，说他辅佐张绣的时候，无意中听到过张绣与贾诩发生争执，贾诩警告他不要对任何人提及宛城。建议我去找张绣问问。”

“张绣？”司马懿拿指头敲了敲床榻边框，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也对，他也是宛城之战的亲历者，没道理比贾诩知道得少。”

“可杨修无缘无故这么做是什么意思？讨好我？”曹丕警惕心很强。

“这世界上没有笨蛋，每个人做事都有他的目的。杨修年纪不大，在你父亲府中的资历又浅。与其跟那一群宿老争雄，不如早早与你结交，为今后绸缪。”

曹丕不屑地撇了撇嘴：“谁稀罕他，我已经有仲达你了。”

司马懿笑了笑，没继续这个话题：“其实杨修的建议很好，你去找张绣，是个不错的选择。”

“为何？难道不会动摇军心么？”曹丕虽然年纪小，这些事还算看得透。

张绣是降将，非常敏感，如果贸然去找他质问，导致对方心存惊惶乃至叛逃，对父亲的事业将大为不利。他就是顾虑这点，才来与司马懿商量。

司马懿诡秘地笑了笑，声音变低：“你的亡兄之殇，比之丧子之痛何如？”曹丕呆愣在了原地。

“你父亲的一言一行，天下瞩目，就算是与张绣有杀子之仇，也是不方便去责难，甚至亏待都不行。而你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为兄复仇，谁也不能说什么。”

经过司马懿这么一提点，曹丕恍然大悟。他咬咬牙，慨然道：“既然如此，我愿牺牲自己，为父亲承担污名！我马上去找他！”说完他匆匆离开帐子。

司马懿重新阖上眼，好似养神一般。他的脑子，却在飞速地转动着。从离开邺城开始，司马懿总觉得似乎遗漏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刚才曹丕那一句话，让他有了点触动。他默默地在心中推演，将无数漂浮在半空的线头捋顺。突然一道闪光划过，散乱的线索纠结到了一处……

“嗯……不好！”

司马懿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脸上罕有地闪过一丝惊慌。他终于知道那种不安是从何而来了。

他深知刘平的秉性，那个混蛋是个讲究仁德的滥好人，既然不愿给别人添麻烦，那就只能牺牲自己——他不会返回官渡或者许都，一定会只身再探袁营，去完成未竟之事。

如果曹丕所言不错，昨晚袭击贾诩的是王越的话，那么有极大可能，袁营中会有人从曹丕的剑法里，推测出刘平的真实意图。那对刘平来说，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届时对刘平来说，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而那个办法，会把这个迂腐的笨蛋推上最危险的风尖浪口。

“该死……”司马懿一骨碌从榻上坐起来，右手狠狠抓住被子，脖颈急转，朝着北方望去。他纵然有百般妙计，此时也是力无处使。

司马懿磨动牙齿，脸色阴沉地拼命思索着。这时候曹丕掀帘踏了进来，一看到司马懿要起身，赶紧过来要扶。司马懿抬头问他：“怎么？没找到张绣？”

曹丕摇摇头：“他的部队今日开拔了。”

“去了哪里？”

曹丕挠挠头：“他们走得特别突然，所以杨修临走前给我留了个字条，至于去哪里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看到他们原来的营里竖起不少假人，看来抽调的兵力不小。”

司马懿的双目一亮，勉强支撑身体站到地上，看来事情还有转机。

“仲达，你想到了什么？”曹丕惊问。

司马懿阴恻恻地说道：“贾诩既然能料到你去找他问话，自然也能算到你去找张绣。”

“你是说，张绣这次调动，是贾诩为了避开我而故意搞出来的？”曹丕大怒。

“也不尽然。两军对峙，兵马调动岂是儿戏。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把张绣从这么重要的位置撤走，恐怕我军会有什么大动作。”司马懿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提高，“所以我们先等一等，你这几日查查张绣调去了哪里，但别有动作。等到时机成熟，贾诩警惕心一去，咱们再偷偷去寻张绣不迟。”

“可那都是军中机密，就算是我……”

“不是还有一个热心的杨修嘛。”

曹丕恍然大悟，高高兴兴离开。司马懿望着他的背影，咧开嘴笑得有些奇异。

“义和，你可得坚持到我去。”他心想。

第十一章 关于儒家的一切

刘平在袁营已经待了三天。在这三天里，他被软禁在一处民房，好吃好喝招待，唯独不许离开。在这期间，逢纪和郭图试图接近他，却都被守卫拦了下来。以他们两个的身份，居然都不得其门而入，可见袁绍下的命令有多么严厉。

不过这个做法可以理解。汉室的地位太过敏感，如果不谨慎处理，袁绍会被全天下的人戳脊梁骨。

刘平也不着急，他之前的经历太过波折，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奔波之中，他需要静下心来思考一下。如今无论是郭嘉、杨修还是司马懿都不在身边，他身居斗室孤立无援，只能乾纲独断——虽然威权只及一室，影响只及一人，却是刘平自从卷入旋涡里以来最自由最独立的时刻。

“哥哥，如果你还活着，会怎么做呢？”刘平手持铜镜，喃喃自语。铜镜里映出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孔，那张脸属于一个死去的魂灵。这个死魂灵的肉体已死去很久，意志却依旧弥漫在九州大地，影响着许多人的命运。

刘平凝视半晌，忽然摇摇头，苦笑着放下镜子。真正的刘协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他选择了和刘平不同的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即便死者真的复生，也只会像司马懿一样把他的“伪善”痛骂一顿。说起来，司马懿的秉性倒是和刘协极为相似，他们两个如果联手，一定会无往不利吧。

忽然他又想到了伏寿。

这个聪慧美丽的女子如今在许都顽强而孤独地守卫着宫城，维持着汉室最后的秘密。在自己来到北方之前，伏寿偷偷告诉他，她在身上藏了一把匕首。

如果刘平有什么不测，她会选择自尽，履行对汉室的最后一份责任。刘平明白伏寿的心意——她知道自己是个仁慈的人，不忍坐视别人牺牲，所以故意这么说，让他行动起来更为慎重，平安归来。

一想到她，刘平不期然地浮现出她那带着馨香的身体，那是多么令人陶醉的体验。刘平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在伏寿的刻意引导下，他终于将哥哥“丈夫”这个身份的责任也一并承担下来。在临出发去官渡的前几夜，他们彼此拥抱彼此嵌合，不知疲倦，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把压力与担忧暂时忘却。

刘平还记得，多少次在激情攀到高峰的一瞬间，他将伏寿拼死抱住，在她身体里尽情宣泄。事后伏寿蜷躺在他怀里，抚摸着自己平坦光滑的小腹，喃喃地说要为他生下一位皇子。

想到这里，刘平低下头，发现身体居然起了反应。“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刘平自嘲地敲了敲头——大头——把思绪拽回来。

对刘平来说，袁绍和曹操谁胜谁负，并不重要。如何在两大巨头碰撞之间为汉室牟取更大利益，才是最重要的问题。经过这段时间的奔走，刘平已经处于一个微妙的优势地位。对袁绍阵营来说，刘平是一个汉室的绣衣使者，为了给汉室在战后乞求一个更好的地位而来；对曹操阵营来说，刘平是一个身份特殊的细作，要里应外合扰乱袁绍的战略。

刘平若想获取利益，就必须要超越两个阵营所有的智谋之士，这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所幸这两边的谋士们的关系不是一加一，而是一减一，刘平的胜机，即建立于此。

他正在凝神冥思，忽然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刘平睁开眼睛，看到一名全副武装的亲卫站在自己面前，面无表情：

“大将军要召见你。”

刘平点点头，这和他估算的时间差不多。他起身换上长袍，跟随亲卫一路来到袁绍所驻的中军。这里已经事先有了准备，所有的卫兵都站得远远的，以中军为圆心隔出一大圈空地。在栅栏之后，还隐伏着不少弓弩手，任何进入这一片空地的人，都会被立刻射杀。整个气氛透着隐隐的不安，刘平感觉似乎出了大事。

亲卫走到圈子边缘，请刘平自己进去，看来他也无权靠近。刘平迈着稳定的步伐走进中军帅帐，看到袁绍和蜚先生等在那里，两个人的神情都很阴沉。

“刺曹失败了。”

蜚先生开门见山地说。他脸上的脓疮似乎更大了些。刘平没露出任何情绪波动。这个结果，是在他预料之中的。从时间上推断，曹丕这时候应该已经顺利回到曹营，有他在，徐他不会有任何机会。

刘平拱手道：“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他抬头看去，发现袁绍捏着酒杯，铁青的脸像是一面挂满了严霜的青铜大盾。

袁军的全线部队不计损失地强攻了足足一天；东山也动用了在曹营埋下的一大半棋子。如此高昂的投入，居然最终还是失败了，这可不是一句“运气不好”就能敷衍的。更讨厌的是，他已经在汉室绣衣使者面前夸下海口，现在却要承认失败，丢了面子，这比军队损失更让袁绍不高兴。

蜚先生冷笑道：“使者说得不错。不过若是每次失败不总结教训，下次只会重蹈覆辙。”他慢慢地挪动脚步，围着刘平转悠，赤红色的独眼射出瘆人的光彩。

刘平道：“哦？这么说，你们已经知道败因何在了？”

蜚先生凑近刘平，鼻子急速耸动，突然一指点了过来：

“败因，就是你！”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指责，刘平没有惊慌失措。逢纪的事给了他教训，遇到意外情况，镇之以静，否则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他只是不解地望着蜚先生，等着他的下文。

“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说你身上有郭嘉的味道么？”蜚先生说。

刘平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满是疑窦地望向坐在上位的袁绍，却看到袁绍面无表情地晃动着杯子，不由得心中一咯噔。

他现在是“第一次”踏入袁营，郭图和逢纪绝不敢告诉袁绍，他们在这之前就私自接触过汉室使者。刘平在袁营中最大的依仗，就是用这个威胁两人，为己所驭。而现在蜚先生胆敢公然谈论这段隐秘，而袁绍却没露出任何意外之色，这只说明一件事，蜚先生放弃了与郭图的联合，转而直接投效袁绍，把之前的事全交代了。

这一招很毒辣，也很合理。刺曹失败以后，蜚先生一定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如果不迅速做出决断，恐怕会被拿来当替罪羊。

但他放出这么一手棋，导致刘平失去了要挟郭图和逢纪最有利的武器，他苦心孤诣营造出的胜势，立刻被扫平了一大半。

看到刘平哑口无言的表情，蜚先生呵呵地笑了起来，似是十分快意：“郭嘉的味道可不是个比喻。郭嘉身体不好，常年服药，所以他会带有一种特别的药味。我这鼻子，可以轻易分辨出来谁与他交往过密，骗不了我。”

刘平迅速解释道：“我记得我当初给过解释了。郭嘉与我确有约定，但并不代表我就要按照他的意愿行事。若非我与郭嘉虚以委蛇，又岂能顺利来到袁营？”

蜚先生抬起手：“你这套说辞，本来是完美无缺的，连我都深信不疑。可惜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次刺曹失败，终究还是让你漏出了狐狸尾巴。”刘平没说话，他目前还没搞清楚蜚先生的用意，只好静观其变。

“刺曹之后，虎贲王越也潜入了曹营，他带回来一些有趣的消息。”蜚先生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你的那位叫魏文的小朋友，似乎来头不小啊，也许我们该称呼他真正的名字——曹丕？”

蜚先生吐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脸距离刘平极近。刘平甚至能看得清他脸上那些可怕脓疮上的暗色斑点。他们居然连这个都查到了……刘平心中闪过一丝惊慌，手指不自然地弯了一下，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纰漏。蜚先生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动作，牙齿得意地磨了磨。他没有上嘴唇，所以这个动作看起来格外狰狞。

王越死里逃生以后，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蜚先生。蜚先生掌握的消息比王越要多，很快就推测出了真相：导致徐他刺杀失败的人，正是曹丕，而且他就是刘平带入袁营的那个叫魏文的小男孩。

“我不知道你把曹家二公子带在身边是为什么，但如果你真的有诚意跟我们合作的话，就应该第一时间把他交出来。即使你不把他交出来，也应该在前几天把这件事告诉我们。我可以提前改变部署，刺曹还有可能成功。”

蜚先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对刘平进行宣判：“所以结论只有一个。我最初的猜测没有错，你来到这里，根本就是事先与郭嘉商量好的，你是个死间。”

刘平的面色，终于变了。

“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蜚先生嘲弄道。他只要一招手，就会有人冲进来把这个家伙斩杀。当郭嘉收到这个斩下的头颅时，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刘平向后倒退了两步，意识到之前的准备全用不上了。袁绍落在他身上的眼神非常险恶，还带着一点点的如释重负。这位大将军最在意的，是刺曹失败让自己很丢脸，而蜚先生的指控，恰好可以让刘平当成替罪羊，为这件事找一个不那么丢脸的借口。

蜚先生深谙袁绍的秉性，所以句句都扣着刺曹的责任。只要袁绍打定了主意，刘平是不是汉室使者，根本不重要。他再如何巧舌如簧地辩解，也是无济于事。

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危局，刘平只是短暂地愣怔了一下，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杨修讲授帝王之术时曾说过，凡事有大成者，皆要具备一种品性。无论冷酷与仁慈，若少它为辅翼，难以成就大业。

这种品性，就叫做决断。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在泰山压顶的瞬间、在身临深渊的一刹那，所有的道都失去意义，唯有决断才能挽救。现在，正是这个时候。

刘平俯仰之间，已经有了决断。唯有这一个办法，也许会把自己推去风尖浪口，但却可以拯救汉室。

蜚先生扯住他的衣领，狰狞地笑道：“你故作大笑，实已心虚，用这颗头颅去找郭奉孝哭诉吧。”

刘平收敛起笑容，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他抓起蜚先生揪住衣襟的手，轻轻一推，蜚先生倒退了好几步，几乎跌倒。一个病残之体，怎么能抵挡一个健壮青年的力量。蜚先生本想厉声呵斥，可他突然感觉到一种强大的气势从刘平身上喷薄而出，让他一下把话堵在嘴里说不出来。

“袁绍，你可是汉家的大将军？”刘平昂起头来，高声问道。

对这个明知故问的无礼问题，袁绍却只是默默点了一下头。一种奇妙的熟悉感正慢慢浮现在这位大将军的脑海中，酒杯不知不觉被搁回到盘中。

刘平直视着他，淡淡地吐出七个字：

“那你可还认得朕？”

七个字如巨石滚过平原，让大帐内陷入一片死寂。无论是袁绍还是蜚先生，一瞬间都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

朕？

全天下敢称朕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身败名裂的袁术，还有一个则是大汉天子刘协。

蜚先生咽了咽口水。这个郭嘉派来的死间，居然是天子本人？这实在是太荒唐了！天子难道不该在许都的宫城里老老实实地待着吗？他正要出口训斥，却发现袁绍慢慢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目瞪口呆。这种反应，绝不是看到骗子的反应。

“是，是陛下？”

袁绍的声音在微微发颤，甚至还带着点惊慌。袁家四世三公，历代都是汉室忠臣，尽管时代已经不同了，可这种代代相传的敬畏仍是根深蒂固。

刘平没有回答，只是倨傲地望着他们两个，仿佛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说起来，袁绍与刘协的渊源着实不浅。当初在洛阳之时，袁绍策动八校尉围攻十常侍，逼迫他们带着少帝刘辩和时为陈留王的刘协出逃，结果途中在北芒被董卓所执。董卓很喜欢刘协，打算废掉刘辩，就找袁绍来商量，想借重袁家的名望。而袁绍坚决反对刘协称帝，横刀长揖，愤而离京。

也就是说，袁绍和刘协一共只在光熹元年见过，那都是十一年前的事情了。此后一在河北一在长安，两个人再也没直面相对过。但此时在袁绍眼里，刘平的相貌却和那个倔强的陈留王合二为一，不分彼此。

蜚先生注意到袁绍的异状，连忙凑过去低声道：“主公，慎重。”袁绍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连忙摆正了身子。

仔细想想，这件事太匪夷所思了。天子应该是被曹氏严密软禁在许都的，怎么可能突然跑到袁绍营中来。这人十有八九是个骗子，岂能被他一句话唬住？可袁绍看了一眼刘平，那种熟悉的感觉犹在，心中不免迟疑。他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来问刘平，思忖片刻，对蜚先生道：“快去把王杜、申逢叫过来。”

这两个人是袁绍的使者，都曾经去过许都拜见过皇帝，让他们来认一下成年天子的模样，便迎刃而解。蜚先生独眼一转，说如今在营中还有一人可以推荐，悄声说了几句，袁绍颔首让他去办。

过不多时，王杜、申逢匆匆赶过来。他们进了中军大帐，一看到站在中间的刘平，先是一愣，随即纳头便拜。等到他们叩罢了头起身，袁绍这才问道：“你们可看得清楚了？”两个人连忙答道：“我等奉主公之命前往许都觐见，得窥天颜，确系天子无疑。”

虽然刘平身穿布袍，脸色比原来红润许多，但眉眼五官却是做不得假。

听到这两个人言之凿凿，袁绍的疑心登时去了大半。他正要起身跪拜，却被蜚先生拦住了：“主公莫急，还有一人呢。”

话音刚落，第三个人正好迈入帐中。来的人非常瘦，八字眉，一脸怒相。

刘平和他四目相对，一时两个人都愣住了。刘平忍不住脱口而出：“邓展，你还活着？”

跟之前的精悍相比，如今的邓展看上去颇为苍老，一身精气流散一空，再没了之前的锐气。他看到刘平，浑浊的眼神亮了几分，随即又暗了下去。

刘平和曹丕逃出白马的时候，邓展主动断后，刘平以为他早就已经死了，没想到居然还能生还。

“我本来是要死的，可是通道里突然涌来洪水，将追兵冲开。我就着水势浮上井口，被淳于将军的部属抓获。”邓展主动对刘平说道。淳于琼一向护着邓展，被他的部属抓住，至少性命无虞，一直养到了现在。

刘平的心情却没因此而放松。王杜、申逢只见过刘协数面，他有自信让他们看不出任何破绽；可是邓展却不一样，他是汉室最危险的敌人，是唯一一个知悉天子机密的人。他只要一句话，就能把刘平推到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

可邓展只是木然地看着他，无喜也无怒。蜚先生道：“邓将军曾是曹公麾下的勇士，见过天子数面。请问眼前之人，是不是天子？”

“是的。”邓展回答，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你看清了么？”蜚先生有些不甘心。邓展点点头。

刘平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的脊背几乎已被冷汗溻透了。亮出自己的天子身份，是刘平最终的手段。这个身份的公开，将会给刘平带来前所未有的便利，也会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困境，这就是一把双面开刃的大戟。如果不是被蜚先生逼到绝境，刘平不会把最后这张底牌亮出来。

天子一出，从此刘平将再无退路。

“臣袁绍，叩见陛下。之前有失礼仪，冲撞圣驾，实是罪该万死。”

袁绍离开座位，恭恭敬敬地执臣子礼，帐子内的其他人也连忙跟从，都俯身叩拜。邓展迟疑了一下，也随之跪倒。刘平望着他，忽然想起来，邓展在觉察到自己的秘密以后，连曹丕都没告诉，自然也不会在这里声张。刘平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让这个忠诚的人对自己的主君三缄其口。

面对着叩拜了一地的大汉忠臣们，刘平心中微有快意，淡淡道：“诸卿平身。”

袁绍挥了挥袖子，王杜、申逢连忙起身告辞。他们虽不知为何天子会突然出现，但接下来的谈话一定极为机密，不是他们这个等级可以与闻的。邓展也要转身离开，刘平忽然开口道：“邓将军，请留步。”

邓展为掩护自己断后，这件事蜚先生肯定是知道的，所以没必要隐瞒两个人之前认识的事实。刘平道：“你以后就在我身边留用吧。”他现在需要一名手下，在整个袁营里除了邓展没有更好的人选。

天子想问臣子要一个人，实在是轻而易举之事，所以刘平自作主张地开口，没人提出反对意见，只有蜚先生的眼珠在不停转动，似乎在思考这一手背后的寓意。

邓展鞠躬道：“微臣遵旨。”然后跟着王、申二人走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摆了一个站岗的姿态，俨然把自己当成是一名天子的禁卫。

等到帐内变回到三人，袁绍将刘平请回上座，拱手道：“陛下白龙鱼服，不知有何旨意？”

袁绍小心地斟字酌句。这就是他为什么先后数次拒绝“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提议，伺候皇帝的繁文缛节实在太麻烦了。纵然他权势滔天，礼数上也不能有半点或缺，不然士子的口水会从四面八方飞过来。这实在是个讽刺，天子的孤苦无人理睬，但若对天子不敬，却会惹来万人唾骂。

刘平看了一眼蜚先生：“诚如蜚先生所言，朕此来袁营，是郭嘉的主意。”

“这……”袁绍和蜚先生面面相觑。天子这么开诚布公，让他们反而有些困惑。天子细作，是抓还是不抓？

蜚先生先开口道：“陛下，郭嘉此举意义何在？”

对于这些盘问，刘平早已胸有成竹：“天下还有谁比一位落魄天子的话更加可信呢？”袁绍和蜚先生顿时恍然。汉室一直被曹氏欺压，如今天子亲身出来求援，换了谁都会对汉室诚意笃信不疑——天子都来了，你还不信么——然后再设计谋，无往而不利。

“他郭嘉再胆大包天，怎么敢驱使天子做事？难道曹阿瞒不怕被世人唾骂吗？”袁绍问。

刘平道：“天下都知道，河北兵马雄壮，许都胜算十中无一。为了得胜，曹司空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能胜，纵然是驱使天子当细作，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说到这里，讽刺地说，“更何况我的身份是汉室的绣衣使者，纵然死了，曹操那边宣称天子暴毙，另立一个也就是了。”

袁绍面色一红，想起当初刘协即位他极力反对，现在不免有些尴尬。

刘平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宽心：“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郭嘉偏偏没想到，逢纪动了杀我的心思，逼我等出逃，反而让我趁机切断了来自曹营的束缚——如今我孤身一身，可以做些自己的事情了。”

他抛出了一些含糊线索与暗示，却不肯再细说。

靠着这些暗示，袁绍、蜚先生会自行联想：曹丕实是曹营派来监视刘平的人，所以刘平开始的行事都是为曹氏利益。一直到白马逃难之后，曹丕与刘平失散，后者斩断了束缚，这才折返到袁营，打算真正为汉室谋求些利益——这一切看起来都顺理成章，可以解释一切疑点。

至于邺城之乱，审配就算不会隐瞒，也会在叙述上文过饰非，所以刘平不担心袁绍会联想到那边去。司马懿的补白之法，真是屡试不爽。

袁绍果然长舒一口气：“陛下龙运隆兴，实乃社稷之幸。战场凶险，绍请陛下尽快移跸邺城，静候佳音。”

袁绍这个提议，在刘平的预料之中。袁氏掌握了天子以后，最稳妥的方式是摆在后方，装点门面，这种手法与曹氏并无二致。可以说，从刘平亮出天子身份以后，他就再无自由可言。

除非……刘平笑着摆了摆手：“还不急于这一时。”

袁绍故作一愣：“陛下在官渡可还有什么事？”

“还记得我之前提议的乌巢之策么？”刘平侃侃而谈，“曹氏势弱，不利久战。郭嘉这才定下乌巢之计，打算毕其功于一役。我们只消将计就计，便可把曹操诱出巢穴，一举歼之。”

袁绍眯起眼睛思忖良久，方才说道：“陛下脱离了曹氏之眼，郭嘉自然会猜到您来微臣营中，和盘托出乌巢之计。阿瞒那么狡猾，他既知我已洞悉此计，又怎么会继续冒险施行呢？”

刘平面色如常，手指却隐晦而兴奋地敲击了一下大腿。他苦心孤诣营造出种种铺垫，就是为了让袁绍问出这句话来。而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他、袁绍和曹操的命运。

“曹司空别无选择，他必须前去袭击乌巢。”刘平斩钉截铁地说。

“哦？”袁绍眉毛一挑，蜚先生却“啊”了一声，已然想到答案。

刘平身体前倾，平静地直视着袁绍的双目，似笑非笑：“假若天子在乌巢出现，他又怎么会不亲自去接驾回宫呢？”

袁绍跪在地上，内心剧震。

他明白，皇帝说得一点错都没有。天子是曹操政治上最大的筹码，生死攸关。曹操若知道天子在乌巢，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弄回来。

这就好比你将金子锁在柜中，贼人索性死了心思，去偷别家；你若将金子置于墙头，贼人纵然知道墙下有打手埋伏，也会怀着侥幸心理忍不住出手，碰碰运气。

以皇帝做诱饵，在乌巢击破曹操，尽快结束这场战争。这个构想太过大胆，可这个结局，对袁绍来说实在是太完美了，可谓名利双收。他抬起头，眼中已流露出兴奋神色，唇边的两撇胡须悄然翘了起来。

蜚先生却在这时截口道：“可又怎么让曹操知道陛下在乌巢呢？”

刘平大笑：“蜚先生，你一心与郭嘉为敌，怎么不针锋相对呢？郭嘉派我进入袁营为间，你们如法炮制，找一人进入曹营诈降劝诱，不就行了？”

“曹公多疑，郭嘉狡黠，能瞒住他们的人可不多——陛下莫非已有了人选？”蜚先生反问。

刘平拿起酒杯，五个指头灵巧地托住杯底，如同已把袁绍大军掌握在手中一样。他缓缓开口：

“许攸许子远，非此人不能当此重任。”

自从刘平公布了自己的身份以后，待遇和从前天差地别。袁绍为天子准备了一处隐秘而舒适的院落，大量的瓜果酒肉金银器具源源不断地送过来，俨然一处天子行宫。

唯一的不便，是刘平再也不能随意离开院落。袁绍专门调遣了淳于琼的部队负责卫戍工作，既防人进，也防人出。对于这一点，刘平早已有了觉悟。

此时陪侍在天子旁边的，除了蜚先生以外，还有许攸和淳于琼两个人。

许攸和蜚先生是为了与天子商讨乌巢之战而来，不过淳于琼是顶着宿卫的名义硬掺和进来的。

乌巢之战的大略是以天子为饵，许攸为间，迫使曹操铤而走险率主力奇袭乌巢，再聚而歼之。但兵力如何部署、言辞如何设计、时机如何把握，诸多细节都得落实。

“我不管你们怎么调派，总之老夫是要守乌巢的！”淳于琼兴奋地挥舞着大手，大叫大嚷。

“战端一开，乌巢就会变得极其凶险，四面兵锋，老将军何必去冒险呢？”

刘平劝道。他话一出口，就发现蜚先生和许攸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不禁有些纳闷。

他还没问怎么回事，淳于琼双目放光，几乎要跳起来：“说得太好了！这些日子我都快无聊死了，正需要点混乱给自己刮刮闲毛！”

刘平这才明白另外两个人眼神的含义。这个淳于琼根本就是个战争狂人，他根本不在乎胜败，他要的只是战斗本身，仿佛这样才能找到自己的价值。

刘平那么劝说，只能起到相反的作用。刘平忽然想起来，邓展当初在城外就是被他救过好几次，才算死里逃生。不知他为何对一个曹营偏将如此上心。

“好吧，那你就跟我待在乌巢城里。”刘平点头。他看了一眼其他两人，他们也没什么意见。淳于琼名义上归属颍川一派，实则是个特立独行的临淄人。

看守乌巢这个角色，既难抢到战功，风险还大，搞不好要跟数倍的敌人作战，是个鸡肋般的位置，既然淳于琼主动请缨，大家也就乐见其成。

淳于琼拿到了自己喜欢的位置，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院落。

寒暄几句以后，刘平对许攸叹道：“朕这次举荐许卿，是因为卿与曹操有旧。

但细细一想，这一举实是把你往火坑里推。曹营谋士众多，郭嘉狡黠，万一识破，卿可就危险了。”

许攸摸了摸尖尖的下巴，朗声道：“为汉室尽忠，乃是臣子本分。再者说，我身秉大义，郭嘉又岂是我的对手？”他的笑声尖细，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公鸡。蜚先生的独眼闪过一丝光芒，对这句话不屑一顾。

刘平拍腿赞道：“说得好！难怪袁将军放着诸多谋臣不用，反而两次急信把卿从邺城召来，果然只有借重卿之高才才能抗衡郭嘉。”许攸听到这句话，神情为之一滞，露出狐疑之色。刘平微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许攸立刻咧开嘴大笑起来：“陛下所言不错。我看曹营那些策士，都是土鸡瓦狗，不足为虑。”

蜚先生敏锐地从两个人对话之间嗅到一丝古怪的味道，可他不清楚这异样从何而来。不过蜚先生没有过多纠结此事，他嘶哑着嗓子对许攸道：“您前往曹营的理由，在下也安排好了。”

“哦？说来听听。”许攸好奇地问。

许攸要扮演的角色，是从袁绍营中叛逃之人。他为何弃强从弱，必须得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否则人必生疑。蜚先生从怀里拿出一份书信，搁在许攸身前：“这是东山截获的一封官渡送往许都的催粮文书。”

许攸打开看了一眼，啧啧叹道：“都说曹阿瞒这几年屯田有方，攒了不少家底，想不到官渡一战米缸就快见底了。”

蜚先生道：“您拿着这封书信去见主公，献上分兵袭许之计。而郭图趁机进了谗言，说您与曹操有旧，此举是明帮河北暗助曹氏。主公大怒，将您在邺城的家人寻了个罪名收监，还要把您投入监牢。您走投无路，只得南下官渡投曹。”

许攸听到这个安排，大笑起来：“好，好，这个设计好，果然是只有我河北幕府才有的特色。曹操听了，一定不会起疑。”

郭图是颍川一派，许攸却是南阳巨头，两者互相陷害使坏，实在是袁营最平常不过的风景。蜚先生编造的这个理由，任谁都觉得理所当然。刘平甚至怀疑，郭图可能真的有这么个打算，只不过真戏假作而已。

刘平心里又是一转，不由得佩服起蜚先生来。这个理由不光是为了瞒过曹公，也暗暗含了一层牵制许攸之意——为了让靖安曹笃信不疑，许攸在邺城的妻儿会被假意收押。若许攸顺利完成任务，妻儿原样放回；若许攸有什么二心，这假戏就会真作。这个许攸叛逃的理由，反而成了他无法叛逃的原因。

刘平看向许攸，他却似乎没看出这一层意思来，高高兴兴地挥舞着右手道：

“既然曹公粮荒，那么我此去曹营，正好以粮草入手，趁机攻心，让他来乌巢就粮。”说到这里，许攸的三角眼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到蜚先生身上，指头一点：

“不过你们可不要自作聪明，先把乌巢粮草运走。那里积屯咱们全军大半粮草，对曹军可是个大大的刺激。你们转移了粮草，剩个空壳，曹公说不定就不来了。”

许攸的话不太好听，但蜚先生只能点头称是。许攸在袁营的地位，算起来比郭图还要高上一线，不是一个东山能压住的。

三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忽然邓展走进来，他现在算是天子禁卫，负责进出宿卫并通传等事。邓展面无表情地说道：“东山急报。”然后看向蜚先生这个东山首脑。

蜚先生骂了一句“真不是时候”，然后向天子与许攸致歉告退：“我去处理一下急务，马上就回来。”说完他起身急匆匆地走出营帐。

这里是天子行宫，规矩很多。蜚先生的事务再急，也不能在行宫内处理，必须离开院落几步，做完事后再返回来。

等到确认蜚先生离开了院落，刘平看向许攸的眼神突然变了，他急速说道：

“蜚先生随时可能回来，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许攸眼珠一转：“你一说主公两次急信催我，我就知道你和曹世侄是一伙的。”在邺城时，曹丕冒充前线使者去见许攸，结果被真的使者撞破。刘平故意透露出这个细节，蜚先生茫然不知，许攸却是一听就懂。

“没想到汉室真的和曹阿瞒联手了，你们把邺城可折腾得够可以。”许攸感慨。他离开的时候，邺城还没从混乱中恢复过来。

“朕在邺城本欲去拜访先生，可惜未能成行。朕听曹丕说您有投曹之意，所以这次举荐您前往曹营为间，其实是顺水推舟，满足先生这个心愿——曹公如今正是最艰苦的时候，你这一去，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啊，前途无量。”

刘平怕蜚先生回来就无法说话，所以省掉了试探和寒暄，直截了当进入正题。他知道许攸是个唯利是图的人，索性干脆挑明价码，更省力气，语气上也变得咄咄逼人。许攸眯起眼睛，他确实有假投变真投的意思，可刘平这么开诚布公地说话，他可有点不太习惯。

“这个时候投曹，对我来说，好处确实会是最大。”许攸点头承认，可又疑道，“陛下如此积极推动此事，却又要为汉室争得什么利益？”

“朕送你这个前程，只要你帮朕一件事。”

“哦？”

刘平伸出一根指头：“我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许邵的《月旦评》。”

许攸一副“早预料到了”的神情：“若是要这样东西，陛下您开的价码，可不太够呢。”

“在曹氏的前途不算么？”

“那是曹公的出价。从汉室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三公之位。”

“嗤……”许攸不屑一顾，“桓帝那会儿，三公还能卖个几千万钱，如今可不值钱了。”

刘平没时间转弯抹角，他促声道：“许先生，你要知道。这《月旦评》无论是在袁绍手中还是曹操手中，无非是博得几句褒奖。若是给朕，不出数年，你那三公之位便会是实至名归。”

许攸一时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个承诺，几乎相当于是宣战曹氏、汉室重兴的宣言。

“这……这有些荒谬吧？”

“朕若龟缩在许都说这样的话，或许只是大言；如今朕却亲身犯险，白龙鱼服，置身此间。卿以为朕之决心如何？”

面对天子展现出的惊人决心，许攸沉默了。天子的意思很明白，这笔《月旦评》的买卖，献与袁曹，算是交易；交给汉室，却是投资。前者稳妥，所得有限；后者风险颇大，收益却可能是几十倍。

许攸抬起头来，他看到的是天子无比坚定的目光。从古至今，确实没有一位君王像这位天子一样孤身游走于中原，汉室看来真的是豁出去了。许攸再回想起那个看似荒谬的承诺，似乎变得不那么虚无缥缈了。如果眼前真的是中兴之主，那许给他的三公之位可就值钱了，而他要付出的，不过是一本名册而已……

“好，不过得等我顺利到了曹营再说。”许攸终于下了决心。以小博大，这值得冒险。

“子远做事果然谨慎，呵呵。朕会告诉你转交给谁，你甚至可以等尘埃落定以后，再给也不迟。”刘平别有深意地看了眼许攸，后者毫无羞愧。

这是刘平最顺畅的一次谈话，许攸这个人唯利是图，交谈反而最为方便。

刘平看了眼门口，蜚先生似乎还没回来，又开口道：“你在邺城的妻儿，靖安曹的人会设法解救，你不必担心。”

“那个啊，不必了。”许攸丝毫不以为意，“那个女人是我专门养来当人质的。袁绍以为我跟她生了个孩子，就能拿他们牵制住我。其实他们不过是幌子罢了。”

刘平先是惊讶，然后厌恶地看了他一眼：“那毕竟是你的骨肉，你不心疼吗？”

“他日我做了三公，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许攸得意洋洋地抬起尖下巴。

刘平在心里不由得冷哼一声，这人唯利是图也就罢了，人品居然也恶劣到这地步。若不是有求于他，刘平真不想和这么个人虚与委蛇。

“对了，曹丕在邺城找你，是有什么事情？”刘平问。

“嘿嘿，他们家的私事，想知道的话，要另外拿东西来换。”许攸分开二指，鼠须一捋。

这时屋外蜚先生匆匆返回，两个人同时闭上嘴。他们又谈了一阵，许攸先行告退，剩下刘平与蜚先生面向而坐。

“准备了这么多，不知何时才能开始。”刘平打了个呵欠，显得有些疲惫。

“请陛下不必心急，军队调遣、细作布局、粮草分配等等诸多事情，都需要耗费时日。等许攸去到曹营铺垫好，才好从容展开。”蜚先生躬身答道。

“那就辛苦你们了。”

“陛下，臣还有一事不明。”蜚先生忽然伏在地上。

“嗯？”刘平一愣。

“臣没想到郭奉孝这么大的手笔，连皇帝都敢拿出来用——这点我不如他。”蜚先生言辞恳切，然后独眼一凛，“可臣不明白。他哪里来的自信，能保证陛下您脱离曹营桎梏以后，仍不会对曹氏不利呢？”

这个问题当真犀利，刘平毫无准备，被他一下子问住了。

这若是答得不好，之前辛苦经营的大势就会烟消云散。刘平装作沉吟，眼角无意中扫过案几上的食盒，突然灵机一动，叹了口气道：“朕之钳制，在身不在心，例同董承。”

董承被郭嘉下了延时之药，死在袁绍境内。刘平这是在暗示，自己也被下了毒药，如果不听从郭嘉的指示，就会毒发身亡。

蜚先生微微动容，情绪有些激动：“果然和我猜测的一样。这个人居然敢对天子下药，当真是诛九族的大罪！那陛下你现在岂不是——”

“你可还记得那个叫史阿的人么？他身上有一丸华佗制的解毒药丸，正好可化此毒。我如今已经没事，可以心无旁骛地对付曹氏了。”

史阿确实有一味解毒药丸，是蜚先生赠给他的。只不过这药丸没被刘平服下，而是史阿在白马逃难时送给曹丕了。刘平知道蜚先生没法查证此事，故意七实三虚说出来。果然，蜚先生一听，立刻拍手呵呵笑道：“这原是我送给史阿的，想不到竟救了陛下，天数循环，果然奇妙得很。郭嘉小儿，又怎么算得过天呢！”

“你与郭嘉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让你如此怨憎？”刘平顺着这个话题顺口一问。

“既然是陛下相询……”

听到这个问题，蜚先生沉默了一下，开始缓缓解开裹在头上的青布。随着一圈圈散发着伤痂臭味的青布条被扯下来，刘平惊讶地看到，蜚先生一直挡住的另外半张脸，却意外地白皙精致，能看得出是个俊俏男子，跟平时那半边露在外面脓疮横生的脸相比，简直霄壤之别。可惜的是在眼眶处留有一个黑洞，仿佛一扇精美屏风被人用烧火棍捅了个眼。

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人，心气一定极高；被毁容之后心性大变，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我还以为……”刘平结结巴巴，有点后悔自己的唐突。

“陛下不必怜悯。臣这副模样，全拜郭嘉所赐。是以臣以陋面见人，以时刻提醒警醒，毋忘此恨。”蜚先生的身体在青袍下微微发抖，声音也比平时低沉许多。

“莫非是他配的毒药？”

“不错。我中的这种毒，叫做半璧全，是他得意的手笔之一，人中此毒后，一边身子毒疮频发肿液肆流，另外一半肌肤却越发晶莹细腻。无药可救。”

“这纯粹是为了整人嘛……”

刘平心中暗惊。这“半璧全”摆明了打算让人生不如死，进退两难，挫其心志。这等手段，唯有郭嘉才做得出来。

“所以臣发过重誓，一日不杀郭嘉，便一日不除此袍。”蜚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另外半边脸重新裹起来。

刘平道：“如此说来，难道你也曾是华佗弟子不成？”

蜚先生呵呵惨笑一声，后退了数步，轻轻摆头：“我与他同是颍川出身，关系还不错。那时候我们年轻，都喜欢四处游学，相约一起去华佗那里求学。结果他在华佗门下混得风生水起，与华佗的侄女华丹打得火热，我却是班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根本不为人重视。就在他意气风发之时，我送了他一杯酒，在酒里下了合欢散。我的本意，只是想让他难堪。结果那天晚上，恰好他出去与华丹幽会，正赶上药性爆发，他竟将华丹奸淫。等到郭嘉醒来，发现华丹已羞愤自尽，他只得连夜遁逃。”

“然后郭嘉对你展开了报复？”

“不错。以他的才智，轻易就推测出是我干的。我知道闯了大祸，也早早溜掉，却被郭嘉追上了门。我们斗了很久，我虽然逃得一条性命，但也中了他的半璧全，弄成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后来华佗闻讯狂怒不止，把其他弟子尽数阉掉，打发回家。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被我招至麾下，与郭嘉为敌。”

“嗯……”刘平一时不知该如何评论才好。

蜚先生似乎洞悉了刘平的心思，独目射出锋芒：“陛下你一定在心里想，分明是你这个家伙嫉妒郭嘉的幸福，才故意陷害他。一个嫉贤妒能之人，有此报应天公地道，为何还如此怨天尤人？”

刘平被说破了心事，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蜚先生声调忽然提高：“你搞错了！我刚才说的故事，不是这一切恩怨的因，而是果！不是我陷害华丹，郭嘉才对我进行报复；而是他先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才会对他的一切进行复仇！”说到这里，蜚先生恶狠狠地用唯一一只眼睛瞪向南方，干枯的手指怨毒地一勾：“他夺走了我的东西，我就要毁灭他的幸福！就这么简单！”

蜚先生像是一头伤兽般嘶吼起来。刘平刚想追问这一段恩怨的源头到底是什么，蜚先生却把情绪陡然一收，冷冷道：“等到官渡事了，我的复仇之战完成，就会辞官隐退。届时我自然会把这一切讲给陛下听，现在大战在际，莫要让这些闲事乱了陛下心思。”

说完蜚先生叩拜而出，留下刘平呆呆地留在原地。

在这个纷乱的战场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恩怨，自己的因果。这些密密麻麻的思绪交织成经纬，促成一个又一个谋略，一次又一次斗争。刘平想到自己要在如此复杂的大网里寻找到自己的道并贯彻下去，一时间居然有些恍惚，质疑自己是否能做到这一点。这张密集的大网，让他有些艰于呼吸。

这可比在河内射杀一只母鹿难多了，刘平心想。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这个淳朴开朗的河内青年已被淬炼成另外一个人——内质未变，心思愁绪却多了不少。他如今所处的位置，正是一场大风暴的眼中，俯瞰着天下，同时被两股力量撕扯着。他拥有多重身份，在每个人面前都要先想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时刻记得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刘平微微闭上眼睛，觉得有些疲累。

可他一点睡意也无，心中烦闷，便起身拿起一壶西域出的美酒，信步走出院落。此时外面月色溶溶，一片清寂，几簇丁香在墙角悄然开放，教人完全想象不到这里临近着尸山血海的战场。

邓展忠心耿耿地站在外头值夜，看到天子出来了，他身子一僵。刘平微微有了一丝醉意，拍拍邓展的肩膀：“你为何这么做？”邓展反问：“这么说是真的了？”

这段对话没头没脑，可刘平和邓展都听得懂。汉室最大的一个秘密，这个人是知道的，可这个人却不打算说出去。刘平这时候一点也不紧张，反而有一种没来由的轻松。面对这么一个人，他可以卸下所有包袱，不再有任何顾虑，不必考虑自己扮演的是谁，充分享受做回自己的自由。

刘平蹲下身来，掏出两个酒杯斟满，塞到邓展手里一个。邓展想要推辞，刘平却非常强硬。邓展没办法，只得接了过去。两个人端着酒杯，互相碰了一下，各饮了一口，然后同时望天，发现今晚月色着实不错。

刘平晃着酒壶，一杯杯地喝着，轻声细语之间，把自己所有的事情都娓娓道来。邓展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虽猜到杨平与刘协之间的关系，可没料到其中如此曲折。

“听了这许多秘密，你都不想发表些议论？”刘平突然问，话中带着三分醉意。

邓展仰起头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的家里人都被淳于琼杀光了；曹公对我的知遇之恩，我先后死过两次，也算是报答完了——你的秘密，我现在都不知该说给谁听。”

“你明明是忠心之士，为何如今对曹家是这种态度？”

“二公子。”邓展淡淡道，“在我一心要守护他的时候，他却一心要杀死我。是他让我意识到，我们在上位者眼中永远只是一枚泥俑。他们需要你，就会褒奖你，称赞你；不需要你的时候，任你曾经多么忠诚，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从棋盘上扫落。”

刘平沉默了片刻，把邓展的杯子再度斟满，邓展这次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还给刘平：“不喝了，我还在执勤。”

“过来帮我，如何？”刘平问。

“做汉室的棋子，和做曹家的棋子，有什么不同？”邓展半是嘲讽地撇了撇嘴。

“我不是要你做棋子，而是做朋友。”刘平认真地说。

邓展摇摇头，婉拒了这个邀请：“你们是要反曹公的。我虽不会阻止，但也不想参与。”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中原我已经呆腻了，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游遍中原大地，看看南蛮的密林、塞外的冰雪，听说在东海之外还有瀛洲，西域尽头还有大秦。我都想去看看。”

刘平忽然很羡慕邓展，他果断地斩断了自己的因果之线，放下一切包袱，把自己变成一个自由之人。

“那你为何还留在官渡？”

“至少我想看完这一战的结局。等我以后到了那些地方，给当地人讲述的时候，总不能没有结尾吧？”邓展特别认真地回答。

“你会的。”刘平道，笑得很开心。

如果有人要为有汉以来所有的宫殿亭阁做一篇大赋的话，必然是以未央宫为开篇，而结尾无论如何也该用的是这座新落成的潜龙观。

潜龙观位于许都城内正东方向，是一座纯木制抬梁斜脊的二层建筑，方圆五十余丈。这座观的做工颇有些粗糙，比如它的大梁是虚搭上去，全凭四周二十根础柱支撑；它的夯基只有二丈，几乎是平地而立。斗拱、檐端处也颇为粗糙，观顶脊角更是只用瓦当相叠，无翘无伸。

在营造方家眼中，这潜龙观只是个偷工减料的半成品。但许都的人都知道，它的落成，是一个奇迹。在朝廷明确表示不予物资支持的前提下，孔融咬着牙耗尽家财，硬是在数月之内将其盖了起来。潜龙观虽然用的木料不甚名贵，但外表都涂满青漆，使之看上去如青云团聚，飞龙若隐其中。

在更深远的意义上来看，潜龙观是乱世中的儒生们群策群力而成，为的是在许都聚儒大议，代表了儒家不屈不挠的精神。当诸侯们还在穷兵黩武的时候，儒的精神却没有消逝，这种一心向学的意志，让每一个人心中都热血沸腾。而这一天即将举办的仪式，让这种意义更得到了升华。

这一天，全新的潜龙观挂满了素绢，一代宿儒郑玄的祭奠将在这里举行，同时这也是许都聚儒的肇始典礼。

从一大早开始，陆陆续续有两百余人穿着儒袍，来到潜龙观。他们来自于九州各地，都是受孔融的感召而来。徐干站在潜龙观前，一边对进入的人微笑，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这些人的籍贯与来历。自从董承之乱后，许都凡十人以上相聚，都需要去许都卫报备。这次祭郑聚儒一共有两百多人到场，虽然儒生们闹不出什么乱子，可徐干还是亲自到场盯着，免得孔融又搞出什么乱子来。

这时候一群人走了过来。徐干迎上去，询问他们的来历。为首的二人自称一个叫柳毅，一个叫卢毓。前者来自河东柳家，后者是来自涿郡，还是卢植的儿子，来头不小，身后的一群人也都是来自于幽并诸州——那可是袁绍的地盘。想到这里，徐干警惕地多看了一眼这两个人。

“这潜龙观三个字写得真不错，是出自钟繇的手笔吧？”柳毅抬起头，一群人对那块匾额指指点点。徐干冷笑，好一群乡下人。

“可惜刘和不能来，不然这次聚儒，会更有热闹看。”卢毓插着腰，大为感慨。

“这人是谁？”徐干随口问道。

“弘农刘家的子弟，那可是个神奇的家伙，几乎一个人就把邺城搅得天翻地覆。”柳毅得意洋洋地炫耀道。

徐干撇撇嘴，这种大话谁都会说。他随口应和着，催促他们赶紧入观，这是最后一批人了。看看再没什么人来了，徐干带着几名随员也走进潜龙观，仆役在他们身后把大门“咣当”一声关了起来。

潜龙观的正殿是一个宽大空旷的大堂，十余根还没漆完的柱子支撑着整个建筑。在大堂的正中，摆放着郑玄的灵位、贡品、蜡烛、其他丧葬奠仪以及一摞厚厚的手抄儒典。孔融和司徒赵温两个人站在郑玄的灵位旁，垂手肃立，宛如两尊泥塑。其他人按照《禹贡》和郡望的方位站成几队，一直在闹哄哄的。

徐干随便挑了一根立柱靠着，看看手里的名单：有六成是今文派的，三成是古文派的，还有一成立场不明。看来孔融是铁了心思要把这次潜龙观聚儒搞成今文派的盛宴。不知道荀尚书会不会亲自到场，他如果来的话，古文派或许能稍稍振振声势。徐干忽然惋惜地叹了口气，其他人都在前线建功立业，自己却只能盯着这群没用的儒生，看着他们争论这些没什么意义的话题。

他第一次觉得，满宠去了汝南，似乎比自己还要幸运些。

随着一声浑厚的鼓声响起，所有的儒生齐刷刷地看向孔融。孔融轻咳一声，走到正当中，轻轻一抬手，大堂里立刻变得非常安静。孔融严肃地环顾四周，把笔放下，大声说道：“今日我们齐聚于此，是为了祭奠两个人。”徐干听到这句话，突然觉得不对劲。

“两个人？不是郑玄一个吗？还有哪位大儒死了？”

这时孔融从怀里取出一块牌位，上书“赵公讳彦之位”几个字，他郑重其事地把它放在郑玄的旁边，拜了三拜。下首的儒生一片哗然，指着这块牌子议论纷纷。

“不好！”徐干脸色一变。赵彦之死是怎么回事他很清楚。可他知道，并不代表天下人知道。

这几个月里，孔融一直不遗余力地把赵彦渲染成是一位烈士。袁绍的讨曹檄文里提到了他的名字，甚至赵彦的几篇议叙之稿也被到处传抄，四处都在传说这是古文派对今文派的一次迫害。这个死去的人，在中原已隐然有了大名。而现在孔融居然在郑玄的祭奠里，把赵彦的牌位拿出来，摆明了是要抽许都的脸。

这个老东西，居然玩出这么一手！

可徐干不敢大叫，这个肃穆的场合如果被他破坏，传出去的不是他对赵彦如何，而是他在郑玄葬礼上的失态。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温开始唱礼，孔融率领着儒生们向两块牌位鞠躬行礼。

“哼，书生意气，随你们折腾吧！”

徐干重重地把身体往后一靠，却发现柱子有点晃动。他有点奇怪，这可是新建筑，柱子怎会蛀朽？他身体又动了动，发现柱子又挪动了几分，一声不祥的咯吱声传入耳中。徐干抬起头，这一惊非同小可。他看到，这柱子的顶端居然被锯掉了一截，只用一个小木块揳在天花板与柱子之间，非常不牢靠。

徐干惊慌地朝旁边看去，发现大堂里的十几根柱子全都这种构造。这些柱子，可是支撑整个潜龙观的重要基础，如果突然断裂或滑倒，后果不堪设想。

孔融手里就算资源再少，也不该用这种偷工减料的办法。

前面孔融还在长篇大论地发表着讲话，儒生们没人发现这个异常。徐干觉得必须站出来说句话，可他犹豫了一下。在这么严肃的场合，却大声叫嚷着房子要塌了，万一传出去，他徐干的文名可就全毁了。儒经上搞不好会记上一笔，许都聚议，有狂徒徐干呼啸堂下，言大厦将倾，人皆笑之，千古之羞云云……

仿佛为了嘲笑他的犹豫，这时又一声细微的咯吱声响起。徐干眯起眼睛，四处搜寻，很快他发现出问题的柱子在大堂的西南角。这次更为严重，整个天花板似乎都微微向西南方向倾斜。

徐干不能再迟疑了，他跳出来大喊道：“尔等快快离开！”

“祭礼在行，不得妄动！”孔融厉声道。

儒生们陡然听到两个不同的声音，一时间不知怎么回事。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习惯性地听从了孔融的命令，站在原地。只有进来最晚只能站在入口附近的柳毅、卢毓等人，开始朝着天花板扫视，面露异色。

这时在大堂的西南角突然发出一声木柱折断的尖利声，支柱再也无法支撑，轰然倒地。儒生们大叫着往附近躲开，随即整个天花板“哗啦”一下塌了半个角下来，掀起一阵烟尘。有掺杂着黑、青两色的液体从上面流淌下来，味道刺鼻，而且数量颇多，很快就覆盖了将近半片地板。儒生们纷纷抬起脚，不想沾上这些东西。有人一不留神布鞋踏上去，发现黏糊糊的很难洗掉。

“是清漆和桐油！”徐干立刻判断了这些东西的来历。潜龙观的二层如今还在修葺，这些清漆和桐油大概就是工人们囤积在上头的。结果这大堂坍塌了一角，水性向低，这些东西就顺着缺口流了下来。

“潜龙观居然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出事了，我看你怎么收场。”徐干冷笑着看向孔融。孔融还在大声疾呼：“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拿出你们的气度来。”

就在这时，大堂内的十几根柱子同时发出密集的橐橐声，像是有无数蜘蛛在上面疯狂地奔跑。徐干面色大变，他顾不得别人，转身就往大门跑。其他儒生也意识到情况不妙，纷纷朝后移动，一时间人影散乱，整个大堂一片混乱。

“开门啊！”柳毅和卢毓拼命砸着大门，这时候他们发现，门居然是从外面锁住的。越来越多的儒生涌到门口，却无处宣泄，只得拼命大叫。还有些年纪大的被踩在脚下，发出呻吟声。温良恭俭让的美德在这里荡然无存，人人都似是沉船上的老鼠。

可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楼上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按了一下，十几根勉力支撑的柱子同时断裂。原本横挑的大梁一下子密布裂纹，挣扎几下便从中间断折。大梁一折，整个潜龙观的顶部彻底失去支撑，朝着大堂轰然砸了下来。对堂内的儒生来说，这次是名副其实的泰山压顶。

巨大的烟尘在许都城的西南方爆起，在半空打了个旋，朝四周迅速扩散开来。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潜龙观就化为了一团混杂着断竹、碎木、裂石和大量人类肢体的废墟，随处可见被埋了一半的身躯或被巨木压住的大腿，还有一些探出瓦砾的头颅在大声呼救着。唯一还算得上是完整的，只有那一块写着“潜龙观”三字的匾额。

“火！！火！！”不知是谁凄厉地大叫起来。所有被埋的儒生都惊慌地发现，自己身边的温度突然开始升高，然后有凶狠的火苗从废墟的缝隙里钻出来，疯狂地开始吞噬周围的一切。据后来的幸存者回忆，这大概是供奉牌位的素烛在混乱中掉在地上，引燃了清漆与桐油。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简直如同人间地狱一般。动弹不得的儒生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把自己慢慢吞噬，凄厉的叫喊和哭声响成一片。竹子在火焰中噼啪作响，如同有谁在点数着一条又一条被祝融带走的性命。整个潜龙观的废墟宛如一个巨大的火炬，熊熊燃烧起来。无数焦黑的手臂绝望地伸出缝隙摆动，又慢慢垂下不动。人肉焦煳的味道随着黑烟弥漫到四周，就像是整个城市在举办什么食人的飨宴。

任谁都没有想到，这些四方聚拢过来的儒林精英，还没捞着机会一展自己的才华，就像一群受惊的围场野兽一样被活活烧死。他们的身躯和他们的思想，就这么付之一炬，化为灰烬。这距离名垂史册的潜龙观落成还不足一天……

整个许都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震惊了。荀彧第一时间下令大开四门，责成许都卫、宿卫以及城门卫三部为主，外围驻守部队为辅，全力营救潜龙观中被困的儒生们。文武百官也纷纷派出自己的家丁和仆役助阵，一时间许都成了一个乱哄哄的大蜂窝，每个人都试图接近废墟。

潜龙观是全木制结构，因此烧得非常彻底，火势极大。救火部队只能先把周围的建筑拽倒，防止扩散，然后一桶桶的井水泼上去，可惜无济于事。

一直到了次日丑时，大火才不情愿地慢慢熄灭。

死难者一共二百一十三人，大部分都是外地赶来的儒生，真正活下来的，不足二十人，可谓凄惨至极。幸存者中包括徐干、柳毅、卢毓等人。潜龙观倒塌的时候，他们簇拥在大门口，受到的冲击比较小，距离外面近。救火部队赶到以后，冒险靠近把他们拽离了火场，算是逃过一劫。

不知算不算是奇迹，孔融居然也在这场劫难中生还。坍塌发生的时候，他正站在供奉着郑玄和赵彦灵位的寿龛旁边，寿龛恰好与一块倒下来的厚木板搭成了一个三角，这个可供一人容身的小小三角救了孔融的命。但孔融被严重烧伤，头发、胡子什么的烧了一个精光。他的两个儿子赶来照顾他，但孔融躺在榻上不回应任何人的问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一直在反复说着一句话：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脸色铁青的荀彧站在榻边，听着孔融一次又一次地喊着这句话，嘴角微微抽搐。这对荀令君来说，可是罕有的失态。

根据许都卫的调查，这起事故源自于一系列的意外。天花板支柱的敷衍了事、清漆和桐油的肆意乱堆、点燃的素烛，以及孔融为了体现聚儒的严肃性而下令紧锁的大门。这些事情凑到了一起，导致了这一场大灾难。有人惋惜，孔少府为这件事殚精竭虑，结果居然落得这么个结果，实在是命运多舛；也有人幸灾乐祸，说儒家讲究天人感应，这一场飞来横祸，说不定是天不佑德。

但荀彧知道，这件事并没那么简单。从现场来看，孔融所站的位置是必死之地，距离他数步之外的赵温就直接被砸死了。孔融能够生还，纯粹是个意外。

这样一来，如果整个大火不是意外的话，就说明孔融根本就是有意殉死。想到这里，荀彧的眼神里投射出迷惑，孔融大费周章把天下儒生聚到许都，却又一把火烧个精光，这实在令人费解。

“文举，你到底想干什么？”荀彧低声说道，这句话只有他自己和昏迷中的孔融听得到。

荀彧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潜龙观大火这一事件的传播速度，比野火蔓延得还快。荀彧明明已经下达了禁口令，可不知为何还是走漏了出去，诸州郡在同一时间都得到了这个

消息。传播者除了极力描摹大火的凄惨之外，总是会带上一个广为流传却不知谁先发起的质疑：

“聚儒之议若成，今古之争可弭，天下儒学可兴。而今竟中道断折，万千沦为灰骸。曹氏之责，岂不昭然乎？“

这话里明里暗里在暗示：这场大火的背后，是曹氏！他们唯恐许都聚儒成了气候对古文派不利，进而影响到他们在朝廷的专权，所以派人在潜龙观放了一把火，把反对自己的儒生活活烧光。

诸州诸郡都派了人前往许都，闻听自己的子弟遇害，无不悲怆，纷纷设祭哀悼。在葬礼上，愤慨的宾客们悄悄议论着这些质疑，让它们进一步发酵。

偶尔也会有人说，曹公不至于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吧？也许真的只是个意外事故。这时旁边就会有人提醒：曹公天性如此，他当年屠徐州、杀边让，还在鄄城放纵部下吃人肉，如今火烧潜龙观又何足为奇。

“不是曹公烧的，难道是孔少府要烧死自己不成？”提醒者发出嗤笑。

一时之间，天下皆惊，谣诼四起。没人相信，这是一个意外。

潜龙观大火引起的震动，很快达到了一个巅峰：荆州刘表声言要带兵北上，以大儒的身份去许都亲自为那二百余名死难者讨个公道，还要迎回郑玄公和赵彦公的灵位。在袁、曹大战时，刘表一直保持着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

而现在他居然因为一场大火而改变了想法，决意北上。中原的局势，一下子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在南阳附近的一处清幽草庐里面，二人对坐。年长之人问道：“二弟，有人说，刘表此举，是卞庄刺虎，借机渔利。你对此有何见解？”

对首是个年轻人，他侧躺在榻边，伸了个懒腰：“刘州牧是一方诸侯，但他也是一位纯粹的儒者。而一位儒者最重视的东西，是乱世之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样的人，现在已经不多了。”

年长者忙问刘表所图为何。年轻人笑道：“刘州牧当年号称‘八俊’，乃是太学名流。乱世将始之时，刘州牧就誓言要保全儒学种子，所以他单骑入荆襄，默默地蓄儒图存，以待天时。不然为何那么多中原名流，都纷纷跑到荆州去？他在荆州开立学官，博求儒士，征辟綦毋闿、宋忠等人在襄阳撰写五经章句。世人对这种种用心视而不见，只当他是一方豪强，真是可叹可惜。”

说到这里，年轻人拿起案上的鹅毛扇，从容扇了几下：“你别忘了，许都烧死的大半是今文一派的儒生——而刘州牧恰好是今文派的坚定支持者。”

“你是说，刘州牧这次出兵，是真心要为儒林讨个说法？”年长者一惊。年轻人道：“无论刘表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如今已经得到了一个足够体面的借口。拯救群儒，中兴汉室，重振古文经典，名次孔孟董马郑之右。这种诱惑，对一位拥有雄兵良将的纯儒来说，几乎不可抵挡。”

“所以我说，孔融这一招，实在是决绝。”

“等一等……”年长者有点跟不上思路，他尴尬地摆了摆手，一脸茫然，“怎么又扯到孔融身上去了？”

年轻人浮现出一丝清冷的笑意：“袁曹在官渡胜负未知，唯一能影响中原局势的，唯有刘州牧一人。而若想要把他驱动起来，不施个苦肉计是不成的。”

“你是说……”年长者眼睛瞪得溜圆。

“孔少府一无兵将，二无地盘，他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的声望。在我看来，聚儒许下之议，恐怕是他打算以自己和二百余名儒生殉葬，来真正触动刘州牧的一个局。”

“这，这怎么可能……”

“正因为不可能，所以才不会有人怀疑。你看这几个月来，孔融四处渲染赵彦之死，营造出曹氏乱儒的印象。一旦火起，只消稍微推波助澜，天下人就会认为是曹氏的阴谋，再怎么辩白也已无济于事——我甚至怀疑，郑玄之死，都未必那么简单。”

“那孔融自己岂不是也会烧死吗？”

年轻人面露钦佩之色：“他根本就没打算活下来。他的性命，是这场大火中最重的砝码。一开始孔融就做好了准备，用自己的命向刘表死谏。”说到这里，他直起身来，望着草庐外的花花草草，把杯中的清水倒在窗外花圃中：“原本大家都觉得，孔融只是个腐儒，除了会发发议论别无用处。

许都聚儒不过是他沽名钓誉之举。结果那些以中原为棋盘的对弈大手们谁也没料到，百无一用的孔融，居然用了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化身为一个‘变数’，影响到了整个天下的大局。”

“可他的目的，是什么？”

“孔融是大儒，他对袁绍啊、曹操啊之类的家伙，根本看不上眼。他拼出性命，就是希望为刘表创造一个契机，让天子重新回到儒林掌握之中——辅佐明君平天下，这是儒者最高的梦想了。”

“你这都只是猜测吧！根本没有证据。”年长者不甘心地站起身来，拂了拂袖子。

“证据？”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证据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接下来还有？”年长者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我来问你，听到刘表北上的消息。袁绍和曹操会如何想？”

“自然是袁喜曹忧。”

“错！”年轻人一拍案几，露出得意，“他们谁也不会高兴！对曹操而言，刘表在这时候背后插来一刀，情况恶劣到无以复加；而对袁绍来说，这也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他在官渡与曹操死斗，刘表却轻轻松松收割着空虚的荆北豫南，说不定还能拿下许都夺到天子。到那时候，他可真的是辛苦一场，却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年长者也明悟了。年轻人把扇子遥遥指向北方：“不错。无论他们之前在布什么局，这一下子都被孔融这个大大的‘意外’给破坏掉了。所以在刘表出兵的那一刻，无论袁绍还是曹操，他们都将别无选择，只能速战速决。我估计，官渡很快就会迎来一场仓促的大决战。”

说完预测，年轻人把杯中水浇完以后，搁回到案几前，负手长长叹息：

“世人皆以为孔融是个狂士，可谁能了解他的真正执著。纵然他知道胜算不大，还是义无反顾地投身于此。潜龙观的大火，不能挽汉室于将倾，但这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用心，真是我辈的楷模。”

“哦？你看谁胜谁负？”

年轻人摇摇头：“无论袁、曹，对这场意外的决战准备都不会充分，谁胜谁负，就得看谁掌握的变数更多一些。这就不是远在荆州的我们所能预料的了。”

“这么说你是看好刘州牧喽？”

“不看好。汝南如今有满宠镇守，说明荀彧、郭嘉早有防备。天时究竟应在谁身上，还得看官渡的结果啊——”年轻人故意拖了个长腔，“——谁知道除了孔融以外，还有没有另外一个变数呢？”

“你整天待在草庐里不出来，这天下大势说起来倒是一套套的嘛。”年长者揶揄道。

年轻人不以为然地摆了摆羽扇，做了个逐客的手势：“行了，不说了，我要去睡午觉了。明天你过来，我还有个三分之策跟你说说。”

第十二章 一个结束的开始

此时月光早已完全被乌云遮蔽，一片尸布般的阴森雾霭笼罩在湿地之上，好似幽冥世界入口的薄纱门帘。张绣伸出手臂在眼前慢慢挥起，动作轻柔，好似要把这层门帘掀开来，看看冥府究竟是什么样子。

手臂在半空停住，张绣瞪大了眼睛，拼命想看清周围的一切，可目力所及只有深沉如墨的夜色。在张绣的四周，影影绰绰不知有多少人马，偶尔能听见甲胄铿锵的撞击声和马蹄声，还有低声的叹息。他徒劳地眺望了一阵，回过头不耐烦地问道：“弄好了么？”他身旁的杨修道：“弄好了”。

张绣、杨修身旁的地面，两名士兵刚刚点起了一堆小火，四面用木盾隔挡，这样可以确保不会被人从远处发现。张绣迅速蹲下身子，就着火光从怀里拿出一份地图，抿着嘴唇认真审视，还不时用手指比量一下。杨修不时轻声说几句话，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微弱的火光把两个人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对于一支潜行的军队来说，在一个无月的晚上夜半行军是最危险的经历。

在一片不辨方向又无法举火的黑暗中，他们随时面临着迷路的危险。

张绣此时身处的位置，是官渡与乌巢之间的一条小路。说是小路，其实只不过是星罗棋布的湿地沼泽与密林山坳之间的一段模糊缝隙。早在数天之前，曹军的细作已经开始在这条小路上进行标记。可这个工作还未完成，张绣就接到了出击的命令。标记从曹营一直延伸到这里，即告中断。接下来的路，只能靠他自己的直觉、经验以及运气。

张绣终于大概有了个判断，他收起地图，用脚踩灭火堆，下达了命令：“诸队集合，准备开拔。”林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甚至还有几声坐骑的嘶鸣。

这让张绣有些紧张，如果附近有敌人的游哨，恐怕现在已经暴露了。明明叫他们叼草衔枚，可总有人执行不到位。

“这里距离乌巢还有点距离，袁军应该不会设斥候。”杨修宽慰张绣。

张绣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今跟随他来的不是西凉旧部，而是丹阳兵。这些人刚刚从许都赶到官渡不久，还都算是新兵，所以对他的命令反应有些迟缓，跟西凉骑兵令行禁止的风格差太多了。

对于自己被突然调离前线以及分派新军这两件事，张绣开始时充满了警惕，认为这是曹公故意排挤自己的手段。但当他接到司空府的一份密令之后，心中彻底释然了。这封来自于曹操本人手书的命令很简单，他让张绣率领这支部队，沿一条指定的小路离开官渡，进袭乌巢，彻底烧毁袁军辎重粮草，还要救出一个人。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举措。袁曹对峙了这么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曹操已呈不支。这次偷袭乌巢的策略，将是曹氏的一次豪赌，势必要找最可靠的人来执行这个任务。曹公没选择别人，居然选中了张绣，这是一种何其深厚的信赖。要知道，袭击乌巢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任务，但也代表了不世奇功。

张绣对曹操突如其来的信任，显得有些犹豫。这时杨修带给张绣另外一个消息：这个决策，与前不久刚刚投靠过来的许攸有密切关系。

张绣一听到这个名字，彻底放心了。许攸曾经作为袁绍使者拜访过张绣，他身为袁绍智囊之一，所提供的情报应该错不了。

至于要救的人是谁，郭嘉说等他们抵达乌巢后就会知道。

于是张绣收拾心情，带着极大的热情投入到整军中去。不过他还没整完，出击的命令就下来了。张绣只得带着这支还未完全训练好的军队，换上袁军的旗号和衣装悄然开拔。

“刚接到探子来报，乌巢城的守军只有两千人，守将是淳于琼。”杨修与张绣并驾齐驱，悄声说道。

“淳于琼啊……西园八校尉的那个淳于琼？”张绣一愣。

“没错，那是个恣意妄为的老家伙，据说连袁绍都对他无可奈何。派他来守乌巢，恐怕是嫌他在前线添乱。”

“这对我们来说，算是好消息？”

“咱们夜袭乌巢，与其碰到个胆小怕事一有风吹草动就四门紧闭的庸将，不如拼一拼这种不守规矩的大将。”杨修说到这里，发出轻笑，“曹公的赌性，可比我还要大一点。”

张绣表示赞同。他忽然发觉，贾诩离开以后，自己已经习惯于向杨修咨询意见。虽然这家伙居心叵测，但最近一段时间表现得很安静，不再逼问他宛城之事，一心一意做一个军中谋士分内的事——这让张绣着实松了一口气。

黑暗中张绣看不清杨修的表情，只隐约能听到骰子在手里转动的声音，像是蝼蛄在草丛中鸣叫。他忽然注意到，杨修经常会把头稍微偏转一点，好像在观察附近的什么。张绣忍不住开口问他在看什么，杨修简单地回答道：

“看路。”

在这两个人的身后，大队的骑兵和步兵正沉默地跟随着。马匹夜不能视物，所以每一名骑兵都有一名步兵牵着坐骑缰绳，引导前路。每一个人都在黑暗中埋头赶路，没人注意到有一骑一步与大部队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那两个人居然还违抗军令，悄声交谈着。

“我们要跟到什么时候？”步兵嘟囔着，看面相他还是个孩子。

“等到时机出现。”骑兵在马背上伏低了身体，一方面是方便说话，一方面则是因为他的腿受了伤，不易夹住马背。

“为什么我们不在官渡的时候揪住他来问呢？”步兵的声音充满了迷惑和不甘。

“二公子，你想想看，如果贾诩不说，张绣会那么轻易地告诉我们吗？”

步兵似乎被说服了，可他忽又抬起头：“那现在他就一定会说么？”

“你觉得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吐露实情？”骑兵反问。

“心情好的时候？”步兵迟疑地回答。

“不，是他濒临绝境认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是这个道理。”骑兵快速转动脖颈，阴森森地朝着面前的浓雾咧嘴轻笑。

“你是说……”步兵一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由得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骑士突然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步兵闭嘴。前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大部队突然停了下来，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来，陛下，请满饮此杯。”淳于琼双手捧起一个酒爵，恭恭敬敬地给刘平敬上。刘平接过酒爵，略沾了沾唇，随手放下。

这两个人此时正跪坐在乌巢城的府衙内，堂前摆满了珍馐美酒，粗大的蜡烛把里面照得如白昼一般。

“当年老臣在西园做校尉的时候，还曾远远地见过陛下几面，只是没机会觐见。能像今晚这样，君臣二人在乌巢开怀畅饮，实在让老夫……呃，老臣很是开心啊。”淳于琼豪放地哈哈大笑，把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刘平勉强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此时他换了一身杏黄色的蚕丝短袍，这是袁绍为了强调他的皇帝身份而特意赶制的——讽刺的是，这是他当皇帝以来穿得最名贵的一件衣服。

按照他与袁绍之间的约定，他需要亲身来到乌巢作为诱饵，把曹军吸引过来。现在刘平已经身在乌巢，他的职责已完成大半，接下来刘平只需要再做一件事，就可以老老实实待在城中，静等曹军覆没的捷报传来。这可不是刘平所期望的。不过目前时机未到，所以只能耐着性子听淳于琼啰唆。

淳于琼没注意到刘平的心绪，自顾絮絮叨叨说道：“说到这个西园八校尉啊，陛下你是不知道，当初灵帝陛下为了制衡何进的擅权，把小黄门蹇硕扶成上军校尉，带着袁绍、曹操、我还有其他几个人偷偷在西园练兵。那时候大家伙儿一腔热情，都打算报效朝廷，干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说到这里，淳于琼身体探前，神秘兮兮地说：“——看看如今，当年的两个校尉大打出手，天子反而没人搭理。这世上的事情，可真是奇妙。”

刘平心中一动，这个家伙似乎话里有话。

“这么说，你对此也有不满？”刘平试探着问道。

“不满？哈哈哈哈，陛下你错了，我高兴得很！”淳于琼大笑起来，“我这个人，没别的爱好，唯独喜欢乱。世道越乱，越合我胃口。陛下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看刘平没有猜测的意思，便挠了挠自己的大鼻子，自顾答道：“因为天道有常，所有的事情都能预测到，实在太无趣了；只有当天道紊乱，谁也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才会诞生出无限的可能性。光是想，就让人觉得激动。”

刘平哑口无言，居然有这样的变态存在。他开始明白了，袁绍和蜚先生派淳于琼来守乌巢，一方面是让他来看住天子；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希望让天子拴住他。把这么一个无法预测的家伙放入战场，那才真的是个大大的变数。

而在乌巢，只要他待在城里就够了。

仿佛为刘平的心思做注解，淳于琼又继续道：“用不了多久，乌巢就会变成两强相争之地。我主动请缨来守乌巢，就是为了置身这场大战的中心旋涡，亲眼见证，这是何等快意之事！”说完他又吞下一杯酒，脸上开始有酒意涌现。

刘平忍不住皱起眉头叱道：“你身为西园八校尉之一，就没想过皇恩，没想过百姓？莫非天下大乱你才开心？”

淳于琼打了个酒嗝，眼神开始有些朦胧：“忠义都是借口，仁德无非矫饰。

这天下本来就是由一群混蛋开创的。这些虚假玩意不用传承，每个人都可以无师自通。这种世道，与其装腔作势，不如痛痛快快不违本心地做人。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只好喝得醉一点，多多胡闹，尽量让自己开心点了。”

淳于琼把身子后仰，这在天子面前是很失礼的行为。刘平没有纠正他，只是冷冷看着：“这么说来，你根本是个懦夫。”

“懦夫？”淳于琼歪着脸，努力揣摩着这个词的含义，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错！无所适从，于是自暴自弃；舍大道而营小利，难道不是懦夫所为？

相比之下，孔少府所作所为，可是强出太多了。”

听到潜龙观起火的消息，刘平立刻知道，这是孔融的反击。这个老人无兵无将，还因为啰唆而被人看不起，他却用自己仅有的力量做出了表率。这让原来对他不屑一顾的刘平深感惭愧。

其实刘平应该与淳于琼虚与委蛇，一杯一杯地把他灌醉，这样自己才有可乘之机。可刘平听到这人发出如此言论，实在是按捺不住火气。淳于琼有些恼怒地拍了下桌子，两只眼睛瞪圆，似要把刘平一口吃下去。刘平不甘示弱地瞪着他，两个人之间的冲突一触即发。

末了淳于琼松开拳头，把身子慢慢靠回去，又斟满一杯酒。这次他也不敬天子，自己一口喝光。

刘平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得心浮气躁，大概是大战将至、心中忐忑不安的缘故吧。

这时邓展走过来：“陛下，时间到了。”刘平重重把酒杯放下，冷哼一声，起身离开。淳于琼一个人兴致勃勃地自斟自饮，连头都懒得抬。

“当初你在他麾下时，他就是这么一副嘴脸么？”走在路上，刘平忍不住问邓展。邓展与淳于琼当年的恩怨纠葛，他已听说了。邓展想了想，回答道：

“那个人啊……从来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今天居然跟陛下您说了这么多话，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刘平愣了一下，旋即摆了摆头。淳于琼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个小角色，这时候犯不上为他伤神。

此时他们正走在乌巢城中，道路两旁到处都堆放着粮草与辎重。乌巢与其说是座城池，倒不如说是一个大号的土围子，除了四面夯土高墙以外，基本没什么防御工事。从河北转运过来的大量补给都杂乱地堆积在这里，彼此之间也没有挖防火壕沟。万一真有人潜入城中投下火把，很容易便会烧成一片。

邓展把刘平送到乌巢西侧城墙的底端，停住了脚步。接下来刘平自己沿着凿出来的台阶一步步攀上城墙顶端，来到一处向外凸出的拐角边缘。这里只插着一面角旗，有气无力地耷拉在旗杆上，丝毫不为夜风所动。刘平走过去，扶住旗杆，身子朝外探去，极力让身子溶入黑暗。

过了一阵，刘平听到一个如同风吹沙砾的声音传入耳朵，这声音他许久不曾听到了：

“陛下，在下徐福。”

刘平习惯性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尽管他什么都看不到。徐福的声音似乎又从另外一个方向飘来：“您果然是在乌巢。”

“不错。曹公的救兵是不是快到了？”

“是。”

“很好，接下来的事情，你要记好。”刘平的声音越来越低……

刘平与徐福重新接上头，这其实要归功于蜚先生。

蜚先生认为曹操是个非常狡黠多疑的人，他不会轻信任何一条消息。许攸已经告诉他“天子在乌巢”，东山也刻意散布了“天子在乌巢”的消息让靖安曹听到，但这还不足以让曹操下定决心。他希望刘平通过汉室的渠道假意向曹营求救。这样一来，三条不同来源传来同一段情报，由不得曹操不信。

为了不让天子心怀忌惮，蜚先生还非常大度地允许刘平自由行动，给他充分的空间与徐福联络，周围甚至几十步内都没有哨兵。事实上，刘平无论说什么，蜚先生都不在乎。他的目的，只是让曹军知道天子确实在乌巢，就够了。

今夜是刘平与徐福的第二次联络，也是最后一次。徐福将亲眼确认刘平的安危，然后回报给奇袭部队，曹军才会发起攻击。对刘平来说，此时他终于掌握了一个优势。蜚先生只知刘平会和郭嘉的使者接头把自己身在乌巢的消息送出去，但他不知道，这个人是徐福——杨彪的忠仆，汉室的一把利剑。

刘平和徐福的谈话结束得很快，然后刘平一个人走下城墙，神色如常。

邓展迎了上去：“如何？”刘平淡淡地指了指天：“人事已尽，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老天爷了。”

附近的草垛和围墙附近几条人影闪过。刘平知道，这都是东山派来监视自己的人。他佯作不知，向前走了两步，看到一个熟悉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王越？”

“自从籍田一别，陛下依然康健如斯啊。”王越不跪不拜，声音如刀。

刘平脸色有些僵硬。他可没想到蜚先生会把王越放到他身边来。有这个家伙在，自己的计划可要有些麻烦了。杨修给刘平讲过王越和杨家的关系，但也表示这个人特立独行，很难驾驭。刘平这时看到王越，一时也判断不出他是站在哪一边的，便保持着沉默。

“蜚先生说今夜风寒露重，请陛下早点回宫中休息。”王越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平看了他一眼，迈开大步，朝着乌巢城中心的府衙走去。王越忽然发现邓展也紧紧跟在刘平身后，细一端详，不由得大为意外。

“你不是那个……”王越回忆了一下，“……跟王服比剑的曹家将军么？”

“不错。”邓展对他可是没什么好脸色。

“想不到你也投到这边来了——哼，我弟弟的死你既然也有份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王越眼神闪过一丝寒芒，握紧剑柄。他可不管这人如今是天子护卫还是曹家叛臣，只要有份杀王服的，除了唐姬以外统统都要死。

邓展却是波澜不惊：“要报仇，也要过了今晚再说。”他转身跟上刘平的步伐，把背部毫无防备地亮出来，似乎对王越的威胁毫不在意。

“也好，曹氏的血账，今晚要还的可不少呢。”王越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啧了啧嘴，也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乌巢外围的夜色之中，突然响起一声夜枭啼哭。三人同时停步，抬头望去，表情不一。这夜枭的啼声不大，但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却是格外清楚。

张绣握紧了缰绳，表情僵硬，只有胯下的马匹能感觉到主人的双腿在微微颤抖。在他的面前，是一支三十余人的袁军小队，为首的队长正一脸狐疑地盯着张绣和他身后的军队。

他们刚一走出湿地，就迎头撞上了这支袁军小队。好在奇袭部队事先都换了袁军的服饰，不至于立刻暴露，但这次意外遭遇还是让包括张绣在内的士兵紧张万分。以他们的战力，消灭这三十多人不成问题。问题是，只要有一个人及时发出警告，整个袭击计划就会告吹。

张绣正在心里盘算该如何蒙混过关，杨修忽然压低嗓音说了一句：“交给我吧。”然后驱马向前，朗声道：“你们是哪部分的？”

队长没料到对方先发制人，先是一愣，随即抱拳答道：“我们是高览将军麾下。”

“口令呢？”杨修严厉地问道。

队长为难地摘了头盔：“下官刚从黎阳出发，还未入营交接口令。”

杨修冷冷道：“没有口令，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曹军细作？”队长一听大急：

“我等确实不是，这里有高览将军的令牌。”说完他急忙从怀里拿出一块凭信，

杨修接过去，却不还给他：“高览将军防区不在这一带，你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此时队长哪里还顾得上质疑张绣，手忙脚乱地解释道：“因为军情紧急，我们是连夜行军，没想到中途迷路了——绝不是曹军的细作！真的！”

原来他们不是本地巡哨，而是迷路的游军。张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赞赏地看了杨修一眼。这小子胆量不小，先声夺人诈赌一博，一下子就诈出了对方的底细。看来杨修和贾诩风格大不相同，前者只要看到一点机会，就会大着胆子去下注，比起风烛残年的贾诩更有活力。

杨修又跟那个队长交谈了几句，以“军情未明”为名，强迫他们跟随自己行动。那名队长乐得有人认识方向把他带出去，不虞有诈，就答应下来。于是，这三十几人被编入了队伍的前列，一起行动，至于高览将军的令牌，则被杨修拿在手里，没有归还。

这支袁、曹混杂的部队在沿途先后碰到两次游哨，杨修拿出令牌，顺利蒙混过关。游哨以为他们都是高览麾下，队长却以为杨修是为了给他证实身份，大为感激。这支意外闯入的袁军反成了奇袭部队的护身符，一路平安无事地突破了袁军的外围巡哨圈，深入到腹地。

就这样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张绣发现脚下的路变得平坦起来。恰好这时天上的云层变得单薄了一些，有微弱的月光透射下来。张绣隐约看到远处有一座高大的黑影，脚下的道路一直延伸过去。

那里应该就是乌巢城了。

乌巢城的城头星星点点，竖着许多火把，在黑暗中宛如灯塔一般。但火把根本不移动，说明守军没有任何警觉。张绣大为兴奋，最困难的阶段已经过去，接下来的就是混入城内干掉毫无准备的守军、焚尽粮草辎重而已了。

张绣刚要发出命令，杨修目光忽然一凛，把他要抬高的手又按了下去。

张绣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杨修做了个安心的手势，然后把令牌扔给队长：“前面就是乌巢城了，你们可以进去歇息，我们就送到这里了。”

“多谢多谢！”队长满是感激。

“对了，乌巢的守备非常森严，你们是外来的又不知口令，盘问起来会很麻烦。一会城头有人问起，你们就索性说是赶来加强乌巢守备的，也省点唇舌，早点歇息。”

“好，好。”

队长揣好令牌，兴高采烈地呼喊自己的部下朝乌巢赶去。杨修让张绣全军尾随其后，但保持一定距离，走到距离城边四百步的地方，就不要靠近了。

那是守军在黑暗中目视的最远距离。然后他和张绣寻了一处丘陵的顶端，朝乌巢望去。

张绣不明白杨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问他为何不趁着那个袁军小队进入城门的时候发起冲击。杨修紧皱着眉头，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住城门。

他们看到，那支袁军小队走到城门口，仰头喊了几句话。突然之间，城头亮起无数灯笼，无数弓弩手涌上城墙，对着城下疯狂地射起来。那支小队猝不及防，几乎在一瞬间就被全灭，三十多具尸体被射得犹如刺猬一般。很快城头的灯笼三举三落，一波波骑兵冲出来，围着城前的尸体转悠，显得有些迷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绣惊骇莫名。

杨修脸阴沉到了极点：“趁着灯火还在，张将军你仔细看看。”张绣瞪大了眼睛，终于发觉哪里不对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城墙，而是由数十辆楼车并排组成。楼车的高度和城墙差不多，外面又披挂着漆成城砖颜色的大布。虽然这个布置简陋至极，但乌巢本来就是极小的城池，加上夜里视野极差，偷袭者不抵近观察只靠轮廓很难分辨这两者的区别。

“快走！”杨修迅速起身。

张绣立刻意识到，敌人既然设了这么个圈套，周围必然埋有伏兵。若不趁现在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及时行动，恐怕很快就会被合围。

军令被飞快地下达到每一个人，奇袭部队立刻掉头，朝着来时的路匆忙奔去。他们没走出两里路，就迎面撞见了一支袁军部队。这支部队以弓兵和盾兵为主，显然是为了伏击之用。他们估计是看到乌巢假城的灯光亮起，匆忙赶去设伏，却没料到被伏击的部队这么快就掉头冲了过来。

“杀！”

张绣只下达了一个命令。

张绣麾下的丹阳兵和青州兵军纪涣散，可个人格斗都是好手，最擅长的就是乱战。在黑暗中士兵们无法分辨敌我，他们怒吼着挥动着手里的武器，只能凭借方向来杀敌——甭管什么穿着，只要是跟我面对面的，就是敌人。

这支伏兵以远程武器为主，猝然在黑暗中遭遇到近身搏杀，一下子陷入了混乱之中。

来不及射箭的弓兵被长矛刺穿；盾兵想要举盾掩住身体，却发现周围的同伴被冲散，盾阵的优势荡然无存，阴险的刀刃可以从侧面轻易割开腰部；只有少数刀兵和戟兵还在勉强支撑，但一次斩击却会吸引数倍的回击。

在这种凶猛而短促的打击下，只是短短半炷香的工夫，这支袁军便被打成了一盘散沙。张绣不敢恋战，带着队伍穿过散乱的阵型，消失在黑暗中。

“我大概知道袁军是什么打算了。”杨修一边抓紧缰绳一边说。

“讲。”张绣平时有些懦弱，可一到战场上，那股虎将的气势便强烈地散发出来。

“这附近没有山坳或大片树林可以藏住大军，所以袁军应该是把伏兵化整为零，分成几十队，以假城为圆心进行均匀配置。一旦我们中计接近假城，他们就会从四面八方群起攻之，迅速结成包围网。”

张绣“嗯”了一声，心中庆幸不已。如果不是杨修觉察得早，他们将会被合围在城下，承受着来自城头和四周的无尽打击，那将是死路一条。

“袁军既然这么分散，那趁他们还没合围时我们各个击破，突围不成问题。”

此后张绣先后又遭遇了两次伏兵，所幸每次都先发制人，击溃了对手，然后不断改变方向，防止敌人追击。他们在黑暗中歪打误撞了许久，最终确认自己已经杀了出包围，但同时也发现彻底迷路，不知身在何处。

幸运的是，这附近有一条很宽的河流，于是队伍停下来稍事休息。张绣把坐骑撒开，让它自己在河边找野草吃，然后找到杨修。杨修正在清理身上的血迹，那不是他的，而是属于一名不幸的袁军士兵。那名士兵试图接近杨修，结果被一名用剑的步兵飞快地割开脖颈，喷出一腔热血。杨修的脸上沾了不血点子，看上去有些扭曲的疯狂。

张绣走到他身边：“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杨修用溪水扑了一下脸，抖抖手，这才回答道：“咱们刚一踏上那条大路的时候……”杨修道，眼神变得凌厉起来，“乌巢城屯粮极多，过往车马一定频繁，道路应该被压得十分平整。而那条大路虽然平整，但一路上坑洼凹凸之处实在太多，像是匆忙急就而成的新路。”

张绣也非庸才，听杨修这么一分析，立刻豁然开朗。杨修继续道：“无论是这条路，还是那座可笑的楼车假城，放在白天都是破绽百出。只有对夜晚行军的人，这种伪装才有迷惑性——这说明什么？这是给咱们量身打造的陷阱！他们早就打算在此伏击！”

“那不对啊。我们一直是按照地图走的，袁绍怎么能未卜先知，在一个错误的地方修路筑城等我们来呢？”张绣还是有点不能接受。

杨修冷笑一声，指着张绣的胸口道：“如果我说，这张地图本身就是错的呢？”

张绣哑然。他这张地图，是靖安曹提供的，上面标记着官渡、乌巢、阳武等一些重要地点之间的距离关系。如果有人在上面做点手脚，就会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可是……为什么？”

杨修道：“张将军到现在还没醒悟么？你是杀曹昂的降将，我是汉忠臣的儿子。咱们不过是吸住袁军注意力的弃子，曹公真正的奇袭部队，恐怕已经摸进真正的乌巢城啦。”说到这里，他狠狠地把骰子扔在地上，第一次露出怨毒的神色。

之前郭嘉对杨修的各种小动作都很容忍，这让杨修产生了错觉，心中懈怠。

没想到郭嘉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要把他和张绣一口气全都除掉。当杨修注意到这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听了杨修的话，张绣霍然起身，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难怪自己从前线被突然抽调回来，难怪配备的都是没有经验的新兵，难怪一定要夜晚出击。

原来这一切，只是让自己去当弃子，就像他们把那一小队袁军当成弃子一样。

张绣脸色有些发白：“那我们怎么办？”

杨修俯身把骰子从泥土里捡起来，拍干净，露出一丝狞笑：“他郭奉孝也不是神仙，千算万算，他也算不到会有一队迷路的袁军做了替罪羊，替咱们在楼车城下全军覆没，给咱们留了转圜的余地。”

按照常理，蜚先生若在此设伏，定会把周围清理干净，不让意外搅局。

这队袁军莫名其妙地一头闯进来，说明他们军中的沟通出了问题。也许是孔融的事情刺激到了袁绍，使得这个计划不得不提前发动，以致出现意外。

“转圜？怎么转圜？”张绣有些烦躁地跺了下脚。

杨修朝着身后队伍的两个身影投去一瞥：“这就是郭奉孝第二个算不到的地方了。”

几十条木船在夜幕下的乌巢大泽飞快地前进着，船底无声地割开水面，分出两道浪花，像是锋利匕首在裁着布。这些木船没有船帆全靠划桨，在水中走得飞快，每条船上都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士兵，吃水很深。在远处，一个不起眼的火点正在岸边缓慢地转动，如同夜空中的北斗一样醒目。

“主公，我军已经接近乌巢。”许褚向身后的人抱拳。他全身披着重甲，像是一头棕熊。

“张绣那边有消息了么？”声音醇厚，又带着一点点疲惫。

“靖安曹已看到袁营举火，伏击应该已经开始。”

“唉，若非仓促，本不必如此牺牲……”声音遗憾地叹息了一声，弹动手指，“就按计划去做吧。”

许褚肃然道：“属下明白。”

整个船队在乌巢大泽纵横交错的水道里小小转了个弯，朝着岸边飞驰而去。如果是大白天的话，那么岸上的人就会看到，每一条船的船头都站着一名乌巢水贼。他们不时发出指示，让船只避开过浅的水道或暗礁，以最高的效率接近目的地。

船队很快就抵达了大泽的某一处岸边，曹军士兵争先恐后地跳下船，在岸上迅速集结。在这些队伍中，有许多张在大泽贼穴里非常知名的面孔，有些人甚至还曾因为奋勇杀敌而被袁绍嘉奖过。这股曹军从下船到整队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而且全程几乎没发出过声音，只有凛凛的杀气逐渐凝集。

他们登陆的岸边，距离乌巢城的北门只有几十步之遥。乌巢城背靠乌巢大泽，三面陆地都是严兵把守，只有靠着大泽的北面防守相对空虚。在这样一个漆黑无月的夜晚，乌巢城北面甚至连火把都没安放一把。所有人都觉得，曹军在大泽损失惨重，已经被吓破了胆，绝不敢穿越杀机四伏的乌巢水面。

这股曹军在许褚的指挥下飞快地跑到城墙底下，拿出钩索朝上一抛。十几名腿脚利落的虎卫攀住绳子朝上爬去，不一会儿就到了顶端。他们猫着腰把钩索换成了绳梯，让更多人爬上来。没过一会儿，北门居然就被这些先锋从里面推开了。

“备火！”许褚发出命令，他身后的士兵们纷纷从身上解下一根缠着白布的粗大松枝，用火引点起火来。开始是十几个火头，然后扩散到几十个、几百个，乌巢城和乌巢大泽之间一下子被无数的火光充满。

“杀！”许褚大喝一声。

数千名士兵也随之大喝，连天空的云都为之颤抖了一下。曹军的奇袭部队像一把锋利的戈，狠狠地啄向乌巢城的缺口。曹兵沿着城门冲了进去，然后散开到每一条街道。一直到这个时候，守军才意识到城被突破了，他们惊慌地拿起武器，试图去阻挡。可羸弱的运粮兵又怎么可能是这些精锐的对手，散乱的抵抗几乎没有效果。

乌巢的街道很狭窄，两侧的空地几乎都被辎重填满。许褚和虎卫们组成了一个圆阵，把中间披挂甲胄的主公保护起来，快速推进，直扑向府衙。开战前乌巢本为曹氏所有，所以城内布置他们都非常熟稔。

府衙是天子的所在，是这次行动最为重要的目标，甚至比焚粮还关键。

只有等到天子到手顺利离开城池，攻占乌巢城各处屯粮要点的士兵才会放下火把，开始焚烧。

乌巢城并不是特别大，他们很快就抵达府衙门前。这座府衙和其他城市的府衙不太一样，它是一座背靠高墙的石制建筑，分为三层，每一层的建筑外围还有拱形边墙，与其说是个府衙，倒不如说是一个城中要塞。这是当年为了抵御乌巢水贼而修造的，不太好拆，所以占领者无论是曹操还是袁绍，都没把它拆毁，留到了现在。

许褚没有立刻冲进去。天子既然在乌巢出现，那么他的周围一定有袁军护卫据险抵抗。在清剿干净之前，他可不想让主公冒风险进入。他正考虑如何分派人手，忽然一名虎卫发出一声叫喊，许褚疑惑地朝另外一个方向看去。

他看到，在火把和灯笼的映照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青烟转成了黑烟，愈加浓烈。

“这是谁擅自先动手了？”许褚眉头一皱，大为不满。

“是我。”

一个嘶哑而得意的声音从府衙上方传出来，在场的人同时抬起头来。只见一个身裹青袍的怪人站在府衙的第三层高处，以手凭栏，用一只独眼居高临下地瞪着他们，如同一只挂在树上的夜枭。原本只是遍布血丝的眼球，今夜竟是格外血亮。

“蜚先生？”许褚仰头大叫。

“用心良苦哇。”蜚先生高抬起双手，语气有些感慨，“你们跟乌巢贼们演了那么久的对手戏，牺牲那么多条性命，只是为了让我相信大泽水路已是险途，不加防备。又把张绣弃掉，诱走我的重兵。用心良苦啊，用心良苦。”

“苦你姊姊！”许褚拿起一把手戟，猛然投过去。蜚先生闪身避过，他浑身脓肿，动作却是不慢。手戟砸在石栏上，溅起几块碎石。

“你们是不是觉得，乌巢已是你们的天下，成功近在咫尺？”蜚先生的腔调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热。许褚决定不去理他，专心攻打府衙。这家伙显然只是恰好在乌巢城里待着，结果被曹军围了个正着，走投无路之下，才在这里装腔作势。等杀到三层把他揪下了，看这个癞蛤蟆还能嚣张到哪里去！

蜚先生停顿片刻，把身体稍微前倾，把视线投向许褚的身后。那个全身披挂甲胄的中年人被虎卫团团围住，也仰望着府衙顶端。他腰间悬着一把华美长剑，蜚先生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名剑“倚天”。

“曹司空大人，难为你亲自造访乌巢。”蜚先生高声叫道，口气得意非凡，“让我想想，用什么东西招待您，才符合您的身份呢？”蜚先生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咧开嘴：“比如说，濮阳？”

随着他的话音一起，四周顿时有数十道黑烟扶摇直上，许褚面色大变。

六年之前，曹操与吕布在濮阳曾经有过一场大战。濮阳大户田氏假以投降为名，将曹操诱入城中。然后四方火起，把曹操困在城中。吕布带人四处搜杀，几乎逮住了他。最后曹操顶着熊熊大火从东门跃马而出，这才侥幸生还。

若以凶险而论，此战犹在宛城之上。

如今蜚先生提起濮阳，显然是要把他们困杀在乌巢，重现濮阳噩梦。

“我军如今遍布乌巢，你的主力远在别处。想让濮阳重现，根本是痴心妄想！”许褚大骂。蜚先生一撩青袍，哈哈大笑：“痴心妄想？”他一挥手，身后一支鸣镝飞上夜空，很快从四个方向传来隆隆的声音。许褚等人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知道一定不会是好事。

“别激动，那只是我事先吊在城门上的四块断龙石罢了。”蜚先生得意道。

断龙石一落，城门便会被阻断。如果这时候城内火势大起，除了个别人可以从城头吊下绳索逃走以外，大部分人只有死路一条。

肉眼可见的火光已经开始在城内显现，隐隐传来喧哗。这些囤积在城内的粮草辎重事先被浇了油，非常易燃。曹军可以占领乌巢，但不可能清除所有东山埋伏在城内的人。只要一处火起，就会迅速蔓延全城。曹军虽然目的是焚粮，但绝不是让自己和粮草同归于尽。

“你这个疯子，你这么干，自己不也要死吗？”许褚吼道。

蜚先生深沉地看了他一眼：“我就没打算离开，我要亲眼见到曹氏的覆亡，亲眼见证郭嘉的事业坍塌……”他说到一半，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那一只血亮的独眼瞳孔陡然缩小，映照出那中年人摘下头盔以后露出的沧桑面孔。

“你不是曹操！”蜚先生的声音有些惊怒。“没人说那是曹公，一切只是你一相情愿罢了。”队伍里另外一个声音传来。他摘下扣在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犀利而自信的脸。

“郭嘉！”蜚先生发出野兽般的吼声，他没想到，这个朝思夜想的宿敌居然离开官渡出现在自己面前，身体因为毫无心理准备而战栗起来，独眼红得发亮。

说来奇怪，那腰悬倚天剑的中年人沉默地盯着蜚先生，就像是盯着毕生的仇敌。但蜚先生肯定自己之前从来没见过他。

郭嘉走到中年男子身边，啧啧叹道：“张辽将军和曹公的身高差距那么大，你也能看错。看来仇恨不光会蒙蔽一个人的眼睛，也会扭曲一个人的智慧啊。”

“原来是张辽。”蜚先生看了他一眼，但还是不明白，为何这人对自己充满了怨恨。

“我今日到此，不是以曹氏将军的身份。”张辽缓缓开口，双手紧握倚天高举过头，唇角在微微抖动，“而是以吕姬丈夫的名义，向你们复仇。”

蜚先生何等心思，只稍微转了转，便猜出个八九分。吕姬之死，显然是被郭嘉栽赃到了东山头上。这样一来，本来是郭嘉希望在乌巢借重张辽的武力，却变成了郭嘉给了张辽一个报仇的机会。以张辽对吕姬的感情，一定会拼出死力，而且还会对郭嘉充满感激，无形中打破了杨修的拉拢。

真不愧是郭嘉式的人尽其用，蜚先生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不过他不打算对张辽解释，解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东山也不惧怕与任何人为敌。

更何况，他如今处于优势。

“郭奉孝，你就装吧！曹操虽然没来，你不是一样落入我的圈套！你终究还是输给我了！你不是天下第一谋士么？！现在题目划出来了，用出你的计谋来解呀，来破局呀！”

相比起蜚先生的疯狂，郭嘉冷静得像一块冰，他只是抬起一根指头：“我不用做任何事，就可以打败你。”

蜚先生把身体向前探，青袍一展，突然狂笑起来：“也好！如今乌巢四门已封，我看郭嘉你的大话能说到几时！”

就像是为了给他的话增加说服力，乌巢城内又是十几道烟柱升起来。火势逐渐大了起来，映得半个城池都红亮起来，府衙前的人隐隐能感觉到热浪在远处奔腾。

“杀了他们！”蜚先生大叫，枯枝般的手指一压，数十条黑影从他身后蹿出去，朝着郭嘉刺去。这些人的速度极快，皆是东山最精锐的杀手。许褚立刻挡在了郭嘉身前，虎卫们一涌而上，与东山杀手战成一团。张辽高举着倚天剑，冲在了最前面。

至于郭嘉，他平静地负手而立，保持着仰望的姿态，一点也没因为自投罗网而惊慌，四周的血腥杀戮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我今日到此，不用做任何事情。”郭嘉的声音在热风里飘荡。远处的火光，将他颀长的身躯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郭嘉说这句话的同时，在府衙内的刘平也缓缓站起身来，迈出了一步。

该是天子出手的时候了。

“德祖，你这是什么意思？”张绣一头雾水地瞪着他，“郭奉孝第二个没想到的是什么？”

杨修狡黠地摆了摆手指：“张将军，容我先给你变个戏法。”他叫来几名士兵，耳语几句。士兵们点点头，转身离开，没过多一会儿，他们把两名士兵揪过来绑住双手，扔在地上。然后杨修下令让所有人都退到几十步之外，没有命令不得靠近。

“这是……”张绣还是糊涂。

杨修点起一节松枝递给张绣，张绣拿起火把一照两个人，不由得双目圆瞪，松枝啪地落在了地上。他可没想到，一直藏在自己队伍里的，居然是这个人！

“二……二公子？”

张绣下意识要去扶，可手伸到一半，曹丕已经咬牙切齿地喊出声来：“杨修！你出卖我！”杨修蹲下身子，笑眯眯地对曹丕道：“二公子，我可没出卖你。你不是一直想问张将军宛城的事么？如今正是时候。”

一听到“宛城”二字，张绣又是一颤：“德祖你……”

在火光的跃动下，杨修的表情显得阴晴不定，格外诡秘：“张将军，曹公怕杀了你坏了他爱才的名声，所以故意派你来送死；贾诩那么聪明，会看不出这一点？可他提醒过你一句没有？如今曹家二公子又开始追究宛城之事。

张将军，你如今可是穷途末路、四面楚歌啊。”

张绣的嘴唇不争气地颤抖起来。这些事情他早就隐约猜到，只是不愿意去证实，如今被杨修一语点破，他的心理防线一下子垮了。张绣颓然地坐在地上，嗫嚅道：“文和，文和他不会这么做的，他一定还有后手救我……”

“后手？你仔细想想，从你投曹开始，贾诩可做过一件对你有利之事么？正相反，你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被除掉——胡车儿是怎么死的？”

面对杨修的质疑，张绣哑口无言。杨修低下身子，放慢语速，带着那么一丝诱导：“我知道贾诩让将军把宛城之事烂在肚子里，可这是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你好，还是为了他好？你想不通不要紧，可以说给我听，我来帮你分析来龙去脉。若将军你还是执迷不悟，闭口不谈，咱们可全都要冤死在这大泽之地了。”

说完杨修双手一摊。张绣脸色煞白。当他意识到贾诩也可能出卖自己的时候，最后固执的信念终于崩塌了。

“可是……”张绣看了曹丕一眼，颇有顾忌。杨修道：“二公子好不容易从北边回来，又亲身涉险跟着咱们出来，不就为了弄个真相么？让他跟我们一起听听也无妨嘛。”他拍了拍曹丕的头，轻松地说：“不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岂不是太可怜了。”

张绣像被雷劈了一下，全身僵直地看向杨修，仿佛不认识这个人。杨修狐狸般的面孔浮现出一丝狰狞：“反正没人知道他尾随你到此，若还放还回去，岂不是大大的祸害？你反正已经杀了一个曹家子弟，多一个又何妨？这时候，就该赌一赌了。”

张绣紧张地看了眼曹丕。出乎他意料的是，曹丕此时居然不是面露恐惧，而是死死地盯着他。这孩子对真相的执著，已经超越了生死。

现在张绣才明白，为何贾诩反复告诫他，要做一个单纯的武人。他只是稍微多想了一点点，就被逼到了如今的局面。张绣抬起头，天色漆黑如墨，自己这支弃军置身于黑暗之中，茫然不知所措，就连身处何地都不知，与自己的境遇又是何其相似。

“好吧……”张绣长长地叹了口气，一瞬间像是老了许多岁。

张绣就这么站在黑暗中，开始缓缓地讲出宛城之夜的真相。其实，真相也并没有那么多，许多细节，许攸都已经为曹丕推测过了，如今只是从张绣口中证实罢了。

一个自称魏蚊的人，请求贾诩和张绣为他完成一件事，趁曹公在宛城时发动一次叛乱。这起叛乱要伪装得像是袭击曹公，但真正的目标，却指定是曹昂。在一开始，张绣觉得这想法十分荒谬，可当贾诩吐露出这个人的真实来历时，张绣却不得不陷入沉思，最终不得不答应下来。接下来的事情——正如天下所知的那样——胡车儿亲自带兵围攻，曹昂战死，而曹操、曹丕却在贾诩的刻意安排下侥幸逃脱。

“你就没想过得罪曹操的下场？”杨修忍不住问。

“贾先生开始不是这么说的，我们本来是打算投靠袁绍。他告诉我的是，宛城乃一石二鸟之计，既可以完成魏蚊的嘱托，也可以在投靠袁绍时多一份功绩。要不然我是不会答应的。”

“结果等到袁绍的使者许攸抵达，贾诩却突然变了脸，把使者叱走，反过来劝将军降曹？”杨修看到张绣郁闷地点点头，继续道，“让我猜猜，他对你说的是袁强曹弱，投袁公不过是锦上添花，无甚前途；曹公正在用人之际，非但不会计较，反而会大大重用，对不对？”

“始有大疑，方有大信。我那时已不能回头，只能相信他。”张绣吐出一口气来。

“贾诩真是好手段，诱以虚利，带着你一步步走下来，等到你惊觉时会发现已身陷泥沼别无选择——难怪人家说，郭嘉是螳螂，贾诩是蜘蛛。”杨修大为感慨，话题一转，“可我有个疑问，魏蚊究竟许了贾诩什么好处，让他甘心做出这等大事来？他到底是谁？”

张绣的面颊肌肉抖动了一下，他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些事情，贾诩不可能会告诉他。张绣知道的，只是一个名字罢了。杨修似笑非笑瞥了曹丕一眼：“其实要猜出他的身份，倒也不难。只要看看宛城之乱谁得利最大，幕后主使便昭然若揭。”

张绣一愣：“袁绍？”杨修无奈地摇摇头：“张将军，你仔细想想。宛城死者中最有价值的，是曹昂。而曹昂死后，曹家发生了什么事？”本来卧在地上的曹丕开始挣扎，脸色越发苍白。杨修没等张绣回答，自己掰着手指道：“曹昂乃是刘氏所生，亲母早死，他被正室丁夫人抚养长大，不出意外的话，他将是曹公毫无争议的继承人。曹昂在宛城这一死，让丁夫人悲痛万分，与曹公决裂离异，不复相见——”

说到这里，杨修伸出了三个指头：“没了曹昂，曹氏的继承人只能是从卞夫人的三个儿子：丕、彰与植中做出选择；没了丁夫人，曹公只能把卞夫人扶正，所以……”他说到这里，闭上了嘴，但灼灼的目光里已经有了答案。

“你放屁！！”曹丕大嚷起来，整个面部肌肉痉挛，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

杨修蹲下身子，盯着他的脸：“我问你，魏蚊是什么意思？”曹丕下意识地答道：

“琅琊开阳附近山中生长着的一种蝎子。”

“你母亲又是哪里人？”

“琅琊开阳……”曹丕的声音逐渐低沉，可他突然又爆发出来，“这两者只是巧合罢了！我母亲不是那样的人！”

杨修和蔼地摸摸他的头：“傻孩子，为了你，她可是什么都肯牺牲。看，母爱是多么伟大啊。”杨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居然有一种快意。他这话一出口，曹丕呆在了原地，胸膛起伏，一颗心脏几乎要挣破胸腔。

“原来，竟是……卞夫人？”张绣的震惊一点也不比曹丕小。杨修冷笑道：

“如果是她的话，我一点都不意外。那女人本来是徐州的一个舞姬，如此低贱的出身，居然能把曹公迷得神魂颠倒娶回家去，如今还擢为正室，手段实在是了得。”

“然后我们怎么办？”张绣问，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意思是该不该动手杀人。

杨修伸开修长的指头，优雅地摆动一下，然后蹲到了曹丕身前，抬起的下巴：“知道真相以后，我忽然有点舍不得杀你了。我很想赌一赌看，把二公子你放回去，你会怎么做？”

曹丕面色惨白，一言不发。杨修犹嫌不够，言辞温和地唠叨着：“你去揭发宛城秘辛，张绣、贾诩固然完蛋，卞夫人也一样下场堪忧；可如果不揭发呢？你不惜以身犯险追到乌巢，如今知道凶手却不敢说，之前所作所为岂不成了笑话？是顾念兄弟之情，还是为亲者所隐？大哥之仇和母亲之命，你到底怎么选？”

杨修的一句句话刺入曹丕的耳中，把他试图隐藏的刺一根根地挑起来，血淋淋地亮在面前。戾气在逐渐升腾，太多太大的冲击涌入少年的心灵，让他不知所措，不同的思绪在同一具躯体里拼命地厮杀。曹丕的牙齿开始颤动起来，发出酸涩的格格声。最终这场风暴达到了巅峰，曹丕猛然仰起头来，半直着身子疯狂地吼道：

“不要说了！”

这一声吼连远处的士兵都听到了声音，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张绣有点紧张，起身要动手，杨修却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后退后了几步，露出玩味欣赏的神情。

那一声吼耗尽了曹丕全部的力气，他身子晃动了一下，头深深地垂了下去，双肩在剧烈抖动。他身前的泥土，被大滴大滴的泪水所浸湿。就在张绣和杨修以为他行将精神崩溃之际，曹丕身旁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

“二公子，就是现在！”

他身旁一直被人遗忘的黑影猛地跳起来，用头撞向杨修。杨修猝不及防，只得矮身去闪，张绣一看不妙，踏前一步挡在杨修面前。黑影一头顶撞在甲胄上，反弹回来，被张绣一拳打翻在地。

就因为这一下迟滞，曹丕趁机双腕一挣，竟把绳索挣断，双腿飞速地奔向在河边吃草的张绣坐骑。因为天色太黑，士兵们又留在几十步开外的位置，一时间不及拦阻。曹丕翻身上马，狠狠踹了一下马肚子，马匹嘶鸣一声，朝着远处跑去。

张绣要去追，却被杨修拦住了：“来不及了，张将军你看他逃去的方向。”

这时候张绣才注意到，曹丕逃去方向的远方地平线，正隐隐透着红光，连那一片天空都被映得彤红。那里才是真正的乌巢城，正熊熊燃烧着的乌巢城。

它就像是一把巨大的火炬，逐渐照亮了整片大泽与原野。

“我们去追的话，可能会和曹军的主力碰上。”

“可是他知道我们这么多事情……”张绣急道。杨修望着曹丕逐渐远去的背影，眉头先是紧皱，然后舒展开来：“普通人听到这些事，就算不疯也要方寸大乱。而曹丕居然还有这么强的求生欲望，说明他保持着清醒。而一个清醒的人，他会做什么选择，并不难猜。”

杨修的话并不能让张绣释怀，他忧心忡忡地走过去，看到自己刚刚打倒的人躺倒在地，身下还压着一只熄灭的松枝。张绣这才恍然大悟，刚才自己把火把掉在地上，居然被这小子偷偷用身体压住，趁谈话之际偷偷烧断了曹丕手腕的绳索。

“这是谁？曹丕的跟班？”张绣问。他对这小子有点佩服，聪明不说，还忠心得很，舍弃自己也要救曹丕的命。

杨修端详了一下这个躺倒在地的年轻人，说出了他的身份：“这是河内司马家的二公子，司马懿。”

“你居然认得我。”司马懿气定神闲地笑了笑。杨修道：“司马家于汉室如此重要，你们家上上下下，我可是都关注过。”

两个人四目相对，彼此都心照不宣。只有不知内情的张绣有些诧异，司马家怎么会和曹丕扯上关系？他一下子有些犹豫，不知此人该如何处置才好。

这时杨修又问道：“你不在河内待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司马懿道：“司马家向曹公输诚，我要陪伴二公子左右，这个理由你们喜欢么？”说到这里，他转动脖颈，朝着远处的乌巢城看了一眼，“跟随你们潜入乌巢，这是我的主意。我告诉过他，只有在人最绝望的时候，才会吐露真相。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张绣眉头一皱，觉得自己似乎被耍了，不由得疑惑地看了杨修一眼。杨修对司马懿的话有点恼火，他冷冷说道：“你把曹丕骗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方便他追查真相。你只是骗那个小孩子，想创造个机会进入战场，去救天子罢了。”

“什么？天子？”张绣发现自己有点跟不上了，怎么又和天子扯上关系了？

对于杨修的质问，司马懿不置可否，杨修又道：“如果我猜得不错，曹丕刚才朝着真正的乌巢城跑，就是得自你的叮嘱吧——天子，就在乌巢？你对他倒真不错，宁肯牺牲自己性命，也要去想办法示警。”

司马懿高傲地看他一眼，闭上眼睛淡淡答道：“你推断得倒不错，就是反应太慢了。总是等到事情发生了，才想清楚是怎么回事。”话音一落，杨修登时脸色阴沉下来：“你我皆是汉室忠臣，何必这么说话。”

“你是为了刘协，而我是为了刘平而来。咱们俩不是一路人。”司马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从一开始，司马懿就对怂恿刘平去做各种事的杨修一点好感也无，而杨修对这个天子时时挂在嘴边的好兄弟，也有一种本能的厌恶。

杨修眼神闪过一丝狠戾，他还从来没被人这么挤对过，即使是郭嘉，也从没如此嘲讽过他。而司马懿还在继续：“我看就算是汉室，在你眼里也不是效忠的对象，它不过是你参与天下这一铺大赌的赌本罢了——如今天子就在乌巢，你手里这么多兵，为何不赶紧去勤王？”

“我会去的，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做一件事情。”杨修从张绣身上拔出长剑，“刷”对准了司马懿的脖颈。这家伙的嘴实在太毒了，杨修可不想再听到从他嘴里出来的任何声音。司马懿被剑顶住脖颈，身子不自在地扭动几下，仍在嘲讽道：“你我皆是汉室忠臣，你现在倒要动手了？”

“天子身边只要一个辅弼之臣就够了，我要清君侧。”

杨修沉声说道，手中用力。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枚石子破空飞来，杨修一下子握不住剑，被直接弹飞。

“谁！徐福？！”杨修环顾四周的黑暗，厉声喝道。飞石击剑，只有徐福才有这种手段。张绣也惊恐地左右张望，这一连串事情让他的脑筋完全不够用了。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附近传来：“杨公子，既知司马是天子亲近之人，为何不肯留手？”杨修的五官有些扭曲，他不顾张绣还在旁边，昂首发出一声怒吼：

“你是我杨家之人！为何要帮外人？”

“杨太尉一心酬注汉室复兴之道，他可不愿见你走入歧途。”

“如今我父亲已经退隐，杨家我说了算，汉室由我来做主。你只是一个刺客、一条狗，却越俎代庖来教训我，是何道理？”杨修激动得手都在抖。就像他刚才把曹丕心中最深的刺挑出来一样，徐福现在挑的，也是他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黑暗中半晌没有声音。杨修冷哼一声，提剑又刺了下去，结果又被石子弹开。徐福的声音再度传来，这次腔调里多了一丝感情波动：“杨公子，收手吧。

杨太尉曾叮嘱我，说若见到你走的路不对，要出言劝阻，免得杨家都被连累。”

“我走的路哪里不对了？”

“司马家乃是天子最重要的外援。你执意要杀司马懿，不知有何解释？”

杨修被说破了心事，冷笑道：“我的事，不用一条狗来教。我今天偏要杀他。有本事你十二个时辰一直盯着。看你的石头多，还是我的剑快！”他把剑捡起来，重新对准司马懿，狭长的双眼扫视着黑幕，恨不得把徐福揪出来碎尸万段。

“杨公子，你太让我失望了。杨太尉的担心，果然没错。”

徐福不提还好，一提杨太尉，杨修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他发了狂一般虚空乱劈，像是方士在驱鬼一样：“杨太尉，杨太尉，你们全都天天念叨杨太尉！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是谁，呸！我呸！一群搞不清时代的老狗，还来教我！”

张绣看到杨修一改往日的淡定从容，像是一个赌输了的赌徒一般红着眼睛发泄，想过去劝一句。不料杨修猛一回头，张绣看到这人的面孔已扭曲得像是个来自九泉的妖魔，不由得吓得倒退了好几步。好在夜色深沉，不然被士兵看到这一幕，还不知如何收场。

黑暗中，徐福的话仍在继续：“我不是杨家的狗，我原本也是士林中人，只因年少轻狂闯下大祸，才被杨太尉庇护至今。如今既然杨公子已不需要我，我想也到了辞行的时候。”杨修听到徐福居然提出离开，愣了一下，歉疚之情刚刚浮现，就被愤怒淹没：“哼，趋炎附势，想去抱郭嘉的大腿？”

“不，我会去荆州，远离中原。脱下这身刺客的黑衣，做回到儒林士人。”

徐福的声音有一种被伤害的痕迹。

“哈！滚吧！杨家不需要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又长长叹息一声：“保住司马懿的性命，是我为你们杨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保住他。”

杨修高声发出命令，四周几十名士兵带着武器匆匆地围了过来。

第十三章 如何杀死一只螳螂

刘平站起身来，向外迈了一步。府衙里的三个人，同时抬起了头。邓展是淡然，王越是疑惑，而淳于琼喝得酩酊大醉，两只眼睛看起来有些浑浊。

“陛下去哪里？”王越问。

“出去看看。”

“外面正在打仗，陛下还是安坐于此比较好。”王越抱着剑说道，“等到蜚先生一到，我们就从密道撤退。”

虽然天子是诱饵，但无论袁绍还是蜚先生都不会真的把一位天子置于死局之中。他们在乌巢府衙内早挖好了一条出城密道，只待曹军进城，就从这里脱离。

“蜚先生呢？”

“我刚才出去看过了。他那边出了点状况，不过问题不大。东山精锐都集结于此，杀不得公敌，总报得了私仇。”王越说着，把身子挡在皇帝面前。

刘平皱眉道：“我若是坚持要出去呢？”

王越轻蔑地扯动嘴角：“那就要赦臣不敬之罪了。”刘平身边只有一个邓展，他连王服都打不过，更别说王越了。两个人抵近对视，刘平忽然发现，他的气色跟从前相比没那么锋芒毕露了，脚步略显虚浮，似乎是受了伤，不过他掩饰得很好，不仔细看不出来。

“难道他受过伤？可谁又能伤到他？”刘平暗想。府衙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想来是蜚先生的东山精锐与曹公的亲卫对上了。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刘平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趋于夭折。

“听着，朕必须要离开这里。这对你没有半分坏处。”刘平的语气趋于强硬和焦虑。王越却丝毫不为所动：“目前的状况，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我不希望出现什么变数，所以陛下你还是回去吧。”

“不行！”刘平激动地又朝前踏了一步，“你难道不是汉室忠臣吗？”

“不是。”王越回答得很干脆，“我对那个没兴趣。”

“你是虎贲！是拱卫天子的虎贲！守护汉室不是你的本分么？”刘平声音又大了一些。王越有些不耐烦，他是做过虎贲，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这个皇帝居然拿那么久远的人情来说事，未免有些可笑。他想把天子推回去，刘平却突然含怒出手。

刘平在这个年纪的人里，算是武艺比较好的，温县能打败他的人都不多。

可在王越眼里，这和小孩子的撒娇差不多。他只是轻轻扭转手臂，就抓住了刘平的拳头，然后一下折回去。刘平控制不住身体，往后倒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幸亏被邓展扶住。

“我是做过虎贲不假，但谁会记得那么久远的职责。”王越说，有些同情地看着这个穷途末路的皇帝。

“我记得。”一个苍老而含混的声音忽然从王越身后传来，和声音同时抵达的还有一柄长长的刀。王越反应极其迅速，可是受伤的身体却慢了一拍，只听嘶啦一声，那把刀割破了王越腰间的衣物，在他的身上留了一道长长的伤口。

王越跳开数步，看到淳于琼站在那里手握长刀，嘴角还沾着酒渍，眼神却清明无比。别说是他，就连刘平和邓展都被这意外的转变所惊呆了。淳于琼持刀又扑了过来，不知是否喝得太多了，他的身形飘飘忽忽，即使是王越一时都无法适应，被他完全压制。

“你要干什么？”王越大喝道，不知道这个袁家大将到底犯了什么毛病。

淳于琼却嘿嘿一笑，继续抢攻。这个大鼻子酒鬼平时昏昏噩噩，这个时候却显露出不逊于王越的剑击之术，而且全是不要命的狠辣打法。交手了三四回合之后，淳于琼的刀指向王越的小腹，而王越的剑也横在了淳于琼的脖颈上，两个人的动作一下子都停住了。

“淳于……将军？”刘平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邓展也瞪大了眼睛，他也算是淳于琼的老部下了，可也搞不懂他此时的举动。

“陛下，你可知道灵帝陛下为何组建西园八校尉？”淳于琼拿刀顶住王越，突然问了个古怪的问题。

刘平愣怔片刻，随口答道：“不，不知道……”

大概是酗酒过多的关系，淳于琼的声音有点嘶哑：“那全都是为了陛下啊。”

“为了我？”刘平看起来更加迷惑了。

“何后的独子刘辩是长子，可灵帝一直认为陛下您才是他真正的继承人，这才成立了西园八校尉，指望他们剪除何皇后和何进外戚的羽翼，好扶陛下登基。灵帝临终之时，特意召见八校尉的领袖上军校尉蹇硕，要他与我们七名校尉一起效忠陛下。可惜蹇硕无能，其他校尉又是貌合心离，以致最终还是让刘辩登基，咳，我们辜负了灵帝期望啊。”刘平没想到当年的西园八校尉与自己还有这一段渊源，他看到淳于琼脸上闪过一丝羞惭。

“只可惜当年老夫人轻言微，只能随波逐流，无能为力。一直到后来陛下阴错阳差登基为帝，老夫才觉得放下了包袱，决定痛痛快快过完此生，肆意妄为。至于汉室如何陛下如何，却由不得我操心了。”淳于琼用平静的口气叙说道，始终警惕地望着王越，让后者不敢轻举妄动。

“其实一直到刚才，老夫都不愿跟陛下重提旧事——但如今陛下发出那一声质问，却让老夫回想起久远以前天子交付给我的职责。”淳于琼的眼神忽然变得温和起来，“这西园八校尉，本来就是灵帝为陛下所设的亲卫。我们最初的职责，就是要成为陛下手中的利剑。”

在他身上，刘平居然感觉到了与杨彪类似的气息，那是一种强烈的忠直之气。

“那你打算如何？”王越冷冷发问，他还是第一次被人逼到动弹不得，杀气越发凛冽。

淳于琼歪了歪头：“臣不知陛下为何要在这时离开，亦不知陛下有什么打算。但旌麾所指，利刃所向，乃是西园校尉的本分。老袁老曹他们忙着互相争斗，就让我来为陛下尽忠吧。”

“可是，你这么做，袁绍该如何交代？”刘平迟疑道。

“哈哈哈，若老臣直觉不错，陛下这一走，袁绍那边没什么机会交代了——邓展，代我照顾陛下。”淳于琼沉声道。

邓展听到这个要求，不由神情一滞。刘平知道这不是犹豫的时候，他示意邓展拉开逃生通道的入口。这个通道位于席榻下方，是一个可容两人并行的大洞，可直通城外。刘平一猫腰钻了进去，然后招呼邓展也赶紧下去。

邓展半个身子已经跳进密道，又回过头来，目光复杂地望着淳于琼。这个人是他的上司、是他的仇人、是他的恩人，还是敌军的一名将领，可现在邓展却无从定义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老夫已经老了，但你们还年轻，还有无限的可能。一个混乱的世界，才是老夫最喜欢看到的东西，好好干吧。”淳于琼呵呵说道，然后他目光突然一凛，手中大刀用力一戳，“扑哧”一声刺入王越小腹。王越没想到他居然想同归于尽，又惊又怒，挥起剑来，砍入了淳于琼的脖颈。

邓展闭上眼睛，矮下身子把通道的盖子关好，不想看到那血淋淋的结局。

“上面发生了什么？”刘平问。

“陛下，不要辜负了淳于琼的忠义。”邓展答非所问。刘平咬了咬嘴唇，终究没有掀开盖子回去看个究竟，他必须要习惯于这种牺牲。

这条通道是草草挖就的，四周洞壁都还留着一段段铲子痕迹，入口还算宽阔，越往里爬却是越窄。刘平和邓展手脚并用，弓着腰在里面爬行了不知多少时间，忽然发现前面的路没有了。邓展伸手去摸，摸到了一个藤牌。他用力去推藤牌，只听哗啦一声，藤牌向外倒去，清新的夜风从外头涌入密道。

“谁？”密道口有人喝道。蜚先生既然安排了密道，自然也会安排了把守密道入口之人。说时迟，那时快，邓展飞扑出去，用手臂扼住守卫的脖子，用力一扭，守卫立刻软绵绵地躺倒在地，气绝身亡。

其他几名守卫猝然受到袭击，都惊慌地跳起来。邓展先夺下一人的兵器，然后大砍大杀，转瞬间又放倒了三人。刘平也从通道里跃出来，捡起死者兵器与邓展并肩作战。邓展用余光看到一人转身跑开，大叫刘平赶紧去截住他。

刘平纵身去追，看到不远处的林边拴着五匹西凉骏马。那人跑过去一刀斩断拴马的绳套，还用匕首狠狠地插刺马臀，让马匹们惊慌失措。这个东山的守卫显然接到过命令，如果情况不对，就赶紧把这五匹马放跑。

刘平见势不妙，加快脚步，一剑刺穿了这名守卫后心，可他却来不及阻止那五匹惊马四散而逃。只是一个瞬间，那些骏马就嘶鸣着消失在黑暗中，只听到逐渐远去的蹄声。

刘平无奈地直起腰来，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离乌巢城不远的一处小山丘旁。从这里回望乌巢城，刘平看到整个城内火光冲天，烟雾滚滚，在这么远的距离都觉得有些发呛。“这么大的火，恐怕曹操一定会死在里头吧。”刘平心想。

这时邓展解决了其他守卫，跑了过来。他一听说马都跑光了，不由得一愣：

“那陛下你的计划……”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实在不行，我跑着去。”刘平说着，语气却没什么自信。他这才知道，谋略这种事真的是需要天赋，一个小细节没有算到，就可能导致灭顶之灾。郭嘉、贾诩、蜚先生他们的工作，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正在这时，刘平听到远处的黑暗中有马蹄声传来。他以为是某一匹马又折返回来了，大喜过望，瞪大了眼睛去找。结果他就着火光，看到远远的有一个人骑在马上，正朝这边奔来。那人影看着十分熟悉，刘平连忙高举着双手，冲着他大喊起来。

那骑士听到呼喊，朝这边望了一眼，然后拨转马头，疾驰而来。邓展看到身影逐渐逼近，眉头一皱，闪身躲进了树林的阴影里。骑士很快跑到刘平身前，两个人都面露喜色。

“二公子？”

“陛下？”

自从邺城一别，这还是他们两个第一次见面。刘平看到曹丕脸颊雪白，眼睛却有些病态地泛红，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劲，弥漫着一种掺杂着焦虑和愤怒的复杂情绪。

“司马公子猜得果然不错，陛下你果然是在乌巢！”曹丕翻身下马，语速快得惊人。

“仲达？他也来了？”刘平一喜。

曹丕神色一黯：“为了掩护我逃走，他落到了张绣和杨修的手里。”他说完这句，却发现刘平的神情如释重负，微微有些恼怒。曹丕以为刘平是天性凉薄，却不知他是知道杨修和司马懿都是自己人，不会有性命之忧。

不过曹丕无暇顾及这些琐事，他一扯衣襟，急火火地问刘平道：“你知道怎么进城吗？”

他原本以为乌巢大火是曹操奇袭的成果，可跑过来以后却发现四门紧闭，城内喧腾，心中隐隐觉得不妙，担心父亲中了敌人圈套被关在城里，就像当年在濮阳一样。刘平沉吟片刻，一指那小山丘：“这里有一条密道，可通城内府衙。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城里什么情形？”

“不知道，我一直被关在府衙里。不过听动静外面打得很厉害。”

曹丕把马匹缰绳塞到刘平手里，说：“陛下，你快乘马走吧，我要去救我父亲。”然后朝那密道入口跑去。刘平一愣，说：“你一个人进去有什么用？”

曹丕猛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语带苦涩地回答：“我要代人赎罪。”

刘平完全没听懂他的话，曹丕也无意多做解释，瘦小的身子一晃，在洞口消失。他离开以后，邓展才从林中阴影走出来，平静地看了眼密道，对刘平道：

“陛下，你我就此别过吧。”

刘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们只有一匹马，为了确保速度，只能让刘平一个人骑乘。更何况，心灰意冷的邓展在官渡战场上已别无所求，他不会反曹，也不会助曹，跟随在自己身边只会徒增烦恼。

“好好欣赏这场大战的结局吧，希望那些异乡之人会喜欢。”

刘平翻身上马，冲邓展一抱拳，双腿一夹马肚，飞快地冲入黑暗之中。

等到天子离开以后，邓展把几具东山守卫的尸体拖入密林，用树枝盖住，然后走到密道入口，把藤牌盖到上面再覆以泥土和野草，确保外人看不出破绽。

他忙完这一切，向着熊熊燃烧的乌巢城叩了一个头，这才悄然离开。

曹丕并不知道邓展在这一头替自己掩饰，他俯下身子正飞快地在密道里爬行，嘴里还不时发出低吼。整个人现在滚烫得如同一块火炭。宛城的真相和杨修的挑拨让他陷入极其痛苦的境地。他感觉只有把自己投入到极端的环境中，激发出更加强烈的情绪，才不会被这股矛盾的痛苦火焰所烤化。

他猫着腰，埋头朝前冲去，突然脑袋砰的一声撞到了什么，身子停止了前进。在黑暗中曹丕什么也看不到，只能伸手去摸。这一摸，让他摸到了一块冰凉的金属，很窄，而且很薄，边缘非常锐利，差点割伤了曹丕的手指——这是一把剑！而且刚刚杀过人，刃身上还残留着粘腻的黏体。

密道里有人！而且这人还握着一把剑。他从府衙进入，和曹丕逆向对爬，黑暗中谁也看不到谁，结果两人撞到了一起。

“哼……”对面传来一声被强行压抑住的呻吟。曹丕本来火炭般滚烫的身体陡然变得冰凉，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曹丕梦魇的根源——王越。曹丕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漆黑、狭窄的密道里碰到他，一下子心慌意乱起来。这里无法闪避，只消王越轻松递出一剑，就可以取走他的性命。

“果然最终我还是死在他的手里吗？”曹丕闭上眼睛，濒死的绝望像是冰凉的井水泼在篝火堆里。可他等了一下，对面仍旧没什么动静。曹丕睁开眼睛，感觉到地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淌，伸手一探，手感和剑刃上的液体差不多，滑腻中还带有腥味。

“难道王越受伤了？”曹丕心中一惊，谁能让这个剑技无双的大侠受伤？

而王越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爬进密道追击，他到底追的是谁？难道是天子？

曹丕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刘平技击水平很高，但绝不是王越的对手，弄伤王越的一定另有其人。

无论如何，王越显然是受伤不能动弹了，爬到这里已经是他最后的力量。

曹丕想到这里，眼中散出戾气，眼下是个绝好的机会，可以让自己终结梦魇。

可他身体稍微往前探了一点点，立刻被那冰凉的剑刃顶住了咽喉。

“是谁？”王越微弱的声音传来。曹丕把心一横，脱口而出：“曹丕！”

他已经厌透了隐瞒身份，希望这件事能够有一个直截了当的结束。他甚至隐隐希望，这么做能让自己不再承受宛城真相的痛苦。

这个答案出乎了王越的意料，他沉默良久，却没有对这个仇人的儿子动手，反而开口道：“跟我说说，史阿和徐他是怎么死的。”王越的语气，就像是师父吩咐自己的弟子一样淡然和蔼，没有丝毫敌意。曹丕咬咬牙，简单地把他们两个的事说了一遍。王越叹道：“游侠兴于非命，死于非命，他们也算是死得其所。”

曹丕没有接茬，他感觉压在自己脖颈的剑又增加了几分力道，死亡的预感像一根死人冰凉的手指缓慢地划过脊背，他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于情于理，我该把你在这里斩杀。可如今王氏快剑只剩你一个传人，偏偏又在这个时候来到我面前。我不知道老天爷这是什么意思，是让我报仇，还是让我交代后事？”王越的口气里也带了一丝迷茫，贴在曹丕脖颈上的剑被悄然撤回数寸，可曹丕知道，那剑尖在黑暗中仍旧对着自己。

“你现在心很乱，贴着剑身我就能感觉到。”王越的声音变得虚弱，但语调依然笃定，“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惧怕死亡，担心亲人的安危，还是因为见到我，让你的梦魇变得壮大？——还是说，你接触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变得无所适从？”

“别再说了！”曹丕低吼起来。

“呵呵，刚才说的那些事，我一样不少，也全部都经历过。每一把王氏的快剑，都是被无数负面情绪淬炼而成的。那些疯狂和失落，那些仇恨和惶恐，都将汇成一往无前的戾气，附着在你的剑上。”

“我宁可不要……”黑暗中的声音异常疲惫，他毕竟只是个小孩子。

“你没得选择。从你学了王氏快剑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要与这些情绪纠葛一辈子。你的亲人会因此而痛苦，你的兄弟会因此被折磨，你的朋友会与你决裂背叛，你的敌人无时无刻不掀开你的伤口，你的梦魇将跟随你直至死亡。”

“不！我不要！我宁可现在就去死！”曹丕疯狂地大叫起来，他大哭着弓起身子朝前扑去，前方是王越的剑尖，可以帮他结束掉这一切噩梦。

黑暗的密道里，响起“噗”的一声，这是金属刺入血肉的声音。曹丕瞪大了眼睛，保持着扑击的姿势，两片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他发现自己撞到的不是剑尖，而是剑柄。王越不知何时将那把剑倒转过来，把剑尖对准了自己。曹丕这一撞，恰好将其撞进了王越的身体里。

这是曹丕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刻，但他却毫无快意，反而有种不祥的预感。

王越剧烈地咳嗽起来，可以想象他的嘴里满是涌出的鲜血，可他仍旧挣扎着发出声音：“很好咳咳……戾气十足，你已得到王氏快剑的真传了，就这样渡过你的余生吧咳咳……”

王越的声音低沉下去，很快密道里陷入死寂。这位最著名的游侠在临终之时，把剑法的精髓传授给了最后一位传人，同时也让他的梦魇之种悄然发芽——传承和对曹氏的复仇在同一个人身上完成，他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呜咽声中，曹丕流着泪，双臂抱着头，惊恐地在密道里蜷缩成一团，只有这个姿势才能让他有点安全感。曹丕就像是只受惊的幼猫，只能无助地喃喃自语道：“妈妈，妈妈，妈妈在哪里，丕儿想你……”

刘平不知道曹丕在密道里的遭遇，即使知道，他也无暇去关心。此时的天子正拼命驱赶着马匹，心急火燎地朝着事先约好的地点跑去。刘平在温县已经参加过不知多少次夜猎，在这种夜晚分辨方向难不住他。大约跑了半个时辰，刘平看到了他一直期待的东西——在前方出现一座营帐，营门点起了三只火把，二高一低，代表平安无事。

他一口气跑到营地门口，门口的卫兵事先受过交代，略对了一下暗语，就放他进去了。刘平驱马直接闯到最大的军帐前，帐内匆匆跑出一个人来。他看到刘平先是一惊，继而大喜，一把拽住坐骑缰绳：“你可来啦！”

“郭图啊，朕向来是言出必践的，希望你也是。”刘平在马上居高临下地说，目光如电。那人连连点头，露出一张典型的郭图式笑容。刘平跳下马，一边朝帐内走去，一边问道：“你都准备好了？”郭图紧紧跟在旁边：“是，万事俱备，只欠陛下龙威。”

刘平“嗯”了一声，专心朝前走去。

他们在帐内没有停留太久。刘平只是简单地换了一身衣服，然后从郭图那里要回了那一张衣带诏。这衣带诏是刘平从白马逃到袁营时交给郭图的，后者一直没有上缴。收拾停当以后，两个人乘坐一辆马车离开营地，朝着官渡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郭图紧张地望着马车外头的夜色，指甲不停地在窗框上刮擦。

刘平看在眼里，宽慰道：“别那么紧张，今夜过后，郭图你将扬眉吐气啊。”

“托陛下吉言……”郭图这才恢复了一点信心。

最近这一段时间，郭图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跌到了谷底。他本以为蜚先生是可信赖的心腹，结果人家瞅准机会，直接去攀附袁绍的大腿，导致他手中可掌握的力量元气大伤；而汉天子的意外出现，让袁绍对他之前的私藏行为大为不满，数次借题发挥申斥。更糟糕的是，邺城大乱的消息也传到大营，审配把大部分责任都推卸到了辛毗身上。结果，郭图和整个颍川派都陷入风雨飘摇的地步。

早在蜚先生出现在袁绍身旁时，刘平就注意到了郭图的这种窘境。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拉拢郭图的绝好机会。郭图的奋斗目标，是让颍川派把持大将军幕府；再深一步说，他的终极目的，是让自己和郭氏一族的威名彻底压倒荀氏。为了这个目标，他什么都愿意做。

而现在走投无路的他，汉室是唯一的选择。于是刘平利用在袁营的机会，只花了几句话就把郭图拉了过来，成为刘平计划最关键的一步。孔子怎么说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刘平不在乎郭图是否真的忠心汉室，他只要确保郭图相信能从汉室手里收获最大好处，就足够了。

马车很快抵达了一处军营。这里距离官渡前线只有五里路，如果是白天的话，可以直接看到曹营的情况，所以戒备十分森严。马车先后被三道岗哨盘问，这才开进来。郭图先跳下车，急匆匆地冲进大帐。

大帐里还点着十几根蜡烛，张郃和高览两个人正惶恐不安地跪坐在那里，对着一面牛皮地图发呆。乌巢的动静他们都注意到了，可袁绍那边却没有任何命令传过来，这是一件奇怪的事。他们隐隐猜到这大概是有什么重大图谋，可却不敢轻举妄动。这两个人都是官渡前线的一线指挥官，他们的举动将关系到整个战争的成败。

所以当他们看到郭图一脚踏进来的时候，都异常惊讶。

“请两位将军尽快起兵勤王。”郭图一句客套话也没说。

张郃与高览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滑稽，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先锋督军在这里指手画脚了？何况还是个颍川人。郭图没指望他们乖乖听话，随即又补充了一句：

“这不是在下的建议，而是传达上头的命令。”

“上头？有多上？从谁那里传达的？袁公吗？”高览嗤笑着伸出手，“调动兵马的符节又在哪里？”

郭图道：“没有那东西。”

“那你还啰唆个屁呀！”张郃拍着案几喝叱道，他今天晚上一直情绪不太好。

“但我把发出这道命令的人带来了。”郭图不动声色地说，然后袖手一指。张郃与高览同时朝帐门望去，同时大吃一惊。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穿上玄下赤的冕服，头戴冕冠，眉宇之间有着肃杀之气，俨然一副帝王之相。

“陛下？”张郃与高览连忙跪下。刘平是天子这件事，在袁军高层并没刻意隐瞒，高级将领都知道他已得到确认，是一位如假包换的帝王。可是，他怎么会跑到官渡前线呢？还是和郭图在一起呢？

刘平威严地扫视了他们两个一眼，语速缓慢而坚定地说：“要调兵的是朕，也需要符节令牌么？”两人为难地对视一眼，汉室是怎么回事，谁心里都明白。

但平日里蔑视是一回事，当一位真正的天子出现在你面前，是另外一回事。

“陛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等未接到幕府军令，不敢擅动。”高览比张郃多读了几本书，终于想到一个推托之辞。

“你们是要抗旨喽？”刘平冷哼一声，双目刺了过去，他身上散发的淡淡帝威让两个将军身子都一抖。刘平现在已完全融入到自己的角色中来。如果说在许都的他还只是守成之君的气质，这几个月在官渡的经历，给他淬炼出了一种开国帝王的凌厉之气。

高览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连忙辩解道：“不是，陛下，夜战兹事体大。

总要等主……呃，袁将军的命令，我等才好出击……”

说一千，道一万，他们毕竟是袁绍的私兵。汉室不过是外来之人，名义上大家要尊为共主，礼数不敢或缺，可真是触及利益，是不肯退让分毫的。

“哼，你们也知道兹事体大。那我就来告诉你们，兹事已经大到什么地步了！”刘平一拂袖子，迈步走到地图前，随手拿起一块粉石，点在写着“乌巢”两个字的地图位置。“这里的大火，你们都看到了？”

两名将军点点头。他们都知道袁军搞了个假城诱曹军奇袭，但对蜚先生的第二层计划却不清楚，所以当他们观测到真正的乌巢城陷入大火的时候，都有些惊讶。

刘平对他们的反应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继续说道：

“如今曹军比蜚先生多算了一步，主力已经在攻打乌巢城。”刘平一拍胸膛，“朕险些被围在乌巢，幸亏将士奋勇，这才能身在此地！”

张郃和高览听明白了，两个人微微露出笑意。原来是天子也参与了乌巢之局，差点被曹军给堵到城里，难怪怒气冲冲，叫嚷着让他们出兵。“我等立刻拨兵一支，去救援乌巢。”张郃开口答应。天子到底是年轻气盛，这是咽不下这口气想找回面子呢。随便拨点兵过去，让他发泄一下，面子上能过去就行了。

刘平盯着张郃：“然后呢？然后曹操退回官渡，继续旷日持久地对峙？”

对天子这个问题，张郃愣了一下，没想到怎么回答。刘平举起右臂，一拳砸在了标着官渡的地图上：

“我要的是你们发起总攻，进攻官渡大营！”

他看了眼张郃与高览，两个人似乎都还没反应过来。刘平又道：“你们为将这么多年，岂不知道围魏救赵之计。如今曹军主力俱在乌巢，官渡空虚，就该趁现在这个天赐良机攻破曹军大营，来个釜底抽薪。届时就算曹操把乌巢烧个罄净，也已彻底败了！”

张郃眼睛一亮，天子所说在他听来很有道理。他早就烦透了无休止的对峙，如今有个一劳永逸的机会出现，还可以立下不世大功。高览见他意有所动，扯了扯袖子，摇摇头。天子跟曹操交恶，这谁都知道，如今他想只凭一张嘴就说动袁军几万将士去给他泄愤，这买卖忒便宜了。

刘平见这两个人跪在地上也不言语，似乎气得不行，来回踱了两步，复又回身，指着地图大声道：“如今战机已现，等到你们派去请示袁绍再回来，天早大亮了！你们刚才也说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们既然是前线主将，就该有自己的判断。千古大功，你们就忍心从手中溜走？”

刘平的一步步紧逼让张郃与高览不知所措，立场逐渐后退。天子意旨本来不算什么，可当它同时也是自己一直朝思暮想的事情时，听起来就无比具有说服力了。张、高二将一直期待着能踏破官渡大营，现在被刘平这么一分剖，竟是个天大的好机遇。

“陛下所言，可谓真知灼见，只是袁公那边……”高览嗫嚅道。

刘平大怒，踏到高览面前喝道：“无胆懦夫！你们既然不敢，何必诸多借口！给我五千兵马，朕自己御驾亲征！不求你们！”

什么叫不求我们，不还是要借五千兵马给你嘛……可这样的想法二将都不敢说出口。这次轮到张郃扯住高览衣角，小声说了几句，高览连连点头，对皇帝道：“并非微臣不愿，只是军纪如铁，无令调兵乃是大忌，虽胜犹斩。

事后袁公怪罪，该如何是好？”

“朕为你们做主，怕什么！”

刘平知道这两个人已经被说动了，拐弯抹角地想要保证，便从怀里抛出一条东西给他们。张郃和高览接过去一看，居然是衣带诏。这衣带诏上说的是接诏者有讨曹之责，勉强也能当个全线出击的理由。郭图也不失时机地站出来说道：“我现在就快马赶去中军知会袁公，去请符节，再加上有陛下居中协调，想来也不算是擅自用兵了。”

有了这些保证，两个将军这才下了决心，跪倒在天子面前，说愿为陛下讨贼云云。刘平大袖一甩，说场面话等打赢了再说不迟，事不宜迟，马上出兵。

张郃、高览治军还是相当有一套。虽然已是深夜，但军令一下，麾下士兵们在半个时辰之内就完成了集结。与此同时，斥候们回报，官渡对面的曹营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异动。两位将军大喜，他们简单地分配了一下任务，张东高西，分两路攻打大营，再汇于中间。

刘平和郭图目送着两支队伍开出军营，朝官渡而去，郭图由衷地赞叹到：

“想不到陛下真的把他们给调动出来了。”他开始最担心的，是张、高二将不买刘平这块天子招牌的账。可刘平连吼带喊，居然真把这些桀骜不驯的家伙给震慑住了。

“不是我震慑了他们，而是我提出的计划与他们想要的好处契合。否则就算我把喉咙喊哑，也是没用的。”刘平眯着眼睛，望着这两支袁绍最精锐的部队投入黑暗。这只是郭嘉“人欲五品”的一个小小应用。他一直在从郭嘉、司马懿、杨修这些智者身上汲取经验，化为己用。

“不知曹营那边，会如何应对。”郭图小声感叹道。

“你放心好了。曹操既然敢轻军奇袭袁绍，大营正面一定会有防备。他们两个这次一定会败得很惨。”刘平嘿嘿一笑。郭图听了居然毫不惊慌，也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这正是刘平说服郭图的关键所在：刘平利用皇帝身份去鼓动张、高二将去啃官渡那块硬骨头，届时两人擅自行动，又大败而归，袁绍必然大怒。冀州一系又折两员大将，他郭图便又有上位的机会了。

对刘平来说，官渡之战的走向最好是两败俱伤。曹操在乌巢城内战死之后，曹氏势必大乱，他们必须要重新找一个足可以抵御袁绍的效忠对象，许都汉室将是唯一的选择；而袁绍这边，也因为粮草被焚和一系列败仗而变得元气大伤，短时间难以南下，再加上郭图得势，刘平可以通过颍川派对河北内部施加影响，改善战略环境。

唯有如此，汉室才能充分吸取曹氏的养分，在一个相对不那么危险的环境下茁壮成长，直到有实力将散落天下的九鼎收归帝统——这就是刘平为汉室规划出的生存之路，同时也是死人最少的一条路。

“陛下，那我先走了。我得赶到袁公那里。前线有了什么状况，我也好及时建言。”郭图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钻进马车里，也匆忙离开了大营。

望着郭图离开的背影。刘平忽然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什么重要的地方被自己遗漏了。他背着手来回转了几圈，一抬头看到远处营房旁堆放的粮草车，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刘平想起来了。当他提到乌巢大火时，张、高两位将军只表现出惊讶，却没多少紧张情绪。那里明明是袁军最重要的屯粮地，怎么他们却如此淡定呢？

除非……刘平差点跳了起来，除非袁军真正的屯粮处不在乌巢，而是另外一个地方，所以这些将军才对火烧乌巢十分淡定，只把它当成一个没多大实质损失的意外事件。

这是一个不错的局中局，可是，它真的能骗过曹操么？刘平闭上眼睛，回忆起布局以来的一点一滴。他忽然想到，在乌巢城的府衙里，王越曾经提过说蜚先生遭遇了一点小麻烦，然后他说了一句古怪的话：“纵然杀不掉公敌，总报得了私仇。”刘平当时急着离开乌巢，没有留意，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意指颇有深意。

对蜚先生来说，公敌自然是曹操，私仇则是郭嘉。那王越这句话的意思岂不是说，被困在乌巢城的是郭嘉，不是曹操！一想到郭嘉那张自信而狡黠的面孔，刘平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刘平出发去官渡之前，郭嘉就跟他交过一个底，说他认为官渡之战的关键将在乌巢。刘平把这件事告诉了蜚先生，得到了后者的重视。从曹军在白马、延津到乌巢泽的一系列战斗意图可以看出，曹军战略确实是以乌巢为核心来构建的。这才有了今晚最终的乌巢之局。

但现在，曹操作为主角居然没有出现在乌巢，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一切都是幌子，整个乌巢之战就是一个大大的障眼法！难怪郭嘉不怕刘平在抵达袁营后耍什么花样或泄露什么机密，他从一开始，就是想让刘平把“乌巢”这个错误信息传递给袁营——只有用这种方法，多疑的蜚先生才会笃信不疑。

刘平很确定，今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乌巢，而此时此刻的曹操一定正朝着袁军的第三个，也是真正的屯粮点进发。

想明白这一点后，刘平几乎站不住脚，脑袋一阵发晕。郭嘉实在是太可怕了，他根本不需要缜密的布局，只消种下一枚小小的种子在人心中，那种子就能按照他的想法成长。蜚先生、刘平和袁绍全军上下都中了他的魔咒，为了乌巢的虚虚实实烦恼，郭嘉却早已轻轻跳出这个窠臼，剑指真正的要害。

“事已至此，我还能做什么？”

刘平沮丧地摇了摇头，他与郭嘉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这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鸿沟。他把目光再度投向营帐里的牛皮地图，那熟牛皮的纹路怎么看都像郭嘉那只鸡爪一样的瘦手，整个官渡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等一等……刘平盯着地图的纹路，呼吸一下子停住了，纷乱的思维突然汇聚到了一起，凝成了一条明亮的丝线。

在郭嘉这个近乎完美的计划里，刘平完成他的使命以后，应该在乌巢城或者更早的时候被靖安曹接回许都。可因为孔融在潜龙观的一把大火，导致袁、曹两军的高层都有点慌了手脚。为了尽早解决袁绍回防刘表，郭嘉不得不在没有彻底掌握刘平的情况下，发动整个计划。

整个官渡大战场十几万人，唯有曾经与郭嘉推心置腹的刘平，才有可能猜到乌巢是个幌子。而当他不被郭嘉所掌握时，就成为了一个变数，一个可以左右这场战争的变数。

刘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只要搞清楚第三处存粮地点——不，他甚至不需要知道存粮地点，只要找到袁军高层，说服他们分一支军队去存粮地，就可以将曹操围剿或困杀。这样官渡之战将会沿着刘平最理想的方向发展。

刘平想到这里，急忙离开大帐，在营里到处乱转，想找一匹坐骑。

这种事不能找别人转达，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必须要当面陈述，而且还要快。最好的选择，就是追上正在返回主营的郭图，让他来想办法出兵。

好在这次出兵没动用骑兵，所以这大营里还剩下不少马匹。刘平也不管是谁的，随便解开一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就要冲出去。几名张、高留下来的亲兵紧张地拦在前头，说将军有交代要好好照顾陛下，外头打仗太过凶险。

刘平心急如焚，哪管这些事，拿出天子威严怒喝一声“滚开！”，几名士兵都吓得不敢动了。

刘平冲出军营以后才想起来，自己并不认得去主营的路，只能一路靠辨认车辙痕迹前进。天色太黑，他只能边走边看。走出去数里，他忽然听到身后远处传来低沉的隆隆声，连忙回头去看，却见到官渡方向火光大盛，似乎有无数火把举了起来，那隆隆声多半是曹军的霹雳车发出的巨石落地。

看来双方已经开战了，而且曹军得利。霹雳车发射是需要预先调试的，曹军能在袁军偷袭下这么快就用霹雳车反击，说明早就做好了准备。刘平心中大定，看来一切都在朝着自己预设的方向发展，他驱赶胯下战马让它速度再快一些，尽快赶上郭图。

郭图留下的车辙印不算太模糊，刘平一路找一路走，逐渐远离了官渡战场。

那震天的厮杀声慢慢远去，周围一片静谧，只听得见马蹄声哒哒地踏在草地上。

此时密布在半空的云彩悄然散去，几缕月光投射下来，把如墨的黑暗冲稀了几分。田野上像洒了一层银粉，散发着暗白而不耀眼的光芒。无论是连绵的小丘还是稀疏的树林，都尽收眼底。

刘平抖擞精神，飞驰疾走，他忽然看到脚下的路分成了岔路。一条通往西侧，还有一条路通往东边，不过这路似乎是新修建的，还坑坑洼洼的不怎么平整。刘平张望了一下，看到西边那条路的远方，似乎有一个黑影在移动，看轮廓应该是一辆马车。不用问，那一定是郭图的马车。

刘平大喜，拨转马头正要追去，突然从东边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叫喊。

叫喊声不算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传得很远。刘平一听到这个声音，浑身的血液霎时凝固住了。

那似乎是仲达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西边远处的马车影子又小了几分，眼看就要消失在地平线上。刘平摸了摸耳朵，安慰自己刚才也许是听错了。仲达明明和杨修他们在一起，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还是去追郭图更为要紧，赶不及拦截曹操的话，袁家搞不好会全线崩溃，事态将彻底脱离汉室的掌控。

刘平朝西边走了几步，忽然又勒住坐骑。

那一声呼喊有些凄厉，像是孤狼在呼唤同伴。可能是仲达，也可能不是。

但万一真的是呢？他一定是遭遇了什么危险，也许命在旦夕。如果不赶过去帮忙，他可能会受伤，甚至有可能会死！

面对眼前的歧路，刘平迷茫了。

曹丕蜷缩在密道里，默默地流着泪，不愿去想任何关于自己的事。现实对他来说，就如同这条密道里长满了荆棘，只要稍微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疼，他索性一动不动，沉迷在母亲的怀抱里。

不知过了多久，曹丕感觉自己的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听到“咦”的一声诧异。

他茫然地抬起头，发现一双大手在自己身上摸了摸，然后拎起衣领在密道里拖行起来。曹丕没有挣扎，任由大手向前拖曳，忽然他眼前一亮，整个人从密道里被提出来，重重搁在了乌巢府衙的正堂当中。

“淳于琼的尸体就在旁边，王越的尸体在密道里。整个密道里只剩下这个小孩。”一个彪形大汉说。

曹丕睁开眼睛，环视四周，看到一个大鼻子的尸身半靠在府衙廊柱旁，手里还握着一把大刀。正堂里站着十几个人，个个身上如泼了血一般，神情狠戾。当中有一人身披青袍，浑身脓肿，看上去格外可怖，正是蜚先生。

“这不是魏文……不，我应该叫你曹二公子吧？”蜚先生的独眼透着一丝诧异，还带着点疯狂的欣喜。

郭嘉带来的这批武力相当可怕，里面既有靖安曹的精锐，也有许褚的虎卫，尤其是还有张辽，这家伙简直是个疯子，一边大呼着“辽来也”一边挥动着倚天，东山先后有十几个人都是被他所斩杀。两边在府衙前打了不到三炷香的时间，东山便支撑不住了。

好在蜚先生本意也不是跟郭嘉硬拼。他见城内的其他曹军也纷纷赶来支援，决定按照原定计划从密道撤退，把郭嘉活活烧死在乌巢城内。他让剩下的人死死挡住正门，然后带着十几个亲信返回府衙正堂，打开密道。可他却发现淳于琼死在地上，天子、王越和邓展全都不知所踪。蜚先生唯恐发生什么事，没有立即进入密道，派人进去先行查探。这一查探不要紧，发现了王越的尸体，还有这么一个不知怎么钻进来的小孩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抓到了曹丕，这让蜚先生喜出望外。这时一名浑身鲜血的东山卫士匆匆跑进来报告说敌人杀进来了。“蜚先生，你快走吧，我们为您断后。”护卫叫道。这密道有一个特殊的设计，只要按动机关，中间一段就会坍塌，无法使用。

蜚先生看了眼曹丕，心里有了一个主意。他一抬手，嘶声道：“别着急，咱们再等等。”现在逃走，固然可以困死郭嘉，但蜚先生心中仍留有遗憾。他希望郭嘉死，却不希望他死得太痛快，死前一定要饱受折磨——只有看到那张从容的面孔在算计落空时那一瞬间变得错愕，才能让蜚先生真正觉得快意。

可惜的是，郭嘉即使被困在乌巢城内，也始终还保持着淡定，这让蜚先生非常不爽。曹丕的意外出现，给了蜚先生一个新的灵感。这已经不再是谋略之争，而是意气之争，但蜚先生认为自己隐忍了这么多年，有权力在最后时刻任性一回。

这时厅堂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然后入口的木门被“砰”的一声踢开，长发散乱的张辽鬼魅般地闯了进来。他一闯进来，厅堂内立刻变得杀气密布，让人艰于呼吸。郭嘉那一味叫做“吕姬”的药，把张辽彻底变成了一尊杀神。

“张辽，你可知道吕姬真正是怎么死的？”

蜚先生大喊一声。张辽听到这名字，怔了一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蜚先生身旁的大汉趁机冲了上去，与张辽战到一处。张辽知道自己上当了，愤怒地发出一声大叫，反被那大汉伤到了肩头。

一直处于呆滞状态的曹丕听到吕姬的名字，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缓缓转动脑袋，一下子想到了任红昌。一想到任姐姐临终前托付给他的事情，曹丕整个人一下子警醒过来——任姐姐的事还没做完，他现在还不能崩溃。

这时候许褚、虎卫也陆续赶到，他们飞快地站到张辽两侧，保护他后退。

厅堂里一下子被塞得满满。两边人都怒目相对，气氛几乎比外面的火势还要爆热。最后出现的是郭嘉，他踱着步子，胳膊半屈在胸口，似乎一直在沉思什么事情。

“郭嘉，你看看这是谁？”蜚先生勒住曹丕的脖子，面色狰狞地冲他喊道。

许褚和张辽一看到曹丕，极为震惊，不由得都把目光投向郭嘉。郭嘉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曹丕，终于露出一丝惊诧：“二公子，你为何会在这里？”

曹丕嘴巴张合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蜚先生凶狠地又勒了勒，冷笑道：

“别叙旧了。快说，曹操到底在哪里？”

“曹公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郭嘉答道。

蜚先生听出郭嘉似乎话里有话，他的独眼快要滴出血来，越想越心惊……

更重要的事，在今夜的官渡战场上，还有比奇袭粮仓更重要的事情吗？

“你……”蜚先生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到底哪里弄错了，“你现身乌巢，只是为了拖住我！你早就知道真正的屯粮点在哪里！”

“袁营有可能识破曹公的真正动向的，只有你一人而已。可惜仇恨不光会蒙蔽一个人的眼睛，也会扭曲一个人的智慧。所以只要我一出现，你绝不会甘心遁走。没了你，其他窝囊废只会傻傻地望着乌巢城的大火发呆。”郭嘉笑了笑，再度抬起一个指头：

“我一开始就说了，我在这里不用做任何事情，就能打败你。”

蜚先生这时才发现，他们两个之间所谓的纠葛，在郭嘉眼里只是可以服务于大局的小手段罢了。他一心与郭嘉一较长短，到头来却发现郭嘉根本没把这个当回事。

“我还没输！袁绍的胜败，我才不关心呢！”蜚先生近乎崩溃地高喊道，同时把曹丕狠狠勒住，恶狠狠地说：“现在马上让其他人都退出厅堂！只有你留下！快！你不想你家主公连续丧失两位长子吧？”

郭嘉充满怜悯地看了眼蜚先生，忽然转过脸来对许褚道：“仲康，曹家对挟持人质者的传统是什么？”许褚听到这个问题，虎眼圆瞪，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慌地喊道：“郭祭酒，你……”

“我问你，曹家对挟持人质者的传统是什么？”郭嘉又重复了一次。许褚低声道：“凡有持质者，皆当并击，勿顾质。”

这条军令的意思是凡是见到挟持人质者，要连人质一起干掉。这条原则是在濮阳之战时确立的，当时夏侯惇被几个叛变的士兵挟持，副官韩浩用霹雳手段解决事件，得到曹操赞赏，并把这一手段作为行事原则颁布全军。

郭嘉面无表情道：“曹公可没说曹氏子弟可以例外。”是言一出，举厅皆惊。

郭嘉这么说，等于是宣布放弃拯救曹丕，要连同他和蜚先生一齐杀死。

在蜚先生臂弯里的曹丕眼中恢复了神采，他忽然挣扎了几下，声嘶力竭地喊道：“郭祭酒，别管我，杀了他！”他一口咬在了蜚先生满是脓疮的胳膊上，一时间汁水四溅。蜚先生遭受剧痛，忍不住惨叫了一声，挥动手臂，把曹丕一下甩开。

就在这一瞬间，张辽的身影猛地欺近，挡在了蜚先生和曹丕之间。蜚先生身旁的大汉猝然出手，一下刺中了张辽的大腿。张辽不避不让，疯也似的回手用倚天一削，那大汉半边脖子被生生斩断，喷着鲜血倒在地上。与此同时，许褚迅速跟进，一把将曹丕拖了过来。

转瞬之间，蜚先生失去了最后的筹码。他瞪着一只红眼，把双手伸开，对身后的卫士厉声道：“快进密道去发动机关！”那些卫士不再犹豫，纷纷跃入密道。蜚先生一屁股坐在了密道盖子上，把身上的青袍扯了下去，露出那张半是邪魔半是雅士的诡异身躯。邪魔的一半血筋毕绽，在脓疮纵横的皮肤上纵横交错；而雅士的一半却是越发晶莹，几乎无一丝瑕疵在上头。

“我已服用了惊坟鬼，你若杀了我的话，这整个厅堂的人都要死。”蜚先生高喊。

许褚和虎卫们不由得退了一步。惊坟鬼的威力，他们已经在曹营见识过了，为此还牺牲了十几个弟兄。如果在这个狭窄的厅堂爆发，毒药的效力恐怕会加倍。就算郭嘉有通天本事，也来不及一一救过来。

蜚先生见曹军众人都不敢靠近，嘿嘿笑了笑，盘坐在密道入口处，摆出一副束手待毙的姿态。过不多时，地底传来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应该是东山卫士启动了机关，让整条密道坍塌。

放弃了逃生以后，蜚先生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抬起头来，耸了耸鼻子，似乎闻到什么气味，然后望向郭嘉，语气自如：“郭奉孝，我承认你赢了。不过如今咱们都是穷途末路，胜负也没了意义，不想趁这个机会聊聊天么？像当年一样。”

郭嘉丝毫不为所动：“我跟你共同的话题，只有一个华丹，而你根本不配提起她！”一提到这个名字，郭嘉整个人的光芒黯然收敛，深沉的痛苦浮现在双眉之间。

蜚先生对郭嘉的反应很是快意，继续说道：“可当年我们三个明明关系很好，有什么不能谈的？”

“住嘴！”郭嘉断然喝道，“每一个同学，都带着一段华丹的美好记忆，所以我不杀他们。唯有你，关于她的回忆全是不堪的。只要你不在了，华丹就会活在没有痛苦的世界里。”

“不要自欺欺人了。她早就死了，是被你奸杀的，而你喝下的那杯酒正是我递给你的。”

听到蜚先生这么说，郭嘉眼神里射出危险的光芒。蜚先生却不管不顾，越说越兴奋，独眼也瞪得浑圆，“我也喜欢华丹，可她偏偏喜欢的是你。既然如此，我成全你们两个有何不好？那天晚上，我其实就在旁边。我亲眼看着你把华丹推倒在草地上，撕碎她的衣服，进入她的身体，像一头最粗俗的野兽侵犯着她。华丹的腿可真白……”

“喀嚓”一声，郭嘉不知何时从张辽手里拿来了倚天剑，毫不留情地斩下了蜚先生的左臂。鲜血飞溅，洒了郭嘉一身。蜚先生却似乎没有了痛觉，反而更加兴奋起来：“对呀，就像这样，把我杀死吧！就像你杀死华丹一样！”

“我没有杀她！”郭嘉第一次有些失态，他挥起倚天剑要去砍第二下，却被许褚拦住。如果郭嘉盛怒之下把蜚先生砍死，大家都逃不过这一劫。

“你们都出去！”郭嘉大喝道，瘦弱的胸膛起伏不定。

这确实是目前形势下最好的选择。许褚连忙回手做了个手势，让大部分人依次退出厅堂，只留下他和张辽守住门口。曹丕坚决拒绝离开，于是许褚只得把他放在自己身后，一旦有什么事情，两名虎卫可以迅速将他带走。

郭嘉看人都退出去了，用倚天剑对准只剩一条右臂的蜚先生道：“回忆时间到此为止。”

蜚先生摇晃着脑袋，耸着鼻子，岔开了一个话题：“你身上的味道，和从前不太一样了。莫非你吃的养神丸改了方子？”

“你的鼻子还是那么灵敏。”郭嘉看着他，居然用平常的语气答道，“有一位老同学做了改良，送到我手里。”蜚先生嘿嘿一笑：“哼，你也敢吃，不怕那是毒药？”

郭嘉微微抬起下巴：“我问心无愧，从来没觉得对不起他们，怕什么？更何况，这是一副货真价实的养生良方，我服食了没有问题……”说到一半，郭嘉忽然觉得头有些发晕，他身子晃了晃，想用剑拄着地面，却一下子没支住，差点跌倒在地。郭嘉本来有些惨白的脸色陡然罩上一层铅灰，似乎中了什么奇毒。

蜚先生看到他那副模样，开始呵呵地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任凭断臂的鲜血潺潺流出。郭嘉勉强抬起头：“这是什么？如果是毒药的话，我应该早就觉察了。”他的语气不像是一个惊慌中毒者，倒像是一个好奇的药师。

蜚先生笑了半天，直笑得自己咳出血来，才收声答道：“你吃的那副改良药方，我一闻就知道，是冷寿光给你的。如你所说，这是货真价实的养生方。

可是，它也是一个考验。”

“哦？”郭嘉抬了抬眉毛。

蜚先生用右手摸在伤口处蘸了蘸血，然后放进嘴里啧啧了两声：“我这些年来，为了对抗半璧全的药性侵蚀，也让他给我开了一副方子。这两副方子都是救人的良药，你专攻毒物，肯定没兴趣了解，却不知它们若是合二为一，却可化为剧毒。”

郭嘉露出恍然神情，不见愤怒，反倒有些赞叹：“所以当我斩下你的手臂时，血溅一身，你血液中含有的药性便和我体内的药性相阖，这才爆发出毒……冷寿光这人专修房中术，想不到还有这样的巧思。”

“你还不明白吗？这是冷寿光那个家伙在试探你的心啊。”蜚先生就像是在与老友畅谈，拍打着膝盖，“天下吃养生方的，只有你一个；天下服食对抗半璧全药方的，也只有我一个。若你对当年之事心有愧疚，此生不来与我寻仇，一心只服那药方，则可延年益寿。若是不肯放过我，坚持要我死在你面前，毒发却是避无可避。”

“冷寿光这家伙，还是那么天真，居然也用这么拐弯抹角的办法，劝我收手。”郭嘉此时再也无力支撑，晃晃悠悠地跌坐在地上，“可惜，他根本不明白，在华丹这件事上，咱们是没有任何妥协余地的。”

这两个人一个身负重伤，一个身中剧毒，都已是气息虚浮无力，语调趋于平和，就好似是两位多年不见的老友聊天一般。

“说到底，华丹只是一个果，你难道把因给忘了？”蜚先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郭嘉斜眼一瞥，摇摇头：“戏志才，少拿华丹来说事。我说过了，她的话题到此为止。我是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别叫我这个名字！你以为我会原谅你么？你偷我的东西，难道现在还不肯归还……”蜚先生的话很激动，声音却越来越低。郭嘉仰起头来，指头无力地弹动，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当他再转头看去，发现蜚先生保持着那样的坐姿，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郭嘉愣了一下，想伸手过去摸一摸，身子却动弹不得。蜚先生的尸身在极短的时间内枯萎，原本分裂成两半风格的身躯同时发生变化，可怖的脓疮纷纷剥落，而白皙精致的肌肤也慢慢失去光泽，最后两边都变成了灰白颜色，不再看出分别。

没有异味，也没有烟雾，蜚先生到底有没有服过惊坟鬼，再没人知道。

郭嘉感觉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蜚先生的尸体迅速失去色彩。大概是冷寿光的毒发作了吧，想不到华佗那么多弟子，最终完成复仇的居然是唯一想原谅自己的冷寿光。郭嘉笑了笑，觉得这真有点讽刺，那家伙学了一辈子养生之道，最有效的却是一副毒药。

他的身子慢慢变软，朝地板上滑下去。

就在这时，郭嘉的身子被一只手托住，下巴被两个指头捏开，一粒药丸顺着嘴滑入食道。郭嘉睁开眼睛，看到曹丕凑到自己身边，一脸焦虑。

“二公子，你给我吃了什么？”郭嘉虚弱地问道。

“解毒药！”曹丕大声说，生怕他听不到。

郭嘉刚想说别白费力气了，话还没出口，面色突然一变，张嘴呕出一口鲜亮无比的鲜血来。曹丕大惊，郭嘉又连连呕出三四口，吐得整个衣襟上全是。

曹丕以为郭嘉要死了，赶紧抱住他，带着哭腔喊道：“郭祭酒，你可不能死啊！

我父亲还指望你来托付后事呢！任姐姐交给我的嘱托还没完成呢！”

不料郭嘉轻轻推了一下他，居然重新坐了起来。曹丕擦了把眼泪，惊讶地看到，郭嘉的脸色已经白到了极点，眼神却不再浑浊，智慧的光芒重新出现在那一对漆黑的瞳孔中。

“你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郭嘉问。

“是从史阿那里得来的解毒药丸，据说是华佗亲手炮制的，可解百毒，叫做华丹。”曹丕说。

这是在白马城的时候，史阿留给他的，曹丕一直贴身保管留到了现在。

他刚才看到郭嘉中毒，情急之下想起来还有这东西，就给郭嘉灌了下去。郭嘉一听到这名字，开始轻轻地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笑到后来，已是泪流满面。曹丕不明就里，以为丹药有什么问题，要去给郭嘉捶背。郭嘉却摆了摆手，深深吸了一口气：“这种丹药，正是华丹她唯一亲手调配出来的药方啊。”

“啊？”

“华佗门下，要求弟子都要独自炼制出一种丹药来，才算合格。华丹她虽然是华佗的亲侄女，可她不喜欢炼药，平时喜欢偷懒，一直到最后关头，才央求我帮她。我专修毒药，她又不喜欢，只好连夜炼出这么一个解毒的药方。

‘华丹’这名字，还是我亲口取的。”

郭嘉说到这里，脸上浮起幸福与痛悔的神色：“想不到，阴错阳差，居然最后是华丹救了我。她一直没忘了我，也不怨恨我……”郭嘉仰起头，看着上空，似乎想看到那虚无缥缈的魂魄，是否在什么地方望着他。

曹丕听他这么一说，不由一喜：“这么说，你性命无虞了？”

郭嘉苦笑：“冷寿光的毒，哪有那么好解。我如今元气大伤，虽然暂时可被华丹吊住性命，恐怕最多也只有几年寿数。”

“那怎么……会？”

“你不必担心，在把河北袁氏剿灭之前，我都还撑得住。”郭嘉眼神闪过一抹厉色，他的眼泪已经擦干，又恢复成了那个睿智而自信的天下第一策士。

曹丕把他搀扶起来，朝门口扶去，一边走一边随口问道：“刚才那个戏志才死前一直在说的偷什么东西，是什么意思？”

听到这个问题，郭嘉停下脚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曹丕，吓得曹丕连连摆手：“郭祭酒别生气，就当我没问过。”郭嘉思忖片刻，摇了摇头，让曹丕把他搀到蜚先生的尸身对面，然后跪坐下去，喘息了一阵才说道：“二公子，这件事我只对你说，不可外传。”

曹丕连忙道：“你不说也行。”

“就让这个秘密多一个人知道吧，就当是我最后还他一个心愿。”郭嘉休息了一下，慢慢说道，“你刚才听到了？我叫他戏志才。”

“嗯。”

“其实我的名字，才是戏志才。而他的名字，叫做郭嘉。”郭嘉平静地说。

曹丕一听，惊讶地张大了嘴，这可真是意外的转折。

“我和他，都是颍川人，年轻的时候都有匡扶天下之志。但是颍川的晋身之阶，都被荀姓郭姓钟姓等大族把持。他郭嘉只是郭氏的一个远支，已算是寒门；而我戏志才的出身更是低贱，都没什么出头的机会。终于有一次，郭嘉的家族在一次争乱中惨遭灭门，他唯恐自己被追杀，我就与他互换了身份。从此我是郭嘉，而他成了戏志才，一齐拜到了华佗门下，一来学习，二来避祸。”

“接下来在华佗门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大出风头，与华丹相亲相爱，据说华佗还考虑让我当他的继承人。这一切，引起了他的不满。他认为，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拜郭姓这个身份所赐，他要讨还回来，被我拒绝。结果他就对我和华丹做出那样的事来……出事以后，我愤怒至极，发誓要追查出他的下落，狠狠报复。结果有一天，我终于知道他藏到了哪里——”

说到这里，郭嘉颇有深意地看了眼曹丕：“——他藏的地方，就是你父亲的帐下。他是个富有才华的人，不知通过什么途径获得了荀彧的赏识。然后被以‘戏志才’之名推荐给了曹公。曹公没有门第之见，对戏志才非常欣赏，引为知己，地位犹在今日的我之上。”

曹丕想起来了，他曾经听母亲说过，在郭嘉来之前，曹公有个很欣赏的谋士姓戏，可惜早卒。他死以后，荀彧才推荐了郭嘉过来。

郭嘉继续道：“我为了干掉他，精心布局了很久——好在那时候曹公的势力还不是很大，戏志才又没什么防备——最终我以自己的健康为代价，让他中了我的半璧全，弄得不人不鬼。戏志才只得诈称暴病身亡，不知所踪。至于我，被他的做法启发，先跑去了袁绍那里混了一段时间资历，然后拜访荀彧，以‘郭嘉’之名入仕曹公麾下，到了今日。”

曹丕听完以后，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位曹家第一策士，居然还有这么一段黑历史。如果父亲听说这个最为倚重的军师祭酒，曾经谋杀过他最信赖的谋士，不知会做何感想。他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陈群总是絮絮叨叨地鄙视郭嘉，说他只是个寒门之后。原来“郭嘉”冒名顶替的那一支“郭氏”，早已死光，被大族除名了——也正因为如此，郭嘉的来历才不会有人去怀疑、去查证。

曹丕发现，郭嘉似乎并不害怕他讲给自己父亲听，这究竟是一种信任，还是一种自信？他不好下判断。一想到郭嘉可以顺畅自如地把心中的秘密讲出来，曹丕一阵羡慕。

郭嘉静静地看着蜚先生的尸体，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地板，像是在鼓盆而歌，又像是击缶祭丧。他喃喃道：“郭奉孝，郭奉孝。在这个曹家人的心目中，我已经把名字还给你了。虽然只有一个人知道，你总算也可以瞑目了。”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用谢我，这是华丹救活我的用意。”

说完这句话，郭嘉向曹丕伸出手：“扶我起来，咱们先离开乌巢城再说。”

“怎么走？不是说四门都被封住了吗？到处都是大火，现在连密道都没有了。”曹丕这才想到这个现实问题。

郭嘉露出那种洞悉一切的轻笑，似乎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乌巢城落到袁绍手里才几天，他们就挖出一条密道。之前这城池在曹公手里数年光景，我们又怎么会什么都不做呢？戏志才以为我们钻进他的圈套，孰不知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主场。”

外面忽然传来哗哗的水声，仿佛千军万马一般奔腾而来。曹丕飞快地登上城头，朝下面望去，看到无数的水流汇聚过来，很快就淹到了城脚，并顺着每一个缝隙涌入城内。熊熊燃烧的乌巢城，在大水中就像是一团小小的火苗，随时可能熄灭。

“郭祭酒，这是……”

“乌巢城本来就是建筑在一片干涸的低洼大泽之上，我军早就挖好了引渠将乌巢泽的水流引来，又在远处修起堤坝来阻挡。一旦乌巢火起，只消将堤坝掘开，水流自可顺势而下，将火扑灭——蜚先生一心在乌巢城做文章，哪里知道我的破局之法是在十几里外。”郭嘉说到这里，疲惫地又补充了一句，“而真正奠定大局的手段，还在更远的地方。”

“郭祭酒的意思是……”曹丕抓住郭嘉的手臂。

“官渡之战，差不多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第十四章 一个开始的结束

又一块石头破空飞来，砸中一名士兵的额头。他惨呼一声，捂着脑袋躺倒在地。身边的几名同伴一下都迟疑地在距离司马懿几步的位置停下来。

“还愣着干什么？”杨修大怒，“他就一个人，石头就那么多！你们这么多人一拥而上，一刀就解决了。”

士兵们却没有继续向前，都看着张绣。这种有生命危险的事，只有他们的主官才有权让他们去做。这时司马懿在地上勉强抬起头，满是嘲讽地说道：

“张将军，你看人的眼光实在差劲。”

原本要开口下令的张绣听到这句话，一下子呆在了那里。他一手放在腰间，一手捋着胡须，眼神在杨修和司马懿之间游移不定。

这一句话直接击中了张绣最心虚的地方。曹操已经对他起了杀心，贾诩一直在利用他，那么眼前这个自称汉室的杨修，又凭什么可以完全信任呢？

他让自己杀司马懿，万一这又是一个阴谋呢？张绣已经对自己的判断失去了信心。

听杨修和那个看不见的人的对谈，好像这是一次汉室的内讧，那张绣就更不敢轻易参与了。他思考了半天，决定保持沉默。

杨修见张绣没动静，勃然大怒。他苦心拉拢了张绣这么久，想不到却被司马懿一句话给破坏了，这让杨修的怒意达到了巅峰。他提起长剑，转动身体挪了几步，朝着司马懿刺去。

他判断出了徐福的大致位置。从这个角度，徐福的石子弹不到剑刃，只能打到杨修的脊背。也就是说，除非徐福杀了杨修，否则不可能阻止他杀司马懿。

又是一声破空，石子的去势却略微偏了偏，砸中了杨修的右肩。杨修身形一晃，忍住剧痛一咬牙，剑已经刺了下去。司马懿情急之下脖颈急转，堪堪避过要害，但锋利的剑尖却把脖子侧面抹出一道伤口，血流如注。

司马懿疼得大叫了一声，身子弓起来。杨修在激动中没看清楚，以为已经得手，提起长剑呵呵大笑起来。周围的士兵都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们不必被逼着动手了。远远地，夜风中送来徐福一声长长的叹息。

张绣目睹了这一幕，脸上露出些许忧虑。杨修的表现不太正常，说好听点是过于亢奋，说难听点是快疯了。事实上，张绣从来没喜欢过这个一次又一次锋芒毕露又喜欢豪赌的家伙，他在西凉军中见过许多赌徒，都是胆大妄为之辈，结局无一例外都很悲惨。

张绣正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突然耳朵动了一下。一个熟悉的声音敲击着耳膜：这是马蹄的声音，只有一骑，由远及近，正高速朝这边冲来。这个速度表明，骑手不是路过或者巡游的斥候，而是有着明确的目的。

是曹公的信使，还是袁绍发现了我军的行踪？张绣不确定，但他立刻下达了警戒的命令。杨修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也转头望去。

此时云彩已经散开，视野可以扩展到很远。他们看到一个身穿上玄下赤、头戴冕冠的人拼命抽打着坐骑，向着这边飞奔。张绣和杨修同时倒吸一口气，他们都没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弓兵们看到有人接近，纷纷举起手里的弓箭瞄准；步兵也拿起长短戟，随时准备投掷。张绣和杨修同时大叫：“住手！”听到命令，士兵们放下武器，让开一条路。刘平毫无阻碍地到了他们面前，翻身下马。杨修迎了上去，刘平却推开他，扑上去将司马懿半抱起来。他伸手一摸，发现司马懿的脖颈处一片血红，肩膀一颤。

杨修走过去，把手按在刘平肩上。刘平猛然抬头，眼里爆出极重的杀机，让杨修不寒而栗。

“是谁杀了他？！”刘平厉声问道。

“陛下，此事……”

“我问，是谁杀了他？！”刘平的声音好似重锤，每一下都砸得杨修面如土色。刘平忽然看到杨修手里还沾着血迹的剑，不由得死死瞪着他，那目光像一支带着倒刺的箭，要钩出血肉来。

杨修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陛下，此事说来复杂。”

“你为什么要杀他？”刘平冷冷地问道，“陛下过于信任外人，恐对汉室不利。”

“对汉室不利？”刘平怒极反笑，“你知不知道，仲达救过多少次我的命？”

“此人有鹰视狼顾之相，此乃谋国之乱臣。臣是为陛下计，才不得以出手……”杨修说到一半，刘平突然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的小腹上，一下摔出七八步之远。

“放屁！”

杨修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带着一丝血迹。他伸出大拇指擦了擦，一拂袍袖大声道：“陛下你到底在想什么？”

“是你到底在想什么？”刘平冷冷道，“我原以为仲达碰到你是最安全的，可你居然做出这等下作之事情。”

杨修不甘示弱地一昂头：“陛下既然委我做策士，就该信任我的判断。当初陛下刚知道董承之事时，也是这么气愤，后来明白断腕的道理，不也就想通了么？”

“这是我兄弟！”

“天子没有兄弟，只有臣子。汉室复兴，高于一切。我是在为您清君侧！”

“这只是你的借口！”

杨修眼神闪过怒意：“借口？别以为只有你一个受委屈，你们刘家的事，多少人在为之奋斗，多少人为之身死。伏寿牺牲了什么？唐姬牺牲了什么？

孔融牺牲了什么？我们杨家又牺牲了什么？陛下你难道认为，这些全都是为了区区一个借口吗？”

刘平站起身来，冷冷道：“你们所有人的牺牲，朕都看在眼里，从未忘记。但你今日杀仲达，与汉室复兴有何关系？请正面回答朕！”

杨修突然啐了一口：“朕什么朕？你当了太久皇帝，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忘了么？”

这时张绣还站在旁边，还有许多士兵围着。杨修这么说，竟是要揭破那个最大的秘密。刘平一怔，他不太相信杨修会做出这种事，但谁又能说得准呢？他之前也没想到，那个教导自己如何做皇帝的杨先生，竟然会对司马懿下手。就在这时，刘平忽然感觉身旁传来一声轻哼，他低下头去，看到司马懿正抬起右手，龇牙咧嘴捂着脖颈旁的伤口。

“仲达，你没死？”刘平喜出望外。

“差一点。”司马懿没好气地回答，“为了你，我一年受了三次重伤，咱们绝交吧。”

站在远处的杨修看到司马懿没死，眼里满是失望：“陛下，你一次又一次地任性胡为，太令我失望了。你这种人，是永远成不大事的。”

刘平心情大好，刚才恨不得杀掉杨修的怒气，慢慢地消退下。他把司马懿搀扶起来：“若连自家兄弟的安危都置若罔闻，这种皇帝我宁可不做——我不是我哥哥，我有我自己的道。一条路走到黑，坚忍不移，这不是杨先生您教导的么？”

“哼，信用近佞，罔顾忠直。你别的不会，汉室那些帝王的毛病可学了不少。”

杨修冷笑着，他的眼神一变，突然举起剑，把自己的衣袍一角“撕拉”一声割断，衣角飘落在草地上。“当啷”一声，剑也被他抛下，那两粒骰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手里。

刘平没料到他一下子居然这么决绝，不由得愣住了。

“我杨修赌运欠佳，错投了这么一笔大注，输了个血本全无，也到了该换家铺子的时候了。你我君臣之谊，到此为止。”杨修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一句，复又昂首高喊，“既然老头子看不上我，从此汉室的事情，让他自己去管好了。”

这是说给刘平听，也是说给黑暗中的徐福听。杨修的表情没有悲伤，只有浓浓的失望和不甘，还有一种怀才不遇的愤懑。

杨修从怀里拿出一卷东西，扔给刘平：“这是许攸送来的《月旦评》，本来我打算等陛下返回许都再一起参详，但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刘平捧着名册，神色有些尴尬。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杨修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转身就走。

“你去哪里？”刘平问。

“司空幕府，那里的人至少不糊涂。”杨修沉着脸，朝外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缓缓回头：“你放心好了，汉室的事情，我不会到处乱讲。他日等我压倒郭嘉，成为幕府第一策士，再来为陛下尽忠。保重。”

说罢杨修潦草地抱了抱拳，跨上自己的坐骑，扬长而去。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刘平不禁有些怅然，杨修是汉室在许都的主心骨，他这一走，以后还有谁可以对抗郭嘉呢？难道我真的做错了？不，没错，他可是要杀仲达啊。我难道可以与杀害仲达的凶手合作么？如果我现在后悔的话，刚才何必选择这条路呢？

这时候，一个风吹砂子的声音在刘平耳边响了起来：“陛下。”

“徐福？你一直都在？”刘平连忙朝四周张望，有点紧张。他不知道刚才事情的细节，还以为徐福身为杨家的刺客，来找他算账的。

“是的，但我现在要走了。“徐福简短地说，“如今司马公子已经平安，我特向陛下辞行。”

“你要回许都了？”

“不，更南边，也许是荆州。我本是士林出身，如今杨公的恩情已报完，杨公子又已决裂，也到了我去恢复自己身份的时候。”徐福的声音中带着几许沧桑。

“哦，这很好啊，没人愿意一辈子都窝在阴影里——那你还会叫这个名字吗？”

徐福沉默了一下，然后回答：“这，这不是我的本名，我的本名叫做徐庶。就这样了，再见。”

最后的声音在风中消失了，四周恢复到一片寂静。刘平不住感慨，杨修走了，徐福也走了，他的心里觉得有些寂寥，但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刘平无法阻止。

一谈到选择，刘平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刚才司马懿的死对他冲击太大，差点忘了还有曹操奇袭这件事。如今郭图已经向西走出很远，追肯定是追不上，看来调动袁军前往堵截曹操的计划，是肯定来不及了。

虽然这是自己选择的结果，但刘平还是觉得大为遗憾，总觉得死去的刘协正冷冷地在半空看着他这个不肖的弟弟，看着他如何为了自己兄弟，舍弃了整个汉室的未来。

他环顾四周，忽然眼睛一亮。张绣这支部队没有中伏，还保留着完整的战力。最重要的是，张绣袭击曹操的经验比较丰富，是一个可以说动的对象。

刘平立刻跳起来，走到张绣面前。张绣不知刘平要做什么，结结巴巴地半跪在地：‘陛下……”

“马上集结你的部队，跟我走！”刘平焦急地说。

“去哪里？”

张绣这个问题把刘平给问住了。袁绍真正的屯粮地在哪里，曹操知道，袁绍知道，可刘平不知道。他原来的计划是调动袁军，不用考虑；现在要调动张绣的部队，地理位置就成了个大问题。

“怎么回事？”司马懿已经从地上坐起来，拿了一块手帕贴在伤口，不时吸着冷气。

刘平把来龙去脉跟他一说，司马懿乜斜了他一眼：“蠢货，我宁可你没来。”

刘平只能苦笑着点头。司马懿把腿一盘，没好气地嚷道：

“地图呢？”

刘平把从张绣手里拿来的地图递给司马懿。司马懿点了个小火，对着地图看了一圈，指着其中一点道：“我猜，是在这里。”

“为什么？”

“袁绍大军十多万人，开销浩大，所以屯粮之地必须交通便利，方便转运，地势不能太险；为了保密，地势又不能太平坦，最好有山或凹地遮护；须近水以防火灾；还须近林，以方便伐木起营。官渡以北，符合这些特征的地方并不多，再排除掉乌巢和几处已驻扎兵营的场所，剩下的——”司马懿指头一点地图，“——就只有这里了。”

他指头按着的地方，叫阳武。这里在乌巢西南，离官渡前线不算太远，却被一条横向皱起的弓形丘陵所挡。从南向北走的话，必须要绕行掉头，才能进入，算得上是个屯粮的好地方。

“真的吗？”刘平对司马懿的分析将信将疑。

“不确定，但你只能信我。”司马懿一摊手，然后指了指天，“时间不多了。如果真是阳武，恐怕曹操已经快到了。

“好吧！”刘平起身对张绣道：“张将军，请你马上集结部队，跟我走。”

“可是……”

“你难道想就这么回曹营？”刘平沉声道。

张绣哑口无言，他本来是被当成弃子扔出来的，若是这么囫囵个儿回去，就算他不记恨，曹公心里也不踏实。他没办法，只得遵从刘平的意见——不是他多信服刘平，而是实在没更多选择。从张绣踏入许都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这支部队再度出发，司马懿被扶上他原来那匹马，刘平不离左右。因为是步骑混编，他们的移动速度并不快。刘平没告诉张绣到阳武是做什么，怕吓着他。

曹军主力仍在官渡坚守，张绣和郭嘉又分别带走一部分，曹公带去奇袭的部队不会很多。只要张绣稍微纠缠一下，等到附近袁军围上来，就可以成功了。

刘平一路心急如焚，不停催促着部队加快行军。可他没有军令在身，张绣又表现得很暧昧，出工不出力，队伍始终走得不快。

约摸过了半个多时辰，队伍面前出现一个高坡。从地图上看，只要翻过去就可以看到阳武了。刘平急匆匆驱马赶到坡顶，他登顶的一瞬间，身子一晃，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司马懿强忍着身上的伤驱马跟上去，一抬头，却看到一番壮丽景象。远处的阳武被一大片火光所笼罩，翻滚的黑烟直上夜空，好似曹操东临碣石时所看到的那片沧海一般，只不过海浪换成了火焰。站在这个位置，甚至可以闻到粟米被焚烧的香气。少数袁军士兵绝望地站在外围，这样的火势已完全不可能救得了。

“在那里！”

司马懿一指，刘平循他的指头看去，看到阳武旁边的小路上有长长的一队骑兵，约有数百，正朝着南方急速前进着。他们统一穿着灰袍，骑术娴熟，速度飞快，在火光照耀下像是一道闪过的阴影。

“那是我的西凉精骑啊！”张绣站在刘平和司马懿的身后惊呼。

难怪曹公要把张绣调走，原来不光是为了弄死他，还是为了他麾下那些西凉精锐。郭嘉的手段，可从来不会是一石一鸟。张绣失魂落魄地走下高坡，差点摔倒在地，从现在开始，他失去了一切。

在更远的地方，乌巢的大火也在熊熊燃烧着。在暗夜的大地上，两团火用人类所看不懂的舞蹈互相倾诉着。

同时因这团大火陷入绝望的不光有刘平、张绣，还有张郃、高览。

他们袭击官渡曹军大营的行动，一开始颇为顺利。先头部队袭击了曹军外围阵线，很快打开通道，让主力部队冲了进去。张、高以为曹营是一只袒露出软腹的狼，却没料到它居然是一只浑身带刺的豪猪。守军明显早有准备，霹雳车将滚油和燃烧的草球一批批地倾泻到深入敌营的袁军头顶，隐藏在箭橹中的弓弩手不要命地射出锐利的箭矢。当袁军好不容易突破一道防线之后，还要面对的却是缀满了尖刺的沟堑。

袁军试图后退，却发现来时的通道被坍塌的土墙堵死，在壕沟间移动的踏板也被翻掉。来自四面八方的打击更加猛烈，整个曹营简直就是一个死亡泥沼，袁军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曹军守军的数量并不多，可让人感觉到处都是。即使在对峙期间最激烈的战斗，袁军都没有感到如此的绝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郃扶了扶歪掉的头盔，大声对高览说。对面的曹军像是换了一个指挥者，无比灵活，也无比阴险，和之前他们的对手完全不同。

“不知道，但我觉得是不是该撤了。”高览说。他的披风都被火箭烧了一半，看上去很是狼狈。

曹军既然早有准备，奇袭就成了强攻。偏偏张、高二将有了私心，故意让其他部队晚动手一阵，现在导致他们两个的嫡系几乎陷入灭顶之灾。

张郃还没答话，他的一名亲卫惊慌地大喊：“将军！火光！”

“我知道！到处都是！”张郃不耐烦地嚷道。

“不是，是阳武方向！”

“什么？！”

张郃和高览大惊，连忙登上一座被占领的箭橹，冒着被狙击的危险回望。

他们看到了和刘平一样的景色——当然，没那么清晰，但在这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火光，本身就已说明了火势的规模。

阳武是袁军真正的屯粮地，可现在却被曹操给端了。张郃和高览可以预想到接下来的进展。十几万腹中空空的大军被迫撤退，在敌人的追杀下四处就食。

“撤！”两名将军仅仅只是对视一眼，就达成了共识。

撤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个可怕的指挥者极有韧劲，而且预见力惊人，他总能提前一步算到袁军的动向。袁军每走一步，都会被他们最不愿意见到的军械打击。

张郃和高览发挥出了全部经验和智慧，才勉强把自己伤亡惨重的嫡系部队带出来。若不是曹军数量过少，他们的损失还会增大。

侥幸生还的两名将军把队伍拉回了营地。此时整个大营已经开始乱了起来，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阳武的大火，知道那里屯粮的人很绝望，不知道那里屯粮的人更绝望——因为他们看到乌巢也燃起了大火。张郃和高览回到营帐，还没来得及换下破损的甲胄就开始弹压骚动。

他们在诸营忙碌了许久，一边维持秩序，一边调动部队，提防曹军偷袭。

正在这时，亲兵却匆忙叫他们返回帐内，因为袁绍派来了一个使者。

这名使者来自于主营，传达的是袁绍的一份口叙。口叙很短，先是质问这两个人为何擅自行动，然后叱骂他们为何折损如此严重，最后宣布撤掉他们两个人的兵权，立刻前往主营去领罪。

张郃和高览惊恐地对望了一下，高览站起来问使者：“郭图难道没跟主公提起吗？”按照约定，郭图应该会对袁绍说明前线的情况，为他们二人担保。

可使者的回答让他们两个如坠冰窟：

“这正是郭大人向主公提议的。”

他们没想到，郭图压根没打算配合，而是挖了一个坑等他们跳。刘平也没想到，郭图压根没打算借这件事打压张、高二人，而是想把他们彻底置于死地。

“走！回主营去跟郭图那个杂碎当面对质！”张郃嗷嗷叫道，他可着实是气坏了。可高览拉住他，苦笑道：“主公不会听的。”

“把皇帝也叫来对质啊！主公怎么不会听？！”

“你跟了他这么多年还不知道？若是阳武不起火也就算了，阳武火起，我军败局已定，主公不找个替罪羊出来，他面子怎么会过得去？”

张郃的愤怒一下子停滞住了。他和高览确实是擅自行动，也确实战败而归。

这场大战的替罪羊不扣到他们两个头上，简直不可思议。

“那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了，就看你敢不敢。”高览悠悠道。

“什么？”

“再去一次曹营。”

“还去？这次更打不动啊。”

“谁让你去打了？咱们可以去投……”

张郃眼睛一瞪，“刷”地抽出刀来，高览往后一跳，连声问你要干吗。张郃一刀捅进旁边使者的胸口：“既然要投曹，总得表表诚意。”

在刚刚平息的官渡战场上，出现了一幅奇景。刚才还一脸凶煞叫嚣着要踏平曹营的两个将军，此时却像两个做了坏事的小孩子，带着少数几个亲兵慢慢走到营前，双双跪下，手都绑到了背后。

曹营的大门很快打开，全副武装的重铠步兵列队而出，把他们两个人团团围住。

“我等特来降曹公。”高览抬头，对刚刚还是敌人的士兵们说道。

“曹公不在。”士兵很冷淡。

“那主持大局的是谁？”

“咳咳，是我……”

一个疲惫而虚弱的声音传来，然后张郃和高览惊讶地看到，一位风烛残年的老头子坐在一辆木轮车上，咯吱咯吱地被推过来。才十月季节，老头子却裹着一身厚厚的貂袍，好似一片萧瑟的落叶。

“贾诩？”张郃和高览连忙跪倒。原来守曹营的，居然是这个老而不死的家伙。

“唉，两位将军不好好睡觉，逼着老夫陪着熬夜，这身体是撑不住了。”贾诩说。

“不会不会，我等之前多有失礼，特来向将军请罪。”高览大骇，生怕贾诩真病死了，这笔账要算到他们头上。他太惊慌了，都没注意到左右曹军士兵古怪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笑话似的。

“老夫太累了，不能陪你们说话。这样吧，你们两位要想说话，就跟着这几位走，去跟对面说一声，免得别人挂念。”

贾诩一指身后，那里整整齐齐站着四五百人的步兵，中间还有一辆活动的高车。贾诩的意思很明显，光是张郃和高览两个人过来不行，你得跟袁绍营里所有人表明态度。正所谓“物尽其用”。

张郃和高览看着贾诩耷拉下去的眼皮和干枯的手背，觉得自己又被拽下了一个深深的泥潭。

很快这辆高车在重铠步兵的保护下，缓缓离开曹营，接近袁营。张郃和高览站在最高处，大声呼吁袁军投曹。而他们的话，则被中气十足的几十条大汉重复地喊出来，传到了前线袁营的每一个角落。

袁军全体正在因为乌巢和阳武两场大火而惶恐不安，张、高二人的喊话，成了压死大象的最后一根稻草。

普通士兵不了解整个局势，他们看到张、高这么高级的将领都投降，就会想当然地认为整个局势已然崩盘。有些人朝曹营逃去，有些人则朝着河北老家奔跑，每一个人都失去了方向，那些军官的呼喊再也没有任何用处。

一处出现崩溃，迅速传染到十个营盘，随即整个堤坝也开始坍塌。雄壮一时的河北大军，竟一下子分崩离析，像一尊泥俑从高处直直倒下来，摔成万千土块。

刘平在布局时，只算到了袁军会被守军打得头破血流仓皇回营，可实在没想到竟会有如此剧烈的变化。这一切，因为有贾诩的存在而发生了改变。

张、高二人站在高车上，望着下面的乱象，无不感慨。即使是官渡的曹军倾巢出动，也不如他们两个这一嗓子喊出来的效果好。他们两个投降只是临时起意，而贾诩却立刻想到了最狠辣的应对，轻轻一推，就把袁军大营推了一个粉身碎骨，同时也斩断了他们两个人的回头路。

这个老东西，还是赶紧病死吧。两个人心目中不约而同地想。

贾诩没听到这句诅咒，他正坐在小车上，从曹营最高处的一个箭橹俯瞰整个官渡战局。在他眼前，曹军分成十几个箭头迅速出击，狠狠地插入袁绍大营，让混乱的局势进一步演变成了溃败，胜负已成定局。

可贾诩既没面露欣喜，也没豪气万丈，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车上，紧紧裹着貂袍，似乎跟这场改变中原的对弈一点关系也无。如果凑得近一些，就会发现，他浑浊的两个眼珠看的并不是眼前的乱营，而是更远处的阳武大火，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这时一名士兵爬上箭橹，对贾诩道：“贾将军，曹司空回营了。”

听到这个消息，贾诩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喉咙里含混地滚出两个字。大概是他嗓子里恰好有痰，周围的人谁也没听清楚，不知这位老人说的是“可喜”，还是“可惜”。

然后他颤巍巍地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枚竹片。这竹片颇有些年头，上面还写着一排字迹：“光和四年夏七月已卯日辰时王美人娩于柘馆皇子一臣宇谨录。”在“子”字和“一”字之间，似乎被刮掉了什么痕迹。贾诩信手一扬，竹片飞出箭橹，落到营前燃烧着火油的沟堑中去，化为灰烬。

在贾诩凝望的阳武附近的高坡上，当今天子正四肢摊平躺在草坪上，摆出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默默地望着熊熊燃烧的大火。

他的计划，永远不可能实现了。曹公看来做了充分准备，所有骑兵皆着灰袍，一散开就是漫山遍野，在这样的夜里很难抓到或杀死他。要截住曹公，只有在他进入阳武时才有机会。而这个时机，被刘平亲手放过去了。

现在这个时候，恐怕曹公已经顺利回到营地，开始喝酒庆祝胜利了吧。

刘平心想。

“后悔了？”司马懿坐在刘平身边，随手抓起一根草叼在嘴里，突然又大皱眉头，吐了出去。

“这里的草，可比河内苦多了。”刘平道。

“哼，为了一个人，居然放弃了逆转中原的机会。也只有你这样的笨蛋，才干得出来。”

“说不遗憾是假的，不过我不后悔，毕竟把你救下来了。也许在哥哥的心目中，汉室的分量至高无上，可在我心里，它和一个人的性命在秤衡上并无轻重之别——这是我选择的道。”刘平一语双关。

“迂腐！白痴！我要是刘协，就半夜过来把你掐死。”

“若是你处在我的位置，会如何抉择？向西，还是向东？”

“我那么聪明，根本不会落入那种窘境。”司马懿满不在乎地说。

刘平呵呵笑了起来，把手臂枕在脑袋底下，心情突然没来由地一阵轻松。他眼前的夜空被浓烟遮挡住了一半，呈现出奇特的景象。一半星斗璀璨，一半却混沌至极。

“有时候我在想啊，这个世界上，大概分成了两种人。一种人的命运，是去坚守某样东西；另外一种人的命运，却是去改变它。我和我哥哥，还有伏寿、唐瑛、赵彦、徐他、任姐姐他们，都是第一种人；而你和曹丕、郭嘉，可能还要算上半个杨修，应该是第二种人。大家的使命不同，选择的道也就不尽相同——只是不知道究竟哪一条路会更难一些。今天我没守护汉室，却守住了你的性命，在未来也许你会改变什么也未可知。可惜这些答案，要等到后世的史书才能看清楚了。”

“你是在鼓励我篡位吗？”司马懿眯起眼睛，语带威胁。

“唉，你要有这心思就好了。我这个皇帝让给你来坐。”

“哪里有那么多皇帝好当啊。”司马懿收起目光，懒散地拍了拍膝盖，“就算有机会，我也懒得当，把机会留给儿子或者孙子好了。”

“总之，你欠我一条命。因为你，汉室的复兴恐怕要延迟好多年了。”

司马懿不满地咧了咧嘴：“好吧好吧，我答应帮你就是。不过那也得等到我爬到高位一言九鼎的时候，你等得了么？”

“就这么定了。我若还活着，你拼命往上爬来帮我。如果我中途死了……”

刘平停顿了一下，“那你就去替我当吧。”

“别瞎说。曹操都五十多了，你年纪才多大？还有的是时间斗呢。许攸的名册，不是已经在你手里了嘛？再加上我的智慧，什么困难克服不了？”

刘平伸出手来，默契地与司马懿击了一下掌，然后合上了疲惫的双眼。

离开许都之后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闪过，就像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这一个梦，就像是他在温县生活时做的那些梦一样，无论多么惊险恐怖，最终总会醒来，醒来时，总能找到司马懿当听众。

满宠站在残缺不全的汝南城墙上眺望着远方，远处的兵马正在徐徐退去，硕大的“刘”字大旗分外醒目。李通走过来，他头上缠着一圈白布，显然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伤。他满是敬畏地看了满宠一眼，没敢说话，默默站在他身旁，也朝远处望去。

他不喜欢满宠，但不得不承认这个满脸麻子的家伙是个守城的天才。在满宠的主持下，汝南小城在刘表大军的围攻下始终屹立不倒，足足坚持了二十多天，李通本以为满宠是在许都失势被左迁到汝南，现在才惊叹荀彧和郭嘉惊人的预见。

“刘表也很坚决嘛，一听到官渡之战我军大胜，立刻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

李通忍不住感慨道。

“那不是刘表的旗子。”满宠说。

“嗯？”

“那是刘备的。他自称是汉室宗亲，所以把旗边都描了一圈赤色代表火德。”

“哼，这个乡巴佬倒是会钻营。他不是袁绍派来的么？这一会儿工夫，就已经成了刘表的座上宾啦。”

李通不满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刘备和他麾下那两个兄弟带着一群山贼，打着袁绍旗号一直在汝南附近袭扰，却不敢跟曹军正面对抗。一直到刘表大军杀到，他们才兴高采烈地高举大旗，宣布以汉室宗亲身份讨伐曹贼。

“可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被时势所喜爱。”满宠脸上浮起些许感慨，他转了下头，看向许都方向，“至于那些不合时宜的家伙，早晚是要被吞噬的。”

“伯宁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呢？”李通有点糊涂。

满宠指了指远去的“刘”字大纛，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家伙以后会变成一个大麻烦。”

李通哈哈大笑起来，他没想到满宠这个不苟言笑的人，居然也会说笑话。

他后来把这个笑话讲给别人听的时候，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满宠所指的是刘表还是刘备，或者那个“刘”字另有所指。

目录

触电的帝国

序

第一节 西方早期电报发展

第二节 制夷“鬼奴”——丁日昌

第三节 电报教父盛宣怀

第四节 “暗渡陈仓”与“定军山”——大北公司海旱事件

第五节 电报与晚清政治

第六节 邮传部风云

第七节 惜墨如金——中文电报的奥秘

第八节 中文电报与密码

第九节 电报史上的奇观——民国通电趣谈

触电的帝国

序

电报是改变人类文明世界的伟大发明之一。在电话普及之前，它肩负着世界交流的重大使命，是人类第一次可以快捷、方便而且高效地远距离信息传递。

比起在欧美的发展，电报进入中国的时间略晚，它始于晚清，盛于民国。从清末开始，电报的身影一直贯穿整个民国时代，扮演着重要角色，深刻地影响到了那一段时期的政治、军事、经济乃至文化。古老的中华文明从一开始的抗拒、抵制到将信将疑地接受，再到走“有中华民国特色的电报路”，中间波折不断，花样百出，有守旧，有创新，也有东西方文化在电报中的融合。许多重大的清末与民国历史事件，都靠了电报才得以发生；而同时代的许多历史名人，更是与电报这一新鲜事物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清末民初的中国社会恰好处于十字路口，后有封建王朝的包袱，外有西方列强的物质与思想冲击。电报的出现，为当时的人们提供了一件前所未有的武器，一件可以改变传统的武器。封建王朝掌握了这件武器，可以更迅速地维护统治；革命党掌握了这件武器，可以更有高效地起义串联；北洋军阀掌握了这件武器，可以让他们的军队更为强大；讨、袁护法等军掌握了这件武器，可以更广泛地赢取民心，占据舆论高地。

电报特有的强大功能，使得这个老大帝国的诸多方面露出了崭新面貌。它改变了政客们的斗争手段，改变了军事家的战略战术，改变了文人墨客的思想，更重要的是，改变了市井小民的生活形态。可以这么说，电报在中国的发展史，实际上是一部如何以技术推动社会变革的历史。

如今的人们对于电报恐怕已经非常陌生了，除了春节晚会上主持人还能念念来自世界各地的电报以外，日常生活里这东西几乎已经绝迹。2006年1月27日，美国西联国际汇款公司正式宣布停止电报业务，这标志着电报在美国彻底进入历史。让人感慨的是，因为几乎没人使用电报了，这条公告一直到一周后才被人注意到。

电报在中国也是惨淡经营。曾几何时，电报是华夏大地辐射最广最远的通讯手段。而随着时代进步，目前全国只保留了8个电报中心。现在的北京电报大楼这栋建筑的名字，已经名不副实，根本看不到电报业务的窗口了。

斯事已逝，现在回想当年电报的辉煌以及辉煌背后的种种故事，叫人不胜感慨，总觉得不回顾一二，未免可惜。本书并非学术研究，亦非史证考据，无非是以电报为纲目闲说几段故事、几则轶闻，凭吊几位古人，聊作纪念，读者识之。

清末有一位大诗人叫黄遵宪，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人。此人虽然出身书香官宦门第，国学素养深厚，且在清廷身居要职，却没有晚清大部分官僚的迂腐之气，思想十分开明。他跟随何如璋去日本做过参赞，去美国、英国、新加坡当作外交官，还亲自编撰《日本国志》、办《时务报》，经历丰富，见识广博，思维活络，这在清末官员中是不多见的。

黄遵宪一生追求诗界革命，早在他二十岁的时候，就写出了“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这样的全新主张，反对清诗几百年来的拟古倾向，主张“旧风格含新意境”，用旧瓶装新酒，描摹现实。有他一力推动，晚清诗坛为之一澄，时人誉之为“诗史”。

黄遵宪的诗作也与寻常腐儒不同，专好以古诗咏新物，充满新奇体验。他27岁去北京乡试时，就曾经咏过一首《由轮舟抵天津》，在诗中首次提到了“轮舟”这种西洋的奇技淫巧，可算得上是发前人所未发。后来他去美洲、欧洲等地游历，所见所闻无不奇异新颖，他的诗中于是便充满了对西洋这种“奇技淫巧”的赞叹与欣慕。

比如他写火车：“钟声一及时，顷刻不少留。虽有万钧柁，动如绕指柔。”去美国观摩选举演讲后写道：“盘盘黄须虬，闪闪碧眼鹘。开口如悬河，滚滚浪不竭。”无不新奇清雅，贴切自然，至今读之仍值得玩味。更好玩的是咏轮船，他前面大写女子盼夫早归之思，虽有轮船火车犹嫌太慢，然后笔锋一转：“去矣一何速，归定留滞不？所愿君归时，快乘轻汽球。”连热气球都入诗了，可谓是紧贴流行时尚——黄遵宪诗中的热气球指的是飞艇，要知道，那会儿人类第一艘飞艇法兰西号才面世不过三年功夫罢了。

所以 钱钟书在《围城》借董斜川之口评论说“东洋留学生捧苏曼殊，西洋留学生捧黄公度”，也是有道理的。相比起当时国内抱残守旧的那一班老学究，这种灵活脑筋不受西洋留学生欢迎才怪呐。

黄遵宪曾经写过一首咏物诗，写的很好，直接可以拿来作谜面，有兴趣的人可以猜一下，全诗如下：

“一朝寄平安语，暮寄相思字。驰书迅已极，云是君所寄。既非君手书，又无君默记。虽署花字名，知谁箝纸尾。寻常并坐语，未遽悉心事。况经三四译，岂能达人意！只有斑斑墨，颇似临行泪。门前两行树，离离到天际。中央亦有丝，有丝两头系。如何君寄书，断续不时至？每日百须臾，书到时有几？一息不见闻，使我容颜悴。安得如电光，一闪至君旁！”

诗里写的是相思之苦、别离之情，载体却不再是手帕、铜镜、信笺之类的传统寄托，而是一种能够“一闪至君旁”的好玩意。

其实答案也很简单，就是电报。

更早的时候，晚清另外一位大诗人戴启文也写过一首咏电报诗，他和黄遵宪立意不同，里面充满了国人第一次目睹电报功能的惊奇：“五岳穷云海澄练，纬地经天长一线，重洋万里纸鸢风，暗地机关人不见。” 无论是黄遵宪，还是戴启文，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电报“一闪至君旁”、“ 重洋万里纸鸢风”的神奇特性，充满了赞叹和惊艳，诗人的想象力通过电报这种奇妙的工具而飞扬恣肆，别有一番境界。

他们的观感，基本上可以代表那一个时代中国人对电报的全部想象。正是这一点惊异，逐渐牵引着电报这种西洋的“奇技淫巧”融入时代的脉络，融入国人的生活，与历史进程密切相连，成为中国近代历史不可或缺的一道风景。

第一节 西方早期电报发展

现在的世界，是一个扁平的世界，现在的地球，是一个村子。

三次赢得普利策奖的《纽约时报》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在他的名著《世界是平的：21世纪简史》中写到，从1800年一直到 2000年，各种硬件的发明和革新成为全球化的主要推动力——从电报、蒸汽船、铁路到移动电话和计算机的普及。世界从中等变小。

加拿大传播学家M·麦克卢汉则是这样阐述地球村的意义的：“地球村的出现打破了传统的时空观念，使人们与外界乃至整个世界的联系更为紧密 ，人类变得相互间更加了解了。”

如果说在全球化的浪潮到来前，世界还是分散和孤立的一个个板块的话，那么现在，国家与国家——乃至我们每一个人，正在被各种发明和科技，联系得越来越紧密，距离越来越近。

所谓的“扁平的世界”和“世界村”当然都是综合意义上的论述，它包括了太多太多的含义和内容，例如交通的发达，经济结构的改变等等，但是从历史的发展和根源来追溯的话，首先开始从基础上改变我们生活的，是通信手段的进步。

中山大学人文学院的林定夷教授曾经在一次讲演中极力强调了通信技术的重要性：“在现代，可以说，谁在现代通讯技术上领先，谁就能占有发展的先机。现代国家间实力的竞争，首先是科技实力的竞争。而科技实力的竞争，又突出地表现在通讯技术的竞争上。”

所谓通讯技术，是通过事前建立好的网络，利用约定好的手段和方法，来达到传递信息的目的。上下五千年，人们用来进行信息交流的载体从甲骨、泥版、竹简，到纸张、绢帛，再到光盘、U盘，手段也从捎口信、写家书一路进化到了打手机、上互联网。写下“蝶去莺飞无处问，隔水高楼，望断双鱼信”的古人若能看到这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在欣喜若狂之余，怕也是要挢舌不下吧。

在电报发明前，人类比较有效的通信手段不外乎驿传制度、信鸽传递、烽火这么几种。古代驿马传信的最高速度为一昼夜300里，按今天换算方式300里约等于150公里，再除以24小时可知速度约为6·25公里/时；一般优良信鸽在正常情况下，时速能达60 ～80 公里，一天能飞8 ～10 小时，也就是每天最多800公里；烽火传递倒是快得多，据说最快时一昼夜可达7000余里。可无奈它能传递的信息量实在太少，明朝时中国边防军发明了悬灯、举旗与放炮相结合的报警方法，已经算是相当先进了。可是看看它的口诀“一灯一炮贼从东，双灯双炮看南风，三灯三炮防西面，四灯四炮北方攻。”又有规定：“会边俱举放烽炮，若见敌一二百人至百余人，举放一烽一炮，千人以上三烽三炮，五千人以上四烽四炮，万人以上五烽五炮。”。原来，这么点灯放炮的，也不过能告诉你敌人从哪边打来、敌人约莫有几百到几千而已。

而电报呢，套句应景的话就是“眼睛一闭，一睁（一秒钟），就转地球七圈半了，嚎？”这中间的效率差了多少倍，数学不太好的恐怕还真算不清……

可以说，直到以电报为起始的通讯技术革命，才真正使人与人、国与国、大洲与大洲之间的交流无远弗届，整个世界成为了一体。现在的互联网、手机等等以电力驱动为手段的通讯方式，莫不滋生于电报，滋生于电报发明者莫尔斯的奇思妙想之中。

按照词典上的说法：电报（telegraph）是通信业务的一种，是最早使用电进行通信的方法。它利用电流(有线)或电磁波(无线)作载体，通过编码和相应的电处理技术实现人类远距离传输与交换信息的通信方式。

说起电报的发明和实施，排在首位的，当仁不让的肯定是电报机发明者美国人塞缪尔·莫尔斯，这个人的名字，相信大家都在历史课本上看到过。但是恐怕不是每个人都清楚，莫尔斯并不是第一个发明电报机的人，而是第一部实用电报机的发明者。

比莫尔斯发明出他的电报机早84年的1753年，就有人试图用电力来远距离传递信息，这时候离伏打发明电池还有40多年呐。这位名叫摩利孙的老兄的设想很简单，很直观，也很有趣。我们都知道，静电感应是可以吸引灰尘、纸片这样的轻薄物体的。摩利孙就利用了静电的这一特性，从发报点到收报点扯了一束26根的金属导线，每根导线的末端都挂着一个金属小球，球下面又挂着一张写有字母A-Z的小纸片。发报端的人用静电机依次连接导线，导线另一头的纸片会被吸起来，收报端的人就可以按照字母纸片被吸起的顺序组成文字。这种方法稍微一推断，就明白投入实际应用的难度有多大，试想静电能有多大功率，又可能传递多远呢？就算功率问题解决了，发、收信繁琐，容易出错等问题也是这种静电电报的致命伤。所以虽然后来还有许多发明家沿着摩利孙的思路继续研究，但是始终没有一个人能造出一台用于实用的静电电报机。

1793年，法国查佩兄弟俩在巴黎和里尔之间架设了一条230公里长的托架式信息线路。这两兄弟也是第一个使用“电报”这个词的人，但这时候的“电报”，还和我们今天所说的电报相去甚远，只能传递一些极为简单的信号。

1832年，俄国外交官巴伦·许林格根据“通电导线附近的磁针会发生偏转”这一物理现象，设计出了磁针式的电报机，可以利用通电电流的强弱使磁针偏转不同的角度，再根据磁针的角度来表示不同的字母。在沙皇的授意下，俄国于1837年铺设了一条从冬宫到内阁之间的电报线路，以便沙皇陛下在外出游玩时也能处理公务，这也是世界上第一条地下电报电缆线路。很遗憾的是许林格却在这条电报铺设前不久去世了，没有看到它的实现。不过，许林格在去世前在英国的一次旅行，却意外地促成第一条实用电报线路的出现，这却不能不叫人感慨命运的巧妙了。

当时许林格是作为外交官来英国公干。英国科学界对他发明的磁针式电报机十分有兴趣，便邀请他作一次演讲。他的演说自然博得满堂喝彩，但英国人固有的傲慢一向看不起落后的俄罗斯，他们只把磁针电报机当成一种新奇的小玩意，怀着傲慢的善意鼓着掌，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在座的观众里，只有一位表情严肃的学者看出了其中蕴藏的巨大机会，兴奋地捏紧了自己的礼帽，他的名字叫查尔斯·惠斯通。

这位惠斯通先生是个天纵奇才。受家庭影响，他自幼就在艺术方面表现出了优异的特长，8岁就通晓诸种乐器，15岁就能翻译法国诗作，并且自己谱写歌曲。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走上艺术家道路的时候，他却突然转换了兴趣，投身到科学研究中来。据说这是因为他厌倦了物体的外在表现形式，想要去探究其内在的运作规律。惠斯通一生研究领域广涉声、光、电等学科，发明了万声筒、分光镜、变阻器等等，还开创了测量电流速度试验之先河。甚至大名鼎鼎的欧姆定律，也是经他之手来在英国推广开来的，可称得上是一位科学多面手。我们如今所熟知的惠斯通电桥就是以他的名字来命名的，不过这个装置是英国的克里斯蒂教授在1833发明的，惠斯通第一个用它来测量电阻，因此而得名。

惠斯通对电报的兴趣，始于19世纪30年代。当时电报机的理论雏形已经出现，欧洲科学界各门各派都在致力于制造出实用化的电报装置来。惠斯通出身声学专业，在一开始走了点弯路，研究了足足好几年如何让声音实现长距离传送，却屡次失败，一直处于苦恼中。直到1837年许林格来英国演示他的磁针电报，惠斯通这才如醍醐灌顶，如梦初醒，转而把注意力放到了电学在信息传递技术上的应用。许林格回国后不久便染病去世，改进电报机的接力棒便交到了惠斯通先生手里。

天才毕竟是天才，即便是走了些许弯路，仍旧快过别人。惠斯通很快掌握了许林格式电报机的基本原理，并作了改进，制订了几个试验计划——其中一个计划是从伦敦铺设一条电报线到伯明翰，这在当时绝对可以算作是个大手笔。只可惜他的研究因为诸多因素，很快就陷入了瓶颈。

就在这时候，一位拜访者及时地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名字叫做威廉·福瑟·吉尔库克。

库克是一个英国派驻印度的殖民地官员，一次回英国度假的时候，他偶尔看到一款试验型电报机展示，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巨大的商机。库克当机立断，挂印封金，辞职回国后把全身心都投入到电报机的发明中来。这人倒也有些能耐，凭借着自己的聪明和一些粗浅的电磁学知识，独立发明出了一款三针式电报机。可惜苦于先天理论知识不足，他未能以此为基础更进一步，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向科学界寻求合作者。他先后拜访了法拉第和罗热，后者知道惠斯通也在忙活电报机的事，就把库克引荐给了他。

这两个人都热衷于电报机的发明，于是一拍即合。依靠着库克的活动能力和惠斯通的智慧，很快便制造出了一款五针电报机。

这是历史上第一款具备一定实用价值的电报机。它的工作原理是通过闭合由电池与双向开关构成的回路，利用线圈的电磁效应来控制一根磁针的偏转方向。五针电报机，意思就是有五根磁针，这五根针排列在一个菱形刻度盘的中心线上。刻度盘上画有字母。发报者可以控制其中任意两根磁针的偏转，通过排列组合来指向特定字母。

这是一个相当巧妙的设想，可惜的是由于几何学上的限制，这个机器只能传送20个字母，J、C、Q、U、X、Z是没法表示的。

第一次电报试验设在了伦敦火车站，长度是2.4公里，从休斯顿站一直连接到卡姆登镇。在众多社会名流注视一下，库克成功地给惠斯通发去了一封电报，五分钟后得到了对方回复，大获成功。虽然实验成功了，但可惜这一次试验并没有引起铁路当局的太大兴趣，只当它是个小玩具。惠斯通因此有点心灰意冷，好在库克深具商人头脑，一直多方游说，不肯放弃。到了1839年，他们终于得到许可和一位爵士的慷慨投资，从帕丁顿修了一条电报线路到西德雷顿，后来在1941年又延伸到了斯劳站，全长大约25公里。理论上每分钟可以把15段信号传输至28万公里之外。

当时伦敦人把这个新奇玩意当成是科学奇迹的一次展示——当然，它也仅仅只是一个奇迹罢了，就连投资的爵士都没对其抱有太大信心，权当是资助科学研究罢了。这种乏人关注的局面一直持续到1845年，才极具戏剧性地发生了转变。

1845年伦敦的一天清晨，一位叫莎拉·哈丁的女性被发现死在自己的房间里。伦敦警方经过缜密调查，很快查明有一位叫约翰·塔维的绅士时常拜访她，目前这位绅士暂居伦敦的斯劳区。当警方赶到斯劳区的时候，发现这位塔维先生已经在车站上了一辆慢车前往帕丁顿。

警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倘若等到塔维抵达帕丁顿，再转乘别的火车离开伦敦，就会让缉捕变得极其困难。他们最初打算用马车传讯，可马车的速度岂能赶上火车？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人忽然想到了连接斯劳车站与帕丁顿车站的新型电报。虽然大部分警官对电报是什么还懵懂无知，不过死马当活马医，事急从权，也只好拿这东西来试试看。

苏格兰场的警官们立刻跑进电报室，命令发报员立刻向帕丁顿站拍发塔维先生的外貌描述，要求帕丁顿车站的警察在火车一进站就立刻执行拘捕。

在外貌描述里，警察把约翰塔维描述为一个教友派信徒（Quaker），但是五针电报机上没有Q这个字母，于是发报员改用kwa来代替。帕丁顿站的收报员看不懂，立刻回复要求重发，来回折腾了好几次，眼看火车要进站了，还是没结果。这时一位职员灵机一动，让收报员先容对方拍完，再看全文不迟。到了最后，帕丁顿站的收报员才搞明白，原来对方拼出来的是kwaker，与quaker谐音。

凭借着外貌描述，帕丁顿站的警察很快就锁定了约翰·塔维，他们尾随着他出了车站，并在一家咖啡馆里拘捕了他。这次凶杀案全靠电报的传递迅速才告破，伦敦城引起了轰动，各大报纸纷纷以黑字标题渲染这一次案件的告破：“科学的胜利”、“神奇的远程通讯仪器揪出了凶手” 原本就快黯然退场的五针电报靠着这次凶杀案，戏剧性地扭转了局面，引起公众的极大关注。

惠斯通后来一直致力电报机的研发，在海底电缆、自动拍发等领域都做出了巨大贡献。1859年，他还曾受邀作为大西洋海底电缆的技术顾问。他与库克合作注册的电报机专利，给他带来的收益有30多万英镑，可谓名利双收。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所有的历史书上，都写着他是电报发明的前辈先驱，与摩利孙、查佩兄弟、许林格并列。电报发明者的荣誉，却与他失之交臂。

这是为什么呢？

如前文所叙，惠斯通所发明的五针电报机天生就有字母缺失这么一个致命缺陷，这个弱点在哈丁凶杀案中暴露无余。虽然这款机器因哈丁案曝得大名，却始终无法真正广泛流行起来。惠斯通曾经下过大力气进行过改进，可惜问题出在基础理论上，他的改进工作治标不治本，一直无法根除。

他为了寻求更好的技术与资金支持，曾在1844年向英国海军建议使用电报。然而英国海军拒绝使用惠斯通电报，他们对五针电报机的缺陷知之甚详，不放心把大英帝国的骄傲交到这么一个小玩艺儿手里。可惜的是，英国海军敏锐地洞悉到它的缺点，却无从觉察其中蕴藏的巨大潜力，结果他们仅仅只是生硬地给惠斯通回复说：“除了现有通信系统以外，我们不打算使用任何电报。

失之英吉利东隅，收之美利坚桑榆，英国海军话音刚落，莫尔斯电码便在北美大陆呱呱坠地，不思进取的约翰牛就这样把发明电报的殊荣拱手让给了扬基佬莫尔斯。

说起莫尔斯这个人的发明经历，也颇有传奇色彩。此人在开始研制电报机之前，根本不是理工背景出身，而是一位地道的文科生，而且在艺术领域造诣非凡，已是美国一位小有名气的画家，他甚至在1826年到1842年还担任过美国美术协会主席这一职位。为了谋生，也为提高绘画水平，他于1829～1832年间携笔欧游，博得了旧大陆同行和收藏家的不少赞誉。正是在这次旅行的归国途中，他命运的指针悄然被发明之神拨动了。

那时候没有飞机，乘坐客轮横渡大西洋需要七八天时间，船上的生活枯燥且无聊。但是在莫尔斯乘坐的这艘“萨丽”号邮船上，恰巧有着一位狂热的电学研究爱好者——年轻的美国医生查尔斯·杰克逊。这位活力充沛的小青年在船上的餐厅里拼了两张桌子当实验台，通过一系列小试验向其他乘客演示和讲解电有多么神奇，一下子把那些根本不知道“电”为何物的土包子们惊呆了。

这些土包子中间，就有莫尔斯。感性丰富的他，一下子被“电”这个看不见摸得着的小精灵给狠狠地“电”到了，就好像听到许林格演讲的惠斯通一样，醍醐灌顶，大彻大悟。杰克逊在讲解的时候曾经说到，电流不管通过多长的导线都只是一瞬间的事。离家已久、近乡情切的莫尔斯很自然地联想到，如果能用电流来传递信息的话，那不就真能做到天涯若比邻，可以时刻和心爱的家人保持联系了吗？这个时候，莫尔斯根本还不了解已经有不少发明者在发明电报机的道路上前仆后继，但他已经被自己的迷人设想深深打动了，在速写本上重重写下了“电报”这个大字。当重新踏上阔别3年的美国土地时，莫尔斯已经下定决心，要自己研制出电报机来。

要知道，一名毫无科学基础的画家想去研制当时已经算是高精尖技术的电报，其难度绝对远远大于我们今天大学生文科转理科，更不要提莫尔斯那一年已经41岁了。但是成功者与凡庸者的区别，不在于他们智力上有多大的差距，而在于他们有没有勇气和毅力把自己的构想付诸实施。

拼命恶补基础知识，忍受妻子去世的巨大打击，由于无暇作画导致收入锐减、贫病交加……在8年的艰苦试验后，莫尔斯终于跳出了旧发明的窠臼，研制出了第一部可以真正实用的电报机。

在他之前的发明家们——比如许林格、惠更斯等人——都在试图找出一种通过电流传输，用导线或磁针的多种排列和位置改变来代表26个字母的方法。但是这样的实现方法技术难度大，工艺复杂，成本又高，很难进行商业推广。

莫尔斯或许是把他画家的感性运用到了研究中，他独辟蹊径，化具象为抽象，用信号点、划、空三种状态的组合来“表征”所有字母和数字，从而实现了只用两种电信号就能传递复杂信息的目的，大大简化了电报装置，可以通过被称为电子脉冲的连续波信号来传播，因此不管是有线还是无线电报，都能利用这一模式方便地发送和接收。1837年，莫尔斯造出了他的第一台电报机，并且正式申请了专利。

但是好事多磨，官僚和宗教机构永远是发明家们的最大敌人。虽然莫尔斯多次向美国国会提出申请，希望政府能够出资建立一条电报线路。但直到5年后的1842年，美国国会才批准了他的这一议案。那时候，可怜的电报先驱已经身无分文，只好向自己的学生借了50美元，才能购置一套像样的服装前去参加国会的听证会了。

终于，1844年5月24日到了，这是一个注定要载入人类史册的日子。这一天，莫尔斯来到华盛顿的美国国会大厦，用自己发明的电报机拍给了离华盛顿64公里之远的巴尔的摩一封名垂千古的电报：“上帝创造了何等奇迹！”这是历史上第一封真正意义上的电报，被誉为“思想的瞬时大道”的电报时代于焉始之。而第一封新闻电报则是在同年5月25日，华盛顿记者发给《鲍尔齐莫亚爱国者》报主编一封电报，电报的内容是：“一点钟，关于俄勒冈议案应提交给会议全体人员的动议被提出。动议被否决。赞成的79票，反对的86票。”

莫尔斯的发明很快便风靡整个美国。虽然次年惠斯通的五针电报在伦敦引起轰动，但已经无法动摇莫尔斯的优势。旧大陆的人们通过五针电报领略到了电报的种种优点，很快却选择了更具实用性的莫尔斯电报，不知当年惠更斯看到自己给莫尔斯作了嫁衣，心中作何感想。发明家之间的恩怨姑且不论，总之莫尔斯电码以其简洁、快速、清晰的优点，很快便横扫新、旧大陆，取得了不可动摇的优势。到了19世纪后半叶，莫尔斯电报已经获得了广泛的应用。汤姆·斯坦奇说：“在19世纪晚期，西联汇款的电报网络成为了美国经济的神经系统，就像当今的互联网一样。”

其实莫尔斯在电报机上的造诣，并不出色，技术含量也远不及科班出身的惠更斯，还得靠另外一位技师阿尔弗雷德·崴尔的帮忙，才制造出可以实用的设备。但莫尔斯真正的贡献在于，让电报信息由空间组合变为时间序列，解决了电报技术实用化中最大的难题。

后来，人们把他发明的这种代表字母和数字的点线组合称为“莫尔斯电码”。这是人类在早期电力驱动通信中运用得最成功的软件技术，直到今天，世界许多地方仍在使用它。比如尽人皆知的国际救援信号“SOS”，就使用的是莫尔斯电码。1997年法国海军停止使用莫尔斯电码，发送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大家请注意，在永恒的沉默之前，我们发出了最后一声呐喊。”

说到这个，不得不顺便提一下那起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海难——“泰坦尼克号”沉船事故。话说当初国际无线电报公约组织之所以选择SOS这3个字母作为国际救援信号，并不是因为有像有些人所猜测的，是Save Our Souls（拯救我们的生命！），Save Our Ship（拯救我们的船只！），Stop Other Signals（停止发送任何其他信号！），Sure Of Sinking（船就要沉了！）这些词组的缩写。只是因为这三个字母的电码“···---···”（三个圆点，三个横线，然后再加三个圆点）在莫尔斯电码中是发报方最容易发出，接报方最容易辨识的电码。

1912年，豪华客轮“泰坦尼克号”撞到冰山后，船上报务员焦急地发出了求救电报：“SOS，速来，我们撞上了冰山。” 这时美国客轮“加利福尼亚号”就在几英里之外，但是这条船上的报务员正好不在电报机旁，因此没有收到这条信息，本来很有可能获救的上千人为此白白丧命。经过这场惨剧的刺激，从此全世界所有的轮船都开始执行全天候的无线电信号监听制度。

不知是纯粹的巧合，还是命运的捉弄，“泰坦尼克号”沉没的消息也是由电报首先记录下来的。泰坦尼克号所属的英国白星航运公司的高级职员布鲁斯·伊士曼是“泰坦尼克号”的设计者之一，他当时也参与了救援工作，并向该公司的纽约办事处发出了电报：“深感遗憾地告知您泰坦尼克号今晨撞冰山后遭严重损毁，有人丧生。布鲁斯·伊士曼。”泰坦尼克，这条和电报结下了说不清道不明孽缘的梦幻之船至今仍躺在冰冷的北大西洋下面。85年后，一名名叫詹姆斯·卡梅隆的导演将沉眠在海底的幽灵们唤醒，演绎了一出赚足了全球人眼泪的凄美爱情悲剧。

第二节 制夷“鬼奴”——丁日昌

19世纪的欧美活力十足，一旦有价值的新发明被提出来，立刻就会推广到四面八方，各国都狂热上马立项。短短二十年间，电报线已经象铁路一样，爬满了欧美各国。这个时候，远在亚洲的老大帝国才刚刚睁开眼睛，半是惊讶半是不屑地望着这个崭新世界。电报，不过是诸多奇技淫巧其中的一种罢了。

早在 1859年，法国钦差回国后就曾经寄送给清廷一部电报机作为礼品，恭亲王奕䜣却“以为无用相却”，又送还了人家。到了1863年，英、法公使就向清廷建议引入电报，法国人李梅还为清廷开列清单，详估开办电报所需费用，电报线路架设、局所的数目位置，电报价目等等。可惜清廷对于电报毫无兴趣，更不准许铺设电报线路。当时的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就认为电报这玩意“于中国毫无益处，而贻害于无穷”。那时候中国还十分封闭，连修一条铁路都惹得怨声载道，遑论电报。最离谱儿的谣言甚至说那一根一根杆子戳在地上，专门吸地气和死人魂魄，然后顺着线给传到英吉利、法兰西之类的地方去，供洋人吸食。洋人之食地气，如我民之吸鸦片，是上瘾的。

这可就苦了那些在中国作生意的外国人。俗话说由简入奢易，由奢入简难。以前大家都没电报，日子也就凑合着过来；现在欧洲大陆电报密布，偏偏这个老大帝国不进盐酱，让习惯了现代文明的西洋商人们大为不满。

当时远东的电报事业刚刚起步，只有新加坡—长崎、新加坡—香港两路电报。他们想跟国内联系的话，要么还是走传统的邮船，要么就托人把消息捎去香港或者日本，再转发国内，既贵又麻烦。

尤其是在上海居住的商行们，对于此种困窘感触最深。自从鸦片战争以后，上海作为5个通商口岸之一，最为繁忙，商机纵横，商人们对于电报业务的需求日渐增加。这些需求反馈到了各国政府，于是各国政府责成驻上海的领事们来促成上海至吴淞、川沙的电报线路。可惜清政府在这一方面表现出了罕有的强硬作风，谁来说都坚决不准，连一贯与清政府关系良好的江海关税务司狄妥玛都碰了一鼻子灰。

上海的洋商们都在私下里嘀咕，说清政府根本就是在国境线上又筑起一道长城，看来惟有通过外交手段才能翻越这段障碍，让东亚与欧美联为一体。各国公使也各施手段，都设法想作吃螃蟹的第一人。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列强都忙着钻营游说的时候，第一个在中国土地上戳起电线杆子的，居然是一家名不见经传、也没政府背景的英国小公司——利富洋行。

利富洋行是最早进入中国的英国公司之一，在上海混的一直不错。同治四年，也就是1865年，利富洋行为了提高竞争能力，作出了一个重大决策。他们为了解竞争对手情况，打算在上海吴淞口设立几个观察点，随时报告各国海轮进出情况。吴淞口离租界有很长一段距离，这就非得用电报不可，否则等你观察完再驰马回报，人家早就进港卸货了。

可是呢，上海政府对电报的态度很明确，绝计不允许这种申请。利富洋行先请当时的英国总领事巴夏礼出面申请，被坚决拒绝。利富公司驻上海的头头雷诺是个富有冒险精神的英国人，他觉得反正中国人软弱好欺，不妨搏上一搏，先造个既成事实。于是雷诺横下一条心，拍出一万两白银，从英国进了一批电报材料，找来两个德国技师，外加雇来的二十几个中国民夫，都集结到了上海租界与吴淞口之间的地段。

开工之前，他既不向官府申请，也不请示英国领事，而是自己甩开膀子，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沿着川沙厅（今上海浦东）小岬到黄浦江口金塘灯塔间偷偷摸摸建起了一条专用电报线路，长达21公里，光是电线杆就立了227根。

那时候洋人嚣张，寻常百姓见了都绕着走；而官府的人呢？他们一见这些工人有持无恐地当道挖坑载杆扯线，以为必有后台，也不敢上前询问，谁也没想到是洋鬼子偷偷上马的项目。结果民不究，官不查，上海乃至全中国第一条电报线就这样生生被胆大包天的雷诺给建起来了。

雷诺是个洋人，不曾想到为自己算上一命。他不知道就在自己架线的同时，一位本来在南京“遇缺即补”的道员已经领了苏松太道的职衔，悄然赴沪了。而这一位道员，将会是他命中的一位大克星。

电报线建成之初，利富洋行掌情报先机，屡屡得手。雷诺铺线有功，大是春风得意，不免有些头脑发昏。别人每每恭维几句，他免不了吹嘘几句电报的功劳，一来二去，利富洋行私设电报的事就传到了那位新任苏松太道的耳朵里。

其实雷诺也不十分怕官府知道自己私建电报。反正线路已是既成事实，只消喂些银子，拿着英国的威名吓唬一番，那些胆小庸碌的中国官员谁还敢追究？

可惜他这一次如意算盘打错了。这一位太道，不是凡人，却是个晚清官场上出了名的辣手刺头、洋务派的山岳之镇——丁日昌。

丁日昌是个天生的耿直汉，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20岁那年考中秀才，补了一个廪生。按照道理，廪生应该是由朝廷供养，可当地官员手握钱粮就是不发。丁日昌气急了，一个人跑到县衙门口击鼓大骂：“青天白日，饿死廪生！”直骂得县太爷缩在后堂不敢出来，其个性可想而知。

等到后来涉足官场，他作风不改，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上条陈整顿吏治。在安徽也上、在上海也上、在福建也上，汰虚去冗毫不手软，贪官污吏一个也不放过，搞得“官不聊生”，称得上是晚清官僚里少有的能员。以至于连慈禧太后都不得不感叹：“尔在江苏，官场虽恨你，然百姓却感激尔，我也知道。”据说丁日昌在福建去职以后，福建巡抚王凯泰有一次请假回籍，路上看到一个流氓端着一碗红糖水，故意等着人撞翻，然后强行讹诈。旁边一个老人摇头叹息：“若丁抚台在此，尔何敢如此！”

丁日昌为人正派，作风强硬，理所当然地招致了其他颟顸官员的排斥。那些官员面上不敢说什么，私下里都骂他是“丁鬼奴”。这个外号是有原因的，因为丁除了会内治以外，还熟悉洋务，跟江南造船厂等洋务企业渊源颇深，经常跟洋人打交道。恭亲王奕䜣就因为支持洋务，被人骂成是鬼子六，这次丁日昌更惨，连鬼子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鬼奴。

可惜这个外号完全名不副实——这个“丁鬼奴”非但不是洋鬼子的奴仆，恰好相反，他最擅长收拾洋鬼子，专克外国人。

他甫一就任苏松太道，就先干了件大事。当时太平天国已经灭亡，戈登率领的常胜军无所事事，在上海整天晃悠。朝廷怕尾大不掉，让他设法遣裁。丁日昌二话不说，捋起袖子就上，跟英国折冲几次，竟说服了英国人发出遣裁文书，调戈登回国。可裁撤在英国总领事巴夏礼这里碰了钉子。

巴夏礼是什么人？那是个头上长角、眼珠发蓝的狠角色，曾经一手策划了亚罗号事件，直接引发了第二次鸦片战争。他在通州代表英国跟清廷谈判，结果走到张家湾的时候，被逼急了的僧格林沁抓住当人质，利刃加颈依然谈笑风声。

这么一头约翰牛，哪里会把丁日昌放在眼里！下巴一抬，借口说根本没收到这种文书。丁日昌几次交涉未果，牛劲也上来了。他二话不说，立刻宣布裁遣文件失窃，英国领事馆需要戒严，把领事馆围了一个水泄不通。巴夏礼几次要出门都被挡了回来，最后他在领事馆困守数日，缺衣少食，不得以只好通知丁日昌，说那份文件找到了。丁日昌盯着他把字给签了，这才撤了围。

紧接着，新官上任三把火，丁日昌挟着压制巴夏礼的余勇，呼啦啦啦一口气全烧到了洋人头上。他先把本来驻扎城内的英国兵撵到了城外，然后巧使手段，要回了吴淞口的炮台控制权，还搂草打兔子，顺手撤销了会防营向英法兵支付的军费。最后丁日昌抓了100多个在上海胡作非为的英国流氓，公开示众羞辱一番，挨个儿踢回英吉利去也。

这场火烧连营的好戏演得干净利落，挑不出一点毛病，让英国人想抗议都没地儿诉苦。生生气得英国总领事巴夏礼吹胡子瞪眼睛，也徒叹奈何。

可见丁日昌有勇有谋，惯于用洋人的规矩压迫洋人，整了你还让你说不出话来。碰上这么一号内外通吃的强人，巴夏礼尚且走不过几回合，雷诺一介小小洋行的经理，下场可想而知。

丁日昌接到关于利富洋行私设电报的报告之后，起初勃然大怒，随即又冷静下来。这事儿虽然小，牵涉却大。就在前一年，上海刚刚设立了洋泾浜北首理事衙门——就是会审公廨的前身——由中外互派官员共同审理华洋之间案件，这起案子不是他一个人能作得了主。

不过他对付洋人有丰富的斗争经验。巴夏礼都被气得吐血，你雷诺算哪根葱？

于是丁日昌不动声色，一边派心腹去搜集利富洋行的情报，一边让人给沿线当地农民制造舆论，说这电报线路吸人魂魄，破人风水，同时暗示他们如果出了什么事官府绝不追究。当地农民本来就对这些电线杆看不顺眼，只是出于对官府的敬畏不敢妄自生事，如今既然官老爷都发话了，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五月二十八日，群情激昂的农民兄弟们在策动之下，一夜之间就把227根铜线电杆——那时候老百姓尚不知电报之名，都称为“铜线”或者“电线”——拔得干干净净。连木杆带电线就地瓜分，各自扛回家去。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丁日昌冷笑，你雷诺不是想造成既成事实吗？那我就再给你“既成”一回！经商赢利我不行，暴力拆迁，嘿嘿，你不行。

如果只是单纯煽动农民掀杆拔线，那不过是莽夫所为。“丁鬼奴”不是义和团，暴力拆迁只是个前奏，他早埋下了一记极厉害的杀招，等着雷诺上门。

雷诺听说了电报线路被毁，大吃一惊，二话没说急忙去找英国领事麦华佗诉苦。他嘴还没张，麦华佗苦笑着拿出一封文书来，说人家丁日昌早就先一步把利富洋行给告了，告它未经核准，擅行兴造营建，要理事衙门介入审理。

理事衙门名义上是由上海道的官员担任主审，外国人担任陪审，实际情况恰好颠倒过来：只要是涉及到华洋争议的，都是外国人把持着大权。所以丁日昌特意致函负责理事衙门业务的麦华佗，要求开审此案。

雷诺拿着那封文书，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如果出面作无罪抗辩，必须得申明自己没建过这条线路，正中丁日昌下怀。你说没建是吧？好啊，那些农民也从来没拆过什么电报线，从法律角度来说，我们不能拆毁并不存在的设施。

如果不出面辩诉，那就是承认自己非法建线，这种官司就算打到女王面前也是输定了。千错万错，就错在自己谁也没告诉，到头来哪国法律也帮不上忙。

别说雷诺，就连麦华陀都没料到这位中国官员玩起西洋法律比伦敦的律师们还熟。

丁日昌随信送来的，还有一大堆证据，不过这些证据都是分开另外一个信封装的。麦华佗是个老油条，知道丁日昌的微妙暗示。若是真提起诉讼，你们稳输，只是诉讼旷日持久，两边面子都不好看；现在证据我给你了，却不附在起诉书里，意思是我也不想闹大，你知道理亏，把苦主压住，这事就当没发生过算了。

麦华佗这回知道为什么巴夏礼会败在这个中国官员的手里了。他赶走雷诺，回了一封公文给丁日昌，说利富洋行一贯奉公守法，贵府指责实无证据云云。丁日昌又回一封说经查川沙确无电杆，恐系误会，不予追究云云。两人官面上往返了几道文书，彼此心照不宣。

整个风波就此平息，各方皆大欢喜，只有雷诺一个人诉苦无门，饮恨回国。他本来进了一批新的电报线路材料，打算扩大规模，这回也全打了水漂，扔在库房无人问津。

中国第一条电报线路就此结束了它短暂的一生——它甚至还没满月。这一事件从此也让那些洋行商人们收敛了许多骄横之气，知道在中国到底还是不能太乱来的。

此事轰动了整个上海滩，洋人们见识到这位丁大人的手腕儿，纷纷诚惶诚恐跑来致意，顺便探探口风。丁日昌敏锐地洞察道“商者逐利”是天性，今天赶走了一个雷诺，明天可能还有另外几十个雷诺。电报是时代大势所趋，不能一味消极避让。唯有未雨绸缪，早作打算，才能给后人留出一片可争的余地。

丁日昌思忖再三，决定趁热打铁，跟各国领事和公共租界工部局董事会作了一个约定，表示只要手续完备，可以有原则地允许他们设置埠内专线，但绝不允许他们把专线与国境外的国际电报海线相连接。这一招“以退为进”极见功力，洋人们本以为专线已不可得，惊见丁竟然法外开恩，欢喜还来不及，哪里还愿意去煞风景抗议“禁接海线”，赶紧没口子答应下来。

这是中国电报史上极关键的一个原则，后来多少纷争，都是由它而起，影响极为深远。

不过必须要指出的一点是，这一原则始自丁日昌，真正落实到法律上，却是在5年以后。

1870年的时候，英使威妥玛向中国政府提出要求，希望英国大东电报公司铺设香港至广东、以及从广州经上海至天津设置海线。清廷就把丁日昌这件事拿出来作先例，只允许他们海线到岸，却不可另接旱线。

威妥玛跟雷诺是同胞，约翰牛都个性倔，非要拧着来不可，死活要把电线接上陆地，这个举动惹怒了广东的一群贾界好汉——七十二行。

广东七十二行虽不及广东十虎那么有名气，但可比十虎厉害多了。那时候广东商界虽然还没有商会之名，可各行业之间已经懂得抱团联合，逐渐形成了联盟商会，号称七十二行。七十二行在广东战绩彪炳，力拒过来广东筹饷的大学士刚毅，让他空手而回；搞过大游行吓得广州驻军不敢出营，甚至组织过万人集会，几乎把粤督岑春煊轰下岗。这份能量任谁都不敢小觑。

1905年的时候，这个商会联盟改了名字，就是赫赫有名的广州总商会。

1870年那会儿七十二行还没成规模，但气势已在。他们虽然都是商人，爱国之心却比官员强多了。他们觉得英国人这个举动太过嚣张，要求总理衙门抵制，总理衙门若是不抵制，就让商人们自行筹款组建公司，肥水总不能流去外人田里。

英国人一见情势不妙，就退让了一步，说香港到九龙我们来修，九龙到广州你们想修就修吧。不料电线铺到增城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煽动的，老百姓又不干了。他们也不管是华线还是洋线，一视同仁，统统砸光，最后这两截线路一段也没修完。

这次争端所产生的一个结果，就是一份总理衙门和诸国公使签署的法律文件，把丁日昌的构想正式写入条款中去：“电报海线沉于海底，其线端不得牵引上岸，以分华洋旱线界限。”

后来发生的“大北公司海旱事件”证明，丁日昌的这一约定是极有远见的，此系后话，咱们后面会详细讲讲。

丁日昌在上海胜了洋人一阵，从此也对电报产生了兴趣。他本来就是洋务派的干将，对于西方新式发明颇为敏感，电报的种种好处也看在心里，格外留意。

到了1875年，丁日昌调任福建巡抚。他对于在上海的电报争端一直耿耿于怀，到了福建以后，他立刻从海外礼聘了专业技师，在福建船政学堂附设了电报学堂，培养相关技术人员。这是中国第一个培养电报专门人才的学校，虽然只是个非正式的训练班，但影响极大。第一所正式的电报学校——北洋电报学堂还要等到5年以后才在天津被盛宣怀设立起来。接下来，丁日昌要作的事情，让福建全省都为之震惊。

他打算着手建一条从福建到台湾的电报线。

丁日昌如此举动，是有深刻原因的。就在丁日昌就任的前一年，也就是1874年。日本政府通过《台湾番地处分要略》，派遣陆军中将西乡从道率舰队和3000打着探险队旗号的陆军于四月入侵台湾。因为消息辗转迟钝之故，等到清廷收到消息派林则徐的侄子沈葆桢赴台援救的时候，当地居民牡丹社酋长阿实禄父子已然战死，日本的龟山都督府都修了一半了。

后来日本考虑到时机尚未成熟，逼着清廷签订了一个《北京专条》，勒索了一笔银子，方始撤军。两年以后，丁日昌去台湾考察，想到这段往事，觉得台湾通信不便，消息滞后，容易贻误战机，于是又想到了电报这玩意。

为什么要说“又”呢？因为在他之前，一代名臣沈葆桢曾经申请在台湾设立电报局，李鸿章和奕䜣也十分赞同。本来两宫太后也都点头了，但因为朝廷里的顽固派反对，最后终于未能成事。反对派里最强硬的一个人是工科给事中陈彝，他写的奏折拿现在的眼光来看特别可爱，不妨录上一段如下：

“铜线之害不可枚举，臣仅就其最大者言之。夫华洋风俗不同，天为之也。洋人知有天主、耶稣，不知有祖先，故凡入其教者，必先自毁其家木主。中国视死如生，千万年未之有改，而体魄所藏为尤重。电线之设，深入海底，横冲直贯，四通八达，地脉既绝，风侵水灌，势所不必至，为子孙者心何以安………籍使中国之民肯不顾祖宗丘墓，听其设立铜线，尚安望遵君亲上乎？”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上纲上线到忠孝的高度，沈葆桢也只得徒叹奈何。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朝廷内还在为电报争执不休的时候，福建又爆发了一起与这条电报线有关的弊案，这让本来就风雨飘摇的福台线雪上加霜。

沈葆桢刚刚上书奏请铺设福台电报线，各国就听到了风声，纷纷跑来福建游说。当时沈葆桢的计划是修一条连接台湾和大陆的线路，福州将是大陆侧的登陆口。丹麦大北公司事先疏通了闽浙总督李鹤年，予以其大笔贿赂。李鹤年就指使福州通商局草签了合同，把整个工程从水线到陆线全包给了这家公司，搞得舆论大哗。

沈葆桢得知以后，一怒之下告去了朝廷，说咱们刚跟洋人作了海陆约定，李鹤年这么干，不是等于自己扇自己耳光么？结果朝廷责成李鹤年立刻收回陆线，大北公司出了钱，也揪着他不放。李鹤年左右为难，忽然想到了丁日昌的那段往事，也如法炮制，煽动当地农民把电报线全拆干净，对朝廷有了交代。而大北公司方面，李鹤年在1876年2月25日派了唐廷枢去谈判。谈判的结果是合同取消，但是工程费用照付，足足付出了15万两白银之巨。败国之臣，无能竟至如斯！

同样是以百姓制夷，丁日昌就玩得高风亮节，而李鹤年则玩得无耻之尤，两下比较，高下立判。

经陈彝、李鹤年这么一闹腾，朝廷也没了兴趣，沈葆桢也只好死了心，福台线终究没有建成。那些回收的设备全都扔在库房里，无人问津。等到一年后丁日昌打算修台湾电报线，打开库房调拨这批物资时，惊讶地发现已经全部锈蚀无法使用了。

丁日昌一心要建台湾电报，但他深知沈葆桢失败的原因，所以上奏折的时候避而不谈福台，而是建议修一条台湾岛内电报线。这样顽固派就没了口实，他们对台湾蛮荒之地没兴趣；而洋务派也心满意足——只要岛内网络修完，等到时机成熟时徐图缓进，接一条海底电缆过去，就能与大陆连通。此所谓拆屋开窗之计，沈葆桢拆屋不成，丁日昌再开窗子就容易多了。几经折冲，于是朝廷终于批准了他的请求。

丁日昌派了电报学堂学生苏汝灼、陈平国主持设计，武官沈国先负责施工，自光绪三年（1877年）七月初十正式开始建设，到九月初五完工。一共设立了两条电线，一路是从台南府城出去，到安平镇海口；一路从台南府城到旗后，也就是今天的高雄，全长40多公里，共设了3个电报局，分别位于台南府城内右营埔、安平镇鲲身和旗后。

这是中国第一条自行设计、施工并掌管的电报线，建成的地点不在大陆，却在台湾，不能不说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唯一可惜的是，受制于顽固派的阻力和财力的限制，当时尚不能把台湾与大陆以电报相连，丁日昌对此引以为憾。他的遗憾一直到10年以后，才被台湾巡抚刘铭传实现：在后者的筹划下，从福州川石岛铺了一条 “闽台海缆”直通淡水，全长达433里，创下另外一个中国第一，从此台湾与大陆联系日益紧密起来。

这一条闽台电缆用得相当久，日据时期也用，二战时期也用，二战胜利后台湾回归祖国以后，还曾经用这条线与福建外海的川石岛电信局进行通讯，一直到1949年把它截断。后来加拿大出了一位台湾史的研究专家史康迪，他从1982年开始就试图找到这条电缆，走遍台海两岸，爬梳资料，一直到今天仍旧没有放弃，前后近30年，其中波折不可历数——不过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所以说丁日昌是中国电报第一人，实在是当之无愧。光他一个人就占了3项电报第一：第一个建设中国国产电报线、第一个设立电报学堂，还有就是“暴力拆迁”了中国第一条专用电报线路。

说句题外话，后来丁日昌升任江苏任巡抚以后，他的儿子丁惠衡因为斗殴惹出了人命关系，潜逃不归。新到任的两江总督奏请朝廷合议此案。后来这案子还没等最后了结，这位两江总督就被一个前捻军将领刺杀而死。一时凶手的动机众说纷纭，有说是兄弟恩怨，有说是湘军内讧，有说是谋逆倾轧，还有人就怀疑这次刺杀案是丁日昌主使的。后来这个主张被主审官郑敦谨驳回，因为丁日昌一贯行事端正，这次儿子出事，他大义灭亲，亲自押着儿子来自首，说他买凶杀人根本没有证据。

这位两江总督的名字大家也许都能猜出来了，没错，叫作马新贻；而那位刺杀他的人，叫做张汶祥，这件案子就是赫赫有名的清代四大奇案之一刺马案。

第三节 电报教父盛宣怀

丁日昌是中国电报第一人，这一点史无疑义。但他只是占得一个“先”字，若是要谈到对中国电报的影响，有一个人比丁日昌更为举足轻重，他就是盛宣怀。

整个中国早期电报发展事业，正是和这位有“中国商父”之称的官商一体的巨子共为一体，根本撕掳不开的。

每逢乱世，总有一批风云人物乘雷上天，三国、南北朝、五代十国莫不如是。虽然清朝末年已经是满清皇朝乃至整个中国封建社会的绝响和余音，但也还是出了不少响当当的人物。但说起洋务派，人们多想到的是清朝地方督抚大员，如李鸿章、张之洞等；说到官商，张謇和胡雪岩已经写进了历史课本，论起播乱天下的猛人，有袁世凯、张作霖这样的剽悍枭雄……专业做研究和文史爱好者姑且不论，起码对于现在的百姓大众来说，盛宣怀这个名字实在不够响亮和熟悉。

虽然掩盖在历史的尘埃中，盛宣怀却实在是清季一个呼风唤雨的人物。他是中国最著名的第一代资本家，也是晚清朝廷灸手可热的大员。论政治，他从招商局会办、总办，做到天津海关道、芦汉铁路督办、会办商约大臣、邮传部尚书，可谓位高权重。

论功业，他一手创办了中国第一家轮船招商局、中国第一家电报局“中国电报总局”、中国第一家钢铁煤联合企业汉冶萍煤铁总公司、中国第一所正规大学——天津大学的前身北洋大学、中国第一家银行中国通商银行、中国第一条南北铁路干线京汉铁路，还创设了中国红十字会、张裕葡萄酒厂。

论事迹，他玩弄手段，气死了鼎鼎大名的红顶商人胡雪岩；在慈禧昏了头向“天下万国”宣战的时候，他频频通电、居中奔走，利用电报串联了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袁世凯四大总督“东南互保”，撕下了羸弱的清朝中央政府最后一块遮羞布；他策划的“保路运动”，直接成了压垮清朝这头欲倒巨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李鸿章称赞他说：“一手官印，一手算盘，亦官亦商，左右逢源。”又说他“欲办大事，兼作高官”。死后，他被称为中国的“商父”、“官僚资本第一人”。这样一个在中国近代化的建设中打下深重烙印的人物，由于种种历史原因，如今却盛名不彰，实在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情。

盛宣怀，字杏荪、幼勖，1844年11月4日出生于江苏常州府武进县龙溪，是家中长子。他的祖父盛隆举人出身，当过浙江海宁州知州；父亲盛康是进士出身，曾经做到湖北盐法武昌道，跟当时的天下第一抚臣、北洋领袖李鸿章私交很好。

同治五年（1866年），22岁的盛宣怀和二弟一同考中秀才，一向以诗书持家的盛家自然欢天喜地。但是志得意满的盛宣怀未曾想到，他的科举之路已经于此断绝了——之后盛宣怀曾三次参加乡试，皆不第，相反，考场之外的另一片天地等着他去开辟。

同治九年（1870年），时任湖广总督的李鸿章将盛宣怀招入幕府。一来是故人之子，二来沉稳务实的盛宣怀确有才干，因此深得李鸿章的欣赏器重。终李一生，都对这个小自己20多岁的子侄关爱备至、力加提携，因此还有传言说李鸿章收了盛宣怀当干儿子。不管此事是真是假，李鸿章一路的提拔关照，绝对是盛宣怀飞黄腾达，乃至跃上天下官商首领之位的最最重要的原因。

进入北洋系统之后，盛宣怀被李鸿章委任为派委行营内文案，兼任营务处会办，相当于李的机要秘书。在这个位置上，盛宣怀干得很出色，他的文笔既快且好，传说一日可达万言。人事也处得不错，和李鸿章麾下淮军大将郭松林、周盛传等人关系很好。一年多后，盛宣怀被保升知府，升道员，赏二品花翎顶戴，升迁的速度可以说是相当惊人了。

随着地位一步步地提高，盛宣怀在实业方面的干才也如锥处囊中，脱颖而出。同治十一年（1872年），他向李鸿章建议设立轮船招商局，以商贸航运来养北洋水师，这个意见被李鸿章欣然接受，当即任命盛宣怀总办此事。光绪元年（1875年）秋，转任直隶总督的李鸿章会同湖广总督李翰章、两江总督刘坤一等，又委任盛宣怀督办开采湖北煤、铁矿务，仍兼理招商局。可以说，刚刚28岁的盛宣怀，已经成为晚清政坛的一颗政治新星和有分量的方面干员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盛宣怀把目光投向了正在欧洲和新大陆方兴未艾、蒸腾日上的电报事业。

世人皆知，洋务运动在清朝中央的倡导者是恭亲王奕䜣，而在地方官员的代表人物则是李鸿章。也正因此，行六的奕䜣被保守派骂作“鬼子六”，而行二的李鸿章，则被讥讽为“李二先生是汉奸”。不管是汉奸也罢，还是洋务领袖也罢，也不管是出自公心还是私意，李鸿章在发展“洋务”方面，的确还是不遗余力的。

光绪五年（1879年），李鸿章苦于发展洋务以自强并无头绪，于是招来已经被他倚为左膀右臂的盛宣怀进行商议。盛宣怀认为，要办洋务必须以兴办铁路、电报为先。但建设铁路在当时愚昧腐朽的政治环境下非常不易，可以稍缓，而兴办电报事业则应“急起图功”。不愧是在实业领域已浸淫多年的老手，一下子就抓住了交通和通讯这两个工业近代化的核心命题。

对此金玉良言，李鸿章深以为然，大悦之下，当即便欲按照轮船招商的成例，责成盛宣怀督办电报事业。殊不知，这一席对谈，却引出了盛宣怀和胡雪岩两位官商界大佬的世纪华丽对决。

说起盛宣怀和胡雪岩，实在也是宿命中的对手。这两位都是红顶商人，以官员之身担任企业老板，一脚踏在政坛，一脚踏在商界，又都对洋务和实业感兴趣。但是胡雪岩背后站的是以左宗棠为代表人物的楚军势力，盛宣怀依靠的却是李鸿章·淮军·北洋这三位一体的参天大树。在当时慈禧太后挑动地方督抚互相倾轧，以维持地方势力微妙平衡的大政治背景下，盛、胡两个人既是政敌，又是商业竞争者，简直就是天然的冤家对头了。

盛胡二人，一个被称为“商父”，一个被称为“商圣”，在性格上，两个人也正好是相映成趣。盛宣怀生平不苟言笑，严肃深沉；胡雪岩却是为人温和，善于倾听。平常我们说“瑜亮之争”，这两位之间的关系还真是与周瑜和诸葛亮差相仿佛。只可惜，胡雪岩虽然比盛宣怀年长20多岁，扮演的却是周瑜的角色。

这两位中国商业巨子的斗法以争设国内首条电报线路为发端，错综复杂，精彩好看，延续数年后，以胡雪岩的败亡而告终，电报在这出好戏当中，恰恰扮演了最为重要的角色。

就在盛宣怀为李鸿章暗暗筹划，意图建立电报线路的时候，胡雪岩也向左宗棠提出了极其相似的提案。

李鸿章和左宗棠，都是在镇压太平天国运动的过程中以军功起家，是清末继曾国藩之后最著名的大臣。他们的意见，甚至可以影响到清朝中枢的具体决策，可谓是地方督抚大员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但在政见上，李鸿章主和，左宗棠主战，再加上慈禧似有意若无意地搞政治平衡，故而两个人并不相得。

当时胡雪岩探知盛宣怀的举动后，抓住左宗棠正从军机大臣、总理衙门行走转任两江总督、南洋通商大臣的良好时机，向左提出应该抢先设立电报，压一压李鸿章的风头。胡雪岩还进一步备细说明电报的政治、经济意义，认为如果开设电报，一定能形成源源不断的创收新途。

一可以做点实事开创财源，二可以顺便打击一下老对手，这样的好事哪个不肯做？左宗棠立刻具折上奏，备言设办电报、自强兴国之利，希望朝廷能允许他在两江境内架设电报线路，开展电报业务。

左宗棠的奏折内容，很快被李鸿章在内廷中的奥援李莲英传递给了李鸿章。李鸿章得信后自然是冲冲大怒，大骂左宗棠和胡雪岩想必也不在话下。被人抢了头功的盛宣怀也是一肚皮无名火，但他不愧是李鸿章的小管仲，冷静下来一想，便转怒为喜，并为李鸿章讲出一番道理来。

盛宣怀以为，左宗棠这次上书，表面上是先拔头筹，夺了李鸿章的面子。但实际上，当时不管是百姓还是官场，对于电报这种新发明都是持否定态度的。当时有不少王公大臣和各地督抚都认为电报将会“惊民扰众，变乱风俗”，特别是大清朝的实际统治者慈禧太后，更是对这种洋鬼子的玩意深恶痛绝。国人爱讲“利不百，不变法”，尤其在当时那昏庸愚昧、一潭死水的官场气氛中，敢为天下先的先驱往往变成先烈。左宗棠跳出来这么一大声疾呼，守旧派肯定会大加攻讦，短时间内必不能成事。

盛宣怀于是为李鸿章谋划：不妨就让左宗棠去当这个先锋，趟这摊混水，我们只管做好基础建设的准备。等到左宗棠和守旧派斗得两败俱伤、师老兵疲之际，我们再拿出更可行的方案收拾局面，前人种树，后人摘果，岂不快哉！

李鸿章是何等样人，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一辈子，已经老成了精的人物，听了盛宣怀有理有据的分析，自然连声称妙。于是便命盛宣怀暗中主持准备工作，并写下亲笔书信，吩咐盛宣怀执此信悄然奔赴上海，请李的老友、时任太古轮船公司总经理的郑观应共襄此事，一同筹划办理电报建设。

后来的事态发展，完全证明了盛宣怀的判断。左宗棠和反对派在朝堂之上各执一词，争执不下，而慈禧太后的心思当时正放在如何从日本手中夺回藩国琉球一事上，被这些人吵得烦了，索性各打五十大板，将电报一事搁置不议。左宗棠一场辛苦毫无所获，怏怏地奔赴两江上任。胡雪岩经此挫折，也只好偃旗息鼓，将精力转回他的老本行——钱庄和茶叶、蚕丝生意上去了。

而盛宣怀就抓住了这个机会，先是邀请郑观应出山——这位曾写出惊世著作《盛世危言》的郑观应也是位大大的牛人，他的事迹容后再叙——北洋添一干才，盛宣怀得一强力臂助。接着购买电报器材，并在李鸿章的势力范围内，从大沽北塘海口炮台与天津之间架设了一条短途电报线进行试运营，这也是在中国大陆境内，由中国人正式设立的第一条电报线路。

在盛宣怀和郑观应的妥善安排下，这条线路铺设和运行的过程相当顺利。建设完毕后，李鸿章还动用他的影响力，邀请了光绪的亲生父亲醇亲王奕譞等宗室、大臣来现场观看。这些人哪里见过这么“尔发彼得，倏忽而至”的通讯方式，不禁纷纷赞叹不已。李鸿章于是乘势上书，要求开设电报局和电报学堂，并保举盛宣怀为电报局总办。在李鸿章的强力推动下，此折很快被奏准。李鸿章和盛宣怀先抑后扬，谋定而后动，干净漂亮地赢得了“电报开设”这一战役的胜利。

左、胡两人得知此消息后，憾恨不已。但即便位高如左宗棠、老练如胡雪岩这个时候也没有意识到，盛宣怀入主电报局以后，将会给他们造成多么沉痛的打击。

话说胡雪岩和盛宣怀的斗争，可算是由来已久了。盛宣怀早年在主持轮船招商局时，就因胡雪岩的暗施手段而遭到弹劾，丢掉了督办之职。1878年盛宣怀到湖北勘查铁矿，开办荆门矿务总局，又遭到胡雪岩暗中诋毁，中途被调回京城。在这次创办电报局的交锋中，胡雪岩虽然败了一阵，但也让左宗棠利用手中权力为盛宣怀设置了重重障碍。电报总局在天津成立后，盛宣怀任总办，任命郑观应为会办，着手在紫竹林、大沽口、济宁、清江、镇江、苏州、上海等7处设分局，其他几处都很顺利，唯独架设长江电报支路的时候，却被左宗棠阻碍，没有获得批准。

积怨新仇加在一起，盛宣怀自然是对胡雪岩切齿痛恨，恨不得置其于死地了。再加上胡雪岩是左宗棠的财神爷，左的多项施政都靠着胡筹集粮饷、开辟财源才得以施行。李鸿章作为和左宗棠斗了一辈子的老对手，非常明白“排左先排胡，倒左先倒胡”的道理。主宾两人都觉咽不下这口气，跃跃欲试地想要找回这个场子。

在遏制了电报总局进军长江流域后，胡雪岩派人混进盛宣怀开办的电报学堂学习知识，基本弄清了架设电报的工作流程，还搞了几套密码出来。左宗棠随即上书朝廷，并获得独立建设长江电报支路的批准。

盛宣怀得知这一消息后，立刻约见了丹麦大北、英国大东两家公司的代表，并和他们私下达成密议，电报总局可以以3倍的价格买下这两家公司的电报线路和器材，条件是他们不准与胡雪岩进行任何交易。当时的中国国内根本没有生产这些东西的能力，只能靠从国外进口，胡雪岩无奈，只好不断提高收购价格。盛宣怀见此情况，又生一计。

经过反复谈判磋商，大北公司终于答应卖给胡雪岩一批电线和器材，但又拖了整整一个月才姗姗运到。心急火燎的胡雪岩立刻安排开始安装，但工程开始没多久，胡雪岩就发现这批器材的质量根本不过关，工程被迫立刻停工。

就在此时，李鸿章的折子已经递到了北京城，指责胡雪岩庸碌无能，徒糜国币，并强烈要求国内电报统一管理，长江支线应交由电报总局进行建设。在李鸿章的暗中策动下，许多大臣也纷纷上书，要求撤换胡雪岩。慈禧见群情汹汹，而且胡雪岩施政确有失当之处，于是应了李鸿章所请，左宗棠只好拱手把长江电线架设一事交给盛宣怀。

时间拿捏得如此准确，打击把握得如此狠辣，胡雪岩这时怎会还不明白？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盛宣怀设的局中。这一仗，又是盛宣怀胜了。

盛、胡两人的斗争，还远远没有结束。随后的两年里，虽然两人明面上没有大的冲突，但双方都攒着一股劲。在胡雪岩这方面，是敌人势大，不得不暂时避其锋芒；在盛宣怀，是在耐心地等待一个最佳的机会，准备一击决定最后的胜负。

这个机会，终于被盛宣怀等到了。

说道丝绣，江南从明代起就是全国四大产区之一，到了清朝，南京、苏州、杭州已形成全国生产中心，品种丰富，织造精美。胡雪岩利用左宗棠担任两江总督的便利条件，二十余年来努力经营，基本上已经垄断了蚕丝市场，别人很难插得进脚去。

1884年，中法战争开始，73岁的左宗棠奉召入京，复任军机大臣，主持对法战事。此时胡雪岩作为左宗棠的大管家，当然是殚精竭力，搜刮各方面的财源来支持恩主了。而盛宣怀就是抓住了这个时机，挥舞着电报这一天下利器，在蚕丝这个胡雪岩的主场上给了他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胡雪岩与左宗棠往来磋商，与各地分号联系收购事宜，在在都需通过方便快捷的电报。利用对电报的监控，胡雪岩买进卖出的情况被控制了电报网络的盛宣怀完全一手掌握。他频频发出电报，指挥属下对胡雪岩的蚕丝生意进行狙击，并利用私人关系致电各外国商行，请他们暂时不要购买胡雪岩的蚕丝。这些外国商行平素一贯是在胡雪岩的强势面前吃瘪的，这个时候当然热烈响应。这样一来，胡雪岩的大笔流动资金就积压在蚕丝上，再加上还要支持前线战事，财政状况顿时变得捉襟见肘起来。

恰好这个时候，胡雪岩向汇丰银行所借的一笔款项到期，需要偿还本息共80万两。这笔钱本不是胡雪岩私人所用，而是由他做中间人向外国银行所借，还款的时候也是由他出面为国家先行垫付，再由各地财政给他补上。若在平时，这80万两银子还不在胡雪岩眼里，随手就垫上了，但无奈此时青黄不接，他也只好眼巴巴地盼着上海的协饷能尽快到账了。

盛宣怀手握电报资源，对胡雪岩的财务状况了解得一清二楚，他敏锐地意识到，最佳的时机已经到来，和这个老对手斗了近十年，这场战争已经到了最后一次进攻的时候了。于是他亲自来到上海，利用李鸿章的官威使上海道台邵友濂答应，将这笔协饷往后拖20天。

可怜胡雪岩这时还没有看出此事是盛宣怀在后面捣鬼，他左等上海协饷不来，右等还是不来，而这时候汇丰银行在盛宣怀的鼓动下，已经开始催逼债款了。无奈之下，胡雪岩只好从自己的私产阜康银行里抽出80万两，先还了汇丰银行。

通过电报，胡雪岩的每一次大笔调款活动都逃不过盛宣怀的眼睛。当胡雪岩支付完毕，阜康银行库内乏银之际，盛宣怀立刻发动了总攻。一方面，他托相熟豪绅大商到阜康银行提款挤兑；另一方面他又通过电报的传播力，以上海为中心，在各地散布“胡雪岩蚕丝生意大赔，阜康银行已面临倒闭” 的谣言。一时间人心惶惶，取款的人踏破了阜康银行的门槛。

胡雪岩眼看挤兑风潮即将形成，急忙赶往上海坐催协饷，同时还向北京发电报，恳求坐镇军机的左宗棠援手相助。但邵友濂得到风声，已经躲了出去。而胡雪岩发出的求援电报，却被盛宣怀严令扣下，根本一个字都没有发出去，在北京忙于军务的左宗棠又怎可能知晓江南这边已经要翻天覆地？

此时挤兑风潮愈演愈烈，胡雪岩只好把自己的地契和房产都抵押了出去，同时廉价卖掉积存的蚕丝，希望能熬过这一难关。无奈大势已成，无力回天，一代商圣胡雪岩，此时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赖以起家的阜康银行轰然倒闭。胡雪岩这时才得知，幕后的黑手竟然又是那个盛宣怀，狂怒之下，呕血升余，昏了过去。

第二年，忧愤中的胡雪岩病死。年迈的左宗棠眼见自己失势，北洋的气焰大张，不堪打击，也在同年逝世。

到了20世纪70年代，3位美国经济学家——约瑟夫·斯蒂格利茨、乔治·阿克尔洛夫和迈克尔·斯彭斯提出了“信息不对称”理论。这一理论明确指出“在市场经济活动中，各类人员对有关信息的了解是有差异的；掌握信息比较充分的人员，往往处于比较有利的地位，而信息贫乏的人员，则处于比较不利的地位”。这一理论为股市升降、商品销售等很多市场现象提供了理论依据，很快成为现代信息经济学的核心，被广泛应用到各个领域。

盛宣怀打赢胡雪岩的这最终一战，非常完美地诠释了信息不对称理论。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胜负的战争。撇开盛、胡二人道义上的孰是孰非先不讨论，单从对时局的把握和对通讯技术的利用上来讲，事态的整个发展走向基本完全按照盛宣怀的设想进行，几乎每一次打击都落在了胡雪岩的七寸上，可以算得上是完胜了。

在这场以“天下第一官商”的头衔为奖品的战斗中，盛宣怀始终牢牢握紧了电报这个最有力的武器，利用垄断资源精确地掌握对手的情况，贯彻实施自己的意图，判断出手的时机和力度，还扼制了对手的信息传递，一鼓而下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虽然作为一名旧时代的官僚加商人，盛宣怀不可能有那么高的水平来总结出自己这一胜利的意义和理论基础，但是在实际应用中，他却凭着商人的本能，将信息不对称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这一战，也就随之隐隐有着20世纪现代信息化商战的神韵了。

介绍完了盛宣怀和胡雪岩围绕着电报展开的这一场龙争虎斗，我们掉回头来重新梳理一下盛宣怀在电报事业中的助力和重要地位。

话说从头，盛宣怀当年挫败胡雪岩染指电报事业的意图，并得到清廷的允许后，开始着手建立电报总局，并拟定《开办自津至沪设立陆线电线 大略章程二十条》，委托大北电报公司向国外订购电信器材，为建设津沪电报线路作准备。光绪七年（1881年）冬，津沪陆线竣工，李鸿章奏派盛宣怀为天津电报总局总办，并任郑观应为电报上海分局总办。

一开始的时候，电报总局是“官本官办”，也就是说，是绝对的国资企业。但盛宣怀认为这样发展下去，对电报事业弊大于利。在津沪陆线竣工之后，他向李鸿章申请，将电报总局改为“官督商办”，照轮船招商局办法招集商股。对于李鸿章的质疑，盛宣怀认为“中国兴造电线，固以传递军报为第一要务，而其本则尤在厚利商民，力图久计”。意思是说电报虽然有传递军事情报和政府命令的重要职能，然而它毕竟是商业化的产物，为了这项事业的长远发展，还是应该放到市场上去，让商人来管理和经营。应该说，盛宣怀的判断是准确的，也是超前于那个时代的。

为了规范经营，也为了打消李鸿章的疑虑，盛宣怀还亲自拟出了《电报局招商章程》，后增为《详定大略章程二十条》，上呈于李鸿章，其中就电报局已存的官股与商股的关系、国家的利益作了详实可行的说明，最后强调电报局内部的管理一律按商业原则，政府不得干预，并且提出除军机处、总理衙门、各省督抚衙门、各国出使大臣所寄洋务军务电信，区别对待地记帐结总作为归还官款外，其他所有各省官府电信一律收取现金，并要先付钱后发电。其他的关于各局用人、洋员的使用和严格要求、巡警沿途保护电杆电线的制度、电码的规格和使用法等等，盛宣怀都作了周密的规定和安排。至此，李鸿章终于对电报总局的改制完全放心，痛快地批准了盛宣怀的建议。

在建立电报总局的同时，盛宣怀还在天津开办电报学堂，聘请丹麦人博尔森和克利钦生为教师。一开始的时候，电报学堂是由电报总局这个企业负担其费用的。为了提高学堂的政治地位，鼓励学生学习的积极性，盛宣怀提议学堂应由朝廷的名义开办，由朝廷提供办学经费。他对李鸿章说：“学生俟到局派事之后，薪水由本局开支，所有设立学堂经费系为国家造人才起见，应在军饷内开支，免在商本内归还”，也得到了李鸿章的首肯。这一举措，变电报学堂的性质由原来的民办为官办、私设为正式，吸引了更多的好苗子前来进修。后来，电报学堂还在上海等地开枝散叶，着实培养出了一批人才，比如曾设计国民党青天白日旗的广州起义烈士陆皓东、民国驻英公使刘玉麟都是从电报学堂毕业的。

1881年，盛宣怀家中有事，请假回南方。恰巧此时朝鲜发生壬午兵变。清政府命在籍守制的李鸿章赴天津部署军事，李鸿章也急招盛宣怀销假回津。由于牵涉到中日两国在朝鲜利权的争夺，各国对此事都很关注。壬午兵变期间，由于现有的通讯方式效率太低，英、法、德、美各国纷纷要求清廷在上海设立万国电报公司，还要求添设由上海至广东各口及宁波、福州、厦门、汕头的海线。

盛宣怀作为民族企业家的精明和立场在这个时候显露出来了，他与李鸿章商议，认为外资进入电报业绝非好事，并向李建议，要求“劝谕华商自设以争先”。李鸿章答应了他的要求，派盛宣怀至上海总揽此事。在盛宣怀的主持下，1882年建成苏、浙、闽、粤等省陆线；1883年从左宗棠手中夺了长江线；1884～1885年因海防吃紧，为战事赶设了济南至烟台线，随后添至威海、刘公岛等地方；1887年因郑州黄河决口需要“筹办工赈事宜”，由济宁设线至开封；1888年由江西九江设起到赣州以达瘐岭入南雄与广东官线相接；1889年因东三省边防需要，由奉天加接吉林至珲春陆线；1890年，“因襄樊地方为入京数省通衢，楚北门户边境要冲”，所以从沙市设线起以达襄阳；1893年又由襄阳加铺至老河口；1895年由西安起设电线与老河口相接；1896年设线武昌至长沙，1898年又由长沙设至湘潭、萍乡等地……除了以上这一系列干线的敷设外，盛宣怀还主持设立了许多电报支线。

盛宣怀身为天下豪商，眼光独到，也因此始终对电报有一份特殊的关爱。1883年前后，盛宣怀兼任金州矿务局总督办，负责对辽宁金州铁矿的勘探和开采。但金州的矿务工作进展缓慢，难以短期投入生产，正巧在此时，闽、粤两省电线铺设费用告急，面临停工的危险，盛宣怀当即决定，将“暂挪金州矿款十余万金以济急需”，把金州矿务局的款项挪到电报线路建设上去了。这件事被查出后，清廷认为盛宣怀“办理含混，铺张失实”，差点被降职调用，幸好左宗棠虽然和李鸿章不对付，但也知道盛宣怀是个难得的洋务人才，上疏为他开脱。再加上负责调查此事的曾国藩之弟曾国荃认为“挪矿股归入电股，皆据一再禀详，移缓就急，亦尚非有意含混。且苏、浙、闽电线之成，皆得该道移矿就电之力，于军务裨益犹大”，不但无过，而且有功。因此盛宣怀降二级留任，没有被调职。

也幸亏如此，否则如果盛宣怀从电报局总办的位置上被调离，在接下来中国和大东、大北公司的交锋中，能不能像历史上一样大胜，就很难说了。

第四节 “暗渡陈仓”与“定军山”——大北公司海旱事件

故事跳回到同治四年，1865年。前面已经说了，利富洋行私设电报线路不成，被丁日昌整得灰头土脸，吃尽了哑巴亏，策划者雷诺黯然回国。雷诺当初还曾经进了一批电报线材料，这回全砸在了洋行手里，成了鸡肋。东西是好东西，也挺值钱，就是没人买。就算有人想买，光运输费也喝一壶的。这些东西只好存在上海码头的货栈里，空使蒙尘。

而丁日昌借着这个案例，跟诸国公使作了一个约定：你想设置专线，好商量，在海里随便你怎么扑腾，但就是不准你把线接上岸来。这个旱线约定后来在同治九年也就是1870年正式形成了法规。这些前面都已经说过了。

1867年，美国旗昌洋行想起了这档子事，就把利富洋行的那些压货低价买了下来。他们这一次循正规途径申请，事先报备架设地点是从虹口区到法租借金利源码头，全长4公里，大部分在租界范围内。这条线不外接海线，只是一个封闭的专用回路，没有违反约定，遂被默许。

洋人惯会得陇望蜀，这个口子一开，就再也合不上了。借着旗昌洋行专线的东风，上海的洋行纷纷也申请架设，逐渐形成了一个租界内的小小网络。这个网络已经相当成熟，只消从外面接一根线进来，整个上海租界就立刻能与世界电报接轨。世界，真的变得触手可及。

但因为有丁日昌这尊大神镇在那里，洋鬼子们谁也不敢造次，这层窗户纸一直到了三年以后才被捅破。。

1871年，在洋行们的策动之下，由英、俄、丹麦政府背后推手，丹麦大北电信公司出面操作，搞了一个宏大的计划。

这个丹麦大北公司（Great Northern Telegraph Co）是由丹挪英电报公司、丹俄电报公司和挪英电报公司在1869年合并而成，总部设在哥本哈根，主要经营陆地和海底电缆业务。这家公司的背后支持者是俄国沙皇本人，财力和政治影响力都十分强大。

大北公司和英国的大东公司早有约定：大北公司不得涉及香港以南，大东公司不得涉及上海以北，沪港两地之间则是利益均摊，各行其事，这是为了照顾英、俄两国的利益。大家应该还记得，恰好就在前一年，大东公司计划修的港粤线被广州七十二行搅黄了，还把“海线禁止上陆”的约定变成了一纸条文。

这一回大北公司见大东受挫，认为这是个机会，趁机提出一个宏大的计划，要抢占沪港之间的大片市场。

他们的计划是拉出一南一北两条海线，南线从香港、厦门接到上海，从而与新加坡和槟榔屿的电报网络相通，抵达欧洲；北线则是从海参崴接到上海，以和俄罗斯建立起联系——还有一条连接到日本长崎的支线——南北两线在上海吴淞口外合二为一，形成一个香港、海参崴和上海的电报三角形。

要说这计划还是相当有魄力的，整个新增电缆的长度高达2237海里。这两条线如果建成了，就等于把中国纳入了世界电报网络，免去长途书信往来之苦。客观上是好事——但其主使者的用意不言自明。

可是它却欠缺临门一脚，上海方面可从来没说过允许这玩意接进来。大北公司有点雷诺的脾气，喜欢造个既成事实。他们先一口气把外接海缆铺完了——反正公海你管不着，至于近海，当时的清朝官员觉得只要不经陆地就对中国主权无损——然后一手掐着一个线头找上海的官员来申请登陆。

丁日昌当时适逢母亲丁忧，在家守孝不能理事。上海道的官员虽然对于洋人在海面上的工程无可奈何，却坚决拒绝电报线上岸，并援引丁日昌当日立下的约定，让前来抗议的洋人哑口无言。

饶是百般交涉，中国人就是咬着死理不松口，这可苦了投资方。

当时的海底电缆外面包裹的是英国人发明的钢丝铠装，可以有效地杜绝海水腐蚀，就是成本奇高。只能是通过政府投资或者公司联营，靠私人是绝对负担不起的。大东公司在这之前也接了一条从香港、广州、厦门、福州、宁波接到上海的电报线，但在吴淞口被堵住死活上不了岸，让它的母公司英商东方电报损失不小。

大北公司这条海线若是上不了吴淞口的岸，就等于完全作废，重蹈大东公司的复辙。眼见铺了2000多海里的海底电缆真要打了水漂，出钱的和干活的都急红了眼。最后英国、俄罗斯、丹麦三国的臭皮匠凑到一起，真给他们想出一个气死诸葛亮的计策。这次又是大北公司出的主意，这主意也不新鲜，叫做暗渡陈仓。

大北公司先跟租界工部局申请修一条租界专线，而且完全按照欧洲标准，不用现成的5.49米电线杆，而是自己架设4.88米的新电报杆，打好前期埋伏。然后他们把海线接到吴淞口外大戢山岛，设置了一个电报房，一来迷惑清廷，二来作为中转站。

当这一切工作都准备就绪以后，大北把几条工程船伪装成趸船，白天停泊在出海口，夜里抓紧施工，偷偷把海线引入长江，顺着黄埔江直接架进上海水域，在张华浜对岸的浦东红庙设置了第二个电报房，并于1871年6月3日正式开始通报。

清朝官员不是傻子，南洋大臣李宗羲派人来责问，洋人们振振有词：我们没违反终端上陆的规定啊，你看这线还在水里泡着呢，还算海线！中方官员心想，别扯淡了，这江南水系都是纵横相连，要按你们那标准见水就算，电报线能一口气修进阳澄湖去，以后我们大闸蟹还吃不吃了？

但人家字面上又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两边争吵了许久也没个结果。李宗羲觉得中国权威实在不够，就找英美两国斡旋。可无论是美国人还是英国人都胳膊肘朝欧洲拐，乐见丹麦人敢为天下先，都肯出力气。

既成事实一经造成，再加上各国政府压力，官司打到公审公廨也没个结果。后来到了1873年，大北公司借口海线经常被过往船只碰断，公然又架设了一条16公里长的旱线，从张华浜接到了外滩南京路12号，设立了一个电报房。从此上海租界与外界正式建立了电报联通。

当时担任上海道沈秉成是个文人，金石书法他很精通，折樽冲俎却非其所长。他听说丹麦人蹬鼻子上脸，居然连电报房都建起来了，十分生气，立刻把英国领事麦华佗与美国领事西华找来，要求他们给丹麦人施压。两国领事还是装聋作哑，不肯帮忙。沈秉成没办法，只能直接去与丹麦交涉，可没想到丹麦人玩了一手空城计，说丹麦公使回国叙职，没人能作主，这一空，就从19873年10月“空”到了1874年10月，整整一年！

在这一年里，丹麦的电报房运转正常，已经成为了一个既成事实。弱国无外交，沈秉成无可奈何，至此已经无法管束制约。这个电报房后来搬到了中山东一路7号，那栋建筑就是如今外滩上的盘古银行大楼。

从此以后，洋商们可方便多了。利用这条电报线，欧洲人只要拍一个电报，就能在六个星期后接到本国的订货单，效率比邮船快得多。

清廷从中唯一得到的好处，就是凡经大北公司线路传递的政府公文、外交文书等等，全都予以免费。那会儿电报费用很贵，这项免费倒着实能省下一笔银子，但跟中国的损失相比，还是不成比例。

有人说倘若丁公在的话，不会让丹麦人如此嚣张。其实纵然丁日昌有通天的本事，也未免能奏功。因为这一回不比寻常，是列强政府在背后撑腰。民间纠纷，尚有法律可依，政府若是耍起流氓，可不是个人可以解决的。

自从大北公司开了这个不好的先例以后，大东公司和其他列强公司也纷纷开始效仿。一晃数十年过去，大北公司在厦门如法炮制，从香港—上海线接出一条支路旱线。紧接着大东公司也在香港和上海之间设置专线，顺便打算福州也一并捎上，一口气与印度连通。其他各国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一涌而上，无不私接回路，暗上旱线。

南北二线的开通让大北公司财源滚滚，独享垄断之暴利。到了光绪八年（1882年），英、法、德、美四大强国坐不住了，希望利益均沾，联袂要求在上海成立万国电报公司，打算从上海拉海线到山头、宁波、温州等沿海各地区。李鸿章为了换取大北公司对中国电报业的基建支持，把沿海二十年的海线专利都转让了大北公司，所以回绝了这个请求。

但对于旱线问题，既成事实归既成事实，中国却始终没有承认过它的合法性。当初清廷拒绝旱线，主要是出于外交尊严和主权的考虑，而现在形势却有了不同的变化，因为中国也开始自己兴建电报业务，不得不考虑利益的问题了。

推动国营电报最起劲儿的盛宣怀曾经告诉过李鸿章一件事：有一年钦差曾纪泽出使俄罗斯谈判，他通过大北北线从圣彼得堡发电报到上海只花了一天时间，从上海用驿递送去北京，反而花了六七天。两下比较，优劣昭然若揭。这实际上等于另外一种形态的信息战。

想象一下，外国人在中国，比中国人还灵通，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呐。

于是以李鸿章为首的一批大臣上书陈言电报之利，奏请兴建自己的电报网络。他曾经有一篇奏折详细论及电报在军事中的作用，说理明白，文字浅显，兹转如下，“用兵之道，神速为贵。泰东西各国于讲求枪砲之外，水路则有快轮船，陆路则有火轮车，而数万里海洋欲通军信，则又有电报之法。近来俄罗斯、日本均效而行之。故由各国以至上海，莫不设立电报，瞬息之间，可以互相问答。独中国文书尚恃驿递，虽日行六百里加紧，亦已迟速悬殊。查俄国海线可达上海，旱线可达恰克图。钦使曾纪泽由俄国电报到上海，祗须一日。而由上海至京城，轮船附寄，尚须六七日到京。如遇海道不通，由驿必以十日为期。是上海至京仅二千数百里，较之俄国至上海数万里，消息反迟十倍。倘遇用兵之际，彼等外国军信速于中国，利害已判若径庭。且其铁甲兵船，在海洋日行千馀里，势必声东击西，莫可测度，全赖军报神速，相机调援，是电报实为防务所必需。现自北洋以至南洋，调兵馈饷，在在俱关紧要，亟宜设立电报，以通气脉。”

慈禧太后在李鸿章劝说之下，恩准了申请——她这一次倒英明，等到数十年后庚子国变的时候，恰好是电报让这个老东西及时逃出了紫禁城。

到了1881年的时候，中国的几大重镇都已经拥有了自己的电报网络；第一条长途公众电报线路“津沪电缆”横贯华北，使电报业“军转民”，开始从单纯的军事功用转向民用赢利事业。最初只在直隶活动的天津电报总局也在两年后改组成中国电报局，移镇上海，正式成为官营企业，统筹全国电报事务——看清楚，已经是企业了，不再是衙门。

也就是说，以往外国人随意接旱线，政府最多是丢了面子；现在政府自己也开始办电报了，外国人这种行为就等于是与己争利，每年利润损失巨大。

若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拿大北公司开刀。它是整个局势的罪魁祸首，又是中坚大将，若不拿它杀一儆百，别指望其他公司会服服帖帖。

清廷对这个大北公司是又恨又爱，恨的是它屡屡当电信侵华的急先锋，爱的是它倒也给中国出了不少力气。中国大部分电报线路，包括大（沽）（天）津线、津沪线、江南的一些支线，都是大北公司修的；北洋电报学堂成立的时候，大北公司还特意派遣了几名精英来当讲师，培养出中国第一代电报人。

宋太祖说过，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此时的清朝政府也是一样，电报局里不容洋人酣睡。在1883年，清廷借着中国电报局移镇上海的机会，终于派了两个谈判代表着手解决大北公司这一头疼的问题。谈判代表才两个人，首席代表是盛宣怀，他的副手是郑观应。

盛宣怀一代官商，何等头脑，加上长期浸淫兴办电报的业务，一眼就明白问题的症结所在：就是丹麦人十年前在上海那手“暗渡陈仓”的计谋。这个先例不除，永远会有后续者蠢蠢欲动。他一边提醒各地华商“自设以争先”，免得被洋人占了便宜，一边和郑观应商量如何应对这一局势。

欲要灭敌，必先除其羽翼。要想干掉大北，就得先把外势扫平。

大北公司最强有力的支援，是那个叫嚣着要修香港—福州—上海线的英国大东公司，别看它跟大北公司是竞争关系，其实一个鼻孔出气。他们在1883年初就有了一个秘密协议，大东公司负责修一条香港到上海的水线，收益分给大北公司一半，而大北公司则允许大东公司分享中国海线修筑的专营权。对他们来说，旱线登陆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时任上海道的邵友濂已经拒绝过多次大东公司水线登陆的请求，假如大北公司成功登陆，大东公司就能理直气壮地嚷嚷：“和尚摸得，我摸不得？”口子一开，损失就大了。

所以按盛宣怀的原话就是：“欲拆厦岸已成之丹线，方能拒福、汕将至之英线。”倘若能够先行把大东公司摆平，来一个釜底抽薪，大北公司也就离失败不远了。

可怎么釜底抽薪，也是一门艺术。给的条件太低，人家不干；给的条件太高，自己又吃亏。最后想出办法的不是盛宣怀，也不是郑观应，却是一个本来与此事无关的曾纪泽。

当时曾纪泽正在跟英国人谈判鸦片关税问题，中国欲禁鸦片又不敢禁，只好曲线救国，变着法儿提高鸦片的关税，以求能稍稍抑制。英国人还沉浸在鸦片战争的兴奋里，对中国这个要求坚决予以抵制，谈判一直陷入僵局。

这一次中国和丹麦谈判既开，曾纪泽忽然看到了希望。他跟李鸿章说咱们已经允许大北公司的南北二线登陆了，如果拒绝大东公司的请求，英国人肯定不干。咱们不如也让大东公司在上海上岸——虱子多了不咬，不差他一家争利的——拿这个作筹码，让英国人自己去对付东印度公司，逼他们接受加税。李鸿章有点犹豫，他觉得电报利薄，鸦片利丰，英国人算盘打的精，未必肯这么牺牲。

盛宣怀却觉得曾的提议不错，不妨一试。于是盛宣怀亲自出马，先扔给大东公司一个蜜枣儿。

盛宣怀先见了大东公司的总办滕恩，后来升格到中、英两国政府的谈判，在3月31日议定了一份《上海至香港电报办法合同》，许诺允许他们先架设香港到上海的海线，在宝山县城外上岸，与中国电报局的淞沪陆线相接，福州和汕头可以选择其中一个地方设置中转趸船。

但这些都不是白给的，盛宣怀要求他们在合同里写清楚：沿途诸口岸都不得分设线端。盛宣怀还悄悄在合同里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加了一个条款，言明这个项目如涉争议，不允许援引丹麦的先例。刚柔并济之下，大东公司终于接受了中方的条件，高高兴兴去筹款订货，把大北公司抛去了脑后。

那边厢曾纪泽带着成果去给英国人看，成功地提高了鸦片税。这边厢盛宣怀叮嘱大东公司这份合同千万保密，而且要求他们延缓半年到一年再行施工。大东公司虽不明就里，但也满口答应了。

扫干净了外围阵地以后，盛、郑二人开始正式对丹麦人发动了总攻。

大北公司的中国地区总办恒宁生是丹麦方面的谈判代表。这个人颇有来头，清朝打算修筑福台电报线路时，正是恒宁生与闽浙总督李鹤年交涉（参看第二节），后来他长期担任天津电报学堂的教员，与李鸿章一直关系密切，还得过御赐三等第三宝星勋章，算得上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

他跟盛宣怀也是旧识。第三节里曾讲到朝廷在修长江支线的时候，盛宣怀伙同大北公司陷害胡雪岩，当时大北公司派去与盛宣怀一起秘密商议的代表，就是这位恒宁生，双方合作得非常愉快。

恒宁生觉得凭借自己在中国的资历和这份交情，盛宣怀应该不会太为难自己。可他刚一坐座，一看谈判对手还有一个郑观应，心中立刻暗暗叫苦。

大北公司和中国电报打过多年交道，恒宁生耍过的中国官员不计其数，但唯独糊弄不了这位郑先生。

清廷筹划津沪线时，承办方是大北公司，而中方负责验收大北代购电报材料的就是郑观应。郑观应拍着胸脯跟李鸿章保证，津沪线不成自己不领薪水，颇有庞令名抬棺决战的气魄。

大北公司本来以为中方官员都是些满口之乎者也的老腐儒，就算是洋务派的官员，也不过是粗通商务，对技术一窍不通，自己可以从中大捞一笔。结果他们代购的材料三番五次被郑观应退了货，还写信严厉斥责大北公司不按合同办事，还清楚地指出哪里不符合标准哪里以次充好，该用五米的冗余回路只购了四米、接线金属头成色不对，等等等等，诸如此类。大北公司的代表大吃一惊，我靠，这是行家啊！

等到他们派人打听出了郑观应的底细，差点给吓得一溜儿跟头。

人家郑观应早在几年之前就专门写作一篇关于电报的文章《论电报》，不仅高屋建瓴地指出电报在军事、商业、政治上的种种优势，而且详细阐述电报工作原理。后来他组织编译了《万国电报通例》和《测量浅说》，自己还在业余时间以威基杰的《电报新书》为基础，改编成了中国第一本汉字电码本《电报新编》。

说起电报，他若自谦中国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

大北公司这才明白，这位郑观应就算不是关羽关老爷，也是关胜关小爷，在他面前耍大刀是讨不了好的。从此他们不敢造次，津沪线修得异常顺利。整条线路1881年4月动工，天津、上海两头并起，到了12月24日就连通了，还没一年功夫。津沪线全长3075华里，立了2000多根电报杆，一共花掉银子17万两——清廷当时的预算是19万两，有了郑观应盯着，费用不超反省，实在是晚清时代的一大奇迹。要知道，三年以后清廷从天津修到旅顺，电报线全长才1235里，就花了10万两。

这回清廷派了郑观应来叫阵，背后还有一个更牛的盛宣怀。这两员大将横刀立马往那儿一戳，大北公司尚未开战，士气已沮。

说句题外话，当时给恒宁生当翻译的是一个叫作蔡绍基的年轻人，是耶鲁大学的高材生，詹天佑的同学。后来这个年轻人跑到了袁世凯的麾下当幕僚，一直作到了北洋大学校长和天津海关总督。蔡绍基一身铮铮铁骨，袁世凯称帝的时候，他反对得最为激烈，气得袁世凯拍桌子说登基以后第一个要枪毙的就是蔡绍基。

如果恒宁生知道自己的翻译日后是这么厉害的一个角色，不知在谈判桌上是否还能坐得住。

谈判一开始，恒宁生主动先提出来把上海的吴淞旱线给拆了，让盛、郑两位对朝廷有个交代，然后留着厦门的旱线不动。这建议貌似谦折，其实暗藏玄妙。当时上海诸国的旱线已经稠密如蜘蛛网，大北公司的吴淞旱线年代最早，虽然仍是干线，质量却大不如前，维护费高，利润却低，已成鸡肋；而福州、厦门沿海尚且还是一片空白，前年四国联合要求旱线登陆福建，都被朝廷拒绝。倘若他们能率先在那里开疆拓土，则又是一番赚钱的良机。

盛宣怀早对此洞若观火，他也不急，谈判桌上笑眯眯地说道：“既然贵公司如此有诚意，那吴淞口的旱线就按你们的意思，拆了吧。”恒宁生一喜，以为鱼上钩了，没料到盛宣怀还有后话：“……至于厦门旱线嘛，却不太好办呐，咱们得仔细商议商议……”

得，这条鱼把鱼饵吃下去，把钩给吐出来了。

恒宁生虽是个中国通，却不看京剧，不知道自己这回成了定军山上的夏侯渊，本来指望拿陈式跟黄忠换回侄子夏侯尚，却被黄忠先接回陈式，再一箭射死夏侯尚。他们也一样，算计厦门线不成，反先把上海线送到人家嘴里。估计盛宣怀那会儿肯定心里美得直在那儿唱“一封书信来的巧，天助黄忠成功劳”。

恒宁生咬了咬牙，上海线是保不住了，厦门线无论如何也得拿下来。孰料他刚提了一个话头，盛宣怀扔过来一份文件。

什么东西？同治九年清廷跟各国签订的那份海旱电报线条约，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洋人海线不得接上自己的旱线——这里感叹一下丁日昌的远见。恒宁生见对手开始正面攻击了，只好催马上前，硬着头皮顶上去。

可惜这一顶，又是一个晕招。

当时大北公司在厦门敷设的电报旱线应用的是新技术，不用电线杆，而是从海滨地区直接挖了 一条地沟，把海线直接顺着地下连到厦门田尾西面的电报馆内。这个电报馆早在同治八年，也就是1869年就修好了，本来是丹麦在鼓浪屿设立的一个领事馆。但不知为什么，丹麦没有派驻领事，领事一职由法国领事监理，后来大北公司来到厦门，顺理成章地把它接管过来，改成了电报房，这建筑至今尚在。

走地线的好处第一可以保证信号稳定和线路质量，不用担心风吹雨琳；第二也免去意外损毁的麻烦——自从丁日昌、李鹤年之后，老百姓们对拔电杆兴致高涨。不过地线技术尚不成熟，无法应用于长途线路，好在从厦门海滨到田尾没多远，正合用。

恒宁生说了：这个地下旱线其实不算旱线。我们挖的地沟很深，海拔是负的，严格来说是在海平面以下，所以仍旧该算是海线。这招“暗渡陈仓”当年大北公司在上海用过，成功地把海线接进了黄浦江。今天他们又祭出这个老法宝，试图故伎重演。

大北公司这个逻辑十分混账，既牵强又蛮横。但俗话说的好，人至贱则无敌，他们都耍赖耍到这份儿上了，反而不太好应对。盛宣怀正琢磨着该说什么好， 一直在旁边不吱声的郑观应出手了。

说是出手，其实郑观应也只是出了一指。

他拿来一张欧洲地图随手一点，丹麦人立刻不说话了。

指的是荷兰。

荷兰是著名的低地国家，整个国家三分之二都在海平面之下，全靠堤坝撑着。这些常识丹麦人都是极熟的，此时突然被郑观应点破此节，立刻就懵了。

是啊，这还能不懵么？你不是说厦门旱线在海平面以下，所以算海线吗？那荷兰呐？你们大北公司只要承认荷兰境内的电报线全是海线，我们立马就给你们开放登陆权。

大北公司哪儿敢承认这个！以后还想不想在欧洲混了。

恒宁生又折了一阵，心想再这么下去，自己手里一点筹码也没有了，回去跟几个幕僚商议了一下，只好悻悻退了一步。谈判再开的时候，他不敢再坚持旱线登陆的话题，转而搬出中丹两国传统友谊和大北公司在中国的业绩，唠唠叨叨说了半天，最后图穷匕现抛出一套方案：既然旱线权您要收回，没问题，不过大北公司希望能继续租下去。也就是说，旱线还是一如既往地运营，只不过所有权变换了一下。他希望中国方面能够承诺永远只租给大北公司，不和别人发生业务来往。

盛宣怀心中冷笑，这恒宁生也忒天真，只要线路在我手里，想干嘛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他让恒宁生拟一个纸面上的方案出来。恒宁生不知是计，几天就呈递了一份合约草案，其中有两条核心条款。第一条：“厦门旱线，由大北公司出资拆除；吴淞旱线由电报局用白银3000两赎回。”——这条吴淞旱线，就是丹麦人偷偷架设、险些气死沈秉成的那条非法线路。

第二条是：“不准他国及他处公司于中国地界另立海线，又中国欲造海线、旱线与大北有碍者，不便设立。”作为交换，大北公司允诺中国政府大臣及公务往来“凡从大北电线寄发者，不取报费”的优惠政策不变。

盛宣怀把谈判结果拿给李鸿章看，很快得到了批准。中国在沿海的旱线权益至此收回，如果用史书口儿来写的话，就是简单一句话：“折冲月余，丹人为之气夺。”

大北公司呢？虽然他们被迫拆除了上海、厦门的旱线，但被允许在上海附近的羊子角、福州在海上的川石山二处设趸船，将线头设于其上，权当浮动电报站，算是个折中的办法。更何况，尽管损失了旱线专利，但公司得到了中国保证的海线专营，排除了竞争对手。恒宁生觉得这次谈判失之之桑榆，得之东隅，算是从盛宣怀手里扳回一目。

他浑然不觉盛宣怀早在谈判前就和大东公司眉来眼去，这顶绿帽子早戴到大北公司头上了。

等到大北公司刚刚移交上海的旱线到中国电报局手里，没过两天，合约内容——尤其是关于海线专营的条款——就神秘地“泄露”出去。列强尤其是英国一听就急了，这不是搞垄断么？那我们大东公司该怎么办啊？

结果英、美、法、德四国大使一边照会清政府，一边给丹麦施加压力。丹麦蕞尔小国，扛不住这些大国压力，恒宁生心急火燎去找盛宣怀商量，后者两手一摊：“这件事我也没办法，这是国际形势啊，国际形势你懂不？”恒宁生又说那咱们那合同就作废了吧，盛宣怀又是两手一摊：“合同我们李大人都批准了，上海和厦门的旱线该改造的改造，该拆除的拆除，没法再恢复了。”

恒宁生这才知道自己上了一个大当。盛宣怀从一开始就摆好了口袋等他钻，事先故意让大东公司延缓施工，好教大北公司不致觉察。等到旱线移交完毕，中国电报局立刻翻脸不认人，大北公司若是再闹，就等于把四大国也推到对立面去了。

盛宣怀这一连串手段细致缜密，滴水不漏，堪称大师。

经过多方足足两年的扯皮，到了1887年总算有了一个结果。盛宣怀和大北、大东两家公司签订了一个《华洋电报三公司会订合同力款》，详细规定了“洋海华旱”的电报线路如何分账，生生把大北公司的蛋糕分给了大东公司一块儿。中方坐收渔翁之利，坐看争端。

两家争来夺去，最后又把旱线的控制权送回到中国手里——我拿不到的，你也别想要了。盛宣怀的以夷制夷，终于大获成功。盛宣怀搂草打兔子，还顺带着逼迫大北、大东公司签了一个《渔团保护海线章程》，要求这两家公司每个月掏2000块大洋给川沙、南汇、宝山和县渔团，因为这三个厅是电报水线必经的水域，上面渔船纵横。盛宣怀的意思是可以让这三个厅和渔团代为维护电报线路——其实说白了就是保护费，你给我钱，我就不给你捣乱。大北、大东公司想起丁日昌当年发动老百姓拆电报杆的手段，心里有点发毛，心想还是花钱消灾吧，乖乖认掏了这笔费用。

凭借这一次漫长的电报谈判所收获的权利，海旱线相接巨大的经济利益很快凸显了出来。1882年，中国电报局的电报费收入为6万余两；5年后上升为41万余两；又5年达63万余两；到1895年上升到115·5万余两。

而到了1883年，中法战争在越南开战，此战中，已经架设好的电报线路发挥了重大的作用，军令通过电报得以迅速坚决地贯彻，很大程度上左右了战局。特别是老将冯子材在镇南关取得大捷的电报一两天内就从越南递到了北京城，给渴盼胜利消息的中央政府带来了很大惊喜，充分体会到了电报的迅捷优点——尤其是电报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好处。要知道，当时欧洲各国都对这场战争严守中立，如果被大北公司或大东公司控制了旱线，中国政府可能就会因这些电报线的“中立”而贻误战机。

大北公司眼看煮熟的鸭子飞走了，恼羞成怒，唯一能作的只有取消自1871年就实行的中国政府公务电报免费的福利，该收多少钱就收多少钱，聊作报复。恒宁生临回国前，给盛宣怀发了份正式公函，称“自十月初三日为始，所有中国头等官宝报由大北电线寄发者，须照章付足电资，方为发报”，羞愤之情，溢于言表。

可惜庚子国变的时候，盛宣怀向英商大东公司、丹麦大北公司商借21万英镑，敷设由大沽至上海海底电线。两家公司借机抬价，“中国官商交困，复绌於力，于是以购价作为息借，分三十年偿还”。算是报了一箭之仇，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大北公司被盛宣怀玩退了，中国电报局乘胜追击，其余诸线传檄而定。盛宣怀杀得性起，甚至一路追杀到香港，不知用什么办法说服港督弃置港英当局架设的新安线，以中国线路代替，并在九龙设了中国电报局的分号。

有了上海大捷的经验，其它边境重镇也纷纷如法炮制。如镇南关、东兴、蒙自、思茅与法国旱线相接，腾越边界红蚌河与英国旱线相接，珲春、黑河屯、恰克图、伊犁与俄国旱线相接，这些边境在商定与外国的电报线转接条款时，签的都既详细又慎重，基本上没吃什么亏。盛甚至还顺便帮当时的大清附属国朝鲜造了两千多里的电报线。至此列强所铺设的电报线都只能接到海岸，然后再接上中国方面的旱线头，无有敢造次者。

这起中国与大北公司的争端甚至惊动了万国电报协会。该协会觉得这种事不利于国际电报业的长治久安，打算把中国也吸收进去作会员国。盛宣怀却不干，他的理由非常简单：“人家都是玩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咱们现在经验不足，贸然掺和进去，就得按照人家的游戏规则走，到时候自己吃亏。”（盛原文：“现在中国创办未久，虽规模初具，然未便遽行入约，一切电报交涉事件，须按万国通例办理。恐未得其利益，先被其掣肘。只有坚守自主之权，不为侵占，将来再行斟酌。”）

于是中国电报局礼貌而坚决地回绝了邀请。盛宣怀的这份英明，就算搁到现在也是很有参考意义的。

因此这份战果，李鸿章在向清廷为其请奖的折片中，特意盛赞了盛宣怀主持中国电报局的业绩：“沿江沿海各省电线系派布政使衔直隶候补道盛宣怀总理其事，该道首赞成议，会商各省地方官次第筹办，事属创始，而规划精审，调度悉合机宜，用能妥速告成，远近无忧。复以经费有常，劝集华商巨款，将各省正线改归商办，俾公家久享其利，商人亦获什一之盈，实能裨益大局。各国觊觎已久，英丹电报公司且于九龙及上海至吴淞安设陆线，方谓非常之举，中国末必果行，遂群起相争，多方挠阻，该道奉饬设法抵制，相机操纵，一面集资赶设沿海陆线，使彼狡谋废然中止，保我自方之权，尤于国体商情所关匪细。今线路绵亘万数里，京外军谋要政瞬息可通，成效昭著，其功实末可泯。该员才具优长，心精力果，能任重大事件，足以干济时艰。”

盛宣怀因此大得圣眷，成为晚清一代名臣。而另外一位居功阙伟的郑观应，也因为在谈判中表现出色，被粤东防务大臣彭玉麟调往前往广东，总办湘军营务处事宜，以应付中法战争。彭玉麟与两广总督张之洞谋划偷袭西贡法军屯粮之地时，还派这位智勇双全的官员秘密潜入，在西贡、金边一带侦察敌情，暗中联络南洋反法势力。他回国以后，隐居数载，一部《盛世危言》横空出世，震惊中外。世人皆叹其眼光深远，却不知郑观应的这种见识，正是肇始于对电报的深入研究呢。

就这样，外有列强的重重压迫，内有洋务诸名臣的极力推动，几经反复，发端于西洋的有线电报终于在中华帝国奠定了自己的地位，获得了国人的认同。

有了丁日昌、沈葆桢、盛宣怀、郑观应等一众先辈苦心孤诣的铺垫，到了马可尼发明无线电报的时候，中国对这个新生事物的接受程度，已经远不象从前那么闭塞，引进速度之快，态度之开放，令人咋舌。

马可尼在1985年进行无线电报通讯试验，获得成功并取得专利。转年8月9日，由黄遵宪、梁启超等著名革新派人物创办的期刊《时务报》上，就刊载了这样一条消息：《无线电报》。这条消息用的笔法，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有趣的很，兹转录如下：“意大利人马考尼，年少而好学，尤精于传电，新得其悟，其传也无事于线，不用电磁石，但用摩擦而生之电，凭空发递，激而成浪，颤动甚疾，每秒跳二万五千万次，所谓汉忒象浪是也。其发也性直，返射之角度，与透物之斜度，与光无异致。近挟其术抵伦敦，……表演无线电收发”，“发报与接报处，并无尺寸之线，其电报器具，不过两木箱。演说时，远置厅事两旁，一箱电发，则他箱内之小钟铮然应之”。文中的马考尼，就是我们现在翻译的马可尼，“汉忒象浪”就是赫兹发现的电磁波。

等到了1987年马可尼创办了“马可尼无线电报有限公司”的时候，《时务报》不失时机地又登出一篇消息《电浪新法》：“用大小合度、力量相当之电机，数英里之遥，凭空发信，现用哈子（赫兹）法之电浪试验”。“于一英里之外，设一电机，并在隔一山处，亦设一机，激动电浪，则两机俱应，是则电浪竟能穿山水矣。” 这两篇报道，使国人及时了解了无线电报的特性和原理。

1899年初，中国购买了几部马可尼旧火花式无线电机，安装在广州两广总督督署、马口、威远等要塞以及南洋舰队各舰艇上，以便远程军事指挥之用。这是无线电波首次飞越在中国大地上。十分难得的是，这一次中国对无线电报的应用，基本上与欧美同步 。要知道，在同一年，马可尼才刚刚说服英国邮政部在南福兰角建立了一个无线电报站，用来与法国维姆勒之间的通信，通讯业务方才起步。中国的反应速度，已在大部分欧洲国家之上了。

到了1904年日俄战争期间，俄军在烟台至东北的牛庄架设起来无线电台，来指挥作战。保持“局外中立”的清政府受此影响，斥巨资购买了7部马可尼式无线电机（每台约白银2000两），安装在北京附近的南苑以及几艘海军舰艇上，其功能不问可知，也是军事所用。

观一叶而知秋。清政府在对无线电报的安排只是一些小小的历史细节，却并非无关宏旨。从其中的细微处，我们可以揣摩到，电报已经从一头国人眼中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逐渐变成了与军事、政治生活密不可分的一件利器。

电报这个小小的发明，在这个绵延几千年的国度已经开始渐渐发酵了。

第五节 电报与晚清政治

每一次科技的变革，总会对社会产生深刻影响。这种影响往往最先作用在政治和军事上。电报的出现，是一次信息革新，它使信息的传输速度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进步，这对于视情报与时间如生命的军事将领、政治家们来说，不啻为是一柄利器。即使是对新生事物反应迟钝的晚清，亦不能完全规避这种影响力。清政府晚期的许多著名事件，都是与电报的出现密切相关——或者我们应该反过来说，假如没有电报这种东西的话，许多清末政治事件未必会发生，即便发生也未必会辐射出绝大的影响力和震撼来。科技改变政治，这一条定律即使是在中华老大帝国亦是颠仆不破的真理。

在电报引入中国的早期，清政府和绝大多数国人并没有意识到电报其中蕴藏的重大政治价值，尽管很方便不错，可也仅此而已。换句话说，电报只是一件“玩意儿”，上不得台面。

中国正式开始架设电报线路是在光绪五年，李鸿章在天津与大沽炮台之间建成电报线，随即铺开了沿海各省电报建设的大潮。但清政府却一直不认为电报是官方文件，只是称之为“抄电”。当时官员打电报上奏之后，仍旧要用传统途径送递一份同样内容的奏折，以便备档。可见在当时清政府心目中，电报根本不能算是正规文书。

一直到1883年发生的中法战争，才改变了清政府对电报的态度。当时中国军队一路连胜，昏庸的清政府却一味求和，电令前线停战。老将冯子材和黑旗军首领刘永福复电抗辩，却无力回天。当时担任广东会筹防务的湘军名将彭玉麟按捺不住愤懑之情，愤然赋诗一首：“电飞宰相和戎惯，雷厉班师撤战回。不使黄龙成痛饮，古今一辙使人哀”，把此事比作了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的国耻。这是首次把电报与政治紧密地联系到了一起。

此役丧权辱国，颟顸之至。不过电报在这场战争中的作用，倒是发挥得淋漓尽至，让清政府尝到了远程遥控的甜头，认识到了电报的重要性。于是从光绪十年开始，在军机处建立电报档案，光绪帝亲自下旨将电报视作公文来对待。同僚之间的电文往来，被称为“电牍”，给皇帝的电报奏折则称为“电奏”。

所以查阅中国近代史料就会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从光绪五年到光绪十年这期间的电报，几乎没有档案保存。只有在一些满清大员的个人收藏里——如盛宣怀的“盛档”中——才能一窥中国早期电报的风貌。

到光绪二十四年百日维新之时，电报的名分终于确定下来，被新法提升到了正式公文的地位。而恰好也是这个时候，电报的真正政治价值，也在这一年大放异彩。

光绪二十五年(1898年)6月11日。一心想要扭转颓势的光绪皇帝主持的戊戌变法正式开始，这是清政府最后一次挽救国运的努力。短短百天内，光绪和他信重的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派就颁布了数十条变法诏令，其中牵涉到编练新军、兴办实业、鼓励发明等政治、经济、军事各方面。一时间中国这只睡狮，似乎有了那么点猛醒的样子。国内的有识之士无不翘首企望，希望他们心目中的明君光绪，能为中国再造一个盛世中兴的气象。

然而积重难返的满清朝廷，走到了封建社会的末期，已经不可能象明治维新的日本一样轻易摆脱那太过沉重的历史包袱。上有积威数十年的慈禧太后，中有闭目塞听的守旧官僚，下有民智未开的无知百姓。漫说光绪不是光武帝，就算他有着超越唐太宗、宋太祖的才华，面对着这无奈到了极点的局面，只怕也只能黯然一声长叹罢了。更何况，他只不过是个徒有热情，却既无治国的实际经验，又无可依靠的班底的空壳子皇帝呢。

所以慈禧一反手，光绪皇帝就翻身落马，戊戌六君子或死或逃；所以戊戌变法在史书上，就被后世人取了个别名“百日维新”。一场变法强国的春梦，终究不过是空中楼阁而已。

这件事的直接影响，一是让本来已经保守到了极点的风气更趋保守，中国的国运也向着背离世界大势的方向加速滑落。二是慈禧也对这个忤逆的干儿子光绪深恶痛绝，连将他握在手中当傀儡来耍的念头都完全断绝了。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慈禧太后立端亲王载漪之子溥儁为“大阿哥”，准备废黜被幽禁在瀛台的光绪另立新帝，史称“已亥交储”。但是让那个慈禧始料未及的是，这个决定竟然引起了中外舆论的一致强烈反对——洋人同情较为开明的光绪皇帝，各国公使对立储一事冷眼相对，一个去道贺的都没有；而在国人中间，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无论如何，光绪毕竟是大清帝国的皇帝，象征着皇家的光荣和尊贵。而且他尽管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总还是个肯做事的皇帝，这点比起那些因循守旧的官僚们更是难能可贵。并无失德之处而要被篡废，不管是革新派还是一般百姓都是为之抱不平的。于是，民间对慈禧太后乃至整个满清官僚体系的不满，就在这一刻集中爆发了出来。

率先义无反顾地站出来的，是一位叫做经元善的老叟。

经元善，字莲珊，号剡溪聋叟，是上海著名的富商，热心于洋务和公益慈善事业，对民族企业尤为支持。当时由江苏、浙江、福建至广东的电报线路架设工程缺钱上马，需要吸纳民间资金，主持此事的盛宣怀找到经元善想办法，他当即痛快承诺，并和谢家福、郑观应联合组织35万两白银投入。以此功绩，经元善被李鸿章任命为上海电报局总办，从此与电报有了不解之缘，担任此职长达十八年之久，把上海电报局经营得风生水起，好不兴旺。对于维新变法，经元善是举双手赞成，并且身体力行，积极在上海实行新政。

慈禧改储的消息传来，同情光绪的经元善大为震惊。他当即向老上司盛宣怀去电，希望盛能和他一起上书，谏阻此事。可是让经元善大失所望的是，早已将时局看得通透的盛宣怀只回了他一封9个字的简短电报：“大厦将倾，非一木能支”。

怎么办？是大声疾呼，还是蝇营狗苟？虽然出身商界，但他毕竟是饱受儒家教育的知识分子。在忧愤之下，经元善骨子里“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热情被猛地激发了出来。

中国知识分子的激烈手段，不外乎伏阙上书之类。远有海瑞给嘉靖的直言上疏，震惊海内；近有康有为，联合了十八省三千多位举人公车上书。从方式而论，这些上书皆是手书奏折，递送入朝，无论海瑞还是康有为，均概莫能外。

但经元善却发古人所未发，开创了中国政治史上前所未见的手段——通电上书。

已亥交储之时，他身在上海，无法立刻赶到京城。劝说盛宣怀未果之后，经元善便利用自己在上海商界和电报局的影响力，奔走呼号，串联了绅商名流与新党官员一千二百三十一人——其中不乏章炳麟、蔡元培、唐才常、黄炎培这样的大人物——大家“公凑电资”，经元善以上海电报总办的名义，向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与全国发出了这样一封振聋发聩的著名电报：

“昨日卑局奉到二十四日电旨，沪上人心沸腾，探闻各国有调兵干预之说，务求王爷、中堂大人公忠体国，奏请皇上力疾临御，忽存退位之思，上以慰皇太后之忧勤，下以弭中外之反侧。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接到这一封电报之后，大为震惊。一是因为这封电报竟在如今的政治形势之下仍旧去挑战慈禧，可谓虎口拔须，不知死活；二是因为落款人名之多，名头之盛，真是前所未见；三则是因为这封电报不只发给了总理衙门，还拍送到了各地的电报局，全国皆知。经元善这一手，让总理衙门立刻陷入被动，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更在全国舆论的火头上浇了一把油，被赞为“飞电阻谏，电动全球”。在这封的通电的引领下，再加上身在海外的康、梁等人的鼓吹，形成了一股用电报来表达民意的风潮。一时间各地纷纷致电总理衙门。“凡四十六埠”，各地同情变法的士绅们纷纷“集资发电”，最多时候电报总署竟然一天能接到12封劝谏慈禧不要擅行废立之事的电报。

这也是清末第一次，也是最大规模的、以电报为斗争工具的民主事件，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通电。它在极短的时间串联了舆论，凭借传统信息传递载体所达不到的高效率在大范围内发挥影响，效果卓著。尽管这一次通电并未能达到政治目的，经元善本人也因为被清政府通缉而逃去了澳门。但他的作为却点醒了一批官场和民间的明白人：“原来，电报还可以这样来用。”

于是，紧接着，电报又一次在政治上发出了耀眼的光亮，这一次更是极大的震撼了晚清政治格局。

让我们从慈禧太后说起。

“已亥交储”之后，宫内局势逐渐稳定下来，紫禁城外却是风雨飘摇。民间舆论汹汹，怨声载道，列强更是心怀鬼胎，各有各的小算盘。慈禧太后恼恨那些洋人同情维新和光绪皇帝，甚至还窝藏朝廷钦犯康有为和梁启超。虽然对玩弄政治手腕有着天生的才能，但慈禧毕竟是个颟顸愚昧的深宫妇人，对于国际局势全不了解，在她看来，民间的风潮，都是洋鬼子鼓弄起来的，看看经元善等人的电报里，不是明明写着“探闻各国有调兵干预之说”的么？

于是慈禧一怒之下意气用事，再加上毓贤、刚毅等满族大臣屡屡谗言，她竟然准备依靠义和团来“扶清灭洋”，最后竟干脆地干出了对英、法、德等“天下万国”宣战的可笑愚举。

一经宣战，举国哗然。

慈禧毕竟是坐在中国实际统治者这个宝座上数十年的人物，就算再昏聩，也不是寻常之辈。虽然裕禄等王公大臣一再传来“捷报”，但是义和团根本不是八国联军的对手，她也是看得明白的。一方面寄希望于义和团的“神功”能够破敌，另一方面，又明知这些人并不真正可靠。在这种矛盾的心理作用下，慈禧太后忽然想到了电报，这个她一向深恶痛绝的西洋玩意儿，或许能够在制夷方面发挥些功效。

于是，老佛爷也学起经元善，开始用电报来玩政治手段了。

她发出了一封电报，来解释她对万国宣战的原因。

“此次中外开衅，其间事机纷凑，处处不顺，均非意计所及。该大臣等远隔重洋，无由深悉情形，即不能向各外部切实声明，达知中国本意，特为该大臣等缕晰言之。先是直东两省，由一种乱民，各就村落，练习拳棒，杂以神怪。地方官失于觉察，遂致相煽成风，旬月之间，几于遍地皆是。甚至沿及京城，亦皆视若神奇，翕然附和。遂有桀黠之徒，倡为仇教之说。五月中旬，猝然发难，焚烧教堂，戕杀教民，阖城汹汹，势不可遏。

当风声初起之时，各国请调洋兵到京，保护使馆，朝廷以时势颇迫，慨然破格许之，各国通计到京洋兵不下五百，此中国慎重邦交之明证也。各国在京使馆，平日与地方官尚属无怨无德。而自洋兵入城之后，未能专事护馆，或有时上城放枪，或有时四出巡街，以至屡有放枪伤人之事。甚或任意游行，几欲阑入东华门，被阻始止。于是兵民交愤，异口同声。匪徒乘隙横行，烧杀教民，肆无忌惮。各国遂添调洋兵，中途为乱党所杀，迄未能前，盖此时直东两省之乱党，已熔成一片，不可开交矣。朝廷非不欲将此种乱民下令痛剿，而肘腋之间，操之太促，深恐各国使馆保护不及，激成大祸；亦恐直东两省同时举事，两省教士教民，便无遗类，所以不能不踌躇审顾以此。尔时不得已乃有令各使臣暂避至津之事。正在彼此商议间，突有德使克林德晨赴总署，途中被乱民伤害之案。德使盖先日函约赴署，盖署因中途扰乱，未克如期候晤者也。自出此案，乱民益挟骑虎之势，并护送使臣赴津之举，亦不便轻率从事矣。惟有饬保护使馆使之兵，严益加严，以防仓卒。不料五月二十日，既有大沽海口洋员面见守台提督罗荣光，索让炮艇之事。谓如不允，便当明日两点钟用力占据。罗荣光职守所在，岂肯允让？乃次日果先开炮击台，相持竟日，遂至不守。

自此兵衅已启，本非衅自我开，且中国既不自量，亦何至与各国同时开衅？并何至恃乱民与各国开衅？此意当未各国所深谅。

以上委曲情形，及中国万不得已而作此因应之处，盖大臣等各将此旨详细向各外部切实声明，达知中国本意。现仍饬带兵官照前保护使馆，惟力是视。此种乱民，设法相机，自行剿办。各该大臣在各国遇有交涉事件，仍照办理，不得稍涉观望。将此各电谕知之。”

这封电报写的语意含糊、前后矛盾，既想乞降求和，又不肯放下颜面，充分体现出了慈禧内心的惶恐与恼怒。电报被送到了八国联军总司令官瓦德西手里，瓦德西一看内容，几声冷笑，根本不吃慈禧这一套，退回了电报，继续指挥联军进攻。八国联军很快便瓦解了清军的抵抗，攻拔了天津，直指北京。

已经陷入绝望的慈禧忽然又心生一计，觉得既然跟瓦德西说不通，那么绕开军方，干脆跟各国高层直接沟通，从政治层面寻求解决之道。这时候，她总算意识到电报的好处了。若是以往靠飞骑传送，根本不可能在短短数天之内就跟分布在各个大洲的列强高层都建立起联络，现在几个电报拍过去，瞬息便可搞定。

只要能联系上各国政治首脑，事情就好办了。军事实力中国不行，积五千年的中华政治智慧，还怕玩不转洋人么？慈禧这么想着，又变得信心十足，玩政治手腕她在国内还真没怕过谁。

于是慈禧立刻召来总理衙门，开始频频向各国元首发去电报，想来一个长袖善舞，周旋于万国之间。

她首先想到的是俄罗斯，俄罗斯当年是康熙皇帝的手下败将，应该最好对付，于是便先给俄罗斯沙皇尼古拉二世发了一封电报：

“大清国大皇帝问大俄国大皇帝好。中国与贵国邻邦接壤，二百数十年来，敦睦最先，交谊最笃。近因民教相仇，乱民乘机肆扰，各国致疑朝廷袒民嫉教。归国使臣格尔思曾向总理衙门 请速剿乱民，以解各国之疑。而其时京城内外，乱民蔓延已遍，风声煽播，自兵民以及王公 府第，同声与洋教为仇，势不两立。若操之太蹙，既恐各使馆保护不及，激烈成大祸，又恐 各海口同时举事，益复不可收拾，所以不能不踌躇审顾者以此。乃各国水师不能相谅，致有 攻占大沽炮艇之事。于是兵连祸结，时局益形纷扰。因思中外论交，贵国与中国，绝非寻常 邻谊可比。前年曾授李鸿章为全权专使，立有密约，载在府盟。今中国时局所迫，几致干犯 众怒，排乱解纷，不得不惟贵国是赖，为此开诚布臆，肫切致书。惟望大皇帝设法筹维，执 牛耳以挽回时局，并希惠示德音。不胜激切翘企之至。”

慈禧随即想，列强之中最强的，无过于英吉利国。何况英吉利国当时是女王当政，或许能与慈禧有些共同语言，便给英国女王维多利亚也发去一封电报：

“大清国大皇帝问大英国大君主兼五印度大后帝好。中国与各国通商以来，惟贵国始终以商务为重，并无觊觎疆土之意。近因民教相仇，乱民乘机肆横，各国致意疑朝廷袒民嫉教，遂有 攻占大沽炮台之事。从此兵连祸结，大局益纷扰。因思中国商务，贵国实居十之七八，关税 既轻于各国，例禁亦宽于他邦。是以数十年来，通商各口之于贵国商民，最相浃洽，几如中 外一家。今以互相猜疑之故，时局一变至此。万一中国竟不能支，恐各国中必有思其地大物 博，争雄逞志于其间者，于贵国以商立国之本意，其得失当可想而知。现在中国筹兵筹 饷，应接不暇，排难解纷，不得不惟贵国是赖。为此开诚布臆，肫切致书。惟望大君主设 法筹维，执牛耳以挽回时局，并希惠示德音。不胜激切翘企之至。”

最后是慈禧一贯看不起，却又恨又怕的日本帝国，慈禧发电云：

“大清国大皇帝问大日本国大皇帝好。中国与贵国唇齿相依，敦睦无嫌。月前忽有使馆书记被 戕之事，正深惋惜，一面拿凶惩办间，而各国因民教仇杀，致疑朝廷袒民嫉教，进而攻占大 沽炮台。于是兵衅遂开，大局益形纷扰。因思中外大势，东西并峙，而东方只我两国，支柱 其间。彼称雄西土，虎视眈眈者，其注意岂独在中国哉？万一中国不支，恐贵国亦难独立。 彼此休戚相关，亟应暂置小嫌，共维全局。为此开诚布臆，肫切致书。惟望大皇帝设法筹维 ，执牛耳以挽回时局，并希惠示德音。不胜激切翘企之至。同上。”

在这几封电报里，慈禧施展出了浑身解数，一会儿拉着俄罗斯，说“贵国与中国，绝非寻常 邻谊可比”如何如何；一会告诉英国中国若跨掉，其他列强难免会侵占英国在华利益；一会又拽着日本，苦口婆心地讲所谓“唇寒齿亡”的道理，说“万一中国不支，恐贵国亦难独立。 彼此休戚相关”云云。可说是把所有离间的手段，都用了出来，只盼着各国“彼此相疑，纷生龃龉”，清政府便可趁此间隙喘息一二。

可惜国际政治，不是靠小聪明就能掌控的。据说几个国家的外交人员拿着这几、、封大同小异的电报一对，笑得“为所颠倒”，笑完了，又不禁感叹这位满清的最高统治者实在是不可理喻。各国外交人员把电报转回国去，压根没有几家政府当回事。慈禧翘首以望，却是石沉大海，一封回电都没有。几个老牌强国根本懒得搭理这个无知昏庸的老妇人。

唯一搭理了慈禧几句的，只有年轻而急于在国际事务中表现自己的美国政府，它客客气气回复了一封电报。

“美国总统向中国皇帝致意：

我已收到陛下7月19日来函，欣悉陛下认识到，美国政府和人民对中国除了希望正义和公平之外别无他求这一事实。我们派军队到中国的目的，是从严重危险中营救美国公使馆，同时保护那些旅居中国并享有受条约和国际法保证之权利的美国人的生命财产。已向贵国派遣军队的所有国家都公开了同样的目的。

我从陛下的信中得知：那些扰乱中国的和平、杀害德国公使和日本使馆成员、现仍在北京围困着那些幸存的各国外交官的暴徒们，不仅没有得到陛下的任何赞助和怂恿，而且实际上是对皇权的反叛。如果是这种情况，我最郑重地促请陛下政府：

1，公开证实外国公使是否还在世，如果还在，他们的现状如何。

2，让各国外交使节直接、自由地与各自的政府取得联系，排除威胁他们生命和自由的一切危险。

3，使中国的朝廷与援军保持联系，以保证在解放公使馆、保护外国人以及恢复秩序方面彼此合作。

如若这些目的均告实现，本政府相信，对于和平解决这次动乱所引起的一切问题，各国将不会存在任何障碍。同时，本政府在取得其他国家的同意后，将乐于以此目的为陛下进行友好的斡旋。

威廉·麦金莱”

那时的美国，和如今的不可一世不同，人轻言微，虽有善意，却无济于事。慈禧电报离间不成，只得仓皇北狩，并急电各地诸侯进京勤王。

千盼万盼，结果她最后盼来的，却是一封令她惊骇莫名的电报。

这一封电报在中国政治史上的地位之重要，无以复加。而在这一事件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恰恰就是在中国电报史上举足轻重的盛宣怀。

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腐败之极的清军节节败退。平壤战役中，虽然有左宝贵、聂士成等部的拼命血战，但由于统帅叶志超的不战而逃，清军一溃千里，盛宣怀五弟盛星怀阵亡于败军之中。这一噩耗传来，盛宣怀愤激之下，旧疾发作，差点死掉。第二年马关条约签定，盛宣怀以身体不好，无法担当大任为由几次要求辞职，清廷都没有批准。从日后的事情推演，盛宣怀对清廷失望透顶，恐怕就因此时起了。

在清室尚未向各国宣战之前，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两广总督李鸿章和时任铁路大臣的盛宣怀等人就在一起秘密商议过对策。一向善于利用电报的盛宣怀自然也不可能放弃自己最为有利的阵地和武器，电报也随之再次走进了历史舞台的聚光灯下，扮演了重要道具的角色。

6月20日，也就是清廷正式向列强宣战的前一日，李鸿章给清朝中央政府拍发了一封电报，称：“众议非自清内匪，事无转机。”电报里这个“众”就是指东南地区的督抚们，他们经过商议，认为只有“先定内乱”，才能“再弭外侮”，不清除掉“内匪”义和团，就无法收拾局面。从后来的事态发展来看，这一建议是正确的。但此时，他们的意见已经不能影响陷入醉狂状态的中央政府了。被洋人欺侮已久的满清权贵们，正在盲目的快感刺激下，向着他们也不知道在哪里的目的地狂奔。

1900年6月21日，慈禧以光绪皇帝的名义，颁布了《宣战诏书》，同时向12个国家宣布开战，史无前例。宣战后，清廷将《宣战诏书》转电各地，并命令沿江、沿海各省“召集义民”、共御外侮。

电文递到电报总局，盛宣怀看过以后，长思良久，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决定先扣发这封清朝最高统治者发出的电报，并给李鸿章拍发了一封震惊千古的急电。

这封急电的全文如下：“千万秘密。廿三署文，勒限各使出京，至今无信，各国咸来问讯。以一敌众，理屈势穷。俄已据榆关，日本万余人已出广岛，英法德亦必发兵。瓦解即在目前，已无挽救之法。初十以后，朝政皆为拳匪把持，文告恐有非两宫所出者，将来必如咸丰十一年故事，乃能了事。今为疆臣计，各省集义团御侮，必同归于尽。欲全东南以保宗社，诸大帅须以权宜应之，以定各国之心，仍不背廿四旨，各督抚联络一气，以保疆土。乞裁示，速定办法。”

这封电报在近代史上的意义极为重大，盛宣怀以纵跨政商两道的大局观，准确地判断了当前局势最有可能的发展方向，并且正式提出了“联络一气，以保疆土”的政治方案，这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东南互保”雏形——台湾学者戴玄之据此认为，盛宣怀应该是“东南互保”的首倡者。特别是中间“今为疆臣计”这一句话，表明了盛宣怀已经不把自己视为大清的臣子，而是以李鸿章的私党自居了。后人评论，这封电报“不但保住了南方半壁江山的安宁和繁荣，而且准确地预测了清末最后十年发展的脉络，它也预告了南方省份将重新主导了这个古老帝国未来近三十年的走向”。

盛宣怀和李鸿章商量妥当之后，才向各地转发清廷的电报，但同时他又嘱咐手下“但密陈督抚，勿声张”，并迅速电告各地督抚，要他们不要按照电报上的命令执行，并且旗帜鲜明地提出这封电报是被暴民胁迫下发出的“伪诏”！这就给各地督抚提供了一个道义上的借口，既然是“伪诏”，又何必要执行呢？张之洞当即用电报回奏朝廷，“恳请严禁暴民，安慰各国，并请美国居中调停”。

但随后而来的另一封电报，把刚刚喘了一口气的督抚们又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朝廷下令，各地督抚必须立刻集结兵力，“北上勤王”。

地方的督抚们并不像慈禧一样闭目塞听，更加了解天下大势的他们深知，即便按照朝廷的命令执行，也不会对战争的结果有任何影响，反倒可能会把相对富庶和现代化的东南各省也陷入战火之中。然而中国是一个儒学治国的国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君臣臣，君权是重于一切的。两相为难之下，一时间，各地督抚都哑然失声了。

这个时候，从广东飞出的一封电报，挽救了险些被扼死在摇篮之中的东南互保联盟。盛宣怀的恩主、天下督抚的老大领袖李鸿章电复朝廷：“此乱命也，粤不奉诏。”

慈禧接到这封电报时，几乎惊得没喘过气来。这封电报实在太艺术了，八个字高妙无匹。它虽然不否认“勤王电”是清廷的正式命令，却提出这是“乱命”，也就是不正当、不应该接受的命令。并且正式表明了态度——“粤不奉诏”。与此同时，又仍然以地方官员自居，把和中央政府的对抗限制在了一个不撕破脸皮的限度，让清廷不至于暴走，各地督抚也敢于接受。这后面，有没有盛宣怀的建言和策划呢？我们是无从得知了。

李鸿章的这封电报通电全国后，东南各地督抚松了一口气，反正天塌下来有更高的顶着了。配合李鸿章的行动，盛宣怀接连给张之洞、刘坤一去了急电，提出了“上海租界归各国保护，长江内地归督抚保护，两不相扰”的具体措施。张、刘复电表示同意，“东南互保”进入实质性操作阶段。

6月24日，张之洞致电列强驻上海领事，内称：“上海租借归各国保护，长江内地各国商民产业，均由各督抚保护，本部堂与两江刘制台（刘坤一）意见相同，合力任之，已饬上海道与上海各领事迅速妥议办法矣，请尊处转致各国领事。”

两天后，在刘坤一、张之洞等人的支持下，由盛宣怀从中牵线策划，上海道余联元与各国驻沪领事商定了《东南保护约款》和《保护上海城厢内外章程》，规定上海租界归各国共同保护，长江及苏杭内地均归各省督抚保护，这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东南互保”条约。江苏、江西、安徽、湖南、湖北各省巡抚均派出代表参加仪式，各国对此条约都颇为赞赏，英国虽然由于未能达到独霸长江流域的目的，一直不愿签字，但是毕竟孤掌难鸣，也只有委委屈屈地默认了。

条约虽然签定，但毕竟地方的督抚们不能代表清朝中央政府，也没有外交权，这份条约是没有任何公法效力的。盛宣怀的好友，《新闻报》老板卡尔文·弗格森在签字当天还问他：“今日定约，倘贵国大皇帝又有旨来杀洋人，遵旨否？”所以3天后，一直被督抚们压着没有公开宣布的《宣战诏书》突然在上海被公布，又引起了很多人的震动和猜疑。

为了尽快稳定局面，盛宣怀再次致电刘坤一和张之洞，请求他们公开表态以平复人心。

刘、张二人于是致电各国公使：“无论北事如何，仍照原案办理，断不可易。”为了扩大互保范围， 把更多的人拉下水，刘、张公开致电各地督抚，请求支持。两广总督李鸿章、山东巡抚袁世凯通电表示赞同，原先持观望态度的浙江、四川、陕西等地看到大势所向，也纷纷公开表示支持。各省督抚甚至通过电报暗中约定，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如有不测，他们将推选李鸿章出任总统来维持国家稳定。

这一封封的往来电报，织就了东南互保的大网，也撕破了满清朝廷的最后一块遮羞布。本来自太平天国运动开始，朝廷的绿营糜烂不可用，中央政府被迫令各地督抚自募练军起，清朝中央政府已经失去了对地方实际控制的权力，不过靠着曾、左、李等重臣没有什么太大野心，慈禧在中央又有一定威望，还能勉强撑持着老大帝国的威严。有时候人人都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心理惯性使然，不敢作仗马之鸣而已。现如今，这一封封电报赛匕首，似投枪，放干了满清朝廷的最后一滴血。每个人都知道，清朝的统治已经完蛋了，大家擦亮眼睛，只等着看它什么时候咽下最后一口气。11年后的辛亥革命，也不过是水到渠成而已。

光绪二十七年，辛丑条约签订，八国联军退出中国。吓破了胆的慈禧太后终于从西安回銮北京。只是这一次她不敢沿原路返回，而是选择了东出潼关，经过河南洛阳、巩县、郑州到开封，再从开封渡过黄河，一路北上。在此之前，慈禧太后一直不允许陕西、河南等省修筑铁路、电报，以致陕、豫两地只能靠畜力运输或传递信息，极其不便。盛宣怀打出方便太后“回銮”的旗号，特意拨款修筑了潼关-直隶线，全长1600华里，与山东、江苏两路电报联通，从此开始了中国内地的电报网络建设。

至于慈禧太后，她已经充分领教了电报的威力，总算乖乖闭上了嘴，不再横生阻挠。

假设没有电报，而是依靠清政府古老而效率低下的驰驿，李鸿章、盛宣怀、张之洞等人绝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就“东南互保”的核心精神达成共识，并以极快的速度传遍全国，让各地督抚为之震动，顺利实行。电报赋予了“东南联保”以全新的政治内涵，其商议效率之高，实施速度之快、覆盖范围之广，别说大清开国二百年，就是中华五千年来，也是匡古未有的政治奇迹。

历史人物的是非功过，这里姑且不提。不过东南互保事件却生动地表明，电报在短短几十年间，已经从国人眼中的洪水猛兽变成了中国政治不可或缺的一项关键工具。电报的迅捷让政治变得更加云诡波谲，变数更多。到了清末民初，更是电波纵横，往来频繁。可见电报已深深进入生活，给中国晚清政治增添了一些新的内容。

第六节 邮传部风云

我们都知道，三省六部制是中国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中央官制系统。它始建于隋文帝时期,在唐代得到完善与进一步的发展，从宋朝以后，三省制有所废弃，但掌管天下具体事务的吏、户、礼、兵、刑、工这六部制度却延续到清朝末年，前后一直存在了1200多年。

鸦片战争以后，中国在列强的环逼之下，已经走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国际局势的风云变幻，新思想、新制度的冲击，已经逼得这个老大帝国必须要做出改革以求得基本的生存能力了，这也正是李鸿章在《复议制造轮船未裁撤折》中所提到的“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八国联军侵华后，清政府在国内外的压力下，宣布准备实行君主立宪制度，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进行官制的改革以适应新的形势要求。于是清廷首先把掌管外交的总理衙门改组成为外务部，随后又新成立了管理商业的商部、管理国内安全的巡警部。1906年，清朝政府正式对六部制度进行彻底的改组，在把巡警部改为民政部、户部改为度支部、兵部改为陆军部、刑部改为法部、工部和商部合并为农工商部之余，又设立了一个全新的“中央部委”，管理天下路、船、邮、电四政，称为邮传部。

邮传部的政治职能，大致相当于我国建国初期交通部和邮电部的合体（邮电部98年改名信息产业部，08年改称工业和信息化部，其政府职能亦随之有所变化），它的前身，就是我们屡次提到的，由盛宣怀主持开办的电报总局。

清朝末年，经过了两次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之乱，清朝政府背负着沉重的军费和战争赔款，对地方财政的控制空前弱化，虽然一再加税加捐，也开始课收厘金，但中央还是经常陷入财政窘迫、无钱可用的尴尬局面。

中国的海关当时由英国人赫德为总税务司，经营情况相对较好，年收入1200万两，是清朝政府的第三大税源，也是各种洋务运动的主要资金来源。电报总局刚开始建设的时候，就是借用了海关的经费来经办的。但是津沪线建成四个月，在一群腐败官僚的管理下不但没有盈利，反而亏损甚大。身兼官、商两职的盛宣怀，自然想到了引入较为灵活、先进的商业资本来扭亏为盈。这个在前面说及盛宣怀时已经提到，不再细述，下面主要谈一谈中国的电报事业是怎么由“官督商办”又变回“官督官办”的。

不得不说，“官督商办”这一招在中国电报事业的前期发展中，是起了不可磨灭甚至是决定性的促进作用的。不但解决了资金匮乏的根本问题，而且商人们灵活先进的管理、经营，也不是官僚机构所能比拟的。从光绪八年（1882）三月初一日起，短短两年间，8万两的初始资本膨胀了10倍，到了光绪二十五年（1899），资本总额更是达到了惊人的220万元。

经营情况好了，股票自然水涨船高。刚开始每股100元面值的原始股最高时涨到160元，每股一般可派发红利20余元，最高时每股红利居然涨到35元以上，投资商们自然个个赚得喜笑颜开了。

当时电报局实行的是“学堂与电局相表里”之制度，进入电报学堂就学的学生，自动就担任电报局的电报生。他们的薪水分为4等12级，要想薪水提一个档次，就要通过考试进入更高一级。考试共分10项业务，每项业务20学分，最终的薪水是根据考试所获得的学分来确定的。这就好比当年的大学生毕业包分配，而且电报局的薪水又颇为丰厚，自然吸引了不少人趋之若鹜。社会上也把电报与银行、铁路、海关等其他3门职业一同称为“金饭碗”。

股东们和职员们虽然高兴了，老百姓和当官的却都郁闷了。

先从百姓这边说起吧，中国电报局在晚清时期的派头很大，早期各地电报局皆为官办官用，门前都竖有“虎头牌”，上面还横着用馆阁体大字写着：“非传政令不得入内”，有近于“肃静”、“回避”等衙门大牌。所以老百姓们都敬畏地把它们称之为电报衙门。后来电报局逐渐转为民用，百姓们用得多了，敬畏之心日减，不满倒是与日俱增。不满的方面主要有两个，一曰贵，一曰烦。

贵，是不用说的，据时人笔记记载，从天津发往通州的电报每个字的发报费用是银元1角。这银元1角在当时能买多少东西呢？可以买16斤大米或30个鸡蛋，折合成现在的人民币，大概值50多块钱。换句话说，假如您发一封10个字的电报，就要掏500块钱——天津到通州才几步路啊，要是发封跨洋电报，只怕一个月工资就全折进去了。

所以民间的商人和普通百姓，都曾多次呼吁电报能够降价，但毕竟这玩意是绝对的垄断经营，民间呼声虽高，终究也是白搭。

如果说光是贵，服务态度能好一点，也算心里边稍微有点安慰。可是不然，那时候可不提倡人性化服务。当时的电报局，是不给私人提供译码服务的。还是刚才那个比方，假如读者大人您要在光绪年间发一封私人电报，就需要先到当地电报局或者书店去买一本译码本，把您的电报按字翻译成电报码，再跑到电报局去交给发报员，发报员按照你翻译的编码发给目的地，目的地的收报员再把这一串数字送给收信人，收信人也要买一本译码本，然后按字再翻译回中文。如果您不小心翻错了一个两个字，收报人看不明白，对不起，这不是我们电报局的责任。

从官府的角度来说，除了同样要头疼高昂的电报费用以外，还多了一层矛盾。那就是“官报”和“商报”的顺序之争。

要知道，牵涉到切身利益的时候，商人们是很猛的。曾经有这么个故事，英国公使巴夏礼有一次急等国内一条重要电报，可却迟迟不见送来，一直等到电报发出3天后，这份该死的电报才送到巴夏礼手中，气得堂堂公使大人满头是包，当即责问中国政府是怎么回事。总理衙门追问电报总局，电报总局又追问分局，哪知回报上来，好悬没把巴夏礼给气乐了。分局理直气壮地回答，按照规定，这条重要的外交电报是按“四等寻常商报”算钱的，所以理应和其他“寻常商报”一样，排在一等官报、二等局报和三等加急加费商报之后发送投递。晚了？活该！

英国鬼子咆哮如雷，中国大员脸上无光，可是下边人是照章办事，也不好太过追究。于是只好在英国人的强烈要求下修改章程：“合约各国公使、水陆提督、领事官等为国家之电音往来，均作一等电报，仍照四等电报核算报资”，“皆照中国一等官报看待”，“按照投报之先后次第发递”，这个事才算最后了结。

对付洋鬼子是这样，对付本国的官府股东们也往往啧有烦言。按照电报局设立之初的章程，一等官报是免费发送的。平时还好，中法战争期间，羽书如雪，战报频繁往来，大大影响了普通收费电报的投递。电报局商董谢家福等人于是代表江浙闽粤各地商人频频上书，希望政府能将头等官报“核发现资”，官司扯皮了一年半，最后在李鸿章的调停下，规定了只有中央各部和各省的督抚将军才有权利发送一等官报，而且从今往后，开始采用一等官报一年免费、次年半价这样的模式轮流收费，这样才算堵住了股东们的嘴。

这些钻进了钱眼的家伙如此不上路，自然让上边的大佬很不开心，再加上这个行当的确是获利丰厚，又让人眼红不已。所以洋务派的泰山北斗李鸿章刚死，第二年接任北洋大臣的袁世凯就奏明朝廷，希望将电报收归国有，并很快获得了批准，袁世凯也随即被任命为电政大臣。

股东们虽然不甘心，但是胳膊扭不过大腿，也只好认了。可是既然说是要“收赎商股”，这个价钱应该怎么定呢？围绕着这个核心问题，官商两方争得面红耳赤。官方认为，这些年你们已经挣了不少红利了，票面价值100元的股票最多只能支付180元；而商人们拿出上一年的账簿，说现在光账面上的资产就有500多万元，平均下来，一股不能少于240元才对。争来争去，大腿还是比胳膊粗，最后的赎买价格，就敲定在180元。

借着收归国有一事，袁世凯入主电报总局，盛宣怀退避三舍。不过毕竟电报总局是盛宣怀、郑观应、经元善等人一手打造，他们的势力已经浸透在电报总局中了。北洋、洋务、商人各派别互相勾心斗角，这个情况到了成立邮传部后，也没有多少好转。

公元1906年11月6日（光绪三十二年九月二十日），清政府批准成立邮传部，主管有尚书（后期改称大臣、正首领）一人，侍郎（后期改称副大臣）分左右侍郎各一人。电报总局合入邮传部成为电政司，设郎中、员外郎、主事、小京官等职位，其中主管级的郎中和员外郎每年薪俸可以达到160两，比起其他部的官员来说是相当优厚的。

舆论的控制管理，是邮传部电政司的一大职能。清末时人为了扩大舆论影响，往往采用电报与报纸相结合的方法，有什么大的新闻事件就发私密电报或者公开通电，然后报纸予以转载，这种方法可以在很短时间内让信息传遍全国，在清末很是兴盛了一段时间。

比如1882年1月14日，也就是大陆首条电报线路津沪线对公众开通的第2天，上海《申报》在天津的“访友”（大概相当于今天的特约记者）就利用电报发回了一篇有关清廷查办渎职官员的报道报道，并在16日刊发，这就是写入中国新闻史的“由报社记者亲自排发的、最早的一条新闻专电” 。深明电报作用的《申报》还连续5天在头版刊登广告，称本报将“不吝重资”，利用电报刊登最新的重要消息。自此以后，借助电报的传播速度，报业在国民舆论影响力方面所占的比重是越来越大了。

大清的官员们对电报的正面价值，表现的很迟钝，恰好相反的是，他们对电报可能产生的负面作用，却十分敏锐。沈葆桢曾经致函总理衙门说：“查外洋之轮船，捷于中国之邮递。一切公事已形制肘。若再任其设立铜线，则千里而遥，瞬息可通，更难保不于新闻纸中造作谣言，以骇视听。” 这从一个侧面表达，中国官员已经隐约有了预感，通讯手段的革命，很有可能会引发一系列社会变革，进而导致旧体制的崩溃。

由于“各省绅商各界，往往因细微事故，动辄电致政府”，而且电文中没有发电人姓名，极易被有心人用来进行一些秘密通信。被各种通电烦得够够的的清朝政府也看到了电报在串联民意、撼动自己统治方面的威力，于是先后出台了一些政策，用来遏制这种情况的发生。

1907年，邮传部下发了《限制收递电报章程》，正式对电报内容进行审查和控制。此章程要求今后所有电文，如果不加盖政府的官防钦印，就必须出具铺保才能发电，否则就要退还。而且特别规定如果电文中有“毁谤朝政、坏人名誉”的内容，审查要更加严格。甚至在国外的留学生要往国内发电报，也必须通过当地的使馆。就算外国人的电报中有“违背字样”，也要被毫不留情地咔嚓掉。

通过这一章程，清朝政府正式赋予了邮传部信息检查机关的职能，言论审查制度更形严厉。根据邮传部的记载，1908年各地电局就焚毁“忤逆电报”多件，甚至说，如果发现发此电报的人形迹可疑，电局的工作人员还要“跟从稽查”，真是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但是毕竟清朝国运已经衰败到了极点，钳制言论再也没有什么用处，革命运动仍然是风起云涌，并且最后断送了大清的江山。

不过从上可以看出，邮传部从建部以来的一条重要指导思想，就是认为电报不单纯是一种商业投资，而是同时担负着重要的政治作用。“电线之设，为利交通，不计赢绌，本与商业性质不同”。故而在建立初期，邮传部就提出了口号“电报为全国之交通机关”，邮传部第4任、也是在位时间最长的尚书陈璧更是提出电报是“国家交通之枢机”，这两条口号足以鲜明的表现出清朝政府对电报这个当时最快捷、影响力最大的舆论控制工具的重视程度。

所以清廷先是把电报线路由“商办”收赎为“官办”，后来更是提出，要“省电归部”，进一步加强电报的中央集权。邮传部先后上了《拟将各省官电归并部办折》和《遵旨将各省官电归部办理谨酌拟办法折》，指出“伏维电报之设，义重交通，必须有居中驭外之枢机，乃能收指臂相联之实效。考诸东西各国办理电报，靡不集权中央，用能界限分明，事权归一。中国电报向系官商分办，商电业经臣部收回，官电仍由各省自办，彼此畛域不能划一”，认为“应将各省官电统归臣部管理，以一事权，而便统筹”，请求将本来由各地督抚管理的电报分线收归部有，进行统一管理。

电报是个赚钱的行当，说是“金线”也不为过。各地督抚位高权重，自然不愿意把这个能生金蛋的鸡拱手交出。山东巡抚孙宝琦等人就上奏，反对将本省的分线交给邮传部管理。虽然最后在中央政府的压力下，“省电归部”政策得以执行，但是也埋下了不和的种子。

电报经营权是交还了部里统管，但是邮传部的尚书、侍郎们却悲哀地发现，扯皮官司也比以前多了不少。地方督抚们本来对电报线路的铺设、管理和保护还是上心的，现在一概不管，出了问题全部推给部里——反正挣的钱也不归我了，我管那么多作甚呢？比如广东东沙岛上安设无线电一案，就整整拖了两年多没有办理。此外，各地督抚还纷纷上书，要求各省官方电报免费，甚至威胁要严惩收取费用的电报生，把邮传部的人员也吓得不轻。

部里和各省有矛盾，尚书和侍郎之间有矛盾，下边的主管、职员又分成好几个派系，邮传部内部可谓山头林立，一潭水深不可测。邮传部存在的时间是1906年到1912年，短短6年时间，一把手换了13次，最短的一个任期不到半个月。好事的人甚至传言，邮传部的位子坐上去不吉利。这个当然是迷信的说法，其根本原因，还是内耗太消磨人了。第6任尚书、曾经做过中华民国大总统的徐世昌深知其中三昧，他曾经长叹道：“邮传部事难办在权限不一，即用人犹如此掣肘，况兼交涉更须与外务部合办，无怪历任尚书无久任者。”

邮传部是清朝官制改革的产物，其建立的最终目的是为了维护清朝的统治。虽然说它也做了一些利国利民的好事，但终究清朝已经从根子上朽坏了，不是哪几个人或机构所能挽回的。1911年辛亥革命成功，次年，邮传部改为交通部。现在台湾地区的“交通部”仍然管理电信邮政业务，就是此事遗存。

第七节 惜墨如金——中文电报的奥秘

可能不少人都还记得，小学时代的应用文训练里总有练习写电报的内容。老师先给出一件事，然后要求大家拟定电文，谁能用最少的字数把事情说的最清楚，就能得一朵小红花，让邻桌女生多看自己一眼。

我那时候好奇，问老师为啥作文都是字越多越好，电报却是字越少越好。老师回答说因为电报比较贵，所以要省钱。我生性不求甚解，没继续问下去为啥电报会那么贵。

现在我知道了，电报最大的特点，就是惜墨如金。电文和其他文体截然不同，讲究言简意赅，能一个字说清楚的绝不用两个字。没办法，贵啊。一直到电报行将消亡的时候，它的费用在邮政手段里还是属于比较高昂的。

李敖讲过一个故事。1948年的时候，中国海军在南海抓了一个大海龟，各大报纸都把这当奇闻异事来报道。但其他报纸都说抓到的是玳瑁，唯独《世界日报》驻上海记者说是乌龟。当时的主编成舍我大怒，发去电报责问，全文仅10个字：“人皆玳瑁，我独乌龟，何也？”其对字数的计较，可见一斑。

甚至在新文化运动时争论文言文与白话文优劣时，电报还屡屡现身而出当裁判。

黄侃（一说章太炎）就拿电报举过例子，说如以白话文来写：“爸爸死了，快点回来呀。”实在啰嗦，若用文言文写，只须4个字：“父亡速归。”可见文言可适合于新时代生活。

另外一个传说是关于胡适的。有一回他在北大给人讲课，免不了颂扬白话文几句，有学生起立质疑。于是胡适说前两天有人邀请他去作行政院秘书，被他推辞。他让学生以此事为例，让他们以文言文拟一封推辞电报。其中一封用字最少的文言电报是“才学疏浅，恐难胜任，不堪从命”，胡适大笔一挥，用白话文只写了5个字：“干不了，谢谢。”

这两个故事都有偏颇之处，故意把反对的文体写得很长，把支持的文体写得很短，权当趣事则罢。但这也反证电报费用之贵，已经使人达到对字数锱铢必争的地步。

可是电报为啥这么贵呢？电报的费用主要是产生于两个环节。

第一是它的传输费用。

电报的原理很简单，说白了就是通过线路传递长、短电脉冲信号之间的规律性交替。不过这只是一种理想状态，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

咱们的想象中，电那和光的速度一样，都是每秒30万公里，拿电来通讯可以瞬息跨越几大洲，无比快捷。其实没那么简单，电报原理被提出来以后，科学家通过大量实验已经知道，电流通过电缆的速度取决于电缆的电阻和静电容的乘积，信号的推迟比例等于电缆长度的平方。换句话说，电缆越长，信息传递速度越慢。

早期的电报以直流传输于架空单线铁路，以地气完成回路，不能跨越海峡或远涉重洋。1850年，第一条水线跨过英吉利海峡，和法国连接到了一起，并产生了一个新的英文单词cable——海底电缆。

世界上第一条跨洲电缆是1858年从华盛顿穿过大西洋铺到伦敦的海线。当时美国总统布坎南发给英国首相巴麦尊一封电报：“上帝保佑，希望电报能成为民族永久和平与友谊的纽带。”这封电报的愿望很好，一共150个字母，却足足发了30个小时。这条电缆命运多舛，铺设的时候就曾经在12000英尺水下崩断。等到建完后一个月，因为电缆绝缘被击穿而彻底报废。

一直到开尔文勋爵（又名威廉·汤姆逊）改进了无定向反射电流计、发现了正负电流发报规律，电报的传输速度才有了提高。后来经过科学家不懈努力，这个技术难题基本得到了解决，但成本仍旧相当高昂。

第二种是电报的译码成本。因为电报传递的只是信号，还必须让人把文字翻译成电码，再把电码翻译回文字。这在电脑面世之前，是个吃力的活儿。看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人，应该还记得列宁去世那一段儿：

在舍佩托夫卡火车一站的报务室里，三架莫尔斯电报机啪嗒啪嗒地响着，只有内行人才能听懂这不绝于耳的密语。

两个女报务员都很年轻。从开始工作到现在，经她们手收发的电报纸条，顶多也就两万米长，可是，跟她们同事的老报务员却已经超过二十万米了。收报的时候，他用不着像她们那样，看着纸条，皱着眉头，去拼读那些难认的词和句子。他根据电报机的嗒嗒声，就能把电文译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在纸上。现在他正在收听并记录电文：“同文发往各站，同文发往各站，同文发往各站！”

……他看得入了神，竟忘记了听机器的响声。等他回过头来，已经漏过了一段电文，他托起纸条读道：“一月二十一日晚六时五十分……”他迅速抄下这段电文，然后放下纸条，用手托着头，继续往下听：“在高尔克村逝世……”

他慢慢地记下来。一生中他不知收听过多少讣闻和喜讯，他总是最先知道别人的痛苦和幸福。那些简略而又不完整的句子究竟说些什么，他早就不去留意了。他耳朵听着，手机械地记着，根本不理会它的内容。

不过是某某人死了，通知某某人而已。老报务员已经忘了电文开头的几个字：“同文发往各站，同文发往各站，同文发往各站！”机器嗒嗒地响着，他边听边译：“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他平静地坐在那里，已经有点累了。

在某个地方死了一个叫做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的人。他现在把这个噩耗抄下来，有人收到后会悲伤地放声痛哭。可是这跟他毫不相干，他不过是个旁观者。机器嗒嗒地拍出几点，一划，又是几点，又是一划。老报务员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立即译出第一个字母，在电文纸上写了一个“R”，接着又写上第二个字母“W”，然后又工整地写上“H”，两竖中间的短横还特意描了两次。“H”后面是“X”，最后一个字母一听就知道是“H”。

收报机接着打出了间隔，他只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瞥了一眼刚刚抄录下来的五个字母，拼在一起是：“REHXH”（“列宁”）。

熟练的莫尔斯电码电报员一秒可以传送一个字母，但培养出一个合格、高效的电报员却十分不容易。每天面对着不同的点、划，就算是铁人也都麻木了。这种状况一直到1920年发明了电传打字机，电报员才算解脱了抄电译电这个苦差事。

在清末民初的中国，电报员是个十分吃香的工作。晚清各电报局的报务人员都由电报学堂的学生组成，每月可以拿到30两银的薪水，民国时期的电报员每个月也有100元的收入，而且从不拖欠，相比起一般人来说，待遇相当优厚了。甚至跟同时期的欧、美同行相比，中国电报员的薪水也算得上高人一头。英国同时期电报员年收入只有5.8英镑，美国著名大财阀安德鲁卡内基在匹兹堡市大卫电报公司当电报员的时候，月薪一开始只有13美元。

这是什么原因呢？

不是物以稀为贵，也不是因为中国CPI比较低，而是因为中国电报员比国外同行更辛苦。

这其中的原因，就涉及到中文的电报码问题。

电报是靠信号传播的，这样就需要用一套系统把文字转译成电信号。莫尔斯最大的贡献就在于创立了莫尔斯电码，用点、划两种状态组合成了26个英文字母以及10个阿拉伯数字。不过莫尔斯电报使用的是“不等长码”，每个字母和数字之间的码长都不等。比如E用一个”.”来代表，而Y则是”-.--”,两者之间差着三位电码，容易造成混乱。一直到1874年，法国人艾米尔博多（Emile Baudot）才发明了基于等长码技术的博多电传码。

随后各国虽然文字有所不同，但都是以这个系统为基础来发展的。

到了中国这里，问题就来了。

英文字母只有26个，德文字母有30个，意大利字母有21个，就算是夹杂了汉字的日文，也可以用五十音图来表达。只要配合相对应电码，就可以很简单地进行收发报。

但中文不同，中文用的是方块字，以单一汉字为基本单位，光是常用汉字就有3000多个。指望把只有点、划两种元素的电报码排列成3000种不同组合，这是不可能的，就算编成了，也异常冗重。

电报刚传到中国的时候，都是外国人在使用，这个问题还不算太明显。可当电报的应用范围逐渐扩大以后，中文电码的严峻性就凸显出来了，总不能让中国人在中国也用英文互相发电报吧？那时候的形势有点像电脑刚开始在中国流行开的时候，一批人叫着“汉字不亡，中国必亡”；还有一批人玩命地琢磨汉字编码。如豆的油灯之下，不知道有多少王永民挥汗如雨地琢磨着。

中国最早出现的中文电报编码，是一种所谓“四码法”。发明者已经不可考，最先把这种办法整理出来是在1873年，一个驻华的法国人威基杰参考《康熙字典》的部首排列方法，选了6800个汉字，编成《电报新书》，后来郑观应把这本书改编了一下，使之更适用于中文，增加了更多汉字，改名叫《电报新编》。从此这种“郑码”便成为中国电报长期以来一直采用的系统。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四码法是一种最简单的编码，它不用什么技巧，单纯靠蛮力。它以10个阿拉伯数字对应汉字，每一个汉字用4个数字的组合表达。比如李2621、鸿7703、章4545。发报员只须把这12个数字发出去，接报员就能根据这12个数字重新组合成“李鸿章”。那封著名的东南自保电报：“此乱命也，粤不奉诏。”翻译成电码，就是“2974/0052/0730/0048/4727/0008/1144/6096”。

国外都是三码组成一个语素，只有中国是四码，所以叫做四码电报。

有一种说法说四码电报法是1840年李鸿章请丹麦人编写的，这是瞎说。1844年莫尔斯才在美国国会大厦公开演示他的电报机，李鸿章哪有那种能力提前四年就找人编电码？

四码电报是流水式的，和字形没有关系。说的简单点，就是把一个个汉字与四个数字组合完全随机地拉郎配，没有规律。背诵起来十分辛苦，优点是绝无重复。所以看老照片老电影，译码员需要常备一本汉字编码书在手边，以便时时查询。

对于生手来说，这种东西用起来十分痛苦，但如果熟练以后，速度就能达到一个很高的境界，就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面那个老译电员一样，斜眼一瞥，脑子里就自动跳出相应文字来。咱们国家现在电报业务接近取消，很多老资历的电报员改用电脑，他们改不了老习惯，仍旧用电报码输入法打字，一分钟也能打到90多个字。

这就是卖油翁的境界，“唯手熟尔”。中文电报员的标准规范，就是一边全神贯注地读电码，一边手在电报纸上写下数字，然后把读到的数字四字一组译成中文。有更牛的人，连看都不看，光凭耳朵听就能下笔抄录墨不加点。

据统计，清末的中文电报房每分钟大概可以发出20-25个华文明码。每一份电报的费用是按照七字一算。七字之内都按照七个字收费，七字以外另外结算。

咱们就拿陈嘉庚老先生在抗战时的一封电报作个例子。在两页电报纸的下方印有一排排四字一组的数字，这个就是中文电报码。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以前电报码都是手写的。到了1933年的时候，中国正式引入打字电报机，从此电报码的抄录全都变成机器流程，铅字印刷，省却了无数人力。

在电报码的附近，是译好的中文，每四个数字上就有一个手写的汉字在那里。当时的电报译员最繁重的工作，就是要靠人工逐字逐句把电报码翻译过来。

关于陈嘉庚先生的那封电报本身，其实也有故事。1938年10月，汪精卫发表“和平”谈话。陈嘉庚听到了十分愤怒，连续发了5封电报给他，予以斥责。恰好在10月28日重庆召开了第二届国民参政会。陈嘉庚那时远在新加坡，就在10月26日发了一封电报给重庆，里面阐述了自己的参政提案。

当时他的提案一共有三个：“一、日寇未退出我国土之前凡公务员对任何人谈和平条件概以汉奸国贼论；二、大中学校在抗战期间禁放暑假；三、长衣马褂限期废除以振我民族雄武精神。”

这个提案甫一由大会秘书处公布，立刻得到了极大反响，当即就有19个参议员联名附署。据说开大会的时候，坐在台下的汪精卫听到大会主席公开朗读该项提案时，面色苍白，如坐针芒。两个月以后，他就用行为给陈嘉庚这一提案作了最佳的注脚。

陈嘉庚的提案后两条无关宏旨，但第一条可谓是铿锵作响、掷地有声，以至于长久以来大家都只记得这一条，而忘了其他两条的存在。一直到前一段时间这封电报的原件重新面世，世人才得以窥得陈氏提案全貌。

四码电报影响至为深远，1926年王云五发明四角号码检字法，正是沿用“四码电报”这一形式，四个数字表达一个汉字。但是王云五最大的贡献在于，他从汉字结构入手，让汉字和数字之间建立起了独特的联系。不知为什么，这种检字方式始终未应用在电报系统上，大概是考虑到汉字编码之间时有重复，不够牢靠的关系吧。

四码电报法持续的时间相当长，一直到1925年，才有注音字母电报法在东北实行了一阵；到了1949年，全国改用拉丁化新文字电报；到了1958年，改用拼音电报。但四码却始终牢牢把持着主流，直到电报消亡。

尽管四码法解决了中文电报的问题，但四个编码一个汉字，效率还是比较低。尤其是当时电报线路都由洋人把持，收发的费用都极其昂贵。当时电报的费用往往一个字就得数两白银。为此清廷曾经专门下令，让各级官员没紧急的事就别发电奏、电牍，就算发也尽量长话短说，什么我主万岁、乞伏太皇太后圣安、惶恐顿首之类的客套话都一概免去。

比如说，光绪十年（1884年）五月二十七日，中法关系正在紧张的时候。李鸿章发给过总理衙门一封电报：“密廿六幼樵电告闽河口来法兵船三只鸿沁”，全文共有18字。幼樵指张佩纶，鸿指李鸿章，全电文的意思是，福建海境出现了法国来的三只军舰。

而张之洞受命接济台湾军火，也曾经电告福建 “有旨停运渡台军火暂勿运稍俟之和约成则运款局败亦运朔”。意思是现在上头正谈判呢，先别运过去，合约谈成了再运，合约谈不成也运。

中国最讲究礼仪，什么都能省但礼数不能省，不过落实到电报上，就连这点都不得不让步了。有一封清廷驻古巴参赞给皇家的一封祝寿电报，就简单地写着”皇上登巡，古巴华侨及古巴政府均特贺。” 如果哪位官员上正统贺表时，在纸上只写上一句“皇上生日快乐”，恐怕脑袋早搬家了。

有一次，光绪皇帝收到驻英法大臣郭嵩焘的一份奏折，在奏折里，郭嵩焘参了驻德国大臣刘锡鸿一本，说刘锡鸿“滥用经费”、“挥霍巨糜”、“驻欧使馆不堪重负”云云。后来经过调查，发现刘锡鸿在4个月内发至七八次电报，而且全是私事小事。光绪皇帝十分震怒，立刻下旨将他撤职查办。清政府派出的驻外使节，一般都是四品以上大员。这等显赫官员竟只因为多发了七八次电报就被处分，可见这电报费用贵到了什么程度。

当然，也并非一味为了省钱而尽量减字。中法战争在台湾打的最激烈的时候，张之洞一日之内三电李鸿章，每封都在数百字，详述战况，以免贻误战机。

欧美国家为了节省电报字数，往往采取缩写形式:“GM”代表早上好，“SFD”表示停下来吃饭，英国农业部在印度使用“envelope”一词表示“大群蝗虫已经出现并毁坏庄稼”。人们为了省钱，还经常使用英语单词“停止”(stop)代替句号来结束一句话，因为“停止”这个词免费，而一个句号却要收取额外的费用。中国也有类似的习惯，各类特别业务，除另有收费规定外，均需在电文末了加一规定字样，如加急写“急”，校对写“对”，候复写“复”字。

除了这些，中国人独具只眼，发明出了极富中国特色的省字方式。

英文用阿拉伯数字表达，就可以表达全部日期，而中文如果写全的话，最少也得4个字（一月一日），最多得6个字（十二月卅一日），每个汉字用4个数字编码，就是16-24组，效率相差太远了。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省字数，有人就发明了一种特有的韵部计日。这个人叫洪钧。

洪钧是晚清一代奇人，一生干了无数让人咋舌的事情。他是同治七年的状元，以胆大妄为而著称。他50高龄那年，敢在父丧期间纳了一个14岁的妾，浑然不顾舆论涛涛。这还不算什么，他以出使四国大臣之尊，带着这小妾周游欧洲列国，一时各国轰传，争相报道保守的东方古国出了一位情圣大臣。洪钧于光绪十九年八月病逝，他的那个小妾脱离洪家，重操青楼旧业，改了个名字叫赛金花，一时艳绝十里洋场，从此还有了一部名作《孽海花》……

洪钧这人很怪，一生讨厌西方文化，连照相都不肯，却动手改造了中文电报码。

他对付日期的办法是：以十二地支来代表十二个月，再以平水韵的韵部来代表日期。前面15天用的是韵目上平声的全部，接后是韵目上声的l0个，再来是韵目去声的5个，一共是30天。当然，编码也并非严格按照韵部来排列，比如第三十日本该用“陷”，但是这字不吉利，就换成了“卅”字；使用公历以后，又加了一个“世”字代表三十一日，因为“世”字拆开恰好是廿、十、一，偶尔也会用“引”字代替。

对应关系如下：

对应关系为

一日：东、先、董、送、屋

二日：冬、萧、肿、宋、沃

三日：江、肴、讲、绛、觉

四日：支、豪、纸、寘、质

五日：微、歌、尾、未、物

六日：鱼、麻、语、御、月

七日：虞、阳、遇、曷、■（上鹿下吴）

八日：齐、庚、荠、霁、黠

九日：佳、青、蟹、泰、屑

十日：灰、蒸、贿、卦、药

十一日：真、尤、轸、队、陌

十二日：文、侵、吻、震、锡

十三日：元、覃、阮、问、职

十四日：寒、监、旱、愿、缉

十五日：删、咸、澘、翰、合

十六日：铣、谏、叶

十七日：篠、霰、洽

十八日：巧、啸

十九日：皓、效

二十日：号、■（上加下可）

廿一日：马、箇

廿二日：养、祃

廿三日：梗、漾

廿四日：迥、敬

廿五日：有、径

廿六日：寝、宥

廿七日：感、沁

廿八日：俭、勘

廿九日：艳、■（左豆右兼）

三十日：陷

卅一日：世、引

地支也是这么排列的，从一月的子排列到十二月的亥。

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种规矩叠屋架床，啰嗦得很，但对于那时候的人来说却是恰到好处。那会儿能接触到电报的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们都是科举出身，除了四书五经还得懂诗词歌赋。

清代诗歌都有个显著特点，就是严格遵循韵律规则。读全清诗的时候不难发现，那些诗写的一首比一首难看，但绝不出韵。这大概和乾嘉学派的严谨作风有一定关系。反正那些官员对韵部的熟悉程度，和现代人熟悉汉语拼音差不多。用韵部代替日期，他们一望字，便知是哪个韵部，自然知道是哪一天。

有了这么一个规矩以后，日期就被压缩为1个汉字，4个数字，效率就高多了。比如马日事变当天，电报的落款都会写着“辰马”，熟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五月二十一日，两个字就搞定了。黎元洪复任总统时候发布的通电落款为巳鱼电，一看便知是六月六日，方便得很。

所以咱们读民国史，动辄提到什么马电、艳电、皓电、铣电，都是以当日电报编码来代称日期。比如汪精卫那封给蒋介石的著名叛逃电报发于1938年12月29日，29日为艳字，故名“艳电”，成了一个专有名词。1947年12月24日，白崇禧从汉口发出呼吁蒋介石停战电报，亥指十二月，又是二十四日，所以史称“亥敬电”。

1938年11月份，日军进入湖南，蒋介石决定实行焦土政策，下令湖南主席张治中把整个长沙烧掉。结果还未及疏散群众，长沙南门口外的伤兵医院意外失火，导致其他地区纵火队员以为行动开始。结果大火从当天晚上烧到次日中午，长沙军民伤亡惨重，成为震惊中外的一次大事件。这起火灾是从11月12日夜间开始烧起，12日的韵部代码是“文”，所以这次事件又被称为“文夕大火”。

韵目代日这个方式影响极广，以至于当时许多人写日记写信什么的，都以韵字来代日期。胡汉民临终以前给张学良写了封信，抬笔就是：“汉民皓日抵港，辱承关念，特谢。”

所以说洪钧这个人还是很有影响力的。据说他还曾经以干支代替“一”、“十”、“百”、“千”，改四码为三码，费用一下子减少四分之一，一年下来省下来的钱可达数万两。

说到电报韵目代日，有一件轶事实在是名传千古，而又让人哭笑不得，实在不能不提。

话说1911年，辛亥革命名义上取得胜利，但是实际上各地政权多把握在旧清朝官僚的手中，革命进行的很不彻底。比如原湖南咨议局议长谭延闿自任湖南军政府都督，原清政府广西提督陆荣廷自任南宁军政府都督，都是军阀的势力开始抬头，中央对地方鞭长莫及的标志。

陆荣廷此人善观风色，他先是支持袁世凯登基，在他的势力范围广西内大肆搜捕革命党人。后来见情势不对，又反噬一口，通电全国宣布倒袁。

1916年6月6日，僭窃帝位的袁世凯在千夫所指的压力下病死，黎元洪出任大总统。为拉拢陆荣廷，黎元洪任命陆为广东督军。当时的广东现任龙济光自然不肯，陆荣廷于是率桂军进攻广东，龙济光不是对手，率残部败退到海南岛上，最后忍气吞声得了个两广矿务的衔头了事。广东于是被旧桂系占据。

后来陆荣廷趁着黎元洪和段祺瑞府院之争的机会，驱逐了孙中山，并且通电全国，声明两广自主。此举其实是想在事实上形成区域割据，方便自己做土皇帝。这种开历史倒车的举动实在是天理不容，一时造成了广东人民“恨桂殊深”的局面。

1920年，孙中山看到旧桂系在广东已经搞得天怒人怨，于是电令陈炯明，要他以“破釜沉舟”的气势进攻，消灭盘踞在广东的桂系军阀莫荣新、陈炳昆、马济等人。

本来此仗并不好打，虽然精锐程度有所不及，但桂系兵力足足多出粤军一倍。而且桂系还陆续从各地调集沈鸿英、林虎等部前来支援。粤军虽然占了地利和人和，一时却也难以取得突破性的胜利。

而正在战局胶着不下之际，一封电报——准确地说是一封电报中的一个字却魔术般的改变了整场战争的走向。

9月22日，正与粤军血战的沈鸿英接到了一封军事电报，文尾署有“督军马”的字样。绿林出身的大老粗沈鸿英压根不知“马”是21日的代字，尚以为与他素有不和的马济当了广东督军，于是愤怒地留下一句千古名言：“还打个卵，替人家打天下。”当即下令撤军。

沈部是中路军，负责正面抵抗。他一撤走，失去凭依的两翼也只好跟着狼狈撤退。大败之余，旧桂系大势已去，陆荣廷只好与粤军议和。11月，旧桂系部队退出广东，返回广西，第一次粤桂战争结束。

这场战争引发了什么后果呢？陈炯明经此一役，声望和实力都随之高涨。本来就和孙中山政见不合的陈有了底气之后，双方的矛盾加快激化。孙中山派人刺杀陈，未成功，陈炯明于是炮轰广州观音山总统府，差点炸死了孙中山。

中山先生匆忙搭上海军永丰舰避难，和陈一向有竞争关系的蒋介石闻讯星夜赶至广州，登舰侍护孙中山40余日，衣带不解。还写下《孙大总统蒙难记》一书，并请孙中山作序……

这一系列举动，深深感动了孙中山。后世人论起蒋介石如何成为孙中山政治接班人，多认为从此时起。

小小的一个“马”字，一个老粗军阀的无知，却成了这一系列影响中国历史走向的大事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虽然说这件事

阴错阳差之间，实在只能让人无语了……

其实类似的笑话，军阀们还闹过不少，有些还被传为奇谈。比如陈树藩有一次与靖国军郭坚在陕西境内大战，郭坚抵挡不住，拍了封电报到时任河南督军的赵倜，一共十六个字：“陈贼打我，你贼不管；我贼完了，你贼不远。”言简意赅，大俗若雅，可谓奇葩。

省字能省到什么程度才是个极限呢？全世界最短的电报是法国文豪雨果发出的，他写出巨著《悲惨世界》后，把书稿寄给了书商。由于急于想知道读者反映和销量如何，雨果就给书商发去了一条全文只有一个标点“？”的电报，灵犀在心的书商则回复“！”，雨果于是放心。而中文最短电报的世界记录是半个字，记录保持者是民国有名的“白发才女”张允和。

话说民国初年，苏州城九如巷住着一家名门，家主名叫张冀牖，又名张吉友。说起张家的先祖张树声，可是大大有名，此人是淮军将领，李鸿章属下重臣，积功升至两广总督。在镇压太平天国期间，他手创“树字营”，台湾首任巡抚刘铭传、平定朝鲜壬午政变的吴长庆等名将都出自他的麾下。

张树声身为封疆大吏，自然传下家财无数，据说仅张家名下的良田就有万顷之多，可谓是名副其实的豪富之家。按理说，生在这样的家庭中，只要不过于浪荡，那真的是可以躺在父祖余荫下吃喝玩乐一辈子了，但张冀牖却是这个豪富之家中的一只黑羊。他生平洁身自好，不赌博、不吸烟，不喝酒，虽然出身武门，生平却只爱结交教育和文艺界人士，和蔡元培、胡适等名人以及张闻天、侯绍裘等中共早期党员交往颇密。他在苏州投资创立了乐益女中，聘请柳亚子、叶圣陶、匡亚明等名流任教，此地后来还成为苏州历史上最早的中共独立支部所在地。

更加难得的是张冀牖虽然出身旧式家庭，却有一颗开明的心，对子女的教育和恋爱从来不做限制。曾经有人托媒人向他提亲，他笑嘻嘻地说：“儿女婚事，他们自理，与我无干”，这在当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社会风气下真是难得。他给四个女儿取名为元和、允和、兆和、充和，每人的名字里都有两条腿，就是寄托了希望女儿们能成为独立、自主的新女性的心愿。为了避免子女受到家族不良习惯的侵袭，他还学习孟母三迁，从老家合肥先迁上海，后来又搬到了风景秀丽的苏州定居。

在这样的熏陶下，张家的六子四女，皆有不凡成就。不但都毕业于名牌大学，成家立业后，都各在文学和音乐领域有颇深造诣。特别是张家四姐妹，更是钟天地之灵秀，个个或慧黠、或温婉、或俏皮，被人誉为“最后的大家闺秀”。她们在家中自办了刊物《水》，自家人写、自家人印、自家人看，成了中国独一无二的家庭文学刊物（1996年2月，此刊在北京复刊）。叶圣陶由是感叹：“九如巷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

事实也的确如此，大姐元和嫁给了昆曲名伶顾传玠，二姐允和与著名语言文字学家、汉语拼音创始人之一周有光结为连理，三姐兆和的夫君是著名作家沈从文，小妹充和则远嫁了外籍汉学家傅汉思……每一对都是琴瑟和鸣，相守情深。虽然不比唐代名将郭子仪七子八婿的富贵逼人，但张家的后代也自多几分闲逸的诗情乐韵吧。

顺便插一句，张家的后代虽然已经在全世界开枝散叶，但六子中的老五张寰和先生一家如今仍然住在苏州五卅路与十梓街交叉口西北侧的九如巷，本书读者如有机会，可以到此一访。

这个有名的“半字电报”风流佳话，就发生在二姐允和和其三妹夫沈从文之间。

有这么一个说法，代表中国近代小说最高成就的是所谓“双城记”，意即钱钟书的《围城》和沈从文的《边城》。1928年，沈从文经徐志摩介绍，被很看重他才华的胡适邀到上海中国公学任讲师，主讲大学部一年级现代文学选修课。然而他本性木讷内向，不善言辞，小说写得好，教学却非其所长。当时胡适给他上一次课的酬劳是大洋6元，可沈从文生怕迟到，紧张到第一次上课花了8元钱雇了包车匆忙赶去。课讲的也是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引得台下女学生们笑声一片。

头次上课虽然失败，可沈从文不悲反喜，因为他一眼就喜欢上了台下偷笑的一个女学生。这个女学生，就是张家三女张兆和。

张兆和当时在中国公学读一年级。她不像二姐允和是个飞扬洒脱的急性子。却也自有自己的小性格在。要好的女同学因为兆和皮肤微黑，又喜欢穿男装，给她取了个绰号“黑牡丹”——这恰恰对了沈从文的胃口，他笔下《边城》里的翠翠、《长河》里的夭夭，都是黑美人。

一则为师生，二则年纪悬殊（两人相差8岁），三则沈从文是个面皮极薄的人，周围的人多不看好这段恋爱。可笨人也有笨办法，沈从文就发挥了他的特长——写作，开始对兆和进行了热烈的情书攻势。

虽说没敢当面示爱，但第一封信里，沈从文就直截了当地对意中人讲：“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爱上了你……”随后情书的洪流滚滚而来，他说自己“常常为忧愁扼着，常常有苦恼”，又说“男子爱而变成糊涂东西，是任何教育不能使他变聪敏一点，除非那爱不诚实”。

身为中国公学的一枝花，张兆和不是头一次接到男生的求爱信了。面对沈从文的追求，她一开始是淡然处之，把沈的信和其他人一样，编上“青蛙1号”、“青蛙2号”的编号收藏了起来。但很快，她就觉得不对劲了。随着时间推移，沈从文的信也越来越热烈大胆。老实木讷如他，在爱情的驱使下，竟然写下了这样热烈的词句：“我不仅爱你的灵魂，我也要你的肉体。”

张兆和虽然独立开放，但毕竟是个名门所出的大家闺秀，看到这样的文字，不禁气红了脸。羞恼之下，她推开了校长办公室的门，把沈从文寄来所有的信摔到了办公桌上，要胡适给她个公道。

不料胡适更是个妙人，他笑眯眯地看了信，却吐出一句妙语：“有什么不好！我知道，他顽固地爱你！”随后更说：“我和你父亲很熟，又是安徽同乡，要不，我跟他说说做个媒？”

气坏了的张兆和憋了半天，只好吐出一句：“我很顽固地不爱他！”恨恨而去了

有了校长大人的默许和纵容，士气大振的沈从文发动了更猛烈的情书攻势。但是，张家三小姐这座冰山可不是好爬的，沈从文的信一封一封寄出去，却如泥牛入海般没了消息。

老实人要是执拗起来，九头牛也是拉不回的，沈从文的爱情长跑历经3年零9个月，一直拼到了张兆和从中国公学毕业回家。也亏得沈从文能坚持，张兆和毕竟不是泥塑木雕，在他数年如一日，如此痴情的全心恋慕感动下，也多少有了点松动之意。

眼看胜利就在眼前，沈从文又拿出了死缠烂打的老办法。当时正在青岛大学任教的他在巴金的指点下，风尘仆仆赶到了苏州，还背了一大包的文学名著和一对精致漂亮的书夹准备送给张允和。

当时张冀牖和其夫人住在上海，苏州大宅中只有张家姐弟。沈从文数次登门拜访，每次都托故坐好长时间才走，被捉狭的张家姐妹取了个外号“烂板凳”。虽然兵法上说：“千里奔袭，必厥上将军”，但或许是一腔赤诚真能感天动地吧，沈从文这临门一脚起了关键作用，张兆和终于羞答答地露了口风，跟沈从文说只要父母不反对，就答应他的求爱。

兴奋的沈从文回到青岛，立刻写信给张兆和，信中托张家姐妹中跟他较熟、性格也最急公好义的二姐允和帮他向张家二老提亲。在这封信里，沈从文充满诗意地写道：“如爸爸同意，就早点让我知道，让我这个乡下人喝杯甜酒吧。”张冀牖一向开明，丝毫不以张家豪富，而沈从文只是个湘西穷书生而生门户之见，痛快地回信告知张家姐妹，对此婚事表示同意。

张家姐妹得到父亲的允可，欢喜地一同来到电报局，张允和于是发出了这封至今仍被人们传颂的“半字电报”：“山东青岛大学沈从文　　允”。这个“允”字妙入毫颠，既是电文内容，又是落款；既表明了张家对从文和兆和婚事的赞同，又是身为“媒婆”的张允和的“签字画押”，真可谓是半字道尽无穷意，一封电报结良缘啊。也正因此，沈从文每次见到张允和，都会叫她“媒人”，这个称呼一直沿用到到1988年沈从文去世。

这段佳话还有个小小的注脚，兆和生怕沈从文这个老实头不明白二姐电报的含义，又偷偷一个人回到电报局，拟了一封电报“乡下人喝杯甜酒吧　　兆”。无奈发报员看电报是白话，又有平常从未用过的“吧”字，坚持不给发报，兆和求了好半天也没有答应。否则，这封电报没准还能以“第一封电报情书”之名一同载入电报史册呐。

第八节 中文电报与密码

密码是人类通讯史上永恒的主题。电报作为一大载体，关于电报加密与解密的故事，更是汗牛充栋，不胜枚举。

清末中国虽然引入了电报和随之而来的密码概念，却不谙其道，只是机械地按照洋人教习操作，却未能从本质上加以重视。反倒是日本方面，早早就设立了专门负责监听、破译的电信课，培训相关人才。

在甲午战争期间，清政府驻日公使汪凤藻为了汇报他和日本外务大臣陆奥宗光的会谈情况，用密码电报向国内总理衙门拍发了一份长篇电报，其中包含了陆奥宗光给中国政府的绝交书函件全文。孰不知他已经中了日本外务省的圈套。

按照通常的惯例，绝交书应为日文，由清国驻日本使馆的工作人员翻译成中文，再加密，拍发国内。可汪凤藻拿到的绝交书，却是已经译好的中文稿件，而且译得四骈六丽，流畅无比，无一字疏漏。

这封译稿出自日本外务省的一位牛人中田敬义。他是个中国通，外务省汉语学所的高材生，精通官话、上海话和闽南语，华文水准高到可以和中国大儒作诗唱酬，还曾写过《明治初期的支那语》等一系列汉语学习名著。这次日清谈判中，他也是作为日方代表之一出席。

当时外交决裂，形势万分火急，汪凤藻见中田敬义译的漂亮，不虞有诈，直接让机要员译成密电发回国去。

这封电报走的是东京-长崎-上海线，要在日本中转两次。外务省通过这两次中专，搞到了一份密电抄件。日本负责破译、分析的电信课长佐藤爱磨亲自上阵，和中田敬义一起合作，根据电报的长度进行分析，并取来陆奥氏的原文对比，很快就摸清楚了中国的密电码。

可悲的是，中方一不知道密码已经被破解，二在整场战事中，这份密码竟然都没有更换过。于是中国陆、海军的调动情况、朝局的动向自此都全部摊开在日本人的面前。这样严重的情报不对称，再加上军事方面的实际差距，清朝最终一败涂地。

中国在甲午战争中的惨败，让许多国人——尤其是政客——意识到了电报密码的价值。等到电报开始民用普及之后，无论政府、公司还是个人，都纷纷用起了密电。于是清末民初时期，稍微有些身份和影响力的人，手里除了有一本明码电本以外，都还要带着一本自己专用的电报密码本。

中国最流行的加密方式，在密码学上叫做位移式。这种加密方式说来简单。只消事先约定汉字的编码数字增减，就可以随意进行私人之间的机密交流，大大降低了加密的门槛，只要具备最基本的运算能力，就能用得上，而且保密效果良好。比如说蔡锷在北京准备去云南，就事先跟梁启超约定一句诗“我自横刀向天笑”，“我”字设定编码减少301，“自”字设定编码增加200，等等等等。

等到蔡锷从北京顺利逃走了，就给梁启超发一封电报，电文的内容是“自密诘倬厄峙匝裳”，完全是一封天书。其实前两个字是用的明码“自密”。梁启超一翻编码表，哦，明白了，这封电报是用“自”字加密的。他就把“诘倬厄峙匝裳”六个字的数字编码都找出来“6113/0213/0618/3969/0560/5951”分别减去一个200，就成了“5913/0013/0418/3769/0360/5751”，再按照编码表回译，就成了“袁世凯王八蛋”。

当然，这不是真事，只是我为了叙述方便而设计的一个历史场景，但也并非无本可据。历史上蔡锷确实和梁启超有过类似的来往。袁世凯称帝的时候，怀疑蔡锷要对他不利，派人搜查过蔡将军在北京的居所，目的就是为了找出他所使用的电报密码本。结果一无所获，因为蔡锷生性机警，那几十本密码早就藏到了天津梁启超家的枕头底下。

相比之下，李烈钧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在二次革命的时候被北洋军打得头破血流，密码本落到袁世凯手里，袁世凯立刻查到了他和国会内国民党议员企图武力反袁的密电，以此为借口解散了第一届国会。可见这种电报加密的方式在清末民国确实相当流行。

交换密码本还被视作一种推心置腹的信任。比如袁世凯为了刺杀宋教仁，授意赵秉钧拉拢了一个大字辈青帮成员应桂馨，赵秉钧还在北京亲自接见他，除了给了5万大洋，还交给他一本国务院用的密码本，应桂馨从此死心塌地——不过成也密码，败也密码。宋教仁遇刺以后，巡捕房正是通过这本电报密码本才证实了应与袁世凯之间的关系。应桂馨在3月2日用这个密码发给赵秉钧一份电报，这份电报后来以“应密冬电”成了刺宋案关键性的证据之一。

张学良在“东北易帜”的谈判期间，也曾派钱芥尘去南京跟蒋介石交换过密码本，既是为了联络方便，也是示以诚意。

可见电报用的密码本，属于极为关键的机要文件，一般要人无不是亲自携带，唯恐言传六耳，事泄不密，必要时甚至亲力亲为，译电都不让他人沾手，慎重之极。即便是贵为一国总统的袁世凯，也曾经亲自译过电报，以保机密，这也算是一段民国轶事。

这事要从张振武说起。张振武是武昌首义元勋，他在起义之时，反对把时任都督的黎元洪推出来当领袖，两人怨恨从那时就已经积累。民国之后，因为在沪购买军火、编练新军、楚望台军械所守兵哗变等一系列问题，张振武和黎元洪龃龉频生，两人在湖北政坛勾心斗角，积怨日深。到了1912年的时候，黎元洪和张振武已经是闹得不可开交，势同水火。黎元洪遂动了杀心，只是碍着张振武的声望太大，不敢有太明显的动作，便设下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他请袁世凯邀张振武进京担任总统府顾问，使其远离湖北老巢。张振武不知是计，还以为是袁世凯格外赏识，欣然赴京。他抵达京城之后，袁世凯盛情款待，优待有加。张振武更是放心，还时常宴请宋教仁等同盟会的朋友，畅谈共和大计。孰不知他前脚离开武昌，黎元洪就立刻发了一封密电给袁世凯。

这一封加了密码的电报在1912年8月13日深夜才送到袁世凯府邸。袁世凯一看是黎元洪发来的，而且用的是最高级的加密，便知道一定跟张振武有关。他情知此事干系重大，绝不允许有丝毫泄露，否则国会议员知道，又是好大一场风波。于是袁世凯决定不交给机要员去翻译，而是自己亲自动手。不巧的是，他的密码本锁在保险柜里，而保险柜的钥匙却找不到了。此时已经是深夜三点多，如果不能尽早译出，等到张振武有所觉察而逃出北京，别说黎元洪，就是袁世凯本人也要有大麻烦。

情急之下，袁世凯一个电话把梁士诒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梁士诒是袁最信任的几个亲信之一，他手里有保险柜的备用钥匙。听到袁世凯的召唤，梁士诒不敢怠慢，连夜带着钥匙赶去袁府。袁世凯拿到钥匙，打开保险柜取出密码本，找了一间密室开始逐字逐句翻译，梁士诒则一直等在外面。

黎元洪这份电报兹录全文如下：

“张振武以小学教员赞同革命，起义以后充当军务司副长，虽为有功，乃怙权结党，桀骜自恣。赴沪购枪，吞蚀巨款。当武昌二次蠢动之时，人心皇皇，振武暗煽将校团，乘机思逞。幸该团员深明大义，不为所惑。元洪念其前劳，屡予优容，终不悛改，因劝以调查边务，规划远漠，于是大总统有蒙古调查员之命。振武抵京后，复要求发巨款设专局，一言未遂，潜行归鄂，飞扬跋扈，可见一斑。近更盅惑军士，勾结土匪，破坏共和，倡谋不轨，狼子野心，愈接愈厉。冒政党之名义以遂其影射之谋，借报馆之揄扬以掩其凶横之迹。排解之使困于道途，防御之士疲于夜，风声鹤唳，一夕数惊。赖将士忠诚，侦探敏捷，机关悉破，弭患无形。吾鄂人民胥拜天赐，然余孽虽歼，元憝未殄，当国家未定之秋，固不堪种瓜再摘，以枭獍习成之性，又岂能迁地为良。元洪爱既不能，忍又不敢，回肠荡气，仁智俱穷，伏乞将张振武立予正法，其随行方维系属同恶共济，并乞一律处决，以昭炯戒。此外随行诸人，有勇知方，素为元洪所深信，如愿回籍者，请就近酌发川资，俾归乡里，用示劝善罚恶之意。至振武虽伏国典，前功固不可没，所部概属无辜，元洪当经纪其丧，抚恤其家，安置其徒众，决不敢株累一人。皇天后土，实闻此言。元洪藐然一身，托于诸将士之上，闒茸尸位，抚驭无才，致起义健儿变为罪首，言之赧颜，思之雪涕，独行踽踽，此恨绵绵。更乞予以处分。以谢张振武九泉之灵，尤为感祷！临颍悲痛，不尽欲言。”

这封电文的手笔出自黎元洪的秘书饶汉祥，此人事迹容后详叙。总之这份电报文笔斐然，废话连篇，绕来绕去中心思想只有一句：“张振武是坏人，请总统把他给杀了吧。”要说袁世凯也是够辛苦的，他堂堂一代中华民国大总统，这一刻却作起了电报生的工作。这封电文差不多有600多字，而且全是加过密的，要逐字对照密码本翻译，其效率可想而知。何况袁平时日理万机，哪里有时间来练习译电，手法格外生疏。这一译，一直译到了次日清晨，才算是译完。梁士诒在外面都快困得不行了。

袁世凯翻译完以后，不顾腰酸背疼，先通读了一遍，不禁楞在那里，他没料到黎元洪下了这么大决心，竟要用苛烈手段来直接把张振武正法。他立刻让梁士诒把赵秉钧、冯国璋、段祺瑞、段芝贵几个心腹叫来商议。袁世凯唯恐自己翻译的密电有错误，误解了黎元洪的意思。梁士诒建议说不如回一份电报给武汉，让黎元洪确认一下。这一天袁世凯就没离开府邸，一直等到15日凌晨，黎元洪复了一份电报回来，这一次用的是明码，没那么多四骈六丽，只简单地说“元电（13日）确系本人主张”云云。袁世凯这才明确地知道黎元洪的主张，当即签署了一份处决令。

15日当天晚上，段芝贵带着这份处决令去赴张振武在六国饭店的宴会，席间隐而未发。等到宴会散后，张振武乘马车走到大清门栅栏，埋伏在这里的兵丁一涌而上，把张五花大绑，押解到玉皇阁军政执法处。处长陆建章把黎元洪的电文亮出来给张振武看了一眼，张这才明白自己为何被缚，可惜为时已晚。几分钟后，一代武昌元勋被枪决。

张振武被杀的消息传出以后，舆论大哗，国会议员更是义愤填膺，叫嚷着让总统出来给个交待。袁世凯推托不开，只好两次发布答辩书，辩称此事系根据黎副总统密电处理。至于密电的内容是什么，他打死也不敢公开，只是让议员们去问黎元洪。

不知道那些议员如果知道这封密电还是袁大总统亲自操刀辛辛苦苦翻译的，是否会稍微宽宥一二。民国电文虽多，像这封由一国总统亲手译成的，却是极少见。从这一件事可以看出，密电翻译，委实干系重大，不可不慎。

其实袁世凯如此谨慎，也是有前车之鉴的。

在清末历史上，曾经有两次关于密电的失误，以致于差点改变了整个中国的历史进程。

第一件事发生在1898年，主角是康有为康圣人。

光绪二十四年，维新变法如火如荼之际，中国一派中兴气象，俨然要成为第二个日本，迈入强国之列。康有为作为维新变法的主使者和精神领袖，风头一时无二。然而光芒之下，却是暗流涌动。维新不过持续了一百天不到，就已经危机四伏。满朝文武阳奉阴违，几位重臣荣禄、奕劻心怀不轨，就连在幕后的慈禧太后也开始磨刀霍霍，打算对这一群大逆不道的家伙动手。

光绪皇帝虽非明君，这点政治嗅觉还是有的。光绪曾经颁给过杨锐一纸衣带诏，其中说“朕位且不能保，何况其它？”足见这位皇帝对于未来的态度已经相当悲观。尽管谭嗣同建议说可以拉拢袁世凯作为靠山，光绪仍旧心绪不安。他唯恐压在头上的“老佛爷”突然翻脸砸下来，让自己这一派全军覆没，于是便作了两手准备：一方面连续召见袁世凯，极力笼络；一方面又下旨派康有为前往上海，名义上是督办《时务报》，其实是有意想让这位康圣人离开北京这个龙潭虎穴，留下维新派的一点骨血。 康有为开始坚决不走，光绪皇帝再三催促，甚至在托林旭转交的密诏里都说出了“汝可迅速出外，不可迟延”这种露骨的话出来，可见局势之危急。

康有为看到光绪心意已定，只好把梁启超、谭嗣同、刘光第等弟子召集过来商议，这些学生也都纷纷劝老师外出避祸。康有为很犹豫，因为他们正在策划兵变，想借袁世凯的新军杀掉在天津的荣禄，然后包围颐和园，囚禁慈禧太后。在这关键当口，主脑人离开不大合适。谭嗣同说老师你先离开，具体筹划有他们这些学生负责。康有为表示好歹把袁世凯拉拢过来，他走也走得放心。当时袁世凯已经与维新派走得很近，维新一党受光绪衣带密诏的时候，袁世凯的心腹徐世昌也在侧，只是他本人从来没表明过立场，让康有为很不放心。

于是在1898年9月18日（农历八月三日），谭嗣同夜访法华寺，慷慨激昂地把兵变计划一说，逼着袁世凯表态。袁世凯当时满口答应参与兵变，算是摆明了自己的立场。康有为见大局底定，这才放下心来。其实那时候，慈禧早已控制了光绪，袁世凯

于是到了9月20日，康有为把兵变计划留给梁启超与谭嗣同，自己只带了一个仆人坐火车前往天津，打算坐海轮到上海去。巧合的是，袁世凯也是这一天坐火车回天津，至于他到底有没有心思杀荣禄，在火车上有无见到康有为，就不得而知了。

康有为当晚直接在塘沽下了车，他订的是海晏号客轮，上了船以后，康有为被告之因为机械故障，要第二天下午四点才能启航。这条船归中国轮船招商局管，康有为唯恐船上有荣禄的耳目，索性下了船，在码头附近的旅馆住了一宿。第二天，也就是9月21日，他绕过招商局的轮次，特意选了一条英国太古轮船公司的重庆号，于上午11点离开塘沽码头。

这一走，真是险之又险。因为几乎就在康有为登船的同一时刻，慈禧太后在北京发动了戊戌政变。这一次政变的起因，有学者认为是袁世凯回到天津之后立刻向荣禄告密所致；但也有人认为是维新派行事不密，反被慈禧先动了手，袁世凯见大势不妙，这才慌忙向荣禄坦承兵变计划。无论哪一种说法为确，总之慈禧太后在9月21日使出了霹雳手段，先把光绪幽禁在瀛台，然后由步兵统领崇礼亲自挂帅，率领3000缇骑在北京城内外大举搜捕。京城一时间腥风血雨。

康有为作为维新首脑，是慈禧太后点名要抓的重要人物。步兵统领衙门在政变后第一时间包围了他在宣武门外的南海会所，结果只在厕所里搜出了康有为的弟弟康广仁。崇礼又派人去捉梁启超，结果梁启超也在伊藤博文的庇护下躲进了日本使馆。最后只抓获了谭嗣同、林旭等六人。

慈禧太后对于没捉到康有为非常不满，勒令务必捉拿归案。就因为康有为一个人，先后关闭了北京九门两次，停运了京津铁路三回。最后步兵统领衙门才调查清楚，原来康有为早就坐火车去塘沽了。

这时候慈禧太后就体会到电报的好处了。虽然康有为早逃出去了一天，但他再快也不及电报快。于是一通电报打到了直隶总督衙门，谕令天津全城戒严，让荣禄严厉搜查康有为的行踪。康有为的计划里，曾经有杀掉荣禄，夺其兵权的内容。荣禄听袁世凯说了以后，又气又怒，此时自然更不能放过康有为。聂士成、董祥福两部兵勇把天津周围翻了一个底朝天，最后在塘沽码头发现康有为登上重庆号的记录。

这时候，重庆号已经启航足足有一天多，寻常轮船根本追赶不及。荣禄不甘心让康有为在自己手里逃走，这时便有人向荣禄建议说：而今之计，如欲追上重庆号，只有派出北洋水师中最快的飞鹰号快艇。

北洋水师自甲午海战之后精锐尽失，元气大伤，一直到1896年才在直隶总督王文韶的推动下重建，飞鹰号快艇（快艇即如今之驱逐舰）就是在这期间购入的。该船是由建造过定远、镇远、济远等北洋名舰的德国伏尔铿(Vulcan)造船厂制造，于1895年下水。飞鹰号船身长259.2英尺，吃水12.6呎，排水量850吨·，是唯一一艘拥有四烟囱的舰艇，推动力高达5400马力，航速最高可达22海里，还配备了两门克虏伯炮与三支鱼雷发射管，是重建后北洋水师中仅有的两艘驱逐舰之一。以它的速度，想追上航速只有12节的重庆号绰绰有余。

此时飞鹰号正停泊在大沽口。荣禄立刻给飞鹰号管带、后来中华民国的第一位海军上将刘冠雄下了一道命令，让他马上拔锚启航，不惜一切代价追上重庆号，捉到康有为后就地正法。刘冠雄是甲午海战后硕果仅存的几位海军提督，他接到命令以后，立刻出动。不料飞鹰号在海上开了一段时间，刘冠雄却突然返航，报称说因为出发匆忙，船上煤水没有加足，不堪续航。荣禄虽然大怒，却也无可奈何，因为飞鹰号当时确实与僚舰飞霆号刚刚结束训练回航，停泊不足三小时即被命令出发追击。

关于飞鹰号为何突然停止追击，历来众说纷纭。有说飞鹰号确实因煤尽而被迫返航；有说追击途中飞鹰号锅炉发生了爆炸；比较传奇的一种说法认为，刘冠雄是有意为之，因为刘冠雄是北洋水师学堂毕业，流学去过欧洲，思想上很先进，十分支持维新变法，想故意放过康有为。

后来飞鹰号的故事并未结束。辛亥革命后它曾参与护法运动，南下广州，遂被编入粤海军第四舰队，在与陈济棠的冲突时被飞机击沉，开创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空军击沉驱逐舰的记录。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康有为浑然不觉自己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他也不清楚北京城内发生了什么事情。重庆号在9月22号抵达烟台补充燃料，要停泊数个小时。康有为一来想散散心，买点水果吃；二来也打听一下局势，无论兵变成功与否，现在应该都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在烟台一定能探听到什么风声。

就在这时，慈禧太后的密电也已经送到了登莱道衙门。原来慈禧太后怕荣禄在直隶辖内捉不到康有为，早已给从天津到上海的沿岸码头都发出了语气严厉的加密电报，电称康有为毒杀光绪，畏罪潜逃，各地码头一旦发现重庆号靠岸，立刻派人上船拘拿康有为。

烟台自《天津条约》开埠之后，一直是通商重镇，亦是上海联系北京、大沽、大连等地的南北电报枢纽。水下陆上电线纵横，中外电报俱集中于此处中转。慈禧的缉捕令第一个就拍到了烟台登莱道衙门。

按说登莱道衙门接到密电之后，应该立刻封锁码头，派人严密监视，可是这时候却发生了一件意外。

由于早期中文密码编制过于简单，查阅调看的手续又异常繁琐，在实际的操作中往往不能及时应变。所以自从清政府启用电报为官方正式通讯手段后，为了确保不让人假传圣旨，特别规定了一定级别以上的大员都可以看电报底稿，确认电报上自动收报的军机号头，此命令才算有效。但是同时又有规定，来电的密码本只有少数官员才能持有。

可巧的是，那天登莱道台李希杰前往胶州，这位大员还颇有职业素养，知道密码本的重要性，随身带着。这一带不要紧，他手下大大小小十几名官员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密电里说了些什么。朝廷有严格规定，哪一密级的电报由哪一级官员译出，不得僭越。慈禧太后发电时用的是最高密级，衙门的电报生只能翻译出加密的内容，至于内中说了些什么，除了李希杰的电报本，整个烟台谁也破译不了。

晚清官员，大多颟顸。既然破译不了，那就搁着吧，反正密码本是李大人带着的，出了事也是他的责任。于是道台衙门就把这份十万火急的电报搁在了一旁，打牌的打牌，聊天的聊天。

康有为不知道自己又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他悠哉游哉地在码头上买了点水果，又打听了一下北京局势，就回到了重庆号上。重庆号开走半天，李希杰才晃晃悠悠回到衙门，他一看有一封北京来的密电，连忙取出密码本，翻译出来一看，脸登时就白了。

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呀。

自从有了电报这个新通讯工具之后，清政府在考评官员时多了几条关于电报的标准。一是要对密码本进行严格保密，不得假手旁人；二是有密电来时，一定要及时译白执行，不得延误，还详细规定了泄密扣薪俸多少，延误时日要扣除薪俸。李希杰第一条执行得很好，第二条可就麻烦大了。何况这封电文是慈禧太后亲自下令的，他这个失误跟抗旨这等大罪也差不多了。

上海道与登莱道不同，道台蔡钧接到密电之后早已经严阵以待，只等重庆号自投罗网。亏得英国驻上海领事白利南从中斡旋，派了一个上海英租界工部局的职员在吴淞口先拦住重庆号，找到康有为，把慈禧的密电给他看，康有为这才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他当即被英国人转移到英国轮船皮莱瑞号，然后转送香港，旋即出国，从此开始了流亡生涯。

至于李希杰，他因未译电报而耽误了捕拿康有为的行动，慈禧太后得知后十分震怒，批了一个斩立决——他当初在烟台租界勘界时为洋人作伥，坏事作尽，这也算是一桩报应吧。

慈禧在北京发动政变，不过中午之时，在天津的荣禄便已知道；康有为出逃不过三四日功夫，通缉令便已经传遍沿海各省。而若不是在北京的英国人获知清廷密电，及时转拍给上海总领事馆，恐怕康有为也早丧于慈禧之手。这种信息传递的效率，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电报对晚清政治的影响，可见一斑。

第二件事发生在1896年，故事的主角是中华民国一代国父孙中山。

当时的孙中山名字还叫做孙文，还远没有后来的风光。他在头一年组织了广州起义，可惜起事泄密，整个行动被总督谭钟麟扼杀于襁褓，还白白折损了一条臂膀陆皓东。在扑灭广州起义后的第二天，清政府即下令在全国通缉孙文，悬赏花红银一千元的布告甚至贴到了西贡和新加坡，并加派了大量密探追查他的踪迹。如何利用电报的迅捷手段来扑灭国内外危险势力，清政府这时候已经是玩的十分熟稔，通缉电报打到了清政府驻海外几乎所有使馆，差不多成了全球通缉的阵势。

在这种形势之下，孙中山不敢在国内多作勾留，他先去澳门，再避香港。香港的一位律师朋友建议他立刻出境，于是孙中山匆匆坐船抵达日本神户，在神户割掉辫子割掉，改换西服，表示与清政府彻底决裂。1896年初，孙中山携妻子卢慕贞与孙科前往夏威夷，接着又辗转前往美国本土。当时三藩市华人数量最多，于是孙中山前往那里，还在唐人街发表了讲话，号召大家进行捐款。巧合的是，恰逢李鸿章差不多也是同时开始动身访美，清政府在美国的情报活动空前频繁，唐人街上的密探特别多。孙中山在唐人街一开口，密探立刻将他的行踪汇报给了清政府驻华盛顿的公使，说此人形迹作派，很象是通缉令上的孙文。

时任美国公使的是杨儒，这是一位晚清名臣，素以铮铮铁骨而著称。他后来转任俄罗斯、奥地利、荷兰三国公使，在与俄罗斯人谈判护（中东）路及东北问题时，拒绝在对中国不利的条约上签字，态度之硬，胜过西伯利亚的石头，最后把一盘败局生生掰和，自己却病死在彼得堡，算得上是条好汉。

接到孙中山抵美的秘报时，杨儒正安排李鸿章访美的诸项事宜，忙得焦头烂额，一听到孙中山已到了旧金山，立刻头大如斗。他深知兹事体大，生怕这个极端危险的革命党人会对李鸿章作出刺杀或者人肉炸弹什么的，立刻取出孙中山的照片给密探辨认。密探确认在唐人街演讲的，正是那个胆大妄为的孙文。可是作了四年驻外使节，杨儒知道，孙中山如今在在美国的领土之上，他们这些使臣没有拘捕的权限。他立刻约见了时任美国国务卿理查德·奥尔尼，宣称这个狡猾的孙文是企图推翻中国政府的危险分子，希望美国能够协助拘捕，最起码也要仿效港英政府，把他驱逐出境。这个要求被奥尔尼拒绝了，而且警告杨儒不可以在美国领土上有什么轻举妄动，否则可能会发生外交冲突。

依着杨儒本来的性子，怎么也要跟国务卿吵上一吵，可这件事上清政府确实理亏。杨儒没办法，只好雇佣私家侦探对孙中山如影相随，密切关注他的行踪。孙中山在美国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他打算借这次机会去各国考察一番，第一站就定在了大西洋彼岸的英国伦敦，因为他在香港时候的老师康德黎此时恰好住在伦敦，可以顺道去拜访一下。

孙中山的欧洲出行计划立刻就被杨儒派出去的密探侦知。杨儒知道在美国对他无可奈何，也许在英国还有机会，便立刻把孙中山的行程发电报给了驻英公使龚照瑗。龚照瑗这个人与电报渊源也不浅，早在国内时就住持过长江内水电报的建设，也是个精通洋务的人物。此时他接到杨儒电报，不敢怠慢，立刻着手安排人手，同时发电报给国内请示行动。国内很快给了批示，让他们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把孙中山弄回国来。龚照瑗原本派了参赞马格里去英国外交部，希望英国政府协助拘捕，结果英国人和美国的回应完全一样，不仅拒绝了龚照瑗的请求，还警告说别乱来。这让他左右为难，苦思无良计，只得姑从杨儒旧计，雇佣了数名私家侦探，一俟孙中山登陆，即行严密监视。

1896年9月23日，孙中山乘坐白星航运公司的麦竭斯底号客轮（S. S. Majestic）跨过大西洋，抵达利物浦，然后坐火车在10月1日到了伦敦。他的打算是在英国盘桓几日，然后再去巴黎考察农业。孙中山开始住在赫胥旅馆，后来应他老师康德黎的邀请，在霍尔旁区附近的沃里克小巷租了一间公寓，甚至还改了一个名字，叫陈载之。

孙中山和这位康德黎老师的关系匪浅。当初孙中山在香港西医书院学习的时候，康德黎就是他的老师兼教务长，“孙博士“这个头衔还是康德黎亲手颁发给他的，两人关系非常密切。有意思的是，这所香港西医书院并未在政府立案，从那里毕业的学生无法取得行医执照，所以孙中山那一届学生，一同拿到毕业证书的只有一个叫江英华的学生。他们当年解剖学考试的卷子，如今还有留存。广州起义失败后，孙中山在香港就是找康德黎寻求庇护，后来康德黎返回伦敦途中在夏威夷碰到孙中山，邀请他去英国，他这才有了游览欧洲的计划。

龚照瑗得知孙中山落脚沃里克小巷后，颇有些惊讶。如果仔细查看伦敦地图的话，就会发现孙中山这间公寓离中国使馆离的很近，他为何甘心住的离虎口如此之近呢？龚照瑗召集一批随员商议，最后他的侄子龚心湛分析说可能是因为孙中山本人也十分渴望了解国内情况和对自己的通缉声势，而想知道这一切，就必须要通过中国驻伦敦使馆。龚照瑗觉得言之有理，遂下令让使馆内工作人员都提高警惕。

龚心湛的分析颇为到位，孙中山确实是想摸清楚国内各界对广州起义的反响如何，是否民智籍此而开，从而具备继续发动革命的成熟条件。康德黎曾经半开玩笑地问过孙中山，说你住的地方和使馆很近啊，去访问过没有，孙中山不置可否。后来在与另外一位英国朋友聊天的时候，孙中山还向他打听驻英使节的名字，流露出自己想去使馆一探究竟的意愿。

孙中山作为一代革命党人，胆识过人，他觉得自己用的假名字，去中国使馆应该不会被识破——就算被识破了，使馆也不敢把他怎么样，有杨儒前车之鉴，龚照瑗又哪敢甩开英国外交部自己蛮干，擅自拘捕。要知道，当时中英之间并没有引渡协议，就算他刺杀了慈禧太后，清政府都别想在伦敦对他作些什么。这些事情孙中山都仔细地研究过。

于是在10月10日，孙中山大摇大摆地走到中国驻伦敦使馆，迎头碰到了当时在英国学铸炮的一个学生宋芝田——此人后来官拜北洋陆军中将，是民国少有的几个以军工技术封将的人才——孙中山问他说使馆里有广东人没有。宋芝田说有个英文四等翻译官邓廷铿，是广东人。孙中山就走进去，找到邓廷铿，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两个人用粤语开始拉起家常来，十分亲热。邓廷铿是广东三水县人，其实两人在广州曾经见过一面，不过这都是后话，当时可谁也没想到。

俩人闲聊了许久，相约隔日去海口见见其他广东老乡，孙中山还旁敲侧击地问他如果穿西装回国是否会受阻挠。眼看日落西山，孙中山掏出怀里一块金表看看时间，说我差不多得走了。这块金表是旧金山一位华侨送给孙中山的，款式在当时颇为新颖，邓廷铿看着喜欢，就要来玩赏了一下。

这一玩赏，可玩出了问题。邓廷铿接过金表，看到表盖上赫有一行英文，乃是“孙”字的拼写，联想到近日孙中山就在伦敦活动，龚公使也警告说他可能会改装身份潜入使馆，心中立刻有了答案。邓廷铿表面上不动声色，客客气气把孙中山送出使馆，转身立刻通知了龚照瑗和龚心湛。

这可真是瞌睡时送个枕头，龚照瑗正发愁如何在伦敦地界拿下孙中山，他没想到猎物居然自投罗网，心中大喜，他与龚心湛以及使馆的其他两位参赞计议了一番，觉得这真是天赐良机，绝对不可以放过，遂设下一个圈套。

第二天上午，孙中山兴致勃勃地来到使馆来找邓廷铿，打算一起去探望老乡。邓廷铿把他先稳住，说下午两点再去，先招待他吃了个饭。酒足饭饱之后，邓廷铿拉着孙中山，引荐给参赞马格里（Macartney Halliday）

这位马格里也是晚清奇人之一。他是个美国人，咸丰八年以军医身份来中国，后来还加入了戈登洋枪队，协助李鸿章剿灭太平军，还娶了太平天国纳王郜永宽的侄女当老婆。苏州杀降事件后，戈登与李鸿章势同水火，多亏了这位马格里从中斡旋，才算平结此事。马格里从此加入淮军，依仗自己的洋人身份帮着李鸿章办理洋务，还加入中国国籍，改了字叫清臣。后来他主持的金陵造炮局在大沽试炮失败，炸死了七个人，被撤职闲置。郭嵩焘派去英国出使时候，把他也带了去，从此就以美裔中籍职员的身份出任参赞一职。

孙中山早闻马格里之名，这次居然能见到本尊，不喜过望，开始大谈中国洋务与维新问题。他先夸奖了李鸿章一番，然后又说中国如今在国际备受欺凌，皆因不重视洋务的缘故，中堂大人孤掌难鸣，须早变民主云云……马格里与邓廷铿早有计谋在胸，也只由着他慷慨激昂。

等到孙中山客套完了，邓廷铿又拽着他上了使馆二楼，去见另外一位广东籍随员李盛钟。过不多时，马格里假装走过来，说国内来了电报，密级很高，请邓廷铿亲自译出。邓又拽着孙中山上了三楼译电室，一步步引着他进入毂中。

到了三楼房间，邓廷铿把孙中山一把推进去，当即落锁。马格里在外面对孙中山说：“你不是姓陈，你金表里刻着孙文二字，肯定就是那个通缉犯。现在奉了龚公使的命令把你拘禁在这里，我们已经发电报到国内总署了，等到总署回电以后，才能把你放出来。”孙中山身陷囚囹，追悔莫及，还想跟邓廷铿套套近乎，问能不能允许他返回寓所拿些日用的东西，也被拒绝。

龚照瑷拿下孙中山之后，立刻给总理衙门拍了一封密电，说孙中山自己来到使馆，已经被控制住了，请总理衙门迅速回电指示下一步行动。孙中山被抓只是万里长城第一步，从伦敦到北京千里万里，如何把他绕过英国人耳目活着带入境内，还是个难题。

龚照瑷一边指示看管好孙中山，派了一中一外两位随员24小时监视，甚至连窗户都用木条钉好，水泼不进；一面拨出7000英镑，租了格莱（Glen）公司一艘2000吨的轮船，定制了一个大木箱，一俟总署复电，就立刻把孙中山装到箱子里运出英国。他们作事很细心，特意选择了一条外籍轮船，而不是不列颠籍船只，这样即便事后英国人觉察到，也无法在苏伊士河予以拦截。

而孙中山被囚禁在方寸之间，却仍旧没放弃希望。他先后数次强调使馆并无拘捕权，并要求给自己的老师康德黎传递消息。然而中国使馆方置若罔闻，一心要把他弄回国去，他写的几封信都被马格里扣留下来，一封也没有传出去。龚照瑷甚至还派人骗孙中山写下英文的自白书，打算日后会审时作为呈堂证供。

轮船很快就租好了，木笼子也订得了，可偏偏发去国内总理衙门的电报，却石沉大海，再无回应。龚照瑷急得团团转，有心早早把孙中山送走，又没有正式命令，只能命令译电员守在电报机前，随时等着复电。

孙中山乃是朝廷钦犯，总理衙门何以回复如此迟钝呢？至今已成为一个谜团。有说清政府对如何处置孙中山莫衷一是，有主张在伦敦或海船上直接杀之，有坚持必须运此巨匪归国，公开处决以平民议，群议嘈嘈以致耽搁时日；有说是总署的译电员粗心大意，误把头等加急密电搁错了格子，恰逢李鸿章10月3日刚刚出访归国，引起轰动，各国政要拍往中国的电报极多，译不胜译，宝贵的时间就这样白白流逝。

久拖必有生变，就在清政府的复电久候不至的时候，意外出现了。

当时使馆有一名英籍工人柯尔（Geovge　Cole），负责每天给孙中山生火送水。孙中山暗自请求他帮忙，开始柯尔不理不睬。孙中山左思右想，灵机一动，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来。

英国那时候大部分平民对远东地区兴趣不大，除了政治家和商人以外，很少有人关心那里的事情。但是这些人对近东地区尤其是与基督教有关的事情，却格外敏感。其时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在位的是哈米德二世，他大力推行泛伊斯兰化运动，对信仰基督教、又有分离主义倾向的亚美尼亚人进行残酷镇压，从1894年登基一直到1896年，几乎把亚美尼亚民族灭绝。整个基督教世界都对此痛心疾首，笃信基督的民众无不视哈米德二世为恶魔。

孙中山一贯关注欧美时局，对这段历史知之甚详。他便对柯尔说：“你听过土耳其苏丹屠杀亚美尼亚人的事么？”柯尔点头，孙中山见他面露厌恶，知道这次算是赌对了，趁机说：“土耳其苏丹不喜欢基督徒，所以就对他们进行屠杀。其实我也是一样，我是中国的基督徒，希望能够在中国进行改革，可中国的皇帝敌视基督徒，所以指使爪牙来迫害我。你们同情亚美尼亚人，那么也应该同情境况相同的我才对。”

这一番言辞入情入理，说动了柯尔。第二天，10月16日，柯尔趁送煤的时候，在煤篓里留了一张字条，孙中山就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处境，连同身上唯一的二十英镑交给柯尔。

柯尔把纸条送到康德黎手里的时候，已经是10月17日晚上，孙中山已经在使馆被拘禁足足七天。康德黎自从孙中山失踪后，急得几乎发疯，四处奔走不得要领。一直到柯尔送来纸条，康德黎才确认自己学生被软禁了。

康德黎最开始想去找参赞马格里帮忙，结果在宅邸里扑了一个空。他没办法，只能去苏格兰场报案，却未被受理。后来柯尔再次传递消息出来，康德黎这才知道马格里是这起拘禁事件的主谋，龚照瑷已经打算下周递送孙中山出境，假称他是个疯汉。康德黎没办法，直接去了使馆，威胁说此事已报告给苏格兰场与外交部，使馆却拒绝承认内有孙逸仙这个人。

康德黎离开以后，使馆人员立刻汇报给了龚照瑷。龚照瑷见消息已经泄露，总理衙门的电报却久候不至，急得火上房。龚心湛这时又献了一计：龚照瑷的前任是曾纪泽，他在伦敦曾租了栋寓所，如今空置，不如把孙中山秘密转移到那里，然后请英国人来搜查使馆，便可以消除嫌疑。龚照瑷听了很是赞同，但后来一查记录，那间寓所已经被退租了，这条计谋遂派不上用场。龚照瑷只得下令让轮船在附近码头随时升火待命，一经总署点至，立刻开船。

10月19日，康德黎雇了思德兰公司的密探，并通知了附近的警察，把中国使馆严密监视起来，并人手一份孙中山西装短发照片。到了第二天，总理衙门的电报才算是发到伦敦，指示英国公使不惜一切代价把孙中山送回国内。龚照瑷气得把电报撕的粉碎，大骂国内颟顸官僚——这时候外面众目睽睽，甚至还有激进人士打算借助隔壁的房子爬到使馆三楼，撬开木板，救出孙中山。他已经错过良机，没办法把这位囚犯平安地送到船上了。

这时候，康德黎四处奔走的消息传到《地球报》记者的耳朵里。记者找到康德黎，作了一篇专访，在10月22日刊登出来，标题叫做《可惊可骇之新闻：革命家被诱禁于伦敦》，详细叙述孙中山被拘禁的经过。是章一刊，舆论一时哗然，包括《泰晤士报》内的各大报纸纷纷予以报道，更有伦敦华侨和留学青年聚集在使馆前大声抗议。

英国首相萨利斯堡（Salisburg）也被惊动，发公文给龚照瑷与马格里，要求立刻释放孙中山。这时候中国使馆终于扛不住压力，马格里只得亲自出面，在10月23日把孙中山送出使馆，交到康德黎和英国外交部代表手里。至此孙中山被困使馆恰好12天。

康德黎后来回忆说，倘若中国使馆早把孙中山运出哪怕一天，他也无能为力，这一切自然要归功于上帝保佑之故。神学上的事姑且不论，孙中山真正要感谢的，恐怕要是那位把电报放错格子的总理衙门译电员吧。若非这位不知名小人物的一点疏失，一代国父差点就魂断伦敦。

经过这一事件之后，孙中山声明大噪，报纸争相访问，就连中国，都有梁启超主持编务的《时务报》，分别在14、15、17、19、21、28册曾分别译载英国、日本的有关报道，如《英国律师论孙中山被禁事》、《论传言英将控告孙中山一案》、《论孙逸仙》等。英国汉学家翟理斯甚至把他收入了《中国名人辞典》。

孙中山把这事儿用英文写成一本《伦敦被难记》，于1897年出版，感动了无数革命志士，至此声望日隆，连被通缉的身价都涨到了50万银元。后来他作了临时大总统，当日出卖他的邓廷铿居然还厚着脸皮跑来与他要官作，气得孙的副官要拔枪把他毙掉，最后还是孙中山出面解围，不与他一般见识，直接轰出了总统府了事。

第九节 电报史上的奇观——民国通电趣谈

前面说过了，电报讲究的是惜墨如金，无论是写成文言还是白话，所有人都挖空心思想用最少的文字表达最多的信息。

可是凡事总有例外，有一种电报，非但不考虑节约字数，反而要求极尽铺排之能事，废话涛涛，洋洋千言乃至万言。这种电报，叫做“通电”。

熟悉民国的人都知道，“通电”在民国史上出现得极为频繁，深深地渗透到那一段历史的腠理中去，治史者无论如何也是绕不开的——乃至于有人说“不读通电，则民国无史矣”。 民国之人对通电的挚爱无以伦比，上台要通电、下野要通电、嘉奖要通电、谴责要通电、讨伐要通电，和谈要通电，甚至大学老师被政府欠了薪水也要通电……

有人作过统计，1912年有案可查的民国通电已经有33次，1913年有40次，1917年有72次，1920年67次，1922年97次，1926年50次，1927年51次。搞得整个民国时代如同过年一样，热热闹闹，沸沸扬扬。

说了这么多通电，那么通电究竟是什么呢？

从技术角度来说，通电是指将特定信息经由某一电报机终端发往所有能够接收到该机信号的终端机的过程。一般的电报是点对点，一台拍一台收；通电则是点对面，一层层转发，直到路上所有接入的终端都收到为止，类似于一种广播。说得浅显一点，当年的通电，就像现在春节期间的手机短信群发。

通电的特点是速度快，范围广，实际上属于“公开信”的一种，它是某个政党、团体或者个人为了公开表达自己的政治主张而使用的通讯手段。民国时代没有电视，无线电台也刚刚起步，新闻报纸传播范围有限，速度又慢，唯有通电才是能够把自己的主张传遍全国的最快方式，抢占舆论阵地和道德制高点，是以大受政客欢迎，简直就是“政治”天生的助手。

而通电的另外一大特点与普通电报截然相反，一字记之曰“长”。篇幅越长越好，词藻越华丽越好，用典越雅越好，讲究悬河千里一泻汪洋的气势。比如民国六年直系四督对段祺瑞落井下石，发布通电呼吁南北停战，其中有一段说：“（曹）锟等数月以来，中夜彷徨，焦思达旦，窃虑覆亡无日，破卵同悲，热血填膺，忧痛并集。盖我国外交地位，无可讳言，欧战将终，我祸方始，及今补救，尚恐后时。至财政困难，尤达极点，鸩酒止渴，漏脯疗饥，比于自戕，奚堪终日？”

这哪里还是以简洁著称的电报，分明是一篇富含水分的骈文了——而这不过是民国通电里还不算太雅，也不算最长的一篇罢了。

通电在中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清末。不过那会儿清廷对舆论关切不大，爱闹事的革命党还在东躲西藏，所以清末的通电并不流行。比较有名的通电有两个。

一个是经元善发起的请慈禧归政光绪电，这个咱们前头说过。

还有一个通电是在武昌起义之后。当时起义军急于把起义成功的消息散发全国。湖北军政府军事顾问兼联络使的蒋翊武拿着电报稿交给汤化龙审阅。汤看了一遍，说你们想发通电给全国很难啊，这是明码，在电报局就会被清廷截留，只能用密码。蒋诩武忙问他哪里可以弄到密码。汤华龙告诉他，总督瑞徵逃跑的时候，扔下一个八省土膏捐大臣柯逢时。他手里有一份密码本，可以用来发通电。于是蒋去柯逢时那里弄来密码本，汤随即联络汉口的俄国领事，请俄罗斯人代发电文，由是通电全国。

以武昌通电为发端，一进入民国以后，通电陡然成了最受欢迎的政治工具，你也通，我也通，甚至衍生出一个专有名词，叫做“电战”。你我各发通电，隔空而骂，大家都通个不亦乐乎，全国人民看热闹。

不过通电这个东西，可不是随便发的。

前面说过，电报这东西非常贵。可是究竟贵到什么程度呢？

就拿前面大北公司修的那条电报线来说吧。上海至香港、广州、日本长崎，每发一个字，价格是3角银元——那时一张从上海坐船到长崎，也只要6元银元而已。也就是说60个字就顶一张船票了。

这是海线，旱线的情况则稍微有些不同。光绪年间，电报初兴，电报局比较少。像第一条民用津沪线路，从天津接到上海3000多里，中间只设了6个局而已，所以都是按照局号来收费，各局不同。比如直隶到山东一个价，浙江到福建又是一个价。那时候差不多3钱银子1个字，除了封疆大吏富贾商人以外，老百姓根本用不起。

后来电报局日渐增多，不再是一省甚至几省一局了，形成了一个网络，基本上大、中城市都设置了电报局，小城还设置一些代办所，发报的费用有所下降。于是中国电报局统一了收费标准，按“路有远近，费有等差”的原则制定，改为同府、同省、出省三种递加的计费办法，明确规定华文明语每字，本府城内收银元5分，省内1角，出省每逾一省加收2分，比如天津至通州，每字一角，到清江一角一分，到上海一角五分等等。加急电报按普通电报三倍收费。华文密码及洋文加倍收费。前面提到刘铭传修的那条闽台电缆，因为是海线，所以比较贵，每个字收费两角洋钱，以当时的时价可以买一斗米。

1908年，出于发展电报业的考虑，费用再次下调，减了20%。以福建为例，从福州发往直隶的费用是每个字两角二分银元，发往江苏是每个字1角6分银元，发到蒙古最贵，4角银元才能发1个字。

进入民国以后，清廷每隔一省递增费用的计费方式被取消，电报只分为同府、同省、出省三种，不再另外计费，分别降低到三分、六分和一角二分。民国25年，收费改为法币；12年以后，又改为金圆券。等到1949年经济行将崩溃的时候，寻常的收费方式已经不管用，而是按基数乘以穗、桂、京、沪、汉、兰、昆、渝等8地的大米、报纸、电料等价格总倍数计算，每旬调整一次。

既然知道了电报的价格，咱们就来算算发一通电费赀几何。

从1912年清廷逊位到1928年东北易帜，这十几年是民国时局最为混乱的时期，不过这段时间的电报价格变动不大。咱们就拿民国16年的价格来作一个参考：华文个人出省电报是一字一角六分银元，（这是个人业务，如果是拍发新闻的话，可就便宜多了，只要3分钱。）；通电都是四骈六丽洋洋洒洒，不长不足以显出气势，差不多都是一两千字，最长的近三千字，就算它平均一千字好了。

那么算下来的话，也就是说，发一封全国性的通电的平均价格将近160块大洋。就算是以政府公函形式收费的话，也要80银元。

要知道，这还只是一封而已。所谓通电，就是通通都要发电报，这费用可就近乎可怕了。

通电分小通电和全国通电，小通电视内容需求而定，一般只选择特定城市或者相关人等。比如府院之争最激烈的时候，黎元洪免去段祺瑞职务，以伍廷芳代替。伍特意发出通电，辩称自己继任总理一职合乎程序，这份通电的范围只及各省督军；袁世凯称帝的时候，陆荣廷、梁启超在肇庆发出通电，要求广东督军龙济光反袁独立，其通电题头就是“告龙济光及广东军界全体将士”，范围不出广东一境。一般情况下，小通电都是只发给各报馆，图个舆论宣传。

如果要达到全国通电的效果，则至少要覆盖全部一级、二级电报局，以及各大报馆。民国当时全国当时一级、二级的电报局大约有200多处，有影响力的报纸不下30余家。直奉战争之前，张作霖发过一通电报骂吴佩孚，题头写着：“大总统（徐世昌）钧鉴：国务院各部总长、各衙门步军统领、警察总监、曹巡阅使、督军、省长、司令、师旅长、护军使、镇守使、各省议会、商务总会、农会、工会、教育会、商会、各报馆公鉴。”这是一个比较有代表性的通电范围。有的时候，落款还会加一个“印”字，表明附有发布者的印鉴，等若背书。

这么算下来的话，一次标准的长篇骈文体全国通电，以政府公文形式来发，最少得花上1万6千元；如果是以个人身份来发，最少得花上3万2千元。平均一下，每次全国通电的费用，得在2万元上下。就算是小通电，最起码也得百多元左右，极为昂贵。

两万元在民国是个什么概念？民国一等荣光宝星勋章的年俸是3000元；曹锟贿选的时候，选票是卖5000元一张；电报局一等科员一个月薪水才100元——而且已经是小康生活；如果是在民国16年的上海市场，一块钱可以买30公斤大米，两万块可以办起一家小规模的纺织厂；

换句话说，这一通电报打出去，就是7个一等勋章的年俸、4个议员的选票、600吨大米或者一家纺织厂子。如果一个科员想通电发表政见，得攒上两年工资不吃不喝。

可见这通电不是什么人都能发得起，电报局子门冲南，有事没钱莫进来。议会选举是有钱人的游戏，通电也是一样。民国史里发通电的，不是割据一地的军阀，就是身居要位的大员，要么是影响广泛的名人，普通人根本出不起这个钱。

巴黎和会期间，列强罔顾中国利益，悍然把德国在山东的势力转给日本。消息传回国内，北大的学生们群情激愤，决定要采取行动。最后他们决定打电报给巴黎和会的中国代表，告诫他们不可卖国，同时通电全国，表明北大的政治态度。可是通电实在太贵，他们都是穷学生，实在出不起这个钱，只好你一块、我一块地凑，最后凑出近1000块钱，刚够给全国报馆发一次小规模的全国通电，最后居然还剩下300块，买了些竹布作旗帜，在五四运动期间起了大作用。

执政府认定北大学生运动幕后肯定有人支使，理由很简单：“穷学生怎么可能负担得起通电费用！”可见通电之事，实在是烧钱的营生。

不过事无绝对。民国时代有一个人，虽然是一介平民，身家又不富裕，却有动辄给全国发通电的瘾头儿。

这个人就是康有为康圣人。

这位前清的康圣人、民国的宪政党党魁最好发议论，每见国事，必有意见。护法运动正打的不亦乐乎的时候，他通电呼吁南北停战；中国参与欧战的时候，他起初通电反对与德国断交，等到一战结束以后，他又通电建议中国利用一战胜利之机，收回失去的部分主权；五四运动之时，老先生又发通电，称赞说“自有民国,八年以来，未见真民意，真民权，有之自学生此举始耳”；等到冯玉祥把溥仪撵出故宫，他又发通电予以谴责……总之他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通电。

个人发通电，也不是没有先例。民国狂人袁希洛就曾经自己掏腰包去通电骂孙传芳，不过那只是偶一为之。唯独这位老先生，发通电如同吃饭喝水，颇有些“有意见要通电，没有意见制造意见也要通电”的精神头儿。甚至袁世凯提出祭祀孔子的时候，他也要发封电报给黎元洪和段祺瑞，提出祭孔一定要行跪拜礼，喊出“中国人不拜天、又不拜孔，留此膝何用”的论调。

康圣人发不起全国通电，他的“通电”一般只拍给几家大的报社，过过嘴瘾。即便如此，他一年下来通电的费用也得1000多银元，作为个人用度，数字相当可观。

电报是概不赊欠的行当，要求真金白银，现场付讫。康圣人一不办报，二不经商，三无大宗赞助（只有宪政党偶尔能发些补贴），经济来源本来不丰，动辄通电的习惯再加上他那五房妻妾与门下食客的开销，日子过得颇为拮据。

为了解决生活问题，让自己自由地发通电玩儿，这位康圣人只好放下圣人的身段，卖文为生。好在“康有为”这三个字是金字招牌，求字求画的人络绎不绝。后来康圣人犹嫌收入不够，还纡贵降尊去报纸上和全国各大书店打出广告，上书“康南海先生鬻书润例告白”，公开叫卖，也算是民国奇景。有时候业务太忙，他甚至还找自己学生来帮忙当枪手，后来有人觉察到其中有伪，但这伪的比真的还好，一打听那学生名字，叫刘海粟……

发通电的瘾头儿到了这程度，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可惜康圣人那会儿早没了在前清的风头，他发的通电于时局舆论无关痛痒，最多只作茶余饭后一段轶事，叹一句“老夫聊发少年狂”而已。一直到宣统复辟的时候。他才真正过上了一次久违的全国通电瘾。

辫子兵进了北京以后，康圣人大喜过望，急巴巴化装成农民潜入北京“勤王”。溥仪回銮，总得昭告天下，清室便请这位“弼德院副院长”草拟一份通电，诏告全国各省、各报馆、各外国使馆。这次有张勋买单，无金钱之困，康圣人抖擞精神，一气写了2000多字，名列民国通电第二长篇幅。

这份通电是篇奇文，它最著名的两个特点是：行文上辞藻斐然，逻辑上胡说八道。两者都被康圣人发挥到了极致。比如谈到前清覆亡，康圣人说“劝惟治国犹之治病，必先洞其症结，而后攻达易为功；卫国犹之卫身，必先定其心君，而后清宁可长保”，用的是诸葛亮舌战张昭那套“人染沉疴，当先用糜粥以饮”的理论，对清季腐朽乱象不置一辞；谈到国家体制，他又搬出杨度那一套——“何如摒除党见，改建一巩固帝国，以竞存于列强之间，此义近为东西各国所主张，全球几无异议”。尤其是“全球几无异议”六字，实在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最精彩的一段在这里：“孝定景皇后（隆裕）宁舍一姓之尊荣，不忍万民之涂炭……原谓试行共和之后，足以弭乱绥民，今共和已阅六年，而变乱相寻未已，仍以谕旨收回政柄，实与初旨相符。”

被袁世凯整得惨兮兮的隆裕太后，在通电里俨然成了一位英明神武的国主，中国行民国体制，那是女主深明大义的禅让诏令；现在看着民主不好，总统无德，女主下一道懿旨就能收回。这份气度，纵然是唐宗宋祖，也不能比及。

看了这段理直气壮的言辞，真是让人五体投地。

令人值得玩味的是，段祺瑞起兵讨伐张勋之际，发出数封通电，针对是电进行反击，文辞犀利无比，直斥张勋“罪浮于董卓，凶甚于朱温”，作者不是别人，恰好是康有为最得意的学生梁启超。这师徒二人分处两端，各执一词，偏偏都是鸿儒，写通电写得无比华丽，成了“张勋复辟”事件中另外一道风景。

梁启超那时早与老师交恶，这次恪于官方通电限制，他留了几分口德，只说康有为是被强逼着参与此事云云。梁启超觉得不够过瘾，于是学老师自己掏腰包发了一封个人通电，毫不客气地骂康有为是个大言不惭的书生，复辟之乱，概由他起。于是这对晚清最著名一对师徒的缘分，因为这几封通电而划上了句号。

康圣人一生发了无数通电，不过他若自夸我通电发的好，旁边一位老夫子只怕会笑出声来。

这位老夫子叫饶汉祥。

饶汉祥跟康圣人相比，通电文采堪堪伯仲之间，但就政治影响力来说，两者却是霄壤之别。

原因无他，康有为是自说自话，而饶汉祥却是一位枪手。这一条名枪一生写过无数枪稿，所枪之人个个都是历史舞台上的名角：黎元洪、袁世凯、郭松龄，几乎民国每一次发生重大历史事件，通电背后都有他的身影。

饶汉祥是湖北广济人，当过举人，还去日本留过学。回国以后一直不得志，直到武昌起义的时候，他被彭汉遗推荐去给黎元洪作秘书，这才一跃成名。

饶汉祥这个人胆小怕事，唯独写得一手好骈文。骈文这个东西，虽然从韩愈开始就被排斥，可它本身具有的韵律是汉语文体中最有气势的。四字或者六字一句，动辄千言，读起来琅琅上口，一泻千里，极具气势，虽则臃冗浮华，却很能吸引眼球。如果譬之于女性，骈文可以算作出胸大无脑的那种——没什么内涵，但实在是漂亮。

饶汉祥因为这手四骈六俪的手段，大得黎元洪青睐，从此一生追随他左右，为他草拟了几乎全部的通电及各类文宣稿。黎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主见，也很难说有什么政治立场，全靠着个人名望在民国官场沉浮。骈文这种废话连篇、大而无当的文体，正适合掩盖他政治上的空泛，博取大众莫名其妙的同情。所以饶汉祥的出现，正合了他的胃口。

饶汉祥是从武昌起义的通电开始出名。在此之前，电报内容大多言简意赅，纵然有篇幅很长的，也是有事说事。大家觉得电报就该这样，堆砌辞藻在上贺表、写奏折、拜寿帖的时候才用得着。而饶汉祥独辟蹊径，开创性地把骈文和全国通电结合到了一起，让骈文的独特魅力借助通电这种高效通讯手段大放异彩——当然，他也是傍到了有钱有势的主子，否则哪家的钱经得起这么折腾。

这一篇通电也确实是好文章，雄浑大气，跌宕起伏，用典精致。读罢只觉得黎元洪真是民国第一伟人，谁又能想象他在武昌起义时惊慌失措的可笑表现。

当时有个小女孩看了他写的武昌通电檄文，兴奋到不能自已，把压岁钱十元以“幼女谢婉莹君”之名送到《申报》馆去捐献。后来她长大了，还一直保留着报馆的收条，视若珍宝。这位小姑娘后来成了位了不起的人物，起了个笔名叫做冰心。

不独冰心女士如此，当时的人都觉得饶汉祥实在是个文章圣手。无论多猥琐的事，经他这么一排比铺张，俨然变得大义凛然起来；就算是坏事，也会让人觉得其情可悯。比如黎元洪请袁世凯杀武昌元勋张振武，后来舆论汹汹不能平复，他被迫通电全国进行解释，饶汉祥代黎写道：“洪与振威，相从患难，共守孤城，推食解衣，情同骨肉，乃恩深法驰，悖道寒盟，瘏口罔闻，剖心难谅，首义之士，忍为罪魁，同室弯弓，几酿巨祸，洪实凉德，于武何尤。”真是字字泣血，句句呕心，不知内幕者还真会为黎、张二人“推食解衣”的伟大革命情谊而感动。可见饶颠倒黑白的本事，不落痕迹，可比康圣人高竿儿多了。

“饶体”的通电在民国引起了模仿狂潮，我们如今翻那些通电文，大部分是长篇累牍、四骈六丽，都是饶汉祥起的头。广州《七十二行商报》就曾模饶汉祥的笔法，连续伪造了黎元洪论国事的通电，也是骈四俪六，煞有其事，居然真假难辨。

黎元洪对饶汉祥的通电文章极为欣赏，称赞他是“羽檄修书，星驰电布，一篇脱手，八缴风传”。这话不能算过，差近写实。袁世凯每次看到他的电文，都会饶有兴趣地拿笔圈点精彩之句。就连鲁迅先生都借日本人的评论，说饶汉祥这个人“骈文入神”。

不过这个“入神”的饶汉祥偶尔也有走神的时候。二次革命以后，他代黎写了一大堆《先选举总统电》、《解散国会电》、《请叙克定赞助共和功》的电文，极尽肉麻吹捧袁大总统之能事。一代枭雄袁宫保看完以后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特地回电说老弟你别说了，这说得已经快是羞辱我了。

饶汉祥的风格与黎元洪非常搭调。他最喜欢读《出师表》，所以文风总带点诸葛亮式的悲壮慷慨，与黎在民国的心境十分相似。黎元洪这一辈子先被袁世凯欺负，又被段祺瑞和徐树铮欺负，被张勋利用，又被曹锟和吴佩孚耍，心有不甘也无可奈何，可以说是一肚子苦水。

所以饶替黎拟的通电，无论内容是啥，结尾无不是“临颖悲痛，不尽欲言”、“临风悲结，不暇择言”、“垂涕而道，维以告哀” 、“冰渊自惧，寝馈难安”之类的话，就连二任总统的时候，都得拽一通“痛哭陈词，伏希矜纳”。如此缠绵悱恻，哀感动人，这架势哪儿是诸葛亮啊，分明是一生擅哭的大耳贼刘备。

一个人如果引领了潮流，那么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创造新的时尚。饶汉祥是骈文通电的祖师爷，骈文讲究用典，用典越多越见作者才情。所以饶汉祥写骈文的时候，总是噼里啪啦地往里扔无数的典故，难免有辞不达意的时候。

比如“储贰”事件，就是饶汉祥一个著名的笑话。

中国传统称太子为“储君”，也叫“储贰”或者“储副”。黎元洪当选副总统以后，他给袁世凯回了一封感谢通电。饶汉祥大概是觉得副总统这名字太白，不够文雅，就从古籍里挑出一个词来，在电稿里称“元洪位备储贰”，哄传一时。没法儿不哄，他这一“储贰”，把堂堂中华民国的副总统当成了总统的“太子”——别说那时候袁世凯还只是个不能世袭的大总统，就算后来称了帝，太子之位尚有袁克定呐。

1913年湖北都督府改组，饶汉祥从内务司长升到了民政长，在就职布告里说“汉祥，法人也。”他想说他奉行的是法家思想，可惜省字省错了地方，变成了法国人，被传为笑谈。后来章太炎特意拿他“储贰”那件事和这事儿作了一副对子：“黎元洪篡克定位，饶汉祥是巴黎人。”

数十年后，有人去美国游历，谈及总统不在时由副总统继任的法律，也用了“储贰”一词，说“美人甫选总统，必择储贰副之”，这都是饶汉祥起的头。美国人了解了这词的内涵以后，不知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替郭松龄拟讨张作霖檄文的时候，也一时突然老糊涂，又开始胡乱用典。檄文中有“昔者祁奚请老，内不避亲。曹璋代兴，下皆效命”句，以祁奚、曹璋喻张作霖、张学良父子。他以祁奚比张作霖，尚算靠谱儿；拿曹璋比张学良，就不知安的什么心了。我猜饶汉祥是想说张学良如曹璋一样是将门虎子，悍勇善战，可他怎么没想想曹璋最后是个啥下场呢？这不咒少帅么？

饶汉祥通电骈文的最高潮是在民国11年6月6日。当时第一次直奉战争刚结束，直系打算捧出闲居已久的黎元洪当总统。黎元洪说除非答应他废督裁兵的主张，否则绝不接受。他的这份裁兵通电按照惯例，还是由饶汉祥代拟。老爷子自从跟随黎元洪避隐天津以后，发通电的机会少了，可憋得不行，这次得了机会岂肯放过？如椽大笔一挥，洋洋3000多字，创下了民国通电篇幅之最。

“废督裁兵”不过4个字，竟被他敷衍成了3000多字的长文，其行文涣散浮华可知。本来举国人心厌战，黎元洪这个提议也算恰得其时。可经过饶这么大肆渲染，主题反而被淹没在辞藻之内。比如开头一段，想表达的意思只是黎元洪被诸省推举出任总统，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而饶电里却絮絮叨叨地说：“众意所趋，情词迫至，人非木石，能无动怀……所以严万世之防。亦既引咎避位，昭告国人，方殷思过之心，敢重食言之罪？纵国会诸公矜而复我，我独不愧于心欤？”拐弯抹角，全是冗余的垃圾信息。

当时胡适在北京读了这封通电，气得撰文大骂，连用了四个何必：“有话何必不老实说，何必绕大弯子，何必做滥调文章，何必糟蹋许多电报生与读者。”

有独无偶，民国十五年北伐，何应钦攻闽大胜，国民党中央妇女部致电祝贺，用的是白话，却长达千余字，几可以与饶汉祥等量齐观，其开头说“我们接到你们的电报，知道了你们在峰市永定松口一带，打了前所未有的大胜仗，我们听到了这样的好消息，真是欢喜，十二万分的欢喜，因为……”后面全是大段感慨，何应钦的电务员花了好长时间才翻完，累得眼冒金星。这位电稿撰写者，可谓是白话饶汉祥。

饶汉祥最后一次知名通电是在1925年。当时东北大将郭松龄已经决意反奉，特意去请饶汉祥来帮忙写檄文通电。饶汉祥先开始有点犹豫，郭松龄大怒道：“你怎么知道我日后当不上总统？”饶汉祥这才从天津跑到滦河，起草通电，讨伐张作霖。

饶汉祥又一次发挥他的神妙文笔，洋洋洒洒千余字，当时甚至有人说此篇通电有骆宾王讨武檄的味道。但要我说，这篇与骆宾王那篇根本不能比肩。大凡檄文，一定要骂人，高手一定会兼顾文采与辱骂之间的平衡，让人觉得既好看又骂得痛快，比如陈琳的讨曹檄和骆宾王的讨武檄。饶汉祥这一篇酸劲儿不改，骂人的能量却差很多，完全淹没在典故和辞藻之间。郭松龄看了以后，觉得文采不错，只是不够阴毒，自己又另外发了两通骂杨宇霆的短电，聊资发泄之用。

不过这篇檄文也并非全无妙处。本来郭明明反的是张氏父子，却被饶汉祥作成了一篇敦促张作霖让位张学良的兵谏文章。从头到尾不提张作霖的不是，只是不停称赞张学良，最后说让少帅“总制辽疆”，老帅“婆娑岁月，赏玩烟霞。全主父之令名，享令公之乐事”，可谓乾坤大挪移式的神来之笔。

这个神来之笔，最后却起了意想不到的作用。起事之初，很多奉军将领追随郭松龄，正是因为郭在讨伐通电里打出少帅旗号，让他们感到师出有名。当奉郭二军夹辽河对峙的时候，张学良亲赴前线督军平叛。自己倡言拥戴的对象，却成了对阵中的敌手，这对郭军真是莫大的讽刺。

饶汉祥那封通电蛊惑人心的效果越大，等到张学良现身以后，精神上的反作用力就越强。他卯足了劲儿打出的骈文拳头，最后全招呼到了郭松龄的身上。结果一听少帅亲来，郭军士气立刻一落千丈，上到将领，下到士卒，谁也不愿意跟张学良过不去——我们打仗本来是为少帅，现在少帅反而打我们，这算怎么回事啊？

最后郭军一溃千里，郭松龄在辽中县被王永清的骑兵俘虏，终被枪决。饶汉祥运气还算不错，在乱军之中侥幸逃脱。他连滚带爬躲回广济老家，宛如惊弓之鸟。当时谣传张学良要寻他的晦气，唬得他给张学良写了一封长信，洋洋万言，端得哀婉凄凉，感人肺腑——果然是文章憎命达——张学良看完以后颇受感动，特意回了一封亲笔信劝慰。可惜饶汉祥那时已然是沉疴之身，一代枪手连惊带病，很快死在家中。

他这一死，引起了不少惋惜。同月29日《顺天时报》的日本记者特意著文哀悼，有言说：“饶之文章为今日一般白话文学家所蔑视，实则词章本属国粹，饶已运化入神，何物狂徒，鄙弃国粹，有识者于饶之死不能不叹天之降眚于斯文也。”

饶汉祥身后留下《珀歼文集》八卷，留存的都是自己的文章；他还留下了《黄陂文存》，里面收录的都是他代黎元洪写的文章电文，不多不少，也是八卷，可见他这辈子所枪的稿子数量有多少。

饶汉祥因为通电而曝得大名，但他若说自己最擅通电，旁边一位大将军却不干了。

这个人就是一代儒将吴佩孚。

吴佩孚在北洋后期军阀里是个难得的人物，风度翩翩，号称儒将，尤其是跟曹锟、张作霖、张宗昌、张敬尧一伙儿土包子站在一起，更显得卓而不群，别有风范。连美国《时代》周刊都曾把他选成封面人物，那可是中国第一个能享此殊荣的个人。

吴佩孚之所以这么牛，除了会打仗会作诗以外，还有一个别的民国将领比不得的优势：此人擅长操纵舆论，对“通电”这把无形利器的威力，比其他军阀理解都深得多。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吴佩孚数次得意，无不是有通电巧妙助力，在恰当的时候把舆论的威力无限放大为己用，达成枪杆子所达不到的政治效果。化舆论为战场，通电为枪炮，与皖系、安福国会、奉系前后几次通电大战，收放自如，手法纯熟如烹小鲜，竟收全功。

饶汉祥通电写得再好，不过一个文字匠，比之吴佩孚这样的大师可差得远呢。

他第一次打通电战，是在1918年。1918年是个多事之秋，北洋军和护法军一南一北，打得如火如荼。吴佩孚当时任中央陆军第三师师长，他挥师入湘，几个回合下来，打得谭浩明、陆裕光的湘粤桂联军满地找牙，最后第三师轻轻松松占了岳州、长沙，整个湖南都被纳入北洋系的麾下。

湖南大败，让护法军政府乱成一团，求和的求和，内讧的内讧。假如这时候吴佩孚继续南下，北洋军就会占尽优势。正当全国的目光都盯着湖南的时候，吴佩孚突然不打了，把第三师摆在衡阳开始冬眠。

段祺瑞急得满地转圈，他和冯国璋斗得正凶，急需一场胜利当筹码。他一封接一封电报打过去催促吴佩孚进兵，还偷偷派张敬尧率四个师入湘，名为助战，实为监视。与此同时，他给吴佩孚扔的蜜枣儿是一个又一个，又是颁发二位大绶宝光嘉禾章，又是特任孚威将军，甚至还派心腹徐树铮带了巨款前去衡阳游说。吴佩孚呢？悠哉游哉地跟小徐吟诗唱酬，游山玩水，就是不挪窝儿。

段祺瑞千盼万盼，总算盼来了衡阳拍来一封电报，看完以后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

这不是一封军情电报，而是一封通电。

还是篇骂人的通电。

通电洋洋三四百字，骂徐树铮的安福国会强奸民意，骂段祺瑞举外债内战，骂政府对德宣战处置不妥，骂皖系为私利挟国鏖战，语气十分激烈，来来去去最后就一句话：“请会同鄂赣两督通电南北提倡和平。”落款三个大字：吴佩孚。

这一份通电宛如雪夜里突然放了一个麻雷子，把北洋和南方都给炸懵了。南边儿不知道这个北洋军的师长搞什么鬼，北边儿不知道这人到底是哪头儿的。全国人民唯一明白就是：一个北洋的小师长，突然骂了如日中天的段祺瑞。

更让段祺瑞郁闷的是，这封骂他的通电，却不是发给他的，而是发给一直主和的直系将领李纯，他不过是抄送。等于说，吴佩孚跟李纯咬耳朵说段祺瑞的坏话，还故意让他在旁边听清楚，这比当面指着鼻子骂更阴毒。

按说一个区区师长，本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和胆子。但吴佩孚不同，他身在要冲，手握重兵，万一把他惹恼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转身投了南方，那可不得了。光靠张敬尧那种只会烧杀抢掠的废物点心，可绝挡不住吴佩孚的虎狼之师。

吴佩孚狡猾之处在于，他在通电结尾特意添了一笔“曹经略使夙主和平，必赞成斯议也”，一句话把全不知情的上司曹锟给拉下了水。你看不起我吴佩孚不要紧，你总得掂量掂量曹锟吧？

这一封通电一出，全国哑然，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可没想到的是，吴佩孚这小子放的原来不是麻雷子，而是二踢脚。没等大家搞清楚缘由，吴佩孚又出了第二招。他发了一封敦促冯国璋进行南北和谈的通电，史称马电。在这封通电里，吴佩孚敦促冯国璋履行总统职责，下令全国罢战。

这下子段祺瑞回过味儿来了，一拍大腿：“这不是吴佩孚冲我来的呀，这是冯国璋在背后搞的鬼！搞不好还有曹锟的事儿！”于是他立刻找到张作霖和倪嗣冲，请这两位有份量的督军给冯国璋各发了一份通电，坚持主战的立场。自己则发偏师一支，给吴佩孚发了封私人电报，小小地训斥了一下，说你一个军人执行命令就是，不要讨论政治。

曹锟可给吴佩孚这手吓得不轻，他虽然主和不假，但自从段祺瑞允诺让他做副总统以后，立场就开始动摇了了。这回好，吴佩孚两封通电，直接把他推向了风尖浪口。吴是他的直系爱将兼至交，说马电里没他曹锟掺和，谁也不会信的。

最要命的是，你吴佩孚在衡阳天高皇帝远，我曹锟可是在天津跟张作霖作邻居呢！万一皖系一翻脸，自己老命不保。于是他连续发了两封电报给吴佩孚，让他管住自己那张嘴，然后收拾行李躲去了保定。冯国璋也觉得吴佩孚一介师长的通电不能对自己有所帮助，反而使局势恶化，也发了通电予以解释。

皖系反击，直系坐视，大家以为这为吴佩孚最多翻腾起一朵浪花，就沉下去了。可惜他们全都小看了这个小师长玩通电的手段。

吴佩孚这两封通电拿捏的时机极佳。他第一封通电传及全国，把气氛先造出来，别人信不信通电不要紧，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埋下伏笔。他自忖自己的身份地位，皖系必不敢对自己下手；而第二封马电的通电范围却只限于各省督军与北京政府，目的是把段祺瑞的视线往冯国璋和曹锟那儿轰。

果然如其所料，段祺瑞上了吴佩孚的圈套。吴佩孚在通电里口口声声说曹使如何如何、大总统如何如何，这是精心设计，使得段误把主攻方向对准了冯国璋和曹锟，吴佩孚这个主谋却被轻轻放过了。他利用自己师长的弱势地位，巧妙地把压力转嫁给了上头的人，自己却可安享和平的令名。

尤其是在这两封通电里，吴佩孚只字不提南北对错如何，只说国家要谈判，人民要和平云云。这样南方觉得吴佩孚是知己，是个大好人；北方最多觉是他不过主和派的一条枪，不至于到叛乱的程度；懂政治的老百姓看了，更会对为民请命的吴将军感激涕零。这一石数鸟、脚踏三船的通电操作，尽显吴的手段。

正当大家觉得这事就此平息的时候，吴佩孚的第三封通电又面世了，这才是真正的总攻。

这第三封通电和马电内容上没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是公开的全国通电。

中国所有大报馆都收到了这一次的电稿，在第一时间登出。原本这起冲突只是北洋内部事务，这一下子这等于是吴把恳求大总统罢战的要求向全国人民公开。有了前两封通电的绵密伏笔，这一次的通电登时在全国引发轰动，人人皆知有个北洋军的师长数次通电，慷慨直言要求和谈，甚至不惜得罪大佬段祺瑞。

吴佩孚的名望一夜之间暴涨，成了大明星。

南方当然对此乐见其成，谭浩明、谭延闿、陈炳焜、莫荣新、田应诒、刘显世、唐继尧等西南联军将领全体出马，纷纷不吝声援。一时间整个南方连绵通电，与吴佩孚互通声息，声势惊人。吴佩孚更不客气，他把所有声援的通电都转发给各地报馆，让全国人民都看看他一呼百应的气势。

段祺瑞这回真坐不住了，他意识到这么下去，舆论上对自己完全不利。他立马给吴佩孚发了一个敬电，名敬实不敬，大骂吴佩孚军人干政。可怜段祺瑞到了这时候还以为是冯国璋搞的鬼，骂完吴佩孚还安慰几句，说子玉你是受人蒙欺，你跟随我多年，我没教育好你，也有责任，以后你可不要再谈论政治了。

段之所以用这种口气，是因为吴佩孚当年在保定参谋学堂学过测绘，当时段是学堂总办，两个人也算是有师生之谊。

吴佩孚算准了段祺瑞不敢动手，有持无恐。现在段祺瑞的通电扑过来了，他也就毫不客气地予以反击，连续发了宥电和俭电，口称老师，却都是反骨，还抬出段祺瑞当初在孝感通电的案例，说我这次干的事情，还是你教出来的呢。

孝感通电是在临时国民政府成立之初，驻兵孝感的段祺瑞联名北洋集团46名高级将领，给清廷发了一个通电要求实行共和政体，威胁要从孝感撤回保定“率全体将士入京，与王公剖陈利害”，此举吓坏了隆裕太后，几天以后被迫宣布宣统退位。

这跟吴佩孚如今的所作所为颇有类似，所以他才拿这件事堵段祺瑞的嘴，噎得段祺瑞说不出话来。

段祺瑞骂不动了，自然有人骂得动。

吴佩孚在通电里搂草打兔子，顺便还把主战的张作霖捎带上，说奉系跟皖系卿卿我我，大军入关，也不是个好鸟。张作霖在东北作威作福惯了，被一个师长骂到头上焉能不反击？他联合倪嗣冲先后跳出来，先指责吴佩孚飞扬跋扈，目无纪律，又说曹锟是他顶头上司，这事儿肯定是他策划的，不然一个小师长哪里有这种胆子。结果吴佩孚没慌，曹锟却被这两通电报搞得手忙脚乱，被迫通电辩护。这个误会一直持续到直奉战争行将开打的时候，张作霖还愤愤不平地发通电，说“曹使养电、吴氏马电，相继逼迫”，赫然把无辜的曹锟搁到了首谋的位置。吴佩孚靠着大树，反而没受什么风波。

其实双方的争执焦点其实在于战、和二字而已。举国已经人心厌战，吴佩孚抢占了道德制高点，自然无往而不利，几次通电交锋下来，单纯的老百姓就看出一点：“段、张要打仗，吴要和平”，人心所向不言而喻，甚至送了吴佩孚一个“爱国将军”的称号。

深受鼓励的吴佩孚越战越勇，彻底放开了手，又连发数电，又是反对安福系操纵国会，又是要求先和谈再选总统，还揭露段祺瑞与日本密谋，招招都打到皖系的七寸。段祺瑞唯一能作的，就是天天催曹锟去勒住这匹脱缰的野马——曹锟能勒住早勒了。

这一场热热闹闹的通电战争打到最后，最后的结局是段祺瑞、冯国璋双双退出总统竞争，由北洋老油条徐世昌上了台——南北和谈不和谈不好说，总之是暂时打不起来了。

吴佩孚一战成名，以区区一个师长的地位四两拨千斤，凭借几封通电搅得全国政局大乱，最后竟把北洋之虎段祺瑞拉下马来，可算得上是一个奇迹。

这场电战简直就如同中国古典评话小说一般：吴佩孚一员小将单枪匹马前去踹营，段祺瑞、张作霖、倪嗣冲、徐树铮四员老将各使兵刃，将吴佩孚团团围在圈中，走马灯似猛打，安福营内呐喊不断。好个吴佩孚抖擞精神，手中一杆通电亮银枪使得直似蛟龙出水、潜龙腾渊，上下翻飞，白光闪闪，电波纵横，只杀得四员老将盔歪甲裂，骨软筋酥。曹锟唯恐两军伤了和气，连连鸣金收兵，吴佩孚充耳不闻，直杀到日头西落，方才得意洋洋收枪回营……

北洋军阀大多都是以战功起家，世人皆知他们能打，不过也只是能打罢了，在民间却很少有什么好名声。吴佩孚却精神文明、物质文明两手抓，衡阳通电大战之前，他不过是走单纯军事路线的北洋将领中的一员；从衡阳之后，依仗通电之力，他从一个颇有战功的师长一跃而成全国皆知的政治明星，人望托着战功飘飘直上青云，没有一个北洋将领能像他这样深孚民望。

吴佩孚这手收放自如的通电手腕儿，据说也不是无师自通，而是得自张其锽的真传。

张其锽其人是个湖南名士，本是谭延闿的军务委员，写得一首好词，外号“张半仙”。南军在湖南败退之后，谭与吴佩孚暗通款曲，就派了张其锽作代表过江见吴。张其锽见到吴佩孚，大感此人前途无量，于是面授机宜，这才有了吴佩孚通电中的妙手迭出。

张其锽总喜欢说这些韬略是源自家学。他什么家学呢？他老婆有一个哥哥叫聂云台，聂云台有个老爹叫聂仲云，都是民国史上有名的豪商。但真正的家学根子却源自聂仲云的夫人，他夫人叫曾纪芬，曾纪芬的父亲在湖南乃至全中国都赫赫有名，叫曾国藩……

自从衡阳一役后，吴佩孚领略到了通电的威力，这小小的电报简直就是钱学森，能顶五个师。从此他通电不断，不光打仗的时候发，就连国内有个风吹草动的时候，事无巨细，他也见缝插针发个通电。山东事件时，他通电谴责；五四运动爆发，他通电声援学生。1923年，北京政府众议院议长吴景濂打算将参众两院迁往紫禁城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改造成日常办公及召开会议的场所。吴佩孚立刻发布通电，强烈反对，故宫因此得以保存下来。还有传说他赋闲在京的时候，曾经撺掇张学良把故宫文物卖去外国以济军费，不过此事出自曹锟秘书的记载，未必属实。

就这么日积月累，老百姓们觉得吴佩孚这人不错，舆论一起，加上他本身也是个能人，这颗新星也就水涨船高，冉冉升起。

到了直皖战争的时候，吴佩孚更是如鱼得水，电战打得不亦乐乎。

他的手段是把段祺瑞摘出来，单打徐树铮和安福国会，号称要清君侧。徐树铮被吴佩孚的连环通电骂得十分不堪，说他“毒痛四海、腥闻天下”、“倡乱卖国，穷兵黩武”，可怜小徐一代才子，在吴佩孚面前也是全无还嘴的能力。大徐徐世昌跟小徐徐树铮一贯不对付，他堂堂中华民国大总统，亲自鼓掌给吴佩孚的通电叫好，别人更不消说了。

而且吴佩孚每封通电骂完，总不忘絮叨几句“（军阀）剥我民脂膏、以重苦吾民……我国民何负于军人”，大走群众路线，人人都觉得这位玉帅真是一位人民的好军阀，他骂人虽然很脏，可都是为了咱老百姓呀。

其他人见这买卖挺划算的，于是也有样学样，开始以通电互战。骂人嘛，有什么难的。文豪不好找，文士还不好逮么？于是直、皖还有一个凑热闹的奉系三方趴在电报局里一片混战，打了一个乱七八糟，热闹的情形不输于如今的网络论坛。有人描述是战“文电四出，无非暴人之短，扬己之长，且互揭阴私，和盘托出，光怪陆离，大有可观”。

可是吴佩孚玩通电总能花样翻新，这却是别人学不来的。他有一通驱梁士诒的通电，逼他从内阁总理的位置滚下来，学的是韩愈的《祭鳄鱼文》，“三日不去则五日，五日不去则十日，十日不去则终不去矣”，十分有趣，极贴切。一经刊出，立刻成为街头巷尾的热议话题，甚至国会议员都偷偷拿着报纸窃笑，梁士诒被这封通电弄得尴尬无比，国会也不好意思去了，干脆请假出京。

到了直奉撕破了脸开打的时候，吴佩孚兵马未动，又是电战先行。以往电战，还要讲究一个理，到了这一次电战，就已经是赤裸裸的隔空对骂了，两边都卯足了劲要学那诸葛亮骂死王朗。

这一次首开战端的是张作霖，他的沁电里直叱吴佩孚“狡黠性成，祸国殃民”；吴佩孚惯以通电起家，张作霖来捋虎须，焉能饶过。他立刻手拟电稿一份，发动了强力反击。这次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吴佩孚历数了张作霖十大罪状，说他是“白山黑水之马贼”，把张作霖比喻成“狠若吕布、凶逾朱温”的怪物，甚至连“非我族类，德不能化”这种话都出来了。

这一下子可捅了奉系的马蜂窝。主忧臣辱，大帅被骂，手下岂能安坐？张景惠、阚朝玺、汲金纯、吴俊升几员奉系大将纷纷各自发表通电，要么直截了当骂吴佩孚是“祸国罪魁、殃民戎首”；要么造谣说吴勒索敲诈地方，霸占兵工厂、还骗西南军阀的钱，一贯是个坏人；更夸张的还说吴佩孚从国外引进了大批“绿气炮”（注2），宣称要杀尽东三省军民云云，总之一时间各色脏水齐唰唰地朝吴佩孚泼来。

注2：绿气炮其实就是指毒气炮，又叫列低炮，是英国人发明的一种4英寸口径毒气武器。炮弹内装有高浓度氯气，一放则满天绿烟弥漫，所以又叫绿气炮。八国联军登陆时，英国人特意从南非运来两门列低炮，打天津的时候用过，威力奇大。

这些东北大老粗打起仗来，或许能与吴佩孚走上几个回合，玩起通电，他们可差得远了。几番通电下来，奉系非但没赢得舆论同情，反被讪笑不通文墨、空洞无物。有好事者甚至把这些通电誊出来，贴到大街上供路人评论。文学评论是个主观的东西，讲究印象分，吴佩孚那时候早就是大英雄，同样一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名将气度，从奉系将领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妄作大言。比如吴佩孚通电说“爰整义师，歼阙渠魁”，引来一片叫好声；阚朝玺通电里说“观兵武汉，洗甲长江，又岂仅投鞭断黄河之流，走马看洛阳之花已哉？”却被嘲笑是昏话——其实单论文采，阚这两句可比吴还好些呢。

最后长辛店一战，奉系大败。两军阵前的通电战争把胜负之势放大了十倍，吴佩孚的个人声望也因此达到了巅峰。乃至有人说奉系不是被吴佩孚打退的，而是被骂败的。

有趣的是，吴佩孚的上司曹锟却与他形成了鲜明对照。在直奉开战初期，奉军大举入侵，曹锟听了弟弟曹锐劝说，本无意开战，奈何麾下众将群议汹汹，几乎酿成兵谏。尤其是吴佩孚，已经用电报把奉军骂的狗血淋头，若不开战，这脸面往哪里搁？

曹锟在保定犹豫了半天，终于下了决心，亲自写了封电报给吴佩孚：“你即是我，我即是你，亲戚虽亲，不如你亲，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秘书一看，这全是大白话，就问曹锟要不咱们给改成文言文吧，曹锟大手一挥：“甭改了，就照这个法。”吴佩孚接到电报，大为放心，遂安心指挥作战。

可吴佩孚的通电手段纵然神妙无比，却偶尔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直奉二次大战，吴佩孚打了封电报给张宗昌，劝他倒戈叛离张作霖投向直系，在电报里极奉承之能事，还拼命拉老乡情谊。结果呢？张宗昌这个大老粗一点不含糊，当即给他拍回一封，里面说：“要我倒张，你要倒曹，要做王八蛋，大家一起干。”

这封电报的意思是，你让我背叛张作霖当叛徒，行啊，你先背叛曹锟先，咱们哥俩都是王八蛋了。语意直白粗俚，跟吴佩孚的行文简直就是天壤之别，但道理却说的清楚无比。

吴佩孚接到这封电报，久久无语，遂放弃了说服张宗昌的打算。可见这吴秀才遇见兵，也有说不清理的时候。

吴佩孚在张宗昌这里，只是挨了一小骂。这么一位通电圣手，还曾经被人大骂过，骂的十分刻毒凄惨，而且还就骂在他最得意的通电上。

骂他的人，就是自称“铁肩辣手”的民国报界名人邵飘萍。

邵飘萍是民国报界的第一号铁骨头，也是民国报界第一号名记者。他于1918年1月在北京创办了一份报纸，取名为《京报》，主张言论自由，专门针砭实事，揭发官僚和军阀的弊端，因此极得读者喜欢，代派处很快遍及全国。说句题外话，90多年以后，北京有一份一块钱能买几十版的新报纸也起了同样的名字，在发行前期大作宣传，后来大概是有熟悉前朝历史的人琢磨出这名字容易引起联想，就在前面加了个新字。

邵飘萍是天生的记者，极有探究精神，以“开着汽车抢新闻”而闻名京津，总能想出种种匪夷所思的办法，令后世狗仔队都自愧弗如。

他嗜好在北京各大酒楼请客，而且特别怪的是，每回都跟政府高官设宴的时间重合。有一次段祺瑞和张志谭、曹汝霖几个内阁成员去北京饭店吃饭，邵飘萍就把隔壁包下来，把耳朵贴着包厢墙壁，边听边在电报纸上抄好。每抄好一段，他就把电报纸递给守在门口的自行车夫，车夫骑着自行车送到报馆，报馆发电到上海总馆。第二天内阁成员上了班，端起茶展开报纸刚看一眼，一杯茶全喷出来，自己昨天席间的话，今天就已经上了《京报》了。这份效率，现在也没几家报纸能做到。

甚至为了抓料，他敢带着自己的夫人汤修慧去逛八大胡同的窑子。汤修慧是江苏人，能跟窑子里的南班姑娘交谈，听她们诉苦。凭借这个情报渠道，邵飘萍从曹锟的亲信李存青那里挖出了曹锟贿选大总统的重大新闻，在《京报》上以头版登出。曹锟大怒，下令查封《京报》，通缉邵飘萍。后来《京报》复开，邵飘萍在北京闲不住，一人一车单枪匹马去了山西给阎锡山作专访——要知道，那会儿兵荒马乱，可不像现在有石太高速公路。

邵飘萍一生坚持新闻自由，认为记者和报纸是超越政治的，所以从不屈从政治压力，想报道什么就报道什么，以直言不讳的社论而著称，骨头极硬。郭松龄反叛张作霖的时候，邵飘萍十分欣赏郭，发表了不少社论表示支持。张作霖派人送去30万大洋，企图收买他，邵丝毫不为所动，直接把钱摔出了门，说就算被枪毙了也不怕。

1926年初，张学良在东北入关，吴佩孚攻入河南北上，奉、直两系合击从直系倒戈而出的冯玉祥，逼得国民军退出京津，困守南口。邵飘萍烦透了这些军阀，非常同情冯玉祥，一直在报纸上为冯玉祥摇旗呐喊。奉军进入北京以后，曹锟复出。一向看不起曹锟的邵飘萍这次决心玩儿一把大的，他不听其他编辑的意见，自作主张作了一期《京报》的特刊，要学古代的祢衡，把这些直、奉大佬们好好骂一个痛快。

他把军阀们的照片一张一张全放在了头版，每个人照片底下还加了一个外号。张作霖就是“奉民公敌”、李景林是“直系公敌”、张宗昌是“鲁系公敌”。可写到吴佩孚的时候，邵飘萍却犯了难。

虽然第二次直奉战争吴佩孚大败，每况愈下，可他无论在官场还是在民间声望仍旧很高，这么多年的通电积累，老百姓都知道吴佩孚是个动辄通电为民众着想的好人。对此邵飘萍颇感棘手，知道不能简单第把他写成“豫系公敌”、“鄂系公敌”啥的，那等于是帮吴佩孚。

想了许久，邵飘萍眼睛突然一亮。有了！你吴佩孚不是最喜欢为老百姓通电喊话和平么？不是最喜欢说什么“同种残杀，尤足痛心”么？你看看你的作为，和你说的是不是不同？这么多年来，你看看你打的仗，为国为民的是哪一仗？为直系为曹锟为你吴某人自己的，又是哪一仗？你当年通电骂皖系祸国殃民，为什么又甘为段祺瑞走犬？你当年通电骂奉系是国贼，为什么现在又跟国贼联手对付冯玉祥？

最后邵飘萍在吴佩孚的照片底下大笔一挥，写下了“除通电外一事无成，吴佩孚。”11个大字。这句批语着实利害，虽有些偏颇，却入骨三分，就算吴佩孚亲临，恐怕也是哑口无言。

远的不说，吴佩孚最近一次的复出组织护宪军政府，完全是为了维护曹锟的贿选宪法，跟他通电时的满嘴大义可以说已经完全背离——其实北洋军阀人人都是如此，只不过吴佩孚通电名头太大，对比起来也最为讽刺。邵飘萍苦心孤诣拟出的批语，可说是至为辛辣。

吴佩孚对邵飘萍的这一评价什么反应，史无明载。不过张作霖是着实被骂疼了，新仇旧恨混在一起，让他决心要教训一下这个死记者。张作霖授意参谋长杨宇霆办成此事，杨宇霆又找来张宗昌，张宗昌也早看不惯邵飘萍，派人把他抓到宪兵司令部里枪毙。一代铁骨报人，就此死难。吴佩孚的这一外号竟成了他的绝笔。

而吴佩孚呢？在邵飘萍死后，他的局势急转直下。北边的冯玉祥败而不溃，北伐军在南边已经势如破竹。这一回无论如何通电也救吴佩孚不得了，他一败于湖南、再败于武昌，三败于郑州，被新一代的名将叶挺追着屁股打，最后不得不仓皇逃去四川，彻底退出民国政治舞台——而他在通电上的得力助手张其锽死于半途匪乱，这也预示着他政治生命的完结。

他的遭遇，仿佛真的应了邵飘萍的那句谶言。

不过吴佩孚还不算最惨的，他只是因为通电而挨了几句骂罢了。民国里还有一人，竟是生生被通电气死的。

这个人大家也都认识，就是洪宪朝的初代与末代皇帝袁世凯。

袁世凯麾下有一个人，不是北洋系出身，却最得袁信任。这个人叫陈宦，号称湖北三杰之一，与吴禄贞、蓝天蔚齐名。他本来是黎元洪的幕僚，后来投靠了袁世凯。袁世凯逼黎元洪来北京，就是派陈宦亲自去武汉迎接，被人讽刺说“陈宦押解黎元洪进京”。

陈宦本人颇有智谋。二次革命的时候，黄兴、何海鸣，江西的李烈钧，安徽的柏文蔚以及福建的孙道仁各自起兵，组成四省联军，还煽动蒙古、陕西、甘肃从北洋背后起事，声势十分浩大。陈宦安居平五路，派出蒙藏院院长贡桑诺尔布、范熙绩参谋本部科长李炳等分赴蒙古、云贵各地安抚，给正面战场创造了有利环境——顺便一提，这个贡桑诺尔布是蒙古电报第一人，内蒙古电报的网络赖他得以发展。

陈宦这个人最擅长揣测上意，好玩些小聪明。据说他每次见袁世凯，都事先写好三份不同的建议，分别藏在左右袖子和靴筒里，见了袁世凯以后，先行三跪九叩之礼，然后旁敲侧击打听袁世凯的意见。听好风向，他就挑出与袁意思相近的建议书。袁世凯觉得这人既能干，又会体察上意，而且有意无意地把自己当皇帝对待，对他极其赏识和信任。

章太炎第一次见到陈宦的时候，就说这小子是第一等人物，然而日后灭亡民国者，必此人无疑。这种评价，和许邵评曹操的话差不多了。陈宦听说以后，怀恨在心，就向袁世凯进了谗言，把一代国学大师幽禁在北平龙泉寺内。

袁世凯当大总统的时候，就已经对亲信露出想当皇帝的想法。段祺瑞和冯国璋一直持反对态度，只有陈宦见风使舵，说大总统如果不当皇帝，我就跪在这里不起来。袁世凯大喜过望，不仅委以其西南重任，还让他跟自己儿子袁克文拜了把子。在他离京赴任的时候，倾城相送。整个民国时期只有三个人享受过这种待遇，一个是黎元洪，一个是孙中山，还有一位就是他陈宦。给一个非北洋系的人如此面子，终袁一世也没第二个人。

袁世凯万万没料到，陈宦既然能出卖黎元洪，自然也能出卖袁世凯，而且这一次出卖得又狠又辣，一封通电就直接要了他的命。

这就要从袁世凯称帝说起。袁世凯在1915年12月12日称帝之后，举国大哗，无不愕然。一时间舆论滔滔，反对帝制之声四起，别说梁启超、孙中山这些一贯看袁世凯不顺眼的敌人，就连段祺瑞、冯国璋等北洋心腹也对他大为不满。但袁世凯一生大风大浪都经历过，这些问题都不放在眼里，真正让这位一代枭雄心惊胆战的，却是他宿命中的天敌蔡锷。

蔡锷与袁世凯可谓是生死冤家，恨不置对方于死地。当日蔡锷被袁世凯软禁北京，几乎被杀。这一次袁世凯逆天忤民，蔡锷岂会置之不理？于是距离袁氏称帝仅仅过了13天，1915年12月25日，蔡锷、唐继尧通电宣布云南独立，成立云南都督府与护国军，开始了讨袁护国，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护国运动”。

当时全国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反帝情绪蓄积到了极限，只欠一根引线。云南一宣布独立，正如平地里响起一声惊雷，登时引燃了全国的反袁浪潮。一时间各地都纷纷通电独立，斥责袁世凯恢复帝制的行径。

刚刚当上皇帝的袁世凯没想到自己如此不得人心，焦头烂额。他深知欲要压制这股浪潮，必先扑灭挑头的护国军。当时护国军挥师三路，分别攻向广西、贵州和四川。其中四川是兵家必争之地，护国军出动了主力第一军，由蔡锷亲自挂帅。袁世凯对蔡锷极为忌惮，不敢怠慢，连忙电告时任四川督军的陈宦，勒令他务必集全川之力，打败蔡锷。为了壮他的声势，袁世凯还调拨了张敬尧的北洋第7师和其他几个师来助战。

北洋军装备精良，但却因为称帝事件而导致士气十分低迷，许多士兵心存疑虑，比不得士气昂然的护国军。从1916年初开始，北洋军与护国军在叙府、泸州、纳溪大战了数场，护国军在蔡锷的指挥之下，逐渐摆脱前期劣势局面，还成功策反了刘存厚部，让北洋军的军心大乱。到了1916年3月底，护国军终于打破了重镇泸州，川中震动。

而陈宦这时候在作什么呢？他开始的时候确实不负袁氏所托，打起精神与护国军周旋，还颇打了几个胜仗。可全国局势逐渐有了变化，他就和所有善于揣摩上意的“聪明人”一样，开始犹豫了。他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在关注全国局势，发觉袁氏已经不得人心之极，除了北京筹安会那一群人以外，没有人肯帮他说话。自己究竟还要不要效忠袁世凯呢？陈宦那个时候也充满了矛盾，派了人去四处去探其他督军的口风，自己却难以下定论。

等到护国军攻拔泸州之后，陈宦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便暗中指示自己一位手下将领去与护国军谈判——这位谈判代表也并非凡人，他叫冯玉祥——冯玉祥本来就同情护国军，又佩服蔡锷。两下倾谈之后，蔡锷看破了陈宦心中困惑，连写了数封书信，让冯玉祥带给陈宦，对他晓之以义，示之以利。

陈宦一边顾念着袁氏大恩，一边还担心着自己今后的前途，左右为难。四川军旅庞杂，不是他自己想独立就能独立的。何况袁世凯虽然待自己不薄，北洋其他军阀却根本不买他的账，根本不把他算在北洋系内。即便是袁世凯，也对陈宦不放心，不仅在他身边安插眼线，还派曹锟入川，来监视他的动静。

陈宦思忖再三，最后决定去请教一下自己当年在京师大学堂时候的老师，骆成骧。

这位骆成骧骆老先生可不是一般学者，可算是民国一代名人，在四川享有极高的名望。骆老先生籍贯资中人，光绪二十七年乙未科殿试第一，和著名的实业家张謇是同科，人称末代状元。可不要小看这个状元的名衔，要知道，有清260余年，四川一省只出过这么一个状元，可见他在川人中的地位。如今成都的落酱园巷，其实原名就是骆状元巷，是他在成都的居所，音讹字转成了如今的名字罢了。

这一位老先生一生耿直，当年他跟同学联句，对方出句是“至穷无非讨口”，他脱口而出：“不死总要出头！”其性格可见一斑。殿试之时，骆成骧面对光绪帝毫无惧色，侃侃而谈，策论中直斥国事，连慈禧太后都被批了几句，让递卷子上去的太监惊出了一身汗。光绪帝对骆成骧十分欣赏，点他中了状元之后，就一直委派他在各地兴办教育，整顿学务。陈宦就是他在担任京师大学堂首席提调时的弟子。

百日维新失败之后，身为帝党的骆成骧被迫回到四川。经他之手，四川学务风气为之肃然，许多四川著名学府均是出自他的经营，门生无数。后来民国初兴之时，骆成骧的影响力已经大到不须选举，直接被袁世凯委任为四川省临时议会议长。

骆成骧有着旧知识分子的气节，思想却不顽固，而且公私分明。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之时，他感于光绪帝提举之恩，写下“纵是瀛台亲笔点，皇清添个送丧臣”的诗句，予以哀悼。但他却在山西臣工奏请清室逊位表章上签了名，表明了自己政治上的公义立场。据说隆裕太后在奏章里看到他的名字时，不由得大哭，感慨说：“连骆某人都这么认为啊。”（骆某亦谓当如是耶？）足见朝廷对其重视程度。

陈宦之所以来找自己这位老师，除了因为骆成骧名气大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骆成骧当初在辛亥革命的境况与他很相似，都是故主恩重，形势迫人。当时革命风起云涌，清廷已是岌岌可危。骆成骧一方面签名联署劝清廷逊为位，表明立场；一方面他又禁止自己家人参与革命，说“清政久失人望，不免于亡，予岂不知？然革命事业，人可为，汝不可为，以吾家所受知遇，非众比也！”以表示自己顾念旧恩。他的这种举动虽被许多激进革命党人嘲讽，却颇赢得老百姓和社会舆论的赞同，都说他知恩图报，公私分明。

陈宦此来，自然也是想请教老师这方面的经验，来解决自己眼前的难题，既顺应了局势，也不至留下骂名。

骆成骧对袁世凯什么态度，其实川中可谓是尽人皆知。袁世凯称帝之前，让筹安会在各地大造舆论。他派了成都知县去拉拢骆成骧，让他担任川、滇、黔三省筹安会会长，老先生丝毫不卖袁世凯面子，直接把说客骂出了门。1912年1月16日，骆成骧的一位同乡、同盟会员杨禹昌（注3）同张先培、黄芝萌三人和严伯勋于在北京丁字街炸袁世凯未遂，被捕牺牲。骆成骧不顾个人安危，慨然把杨禹昌的血衣、书信等遗物从北京带出来，送回资中杨家祖坟，并亲撰碑文《杨烈士节略》。

注3：杨禹昌、张先培、黄芝萌和炸死宗社党良弼的彭家珍合称为四烈士，合葬于南京西郊，墓碑至今尚在。

陈宦这时候偷偷摸摸前来拜见老师，他的心情和目的也是昭然若揭。骆成骧对自己的这一位学生不是很喜欢，他觉得若反袁就该堂堂正正地反，不可首鼠两端。你来拜访我这一贯反袁的老头子，自然心中已有定见，又何必偷偷摸摸，派许多卫兵守住门前，唯恐别人知道呢？

但是陈宦贵为四川督军，影响力巨大，不可轻觑。骆成骧目光如炬，心知若要让北京那位洪宪皇帝吃瘪，从这位袁氏亲信入手是最好不过。于是他面授机宜，对陈宦说如今局势滔滔，反袁已是势在必行。你深受袁氏大恩，倘若贸然独立，会被人骂是忘恩负义，所以应当徐图缓进，由小及大，反其事，不反其人，方可兼顾公义私德。陈宦听了以后大喜。

1916年5月3日，陈宦在摸清楚了湖南汤芗铭和南京冯国璋两位大佬的态度之后，胆气总算壮了起来，发出了第一封通电，劝说袁世凯退位。同时他还在电报里强调各地不能追究袁世凯的责任，即便退位也要享受若干福利云云。经了骆成骧的指点，这份通电立刻收到良好效果。各地报章都纷纷表示赞赏，北洋系也乐见其言。在北京的段祺瑞很欣赏陈宦的提议，整理成退位优待的六项条件，递呈袁世凯。一时间就连袁世凯都觉得陈宦还算讲义气。

5月12日，陈宦又发出了第二封通电，敦促袁氏赶快作出决定，语气比上一封要严峻得多。这就是骆成骧定下的“徐图缓进、由小及大”之计，先从私义起，给袁氏私人照拂，逐渐升温为公义，待世人了解陈宦公私难以两全的困境，届时再一纸声明，方奏全功。

不料这第二封电报却让蔡锷与冯玉祥很是不满。当时冯玉祥与护国军商定的停战条件，就是让陈宦通电四川独立，现在他发起通电来半遮半掩，只纠缠于退位优待的问题，却不言明自己立场，实在无法取信于人。迫于这种压力，陈宦不得不再去请教骆成骧。骆成骧告诉他说时机已到，箭可以发。

陈宦立刻心领神会，按照老师给的提示开始草拟第三封通电稿。按照骆成骧的设计，前两封电报的怀柔功夫已经做足，这第三封电报就该是旗帜鲜明地站出来反对袁世凯，以便在全国造成影响，形成政治上的优势。因此这一封通电乃是文眼所在，须得措词慎重。

自从饶汉祥开了骈文通电的先河之后，通电已经成为了一门特别的艺术，一般都是决策者提出要点，再由秘书草拟铺排成文。负责起草电文的是陈宦的秘书邓文瑗，这人也是个才子，陈宦请教骆成骧的时候他也在侧，对骆老爷子的方略比陈宦本人理解更深。这时候提笔写出来，一下子就把握住了骆成骧谋略的精髓。

其略文如下：“宦于江日径电项城，恳其退位，为第一次之忠告。原冀其鉴此忱悃，回易视听，当机立断，解此纠纷。乃复电传来，则以妥筹善后之言，为因循延宕之地。宦窃不自量，复于文日为第二次之忠告，谓退位为一事，善后为一事，二者不可并为一谈，请即日宣告退位，示天下以大信。嗣得复电：则谓已交由冯华甫在南京会议时提议。是项城所谓退位云者，决非出于诚意，或为左右群小所挟持。宦为川民请命，项诚虚与委蛇，是项城先自绝于川，宦不能不代表川人，与项城告绝。”

这封电文先历陈一下自己前几个月来回奔走又要取消帝制，又要保全袁世凯，希望从中求得转圜云云，表明自己已是仁至义尽；然后话锋一转，批评袁世凯对宣布退位没有诚意，扣定了他不仁在先，为后面反袁的举动张目。随后“宦为川民请命，项诚虚与委蛇，是项城先自绝于川，宦不能不代表川人，与项城告绝”，这是这封通电的精妙之处，一下子把陈宦拔高到了为四川请命的道德高度，不是我陈宦想对不起你，而是你袁世凯对不起四川老百姓。你对我个人是很不错，我感恩戴德，只不过我还得为四川老百姓着想，所以不得不与你断绝关系。这一篇通电逻辑清楚，立意高标，政治上和道德上无懈可击，让人击节赞叹。

这一篇好电文，陈宦却怎么看怎么心虚。因为他对袁世凯始终怀有畏惧，这次站出来公开反对，更是底气不足。结果无论电报草稿反复修改，他总是觉得不妥。其实根本不是电文有问题，而是他自己心里有鬼。

结果修改来修改去，这一拖延就拖到了5月21日。这时恰好成都周围发生小规模的兵变，陈宦以为谁跑过来搞兵谏，吓得立刻把邓文瑗叫过来，让他拿出电报草稿，匆匆改了几笔，拿去电报局发布。

陈宦怎么改的呢？其实邓的原文他没有动，只是在结尾自作聪明地加了一句话：“自今日始，四川省与袁氏个人断绝关系，袁氏在任一日，其以政府名义处分川事者，川省皆视为无效。”大概他是觉得实在耽搁太久，想借这一句话向各界表明态度，以消除疑心。

但是这一句，就让这封通电彻底变了味道。

这句话太蹩脚了。别人反袁，甭管真假，都号称出自公义。像冯国璋拉了李纯、朱瑞、靳云鹏、汤芗铭几个将军，发密电给全国号召取消帝制，说什么虽深受项城知遇之恩，却不敢以私德废公义云云，冠冕堂皇，既响应了全国民意，又不致跟袁世凯彻底闹翻，用词也特别讲究，只敢说“劝退”。

而陈宦这封通电，却反其道而行之。什么叫“与袁氏个人断绝关系”？这一句画蛇添足，等于告诉别人，我跟袁世凯不是道理上的争执，是私人恩怨，所以要反他这个人，而不是反他的政策。骆成骧的计策是“反其事，不反其人”，陈宦这一句话，立刻变成了“反其人，不反其事”。结果骆成骧和邓文瑗苦心为他营造出的大义形象立刻崩溃。

若单说私人恩怨呢？陈宦就更说不过去了。袁世凯跟你有什么恩怨？他给你这么大信任，现在你却特意强调反他，还揪着他本人不放，这算怎么回事？而且通电前面还口口声声说项城项城，语气恭谨，突然就改了口风直呼“袁氏”，前恭而后倨，简直是自相矛盾。

袁世凯本来已经被举国呼声搞得心力交瘁，众叛亲离，突然收到陈宦这封电报，成了骆驼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回想当年陈宦跪在地上向自己劝进的场景，当即被气得晕倒在地，醒来时口中喃喃道；“人心大变。” 袁世凯对陈宦的通电这么愤怒，不是因为他反对其称帝。陈宦早就打过电报给他，劝他退位，他对陈宦的立场已有心理准备。袁世凯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个陈宦反就反吧，居然反得如此绝情。

没过半个月，一代枭雄病死了。据说他死前口称“他害了我”，不知是指太子袁克文，还是指这个背信弃义的陈宦。当时有一副陈说此事的对联：“筹安六君子，送命二陈汤”，其实汤芗铭、陈树藩两个人只是凑中药名的填头，真正起关键作用的，还是这个“与袁氏个人断绝关系”的陈宦。

骆成骧在成都听到袁世凯气死的消息，心中大喜，挥笔写了一首《咏剑诗》。其中有两句：“聊凭掣电飞三剑，斩取长鲸海不波。”那“三剑”说的便是为陈宦出谋划策，讨袁三电的事。而后一句，则充分展示了这位老夫子的得意心情：不动兵戈，不起战乱，只消三封通电便让元凶授首，这是何等的功业。

骆成骧一向对陈宦这个学生好感不多，若不是要借他反袁，都不大爱理会他。如今袁世凯已死，骆老爷子心满意足，至于陈宦会因为这封通电下场如何，他就没兴趣知道了。

陈宦可就惨了。如果老老实实按照他老师的方略走，本可以坐收名利，可就因为多加了那一句话，却搞得整个北洋都跟他反目成仇。

陈宦知道袁世凯就算倒台，中国还是掌握在北洋那些军阀手里。他加那一句话，本也想借此机会表明一下态度，反袁不反北洋，以便以后在北洋系内好做人。可惜他枉称小诸葛，却误算了北洋军中很重要的一个因素——“义气”。这一个晕招极其失算，非但没得到北洋派的谅解，反而背上了小人的恶名。段祺瑞自从看了那封电报之后，就极讨厌他，觉得这人没情没义，不地道，屡次公开痛骂他。

自从这封通电公开之后，陈宦就一直霉星高照，完全丧失了政治智慧。他先被撵出四川，狼狈不堪地回到北京，然后府院之争时又站错了队，问黎元洪要湖南督军的位子，以致与段祺瑞彻底交恶；后来他得罪了大将傅良佐，还跟部下冯玉祥结梁子结到大拆铁路的地步，最后弄得四面楚歌，被迫引退，从此再未复出，淡出了历史舞台。

按说陈宦此人，在四川主政期间也作了不少好事，剿匪清乡，整顿经济，可称为一代良吏，有着清廉、能干的名声。骆成骧当日帮陈宦，恐怕也是出于对他在这方面的肯定。倘若没有袁世凯，他在历史上留下的名字和评价，恐怕就和现在大为不同了。

可惜一时失察，遂成了千古之恨。陈宦的这封通电，可以说是民国历史上最蹩脚的一封了。

不过话说回来，袁世凯因通电而死，也算是报应不爽。当年他派人干掉了宋教仁以后，为了掩人耳目，由赵秉钧以国务院的名义给全国发了一个通电，假称现在上海有一个恐怖组织，号称要靠激进手段来监督政府，已经被他们判决死刑的有宋教仁、梁启超、袁世凯、赵秉钧、汪荣宝，要依次执行，云云。这份通电只好骗骗小孩子，除了惹起全国哄笑以外，毫无作用。若论蹩脚程度，只在陈宦之下。

康圣人迂腐，饶汉祥虽然文笔极佳，可惜黎元洪是个窝囊人，就算电报写的冠冕堂皇，一联想到黎菩萨那副颟顸嘴脸，气势再大也泄了。吴佩孚虽擅通电，可谋身胜于谋国。真正能够被称为千古一电的，我个人觉得是蔡锷讨袁世凯檄文。

这一篇二次讨袁时的通电檄文，若论文采典雅，稍逊汉祥，但自有凛然气势，至今读之，追思松坡将军威仪，仍旧让人神往不已。用来结束此节，最合适不过了：

维中华民国五年元旦，云南中华民国护国军军政府，都督唐继尧，第一军司令官蔡锷，第二军司令官李烈钧檄曰：盖闻辅世之德，笃于忠贞，长民之风，高于仁让。使枭声雄夫，野心狼子，逞城狐之凶姿，弄僭窃之高位，则我皇王孝孙，并世仁让，谊承先烈，责护斯民。哀恫郁纡，成兹愤疾，大义敦敕，谁能任之？国贼袁世凯粗质曲材，赋性奸黠，少年放僻，失养正于童蒙，早岁狂游，习鸡鸣于燕市；积其鸣吠之长，遂入高门之窦。合肥小李，惊其谲智，谓可任使，稍加提擢，遂蒙茸泽，身起为雄。不意其浮夫近能，浅人侈志，昧道懵学，聘驰失轸，遂使颠蹏东国，覆公餗以招虎狼；狡诈兴戎，缺金瓯以羞诸夏。适清廷昏昧，致稽刑戮，犹包藏秽毒，不知愧耻，殚其暮夜之劳，妄窃虎符之重，黄金横带，卖孱主于权门，黑水滔天，引强敌以自重。虽奸逆著明，清廷知戒，犹潜伏羽势，隐持朝野。降及辛亥，皇汉之义，如日中天，浩气飏飞，喷薄宇宙，风云滂沛，集兴武汉之师，士马精妍，远响东南之鼓；造黄龙而会饮，纳五族于共和，大势坌集，指日可期。天不佑华，诞兴贼子，蠢彼满室，引狼自庇。袁乃凭借旧资，攀援时会，伪作忠良，牢笼将卒，胁逼孤寡，夺据朝权，复伪和民声，迷夺时贤，虚结鬼神，信誓旦旦，懦夫惧戒，过情奖许。维时南军渠帅，实亦豁达寡防，堕彼奸计，倒持太阿，豢此凶逆。迨大邦既集，势威益专，遂承资跋扈，肆行凶忒，贿通虺蜮，棋布阴谋，毒害勋良，摇惑众志，造作威福，淆撼国基，背法畔民，破败纲纪，癸丑之役，遂有讨伐之师。天未悔祸，义声失震，曾不警省，益复放横，骄弄权威，胁肩廊庙。是以小人道长，凶德汇征，私托外援，滥卖国权。弑害民会，私更法制，纵兵市朝，威持众论，布散金璧，诱导官邪，冀以其积威积恶之余，乘世风颓靡廉耻灭没之后，得遂其倒行逆施，僭登九五之欲。故四载以还，天无常经，国无常法，民无定心，官无定制，丹素不终朝，功罪不盈月，游探骄兵，睚眦路途，贪官污吏，黩乱朝野，以致庶政败弛，商工凋敝，尤复加抽房亩，朝夕敛征，假辞公债，比户勒索，淫刑惨苛，民怨沸腾，凶焰所至，道路以目，此真世道凌夷之秋，天人闭隐之会，四凶所不敢为，汤武所不能宥者矣。

维皇汉九有，奠安东陆，时流漂荡，越在迍邅。缅维祖德，孰敢怠荒？复我邦家，义取自拯。故辛亥之役，化私为公，志在匡时，道维共济。袁乃睥睨神器，妄欲盗窃，内比奸邪，既多离德，外遂孱隤，甘为犬豚。是以四郊多垒，弗知惭悚，海陆空虚，弗思整训，财用匮竭，弗事劝徕，健雄失养，弗兴学艺，室如悬磬，野无青草，犹复养病外蒙，削国万里，失驭东鲁，屡堕岩疆，遂使满、蒙多离散之民，青、徐有包羞之妇，扼我封疆，揕我心腹，皇皇大邦，苟为侮戮，日蹙百里，媚兹一人。觉我侠士雄夫，所怒目切齿，惊惧忧危，而不可一朝居者也。夫天道健乾，义惟精一，在德则刚，制行为纯，故土不贰节，女不贰行，廉耻之失，谥曰贱淫，四维不张，国乃灭亡。自民族国家，威灼五陆，雄风所扇，政骛其公，国竞以群，是以乾德精刚，宜充斥里闾，洋溢众庶，旁魄沆瀣，蔚为骏雄，故辛亥之役，黜君崇民，扬公尊国，所以高隆人格，发扬众志，义至精而理至顺，故虽旧德老成，去君不失忠，改官不降节。袁氏身奉先朝，职为臣仆，华山归放，仅及四纪，载瞻陵阙，犹宜肃恭，故主犹存，天良安在？顾藐然以槽枥余生，不自揣量，妄欲以其君之不可者而自为其可，是何异饰马牛之骨，扬溲勃之灰，以加臭乎吾民，以淫污乎当世，而令我令公先德，皆为其贱淫，白璧黄金，尽渲其瑕秽，此尤我元戎巨帅，良将劲卒，硕士伟人，所同羞共愤，深恶痛绝，而不能曲为之宥者也。汇此种种，袁氏之恶，实上通于天，万死不赦。军府奉崇大义，慨念民生，谨托我黄祖威灵，恭行天罚，辄宣兹义辞，告我众士，招我同德。今将历数其罪，我国民其悉心以听！夫国为重器，神严尊惮，复载所同。建国之始，义当就职南京，明其所受；袁乃顾影自惭，妄怀畏惧，阴纵部兵，称变京邑，用以要吓国人，迁就受职，使国权出于遥授，玩视国家之尊严，其罪一也。活佛称异，势等毛羽，新国既成，鼓我朝锐，相机挞伐，举足可定；袁乃瞻顾私权，妄怀疑忌，全国请讨，置不听从，迁延养敌，废时失机，授他邦以蹈隙纵刃之间，失主权于外力纠纷之后，遂使巨蜿蜒嶂，弃此南金，万里边城，跃马可入，贻宗邦后顾之殷忧，损五族雄飞之资望，其罪二也。政体更新，荡涤瑕秽，私门政习，首宜改选，故内阁部首，须获议院同意，所以树公政之基，明众共之义；袁乃病其严责，阴图放佚，于第一次内阁联翩去职之后，尽登媕宠，嗾使军警，围逼议员，索责同意，用以示威国人，开武力政治之渐，使民意机关，失其自由宣泄之用，其罪三也。国有大维，是曰法纪，信守不立，谥为国难，乱政亟行，于焉作俑，故侵官败法，为世大诟；袁为元首，尤宜凛遵，乃受事未几，即不依法定程序，滥用政府威权，诬杀建国勋人张振武，使法律信用，失其效能，国宪随以动摇，政本因而销铄，其罪四也。国宪之立，系以三权，共和之邦，主权在民，立法之府，谊尤尊显，地方三级，制实虚冗，建国除秽，亦既罢斥。袁乃急欲市恩，妄复旧制，不俟公决，辄以令行，使议院立法，失其尊严，国权行使，因以紊乱，其罪五也。

财政担负，直累民福，外债侵逼，尤伤国权，议案成立，特事严谨，众院赞可，宪尤著明；袁乃私立外约，断送盐税，换借外赀二千五百万镑，厉民害国，不经众院，暧昧挥霍，不事报闻，蔑视通宪，为逆已甚，其罪六也。国有元首，政俗式凭，行系国华，止为民范；袁乃知除异己，不自爱重，阴遣死士，狙杀国党领袖宋教仁，以元首资格，为谋杀凶犯，既辱国体，又诒外讥，国家威严，因以扫地，其罪七也。共和之国，建础为公，民意所在，亦曰神圣，百尔职司，义宜退听，国会初立，人民望治；袁恐政制严明，不获罔逞，乃私拨国帑，肥养爪牙，收买议员，笼络政客，用以陷辱国会，迷夺众情，使议政要区，化为捣乱之场，法案迁延，借作独裁之柄，其罪八也。元首登选，国有常经，揖让讴歌，盛德固尔，抑共和定疑，国宪崇废，悉于是觇，世法懔懔，斯为第一；袁于临时任满正式更选之际，鄙夫患失，至兵围国会，囚逼议员，使强选总统，以就己名，致元首尊官，成于劫夺，共和大宪，根本动摇，国是益以危疑，后进难乎为继，其罪九也。国民代表，职司立法，非还诉民意，毋得断阏；袁于总统既获，复虑旁掣，辜恩反噬，遽为枭獍，乃假托危词，罗织党狱，滥用行政权，私削议员资格，用以鸩杀国会，并吞立法部，使建国约法，由是推翻，元首生身，等于孽子，其罪十也。国家组织，法系严明，苟非选民，焉能造法？袁于戕杀国会之后，妄以私意召集官僚，开政治会议，约法会议，冒称民意，更改约法，摹拟君主，独揽大权，使民国政制，荡然无存，澔澔新邦，悬为虚器，其罪十一也。民国肇造，本以图存，时风所迁，民强则兴，发挥群能，腾达众志，公私权利，宜获敬尊；袁乃倒行逆施，黜民崇吏，既吞立法，复尽灭各级地方议会，密布游探，诬扳党狱，良士俊民，任意捕杀，人民权利，全失保障，致群生股栗，海内寒心，毒吏得以横行，民业日以凋敝，民力壮盛，有如捕风，国势颓隤，益以卑下，其罪十二也。

国局始奠，海内虚耗，财用竭蹶，义宜根本整理；袁乃专事虚缘，日以借债政策，利诱他邦为私托外援之计，断送利权，绝不顾惜，逐鹿争臭，坌集庙朝，遂妄以北中二部，横断铁道，分许外人，惹起国交之猜疑，增益宗邦之危难，其罪十三也。欧陆战争，义以严守中立，及时奋进；袁乃内骄外谀，折冲无状，既反复狼狈，贻羞东鲁，复徘徊雌伏，巽立要盟，失满、蒙矿权，至于九处，承他邦意旨，发布誓言，辱国辱民，倾海不涤，其罪十四也。民族虎争，领土强食，外债毒国，既若饮鸩，竭泽厉民，何异自杀？袁于欧战既发，外赀猝断，乃专事掊克，内为恶税，房亩烟赌，一再搜括，复先后发行内国公债，额逾万万，按省配摊，指额求盈，小吏承旨，比户勒索，等于罚锾，致富户惊逃，闾里嗟怨，国民信爱，斲伤无余，神州陆沈，殷忧可畏，其罪十五也。生利致用，民贵有恒，纵博浪游，谥曰败子，盗贼充斥，此为厉阶，修政明刑，首宜致谨；袁乃纵容粤吏，复弛赌禁，使南疆富庶之区，负群盗如毛之痛，苛政猛虎，同恶相济，清乡剿杀，无时或已，政以福民，今为陷阱，其罪十六也。烟害流离，久痼华族，张皇人道，仅获禁约，奋厉阏绝，犹惧不亟；袁乃餂其厚获，倚以箕敛，宠登劣吏，设局专卖，重播官烟，飞扬淫毒，失信害民，辱国贻讥，其罪十七也。民权政治，积流成海，国家公有，炳若日星，世室旧家，且凛兹盛谊，汲汲改进，华族后起，方发皇古训，追踪世法，断脰流血，久而后得，大义既伸，迕则不忠，乔木既登，返则不智；袁乃身为豪奴，叛国称帝，监谤饰非，炰烋求是，狐假虎威，因以反噬，使凶德播流，戾气横溢，妖孽丧邦，甘为祸首，其罪十八也。易象系天，筮曰无妄，圣学传经，谊唯存诚，故忠信笃敬，保为民彝，衍为世德；袁乃机械变诈，崇事怪诡，貌为恭谨，潜藏祸谋，秘电飞词，转兴众口，涂刍引鹿，指称民意，欺世盗名，载鬼盈车，背食誓言，日月舛仵，使道德信义，全为废词，民质国华，尽量消失，其罪十九也。维我当世耆德，草野名贤，或手握兵符，风云在抱；或权领方牧，虎步龙骧；或道系乡闾，鹤鸣凤翽，细瞩理伦，横流若此，起瞩国家，悲悯何如？凡属衣冠之伦，幸及斯文未丧，等是邦家之主，胡堪义愤填膺。谯彼昏逆，洵堪发指，修我矛戟，盍赋同仇？书到都府，勋耆便合聚众兴师，都邑子弟，各整戎马，选尔车徒，同我六师，随集义麾，共扶社稷。昆仑山上，谁非黄帝子孙？涿鹿中原，合洗蚩尤兵甲。军府则总摄机宜，折冲内外，张皇国是，为兹要约。曰：凡属中华民国之国民，其恪遵成宪，翊卫共和，誓除国贼，义一；改造中央政府，由军府召集正式国会，更选元首以代表中华民国，义二；罢除一切阴谋政治所发生，不经国会违反民意之法律，与国人更始，义三；发挥民权政治之精神，实行代议制度，尊重各级地方议会之权能，期策进民力，求上下一心全力外应之效，义四；采用联邦制度，省长民选，组织活泼有为之地方政府，以观摩新治，维护国基，义五。建此五义，奉以纲维，普天率土，罔或贰心。军府又为军中之约曰：凡兹官吏，粤若军民，受事公朝，皆为同德。义师所指，戮在一人，元恶既除，勿有所问。其有党恶朋奸，甘为逆羽，杀无赦！为间谍，杀无赦！抗义行，杀无赦！故违军法，杀无赦！如律令。布告天下，迄于满、蒙、回、藏、青海、伊犁之域。

目录

三国配角演义

历史缝隙中的细节

街 亭

街亭败战

马谡入狱

南郑

寻找幕后黑手

死士

A面

附 记

白帝城之夜

刘禅密令

白帝城困局

新帝人选

突如其来的篡位者

附 记

官渡杀人事件

未遂的杀意

许褚的证言

徐他的身份

螺旋的迷局

叛徒与功臣

杀意

幕后之敌

感谢

The Truth Is Out There

结局

尾声

宛城惊变

《孔雀东南飞》 与建安年间政治悬案

风雨洛神赋

三国新语

之一

之二

之三

之四

之五

之六

之七

之八

之九

之十

之十一

之十二

之十三

之十四

之十五

之十六

之十七

之十八

之十九

之二十

之二十一

之二十二

之二十三

之二十四

之二十五

之二十六

之二十七

之二十八

之二十九

之三十

之三十一

之三十二

之三十三

之三十四

之三十五

之三十六

之三十七

之三十八

三国志·步幸传

三国配角演义

历史缝隙中的细节

小时候最崇拜的就是三国英雄，历数其中名将谋臣如数家珍。当时我深深地相信，“智”的最高境界是诸葛亮，“武”的最高境界是关云长，“勇”的最高境界是赵子龙，“仁”的最高境界是刘玄德，再加一个大反派曹操，余者碌碌，乏善可陈。

后来我发现，和我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一部《三国演义》，成就了几个经典角色，但同时也锁死了我们在三国时代的视野。自《演义》以降，举凡小说、评书、戏剧、丹青乃至后来的电视剧、电影，我们会发现，反反复复说的总是刘关张、曹刘孙、诸葛亮，讲的总是他们官渡之战、火烧赤壁、六出岐山的故事，仿佛整个三国时代除了这几个人、这几件事，就没有其他值得说的东西了。

《红楼梦》讲的是一个家族的兴衰；《水浒传》讲的是一个山贼团伙的传奇；《西游记》讲的是师徒四人的游记，都是微观视角。三国跟它们却不同，它描绘的是宏观的整整一个大时代。在这个时代里，既有大人物的风云际会，也有小人物的喜怒哀乐；既有扭转乾坤的宏大叙事，也有个人奋斗的跌宕起伏。这些海量的细节填塞在大时代的骨骼之中，使之有血有肉，生动无比。

而我们关注的，往往是这个时代最宏观的部分，以及那几个时代的骄子。而其他更多的微观细节，则被忽略掉了，沦为无足轻重的背景。

这是一件非常遗憾的事。

这也是这本短篇小说集的创作初衷。

三国并不是只有主角，还有许多配角和小人物。他们的故事同样精彩，只不过被埋于历史的夹缝中，不为人知罢了。我的任务，是通过文学艺术的手段，让那些配角走向前台，哪怕只是在短短几千字的篇幅里，也要绽放出如同主角般绚烂的光彩。

这几篇基于三国背景的小说并不是严谨的历史考据，也并非是单纯的文学创作。如果要把它强行赋予一个类别的话，它应该属于一种对历史的再想象。历史呈现给我们的，永远只是一些不完全的片段与表象，而在这些片段的背后和间隙究竟存在着什么，却拥有无限的可能性。

我的工作，是从一句微不足道的史料记载或一个小小的假设出发，把散碎的历史片段连缀成完整的链条。推演出一个逻辑可信的故事，让读者意识到，在他们所熟知的英雄们奋斗的同时，还有许多卑微的配角为了自己的理想或利益而挣扎着。这种“再想象”介于真实与想象之间，与其说是为了还原历史背后的真相，毋宁说是以历史片段为建筑材料，来构筑自己理想中的往事宫殿。

从一段史实出发，中间是最狂野的想象，但最终又可以落实到另外一段史实上，让首尾彼此应和。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无上的乐趣。

比如《官渡杀人事件》，它的核心是官渡之战期间发生的谋刺曹操事件，这是一件真事，但在史书上的记载非常简单：“时常从士徐他等谋为逆，以褚常侍左右，惮之不敢发。伺褚休下日，他等怀刀入。褚至下舍心动，即还侍。他等不知，入帐见褚，大惊愕。他色变，褚觉之，即击杀他等。”这起足以改变历史的刺杀事件，根本没人知道，如果不是陈寿顺手记下来，早已被人所淡忘。当我看到这段史料的时候，忍不住浮想联翩，想象刺杀曹操的徐他，是怎样一个人？他为什么要刺杀曹操？刺杀的准备又是如何进行的，会不会有在水面下悄无声息却惊心动魄的激烈交锋？

再比如《孔雀东南飞》，它是一首中国古典叙事长诗，历来传颂的人很多。但很少有人注意过，这首诗的序言里说得明白，这个故事发生的时间是“汉末建安中”，简简单单五个字，就把这个悲剧的爱情故事与三国前期那波澜壮阔的群雄争霸联系到一起。那么，两者之间究竟会有怎样的联系？焦仲卿和刘兰芝的悲剧，是否还有背后的隐情？哪位三国名人和他们能有来往？这都是一个小说创作者所感兴趣的细节。

还有著名的“马谡失街亭”。演义里说诸葛亮挥泪斩马谡，史书里却给出截然不同的答案：马谡是死在了监狱之中。那么这个矛盾的背后，代表了诸葛亮的什么心思？马谡的结局到底是什么？街亭是否有什么不得了的真相被掩盖住了？我很想替古人担忧一下。

这些三国的配角们就在这样一连串的刨根问底中逐渐活跃起来，在大时代的阴影下演绎自己的一段人生，让这个时代变得更加丰富，更加完全。

在这篇小集子里，还附有《三国新语》若干则。它在体例上模仿《世说新语》，利用三国的一些史实轶事穿凿附会，嫁接翻转，聊为一乐，不要当真。

马伯庸

2012年11月

街 亭

他为什么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从西城被捕开始，马谡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惜一直身陷囚笼，有心无力。现在他自由了，若就这样毫无作为地逃去魏国，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甘心，因为他已经牺牲了太多的东西。最低限度，他要知道陷害他的人究竟是谁。

即使冒再大的风险，他也得先把事情弄清楚。至于如何开始调查，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街亭败战

一阵清凉的山风吹过，马谡（sù）拍了拍胯下的坐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对于习惯蜀中温湿气候的他来说，这种陌生的气候虽然感觉很惬意，但仍会让他的身体产生一丝微妙的不适。这种不适既是生理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湛蓝色的天空没有一点云彩，阳光十分耀眼。从山岭的这个高度回头望去，远方是绵延逶迤的秦岭山脉，起伏不定的山脊仿佛一条藏青色的巨龙横卧在这雍凉大地上。

在马谡的身后，是两万一千名蜀军士兵，他们三人或四人一排，排成一条长长的纵队穿行于狭窄的山路之间。士兵们各自扛着手中的武器或旗帜低头急行，比起指挥官的踌躇满志，他们似乎更加专注于脚下的道路。以这种速度在崎岖山地急行军却仍旧可以保持队列的整齐划一，足以显示出这支部队良好的素质。

在队伍的前头飘扬着两面大纛（dào），一面写着大大的“汉”字，一面写着大大的“马”字；两面旗帜就像它们所代表的主帅一样踌躇满志，迎着风在空中飞舞，金线绣成的穗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忽然，一骑斥侯出现在队列的正前方，负责前哨的裨将李盛迎上前去问了几句，立刻策马来到马谡身边，对他汇报道：“马参军，前面斥侯回报，已经看到断山了。”

马谡“唔”了一声，点了点头，做了一个满意的手势：“照目前的速度，日落之前就可以抵达街亭，很好，按现在的速度继续前进。”

“是，那么斥候还是在队伍前三里的范围内活动？”

“把巡逻范围扩大到五里。要接近街亭（现甘肃天水秦安县东北）了，守军数量还不清楚，谨慎点比较好。”

李盛说了一声“得令”，刚拨马要走，又被马谡叫住。

“前军多打起几面旗帜，我要叫他们早早发现我军的存在，然后望风而逃。”

说到这里，马谡的嘴角微微上翘起来。他尽量不动声色地下着指示，想使自己看起来更加镇定自若；不过内心的激动始终还是难以压抑，一想到即将到达的街亭，他的白净脸色就有些微微泛红，双手习惯性地攥紧了缰绳。

马谡的激动不是没有理由的。长久以来，虽然他一直受到诸葛丞相的格外青睐，但始终不曾单独指挥过一支一线部队。这个缺憾令马谡在蜀汉军界总无法获得与其他将领一样的尊敬。很多人视其为只会对着地图与文书高谈阔论的高级文官，这让以“智将”自居的马谡耿耿于怀。

军队与庙堂不同，它有着自己的一套独特哲学与道德评判。这是个经常要跨越生死的团体，务实的思维模式使得军人们在评价一个人的时候，只会看那个人做过什么，而不是他说过什么。这种评价未必会见诸于正式公文，但其无形的力量在军队中比天子赐予的符节更有影响力。一名没有实绩的军官或许可以在朝廷获得褒奖，但绝不会得到同僚与下层士兵发自内心的尊敬与信赖，而这种信赖在战争中是至关重要的。

马谡对这一点了解得很清楚，也正因为如此，让他变得格外的敏感。别人的眼色与窃窃私语总令马谡如芒在背，先主去世前一句“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甚至抵消了诸葛丞相的褒奖。马谡是如此迫切地渴望出战的机会，他太需要一次胜利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了。

终于，他得到了这个机会，因为蜀汉的北伐开始了。

蜀汉的这一次北伐声势惊人，自从先主死后，蜀汉还从没组织过如此宏大的攻势。甚至追溯到高祖刘邦以后，两川都不曾对中原发动过这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诸葛丞相从五年前开始就一直在为此筹划，现在时机终于成熟了。

建兴六年（公元228年）春，蓄势待发的蜀汉精锐军团完成了动员，北伐正式开始。近十万名士兵自汉中出发，有如一部精密的军事机器，在从祁山到秦岭的漫长战线上有条不紊地展开，缓慢而有秩序地露出锐利的锋芒，直指魏国的陇西地区。“恢复汉室”的梦想，从益州盆地熊熊地燃烧到了雍凉的旷野之上。

战事开始进行得非常顺利。赵云、邓芝军团成功地让魏国大将军曹真误判了汉军主攻方向，把他和他的部队吸引到了箕谷（现陕西褒城县西北）一带。而在雍州主战场，汉军的政治攻势与军事打压配合无间，兵不血刃即迫使天水、南安以及安定三郡宣布脱离魏国的统属，向汉军送来了降表。几乎就在一瞬间，陇右地区大部已经被诸葛丞相所控制，震惊的魏军守备部队只能龟缩在上邽、冀城、西县等几个孤立的据点中，等待着中央军团救援。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尽快地清除魏军在陇西残余防御力量了。而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必须控制住街亭，让魏国的支援部队无法及时进入陇西地区。对于究竟派谁去防守这一要地，在统帅部中爆发了一场争论。理所当然的，诸葛丞相提议由他一直看好的马谡肩负阻援的任务。

这个议案遭到了大多数幕僚的反对。就像马谡自己感觉到的那样，他们对他并不信任：“这样一项重要的任务，应该交给魏延或者吴懿这样经验比较丰富的宿将，而不是一个从来不曾上过战场的参谋。”这个理由是如此的尖锐，以至于马谡不需多少洞察力就能觉察到其中对他的蔑视——甚至有人抬出了先帝的那句评价，暗示诸葛丞相用人之偏。

那次会议中，面对着诸人的争论，马谡保持着难堪的沉默，任由周围蜀将的眼光扫在身上。他有些愤怒，又有些沮丧。当他再度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诸葛丞相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他明白如果继续低下头去，机会就会从手中溜走，于是他站了起来。

丞相似乎对刚才的争论没有任何的感想，慈祥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端倪。等到诸将的争论暂告平息，他才把头转向马谡，徐徐问道：“幼常，你能做到么？”

“能！”

马谡大声说道，这是回答丞相，也是回答在场所有的人。丞相点了点头，缓缓从桌前取出一支令箭，放在手里摩挲，仿佛那枚木制的小小令箭有千斤之重。

“魏军在陇西的实力不可小觑，城小坚固，需要文长（魏延表字）与子远（吴懿表字）这样的大将。阻援的任务，只需挡魏军于陇山即可，还不至于动员我军的主力。幼常虽然经验不多，但是跟随我多年，熟读兵法，我觉得他是能够胜任的。”

丞相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说道：“不把刀放进口袋里，是无法知道它到底有多锋利的。”

诸葛亮用古人的一个比喻结束了这次争论。于是这次军事行动的指挥官人选就这么确定了，没人敢对诸葛丞相的决定多说什么，因为再继续反对就等于是挑战丞相的权威。但反对者们并不心服，甚至有人私下里认为，这是诸葛丞相扶植自己亲信的一种手段，这个说法缺乏足够的证据，但却像一粒种子悄然埋在了每个人心里。

马谡满足地看着同僚们的脸色，那种眼神让很多人不满。按照礼貌，至少马谡也应该表现出一点谦逊或者辞让；但是现在他却把得意之情完全表现在脸上，这是对反对者的一种羞辱。这是他在军界被孤立的原因之一。

“幼常，街亭虽小，干系重大，不要让我失望哪。”

丞相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以诸葛亮一向行事稳健的风格来说，像今天这样力排众议的举动可是非常罕见。马谡对于这一点也非常清楚，于是他以同样分量的自信来回应丞相的这种信任。

“请丞相放心，只要我在，街亭就在！”

丞相听到这句话，露出满意的神色，起身将令箭与符节交给了马谡，然后起身像平时一样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正式的军事会议上，这个举动绝不寻常，无言地暗示了丞相对这个决定的坚持，于是就连在座最顽固的反对者也都闭上了嘴。

唯一令马谡不快的是，随后丞相将裨将军王平任命为他的副将。

就个人感觉而言，马谡实在不喜欢王平这个人。这个人虽然举止稳重，不像一般老兵那样粗豪无忌，但是性格却很狭隘，猜疑之心特别的重。反对委派马谡去街亭的将领之中，他是其中比较激烈的一个。所以当诸葛丞相宣布他做马谡的副将时，马谡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不屑、震惊以及恼怒，黝黑的脸上写满了轻蔑。

然而，诸葛丞相有他自己的考虑。这一次派遣没有实战经验的马谡前往，实质上是一个赌博：魏国的筹码是整个陇西地区和通往关中的通道，而诸葛丞相的筹码则是十万名蜀军士兵与自己的政治生命，两者之间的胜负将取决于马谡在陇山阻援的表现。

因此，丞相希望能尽量把胜算加大：王平对于雍凉的事务比较熟悉，而且拥有马谡所无法比肩的实战经验。派他作为马谡的副手，能够确保万无一失。

对于这个任命，当事的两方都通过各自的习惯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这不仅是私人方面的好恶，从技术的角度来说，马谡看不起王平那种平庸的指挥风格，而王平也对这个参谋出身的书生不屑一顾。

但是军令就是军令，无论是马谡还是王平，都没办法改变。两个人领取了丞相亲自签发的符节，一前一后走出了营帐。在大帐门口，王平停下脚步，冷冷地瞥了马谡一眼，一句话都没有说便转头离开，还故意把自己的铠甲弄得铿锵作响，好像在讽刺马谡一样。

一直到出兵之前，他们都没再说过话。

马谡把思绪收回来，回首望了望逶迤几里的队伍，王平现在在整支部队的尾部负责殿后；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安排，两个人互相见不到，免得彼此尴尬。对于踌躇满志的马谡来说，这只是些小瑕疵而已，并没太放在心上。他是丞相亲自提拔的人，没必要与一个二流将领争无谓的闲气。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又愉快起来，吹在面上的风也觉得清爽多了。

天空飞过几只大雁，他仰起头眯着眼睛倾听着雁鸣，甚至想拿起弓箭射下几只，来发泄自己这种兴奋的心态。只需要在街亭取得胜利，那么他从此将会平步青云。

与马谡并辔而行的是他的参军陈松。受到主帅的影响，这个瘦脸宽眉的中年人也是一身轻便甲装，神色轻松自如，好像只是出来踏青一样。他注意到了马谡神采飞扬的神情，于是恰到好处地问了一句：“幼常，你看这一次北伐，胜算能有多少？”

“呵呵，我军现在节节胜利，陇西计日可得。”马谡扬起手中的鞭子，笑道，“如今只是快胜慢胜的问题，陈兄未免多此一问了。”

“那倒也是，有幼常你在此，又愁什么呢。犬子将来要是从武，定得要拜到参军门下讨教哪。”

马谡对于这样的恭维已经习以为常，比起那些总是没好脸色的将领，统帅部的文职人员对马谡却颇有好感，甚至有着小小的崇拜情绪。他耸耸肩，从容答道：“等令郎长大，天下恐怕已经是一统太平年，还用得着学什么兵法。倒不如做个史官，不要让这些事迹付之阙如的好。”

“呵呵，到时候将军这街亭之役，值得大书一笔啊。”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让旁边不明就里的几名传令兵疑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单就气候条件来说，雍州的春季相当适宜行军，无论日照时间、风力还是温度，都让人感觉到舒适。唯一拖累行军速度的只有崎岖的山路。为了确保毫无干扰地抵达街亭，马谡并没有选择天水大路行进，而是沿渭水南岸向东前进，然后渡河循陇山北上。最后，这一支部队在出发五天后，也就是这一日的傍晚抵达了街亭。一切都如马谡事先计算的那样。

长安至陇西地区为南北走向的陇山所阻隔，只有一条坦途大道，只要能扼守住街亭，就等于关上了陇右的大门，让增援的魏军欲进无路。汉军便可从容消化掉三郡，然后以高屋建瓴之势向关中进发。死守街亭，这就是马谡此行的任务，也是北伐成败的关键所在。假如他成功的话，街亭就将是蜀汉军中一颗崭新将星升起的舞台。

诸葛丞相是这么期望的，而主角本人更是已经迫不及待了。

马谡军进入街亭的时候，并没有遭到任何的抵抗，魏军没料到汉军的动作会这么快，驻扎此地的二十余名魏兵在看到汉军的大纛后，就立刻弃城向关中逃去。汉军很轻松地就控制了整个街亭。

街亭城的城墙破落，年久失修，显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军事价值。马谡命令另外一名裨将张休率领几百人进入城中侦察，其他的士兵就在城前的开阔地带前带甲待命。

“带甲待命？”

李盛与王平很惊讶地看着马谡，然后李盛试探着问道：“参军说的，不是扎营么？”

“不是扎营，对，先让他们待命，多派些斥侯去关中道方向；还有，没我的命令不许扎营开伙，我另有安排。”马谡捏着下巴，挥手叫他们尽快去执行。

王平瞪了马谡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策马转身去了后队。

连续行军了三日的汉军已经疲惫不堪了，现在即使只是被命令原地待命，也足以让他们如释重负。听到传令后，士兵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武器，就地坐了下去。谨慎的指挥官们没有大意，他们知道这时候的士兵无论意志还是体力都是最低落的，这种状态非常危险，尤其是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是敌人的侧后，随时可能会有关中的魏军大队赶到。因此他们指派了一批弓弩手驻在大道两侧高处，并且将辎重全都堆放在了道中，以备万全。

马谡不需要为这些琐事烦恼，他与陈松还有几名护卫离开了本队，在街亭四周巡视，查探地形。

街亭并不大，本来逶迤陇山之间的狭窄官道到此豁然开朗，向关中方向一去十里都是宽阔平地，四周都是险峻山川。街亭小城便镇于道口的南侧，城后两里处是一座断山，这座山拔地而起，高约两百余尺，独自成峰，与四周山脉不相连接；山侧清水河涛声訇然，隐约似伏有雄兵百万，峥嵘群山拱卫之下，自涵一番气势。

当马谡一行走到断山的山麓时，他忽然勒住马，侧身伸出手指问道：“那里是何处？”周围的人循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断山半山腰处山势忽然舒缓，向四面伸展成为一座山崖。山崖边侧起伏不定，却看不清顶上是什么样子。

“据当地土人说，此地叫麦积崖。”一名卫兵答道。

“这崖下宽上窄，又层叠起伏，这麦积二字，叫得有理，有理。”陈松听到这名字，不禁晃着头赞叹道。马谡没有说话，仰头看了半天，摆了一个手势。

“我们上去看看。”

于是几个人顺着山坡缓处慢慢上去。麦积崖上树木很少，但草本很多，长起约有两尺多高，郁郁葱葱，散发着淡淡草香之气。大约爬了两百余尺高，就到了山崖顶部。一爬上去，所有的人包括马谡都是一惊，原来这麦积崖顶宽阔平整，地表半石半土，方圆百丈都是平地，略加整理就足以容纳万人。

马谡不发一语，背着手围着崖顶转了一圈，不时俯身捡起几块石头观察，或者眺望远方，眼神显然陷入沉思。陈松和其他士兵没多打扰，安静地站在一旁。此时夕阳西下，薄云涌起，天空宛如火烧一般绚烂；陇山的崇山峻岭雄峙八方，日暮之时看起来越发显得威严肃杀。马谡自山顶向下俯瞰，街亭城与大道尽收眼底，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慨一时横生胸襟。当他看到街亭界碑在大道之上拉出长长影子时，不禁下意识地按着自己的胸口，感觉到自己的心情鼓荡不已，难以自抑。

“只要站在这里，胜利就是属于我的。”

他抬首向远处视线之外的长安望去，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与此同时，在相反的方向，另外一个人也在望着即将沉入黑暗中的陇山沉思，这个人就是魏右将军张郃。

张郃是魏国军界的一尊偶像，当年太祖武皇帝麾下号称“五子良将”的将领中，张辽、乐进、于禁早已过世，徐晃也在去年病死，至今仍旧活跃在第一线的只剩下张郃一人，他是魏国太祖时代的最后一位名将。这份资历，在魏军的高级将领里是无人能比的。张郃自己也清楚，不过在自豪之余，他多少有些寂寞。

当诸葛亮在祁山发动大规模攻击的消息传到许昌的时候，举朝哗然。对于心理准备不足的魏国来说，这一次蜀军的进攻非常突然。魏国的两支主力军团此时正驻守在荆、扬两地以防备吴国的进攻，分身乏术；大将军曹真又已经前往箕谷，朝廷必须另外派遣一支部队以最快速度赶去支援薄弱的陇西守军。

在讨论到指挥官的人选时，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位精神仍旧矍铄的右将军张郃。

当时张郃刚从南方回来，正在家中静养。当别人把廷议的结果告诉他的时候，这位老人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他看着敕书上“陇西讨贼”四个字，不禁发出一阵物是人非的感慨。

十三年前，他被派去进攻蜀中，结果在宕渠郡被张飞击败；九年前，他在定军山目睹了夏侯渊的死亡；然后他就一直驻守在陇西，后来被调派到长江一带主持对东吴的军事行动，从此再没靠近过西北。张郃想不到自己年近六十，终于还是要回到那片战场，再次面对熟悉但又陌生的敌人。

伤感终究只是伤感，身为一名军人，张郃并不会因为自己的感情而耽误了职责。接到敕书之后，他立刻穿上朝服，进宫面圣，然后就具体的救援计划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并得到了当今圣上的首肯。

皇帝曹叡是最先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人之一，这个年轻皇帝对于西蜀入寇的惊讶程度，远没有他的臣子那么大。讽刺的是，这种自信是来自他的年纪——曹叡太过年轻了，对蜀国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性认识，而张郃则正好相反。

所幸这种自信并没有演变成自大的情绪，曹叡很清楚自己在军事上的才能，所以他期待着张郃能有一番大的作为，于是这位老将军被授予了都督中外诸军事的权限——也就是全权委任。

魏军的主力远在荆扬难以猝回，根据张郃的建议，朝廷就近动员了四万名士兵，加上曹叡特意下诏调拨虎贲近卫军一万人，张郃可以动用的兵力达到了五万。兵力的集结、粮草辎重的筹备、武械的分配以及马匹的调配，所有的准备工作由五兵尚书曹在七天之内就完成了。魏国虽然已经历任三代皇帝，其官僚机构在危机时刻的效率还是很值得称道的。

张郃知道多拖一刻，就多一份被动，多年的戎马生涯教会他一个简单道理——“兵贵神速”。在部队动员粗具规模后，他就立刻禀明皇帝，将后续部队的组织工作交给副将郭淮，然后自己带着刚刚完成动员的五万人向着陇西急速前进。

临行前，皇帝曹叡搀着他的手，说：“张将军，魏国安危，就系于将军一身了。”张郃看着年轻的皇帝，只是微微低下头去：“臣自当尽力，不负陛下之恩。”让期待着听到些壮烈言辞的曹叡微微有些失望。

这是一次可以媲美“飞将军”夏侯渊的行军，当张郃能望见陇山山脉时，仅仅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而他身后的部队仍旧有四万多人。行军期间有不少人掉了队，但是沿途的郡县也相继补充了一批兵员。

一路上张郃陆续收到来自陇右诸郡的急报。天水、南安、安定举城反叛，西城、上邽等地都面临蜀军的威胁，士兵们临出发前的兴奋已经逐渐被沉重的战争压力所取代，张郃身为统帅，也稍微受了一点情绪上的感染，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他进入陇山东麓的略阳地界。

西北的天气到底还是比南方干燥很多，张郃一路上总是觉得口干舌燥。现在又是这样，嘴唇感觉要裂开一样，鼻子也被风沙弄得很不舒服。他看天色已晚，揉了揉被风吹红的眼睛，把视线从远方移开，一边解下皮囊把清水一口气倒进嘴里，一边暗自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老了。就在这时候，护卫报告说前哨部队截下了二十名退下来的魏兵。

“哦？他们是哪部分的？”

张郃听到报告，连忙把皮囊放回原处，身体前倾以表示对这件事的关注。护卫回答说：“他们是街亭逃出来的守军，据称街亭已经被蜀军占了。”

听到街亭二字，张郃目光一凛。这一处乃是连接关中与陇西的枢纽，如今落到了蜀军的手里，这将令魏军极其被动。他之所以急着出发，就是怕街亭失守，结果还是晚到了一步，被蜀军取得了先机。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扼腕叹息，狠狠地拍了拍马鞍。

不过张郃没有把自己的失望之情表现得特别露骨，他平静地对护卫说道：“去把他们叫过来，我有话要问。”很快那二十名魏兵就被带到了他马前，个个神色惊慌，只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面前的是谁。张郃并没出言安慰——他认为没有必要——而是直奔主题：“你们退下来的时候，看到的确实是蜀军，而不是我军退下来的部队？”

这队魏军的伍长壮着胆子答道：“回将军话，正是，我们那日正在巡城，忽然见到陇西道有无数旌旗闪现，然后大批蜀军就攻过来。您也看到了，街亭城一共只有我们二十个人，守不住，我们为早点把这军情报出去，就弃城前来。我看得清楚，蜀军的旗号和他们的褐衫是不会错的。”

这名伍长怕担起“不战而逃”的罪名，因此把当时的情景做了点小小的修改，又特意强调是为通报军情而来。他这点心思，张郃早就看得洞若观火，只是没必要在此深究。

“那么……”张郃眯上了眼睛，嘴唇紧抿，“领军的大将你们知道是谁吗，魏延还是吴懿？”在他心里，能当此任的蜀将便只有这两位。

“只看到大纛上写着一个‘马’字。”

张郃闻听此言，本来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陡然睁圆，身子不由自主坐直在坐骑上。马？他在脑海里紧张地搜索，蜀军之中姓马的有什么名将？马岱？不可能，这个人没什么才干，全因其兄马超才为人所知。马忠？也不可能，他是镇守南安的。那么……莫非是马谡？

马谡这个名字在张郃脑海里一闪而过，并没有留下太多印象。张郃来回想了半天，再也想不出其他人选，魏国这几年对蜀汉的情报工作比较松懈，他对蜀国军中的了解实在没什么把握。不过无论如何，蜀军占领了街亭，这个是事实。那么张郃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街亭夺回来，无论那敌将是谁。

想到这里，张郃抬起头，对他们摆摆手道：“你们退下去吧，去火夫那里拿些酒肉吃，然后随队而行。你，过来。”

被他指到的伍长忙道：“小的在此。”

“吃过饭你来中军帐中，问书记要笔墨，把街亭四周地理详细画张地图给我。”

“是，是，小的不吃饭了，这就去办。”伍长看到张郃没有追究他们弃城之罪，不禁喜出望外，变得格外殷勤。

把这些交代完，张郃又转过身来，手指一弹，一名传令兵立刻很有默契地飞马奔到旁边。

“将军，有什么吩咐？”

“传令下去，全军再前行五里，找个合适的地方扎营，埋锅造饭，但不准有炊烟。”

“得令。”传令兵转身去了。

这支部队已经经过了连续四五天的急行军，士兵们均已疲惫不堪。以这样的状态即使强行逼近街亭，也只是强弩之末；因此张郃决定先扎下营来，稍做休整后再作打算。更深一层的考虑是，郭淮以及其他后续部队也已经开出了长安，落后张郃大约两日的路程；张郃必须先弄清楚蜀军的部队究竟有多少，然后再决定是以目前的兵力强行突击，还是会同郭淮的大部队再以优势兵力平推过去。

张郃不知道，蜀军也只是刚刚才到，同样疲惫，并且由于统帅马谡的一个新想法而耽误了扎营。假如他能够未卜先知，现在杀过去的话，也许街亭就会失而复得。可惜的是张郃的视线没办法超越时空，于是魏军便错失了第一个良机。

马谡的这个新的想法，就是上山结营。

“将军要在麦积崖山顶扎营？”

张休、李盛还有黄袭三名副将张大了嘴巴，惊讶地看着面带微笑的马谡，王平保持着沉默，只有陈松还是一脸的轻松。

“没错，街亭城残破不堪，据城而守，根本没有胜算；当道扎营也难以制胜，大道太宽了；麦积崖上土地平阔，可以容纳万人，又有泉水。我军依仗天险，敌人攻不能攻，进不能进。待到丞相的援军赶到，两下合击，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敌人必败。到时候不要说陇西，就是趁势杀进关内，都没人能阻挡了。”

马谡滔滔不绝地对着他们讲解道，刚才下山的时候他在心里仔细推演过好多次，自信是有万全把握的。

“胡闹！简直是胡闹！”王平听他说完，终于忍不住了，出口呵斥道，“简直就是纸上谈兵，拿两万人的性命开玩笑！”

他反对的一半原因是这个计划太过冒险，远不如当道扎营稳妥，一半是因为提出建议的人是马谡。

马谡对他的这种态度早就预料到了，因此也没发火，只是微笑着对王平说道：“王将军，我军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这还用说，守住街亭，不让魏军进入陇西。”

“那么我问你，我军扎在大道旁的断山之上，敌人是不理我军直接从大道前进，还是先来攻打我军？”

“废话，当然会来先打我部，哪个傻瓜会不顾后方有敌人部队还继续前进的。”

“既然无论扎营在麦积崖还是街亭城，都能达到阻敌人主力于街亭的目的，那我们为什么不选一个更加险峻的地方呢？将军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马谡还是满面笑容。

“……你……”王平瞪着马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虽然他的实战经验在马谡之上，但是若论兵图推演，他可不是马谡的对手。那可是在丞相府中锻炼出来的才能。

“可是，万一敌人切断我军的水源该怎么办？”在一旁的黄袭提出疑问。“毕竟我们是在山上啊。”

“呵呵，刚才我去实地勘察过了。那山下有两条明水水源，还有一条暗流，都是从旁边清水河来的水源，不仔细是看不出来的。只要派一支部队过去护住暗流，就算两条明道被截，也无所谓。”

“哦……参军大才，小的不及。”黄袭无话可说，喃喃了几句客套话，同情地看了王平一眼，坐了回去。

“那么，可还有其他疑问？”

马谡望着那几名将军说道，无人再向他发问。看着王平欲言又止的难受样子，马谡花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露出得意。

“既无异议，那么事不宜迟，立刻就去办吧。张休、李盛两位将军带人去麦积崖扎营，山上树木不少，足敷营地之用了；黄袭将军，你去我们的来路多扎旌旗，派一千人马驻在附近山中，好让敌人以为我军在街亭以西也有埋伏，不敢轻进。陈参军，就有劳你去街亭城中慰劳一下百姓。”

马谡说到这里，又把视线转向王平，故意拖着长腔道：“王将军，我分派给你三千人，你去断山东边好好把守那条暗河水源吧。这关系到我军之生死，将军之责很重，还请小心。”

“正合我意，谢参军！”

王平“霍”地起身，双手接了令去，那个“谢”字咬得十分清晰。不知道“正合我意”指的是满意看守水源的职责，还是庆幸不需要跟马谡天天碰面。无论如何，至少马谡本人对这个人事安排还是很满意的。

扎营地点确定了之后，整个汉军部队就开始连夜行动起来。辎重部队开始源源不断地把物资向麦积崖上运送；伐木队三五人为一组，以崖顶为圆心开始向外围砍伐木材，在他们身后，工程兵们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修造营地、砦门、箭楼等必要设施；而伙队的炊烟也袅袅地向黑暗的天上飘去。如果从天空向下俯瞰的话，整个汉军就好像是一窝分工明确的蚂蚁，井然有序。

能够容纳一万多人的营地，而且要坚固到足够抵挡敌人的围攻，这个工程量相当大。幸亏在诸葛丞相的大力提倡之下，蜀汉军队颇为擅长这类技术工作，效率比起普通部队高出不少。当次日太阳升起的时候，主帐旁已高高竖起清晰可见的大纛，而士兵们已经可以听到来自营地中央的第一通鼓声了。

太阳光带来的，不光是蜀汉士兵对自己劳动成果的成就感，还有更加辽阔的视野与随之而来的战报。就在汉军营地刚刚落成之后，前往关中道巡逻的斥侯给马谡带回了一个消息——

“前方十里处发现魏军动向，约有三万余人。”

张郃其实在前一天晚上的后半夜就觉察到蜀军的动静：远处山上满是火把的光芒，派出去的斥候也说蜀军正在扎营。不过他没有轻举妄动，一方面是因为魏军如今极度疲劳，难以持续夜间作战，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生性谨慎，不想在没把握好全局的情况下打一场混战。

第二天早上是个晴朗的日子，良好的气候条件让视野开阔了不少。张郃在大部分士兵还没睡醒前就起身了，在十几名亲兵的护卫下冒险靠近街亭观察敌情，一直深入到与汉军的斥侯相遇为止。双方各自射了几箭，就匆忙撤回了。

视察回来以后，张郃陷入了沉思。最初他以为蜀军会在当道立下营寨，据住街亭城持险以阻敌，他没想到他们居然会选择山顶。

他取出昨天画的地图仔细端详，这份地图画得颇为拙劣，但基本的地形勾勒得还算是准确，很快张郃就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麦积崖。

“蜀军在这里扎营，究竟想干什么？”

张郃拿着食指按在地图上，一边缓慢地移动，一边自言自语道。

和马谡的想法一致，张郃觉得上山扎营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假如汉军选择当道扎营，那么他大可以放手一搏，与蜀军死战拼消耗。因为大路无险可据，营地很难修得特别坚固，双方正面对敌，胜负在五五之间，而魏国的后续部队多得很，持久力绝对要胜过蜀军。

但是敌将居然上山，这就是另外一种局面了。张郃不可能对这股敌人置之不理自顾西进；如果要清除敌人的话，就必须将其包围歼灭，以张郃现在的兵力，要做到这一点很勉强。退一万步说，即使郭淮的部队今天就与张郃合流，对敌构成七比一的优势，蜀军据守的地形仍是十分险要，不花上个十天半个月很难打下来。在这段时间里，恐怕陇西战场早就尽为诸葛亮所有了。

想到这里，张郃摇摇头，他在赞叹敌将之余，也觉得十分棘手，这个姓马的将军真是麻烦的对手。不过奇怪的是，张郃并没觉得有多么紧张，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多年戎马生涯，早已习惯种种劣势，还是单纯的气血衰竭而已。总之这个发现并没对这员老将的节奏有多大影响。

昨天是急行军，所以今天起营的时间比平时晚半个时辰。魏军的士兵们在吃早饭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来往穿梭的传令兵与斥侯比平日频繁了不少。于是老兵悄悄地告诉新兵们，敌人就在附近，大战就要开始了。

通过清晨的一系列侦察，张郃基本上确定了敌人的大致数量：一万三到一万五千人左右，少于魏军，主帅是马谡——这让张郃小小地赞叹了一下诸葛亮的眼光。他决定全军向街亭进击，同时传令让一千名骑兵在大队后面故意扬起尘土，好造成大军压境的错觉。

张郃的想法是，先挺进街亭，形成包围之势，再视战局来决定下一步走向。据回报，在大道西边也有隐约的汉军旗号，张郃不想贸然深入。

魏军发现汉军的同时，汉军也觉察到了魏军的存在。马谡得知后只是对对手的速度表示了有限的惊讶，他对自己的计划充满了信心。

当身着黑甲的魏军开始徐徐开进的时候，马谡正站在山崖上的箭楼向下瞭望；陈松刚刚检视完粮草囤积，手持着账簿走到马谡身边，朝下面望了望，感叹道：“幼常呀，我们居然在魏军赶到街亭的前一天把营寨扎好，也真是够幸运的了。”

“不。”马谡摆摆手，对这个说法不以为然，“……应该说，魏军居然比我们结营的时间晚到了一天，他们真不幸，呵呵。”

“你觉得接下来，魏军会如何做？”

“这个嘛……我也很期待，是冒着被切断后路的危险通过街亭，还是过来包围我，打一场消耗战？”

“无论怎样，都逃不出参军你的计算呀。”陈松有着文官比较擅长的敏锐观察力，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那是自然。”马谡对陈松的恭维回答得毫不客气，他身后一万多名汉军中的精锐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说完这些，马谡转身大步流星地转回中军帐。陈松隔着栅栏又朝下看了一眼，缩缩脖子，也转身离开。

开始阶段两军谁都没有干涉对方的行动，汉军从崖上注视着脚下的魏军缓慢地展开队形，先进入街亭城，然后朝断山移动，接着分散成若干个相对比较小的半弧形集团向麦积崖的山麓两侧扩展。

“参军，要不要在敌人包围圈形成之前，冲他们一下子！”黄袭冲进中军大帐，大声对马谡道，“现在敌人队形未整，下山突击应该会有很好的斩获。”

“不用。”马谡捏着下巴摇摇头，同时不耐烦地把毛笔放到桌上，“这点战果没什么意义，他们兵多，很快就能补上，徒伤我军士兵。”

“可是，现在若能胜上一阵，定能挫动敌人锐气，参军明察。”黄袭有点不甘心地争辩道。

“你要搞清楚，这是防御战！我军实力有限，万一你下山被围，我想救不能救，岂不是陷入尴尬境地？”马谡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心里骂这个家伙太沉不住气了。

“传我的命令下去，有擅动者，斩！”

马谡重重说道，拂袖起身走了出去，剩下黄袭尴尬地站在原地。

魏军的布围就快形成，山上蜀军还是仍无动静，只是寨门禁闭，穿着褐衫的士兵站在栅栏后面注视着变化，一动不动。张郃略微有点失望，他本来精心设计了一个陷阱：魏军的移动虽然分散，但行进的路线让彼此都能呼应得到，只要汉军打算下山冲击，数个小阵立刻就能迅速合到一起，聚而歼之。不过现在看来汉军对这个没什么兴趣。

首先的实质性攻击是由魏军挑起来的，地点是在麦积崖坡度比较平缓的北麓。张郃想凭借这一次进攻，试探一下汉军的防守程度到底如何。

投入进攻的魏军有两千名，他们依山势向上爬去。开始的阶段很顺利，魏军一口气就向上推进了六七十尺，上面保持着沉默。但当他们爬到接近汉军营寨几十步的时候，忽然一声号响，栅栏后同时出现三百名蜀军的弩手，手里举着漆成黑色的弩。只听“啪啪”的一阵弦响，三百支锋利的箭破空而出，依着高势直射下去；一瞬间魏军爬得最前的几十名士兵发出悲惨的呻吟，纷纷中箭从山坡上滚落下去。

等这阵齐射结束，魏军又再度爬起身来，半猫着腰加快速度向汉军营寨冲锋。但是蜀军的弩手轮换比他们速度更快。前一轮射击过的弩手把弩机抬起，向后退一步，后面另外一排弩手立即跟进填补空白，随即又是一轮单发齐射，这一次因为距离更近的关系，对魏军造成的杀伤力更大。个别侥幸躲过射击的魏军靠近栅栏，却被栅栏里忽然伸出的长矛刺中，哀嚎着躺倒在地。

进攻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结果是魏军损失了近二百多人，其他人狼狈地退了下来。蜀军伤亡却不到十人。

这个结果张郃早就预料到了，攻坚战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吩咐退下来的魏军去街亭城休整，同时严令各军严守岗位不得妄动。汉军并没有使用连射，说明他们也知道魏军这次只不过试探性攻击而已。蜀军在弩箭方面的优势是有传统的，如果说蜀汉军中有什么真正让张郃感到恐惧的，那就是这些闪着危险光芒的东西了。

“张将军！”

张郃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他转过头去，看到两名都尉骑马赶了过来。

“禀将军，两条水道都已经被我军切断了。”其中一名校尉将兴奋地说道。

张郃没有对这个胜利做什么表示，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又问道：“你们去的时候，那里可有蜀军把守？”

“有，不过不多，看到我们去，立刻就逃散了。”

张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敌人的指挥官在上山之前，可能会忘记水源这个基本常识么？难道就任由魏军切断而不采取任何措施？

“一定还有一条以上的隐藏水道存在！”

张郃得出了结论，同时做了个切断的手势。

第一天的包围就在对峙中落了下帷幕，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双方都各自回营，和平的炊烟在不同的旗帜下升起，甚至还有人唱起歌来；凝结在空气中的杀伐之气也被这些小小的娱乐稀释了不少。

士兵们庆幸的是日落后他们还活着，而双方的主帅所思考的事则更加深远。马谡很高兴，虽然他在开战前确实有点忐忑不安，但那只是因为自己第一次独自主持战斗的紧张而已；第一天的战况表明他的计划很顺利，于是他在安排好了巡夜更次以后，特意吩咐晚饭多上半瓮在街亭城里弄到的酒，以示庆祝。

而张郃的中军大帐彻夜都不曾熄灯，一部分魏军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最初发现这个异常的是张休，他最初犹豫是否要把这件事通报给马谡，后来一直拖到了第二天早上，他才迈进了主帅帐篷，那时候马谡正在洗脸。

“你说敌人主帅的帐篷一夜都没熄灯？”

马谡从盆里把头抬起来，拿毛巾慢慢擦起水来。

“对，而且一部分魏军从昨天晚上就不知去向。”张休有点不安地说道，双手搓在一起。

马谡把毛巾交给旁边的侍卫，示意再去换一盆清水来，然后倒背着手来回在帐中捏着下巴踱步。过了一会，他方才对张休说道：“不妨事，他们也许是想从小路去攻打高翔将军的列柳城，所以才开拔的。”

“只怕……”张休还没说完，就见刚才那名侍卫慌张地又跑进营帐，手里拿着空盆，表情扭曲。一进营帐，他就大叫道：“参……参军！”

马谡眉毛一皱，说道：“我们正在商讨军事，什么事如此惊慌失措？”

“水，水断了！”

张休“啊”了一声，把眼光投向马谡，马谡的语调变得很不满。

“水道被截，这早就在预料之中，慌张什么！”

“不，不，那条暗水，也已经断流了！”

马谡一听这话，一下子倒退了三步，脸上的表情开始有点扭曲。过了半晌，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强说道：“带……带我去看。”

于是那侍卫带路，马谡与张休紧随其后，其他幕僚闻讯后也纷纷赶来。一大群人赶到那条暗水的出口处，看到那里已经涓滴不剩，只有些水痕留在地上。

“也许，只是一时退水，过一会就会再通的。”马谡犹犹豫豫说道，语气里已经没有那种自信，“还有，给王平将军放哨箭。”

整个上午过去了，魏军都没有动静。焦灼不安的马谡并不因此而觉得欣慰，他一直在等着水源再流出水来，还有王平部队的回应。结果一直到傍晚，这两者都全无动静。

马谡简直快要急疯了，他之所以有恃无恐地上山扎营，就是因为自信有水源保证。如今水源断绝，整个“持险而守”的策略，就演变成了“困守死地”的局面。一整天他都在整个营盘焦躁地转来转去，一名小校误挂了旗号，被他大骂一通，拖下去打了四十军棍，结果谁也不敢再惹这个参军。而营中的士兵们也为断水之事窃窃私语，人心浮动。

比起蜀军，魏军的心态就要轻松得多。昨天夜里，张郃亲自率领着三千五百名士兵，命令街亭守军为向导，依着地形搜寻了半夜，终于被他们发现了那条暗水的源头之地，并且发现了王平的旗号。

因为黑夜能见度极差，张郃不知对方人数究竟有多少，不过他立刻想到，己方不能见，那对方也不能见。于是张郃立刻命令手下多点起火把，人手两支，马头上还要挂上一支。这一命令的效果非常明显，一下子黑夜里就亮起一条火色的长龙，星星点点难以计数。

张郃没考虑过偷袭，蜀军的驻地险要，他带的兵又少，勉强偷袭未必能打下来。他指望这一举动能造成蜀军混乱，然后再强加攻击，这样就算敌众我寡，也能取胜。不过蜀军的动向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在觉察到魏军来袭后，这部分蜀军竟然未做任何抵抗就开始撤退。张郃以为是诱敌之计，反令魏军停止前进。结果一直到了早晨，张郃才发现蜀军果然是撤走了，而他随后也发现了空无一人的暗水源头。

回到街亭以后，张郃立刻派遣了几十名目力比较强的士卒到附近山上，察看蜀营中的动静。很快他就得到了自己希望见到的结果：蜀汉营中的秩序远不如之前齐整，士卒焦躁不安，开始出现混乱的征兆。

“看来，这一次是切断了他们真正的水道。”张郃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出征到现在，他终于露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微笑了。他吩咐各部魏军不得擅自出动，严守自己的位置，然后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回到风帐中，也不脱下盔甲，就这么躺倒下去睡着了。

现在魏军不需要进攻，只要坐等汉军崩溃就可以了。

就和张郃预料到的一样，断绝了水源的汉军陷入了绝境。马谡变得有点神经质起来，满脸的自信被一种混杂着悲观与愤怒的情绪所代替，每天都会有士兵被马谡责打。无论是黄袭、张休、李盛还是陈松都不太敢靠近他，因为只要一跟他提到水源的事，马谡就会很激动地抓住对方的双肩，然后大声喊道：“王平！王平到底在哪里？他不是在守水源的吗！告诉我，他在哪里？”

最早建议突围的是黄袭，既然水源已断，那么趁士气还算正常的时候突围，才能把损失降低到最小。马谡听到这句话，红着眼睛转过身来，用一种阴狠的口气回答：“那街亭怎么办？就任由魏军占领，然后把我们汉军碾碎在这陇山与祁山之间？你怎么对得起诸葛丞相？”

比起主帅的神经质，士兵们更担心的是最基本的需求。自从水源被切断之后，每天的伙食就只有难以下咽的干粟而已；开始还每人可以分到一小瓢浑浊的水来解渴，到了后来，就完全得不到水的补充了，整个汉军陷入一种委靡不振的状态。在被围后的第三天，开始有下山投降的汉军士兵出现了。

魏军对敌人的窘境很清楚，张郃觉得这样还不够，又调派了数千名弓箭手不停地往山上射火箭。

麦积崖的山坡四周树木已经被砍伐一空，但还有茂盛的植被留在表面。魏军只需要将山麓点起火来，上升的火势就会以极快的速度向山上蔓延开来。燃烧起来的滚滚黑烟令本来就口干舌燥的汉军雪上加霜，甚至当火箭射中栅栏与营帐时，汉军连用来灭火的水都没有，只能以苫布或长毯来扑救。

比起身体的干渴，更严重的打击则是心理上的。面对着四面被浓烟笼罩的营寨，很少有人能保持着乐观的态度，包括马谡在内，他已经有点六神无主。主帅的这种混乱与惊慌不可避免地传染到了全体汉军身上，现在的汉营已经是一团糟。

街亭被围的第四天，张郃决定开始攻击。一方面他认为汉军已经差不多到了极限，就好像是摇摇欲坠的阿房宫一样，只需轻轻一推就能立刻土崩瓦解；另一方面他也担心时间拖得太久，会有蜀军的增援部队前来，那时候变数就太多了。

一大清晨，魏军的总攻正式开始。五万六千名魏军（包括陆续从后方赶到的增援部队）从各个方向对汉军在麦积崖上的营寨同时发起了攻击。

“参军！魏军进攻了！”

张休大踏步地闯进帅帐，用嘶哑的嗓子大叫道。头发散乱的马谡抬起头看着他，同样干裂的嘴唇嚅动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拿起身边的头盔戴到头上，向外面走去，一句话也没说。

“魏军在哪里？”马谡走出营帐，瞪着通红的眼睛问，无数士兵在他身旁奔跑。

“到处都是。”黄袭只回答了四个字，语气里并无什么讥讽之意，因为这是事实。

此刻的战况已经由开始的试探转入短兵相接了，杀声震天，无数飞箭纵横在双方之间。魏军分做六个主攻方向，对准了汉营的六处大门，与汉军展开了激烈的争夺。仿佛一片巨大的黑色海浪，一波又一波地拍打着这一块孤独的礁石。

在干渴痛苦中煎熬的蜀汉士兵们听到敌人的喊杀声，其反应却大大出乎敌人的预料。魏军遭到了坚决的反击，仿佛这些已经快要燃烧起来的士兵们找到了一条可以发泄自己痛苦的通道。这种绝境中迸发出来的力量可以称得上是奇迹，但也从另一方面说明蜀军从一开始，就认为自己是处于绝境之中。

蜀军劲弩的猛烈打击，使得魏军的进攻势头在初期受到了抑制。本来魏军就是仰攻，而且山上的树都早已被砍掉，草也已经烧得精光，因此居高临下的弩士们获得了良好的射界。在弩的打击之下，魏军第一波攻击被攻退了。对付这些东西最有效的战术是重盾，而轻装赶到的张郃并没有这样的装备。

马谡似乎看到了转危为安的曙光。他用手拼命搓了把脸，让自己冷静下来，努力让汉军的防御更有秩序。

“继续进攻，直到彻底摧毁敌人。”山下的张郃弹弹手指，命令魏军保持不断地攻击。他心里清楚，战局并非如想象中那么容易。蜀军的顽强抵抗出乎意料之外，假如他们能够坚持到救援部队赶到，那么魏军将面临两面的夹击，到时候胜利者与失败者的位置就要互换了。

一方面是舍生忘死的进攻，一方面则是舍生忘死的防守。马谡所要期待的，正是张郃所要极力避免的。张郃不得不承认，他低估了汉军在绝境中的爆发力，不过凭借着多年的经验他也清楚，这样的爆发力不可能持久。

两个时辰过去了，双方都已经付出了极大的伤亡，山坡与山顶都躺着无数的尸体，血与火涂满了整个麦积崖。魏军轮换了一批精力充沛的预备队继续进攻，而马谡的部队已经达到了极限，士兵们完全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在作战。意志的力量虽然强大，但当意志的高潮过去后，取而代之的则是肉体的崩溃，汉军的末日也就到了。

有的士兵一边面对敌人挥舞着长矛一边倒了下去，再也没能爬起来；有的士兵则已经连弩机也无法扳动，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就这么被冲上来的敌人砍掉了脑袋。营寨的大门已经被魏军突破，而汉军的意志和生命，还有旗帜也差不多燃烧一空了。

麦积崖的失守，已经不可逆转。

又是一排箭飞过来，数十名蜀军士兵哀嚎着倒在马谡的身边。两侧的弩手立刻向前跨进一步，对着飞箭的方向一起射击。这些精锐的蜀军弩士还在尽自己最后的责任，因为他们的存在，使得魏军要付出极大的伤亡，才能够冲上山来。

“参军，快突围吧，这是最后的机会！”

张休的脸被烟熏得漆黑，头盔也不知道掉去了哪里，他一边拿着盾牌挡着魏军的流矢，一边回头叫道。几十名卫兵结成一道人墙挡在外面，让魏军暂时无法过来。

而马谡趴在地上，目光涣散，喃喃自语：“不能丢，街亭不能丢啊……丞相吩咐过的，不能丢，绝对不能丢啊……”声音到最后竟然带着一丝哭腔。巨大的心理落差让本来自信的他走向另外一个极端。

李盛这时候弯着腰跑过来，满脸尘土，手里攥着马谡的帅印。他把帅印塞到马谡手里，将他搀扶了起来。

“参军！”

李盛的这一声厉叫总算让马谡恢复了一些神智和指挥官应有的责任。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来，这时张休与李盛两位将军已经聚集了两千到两千五百左右的汉军，组成一个圆形缓慢地向着山麓旋转而去。在旋转的过程中，不断还有汉军加入。当这个圆阵抵达山边的时候，已经积累了将近四千人的规模。理所当然的，魏军的注意力也逐渐集中到这里。

一名马谡身旁的士兵忽然惨叫一声，一支飞箭射穿了他的咽喉，然后整个人就这么倒了下去。马谡看着部下的尸体，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地闪过，将他委靡不振的精神一下子点醒：我不能就这么死掉！我还要回去，去见丞相！

“冲啊，一定要冲出去！”

马谡尽自己的全力大吼道，然而却没人回答。在这样巨大的喧哗声中，每个人都在厮杀，他的声音根本微不足道。他就像是被巨大的旋涡席卷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能控制。没人指挥，整个圆阵完全凭借着求生的欲望与本能冲杀着。

因为张郃企图包围蜀军，所以在包围圈上每一个环节的魏军绝对数量并不多。当蜀军的突围部队开始冲击包围网的时候，其正面的魏军其实只有四千余人。加上地势上处于下风，他们居然被蜀军一口气突破到了山麓脚下。

不过这只是一时的劣势，很快更多的魏军加入战团。站在山顶上可以看到成群的黑色逐渐鏖集一处，将一团褐色卷在了中间，而后者则被侵蚀得越来越小……

“街亭已经落入了我军的手里，那么诸葛亮下一步会怎么做呢？”

张郃站在山顶上，托着下巴想。他的心思已经脱离了这个结果已经注定的战场，投射在更为辽阔的整个陇西上。远处汉军的生死，对他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建兴六年春，街亭陷落，蜀军星流云散。

马谡入狱

马谡从噩梦中猛然醒来，他剧烈地喘息着，挣扎着伸出双手，然后又垂下去，喉咙发出“嗬嗬”的呻吟声，仿佛什么东西压迫着他的胸口。

自从前几天从魏军的包围中逃出来以后，马谡就一直处于这种极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之下，灰暗、沮丧、惶惑、愤怒等诸多负面的情感加诸于他的精神和肉体之上，令他濒临崩溃的边缘，就像是一条已经摇摇坠的蜀间栈道。

那一次突围简直是一个奇迹，魏军的洪流中，汉军正被逐渐绞杀，忽然阴云密布，随即下起了瓢泼大雨。对于因饱尝干渴之苦而战败的汉军来说，这场暴雨出现的时机简直就是一个讽刺；不过，尽管它挽回不了整个败局，但多少能让魏军的攻势迟缓下来。而残存的汉军包括马谡在内，就趁着大雨造成的混乱一口气逃了出去。

马谡一点也不为自己的侥幸逃脱而感到高兴，短短几个时辰的战斗让这个人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本他对自己很有自信，相信运筹帷幄便可决胜千里，精密的计算可以掌控一切。但当他真正置身于战场上的时候，才发觉庙算时的几把算筹远不如这原始的短兵相接那么残酷，那么真实。在这片混乱之中，他就好像一片惊涛骇浪中的叶子，只能无力地随着喊杀声随波逐流，完全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每一名在他身边倒下的士兵，都在马谡脆弱的心理上造成新的一击。生与死在这里的界限是如此模糊，以至于他全部情感都只被一种膨大的心理状态所吞噬——那就是“恐惧”。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真实的战场，也是最后一次。

从街亭逃出来的时候，马谡没管身边的溃兵，而是拼命地鞭打着自己的坐骑，一味向着前面冲去。一直冲出去三四十里，直到马匹体力不支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才停下。马谡在附近找到一眼井水，他趴在井口直接对着木桶咕咚咕咚喝了一气，才算恢复了一点精神。然后他凑到水面，看到的是一张憔悴疲惫的脸。

当亲历战场的恐惧感逐渐消退之后，另外一种情绪又浮现在马谡的心头。街亭之败，他对诸葛丞相有着挥之不去的歉疚感，他不知道如何面对丞相，蜀汉这多年的心血，就这样毁在了自己的手里。但更多的，则是对王平的愤怒。他恨不得立刻就飞回西城，当着丞相的面将王平那个家伙的头砍下来。若不是他，汉军绝不会失败，街亭也绝不会丢！

马谡怀着许多复杂矛盾的心情踏上回本营的路。一路上，他不断重复着噩梦，不断地陷入胆怯与愤怒的情绪之中；他还要忍受着雍凉夜里的严寒与饥饿——因为既无帐篷也无火种，酒和肉食就更不要说了。有时候他甚至不得不去大路旁边的草丛里，寻找是否有散落的薯块。

当他终于走到汉军本营所在的西城时，忐忑不安的心情愈加明显。不过他的另外一种欲望更加强烈，那就是当众痛斥王平的逃跑行径，给予其严厉的惩戒。从马谡本人的角度来说，这也是减少自己对丞相愧疚感的一种方式。

当马谡看到西城的城垣时，他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找了附近一家农舍，打算把自己稍微清洁一下。这几日的风餐露宿让他显得非常狼狈，头盔和甲胄都残破凌乱，头发散乱不堪，一张脸满是灰尘与汗渍。他觉得不应该以这样的形象进入城池，即使是战败者，也该保持着尊严。“战败”和“狼狈地逃回来”之间有着微妙的不同。

农舍里没有人，门虚掩着，屋里屋外都很凌乱，锅灶与炕上都落满了尘土，常用的器具物品都已经不见了，只剩几个瓢盆散乱地扔在门口。说明这家主人离开的时候相当匆忙。

马谡拿来一个水桶和一个水瓢，从水井中打上来一桶清水，然后摘下头盔，解开发髻细细地洗濯。头发和脸洗好后，他又找来一块布，脱下自己的甲胄，擦拭甲片上的污渍。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谡听到声音，站起身来，把甲胄重新穿到身上，戴正头盔，用手搓了搓脸，这才走了出去。

农舍前面站着的是两名汉军的骑士，他们是看到农舍前的马匹，才过来查探的。当马谡走出屋子的时候，他们两个人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的刀，警惕地看着这个穿着甲胄的奇怪军人。

马谡看着这两名穿着褐甲的士兵，心里涌现出一阵亲切的感觉。他双手摊开高举，用平静的声音说：“我是大汉前锋将军、丞相府参军马谡。”

两名骑士一听，都是一愣，同时勒住坐骑。马谡看到他们的反应，笑了笑，又说道：“快带我去见丞相，我有要事禀报。”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起翻身下马，然后朝马谡走来。马谡也迎了过去，才一伸手，自己的双臂一下子被他们两人死死按住。

“你……你们做什么！”

马谡大惊，张开嘴痛斥道，同时拼命扭动身躯。其中一名骑士一边扭住他的右臂，一边用歉疚的口气对他说：“马参军，实在抱歉，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令？”

“奉丞相之命，但有见马谡者，立刻执其回营。”

“执……执其回营吗？”马谡仔细咀嚼着这四个字的涵义……不是“带其回营”，不是“引其回营”，而是“执其回营”。这个“执”字说明在汉军的口头命令中，已经将马谡视为一名违纪者而非军官来对待，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暗示了丞相的恼火。

不过马谡并没有因此而惊讶，他相信等见到丞相后，一切就能见得了分晓。因此他停止了反抗，任由他们把自己反绑起来，扶上马。然后两名骑士各自牵起连着马谡的两根绳子，夹在他的左右，三个人并排一起向西城里面走去。马谡注意到他们两个人的铠甲边缘磨损得并不严重，看来他们属于丞相的近卫部队，并没有参加直接的战斗。

“马参军，要是绑得不舒服，您就说一声。”

“呵呵，没关系，你们也是按军令办事嘛。”

骑士的态度倒是相当恭敬，他们也了解马谡在丞相府中的地位，不想太过得罪这位将军。马谡坐在马上，看着西城周围凌乱的田地农舍，忽然问道：“对了，这周围怎么这么乱，发生了什么事情？”

“哦，这是丞相的命令，要西城所有的老百姓都随军撤回汉中。”

“我军要撤退了？”

马谡听到之后，下意识地把身体前倾。

“对，前方魏将军、吴将军的部队都已经差不多撤回来了。哎，本来很好的形势，结果……呃……街亭不是丢了么？”

“哦……”

马谡听到这里，身体又坐回到马鞍上，现在他可不太想谈起这个话题。这时另外一名骑士也加进了谈话，饶有兴趣地说道：“听说丞相还收服了一名魏将，好像是叫姜维吧？”

“对，本来是天水的魏将，比马参军你年纪要小，也是二十五六岁。听说让自己人出卖了，走投无路，就来投奔我军。丞相特别器重他，从前投降的敌将从来没得到过这么好的待遇。”

马谡听在耳里，有点不是滋味。那两名骑士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聊着天。

“你见过姜维本人没有？”

“见过啊，挺年轻，脸白，没什么胡子，长得像个书生。前两天王平将军回来的时候，营里诸将都去接应。我正好是当掌旗护门，就在寨门口，所以看得很清楚，就站在丞相旁边。”

听到这句话，马谡全身一震，他扭过头来，瞪着眼睛急切地问道：“你说，前几天王平将军回来了？”

骑士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停顿了一下才回答道：“对，大概是四天之前的事情吧，说是从街亭退下来的。”

马谡心算了一下，如果王平是从汉军断水那天就离开的话，那么恰好该是四天之前抵达西城。这个无耻的家伙果然是临阵脱逃，想到这里，他气得全身都开始发颤，双手背缚在背后不断抖动。

“他回来以后，说了什么吗？”马谡强压着怒火，继续问道。

“……我说了的话，参军你不要生气。”骑士犹豫地搔了搔头，看看马谡的眼神，后者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现在军中都盛传，说是参军你违背节度，舍水上山，还故意排斥王将军，结果导致大败……”

“胡……胡说！”马谡再也忍耐不住了，这几日所积压的郁闷与委屈全转变成怒火喷射出来，把两边的骑士吓了一跳。他们一瞬间还以为马谡就要挣开绳索了，急忙扑过去按住他。马谡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倒让他们两个手忙脚乱了一阵。

这时候已经快进西城城门，一队士兵迎了过来，为首的曲长举矛喝道：“是谁在这里喧哗！”

“报告，我们抓到了马谡。”

“马谡！”

那名曲长一听这名字，本来平整的眉毛立刻高挑起来，策马走到马谡跟前仔细打量了一番，挥挥手道：“你们先把他关在这里，我去向上头请示该怎么办。”

“这还用什么请示，快带我去见丞相！”

马谡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那名曲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说道：“大军临退在即，不能让他乱叫乱嚷动摇了军心，把他的嘴封上。”几名士兵应了一声，冲上去从马谡腰间撕下一块布，塞到他嘴里。一股刺鼻的腥膻味直冲马谡的鼻子，把他呛得说不出话来。

交代完这一切，曲长带着人离开了。两名骑士站在马谡两侧，一刻也不敢把视线离开。马谡靠着凹凸不平的城墙，大口大口地喘息，他想喊出声来却徒劳无功，只能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瞪视着眼前的一切。

那两名骑士说的没错，丞相的确打算从西城带着百姓撤退。城里尘土飞扬，到处都是人和畜生的叫声，军人和挈儿带女的老百姓混杂一处，全都行色匆匆；大大小小的战车、民用马车与牛车就在马谡跟前交错来往，车轮碾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声，车夫的呵斥声与呼哨声此起彼伏。

无论是军人还是老百姓，在路过马谡身边的时候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们不知道马谡的身份，但是从甲胄的样式能看出这是一位汉军高级军官，这样的人何以竟落到如此地步，不免叫人纷纷猜度起来。

“那个人是谁？”

“他是马谡。”

“就是那个丢了街亭，害得我们不得不逃回汉中的马谡？”

“对，就是那个人。”

“这种少爷不在成都待着，跑来前线做什么？”

“嘘，人家是丞相前面的红人，小声点。”

马谡能听到旁边有人窃窃私语，他扭过头去，看到两名蹲在旁边城墙边休息的小兵，两个人一边偷偷朝这边看一边偷偷嘀咕。除了怒火以外，他更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王平捏造的谎言居然已经从统帅部流传到了下级士兵之中，这对马谡今后在军中的影响力将是个极大的打击。

他现在只能等着见到丞相，说明一切真相，并期待着黄袭、张休、李盛、陈松——随便谁都好——也能从那场大败中幸存下来。有他们做证人，就更容易戳穿王平的谎言，恢复自己的名誉。

马谡背靠着城墙，头顶就是烈日，他本来洗干净了的白皙脸上又逐渐被汗水濡湿。他垂着头一动不动，压抑着心中升腾的诸多情感，等待着与丞相相见。

正当马谡在西城的烈日下苦苦等待的时候，诸葛丞相则陷入了另外一种痛苦之中。

街亭的失败对于诸葛丞相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当他接到败报的时候，强烈的挫折感和失望几乎令这位蜀汉的中流砥柱崩溃。

街亭失守，陇西的优势在一瞬间就完全被颠覆了；打通了陇山通道的魏军可以源源不断地西进，他们背后是魏国庞大的后备兵源与补给，而汉军却只有在陇西的十万人与艰苦漫长的汉中补给线。诸葛亮其实并不惧怕张郃，他有足够的自信可以击败那个人；他害怕的，是在陇西与魏军演变成消耗战的局面，那样一来汉军绝没有胜算，这不是几次战术胜利就能弥补得了的。

作为最高的统帅，他不能将蜀汉全部的赌注都在一个胜率极低的战场之上，于是诸葛亮一接到败报，就立刻传令全军放弃攻城，火速撤退——虽然这样一来前功尽弃，但至少可以让整支军队可以安全返回汉中。他不想拿整个蜀汉冒险。

前锋魏延、吴懿的部队在接到命令后都开始谨慎地后撤。作为全军总预备队，诸葛亮在西城一边安排全城百姓迁移，一边接应后撤的汉军——当然，他也在焦急地等待着马谡的消息。这个时候，王平回来了。

根据王平的汇报：马谡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强烈的支配欲和独裁倾向，拒绝听取任何王平的建言。在抵达街亭后，他并没有按照计划当道扎营据城守险，反而舍水上山，举措失当，又将王平贬到几里以外。后来魏军围山，汉军大败，幸亏有王平在后接应摇旗呐喊，魏军疑惑才不敢追过来。

王平的说法，得到了营中大部分将领的认同。在他们的印象里，这确实是马谡的行事风格：骄傲自大、纸上谈兵。诸葛丞相对于这个报告将信将疑，他对马谡非常了解，不认为马谡会做出舍水上山这样明显违反常识的事情。

但是，无论如何，街亭已经丢了，这个结果让丞相痛心疾首，于是他急于见到马谡，想将整件事情弄明白，因此他向全军发布了命令：如果见到马谡，就立刻将他带回大营来。然而当马谡到达之后，却有另外一个原因让诸葛亮对面见马谡这件事踌躇再三。

自从王平回来之后，汉军中就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个流言：马谡是丞相的亲信，丞相肯定会将他赦免。即使有所责罚，也一定会从中徇私。

这个流言从来没有公开化，不过潜流更具有杀伤力。即使诸葛亮的权威足以让所有的人都不敢公然反对什么，但暗地里的批评依旧令他觉得如芒在背。马谡的任命现在已经被证明是一个错误，如果有人刻意将这个错误归咎于丞相和马谡之间的关系，不光他在军中的威信会动摇，李严、谯周等人也会在后方借题发挥。这是诸葛亮所不能容忍的。

权衡再三之后，诸葛亮终于长叹一声，将手中的羽扇搁在凭几上面，然后用一种纯粹事务性的口气对等待命令的曲长说：“将马谡关进囚车，随军回到汉中再行发落。”下达这个命令的时候，他的眼睛中闪动着一丝愧疚的神色，但这对命令的执行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影响。

当都尉带着这个决定回到马谡面前的时候，马谡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他就好像是一个干渴已久的人猛然被人从嘴边抢走了水碗。丞相与自己近在咫尺，却难以见到，所以当两名士兵过来将他推向囚车时，他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拼命挣扎，嘶哑着嗓子大叫道：“让我见丞相！让我见丞相！”

“哼，这是丞相的命令，马参军，不要让我们为难。”曲长冷冷地说道。

马谡则嚷道：“一定是王平那个狗贼从中作祟……你们凭什么抓我，放开我，我堂堂丞相府……”

“我们奉命行事，有什么话回汉中跟军曹司的人去说。”

曲长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伸手掏出块布去堵他的嘴。他在一瞬间似乎退缩了，于是曲长把身体放心地倾过去。就在这时，马谡猛地挣脱开士兵，伸拳就打。曲长猝不及防，被马谡一拳重重打中了鼻梁，惨叫着倒了下去。他的部下非常愤怒，立刻一拥而上，按住这个发了狂的囚犯的双肩，将他的头压在地上，还有人趁乱偷偷踢了马谡一脚。

经过这一阵骚动，马谡被重新绑缚过，两条胳膊被棕绳反绑在背后，嘴重新被布条塞住。很快囚车也被拉了过来，这辆带着囚笼的车子是用未经加工过的木料搭建而成，满是节疤的栏柱表面异常粗糙，颜色斑驳不堪，还散发着难闻的松脂味；工匠甚至没将囚笼的边缘磨平，糙糙的满是毛刺。

马谡就这么被推推搡搡地押进了囚笼，连绳子也没解开，狭窄的空间与刺鼻的味道令他感觉非常难受；他甚至连抱怨都没办法表达，只能瞪着充血的眼睛，发出含混不清的“唔唔”声。士兵“啪”的一声把木门关上，拿一条铁链将整个囚笼牢牢地锁住。

“好，绑妥了，走。”

听到后面的人挥手示意，前面的车夫一挥鞭子，两匹马同时低头用力，整辆囚车先是“咯拉咯拉”地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地移动起来，车轮在黄土路上发出巨大的碾压声。

马谡随着车子晃动身体，全身不时被毛刺弄疼，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返回益州。现在马谡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隔着木栏，失落地望着远处帅府的大纛。很快他就连这样的景色都看不到了，因为这辆囚车逐渐驶离了西城，汇入大道上尘土飞扬的拥挤车流，跟随着汉军的辎重部队与西城百姓向着汉中的方向缓缓而去。

当这些辎重部队离开之后，汉军的主力部队也完成了最后的集结。他们将西城付之一炬，然后一营一营徐徐退出了魏境。整个过程非常周密，这种从容不迫的撤退行动堪称是一个军事上的杰作，只可惜并不能挽回汉军败北的命运。

对于蜀军的举动，魏军并没有认真地进行追击。张郃认为既然已经顺利将蜀军逼退，那么就没必要再勉强追杀，徒增伤亡——讽刺的是，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三年之后自己恰恰就是战死于追击蜀军的途中——于是魏军转过头来，将精力集中来对付失去外援的陇西叛军。

魏太和二年，蜀汉建兴六年，第一次北伐就以这样的结局告终。

比起失意的全体汉军军兵，马谡的意志更加消沉。一路上，他不仅要忍受烈日与饥渴，还要忍受周遭好奇与鄙视的目光。不过他已经没有了刚到西城的那股愤怒与冲动，取而代之的是失落与颓唐。这与其说是他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环境，倒不如说是马谡已经单纯的体力不济，现在唯一支持他的信念，就是尽快抵达汉中，然后把自己的委屈向丞相倾诉。

返程路上的大部分时间，马谡就这么抱着微茫的希望躺在囚笼里一动不动，沾满了尘土和汗渍的头发散乱地垂下来，看上去十分落魄。周围的人逐渐习惯了他的安静，也由开始的好奇慢慢变成了熟视无睹。押送的士卒偶尔会问问他的健康状况，但更多的时候，就索性让他一个人独处。

在这期间，马谡也曾经见到过几名昔日的熟人与同僚，不过他们都因为不同的原因而避免与他直接交谈，这让马谡希望托第三者传话给丞相的企图也破灭了。

第一个走过他身边的是汉军督前部镇北将军魏延，这名黑脸大汉对于马谡一直就没什么特别的好感——准确地说他对丞相府里的那群书生都没有好感。他提着自己的长枪慢慢从马谡的囚车旁边走过，只是微微把眼睛瞥过来斜着看了看那名囚徒，然后从鼻子里冷哼出一声，继续朝前走去。

第二个走过来的是一个马谡不认识的年轻人，他比起马谡的年纪要小得多，头戴着绿巾短帽，颧骨上沾染着两团西北人特有的高原红，那是长年风吹的结果。他的脸部轮廓虽没马谡那么雅致，却多了一份粗犷之气。他路过囚车的时候，恰好与马谡四目相接，两个人彼此都将视线移开，各自走各自的路。那个时候马谡还不知道这名青年的名字叫做姜维，也不知道两人的再度会面，将是很久以后。

第三个走过的是丞相府的长史向朗。马谡看到他到来的时候，心里升起一股欣慰之感。他与向朗在丞相府一为参军，一为长史，既是同僚也是好友，彼此之间相处甚厚，丞相府的人总以“高山流水”来形容他们两个的关系。他看到马谡的囚车，却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打了一个手势，马谡明白他的意思，是“少安毋躁，镇之以静”，这是向朗目前唯一所能做到的，不过这毕竟令马谡的心情舒缓了不少：自从街亭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接受到善意的回应。

最后一个走过的就是王平，他握着缰绳，双腿紧紧夹着马肚，刻意躲避着马谡的眼神。快靠近囚车的时候，他猛地一踢坐骑，飞快地从车子旁边飞驰而去。马谡甚至没有投去愤怒一瞥的时间。

马谡期待已久的丞相，却始终没有出现。对此，马谡只是喃喃地对自己说：“到汉中，到了汉中，一切就会好了。”

经过了将近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这支大军终于平安地抵达了汉中的治所南郑。辎重车辆和疲劳不堪的老百姓全都拥挤在城外等候安排，牛马的嘶鸣与人声此起彼伏，尘土飞扬；同样疲惫的蜀汉正规军则还要担负起警戒治安的职责，打着呵欠的士兵们将手里的长枪横过来，努力让这一团混乱集合变得有秩序一些。

诸葛丞相坐着木轮车慢慢进了南郑城，在他身边，手持账簿的诸曹文官们忙着清点粮草与武器损耗；而武将们则为了清理出一条可供出入南郑的大道而对部下大发脾气。

“看来这里将会热闹一阵子。”

丞相闭着眼睛，一边听着这些喧闹的声音，一边若有所思地晃着羽扇。武器的入库、粮草的交割、迁民的安置以及屯田编组，还有朝廷在北伐期间送来的公文奏章，要处理的事情像山一样多。不过目前最令他挂心的，是如何向朝廷说明这一次北伐的失败。

这一次不能算做大败，不过汉军确实是损失了大量的士兵与钱粮，并且一无所获，比起战前气势宏大的宣传，这结局实在差强人意。朝野都有相当大的议论，诸葛亮甚至可以预见自己将会面临何种程度的政治困境。为了能给朝廷一个圆满的交代，首先就必须理清最直接的责任人是谁，而这一切都取决于究竟谁该对街亭之败负责。

想着这些事，心事重重的诸葛亮走进相府。他顾不得休息一下，直接走到书房，习惯性地铺开了一张白纸，提起笔来一时却不知写些什么好。这时候，一名皂衣小吏快步走了进来。

“丞相，费祎（yī）费长史求见。”

诸葛亮听到这个名字，有些吃惊，随即将毛笔搁回到笔架，吩咐快将他请进来。

过了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一位三十多岁的人手持符节从门外走了进来。这个人四方脸，宽眉长须，长袍穿得一丝不苟，极有风度。他还没来得及施礼，诸葛亮先迎下堂来，搀着他的手，半是疑惑半是欣喜地问道：“文伟怎么回来得这么快？东吴那边联络得如何了？”

费祎呵呵一笑，先施了一礼，然后不紧不慢地回答说：“一切都按照丞相的意思办理，吴主孙权对于吴蜀联盟的立场并没有变化。”稍微停顿了一下，他又继续说道：“他们对于丞相您的北伐行动持乐见其成的态度。”

“唔，倒真像是吴国人的作风。”

诸葛亮略带讽刺地点了点头，东吴作为盟友并不那么可靠，但只要他们能对魏国南部边境持续施压，就是帮蜀汉的大忙了。两个人回到屋里，对席坐下，费祎从怀中取出一卷公文递给诸葛亮：“吴主托我转达他对丞相您的敬意，并且表示很愿意出兵来策应我国的北伐。”

“哦，他在口头上一向是很慷慨的。”诸葛亮朝东南方向望了望，语气里有淡淡的不满，随手将那文书丢在一旁，“文伟这有次出使东吴，真是居功阙伟。”

“只是口舌之劳，和以性命相搏的将士们相比还差得远呢。”费祎稍微谦让了一下，然后语气谨慎地问道，“我已经回过成都，陛下让我赶来南郑来向您复命，顺便探问丞相退兵之事……”

诸葛亮听到他的话，心中忽然一动。街亭这件事牵扯到军中很多利害关系，连他自己都要回避。费祎一直负责对东吴的联络事务，相对独立于汉军内部之外，而且他与诸将的人缘也相当不错，由他来着手调查这件事，再合适不过了。更何况——诸葛亮不愿意承认自己有这样的心理——委派费祎做调查，会对同为丞相府同僚的马谡有利不少，他们两个也是好友。

“贼兵势大，我军不利，不得不退。”诸葛亮说了十二个字。费祎只是看着诸葛亮，却没有说话，他知道丞相还有下文。

“北伐失利，我难辞其咎，不过究竟因何而败，至今还没结论，所以文伟，我希望你能做件事。”

“愿闻其详。”

于是诸葛亮将街亭大败以及马谡、王平的事情讲给费祎听，然后又说：“文伟你既然是朝廷使臣，那么由你来清查此事，陛下面前也可示公允，你意下如何？”

费祎听到这个请求，不禁把眉头皱了起来，右手捋了捋胡须，半晌没有说话。他的犹豫不是没有道理的，以一介长史身份介入军中进行调查，很容易招致敌视与排斥。诸葛亮看出了他的踌躇，站起身来，从背后箱中取出一方大印交给他。

“文伟，我现在任你为权法曹掾，参丞相府军事。将这方丞相府的副印给你，你便有权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丞相府之名征召军中任何一个人，也可调阅诸曹文卷。”诸葛亮说到这里，将语气转重，“这件事要尽快查清，我才好向朝廷启奏。”

说完这些，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看费祎，又补充了一句：“马谡虽然是我的幕僚，但还是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有所偏私，要公平调查才好。”

“祎一定庶竭驽钝，不负丞相所托。”

费祎连忙双手捧住大印，头低下去。他选择了诸葛亮《出师表》中的一句话来表达自己的决心，这令丞相更加放心。

马谡在抵达南郑后，立刻被押送到了兵狱曹所属的牢房里。这里关押的全部都是触犯军法的军人，所以环境比起普通监狱要稍微好一点：牢房面积很大，窗户也有足够的阳光进来，通风良好，因此并没有多少浑浊压抑的气味；床是三层新鲜的干草外加一块苫布，比起阴冷的地板已经舒服了很多。

马谡在南郑期间也曾经来过这里几次，因此典狱与牢头对这位参军也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尊敬，因此，他们没有故意为难马谡。

不过马谡并没有在这里等太久。他大约休息了半天，然后就被两名狱吏带出了牢房，来到兵狱曹所属的榷室。为了防止隔墙有耳，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进出，在白天的时候，屋子里仍旧得点起数根蜡烛才能保持光亮，缺乏流动的空气有一种腐朽的味道。

铁门被离开的狱吏“咣”的一声关闭之后，抬起头来的马谡看到了费祎坐在自己面前。

“文——文伟？”马谡惊讶地说道，他的嗓子因为前一个月的长途跋涉而变得嘶哑不堪。

费祎听到他这么呼喊，连忙走过来搀扶起他，看着他落魄的样子，不禁痛惜地问道：“幼常啊，怎么弄到了这个地步……”

费祎一边说着，一边将他扶到席上，亲自为他倒了一杯酒。马谡接过酒杯，一肚子的委屈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将近四十的他此时热泪盈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而费祎坐在一旁，只是轻轻摇头。

等到他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费祎才继续说道：“这一次我是受丞相之命，特来调查街亭一事的。”

“丞相呢？他为什么不来？”马谡急切地问道，这一个多月来，这个疑问一直萦绕在他心里。

费祎笑了笑，对他说：“丞相是怕军中流言哪。你是丞相的亲信之人，如果丞相来探望你，到时候就算你是无辜的，他一样会遭人诟病徇私。”

费祎见马谡沉默不语，又劝解道：“丞相虽然有他的苦衷，其实也一直在担心你，不然也不会委派我来调查。”他有意把“我”字着重，同时注视着马谡。费祎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这就是他在蜀汉有良好人脉的原因所在。

“您——您说得对……”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整件事情弄清楚，好对丞相和朝廷有个交代。幼常，你是丞相亲自提拔的才俊，以后是要委以蜀汉重任的，可不要为了一点小事就乱了大谋哪。”

听了费祎的一席话，马谡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开始讲述从他开拔至街亭到败退回西城的全部经历。费祎一边听一边拿着笔进行记录，不时还就其中的问题提出询问，因为他并非军人，有些技术细节需要马谡做出解释。

整个询问带记录的过程持续了一个半时辰。当马谡说完“于是我就这样回到了西城”后，费祎终于搁下了手中的毛笔，呼出一口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本来他可以指派笔吏或者书佐来记录，但是这次调查干系重大，他决定还是自己动手比较妥当。

“那么幼常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马谡摇了摇头，于是费祎将写满了字的纸仔细地戳齐，拿出副印在边缘盖了一个鲜红的章，然后循着边缝将整份文件卷成卷，用丝线捆缚好。这是一种精细的文书作风，马谡满怀期待地看他做完这一切，觉得现在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费祎把文卷揣到怀里，搓了搓手，对他说：“如果幼常你所言不虚，那这件事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不过在这之前，万万少安毋躁。请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的。”

“全有劳文伟了……”马谡嗫嚅地说道。

费祎捋须一笑，拍拍他肩膀，温言道：“不出意外的话，三天后你就能恢复名誉、重返丞相府了，别太沮丧。”

说完这些，费祎吩咐外面的人把门打开，然后吩咐了几句牢头，转头冲马谡做了个宽心的手势，这才迈着方步离开。

马谡回到牢房的时候，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全变了，一扫一个月以来的颓势；他甚至笑着对狱吏们打了招呼。这种转变被狱吏们视做这位“丞相府明日之星”的复出预告，于是他们的态度也由原来的冷淡变成恭敬。

当天晚上，马谡得到了一顿相当不错的酒食，有鸡有酒，甚至还有一碟蜀中小菜。马谡不知道这是费祎特意安排的，还是牢头们为了讨好他，总之这是外部环境已经逐渐宽松的证明；于是他就带着愉快的心情将这些东西一扫而光，心满意足地在草垫上睡着了。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对马谡来说是异常的漫长，期待与焦虑混杂在一起，简直就是度日如年。只要一听到牢门口有脚步声，他就扑过去看是否是释放他的使者到来了。他甚至还做梦梦见到丞相亲自来到监狱里接他，一起回到丞相府，亲自监斩了王平，众将齐来道贺……

到了第三天，一大早他就被狱吏从草垫上唤醒。两名牢子打开牢门，示意让他到榷室，有人要见他。

“释放的命令来了！”马谡心想。他一瞬间被狂喜点燃，重获自由的一刻终于到了。他甚至不用牢子搀扶，自己迫不及待地向榷室走去。

一进榷室，他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坐着的费祎，然而第二眼他却从费祎的表情里品出了一些不对的味道。后者双手笼在长袖里，紧闭双目，眉头皴皱，脸上笼罩着难以言喻的阴霾，在烛光照耀下显得无精打采。

“……呃，费长史，我来了。”

马谡刻意选择了比较正式的称呼，因为他也觉察到事情有些不妙。费祎似乎这时候才发现马谡进来，他肩膀耸动了一下，张开了嘴，一时间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马谡就站在他对面，也不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神，希望能从中读到些什么。

过了半天，费祎才一字一句斟酌着开口了，他的语调枯涩干瘪，好像一具破裂的陶瓶：“幼常，这件事情相当棘手，你知道，军中的舆论和调查结果几乎都不利于你。”

“怎……怎么可能？”马谡听到这个答复，脸色登时变得铁青。

“王平将军的证词……呃……和你在战术方面的细节描述存在着广泛的不同。”

“他在说谎，这根本不值得相信！”

费祎把手向下摆了摆，示意让马谡听他讲完，保持着原有的声调继续说道：“问题是，并不只是王平将军的证词对你不利，几乎所有人都与幼常你的说法相矛盾。这让我也很为难……”

“所有人？还有谁？”

“裨将军李盛、张休、黄袭，参军陈松，还有从街亭逃回来的下级伍长与士卒们。”

费祎说出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对马谡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他们……他们全活下来了？”

“是的，他们都是魏延将军在撤离西城时候收容下来的，也跟你是同一天抵达南郑。”费祎说完，从怀里拿出两卷文书，同时压低了声音说，“这是其中一部分，按规定这是不能给在押犯人看的，不过我觉得幼常你还是看看比较好。”

马谡颤抖着手接过文书，匆忙展开一读，原来这是黄袭与陈松两个人的笔录。上面写的经历与王平所说的基本差不多，都是说马谡的指挥十分混乱，而且在扎营时忽略了水源，还蛮横地拒绝任何建言，最后终于导致失败，全靠王平将军在后面接应，魏军才没有进一步采取行动。

他注意到两份笔录的结尾都盖着黄与陈的私印，而且陈那一份笔录的文笔也与他一贯的文风符合，说明这确实是出自那两个人之手。

问题是，这两个人同样亲历了街亭之战，为什么现在却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是彻底的伪证，马谡完全不能理解。他将这两份文书捏在手里，几乎想立刻撕个粉碎，然后摔到他们两个人的脸上。

“对了，丞相呢？丞相他一定能明白这都是捏造！这太明显了。”

听到马谡的话，费祎长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拿回笔录，这才说道：“其实，这些份文书和你的口述丞相已经全部看过了……”

“……他说了什么？”

费祎没回答，而是将两手摊开，低下头去，他所要表达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马谡缓缓地倒退了几步，按住胸口，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开始时的狂喜在这一瞬间全转化成了极度震惊。

“那么……接下来我会怎么样？”

“朝廷急于了解北伐的全过程，所以两天后南郑会举行一次军法审判……”费祎喘了一口气，仿佛被马谡的郁气逼得难以呼吸，“这一次失败对我国的影响很大，所以直接责任人很可能会被严惩……”

费祎选择了一种相对冲击力小一点的叙述方式，不过想要表达的信息是一样的。这对于已经处于极度脆弱心理状态的马谡是致命的一击。之前马谡即使做了最坏的设想，也只是预见到自己会丧失名誉与仕途前程，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生命也将面临危险，而且就在几天后。

更何况他非常清楚自己是被人陷害的，这更加深了马谡的愤怒与痛苦。他彻底绝望了，把头靠到榷室厚厚的墙壁上，开始撞击。开始很轻，到了后来撞得越来越用力，发出“嘭嘭”的声音。费祎见势不妙，急忙过去将这个沮丧的人拉回到座位上。

“幼常啊……”费祎扳着他的肩膀，将一个小纸团塞进他的手里，用一种异常冷静却蕴涵着无限意味的口吻说，“事情还没有到绝对难以挽回的地步，不要在这方面浪费你的力气。”

马谡抬起头，大惑不解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纸团。

“不要在这方面浪费我的力气？”

“对，你应该把它用到更值得的地方……”

“……什么？”

“回牢房之后，自己好好想想看吧。”费祎的脸变得很严峻，但柔和的烛光给他的轮廓笼罩出一丝焦虑的关切，还有一种奇妙的暗示，“这不是我应该告诉你的事情。”

诸葛丞相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心神不宁地摇着羽扇。距离费祎着手调查已经过去三天，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这一次是属于朝廷使者独立于汉中军方的调查——至少名义上是——费祎的结论将代表着朝廷的最终意见。

关于街亭之败，他始终认为马谡并不会做出舍水上山的举动，至少不会毫无理由地这样做，这是出于多年来累积的信赖，否则他也不会将如此重大的责任托付给马谡。

但是他对马谡不能流露出任何同情，因为这有可能招致“唯亲徇私”的批评，甚至还可能会有人抬出先帝来非难他的决策，并引发更加严重的后果，要知道，这关系到北伐失败的责任……现在街亭的罪名归属与丞相在朝中的立场之间有着微妙的联系，身为蜀汉重臣的他必须要像那些西域艺人一样，在政治的钢丝上保持令人满意的平衡才可以。

“幼常啊幼常，你实在是……”

丞相闭着眼睛，双手摩挲着光滑的竹制扶手，叹息声在这间空旷的屋子里悄然响起，过多的思虑让他的额头早早就爬出了皱纹。

一直到中午，小吏才通报说费长史求见，诸葛亮“刷”地站起身来，立刻急切地说道：“快请。”

穿着朝服的费祎迈进屋子，动作十分缓慢，好像进屋对他来说是一件十分为难的事情，而一卷文书好似是名贵的古董花瓶一样，被他十分谨慎地捧在手里。

“文伟，调查进展如何？”

“是的，已经结束了，丞相。”费祎说得很勉强，他双手将文书呈给丞相，“经过详细的调查，王平将军应该是无辜的。”

诸葛亮的脸色一瞬间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到平时的模样，但是却没开口说话。费祎停了一下，看诸葛亮并没有发表什么评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秘密约见了王平将军的部下以及从街亭溃退下来的马参军麾下残兵，他们的描述基本与王平将军一致，参军陈松和裨将军黄袭都愿意为此作证。”

“幼常……哦，马谡他是怎么说的？”

“他的说法与王平将军完全相反，他坚持认为是因为王平舍弃对水源的坚守而导致了街亭之败，但目前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的供词是这样，缺乏有说服力的旁证。”

“是吗……”诸葛亮低声说道，同时黯然打开文书。忽然之间，他注意到这卷文书的边缘写了一个小小的“壹”字，不觉一惊，抬起头来问费祎：“文伟啊，这调查文书可是曾送去过邸吏房？”

“是啊……因为时间紧迫，原稿太草，我一个人来不及誊写，就委派了邸吏房的书吏们进行抄录。”费祎看诸葛亮问得严重，有点不安，“丞相，不知这是否不妥……”

“不，不，没什么，你做得很好。”

丞相摆了摆手，一丝不被人觉察的叹息滑出了嘴唇——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在公书中标记“壹”“贰”等字样，是邸吏房的书吏们用以区分抄录与原件的手段。而这对诸葛丞相来说，意义重大。

邸吏房的工作就是抄录正式公文并以“邸报”的形式公之于外，任何秩一百石以上的官吏都可以随时去那里了解最新的朝政动态。因此那里每天都有官员们的专人等候着，以便随时将新出笼的朝廷公告与决议通报给各级部门。

换句话说，让《街亭调查文书》通过邸吏房誊写，实际上就等于提前将文书的内容公之于众。诸葛亮本人看到调查结果的时候，其他将领和官员也会看到——于是丞相府就丧失了对报告进行先期修改的可能。

从程序上说，费祎这么做并没什么错误，但诸葛亮知道这一个程序上的不同将令马谡的处境更加艰难，而自己更难施以援手。

“丞相，如今看来幼常的形势很不妙，您看是不是暂时押后几日审理？否则他很危险啊……”费祎忧心忡忡地问道。

诸葛亮苦笑着摇摇头，刚要张嘴说话，忽然听到一个响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兵狱曹急报到！”

诸葛亮和费祎同时扭头去看，一名小吏气喘吁吁地跑进邸院，单腿跪在地上，大声道：“禀丞相，兵狱曹有急报传来。”

“讲。”

“在押犯人马谡今晨在转运途中逃跑。”

南郑

这件事发生在那一天的黎明前。

当时兵狱曹接到汉军军正司的命令，要求立刻将犯人马谡移交到军正司所属的监牢，以方便公审。于是一大早，兵狱曹的狱卒就懒洋洋地爬起来，打着呵欠套好马车，将马谡关入囚笼，然后朝着南郑城西侧的军正司监牢而去。

在车子走到一个下斜坡的拐弯时，马车左边的轮轴忽然断裂，车子失去平衡，一下子摔进大路旁的沟堑之中。巡逻的士兵赶到现场的时候，发现赶车的狱卒已经摔死了，负责押车的两人受了重伤，而犯人马谡和拉车的马匹则不知所踪。

马谡正朝着阳平关的方向纵马狂奔。这一个多月以来，他第一次获得了自由。

前一天会面的时候，费祎曾经递给他一张纸条。他回牢房后，避开狱卒的视线偷偷打开来看，发现上面写的是“明日出城，见机行事”八个字,字条的背面还告诉马谡，如果成功逃离，暂时先去阳平关附近的勉县避一阵，在那里费祎有一些可靠的朋友在。

于是，当他听到自己要被转押到军正司，就立刻打起了精神，在囚笼里静静地等待着事情发生。

结果事情果然发生了，费祎显然在马车上事先做了手脚。马车翻下大路的时候，马谡很幸运地只刮伤了几处。当他从半毁的囚笼里爬出来的时候，几乎还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还是个待毙的死囚，现在却已经是个自由之身了。

马谡顾不上表达自己的欣喜，他趁四周还没什么人，赶紧卸下马匹的鞍具，从狱卒身上摸出一些钱与食物，然后毫不犹豫地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天色朝阳平关而去。这个时候的他其实是别无选择的：回南郑面见丞相绝对不可能，那等于自投罗网；而自己的家人又远在成都，唯有去勉县才或能有容身之处。

重要的是，他想要活下去，要自由，而不是背负着一个屈辱的罪名死去。一路上清冷的风吹拂在脸上，路旁的野花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加上纵马狂奔的快感，这一切让他沉醉不已，尽情享受着自己挣脱了藩篱的轻松感觉……

忽然之间，马谡听到官路对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急忙一拨马头，想避到路旁的树林里去。不料这匹拉辕的马不习惯被人骑乘，它被马谡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惊，双蹄猛地高抬，发出嘶鸣。马谡猝不及防，“啪”的一声从马上摔到了地上。

这个时候，对面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已经来到了马谡面前。

马谡穿的是赭色囚服，避无可避，心想自己的短暂逃亡生涯看来就此结束了。就在这时，这队人马的首领却挥挥手，让手下向后退去，然后自己下了马，来到马谡面前，颤声道：“幼常，果然是你……”

马谡听到有人叫他的字，急忙扭头去看，正是他的好友长史向朗。

“……巨达…是你……”

两个人互相抱住胳膊，眼眶一瞬间都湿润了，他们万没想到与自己的好友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会面。

“巨达，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马谡问。

向朗擦擦眼泪，说道：“我是奉了丞相之命去外营办事，今天才回南郑。幼常你这是……”他看了看马谡的赭衣，又看了看旁边烙着“五兵曹属”印记的马匹，心里一下子全明白了。

“我本想速速赶回南郑，好替幼常你在丞相面前争取一下，却没想到……已经弄到这地步了么？”

“唉，既然今日遇到巨达，也是天意。就请将我绑回去吧，能被你抓获，我也算死得瞑目。”

马谡说完，就跪在了他面前。向朗急了，连忙扶他起来，大声道：“古人为朋友不惜性命，难道我连他们都不如吗？”

说完向朗从怀里取出一只钱袋，塞到马谡手里，然后将自己的马缰绳递给他。马谡愣在那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向朗红着眼睛，表情充满了诀别前的悲伤，急声道：“还在这里耽搁什么，还不快上马离开这里？难道还等人来抓吗？”马谡犹豫地抓住缰绳，翻身上马，却仍旧注视着向朗不动。

“丞相那边我去求情，幼常你一定要保重啊！”向朗说完猛拍了一下马屁股，骏马发出一声长嘶，飞奔出去。马谡伏在马背上，握着缰绳一动不动，只把头转回来，看到向朗保持着双手抱拳的姿势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晨雾之中。

两位好友最后的一面就这么匆忙地结束了。马谡一边任凭自己的眼泪流出，一边快马加鞭，朝着勉县的方向跑去。

诸葛亮时代的蜀汉官僚体系相当有效率，整个汉中的军政系统在事发后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反应。从南郑向各地发出了十几道紧急公文，命令各地关卡郡县缉捕在逃军犯马谡。这一切仅仅是在马谡出逃后的半天之内。

他们的工作效率也令人感到吃惊，五天之后，马谡即告落网。

马谡被捕的过程很简单：勉县的县属搜缉队在边界地带发现了一名可疑男子并上前盘问，正巧队伍中有人曾经见过马谡的长相，于是当场就将他捉住了。

当诸葛丞相听到马谡再度被捕的消息时，毫不犹豫地下令将其关进军正司的天字监牢。他对马谡彻底失望了。

“马谡畏罪潜逃”,无论是正式的公文还是人们私下的议论，都会把马谡的这一举动视作对他罪行的承认——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不是内心有愧的话，为什么不申辩，反而要逃跑呢？他原本还对马谡存有一丝信心，结果马谡的逃亡就将这最后一点可能性也粉碎了。

诸葛丞相自己都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马谡是有罪的。于是，他立刻公开了费祎的调查文书，并且在非正式的会议上，检讨了自己在街亭守将人选决策上的失误。

马谡的结局很快就确定了，死刑，由诸葛丞相亲自签署。

这个结果在汉中得到了不错的反响。将领们普遍认为这是个可以接受的处置，而丞相府中的文官们虽然对马谡的遭遇表示同情，但在政治大环境下也不敢说什么。只有长史向朗一个人向诸葛丞相提出了异议，不过他也拿不出什么证据，只是恳求丞相能够赦免马谡的死刑。

提出类似请求的还有特意从成都赶来的蒋琬与费祎，不过都被诸葛丞相回绝了。这一次，诸葛亮似乎是决意与马谡彻底断绝所有关系。而对于向朗，诸葛亮更是格外愤怒，因为有人揭发，他在发现马谡逃跑时不仅没有立刻举报，反而将自己的马匹交给马谡协助其逃亡。当诸葛丞相召来向朗质询的时候，向朗只是平静地回答：“我是在尽一个朋友的责任，而不是一位长史的职责。”

处于这旋涡中的马谡对那些事情浑然不觉，他被关在了天字监牢中，与世隔绝，安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鉴于上一次逃狱的经历，这一次的天字号监牢戒备异常森严。有四名狱卒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看守在门前，内侧则另有十几名守卫分布在各处要点，军正司特意还派遣了三十名士兵在监狱外围，可以说是滴水不漏。

负责视察警卫工作的是镇北将军魏延，这也反映出军方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面对这位大人物，典狱长既兴奋又紧张，他走在魏延旁边，拍着胸脯对这个板着脸的将军保证说：“除非犯人是左慈或者于吉，否则是绝不可能逃出这个监狱的。”

魏延“唔”了一声，把头偏过去偷偷窥视在牢房中的马谡。马谡正躺在狱房的草床上，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似乎已经放弃了所有的抵抗，一动不动。

“别放松警惕，说不定什么时候那家伙又会逃掉。”

魏延冷冷地对典狱长说，后者连连点头，将牢房的铁栏柱和大锁指给他看。他用手握了握，那锁足有三斤重，需要同时用两把钥匙才能开启；而牢房四壁包括地板则是完全的石质，石块彼此之间严丝合缝，没一点松动；唯一的一扇气窗只有一尺多宽，还被六根铁栏柱分割开来。他确实看不出任何可供囚犯逃跑的可能。

“三天之后就会公审，可千万别出什么差池。”

“小的明白，尽可放心。”

“下午押到的还有李盛、张休两个人，你也不能掉以轻心。”

“两间牢房都准备好了，加派的人手也已经到位。”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离开牢房，两名狱卒立刻补上他们两个的位置，严密地监视着那个犯人。马谡趴在床上，脸压进草里，看上去似乎已经睡着了，其实他正在紧张地思索着刚才魏延与典狱长的对话。

李盛和张休也被抓进来了？但是费祎那日却对他说，他们两个与黄袭、陈松二人一起供认马谡有罪，那么他们为什么也会被抓进死牢？

马谡轻轻摆动一下脑袋，换了个姿势，继续回忆那日与费祎会面的情况，忽然意识到自己只看到了黄袭和陈松的供词，而李盛和张休的却没有，这是一个疑点……不，整个街亭事件，就是一个最大的疑点，马谡觉得隐约有一张网笼罩在自己的头上，将自己拖进阴谋的泥沼之中。

经历了这几番出生入死、出死入生的折磨后，马谡的激愤与怒火已经被销蚀一空。当他置身于这死牢之中时，已经不再像开始那样疯狂抗拒，绝境下的冷静反而让他恢复了一度被怒火冲昏的理智；作为蜀汉军界首席军事参谋的缜密思维悄然又回到了他身上。

不过即使他有再多的疑点，也不可能得到澄清了。在这样的死牢里，无论他的求生欲望和怀疑多么的强烈，也无法穿越厚厚的石壁传递到外面去。他的生命，就只剩最后三天了。

他保持着俯卧的姿势思考了半个多时辰，觉得脑子有点晕，于是打算坐起身来。但当身体直立的瞬间，头一下子变得异常沉重，迫使他不得不变换一下姿势，重新躺了下去。这一次头感觉稍微好了一点，但肺部却开始憋闷起来，火辣辣地疼。

“大概是在逃亡的时候染了风寒吧。”

马谡不无自嘲地想，即将要被处死去的人还得了风寒，这真讽刺。他这么想着，同时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觉得有点冷。

到了晚上，开始还微不足道的头疼却越来越严重了，他全身发寒，不住地打着冷战，体温却不断上升。狱卒从门上的小窗送进晚饭的时候，他正裹着单薄的被子瑟瑟发抖，面色赤红。

这种异状立刻被狱卒觉察，不过出于谨慎，他并没有急于打开牢门，而是隔着栏杆喊马谡的名字。马谡勉强抬起头，朝门挥了挥手，然后又重重躺回到草垫子上，剧烈地喘着气，头晕目眩。

狱卒看到他这副模样，连忙叫同事分别前往典狱长和巡更两处取钥匙来开门，然后端来一盆清水和一碗稀粥送进牢房去。马谡挣扎着爬起来，先咕咚咕咚喝了半盆清水，一阵冰凉入肚，似乎热气被暂时压制住了。他又捧起了稀粥，刚喝了去几口，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哇”的一声张口呕吐出来，稀粥混杂着胃液濡湿了一大片草垫。

马谡是公审期间的重要犯人，干系重大。听说他突然得了重病，典狱长不敢怠慢，立刻从家中温暖的被子里爬起来，赶到了天字牢房，同时到达的还有一名临时召来的医者。

到达监狱后，典狱长趴在门口仔细地观察了半天，认为这不像是装病，这才让叫人将牢房门打开。接着几名守卫先冲进屋子里守在一边，然后才叫那名医者走近马谡。

医者先为马谡把了脉，查看了一下他的舌苔颜色，随后叫守卫将马谡扶起来，把上衣脱掉，让他赤裸上身。当他的衣服被脱掉之后，在场的人一下子注意到，马谡的上半身满布着暗红色小丘斑，胸前与腹部相对少些，四肢却很多，这些小斑点已经蔓延到了脖子，看样子很快就会冲上面部，那情景看起来十分令人骇异。

医者一看，一时间大惊失色，“腾”地站起身来，挥舞双手大声叫牢房里的人都退出屋子去。守卫们见到医者的神态异常，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个个惊慌地跑出门去，医者最后一个离开牢房。

“病人情况怎么样？”

在门外守候很久的典狱长急切地问道，医者擦了擦汗，结结巴巴地回答：“大人，适才小的替此人把脉，所得竟是一麻促脉。脉如麻子之纷乱，细微至甚，主卫枯营血独涩，属危重之候。此人苔燥黄剥脱，面色无华，四肢枯槁，更兼身受牢狱之苦，饮食不调，刑具加身………”

“究竟是什么病？”典狱长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喝道。

“是虏疮……”

牢房内外一瞬间被冻结。典狱长和守卫们下意识地都后退了几步，仿佛对这个名字无比畏惧。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虏疮”是一种几天内可以毁灭一个村庄的可怕疾病，很少有人能在它的侵袭下幸存。两百多年前，大汉伏波将军马援和他的士卒们就是在征讨武陵蛮的时候染上此病而死，从此这种病就流传到了中原，成了所有汉朝人的噩梦。

而现在“虏疮”就出现在与他们一墙之隔的马谡身上。

典狱长的脸色都变了，他咽了咽唾沫，勉强问道：“那……那怎么办？可以治好吗？”

“恕我直言，这是不可能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千万别让‘虏疮’演变成大疫，否则整个汉中就完了。”

“那这个病人……”

“以我个人的看法，越早烧掉越好。”

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烧得有些昏迷的马谡对这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诸葛丞相接到监狱的报告后，皱起了眉头。“虏疮”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去年蜀汉讨伐南部叛乱，这种病也曾经在军中暴发过，几乎致使全军覆没。丞相没想到，它会忽然出现在汉中，得病的人还是一名即将要被公审的死刑犯——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这名死囚还曾经是南征战役中的功臣。

“文伟啊，你觉得该如此处置为好？”丞相看着文书上“马谡”的名字，向站在一旁的费祎问道。

费祎稍微思索了一下，回答说：“以幼常……哦，不，以马谡现在的情况，恐怕已经不适合再做公审了……万一因此引起疫病，可就难以处置了。”

丞相点了点头，说实话，他从内心深处也并不希望公开审判马谡，那不仅意味着死刑，还意味着不名誉的耻辱。他已经决定放弃马谡，但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歉疚感萦绕在心头——马谡毕竟是他多年的亲信，他曾经委以重任，也曾经无比信赖过。

“幼常啊，就让我最后为你减少一点痛苦吧。”

诸葛亮提笔悬在空中许久，最终还是在文书末批了四个字“准予火焚”，然后拿起印章，在文书上印了一个大大的红字。与此同时，两滴眼泪从他的脸上流了下来。费祎看在眼里，小小地叹息了一声，稍微挪动了一下脚步。

既然丞相府批准了对马谡施以秘密火焚的处置办法，下面的人就立刻行动起来。马谡的牢房无人再敢靠近，监狱还特意调来了一大批石灰撒在牢房四周；另外军正司还派人在南郑城外找了一处僻静的山区堆积了一个木柴垛，用来焚烧尸体——最初是打算在城里焚烧，但是医者警告说如果焚烧不完全同样会引起疫病。

一切工作准备就绪，接下来唯一需要等待的就是马谡的死亡了。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并不需要等多久。马谡自从发病以后，就不停地颤抖、呕吐，而且高烧不退。虽然监狱仍旧按每天的定额提供食物，但他吃得非常少。据送饭的狱卒说，那些小丘斑已经蔓延到了他的全身，并且逐渐形成了水疱，甚至开始化脓。

这种情况连续持续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前来巡查的狱卒发现前一晚的晚饭丝毫没有动过。当他小心地朝牢房里张望时，发现原本应当裹着毯子颤抖的囚犯，现在却平静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任凭被单盖在脸上。

他是否已经死于“虏疮”，这是一个关键问题，但是并没有什么人足够勇敢到愿意踏进牢房去确认这件事，包括典狱长在内。

这是一个颇为尴尬的技术性难题。它很困难，以至于监狱无法作出囚犯是否死亡的判断；但是它又显得很可笑，所以监狱不可能拿这个作为理由向上级请示。

这种局面持续了很久，大家都把视线投到了典狱长身上。典狱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似乎是下了决心一样地说道：“虏疮可是致命的疾病，已经过了三天，什么人都不可能活下来吧？”

他的话本来只是一个探询口气的问句，但周围的人立刻把它当做一个结论来接受，纷纷点头应和。马谡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典狱长的话是正确的。

于是结论就在没有医生的情况下匆匆得出了。按照事先已经拟订好的计划，典狱长一边派人向军正司和丞相府报告，一边命令盛殓尸体的马车准备好出发。

运输马谡的尸体是件麻烦的事，两名狱卒在极不情愿的情况下被指派负责搬运。他们穿上最厚的衣服，在衣缝中撒满了石灰粉末，嘴和鼻子都包上了蜀锦质地的围罩，以防止也被传染，这都是汉军根据过去的经验所采取的必要措施。

当两名狱卒战战兢兢踏进牢房的时候，他们发现马谡在死前用被子蒙住了全身，可能是因为死者在最后时刻感到了寒冷。这很幸运，因为他们不必直视死者全身那可怕的脓疮了。于是他们就直接拿被子裹住马谡，将他抬上了盛殓尸体的马车。

很快军正司负责验明正身的官吏赶到了，不过他显然也被虏疮吓倒，不敢靠近。狱卒掀起被子的一角，他远远站着看了一眼马谡的脸，连忙点了点头，把头扭了过去。

“虏疮病人用过的衣服被褥也会传染，所以我们不得不将那些东西一起烧掉。”

典狱长对这位军正司的官员解释道，后者接过文书，在上面印了军正司的印鉴，随口问道：“焚烧地点准备了好吗？”

“唔，是的，在城南谷山的一个山坳里。”

“那里可不近啊，在这么冷的早上……”官吏抱怨道。

“是啊，不如您就和我在这里喝上几杯，等着他们回报就是了。”

“这样不太好吧。”官吏这样说着，眼光却朝屋子的方向瞟去。

“其实人已经死了，现在又验明了正身，用不着您亲自前往。何况虏疮厉害，去那里太不安全了。”

官吏听到这些话，眉开眼笑，合上文书连连表示赞同。

结果典狱长与军正司都没有亲自出席焚烧现场，只有事先搬运马谡尸体的两名狱卒驾着马车来到谷山的焚烧场。

焚烧场的木料都是事先堆好的，为了确保充分燃烧，柴垛足足堆了两丈多高，宽两丈，中间交错铺着易燃的枯枝条与圆粗木柴，垒成一个很大的方形。两名狱卒下了马车，先将随车带来的油一点一点浇到柴火上，接着合力将马谡的尸体放到柴垛的顶端。

最后马车也被推到了柴火的边缘，准备一起焚毁。其中一名狱卒抬头看看天色，从怀里掏出火石与火镰，俯下身子点燃了柴垛。

火势一开始并不大，从易燃的枯叶子枝条开始烧起，浓厚的白烟比火苗更先冒出来。两名狱卒跑出去二十余丈，远远地望着柴垛，顺便互相检查自己是否也长出奇怪的脓疮。

就在这时候，躺在柴堆中的尸体右手指头忽然动了动，整条胳膊随即弯了弯，然后嘴里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喘息。

马谡还活着。

天字监牢里的马谡和之前在兵狱曹里的马谡有着微妙的不同。他不再是颓丧失意的，而是充满了因绝望而迸发的强烈求生欲望，那五天的自由逃亡点燃了他对生存的渴望并一直熊熊地燃烧下去。一只曾经逃出囚笼的飞鸟是不会甘心再度被囚禁的。

从进了牢房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一直想着如何逃出去。就在这个时候，他得了虏疮。马谡对虏疮有一定了解，他虽然不知道该如何治疗，但很清楚虏疮大概的症状与汉军处理死于虏疮的尸体的办法。

所以当那名医师在牢房外提出将尸体焚化的建议时，一个计划就在马谡心里形成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马谡一直努力将身罹虏疮的痛苦夸张了几倍，以便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然后在第三天时，他停止了进食，并且忽然变得寂静无声，用被子蒙住全身，装作已经死去的样子，等着被人搬出监狱。

其实这并不能算是计划，而是一个彻底的赌博。只要有一个人扯下被子为他诊脉、测试心跳或者呼吸，那就立刻会发现他还活着，那么他就输了。

他赌的，就是人们对虏疮的普遍恐惧心理。他们畏惧虏疮，生怕自己靠近会被传染，因此并不会认真检查尸体。显然他赢了，但是这个胜利的代价是多么的大呵。当马谡被狱卒抬走的时候，他必须忍受体内的煎熬，要保持极度安静，不能出声，不能颤抖，甚至连呻吟与喘息都不可以。

很难想象一个正常的人类可以忍受这样的痛苦；要知道，身体的内伤比外伤更加痛彻心扉，也更加难挨；已故的汉寿亭侯关羽曾经刮骨疗伤，谈笑风生；而魏国太祖武皇帝曹操仅仅因为头风的发作就难以自持，头晕目眩。足见马谡需要承受的内伤之痛是多么巨大，古代的孙膑与司马迁和他比起来都要相形见绌。

一直到狱卒们走远以后，置身在易燃柴火中的马谡才敢于喘出第一口粗重的气息，他整个人仍旧在承受着虏疮的折磨，一点也没减轻。如果不是有强烈的求生欲望支撑，他很可能已经真正地死了。

马谡谨慎地翻了一个身，尽量不碰到周围的柴火。幸好现在白烟滚滚，而树枝也烧得劈啪作响，能更好地掩饰他的行动。然而逐渐大起来的火势对马谡来说，仍旧是一个危机，他开始感觉到身体下面一阵灼热，再过一小会儿，这种灼热就会演变成焦炙。

但是他不能动，狱卒还在远处站着。他必须要等火势再大一点才能逃离柴堆。于是他在烟熏火燎之中咬紧牙关，保持着仰卧的姿势，一点一点地朝着柴堆的相反一侧移动，手掌和全身的皮肤承受着烫烧的痛楚。

这不过几尺的距离，却比马谡哪一次的行军都要艰苦。他必须要在正确的时机做出正确的抉择，早了不行，狱卒会发现他；晚了也不行，他会被火苗吞没，成为真正的火葬。

火势已经蔓延开来，浇过油的木材燃烧得极快，同时阵阵烟雾也扶摇直上。马谡身上的衣服也开始燃烧起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快到极限了……这个时候，一个画面忽然出现在他脑海里，是街亭！他想起了身旁的那名士兵被飞箭射穿了喉咙，更远处有更多的士兵倒下，四周翻腾着生与死的海洋；他恐惧这一切带走生命的洪流，于是拔出佩剑，瞪着血红的眼睛，竭尽全力地大吼：“我不能这么死掉！”

我不能这么死掉……马谡喃喃自语地对自己说，同时强忍着全身的疼痛又做了一次移动。终于，他的一只手摸到了柴堆的边缘。他闭上眼睛，在确信自己已经真正燃烧起来的同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起自己的身体，朝着柴堆外面翻了下去。

马谡先感觉到的，是清冷的风，然后是青草的香气，最后是背部剧烈的疼痛，耗尽了体力与精神的他终于在强烈的冲击下晕了过去。

原来火葬柴堆的另外一侧，是一处高约二十丈的断崖，悬崖的下面则是一片厚厚的草坪。

马谡缓缓醒过来的时候是当天晚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天的星斗。他左右动了动，发现身体陷在茅草之中，皮肤的烧伤与灼伤感觉稍微好了点，但是虏疮的痛苦依旧存在，而且经过那一番折腾后，更加严重起来。他伸了一下右腿，一阵刺骨的疼痛自脚腕处传来，可能是落下来的时候骨折了。

他勉强打起精神，拖着残破的身体从杂草堆里向上边爬去。二十步开外的地方恰好有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小溪细流，马谡趴在水边“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然后靠着一棵大树坐起来。现在天色很黑，周围什么动静都没有，树林里静悄悄的。看来狱卒并没有发现这死囚竟从火葬中逃了出来，因此监狱没有派大队人马进行搜捕。

换句话说，马谡现在在蜀汉的官方记录里，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人造的禁锢已经被他侥幸破除，但是自然的考验却还不曾结束。马谡的头、咽喉与四肢依旧钝痛难忍，浑身打着寒战，遍布全身的痘疱不见任何消退。

所幸马谡神智还算清醒，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仍旧很恶劣：这里距离南郑太近了，如果有军民偶尔经过并发现他的话，即使认不出他是马谡，也会把他当做患有疫病的病人通告给军方。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一地区，然后找到补充食物的落脚之地。

他是否有这种体力坚持到走出谷山，还都是未知数。

马谡环顾四周，捡了一根粗且长的树枝当做拐杖，然后凭借着惊人的毅力支起身子，一瘸一拐地朝着一个模糊的方向走去——这种毅力是以前的他所不曾拥有的。每走几步，他都要因为内病和外伤的煎熬而不得不停下来喘息，但却一直坚定地沿着溪水向着上游走去；一路上渴了就喝点溪水，饿了就摘几个野果子果腹。曾经有数度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行了，不过每一次都奇迹般地撑了过来。

就这样过了整整一天，在马谡逃出牢笼的第二天下午，他走到了谷山的山腹之中，找到了一条已经废弃很久的山道。

这条山道是在两个山包之间开凿的，宽不过两丈多，刚能容一骑通过。因为废弃已久，黑黄色的土质路面凹凸不平，杂草丛生，原本用作护路的石子散乱地搁在路基两侧，快要被两侧茂盛的树林所遮蔽。

马谡沿着这条路走了约两三里，翻过一个上坡，转进了一片山坳之中。就在他差不多感觉自己到达极限的时候，他注意到在远处树林荫翳之下，有一间似乎是小庙的建筑。

“会不会有人在那里居住？”

马谡首先想到的是这个问题，他谨慎地躲进树林，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人居住的痕迹，于是就凑了过去。当他来到这小庙的前面时，看到了庙门口写着两个字：“义舍”。

十几年前，当时汉中的统治者是张鲁。这个人不仅是汉中地区的政治首脑，而且还是当地的宗教领袖。他以“五斗米教”来宣化当地人民。作为传教的手段之一，张鲁在汉中各地的道路两旁设置了“义舍”，里面备办着义肉义米，过路人可以按照自己的饭量随意取用，无人看守。如果有人过于贪婪，鬼神就会使其生病。

这是一种公共福利设施，而马谡现在看到的这一个，显然就是属于张鲁时代的遗迹。

马谡走进去的时候，他惊奇地发现这间义舍里居然还有残留的粮食。当然，肉与酒已经彻底无法食用了，但是储存的高粱与黄米还保存完好，另外柴火、引火物、蜡烛、盐巴与干辣椒也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件旧衣服。大概因为这条道路被人遗忘的关系吧，这些东西在历经了十几年后仍旧原封不动，只是上面积了厚厚的尘土。舍后有一条沟渠，里面满是腐烂枯叶，不过清理干净的话，应该会有活水重新进来。

“苍天佑我不死，这就是命数啊。”

马谡不由得跪在地上，喃喃自语。他并不信任何神明，因此就只向苍天发出感慨，感谢冥冥中那神秘的力量在他濒临崩溃的边缘拯救了他的生命。

于是这位身患重病的蜀汉前丞相府参军就在这座意料之外的世外桃源居住了下来。虽然虏疮的威胁让马谡的身体日渐衰弱，但至少他可以有一个安定的环境来静息——或者安静地等待死亡。

时间又过去了三天，他全身的疱疹开始灌浆，渐成脓疱，有种鲜明的痛感，周围红晕加深，本来消退的体温也再度升高。高烧一度让马谡连床都起不来，只能不断地用凉水浇头。在这种高热状态下，他甚至产生了幻觉，看到了自己死去的兄长马良、好友向朗，还有其他很多很多人，但是唯独没有诸葛丞相。在马谡的幻觉里，诸葛丞相总是一个缥缈不定的存在，难以捉摸。

这期间，马谡只能勉强打起精神煮些稀粥作为食物，他破烂的牙床和虚弱的胃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高烧持续了将近十天，才慢慢降了下去。他身体和脸上的脓疱开始化脓，然后凝结成脓痂，变成痂盖覆盖在脸上。马谡觉得非常痒，但又不敢去挠，只能静待着它脱落。就这样又过去了十天，体温恢复了正常，再没有过反复，头和咽喉等处的疼痛也消失无踪，屡犯的寒战也停止了肆虐；马谡的精神慢慢恢复过来，食欲也回到了正常水平。这个时候，马谡知道自己已经熬过了最危险的阶段，他奇迹般地从“虏疮”的魔掌之下幸存下来了。

这一天，他从床上起来，用手习惯性地拂了一下脸庞，那些痂盖一下子全部都自然脱落，化成片片碎屑飘落到自己的脚下。他很高兴，决定要给自己彻底地清洗一下。于是马谡拿起水桶，走到外面的沟渠里去取水，当他蹲下身子的时候，看到了自己水中的倒影，异常清晰。

那张曾经白皙纯净的脸上，如今却密密麻麻地满布着疱痕。在这些麻点簇拥之下，他的五官几乎都难以辨认，样貌骇异。这就是“虏疮”留给马谡最后的纪念。

不知为什么，马谡看到自己的这副模样，第一个感觉却是想笑。于是他索性仰起头，对着青天哈哈大笑起来，附近林子里的鸟被这猝然响起的声音惊飞了几只。笑声持续了很久，笑到马谡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喘息不定，那笑声竟变得仿佛哭号一样。大概是他自己也被这种颠覆性的奇妙命运所困惑了吧。

寻找幕后黑手

就这样又过了三四天的时间，马谡的体力慢慢恢复，而义舍里的储藏已经快要见底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随即摆到了马谡面前，那就是今后该怎么办。

他已经不可能再以“马谡”的身份出现了，整个蜀国恐怕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只能远走他乡。吴国相距太远，难以到达；至于魏国，那只是国家意义上的“敌国”，现在已经是“死人”的马谡却不会那么多的仇恨。雍凉一带屡遭战乱，魏国的户籍管理相当混乱，如果他趁这个机会前往的话，应该能以假身份混杂其中不被识破。

不过在做这些事情之前，马谡必须找到一个疑问的答案——

他为什么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从西城被捕开始，他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惜一直身陷囚笼，有心无力。现在他自由了，若就这样毫无作为地逃去魏国，马谡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甘心，因为他已经牺牲了太多的东西。最低限度，他要知道陷害他的人究竟是谁。

于是，马谡决定先回南郑。即使冒再大的风险，他也得先把事情弄清楚。至于如何开始调查，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现在马谡的形象可以说是大变：头发散乱不堪，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斑点，一圈乱蓬蓬的胡子缠绕在下颌，和以前春风得意的“参丞相府军事”名士马幼常迥异，更像是南中山里的蛮夷野人。

这样一副容貌，相信就算是丞相站在对面都未必认得出来。

马谡换上义舍中的旧衣物，给自己洗梳了一下，然后拄着拐杖离开了他藏身半个多月的地方。走出谷山以后，他径直去了南郑城。他沿途又弄到了几条束带、草鞋和斗笠，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汉中农民了。

南郑城的守卫对这个一脸麻子的普通人没起怀疑，直接放他进了城。正巧一队蜀军的骑兵自城里急驰而出，马蹄声震得石子路微微发颤。马谡和其他行人一起退到了路边，把斗笠向下压了压，心中涌现出无限感慨。

进了城之后，马谡首先去了南郑治所。比起丞相府，治所门前明显清冷了很多，一座灰暗色的建筑前立着两根木制旗杆，旗杆之间是一块有些褪色的黄色木牌，上面贴着几张官府和朝廷发布的告示，两名士兵手持长矛站在两侧。

马谡走到告示牌前，仔细地阅读这些告示，想了解这十几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贴在最醒目的地方的是一张关于北伐的责任公告：丞相诸葛亮自贬三等，为右将军，行丞相事，其余参与军事的各级将领也各自降了一级。

而另外一份则是关于军内惩戒的通报，里面说街亭之败的几位主要责任人马谡、李盛和张休被判以死刑；黄袭削去将军之职，陈松削去参军之职，两人各受髡刑；向朗知情不报，罢免长史之职，贬回成都；后面换成朱笔，说马谡已经在狱中病死，故以木身代戮，并李盛和张休两人于前日公开处斩。

最后一条告示是关于王平的，说他在街亭之时表现优异，临败不乱，加拜参军一职，统五部兼当营事，进位讨寇将军，封亭侯。

马谡“嘿嘿”冷笑一声，从告示牌前走开，这些事在他的预料之内，只是向朗被贬回了成都这件事令他觉得非常愧疚，这全是因为自己的缘故。现在看来，向朗已经是被贬回成都不在南郑了——不过就算他在，马谡也绝不会去找他，他不想连累朋友第二次。

他也曾经想过去找费祎，但是治所旁的卫兵说费祎已经回成都去复命了，不在南郑。

马谡转身离开治所，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从怀里拿出些吃的，蹲在那里慢慢嚼起来。一直到了夜色降临，他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朝着南郑城的书佐台走去。

书佐台是丞相府的下属机构，专门负责保管各类普通档案文书。在没有紧急军情的情况下，到了日落后书佐们就各自回家休息了，只有一名眼神不好的老奴守在这里，因为反正不是什么要害部门。

马谡走到书佐台的门前，敲了敲兽形门环，很快老奴颤巍巍地走了出来，将门打开。

“你是谁？”

老奴眯着眼睛抬头看马谡。

“我是何书佐家里的下人，我家主人说有些屯田文书他需要查阅一下，就吩咐我来取给他。”

“哦……”

老奴点点头，把门打开，让马谡进去。马谡跟在他背后，庆幸自己对书佐台的情况比较熟，知道有一位姓何的书佐经常喜欢半夜派人来取文书，被人称为“三更书佐”，这才轻易就骗过了老奴。

老奴到了屋前，递给他一支蜡烛，然后说道：“呶，屯田文书就全在这间屋子里了，取好后赶紧出来，小心火烛。”

“多谢了。”

马谡接过蜡烛，谢过老奴后，转身走进大屋。这间屋子有平常屋子的三倍那么大，里面摆放的都是历年来过往汉中的文书与档案，三分之二的空间都被这些卷帙充满，散发着一股陈旧的蠹（dù）味。以前马谡曾经来过这里找文件，不过他那时并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以这样的身份和形象再次到来。

他看看四周无人，越过屯田类属的文书架，来到了刑狱类的架子前。借着蜡烛的光芒，他开始一卷一卷地翻检，希望能找到街亭调查文书和相关人员的口供。

但是很可惜的是，马谡仔细翻了一圈，都没有找到相关的资料。看来那些文书属于保密级别，直接被丞相府的专员密藏，没有转存到只保管普通档案的书佐台来，马谡失望地叹了口气，这个结果他估计到了，但没想到如此彻底，连一点都查不到。

就在这时候，马谡忽然看到一份文书有些奇怪，他连忙把那卷东西抽出来，转身在桌上铺开，小心地用手笼住烛光，俯下身子仔细去看。

作为前参丞相府军事，马谡熟知蜀汉那一套官僚运作模式，也了解文书的归档方式，眼前这一份普通的文书，在他眼里隐藏着很多信息。

这是一份发给地方郡县的缉捕告令，时间是马谡第一次逃亡的那天，内容是饬令捉拿逃犯马谡。真正令马谡怀疑的是这封文书的抬头：文书第一句写的是“令勉县县令并都尉”，这个说法非常奇怪，因为马谡逃跑的时候，南郑并不清楚他的逃跑路线，因此发出的缉捕令应该是送交所有汉中郡县，抬头该写的是“令汉中诸郡县太守县令并都尉”。而这一份文书中明确地指出了“勉县”，说明起草的人一定知道马谡逃亡的落脚处就是勉县，所以才发出如此有指向性的明确命令。

而文书内容里更写道：“逃犯马谡于近日或抵勉县，着该县太守并都尉严以防范，勤巡南郑方向边隘路口，不得有误。”口气简直就像是算准了马谡会去那里一样。

按照蜀汉习惯，这类缉捕文书的命令虽然以五兵曹的名义发布，但实际上却是出自丞相府。因此在文件落款处除盖有五兵曹的印章以外，还要有丞相府朱笔签押，由主簿书佐以火漆点封以示重要。而这一封文书，有丞相府的朱笔签押，封口却没有火漆点封，说明这是密送五兵曹的文书，而有权力这么做的除了诸葛丞相本人，就只有拥有副印的费祎而已。马谡记得在兵狱曹的监狱里费祎为他录完口供，就是拿的这方印按在后面。

换句话说，导致马谡第一次逃亡失败的原因，正是因为这份费祎亲自发出的缉捕令。

这怎么可能！

马谡在心里大叫，这太荒谬了，他的逃亡明明就是费祎本人策划的，脱狱的策划者怎么可能又会去协助追捕？

但是那卷文书就摆在那里，而且是真实存在的事实。

这时候，老奴在外面扣了扣门，叫道：“还没查完吗？”马谡赶紧收回混乱的思绪，手忙脚乱地把这卷缉捕令揣到怀里，然后从屯田文书里随便抽出几卷捧到怀里，走出门去。

大概是这里存放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老奴也没怀疑马谡私藏了文卷，只是简单清点了一下他手里捧的卷数，就让他出去了。

他离开了书佐台，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见头顶月朗星明，风清云澹，南郑全城融于夜帷之中，偶尔有几点烛影闪过，几声梆子响，更衬出其静谧幽寂，恍若无人。

马谡知道南郑落日后一个时辰就会实行宵禁，平民未经许可不得随意走动；如果现在他被巡逻队撞到就麻烦了，搞不好会被当成魏国的间谍抓起来。正在他想自己该去哪里落脚才好的时候，忽然听到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哭声。

哭声是自前面两栋房屋之间的巷道里传来的。马谡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个小孩子蹲在地上哭泣。那个小孩子大约五六岁模样，头上还梳着两个发髻，怀里抱着一根竹马。他听到有人走近连忙抬头来看，被马谡的大麻脸吓了一跳，一时间竟然不哭了。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里不回家？”马谡问道，小孩子紧张地看着这个麻脸汉子，不敢说话，两只手死命绞在一起，端在胸前。马谡呵呵一笑，把声音放缓，又问道：“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

小孩子后退了两步，擦擦眼泪，犹犹豫豫地回答说：“天太黑，路又远，我不敢回家。”马谡心中一动，心想如果我把这孩子送去他家大人手里，说不定能在他家中留宿一晚，免去被巡夜盘查的麻烦。于是他蹲下身子，摸了摸小孩子的头，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一个金锁，借着月光能看到上面写着一个“陈”字。

“哦，你姓陈？”

马谡拿过金锁看了看，笑着问，小孩子一把将金锁抢回去，紧紧攥到手里，点了点头。

马谡又问：“你爹叫什么？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小孩子咬住嘴唇，怀疑地打量了一下他，小声答道：“我爹叫陈松，就住在城西申字巷里。”

“陈松……”

听到这名字，马谡大惊，双手扶住小孩子肩膀，问道：“你爹可是在军队里做官的？”

“是呀，是做参军呢！”

小孩子露出自豪的神色，马谡略一沉吟，站起身来拉住他的手，说：“那可真巧，我和你爹爹是朋友。”见那小孩子不信，马谡又说：“你爹叫陈松，字随之，白面青须，爱喝谷酒，平时喜欢种菊花，家里的书房叫做涵阁，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你爹的朋友嘛。”马谡面露着微笑，拽着他的手朝陈松家的方向走去。小孩子半信半疑，但手被马谡紧紧攥着挣脱不开，只好一路紧跟着。

两个人一路避开巡夜的士兵，来到陈松家的门口。马谡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去拍了拍门板。屋里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陈松焦虑的声音：“德儿，是你回来了吗？”

“是我，爹爹。”

“哎呀，你可回来了，把我急坏了……”陈松一边念叨着一边打开门，先看到的却是黑暗中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影。他一怔，低头看到自己的孩子被这个奇怪的人拉着手，便有点惊慌地说道：“请问阁下是哪一位？”

“令公子迷路了，我把他送了回来。”

说完马谡把小孩子交到陈松手里，后者松了一口气，赶紧将儿子揽到怀里，然后冲马谡深施一礼：“有劳先生照顾犬子了，请问尊姓大名？”

“呵呵，陈兄，连我都认不出了么？”

马谡摘下来斗笠，陈松迷惑地眯起眼睛看了又看，举起灯笼凑到脸边仔细端详，还是没认出来。马谡笑了，笑容却有些悲戚。

“随之啊随之，当日街亭之时，你说此战值得后世史家大书一笔，如今却忘记了么？”

陈松猛然听到这番话，不由得大惊，手里一颤，灯笼“啪”的一声摔到地上，倒地的蜡烛将灯笼纸点燃，整个灯笼立刻哔哔剥剥地燃烧起来。

“快……快先请进……”陈松的声音一下子浸满了惶恐与震惊，他缩着脖子踩灭灯笼火，转过身去开门，全身抖得厉害。马谡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涌现出一种报复的快感。

三个人进了屋子，陈松立刻将他儿子陈德朝里屋推，哄着他说：“寿儿，找你娘早些歇息去吧，爹和客人谈些事情。”小孩子觉得自己父亲的神情和语调很奇怪，他极不情愿地被他父亲一步一步推进里屋去，同时扭过头来看着黑暗中的马谡，马谡觉得这孩子的眼神异常闪亮。

等小孩子走进里屋后，他焦虑的父亲将门关上，转身又将大门关严，上好了门闩。马谡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他做着这些事情，也不说话，斗笠就放在手边。陈松又查看了一遍窗子，这才缓缓取出一根蜡烛放到烛台上面，然后点燃。

就着烛光，马谡这才看清楚陈松的面容：这个人和街亭那时候比起来，像是苍老了十几岁，原本那种儒雅风度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凄苦沧桑的沉重；马谡还注意到他的头上缠着一根青色宽边布带，布带没遮到的头皮露出生青痕迹，显然这是髡刑的痕迹。

马谡一瞬间有些同情他，但这种情绪很快就消失了；比起他自己所承受的痛苦，这算得了什么。

陈松把蜡烛点好之后，退后两步，“扑通”一声很干脆地跪在了马谡的面前，泣道：“马参军，我对不起你……”

“起来再说。”马谡一动不动，冷冷地说道。陈松却不起来，把头叩得更低，背弓起来，仿佛无法承受自己巨大的愧疚。马谡不为所动，保持着冰冷的腔调，近一步施加压力。

“我只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是迫于无奈，您知道，我还有家人，还有孩子……”陈松的声音充满了无可奈何的苦涩。

马谡听到他的话，眉毛挑了起来。

“哦？这么说，是有人威胁你喽？是谁？王平吗？”

“是，是的……”

陈松嗫嚅道，马谡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陈兄，不要浪费你我的时间了。以王平的能力和权限，根本不可能欺瞒过丞相，那个威胁你的人究竟是谁？”

陈松本来就很紧张，一下子被马谡戳破了谎言，更加慌乱不已。后者直视着他，让他简直无法承受这种锐利无比的目光。已死的人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这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压力，更何况这个人是因他的供词而死的。

“……是，是费祎……”

马谡听到这个名字，痛苦地摇了摇头。他最不愿意知道的事实终于还是摆在了自己面前。其实从很早以前他就有了怀疑：街亭一战的知情者除了马谡、王平、陈松、黄袭、李盛和张休等高级军官以外，还有那两万多名士卒，就算只有少部分的人逃回来，那么知情的人也在五六千人以上。这么多人不可能全部被王平收买的，假如真的认真做调查的话，不可能一点真相都查不到。

而事实上，没有一个证人能够支持马谡的供词。换句话说，调查结果被修改过了，刻意只选择了对马谡不利的证词。而唯一有能力这么做的人，就是全权负责此事的费祎本人。

“我是从街亭随败兵一起逃出来的，一回到南郑，就被费……呃……费长史秘密召见。他对我说，只要我按照王平将军的说法写供词，就可以免去我的死罪，否则不但我会被砍头，我的家人也会连坐……”

陈松继续说着。马谡闭上眼睛，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激动情绪，问道：“所以你就按照王平的说法修改了自己的供词？”

“……是，不过，参军，我实在也是没办法呀。我儿子今年才七岁，如果我出了什么事……”

“黄袭也和你一样受了胁迫，所以也这么做了？”

“是的，黄将军和我一样……不过李盛和张休两位将军却拒绝了。”

“所以他们被杀了，而你们还活着。”马谡阴沉地说道。陈松为了避免谈论这个，赶紧转换了话题。

“听我在监狱里的熟人说，李盛和张休两个人在与费祎见面后，就得了怪病，嗓子肿大，不能说话，一直到行刑那天都没痊愈。”

“这也算是变相灭口，费祎是怕他们在刑场上说出什么话来吧……”马谡心想，如果自己不是在被关到军正狱后就立刻得了“虏疱”，恐怕也难逃这样的噩运。

但是还有一个疑问马谡没有想明白，那就是为什么费祎要帮他逃亡，直接将他在兵狱曹里灭口不是更好吗？

陈松见马谡没说话，又接着说道：“开始我很害怕，因为参军您是丞相的亲信，丞相那么英明，假如他了解到了街亭的真相，我的处境就更悲惨……不过费长史说过，过不了多久参军您就会故意认罪的，所以我这才……后来有人在邸吏房看到了调查的全文，接着参军您又逃亡了……我才松了口气……”

马谡听到这里，“啪”的一拍桌子，唬得陈松全身一激灵，以为他怒气发作了，急忙朝后缩了缩。

不错，马谡的确是非常愤怒，但是现在的他也非常冷静。综合目前所知道的情报，费祎设下的阴谋他终于差不多全看穿了。

虽然费祎依仗自己的权限操纵了调查结果，硬是把马谡和王平的责任颠倒过来，不过这样始终冒着极大的风险。诸葛丞相并不糊涂，又一直事必亲躬，他不可能不对这个“马谡有罪”的结果产生怀疑，说不定什么时候诸葛亮就会决定自己亲自再调查一次，到时候费祎辛苦布置的局面就毁于一旦了。为了避免让丞相产生怀疑，并杜绝二次调查的办法，就只有让马谡亲自认罪。

于是，在第二次费祎见马谡的时候，他耍了一个手腕，谎称陈、黄、李、张四个人都做了不利于马谡的证词，丞相看到调查文书后决定判决死刑，借此给马谡制造压力；于是灰心丧气的马谡相信自己不逃亡就只有面临死亡——事实上那时候丞相根本还没接到这份调查；接下来，费祎制造了一个机会，让别无选择的马谡确实逃了出去；然后他刻意选择在监狱方报告马谡逃亡的同时，向丞相上交了调查报告，还故意通过邸吏房把报告泄露给外界。这样在丞相和南郑的舆论看来，马谡毫无疑问是畏罪潜逃，这实际上就等于是他自己认了罪。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只要密发一封公文给勉县，让他们擒拿马谡归案就可以。费祎唯一的失算就只有“虏疱”，他不知道马谡非但没被烧掉，反而大难不死活到了现在。

这就是马谡推测出的费祎编织的阴谋全貌。

马谡想到那个人笑吟吟的表情，只觉得一阵恶寒升到胸中。这个家伙的和蔼笑容后面，是多么深的心计啊。亏马谡还那么信任他，感激他，把他当做知己，原来这一切只是他让马谡进一步踏进沼泽的手段。

不过，为什么，为什么费祎要花这么大的心思来陷害他？马谡不记得自己跟他有什么私怨公仇，两个人甚至关系相当融洽。

马谡对这一点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把这些想法告诉陈松。陈松犹豫了一下，对马谡说道：“参军，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其实，丞相府内外早就有传言了，只是参军你自己没察觉而已。您今年三十九了吧。”

“正是，不过这有什么关系？”

“您三十九，费长史三十七，一位是丞相身边的高参，一位是出使东吴的重臣。综观我国文臣之中，正值壮年而备受丞相青睐的，唯有你们二人哪。”

“……”马谡皱起眉头。

陈松继续说道：“如今朝廷自有丞相一力承担，不过丞相之后由谁接掌大任，这就很值得思量。你和费长史都是前途无量……”

陈松后面的话没有说，马谡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以前在丞相身边意气风发的时候，自负的马谡只是陶醉在别人羡慕的眼光之中，不曾也不屑注意过这些事情；现在他一下子沦落到如此境地，反而能以一个客观的视角冷静地看待以往没有觉察到的事情。

“铲除掉潜在的竞争对手么……”马谡摸摸下巴，自言自语道，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嘲讽的笑容。想必费祎在得知马谡身陷街亭一案的时候，必然大喜过望，认为自己得到了一个彻底打败对手的机会吧。

“那……参军，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其实陈松想问的是“你打算把我怎么办”，他一方面固然是表达自己的关心，一方面也下意识地防备马谡暴起杀人……他现在无法琢磨马谡的恨意到底有多大，尤其是他并不知道马谡究竟是怎么逃脱，又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这种未知让人更加恐惧。

“报仇，就像伍子胥当年一样。”

马谡笑了，他抬起手，对陈松做了一个宽慰的手势。现在的他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一把剑，一把刚在熔炉里烧得通红，然后放进冰冷水中淬炼出来的利剑。这剑兼具了温度极高的愤怒、刚度极强的坚毅，还有冷静。

“呵呵，不过我想找的人并不是你。”马谡见陈松脸色又紧张了起来，微微一笑，补充道。现在的他脸色虽然仍旧枯槁，却涌动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光辉。

刚从死亡边缘逃出来的马谡是茫然无措的，失去了地位和名誉的他不知道何去何从，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时候，他的心态就好像是刚刚从笼子里逃出来的野兔，只是感受到了自由，但却对自己的方向十分迷茫，未来究竟如何，他根本全无头绪。不过现在他的人生目标再度清晰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不过费长史已经回到了成都，以参军你现在的身份，几乎不可能接近他啊，恐怕还没到成都就会被抓起来了。”陈松提醒他说。

“唔，现在还不可能…………”

马谡闭上眼睛，慢慢地用手敲着桌子，发出浑浊的声音。烛光下的他表情看起来有些扭曲，不过只一瞬间就又消失不见了。过了很久，他仿佛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抓起斗笠戴在头上，缓缓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

“参军……您，您这是去哪里？”

陈松从地上爬起来，又是惊讶又是迷惑。马谡听到他的呼喊，停下了脚步，回答的声音平淡，却异常的清晰：“去该去的地方……这是天数啊。”

说完这句话，马谡拉开门走了出去，步履坚定，很快就消失在了外面的黑暗之中。未及掩住的门半敞着，冷风吹过，灯芯尖上的烛光不禁一个激灵，蜷紧了身形。昏暗的光亮之下，室内的人影募地模糊起来。陈松呆呆地望着门外的黑幕，只能喃喃自语道：“是啊，这是天数，是天数啊……”

汉军北伐的失败虽然造成了不小的震动，但对于蜀汉的既定国策并没有任何影响。在诸葛丞相的倡导下，蜀汉在随后的六年时间里先后又在陇西地区发动了四次大规模的攻势，一直将战线推进到了渭水一线。这种攻势一直持续到了蜀汉建兴十二年。

建兴十二年春，诸葛亮率领的汉军第五次大举进攻，主力兵团进驻到了武功县的五丈原，与司马懿隔着渭水相望——曾经在街亭之战击败马谡的张郃将军已在年前战死。魏、蜀汉两支军队对峙了三个月，在所有人都认为这场战事要持续到秋天的时候，汉军的核心人物诸葛丞相却忽然病死在了军中，蜀军不得不匆忙撤退。

诸葛亮的突然病陨对蜀汉政局产生了很大的震荡，甚至就在他病故后不久，在撤退途中的汉军内部就立刻爆发了一次叛乱。叛乱的始作俑者是征西大将军魏延，而平定叛乱的功臣则是长史杨仪、讨寇将军王平和后来升任到后军师的费祎。

不过这个是朝廷的官方说法，具体内情如何则是难以知晓，因为功臣之一的杨仪很快也因为诽谤朝政而被捕，然后自杀。这起叛乱处理完之后，蒋琬出任尚书令，随后升为大将军，尚书令的职位则由费祎接替；诸葛亮生前备受器重的姜维则被拔擢为右监军、辅汉将军，朝野舆论都认为这是他继承诸葛丞相遗志的第一步。至于王平，则被指派协助吴懿负责汉中的防务。

诸葛亮之死意味着蜀汉北伐高潮的结束，此后魏蜀两国的边境一直处于相对平静态势下。大将军蒋琬本来打算改变战略重心，从水路东下，通过汉水、沔水袭击魏国的魏兴、上庸。但是这个计划刚刚启动，他就于延熙九年病死。于是费祎顺理成章地接任了大将军之职，录尚书事，成为蜀汉的首席大臣，而王平也在之前一年出任前监军、征西大将军，成为蜀汉军界最有实权的军人之一。

这两个人掌握了蜀汉的军政大权，意味着蜀国战略彻底转向保守。以北伐精神继承者自居的姜维激烈地反对这种政策，但是他无论是资历还是权力都不足以影响到决策，因此只能在边境地区进行意义不大的小规模骚扰。一直到王平在延熙十一年病死，姜维在军中的权力才稍微扩大了一点，但他的上面始终还有一个大将军费祎，像枷锁一样套在他脖子上。

于是时间就到了延熙十五年，距离那场街亭之战已经过去二十四年了……

死士

南郑城。

姜维叹了一口气，搁下手中的毛笔，将凭几上的文书收作了一堆。他随手拨了拨灯芯，不禁生出一阵感慨。时间比那渭水逝得还快，他跟随丞相出征仿佛还是昨天的事，今年已经五十出头了。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变成斑白头发的老将，这其间的波折与经历一言难以尽数。

每次一想到这些事，姜维总能联想到卫青和霍去病，然后就会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冯唐和李广。虽然他如今已经是蜀汉堂堂的卫将军，但如果一个人的志向未能实现，再高的官位和爵禄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时候，窗外传来三声轻轻的叩击声，姜维立刻收起忆旧的沉醉表情，恢复到阴沉严肃的样子，沉声说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小吏走进屋子来。他两只眼频繁地朝两边望去，举止十分谨慎。

“小高，这么快就找到死士了吗？”

姜维问道，被叫做“小高”的小吏露出半是无奈半是犹豫的表情，吞吞吐吐地说道：“回将军，找是找到了，可是……”

“可是什么？”

姜维把脸沉下来，他十分厌恶这种拖泥带水的作风。

“可是……那个人有六十三岁了。”小高看到姜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连忙补充道，“他坚持要见将军，还说将军若不见他，就对不起蜀汉的北伐大业……“

“哦？好大的口气，你叫他进来吧，我倒想看看他是个什么人物。”

姜维一听这句话，倒忽然来了兴趣。他挥了挥手，小高赶紧跑出屋子去，很快就领进一位戴着斗笠的老者。

老人进屋之后，一言不发，先把斗笠摘了下来。

姜维就着烛光，看到这个老头穿着普通粗布青衣，头发与胡须都已经斑白，脸上满是皱纹，渗透着苦楚与沧桑，然而那皱纹仿佛是用蜀道之石斧凿而成，每一根线条都勾勒得坚硬无比。这个人一定在陇西生活了很久，姜维暗自想道。

姜维示意让小高退出去，然后伸手将烛光捻暗，对着他盯视了很久，方才冷冷地说道：“老先生你可知道我要召的是什么人？”

“死士。”老人回答得很简短。

“老先生可知死士是什么？”

“危身事主，险不畏死，古之豫让、聂政、荆轲。”

姜维点了点头，略带讽刺地说道：“这三位都是死士，说得不错。不过老先生你已经六十有三，仍旧觉得自己能胜任这赴难的责任么？”

“死士重在其志，不在其形。”

“死士重的是其忠。”姜维回答，同时把身体摆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这么说吧，我可不信任一个主动找上门来效忠的死士，那往往都以欺骗开始，以诡计结束。”

面对姜维的单刀直入，老人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化。

“你不需要信任我。你只要知道，你想要做的事情，也是我想要做的事情，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这就够了。”

“哦？”姜维似乎笑了，他把身体前倾，仿佛对老人的话发生了兴趣，“你倒说说看，我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杀费祎。”

姜维听到这三个字，“霍”地站起身来，怒喝道：“大胆！竟然企图谋刺我蜀汉重臣，你好大的胆子！”

老人似乎早就预料到姜维的反应，他抱臂站在屋子的阴影里，不徐不急地慢慢说道：“这不就是将军想要做的么？”

“可笑！文伟是我蜀汉中流砥柱，我有什么理由去自乱国势？”

“这一点，将军自己心里应该比我清楚。是谁屡次压制将军北伐的建议，又是谁只肯给将军一万老弱残兵，以致将军在陇右一带毫无作为？”

“政见不合而已，却都是为了复兴大业，我与文伟可没有私人仇怨。”

“哦……将军莫非就打算坐以待毙，等着费祎处置将军么？他为人如何，您应该知道。”

老人的这番话让本来摆出愤怒表情的姜维陷入沉默。费祎在外界的声望素有沉稳亲和之名，但是他的真正为人如何，在蜀汉官场上经历了几十年的姜维也是深知的。

丞相逝世之后，本来爆发的矛盾只是魏延与杨仪的节度权之争，结果打着调停之名的费祎先骗取了魏延的信任，又借杨仪之手以平叛的名义除掉魏延；随后又密奏了杨仪的怨言，迫使其自杀身亡；接着排挤掉吴懿，让属于自己派系的王平坐镇军方。这些都是姜维看在眼里的。自从那次之后，费祎不动声色的阴狠手段就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从此他再也不敢小觑这个笑眯眯的胖子了。

姜维虽然依仗是丞相继承者的身份没受什么打击，但也一直被费祎刻意压制。他屡次要求北伐，但上的奏表都语气恳切，言辞中不敢稍微激烈，生怕挑战费祎的权威以致被迫害。

现在这老人说中了姜维的痛处，他不得不把那套表演出的气愤收起来，重新思考这个老人所说的话。

“……好吧，这个暂且不说……”姜维抽动一下嘴唇，摆了摆手，重新坐了回去，“那么，老先生你又是为什么要杀他？”

“我杀他的理由比你更充分……我之所以在陇西苟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要杀他。其实我要杀的还有王平，可惜他已经病死了。”

老人毫不犹豫地说道，姜维注意到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同时也对他如此浓郁的仇恨产生了兴趣。

“把你的理由告诉我，我想这是我们互相信任的基础。”姜维说道。

老人点了点头，走到凭几前面，拿起毛笔，在铺好的白纸上写了两个字，把它拿给姜维。

“我想这两个字应该足够了。”

姜维接过字帖一看，悚然一惊，急忙抬头重新审视老人的脸，这一次他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许多年前，他似乎是见过这个人的，在西城前往南郑的路上，那时候他还年轻……而老人接下来的故事也是从那里开始的。

当老人将那两个字所围绕的故事讲完之后，姜维瞠目结舌，几乎无法相信。他没想到那件事的背后还隐藏着这样的事，也没想到那个早已死去的人今天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本来摆出一副高姿态的他，现在却变得手足无措，他伸出手去拍了拍老人的肩，想了半天才找出一句自认为比较合适的话来：“我想如果没发生那样的事情，也许今天在这个位子的人就是你……”

“呵呵，这都是天数，天数。”

老人似乎对这些已经完全不在意：“怎么样，姜将军，现在是否可以信任我？”

“是。”

姜维点了点头，同时像是给自己的行为辩解一样郑重地申明：“这是为了丞相的北伐大业。”

“是的，为了丞相。”

老人的表情似乎有所变化，但姜维不知道在那皱纹和麻点隐藏后的究竟是哪一种情感。

延熙十五年四月，沉寂已久的蜀魏边境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由汉卫将军姜维率领的一支汉军深入魏境，在羌人的配合之下袭击了魏国西平郡，然后在魏军增援之前就匆忙撤退了。在这次袭击中，魏国一位名叫郭循的中郎将被蜀军擒获，而他的随从则全部被杀死。

这一次的军事行动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收获，但令蜀汉官员喜出望外的是，这位被俘的魏国中郎将表现出极大的诚意，主动对蜀汉表示恭顺。一直以“正统”自居的蜀汉朝廷，对于投诚的敌国将领一向极为宽容。之前的魏国大将夏侯霸就得到了隆重的待遇，因此郭循也得到了殊遇。

郭循虽然相貌不佳，满脸都是麻点，但是态度谦和，且谈吐不凡，颇得蜀汉百官的好感。在他受到了皇帝刘禅的接见之后，立刻被加封为左将军。要知道，这是已故嫠乡侯马超曾经坐过的职位。

随后郭循就被留在了成都。他行事低调，举止沉稳有度，对于各位官员的脾性爱好却都一清二楚，更难得的是，他对于官僚政务相当熟悉，就好像他已经在蜀国住了十几年一样。这样的人没有理由不被重用，很快驻屯在汉寿的大将军费祎就开始注意到了这个人。

郭循能力出众又不居功，与费祎的性情相投；另一方面，他对于卫将军姜维似乎有着不浅的敌意。这对于费祎来说是一枚上好的棋子，不罗织到帐下实在是可惜。于是他便开始有意识地拉拢郭循，先后写了几封书信给他，畅谈天下大事，而后者也一一回复，信中所显露出的政见和文笔令费祎赞赏不已。

这一年的年底，费祎终于获得了开府的许可，成为了继诸葛亮和蒋琬之后蜀汉第三位开建府署的人。他立刻列了一份想要征辟的幕僚名单上奏朝廷，其中就有郭循的名字。

延熙十六年早春，郭循和其他十几名被征召的官员风尘仆仆地从成都赶到了费祎开府所在的汉寿，卫将军姜维和其他高级军官也在同一时间抵达，专程向这位春风得意的大将军道贺。于是大为高兴的费祎决定举办一次宴会，以庆祝自己开府的荣耀。

这一次宴会规模很大，而且级别相当高，因为出席的都是蜀汉举足轻重的人物。宴会相当热闹，主人在汉寿治所内外的空地里摆开了几十张桌子，坐满了各地前来道贺的宾客。别说高级官僚，就连普通的小吏都有一席之地，得以享受这份难得的飨宴。几十名仆役在席间穿梭不停，不断地将美酒与食物抬进端出，异常忙碌。

数十名美艳舞姬在乐班的伴奏下翩然起舞，跳起了自汉代以来就流行于两川的七盘乐，只见她们穿梭于七盘之间，红鞋合着拍子踏鼓点，双手摇摆，长袖挥若流云，飘逸不定，恍如昆仑山的仙子下凡。观众一边喝着酒，一边毫不吝惜地施予他们的喝彩与赞美。

“呵呵，伯约啊，这次我开府理事，以后还要请你多多协助啊。”费祎坐在席间，对着姜维说道。

姜维也露出笑容，举杯别有深意地回答说：“文伟这一次是众望所归，我等就只有叹服的份，期待今后能在将军麾下有更多发展。”

“唔，那是自然，将军和我不是一向合作很愉快么？”

费祎哈哈大笑，端着大觥起身，走下台去。如今的他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和当年的诸葛丞相一样。当他看到席间姜维、董允等人的表情时，他这种成就感显得更充实，更加快意。

他漫步在一片喧闹之间，频频向宾客们致意。每到一处，宾客们都纷纷起身，向他敬酒，而他也乐呵呵地每敬必回，不知不觉之间喝得脸色涨红，脚步也有点浮了。不过他的心情却愈加高兴起来，一直到身体实在无法承载醉意，他才蹒跚着找了一张空椅子坐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走近了他。

“费将军？”

那个人对他说道，费祎睁开眼睛，拼命想坐直身子去看，但是却怎么也坐不起来了，只好含糊地问道：“唔，唔，尊驾是……”

“哦，在下是郭循。”

“郭循……哦，就是你啊，哎呀哎呀，真是有失礼数，幸会。”

“哪里，一直到现在才来拜会大将军，是我不对。”

郭循一边说着，又走近了三步。费祎很高兴，挣扎着想起来说话，可惜力不从心。郭循笑了笑，来到这位喝醉了的大将军面前，俯下身去。这时候周遭依旧热闹非凡，宴会进行到了高潮，宾客们的喧闹声也达到了最高。大家的兴致都在于行乐，宴会的主角费祎倒反而暂时被忽略了，只有姜维一个人透过来往的人群朝这边冷冷地看过来。

费祎忽然听到郭循在自己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他没听清楚，于是迷茫地把头转过去，示意再说一次。郭循又一次低下头去，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这一次，费祎听清楚了，他的瞳孔一瞬间放大，全身僵硬在那里。这一半是因为那句话对他神经的刺激，另外一半原因则是郭循用一把尖刀刺进了他的胸膛。

最先发现这一变故的是一位仆役，他看到郭循慢慢从费祎胸膛里拔出刀，然后再一次刺了进去，不禁惊慌地大叫了起来。郭循把刀留在费祎胸膛内，慢慢退后两步，仿佛想要仔细欣赏这个杰作，满是麻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妙的笑容。

宴会的欢乐气氛一瞬间被打断，一些人端着酒杯不知所措，一些人则随着舞伎们的尖叫向外逃去，喧闹一下子演变成了混乱。这时候，姜维在贵宾席上猛然站起来，厉声高叫道：“不要惊慌，保护费将军！”

如梦初醒的卫兵们纷纷拿起武器，朝费祎和郭循二人扑过去。他们惊讶地发现，有四名姜维将军的亲兵比他们的速度还要快，他们手持大刀已经将郭循围了起来。

郭循平静地转过脸去，望了望贵宾席的姜维，点了点头。姜维面无表情地做了个手势，四名亲兵立刻大吼一声：“为费将军报仇，不要放过刺客！”手起刀落，将毫不反抗的郭循砍翻在地，剁成肉泥。

没人知道郭循那个时候究竟想的是什么，除了姜维。

这一起刺杀事件震动了蜀汉朝野，皇帝刘禅和很多官员对费祎的死痛惜不已。大家都认为这毫无疑问是伪魏的阴谋，因为郭循本来就是魏国人，而费祎实在是对人太没有警惕心了。负责调查工作的卫将军姜维后来上书，说郭循本来有心行刺皇帝，只是因为皇帝身边戒备森严，所以才转向费大将军作为目标。听到这番话，刘禅在伤心之余，又感觉到庆幸。

蜀汉朝廷授予了费祎谥号“敬”，意思就是合善法典，以表彰其生前的功绩，然后这位不幸遇刺的大将军遗体被风光大葬，葬礼的规格非常之高，连盟友东吴都特意派人前来吊唁。在葬礼上，卫将军姜维代表百官致辞说：“从来没有过一位官员像您一样为我们带来这么长久的和平。”

魏国听到这个消息后，先是大惑不解，然后大喜过望，立刻追封郭循为长乐侯，并让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爵位。在这之后数月，陇西有一份上奏朝廷的公文指出：一具疑似郭循本人的尸体在西平附近被发现，尸体死亡时间似乎至少有一年以上。

这份与官方说法相矛盾的文书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注意，因为那个时候，魏国上下的注意力被另外一件事所吸引。

边境急报，蜀汉卫将军姜维忽然对陇右地区发动了攻击，其规模是自诸葛亮死后最大的一次。

后诸葛亮时代的陇西攻防战正式拉开了帷幕。

A面

晋，太康三年。这一天虽然还是深秋，但冷峻的寒风早早地就纵横于关中大地，整个洛阳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雾霭之中。

在洛阳城内一间略显简陋的木制小屋里，一位身穿单薄官服的人正伏案奋笔疾书，他不时挪动一下身体，以期能稍微暖和些，但手中的笔却不停地写着。他的身旁堆满了文书典籍，这些东西杂乱地摆在屋子四处，仿佛是主人所拥有的唯一财产。门外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著作郎陈寿”。

门忽然响了，然后一位身着大袖宽衫、头戴白幅巾的中年人走进了屋子。他看看仍旧沉迷于书写的年轻人，笑了笑，走到他背后拍拍肩膀，说道：“承祚，竟然入迷到了这地步啊。”

年轻人这才觉察到他的到来，连忙搁下笔，转过身去低头行礼。

“张华大人，失礼了……”

“呵呵，不妨，我这次来，是想看看你的进度如何了。”

“哦，承蒙大人襄助，魏书已经全部写就了，现在正在撰写蜀书的部分。”

“现在在写的是谁？”张华饶有兴趣地拿起凭几上的纸张，慢慢念道：“……而亮违众拔谡，统大众在前，与魏将张郃战于街亭，为张郃所破，士卒离散。亮进无所据，退军还汉中……”

“哦，是马谡的传吗？”

“是的，这是附在他哥哥马良传后的。”陈寿立在一旁，毕恭毕敬地回答。

“马谡啊……”张华似乎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陈寿，“我记得令尊曾经也是马谡部下吧？”

“正是，先父当时也参加了街亭之战，任参军，因为战败而被马谡株连，受过髡刑。”

张华“唔”了一声，似是很惋惜地抖动了一下手里的纸：“可惜啊，这写得稍嫌简略了点，如果令尊还健在的话，相信还能补充更多的细节。”

“先父也曾经跟我提过街亭之事，他说若我真的有幸出任史官，他就将他所知道的街亭告诉我。不过很可惜，他已经过世了，那时候我还不是著作郎。”

陈寿说得很平静，张华知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子，和他的文笔一样简约，而且不动声色。

“不过……”陈寿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家兄陈德倒也听过一些传闻……可惜他在安汉老家，不及询问了。”

张华点点头，对这件事也不十分放在心上，他把稿纸放回到凭几上，笑着说：“好了，我也不打扰你了，继续吧。以后这《晋书》恐怕也是要你来写呢，呵呵。”

然后他和陈寿拜别，推门离去。陈寿送走了张华之后，坐回到凭几前，抚平纸张，呵了呵有些冻硬的笔尖，继续写道：“……亮进无所据，退军还汉中。谡下狱物故，亮为之流涕，良死时年三十六，谡年三十九。”

写到这里，他忽然心有所感，不由得转头看了看窗外阴霾的天空；不知为什么，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沉思。

附 记

关于街亭

街亭之战发生于蜀汉建兴六年、曹魏太和二年、公元228年，战役的大背景是诸葛亮第一次北伐中原。

当时蜀汉的战略是以赵云、邓芝的佯攻部队在斜谷吸引住曹真军团，而蜀军的主力则在诸葛亮亲自指挥下从祁山一线向魏国军事力量薄弱的陇西地带展开突袭，以此达到声东击西、出其不意的效果，力求在魏国作出反应之前占领整个陇西地带。

从地图上来看，东西走向的秦岭和南北走向的陇山（今六盘山）形成一个倒立的“丁”字，将陇西、汉中与关中三个地区彼此分割开来。隔离在魏国关中地区与陇西地区之间的是陇山山脉，如果曹魏要从关中对陇右派出增援，势必要经过位于陇山中段的略阳，也就是街亭的所在地。从蜀军的角度说，也必须要控制住街亭，才能确保魏军增援部队无法及时进入陇西战场，从而争取到时间清除掉魏军在陇西的势力。

《汉书·扬雄解嘲》云：“（陇山）响若坻颓。应劭曰：天水有大坂，名陇山，其旁有崩落者，声闻数百里，故曰坻颓。又曰：其坂九回，上者七日乃越，上有清水四注。称陇山其坂九回，上者七日乃过，上有清水四注而下。”足见陇山之险峻，以三国时代的技术能力，大兵团不可能直接翻越，只能取道街亭，反证街亭位置之重要。

蜀军对街亭给予了足够的关注。自诸葛亮祁山进入战场后，就将整个兵团分成了三部分：魏延、吴懿负责攻打上邽、冀城、西县，其任务是尽快平定陇西；马谡、王平、高详则被派往街亭，以防备魏军的增援部队威胁蜀军侧翼；诸葛亮则作为战略总预备队驻屯在西城附近。

任命马谡为阻援军团的统帅，这个人事决策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三国志·蜀书·马谡传》里记“时有宿将魏延、吴懿等，论者皆言以为宜令为先锋，而亮违众拔谡，统大众在前”，说明诸葛亮有意提拔这位亲信，希望马谡能借用此次机会获得实战功绩。但是可以想象，一线将领们对于这样一位空降而来的指挥官必然是会心怀不满的。

据洪亮吉、范文澜等史地学家考证，确认街亭即在今天水秦安县东北部。具体处所，如《秦安县志》所述，即今日之龙山——“断山，其山当略阳之街，截然中处，不与众山联属，其下为联合川，即马谡覆军之处。乾隆十四年，秦安知县蒋允嫌其名不祥，改称龙山。”

现今龙山脚下的陇城镇即为当年的街亭。陇城镇位宁距秦安县城东北40公里的一条宽2公里、长5公里左右的川道北段开阔处。由于镇西河谷中雄峙八方的龙山，山高谷深，形势险要，又有清水河挡道，关陇往来只有通过固关峡，翻越陇坂；沿马鹿-龙山-陇城镇一线行走，是由长安到天水唯一较坦荡的路。当年马谡驻扎的驻地海拔二百多米，方圆数千平方米，顶部能容万人，形似农家麦草堆的麦积崖；西北2.5公里的薛李川中，发现的一张铸有“蜀”字的弩机，现存甘肃省博物馆。

当时蜀军在街亭附近的具体部署是：马谡、王平、李盛、张休、黄袭等人率约两万人封锁关陇大道，而高详则率一支偏军驻扎在街亭北方的列柳城，防止马谡部侧翼被袭。

关于两位主帅马谡与王平之间的矛盾，史书并无明文记载。但是马谡作为丞相身边的高级参谋兼亲信、从来不曾参与过实战的精英人士，一下子空降为老将王平的顶头上司，难免会引起生性“性狭侵疑”（《蜀书·王平传》）的王平不满，进而产生矛盾。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这种可能性很大。

对于蜀汉的进攻，曹魏在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立刻作出了反应，派遣右将军张郃及步骑五万前往增援。而张郃的部队经过街亭的时候，恰好碰到了前来阻击的马谡。

关于街亭之战，史书记载都十分简略。《三国志·明帝纪》只说：“右将军张郃击亮於街亭，大破之。亮败走，三郡平。”《三国志·张郃传》：“（郃）遣督诸军，拒亮将马谡于街亭。谡依阻南山，不下据城。合绝其汲道，击，大破之。”《三国志·诸葛亮传》：“亮使马谡督诸军在前，与合战于街亭。谡违亮节度，举动失宜，大为郃所破。”《马谡传》：“谡，统大众在前，与魏将张郃战于街亭，为郃所破，士卒离散。”《王平传》：“谡舍水上山，举措烦扰，平连规谏谡，谡不能用，大败於街亭。众尽星散，惟平所领千人，鸣鼓自持，魏将张郃疑其伏兵，不往逼也。”《资治通鉴》所载材料不出前引内容。

综合上面各项记载，可以整理出街亭之战的大致脉络：对于张郃大军的出现，马谡并没有选择依城死守，而是将部队移往南山——也就是海拔两百米高的麦积崖——进行防守。王平对此屡次进行规劝，但是马谡并没有听从，结果被张郃切断了水道，导致全军崩溃。幸亏王平在后摇旗呐喊，张郃怕有埋伏而没有深入追击，蜀军才免于被全歼的命运。

这里就有几个疑点。首先一点，马谡“依阻南山，不下据城”的决策其实并不能说是完全错误的。街亭位于魏国纵深之地，本身又是小城，可以想象其规模和坚固程度并不适合固守，何况狭窄的关陇通道到了街亭这一段，就豁然变宽到2公里左右；以马谡的兵力，在这种宽阔地带下难以与张郃的五万大军相对抗。如果他不舍城上山，而是当道扎营，无险可守，很可能会输得更惨。

《三国志·明帝纪》注引《魏书》：“是时朝臣未知计所出，帝曰：‘亮阻山为固，今者自来，既合兵书致人之术；且亮贪三郡，知进而不知退，今因此时，破亮必也。乃部勒兵马步骑五万拒亮。’”也就是说，张郃自洛阳开出的时间，与诸葛亮自祁山进入陇西的时间大致相当。洛阳距离街亭约700公里，而祁山距街亭约400公里；但是魏军走的是境内坦途大道，而蜀军则是在敌境之内，要花时间占领西县并确保该地区无残余的魏军干扰补给线，然后方能继续北进，所以张郃和马谡抵达街亭的时间相差应该不会太长。换言之，马谡未必有时间去构筑坚固的防御工事——而这对于坚守是绝对必要的。

于是可以想象，马谡抵达街亭后的数日之内，张郃的增援部队就已经逼近街亭。马谡认为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构筑工事，于是果断决定全军移往麦积崖扎营——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预见到在街亭大道驻守的难度，直接将大营扎到了山上。

这并不意味着让道于敌。马谡即使在大道旁的山上扎营，张郃也不敢继续朝陇西进军，马谡随时可以切断他的后路，并威胁他的侧后翼。因此张郃的唯一选择就只有先消灭马谡，然后再西进——但是马谡驻守在麦积崖，有险可守，想消灭他绝非易事。也就是说，马谡的“依阻南山，不下据城”只是选择了一个更容易防守的地点罢了，对于“阻援”的战略目的并无什么不利影响。

唯一的问题，就出在水源上，这个是马谡失败的关键。《张郃传》说是“绝其汲道”，《王平传》说是“舍水上山”，两段记载略有些矛盾。按照后者的说法，马谡舍弃水源而跑到山上去——很难想象身为军事参谋这么多年的马谡会忽略水源问题。从陇山“上有清水四注”的地理特点来考虑，或许在其驻扎的高处或者不远处存在着水源，因此马谡才得以放心上山扎营。小说中就取这种可能性，而历史上真实如何则难以确实。

无论是“舍水上山”还是山上本来就有“汲水之道”，总之在街亭战役一开始的时候，这条水道就被张郃切断了。究竟张郃是如何切断的，以及马谡为什么对此没考虑周全，无法从史书上查到。小说中我将其设计为因为王平与马谡有矛盾，没有保护水源反而自己逃走，导致全军覆没。这是基于一种可能性的想象，没有史料予以佐证。

总之，马谡在街亭被击败了，张郃的大部队进入了陇西地带，对蜀军形成了极大的威胁，而且关陇通道畅通之后，曹魏的后续部队可以源源不断地开进。蜀军倾国之兵不过十万，若形成消耗战的局面就等于必败；因此诸葛亮在一得知街亭战败后，为避免陇西成为蜀军的绞肉机，不得不下令全军撤退。蜀汉的第一次北伐就此落下帷幕。

关于马谡的结局

马谡的结局在《三国志》中的记载有些疑点。

《三国志·诸葛亮传》载“戮谡以谢众”，《资治通鉴·卷七十一》云“（亮）收谡下狱，杀之……亮既诛马谡及将军李盛，夺将军黄袭等兵”。这两处记载与一般的看法相同，认为马谡是因街亭之败而为诸葛亮所杀。

而《三国志·马谡传》里却说：“谡下狱物故。”有网友文章考证：《汉书·苏武传》载“前人以降及物故，分随武还者九人”。注：“物故谓死也，言其同于鬼物而故也。”王先谦补注引宋祁曰：“物，当从南本作歾，音没。”又引王念孙曰：“《释名》：‘汉以来谓死为物故，言其诸物皆就朽故也’。《史记·张丞相传》集解：‘物，无也；故，事也；言无所能与事’。案宋说近之，物与歾同，《说文》：‘歾，终也’，或作殁，歾、物声近而字通，今吴人言物字声如没，语有轻重耳。物故犹言死亡。”可见这里对“物故”的解释就是死亡，囊括诸死因。

至今日本仍旧有“物故”一词，特指去世，也是古汉语遗留下来的一点痕迹。

而在《三国志·向朗传》中却写道：“朗素与马谡善，谡逃亡，朗知情不举，亮恨之，免官还成都。”

也就是说马谡的结局，光是《三国志》中就有三种说法：处死、狱中死以及逃亡。

不过仔细推敲来看，这三者并不矛盾。这三个说法也许是同一件事在不同阶段的发展。马谡可能是先企图逃亡，被抓，然后被判处了死刑，并死在了监狱中。

从“朗知情不举，亮恨之”这一点来看，马谡逃亡的时间发生于蜀军从陇西撤退之后，而且他逃亡的目标并不是去私下找诸葛亮——也许他打算北投曹魏，或者准备直接南下成都找后主与蒋琬说情，不过这一点现在已经无法确知。总之马谡非但没有主动投案自首，反而绕过了诸葛亮企图逃亡。

但即使有向朗帮忙，马谡最后还是被抓住了。接下来就是诸葛亮的“戮谡以谢众”。虽然文中说是“谢众”，但未必意味着公开处决。考虑到马谡的身份，诸葛亮也许采用的是“狱中赐死”这类比较温和的做法，然后将死亡结果公之于众。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马谡首先被公开判处了死刑，但是“判罪”和“行刑”两步程序之间还有一段间隔的时间。就在这段间隔时间里，马谡因为疾病或者其他什么原因“物故”。因此在法律程序和公文上他是“被戮”，而实际死因则是“物故”（小说中就采用了这一种可能性）。

无论是病死还是赐死，根据前面考证，都可以被称为“物故”。

关于费祎

吾友叶公讳开对于费祎其人有专题文章论断，此处就不赘言，请参看《暗流汹涌——也谈费文伟》。小说中的费祎性格就是参考此文而形成的。

关于费祎遇刺事件

《三国志·蜀书·费祎传》云：“（延熙）十六年岁首大会，魏降人郭循在坐。（费）祎欢饮沈醉，为循手刃所害。”

费祎被刺是蜀国政坛的一件大事，它标志着蜀国自诸葛亮死后所采取的防御性国家战略再起了大变动，蜀国鹰派势力的抬头。这件事单从《费祎传》来看，只是一次偶发事件。但是如果和其他史料联系到一起，这起被刺事件就不那么简单了。

刺客郭循的履历是这样的。《魏氏春秋》说他“素有业行，著名西州”。《资治通鉴·嘉平四年》载：“（延熙十五年）汉姜维寇西平，获中郎将郭循。”就是说姜维进攻西平，虽然西平没打下来，但抓获了时任魏中郎的郭循。后来郭循归顺蜀汉，官位做到左将军。要知道，这可是马超、吴懿、向朗曾经坐过的位置，足见蜀国对其殊遇之重，不亚于对待夏侯霸。

但是这个人却并不是真心归顺，他终于还是刺杀了费祎。魏国得知以后，追封郭循为长乐乡侯，使其子袭爵。（《资治通鉴·嘉平五年》）

这起刺杀事件仔细推究的话，疑点非常之多。就动机来说，这不可能是魏国朝廷策划的阴谋。费祎是出了名的鸽派，他在任期间是蜀魏两国最平静的一段日子，几乎没发生过大规模的武装冲突。魏国正乐享其成，不可能刺杀掉他而让鹰派姜维上台，自找麻烦。

这也不可能是私人恩怨，郭循跟费祎就算有仇，他也不是神仙，不可能算出姜维什么时候会攻打西平，自己会不会被俘，被俘以后是直接杀掉还是受到重用等等。如果真的是因私人恩怨而刺杀费祎的话，不可能将整个计划建筑在这么多偶然之上。

这两个可能都排除的话，剩下的最有动机杀费祎的人，就是姜维。

姜维与费祎的不和是众所周知的，前者是主伐魏的鹰派，而后者则是坚持保守战略的鸽派。在费祎当政期间，“（姜维）每欲兴军大举，费祎常裁制不从，与其兵不过万人。”可以说姜维被费祎压制得很惨。费祎死后，能够获得最大政治利益的，就是姜维。事实上也是如此，陈寿在《三国志·姜维传》里很有深意地如此记录道：“十六年春，祎卒。夏，维率数万人出石营。”短短一行字，姜维迫不及待的欣喜心情昭然若是，路人皆知。

换句话说，费祎的死，姜维是有着充分动机的。

而姜维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姜维传》裴注里有载：“傅子曰：维为人好立功名，阴养死士，不修布衣之业。”就是说姜维这个人，对功名很执著，而且不像《三国演义》里一样是个愣头青，反而很有城府，好“阴养死士”。而郭循在众目睽睽的岁初大会上刺杀了费文伟，摆明了他自己就是拼个同归于尽，不想活着回去，这是标准的死士作风。

再回过头来仔细研究郭循的履历我们会发现，西平战役的发动者是姜维，捉住郭循的是姜维，把他抓住不杀反而送回朝廷的还是姜维。换句话说，郭循看似是偶然地被俘才入蜀，实际上这些偶然却是完全可以被姜维控制的——姜维有能力决定发动战役的时间、地点以及对俘虏的处置，这一连串偶然只有姜维能使其成必然。

这几条证据综合在一起推测，再加上动机的充分性，很难不叫人怀疑姜维在这起刺杀事件中是无辜的。

我们这些生活在后世的人，凭借残缺不全的史料尚且能推断出姜维有杀人的动机和嫌疑，当时的蜀国肯定也有人会怀疑到他。但是史书上的记载中姜维是完全无辜的，和这事丝毫没关系，这是为什么呢？

在《资治通鉴·嘉平四年》载有这样一件事：“循欲刺汉主，不得亲近，每因上寿，且拜且前，为左右所遏，事辄不果。”这一条记载很值得怀疑，因为如果真是郭循上寿时想刺杀后主而“为左右所遏”，那他的意图早在拜见后主前就暴露出来了，当时就应该被拿下治罪，怎么可能还会放任他到延熙十六年年初去参加岁初宴会并接近费祎呢？

更何况，刺杀后主对于魏国来说是没什么好处可言的。那时候刘禅的儿子刘睿在延熙元年就被册封为太子，而且朝内并无立嗣之争。也就是说，刘禅的死不会导致蜀汉局势混乱。一名魏国降人有什么理由对后主如此痛恨到了屡次企图刺杀的地步呢？

所以这一条记载不像是对郭循拜见后主情景的描述，倒像是在刺杀事件发生后为了充分证明郭循“存心不良”而后加进去的补叙。然而，这条补叙看起来似乎只是蜀汉群臣深入揭批郭循反革命行径的一条黑材料，但仔细推究来看，却不难发现它大有深意。它给人一个暗示：“郭循原本是打算刺杀后主，因为太难下手，所以不得不退而求其次，转而刺杀后主的首席重臣费祎。”

只要蜀国相信那条记载是真实的，那姜维的嫌疑就可以澄清了——“我总没动机杀我朝皇帝吧”，进一步推论的话，也许这个记载就是姜维或者他授意的某位朝官说出来的。

最后要提的是郭循的身份。以郭循在魏国的地位和名望，与姜维合作的可能性并不大。进入蜀国的“郭循”，也许只是姜维以一名死士做的替身罢了，而真正的郭循也许已经死于西平战役之中。以姜维的地位，想要藏匿特定敌人尸体，以自己的亲信代替，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综合上述种种迹象不难发现，整个刺杀事件的形成可能是这样：最初是姜维拿获或者杀掉了魏中郎将郭循，并拿自己豢养的死士冒了郭循的名字，公开宣称俘获了“郭循”。接着郭循被押解到成都，在自己表示忠顺和姜维在一旁的推动下取得蜀国信任，拜左将军之位。然后在延熙十六年年初大会上，策划已久的郭循杀了费祎，完成了他死士的使命。姜维为了澄清自己的嫌疑，在事后授意近侍官员对皇帝刘禅说郭循脑后有反骨，好几次想刺杀皇帝都被左右拦下了，以此来防止别人怀疑到自己身上。

虽然缺乏最直接的证据证明姜维与这起刺杀事件有什么牵连，历史资料也只给出了残缺不全的几个点，但从动机、能力、条件和其一贯作风中仍旧可以推测得出姜维与费祎之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小说中就部分借用了这一种可能性。

关于虏疮

虏疮实际上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天花。葛洪《肘后备急方》中云：“以建武中于南阳击虏所得，乃呼为虏疮。”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征交趾（一说武陵蛮）之时，将士多被当地人传染，班师回朝时，也就将这种传染病带回了中原，号称“虏疮”。

所以文中马谡得此病，应属可能。

关于陈寿父子

《晋书·陈寿传》云：“寿父为马谡参军，谡为诸葛亮所诛，寿父亦坐被髡。”陈寿的父亲既然为马谡的参军，应该也参加了街亭之战的，小说就据此而写；不过陈父的名字于史无征，书中所写“陈松”是编造出来的。而《华阳国志·陈寿传》载：“……（寿）兄子符，字长信，亦有文才。”提到他有个哥哥，但是名字也不详，小说里姑且将其称为“陈德”。

按《晋书·陈寿传》，陈寿卒于晋元康七年，据此回溯的话，那么他应该是生于蜀汉建兴十一年。小说中马谡在南郑见到陈松是建兴六年，其兄陈德时年为五岁，比陈寿大十岁，年龄上设定尚属合理。

关于本文的最后说明

严格来说，这并非是严谨的历史小说，而是将不同历史时间点的数种可能性连缀到一起的一种尝试。这种可能性未必是史实，但确实有可能曾经发生过。或者这样说，史实的事件是固定的，但是事件彼此之间的内在联系却存在着诸多的可能。如果将正史视做A面的话，那么隐藏其后的这些概率不一的“可能性联系”就属于B面。

街亭的失败是确定的，马谡的逃亡是确定的，费祎的遇刺是确定的，这些都是属于A面的正史。但是，在这些史实事件背后，有可能隐藏着联系：马谡可能在街亭替王平背了黑锅；费祎可能处心积虑陷害马谡；姜维可能与马谡合作刺杀了费祎……这个故事，其实就是对这种可能性的一次探讨，所以我觉得称这个小说为“可能的”历史小说，更为恰当。

写作的时候特意选择了比较西式的文字风格，也算做是一种对三国的另类诠释吧，请原谅我的恶趣味。

最后感谢叶公讳开、禽兽公讳大那颜两位在写作期间给予的史料、史学见解以及创作技巧的支持。事实上我的灵感和对三国史的心得，全赖他们两位平日的教诲。如果说这篇小说有什么成功之处的话，那全因我站在他们二人肩上的缘故——当然，这是A面的说法，从另一个历史角度来说，我将他们二人踩在了脚下……

白帝城之夜

天子驾崩？

这个消息一下子让府前所有人都变成石像。

那个纵横中原多年，终于偏安一隅称帝的枭雄，就这么死了？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一下子都难以接受。杨洪和马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异样的情绪。如果天子就这么死了，那他们两个人的处境可就很微妙了。

刘禅密令

杨洪用两根指头从木质鱼筒里拈出一根竹签，这片暗青色的竹签顶端削成了尖锐的剑形，看上去阴沉肃杀如同真正的一把利剑。他略抬手肘，把它轻轻地抛了出去。

竹签画过一道弧线，跌落在铺满黄沙的地面上。不远处的刽子手大喝一声，双手紧握宽刃大刀猛然下挥。铁刃轻易切开血肉，砍断颈骨，把整个头颅从一具高大的身躯上斩下来。那个头颅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滚到了杨洪的脚边。死者的眼睛仍旧圆睁着，满是不甘和愤懑，与杨洪漠然的双眸彼此对视，形成鲜明对比。

杨洪喟叹一声，把视线从地上移开。旁边的数名军士一齐大声喊道：“正身验明，反贼黄元伏诛！”声音响彻整个校场。这时一名小吏不失时机地递来监斩状，杨洪抬手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名字：“马承。”

这时有人殷勤地端来一个铜盆，里面盛着清水和几片桃叶。蜀中习俗，见血之后要用清水洗手，桃叶的清香可以遮掩气味，不然会被死魂循着血腥味来索命。杨洪从来不信这些，但也没特别的理由去反对。

他一边洗着手，一边抬头望天。今日的成都天空阴霾，大团大团铅灰色的阴云鏖集在城头，一丝风也没有。这样的天气不会下雨，但却极易起雾。一旦大雾笼罩，整个城市都会变得白茫茫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让人心浮气躁。

“真是个应景的好天气啊。”杨洪暗自感慨道。

自从前将军关羽在荆州败亡之后，这天下的局势一下子变得比蜀道还要婉转曲折。先是曹丕篡汉，然后是汉中王称帝。就在大家猜测新的天子会不会讨伐曹魏伪帝时，他却率先与孙吴开战，打出了为关将军报仇的旗号。去年——也就是章武二年（公元221年）——的六月，夷陵一战汉军被陆逊打得一败涂地，天子一路败退到白帝城才停住脚。

这个局势很糟糕，但更糟糕的还在后头。去年年底，就在汉孙两家好不容易重开和谈时，白帝城突然传出了天子病重的消息。这下子，整个益州都开始震惶不安起来。无论是入蜀的中原勋贵还是新附的土著仕人，都开始在心里盘算起这个新兴朝廷的前途。

到了今年二月，丞相诸葛亮和辅汉将军李严突然离开成都，匆匆赶往白帝城，这让天子驾崩的谣言更加尘嚣日上，不稳情势一下子达到了高潮。

眼前这个死者名叫黄元，本是汉嘉太守。他在去年年底听说天子病笃后，立刻闭城不出，拒绝接收来自成都的任何指示。当他所痛恨的诸葛亮离开成都以后，黄元立刻起兵叛乱，大举进攻临邛。可是黄元没料到的是，诸葛亮在出发之前已经留下了对付他的人。

这个人就是杨洪。

杨洪的籍贯是犍为武阳，土生土长的益州人。他门第低微，才干却十分出众，从诸郡小吏扎扎实实地干起，沉稳镇定，逐渐得到诸葛亮的赏识，如今已贵为益州治中从事、丞相幕僚。

黄元进攻临邛的消息传到成都以后，杨洪立刻按照诸葛亮的布置调动兵马，进行平叛。他除了调动成都留守陈曶、郑绰等部以外，还特意去拜访了太子刘禅，请求调拨太子府栩卫校尉马承以及麾下百名甲士以助军势。

马承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但他有个名闻遐迩的父亲——骠骑将军领凉州牧斄（lí）乡侯马超。马超已于前一年病逝，马承继承了斄乡侯的头衔，在太子府负责宿卫。

黄元没料到成都的反应如此迅捷，更没想到连马超之子也亲自上阵，他毫无心理准备，一战即败。叛乱转瞬即被镇压，黄元也被抓到成都处斩，露布诸郡。只要在平叛露布上出现马承的名字，所有人都会联想到他背后的太子府和关西名门马氏，进而明白那位年仅十七岁的太子对蜀中拥有着强大的控制力，收起小觑之心。

想到这里，杨洪唇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杀的是黄元这只蠢鸡，儆的是那些心思动摇的诸郡长官和朝廷中的某些人，还顺便卖了一份人情给太子。诸葛丞相果然是算无遗策。

在刑场上，无头的尸身仍旧保持着跪姿，鲜血从脖腔中喷涌而出，泼洒在地，洇成大片大片的暗红颜色，好似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黄沙上勾勒着蜀中山川地理图。

杨洪正要转身离开，忽然旁边一个声音响起：“杨从事，请留步。”杨洪回头一看，发现居然是马承。

马承是个标准的关西武人，脸盘狭长，眼窝深陷，和他的父亲一样鼻头高耸尖挑，颇有羌人风范。拜杨洪所赐，他在黄元之乱里拿了不少功劳，于是他对这位治中从事态度颇为恭敬。

“马君侯，你刚刚回城，怎么不去歇息片刻？”杨洪问道。马承虽然只是太子府的栩卫校尉，但他还有个斄乡侯的头衔。杨洪这么说，是表达对马氏的尊敬。

马承上前一步，低声道：“杨从事，太子宣你去府上，问询黄元之事。”

杨洪皱了皱眉，平定黄元的详细过程他早写成了书状，分别给白帝城、成都衙署与太子府送去了。为什么太子还要特意召见他呢？杨洪观察着马承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这恐怕只是个借口，太子找他大概是有别的事情，只是不方便宣之于口。

“好的，我明白了，请马校尉在前头带路吧。”杨洪露出微笑，这让马承长长舒了一口气。

太子府坐落在成都城正中偏西的位置，紧挨着皇宫，原本是刘璋用来接待贵客的迎宾馆驿。刘备登基以后，库帑空虚，光是修建新的皇宫就耗去了不少钱粮，所以太子府没怎么好好改建，只是刷了一层新漆，整体还是显旧。好在刘禅对这些事并不在意，还赢得了“俭朴”“纯孝”之类的好评。

此时这位大汉太子正跪坐在正厅上首，膝上盖着一条蜀锦薄毯，年轻而略显肥胖的脸颊黯淡无光，似乎内心有着许多忧思。而杨洪则不急不慢地汇报着自己的工作：“殿下，臣刚刚监斩了黄元，首级已交由军中处置。一俟传首各地，诸郡必不敢再有轻动，成都稳若泰山。”

“嗯，你做得很好。”刘禅心不在焉地褒奖了一句，眼神有些疲惫。杨洪注意到，他的眼睑下隐隐透着青黑之气，昨天晚上定然是没有安睡。

刘禅又随便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杨洪一一作答，气氛很快陷入无话可说的窘境。刘禅抓着毯边犹豫片刻，忽然把身体前倾，特别认真地说道：“杨从事，你是忠臣。现在在这个城里，本王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杨洪低下头，没有回话。这位太子跟臣下说话时没什么架子，有时候甚至带着浓厚的讨好味道，但这句话说得实在有欠考虑。倘若流传出去，岂不是说在成都的文武百官都是太子猜疑的对象？你让费祎、董允、霍弋、罗宪那些太子舍人怎么想呢？

刘禅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尴尬一笑，改口道：“本王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

杨洪弓了弓身子，简单地表示荣幸。他何等聪明，可不认为刘禅突然降尊纡贵地奉承他，仅仅只是因为平叛时卖出的人情。以杨洪谨慎的性格，在没搞清楚境况之前，绝不会轻易表达意见。

刘禅没得到想象中的回应，有些失望。他做了个手势，守护在旁边的马承知趣地走出去，把整个正厅只留给他们两个人。

“丞相离开成都，已经快两个月了吧？”

刘禅没头没脑地问了个问题。

“丞相是二月初三离开成都，二月二十日抵达永安。”杨洪回答。

刘禅双眼飘向殿外，肥胖的指头敲击着几案：“今天是四月初三……算来正好两个月了。本来丞相每隔五日，便会发来一封书信，详述父皇病情。可从十五日前开始，本王就再也没收到过丞相哪怕一个字。父皇身体如何、吴贼是否西向，本王全然不知，心中难免有些慌乱……”

杨洪宽慰道：“也许是蜀道艰险，驿驰略有延滞。”

刘禅陡然提高了声音：“不止是本王，成都的掾曹府署也碰到了同样的事情。三月下旬以来，白帝城没有向外发出一封公文。而从成都发往白帝城的公文，在永安县界就被截下，信使甚至不能进城。”他的眼睛鼓了鼓，焦虑地把手指攥紧：“季休啊，你该知道这有多严重。”

杨洪刚刚押着黄元从临邛归来，还没回署，不清楚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他的双眉不期然地拧结在了一起，如果刘禅说的是真的，这可就太蹊跷了。益州如今保持着稳定，全因为那位天子一息尚存之故，如果中外消息断绝，人心浮动，会有更多的黄元冒出来。

白帝城里不光是天子，还有诸葛丞相和李严将军，这几位巨头齐聚，怎么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那个突然陷入沉默的白帝城里，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肯定不会是吴军进袭。”杨洪先否定了这个可能性。如果是吴军突然袭击，即使是最糟糕的状况，好歹也该有败兵逃入蜀中。“……也不可能是天子驾崩，否则陛下该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杨洪否定了第二种可能性。

听到杨洪的话，刘禅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他迟疑片刻，缓缓开口道：“其实，也不是一点消息没有……数天之前，本王听到了一则流言，说我父皇临终前托孤给诸葛丞相。”

“天子识人明断，诸葛丞相又是天下奇才，天子托孤于彼，此殿下之福分。”

刘禅眼神很奇怪：“那你可知道，流言里父皇对诸葛丞相说了什么？”他挺直胸膛，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饶是杨洪镇定过人，听到这话嘴角也不由得抽搐一下。他眼神一闪，毫不客气地驳斥道：“这简直荒谬绝伦，以天子之明、丞相之贤，岂会说出这等话来？”

刘禅缩了缩脖子，嘟哝道：“我也觉得荒唐……”可他的表情却暴露出真正的想法。杨洪抬起头来，语气严厉：“殿下，此危急存亡之秋，岂能让谵妄之言窜于都城？以臣之见，应使有司彻查流言源头，不可姑息！”

这流言竟把诸葛丞相与王莽等同起来，用意之刻毒，令人心惊。杨洪是丞相幕僚，若不对这种危险言论予以迎头痛击，尽快消除刘禅的疑惑，日久必生大患。

刘禅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杨洪少安毋躁：“诸葛丞相的忠诚，无可指摘。只是白帝城之事一日不得廓清，流言便一日无从根除，还是要先搞清楚那边的事情才好啊——”说到这里，他深吸了一口气，两道细眉不经意地抖了抖，“——白帝城孤悬在外，临近兵锋，什么凶险都有可能发生。本王的亲族除了父皇之外，还有鲁王和梁王在那里，他们年纪还小，实在挂心。”

杨洪听到这一句，心中这才恍悟。刘禅虽然稚嫩，在这方面的心思却并不笨拙。他拐弯抹角地转了这么多圈子，终于把自己的意图表达出来了。

刘禅真正担心的，根本不是诸葛丞相，而是鲁王刘永和梁王刘理。

鲁王和梁王是天子的次子与三子，刘禅同父异母的庶出兄弟，今年一个十一岁，一个十岁。他们的母亲皆是川中大族女子，是刘备入川时所纳。

自古的规矩从来都是立长不立贤，立嫡不立庶。刘禅是嫡长子，又是钦定的太子。如不出什么大意外，他的地位安若泰山，鲁、梁二王根本毫无威胁。

如果不出大意外的话……但现在白帝城的状况，这对刘禅来说，足可以称为“大意外”了。

刘备应该不会改变立嗣的心意，但躺在永安的他已经病入膏肓，动弹不得。白帝城的神秘沉默，或许是某些人为了隔绝天子与外界联系而竖起的帷幕，而诸葛亮和李严匆匆赶到白帝城后再无消息传回，说不定也已身陷彀中。

鲁、梁二王不过是小孩子，没这样的手段，可他们背后还站着许多益州大族。刘备入川以后，中原、荆州两系人马霸占了朝廷要津，益州备受挤压，许多人都心生不满。如果有个机会可以把天子控制住，矫诏易嗣夺取帝位，保不准会有野心家铤而走险——比如李严。他虽然籍贯在南阳，却是地地道道的益州人。

要知道，刘备新得益州，根基不稳，近几年来关羽、张飞，黄忠、马超、庞统、孙乾、糜竺、刘巴、马良等一批心腹相继去世，中原、荆州出身的元老们凋零不堪，正是朝廷最虚弱的时候。身在白帝城的李严若有异心，只消囚禁天子和诸葛亮，未必不可成事。

想通了此节，杨洪不由得冷汗涔涔，背后一阵冰凉。他虽然是益州人，却是寒门出身，被诸葛亮一手提携上来，跟那些豪族们根本不是一路。倘若是他们当权，恐怕自己连容身之地都没有了。

看到杨洪的眼神发生了改变，刘禅知道他的目的达到了，微微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意：“杨从事讨伐黄元有功，本王想派你去白帝城亲自禀报父皇。兵威可冲煞，捷报能辟邪，说不定这份喜报可以祛除父皇沉疴也说不定。”

“臣出身穷州寒地，才学驽钝，恐怕有负殿下所托。”杨洪刻意提醒了一句。他籍贯是犍为武阳，地道的益州人，也该是刘禅需要提防的对象。

“本王刚才已经说过了，成都城里我最信任的就是你，就像信任诸葛丞相一样。”刘禅缓缓说道，把眼睛瞪得更大，真诚地望着杨洪。

杨洪是益州本地人，与太子平素没有来往，他前往白帝城不会引起别人怀疑。如果是一名太子舍人出现在白帝城，刘禅的意图一下子就会暴露。这其实还有更深的一层意思：杨洪曾经是李严的下属，但两人闹得很不愉快，杨洪甚至愤而辞职。如果李严是这次白帝城沉默的主谋，至少刘禅不用担心杨洪会跟他沆瀣一气。

杨洪看了刘禅一眼，看来这位太子对这个安排是动过了心思的。在权力面前，即使是再平庸的人，也会变得敏锐起来。

刘禅追问道：“杨从事可愿意为本王跑这一趟？”杨洪略微不安地转动身体，这个差事可不容易做，可他没得选择——既然投了诸葛亮，而诸葛亮支持刘禅，那他就只能在这条路上走到黑。

“臣即日动身。”杨洪伏地叩头。刘禅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作为太子，他驭使一名治中从事都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实在是有些可怜。

“除了传捷，殿下可还有什么嘱托？”杨洪想知道刘禅希望他做到什么程度。他无兵无权，单骑入城，想赤手空拳去挫败一场阴谋是不可能的。

刘禅略作思忖便答道：“只要带上眼睛和耳朵就够了，本王只想知道白帝城为何沉默至今，其他的事不必勉强。”刘禅说到这里的时候，脸色罕有地闪过一丝厉色，稍现即逝。

“谨遵殿下吩咐。”

“我让马承陪你去，他可以保护你。”刘禅说完，挥了挥袖子，又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这可不是什么监视。”

“您还不如不补充。”杨洪在心里想道，有点哭笑不得。

谈话结束以后，杨洪离开正厅，马承正守在门口。杨洪把白帝城的情况说了一遍，马承却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说他去负责准备马匹。杨洪知道马承的难处，关西马家曾经显赫一时，可如今人丁寥落，在蜀中的只有马承和他的族叔马岱，夹在中原荆州与益州几派之间，地位尴尬。所以马承言行非常谨慎，甚至有些过分木讷。他唯一的生存之道，只有为刘禅尽忠，以便为马家未来在蜀中的地位求得一个机会。

于是杨洪也不多说什么，先回家稍事准备。一个时辰不到，马承已经找上门来，说马匹和行李都已备好，甚至连沿途要用到的通关文书都从衙署里开具妥当，手脚麻利得很。

马承挑选的马匹不是西凉骏骑，而是匹个头矮小的蜀马。这种马跑得不快，但适用于狭窄险峻的山路。杨洪叮嘱了家人几句，然后和马承骑上马，带上使节旌旄，离开成都。

他们沿着官道一口气走了十几里路，雾气慢慢升腾起来，周围的一切像是罩上了一层蜀锦，迷茫而不可见，道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他们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在白雾中缓慢地穿行，以免跌落悬崖。

杨洪忽然挽住缰绳，侧过脸去对马承说道：“关于这次的使命，你想听听我的意见吗？”马承愕然望向杨洪，似乎对这个问题全无心理准备。杨洪抓住马鞭，指向被雾气吞噬了尽头的官道：“无论我们多么努力，最终也是一无所获。”

白帝城困局

从成都到白帝城并非一条坦途。杨洪与马承先取道江州，然后坐船沿江水顺流而下，到了瞿塘峡又弃舟登岸。一路辛苦自不必说，他们终于在十天之后抵达了永安县。

永安本名鱼复，天子败退到此之后，不再后退，将其改名为永安，寄寓不言而喻。它的县治所叫做白帝城，相传是新莽之时公孙述所筑。当时公孙述听说这里有一口白鹤井，常有龙气缭绕。他自以为这是化龙登基之兆，遂自称白帝，建起一座城池，名之曰白帝城。

杨洪一路上把这些掌故说给马承听，还顺便给这个西北汉子简要分析了一下形胜之说。永安紧扼瞿塘峡口，为长江锁钥，地势极为险峻。而白帝城就设在江北伸入江心的长滩之上，背倚峡壁，独据江中，三面临水。只要天子选择在白帝城据守，吴军便无法溯江逆流进入蜀中——这就是为什么刘备败退到此便不能再退了，再退就等于把蜀地的门户交予他人之手，国亡在即。

刘备伐吴本是一意孤行，如今大败亏输，他无颜回归成都。天子在白帝城守国门，一是形势所迫，二来也未尝不是愧疚赎罪之举。

“老子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诚哉斯言。”杨洪说到这里，不由得发出感慨。

“这是说治国容易还是难？”

马承读书不多，在马上露出不解的神色，杨洪笑道：“马君侯长在北地，不知这烹鱼是个精细活，剖脏去鳞，火候调料，稍有疏失这鱼就煮烂了。治国也是如此，不急不躁，张弛有度，不可随兴肆意，让百姓无所适从。《毛诗》里说：烹鱼烦则碎，治民烦则散，知烹鱼则知治民，就是这个道理。”

马承“哦”了一声，随即沉默下去。这个话题再说下去，难免要涉及到对天子的评价，他谨守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莫谈国事。

杨洪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强求，把注意力放在前面的路上。这里已经接近永安县境，距离他们的终点不远了。

前方的窄路忽然出现一处哨卡，一架木制拒马将道路牢牢锁住，几名士兵手持环首刀站在旁边。杨洪注意到，这些守兵的褐皮头盔上都盘着一圈白眊（mào），颇为醒目，远远就能望见。

白眊是用白牦牛毛编成的辫带，这种东西只有青羌才出产。杨洪的印象里，益州军中只有天子近卫才有这样的装饰——可天子近卫难道不该是守在永安宫前么？怎么跑到边境来守哨卡了？

杨洪心中带着疑惑，驱马上前。一名白眊兵举手拦住了他，面无表情地说：“如身携文书，请拿出来放在这里，我们自会转交城中。你们即刻回转，不得停留。”

杨洪明白为何白帝城陷入沉默了，这个哨卡就像是一个筛子，把信使拦回去，只筛出文书送进城去。

这时马承掏出象征着自己爵位的银乌符节：“我是斄乡侯马承，这位是益州治中从事杨洪，我们要去觐见陛下，通报军情。”

白眊兵听到这两个头衔，眉毛只是略微抖动一下，却没有什么敬畏的神色。他们都是天子侍卫，见惯了大人物，这两个身份唬不住他们：“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任何人不得进入永安县境内。”

“即使有紧急军情也不行？”马承不满地反问道。

“我们可以转达。”

“如果是秘情呢？你确定你有资格与闻？”

杨洪眯起眼睛，语带威胁。

白眊兵道：“你们可以准备公函密封、胶泥锁牍，我们会直接送进宫里去，不会有泄露的危险。”

“如果那样可以的话，我们就不必亲自来了。”杨洪迈前一步，双眼咄咄逼人，“一名侯爷和一位从事亲自赶过来，你该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

杨洪的态度让白毦兵有些迟疑，但他们到底是天子近卫，不会那么轻易松口。白眊兵把队长叫过来，两人低声商议了一阵，白眊兵行了个军礼，转身跑步离开，队长代替他走过来，拱手道：“两位稍等，我已派人去请示上头了。”

马承有些不满，但对方礼数周全，又挑不出什么错，只得悻悻下马。杨洪倒没什么架子，跟队长嘻嘻哈哈地聊着天，很快就混熟了。话题很快就转到猇（xiāo）亭、夷陵之败，队长摇头叹息说当初兵败之后，吴兵一路猛追，蜀兵跑了个漫山遍野，根本组织不起抵抗。

“那时候，乱得一塌糊涂。天子全靠我们几百名白眊兵持矛抵抗，这才在白帝城稳住阵脚。那些吴兵以为咱们都吓破了胆，根本不加防备，就这么沿着江边道冲过来。却不防我们一矛一个，扎了个透！尸体直接扔江里飘下去，顺流直下，嘿嘿，把吴人都吓得不敢前进。”

队长说到这里，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的话里不乏吹牛的成分，但杨洪却没点破，反而顺着恭维几句，把队长捧得大为高兴。看到时机差不多，杨洪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们既然是近卫，怎么给派到边境来呢？而且这还是不靠吴一端的防线，而是靠益州一侧。”

队长抓了抓头，表示这是上头的命令，自己也不清楚。如今所有的白眊兵都被打散，布置在永安县四周，说是为了防止贼人进入。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把堂堂近卫白眊兵撒出去布防，这是杀鸡用牛刀。而且若是宫中有事，没个半天时间他们都无法聚合。

“拳头捏不到一起，这支天子亲卫算是废了，到底是谁安排的，实在是有点居心叵测。”杨洪心想，连忙又问如今在永安城中担任宿卫的是谁。队长说是陈到将军，如今白帝城里里外外的防卫工作，都是他来负责。

杨洪听到这个名字，疑惑更为浓厚了。陈到是刘备的亲随，从豫州那会儿就一直忠心耿耿地跟随，由他负责宿卫倒也没什么问题。可杨洪总觉得味道有些不对，这不是什么基于事实的判断，而是一种直觉。

“就是说，信使不许进城的命令，是由陈到将军下达的喽？”

“是的，我们被分散调配到此，也是陈到将军签发的。”

“奇怪……他到底想做什么……”杨洪正在疑惑，忽然看到刚才那白眊兵跑回来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队长赶紧给他递了一碗水，他一饮而尽，这才喘息着对杨、马二人道：“上头有指示，你们两位允许入城觐见，不过……”

“不过什么？”

“进城以后，不允许离开。”

杨洪和马承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凝固。这就等于把他们两个当成是活的案牍公文，只许送进去，不许送出来。

“这个命令是陈到将军下的？”杨洪问。

“是……”白眊兵被他的眼神盯得有点害怕。

杨洪眼神一凛，没再逼问。队长吩咐把拒马搬开，让出一条道路，放他们进去。

杨洪和马承重新上马，慢慢朝前走去。永安县境内的民居与附近的树木已经被拆除砍伐一空，这是为了避免被攻城的吴军所利用，老百姓不是逃走就是被逼入城。所以他们放眼望去，沿途处处断垣残壁，竟无一丝生活气息，也没一个人影，安静异常。

他们沿着江边徐行数里，终于看到远处白帝城的轮廓。此时正值清晨，江面上升起一片惨白色的苍茫雾气，好似一只无形大手正在把整个城池用裹尸布包起来准备下葬。

就在两人即将走入城边之时，杨洪忽然对马承道：“马兄，在进城之前我想与你谈谈。”

“谈什么？”马承有些意外。

“老君侯生前在益州，其实日子过得很不如意吧？”杨洪平静地问道。

马承不明白杨洪为什么突然提到自己父亲马超，而且还用如此不客气的语气。他略带不满地回答：“我父亲深荷天子大恩，君臣相知，如鱼得水。”杨洪自嘲地笑了笑：“既然马兄这么不坦承，就当我没说，咱们进城吧。”

他这么一说，马承反而疑惑起来。他连忙拽住杨洪衣袖，歉然道：“季休，你别这样。我父亲他……他确实是郁郁而终——大仇未报，人之常情啊。”

马超全族几乎都死在了曹操和张鲁手里，投奔益州以后一直矢志北上报仇，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听到马承这么说，杨洪只是笑了笑，反问道：“彭羕之事，莫非老君侯全不放在心上？”

马承闻言，肩膀一颤。彭羕是益州的一位狂士，前几年专程去拜访马超，劝诱他造反，结果被马超反手告发，下狱诛死。这件事处理得很干净，马超的地位丝毫没受影响，可现在看马承的反应，却没那么简单。

“彭羕死后，父亲日夜吁叹，身体垮得很厉害。我曾问他，彭羕之事已跟朝廷说清楚了，为何还如此忧虑。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叮嘱我以后要慎言慎行。”马承答道。

杨洪明白马承的言外之意，也明白马超到底在忧虑些什么。彭羕虽死，可大家不免都有疑问——为何彭羕不去找别人，偏偏要找你马超呢？要知道，马超原来可是关西枭雄，若不是孤身入蜀，本该是与刘备平起平坐的诸侯。刘备对马超虽厚加封赏，提防之心却从不曾消退。此事一发，猜疑更重。马超在益州全无根基，本就是仰人鼻息，彭羕事件以后，他行事更是如履薄冰。马超的去世，恐怕与他抑郁之心大有关系。

“所以你才如此沉默寡言？为免走老君侯的覆辙？”杨洪说得毫不委婉。

“是的……”马承认输般地松弛肩膀，叹了口气，算是承认了。他的谨慎，和他父亲临终前的心境有着直接关系。他是马家唯一的骨血，想要在益州生存下去，只能尽量小心。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杨洪道，“从现在开始，你需要做一个抉择。”

“为什么？”

“你还记得那句天子托孤给诸葛丞相的流言吗？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这跟我的抉择有什么关系？”马承还是不明白。

杨洪朝白帝城的高大城墙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异样：“乍一听，这句话是天子欲行禅让之事，但其实上诸葛丞相不可能代刘而起，所以这句话真正的重点，是落在‘如其不才’四字上，也就是说，天子对太子是有不满的。”

马承脸色登时僵住了。

“既然诸葛丞相不可能代汉，而天子又觉嗣子不才，那么君可自取，取的是什么？当然不会是取益州，所以这句话潜藏的意思，是让诸葛丞相另外找一位子嗣来取代。”

马承一下子想到了鲁王和梁王。看来刘禅听到这流言，很快就读懂了其中隐藏的寓意，这才心急火燎地把他们派到白帝城来。

“可这只是流言，真伪莫辨。”马承的嗓子有些发干。

“我原来也这么觉得，可白帝城的奇怪状况你也看到了，先是单向封城，然后天子亲卫居然被分散布置，宿卫却换了陈到所部，种种迹象，莫名诡异。”

“你是说陈到有问题？”

杨洪苦笑着摇摇头：“这绝不是陈到一个人能做到的，他背后一定是得了什么人的授意。你想想，是谁散布出这种更易嗣子的流言？是谁在封锁白帝城天子病情？又是谁把天子宿卫全都换掉？”

“有人要矫诏篡位。”马承差点大声脱口而出，旋即意识到不妥，改为小声。

“这就是为什么在进城前我要与你谈谈。”杨洪的脸色变得严肃，“我们代表的是太子殿下，进城以后处境可能会非常艰难。你如果还保持着从前那种谨小慎微的暧昧作风，就只有死路一条。”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马承嗫嚅道，汗水从额头细密地沁出来。

“就至于此！关乎帝位，谁都不会手软。我们既然选择了太子，就只能豪赌一把，一条路走到黑，毫不犹豫地摆明立场，容不得一点暧昧和犹豫。若是败了，难免身死；若是胜了，从此一片坦途。你们马氏便可摆脱危惧之局，可以挺起胸膛了。”

杨洪举起手来，语气严厉，眼神如同两柄长戟，直直刺向马承的内心。马承怔怔地盯着杨洪一会儿，终于抱拳一拱：“听凭季休做主，在下唯君马首是瞻。”

杨洪松了一口气，他即将面对一个异常艰难的局面，可不想唯一的同伴有所动摇。这个时候，需要的是决断、执著、敏锐以及可以放心托付后背的战友。

两人刚谈完，白帝城的城门忽然开始缓缓开启，最后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城门楼，有如巨兽的口器。一名头戴瓜铁盔的卫兵走了出来，他的盔顶两侧垂下红色的垂旄，看来是陈到的专属部下。白眊兵说的果然不错，他们连白帝城都没资格进去了。

卫兵查验了两人的身份后，要他们下马，牵着坐骑往城里走去。白帝城本身是一座要塞式的城池，范围并不大，常住居民也不多，城中街道狭窄曲折，两侧都是鱼鳞式的仓库与砖堡，层叠相倚，逼仄不堪。杨洪伸起脖子，发现只能勉强看清头上的一线天空。马承告诉杨洪，这是为了防止敌人在巷战时展开兵力而设计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杨洪“哦”了一声，眼神闪烁。

卫兵带着两人转来转去，最后给他们带到一处衙署模样的地方，让他们进去。杨洪却站在原地不动，说我们这次来是要觐见陛下的，军情紧急，耽搁不得。

“陛下病重，不能视事。”卫兵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么我们要见诸葛丞相。”杨洪坚持道。

“诸葛丞相正在永安宫议事，不允许外人进入。请两位暂时在此安歇，随时听候召见。”卫兵的口气很大，杨洪和马承的身份对他来说毫无影响。

马承面色一沉，正要发作，杨洪却示意他少安毋躁，对卫兵道：“那么李严将军呢？”

“同样在宫中议事。”

“宫中还有谁？”

“此等大事，自然只得诸葛丞相和李将军与闻。”卫兵回答。

“也就是说，他们暂时都无法见到喽？”

“没错，至于何时离宫，在下不知道。”卫兵警惕地封死了所有的可能性。

“很好，很好。”杨洪似笑非笑，“既然如此，那我们先拜访一下别人也不妨事了。”

说完他就要往外迈，卫兵这才觉得有些不妙，连忙要伸手阻拦。杨洪眼睛一瞪，厉声喝道：“滚开！陈将军只说不允许我们离开白帝城，可没说我等在城内也要被禁足！我等也是朝廷官员，又不曾作奸犯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了？”

“吴兵未退，城内戒备，无关人等不得擅走。”卫兵有些狼狈地解释道。

“你是说我和马君侯有细作嫌疑喽？你敢当着诸葛丞相、李将军和陈将军的面再说一遍吗？”

卫兵被杨洪的气势压倒，往后退了几步。杨洪趁机迈出门去，马承连忙也紧随而出，挡在杨洪面前。卫兵结结巴巴地说道：“至少您得告诉我去哪里。”

杨洪从怀里掏出一封密封的信函，把上头的印鉴晃了晃：“这是太子府发出的信函，是太子送给两位兄弟的问候。所以我们要去鲁王和梁王的居所，请你带路吧。”

卫兵脸色奇差，他有心说鲁、梁二王也在宫中，但刚才已经被杨洪把话堵死了，如今改口已经来不及。何况杨洪手里握有刘禅的信，棠棣之华，太子关心自己兄弟，谁敢阻拦？

“还请你带路。”杨洪把刘禅的信几乎要贴到卫兵脸上。卫兵没有任何办法，只得带着他们朝着鲁、梁二王的府邸而去。

马承心中大为钦佩。杨洪这一手，可以说是别出心裁。他们在白帝城里孤立无援，与其在逼仄狭窄的街道里慢慢被敌人逼到死角，不如手持重锤破开房屋杀出一条路来。

白帝城内的黑手若要矫诏篡位，必然要依托于鲁、梁二王之一，所以杨洪直接去二王府邸拜访，正是直击要害，攻敌所必救。如果能惊出幕后黑手，杨洪的任务就算是完成大半了。

“说不定他真的能把这个局破开。”马承心想，原本快要熄灭的信心火苗变得旺盛了一些。

鲁、梁二王的府邸在白帝城中靠近永安宫的一处三进宅子内，这是为了便于随时进宫觐见父皇。此时府邸前站着甲士，戒备比平时要森严许多。卫兵送到门口，立刻告辞离去，估计是跟陈到汇报去了。

杨洪也不在乎，他有刘禅的信件在手，这些甲士都不敢阻拦。只是略作交涉，他们就顺利地走进了宅院。不过他们被告知二王正在会客，要稍微等一下才行。杨洪问府内管事是什么客人，管事说是吴国来的使者，叫郑泉。杨洪一愣，又问作陪的是谁？管家说是昭德将军简雍。

天子与孙吴的和谈一直在低调地进行着，这不算是什么秘密。可为什么郑泉会来拜访鲁、梁二王？这于礼制不合。难道说，白帝城的策动者来自于孙吴？他们想趁天子驾崩之际扶一个有利于东吴的新君上位？这个念头划过杨洪的脑海。

他们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吴泉才告辞离开。这位儒雅的使者走过杨洪和马承身旁，眼神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旋即移开，神色倨傲地朝府邸大门走去——这可以理解，东吴刚刚击败了益州的十几万大军，逼得天子困守白帝城不得不主动求和，使者实在没必要太过谦恭。

紧跟在吴泉身后的，是简雍和他的一名亲随。简雍泰然自若地与吴泉聊着天，那名亲随却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浑身紧绷，仿佛整个府邸里都杀机四伏。

简雍走过来，注意到了杨、马二人，冲他们做了个“等我回来再说”的手势，然后跟着吴泉走了出去。

“怎么会是他？”马承问。

“还能是谁？”杨洪反问道。

简雍是天子在微时就追随左右的耆宿老臣，整个朝廷没人比他资格更老。不过这个人除了生性滑稽以外，没什么特别的本事，所以天子登基以后他只得了个昭德将军的名衔。他如今在白帝城的职责，应该是辅佐鲁、梁二王，类于国相。不过二王无藩可就，所以他这个国相也是可有可无——位高权虚，倒是最适合安置简雍这种老臣。

没过一会儿，简雍回转过来，亲热地跟两个人打了个招呼：“季休、继文，什么风把你们两个吹来啦？”跟他相比，无论杨洪还是马承都是后辈，但简雍一点架子也没有。

两人连忙起身，把来意说了一遍。简雍笑了笑：“多事之秋，还劳烦你们跑来这里一趟，真是辛苦了。”杨洪趁机道：“天子病守国门，我等人臣岂敢惜身。”简雍指指府邸大门：“其实也不用那么急着过来，东边不是派人来了么？我看很快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要议和了？”杨洪装作不经意地随口问道。

“还能做什么？”简雍回答，“今年都往返好几轮使者了，两边都没什么打的心思，再加上北边还有个新登基的愣头青盯着，议和势在必行。喏，你们看，这次吴泉来白帝城，还特意给鲁王和梁王捎来了孙夫人的礼物。”

原来是用的这个理由，杨洪心想。刘备曾经娶了孙权的妹妹，后来两家交恶，孙夫人回归江东。但名分上她也算是鲁王、梁王的母亲，吴泉用这个理由接近二王，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但这样一想，事情越发蹊跷了，白帝城对益州严密地封锁了消息，对东吴却没限制，这白帝城到底是谁家的势力？

问题的关键，始终在于天子和诸葛丞相。而这两个人，恰恰都是杨洪现在无法见到的。白帝城永安宫如今都在陈到的宿卫控制之下，杨洪不知道这究竟是出自天子的授意，还是别的什么人……

“简将军最近可曾觐见过天子？”杨洪决定主动一点，问了一个比较敏感的问题。

简雍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意：“我的职责，就是看顾好二王，其他的事情都管不着。以后有机会朝廷应该给我专设个官位，叫做国相洗马，哈哈哈哈。”

简雍对自己这句玩笑话很满意，笑得很开心，不过杨洪和马承都没什么心情笑。简雍这么说，意味着他最近其实也见不到天子，只能安心在府邸伺候二王。

简雍催促说趁二王如今还在正堂，咱们去拜见吧，然后吩咐随从守住厅门，不要让任何人进去。

鲁王今年只有十一岁，梁王只有十岁，不过是两个黄口稚子。杨洪把刘禅的信交给鲁王，二王依礼拜谢，一丝不苟，看来被简雍教得很不错。刘禅的信里没什么实质内容，无非是问候身体、劝诫勤学之类。两位王子也回了几句场面话，整个过程冗长无趣。

看着两位王子略显呆滞的神情，杨洪忍不住想拿刘禅做比较。若以皇帝而论，刘禅要比他们成熟得多；但若是要扶起一位傀儡，鲁、梁二王的年纪倒真是正好。汉家历代天子里幼儿众多，殇帝、安帝、顺帝、冲帝、质帝乃至后来的少帝、献帝，无不沦为木偶任人摆布，这个诅咒，不会到了刘备这一代还在持续吧？

二王年纪尚幼，杨洪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反而简雍是个突破口。这个人资历老，对益州诸势力都熟稔得很，地位不敏感，所以很多话可以放开来说。

告别二王以后，杨洪问简雍最近有没有什么人也来拜会，简雍想了想，回答道：“除了吴泉以外，李严将军和陈到将军都来见过，不过待的时间都不长。”

“他们是为什么来的？说过什么事？”

“都是普通拜会。二王都还只是孩子，跟他们能说什么正经事？”简雍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么诸葛丞相呢？”

“诸葛丞相只来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来过。”

“那么天子召见过两位王子没有？”

“年初还挺频繁，不过最近倒没再召见过。”

杨洪暗暗心算了一下，这与白帝城封锁的时间是吻合的。不过当他再问简雍其他问题，后者就答不出什么了，毕竟他的视线只在二王府邸范围内而已。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朝大门口走去。简雍的亲随忽然匆匆迎面走过来，对简雍道：“陈到将军到了门口。”

“陈到？他来做什么？”简雍眉头一皱。

“没说，不过他不肯进府，只说让您出去。”亲随回答。

简雍看了眼杨洪和马承，笑道：“这家伙难得擅离职守，走，出去看看新鲜去。”

三人走到门口，马承突然“咦”了一声，抢先挡在杨洪身前。杨洪抬眼去看，看到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前头，一位将军打扮的长脸大汉正冷冷看着自己，一身皮甲披挂，目光如刀。马承是感应到了这股杀气，这才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好在陈到视线只在杨洪和马承身上停留了数息，很快就转向了简雍。

“简将军。”陈到的声音很低沉，表情很是奇怪。

简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原本笑眯眯的脸色“唰”地阴沉下来。

“陛下驾崩了。”陈到说。

新帝人选

天子驾崩？

这个消息一下子让府前所有人都变成石像。

那个纵横中原多年，终于偏安一隅称帝的枭雄，就这么死了？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一下子都难以接受。杨洪和马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异样的情绪。如果天子就这么死了，那他们两个人的处境可就很微妙了。

简雍上前一步，嘴唇颤动了一下，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何时之事？”

陈到道：“就在刚才，李中都护在宫中传来的消息，陛下病笃不治，召你等带两位公子从速入朝。”简雍愣了愣，回头让亲随赶紧入府去叫两位王子出来，自己则放声大哭起来。

在一旁的杨洪却突然眯起眼睛，嘴角流露出一丝冷笑。

李严入白帝城时，只是个犍为太守辅汉将军，后来加了一个尚书令的头衔，那是天子为了平衡益州势力而作出的安抚。而这时候李严居然升到了中都护，这其中的味道，可就不一般了。

中都护是什么官？那是能统领内外军事的要职。天子临死前给李严这个职位，意味着把最重要的军权交给了他，让李严一跃成为朝廷举足轻重的托孤重臣。

这种安排，置诸葛丞相于何地？

而且刚才陈到也说了，是李严从永安宫传出天子驾崩的消息，那么诸葛丞相在哪里？按照顺位，有诸葛丞相在，怎么轮得着李严来宣布这等重大的消息？

有问题，这绝对有问题！

亲随带着两位王子匆匆从府邸里钻出来，两个孩子脸色都是煞白。简雍收起眼泪，和他们一起登上一辆事先备好的马车，朝着永安宫风驰电掣而去。陈到送走了简雍，重新把冰冷的视线挪到杨洪与马承身上。

杨洪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率先从怀里掏出太子府的印信：“我等奉陛下之命，进宫恭领遗训。”

从法理来说，刘备一死，太子刘禅自然就变成皇帝。杨洪不称太子殿下，改称陛下，是一个试探手段。如果陈到承认，那说明刘禅地位不会有变化，余下事情好说。如果陈到对这个称呼反应消极，那就……

果然，陈到对这句话恍若未闻，一指杨、马二人：“兹事体大，不可轻言，两位还是先待在衙署吧，待得诸事底定，再议不迟。”他非但没对“陛下”做正面回应，连“恭领遗训”都不肯答应，只说“再议”。这说明了什么？

几名膀大腰圆的士兵不怀好意地围了过来。马承犹豫了一下，大喊一声，抽出佩刀挡在杨洪身前，让他快走。杨洪拍了拍马承的肩膀，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几名卫兵见状连忙扑过来，马承佩刀一卷，整个人把街道封锁得严严实实。关西马家虽然凋零，一身军中的搏杀功夫还在，加上白帝城街道狭窄，马承这一挡，士兵们一时间居然无法突破。

陈到对太子的态度昭然若揭，马承正像他在城门前对杨洪做出的承诺一样，一改平时的谨小慎微，果断地选择了站在太子这边，一条路走到黑——而此时此刻，效忠太子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护杨洪，让他逃出白帝城，把消息传递给太子。

杨洪撒腿在白帝城的小巷里飞跑起来。他从小出身寒门，生在山地，踏入仕途以后又一直忙于民生，体格锻炼得十分健壮，速度丝毫不逊于军中健儿。只要他能抢在陈到通知守军关城之前跑出去，获得白眊兵的保护，就有机会把消息递到成都，让太子早作反应。

他一边在跑，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起来。

刘备身边的臣子分为三派：中原原从派系，荆州派系和益州派系。其中益州新降，不被信任，中原派系人才凋零，只有诸葛亮为首的荆州一系日渐兴盛——这势必会引发其他两个派系的不满。

眼前的情况很明显了，诸葛丞相不知为何被软禁隔绝起来，如今控制整个白帝城的是李严、陈到、简雍三个人。前一个是益州人士，后两个是刘备的原从僚属。他们三个人除了籍贯出身，还有一个共同点，在新朝都是郁郁不得志。

如今一人掌兵权，一人掌宿卫，一人控制着两位王子，只要天子一死，他们就能架空诸葛丞相强行篡改遗诏改嗣。说不定如今在永安宫里，一份墨汁淋漓的诏书已经草草写就……

想到这里，杨洪突然停下脚步，抑住肺部火辣辣的喘息。不对，太子刘禅在益州尽人皆知，虽无高望，却也无失德之处，仅凭天子一份暧昧不清的遗诏就废长立幼，势必会引发强烈反弹。就算诸葛丞相被架空，荆州派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势必会拥立刘禅为帝。届时永安一帝益州一帝，最好的结果也是益州四裂。

李严、陈到、简雍何德何能，他们哪里来的信心控制局面？

这时候，吴泉那趾高气扬的身影突然浮现在杨洪脑海中。

倘若幕后真正的黑手是孙权，这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释了。李严等人先拥立一帝，引陆逊以为奥援，打开白帝城放吴兵入蜀，许以割地。只是这等开门揖盗的手段，难保那些贪得无厌的吴人会得寸进尺。

杨洪想到这里，突然转了个弯，不再向着城门，而是朝着白帝城的深处奔去。

刘禅让他只带着眼睛和耳朵来，但杨洪知道，如果这事里还有吴人插手，就算把消息送出去也无济于事。他现在不能只靠眼睛和耳朵，必须要更加主动才行。

现在陈到肯定加派了不少人手到城门去围堵，杨洪反其道而行之，重新跳回到城中来，追兵一定想不到。杨洪简单整理了一下思路，决定去找那个吴国的使者吴泉。

如果陈到他们真的跟吴人勾结的话，那么吴泉的住所他们一定不会去搜查，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至于吴泉住在白帝城哪里，这根本不是问题。那个好招摇的吴使唯恐别人不知道他进城议和，把带来的“孙”字白边浅黄色遣使的牙旗高高竖起，在一片低矮的迷宫巷道中显得格外醒目。

杨洪把长袍脱下来卷好藏到一处石下，然后拿出自己在蜀汉崇山峻岭里攀岩的功夫，像壁虎一样攀到房屋顶端，慢慢朝那牙旗挪动而去。

白帝城是个要塞城市，为了御敌，城内的房屋很少有坡顶覆瓦，大部分都是平顶，一来方便守军据高防御，二来防止瓦片四溅伤人。宿卫士兵在下面巷道里气势汹汹地来回奔走，杨洪在上头悄无声息地爬动，很快就接近了吴泉的住所。

此时这个小院很是喧闹，显然吴使也收到刘备驾崩的消息了。杨洪偷偷探起头，看到为数不多的几名吴人来回忙碌着，准备吊唁用的各类事物。吴泉站在院中叉着腰指挥他们做事，他的情绪很兴奋，兴奋到脖子都变红了。

“你们手脚利落点，今晚可不要给我丢人。喂，小心点，别把箱子里的玉琮弄碎了，砍你十次脑袋都赔不起！”吴泉喝道。

杨洪听在耳朵里，为之一愣。玉琮？那是重大祭祀时才用的礼器，从来都是朝廷自己准备，从来没有用外人的道理。吴泉连这玩意儿都替新皇帝拿来了，未免也太越俎代庖了吧？而且听他的口气，似乎今晚这件大事就会发生。

除了新帝登基，杨洪想不出更重大的事情。

鲁、梁二王中的一个将会在李严、陈到和简雍的拥立下登基，然后吴军进入白帝城，开始向成都进发。这是最坏的一种情况，看来最迟到今晚，白帝城的迷雾就会尘埃落定，现出它的本来面目。

希望雾后面的真相，不要像我想的那样，杨洪暗自心想。

他把身体尽量平伸，巧妙地嵌在吴泉头顶屋顶与邻屋的夹缝里。今日江风很大，那一面孙字牙旗被吹得呼呼作响，伸展的旗面正好把夹缝挡住。陈到的人除非爬上房顶，公然把吴使的旗帜拨开，否则肯定无法发现他的藏身之处。

杨洪就在这里蜷缩了数个时辰，静等着黑夜降临。可惜吴泉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返回到屋子里，不知在做些什么。

到了太阳即将落山之时，吴泉终于再度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正式的赤色官服，头顶平梁，看起来一副要去觐见天子的模样。吴泉踌躇满志地环顾四周，迈步正要朝外走去，忽然背心一凉。他回头一看，看到杨洪站在他的背后，一身尘土，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尖正顶在他的脊梁上。

“你是谁？”吴泉略带惊慌地问道。

“杨洪。”杨洪简单地回答，旋即把刀一逼，让吴泉身子挺直，“你是要去永安宫吊唁？”

问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吴泉穿的是赤色官府，无论如何也不像是要去吊唁的意思。于是他换了个问题：“今晚白帝城要有大事，到底是什么？”

吴泉听到这个问题，轻蔑地笑了：“原来你就是那个潜逃的治中从事啊，成都是真着急了。”看来陈到也派人来向他通报这件事了。

“不错，快说！今晚白帝城的大事到底是什么？”杨洪追问。

“这似乎与你无关吧？”

“也与你无关。”杨洪沉着脸道，一个东吴使者在白帝城说这种话，实在是欺人太甚。

吴泉略抬起头来，望着城头的雾气，忽然笑了：“也是，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是益州的内斗罢了。我只是个使者，既然汉中王已薨，我与新君主继续和谈便是。”

“哼，反正哪里都少不了你们吴人。”杨洪道，他注意到吴泉说的是“汉中王”不是“天子”，是“薨”不是驾崩，故意把用词降格，说明东吴拒绝承认益州朝廷的正统地位。这从一个侧面说明，吴国对接下来益州朝廷的变动很有信心，已经开始对蜀中的新统治者指手画脚了。

吴泉无法回头，看不到杨洪闪烁的眼神。他索性背起手来，把脊梁彻底亮给杨洪：“既然你这么想知道，不妨跟着我去看看，马上就能明白了。”

吴泉说的话别有深意。面对他出乎意料的合作，杨洪有些不适应。但他身处绝境，没有什么选择，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杨洪不敢离开吴泉，没有换衣服的余裕，只得弄来一块方巾缠在头上，勉强能遮掩住脸部。

吴泉身旁的人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都很警惕，不过吴泉挥手让他们少说话，迈步朝前走去。杨洪亦步亦趋，不敢少离。他们一出门，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陈到的宿卫士兵，他们自动把吴泉和他的手下围起来，簇拥着朝前走去。

不过这并不是去永安宫的方向，反而是朝着城外走去。杨洪纵然心中一万个疑惑，在卫兵环伺下也不敢声张，只得闭上嘴打起精神，紧贴着吴泉朝外走去。

他们穿过狭小的街道，来到白帝城城门口。在这里，城门外侧环绕着一圈拱形瓮城，即使敌人打破城门，也要面临瓮城之上弓弩手的威胁。吴泉和杨洪走到瓮城与城门之间的小广场中，这才停下脚步。杨洪注意到，白帝城的城门已经完全敞开。

这是个很值得寻味的细节。白帝城以东是吴军咄咄逼人的兵锋，按道理城门在吴人撤兵之前是绝不允许完全开启的，这是个防御的措施，也是个姿态，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而现在城门打开，吴泉又作为吴使站在这里，其意义不言自明。

“果然是要引吴军入城吗？”杨洪心想。

他转动脖颈，看到在广场附近，早有了许多人等候在那里，其中为首的是李严和陈到，还有简雍。

此时太阳已落山，天空灰蒙蒙的一片，气氛紧张而压抑。李严和陈到均骑在马上，面色严峻。看到吴泉来了，李、陈、简三人都施了一礼，不过看得出来，他们三个都有点心不在焉。其中要属李严的神色最为复杂，一张方正的脸上似乎涌动着什么情绪。

杨洪望着这个黑脸膛的男子，百感交集。李严于他算是有知遇之恩，当他还是一个普通小吏时，李严别具慧眼，把他提到功曹的位子，晋身入中层官吏，这对于一个寒门出身的人来说，是一个极为难得的机会。可惜后来因为徙郡治舍的事，杨洪与李严发生矛盾，愤而挂印辞官。但李严不计前嫌，仍推荐他去做蜀部从事，这才有了接触诸葛亮的机会。

他十分了解李严，知道这个人一向自命不凡，自信能在刘备的益州朝廷中做出一番大事业，若不是诸葛亮从中压制，李严的头衔早已不是辅汉将军这么寒酸了。所以当杨洪看到李严参与到这次阴谋中来时，虽然感慨万分，却也不怎么意外。

为了制衡诸葛丞相，您竟然愿意向吴人低头吗？杨洪感慨地想。

这时吴泉道：“两位王子呢？”

“他们在宫中。”李严简单地回答道。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似乎之前说过太多的话。

吴泉道：“很好，我想他也已经在路上了，快到了。”他说得没头没脑，杨洪完全听不懂。李严却一抱拳：“万事俱备，只待明公。”

“希望这一次，吴蜀两家能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吴泉呵呵一笑。

杨洪的眉头陡然皱了起来。他原来一直以为，吴人的打算是扶植一个小孩子称帝，然后派兵去平定蜀地。可他们几个主谋如今不急着辅佐其中一人即位，反而把两位王子扔在永安宫内，自己跑来瓮城，不知在打算什么。听李严的口气，似乎明公另有其人，而且还不在城中，而是在城外还没来。

想到这里，他焦虑地扫视了一圈，想努力拨开这些迷雾，吴泉的赤袍一下子映入他的眼帘。

赤袍？对啊，怎么会是赤袍呢？

汉家以孝治天下。如果鲁、梁二王中的一位以刘备继任者身份登基，一定会对先皇风光大祭，以明孝道，否则会惹来全天下的物议。而在大祭期间，就算是场面上，吴国使者也必须要换上丧服以示哀悼。

只有一种可能，吴使才会在这个时候公然穿赤袍而非丧服——他们期待着的登基之人，与刘备并无亲缘关系。甚至可以说，非但没关系，而且还要废除刘备的正朔，以表示两人之间没有继承关系，自然更不可能尽孝了。

并非刘备一系的亲缘，却有自信在益州登基，这样的人，会是谁？

一个名字跳入杨洪的脑海里，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一阵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一辆马车由远及近，在场所有的人都紧张起来。那辆马车慢慢驶入瓮城，停在广场当中，然后一只枯槁的手掀动门帘，从车厢里探出一个老人的头来。

刘璋？

杨洪握着匕首的手为之一抖，吴泉敏锐地觉察到他的动摇，身体朝前一躲，大声叫道有刺客。周围几名卫士飞快地把杨洪按在地上。杨洪对自己的安危毫无关心，他拼命仰起头，要去看清老人的脸。

刘璋！没错，是刘璋。

刘璋，刘焉之子，他曾经是益州的统治者，只因为过于信任刘备，结果变生肘腋，被后者篡取了蜀中河山。刘备称王以后，唯恐刘璋在益州仍有影响力，就把他赶到了南郡公安软禁。等到吕蒙奇袭荆州杀死关羽，吴军占领南郡，把刘璋给接了回去，封为益州牧驻在秭归。

要知道，刘璋在蜀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所以吴国一直把他好生供养起来，当做制衡刘备的一枚棋子。

刘备夺取蜀中不过数年，远未到四方宾服的地步。如今天子新死，幼主未立，益州人心惶惶。这时候如果刘璋重新现身益州，一定会一呼百应，让无数当地人士景从。

种种迹象表明，李严是这一次阴谋的主使者。当刘璋一现身的时候，种种疑问全都廓清了。

难怪原籍川中的李严会成为这次阴谋的主使者，拥立故主对他来说岂不是顺理成章之事么？难怪陈到会封锁白帝城；难怪简雍毫不关心二王的去留；难怪吴泉会穿上赤色朝服！

这一切的答案，就是刘璋。

杨洪——或者说刘禅——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二王从来不是威胁，刘璋才是。

几道怜悯的目光投向被按在地上的杨洪，他本来也是川籍人士，可以在刘璋手下混个从龙之臣。可惜押错了注，以至于成为刘璋复国的第一个牺牲品。

吴泉恶狠狠地瞪了杨洪一眼，拿手一指尖声喝道：“你这个混蛋，连我都敢挟持，现在知道厉害了？我告诉你，这益州的天气，可是要变了！”他还想过去踏上一脚，却被李严拦住了。

“杀俘不祥，还是先接下刘州牧再说吧。”李严淡淡道，吴泉这才收住手脚，狠狠瞪了杨洪一眼。

刘璋这时完全从马车走下来了，他整个人老态龙钟，脸上满布暗色斑点，浑身都散发着衰朽的气息。失去权力的他，生命在飞速地流逝着，即使到了这时，也没看出来这老人有多么兴奋。他抬起浑浊的双眼，木然扫视四周。李严上前一步，亲热地说：“刘州牧，您到家了。”

刘璋仿佛没听到这句话，嘴唇嚅动，喃喃道：“刘玄德……他死了？”

“是的，刚刚去世。”吴泉笑道，“我主一直给您保留着益州牧的头衔，如今可算是实至名归了。”

刘璋又问道：“怎么死的？”

李严道：“病重。”

刘璋呵呵干笑一声，没说什么。吴泉又凑过来：“我家主公说了，若您想称帝，东吴也一定鼎力支持。届时东西各有一帝，联手伐魏。”他一拍胸脯：“登基用的礼器在下都备好了，只要您愿意，今天就能在这白帝城里当上皇帝。”

刘璋对吴泉的絮絮叨叨显得很不耐烦，他开口道：“吴使节，你可听过北郭先生遇狼的故事？”

吴泉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扯出这么个无关的故事。

刘璋道：“北郭先生进山遇狼，手中只带着一根大白长蜡烛。北郭先生百般无奈，手持蜡烛作势要打。狼不知蜡烛是何物，以为是棍棒，怯怯不敢靠近。北郭先生见状大喜，真的去拿蜡烛砸狼，结果一下砸断了，狼立刻扑上去将他吃掉。”

吴泉道：“若这北郭先生一直持烛不打，孤狼疑惧，便不会葬身狼腹了。”

刘璋仰起头来，悠悠道：“刘玄德是孤狼，你们东吴是北郭先生，而我，岂不就是那支蜡烛么？”吴泉细细一琢磨，面色大变，颤声道：“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刘璋露出一丝暧昧不明的笑容，看向吴泉：“烛棒之威，胜在不用。若我一直身在东吴，益州无论谁当权，必然深为忌惮。你们凭此折樽冲俎，无往不利；如今你们把我放了回来，就好比北郭砸烛一般，平白折了一枚好棋子……”说罢他摇摇头，啧啧嗟叹不已。

吴泉愣在了原地，半晌他才发狂似的喝道：“胡说！你这个老糊涂，怎么长他们志气，正方，你说说……”说到一半，他去看李严、陈到和简雍，发现他们三个人的神情一改初时的谄媚，都投来怜悯的目光。一道阴寒的印痕从他心中裂开，逐渐延伸到全身，连脚趾头都变得冰凉。

劝诱益州人废掉刘嗣，迎回刘璋，这是吴泉一手操作的计谋。他自己对此非常得意，孙权的评价也很高，指示前线全力配合。吴泉苦心经营这么久，就指望着靠这一个不世出的大功劳，跻身东吴高层，与周瑜、鲁肃、吕蒙、陆逊等人齐名——可刘璋突如其来的一席话，把他从仙宫打入黄泉。

原来这一切只是圈套，什么白帝城陷入沉默，这不过是蜀人利用刘备之死玩的一个圈套罢了！他们故意摆出居心叵测的姿态，让吴泉觉得有机可乘，借机把刘璋诱回白帝城，彻底消弭这一个隐患，让东吴再也没什么可利用的借口。

吴泉回想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这个计划，似乎正是在李严、简雍这些人多次暗示之下才慢慢形成雏形的——看来自己是彻底被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你是什么时候看穿这一切的？”吴泉问刘璋。

刘璋望向李严：“就在你告诉我白帝城中有李严居中配合时——李正方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即使整个益州都重新倒向我，他也不会。与他商议迎我回蜀，不啻于与虎谋皮。”

李严抱拳道：“您还是如从前一样，目光如炬。”

“既然看穿了这一切，为什么不早说！”吴泉气急败坏地对刘璋吼道。

刘璋负手仰望白帝城的夜空，长长叹了一口气：“若刘玄德能借益州之势夺下中原，恢复汉室江山，对我这汉室宗亲来说也不是件坏事。我已经老了，早没了争雄之心，我唯一的心愿，只是希望再回一次益州，再看一眼这片土地——若不是答应配合你的计划，孙权又怎么会放人呢？”

老人摇摇头，似乎疲惫已极。李严走上前去，把刘璋搀扶起来，小心翼翼地送回到车里。谁都看得出来，刘璋已是灯尽油枯，恐怕不久于人世，已经对任何人都产生不了威胁了。不管怎么说，他已经完成了最后一个夙愿，遥望到了益州河山。

这时陈到上前一步，鄙夷地看了浑身颤抖的吴泉一眼：“你居然真的以为我等会背叛主公，实在可笑！”

一口鲜血从吴泉嘴里喷出来，他身子晃了晃，几乎倒在地上。他心中愤懑与恼怒已经达到顶峰，即使是海上的风暴也不能与之相比。

“为了迷人耳目，你还处心积虑地把夺嫡的脏水往两位王子身上泼。若不是我受命要配合你，真想放声大笑。身为一个使臣，居然还幻想搞什么立嗣之争，真是真不知你怎么读的书，难道不知道只有嫡长子才有资格即位么？”

吴泉的身份是东吴特使，就算他参与了这么大的阴谋，陈到还是没办法杀他。因此陈到不介意多说两句刺激的话，让这位使者自己吐血而死。

陈到越说越尖刻，这个貌似忠厚稳重的人，嘲讽起人来比他的长枪更毒。吴泉在他一句句嘲弄下，差点瘫坐在地，白皙的面皮几乎涨成紫色。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陈将军，你说的对，只有嫡长子才能继承皇位。”

无论李严、陈到还是愤怒的吴泉与刘璋，动作都滞了一下。他们一起望去，发现说话的人，是一直没有作声的简雍。他就站在瓮城的阴影里，任由这些人表演着。

“宪和，你这是怎么了？”陈到与简雍认识很久，立刻觉察到他的神色有些不对劲。

“我是说，只有嫡长子才能继承皇位，这一点你说得一点错都没有。”

简雍说完这一句，突然闪身，从瓮城的城门溜了出去。然后一阵“哗啦哗啦”的铁索响动，似乎有人从另外一侧用锁链将门拴住了。陈到一愣，大步流星跑过去一推，居然没推开。他愤怒地拍了拍门，大喊道：“宪和，你到底在搞什么？”

简雍慢悠悠地登上瓮城的城头，跟他一起上来的还有二十多名弓手，他们各自挽弓持箭，把箭尖对准了瓮城广场中的这一堆人。只要简雍一声令下，这些人谁也活不了。

“宪和！你疯了？”陈到勃然大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处心积虑耍吴泉时，没想过我也在耍着你们吧？——也是，你们何曾正眼看过我、正视过我呢？”简雍的声音在城头悠然传来，带着些许自嘲和些许复仇的快意。

“难道你真的要给二王争嗣？”李严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去。在他们的计划里，二王争嗣只是一个诱惑吴泉的借口，难道说简雍入戏太深，真以为他辅佐的二王有机会登基继位不成？

“我再说一次，只有嫡长子才能继承皇位，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简雍面无表情地又重复了一次。

“难道你还想给主公变出一个长子来不成？”陈到讥笑道。刘备确实有个大儿子，不过那是义子刘封，而且早已死去。

“不用变，主公的长子就在这里。”

突如其来的篡位者

简雍的身旁忽然多了一个人的身影，广场上的人都认出来了，那是简雍形影不离的亲随。简雍一该往常的态度，恭敬地冲他行了个礼。那人简单地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好大的胆子！什么人也敢冒充汉室子嗣！”陈到喝道。

李严却没急着叫骂，他沉思片刻，把刘璋从车厢里拉出来：“您认识不认识这人？”刘璋睁开浑浊的双眼，仔细地辨认了一下，枯老的手为之一颤：“竟然是他！”李严忙问道：“是谁？”

刘璋道：“刘升之。”

“那是谁？”李严越发糊涂了。

刘璋笑道：“看来益州有许多事情，你也不知道啊……这个刘升之，还真是刘玄德的嫡长子呢。”

“怎……怎么说？”稳重如李严也有点傻了。

刘璋道：“这是刘玄德刚刚入益州发生的事情了——当时简雍被派去出使汉中，结果他在汉中看到了一个孩子，自称自己的父亲叫玄德。简雍询问了孩子的养父刘括，得知这孩子是刘括在中原买来的，一起带入汉中避难。简雍详细询问了这孩子以前的遭遇，和刘备失散的长子刘升之完全契合，就禀明张鲁，把他带回益州。我当时恰好在张鲁身边有个细作，所以对这事知道得还算详细。”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为何后来我们一点都不知道？”李严问。

“正方，你怎么糊涂了？刘禅是太子，这时候冒出一个比他年纪还大且是嫡出的大哥，你让刘玄德怎么办？”刘璋的话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李严拍拍脑袋，刘璋提醒的是。子嗣的承继，关系到朝廷的稳定。倘若突然冒出一个变数，许多人都会受到影响，如何站队，如何应对，可着实要乱上一阵，搞不好还会让百官分裂——这是刘备所不愿见到的，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个“刘升之”雪藏起来。大家不知道他的存在，自然也就不会生出什么心思了。

“刘升之是他去汉中找回来的，看来宪和是处心积虑、蓄谋已久啊。”李严感慨道。这次还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故意露出破绽诱出吴泉和刘璋，想不到简雍假意配合他们，暗地里却有了这样的谋划。当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简雍却轻轻摘走了果实。

这个突如其来的篡位者，可着实是谁都没想到。

简雍这时在城头开口道：“我在汉中苦心孤诣为陛下寻回长子，陛下不知感激，反而斥责我多事。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在你们眼中，我只是个老朽的东方朔罢了！但我不是！绝不是！”说到这里，他的眼中开始升起一种癫狂式的狂热：“我现在带着升之去永安宫，在陛下灵前宣布继位。诸位可以在瓮城里慢慢想想，愿意效忠真正天子的人，可以活着离开白帝城。”

说完简雍和刘升之从墙头消失了，只有弓箭手一丝不苟地保持着射姿。

白帝城的高级官员们，居然被这么一个简单的设计困在瓮城动弹不得。如今的白帝城，是简雍一个人自由穿行的天下。

“喂，正方，你想想办法啊。”陈到焦虑地催促道。

李严却是好整以暇，坦然坐在地上。陈到再三催促，他才不慌不忙道：“简雍要去永安宫，你猜他会遇到谁？”

“诸葛丞相？”

“是啊，那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李严反问。

陈到听到这个名字，略微安心了点。封锁白帝城、故意制造沉默假象，正是这位丞相的授意。在那个人面前，无论变数是什么，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诸葛丞相也真是的，故意搞出这样的假象，骗了敌人不说，连太子也吓得不轻，还派人来打听。害得我不得不假装擒住他们，省得吴泉起疑心。哎，那个杨洪还挺能干的，几乎就接触到真相了……咦？”

陈到正想着，突然发现异状。原本被卫兵按在地上的杨洪，居然消失了。

“人呢？”陈到问。

“刚刚跑了。”卫兵一脸沮丧地说。刚才城墙上弓箭手一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简雍吸引住了，没留神手底下的俘虏。

“他打算干吗？”陈到大为疑惑。

杨洪在房屋之间疯狂地奔跑着，跑到胸口几乎爆炸也不敢停。瓮城里一浪一浪的真相扑击过来，让他艰于呼吸。刘禅只让他带耳朵和眼睛过来，但他发现根本不够用！

刘璋的事也就罢了，杨洪已经有了猜测；可刘升之的异军突起，却让他彻底陷入惊慌。

简雍居然隐藏得这么深，还握着这么一枚筹码。

刘升之的身份，应该是被刘备承认过的，应该留下文书或信物为证，说不定就被简雍握在手里。如今天子已死，诸将被困瓮城，若真被简雍得逞，刘禅乃至他杨洪可就彻底完蛋了。有刘升之在，刘禅可算不上是嫡长子了。

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杨洪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诸葛丞相。杨洪希望自己能比简雍快一些，好让诸葛丞相早一刻知道，着手应对。既然李严迎刘璋是个圈套，那么诸葛丞相被软禁一定也是圈套的一部分。

他一口气跑到永安宫城前，看到陈到的卫兵们仍旧一丝不苟地巡逻着，对瓮城之事浑然不觉。简雍有进入的资格，他杨洪可没有。杨洪眼看着简雍和刘升之大摇大摆进了宫城，心急如焚。

杨洪忽然看到一队巡逻兵，带头的那人的脸似曾相识，稍微回忆了一下，发现正是带他和马承进城的那个卫兵。杨洪病急乱投医，顾不得不多想，从巷道里一下子跳到那人面前。

那卫兵先是吓了一跳，一队人全都下意识地抬起枪尖。等到卫兵看清杨洪的脸，不禁大怒：“原来是你，你在这里做什么！冲撞宿卫，宫城游走，这可是大罪！”

杨洪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听着，现在主公有危险，我要马上进宫。”

“天子刚刚驾崩，能有什么危险？”卫兵不耐烦地喝道。

“我以益州治中从事的身份，命令你马上让我进去！”

卫兵也火了：“您官职是比我大，但我是宿卫，职责是保卫宫城。哪怕你是丞相，也得按规矩办。”

“我就是要去里面见诸葛丞相。”

“不行，没有诸葛丞相、李都护或陈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卫兵坚持道。

“让他进去。”一个稚嫩的童声突然响起。

杨洪回头一看，却看到鲁王刘永站在他身后，不禁一愣。鲁王刘永的神色一扫孩子气，带着深深的忧虑，但表情比起站在简雍身旁时更加生动。

“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简将军本来是带我们来宫中见父王，可走到一半，他把我们安置在另外一处屋子里，吩咐我们不要乱动，就出去了。弟弟饿了，附近又没仆人，所以我出来找些吃的。”刘永说得很流利。

杨洪大概明白这是为什么。简雍既然带着刘升之要在刘备灵柩前做大事，自然不希望节外生枝。这两位王子虽然是庶子，终究也是两个变数，所以简雍没带他们进宫，而是留在了外头。

“我记得您叫杨洪吧？”刘永道，“我虽然不认识您，但我相信您。您的眼神和简将军不太一样。”他转向卫兵：“放他进去。”

“可是……”

“放他进去。我有话让他带到父王的灵前。”刘永固执地重复着。卫兵可以不管杨洪，但两位王子的话却不能不听。尤其是刘永拿孝道一压，他更是压力陡增。

“殿下，我们有我们的规矩……”

“我记得刚才有人说什么‘天子刚刚驾崩，能有什么危险？’我是个小孩子，记性不太好，不知这是不是这么说的。”刘永道。

卫兵一下子僵住了，刚才他脱口而出，根本没多考虑，想不到被这小孩子抓住了把柄。这话若是传出去，一个大不敬的罪名是免不了的，说不定还得杀头。卫兵犹豫了一下，双肩下垂，只得妥协。

按照规矩，他还是搜了一遍杨洪的身体，确认没有任何利器，才打开宫门，放他进去。

“杨从事，您觉得我该入宫吗？”在杨洪转身要走之前，刘永忽然问。

杨洪道：“以臣之见，还是暂时不要的好。”他现在不清楚宫城内会发生什么，刘永还是个孩子，保险起见还是先不要去比较好。

“嗯，明白了，替我向家人问好。”刘永道，眼神闪闪，没有坚持。他自始至终都很淡定，稳重得不像是个小孩子。白帝城的这一场乱子，似乎让他束缚已久的睿智全都绽放出来了。

杨洪顾不得问他家人指的都是谁，拱手一拜，然后撒腿就往宫城里跑。

永安宫城并不大，杨洪沿着石道一直向南，绕过两座小殿，便来到了高大巍峨的永安宫前。这座宫殿分为两层，四角的垂脊很短，重檐不是高挑而是垂低，这让整座宫殿看起来十分压抑，透着森森的不祥气息。它的形制，很好地反映了刘备困守在白帝城的心境。

快接近永安宫时，杨洪放缓脚步，调匀呼吸，抬眼望去。此时映入眼前的一幕，让他很多年后都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在丹陛之下，简雍躺倒在地，双目圆睁望着天空，已然气绝身亡，而刘升之则倒在一根柱子旁，殷红的血迹涂满了半根柱础。马承半跪在地上，单手执刀，站在两具尸体之间喘息不已。他看到杨洪跑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嚅动了一下嘴唇，脸色有些煞白。

杨洪注意到，站在永安宫殿门前俯瞰这一切的，是一名男子。这男子白衣长髯，身材修长，如同一块璞玉被琢成了人形一般。

“季休。”诸葛亮温和地打了个招呼。

杨洪越过诸葛亮的肩膀，看到殿内停放着一副棺梓，天子正躺在里面，紧闭着双目，双手握着一把宝剑，两支大白蜡烛立在两侧，如同忠心耿耿的卫士一般。

“丞相，发生了什么……”杨洪觉得自己的力气彻底耗尽了，两条腿连迈上台阶的力气都没有。

“如你所见。天子驾崩，简雍将军悲痛过度，殉死棺前；其仆欲行不轨，马君侯为保护天子灵柩，出手击杀。”

诸葛亮轻轻一句话，将整起事件定了性。杨洪看向马承，后者勉强露出一丝苦笑，说他被陈将军抓走以后，是诸葛丞相派人把他领出来，带入宫中。

杨洪一听这话，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简雍是中原派系硕果仅存的几个人之一，刘升之是主公的子嗣，他们两个都是诸葛丞相没办法下杀手的。诸葛亮把马承叫进宫里，就是为了借他之手用粗暴的方式破解这个难题。

斩杀老臣和皇室嫡子，这两件事都是犯了大忌讳的。即使这么做有充分的理由，但为了避免物议，做事的人以后也绝不可能获得什么高位，仕途被彻底堵死。马承确实履行了他的诺言，为了太子一条路走到了黑。

而诸葛丞相能承诺他的，估计就是马氏一族在益州的平安吧。杨洪记得马承在军中还有个叔叔叫马岱，马承这么做，等于是用自己的前程，换取马岱未来在军中的地位。

为了家族存续，马承真可算得上是苦心孤诣了。

这时候，诸葛丞相又轻轻叹道：“宪和真是太傻了。虽然天子去世，新君即位仍需这些老臣辅弼，他怎么连这点耐心都没有，就这么走了呢……”

杨洪抬起头，不知从哪里涌现出一股力量，促使他开口问道：“丞相，刘璋和简雍，这一切您都是在掌握中吗？”

丞相摇摇头：“不，我不知道。”杨洪看着丞相，后者的眼神清澈透亮，没有一丝作伪的神色。

“那白帝城的封锁和那则流言……”杨洪欲言又止。

“益州新附，陛下驾崩，不知背地里有多少不安分的人在筹谋打算。不把这些家伙引出来，以后陛下怎么能安心。把木棍上的荆棘拔光，才能握在手中。”诸葛丞相淡淡道。

杨洪豁然开朗。白帝城异乎寻常的举动，以及那则石破天惊的流言，全都是诸葛丞相和李严、陈到等人故意做出来的，好让那些怀有异心之人觉得有机可乘，一个一个跳出来。黄元、刘璋、刘升之，刘禅新君继位的隐患，就这么被一枚枚拔除掉。

这到底是诸葛丞相的计策呢，还是天子临终前的遗命？

杨洪没敢再问，他慢慢地走到刘升之的尸身前，蹲下身去看。那张脸如果仔细端详，还真的与刘备有几分相似。这个不幸的家伙大半辈子都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回到父亲身边，却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可这又能怪谁？如果他安心隐居，以刘禅的性格不会对他做出什么决绝的事情来，可他偏偏听信简雍的话，来争这虚无缥缈的皇帝之位，可也算得上是咎由自取。

“季休，记住，从来没有什么刘升之。”诸葛丞相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

杨洪站起身来，吐了一口气。他把马承从地上搀起来，拍了拍肩膀。马承松开手里的刀，眼神复杂，其中有惊恐、有狠戾、有失意，还有一丝欣慰。

“以后的史官会怎么记录这一段呢……”杨洪问道。

“不设史官就是。”诸葛丞相毫不在意地说。

最后这句话杨洪并没有听见，他抬起头来，看到白帝城上空的江雾慢慢散去，显露出一片璀璨的星空。

夏四月癸巳，先主殂于永安宫，时年六十三。临终时，呼鲁王与语：“吾亡之后，汝兄弟父事丞相，令卿与丞相共事而已。”诏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五月，梓宫自永安还成都，谥曰昭烈皇帝。后主袭位于成都，时年十七。尊皇后曰皇太后。大赦，改元。秋，八月，先主葬惠陵。

建兴元年，诸葛亮封武乡侯，开府治事；李严为中都护，统内外军事，留镇永安。后李严移镇汉中，陈到继为永安都督、征西将军，封亭侯，麾下所督，皆先帝帐下白眊，西方上兵也。

马超卒于章武二年，时年四十七。临没上疏曰：“臣门宗二百余口，为孟德所诛略尽，惟有从弟岱，当为微宗血食之继，深托陛下，余无复言。”追谥超曰威侯，子马承嗣。其族弟马岱位至平北将军，进爵陈仓侯。超女配梁刘理。而马承则从此再不见于任何史书，彻底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杨洪于建兴元年赐爵关内侯，复为蜀郡太守、忠节将军，后为越骑校尉，领郡如故。六年卒于官上。

至于简雍，则记录湮灭，不知所终。到了陈寿撰写《三国志》的时候，翻遍了蜀汉的文书，都找不到关于他的任何结局。陈寿没办法，只得潦草地记录了他前半生的些许事迹，聊胜于无。

附 记

刘备子嗣考略

在官方记录里，刘备一共有四个儿子：义子刘（寇）封，长子刘禅，以及刘禅的两个弟弟刘永、刘理。刘封是认养的寇家子弟，刘禅是甘皇后生的，刘永、刘理的生母则不明。

在《蜀书·刘禅传》下，裴松之附了一条引自《魏略》的八卦：

初备在小沛，不意曹公卒至，遑遽弃家属，后奔荆州。禅时年数岁，窜匿，随人西入汉中，为人所卖。及建安十六年，关中破乱，扶风人刘括避乱入汉中，买得禅，问知其良家子，遂养为子，与娶妇，生一子。初禅与备相失时，识其父字玄德。比舍人有姓简者，及备得益州而简为将军，备遣简到汉中，舍都邸。禅乃诣简，简相检讯，事皆符验。简喜，以语张鲁，鲁（乃）洗沐送诣益州，备乃立以为太子。

简单来说，这条记录是说刘禅在小沛被刘备遗弃，然后逃到了汉中被人当成奴隶给卖了。一直到了建安十六年，他才被一个叫刘括的人收为义子，娶妻生子。后来刘备得了益州以后，麾下有一个姓简的将军来汉中拜访张鲁，碰到刘禅，发现他还记得自己父亲字玄德。详细查问之下，简将军确定他就是刘备失散多年的儿子。张鲁连忙给送回益州，刘备立为太子。

裴松之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给《三国志》做注，加入了大量乱七八糟的史料，然后再一一批驳证明是假的，不知道他到底是图个什么……总之，裴松之引完这段故事以后，自己又在后面批驳考据，说刘禅生于荆州，不可能在徐州被遗弃，时间对不上，可见《魏略》这段记录是胡说。

那么，这个流落汉中的“刘禅”有没有可能确是其人，只是名字写错了？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要先搞清楚一个事实：刘备除了禅、永、理之外，还有没有亲生儿子。

答案是：有。

《先主传》里记载“布虏先主妻、子，先主转军海西”。这是在建安元年发生的事情，可见那时候刘备已经有了妻子、儿子，而且这个“子”肯定不是刘禅。

很快刘备和吕布讲和，吕布把他老婆孩子又送还回来。但这两位枭雄不久便第二次翻脸，高顺“复虏先主妻、子送布”。一直等到曹操出手打败吕布，才把刘备妻、子交还给他。等到了建安五年，刘备偷偷离开许都袭击徐州，斩杀了守将车胄。曹操从官渡回军，把刘备打跑，“尽收其众，虏先主妻子，并禽关羽以归”。

《三国演义》里把这一段演绎成关羽降汉不降曹，千里走单骑把两位嫂嫂送回刘备身边。而在史书里，却没有关于曹操把刘备“妻、子”送还的记录。关羽在向张辽坦白自己归还刘备的决心时，慷慨激昂，真情流露，却半句不提两位嫂嫂，这是很奇怪的事。关羽离开曹操是高举着大义名分的，护嫂归兄是一个辞行的绝佳借口，他为何不利用呢？

在《甘皇后传》里，提到过“先主甘皇后，沛人也。先主临豫州，住小沛，纳以为妾。先主数丧嫡室，常摄内事”。也就是说，刘禅的生母甘夫人本来是刘备的妾，其上有正妻。一直到刘备“数丧嫡室”，她才升到正妻的位子。

再联想关羽在曹营只字不提兄嫂的境况，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刘备的这位正妻，很可能被曹操抓走不久就去世了。想想看，一个柔弱女子，先后被丈夫遗弃三回，被乱兵擒住三次，这么折腾之下，惊惧而死也不是不可能。

曹操擒的是妻、子，妻死了，那么子在哪里？

《魏略》里的那条记载写得很清楚，说“刘禅”是曹公袭击徐州时被刘备遗弃的。这个被错写成“刘禅”的人，应该就是这一次“虏先主妻、子”中的那位“子”。换句话说，这位“刘禅”，才是刘备嫡妻所生的嫡子，若论起继承顺位来，比刘禅要高出很多——只要他还活着。

这位刘备嫡长子的母亲在曹营亡故，而他则趁乱脱离了曹操的掌握，跑去了局势相对平静安全的汉中。在渡过艰苦的十几年平民生活后，终于回归父亲怀抱。

那个捡回刘禅大哥的家伙，《魏略》里记载说是一个刘备麾下姓简的将军。刘备部属里姓简而又有将军头衔的，只有一个昭德将军简雍。

简雍是刘备的老乡，从刘备起事就跟着混，一直混到刘备去世，论起资历来很少有人能比得过他。不过这个人的才能有限，和糜竺、孙乾一起，只算是刘备的“谈客”，连参谋都算不上。刘备把他们几个当成老朋友优容养着，但不予重用，法正、庞统、诸葛亮等人后来居上，稳稳压过这些老臣一头。简雍唯一立过的功劳，就是在成都围城之时只身进去，劝降了刘璋。

而刘备得了益州以后，给他的奖赏却只是一个杂号将军，比糜竺的安汉将军低一等，与孙乾的秉忠将军同级。具体的职责呢？在别人身兼数职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简雍的职责却是“优游风议”，意思是别人干活你旁边看着就行，完全是离休老干部的待遇。

史书说简雍这个人“简傲跌宕，在先主坐席，犹箕踞倾倚，威仪不肃，自纵适；诸葛亮已下则独擅一榻，项枕卧语，无所为屈”。可见这个人心中是有傲气的，对自己的待遇很是不满，所以无论是在刘备面前还是其他人面前，他都摆出一副高调放荡的姿态，来消解自己心中的不平衡。

《三国志》里说简雍是个滑稽的人，还记下他的一个笑话。我觉得这不是他的本性，只是他对仕途失望的一种表现罢了。“跌宕”两个字，很精确地描绘出这个看似滑稽幽默、实则满腔郁闷的人的心理状态。他时而倨傲，时而滑稽卖萌，心情起起落落，正是因为无处抒发之故。

理解了简雍的这种处境，也就明白为何简雍在汉中要认领刘禅的大哥并送回汉中了。

作为一直追随刘备左右的部属，简雍当年肯定见过刘禅的大哥。这次在汉中无意中发现他的下落，简雍想来是欣喜若狂——为刘备找回失散多年的嫡长子，这该是多么大的一份功劳呀。主公一定会因此而褒奖我吧？

可他的才能毕竟平庸，行事也欠缺考虑。

当刘备见到这位流落多年的儿子时，他会是什么反应？

当已经被确定为继承人的刘禅见到自己的大哥时，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没人知道，但我们可以约略推测得出来，那绝不会是兄弟相认抱头痛哭的感人情景。论起血统，他比刘禅更合法统；论起经历，他比刘禅遭遇更丰富；论智力，比刘禅还低也不太容易……所以他真要动了争夺嗣位的心思，刘禅还真拿他没办法，刘备处理起来也很棘手。

关系到皇位更迭，自古以来没人会温良恭俭让。刘备、刘禅父子非但不会高兴，反而只会觉得这个凭空出现的家伙实在是多余，简雍实在是多事。何况刘禅身后已经形成了一个利益集团，他们在刘禅身上的投资很大，绝不会容许出现一个意外变数。

于是，这位刘禅大哥回归益州以后，再也没了半点消息，什么记录都没有，彻底湮灭无闻。他遭遇了什么，谁也不知道。而一心把他迎回益州的简雍，结局也特别离奇——这么一位耆宿老臣的结局，在史书里居然什么也没写。

《简雍传》只有短短几百字，分为三部分：一是简要回顾他早年生平；二是描述他的古怪性格；三是写了一则世说新语式的佚事，然后戛然而止。他什么时候死、怎么死的、是否有子嗣，完全没有提及。

《三国志》对于传主的生卒年都会尽量记下来，还要写明子嗣继统，再简略，也会写一个“卒”字。简雍是刘备麾下的重要臣子，是有资格入史传的人物，而且他一直活到蜀汉建国后，晚年生活稳定，局势平静，没发生任何大的动荡。这样一个人，为何连结局都没记下来？

究竟是没有结局，还是说他有一个结局但蜀汉官方讳莫如深不敢公开？从简雍的传记里我们可以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传记里最后截止的时间，恰好是刘备得益州之后不久，在这之后就没有记载了——而这恰好是他迎回刘禅大哥的时间。

再回想起陈寿评价诸葛亮“国不置史，注记无官”，这其中的奥妙，就是后人难以索解的了。

官渡杀人事件

这一封信是木牍质地，不大，也就二指见宽，上面密密麻麻涂着一些墨字。

曹公把它捏在手里，肥厚的手指在木牍表面反复摩挲。

“别的我可以装作不知道，可这一封却不同。这一封信承诺本初，会有一次针对我的刺杀，而且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我心中一惊，行刺曹公，这可真是件不得了的事情。

未遂的杀意

我被曹公叫去的时候，正忙着清点在乌巢缴获的袁绍军粮草。这可是一笔巨大的收入，几十个大谷仓堆满金灿灿的稻谷，装着肉脯与鱼酢的草筐滚得到处都是，还有两三百头生猪与鸡鸭乱哄哄地嘶叫着，其他辎重军资更是数也数不清。在饥肠辘辘的曹军眼里，这些东西比袒胸露乳的女人更有吸引力。

虽然乌巢一场大火烧去了袁绍军七停粮草，可这剩下的三停，就已经足够曹军放开肚皮大吃了。

我和十几名计吏拿着毛笔和账簿，在兴奋而纷乱的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嚷嚷着，试图把这些收获都一个子儿不少地记录下来。

我的副手郑万拽住我的袖子，对我说曹公召见，让我立刻回去。正巧一匹受惊辕马拽着辆装满芜菁的大车冲过来，然后轰隆一声，连马带车侧翻在泥泞的水坑里，溅起无数泥点子，周围的人都大叫起来。我光顾着听郑万说话，躲闪不及，也被溅了一身，活像只生了癞藓的猿猴。

郑万趴到我耳边，又重复了一次。我有点不相信，生怕自己听错了，瞪着眼睛问他：你说的是曹公？郑万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于是我立刻放下账簿，顾不得把衣服上的污泥擦干净，对那群晕头转向的部下交代了几句，然后匆匆赶回位于官渡的曹军大营。

这时候的官渡大营已经没了前几个月的压抑，每一个人都喜气洋洋。刚打了大胜仗，而且对方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袁绍，这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曹军主力在各位将军的率领下，已经出发去追击溃逃的敌人了，现在剩下的只是不多的一些守备军和侍卫。

我见到曹公的机会并不多，他是个捉摸不透的人，有时候和蔼可亲，像多年的老朋友，有时候却杀人毫不眨眼。但有一点却是公认的，曹公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总有一些奇怪的地方。

我越过几道防守不算严密的关卡，走到曹公的帐前，一个膀大腰圆的卫士走过来。这名卫士就像一头巨大的山熊，几乎遮住了半个营帐。他狐疑地看了看我，估计我这一身泥点装束让他感觉很可疑。

在检查完我的腰牌之后，他瓮声瓮气地说：“在下许褚，麻烦请让我检查一下你的身体。”我顺从地高举双手，他从头到脚细致地摸了一遍，还疑惑地瞪着我看了半天，好像对我不是袁绍细作这一点很失望。

“让他进来吧。”帐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许褚让开了身子，我恭敬地迈入帐篷。许褚“唰”地从外面把帘子放下去，把整个帐篷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曹公斜靠在榻上，正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他身前的酒杯还微微飘着热气。

“伯达，你来啦？”曹公把书放下，和蔼地说。

“恭喜主公大败袁绍。”我深施一礼，其他什么也没说。面对曹公，绝对不可以自作聪明，也不要妄自揣度他的心思——除非你是郭奉孝。

曹公招呼我坐下，然后问了一些乌巢的情况。我一一如实回答，曹公咂了咂嘴，说早知道当初偷袭的时候应该少烧一点，现在能得到更多。我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不过我没有笑。

曹公忽然把身子挺直了一些，我知道开始进入正题了，连忙屏息凝气。曹公指了指身旁的一个大箱子，问我猜里面是什么。我茫然地摇了摇头，射覆这种事我从来就不很擅长。

曹公似乎自嘲似的笑了笑，说：“这是在袁绍大营里缴获的，里面装的都是咱们自己人前一阵写给本初（袁绍，表字本初）的密信。本初可真是我的好朋友，败就败了，还特意给我留下这么一份大礼。”

从他的口气里，我听不出任何开玩笑的意思。我把注意力重新放到那箱子上，这口木箱子大约长三尺、宽二尺、高三尺，里面装满了各种信函，有竹简、有绢帛，还有麻纸与印信。这大概是在官渡对峙最艰苦的那段时间里，我方阵营的人给袁绍的降书吧。但这个数量……还真是有点多啊。

我意识到这件事很严重。曹公不喜欢别人背叛他，从这箱中密信的数量，少不得有几百人要人头落地；可是从另外一方面想，曹军刚刚大胜，新人未服，新土未安，如果一下子要处置这么多人，怕是会引发一连串震荡，这肯定也是曹公所不愿意看到的。

这大概就是袁绍在崩溃前，故意留给曹公的难题吧？

“若你是我，会怎么处置？”曹公眯起眼睛，好奇地问道。我恭敬地回答：“当众烧毁，以安军心。”曹公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他的意见和我想的一样。

“这些东西我明天会拿出去公开烧掉。面对袁绍，连我都曾考虑过撤回许都，别人存有异心，也是正常的。”曹公整个身体从榻上坐了起来，慢悠悠地披上一件大裘，把桌上的酒一饮而尽。他把身子朝箱子倾去，从里面抓出一封信。

这一封信是木牍质地，不大，也就二指见宽，上面密密麻麻涂着一些墨字。曹公把它捏在手里，肥厚的手指在木牍表面反复摩挲。

“别的我可以装作不知道，可这一封却不同。这一封信承诺本初，会有一次针对我的刺杀，而且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我心中一惊，行刺曹公，这可真是件不得了的事情。

曹公看了一眼我，仿佛为了让我宽心而笑了笑：“刺杀当然失败了，可隐患依然存在。别人只为了求富贵，犹可宽恕，但这封信却是为了要我的性命——更可怕的是，这枚木牍还没留下任何名字，这就更危险了。”

我能理解曹公此时的心情，让一个心存杀机的人留在身边，就像让一头饿虎在榻旁安睡。

“伯达，我希望你能够查出来，这封密信出自谁手。”曹公把木牍扔给我。我赶紧接住，觉得这单薄的木牍重逾千斤。

“为什么会选中我呢？”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曹公大笑：“你是我的妹夫嘛。”

我确实娶了曹氏一族的女人，但我知道这不是他的真实理由。我在之前一直负责屯田事务，每天就是和农夫与算筹打交道；官渡之战时，我被派来运送军器与粮草到军中，总算没出大疏漏。大概曹公是觉得我一直远离主阵，比较可以信赖吧。

“你们这些做计吏出身的，整天都在算数，脑子清楚，做这种事情最适合不过。”曹公从腰间解下一枚符印递给我。这是块黄灿灿的铜制方印，上面还有一个虎头纽，被一根蓝绦牢牢地系住。

“这是司空府的符令，拿着它，你可以去任何地方，询问任何人。”然后曹公又叮嘱了一句，“不过这件事要低调来做，不要搞得满营皆知。”

“明白了。”

“这次事成，我给你封侯。”曹公说，这次他神色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我拿着木牍和符令从大帐里走出来，许褚仍旧守在门口。他看到我出来，朝帐篷里望了望，很快把视线转移到别的地方。只要我脱离了威胁曹公的范围，他大概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许校尉。我想与你谈谈。”

“谈什么？”许褚的表情显得很意外。

“关于刺杀曹公的那次事件。”

许褚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我把符令给他看了一眼。许褚沉吟片刻，说他现在还在当值，下午交班，到时候我可以去宿卫帐篷找他。

我问清了宿卫帐篷的位置，然后告别许褚，走到官渡草料场。

这里是许都粮道的终点，我在整个战事期间押送了不知多少车粮草和军器到这里。草料场旁边有几间茅屋，是给押运官员交割手续与休息用的。现在大军前移，这里也清净了不少，场子里只剩下满地来不及打扫的谷壳、牛粪，几只麻雀在拼命啄食；两辆牛车斜放在当中，辕首空荡荡的；为数不多的押粮兵怀抱着长矛，懒洋洋地躺在车上打瞌睡。

我喊起一名押粮兵，让他去乌巢告诉郑万，让他统筹全局，我另有要事。押粮兵走后，我走进一间茅屋，关好门，把曹公让我带走的木牍取了出来，仔细审视。

这是一枚用白桦木制成的木牍，大约两指见宽，长约半尺，无论质地还是尺寸，均是标准的官牍做法。我从事文书工作这么多年，对这种官牍文书再熟稔不过了，即使闭着眼睛去摸，也能猜出是哪种规制。

这也让我有些失望。如果密信的质地是丝帛或者麻纸就好了，这两样东西的数量都不太多，不会有太多人能接触到，追查来源会比较容易。而木牍这种东西，充斥着每一个掾曹府衙，每天都有大量的文书发往各地，或者从各地送来，任何人都可以轻易获得。

我没有先去看上面的字。我希望自己能够从木牍上不受干扰地读出更多东西，这样才能减少偏见，最大限度地接近真实。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木简千篇一律，乏善可陈。但对于一位老官吏来说，却意味着许多东西。我想这大概也是曹公把任务交给我的原因之一吧。

我翻过木简背面，背面的树皮纹理很疏松，应该是取自十五年到二十年生的白桦树。许都周围出产木简的地方有五个县，我以前做过典农中郎将，曾经跑遍三辅大半郡县，哪个县有什么作物、什么年成，我心里都大概有数。

木简的边缘有些明显的凹凸，因为每一个县城在缴纳木简的时候，都有自己特有的标记，以便统计。两凹两凸，这个应当是叶县的标记。

把原木制成木简的过程不算复杂，无非就是四个字：选、裁、煮、烤。“烤”是其中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工序。工匠将木简放在火上进行烘烤，使其干燥，方便书写。

而我手里的这枚木简，墨字有些发洇，这是湿气未尽的缘故，说明这枚竹简还没完成最后一道工序，就被人取走了。我用指甲刮开一小截木简外皮，蹭了蹭，指肚有些微微发凉，这进一步证实了我的猜测。

在官渡前线并没有加工木简的地点，换句话说，这枚半成品的木简，只能是写信者在前往官渡之前就准备好了的。他很可能去过叶县，顺手从工房里取走了这枚还在制作中的木简，以为这样做便不会留下官府印记，让人无法追查。

如果不熟悉这些琐碎的小吏案牍，是无法觉察到这些小细节的。

这也从一个侧面证明，那封信的作者早在出征前就已有了预谋，绝不是临时起意。

现在所能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接下来我翻开正面，去读上面的字。

木牍上的墨字并不多，笔迹很丑，大概是怕别人认出来，所以显得很扭曲。上面写着：“曹贼虽植铩悬犬，克日必亡，明公遽攻之，大事不足定。”

一共二十一个字，言简意赅，而且没有落款。

这位写信者的语气很笃定，看来在写信的时候就已经胸有成竹。

不留名字的可能有好几种。可能是因为他行事谨慎，不希望在成功前暴露身份；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压根没打算投靠袁绍，只是为了向曹公报私仇。曹公的仇家实在不少。

木牍上的好几处笔迹都超出了木牍的宽度，让字显得有些残缺。这是初学者经常犯的毛病，他们掌握不好木牍书法的力度，经常写偏，写飞。

写密信的这人，应该不是老官吏。

看来还是要打听一下刺杀曹公的事才好。

我下午如约来到宿卫帐篷。许褚已经交了班，正赤裸着上半身，坐在一块青石上擦拭着武器。他的武器是一把宽刃短刀，太阳下明晃晃的，颇为吓人。

“许校尉，能详细说明一下那次刺杀的经过吗？”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许褚缓缓抬起头来，短刀在青石上发出尖利的摩擦声。他很快就磨完了刀，把它收入鞘里，然后从帐子里拿了一件短衫披在身上。每一个路过营帐的士兵都恭敬地向他问好，我看得出他们的眼神里满是敬畏。

许褚的证言

许褚说话很慢，每说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条理清晰，有一种和他的形象不大符合的沉稳风度。以下是他的叙述：

事情发生在九月十四日。你知道，那段时间是我军与袁绍军最艰苦的对峙时期。袁绍军建起了很多箭楼，居高临下对我军射箭，我军士兵不得不随时身背大盾，营务工作十分危险。

这种环境下，曹公的保卫工作也变得棘手起来。曹公的中军大帐是我军的中枢，往来之人特别多，很容易招致袁绍军的袭击。经过审慎的讨论，曹公的营帐最终被安排在大营内一处山坡的下方。从袁绍军的方向来看，那是一个反斜面，弓矢很难伤及帐篷。中军大帐的设立，是在九月十日。

（这时候我插嘴问道：那么当时营帐的格局是怎样的？）

按照曹公一贯的生活习惯，中军大帐分成了两个部分：在帐篷最内侧是曹公寝榻，紧贴着山坡阴面的土壁。寝榻大约只有整个营帐的六分之一大小，刚刚够放下一张卧榻与一张平水案几，与外侧的议事厅用一道屏风隔开。

一般来说，整个中军大帐只有议事厅正面一个入口。不过当时为了防止袁绍军的突然袭击，我特意让侍卫在曹公寝榻旁边开了一个隐蔽的小口，便于曹公随时撤离——不过这一点请您不要外传。

九月十三日整个晚上，曹公都在与幕僚们讨论战局，通宵达旦。我担任宿卫，从十三日未时执勤一直到十四日巳时。曹公遣散了幕僚，吩咐我也去休息一下，然后他便就寝了。那时候我已经相当疲惫，于是在与接防的虎卫交班之后，就回到自己的营舍休息。那大概是在午时发生的事情。

当我回到营舍准备睡觉的时候，忽然心中感觉到有些不安。你知道，我们这些从事保卫工作的军人，直觉往往都很准确。我决定再去曹公大帐巡视一圈，看看那些虎卫有没有偷懒。为了达到突击检查的效果，我选择从曹公寝榻旁的小门进入。

当我进入小门时，曹公正在酣睡。我待了一阵，忽然听到外面的议事厅传来脚步声。我悄悄地掀开帘子，发现进来的一共有三个人。他们身穿虎卫号服，手里拿着出鞘的短刀。是的，就像是我手里的这一把一样。

（我问：虎卫是曹公身边的侍卫吗？对不起，我一直没怎么在军队里待过，不太了解这些。）

嗯……怎么说呢？曹公的侍卫，一半来源于他从陈留时就带着的亲兵；还有一半是我从谯郡带出来的游侠们。前者负责贴近保卫，后者成分比较复杂，所以一般只负责曹公的外围警戒——这些人被称为虎卫，有专门的赭色号服。在最外层，还有中军的卫戍部队。亲兵-虎卫-卫戍部队构成了曹公身边由远及近的三层警卫圈。

那三个人中，其中只有一名虎卫成员，叫做徐他。其他两个人我并不认识，大概是属于卫戍部队中的成员。卫戍部队都是临时从诸军中临时抽调的，变化太大，认不全。

无论是虎卫还是卫戍部队，无事持刀入帐都是绝对不允许的。我正要掀开帘子去斥责他们，却发现他们没有东张西望，而是径直朝着寝榻方向走来。我立刻感觉到事情有些异样，曹公当时正在睡觉，我不想惊动他，就从寝榻的屏风转了出去。

看到我突然出现，三个人都吓了一跳。我压低声音问徐他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徐他支支吾吾地说是走错了。就在我问话的同时，另外两个人从我的两侧飞快地冲过去，试图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越过我冲进寝榻。

这种程度的威胁，虽说事起突然，但想对付我还是太幼稚。（说到这里，许褚露出自得的表情。）我用双臂把那两个家伙拦下来，重重地摔开。其中一个还想反抗，被我一刀杀掉了。徐他和剩下的一个家伙转身要跑，我把短刀掷了出去，刺死了一个。最后徐他成功地跑出了中军大帐，可惜没跑出几步，就被箭楼上的袁绍军箭手发现，活活被射死了——一直到那时候，曹公才被惊醒。

“就是说，参与刺杀的三个人都死了？”

“是的，很遗憾没留下活口，不过在当时我也顾不得许多了，毕竟曹公的安全最为重要。”

“尸体呢？”

“经过仵作检查以后，埋在军营附近了，现在不是腐烂就是被狗吃了吧。那个时候，战争局势还不明朗，谁也不会有闲心去看护几个叛徒的尸体。”许褚不以为然地说。

“当时在曹公帐外当值的侍卫呢？徐他也就算了，他们怎么会允许两个陌生面孔的家伙随意进入？”

“徐他当时刚好轮值。根据两名侍卫的说法，徐他带着两个人过来，对他们说，虎卫的人被袁军的弩箭射伤了，所以从卫戍部队临时抽调了两个人过来。您知道，那时候军事压力太大，诸军人手都不足，经常拆东墙补西墙，这种临时性调动太平常了。侍卫们查验完他们的腰牌以后，就信以为真，放心地离开了。”

“我想见见那两名侍卫。”

“没问题，他们都被拘押在附近的牢房里，还没来得及问斩。”

“不过在这之前，我想问一下。这个徐他，是哪里人？”

“广陵人。两年前加入了虎卫。”

“哦，徐州人。”我随口说道。

许褚听到我的话，把刀平放在膝前，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不快。

徐他的身份

曹公对徐州民众来说，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在初平四年和兴平元年，曹公的军队两次进攻徐州，屠戮了数座城池。在一些诗人的夸张形容里，泗水甚至为之断流。

我无意去指摘曹公的作为，但以结论而言，无疑徐州人都不喜欢曹公，或者说十分痛恨曹公。

徐他是徐州人，虽然他的籍贯是广陵，但说不定他有什么亲戚朋友在那两次大屠杀中丧生。这么来看的话，他的动机很可能是出于仇恨——毕竟对徐州人来说，对曹公恨得咬牙切齿的大有人在。

“这是我的失职，在把徐他召入虎卫时，没有严格审查过。可谁又能料到一个广陵人会对泗水附近的屠杀怀有恨意呢？”

许褚在辩解，似乎在推卸自己的责任。可在我看来，他这么说，却别有深意。不过我没有说破，时机还未成熟。

带着几丝疑虑，我来到关押那两名侍卫的牢房。这间牢房只是个临时羁押所，很简陋，如果里面的囚犯想逃跑的话，不用费太大力气。

守护打开牢门的时候，那两名卫士正蜷缩在牢房里，听到开门声，两个人惊恐地抬起头。他们嘴边只有淡淡的胡子，还是两名少年罢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让每一个青壮男子都拿起了武器。

我走进牢房，示意守卫把门关上，还不忘大声交代了一句：“如果我被挟持的话，不必管我，直接杀死劫持者。”

这是曹军的一项传统，是从夏侯惇将军开始的：对于劫持人质者，不必顾忌人质。这个原则貌似粗暴，却杜绝了许多问题。

“我受曹公的指派，来调查一下徐他的背景，你们要如实告诉我。”

我和颜悦色地对他们说，不需要多余的威胁，他们已经犯了足以杀头的大错，如果不趁这次机会将功补过，就是死路一条。

“你们之前认识徐他吗？”

其中一个点点头，另外一个摇摇头。那个说认识徐他的卫士叫郑观，他跟徐他还算熟悉。

郑观的描述和许褚差不多，刺杀当天徐他带着两个陌生士兵走到大帐前，自称是从别处调拨过来接替虎卫来执行宿卫工作，郑观查验过腰牌发现无误，就跟他们换岗了。然后他和自己的同伴回到宿营地，一直待到被抓起来。

“徐他跟你换岗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话？”

“例行公事，其他的没说什么。徐他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郑观回答。

“例行公事的话也可以，每一个字我都要听。”

郑观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告诉我：“他说本该换岗的虎卫被箭射伤了，许校尉让他从其他部队抽调两个人来顶替。就这些。”

“他们当时穿的什么衣服？”

“普通的侍卫装。”

“三个人都穿着吗？你确定？”

“确定，虎卫是赭色的，和普通侍卫装不同。”

“后来刺杀发生以后，你们回到过现场吗？”

两个人一齐摇摇头：“我们回去后一直在睡觉，直到被抓起来投入大牢。”

我低头沉思了一阵，又问道：“你对徐他了解多少？知道他平时跟谁来往比较频繁？家里还有什么人？”

郑观很为难，他跟徐他只是一般程度的熟悉。想了半天，他终于开口道：“徐他性格比较孤僻，不大跟人来往，很少提到自己家里的情况。不过人倒还算热心，经常帮着我们念些布告家书什么的。”

“他帮你们念布告？他认识字？”

另外一个人抬起头来：“是啊，他说是哥哥教的。”

“他还有个哥哥？”

“应该是吧。他是广陵人，不过口音却很像是衮州地方，我们打趣他是个逃犯，他辩解说是跟哥哥口音走的。”

从牢房出来，我的心情有些沉重。可以肯定，许褚没有完全说实话。这位彪形大汉比他外貌看起来的要精细得多，十句中九句都是实情，只在关键之处说了谎，如果稍不注意很容易就会被蒙混过去。

幸亏我不是这种人。我是个计吏，每天都跟数目打交道，就算是一个数字的闪失也是大麻烦，这让我养成了谨小慎微的习惯。

许褚说他在帐篷里遭遇的杀手，穿着虎卫号服。而郑观却说换岗的时候，这些杀手穿的是普通侍卫服。这是一个微小的矛盾。

不过这个矛盾足以揭示许多事情。

现在还不好说谁对谁错，但许褚一定还有事情隐瞒着。这提示了我，在这之前，我有一个地方得去，希望还赶得及。等我做完那件事去找许褚时，已经接近傍晚。我的衣服上散发着恶臭，让路过的人都掩住了鼻子。

我再次找到了许褚，开诚布公地说：“我相信您对曹公的忠诚，但有些事情您没有说出来。”

许褚虎目圆睁，似乎被我的话冒犯了。我毫不胆怯，把我的疑问说出来。许褚不以为然，说也许徐他是在站岗时偷偷换的号服。

“作为刺杀者，徐他怎么可能还有余裕去换衣服？何况他为什么要脱下虎卫服，换成普通的侍卫服，这有何必要？”

许褚有些烦躁地看着我：“一个满怀仇恨的疯子，是难以用常理去揣测的。”

“也许吧，但一个正常人，却可以用常理去揣测，比如您。”我盯着他的眼睛，把衣服上沾着的星点腐土拍下去。许褚皱起眉头，鼻子耸动一下，也闻到了我身上的这种味道，而且绝不陌生。

我深吸一口气：“我猜，您在刺杀结束后，先把徐他的尸体拖回了帐篷，连通其他两具尸体一齐换上虎卫服，然后才汇报给曹公。”

“我图什么？”许褚忍不住反驳。

“是图一个尸体的绝对处置权。”我回答，“谁都知道虎卫是您管辖的，如果刺杀者穿着虎卫号服而死，那么你将有权第一时间进行处置——如果死的是寻常侍卫，恐怕还要知会其他将领和仵作——你在仵作检查之前，一定对尸体动了什么手脚，来掩盖一些东西。还需要我继续吗？”

许褚的气势陡然降低了，向曹公隐瞒刺杀事件的线索？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如果这事泄露出去，就算他不死，也别想再做贴身侍卫了。

有那两个倒霉侍卫的证词，许褚想狡辩也没办法。许褚听到我的话，整个人的锋芒陡然间消失了，长叹一声，双肩垂下，我知道他已经认输了。

“你除了给他换了衣服，是不是还换了皮？”我眯起眼睛，不疾不徐。

我们四目相对，许褚苦笑道：“任先生，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花了一下午时间挖坟剖尸，在腐烂的尸体上找线索并不容易。”我冷冷地说，“在徐他尸体上，我找到一片剥皮的痕迹。想必那个就是你希望向其他人与仵作隐瞒的东西吧？”

许褚默然不语，他从腰带里拿出一片东西。我注意到这是一片人皮，一个巴掌大，而且是新剥下来的，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其实徐他的尸体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我只能勉强看到一些细微痕迹，认真起来的话这些证据什么都证明不了。我只能装出胸有成竹的样子去诈许褚。想不到居然成功了。

“这是我从徐他身体上剥下来的。您看了这片皮肤，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了。”许褚递给我。

我看到那片人皮上有一片烙印，烙印的痕迹是一个字——“霸”。

“这是泰山郡处理囚犯用的烙记，霸指的是臧霸。”许褚深吸了一口气。“徐他是我招进虎卫的，他还有一个哥哥，这个人你也认识。”

“叫徐翕？”我问。

许褚点点头。我的脑袋“嗡”的一声，这次事情可复杂了。

螺旋的迷局

这个徐翕，可是个麻烦的人物。

他是衮州本地人，以前是曹公手下的一个将领。吕布在衮州发动叛乱的时候，他背叛了曹公。等到衮州被平定之后，徐翕害怕曹公杀他，就逃去了青州投奔琅琊相臧霸。曹公找臧霸要人，臧霸却不肯交出来，曹公没办法，就随便封了徐翕一个郡守。一直到现在，他还是一直不敢离开青州半步。

如果说徐翕出于恐惧，派自己的弟弟来杀曹公，这倒也说得过去。

但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徐翕无权无势，曹公若真想对付他，一万个也杀了。真正麻烦的，其实不是徐翕，而是站在徐翕背后的那位琅琊相——臧霸。

这位大爷是青、徐地界的地头蛇，在当地势力盘根错节，无比深厚。就连曹公都要另眼相看，把两州军事尽数交付给他。曹公与袁绍争霸，全靠臧霸在东边顶住压力，才能全力北进。现在他保持着半独立的状态，只听调，不听宣。

假如藏霸对曹公怀有反意——这是曹公身边许多幕僚一直担心的——然后通过徐翕和徐他之手，行刺曹公，这将会把整个中原的局势拖入一个不可知的旋涡。

“现在您明白我为何要那么做了？”许褚问我。

我谅解地点了点头。难怪许褚要偷偷把徐他的皮肤割下来，这个细节如果要传出去，影响实在太坏了。且不说徐翕、臧霸是否真的参与刺杀，单是旁人的无穷联想，就足以毁掉曹公在青、徐二州的苦心安抚。

许褚看来要比他的外貌精明得多，一个侍卫居然能站在这个高度考虑问题，实在难得。

“曹公知道这件事吗？”

许褚摇摇头：“徐他已经死了，我当时希望这起刺杀作为普通的徐州人复仇案来结束，免得节外生枝。”

“难怪你开始时一直刻意引导我往那个方向想。”我笑道。许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想得太简单了。”

“我也希望如此，这会让我省些力气，可惜事与愿违。”我苦涩地笑了笑，“你也知道，这起刺杀和那一封给袁绍的密信有关系。不把密信的作者挖出来，我们谁都别想安生。”

“我会去虎卫详细询问一下徐他最近的活动，也许会有发现。”许褚说，然后站起身来。

“嗯，很好。我认为这营中至少还有一个人与徐他有接触。这个人的身份很高，有机会接触到木牍，而且有资格给袁绍写信。”

“我知道了。”

无形之中，房间里的气氛缓和起来。共同的压力，让我和许褚由一开始的敌对转变成了微妙的同盟。整个宿卫都是他来管理，他去调查要比我更有效率。

可惜在下一刻我还是硬着心肠把这种气氛破坏无遗。许褚正要离开，被我叫住。

“许将军，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情我需要与你确认一下。”我眯起眼睛，“我认为你的叙述里还有个疑点。”

许褚回过头来，出乎意料，他没有流露出气愤的表情。

“在之前的叙述里，你提到你在刺杀前回到营舍准备睡觉，忽然心中感觉到有些不安，所以才回到曹公大帐巡视，撞见了刺杀。你对此的解释是你们这些从事保卫工作的军人，直觉往往都很准确。可是我不这么认为。”

“哦？”许褚抬了抬眉毛。这个小动作表明他既惊讶又好奇。

“你突然返回曹公营帐，极其凑巧地赶上了徐他行刺。这太巧合了，我觉得用直觉解释太过单薄。”

“先生的意思是，我也有份吗？”

“不，我只是忽然想到从另外一个角度去考虑……”我眯起眼睛，缓缓说出我的猜想，“也许主使者压根没打算让徐他行刺成功，而是让他故意暴露在你的面前。”

“可目的呢？”

“很简单。你知道徐他是徐翕的弟弟，又了解他身后的霸字烙印。如果徐他这个人意图行刺曹公，那么你会得出什么结论？”

“徐翕和臧霸在幕后主使。”

“没错，这样曹公就会和臧霸之间互相猜忌，整个东方都会陷入混乱，而袁绍则可以趁机从中渔利。这是那个主使者的意图——当然，如果你没及时返回，徐他成功刺杀了曹公更好。这是一个双层计划，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主使者都能获得巨大的好处。”

许褚似乎追上了我的思路，他把手里的短刀抓得更紧，似乎要把黑暗中的那个主使者一刀砍翻。

“幸运的是，这个神秘的主使者虽然很了解你，但没料到你为了大局，私自把徐他的身份隐瞒下来，以至于曹公把刺杀当成一起普通事件，交给我来调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还有机会把他抓出来。”

“可我确实是心血来潮突然返回曹公营帐，那个主使者总不可能连这一点都算进去。”

“你确定是自己下的决定，而不是被人暗示或者影响？”我盯着他的眼睛。

许褚的表情变得不自信起来。

“这个给你暗示的人，也许与指使徐他进行刺杀的是同一个人。”我说，“所以许校尉你去调查的时候，可以从这方面多多留心。”

从许褚那里离开以后，我背着手，在军营里来回溜达。这个军营马上就要被拆除了，大军即将北移，许多士兵吵吵嚷嚷地搬运着木料与石头。

我又拿出那一片木牍，反复观察，希望能从中读出更多的东西。一起失败的刺杀，几乎撬动整个中原的局势，这个布局的家伙，实在是个可怕的对手。

一队袁军的俘虏垂头丧气地走过，随队的曹军士兵拿起长枪，不时戳刺，让他们走得更快些。这些可怜的俘虏前几天还是河北强军，现在却脚步仓皇，表情惊恐。所谓成王败寇，真是叫人不胜唏嘘。

看着他们走过身旁，我忽然停住了脚步，灵光一现。

我一直在想这片木牍是如何在曹营里写就的，却忽略了一件事——它是如何从曹营流到袁营的？在袁绍营中又是如何处置的?更重要的一点，主使者给袁绍写这么一封信，目的何在？

这些疑问，有两个人应该可以回答。只是这两个家伙的身份有些敏感。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曹公给我的司空印，心想莫非曹公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种状况？

我拉住一名军官，打听他们所住的帐篷。军官警惕性很高，直到我出示了曹公的印信，他才告诉我具体位置。

原来他们所住的帐篷，居然距离曹公的中军大帐只有三帐之远，这可真是格外的殊荣。曹公在笼络人心方面，就像是他对付反对者一样不遗余力。

这两顶帐篷前的守备十分森严，足有十名士兵围在四周。我刚刚靠近，就有人喝令站住，然后过来检查。士兵见我是个陌生人，便冷着脸问我干什么。我恭敬地回答道：“在下是典农中郎将任峻，受司空大人所托，求见许攸许大人和张郃张将军。”

叛徒与功臣

许攸被曹公叫去商谈要事，一时半会还回不来。所以我先去见了宁国中郎将张郃。

张郃和我想象中的大将形象截然不同，他是个瘦长清秀的年轻人，手指修长而白皙，眉宇间甚至还带着几丝幽柔的女气，没有寻常武将身上那种强烈的煞气。

张郃把我迎进帐篷，神情颇为恭敬。作为袁家新降的高级将领，他现在行事很低调，我注意到，他对把守帐篷的曹军卫士都客客气气。

根据我的了解，张郃的投降经历是这样的：当曹公偷袭乌巢的时候，张郃建议袁绍立刻派兵去救援。但袁绍的一位谋士郭图却坚持围魏救赵去攻击曹公的本营。于是袁绍派了一支偏师去救援，然后让张郃率重兵攻打本营。结果本营未下，乌巢已被彻底焚毁，张郃发现大势已去，只好投降了曹公。

据张郃自己说，他之所以投降，是因为郭图对袁绍进谗言，说他听到乌巢兵败后很开心。他怕回去会被袁绍杀害，才主动投诚。

我觉得这只是个美妙的借口。曹公大营距离袁绍主营有三十多里路，除非张郃拥有顺风耳，否则在前线的他不可能听到郭图对袁绍的“谗言”，然后才阵前倒戈。

不过我无意说破。投降毕竟是一件羞耻的事情，大概张郃是想为自己找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吧，曹公想必也是心知肚明。这是人之常情，曹公都没发话，轮不到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典农中郎将来质疑。

“请问您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张郃拿起我的名刺，露出不解的表情。我简要地把自己的身份说了一遍，张郃的眼神里立刻多了几丝敬畏。在他看来，我大概是属于刺奸校尉那种专门刺探同僚隐私并上报主公的官员吧。

“在下今日冒昧来访，是想询问将军一些袁公营中的事情。”

“只要不违反道义，您尽管问就是了。”张郃似乎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把额发往上撩了撩。这个小动作表明他很胆怯，却不心虚——而且说明他确实很在意自己的容姿。

“袁公麾下有河北四庭柱之说，其中颜良、文丑两位将军负责前锋诸军事，高览高将军坐镇后军，而居中巡防的就是将军您对吧？”

张郃微微得意地抬起下巴。

“我想再确认一下，自从两军交战以来，袁军大营方圆几十里内，都属于将军的巡防范围。任何可疑的动静或者人都会由巡哨与斥候报告给将军，对吧？”

“是的……呃，应该说，大部分情况我都可以掌握。”张郃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曹公奇袭乌巢，真是一个杰作，我完全没有预料到。那可真是战争的最高美学。”

这个人真是太小心了，一丝言语上的纰漏都不肯出。我冲他做了一个安心的手势，表示这种事跟我没关系，继续问道：“也就是说，如果曹公这边有什么人想给袁公传递消息，势必会通过你的巡防部队，才能够顺利送抵喽？”

张郃的脸原本很白皙，现在却有些涨红，两只丹凤眼朝着左右急速地闪回了几下，身子往下缩了缩。

我意识到自己心太急了，这个人是属于极端小心的性格，这种可能会得罪曹营许多人的事情，他避之不及，又怎么会主动告诉别人。

“曹营与袁公往来之事，皆属军中机密。我只是个中郎将，不能预闻。”他的反应果然如我的预料，推得一干二净。

我暗暗骂自己不小心，然后把眼睛眯起来，拖起一丝长腔：“将军，您已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还不自知么？”

“郃一向与曹营诸军只秉持公义而战，却从无私仇。先生何出此言？”张郃试图抵抗，可他的防线已经是摇摇欲坠。现在的他，正处于每一个背主之人心志最为脆弱的时候，十分彷徨，稍微施加一点压力，就能把他压垮。

“从开战时起，曹公麾下有多少人送过密信给袁公，我想将军你心里有数。将军你掌管袁营防务，就算你自承未曾预闻密信通达，别人又怎会放心——以后您在曹营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呐。岂不闻‘错杀之憾，胜若错失’？”

这就近乎赤裸裸的威胁了，其中的利害，不用我细说，张郃也会明白。我看到张郃的皮肤上开始沁出汗水，便开口劝慰道：“不瞒将军说，我这次来，乃是奉了曹公的密令，追查其中一件密函。这件事办好了，曹公便会将所有信函付之一炬，表明不予追究。届时那些写信之人便不必疑神疑鬼，将军也就解脱了。”

极端小心之人，意味着极端注重安全。只要抓住这一点，他们便会像耕地的黄牛一样俯首听命。张郃思忖片刻，终于对我赔笑道：“任先生如此推心置腹，我自然知不无言，知无不言。”

根据张郃的说法，在袁营与曹营之间，并不存在一条固定的通信渠道。大部分情况下，是曹营里的人秘密遣心腹出营，半路被巡防袁军截获。这是件极其危险的差使，即便逃过了曹营的哨探，也经常被袁军误以为是敌人而杀死。侥幸及时表明身份没死的，会被带去张郃处，人羁押起来，密信转呈给袁绍。直到袁绍下了命令，送信之人或杀或放。

张郃的责任是送达，但没有权力拆开信件。他如果私拆，别说袁绍，郭图第一个就不放过他。所以送的是谁的信，里面什么内容，他一概不知道。

“巡防会有每一次送信的记录吗？”

“这是极机密的事情，中军或许会有保存，但我没有。”张郃苦恼地回答，仿佛这是他的错。

“那你还能记得什么时间送过什么样的密信吗？”

张郃摇摇头，军中事务繁重，谁都不会去关心这些细枝末节。我估计也是这样，但还是有些失望。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之前的对话，忽然眼睛一亮：“您刚才提到，那是大部分情况下，就是说还有例外喽？”

“嗯，是的，有些极少数情况，还有回信要送回去。这时候就需要巡防的人跟随信使，以防止被我军误伤。必要的时候，我们还要吸引曹军哨探的注意，让信使顺利溜回去。”

“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回信，看来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啊……”我搓动手指，觉得触到了一丝光亮，还有什么事情比刺杀曹公更重要呢？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几次？”

“一次。”张郃毫不犹豫地回答。琐碎的普通密信，他也许没什么记忆。但这种需要护送回信的特例，一定留有深刻印象。

“什么时候？”

“九月十日。”

果然是在曹公遇刺之前。我连忙追问：“你还记得信使的相貌或者声音吗？”张郃回忆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用黑布裹住了脸，从始至终都没出声。”

我还想再问问细节，不料帐篷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然后响起卫兵的阻拦声和一阵大声的叱骂。很快卫兵败下阵来，脚步声接近了我们这顶帐篷，随即门帘被掀开。

闯进来的人是个中年人，整张脸是个倒置的三角形，下巴像一把尖削的锥子，一看就是相书上说的刻薄之相。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张郃，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哼，叛徒。”张郃大怒，不顾风度地站起来，反唇相讥：“你又算什么？”

“别把老夫和你相提并论。尔等是见风使舵，岂能比得上老夫逆水行舟？”中年人得意洋洋地捋了捋山羊胡，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你就是任峻？”

“是的，您是？”其实我已经猜到了答案。

“很快曹公就会奏请天子，封我这位官渡的大功臣高爵上职，起码两千石以上——你就先称呼我为许大夫吧。”

许攸居高临下地对我说道。

杀意

许攸如今可是个大名人。曹公最艰苦的时候，曹营的人都呼啦啦地往袁绍那里跑，可这位许先生却反其道而行之，连夜从袁绍那里投奔了曹公。听说曹公当时高兴得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出来迎接他。

偷袭乌巢的计划，就是许攸向曹公提出来的，这才有了官渡的大胜。所以他看不起张郃，又自称是大功臣，实在是无可厚非。

“许大夫，我们去您的帐子里谈吧。”我看了一眼张郃，不想太刺激这位投诚者。

“也好，我那里毕竟大一些，卫兵也少一些。”许攸临走前还不忘讽刺一下张郃，张郃气得面孔发紫，却无可奈何。

到了许攸的帐篷里，我恭敬地坐在下首。许攸吩咐下人端来一壶酒和两个酒樽，夸耀道：“曹公军中，酒是违禁之物。这酒还是从袁本初那里缴获的，曹公赏赐给我，所以请随意饮用。”

他已经开始用蔑视的口气来称呼袁绍了。我暗自感慨，然后恭维了几句，双袖一拱，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香冽辛辣的液体从口腔流入胃袋，让我整个人的精神都微微一振，不愧是产自河北的好酒啊。

“你找我有何事？”许攸问。

我把来意说了一遍，末了又补充道：“许大夫您当初在袁营里，是第一谋士，河北军政所行，无不出自您的谋划。所以我想幕府之事，询问您再合适不过了。”

许攸喜欢恭维，那么我就多奉承几句好了。果然，这几句话说出来，许攸的面孔欢喜得似乎开始放光，连连举杯劝酒。我趁热打铁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您可曾与袁公商议过关于曹营密信的事？”

关于我的问题，许攸的表情迟疑了一下。傲慢如他，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可惜刚才已经夸下海口，他现在恐怕已经不好意思找借口推脱。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比张郃还容易影响。

“呃……这个问题嘛，很敏感，相当敏感。”许攸开始打起官腔。

“是啊，所以若非您这样身居要职之人，是没办法知道详情的。”我敲砖转脚，不容他反悔。

望着我的逼视，许攸只得道：“那时候每天都会有密信偷偷送来给袁本初，数量太大，所以几个谋士——主要是我和郭图、辛毗几个人——轮流审看，只有特别重要的，才会送到袁本初那里去最后定夺。”

“您递呈过类似的信件吗？尤其是木牍质地，涉及曹公人身安全的。”

“没有。”许攸有些赧然，他刚夸口说自己参与了袁绍的全部机密。但他很快说道：“我记得每一个写密信的人的名字，你要一份名单么？”

“那个就不必了……”我有些失望，“那您有没有听别的幕僚提及过？”

许攸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用指头点了点太阳穴：“郭图郭文则，这个讨厌的家伙曾经有一次跟我炫耀，说袁本初答应他，等打下许都捉住皇帝以后，就封他当尚书令。我当然不会相信他的吹牛，反驳说曹军尚在官渡，你就做起春秋大梦，实在可笑。郭文则只是冷笑，丢下一句话说曹贼克日必亡。”

我心中一动，那封木牍上写着类似的话：“克日必亡。”看来两者之间，一定存在着什么特别的联系。

现在事情有些眉目了。曹营里的这位神秘人向袁营送了密信，由张郃的巡防部队转给郭图，然后再转给袁绍。袁绍看完以后很重视，专门回了一封，让张郃护送信使回曹营。紧接着，这位神秘人就唆使徐他前去刺杀曹操。

“您是怎么从袁营跑来曹营的？”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开口问到。许攸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小事一桩，我先对袁军巡防说要去视察，然后绕到官渡以南，快马加鞭，从你们的后方随粮车进去，表明身份，你们的卫兵自然就会送我去见曹公。”

“为什么要特意绕到南方呢？”

“废话！”许攸毫不客气地教训道，“袁、曹两营对峙，中间地带只要有会动的东西，容不得你说话，不是被袁军弓手射死，就是被曹军的霹雳车砸死。不绕行就是死路一条。你这小吏没见过阵仗，哪里知道这其中厉害。”

“绕到南方就安全了吗？”

“那当然，南方多是运粮队，警惕性要差一些。”

听了他的话，我微微露出笑意。我也许没打过仗，但说到粮草运输，却有着不输给任何人的自信。

他这段描述对我来说，提示已经足够多了。

“对了，您对张衡的《二京赋》可有什么心得？”我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

许攸没料到我会忽然问一个离题万里的问题，愣了一下，才回答道：“曾经在家兄府上读过，不过已经记不得内容了。”

“是啊，在这个时代，谁还会去背那样的文章。”我回答。

从许攸的帐篷出来，已经是深夜了。我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觉得十分疲惫。我从乌巢赶回官渡，马不停蹄地调查了一整天，身心俱疲。目前的调查还都是在外围兜圈子，不过包围圈已经收紧，逐渐接近曹公想要知道的主题了。

此时满天星斗灿然，我把怀里揣着的木牍取来把玩，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奇妙感。次日这里就要拔营，曹公即将接管整个中原大地，成为不可撼动的霸主。

假如徐他能够成功的话，那么这一切将完全颠倒过来，袁本初将率领大军南下许都，而我则会变成张郃那样的投降者，或者在某一场战斗中殉死吧。就像刚才许攸在醉酒后嚷嚷的那样：“蠢材们，如果没有我，你们就都沦为阶下囚了。”

有时候，整个历史就取决于一个人在短短一瞬间的举动，这可是董狐、司马迁和班固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的。

我正沉醉地想着这些事情，从不知何处的黑暗里射出一支飞箭，刺入我的胸膛，把我整个人向后推去。

幕后之敌

当箭尖触及到我胸膛的时候，我听到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然后整个人仰倒在了地上，疼得眼冒金星。

救了我一命的是曹公的司空印，这枚铜制符印成功地挡住了箭矢的突刺。

我在黑暗中不敢有任何动作，那个不知名的杀手一定在潜伏在附近，观察着这里的状况。如果我贸然起身，恐怕就会招致更多的冷箭。

“是意外吗？”

我很快就否认了，在这种没有蜡烛的黑夜里，杀手还能准确地射入我的胸口，一定是处心积虑观察我的行踪才下的手。

“看来我的调查，惊动了一些人。反过来想的话，应该已经快接近真相了。”

我躺在地上，又是郁闷、又是欣慰地想。如果杀手就此罢手离开还好，如果他想摸过来检查尸体，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的格斗水平不高，很可能会被杀手“再度”杀死。

这时远处有微弱的光芒闪起，是巡夜的士兵提着灯笼走过来了，我暗自松了一口气。等到士兵靠近，我从地上抬起头来，表明身份，吩咐他们把光源拿得远一些，然后让四个人围住我。这样那个在暗处窥视的杀手，便拿我没有办法了。

我就这样回到了帐篷，发现许褚居然在等我。他看到我受了伤，大吃一惊，连忙剥开我的衣服检查。好在司空印卸掉了大部分劲力，胸膛除了淤青以外倒没什么别的损伤。许褚让侍卫取来军中常用的活血老鼠油，给我揉搓了片刻，我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这是用来射我的箭。”我递给他一根箭矢。刚才那箭被我挡住以后，掉落在脚边，被我偷偷捡了起来。

许褚拿起来检查了一番，把箭杆拿给我看，一脸认真地说：“这根箭矢是袁绍军的。”

“你怎么知道？”我很好奇，这些东西在我这外行人眼里都长得一样。

“你知道，弓弧和箭长必须相匹，否则准头会变得很差。为了防止射过去的箭为敌军所用，我军的箭矢都是二尺三寸长，使用的弓也是相匹的。而袁绍军通用的是二尺五寸长。”

“我可是在黑暗中被正正射中胸膛哪……”我沉吟道，“就是说，要么那个人是养由基再世，要么他有一张袁军用的弓。”

“也许两者兼有之。”许褚感叹，“不能从这方面查一查吗？”

“谈何容易。咱们缴获了多少袁绍的粮草军器，我心里可有数。想查出谁多拿了几簇箭矢一张弓，根本不可能。”

“我马上去跟曹公说一声，封闭大营，挨个帐篷检查，不信抓不出来。”

“曹公的意思，是要低调地进行调查。你这么干，等于把整个中军大营都掀起来了。”

“那你岂不是白挨了一箭？”

“也不完全是……”我想直起身子来，猛地牵动胸口肌肉，疼得龇牙咧嘴，“对了，你这么晚来找我，是有新发现了吗？”

许褚抓了抓头：“我问过了虎卫的人，徐他最近表现得很正常，除了另外两个杀手，他很少跟别人接触，也几乎没离开过大营。”

“几乎没离开？就是说还是离开过喽？”

“呃……因为张郃曾经游说袁绍偷袭我军后方，那段时间营里很紧张。每次运粮队靠近，都会由虎卫离营三十里南下去接应运粮队。徐他出去过一次，前后也就一个时辰吧。”

“那是在什么时候？”

“八月底吧。”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坚定地吐出一个日期：“八月二十五日。”曹军粮秣的所有运输计划，都在我的脑子里，在八月底到九月初之间，对曹军大营唯一一次进行大补给的行动，就是九月五日。如果必要，我甚至还能说出那一次粮车、牲畜和民夫的数量。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徐他与绕道南路的袁绍奸细接头？”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这在日期上对不上。事实上，按照张郃的说法，袁绍军在九月十日才接到神秘人的来信，然后在九月十一凌晨送信使回去，刺杀发生在十四日。

“你知道这个顺序意味着什么吗？”我有节奏地拍着大腿。

从许攸的证词里可以判断，袁绍一直到十日接到神秘人来信，才有所反应。在这之前，袁军全不知情。

“这说明，袁绍不是刺杀的策划者，他只是一个配合者，只是一枚计划内的棋子罢了。”我感叹道，“大手笔，真是大手笔。袁本初坐拥大军几十万，也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

许褚有点跟不上我的思路，我放慢了语速：“既然袁绍只是配合，说明刺杀计划另有筹谋之人。仔细想想，如此迫切希望曹公遭遇不测、进而搅乱中原局势的，除了袁绍，还会有哪方势力呢？”

“那可多了，孙策、刘表、马腾……”许褚一五一十地数起来。

“那些都是外敌。而这个敌人，明显出自内部。”我断然否定，“袁公此人，族内四世三公，他一向眼过于顶。曹营送来那么多通敌文书他都不屑一顾，而神秘人送来的密信，他居然特意委派大将张郃，亲自护送回曹营——能让袁本初如此重视的，天下能有几人？”

我的话，不能说得再透了。许褚瞳孔骤然收缩，因为他大致猜出了我的意思。

我们的目光同时投向南方，在那边有一座叫许都的大城，许都大城里有个小城，小城里住着一位瘦弱的年轻人。

“陛下吗……”许褚的声音几乎轻不可听。

感谢

皇帝陛下大概是这个时代最矛盾的人了。他是天下之共主，却几乎没人在乎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却没有立锥之地——但他偏偏还代表着最高的权威。

我身为司空府的幕僚，对于皇帝的处境很了解。公平地说，曹公把这位皇帝弄得确实是太郁闷了。我朝历代皇帝之中，比他聪明的人俯首皆是，比他处境凄惨的也大有人在，但恐怕没人如他一样，混得如此凄惨而又如此清醒。

就在今年年初，这位皇帝发动了一次反抗，结果轻而易举就被粉碎了。为首的车骑将军董承和其他人被杀，刘备外逃。皇帝陛下虽然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但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已怀孕的妃子被杀掉。

眼下曹公和袁绍争斗正炽，怀着刻骨仇恨的皇帝陛下试图勾结外敌，试图从背后插一刀，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当然，皇帝本人是不会出现在曹军官渡大营里的，他会有一个代理人。这位代理人策动了徐他去刺杀曹操，也是他写信给袁绍要求配合，然后在暗中射了我一箭——他就是我最终需要挖出来的人。

虽然董承已经死了，保皇派星流云散，但仍旧有许多忠心汉室的人。比如曹公身旁最信赖的那位尚书令荀彧，就是头号保皇派。所以曹公麾下有人会暗中效力汉室，我一点也不意外。

我军的粮草大部分都从许都转运，皇帝陛下在运粮队里安插几个内应，然后让这位代理人通过运粮队为跳板往来于曹、袁之间，是最好的选择。毕竟曹军巡防都不会特别留意从后方过来的运粮队。

董承才失败不到半年，这位皇帝又策划了这么一个大阴谋，他对曹公的恨意还真不是一般的深哪。我暗自感慨。

“那个问题，你想清楚了吗？”我问许褚。

许褚摇摇头：“我仔细回想了半天，那天在回营的路上我碰到过好几波人，但我跟他们都没说过话。我确信我突然返回中军营帐的决定，是直觉，不是别人告诉我的。”

“不说话不代表什么。”

人的心理是很奇怪的，有的时候会非常容易接受暗示，甚至他们自己都不会觉察到这种暗示的存在，把它当成是自己独立做出的决定，并确信无疑。

于是我让许褚把碰到的人写一份名单给我，要详细到他们碰到许褚时的神态、表情、动作，甚至包括他们跟别人的交谈。

这可苦了许褚，他在我的营帐里待了一夜，又是挠脑袋，又是抓胡子，绞尽脑汁。

次日清晨，我一大早就起了床。许褚很细心地派了两名虎卫给我，还拍着胸脯说这来那两个人都是谯郡出身，非常可靠。他的两眼发肿，一看就熬了通宵。

“乐进、韩浩、张绣、夏侯渊……每一位都是独当一面的大人物呐。”

我接过他写的遭遇名单，感叹道。不过这些人和许褚都没有什么交谈，最熟的夏侯渊冲他拱手说了两句毫无意义的寒暄，像张绣、韩浩，甚至没打招呼就迎面过去了。

我把名单揣到怀里，走出营帐。光天化日之下，我想我还算安全。神秘人既然选择了在暗夜出手，说明不希望暴露自己的身份。他胆敢在白天再射我一箭，真面目恐怕立刻就会被拆穿。许褚的两名护卫一前一后跟着我。

今天是移营的日子，营地里很是热闹。我迎面看到曹公和许攸骑马并辔而来。许攸看到我，只是冷漠地拱了拱手，曹公倒是拉住缰绳，对我笑着问道：“伯达，如何了？”

我迟疑了一下，回答道：“有了些头绪，只是还要再参详一下。”关于徐他身份的事情，我还不能说，免得影响曹公的心情和青州的局势。同样，我也不能公开说皇帝陛下与这起事件有关。

“我听说你还被那个人射了一箭，这可太不成话了。”曹公语带恼怒，但我听得出来，他对我没闹得满营皆知很满意，他就喜欢“识大体”的人。

“若没有许大夫，必不能如此顺利。”我转向许攸，深深施了一礼。许攸脸色好看多了，曹公大笑：“若没有子远，别说你，就连我都要死在官渡。咱们都得感谢子远。”

许攸在马上淡淡道：“不必谢我，先感谢郭嘉。”

“郭祭酒回来了？”我有些惊讶。曹公道：“他刚从江东回来，身体不太好，一直在休养。今天移营，他坚持要随军前行，所以在营外的一辆大车里。你有空可以去探望他一下。”

拜别了曹公和许攸，我带着两名护卫来到了曹公遇刺的原中军大帐处。大帐虽然已经被拆除了，但从地面上的凹痕与木桩看，还是能够大致勾勒出当时的样子。

现场和许褚描述的差不多，大帐扎在这附近唯一的一处山坡下方，是一个反斜面，除非弓箭会拐弯，否则根本无法危及到帐内之人。

但帐外就不同了，小山坡能够遮蔽的范围，只有大帐周围大约数尺的距离。离开这个范围，就是开阔的平地。我慢慢走到当时第三位杀手被射死的位置，朝着袁绍营地的方向望去，在心里默默地估算。

袁营只要有一个十丈高以上的箭楼，就可以轻易威胁到这个区域。我用脚踢了踢土地，还带着一抹隐约的红色。

“那几天，袁军的兔崽子们很嚣张呢。”我身旁的一名护卫感叹道，“我们出门如果不带盾牌，就是死路一条。好几个兄弟，就是这么挂掉的。”

另外一个护卫也插嘴道：“幸亏刘大人的霹雳车，要不然日子可惨了。”

刘晔改良的霹雳车，是曹军的法宝。霹雳车所用的弹索与石弹都是定制的，发石的远近，要选取不同弹索与不同重量的石弹。所以只要操作的人懂一点算学基础，就能比普通的发石车要精准许多。

我听到他们谈起霹雳车，回头问道：“九月十四日那天，这附近布置了霹雳车吗？”

“对啊，还砸塌了敌人一座高楼呢。”护卫兴高采烈地说。

“高楼？在什么位置？”

护卫指了指一个方位，我目测了一下，又问道：“那楼有多高？”

“怎么也有二十多丈吧？”护卫挠挠头。

“它附近还有其他箭楼吗？”

另外一个护卫道：“有，不过都比那个矮一点。”

“砸塌那个箭楼是什么时候的事？”

“午时。当时我还想去霹雳车那祝贺一下，不过很快中军帐就传来刺杀主公的消息。我就赶来这里，没顾得上去。”

就是说，砸塌箭楼是在刺杀事件之前发生的。我心里暗想。

袁绍军的箭楼并非统一的高度，高低各有不同，有高十余丈的，也有高二十余丈的，错落布置在营地之中。

从曹军的角度来看，袁军的箭楼林立，逃走的杀手被飞箭射杀实属正常，这是长期处于袁绍箭楼威胁下所产生的心理定势。这种定势，让他们忽略掉一个重要的因素——只有高于二十丈的箭楼，才能危及到这个区域。

但在刺杀发生前，唯一的一个高箭楼已经被霹雳车摧毁。

也就是说，至少在九月十四日午时这段时间，袁绍军无法威胁到这个区域。所以这第三个杀手，是死于曹营的箭矢之下。

“不可能。”许褚断然否定了我的推测，“我仔细检查过了，射死杀手的那支箭，是袁军的。”

“射我的那支箭，也是袁军的。”我懒洋洋地回答，“别忘记了，袁绍曾经把信使送回曹营，也许会随身带几支箭矢。”

“但那个贯通的伤口位置，明显是从上方斜射而入，这一点我还是能分辨出来。如果躲在营地附近射箭，我早就发现了。”许褚争辩道。

我冷冷地道：“别忘记了我军也有箭楼。”

曹军的大营并非一个矩形，而是依照地势形成的一个近乎凹形的形状。中军大帐位于凹形底部，两侧营地突前。如果是在两翼某一个箭楼朝中军大帐射箭的话，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从外面射入的。

那个神秘人，恐怕就是一早躲在箭楼里，手持弓箭监视着中军大帐的动静。一旦发现杀手失败向外逃窜，就立刻用早准备好的袁军箭矢射杀，以此来伪装那名杀手死于意外的飞箭。

可惜霹雳车的出色发挥，反而把他暴露出来了。

“我立刻去查！”许褚站起身来。箭楼是曹军的重要设施，每一栋都有专职负责的什伍，想查出九月十日午时值守的名单，并非难事。

许褚在军中的关系比我深厚，查起来事半功倍。很快他就拿到了一份名单，但我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曹军为了与袁军对抗，除了霹雳车，也修建了许多箭楼来对抗。因此在十四日午时前后，在箭楼上与袁军弓手对抗的士兵和下级军官，足有二百三十人，连高级将领也有十几个人曾经驻足。

没有精确的时间计量，从这些人里筛出那个神秘人实在是大海捞针。要知道，箭楼之间的对抗极其残酷，每个人都需要全神贯注在袁军大营。神秘人偷偷朝反方向的曹营射出一箭，只要半息时间，同处一个箭楼的人未必能够发现。

调查到这里，似乎陷入了僵局。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吧。”

我拿起那份名单，决定去请教一下司空军祭酒郭嘉。

这个年轻人半躺在一辆大车里，身上盖着珍贵的狼裘。他的额头很宽。全身最醒目的地方是他的一双眼睛：瞳孔颜色极黑，黑得像是一口深不可测的水井，直视久了有一种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郭祭酒，南边的气候一定很温暖吧？”我寒暄道。这个人据说在南边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件大事与中原局势干系重大，连高傲的许攸都不得不承认，官渡之战，要首先感谢郭嘉。

“别寒暄了。”郭嘉抬起手，露出自嘲的笑容，“直接说正题吧，我没多少时间了。”

我把整个事件和猜测毫无隐瞒地讲给他听，然后把名单递给他。郭嘉用瘦如鸡爪的苍白手指拂过名单，慢慢道：“董承之后，陛下身旁已无可用之人。即便曹公突然死了，他也不过是个再被各地诸侯裹挟的孤家寡人——除非他能找到一个拥有势力的合作者。这个合作者的势力不能大到挟天子以令诸侯，但也不能小到任人欺凌。只有如此，在他一手搅乱的中原乱局中，才能有所作为。这是其一。”

然后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这个合作者，必须有一个与陛下合作的理由，不一定是忠于汉室，也许是痛恨曹公。这是其二。

“刺杀曹公这个局，发自肘腋，震于肺腑。所以这个合作者，必须来自于曹公阵营，方能实行。这是其三。”郭嘉弯下了第三根指头。

我听到他的分析，心悦诚服。这就是差距啊。

“拥有自己的势力，身处曹公阵营，又对曹公怀有恨意。从这份名单里找出符合这三点的人来，并不难。”

“可是对曹公的恨意，这个判断起来很难，毕竟人心隔肚皮。”

郭嘉轻轻笑起来，然后咳嗽了一阵，方才说道：“不一定是曹公曾经对他做过什么错事，也可能是他对曹公做过什么错事，所以心怀畏惧嘛。”

我打开名单，用指头点住了一个人的名字。郭嘉赞许地点点头：“先前我只知道他枪法如神，想不到箭法也如此出众。至于那个策划者……”

“我大概知道是谁了。”我拿出那封木牍密信，递给郭嘉，指给他看。他接过去，苍白的指头滑过上面的刻痕，露出奇妙的微笑。

“曹营的往来书信，应该都还有存档吧。”郭嘉说，又提醒了一句，“不是让你去查笔迹。”

“我知道。”

The Truth Is Out There

北地枪王张绣，那是一个传奇性的人物。

自从董卓兵败之后，西凉铁骑散落于中原各地，其中一支就在张绣及其叔父张济的率领下，盘踞在宛城。

后来张济死了，曹公一直想收服这支劲旅，与张绣反复打了几仗，有输有赢。建安二年的时候，张绣终于投降。当曹公走入军营的时候，迎接他的却是一支严阵以待的大军。在那场变乱中，曹公失去了他的长子、侄子和一员大将，两家遂成仇敌。

当曹公与袁绍开始对峙之后，所有人都认为张绣会投靠袁绍。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张绣听从贾诩的建议，赶走袁绍使者，再次投靠曹公，曹公居然也答应了。于是张绣作为曹军新参将领，也来到了官渡。

作为一位诸侯，曹公表现出了恢弘的度量；但作为一位父亲，我觉得他不会这么轻易原谅张绣——张绣大概也是这么觉得，所以不惜铤而走险。

但真正让我在意的，不是张绣，而是他身旁那个人。张绣的一切行动，都是出自那个人的智谋——也许也包括这一次。

只凭借一个小小的虎卫，就几乎改变了整个官渡乃至中原的走向。这种以小搏大的精湛技艺，我曾经见识过一次。那是在长安，那个人轻飘飘的一句话，致使天下大乱。

贾诩贾文和。

我们三人此时正置身于一座破败的石屋内。石屋位于官渡通往冀州的大路上，曹公的大军正络绎不绝地朝着北方开去。官渡已经没有营寨，我在行军途中截住了张绣与贾诩，把他们带来这间石屋。

我不担心他们会杀我灭口，聪明如贾诩，一定知道我来之前就有所准备。

其实我如果直接把结论告诉曹公，任务就算完成了，至于如何处置那就是曹公的问题。但我想把这件事弄清楚，既是为了曹公，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胸口的伤仍旧隐隐作痛。

“伯达，你为什么认定是我呢？”贾诩和颜悦色地问。

“那封密信。”我回答，“我太蠢了，从一开始就绕了圈子。直到郭祭酒提醒，我才把这个细节与事实匹配上。”

我掏出木牍，丢给贾诩。木牍上的字历历在目：“曹贼虽植铩悬犬，克日必亡，明公遽攻之，大事不足定。”

“文风这种东西是很奇妙的，就像人的性格，无论如何去掩饰，总能露出一些端倪。”我点了点“植铩悬犬”那四个字，“我去查过，这四个字的用法很特别，来自于张衡的《二京赋》。”

“徼道外周，千庐内附，卫尉八屯，警夜巡昼。植铩悬犬，用戒不虞。”贾诩徐徐把这一段朗诵出来，拍着膝盖，表情颇为陶醉。

“许攸说得不错，在这个时代，没人会去背诵这东西——除非他是饱学之士，比如您。”我盯着贾诩的眼睛。

乱世飘摇，汉代积累下来的那些书籍，散佚的极多，那些传承知识的经学博士大多丧亡流散，许多名篇就此失传。有时候一个郡里，甚至都找不出一个大儒。在曹营里，有能力接触到张衡《二京赋》并熟极而流的，只可能是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儒或者贵胄，范围可以限定到很小。”

我拿出一叠书信，丢在地上：“我查阅了曹营的往来文书，里面只有文和你经常引用《二京赋》的辞句，非常频繁。不需要我一一指摘出来了吧？”

“唉，你知道，我曾经历过洛阳燔起、长安离乱，吟诵起《二京赋》，更有一番感慨啊。没办法，我太喜欢那一篇了。”贾诩仰起头，眼神有些迷茫，仿佛又回想起那个混乱不堪的时代。

不过我没表示任何同情和谅解，洛阳大火姑且不论，长安城的崩乱他绝对是有责任的。

“是的，都是我策划的。”贾诩很快恢复了平静，我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惊慌。反倒是在他身旁的张绣有些尴尬，眼神闪烁。

“是的，我知道。”我也平静地望着他。

贾诩看到我的表情，笑了：“我已经准备了一个很好的替罪羊。这个人选你会喜欢的。”

“你为何如此笃定我会接受这个建议？”我冷冰冰地反问，心中升起一股怒气。这个家伙在被揭穿以后，还如此笃定，一副把我吃定的样子。

“因此这个建议对大家都有利。这样你就可以向曹公交差，我们也不必头疼了。”

“我对你的建议没兴趣，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你不是都知道了么？皇帝陛下拜托我来刺杀曹公，我却失败了。”贾诩拍拍张绣的肩膀，张绣一脸不自在地躲开了。

“我倒是有另外一个猜测。”我语带嘲讽，对上这个老狐狸，可一丝都不能放松。

“愿闻其详。”贾诩不动声色。

“你们根本没打算杀曹公，对不对？”

听到我这句话，贾诩的眼神陡然一变。

“我问过许褚了，他十四日换岗后没和任何人交谈，直接回了营帐。唯一被暗示的机会，只能是在半路——而他肯定地回答我说没和任何人说过话，于是我让他尽力回忆所有碰到的人，其中就有你。”

我突然转向张绣：“建安二年你搞的那场叛乱实在太有名了，每一个曹家的人都记忆犹新。贾诩安排你故意与许褚迎面而过，不需要任何接触，以许褚的谨慎与责任心，自然就会联想到曹公的安全，从而折返回去检查。”

张绣面露苦笑，他若是知道他在曹军将领心目中就是这么一副形象，不知还会不会来投诚了。

“你故意在许褚面前晃了晃，然后赶去箭塔监视中军大帐。等到许褚及时赶到以后，你把所有的漏网之鱼杀死灭口。你在箭塔上，还有另外一重意义，就是如果许褚没有接受暗示及时进入帐篷，你将替他杀死徐他，以免殃及曹公。”

贾诩笑眯眯地看着我：“郭奉孝是这么告诉你的？”

“差不多。”我点点头。

“我们大费周折弄出一次失败的刺杀，又是何苦？”

“不是你们，而是你。”我纠正他的用词，“如果我猜得不错，刺杀是一个脑子发热的笨蛋搞出来的，而你作为他的监护人，却只能拼命为他擦屁股。”

贾诩一阵苦笑，不置可否。

结局

屋外的车马辚辚地前进着，屋子里却是一片寂静。一直没说话的张绣忽然站起身来，手里攥紧了一杆长枪。

他莫非是想把我杀死灭口？

张绣走到我面前，枪尖从我鼻子前划过，我却纹丝不动。他表情抽搐一下，右手颓然下垂，猛然回头对贾诩道：“文和，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别说了。”

“你闭嘴！”贾诩皱起眉头，像一个严厉的父亲在训斥自己的孩子，“你还嫌自己惹的麻烦不算多吗？”

张绣委屈地撇了撇嘴，却不敢直言抗辩。

贾诩无奈地把目光投向我。

“伯达，事到如今，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我可以告诉你。至于告不告诉曹公，你自己决定就是。”

“好。”我点点头。贾诩肯自己开口，是最好不过了。我手里虽然有证据，可惜多以推测为主，真凭实据没有多少。如果他抵死不认，我也没办法。

但我没办法不等于曹公没办法，曹公不是县衙里的县官，他不需要证据来定罪。只要我的解释合乎情理，他就会对贾诩、张绣起疑心，这才是最危险的事情。

所以我断定贾诩一定会被迫主动开口。

“首先我得说，你的推测基本上都是正确的，我们的幕后主使确实是皇帝陛下——准确地说，是他的幕后主使。”

他的目光投向了张绣，我换了一个跪坐的姿势。

“张绣这孩子和曹公的关系，你是知道的，拿不共戴天来形容都不过分，毕竟曹公的大儿子和爱将都是死在我们手里的。”贾诩轻描淡写地说着，但我知道这件事对曹公冲击力之大，远非别人可以想象。

“我从中平年间开始，就去了南阳。他叔叔张济跟我有旧，我得照顾好故人侄子。跟曹公打的那几场仗，都是我给出谋划策，以求自保，说曹昂与典韦之死出自我手，也不为过。但我并不希望事情这么下去，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依，在这个乱世，必须要找到适当的靠山，才能生存。”

“所以你劝他投降了曹公？”

“对，早在曹公与袁公对峙以来，袁绍派使者来招徕。我便说服张绣选择曹公而不是袁绍，曹公就如同我推测的那样，对我们厚加安抚。但安抚不代表信任，曹营诸人对我们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充满猜忌。我一个老头子无所谓，可绣儿还是个年轻人，哪里忍受得了这种待遇。”贾诩说到这里，语速放慢，“这个时候，皇帝陛下的使者出现了。”

“那时候董承应该已经覆灭了吧？”

“对，所有人都认为陛下遭受了空前沉重的打击，已经一蹶不振，没人再重视他。陛下就利用这个空子，给绣儿送来一条密诏。”

贾诩拍拍膝盖，感叹道：“陛下虽深居宫内，却是目光如炬。他敏锐地觉察到，绣儿虽身在曹营，心中却极其不安定。陛下在密诏里告诉他，曹公绝不会忘记杀子之仇，劝他刺杀曹公，以杜后患。”

“那个跟张绣联络之人，就是徐他吧？”

“是。绣儿这个傻孩子，居然把密诏当真了，稀里糊涂地掺和进了这个阴谋——而且这事居然背着我。我如果知道，绝不会允许他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贾诩责怪地看了一眼张绣。

张绣涨红了脸辩解：“复兴汉室，匹夫有责。”贾诩怒道：“你懂什么叫复兴汉室？你就是害怕曹公报复你，所以想自保，对不对？少跟老夫说什么大道理，我见过的三公九卿，比你杀的人还多。”

“和我猜测的差不多。”我说，“我一直很奇怪。这起刺杀事件呈现出一个强烈的矛盾之处。它的一部分计划，是要拼命杀死曹公，而另外一部分，则是要拼命保住曹公。现在我明白这矛盾之处在哪里了，辛苦你了，文和兄。”

“照顾孩子可不容易，尤其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贾诩大倒苦水。

我微微一笑，贾诩的解说，让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你发现张绣和徐他勾结在一起的时候，应该是九月十四日当天吧？”

“嗯，那还是因为那天早上绣儿的举动很奇怪，我追问之下，才发觉这个阴谋。在那之前，他还偷偷弄了一份木牍密信，让徐他送去袁绍营地。陛下的意思，是把这事栽赃给袁绍。”

我知道贾诩并未撒谎。张绣在投降曹公后，就驻守在叶县，恰好是木牍的制作地。而且那份木牍上笔迹稚嫩，不是老官吏的手笔，更像是张绣这类有点文化的武将所为。

“陛下的计划，是让徐他与张绣合作，刺杀曹操。刺杀成功，就再好不过；如果刺杀失败，就可以栽赃给袁绍和臧霸，让中原局势变得混沌不堪。徐他和绣儿，说白了都是陛下的两枚弃子罢了。徐他因为他哥哥和徐州屠杀的关系，对曹公怀有强烈仇恨，早有杀身之心，死也心甘情愿，可惜了这傻小子尚不自知，还以为是自保之道呢。”贾诩叹道。

张绣听到这位亦师亦父的老人的话，惭愧地垂下头去，不敢再说什么。

“如果你知道得很早，这一切就根本不会发生。”

“当然，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贾诩挺直了腰，“但九月十四日我才知道，已经来不及了。我甚至不敢去找曹公或者别人举报，别人一定会问：当初你为何不说？这会让我和绣儿陷入险境。”

“我当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绣儿大骂了一通，然后让他去许褚面前故意晃荡，希望能暗示许校尉升起警惕之心。我又担心许褚万一没觉察到其中意味，就让绣儿登上箭楼，带上袁军的箭，射杀徐他等人灭口。幸运的是，这两手安排都发挥了作用。两名刺客被许褚杀死，徐他被绣儿灭了口。曹公安然无恙。”

能够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想出这样的补救手段，不愧是贾诩啊。我心想。

贾诩望着我，浑浊的双眼有几分赞许、敬佩和惋惜，“如果不是有先生你，这件事恐怕就会悄无声息地结束，变成一个永远的谜。”

“你们本不该射我那一箭。”我微笑着说。就是那一箭，让我的思路瞬间通明，从而挖掘到了真相。

“那先生你打算怎么办？”

“如实相告，我不能辜负曹公。”

“我和绣儿投降曹公，已经是天下皆知。他若是现在杀了我等，等于是向天下自抽耳光；而主谋皇帝陛下，曹公一样也无法下手。结果这件事的知情人里，只有你的处境最微妙了，任先生。”贾诩悠然说道，“还不如考虑一下我之前的建议，找个替罪羊。那个人选很合适的。”

这条老狐狸难得如此坦诚，原来就是为了这最终的一击。

向我坦白所有的事情，顺势把我拽进政治斗争的密谋里来。以曹公的行事风格，未必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前同僚王垕的遭遇，我记得很清楚。

“我考虑一下。”

我起身告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石屋。留下面面相觑的贾诩和张绣。

尾声

建安九年，（许攸）从行出邺东门，顾谓左右曰：“此家非得我，则不得出入此门也。”人有白者，遂见收之。

——《魏略·许攸传》

（任峻）建安九年薨，太祖流涕者久之。

——《三国志·任峻传》

建安十二年，（张绣）从征乌丸于柳城，未至，薨，谥曰定侯。魏略曰：五官将曹丕数因请会，发怒曰：“君杀吾兄，何忍持面视人邪！”绣心不自安，乃自杀。

——《三国志·张绣传》

诩自以非太祖旧臣，而策谋深长，惧见猜疑，阖门自守，退无私交，男女嫁娶，不结高门，天下之论智计者归之。诩年七十七，薨，谥曰肃侯。

——《三国志·贾诩传》

宛城惊变

如何确保曹操一定死？以贾诩滴水不漏的行事风格，除了突击曹营的胡车儿以外，他一定还安排了其他部队在营地周围对曹军逃兵进行阻截，务求全歼。这里是宛城，张绣军对地理远比远道而来的曹军熟稔。

但战果呢？张绣成功地杀死了曹营里大部分的重要将领，可是却唯独让曹操逃出了生天。

贾诩向来算无遗策，怎么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掉了链子？

建安二年（公元197年）正月，曹操在宛城遭遇了他人生最离奇的一次危机。

曹操这个人戎马一生，遭遇过无数次危机。三十六岁那年他参与讨伐董卓，在荥阳被徐荣打得惨败，连人被马都被箭射中，若不是曹洪舍命保护，几乎就死在战场上；四十六岁的时候，他在官渡与袁绍对峙，差点被一名近在咫尺的刺客刺杀；五十七岁那年，他在潼关被马超的关西联军半渡而击，险些晚节不保。

但是曹操这一生的所有危机加到一块，都不及他在宛城遭遇的这一次这么有戏剧性、这么离奇、这么充满了重重迷雾。围绕着这次危机的种种隐情，更是宛如丝线般繁复杂乱，直至许多年后，仍旧能让人们感受到它的余波回荡，影响无比深远。

要捋清这次事件的脉络，还得要从董卓进京说起。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何进要诛杀十常侍，从关西召回了大军阀董卓。董卓没有孤身一人回京，他带了大批如狼似虎的西凉士卒，这些士兵由对董卓忠心耿耿的关西将领们统帅着，成为他独霸朝政的武力基石。

这些将领中有大名鼎鼎的吕布、李傕、郭汜，还有知名度稍微逊色一点的樊稠、牛辅、张济。在牛辅的手下，有一个中年人叫做贾诩，他的智谋深不可测；在张济手下有一个年轻将军，是他的族侄子，叫做张绣。

贾诩与张绣应该互相认识，彼此见过面，可能交情还不浅。

西凉军的好日子很快便结束了。初平三年（公元192年），董卓死在了吕布和王允的手里，西凉军团分崩离析，人心惶惶。李傕、郭汜和张济等人彼此商量，干脆分好行李跑路算了。这时候，贾诩站出来，提了一条被誉为三国第一毒计的建议：“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而诸君弃众单行，即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率众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幸而事济，奉国家以征天下，若不济，走未后也。”意思是与其逃跑，不如杀回长安为董卓报仇。

有了贾诩的鼓励，西凉诸将鼓起勇气杀回长安。一番大战下来，结果是王允身死，吕布败走，只剩下一个孤苦伶仃的汉献帝刘协，沦为西凉将领的傀儡。从此以后，汉朝的中央权威彻底崩溃，群雄趁机崛起，天下真正进入大乱的时代——裴松之指责说，贾诩是东汉走向灭亡的刽子手，这个评价不算公允，但也不算太离谱。

按照常理推断，能够以一句话灭亡汉朝的人，一定是个雄心勃勃的大野心家。可贾诩的表现，却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他既不争功，也不夺权，婉拒了西凉军的犒赏，反而斡旋于西凉军与朝廷之间，小心翼翼地呵护风中残烛的汉室，许多汉臣因他而得以活命。

李傕、郭汜在长安闹得越来越不像话，贾诩决定离开这块是非之地，遂找了个借口，前往华阴投奔他的老乡段煨。同时离开长安的，还有张济与张绣。张济一向看不起李傕、郭汜这两个家伙，干脆带领自己的部属前往弘农驻扎。

当时遍地饥荒，缺衣少食。张济手下士兵甚多，没有粮食吃，只得向南进攻荆州的穰城。结果在攻城之时，张济中箭而死，他的侄子张绣顺理成章地接管了整支军队，移屯到了宛城。

张绣终于开始独当一面，可是他的部队缺少粮草，又四面受敌，这个老大不好当。在他困惑之际，张绣忽然想到了贾诩。张绣听说，贾诩在段煨那里过得并不愉快，一直被后者猜忌。张绣便写了封信给他，希望能得到他的襄助。

贾诩权衡再三，决定前往宛城。有人劝他说这么一走了之，会引起段煨的猜忌。贾诩却回答说段煨这个人，表面热情，生性多疑，我在这里待久了，早晚要出事。现在我走了，他反而会指望我成为外援，必能厚待我的老婆孩子。

果然如贾诩所预料的一样，段煨欢天喜地把他送走，对他留在华阴的老婆孩子关怀备至——从这一件小事上，可以看出贾诩把人性看得有多么透彻。

张绣对贾诩的到来喜出望外，以小辈的身份执礼。至此，我们故事中的两个主角合流一处，开始了在南阳（宛）的割据生涯。

时间一转眼便到了建安二年。故事的第三位主角——曹操终于出现，骑着他心爱的宝马绝影朝着宛城飞驰而来。

这几年曹操干得不坏，他把最大的威胁吕布打回徐州，重新夺回了兖州的控制权。更重要的是，他听从了荀彧的建议，把汉献帝刘协迎到了许都，开始了“奉天子以令不臣”的好日子。在东有吕布、北有袁绍的压力下，曹操决定着手剪除许都周围的威胁，以便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准备。

第一个落入他视野的，就是盘踞宛城的张绣。

曹操点齐大军，前往宛城讨伐。当曹军走到淯水的时候，张绣忽然派来一个使者，宣布投降。

对于张绣的这个决定，曹操喜出望外。张绣是一员骁将，麾下又是同时代战斗力最为凶悍的西凉兵，能够兵不血刃拿到这样一支军队，绝对是天降横财。张绣在信里说，希望曹公能够前往宛城受降，曹操欣然应允。

根据历史记载，当时曹操带去宛城的部队并不多，跟随左右的只有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以及大将典韦。这是一种诚意的姿态，表明了受降者的坦荡胸襟与信赖。

曹操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种坦荡的胸襟最终却让他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曹操带着儿子、侄子和爱将抵达宛城之后，受到了张绣的盛情款待。在席间，曹操看到了一个生得极其秀美的女子。这个女人是张济的老婆、张绣的婶母。她的姓名早已经失传，《三国演义》里称她为邹氏，为了行文方便，我们姑且如此称之。

邹氏的相貌一定很漂亮，否则也不会引起曹操的垂涎。曹操这个人十分好色，他看到美人当前，竟不顾她孀居寡妇的身份，公然纳她为小妾。这个举动让张绣大为恼火，自己刚刚投降，曹操就把婶母纳为姬妾，这若是传出去，天下都会以为张绣是卖婶求荣。这时候的张绣，心理开始失去平衡。

然后曹操又在这座天平上加了另外一个重量级砝码。

曹操看到张绣麾下有一员大将叫胡车儿，生得威风凛凛，不由得起了爱才之心，从兜里掏出金子亲自赏赐给他。任何时代，收买贴身警卫员都是件极其敏感的事情，曹操这么做，让张绣以为他打算买通左右来刺杀自己。

曹操在宛城的横行无忌，让张绣心中非常恐惧，他开始对投降这件事感觉到后悔。这时候，贾诩向他献了一条毒计。

在贾诩的策划下，张绣假意向曹操请求，说我军驻扎在城外低洼处，想搬迁到高一点的地方。曹操允许了。张绣又说，这次搬迁路过您的营地，我们的车子少，承受不了太重的物品，士兵的铠甲能不能让他们自己穿着。曹操也同意了。

按说这种要求应该会引起曹操的疑惑，可他那时候沉迷于邹氏，根本无暇理会。

于是，张绣军身披重甲，进入曹军营地突然发难。猝不及防的曹军大败。曹操在惊慌之际夺马就逃，典韦守在门口，力抗几十倍的西凉士兵，最后英勇战死。曹操杀出营地以后，又被射中坐骑，长子曹昂把自己的马让给曹操，自己却与曹安民一同战死。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宛城之战。

宛城之战以后，张绣与曹操恢复了战争状态，多次争斗。一直到官渡开战前，张绣听从贾诩的建议，第二次投降曹操。曹操当时正处于与袁绍对峙的紧要关头，张绣的投诚无异于雪中送炭。曹操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不仅给自己的儿子曹均跟张绣的女儿订了一门亲事，还封了两千户的封邑给张绣——要知道，连曹操最亲信的将领都没被封过这么多封邑。

曹操让全天下人都看到，他曹孟德爱才如命，连宛城的仇都可以一笑泯之。

在曹操击败袁绍以后，张绣跟随曹操北征乌丸，还没抵达，便离奇地死掉了。《三国志》里没提他是怎么死的，《魏略》里却给我们讲了一个有点让人心寒的故事——

曹操的儿子曹丕多次请求会见张绣，见到以后，曹丕怒发冲冠，大声叱责说：“你杀了我兄长曹昂，怎么还有脸敢在我家混吃混喝。”张绣听了以后非常害怕，很快便自杀身亡。

这一条记载里充满了疑点。张绣是曹操为了宣扬自己爱才而竖立起来的统战人物，是摆在橱窗里给天下人看的。所以曹操绝对不会追究张绣在宛城的黑历史，否则就会让天下人看到笑话，把他曹孟德当成一个沽名钓誉、毫无诚信的伪君子。

曹操尚且不敢提及那段历史，曹丕又怎么敢跳出来乱讲话？曹丕那一年，已经二十岁了，不是个口无遮拦的小孩子，不会不知道追究宛城之战的严重性。

除非是有人在背后授意曹丕这么做。

再者说，曹丕当时不过是曹操的子嗣之一，是否是曹操接班人尚无定论。张绣身为统军大将，何至于对这么一句话害怕到要自杀？

除非张绣觉察到曹丕是被人授意这么做。

综合种种迹象表明，张绣自杀的幕后推手，正是曹操本人。

曹操从来没有忘记宛城的仇，只不过恪于袁绍强大的压力，不得不厚待张绣，以示自己有容人之量。现在袁绍已经灭亡，整个中原无人能抗衡曹操。这时候，曹操觉得差不多该秋后算账了。

可把张绣直接推出去杀了是不行的，政治上影响太坏。于是曹操便授意自己的儿子曹丕出马，张绣面对曹丕的指责，完全心领神会，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曹操不会放过自己，为了自己家族的安全，这位西凉将领只能无奈地选择了自戕。

之前的隐忍，是曹操身为一个政治家的手段；如今的翻脸，是来自一个父亲的复仇。就这样，曹操双手干干净净地除掉了张绣，没有背负任何挟私报复的骂名。

疑点就在这里出现了。

如果我们没记错的话，宛城之战，是张绣和贾诩两个人联手做出来的——更准确地说，是张绣听从了贾诩的策划，才反叛曹军，袭杀曹昂、曹安民与典韦。

现在真凶之一的张绣死了，那么另外一位主谋贾诩呢？

贾诩没有被打击报复，更没有被杀死。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贾诩的地位与日俱增，逐渐成为曹魏阵营举足轻重的谋士，几能与荀彧、荀攸叔侄抗衡。甚至在魏国最关键的立嗣问题上，曹操别人都不问，偏偏要问这位贾诩的意见。贾诩的看法，最终给曹丕、曹植的立嗣问题一锤定音，决定了魏国接下来的政治走向。

等到曹丕篡汉当上皇帝以后，贾诩被封为太尉，位极人臣。这位老人一直活到七十七岁才去世，结束了传奇般的一生。与张绣相比较，贾诩的人生可谓是风光无限，当了大官，出了大名，长寿人瑞，而且还得以善终。

这实在有些不公平。

当我们带着这种想法重新去看史书的时候，便会发觉许多有趣的细节。

在陈寿撰写的《三国志》中，《曹操传》《张绣传》《典韦传》里都提及了宛城之战，写得都非常详细。可是，这些记载里都绝口不提贾诩的名字，只说“绣掩袭太祖”“绣复反”云云，仿佛贾诩根本不存在。到了《贾诩传》里，更有趣了，整个宛城之战这么一个重大事件干脆被全部删掉了，前头讲完贾诩投奔张绣，下一段便非常突兀地开始讲张绣与曹操的第二次交战。

一直到等到许多年后裴松之为《三国志》做注，才明确地提出了“绣从贾诩计”。

在这个分歧上，我更相信裴松之。张绣对贾诩一向言听计从，前期与刘表结盟，后期放弃袁绍投降曹操，都是出自贾诩的建议。宛城之战这么大的决策，张绣绝对不可能绕过贾诩单独行动，或者可以这么说，没有贾诩的怂恿，即使曹操睡了张绣的媳妇，他恐怕也未必敢反叛。

陈寿的史料都采集自魏国的档案，他在《魏书》里的记录，一定程度上能反映出魏国的政治态度。因此，我们可以推断得出来，魏国朝廷对于贾诩在宛城之战中扮演的角色，从来都是讳莫如深，干脆提都不提。

裴松之引用的“贾诩策划宛城之战”的记载，注引自《吴书》。《吴书》是东吴国官修的史书，不必避讳魏国的政治事件，裴松之是南朝宋时人，更不会替曹魏隐瞒什么。所以这一条非常关键的记录被魏国删除，却保存在了吴国的历史记录里，并被裴松之补注到《三国志》里，得以流传后世。

也就是说，终曹魏一朝，都在极力避免谈论贾诩与宛城之战的关系，并删除了所有的直接记录。

这就真叫人有些糊涂了。

曹操、曹丕父子对张绣恨得咬牙切齿，却对真正的策划者贾诩倚重有加，甚至不惜抹煞他这一段黑历史。如此厚此薄彼，实在是诡异之极，其中必定隐藏着我们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曹氏父子对待张绣与贾诩两个人的截然不同的态度，给我们揭开了幕布的一角。现在，让我们重新检视一下宛城之战，看看究竟有什么重大的细节被遗漏了。

在《三国志》《吴书》《傅子》《魏书》《世说新语》等史料里，对于宛城之战的记载或详或略。《典韦传》里说“太祖征荆州，至宛，张绣迎降。太祖甚悦，延绣及其将帅，置酒高会……后十余日，绣反，袭太祖营”；《吴书》里说“绣降，用贾诩计……绣乃严兵入屯，掩太祖。太祖不备，故败”；《三国志·武帝纪》则最为简略，只说“公到宛。张绣降，既而悔之，复反。公与战，军败”。

综合这三条史料，可以捋清一个大概的脉络：曹操至宛城，张绣开始热情迎接，然后忽然叛变，把曹操杀了一个措手不及。但这三段史料都没提及张绣叛变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记录在《三国志·张绣传》里：“太祖纳济妻，绣恨之。太祖闻其不悦，密有杀绣之计。计漏，绣掩袭太祖。太祖军败。”

这段记录告诉我们两件事。一，张绣叛变的原因，是因为张济的老婆被曹操睡了；第二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先动手的不是张绣，而是曹操。

也就是说，真正的宛城之战，与我们脑海里想象的有所差异。在一般想象中，曹操是抱着邹氏在大营淫乐，完全失去警惕，方被张绣趁虚而入；可实际上，曹操早就有了除掉张绣的计划，都已经打算动手了，可惜被张绣或者贾诩抢先出招，占了先机。

可是，这样一来，一个巨大的矛盾浮出了水面。

暂且回顾一下张绣突击曹营的战前准备：他报告曹操想要把部队移动到曹营附近的高处，曹操同意了；他又报告曹操，说车子太轻，希望把甲胄都套到士兵身上，曹操也同意了。于是他打着“移屯”和“车轻”两个借口，把身披重甲的西凉精锐送到了曹营附近。曹军没有防备，结果一冲即溃。

假如曹操此时忙于淫乐，那么有可能会答应张绣的请求，可实际上，从《张绣传》里我们都知道了，曹操自从睡了邹氏以后，已经觉察到了张绣对自己不满，也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杀绣之计”。

这个时候的曹操，对张绣一定充满了警惕。试想，当你知道一个人对你起了杀心的时候，又怎么会轻易允许这个人的部队身披甲胄靠近自己营地呢？

除非，曹操认为这支部队逼近曹营，不会对自己的计划造成影响——甚至可能他认为对自己的计划有好处。

在刚才引用《张绣传》的史料里，有这么一句：“太祖闻其不悦，密有杀绣之计。计漏。”在这短短的一句话里，有四个字特别值得注意——

“密有”，“计漏”。

“密有”，意味着曹操的“杀绣之计”正在悄悄地筹谋着，而且要保密。

这个保密，显然不是针对曹军自己，而是要隐瞒住张绣的人——可是曹操试图隐瞒什么呢？

要知道，曹操前往宛城时，把主力部队都留在了舞阴，随身带的兵力不多，而张绣的全部主力此时都集结在了宛城。两相比较，曹军在数量上处于劣势。曹操如果想要干掉张绣，硬拼是不可能的，势必要在张绣内部寻找一个内应。

曹操试图隐瞒的，正是这位张绣营中的“内应”。曹操对这位内应提出要求，要求他配合自己攻杀张绣。他们之间的合作极其敏感，所以这里才用了“密有”二字，来渲染这两者来往的保密程度。

让我们再看下两个字：“计漏”。意思是计划泄漏了。

到底谁把这个计划泄漏出去的？

这是个“密有”的绝密计划，曹营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曹操，恐怕只有曹昂、典韦等高级干部，他们绝不会向张绣泄漏机密，唯一一个既参与了“杀绣”计划、又可能会泄漏出去的人，只有那个宛城的“内应”。

进一步想，恐怕那个“内应”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只是假意与曹操合作，目的是为了套取情报，并让曹操丧失警惕。先“密有”、再“计漏”，四个字正好勾勒出了这位“内应”的全部作为。

我们甚至能大概猜到这个内应的身份：胡车儿。曹操曾经亲手馈赠黄金给这位将领，对他很是喜爱，选择他做“假内应”再合适不过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想而知。胡车儿带领一批士兵前往曹营申请移屯、披甲二事，曹操知道是他带的兵，遂放下心来，不予提防。结果胡车儿在接近曹营以后，突然发起攻击，猝不及防的曹操惊慌败走，几乎丧命。

于是我们看到，这是一个十分精致的多层阴谋。曹操意图拉拢胡车儿除掉张绣，张绣——其实应该是贾诩——却将计就计，让胡车儿反过来误导曹操，顺利把突击部队送入曹营。这一次突袭曹营的计划，以有心算无心，可谓是志在必得。

贾诩这个人对于阴谋的操作能力和人性的把握，实在是妙到毫巅。

可是，这又引发了另外一个矛盾。

反叛曹操是一件代价高昂的事情，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而成功的标志只有一个，那就是将曹操本人杀死。

如何确保曹操一定死？以贾诩滴水不漏的行事风格，除了突击曹营的胡车儿以外，他一定还安排了其他部队在营地周围对曹军逃兵进行阻截，务求全歼。这里是宛城，张绣军对地理远比远道而来的曹军熟稔。

但战果呢？张绣成功地杀死了曹营里大部分的重要将领，可是却唯独让曹操逃出了生天。

贾诩向来算无遗策，怎么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掉了链子？

让我们带着这个疑问，来看看曹操逃亡的过程。

首先是《三国志·典韦传》里记载的：“太祖出战不利，轻骑引去。韦战于门中，贼不得入。”也就是说，曹操在发现自己被偷袭之后，骑马逃跑，全靠典韦一个人挡在门口，阻挡追兵。

然后是《魏书》记载的：“公所乘马名绝影，为流矢所中，伤颊及足，并中公右臂。”曹操骑着绝影一路狂奔，半路被流箭射中，曹操自己也在右臂中了一箭。这时候绝影即使不死，也跑不动了。

最后是《世说新语》所记：“昂不能骑，进马于公，公故免，而昂遇害。”曹昂受了伤，无法骑马，便把马让给曹操。曹操顺利逃走，曹昂却因此而死。

这个逃亡过程揭示给我们两件事。

第一，曹操逃跑的方向一路没有遭遇任何伏兵，他所遭遇到的最大危机，是身后追兵射来的几支流箭，没有任何短兵相接的记录。

试想一下，杀死曹操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智谋通天的贾诩竟然会忘记在曹操必经之路上安排几路伏兵，这怎么可能？这非但与贾诩的能力不符，根本连基本的军事常识都不具备！

但事实告诉我们，张绣军确实没有堵截，他们只是尾随追击，追了半天追不上就回去了。这些西凉出身的骁勇骑兵们，竟然连一个受了伤的曹操都无法赶上，实在有些古怪。

第二，曹昂被杀死了，而且是在没有抵抗的情况下。

这更透着一丝古怪。典韦在同一夜被杀，但他是在军营里拼死抵抗，杀敌无数，所以战死顺理成章。可是曹昂当时的情况不能骑马，可见受伤很重。对于这种身份贵重又丧失抵抗能力的大人物，按照常理应该活捉起来，才更有利用价值。

可是张绣的士兵二话没说，就把曹昂杀死了，仿佛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子。

这两个低级错误，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贾诩对杀死曹操这件事，似乎根本没怎么上心，既不派人堵截，也没有认真派西凉骑兵追击——可他却对杀死曹昂有着莫大的兴趣。

贾诩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那么只有一种解释，他是故意的。

这么推论下来，贾诩苦心孤诣营造出这么一个杀局，真正的目标，难道不是曹操，而是曹昂？

这会不会太荒谬了？

我们姑且搁置这个疑惑，把目光暂时聚焦在曹昂这个年轻人身上，看看他究竟有什么样的特别之处。

曹昂，字子修，是曹操的长子，当时年龄不详，估计二十多岁，接近三十。曹昂的母亲姓刘，早亡，他从小是被曹操的原配正室丁夫人抚养长大的，与丁夫人情同母子。

曹昂从小就跟随曹操四处征战，表现优异，在曹操的刻意安排下积累了大量军事与政治经验，是他苦心培养的接班人。宛城之战真正让曹操痛彻心扉的损失，不是名驹绝影，不是名将典韦，更不是曹安民，而是曹昂。曹操一直对张绣耿耿于怀，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这个仇怨。

不过曹昂的死，最痛心的人不是曹操，而是他的养母丁夫人。

丁夫人从小看着曹昂长大，听说他战死以后，如同五雷轰顶。曹操从宛城返回以后，为了收买人心，表现出一副对典韦之死痛心疾首的模样，大肆纪念。这让丁夫人极度不满，找到曹操痛哭道：“你害我儿子战死，就一点都不想念吗？”

曹操被骂得生了气，便把丁夫人赶回了娘家。曹操原来以为丁夫人会因此服软，却没料到丁夫人是个刚硬脾气，在娘家一待就不回去了。曹操自己先沉不住气，跑到丁夫人家里去。

丁夫人恰好在织布，有人告诉她你老公来看你了，丁夫人根本不搭理。曹操硬着头皮进屋，摸着丁夫人的背恳求道：“跟我坐车回去吧。”她头也不回，织布如旧。曹操出了门，又喊了一句：“你真不跟我回去吗？”屋子里寂静无声。曹操叹息道：“看来你是真打算跟我决裂了。”然后灰溜溜地离开了。

曹操回去以后，直接送来一纸休书。可没人胆敢娶曹操的女人，丁夫人便独居在家，直至病逝。后来曹操晚年的时候，感叹说我这一辈子干的事情都不后悔，只有一件事怀愧在心。如果我死后碰到子修（曹昂），他若是问我母亲何在，我该怎么回答呢？

丁夫人跟曹操离婚以后，曹操很快把另外一位姬妾扶正。这位姬妾姓卞，出身不太高，是个舞女。不过卞夫人长得特别漂亮，在二十岁那年被曹操纳为妾，备受宠爱。

别看这位卞夫人出身低贱，却有一个十分争气的肚子，先后为曹操生了三个儿子，这三个儿子都不得了：老大叫曹丕，老二叫曹彰，老三叫曹植。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以卞夫人的出身，最终会以一个妃子的身份终了一生。她的儿子们会被封为藩王，在各自封地里颐养天年。

可是宛城一战，让她的人生出现了转机。

曹昂之死与丁夫人的被废，一下子让曹氏一族腾出来两个至关重要的位置。而卞夫人和她的三个孩子，就是这两个位置最有利的竞争者。

这对卞夫人来说，可真是一个意外之喜。

然而，当我们再回想起曹操在宛城逃亡时的离奇经历，不禁要涌出一个疑问：“这，真的只是意外之喜吗？”

对卞夫人来说，什么样的宛城之战才是最有利的结局？是曹昂死亡，曹操不死。这样一来，她既可以确保世子之位得手，又可以确保曹氏势力的兴旺发展。

这是一件概率极低的事情，根本不必指望能碰到——但如果有什么人有意识地在背后推动，这件事发生的概率，便会大幅上升……

在那一夜，张绣军放过了最大的目标曹操，却杀死了没有抵抗能力的曹昂，仿佛他们不是张绣和贾诩的部署，而是严格按照卞夫人的利益图纸来行动。

尽管根据破案逻辑，最大受益人不等于是凶手，可这一次，实在是有些太过严丝合缝了，不得不让人怀疑是否有人为操作的痕迹。

夺嗣，本来就是历史中最为丑恶的事情之一。在权力面前，亲情道德什么的全都要退居二线。即使用最大的恶意去猜测，有时候都无法触及它的极限。

当我再一次在史料中翻检的时候，猛然发现，宛城之战的结局，远远要比想象中更符合卞夫人的利益。这片笼罩在宛城上空的黑幕，陡然被扯开大大的一片。

曹丕在《典论》里曾经自叙平生，他写道：“建安初，上南征荆州，至宛，张绣降。旬日而反，亡兄孝廉子修、从兄安民遇害。时余年十岁，乘马得脱。”

原来当时在宛城的，不只有曹昂、曹安民和典韦，还有日后的魏文帝曹丕！

他当时只有十岁，也跟随父亲来到了宛城。袭营事件发生以后，曹丕骑马独自跑掉了。看看，年仅十岁的曹丕逃过了贾诩的精密围杀，逃过了西凉骑兵凶悍的追击，不但活了下来，而且完好无损——这已经不能用奇迹来解释了。

我们看到，贾诩安排的这一次袭营，实在是一次无比精确的打击：杀死了世子曹昂，卞夫人的丈夫曹操乘马得脱，卞夫人的长子曹丕乘马得脱。不仅完美地干掉了卞夫人希望消失的人，而且放跑了所有卞夫人希望活下来的人。

这一切，就像是卞夫人与贾诩早就商量好的一场戏，每一个转折，每一个人物的结局，都被脚本早早安排妥当。卞夫人和贾诩，这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物，却在宛城联手上演了一出精彩的阴谋大戏。

也许有人会问，卞夫人在这里获得了足够的利益，她有动机；可是贾诩呢？他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他辅佐的张绣能从这次叛变中得到什么好处？

答案是，张绣得不到任何好处，他只是贾诩手里一枚可悲的棋子。而贾诩，在这次策谋中可是收获多多。

纵观贾诩的一生，我们会发现，这个人虽然智谋无双，但却是一个极端的利己主义者。他的所有行动，都是从维护自己利益出发的。

当初董卓身死之后，西凉将领们要撤回关西。贾诩意识到，自己没有兵权，一旦王允反攻倒算，他没有反抗能力。于是贾诩给西凉诸将献了毒计，怂恿他们一起反抗杀回长安。

在长安城里，他意识到李傕、郭汜的胡作非为早晚要完蛋，便有意识地给汉臣们施舍些小恩小惠，赚取声望，然后抽身离开，投奔段煨。

当他意识到段煨要威胁到自己生存的时候，又一次毫不犹豫地离开，找到了张绣。张绣对于贾诩来说，是一个很理想的主公：战力很强大，但没什么脑子，对贾诩言听计从，容易控制。

仔细分析就能发现，贾诩对张绣的每一步安排，都是处心积虑、精心计算的。贾诩在张绣帐下，一共为他做了三次至关重要的决策。

第一次决策是淯水降曹。这一次投降，是贾诩施展他惊人谋略的前奏，目的只是为了把曹操骗来宛城。

接下来，便是贾诩怂恿张绣在宛城叛曹。这一次叛变的结果对张绣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只是平白惹起来曹操滔天的仇恨。

对于贾诩呢？他在策划时故意放走曹操、曹丕，杀死曹昂，对卞夫人施了一个巨大的人情。这份人情既是恩情，也是要挟，为贾诩日后在曹氏的生活埋下了一个伏笔。换言之，贾诩通过这两次反叛，拿张绣的政治生命换来了给自己的一份偌大的好处。

第二次决策，是在袁、曹交战的时候。当时大家都认为该去投靠势力强大的袁绍，唯独贾诩力排众议，说服张绣第二次投降了已成死敌的曹操。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张绣与曹操有杀子之仇，曹操一定不会原谅，可贾诩偏偏算准曹操在大战之际，一定会优待张绣，以示容人之量。等到袁绍失败以后，大家都称赞贾诩有远见，预见到了袁绍的败亡，为主公张绣找了一条好出路。

这个决策被视为贾诩最精彩的谋略之一，一直到现在还被人拿来证明贾诩的英明。

可我们仔细想想，这个决策里，真正得利的是谁呢？

绝不是张绣。

张绣杀了曹昂，与曹操已是死仇。即便大战在际，曹操不敢对他动手，也早晚会用其他手段把这股怨气发泄出来。后来的历史证明，曹昂始终是曹操的一个心结，所以他才暗中授意曹丕，终于逼死了张绣。假如张绣去投奔袁绍，或许无法改变官渡之战袁绍失败的命运，但至少要比在曹操麾下要安全多了。

深谙人性的贾诩，对这一点不会毫无觉察，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说服张绣去投降曹操。

当张绣宣布投降以后，曹操高兴地握着贾诩的手说：“让我信重于天下的人，是你啊。”听到没有，曹操用的是第三人称单数，单指贾诩，没有张绣。

张绣付出了极大的代价，错投了主公，埋下了杀身之祸，所换来的，不过是贾诩一个人的名声大噪。

更绝的是，没有人会因此指责贾诩，因为张绣确确实实地得到了曹操的礼遇，大家只会赞美贾诩的先见之明。至于张绣投靠曹操以后会发生什么，那就不是贾诩的责任了。

获取了最大利益，规避了最多风险，还叫任何人都挑不出错。贾诩的手法之绝，令人叹为观止。

可见贾诩当初投靠张绣，只是利用这个单纯的青年来提升自己的价值，然后待价而沽，踩着张绣的肩膀攀爬上更高、更安全的位子。他为张绣打造的每一步规划，最终都是为了自己。张绣就如同是一株乔木，被贾诩这根藤蔓死死缠住，表面上两者共生，实际上却是藤蔓吸干乔木的最后一滴汁液。

我甚至有一个极端的猜想。说不定整个宛城之战，都是贾诩的一手策划。他拟定好计划，主动暗中联络卞夫人，说我会给你和你的孩子带来机会，你也需要在以后的日子里帮助我。卞夫人无法抵挡这种诱惑，与贾诩开始了合作。

相比起张绣的悲惨结局，贾诩在曹营的生活要快乐多了，因为他有一个坚定强大的盟友——卞夫人。卞夫人对贾诩，恐怕是既敬又怕，既对他在宛城的恩情由衷地感激，也对他掌握着自己的秘密而感到恐慌——如果曹操知道曹昂的死与卞夫人息息相关，那么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

曹操对贾诩的才能十分赞赏，再加上卞夫人一直吹着枕边风，曹操不知不觉地把宛城的仇恨全部转移到了张绣头上。贾诩此后的仕途一帆风顺，平步青云，成为三国混得最好的几个人之一，与张绣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照。

当曹丕、曹植长大以后，开始为了立嗣而明争暗斗。贾诩作为魏国重臣，选择了支持曹丕。曹丕曾经向贾诩请教过如何当上世子，贾诩面授机宜，给了他不少建议。而当曹操问贾诩究竟该选谁为继承人时，贾诩婉转巧妙地暗示他，应该立曹丕。在贾诩的帮助下，曹丕终于夺取了世子之位。

贾诩为何如此力挺曹丕呢？原因无他，实在是因为曹丕是当年宛城阴谋的参与者——尽管他那年才十岁，未必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参与者就是参与者。

曹植虽也是卞夫人的儿子，可在宛城之战这件事里，他是完全无辜的。如果曹植当了皇帝，宣布彻查宛城事件，那么连曹丕带贾诩都要倒大霉；但如果曹丕当了皇帝，宛城事件便会被彻底掩盖起来，没人会再提起。

曹丕没有辜负贾诩的厚望。当他篡位当了皇帝以后，下令销毁以及修改关于宛城之战的一切，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陈寿的《三国志》里，看不到半点贾诩与宛城之战有关联记载的原因。而贾诩则被授予太尉之职，用来酬谢他为自己和自己母亲所做的一切。

贾诩明白自己所隐藏的秘密有多么深重，他对于曹丕不能完全信任，害怕有一天会被皇帝灭口。于是，这位策谋深长的老人老老实实地蛰伏起来，平平安安地渡过余生。史书记载贾诩在魏国的晚年生活是“惧见猜疑，阖门自守，退无私交，男女嫁娶，不结高门”。完全是夹起尾巴来做人。

天下人都称赞他是懂得韬光养晦的智者，哪里知道这位智者不得已而为之的实情。

可是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宛城之事尽管保密功夫做得极好，曹丕和贾诩都闭口不谈，可还是有丝丝缕缕的猜疑与揣测在隐秘地流传着。我们在一千多年之后的今天，尚且可以凭借只言片语推断出事情的真相，当时的人显然更有条件进行推测。

有一本叫做《荀勖别传》的史料，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晋武帝的时候，司徒的位置出现了空缺，就问荀勖什么人可以接任。荀勖回答说：三公是极其尊贵的职位，不可以轻易授予别人，当年魏文帝曹丕授予了贾诩太尉的职位，孙权在江东听到以后，为之嘲笑不已。

天下人都认为贾诩是高人，为何孙权却要嘲笑他呢？莫非是知道贾诩的什么丑事，觉得这种小人不配担任三公？

再联想到南朝宋时的裴松之，恰恰是从吴国的官修史书里找出了贾诩与宛城之战的联系。我猜，大概是宛城之战被当时的人猜出一点端倪，流传到了江东，被孙权听到了一部分真相，特意记录在史书里。

当我们后来之人翻开满是灰尘的木简，这些只言片语就会变成一把古旧的钥匙，引导着我们打开一扇大门，门后则是一个充满阴谋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的建安二年春夜，贾诩就这么矗立在宛城城楼之上，安详地等待着。不知在那个时候，这个宛如恶魔一般的男子会低声呢喃些什么。

《孔雀东南飞》 与建安年间政治悬案

《孔雀东南飞》虽然是南北朝时期的作品，但故事却发生在汉末建安年间。建安年间，那正是三国鼎立前最热闹的二十几年，究竟《孔雀》中的人物，是否会与我们耳熟能详的三国英雄发生奇妙的交集呢？

我对《孔雀东南飞》的兴趣，最早始于陆侃如先生。他在做博士论文答辩的时候，有考官问他孔雀为何东南飞，陆先生答曰：“西北有高楼。”以古诗十九首对乐府，有问有答，可谓精妙之极。

《孔雀东南飞》这首长诗我很早以前就读过，不过当时只是沉浸在焦、刘二人的爱情悲剧之中，并未有其他想法。在一个晴朗的下午，我厌倦了魔兽、看腻了松岛枫，重新从书架上抽出这首长诗，决定陶冶一下情操。

这一次重读，我发现了一个之前未曾多加注意的细节：这首诗篇虽然是南北朝时期的作品，但故事却发生在汉末建安年间。建安年间，那正是三国鼎立前最热闹的二十几年，究竟《孔雀》中的人物，是否会与我们耳熟能详的三国英雄发生奇妙的交集呢？这让我产生了一些考据的兴趣。

《孔雀东南飞》（以下简称《孔雀》）的序里提到“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可见这个故事发生在庐江，而且能称府的，只能是庐江郡的治所。后汉时期庐江郡的治所在舒城，一直到建安年间，才迁移到了皖城。《孔雀》这个故事可能发生在皖城。这个后面会有解释。

按照诗里描述的情节，刘兰芝被休回家之后，先是县令来向刘家求亲，被拒绝之后，太守又派了郡丞和主簿做说客，为自己第五个儿子求亲。刘兰芝的哥哥说嫁给焦仲卿和嫁入太守家里相比，是“否泰如天地”，所以焦仲卿可能是郡府直属的诸曹掾史中的一员，职位在功曹、督邮、都尉、诸曹掾之下，很可能只是一个上计吏，拿的是最低级的工资——佐史奉，一个月八斛。因此他家境比较贫寒，还得让老婆“鸡鸣入机织，夜夜不得息”，每天织布以补贴家用。

这个“云有第五郎，娇逸未有婚”所以欲娶刘兰芝做儿媳妇的太守，是个非常重要的线索，它是《孔雀》一诗与外部世界连接的一座重要桥梁。虽然诗里没有明确提出太守的名字，但是我们有充分的史料可以找出可能的人选来。

简单地查了一下，建安年间按照先后顺序担任庐江太守的，有陆康、刘勋、李术（述）、孙河、孙绍、朱光、吕蒙——中间其实还有个雷绪，但他只是盘踞，并没正式获得任命，不算在内。

建安年间的庐江太守演变历程大略如下：

陆康是灵帝时人，约在光和末、中平初被任命为庐江太守，他在兴平三年（公元195年）被袁术派孙策杀死。袁术随即委派麾下大将刘勋继任庐江太守，迁治所于皖城。建安四年（公元199年），刘勋被孙策杀死，孙策派了李术（述）担任庐江太守。建安五年，孙策死后，李术颇有反意，被十八岁的孙权一举击败，随即孙河被擢为庐江太守，但很快这个头衔又让给了孙绍（这个孙绍不是孙策的儿子，而是北海人，后来做了孙权的丞相）。但因为雷绪、梅乾、陈兰等人一直闹事，庐江一直无法安定。

曹操派扬州刺史刘馥单骑入皖，空手造出合肥空城，雷绪等人投降，皖地遂平。随后曹操又派了朱光来做庐江太守，以巩固皖城一线。建安十九年五月，吕蒙攻下庐江，俘虏朱光，吕蒙拜为庐江太守。从此庐江一分为二。吕蒙转任汉昌太守后，吴属庐江太守在孙河、孙皎的督管下空置了一段时间，最后归到了徐盛头上。而魏属庐江太守则是刘馥的儿子刘靖——不过那都是曹丕称帝之后的事情了。

由此可见，娶刘兰芝给自己第五个儿子的太守，应该就是这七人之中的一位。

首先，陆康可以排除。他在改元建安之前就死掉了。

其次徐盛也可以排除，他接任庐江太守的时间太晚，算不上建安年间。

通读《孔雀》一诗可知，故事发生的时候，庐江还是个太平地方，老百姓不为战乱所苦，日子过得尚算温饱，大家吵吵嚷嚷为琐事烦恼。太守尚有闲情逸致给自己第五个儿子娶媳妇，婚礼大操大办，十分隆重。

这样一来，吕蒙、孙河、孙绍三位也被排除了。

吕蒙被拜为庐江太守时，正驻屯浔阳，主要精力放在镇压庐陵山贼。庐陵山贼被平之后，吕蒙紧接着就去攻打长沙、零陵、桂阳，忙得晕头转向，庐江事务恐怕根本顾不上，更别说给自己儿子娶老婆了。

孙河担任庐江太守的时候年方弱冠，别说生不出五个儿子，就是生得出，也没法办婚礼。而且孙河接任庐江太守的背景，很不寻常。当时孙权刚接替孙策，立足未稳，急于立威，所以对当时担任庐江太守的李术下了狠手。过程极其惨烈：“是岁举兵攻术于皖城。术闭门自守……粮食乏尽，妇女或丸泥而吞之。遂屠其城，枭术首，徙其部曲三万余人。”（《三国志·吴主传》）先是困城，后是饥荒、屠城，然后又是大迁徙，庐江百姓救死不暇，谁也不会有心情办什么婚礼。

而接任孙河的孙绍，年纪虽然够了，但他面临着南方雷绪等人的叛乱、北方扬州刺史刘馥的制压，焦头烂额，没坚持多长时间就跑了，也没余裕做这件事。

朱光是庐江太守里在位最长的，他于建安中赴任，一直到建安十九年才被孙权俘虏，少说也有十年光景。他会不会就是《孔雀》里的太守呢？

《三国志·吴主传》载：“初，曹公恐江滨郡县为权所略，徵令内移，民转相惊，自庐江、九江、蕲春、广陵户十余万皆东渡江，江西遂虚，合肥以南惟有皖城。”朱光在任期间，为了防范东吴的军事压力，治下居民尽数东迁，整个庐江只留下一个近乎军事要塞的皖城。

曹操拔汉中数万户，让诸葛亮经营几十年都不能彻底恢复。从庐江等地一次迁走十几万户，这等规模，可见对当地经济伤害有多大。

事实上，庐江当时已经变成了曹、孙两方势力此消彼长的边境地带，长年处于兵锋之下。朱光承担着繁重的战备工作，就算想给儿子办婚事，也断不会如诗中所说“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婀娜随风转，金车玉作轮。踯躅青骢马，流苏金镂鞍”这般奢靡。

那么，最后只剩下两个人：刘勋和李术。

也就是说，《孔雀》的故事基本可以认定发生在建安元年到建安五年之间。

刘勋在任时间是建安元年到四年，而李术在任时间只有短短一年。到底他们两个，谁才是《孔雀》里的太守呢？

看来我们还是要从诗中去找证据。

焦仲卿回去与母亲诀别的时候，说：“今日大风寒，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庭兰就是白玉兰，一般于农历二月中至三月初开花，花期为整个三月，是以又名“望春花”。长江流域的白玉兰花期一般在农历一月。根据竺可桢的观点，汉末正处于中国历史第二个寒冷时期，平均气温比现代要低1到2摄氏度，所以位于江南的庐江，花期也会和现在黄河流域相等同。

因此，从焦仲卿所描述的情景来看，所谓“大风寒”正是一岁之初倒春寒之际，大概就是二三月间。

从诗中描述可知，就在焦仲卿说这句话的时候，太守正在高高兴兴筹备着婚礼。《孔雀》诗里说得清楚：“府君得闻之，心中大欢喜。视历复开书，便利此月内，六合正相应。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卿可去成婚。”

也就是说，刘兰芝的婚礼，是定在了三十日。结合焦仲卿家的“庭兰”被风霜摧折的情形来看，当为三月三十日。

那一天是太守亲自确定的良辰吉日，焦、刘二人殉情，也是在这一天。

接下来，让我们推算一下从建安元年到建安五年这五个三月三十日的天干地支。年和月份都比较清楚，一查便知：

建安元年为丙子年，三月辛辰

二年为丁丑年，三月甲辰

三年为戊寅年，三月丙辰

四年为己卯年，三月壬辰

五年为庚辰年，三月庚辰

日子较难推算，因为在灵帝末年，朝廷改用《九章算术》的作者刘洪改进过的四分历。因此我设定了一个基准点。《后汉书・献帝传》载：“（建安元年）秋八月辛丑，幸南宫杨安殿。癸卯，安国将军张杨为大司马。……辛亥，镇东将军曹操自领司隶校尉，录尚书事。……庚申，迁都许。己巳，幸曹操营。”

同一个月内出现了辛丑、癸卯、辛亥、庚申、己巳五个日子。辛丑和己巳一头一尾，两者相差二十九天。同传又说“秋七月甲子，车驾至洛阳……丁丑，郊祀上帝……己卯，谒太庙”。以此为参照，可以确定建安元年八月一日为甲子。

接下来就是冗长而单调的推算，从略。总之从建安元年到五年，这五个三月三十日里，唯有建安五年的三月三十日，符合太守所谓“六合相应，良吉三十”的标准，其他几个日子，按照传统命理学说来看，都不算吉日。

而建安五年，在位的庐江太守正是李术。

在这里稍微回顾一下李术的经历。

根据为数不多的史料记载，此人是汝南人，在孙策麾下颇受信重。建安四年，袁术去世，袁术手下的一部分将领企图投奔孙策，却被庐江太守刘勋截杀。孙策大怒，挥军攻拔庐江。刘勋无路可去，只能北上投奔曹操。孙策就地派麾下大将李术担任庐江太守，还拨了三千人马给他。

曹操眼见孙策坐大，深恐在没消灭袁绍之前腹背受敌。恰好荀彧给他推荐了一个叫严象的人在南边对付袁术。袁术既然死了，曹操便就地任命严象为扬州刺史，去安抚孙策，还举孙权为茂才以示亲切。严象没想到的是，他一抵达庐江，就被李术杀掉了。

李术杀严象，究竟是因为李术跋扈，还是孙策授意而为，已无可考据，总之堂堂一位刺史就这样被杀了。而曹操忙于应付袁绍，也无暇找他算账。没过两个月，意图袭击许都的孙策就离奇地被许贡门人刺杀。结果严象遇害一事，便被搁置了。

年仅十八岁的孙权接下了孙策的事业，周瑜、张昭等人倾心辅佐，却不代表所有人都认同。李术久有异心，看到孙策身死，便极其高调地接纳了从孙权麾下叛逃的人，打算自立。孙权问他要人，李术回了一封无比嚣张的信：“有德见归，无德见叛，不应复还。”孙权正愁初掌大权无处杀威，见李术这等态度，立刻写信给曹操，说：“严刺史是您亲自选拔的，没想到一来这里就被李术那厮给砍了，我也早就看他不顺眼，就让我替曹叔叔您报仇吧！”

于是孙权亲自率领孙氏亲族大举围城，李术走投无路，向曹操求援。曹操既没兴趣也没余力去救他，结果皖城被攻破，李术枭首，结束了他不太光彩的一生。

李术从就任庐江太守到败亡，大约大半年，横跨建安四年和五年。时间虽短，却还算比较平静，没有战乱，没有屠城、没有迁徙，算是庐江百姓最后安宁的时光。

从心理角度来说，李术是个桀骜不驯的人，虽然在孙策麾下他不敢造次，但野心这种东西是无法压制的。当他被任命为庐江太守，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武装和地盘时，心中必然大喜。带着这种昂扬情绪给儿子娶亲，借机大操大办，也是可以理解的。

于是，太守的身份问题就算是初步解决了。如此看来，焦仲卿和刘兰芝的悲剧，不过是被提前了半年而已。就算他们没有被拆散，继续相依为命，很快也会遭遇孙权的屠城；就算逃过屠城这一劫，也会随着其他十几万户被曹操强迫迁徙到北方。如果运气不好的话，夫妻两人，一个在魏属庐江，一个在吴属庐江，不能交通来往，更是悲惨。乱世下的小人物命运，真是叫人唏嘘。

我在满足之余，却还带着淡淡的遗憾，有一个疑问始终在心中挥之不去——难道《孔雀》真的只是一曲小人物的悲歌么？焦仲卿和刘兰芝，真的只是乱世之中的一粒不为人知的沙砾么？

再一次重读《孔雀》，我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小小的细节。

这个细节对《孔雀》本身来说，无关宏旨。但当《孔雀》与外部世界的联系被确定的时候，这个细节连缀起来的，是一个令我们后世之人为之一惊的历史可能性骤然浮出水面。

《孔雀东南飞》中，焦仲卿跟母亲诉说自己对刘兰芝的深情，他母亲这样说：“何乃太区区！此妇无礼节，举动自专由。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便可速遣之，遣去慎莫留！”

他母亲觉得邻居家有个叫秦罗敷的大姑娘，比刘兰芝好得多，劝儿子去娶那个新欢。

这个女孩的名字是否有些耳熟？

秦罗敷？

那不就是另外一首乐府《陌上桑》里的女主角么？

在《陌上桑》中，罗敷是一位充满智慧的坚贞女子，当轻佻的“使君”调戏她的时候，她利用巧妙的言辞拒绝了对方的请求。

有一种说法认为“秦罗敷”是汉代美女的通称，所以在两首乐府里都出现了这个名字，这当然是一种可能性。

但还有一种可能性——如果这两个秦罗敷就是同一个人呢？

也就是说，假定秦罗敷真的也生活在建安年间的庐江，并和焦仲卿做邻居呢？

在《陌上桑》里，秦罗敷曾经如此夸耀过自己的夫君：“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

其中“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不能当成一份真实履历。汉末大夫是宫内官，属于君主宿卫人员，但多为闲职荣衔，二十岁断不可能获此官位；“侍中郎”按汉无此官职，或为侍中，侍中为省内官，比大夫离君主又近了一层。

所以从小吏到大夫，再到侍中郎云云，只是虚指和比附，暗示她夫婿年富位显、官职高远。乐府里很多诗句提到“侍中郎”，都是作为夸饰自家官位高的代称。“专城居”有两种解释，一种是自己有专城居住，暗喻为太守、刺史、州牧等地方大员，还有一种是表示他有资格在京城居住，是京官。

所以这一段话，意思应是表达自己夫婿平步青云，位高而权重。《后汉书·舆服志·诸马之文》载：“卿以下有騑者，缇扇汗，青翅尾，当卢文髦。”“青翅尾”即诗中所云“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足见显贵。

真正要留意的，是前两句：“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东方就是东都洛阳，进一步引申为天子所在的都城，从这一点对照，那么“专城居”显然该用第二种解释，即京官。

秦罗敷的丈夫能统领一千多名骑兵，又是京官，这究竟会是什么职位呢？

查《汉官仪》，可知长水校尉，统乌桓骑兵七百三十六人，员吏百五十七人，加起和来恰好一千之数。查遍汉代官职，同时符合“千骑”“京城”与“近官”的，唯有秩比两千石的长水校尉而已。

长水校尉属北军诸校，掌屯于长水与宣曲的乌桓人和胡人骑兵。汉末虽然这个职位早已不统兵，但编制仍旧是存在的。

既然秦罗敷和焦仲卿同为建安人物，那么她的夫婿也该是建安时人。而建安一朝里，担任长水校尉、可以查到的只有一人——种辑。

这一下子，把我们从庐江远远地抛去了北方的许都。

长水校尉种辑，和车骑将军国舅董承、昭信将军吴子兰、议郎吴硕等人都是献帝身边的忠臣。他们在建安四年接了汉献帝的衣带诏，密谋反曹，结果在建安五年正月被悉数诛杀。

秦罗敷在庐江采桑，她的夫婿却在许都因为反对曹操而死。这本身已经充满了传奇的色彩，而种辑被杀三个月后，发生了一件三国历史上举足轻重的大事，陡然让这一层关系变得更不寻常。

建安五年元月，董承、种辑等伏诛；四月，孙策在丹徒遇刺身亡。

表面上看，这两件事并没有任何联系。

但如果仔细分析这两件事的性质，就会发现其中意味深长。

孙策生前一直策划“阴欲袭许，迎汉帝”，以他的实力，这计划如果真的实现，只怕曹操会有大麻烦；而董承的计划如果实现，汉帝自立，习惯了“挟天子以令不臣”的曹操也会有大麻烦。

这两件反曹大事一内一外，目的惊人的一致，发动的时机如此接近，而失败的时间也近乎一致，这实在不能不让人深思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必然的关系。

回过头重新检视孙策在江东的声望。他“诛其英豪，威行邻国”，收人无数，也得罪人无数。破陈瑀，杀严白虎，杀高岱，杀许贡，杀于吉，杀周昕，孙策每杀一个名人就在暗中多树了许多敌人。陈登曾经偷偷发给严白虎余党印绶，让他们对付孙策，好为陈瑀报仇，可见就算许贡门客刺杀失败，后面等着对付孙策的人，还排着长长的队呢。

而庐江郡，恰好也是这么一个孕育着对孙策仇恨的地方。

建安年前，庐江太守陆康深孚人望，与孙坚原来关系还不错，孙坚还曾经救过陆康的儿子。可当袁术派遣孙策攻打庐江的时候，急于获得地盘的孙策采取了激进的手段。“围城数重。康固守……受敌二年，城陷。月余，发病卒，年七十。宗族百余人，遭离饥厄，死者将半。”（《后汉书》）后来东吴的中流砥柱陆逊陆伯言，当时也在城里，在围城前被送去了吴中，才得以幸免。

陆康被孙策逼死之后，陆氏宗族也大受波及。庐江变成了孙策扎在江东大族心头上的一根刺。后来孙策、孙权两代极力拉拢陆康的儿子陆绩、从孙陆逊，也是存了舒缓抚慰之心。

值得注意的是，庐江被围的时候，“吏士有先受休假者，皆遁伏还赴，暮夜缘城而入”，这可以与臧洪被杀时“洪遣司马二人出，求救于吕布；比还，城已陷，皆赴敌死”相比较。可见陆康麾下对陆康的爱戴忠诚，不逊于“烈士”臧洪。

如此忠诚之士，看到自己主人因孙策而死，主家残破，会有什么举动？不言而喻。

《孔雀》诗里，焦仲卿描述与刘兰芝新婚燕尔，“共事二三年，始尔未为久”，而那时候他早已经是府吏。也就是说，在陆康为太守时，焦仲卿就在太守府供职，可以称得上深蒙陆康知遇的“庐江故吏”。

于是在建安五年的两件大事——刺曹与袭曹——在看似毫无关联的庐江郡发生了相交。其中的两个关键人物，一个是与反曹先锋种辑有姻亲关系的秦罗敷，另一个则是主人愤死的“庐江故吏”焦仲卿。

仔细读《孔雀》一诗可以发现，焦仲卿是很忙碌的。刘兰芝就曾经抱怨说：“君既为府吏，守节情不移，贱妾留空房，相见常日稀。”

这几句抱怨提供了两个重要线索。第一，焦仲卿非常忙碌，很少回家；第二，他是个“守节情不移”的人。作为府吏，工作忙碌是可以理解的，可这是他的本职工作，为何刘兰芝要用“守节”这个词呢？

陈寿在评价吕凯的时候，用了同样一个词“守节不回”，表彰其面对雍闓等人的威胁，仍旧忠诚于刘备、刘禅的行为。可见“守节”是指忠诚故主，坚定不移。庐江是袁术授意孙策攻下来的，又派来了麾下大将刘勋做太守，焦仲卿与他谈不上什么故主之情，那么刘兰芝说的“守节”，只能解释成焦仲卿为陆康守节情不移。

可陆康当时已死，而为死去的故主守节，唯有殉死与报仇两种方式。比如臧洪的两位司马，就是选择了第一种方式，而焦仲卿，可能选择的是第二种。他恐怕平日里在家里经常长吁短叹，也向妻子透露过内心的志向，所以刘兰芝知道丈夫的心思，才会说他“守节情不移”。

那么焦仲卿整天忙碌而不回家，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让我们暂时把视线放回到许都。

当孙策打算袭击许都的消息传到曹操耳中的时候，许多人都很惊慌，唯有一位幕僚笑着说：“策新并江东，所诛皆英豪雄杰，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轻而无备，虽有百万之众，无异于独行中原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敌耳。以吾观之，必死于匹夫之手。”（《三国志》）

短短数天之后，孙策就遇刺身亡。这段话显示出了惊人的预见性，和后面事态的发展极其一致。如果说前半段评价孙策在江东树敌太多，容易招致报复，还算是分析切中的话，后半段说孙策一定会死于刺客之手，就近乎神仙一样的预言了。

这位幕僚，就是曹操手下最可怕的谋士郭嘉。

郭嘉这一段话，作为战略分析来看非常不靠谱，没有人会把重大战略建筑在“敌酋仇人太多，早晚会被暗杀”这个不确定性极高的薄弱基础之上——除非他能洞见未来。

郭嘉虽然聪明，但他不是神仙。所以，与其说“孙策被刺”是郭嘉的推测，倒不如说是他成竹在胸的一个计划，一个郭嘉早就在策划和部署的暗杀计划。只有这个计划是郭嘉全盘掌握的时候，他才会十分笃定地劝曹操不必担心南方之事。

孙策的被刺，是郭嘉策划的。问题就在这里出现了，从建安四年开始，郭嘉一直身在许都，随后还要跟随曹操去官渡，没有记录表明他曾经外出过。而刺杀孙策这等大事，必须要有一个人在江东居中调度、主持。

因此，郭嘉需要一个当地的代理人，才能执行暗杀孙策的计划。这个代理人必须熟悉江东环境，有一定人脉，最好与孙策有仇怨，而且身份还不能引人注意。

于是，完全符合这些条件的焦仲卿进入了郭嘉的视线。而联络的时机，应该就是在建安四年下半年，当时曹操正极力安抚孙策，“（曹操）以弟女配策小弟匡，又为子章取贲女，皆礼辟策弟权、翊”（《三国志・吴书》），聘使不绝于道，郭嘉很容易就能安插人进去，以使节身份去联络焦仲卿。

为什么郭嘉不找许贡门客，反而大费周章地去找庐江的焦仲卿呢？

原因有三点。

第一点，建安四年，庐江太守已经换成了孙策的大将李术。所以焦仲卿可以利用自己的府吏身份从李术那里得到孙策的情报，然后指示刺客埋伏到预定地点，实施刺杀。他所掌握的情报优势，是许贡门客所不具备的。

第二点，江东当时普遍对北方来人有不信任感，而焦仲卿是本地人，庐江与吴郡相邻，庐江太守陆康和吴郡太守许贡一向关系良好，两人又都是被孙策所杀。派焦仲卿居中主持，拉拢许贡门客和其他刺客，容易产生共鸣，得其死力。

第三点，从政治上来说，曹操不可以公开针对孙策搞暗杀，那只会引起其他诸侯的疑忌继而被群起攻之。所以暗杀行动必须低调、保密，让所有人都以为是一场私人仇杀。对孙策动手的是许贡门客，主持者是焦仲卿，两者动机都十分充分。万一暗杀行动不成反遭泄底，孙策最多也只能追查到焦仲卿这一层，联想不到隐藏在幕后的许都黑手。许贡门人、焦仲卿就是郭嘉布置下的两层保护性帷幕。

有了这层关系，对于焦仲卿“守节”的忙碌，就不难理解了。

《孔雀》诗中提到，刘兰芝在三月二十七日接受了李术儿子的求婚，三十日举办婚礼。而焦仲卿一直到了三十日，才匆匆赶了回去，“府吏闻此变，因求假暂归”。

焦仲卿在太守府工作，太守儿子结婚，他肯定会第一时间知道。可自己老婆要和别人结婚了，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一直到结婚当天才能抽身返回。到底什么事情，让他忙到连老婆都不顾了呢？

三月三十日李术儿子的婚礼，转月孙策就遭到了暗杀，前后相隔才数日。可见当刘兰芝答应求婚的时候，正是暗杀行动的最后关头。可以想象，焦仲卿给许贡门人布置完了最后的计划，让他们赶往丹徒，然后自己这才心急火燎地赶回庐江。

郭嘉远在许都，完美地遥控了这一起暗杀事件，消弭了南方的威胁。焦仲卿安排完了刺杀计划，对故主陆康已尽忠，生无可恋，于是和刘兰芝一起自杀。

这听起来很合理，却并不能解释全部的事实。

关键的矛盾，还在于孙策的计划。

史书说孙策筹划袭击许都迎接皇帝，但仔细想想，这个计划是不那么牢靠的。孙盛就曾经直言不讳地评价道：“孙策虽威行江外，略有六郡，然黄祖乘其上流，陈登间其心腹，且深险强宗，未尽归复，曹、袁虎争，势倾山海，策岂暇远师汝、颍，而迁帝于吴、越哉？”

简单来说，如果孙策在丹徒发动突击，要一路打到许都，周围要顾忌的势力太多了。到了许都，短时间内也不可能破城。整个计划执行起来难度太大，变数太多——除非孙策在许都已经有了内应，可以在他到达许都的时候控制住汉献帝，开城配合。

我们今天都知道了，这些内应，显然就是接了衣带诏的董承、王服、吴硕和种辑他们。有了他们的配合，孙策便可以针对许都实施一次手术刀般精确的斩首行动，迎回汉帝。

史书上把这两件事分开记录，我们单独审视它们的时候，会觉得这两个计划破绽百出。可如果“孙策袭许”和“董承诛曹”本来就是一个计划的两个层面，一内一外彼此配合，一切疑问便迎刃而解了。

这个计划破坏力极其巨大，同时也需要极精密的筹划。许都和江东要配合密切，两者行动时间必须同时。如果孙策晚来，董承很可能会招致曹操势力的疯狂报复，无法送出汉帝；如果董承发动诛曹时机过晚，孙策便只能顿兵许都城下。

就像郭嘉在江东找了一位代理人一样，为了完成这个计划，董承和孙策也需要一位中间的联络人。可是董承等人在江东毫无根基，孙策在北方也面临同样的窘境。两者都能够接受的联系人，只有长水校尉种辑的夫人——秦罗敷。

于是焦点又落回到庐江。

仔细想想，意图刺杀孙策的焦仲卿，和意图联络孙策北上勤王的秦罗敷，这两个人居然还是邻居，真是多么巧妙的巧合。

可是，在阴谋论的世界里，没有巧合。究竟焦仲卿和秦罗敷之间，到底有无联系呢？解开关键的钥匙，在于《陌上桑》与《孔雀东南飞》里的矛盾。

《陌上桑》里，罗敷明确指出“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而《孔雀》里，焦母却还在说“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

焦母是普通老百姓，她熟悉的只是家长里短。她想为儿子求亲，说明至少秦罗敷的公开身份是单身。而秦罗敷已经婚配的消息，事实上只对一个人说过，那个人就是《陌上桑》里的男主角“使君”。

“使君”一词在汉末是对政府官员的尊称。秦罗敷在皖城采桑，那么整个皖城最有资格被称为使君的，只有现任太守李术。

但《陌上桑》里，对李术与秦罗敷初次的接触，是这样描述的：“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可见李术并非是亲自去与秦罗敷调情，而是遣了一个小吏去探询。

调情这种事，一向都以隐秘为要。李术不亲力亲为，反而要派个外人前往探询，这怎么听都不合理。

除非他们不是在调情，而是在交换什么秘密信息。所以李术才会“五马立踟蹰”，不让过多随从参与，只派遣了一个信得过的小吏前往。

不要忘记了秦罗敷的身份，她肩负着为许都联络孙策的使命。可她毕竟是个女性，许多事情不方便做。而李术是孙策的大将，搭上李术，就等于建立起与孙策的稳妥渠道。

而这个“吏”，很有可能就是《孔雀东南飞》里反复强调的“府吏”焦仲卿。他作为太守府的办事员，代表李术前往接洽，再正常不过。而且焦仲卿与秦罗敷是邻居，很可能之前已经接触过，这才安排李术与秦罗敷做一次戏剧性的会面。

于是，《陌上桑》里秦罗敷对“小吏”焦仲卿的那一段夸耀，就意味深长了。让我们来回顾一下当“使君”向秦罗敷说出接头暗号“宁可共载不”之后，秦罗敷是怎么传递情报的：“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这是暗示许都那边即将有事发生，有人派我联系你，这个人是长水校尉。

“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鹿卢剑，可直千万余。”这四句是暗示除了长水校尉以外，还有许多朝廷高层参与。“鹿卢剑”代表决断、“可直千万余”代表着珍贵，意即皇帝。

“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这四句通过描述升迁履历，来强调每一个衣带诏阴谋的参与者都是一步步升迁而来的汉室忠臣，他们无不感念汉室拔擢之恩。

“为人洁白晰，鬑鬑颇有须。”这两句是描述种辑的外貌，因为许都必然会派人来与庐江联络，便于互相辨认。

“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这四句是详细交代董承诛杀曹操的计划。计划将在曹操日常办公的司空府内发动，趁曹操“冉冉府中趋”，跟随的卫士比较少的时候骤然发难。然后，秦罗敷还为焦仲卿壮胆，说参与政变者多达数千人。

通过《陌上桑》的交谈，秦罗敷通过焦仲卿，与李术初步接上了头。从孙策后来的举动来看，这根线确实地搭上了，形成了董承-种辑-秦罗敷-焦仲卿-李术-孙策这么一条复杂的情报链条。

秦罗敷失算的是，她少算了焦仲卿对孙策的仇恨。

焦仲卿既然为庐江故吏，对孙策的仇恨是相当深重的。而秦罗敷则是为了确保孙策成功袭许，两人的目的完全是背道而驰。

而在两人接头时，焦仲卿却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他奔走于李术和秦罗敷之间，勤劳地传递着信息，似乎全然忘记了故主陆康的遭遇。

唯一的解释，焦仲卿是在隐忍，是在伪装。他意识到，与秦罗敷搭上线，会更好地完成郭嘉交给他的任务。他扮演了一个双面间谍，一方面在秦罗敷的协助下传递情报，为董承、孙策筹谋计划，一方面把计划原原本本通知给郭嘉。

有了如此情报不对称的优势，郭嘉便可以轻易破坏董承的衣带诏政变，然后精确定位孙策，实施暗杀，完全让对手没有任何反击余地——这都要归功于焦仲卿的存在。

董承在内，肘腋之变最为危险，因此郭嘉或者曹操率先出手，在正月诛杀董承。至于远在江东的孙策，一直要到四月，才落入许贡门客的弓箭射程之内。

这一前一后的时差，让史书和后世治史者产生了错觉，认为两者是彼此孤立的事件。我们只有将两者联系起来看，才能觉察到其中的矛盾，进而推断出隐藏在幕后的神秘推手焦仲卿。

至此，这个阴谋的蓝图已经被勾勒得很完美了。可我重新审视整个推论的因果链时，却猛然发现，这一串推理看似合理，可始终缺少一个关键环节。这个环节的缺失，让整个推论都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

整个事件中，无论是焦仲卿、孙策、种辑还是郭嘉，他们都拥有鲜明的动机、明确的立场和清晰的身份，可是还有一位关键人物，却显得面目模糊。

这个关键人物就是秦罗敷。我们既不知道她在庐江的来历，也不知道她帮助种辑、联络孙策的动机何在，她曾经宣称种辑是她的夫君，这多半也只是托词。她就像是横空出世一般，在历史夹缝里惊鸿一现，然后彻底消失。

就像是警察不找出杀人犯的真实动机，就不能算破案一样，不找出秦罗敷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和动机，我们就无法宣称发现了《孔雀东南飞》的真相。

为了弥补这一个缺失，我遍查史书，最后在《三国志·吴书·周瑜传》里发现了这样一条记载：

（周瑜）从（孙策）攻皖，拔之。时得桥公两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桥，瑜纳小桥。

（史书写为二桥，后世衍文遂成二乔）

这里的“攻皖”，指的是建安四年孙策攻击刘勋所在的皖城。在那一次战役中，孙策攻下庐江，并委任李术为庐江太守。

然后他发现了居住在皖城内的大桥与小桥，并和周瑜各娶了一个。

有趣的是，以孙策娶大桥为起点，历史陡然加快了速度。以庐江为中心，事件发生的密度间不容发，秦罗敷面拒使君、焦仲卿休妻、董承遇害、李术儿子婚礼、焦刘殉情等一系列事件旋即发生，直到孙策遇刺为止，让人眼花缭乱。

孙策与大桥的婚礼，就像是一个开关，开关一启动，整个事件便开始飞速地发展起来，并在短短半年时间内成熟。

这是巧合吗？也许是，但如果不是的话，该如何解释呢？

假如我们大胆地猜测，大桥、小桥其中的一个人——甚至两个人都参与了——化名为秦罗敷并留在庐江的话，那么一切疑问便迎刃而解。

秦罗敷身上最大的谜团，是她帮助孙策的动机。而如果秦罗敷就是大小桥的化名，那么她们协助孙策也就毫不奇怪了。帮自己夫婿，岂不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二桥名义上跟随着孙策和周瑜离开，实际上却化名秦罗敷隐藏在庐江，伺机为自己的夫君联络旧都故臣。作为双胞胎姐妹，两人的相貌十分相似，共用一个“秦罗敷”的未婚女性身份，其中一个人便可以奔走于许都与庐江之间，与种辑、焦仲卿交涉。

于是，我们不难理解，不明真相的焦母为何希望为儿子娶邻居家的“秦罗敷”，那可是“国色流离、资貌绝伦”的二桥；更不难理解焦仲卿为何一口拒绝这门婚事，因为他恐怕早就猜中了“秦罗敷”的真实身份，他怎么可能会去娶仇人孙策的老婆。

那么她们最初又是如何与董承、种辑等产生联系的呢？

最大的可能，就在于被李术杀掉的扬州刺史严象。

严象是荀彧推荐给曹操的，胆智双全。建安四年，严象以督军御史中丞诣扬州讨袁术，恰好袁术败死，于是严象就接任了扬州刺史。作为扬州刺史，他的使命是宣抚江东各处，结果这使命未及完成，便被李术杀死。

荀彧是个坚定的保皇派，他所推荐的严象，未必不是心怀汉室。他宣抚江东，很难说是否身负着献帝的密诏，或者董承的嘱托，寻找可以与曹操对抗的外部势力。孙策势力下的庐江，当是他的第一站。很可能，严象就在这里，与秦罗敷（二桥）见了面，并初步建立起了与朝中董承势力的关系。

严象在庐江意外地被李术杀死，种辑接替了他的位置，这条线仍旧维持着运作。

曹操对于严象的被杀，态度很是暧昧，证明他对于严象的效忠程度，心存怀疑。这也从一个反面证明，严象究竟效忠的对象是谁是个问题。

于是，经过严象的联络，二桥游走于许都与庐江之间，按照夫君（可能是周瑜）定下的策略，积极筹划与北方保皇势力的联系，最终促成了袭许与刺曹的终极计划。

问题来了，如果二桥与孙策关系如此亲密，为何还要寻求焦仲卿和李术的协助呢？

二桥留在庐江这件事，对于孙策来说，应该是绝对的机密，不能轻易泄露。于是二桥在联络时便隐瞒了自己的身份，种辑也罢，董承也罢，严象也罢，他们只知道居住在庐江的“秦罗敷”，而不是孙策、周瑜的妻子“二桥”。如果“秦罗敷”自己亲自为许都联系孙策，无异于自曝身份，为了不暴露真实底细，如我前面推测的那样，“秦罗敷”只能大费周章地通过焦仲卿-李术，来为许都与孙策牵线。

这是二桥自我保护的措施，同时也为最后的失败埋下了祸根。

当孙策被刺之后，计划彻底夭折，二桥便彻底从人们视野里消失了。无论是《魏书》还是《吴书》，对这一对姐妹的下落都讳莫如深，只留下了极少的资料，这恐怕是当权者为了掩盖她们身后秘密的缘故吧。

最后很堪玩味的，是当时的太守李术的态度。

焦仲卿同时为两条线奔走，忙得一定脚不沾地。他是个有公职在身的人，长久不履行职责，居然没有遭到任何责罚。我们可以大胆地推测，李术本人也参与了针对孙策的刺杀，并默许了焦仲卿在水底下的一系列活动。这从李术在孙策死后立刻据兵自立的举动来看，不无可能。他盼望自立太急切了，急切到已经无法等待。

而李术杀严象，也变得顺理成章。

严象忠于汉室，来到庐江的真实目的是希望能与孙策联手，这是李术所不愿意见到的。而最妙的是，严象本人的官方身份，又是曹操委任的扬州太守，于是李术便可以毫无顾忌地杀死严象，对外则可以解释说是防止曹操势力在江东的扩张，不必招致怀疑。

由此来看，李术替自己儿子向刘兰芝求亲，不过是为了控制焦仲卿的一个手段罢了。他用这种方式告诉焦仲卿：“你的老婆在我手里，可不许出去乱讲话。”这实在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李术以自己的心思去揣摩焦仲卿，却永远理解不了这些“为主守节”义士的决心。

等到三月三十日，焦仲卿安排完刺杀，赶回庐江，满心以为大仇得报，可以安心过日子了。可等待他的，却是李术的屠刀。李术为了灭口而杀掉了他，为了掩人耳目又杀掉了刘兰芝，把现场伪装成自杀，对外宣布两人是殉情自杀。

而这时候，周瑜已经把二桥及时转移出了皖城，否则孙权将面临极大的被动。

老百姓们不知道其中险恶的内幕，一般更倾向于相信一个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

于是，通过对《孔雀东南飞》和《陌上桑》两首诗结合历史上若干疑点与矛盾的分析，我们大概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真相。

建安年前，孙策攻破庐江，太守陆康因此病死。忠心耿耿的府吏焦仲卿决意为陆康报仇，却一直有心无力，只得隐忍不发。在这期间，他娶到了新婚妻子刘兰芝，两人相敬如宾。只是焦仲卿偶尔会向妻子透露自己的心愿，感叹不能酬志。

建安四年，孙策二度攻破庐江，任命李术为庐江太守。这时候，孙策或者周瑜见到了桥家的两位女儿，大张旗鼓地娶走了她们，然后又偷偷送回到庐江，以“秦罗敷”的身份隐居下来，两人共饰一角，以便可以随时外出联络。

在许都，曹操的势力和汉献帝的势力都为江东突然崛起的孙策而感到惊讶。汉献帝阵营认为这是制衡曹操的好机会，而曹操以郭嘉为首的幕僚们则认为孙策将会是个潜在的巨大威胁。在这两方面的努力下，扬州太守严象前往庐江，而为两家结亲的报聘使者也络绎不绝。

很快严象来到庐江，他表面属曹党，却忠心汉室。他与“秦罗敷”建立了联系，并商定出了袭许刺曹的计划雏形。很快李术发现严象的真实企图，心怀野心的他将严象杀掉，而“秦罗敷”则幸运地逃脱了，并与长水校尉种辑重新设立了管道。

与此同时，曹操派来江东报聘的使者团也路过庐江。其中一个人是郭嘉暗藏的密使，他成功地联络上了一心想为陆康报仇的焦仲卿。

“秦罗敷”应种辑的要求，以采桑为名，与李术做了第一次接触。李术身份敏感，没有亲自前往，而是派出了焦仲卿与之联络。“秦罗敷”向焦仲卿和盘托出了董承、种辑的计划，希望他能联系孙策，与董承配合反曹。可她（们）没想到的是，焦仲卿一听到孙策这个名字，复仇的火焰熊熊地燃烧起来。

在李术的默许下，焦仲卿一面与“秦罗敷”虚与委蛇，为孙策和董承的配合穿针引线，一面与许都联系，向郭嘉汇报了这件事。郭嘉将计就计，委托焦仲卿联络江东豪族，准备刺杀孙策。焦仲卿还从“秦罗敷”那里得到许都密谋的详细情报，他把这些都传给了郭嘉。

到了建安五年初，曹操根据郭嘉的情报，先发制人，董承等人被杀，刺曹计划夭折。这个消息传到江东，让太守李术有些惊慌，他唯恐孙策知道自己暗中的勾当，就故意唆使焦仲卿的母亲挑拨焦仲卿和爱妻刘兰芝的关系。不明真相的焦母这时还想为“秦罗敷”和焦仲卿说亲，反被焦仲卿一口拒绝。“秦罗敷”意识到，形势已经恶化到了一定程度。可她们还没意识到焦仲卿的异心已经对孙策产生了威胁。

李术故意为自己的第五个儿子求亲，并定了婚礼的日期，三月三十日。李术通过这种方式，暗示焦仲卿要尽快杀掉孙策，否则妻子难保。李术并不了解，即使他不胁迫刘兰芝，焦仲卿要为故主报仇，也会全力以赴。

到了三月三十日，焦仲卿获得了孙策前往丹徒的确切情报，他让许贡门客埋伏在指定地点，然后心急如焚地赶回庐江，希望能赶上婚礼，向李术讨回爱妻刘兰芝。

李术见暗杀计划已经发动，焦仲卿再无用处，便先伪造了刘兰芝自杀现场，然后让焦仲卿“自挂东南枝”，以此掩盖自己在这起谋杀中的作用。他甚至有意识地在皖城开始传播焦、刘二人坚贞地爱情故事。

皖城百姓，听到这故事无不潸然泪下。而深悉内情的“秦罗敷”听到这个故事时，立刻意识到大局已败。此时无论她们做什么，都无法挽回孙策的危机了。

建安五年四月初，孙策在丹徒遇刺身亡，至此江东威胁曹操的计划彻底破产。而李术则借孙策之死举兵自立，“秦罗敷”或凭借自己的才智，或出于周瑜的接应，顺利地逃出了皖城。

皖城旋即为孙权所攻破，城内军民或屠或徙，星流云散，再没有人注意到“秦罗敷”的消失，也没有人能够回想起焦仲卿这几年的异常举动。

“秦罗敷”回到江东，恢复了大桥、小桥的身份。可她们的经历实在太过敏感，孙权湮灭了几乎全部的证据，大桥被安置在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不见于任何史书，而随周瑜的小桥也被警告要三缄其口。

等到周瑜病死之后，小桥携遗孤回到庐江这个伤心地，并安静地死在了故乡。至今庐江县城西郊尚有小乔墓，旧称乔夫人墓，俗名瑜婆墩，与城东周瑜墓遥遥相望。

而《孔雀东南飞》与《陌上桑》，未尝不是这两位才貌双全的女子，在被人遗忘前所创作的诗篇，试图通过这种隐晦的方式，向后世之人传达着自己曾经存在的证据。

谁能想到这一个伪造的爱情故事背后，还隐藏着如此波谲诡诈的政治纷争呢？

认真你就输了。

风雨洛神赋

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京兆金祎、太医令吉本、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人在许都发动叛乱。曹操的心腹王必身死。一个帝国的政治中枢居然发生了近臣叛乱，而且还是发生在刘备与曹操在汉中大战之时，关乎曹魏的生死存亡，这已经不能用警卫疏失来解释。

这种叛乱，必然是经过了长期酝酿、筹备和组织。所以它虽然爆发在建安二十三年，策划却应该是在更早的时候。

比如建安二十二年。

在那一年，邺城的太子妃恰好正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即将完成而变得特别高兴。这两者之间，很难说没有什么因果联系。

公元二百二十二年，魏黄初二年。曹植从邺返回封地鄄城的途中，写下了一篇文章。

在这篇文章里，曹植说自己在途经洛水时邂逅了传说中的伏羲之女洛神，极尽描摹这位佳人的风采神姿，字里行间充斥着强烈的倾慕之情。他就像是一位陷入疯狂热恋的年轻诗人，把所能想象得到的最美好的词汇，都毫不吝惜地加诸在这位女子身上。

这就是中国文学史上赫赫有名的《洛神赋》。其中诸如“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之类的描绘，已成为千古名句。

很多人都知道，在《洛神赋》的背后，还隐藏着一段众所周知的曹魏宫闱的公案。据说曹植对曹丕的妻子甄妃怀有仰慕之情，《洛神赋》里的洛神，其实就是暗指甄妃，曹植借着对洛神的描写，来释放自己内心深处最为炽热却被压抑已久的情感。

唐代李善在《昭明文选》后的注解讲了这么一个故事：最初想娶甄妃的是曹植，结果却被曹丕抢了先，曹植一直念念不忘。在甄妃死后，曹植入朝去觐见曹丕，曹丕拿出甄妃曾用过的金缕玉带枕给他看，曹植睹物思人，大哭一场。到了晚上，甄后之子曹叡摆宴请自己叔叔，干脆把这个枕头送给他。曹植揣着枕头返回封城，途经洛水时梦见甄妃前来与之幽会，有感而发，写成此篇。

从文学角度，这是一个感人的故事，可惜的是，它终究无法取代真实的历史。

这个故事破绽很多。历史上的曹丕，是个出了名的小心眼，对自己的弟弟向来欲除之而后快，七步成诗的故事人人皆知。曹植被他死死囚禁在封地大半辈子，最后郁郁而亡。其他兄弟如曹彰、曹衮、曹彪等人，处境也是一样凄惨。

曹丕这种防兄弟如防贼的态度，就连陈寿著史时都有点看不下去，评论说“待藩国既自峻迫，寮属皆贾竖下才，兵人给其残老，大数不过二百人。又植以前过，事事复减半，十一年中而三徙都，常汲汲无欢，遂发疾薨”。

这样一个男人，如果知道弟弟觊觎自己老婆，不怒而杀之已属难得，怎么可能还会把老婆遗物拿出来送人呢？——何况送的还不是寻常之物，而是暧昧之极的枕头。后世李商隐揶揄这段典故，写了一句诗：“宓妃留枕魏王才。”可见枕头这东西，是很容易让人产生不良联想的。曹丕再缺心眼儿，也不会这么主动把一顶绿帽子戴在自己头上。

由此可见，李善这个故事，有太多他自己想当然的发挥。

不过，这个故事也并非空穴来风。读过《洛神赋》的人都知道，赋中有着情真意切的心绪和细致描摹，让人很难相信曹植只是一时兴起去歌颂一位虚无缥缈的仙子，而不是在寄情隐喻。

曹植对甄妃的感情，不是妄谵之言。这份感情，虽然史无明载，但却可以被史料间接证实。而这个证实的契机，就是《洛神赋》的原名。

根据史料记载，《洛神赋》的原名叫做《感鄄赋》。历代许多研究者认为，曹植在黄初二年被封鄄城侯，次年升为鄄城王，因此赋成此篇，以兹纪念。

这看起来言之成理，可惜却是不正确的。汉赋之中，以地名为篇名的并不少见，如《二京赋》《两都赋》《上林赋》等等，却从来没有任何一篇是以“感+地名+赋”的格式命名。

更深一步分析。鄄城在今山东西南，曹魏时属衮州济阴郡；而洛水则是在陕西洛川，两处相隔十分遥远。曹植在一篇名字叫《感鄄赋》的文章里，却只字不提鄄城，反而大谈特谈渡过洛水时的经历，这就好像在《北京游记》里只谈黄浦江一样荒谬。

除非《感鄄赋》醉翁之意不在酒，别有所感，这个鄄字另有含义。

心细的人可能会发现。在《三国志》里，这个地名一律直书“鄄城”，如《程昱传》载“张邈等叛迎吕布，郡县响应，唯鄄城、范、东阿不动”。可到了范晔写《后汉书》的时候，每提到鄄城，却都写成了“甄城”，其下还特意标明注解“县名，属济阴郡，今濮州县也。‘甄’今作‘鄄’，音绢”。

“鄄”字与“甄”字形几乎一样，从垔（yīn）。“鄄”字读成绢，而“甄”字在当时并不读“真”，按照许慎《说文解字》的记录，甄字居延切，与“鄄”的发音基本一样。《史记》里，既可以写成“晋伐阿、甄”（《司马穰苴传》），又可以写成“膑生阿、鄄之间”（《孙膑传》）。可与《后汉书》同为例证，证明甄、鄄二字，从两汉到魏晋南北朝时期，是可以通用互文的。

曹植既然志不在鄄城，“鄄”又和“甄”通用，那么《感鄄赋》其实等于是《感甄赋》。而这个“甄”字究竟指的是什么，指的又会是谁呢？

黄初元年，甄妃触怒曹丕，因此失宠；就在同一年，曹植莫名其妙地写了一篇《出妇赋》，中有“痛一旦而见弃，心忉忉以悲惊……恨无愆而见弃，悼君施之不终”之句，句句暗扣。其时曹植本人没遭遇什么变故，突然发此感慨，又是意有何指？

黄初二年，甄妃在凄惨中去世；就在同一年，曹植的监国谒者灌均给曹丕上了一份奏折，密告“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于是曹植被贬为安乡侯，次年又被远远地撵到了鄄城。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曹植心神大乱，以至于醉酒闹事到“劫胁使者”这么失态？

如果这些证据都还是捕风捉影的话，那么接下来的事实，却是板上钉钉：曹丕与甄妃的儿子曹叡即位之后，下诏改《感鄄赋》为《洛神赋》。若不是怕有瓜田李下之讥，对自己母亲名节有损，我想曹叡也不会特意去关注一篇文章的名字。

可见曹植写赋借洛神之名缅怀甄妃一事，基本可以定案，只是没有李善说得那么夸张罢了。他利用自己的才华玩了个鄄、甄互换的文字游戏。也许这时候会有人要问，你绕了一大圈，除了论证出曹植确实对甄后怀有感情以外，岂不是一无所得吗？

并不是这样，这只是一个开始。

证实《洛神赋》中的洛神为甄妃后，另外一个巨大的矛盾便缓缓浮出水面。

曹丕是识字的，文章写得极好，与曹操、曹植在文学史上并称三曹。曹植在甄、鄄二字上玩的这么一个浅显的文字游戏，曹叡尚且看得出来，何况曹丕。前面说了，曹魏对藩王的限制，是极其严苛的，稍有举动就会被无情打击。面对这么一个小心眼的哥哥，曹植还敢写这种东西，莫非他不要脑袋了么？

事实比猜测更为离奇。《感鄄赋》面世之后，史书上没有记载曹丕对此有任何反应。要知道，在前一年，明明曹植只是喝醉酒，监国谒者都要打小报告给曹丕，曹植这次公然调戏到了自己媳妇头上，曹丕居然无动于衷，实在太不符合逻辑。

当两段史料产生矛盾时，要么是其中一段史料是错误的，要么是两者之间缺乏一个合理的解释。

《三国志》的记载是可信的，而《感鄄赋》也是真实的。既然两者都没问题，那么只能是解释方法的错误。也就是说，围绕着《感鄄赋》，甄妃和曹丕、曹植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夫妻二人加一个精神第三者这么简单。

简单介绍一下甄妃的生平。她是中山无极人，名字不详，后人因为《洛神赋》里洛神别名宓妃的缘故，把她叫做甄宓。严格来说，这是不对的，不过为了行文方便，下文姑且如此称之。

甄宓生得极为漂亮，十几岁就嫁给了中原霸主袁绍的儿子袁熙。袁绍失败后，曹军占领邺城，曹丕闯进袁氏宅邸，一眼就看中了甄宓，欣然纳入房中。甄宓为曹丕生下一儿一女，即曹叡和东河公主。后来曹丕称帝，宠幸郭氏，甄宓年老色衰备受冷落，屡生怨谤，竟被赐死。死时被发覆面，以糠塞口。再后来曹叡即位，杀郭氏以报母仇。

表面来看，甄宓与曹植之间没什么纠葛，两人年纪相差十岁，最多是后者对一个成熟女性的青春期憧憬罢了。

好在曹植是个文人，文人总喜欢发言议论，所谓言多必失。在反复查阅中，我终于在曹植写给曹叡的一封书信中，发现了一条微弱的线索。这条线索非常晦涩，可当我们把它从历史尘埃中拎起来时，它所牵连出来的，却是一连串令人瞠目结舌的真相。

曹植是一个有雄心的人，他对自己被软禁而无所作为的境况，感到非常郁闷。史书上说他“常自愤怨，抱利器而无所施，上疏求自试”，意思是曹植觉得自己的才干没有得到发挥，上书希望能为朝廷做点事。

曹丕是指望不上了，侄子曹叡也许还有得商量。于是，在曹叡即位后的第二年，曹植给曹叡上了一道疏。在他的这份疏里，曹植挥斥方遒，慷慨激昂，嚷嚷着要杀身靖难，以功报主，实在是一篇文采斐然的好文章。其中有这么一句：

臣闻明主使臣，不废有罪。故奔北败军之将用，秦、鲁以成其功；绝缨盗马之臣赦，楚、赵以济其难。

这句话不太好理解，里面一共用了四个典故。“奔北败军之将用，秦、鲁以成其功”典出秦将孟明视和鲁将曹子，这两个人屡次打了败仗，却始终受到主君信赖，后来发愤图强，一战雪耻。“绝缨盗马之臣赦，楚、赵以济其难”中盗马典出秦穆公。秦穆公的一匹马被山贼偷走，他非但没生气，反而说吃马肉不喝酒容易伤身体，于是送了坛酒给这些偷马人。山贼们很受感动，在秦、晋交战中救了秦穆公一命。因为前句已经用了秦，而秦君为赵姓，所以这里用了赵字互文。

以上三个典故，都是古籍里常见的。真正有意思的，是第四个典故：“绝缨”。

绝缨这个典故出自楚庄王。据《说苑》记载，楚庄王有一次宴请众将，日落不及掌灯，席间漆黑一片。有人趁机对楚庄王的姬妾动手动脚，姬妾情急之下扯下他的冠缨，告诉楚庄王说只要点起灯来，看哪个头上无缨的，就是骚扰者。楚庄王却吩咐众将把冠缨都扯下来，然后再点起火把。数年后，楚庄王表彰一位杀敌极其勇敢的将军，将军坦诚就是当年绝缨之人，为了报答主君宽厚之恩，方舍身杀敌。

臣子给主君上书的时候，典故是不能随便乱用的，否则就是诸葛亮所说的“引喻失义”，让人怀疑你对主君老婆起了不良念头。曹植对甄宓的感情，性质上与绝缨一样，都是对自己主君的老婆心怀不轨。对此曹叡心知肚明，还亲自改过《感鄄赋》的名字以避闲话。现在曹植突然不避嫌疑，堂而皇之地甩出了这个典故，颇有点向曹叡示威的意思。

紧接着这个典故，曹植又写道：“臣窃感先帝早崩，威王弃世，臣独何人，以堪长久！”这句话就近乎赤裸裸的威胁了：“我兄弟曹丕已经死了，曹彰也挂了，我算什么人，居然能苟活到现在。”重点就在于“臣独何人”四个字的正话反说，明明是在向曹叡强调：我是因为有特殊理由，才能活到现在的。而这个理由，曹叡应该是十分清楚的。

曹植怕自己这份奏章不被通过（原文“植虽上此表，犹疑不见用”），不忘最后补了一句：“呜呼！言之未用，欲使后之君子知吾意者也。”这句话表面上是递进关系，其实是一个伪装了的虚拟语态。不是“就算我的奏章没被采用，也好歹能让后世之人知道我的心意”，而是“如果我的奏章未被采用，那么后世之人可就会知道我的心意了”。

在这封信里，曹植用“绝缨”这个典故，明里暗里是在提醒曹叡：我和甄宓之间发生过类似“绝缨”的事情。对照接下来那两句语带威胁的口吻，所谓“绝缨”事件恐怕不是什么儿女私情，而是不能宣诸于口的极秘之事，这件事不仅牵扯到曹丕、曹彰之死，而且还是曹植这么多年来的保命符，是足以掀动曹魏朝野的大炸弹。

所以曹植才在最后来向曹叡开出条件：如果“言之未用”，那么我可就要“使后之君子知吾意者”。

曹植不愧是一代文豪，这封信是一个相当有技巧性的隐晦暗示。在其他任何人眼中，它不过是篇言辞恳切辞藻雅驯的文章，唯独曹叡才能读懂其中的微言大义。

而曹叡是如何回答的呢？曹叡的回信没有记载，不过他很快就下诏，把曹植从雍丘徙封到了东阿。用曹植自己著作里的描述，雍丘是“下湿少桑”，而东阿则是“田则一州之膏腴，桑则天下之甲第”。可见这一次的徙封，是破格优待。

面对一位藩王的威胁，皇帝非但没有采取报复手段，反而下诏优容待之。如果曹叡不是圣人的话，那只能说明他是心虚了。这样一来，也能够解释为何曹植写成《感甄赋》之后，曹丕明知其情，却毫无反应，他是不敢反应，因为他和自己儿子一样心虚。

曹植一提甄宓的名字，这两位帝王就讳莫如深。可见曹植和甄宓之间，绝非毫无交集，而这个交集，就是奏章里所谓“绝缨”之事。

史书上没有曹植和甄宓接触的记载，不过却可以通过两人的履历来加以印证。

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年）年底，曹操东征孙权，当时随他去的有卞夫人、曹丕，还有甄后的两个孩子曹叡与东乡公主。甄后却因为生病，留在了邺城。而同时留在邺城的，还有曹植。

本来这也没什么，你住你住的太子府，我住我的藩王邸，两不相涉。可曹操在出征之前，却对曹植说了一番奇怪的话：“我当年做顿丘令的时候，是二十三岁，回想起当时的所作所为，至今仍然无愧于心。你今年也二十三了，可要自己加油啊。”（吾昔为顿丘令，年二十三。思此时所行，无悔于今。今汝年亦二十三矣，可不勉与！）

曹操二十三岁做了什么事情呢？他大造五色棒，巡游街道，看到有犯禁之人，无论有无背景，一律活活打死。显然，曹操是希望曹植也这么做。

这就奇怪了。曹操当时所处的环境，是汉末混乱时期，豪强横行，有此一举理所当然。可建安二十一年的邺城，治安相当良好，能出什么事？

除非曹操嘱咐曹植留神的，不是什么治安事件，而是政治事件甚至叛乱。所以曹操拿自己在顿丘令任上的所作所为做例子，勉励曹植拿出狠劲来，该出手时就出手。曹植在此时所扮演的角色，相当于内务部或者安全局的最高领导，在曹操和曹丕远征期间确保大后方许都、邺等几个重镇的安全。

而这时候甄宓在做什么呢？《魏略》记下了这样一件小事：曹操在这一次东征时，不光带着自己老婆卞夫人，还带走了甄宓的一儿一女。一直到次年的九月，大军才返回邺城。卞夫人回来以后看到甄宓光彩照人，很奇怪，问她说你跟你儿女离别这么久，应该很挂念才对啊，怎么反而容光焕发更胜从前呢？甄宓回答说：“有您照顾他们，我还担忧什么呢？”（自随夫人，我当何忧！）

这个心态是很可疑的。儿行千里母担忧，儿女随军出征，就算是有可靠的人照顾，当母亲的最多是“不担心”罢了。可史书上描述此时甄宓的状态，用的词是“颜色更盛”。注意这个“更”字，说明甄宓的面色，比与儿女离别时更加光彩照人。换句话说，自从建安二十一年她公公婆婆丈夫儿女离开以后，甄宓非但毫不担忧，反而一直很高兴。

人逢喜事精神爽，人的心理状态会如实地反映在生理状况上。本该“不担心”的甄宓，却变得“很高兴”，说明甄宓高兴的，并不是儿女出征一事。那么她到底在高兴些什么呢？

在这之前，曾经有一次卞夫人随军出征得了小病，甄宓听说后彻夜哭泣，别人告诉她只是小病，已经痊愈了，甄宓继续哭，不相信，说这是卞夫人安慰自己。一直到卞夫人返回邺城，甄宓望着她的座位哇哇大哭，说这回我可放心了，把卞夫人感动坏了，连连称赞她是孝妇。

这两件事都是相当高明的马屁，高明到有些肉麻和做作，很有些王莽式的谦恭。就连裴松之都质疑说：“甄诸后言行之善，皆难以实论。”因此这些行为说明不了甄宓是孝妇，只能证明她有智慧，工于心计。她越是处心积虑地讨好卞夫人，越证明她是在掩饰些什么，图谋些什么。

建安二十三年春正月，京兆金祎、太医令吉本、少府耿纪、司直韦晃等人在许都发动叛乱。曹操的心腹王必身死。一个帝国的政治中枢居然发生了近臣叛乱，而且还是发生在刘备与曹操在汉中大战之时，关乎曹魏的生死存亡，这已经不能用警卫疏失来解释。

这种叛乱，必然是经过了长期酝酿、筹备和组织。所以它虽然爆发在建安二十三年，策划却应该是在更早的时候。

比如建安二十二年。

在那一年，邺城的太子妃恰好正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即将完成而变得特别高兴。这两者之间，很难说没有什么因果联系。

那么一个大致结论便可以得出来了：甄宓，正是这一起叛乱的幕后推手。她在建安二十二年安排好了一切，亲手种下这些叛乱的果实，然后兴致昂扬地看着它们发芽、结果。

这等规模的叛乱发生在肘腋之间而高层全无觉察，内务安全的最高负责人曹植难辞其咎。曹植虽然贪杯，却并非庸碌之徒，手底下还有杨修、丁仪、丁廙兄弟这样的干才，可为什么还是让这起叛乱发生了？

回想起曹植在给曹叡的奏章里说的“绝缨”事件，这个事件恰好可以把这一切疑问都串起来。

甄宓很清楚曹植对自己的感情，并且敏锐地觉察到这种感情是可以利用的——还有什么比控制安全事务最高负责人更有效的叛乱策谋呢？

当时的邺城，曹操、卞夫人和曹丕都不在，为甄宓提供了绝好的环境。她只需要略施手段，曹植这个多情种子就会不顾一切地钻入彀中。于是“绝缨”事件发生了，谁绝谁的缨，这很难讲，我们也无从揣测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看到的只是结果。结果就是曹植玩忽职守，邺城与许都的治安变得漏洞百出。让吉本、魏讽等人从容钻了空子，以致酿成大祸。

这个贯穿整个建安二十二年的阴谋，就是绝缨事件的真实面貌。可我们现在知道的，只是一些发生过的事实，而这些事实背后隐藏的东西，始终还遮盖着重重的迷雾。每一个阴谋，都会有它的动机和目的。甄宓不是疯子，她如此处心积虑，究竟意欲何为呢？

要理清这个问题，我们须得从“绝缨”事件的后果开始说起。

曹丕和曹植对于太子之位的争夺相当激烈，原本曹操更倾向于曹植，好几次差点就定了他当太子，可曹植的不修行检始终让他心存犹豫。在建安二十一年，曹操出征前对叛乱有所预感，所以有意把镇守后方的重任交给了曹植，算是对他的最后一次考验。如果曹植顺利通过，那么太子之位几无悬念。

但吉本和魏讽的叛乱，彻底断送了曹植的太子之路。

仔细考察这场叛乱，我们可以看到，有两个特点：第一，规模非常小，参与者不过吉本、韦晃等人杂役家仆千人；第二，政治影响非常大，吉本叛乱后，曹操把汉献帝身旁的汉臣屠戮了一半。

叛乱规模越小，对国家影响越微弱；政治影响越大，对于责任人的压力就越大。这种程度的叛乱，就像是一捆精心设置好爆炸当量和爆破方向的炸药，不足以动摇国本，但足以引发对某些特定人物的致命批评。曹植作为内务安全最高负责人，经此一役，彻底一蹶不振。

然后一直隐藏在幕后的身影慢慢浮现出来。

甄宓的丈夫——曹丕。他在建安二十二年那个极其敏感的时刻，被曹操立为了太子。

他似乎一直都置身事外，但又都无处不在。如果说，是甄宓一手策划的这起叛乱，那么最大的受害者是曹植，而最大的获利者，正是曹丕。这忍不住让人联想，这一起叛乱，莫非是曹丕故意派甄宓策动，用来打击曹植的？

这本该是个猜想，不过，在建安二十四年发生的一件小事，让这个猜想变成了事实。

当时曹操对于曹植仍旧抱有一点点希望，所以当曹仁被关羽包围，他给了曹植最后一次机会，任命他为南中朗将行征虏将军，派去救援曹仁。可谁知道曹植这个不知长进的东西，竟喝了个酩酊大醉，醉到连将令都无法接。从此，曹操对这个不肖子彻底失望。

以上是出于《三国志》的记载，读者看了会觉得曹植可真是糊涂蛋。可《魏略》却给了另外一个不同的说法：“植将行，太子饮焉，偪而醉之。王召植，植不能受王命，故王怒也。”

“偪”是“逼”的旧体写法。可见曹植的失态，并非出于本意，而是被太子曹丕所陷害。曹丕故意让弟弟喝醉，以错过出征。这次醉酒，并非一次孤立事件，而是证明了曹丕一直在紧紧盯着曹植，从来没有放松过警惕，也不放过任何一个使坏的机会——这当然也包括了指使甄宓策动的那一次叛乱。

曹丕很清楚，对付曹植，最有效的人选就是甄宓。对于他这种权势熏心的人来说，只要能够毁掉曹植，牺牲个把老婆也并非不可接受。他不会接受自己戴绿帽子，除非对上位有好处。

曹植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就算他发现了真相，也绝不会去告发甄宓，因为那会将他所爱之人置于死地。曹丕算准了自己弟弟这种幼稚的性格，才会肆无忌惮地利用甄宓一次又一次伤害他——甚至我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想，在那次临出征前的对饮中，也许曹丕在席间只需轻轻透露说，甄宓是在利用你，曹植就会心绪大乱，借酒浇愁。没有什么比自己爱人伤害自己更痛苦的事了。

而曹丕对于甄宓给自己戴绿帽子这件事，恐怕也并非毫无心结。这个心结在他登基之后逐渐膨胀，最后终于导致了曹丕与甄宓的争执，甄宓的失宠以及最后的死亡。自私的男人，始终是自私的。

事情很清楚了，曹丕是这一切的根源，他为了获得太子位，不惜派甄宓去诱惑曹植，借此打击竞争对手。证据确凿，板上钉钉。

但他却不是唯一的一个获利者。

其实获利者还有一个。

这个人是曹丕身旁的智囊，姓郭，没有名字，却有一个有趣的字，叫女王。我们不妨把她叫做郭女王。她不是什么谋士，而是曹丕的一个妃子，迎娶于建安二十一年。

又是建安二十一年！

建安二十一年真是个奇妙的年份，几乎所有的演员在这一年纷纷登上舞台热身，然后在建安二十二年开始了正式的演出。

郭女王与别的女人大不相同，甫一进门，就显示出了卓越的天分。她对于曹丕的意义，不是女人这么简单，用史书上的一句话描述已经足够：“后有智数，时时有所献纳。文帝定为嗣，后有谋焉。”短短两句话，一个女中诸葛的形象跃然而出。

让我们仔细咀嚼一下这两句话。“文帝定为嗣，后有谋焉”，意思是曹丕夺太子位，郭女王参与了谋划，而且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夺太子位的过程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打击曹植。而打击曹植最狠的，就是绝缨事件。因此，很有可能，绝缨事件就是这位“有智数”的郭后“时时有所献纳”给曹丕的计策。

仔细品味这起事件，就会发现这个计划阴毒而细腻，它的成功完全建筑在对人心的掌握上：曹植对甄宓的倾慕心、吉本等人对汉帝的忠诚心以及曹丕对太子位的野心。每一种心态，都有它独特的功能，利益链一环接一环，环环相扣，每一环都吃定上一家。曹植被甄宓吃定，甄宓被曹丕吃定，曹丕却被郭女王吃定。

于是，在揭开政治阴谋的盖头时，我们发现里面另外裹着一层宫闱斗争的面纱。如此绵密细腻的谋划，大概只有天生对感情敏锐的女性才能有如此手笔吧。

作为进门还不足一年的郭女王，若要扳倒与曹丕相濡以沫这么多年的甄宓，获得宠幸，只有行非常之策，才能达到目的。

于是，在建安二十一年的某一个时间，郭女王向曹丕献了这个绝缨之策，然后曹丕给甄宓下达了指示。当曹丕带着郭女王离开邺城之后，曹植惊喜地发现，自己朝思暮想的甄宓，出现在自己面前。我甚至能想象出，郭女王离开邺城时，唇边带着的那一丝得意的笑容。

“甄宓啊甄宓，这一次无论你成功与否，都将不再受君王宠爱。”

这是一个无解的计谋。通过这个计策，不光曹丕成功地打击了曹植，郭女王也成功地打击了甄宓。这是一石三鸟之计：郭女王巩固了自己在曹丕心目中的地位；让曹丕赢得了太子宝座；还让最大的竞争对手甄宓被迫给曹丕戴上了绿帽子。以郭女王对曹丕的了解，她知道这个男人即使是主动拿绿帽子戴，也会把罪过归咎到别人身上。

事实也如她所预料的那样。曹丕登基之后，立刻冷落了甄宓，专宠她一个人。甄宓被郭女王谗言所害，死时被发覆面，以糠塞口，极为凄惨。而郭女王，却在曹丕力排众议的支持下，登上了皇后的宝座。

现在整个事件的轮廓似乎清楚了，可我们的探索仍未结束，因为还有一个疑点尚待澄清。

一个妻子也许会替丈夫去诱惑另外一个男人，但不会心甘情愿这么做，更不会有什么好心情。尤其是这个让自己自荐枕席的人，还是自己夫君的另一位姬妾。

这便无法解释她在建安二十二年在做这些事情时的快乐心情——我相信她当时的那种兴奋，是发自内心的。

难道说，甄宓在与曹植的交往中爱上了他？这有可能，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难道说，甄宓爱曹丕爱到太深，所以你快乐，我也快乐？这也有可能，但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

曹植也罢、曹丕也罢，史书里甄宓对他们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那个时代生存的女性，当她对爱情失去兴趣的时候，真正能让她开心的，只剩一件事。

她的孩子。

甄宓只有一个儿子，叫曹叡，就是后来的魏明帝。

建安二十一年的时候，曹叡只是一个小童。而且他不在邺城，而是跟着爷爷奶奶爸爸妹妹东征去了。他在邺城的这些惊心动魄的斗争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呢？

我一开始，猜测也许是曹丕故意带走了曹叡，以迫使甄宓完成他的计划。但这还是解释不了甄宓的开心，没人会在自己孩子被挟持走以后还高兴成这样。后来一位友人提醒我，去看一看曹叡的来历。我去查了一下，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个发现太重要了，它就像是一道闪电，驱散开了所有的疑虑。我错了，曹叡不是邺城布局中的一枚小小棋子，事实上他才是真正的核心关键！

曹叡死于景初三年（公元239年）正月，时年三十六岁。古人以出生为一岁，以此倒推回去，那么曹叡应该是生于建安九年。

建安九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魏略》曰：“熙出在幽州，（甄）后留侍姑。及邺城破……文帝入绍舍，姑乃捧（甄）后令仰，文帝就视，见其颜色非凡，称叹之。遂为迎取。”

《世说新语》曰：“太祖下邺，文帝先入袁尚府，有妇人被发垢面，垂涕立绍妻刘后，文帝问之，刘答‘是熙妻’，顾揽发髻，以巾拭面，姿貌绝伦。既过，刘谓后‘不忧死矣’！遂见纳，有宠。”

《三国志》曰：“及冀州平，文帝纳后于邺。”

三段史料都确凿无疑地记载着同一件事：邺城被曹军攻破之后，曹丕在袁绍府中看中甄宓，并娶回了家。

让我们再来看看《曹操传》里的记载：“八月，审配兄子荣夜开所守城东门内兵。配逆战，败，生禽配，斩之，邺定。”

曹军在建安九年的八月攻克了邺城；曹丕在同一月里迎娶本是袁熙妻子的甄宓；曹叡也在这一年出生。当这三段材料搁在一起的时候，一个一直被忽略但却极端重要的真相，出现在我们面前。

曹丕在邺城第一次见到甄宓的时候，她至少带着六个月的身孕。也就是说，曹叡不是曹丕的亲生儿子，他的父亲是袁熙。

这个事实有点令人难以接受，但史料给出的答案，却是板上钉钉。

甄宓早有身孕这件事，曹丕肯定是知道的。不过大概是甄宓实在太漂亮了，曹丕舍不得，于是就姑且当一回便宜老爸。这在三国时代，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当初曹操打败吕布后，就纳了吕布部将秦宜禄的老婆为妾，秦氏当时已经怀孕了，后来生下一子，被曹操养为义子，名字叫秦朗，后来位至骁骑将军。

这件事曹操肯定是不知道的，打完邺城之后，他忙着征讨袁谭，然后远征乌丸，回头还要征讨高干、管淳，等到忙完这些事情回到邺城，已经是建安十年的年底。他所看到的，就是新娶的儿媳妇给他生了一下一岁多的大胖小子。

这是曹操的第一个孙子，他十分喜欢。《明帝纪》里说“明皇帝讳睿，字元仲，文帝太子也。生而太祖爱之，常令在左右”。而曹丕呢，也就装糊涂没有点出这个误解。

明成祖朱棣曾经犹豫是否立儿子朱高炽为太子，就去问解缙。解缙回了三个字——“好圣孙”，意思是朱高炽有个好儿子朱瞻基，于是朱棣才下定决心。可见长孙是立嗣中很关键的一个因素，可以拿到不少加分。曹丕既然志在帝位，当然不会说破这位长孙的真实身份。

曹丕的打算是，反正自己还年轻，等到有了亲生儿子，把曹叡再替掉就是了。可惜的是，在随后的十几年里，曹丕就像是中了诅咒一样，生下的儿子几乎全部夭折。唯一健康活着的，只有这个流着袁氏血脉的小孩子。

曹操对曹叡的喜爱，日复一日地变多，甚至感慨说：“曹家要流传三代就要靠你了。”（吾基于尔三世矣）

为了掩饰谎言，必须要说更多的谎言来，当谎言的数量积累到一定程度时，曹丕已经无法回头。他已经不敢向父亲解释，这孩子不是曹家的，是袁家的，也没法解释为什么拖到现在才说出来。

更麻烦的是，曹植那时候也有了自己的儿子曹志。如果曹操知道了曹叡的身世，他在曹植和曹丕之间如何选择，没有任何悬念。

于是，就这么阴错阳差，曹叡以长孙的身份被抚养长大。知道他身世的人，都三缄其口。

知道这个真相之后，我们回过头来查阅资料，就会发现许多有趣的细节。

比如曹丕一辈子生了九个儿子（包括名义上的曹叡），除了曹叡以外，其他八个儿子里三个早夭，剩下个个体质孱弱不堪，除了曹霖以外没有能活过二十岁的，而曹霖和曹叡岁数相差至少有十五到二十岁。在夺嫡的斗争中，曹叡差不多可以说没有敌手。可就在形势如此明朗的情况下，曹丕对立嗣是什么态度呢？《魏略》载：“文帝……有意欲以他姬子京兆王为嗣，故久不拜太子。”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曹丕知道曹叡不是自己的种儿，所以才百般拖延，期待着自己的孩子快快长大。可惜天不遂人愿，还未能其他子嗣长大，曹丕先撒手人寰。一直到他临终前，还对曹霖念念不忘，最后选无可选，才勉强让曹叡上位。

史书将其归咎为甄宓被杀的缘故，现在我们知道了，曹丕只是不愿被鸠占鹊巢。

回到最初的话题来。在建安九年，甄宓带着袁熙的骨肉被曹丕娶走了，她的信念只剩下一个，那就是保护好这个孩子，好好抚养他长大。我们不知道她当时的心意，是出于对袁氏家族的责任，还是出于对袁熙个人的感情。也许单纯只是一个母亲出于本能要保护自己的孩子吧。

无论怎么样，曹叡是甄宓最重要的拥有，是她的生命。

幸运的是，阴错阳差之间，曹叡被当成曹家骨肉而受到宠爱。甄宓知道曹操非常喜欢曹叡，同时她也知道曹丕很不喜欢曹叡。曹操在世时，这一点无须担心；倘若曹操一死曹丕即位，这个孩子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所以当曹丕受了郭女王的蛊惑，要求甄宓去实行“绝缨”的时候，甄宓应该是提出了一个条件。

这个条件很简单，就是让曹叡封爵。只要曹叡封了爵，诏告天下，就等于从法理上确保了他曹氏长孙的地位，也就堵死了曹丕以后不认账的可能。

曹丕急于扳倒曹植，于是便答应了甄宓的这个要求。于是从史书里我们可以看到，在吉本叛乱尘埃落定后的建安二十三年，十五岁的曹叡被封为武德侯，正式被纳入继承人序列，位列最高。

这样一来，我们就不难理解甄宓在建安二十二年的兴奋，那是源自于母亲对儿子深沉的爱。当甄宓做完曹丕交给她的任务以后，她知道，自己终于为流着袁氏血脉的儿子在曹家的家系中确保住了位置。她容光焕发，她意气昂扬，她就像史书里记载的那样，“颜色丰盈，更胜从前”。

当甄宓对着卞夫人脱口而出“自随夫人，我当何忧”时，前半句是马屁，后半句却正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是啊，我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历史的车轮在向前转动着。曹操于建安二十五年去世。曹丕迫不及待地接过刘协的禅让，开创了曹魏一朝。当曹丕坐上龙椅，意气风发地朝下俯瞰时，他看到曹叡恭敬地站在群臣最前列。

这时候，他发现天子也是没办法随心所欲的，比如废掉武德侯。诏告天下说这孩子是袁家的种？这会让皇室沦为天下笑柄。曹丕这人极好面子，断然不肯这么干。

曹丕拿曹叡没辙，只能把这种郁闷迁怒于始作俑者甄宓。他拒绝将甄宓封为皇后，并且开始冷落她。而郭女王也不失时机地开始进谗言，现在的她不再惧怕甄宓，甄宓已经不再是威胁，她现在是嫉恨甄宓，因为甄宓有个儿子，虽无太子之名，却有太子之实，而郭女王自己却始终未给曹丕生下一男半女。

甄宓生命中的最后两年是凄凉的。《文帝甄皇后传》里只记载说“后愈失意，有怨言。帝大怒，二年六月，遣使赐死，葬于邺”。而《汉晋春秋》里的记载则更为惊心动魄：“初，甄后之诛，由郭后之宠，及殡，令被发覆面，以糠塞口。”

一代佳人，就这么死去了。她一死，曹丕立刻力排众议，把郭女王立为皇后。而甄宓，除了曹叡之外，唯一一个为她痛哭流涕，以致胁持使者要上京抗议的，就是在鄄城的曹植。

曹丕看到密报，心不自安，就把曹植贬为安乡侯，又转为鄄城侯。曹植这一次没有忍气吞声，而是做出了文人式的反击。

他写出了《感鄄赋》。

在《感鄄赋》里，曹植把那一次“绝缨”的经历，诗化成了他与洛水女神的邂逅，他把与甄宓在建安二十一年底到二十二年初在邺城的那段交往，全部浓缩在了洛水那一夜中。甄宓的容貌，甄宓的体态，甄宓的幽香，甄宓的一颦一笑，还有甄宓的辞别，都细致入微地描摹了出来。他不恨甄宓，尽管她欺骗了他，他却始终爱着她，如赋中所言：“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他恨的，是那个幕后的主使者，也就是他的哥哥。

曹植写完这一篇《感鄄赋》后，没有刻意隐藏，他相信很快就会有人偷偷抄录给曹丕，而且曹丕肯定会识破他在“鄄”和“甄”玩的小花样。这就是他的目的。

果然，曹丕很快就从监国谒者那里拿到了抄稿，看完之后却没有愤怒，只有恐慌。他领会到了赋中的暗示，曹植已经猜到了建安二十二年“绝缨”事件与那一次叛乱的真相。

这一篇《感鄄赋》，是宣战书，也是告白书。曹植不是为自己，是要为甄宓讨回公道，他也可以借此痛快地抒发一次对甄宓的情怀——当着曹丕的面。

曹丕有点慌，如果曹植把那件密谋公之于众，对自己将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他退缩了，就像《魏书》里说的那样，他连忙开始“哀痛咨嗟，策赠皇后玺绶”，把死去的甄宓追封为皇后，还把曹叡交给郭后抚养，以示无私心。

对于曹植，他也大加安抚，原地升为鄄城王，以免他多嘴。所以我们读《曹植传》的时候，看到的是“贬爵安乡侯。其年改封鄄城侯。三年，立为鄄城王，邑二千五百户”。对于曹植为何从侯复升为王，史书里没有没任何交代，谁能想到这么一条简单记录后隐藏着兄弟为了一个女人的交锋。

这就回答了我们在文章开头就提出的疑问：为何曹丕看到调戏自己老婆的《感鄄赋》后，非但不怒，反而升了曹植的爵位呢？因为他害怕真相被揭穿。终文帝一朝，曹植得以保全性命，未像曹彰一样莫名暴卒，全赖这枚护身符。

曹丕在黄初七年去世，他一直到去世前夕才把曹叡立为太子。关于这次立嗣的经过，《魏末传》记下了一个精彩的故事：“帝常从文帝猎，见子母鹿。文帝射杀鹿母，使帝射鹿子，帝不从，曰：‘陛下已杀其母，臣不忍复杀其子。’因涕泣。文帝即放弓箭，以此深奇之，而树立之意定。”

表面来看，这是一个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故事。但当我们了解到这对“父子”之间发生过什么之后，再来审视这个故事，就会发现其中所隐藏的凛凛寒意。

“陛下已杀其母，臣不忍复杀其子。”这短短的一句话，隐藏着多少锋芒和怨愤。

“陛下已杀其母。”杀谁的母？杀的是鹿母吗？不是，是人母！陛下你已经杀了我的母亲！

“臣不忍杀其子。”不忍杀谁的儿子？不是鹿子，而是人子，是陛下的儿子！

不得不佩服曹叡的睿智，他借着猎鹿所言的这一句隐喻，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陛下你杀了我的母亲，我却不忍杀陛下的儿子——注意，是不忍杀，不是不能杀，也不是不愿杀，是有条件的。

曹叡这一句貌似仁慈的话，彻底让曹丕乱了方寸。他“即放弓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双手过于震惊而无法控弦。

从这句话里，曹丕已经猜到，甄宓在临终前，把建安二十二年的秘密和曹叡真正身世都告诉了自己的儿子。而此时此刻，甄宓的儿子借着猎鹿的话题，朝着自己发起了攻击。

曹丕当然可以杀掉曹叡，扶他真正的儿子曹霖即位，但曹叡一定会把自己的身世公之于众。届时且不说蜀汉和东吴会如何嘲笑，单是如何向曹氏宗族解释为什么会把袁家儿子养活这么多年，就足以让曹丕皇位的正统性垮台。曹家适合当皇帝的子嗣还有很多，何必再用这个撒谎精呢。

曹叡同归于尽的姿态，吓住了曹丕。

最终曹丕屈服了。他唯一活下来而且备受宠爱的儿子曹霖年纪尚小，如果曹叡抱定鱼死网破，那么毁灭的不只是曹叡自己，还有曹丕乃至整个魏国。

于是，这一对“父子”就在猎场里交换了彼此的筹码：我给你大魏皇位，而你给我曹氏家族的安全。

我们在史书里可以看到，这一次猎鹿之后，曹叡终于被立为太子。而据《曹氏家系》记载：“明帝即位，以先帝遗意，爱宠（曹）霖异于诸国。”这是曹叡兑现了他对曹丕的承诺，善待他唯一的后代。

甚至曹叡还有可能向曹丕承诺，等到他死后，会把帝位交还给曹氏。这也解释了为何曹叡之后，即皇帝位的，是曹彰的孙子曹芳。

曹丕死了，可曹叡的复仇才刚刚开始。曹叡登基之后，屡次向已经荣任太后的郭女王追问母亲死亡的真相，郭女王被逼急了，来了一句：“是你爹要杀的，不关我的事。你当儿子的，该去追究你那死爹，不能因为亲妈就杀后妈啊。”（先帝自杀，何以责问我？且汝为人子，可追雠死父，为前母枉杀后母邪？）曹叡大怒，逼杀郭女王，而且还把她的死法弄得和甄宓死状一样。

关于建安二十二年的真相，想必曹叡也从郭女王口中得到了确认。为了母亲的名节考虑，尤其是又涉及到自己身世，曹叡最后选择了继续隐瞒下去。至于自己叔叔那篇《感鄄赋》，曹叡怕被有心人读出端倪，遂下诏改为《洛神赋》。他本以为这么一改，将会无人知晓，却不知反而欲盖弥彰，让后世之人顺藤摸瓜推演出真相全貌。

太和二年（公元228年），曹植上书曹叡，如前文所分析的那样，他在奏章里隐晦地提及了当年的那些事情，隐隐有了要挟之意。曹叡和曹丕的反应一样，有些惊慌，连忙下诏把他从雍丘改封到东阿。

不过在这一篇奏章里，曹叡发现了一件事，他发现曹植知道的真相，只限于甄宓在建安二十二年和之后的那些阴谋。自己是袁熙儿子的事情，曹植从没觉察过。对于那一年的真相，曹植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曹叡至此方如释重负。绝缨之事，揭破之后只是丢脸，何况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曹氏已经坐牢了天下，没人会去认真追究；反倒是袁氏血统，揭破之后就是天崩地裂的大乱。曹植不知道后者，那是最好不过。

过了几年，羽翼丰满的曹叡不再对这位叔叔客气，一纸诏书把他又发配到了鸟不拉屎的陈地。曹植已没了要挟曹叡的把柄，就这么死在了封地，得号陈思王。

又过了几年，曹叡去世，无子，即位的是曹彰的孙子曹芳，魏国终于回到曹氏血统中来；又过了几年，曹芳被废，即位的是曹霖的儿子曹髦，皇位算回到了曹丕这一脉下。可惜这个时候，司马氏已然权势熏天，曹髦堂堂一代君王，竟被杀死在大道之中。到了曹奂这里，终于为司马氏所篡……

于是我们的演员们终于纷纷退场，只剩下《洛神赋》流传至今，叫人嗟叹不已，回味不休。千载之下，那些兵戈烟尘俱都散去，只剩下《洛神赋》和赋中那明眸善睐的传奇女子。世人惊羡于洛神的美貌与曹植的才气，只是不复有人了解这篇赋后所隐藏的那些故事与人性……

三国新语

曹操苦头风，召华佗诊之。佗曰：“先饮麻沸散，刀开头颅，取出风涎，可愈。”曹操疑惧，仍使华佗施术。术既毕，华佗自矜曰：“吾先为关君侯刮骨去毒，又为曹丞相开颅去涎，可谓完满矣！”操大惊：“刀可洗过？”华佗默然，遂下狱死。操不日亦亡。

之一

十七年，塞北送酥一盒至。太祖自写“一合酥”三字于盒上，置之案头。杨修入见之，竟取匙与众分食。众问其故，修答曰：“盒上明书一人一口酥，岂敢违丞相之命乎？”众大喜，一扫而净。适荀彧有疾迟至，见盒，疑而问修：“此何物？”修对曰：“丞相所馈也，卿可自取。”彧发之乃空器。

彧不自安，遂饮药而卒。时年五十。谥曰敬侯。

之二

后主敬哀皇后，车骑将军张飞长女也。初，建安五年，时夏侯渊有女年十三四，在本郡，出行樵采，为张飞所得。飞知其良家女，遂以为妻，产息女，是敬哀也。

章武元年，时后主未立皇后，亮与群臣上言曰：“故车骑将军张飞之女甚贤，年十七岁，宜纳为正宫。”后主即纳之。后亮初亡，言事者或以为可听立庙于成都者，不从，野有后主怀怨于葛公之议。

裴注引《敬哀别传》云：“飞之仪容，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渊之仪容，虎体蕴臂,彪腹狼腰，俱一时悍勇之士。”

之三

操与马超战于潼关。西兵悍勇，纵骑攻之，操军不敌，遂大溃而走。操杂于乱军之中，马超策骑疾追，乃大呼：“长髯者，曹操也。”操闻之大惊，割须弃袍，以旗角掩面，方亡归本营。众来问安，操抚膝大哭：“倘使云长在侧，孤必不致此。”众将问曰：“关君侯武姿卓然，丞相颇思否？”操对曰：“吾思云长美髯也。”

之四

明嘉靖朝间，兵部右侍郎范钦始建天一阁，置古善、孤本于其内，良加眷护，卷册至七万余。

时有仆役举烛不慎，阁中走水。护院不得以，遽以水泼浇。火既熄，范钦点检古本，有《三国志》与《范文正公集》两下交叠，页濡粘连，字多互篡。

范钦揭卷读之，见《诸葛亮传》上犹有洇迹。其上曰：“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之五

关羽镇荆州，有女二人，一名嫣，一名容。孙权遣使求亲。关羽甚喜，然未知二女取舍，踟蹰未决。使者再三催之，关羽召二女于前，曰：“汉吴联姻，国之大事，汝谁可任之？”嫣时十四，有乃父之风，慨然出步应承。羽大喜，遂语于使者曰：“吾女嫣，能嫁权子。”

使者惊而未发，回转江东，具告孙权：“关将军辱之太甚，傲之太甚，竟言虎女焉能嫁犬子。”孙权怒，遂北降曹魏，合兵袭荆。

关羽，字云长，河东解县人也。时燕赵之地，与江南方言钜异。北滞于沉浊，南失在浮浅，互不能通，多有听谬而错悖者。

之六

曹操多疑，恐死后墓陵为人所掘，颁遗令曰：“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毕，不置陵寝，以百马踏平，上植青稗。至次年，无人知吾所栖也。”丕泣拜：“儿敢不从父命也。”遂从操令，不加砖石，不围墓穴，唯立石驼两对、石人一双于上，四时享祭。

之七

备住荆州数年，一日席间在刘表之侧，忽慨然流涕。表怪问备，备曰：“吾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表宴然自若，解曰：“玄德毋忧，汝抚之者，是吾髀也。”

之八

操与绍相拒于官渡。绍谋士许攸投曹，夜入营帐，问彼粮谷。操伪曰：“计一年之度。”攸曰：“明公欺我。”操又曰：“半岁尚济。”攸不言，袖手冷笑。操离席长谢：“止月余矣。然先生何以知之？”攸徐曰：“仆本不知，然观明公左右，便知粮蹙之状矣。”

《三国志·许褚传》曰：许褚字仲康，谯国谯人也。长八尺余，腰大十围，容貌雄毅，勇力绝人……从曹公讨袁绍于官渡，常侍左右。”

之九

二十四年，关羽率众攻曹仁于樊。于禁、庞德等救，皆没。曹公遣徐晃往救仁，又遣将军徐商、吕建诣晃。两军会于四冢。羽军势大，晃与之遥共语，但说平生，不及军事。须臾，徐商、吕建军至，晃乃下马宣令：“得关云长头，赏金千斤。”羽惊怖，谓晃曰：“大兄，是何言邪！”晃曰：“此国之事耳。”

之十

袁绍本妾生，常自介怀。适马超造绍，绍与之语：“恨不得嫡出，为公路诸小所嘲。孟起亦是庶出，必知吾心。”超从容对曰：“仆不为嫡出，不胜庆幸。”

《白虎通义·姓名》曰：“嫡长为伯，庶长为孟。”

之十一

魏延在蜀中，每随亮出,欲请兵万人,与亮异道会于潼关，而亮为万全策，不许。延志不得伸，心积愤懑。而又与杨仪交恶，深怨葛氏偏袒太甚。凡数年，腹部辄绞痛，发时汗如雨下，鞍马不扶。医者断曰：“将军情志所伤，忧思恼怒，而致横犯胃腑。此吞酸之症也。”延请其方，医者曰：“名姓或有碍。”

《魏延别传》云：“魏延，字馈阳，义阳人也。少时慷慨，于乡里乐善好施，多行义举，曾放言曰：‘但有寸金，必馈吾乡。’”故表字“馈阳”。后，人谓不祥，遂改之。

之十二

孟德刺董不成，为陈宫所获。宫感其志，亲释之，随其行。中道宿吕伯奢之邸。陈宫早寐，独在一屋。而操与伯奢联床抵足，共论夜话。伯奢曰：“窃闻黄土以其仁厚，能负载万物。是故轩辕主后土之养气，而庇佑下人。卿欲效轩辕而甘负天下之兴亡乎？”操慨然对曰：“操自当砥砺心志，荷负天下重责。宁使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适宫起夜，只闻操对句后半，心不自安，遂弃操而去。

之十三

曹操大宴于许都，天子在席。宴酣之时，操持酒樽趣帝前，醉声曰：“陛下可知，设若无孤，天下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帝？”天子亦大醉，对曰：“袁本初、孙仲谋、刘玄德，与朕而将四矣！”二人大笑，畅饮竟夜。次日醒觉，皆醺醺然，尽忘前事。左右无敢告之者，君臣亲善如初。

之十四

咸丰间，川中有说书者名房正，尤擅说三分，书场因得名“三国草堂”。一日正自书场返家，惊觉其妻与邻人私通，遂缚至衙门。妻辩抗曰：“吾夫名房正，邻家名方政，名同音类。实是妾耳听差，乃被乘事，不是媾和。”

时人闻之，做联一副张于书场左右，联曰：

何分文长云长，皆为护蜀将

无论孟德玄德，都是偷汉贼

之十五

吴主嫁妹于刘豫州，又多赠美人玩好，金玉锦绮，极声色犬马之能事，意以软困挫其志也。刘豫州留吴中凡三月，无不惬意。一日出游，适见江边青石一块，遂祝曰：“倘使吾能离脱东吴，勾返荆州，当一剑裂石。”言讫手起剑落，火光迸溅，青石两断，众皆称奇。豫州观之再三，乃曰：“或误中，何妨再试之。”

《古今名物通考·石篇》载：金陵有十字纹“恨石”，其上剑痕两条，传为三国时蜀先主所断。

之十六

芒砀山中产异蛇，尖头扁腹，通体鳞青，土人皆呼之为陈思王。世有未解，有熟知风土者曰：“此蛇毒甚，每噬人，七步即毙，倒伏成尸，是以子建名之。”

之十七

建安中，西域有力士，黑面虬髯，勇戾敢斗，三十六国无能敌之者。遂随贾人入中国，遍访猛士。时人皆称蜀中有张飞者，有万夫不当之勇，冠杰中原。力士辗转至成都，先主使车骑将军迎之，不敌。先主惊曰：“不意此胡儿，竟赛吾弟！”

力士骄甚，返西域，每自夸矜曰：“以中土人物之盛，犹未吾匹也。当铭记之，以励子孙。”即更名“赛翼德”。后子孙繁衍，遂化大食俗名。

之十八

马超降刘备，旧非故人，而奉职甚尊。诸葛亮恐备旧部有不平之议，乃修书解曰：“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书既毕，令书佐抄录数份，分致关羽、张飞、黄忠处。

之十九

凉州多骏足，皆麒骥之属。中平三年，董卓得凉种一匹，喜其雄骏，乃豢于营中，号曰赤菟。永汉元年，董卓进京，赠赤菟于吕布，使杀丁原。布得之甚喜，驰城飞堑，每随驱乘。至建安三年，曹操诛布于徐，遂馈赤菟，以邀关羽，羽欣然纳之，不离左右。建安二十四年，吕蒙袭荆，羽败走麦城，行不及半日，为追兵所戮。赤菟数日不食草料而死，世以“忠义”誉之。

《伯乐相马经》云：“马种如人，贵龀贵韶。寿逾三十、齿白者，纵麒骥骅骝，亦归羸驽，殆不堪用。”

之二十

明人《玉堂漫笔》载：正德朝有学子，仪姿雄正，貌颇堂皇，俨然文曲之相。及乡试，主考望之甚奇，遽取其卷读之，笑而批曰：“真河北名将也。”生不明其意，有同窗以诗解曰：“可怜白马死，难免延津亡，河北真名将，到此梦黄粱。”

之二十一

荀湛问学于许，曹公设席宴之，矜夸曰：“孤虽戎不解鞍，亦重经学，麾下武人，无不精熟典籍。”荀湛试问曰：“仲尼诛少正卯事，众卿其意为何？”曹洪惊曰：“许下盗匪，非某所辖，请咨夏侯将军。”又问元让，夏侯惇独目圆瞪，拔刀喝叱：“仲尼何人，竟擅行戕杀！宜速付有司名正典刑。”荀湛略疑，又转问许褚，许褚少赣，默然许久，方答：“不知，或是董卓遗党。”荀湛语于曹公，曹公怒，曰：“此必青州兵所为，彼黄巾旧部，军纪甚惫。”急召于禁责骂。于禁惶然不敢言，口称万死。

后荀湛游学至南皮，谒袁绍，尽言其事。适绍讨曹，闻之大喜，遂传檄四方，中有文辞：“阉曹无德，凶暴放横，所过无不残破，前戮徐、泗之地，又使仲尼诛少正卯，天下壮士，宁不怀恨欤？”

《两晋学案》载：“汉季经黄巾之乱，千里荒殚，人物丧尽，学多不彰。”

之二十二

蜀汉伐魏，军在五丈原，久不得进。诸葛遣使约战，司马宣王问丞相起居，而后叹曰：“食少事烦，安能久乎？”又问军中士气，司马宣王又叹：“事少食烦，安能久乎？”旬日，诸葛病薨，蜀军粮断，乃退。

之二十三

国朝既兴，有夷人擅蹴鞠名贝利者访华，至成都，入武侯祠，独拜恒侯。众不解，贝利泣曰：“此故长官也，虽远必拜。”

《三国志张飞传》载：“益州既平，以飞领巴西太守。”

之二十四

晋永宁元年，有氐族李特者，与兄弟李庠、李流作乱于蜀，与益州刺史罗尚战于广汉。李特使人大张旗纛，兄弟三人，皆称“赛诸葛”。晋军闻之，无不胆寒，自顾相谓曰：“葛公镇抚蜀中多年，魏吴不敢侧觑，一人而已！况今三葛乎？”遂漏夜遁走。

军入广汉城，有白首老吏，当街斥特：“诸葛丞相天纵之才，尔有何恃，大言若是？”特停缰，笑答曰：“吾擅弓矢，百步可散马蹄；大弟庠擅搏扑，可斗健儿五人；二弟流，长于骑，入险峻如履平地。此三者胜诸葛远矣。”

之二十五

三年，太祖既破张绣，东禽吕布，遂与袁绍相拒。时议绍军势大，惟彧曰：“绍兵虽多而法不整，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皆不足畏。”

《袁绍传》云：袁绍在河北，军中谋主以六子为佳：田丰，巨鹿人也；许攸、逢纪，南阳人也；审配，阴安人也；辛评、郭图，颍川人也。

《荀彧传》载：“荀彧，字文若，颍川颍阴人也。”

之二十六

明永历年间，闽中有书生擅写志怪。建阳坊主余象斗爱其才，惟恐稿成不速，乃问：“书约二十万言，卿每日可完字几何？”书生对曰：“可比三国时飞将军夏侯妙才。”象斗大喜，遂不问。月余，索其稿，竟未成。《魏书》载：“渊为将，赴急疾，故军中为之语曰：‘典军校尉夏侯渊，三日五百，六日一千。’”

之二十七

初，绍欲伐曹，田丰阻谏，绍不从。丰恳谏，绍怒甚，械系之。绍军既有官渡之败，绍谓逢纪曰：“田别驾前谏止吾，吾惭见之。”纪曰：“丰闻将军之退，拊手大笑，言‘袁公若胜，吾姓颠倒写’。”绍于是有害丰之意。”

之二十八

有常山赵云者，性勇烈。先主既有新野之败，分兵潜行，异道会于江夏，约以飞鸽传书。军发数日，先主接云信曰：“江夏何在？”先主使孙乾标于舆图，回送云军中。越数日，又得信曰：“江夏知矣，臣何在？”先主回书曰：“江夏之西。”又数日，云信曰：“臣见日自前出，莫非东乎？”先主大慰，俄而鸽又至：“面向既东，背向必北！已催军疾行，不误约期。”先主惊，止之不及。

《云别传》：”云既陷乱军，七进七出，奋烈无加，曹军皆不敢近。”

之二十九

十八年五月丙申，曹公进魏公，受九锡，曰：大辂玄牡、衮冕赤舄、乐则、朱门、纳陛、鈇钺、弓矢、秬鬯，并虎贲之士三百人常侍左右。

虎贲为汉帝所授，操颇有戒惧，恐谋害己身，常吩咐曰：“吾梦中好杀人；凡吾睡着，切勿近前。”一日，昼寝帐中，落被于地，一虎贲慌取覆盖。操跃起拔戟斩之，复上床睡；半晌方起，佯惊问：“何人杀吾虎贲？”众以实对，操痛哭，命厚葬之，取戟名之“格虎大戟。”以示警惧意。自此无敢近者。

及薨，曹丕造“魏武王常所用格虎大戟”，置之墓穴，至今尚在。

之三十

陈寿撰《三国志》，帝纪、妃传前后相连。《魏书》次序为武帝纪、文帝纪、明帝纪、三少帝纪，再接后妃传；《蜀书》亦然：先有刘二牧传、先主传、后主传，再接二主妃子传。唯《吴书》次序迥异，先有孙破虏讨逆传、吴主传、三嗣主传，中插刘繇太史慈士燮传，再次方为妃嫔传。其可怪也欤。

之三十一

一十八路诸侯讨董，会于虎牢关。吕布横戟阵前，诸将震惶不敢前。唯张飞跃马搦战，矛指喝曰：“本著吕氏，又投丁原、董卓，真三姓家奴也！”吕布岿然不动，刘备上前，喝曰：“本著吕氏，又投丁原、董卓，真三家姓奴也。”西凉军俱大疑，以目瞋布，布为之气夺。董卓遂弃洛阳。

之三十二

诸葛亮初治蜀，以汉德地险，命杨仪督工凿石架空，修造阁道，以通行旅，又倚崖砌石为门，号曰剑阁。适魏延统军出关，观此形胜，赞曰：“此隘可为雄壮矣。”左右曰：“此杨长史所筑。”魏延又赞：“果然人如关名。”

之三十三

关羽镇荆州，适北上讨曹，临征问马良吉凶。良擅卜乩，即批曰：“天下三分，各有其一。”羽笑曰：“此吾兄命数，非某也，先生谬矣。”后羽败亡于临沮，权葬其躯，函首于曹公，以诸侯礼葬洛，刘备又立衣冠冢于成都。大众始悟马良之灵机。

之三十四

刘备伐吴，军有十数万，皆屯于猇亭。吴主拜陆逊都督，临发密嘱：蜀道艰险，转运不宜。卿此去可觇其粮草，便宜击之。月余，逊有书信致：“彼火烧连营，我军宜守。”吴主惑，还书曰：“都督谬矣，火烧连营，岂不宜攻乎？”逊书又致：“彼营之中，无不满屯火烧，接连数十里。粮草优足，实不能攻。”

《三国志·先主传》：“先主姓刘，讳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涿郡，今涿州也，属河北。）

之三十五

刘备伐吴，军有十数万，皆屯于猇亭。陆逊当之。月余，逊有书信致：“彼火烧连营，我军宜守。”吴主惑，还书曰：“都督谬矣，火烧连营，岂不宜攻乎？”逊书又致：“彼营之中，无不满屯火烧，接连数十里。粮草优足，实不能攻。”吴主甚忧，问计于群臣：“孤欲求和，卿等谁可任之？”又环顾诸人脸色，笑曰：“非子瑜不能当此任。”

诸葛瑾，字子瑜。瑾面长似驴，常为孙权所嘲。

之三十六

孔明隐于草庐，先主枉驾顾之。一顾不在，曰云游未归；二顾不在，曰访友未回。先主颇怅然，乃留书云：“仆有重耳志，君是介子推。”三顾乃见，相谈甚欢。

之三十七

曹军与贼相持数月，粮草无余，士卒饥绥。操乃使仓官王垕以小斛散之，军中多怨。操召垕曰：“借汝头一用，以安军心。”王垕淡然对曰：“何日奉还？”操既惊且疑，遂罢此念。

之三十八

曹操苦头风，召华佗诊之。佗曰：“先饮麻沸散，刀开头颅，取出风涎，可愈。”曹操疑惧，仍使华佗施术。术既毕，华佗自矜曰：“吾先为关君侯刮骨去毒，又为曹丞相开颅去涎，可谓完满矣！”操大惊：“刀可洗过？”华佗默然，遂下狱死。操不日亦亡。

三国志·步幸传

及至徐州，幸谒刘备，喜曰：“真吾主也。”刘备授幸别部司马，张飞守下邳。数日之间，吕布亦至。刘备征袁术，布乘虚袭下邳，虏刘备妻子与幸。布素恶幸，遂放归刘备。刘备还驻小沛，使幸纠合军卒，复合万余人。布疑而攻之，卒哗乱四溃，刘备败投太祖。

步幸字吉利，冀州邺城人也，良家子。中平初，黄巾大起，幸随大方首领马元义，为筹划事。元义聚众数万于邺，期三月五日举兵。未发，元义弟子唐周密报于朝廷，事败，元义伏诛。幸亡归张角。

三十六方黄巾俱起，天下响震。张角以四方有事，遣幸往援南阳张曼成。幸甫至，适南阳太守秦颉进剿，曼成寻败死。众推曼成副将赵弘为督，据宛以自保。幸说弘曰：“固守不佳，久必成困，未若乘夜以勇士冲之，敌必惊溃。”弘从其计，轻军袭营，为流矢所伤，半旬而亡。弘副将韩忠继执帅印，以幸为谋主。十月，忠没于军中，宛城乃陷。

幸往归张角，及至河北，角病死，乃复投张梁。时梁与皇甫嵩战于广宗，幸惩宛城之事，料敌必不敢轻进，梁遂不以为备。嵩潜夜勒兵，乘暮急攻之，阵斩梁并黄巾军三万余级。幸仅以身免，入下曲阳张宝营下。十一月，嵩破下曲阳，宝即就戮。黄巾十数万人一时俱死，哀声遍野。幸立于败军之地，面色如旧，谈笑如常。嵩见之颇奇，收为幕僚。

明年春，诏嵩回镇长安，以卫园陵。幸随入洛阳，嵩被收左车骑将军印绶，削户六千。

灵帝崩，少帝即位。何进谋诛阉官，广选人才，嵩进幸，进授以军司马职。未几，黄门常侍段珪杀进，俘幸等僚属百余人为质，缚于掖庭。幸急曰：“吾，黄巾旧部也，非大将军嫡属。”珪等久居内闱，不通治戎，遂着幸执掌宫门宿卫。

是夜，袁术虎贲鼓噪于外，袁绍勒兵大进，宫内大乱。珪等挟帝并陈留王走小平津，幸随驾左右。后珪等窘顿无路，投水而死，幸扶幼帝、陈留王欲回宫，闇暝，逐萤火而行。行至北芒，董卓军至。

及归殿，帝恐董卓强横，密遣幸召执金吾丁原入京，以为制衡。幸携密诏至丁原军中，卓已杀原。幸归见帝，具叙其情，帝泣曰：“此天欲亡朕耶？”幸长跪谓帝：“臣愿为陛下羽翼，必不使太阿倒持，神鼎旁落也！”帝引为亲信。

俄董卓废帝，杀之，又欲杀幸。陈留王时已践祚，念幸有北芒扶持之功，因劝卓曰：“朕初登大宝，见杀不祥。”遂赦幸，看守东宫。

董卓暴虐，京城多为其病，百官敢怒而不敢言。有城门校尉伍琼，夜来说幸：“董卓乱国僭尊，败德蔑礼，虽古之王莽比之亦蔑如。公既为二帝亲随，当共我诛戮奸贼，使帝室重光也。”幸从其言。越明日，琼着小铠，暗佩利刃，欲伺刺卓；幸恰有疾，未能同往，琼遂不敌卓，终为其所杀。

幸本雅士，好音律，素与蔡邕相善。三年三月，邕荐幸于卓，卓大喜，擢幸府内署事。三年四月，王允、士孙瑞、吕布等杀卓。邕见卓死，有嗟叹之语，允不善其言，欲诛之。幸等上书诤谏，力劝不可，允遂杀邕。幸收其骸骨，立牌谨祀之。允见幸行止端方，重义守礼，又熟于戎事，即补入吕布军中，为前部司马李肃主薄。

肃与卓婿牛辅战于陕，肃大败，见诛。布知幸短于谋略，然虑其为王允所荐，责之不宜，遂令其退归长安，不复领兵，专司安抚京民。

李傕、郭汜等用贾诩计，逆攻长安，布不能守，败逃河内，允死。关西将纵兵大略，京民悉为残杀，万无余一。幸求计于贾诩，诩曰：“傕、汜，匹夫耳，不能长久；帝虽幼弱，终是尊上。”幸乃悟，转投尚书令士孙瑞。

侍中马宇与谏议大夫种邵、左中郎将刘范等谋，欲使马腾袭长安，己为内应，以诛傕等。瑞使幸密会腾，迩后樊稠败腾于长平观。宇、幸等奔槐里，稠又急攻，宇等皆死。幸自言为彼等裹挟，非出本意。稠信之，释其归京。

兴平二年，傕、汜相攻，帝携百官出新丰，幸并士孙瑞随驾。杨奉来迎，大败，瑞死于乱军。幸感时事艰辛，又闻刘备贤名，颇思奔徐州。

及至徐州，幸谒刘备，喜曰：“真吾主也。”刘备授幸别部司马，张飞守下邳。数日之间，吕布亦至。刘备征袁术，布乘虚袭下邳，虏刘备妻子与幸。布素恶幸，遂放归刘备。刘备还驻小沛，使幸纠合军卒，复合万余人。布疑而攻之，卒哗乱四溃，刘备败投太祖。

太祖遣夏侯惇助刘备，刘备以幸为先导。道遇布将高顺，惇败，右目为流矢所伤，顺复虏刘备妻子与幸。太祖将大众亲征，布震恐，幸曰：“吾与袁公路有旧，往去说，必救。”布赍千金，幸携之出。

幸迷途于道，辗转于徐、扬之间近一岁，终遇袁术于灊山，术病死。会刘备奔南皮，幸闻之，欣然诣袁绍。及至，幸问左右：“袁公麾下，何者最贤？”对曰：“田元皓。”幸访田丰，相谈甚欢，砥足竟夜。次日，丰闻绍欲之南，恳谏再三，绍不听，械系之。

绍军大出，幸先至白马，颜良身死；又转津南济军，文丑寻亡。或说绍曰：幸其人也，命主克将，不宜置陈前。”绍深感其然，使幸归守乌巢，为辎重事。印绶未解，太祖袭乌巢，绍众大败。幸纠合残卒，登高曰：“势已至此，归亦九死，不若早降曹公，必蒙厚遇。”众皆信服，俱南向降曹。太祖疑有伪，尽坑之。

临刑之际，幸大呼：“幸不降也，为军所执耳！”太祖怜其忠义，赦之。后沮授为人所执，亦大呼：“授不降也，为军所执耳！”太祖叹曰：“君出言类于步幸，其不为谶乎？”放归袁绍，见杀。

幸归许县，帝见故人，挥袖流涕，曰：“朕有今日，卿功大焉。”太祖仍以幸为太子舍人，侍帝左右。数年间无事，惟汉室日蹙。

十二年，太祖欲征北郡乌丸，问计于郭嘉。嘉深通有算略，劝公出，又密召幸，屏退左右，曰：“曹公即往北征，公宜早行，伪投乌丸，则我军胜矣。”幸踟躇不决，嘉再三逼之，乃从。嘉甚喜，携幸北上，军至柳城，嘉病笃。

幸素知太祖惜郭嘉，恐其迁怒于己，南逃刘表。十三年，幸终至荆州，而刘表病死。时刘备在新野，幸因往附。曹纯督虎豹骑猛进，大获其辎重，刘备遁汉津，幸又被俘。众进言太祖：“留幸不祥，不若杀之，以杜后患。”太祖从其言，斩幸于赤壁北营，祭旗出征。

疫病大起，北军多死，太祖烧船自退。数年间，孙、刘遂有二州。

臣寿言：“数奇，不敢多言。”

目录

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且以小说慰生活

地铁与自言自语

末日焚书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湘西航班

一

二

三

四

五

西游摇滚记

李世民

孙悟空

猪八戒

西天

欧陆儿女江湖老

嘉德圣女剑

罗兰英雄帖

查理曼王冠

阿布里塔楼

贞德火刑架

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且以小说慰生活

序“短腔调”小说书系

——夏烈

先说小说。小说不是模仿着生活的世界。它自己就是生活，就是世界。

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帕慕克新近在哈佛大学著名的诺顿讲座授课，他说“小说是第二生活”。让读者觉着“遇到并乐此不疲的虚构世界比现实世界还真实”，有一种“幻真的体验”。这话有道理但不新鲜，《红楼梦》太虚幻境那副有名的对联就是这个意思，“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曹雪芹说我这个《红楼梦》就是虚构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混淆，是我自个儿笔下造就的，因此“贾雨村（假语存）”而“甄士隐（真事隐）”——换言之，小说就是一个“假语”的世界，假语为虚，世界为构，所以我们常说小说是虚构的艺术。

不过我尤其喜欢“第二生活”这个讲法。凭什么猫有九命，人却生死一线？上帝于是公平，说人命既脆弱，那就靠体验多活几回吧。体验就是要造环境，你到江南看“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是一种体验，到漠北看“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又是一种体验；你“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是一种体验，“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又是一种体验。

体验环境不止靠物理的空间转移，更妙的法门就是小说虚构的纸上世界。你未必虚荣，但你的一个人格就成了包法利夫人，觉得有一股挡都挡不住的欲望驱使你追逐生活的激情；你很正派，但一个人格就跑出去处处留情，充当起拜伦的唐璜或者金庸的韦小宝；你着实不满意这个嘈杂庸俗的第一生活现场，小说为你打开一扇任意门，你一分钟后进入了村上春树的世界尽头和冷酷仙境，那里尽够你享受孤独和怪意。这么说来，造这第二生活的作家确是人才，他们是建筑师也是骗子，画一堆字符，让你有了另一种体验，另一种生命。我曾说过，小说最大的功能就是胡说八道但煞有介事，好小说家们其实精准地画着现实生活的延长线，而那些延长线我们几何课上都学过，是虚线，却昭示着一个合乎可能的世界。所以，上帝多有使者，这就是一类。

再说短篇。短篇是吝啬鬼，也是薄命才子。吝啬鬼是自己省不肯多给别人；薄命才子是一看就知道有才，不过很快就玩完了。

我却不小觑短篇小说，或者说比较短的中篇小说，这其中好货加精的多了去了。我有个印象，过去这十来年读中国当代纯文学的小说作品，中短篇的成就远高于长篇。这应该不是我一个人的说法。并且有趣的是，因为传统文坛是纸质文化，秩序是这样的——先在文学刊物发短篇，然后发中篇，然后发长篇，然后出书。结果，我见到很多不错的中短篇作者的长篇做得实在惨不忍睹或者平平无奇。我不免想，也许做得一手好短篇和做得一个好长篇，是不能兼得的两种能力。

现在倒好，网络写作和发表无门槛、无成本、无计出身，赖此“三无”，不免“三有”：意淫者有、小白者有、注水冗文者有——我的意思是，第一，网络小说无论种马文，还是耽美文，都是YY（意淫）的乐园；第二，众多YY小说集体沦落到小白痴的写作和智力状态，没有难度，谈不上啥技巧，遑论原创力和深度；第三，越写越长越写越长，长长长长长长长，不见黄河天际流。３００万字有，５００万字有，８００万字有，１０００万字有，这都是“一部”小说哦，列位看官。记得一次开会，评论家王干忍不住就此比来比去，说这是“惊人的产量”，“４００多万字，肯定盖过巴金毕生的小说创作。我知道传统文学有几个特别能写的，像苏童，到现在写的还不到４００万字。贾平凹可能多一点，估计总数也就八九百万字了”。当然，这跟特定时期写手们拿字换米有关，跟文化工业背景下的文字生产以及受众每天像等着看肥皂剧般等你更一万字的习惯有关。不过，还有没有写得贼好的中短篇作者打算找地儿新开吉铺？尤其是有没有从网络“三无”环境中蹦出来的天地灵顽？！

于是，我们哗啦啦树一大旗，上书：短腔调。若有左右门脸，分别写：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文斗亦如武斗，长强短险。长篇写得好，自然是强，老子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长篇写得好，完全是一个自我战胜的过程，心思必有沉潜，结构务必坚实，体力也要跟得上。短篇写得好，自然是险，孙子说：“是故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彍弩，节如发机。”是说短不但会有气势，也要讲究气势中的节奏。

故此美国短篇小说大腕雷蒙德•卡佛会在引用V．S．普里切特定义短篇小说的话——宛如“路过时眼角所瞥到的”——时，特别要我们注意这个“瞥”字，“短篇小说作者的任务，就是要尽其所能投入这一瞥中，充分调动他的智力以及能够发挥的文学技巧（他的才华），调动他对事物的分寸感以及何为妥帖的感觉：那里的事物本质如何以及他对这些事物的看法——不同于任何其他人所见”。这些都是短篇小说的“其势险”，即，使用力量的方法。至于短篇的节奏，中国人还自有一套传承，大家联想一下沈从文的《边城》、汪曾祺的《陈小手》、阿城的《棋王》这样的作品，定会了悟某种短的“腔调”。

在一个网络小说越来越长，而人间的思想越来越微博化、碎片化的时代，“短腔调”所倡导的有品质的、完整的、短篇幅的、好看的小说，我认为是很合时宜的。提炼精彩的作者文字，不浪费读者您的宝贵时间，又为“社会主义文化大发展大繁荣”积累了像样的创造力、想象力、讽刺力。我想说，我们保证这个开放的书系人性而性感，这是对现实生活最好的慰安。

夏烈

于桂苑书房

２０１２年９月２１日

地铁与自言自语

自序

马克•吐温《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序言中写道：“如果有人胆敢在本书中寻找什么结构、道德寓意诸如此类，一律逮捕、流放，乃至枪毙。”我一直认为这是一种内心无比强大的写作态度，它可以吓退所有正襟危坐的评论家，只留下想找些乐子的读者。

写作这种事，对我来说纯属偶然。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有趣；而现在的目的，同样还是为了有趣，至于文章本身所引申出来的效应与感怀，说实在的，只是副产品罢了。

我是个喜欢胡思乱想的人，虽然幻想这与自东西是非生产性的，它既不能很好地紧跟当言自前形势，促进精神文明建设，也不能有益于语世道人心，毫无现实意义，可我还是喜欢。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放松，头脑中的广播体操。闭上眼睛，任凭上亿个神经元在大脑皮质的回沟里呼哧呼哧地跑，是件挺惬意的事儿。有时候就算皮质上没回沟，它们都能给你趟出一条来——现代科学表明，大脑回沟越多，人越聪明；人越聪明，就越容易做傻事。

曾经有人问：你总能想出稀奇古怪的主意，都是怎么琢磨出来的？我的回答是：这些东西不是琢磨出来的，它们是些傲娇的野猫，当你试图靠近的时候，这些家伙会藏在灌木丛里不现身；当你去做别的事情，它们反倒慢慢溜出来蹭你的裤管。

所以胡思乱想的时间，不是在书桌或电脑前，而是在等候地铁、堵车或者坐在马桶上便秘时。当一个人陷入空虚无聊的时候，就是幻想的最好时机。

在这些最适合幻想的场所里，地铁又是最有趣的。堵车时，与你在一起的只有一个司机；马桶上更是只得你一个人——我想谁也不会喜欢这时候还有人在围观——地铁却不同。你和形形色色的人近距离地接触着，如同一个小小的社会，蕴含的信息量很高，随时可能有惊喜发现。

我坐地铁的时候，车上经常拥挤不堪，不光没有座位，连伸开手臂拿手机或PSP的空间都没有。在这种情况之下，唯一能动的，只有脑子。我会仔细观察周围的人，幻想他们身上隐藏的故事和他们离开地铁以后的人生。

比如右边那位衣着朴素、身形瘦小的大叔。也许他离开地铁以后，找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换上紧身衣，把内裤套在头上，然后飞过整个城市，在大街小巷除暴安良。

再比如左边这位戴着棒球帽、穿着阿迪达斯运动套装的白皙少年。他是一个外星人，为了能够深入了解地球人的生活，特意化装成现在的模样。他也许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正踏上返回母星的旅程，可因为棒球队那个美丽的女经理殷切的眼神，他还是毅然决然地留在了地球。

而我们坐的这部地铁，谁又能保证它下一站抵达的是普通地铁站而不是这个城市底下巨大的军事要塞呢？在要塞里有一门利用灵魂作炮弹的大炮，炮口对准月球。每一个不幸的地铁乘客都要被送进炮口，把灵魂贡献出来去轰击月球上的兔子恶魔。

甚至这部地铁本身，或许并不是地铁，而是一条龙。它偶尔坠落到了地面，被捡到的科学家改造成了一节地铁，每天都在暗无言自天日的隧道里穿行，把乘客们从城市的一端运往另外一端，没有一天休息。只有在晚上十一点地铁停运之后，这条龙才能停下疲惫的身躯，从隧道的洞口爬出去，昂起头来看一眼暌违已久的天空。

我就这么坐在地铁里，在城市的腹心穿行，眼睛看着乘客，脑子里琢磨着他们的种种不靠谱故事，一直到达我旅途的终点——这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呵。

本书的这些小故事，差不多都是在地铁里孕育出来的。我甚至都还记得它们诞生的过程——那些习以为常的场景与乘客细节化成无数精子涌入我的大脑，让大脑负责胡思乱想的区域皮层猝然受精，迸发出一连串强烈的生物电，带来无比的愉悦。这股生物电驱赶着我加快脚步，回到家里，用电脑屏幕和键盘把这个顽皮的家伙一个字一个字地接生出来。当愉悦感消失，整个人疲惫地躺倒在床上时，一篇完整的文章已经躺在屏幕上。

这种感觉，就像很多人制造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过程往往才是最享受的，生出来的孩子只是意外。

末日焚书

一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然挥出消防斧。这一次斧子准确地切入小松树的凿口，把它拦腰砍断。它的上半截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我放下斧子，迅速搓了搓双手，然后掏出一卷尼龙绳拴住树干，拽住绳子一端，一步一滑地往回拖去。尽管已经做足了防护，但极度的严寒仍让我感觉自己什么都没穿。寒风好似一个狰狞的刽子手，先用低温绑住我的四肢，然后一片一片地切削下我的血肉。

五分钟后，我终于把松树拖到图书馆的正门。只是短短几十米的路程，我的三层口罩和护目镜上已经挂满了白霜，脸和指头微微呈现青灰色。再多待上几分钟，倒下的恐怕就不是松树，而是我了。不，也许不会倒下，我会直接僵立在无边的雪地里，冻成一根人柱。

我咬紧牙关，抬起几乎冻僵的胳膊敲了敲门。正门旁的通道“吱呀”一声打开，三四个把自己裹成粽子的人伸出胳膊，七手八脚地把松树和我拽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这短短一瞬间的开关，就有大片雪花和着寒风呼啸着从缝隙钻了进去，发出古怪的呜呜声。

图书馆里一点也不暖和，只比外头高那么三四度，但至少没有风。大堂前头的地板上正熊熊地燃烧着一堆火。这个火堆不算很大，里面扔着劈碎了的桌椅和衣柜，还散发着燃烧油漆和三合板胶的刺鼻味道。十几个人围坐在火堆周围，裹着各种样式的衣服，个个神情忧郁。我把消防斧扔给徐聪和邵雪城，让他们把松树劈开，然后冲到火堆前，脱掉手套，恨不得把双手直接架在火上烤。周围的人挪了挪屁股，给我腾出点空间来。我带回了至少能维持四个小时的燃料，有权享受一下温暖。

有人给我递过来一杯水，这是用雪化的，水很温，里面漂浮着各种可疑的PM２.５悬浮物，但我没计较，一饮而尽。这时候徐茄走过来问道：“老马，外面还有多少松树？”我告诉他，这是附近的最后一棵，再想要砍，只能去隔壁的科委大院，那里还有几株景观植物。徐茄听完忧心忡忡：“那起码有六七百米远吧？”

我把靴子脱下来，翘起脚凑近火焰，僵硬的脚趾头在火焰舔舐下，传来一阵酥麻：“对，这种天气里，任何人都撑不了那么远，更别说往回运燃料了。我跟你说，咱们这次真完蛋啦！”

“这是成心要把我们冻死呀。”祝佳音从毛毯里探出头来，嘟嘟囔囔地嚷了一句。我瞪了他一眼，他悻悻缩回去，继续摆弄手里的收音机。那收音机几天前开始就收不到任何信号，只有各种噪音。只有祝佳音认为这些噪音肯定隐藏着特别的规律，每天神经兮兮地抓着旋钮倾听，我们谁都懒得去说，随他去折腾。顺便提一句，祝佳音还是我们当中唯一一个可以一字不差唱全《忐忑》的人。

徐聪和邵雪城已经完成了那棵松树的肢解工作，抱过来几十条长短不一的柴火。徐茄挑了半天，拿起一块短柴扔进火堆里，火堆发出噼啪的声音，稍微旺盛了点，还散发出一股松针的清香。他环顾四周，看到所有人都可怜巴巴地盯着他，叹了口气，又扔进去一条长的。

我们这一批人之所以会被困在图书馆里，纯属意外。简单来说，在正月十五那天，寒流突如其来，等市民们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倒春寒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暴风雪已将整个城市彻底封锁，无论是机场还是高速路，都彻底瘫痪。在这一个只要一点小雨或小雪就会导致全城交通堵塞的城市，可以想象暴风雪会造成多大的麻烦。每一辆汽车都朝着出城方向缓缓移动，许多人就这样冻死在三环、四环或者立交桥上，临死前还保持着一边按喇叭一边把头探出窗外大骂的姿势；还有的人试图下车遮住车牌，就这么手持光盘活活冻僵，特别悲壮；更多人选择了徒步离开，他们的结局甚至无法想象。

我们几个朋友来到这座图书馆，是为了做一个课题而搜集资料。结果拖延症爆发，我们在空无一人的阅览室玩了三局“天黑请闭眼”和五局“三国杀”，完全把查资料的事抛到脑后。等到我们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图书馆已被大雪包围了，整个建筑里只剩下十三个人，包括十个读者、两个工作人员，还有一个拿撒勒人耶……哦！说错了，是一个中国犹太人，叫李超。他非常多疑，总认为别人会出卖他。只要别人靠近他，他就尖叫着喊道：“你们当中有人出卖了我！”

这座图书馆是一座苏式建筑，非常厚实，钢筋水泥里流淌着俄罗斯民族的耐寒特性。在它的庇护下，我们总算暂时免于严寒的侵袭，成为这个城市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不过随着温度的进一步下降，图书馆也开始冷得让人无法忍受。我们曾经试图离开，寻找另外一个落脚点，但被暴风雪挡了回来。极度的寒冷，让任何户外活动都变得致命。我们不得不退回图书馆，就地取材，把桌椅柜箱等木质材料充做燃料，拆散点燃。

这场严寒侵袭是怎么来的，波及范围有多大，没人知道。电视和网络在这种酷寒天气里已经彻底报废，只有收音机多撑了一阵。根据祝佳音从噪音里解读出的消息，整个中国北部都已经被白雪吞没，政府宣布迁都位于亚热带的某城。

“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偶然，这一切是有联系的。”祝佳音在毛毯里蠕动着絮叨，活像一头《星球大战》里的贾巴。他这种奇怪的话特别多，今天说自己前世是机长，明天说自己曾经去过印度，没人当真。

“操！净扯些没用的，赶紧想个办法保持供暖吧！”邵雪城不耐烦地嚷道。祝佳音猛地跳起来：“还有你！你这名字起得有问题！你出生的时候肯定有什么征兆！你爹在国家什么部门待过！他一定参加了什么计划吧？”邵雪城勃然大怒，举手要打祝佳音，被其他人赶紧拦住了。

这时候，郑大姐慢悠悠地开口道：“年轻人，你们急什么，这里头能烧的东西，可多着呢！”她提着一袋薯片，笑眯眯地看向老王。我们的视线都跟着移动到老王身上。老王立刻变得特别紧张，他从地上抄起一条柴火，使了一招华山派的“苍松迎客”，颤颤巍巍地喝道：“你们休想打书的主意！莫怪我掌中宝剑无情！”

老王和郑大姐都是这个图书馆的资深员工，暴风雪来临的时候他们在值班，结果也被困住了。郑大姐对生存的反应速度，连我们这些年轻人都自愧不如。她在暴风雪爆发的第一时间，就飞快地吃光了自己的盒饭，然后用一枚硬币，把自动售卖机的零食和饮料都取了出来。我们如果想吃，必须得向她买。她甚至旁敲侧击地搞到了所有人的体重，我偶然看到她写在一张纸上的脂肪计算公式，才明白她的深意——顺便说一句，我的顺位排名还挺高的……

而老王则是另外一类人。他把馆中的书视若珍宝，坚决不许任何没借书证的人碰一下，谁胆敢违反，他就会好好教训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他嘴里喊出来的武功招式变化多端，但实际上只有一招：扫帚迎头乱打。老王到底有多老，谁也不知道。根据郑大姐的说法，老王是图书馆管理员界的一条资深好汉，为马克思修补过地板，亚历山大图书馆被焚的时候他在哪不知道，但孔子去找老子请教那天，老王肯定是休病假了。

这样一个老家伙，不让我们碰书也是可以理解的。在燃料充足的情况下，我们乐得尊老，保护人类智慧的结晶。但现在大家都面临生存危机，究竟如何选择，并不是很难的事。

“老王，我们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人命关天啊。你看，我们这里还有女生呢，她们体质太弱，肯定撑不过严寒。”我劝慰道，指着几个缩在角落的女孩子，试图激发起他的同情心。

“你们可以用体温帮她们啊，何必烧书！”老王的反击也很犀利，直接击中了个别人的要害。在那一瞬间，几道暗恋、炽热的眼神交错，大家都迟疑了一下。

“重点不在这儿！总之您得让开，尽快打开书库！燃料已经不够了。”我尽量平心静气地说。老王一晃脑袋：“除非你从小郑的尸体上跨过去。”

郑大姐跳起来大叫：“老王头你别把我扯上，我都不是正式编制，逢年过节发东西没我的份儿，这会儿想让我拼命，没门！”老王没了援军，只得抓起柴火，倒退了几步，眼神坚毅，一脸的不妥协：“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你们不能烧！知识就是力量！”

“法国就是培根。”大家一起习惯性地跟了一句。然后我毫不客气地说：“现在对我们来说，知识就是热量。再说了，又不是只有这一家图书馆了嘛，咱们政府不是已经迁都了吗？他们肯定带了不少书去。”

“废话！这种假设你信吗？”

面对老王的质疑，我没法理直气壮地回答。老王见我气势稍弱，挺起胸膛，长长叹息道：“现在外头信息断绝，说不定现在全世界都已经毁灭了，就剩咱们这一处。你把书都烧了，咱们人类几千年的文化，可就失传了、绝种了，到时候咱们怎么跟后代交代？可不能为了一己私利，而毁了一个物种啊。”

“跟他一个西城区的奸贼有什么好说的！直接打晕了完事！”忽然一个人厉声喊道。

说这话的是田骁，他在电视台当编导，但骨子里是个狂热的宣武门复国主义者。自从两年前首都宣布取消宣武区编制，将之合并入西城区以后，他一直备感耻辱，在各个场合表达自己的不满，同时对西城区出身的人有刻骨的仇恨。老王赶紧说他是海淀的，田骁压根不听：“海淀也是西方的！”他捋着袖子走上来，一把将老王拽开，却不防被老王一扫帚打中脑袋，登时就火了，两个人推搡起来。

我其实也有点犹豫，都说尊老敬贤，可在这生死关头，谁还在乎几本破书啊。老王活了这么久，就算是殉书而死，他也值了。我们可还是八九点钟的太阳，还没活够呢。这时候，一个女生从角落里站了起来，细声细气地说：“大家别吵了，在这个紧要关头，我们应该同舟共济才对。”

“同舟？”祝佳音立刻精神起来，“这你可问对人了，我知道方舟在哪，它根本不在西藏！那是好莱坞的大阴谋！”

“通州？”田骁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稍微缓和了点，通州在东边。

我示意他们两个赶紧闭嘴，让那个女生继续说下去。她叫刘月，是个要读博的女硕士，但目前看起来还很正常。刘月扶扶眼镜：“我建议，我们实行民主，成立一个书籍审查委员会。烧书的时候，只要获得十三个人中的简单多数——也就是至少七个人——的同意，书就可以被烧掉。”

这个建议听起来合情合理，大家纷纷表示赞同。可老王还是有些不甘心。邵雪城和徐聪两个人站到他两边，一人架着一边胳膊。我阴恻恻地说：“老王你可想清楚了，如果把我们逼急了，到时候组织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你连投票的机会都没有。”

老王思考了一下，说你们得答应我两个条件，要不然就先把我杀了得了。我问他是什么条件，老王说：“你们拿书，得走正规的借书流程，从我这借走再烧。我打开书库让你们随便烧，和你们从我这借书走再烧，性质不一样。”

他这个要求引起一阵哄笑。看他一脸正气，原来也懂得变通之道。我问他第二个条件是什么，老王的脸色变得特别严肃：“永远，永远不要打开地下二层最深处的那个书库。”

这图书馆里的藏书至少有二十多万本，足够烧很久了，于是我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的条件。

做通了老王的工作以后，我们开始了大迁移。目前我们火堆的位置太靠近前厅，温度会越来越冷，把书从库里搬出来也很费事，我们索性把火堆挪到再往里一点的地方，就在书库的门口。大概是解决了燃料这个大问题，大家的动作都很麻利，很快就把所有的御寒衣物和火堆挪了过去。祝佳音走在最后，还在摆弄他那架收音机，跟着杂音自言自语。

老王站在书库门口，煞有其事地接过我的借书卡，然后问：“你们要借什么书？”

我一愣。这个问题问得有水平，之前我光想着拿书，却没想过该拿什么书。按说什么书根本不重要，只要纸张够多够厚就行，可现在有了书籍审查委员会，就必须充分考虑，选择那些大家都认为可以烧的书，这就要慎重了。

“还是让我用塔罗牌算算看吧。”另外一个女孩子小影说完，也不管别人同意不同意，就把手里的一把牌摊在地上，又飞快地把小手缩回袖管，一脸肃穆。这里唯一的一个基督徒李超看了看她手里的牌，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小声嘀咕道：“哼，封建迷信。”

小影闭目凝神，很快从牌阵里抽出一张，亮出来，是一张正位的魔术师。

“好，烧刘谦！”徐聪大叫。

“白痴！刘谦才出过几本书？根本不够烧。”小影一脸不屑，“这张牌牍面的意思是思辨，显然是要烧个哲学家。”

“我推荐福柯，从来没看懂过。”徐聪又大叫道。

“黑格尔！”

“太薄了！还是萨特吧！”

“别傻逼了，萨特的书也不厚！索性把商务印书馆那套‘世界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都烧了吧，我记得橘红色封面那一系的都是哲学类！”

“面对这么多大师，你竟然一点都不手软？你这个人类的罪人！”

“呸！老子都快冻死了，谁还管那么多！”

“那你怎么不从南怀瑾的开始烧起啊？光惦记着烧西方的，愚昧！”

“总比崇洋媚外强！我是中国人，当然要把中华文明留到最后。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你个小汉奸，只要老子在这儿，除了于丹，东方哲学的书你一本都别想烧！”

“打倒学阀！”

“哎？书库里没这本书啊。”

“我这是口号！”

屋子里吵成了一片，我可从来没想到，这些家伙平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跟一群山贼似的，心中居然也都偷偷藏着一片学术王国。这时候邵雪城凑到我身旁：“老马，这么下去不行。妈的，这帮小知识分子唧唧歪歪的，兔崽子们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不能让他们拿主意。”我点点头，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如果让他们自己挑选，势必会因为理念不同而争吵。而今之计，只有把选择权交给上帝或者概率论。

我示意他们安静，然后开口道：“我看我们不要自己找书了，随机抽，抽到哪本，大家再投票决定烧不烧。”我提醒他们，这是件关乎大家生死存亡的大事，要理性地去烧，不要掺杂太多个人情感。此时室内的温度又下降了一点，火堆也开始萎缩。大家都认识到，不能因为这种可笑的事被活活冻死，纷纷闭上了嘴。我看到旁边有一架小车，上面摆满了刚刚归还但还没放回书库的书，杂乱无章，于是从中随手抽了一本亮给大家看。

“余秋雨的书，烧不烧？”

“烧了吧！”“烧！”“应该易燃吧？”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这次意见倒是相当统一，只有一个反对者。这个反对者是个瘦瘦弱弱的年轻人，脖子非常细，脑袋却很大，比脑袋还大的是他的名字，叫龙傲天。

龙傲天是我们的学弟，比超级女声还娘炮。他怯怯地举起手来：“一定要烧掉吗？我很喜欢余大师的，参加新概念作文的时候，都是模仿他的呢。”

徐茄安慰他道：“现在闹出这么大的灾，大师一定会痛心疾首，他一痛心疾首，就一定会写出精彩的《文化苦旅》来，不差这一本。再说了……”他手腕一翻，亮出封皮，“这本名字也不大吉利，早点烧了也好。”我们凑过去一看，《霜冷长河》，都点头说快烧了吧。

我找老王办完借书手续后就把这本书投入火堆，很快书页卷曲，被烧成灰。祝佳音说：“烧得好啊！带什么冷啊霜啊雪啊城啊的，一听就不好，这些带不吉利字眼的玩意，都该烧！”邵雪城狠狠瞪了他一眼，从小车上又拿起一整套书。

“《盗墓笔记》，这个烧不烧？”

“八我还没看呢。”我说。

“那前七卷呢？先扔火里？”

“留着吧，八出来得太晚，我前头都忘得差不多了，有时间重新看一遍。”我把那一套放回去，去找其他书。这时徐茄走到我的身旁，轻声说道：“其实我可以教你一个选择的诀窍。”

“哦？”

“凡是腰封上宣称全球销量仅次于《圣经》的，都可以搬出来烧掉，不会错的。”

我脑子里灵光一现，这个建议真是太好了。我连忙跳上台子……因为桌子已经全部被烧光了……对所有人说：“我有个主意，咱们先把成功学那个分类的书都烧了吧，它们足够厚，而且数量足够多，有异议吗？”

这次提议迅速获得了委员会的一致通过，就连老王都投了赞成票。于是我们挑出了所有的成功学，从卡耐基到《写给加西亚的信》，统统扔到火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成功学的书烧起来格外旺，把每一个人的心里都烤得暖洋洋的。

“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我欣慰地看着每个人的笑颜，心里盘算着接下来是烧生活保健类的还是烧星座占卜。烧前者可能会惹恼郑大姐，她是各种养生之道的拥趸，试过生吞泥鳅，也喝过绿豆；烧后者可能会让小影为难。两类书从厚度和纸张上来说，燃烧质量不分轩轾，很难抉择。

我还在犹豫，忽然看到祝佳音蜷缩在角落里，没有跟大家一起烤火，自顾自地摆弄着收音机。他忽然俯身把耳朵贴在喇叭旁，几秒以后，他的眼睛陡然瞪大，整个人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像只触电的蟾蜍。

二

“你又听见什么了？”我问祝佳音，语气里带着点讽刺。他这几天已经从那些杂音里“分析”出了外星人入侵、地底人复仇、希腊为赖账发动核战争、新浪微博去掉“评论”功能等十几个可能导致气温骤降的原因，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儿。

祝佳音这次倒没有长篇大论地分析，他紧张地把收音机递给我：“你自己听！”我把耳朵贴过去。这是一台短波收音机，理论上应该能收到大洋彼岸的声音，但最近几天来，它一个台都收不到，我们推测也许美国和欧洲也已经毁灭了。可是，现在我从收音机里居然听到了一个可识别的人声，这让我又惊又喜。

这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发音很僵硬，字与字之间没有连读，更没有抑扬顿挫和感情色彩，应该是电脑合成的。他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人类正在面临一场会持续很久的灾难，国家已经着手研究对策，请同志们迅速开展自救互救工作。”

我心里一松，无论如何，国家并没有忘记我们。可是祝佳音却哭丧着脸，一脸惶惑。我问他怎么了，祝佳音告诉我，作为国家灾害预警系统的一部分，政府在各大城市的人防工事都设置了广播站。一旦出现毁灭性战争或灾害，这些广播站就会自动启动，开始全波段播放事先录制好的信息。

我登时如醍醐灌顶，暗自靠了一声。也就是说，根本不会有什么人来解救我们了。下一批进入图书馆的人，很可能是几百年以后的考古学家了。

我赶紧把音量关小。这种消息让大家知道了可不得了。我对祝佳音说：“这件事，不许跟任何人说。”后来我想了想，又改口道：“算了，随便你说吧。”反正没人信他。祝佳音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执著地调着波段。

我坐回到火堆旁，火堆旁的大家正在欢乐地把各种成功学的书籍撕成一页一页丢进火里，很有点高考结束焚烧试卷和教科书的意境，没人注意到我们两个刚才的交谈，只有李超狐疑地瞥了我一眼，比划了个有威胁的十字。徐聪拿着一本书走过来：“正找你呢，乔布斯传算成功学吗？”

“算吧。”我迟疑了一下。

“不算，这算什么成功学！这是大毒草。”田骁一口否定。刘月一听不乐意了：“都世界末日了，还搞什么！我认为这就是成功学，乔布斯的成功，是不可否认的。”田骁脖子一梗：“我是安卓用户。”

话说到了这份上，就不是道理之辩，而是立场之争了。我及时叫停了讨论，直接付诸表决。结果六票对六票。刘月数了数人头，大为惊讶：“我记得这里用iPhone的人应该有七个，谁投了反对票？”小影慢慢把手举起来，刘月问她为什么，她撇了撇嘴，眼神里浮现出浓浓的恨意，却没说明原因。

赞成和反对各占了一半，我们把目光集中在唯一一个没举手日焚的李超身上。他正津津有味地翻阅着《乔布斯传》。“李超，投票了。”我催促他。他的这一票，将有很深远的历史意义。如果乔布斯传以成功学的名义被烧，那么几乎全部的历史名人传记——除了凡•高——都可以不经审查而充做燃料，那将会是很大一笔资源。

李超又翻了几页，看我们实在催得紧了，只得举手道：“愿乔布斯的肉体安于平静，愿他的灵魂进入主的殿堂。主内弟兄的著作，应该留存……”

“别傻逼了，乔布斯是佛教徒。”邵雪城插嘴。李超脸色一变，赶紧改口：“异端！应该烧毁！”

七比六，于是就这么定了。我们搬出了十来本《乔布斯传》，这是本畅销书，存量不小。小影还在这摞书顶上加了几本iOS软件开发的教材。按照她的说法，这些教材早早灭绝的好，以免让新世纪的人类知道旧社会还有iTunes这种惨无人道的东西。我们大概猜到她投反对票的原因了。

以此为开端，我们陆陆续续又拿出了《巴菲特传》、《本•拉登传》、《李嘉诚传》、《杨澜访谈录》之类的书籍，身上披着毛毯和窗帘，一边齐声高喊着＇“以成功学的名义”，一边把这些书投入火中。一个个成功人士陆续化为飞灰，如果有历史学家在场的话，我们会告诉他，这次焚书还是要怪基督徒。

成功学真不愧是最畅销的书籍类别之一，这一类书足足维持了两天的温暖，我们都很感激作者们的不懈努力。第二批燃料是与之类似的职场管理类书籍，尤其是《没有任何借口》这一本，先被撕得粉碎然后再焚烧，成为燃烧最为充分的一本书。对于《杜拉拉升职记》的分类，有人认为属于职场教材，有人认为属于职场小说，徐茄说，无论是小说类还是职场成功学，反正都会是头几批被烧的，早烧晚烧差别不大。

可是在选择第三批图书的时候，书籍审查委员会发生了严重的分歧。按照我的想法，下一批要烧的是生活保健类的书。这些书大多是铜版纸装帧，耐烧。这个意见得到了大多数人的支持。可是郑大姐却不干了，她觉得这是针对她的侮辱：“你们年轻人不爱惜自己身体，到老了可是会后悔的。现在咱们被困在这儿，更得注意健康不是？这些保健法都是纯天然的，古人留下的，师法自然，返璞归真，最适合现在的境况了。万一烧没了，你们再想保健，可就没指导了哟，要对自然和自然疗法存有敬畏之心！”

“咱们这回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注意什么健康啊，您这话说得太偏颇……”龙傲天不服气地反驳。郑大姐跳起来指着他的额头：“看你年纪轻轻，怎么说话呢？刚才大姐我看你瘦，可怜你，多分了你一块巧克力，怎么这会儿就忘恩负义啦？”龙傲天特委屈：“我没有，一码事归一码事，不能因为我吃了您的巧克力，就不管对错了。”郑大姐一听大怒，连珠炮似的骂过去，把小男孩骂得脑袋低垂，一声不敢吭。

郑大姐自己骂得不过瘾，又把老王拽进来：“老王你是过来人，神农尝百草、华佗设计五禽戏的时候，你也在场吧？你说我说的对不对？”老王唯唯诺诺，不置可否，眼光却瞟着窗外。

我一看要打起来，赶紧说：“咱们表决吧，看大家的意思。”大概是刚才郑大姐的表现太过分，这次除了她自己，其他人都赞同烧生活保健。这是民主决议，于是我们不顾郑大姐的大叫大嚷，派遣了邵雪城、龙傲天、田骁和徐聪，外加我，一共五条壮汉，组成了搬运队，进入书库去搬运相关类别的书刊。老王站在书库前，按照规定准备借书卡，其他人则围着火堆，不断添加燃料，确保它不会熄灭。

这个图书馆的结构很简单，一进门是前台，然后是阅览室，两侧是办公室，阅览室的尽头就是书库，由一条长柜台分隔。长柜台已经被我们拆散烧了，所以书库可以长驱直入。书库很大，无数的书架有次序地排列着，好似一片深邃的森林。即使是如此的低温环境，我仍能闻到淡淡的书香。我忽然回想起第一次进入图书馆时的朝圣心情，那时候可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走进书库，像从鸡笼子里拎鸡一样挑选书籍，把它们一一烧成灰。

书库已经被搬空了一小部分，我们走进去以后，确认了保健类书籍的摆放区域，然后分头行动。每人每次运走十五本书，堆放到书库门口。等老王把借书卡一一填妥，这些注定不会归还的书就可以化为火焰获得新生了。

我沿着书架一路浏览过去，几乎不需要仔细挑选，只要看到类似“健康密码”、“人体使用”、“你不知道的”、“水知道答案”、“秘法”、“智慧”之类的关键词，尽管拿下来就是，不会错。很快我就凑够了十五本，把它们摞在一起，往外抱去。这时我无意中看到邵雪城站在两个书架之间，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我问他在干吗。他指了指书库的右侧角落，那里有一个铁门，看起来很厚实，上头还挂着一把电子锁。

“那里就是老王说的地下书库，绝对不允许进入的地方。”邵雪城微微一笑，“我有个强迫症，越是禁止的东西，就越要碰一下不可，尤其是还加了锁，这简直就是挑衅。”

“算了吧，老王会跟你拼命的。”我耸耸肩。邵雪城问：“难道你一点都不好奇？”我摇摇头，在这种鬼地方，所有的好奇心都已经被寒冷消磨殆尽，我可没心情去打听八卦。邵雪城咧开嘴，用手做成手枪的样子，对着那门开了一枪，还作势吹了吹枪口的硝烟。

这家伙自称是个退伍军人，举止都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但他到底什么来历，谁也不知道。大家都有点怕他，尽量保持着距离。他也不介意，只偶尔跟祝佳音和我说几句话，很少理睬别人，就像是一头草原上的孤狼。

我正想劝他一句，旁边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我赶紧跑过去，发现是徐聪和田骁顶上牛了，脚下散落了一堆的书，龙傲天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我问他们是怎么回事，龙傲天告诉我，起因是徐聪拿了一本《发现黄帝内经》，嘀咕了一句中医的书都该烧，田骁却说：“烧柯云路的书我没意见，但你说中医的书都该烧这话我不爱听。”两个人一句顶着一句，就在书库里吵了起来，车轱辘话说个没完。我一看不好，这话题网上说了多少年都没个结果，如今被困在图书馆里，居然还在演加时赛。我赶紧过去打圆场，没说两句，徐聪和田骁更来劲了，开始互相对骂。我听得心烦，一把拽开他们两个，大喝一句：“地球人都快死完了，你们还吵个屁！专心干活！”

“道不同，不相为谋！”徐聪瞪大了眼睛，把手里的书摔在地上。田骁也气势汹汹地表示我爱卤煮我更爱真理。听他们俩这意思，即使吵到宇宙毁灭，也要分出个是非曲直。我心里后悔不迭，我怎么就忘了，一扯到生活保健，一定会陷入中医存废的争执。早知如此，还不如直接去烧命理占卜类的呢。

恰巧邵雪城走了过来，徐聪和田骁便拽着他要他表态，没料到邵雪城二话不说，一人给了一拳，直接将两人打倒在地，两人眼眶登时淤黑一片。他俩还想说些什么，又被邵雪城一脚踢到嘴上，嘴唇全麻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老马，你这样是不行的。这种吵架没有结果，直接拉黑就对了。”邵雪城摇摇头，对我的软弱反应很是失望。我说这太暴力了，有悖民主精神。邵雪城却用手势在脖子上一横，未置一词，俯身抓起十几本书离开了书库。

书库外的人都在等着我们搬书出来，一看我们面色都不善，还有人脸上带着伤，都颇为惊讶。我一拍巴掌：“生活保健类的先不烧了，留着，咱们表决一下，先烧命理占卜类。”

“好！这一类书我早就想烧了，那些星座什么的，都是骗人的！人的命运怎么会被几百万光年外的星星所决定！”徐聪激动地嚷道。

小影立刻应和：“那是当然了，真正指引命运的，唯有经过千年考验的大阿尔克纳！”

“喂，塔罗也是扯淡好么！埃及佬的东西也能信吗？他们连自己的灭亡都算不出来！能窥探命数玄妙的，只有周易啊。”

“周易也没算出周朝的灭亡吧？”

“没文化，周文王早算出周朝有八百年气运，准得不得了。”

“你看，只能算出八百年，太粗糙。如果他用塔罗推演，正位战车、逆位的塔和正位恋人，三张牌就能精确到烽火戏诸侯。”

看着小影和徐聪吵成一团，刘月耸耸肩，无奈地对徐茄说：“天蝎座和射手座吵架，就是这样了。”徐茄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嗯，估计两个都是A型血，容易迷信，还特别顽固。”

我的本意是搁置争议，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开来，谁知道这次书籍审查委员会的分歧更严重。这十三个人里，有信塔罗的，有信周易的，有信血型的，有信星座的，还有什么都信的，真正什么算命都不信的，反倒只有基督徒李超一个。

以小影和徐聪为引子，所有人都狂热地吵起来，因成功学建立起来的默契荡然无存。信血型的说信周易的是迷信；信周易的骂信星座的数典忘祖；信星座的说玩塔罗的是恶魔崇拜；玩塔罗的反说信血型的是统计学魔术。吵来吵去，没有一本书可以得到半数以上的烧毁支持。

我一看火堆都快熄灭了，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站出来说：“要不咱们这么办吧，做个实验，哪个算命算得准，就不烧哪一类。”大家争吵了一番，都没有更好的建议，只好答应，都问我该怎么办。

我说这个简单，咱们做个科学实验。几个算命系统各从书库里找出一本去年出版的代表作，看它们对今年有什么预测。现在的处境大家都知道，哪家说的准，就留下来。

小影为难道：“这可不太公平。塔罗不是算命，而是告诉你一种人生态度，展示命运的多重可能，最终还是要靠自己。”

刘月也说：“每个人星座都不同，还要考虑上升星座啦、与太阳的角度啦，这么笼统的预测，违背了星相学的初衷。”

“血型不是算命，是人类性格的科学分类。”徐茄面不改色地说。而徐聪则干脆闭起眼睛：“天机岂可泄露，要折阳寿的。”

说一千道一万，谁都不愿意接受检验。我一看他们都缩了，反而觉得有些棘手。这时候邵雪城踱着步子过来，轻松地说：“要不我给你们个建议？”

大家都好奇地望着他。

“我把你们一个个都撵到外头去，然后你们可以用喜欢的算命方式给自己卜一卦，算出能逃过一劫的，就是不准，活该冻死；算出自己在劫难逃的，才是神机妙算。”

他说完以后，随手抄起一本黄历，翻了翻：“嘿嘿，今日宜出行，你们谁第一个？”大部分人顿觉遍体生寒，立刻安静下去，没人再反对烧书。

在邵雪城的威胁下，命理占卜类的书被全部搬运到火堆旁，每一套算命系统的书，由支持者亲自烧毁。就连我也分到了一本《乐嘉性格色彩》，眼看着各色人性化为飞灰。郑大姐拿起一本《龙穴砂水全书》，有点犹豫，说风水总不算是迷信吧，很多洋人也信的。邵雪城冷冷道：“烧！要不我就亲自给你挑选一个吉穴。”郑大姐把书一摔，突然发飙了，她冲着我大吼道：“刚才说要烧保健书，我说不让，你们偏要烧；现在又要烧风水，凭什么全要听你们的！你们凭什么指手画脚，作威作福！你们都是上帝吗？就算是上帝，也不一定什么都知道吧？”

她说完这一大通，一屁股坐在一个大家乐福购物袋上。这袋子里装满了自动售货机和她自带的零食，与她日夜不分。谁想吃，就得拿东西跟她换。至今她已经换了好几部手机、好几台笔记本和几枚戒指了，还收了一部诺基亚用来撬桃罐头。

“我告诉你们，从现在开始，小卖部没有了！你们别想从我这儿换到一点儿吃的！”郑大姐气势汹汹地挥着手臂，活像宣布对伊朗禁运的奥巴马。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赶紧说郑大姐你别生气，咱们有话好商量，可是她根本不理睬，把脸扭去一边。这时候邵雪城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马，我跟你说件事。”

“啊？”

“你太软弱了，根本没资格当领导人，你就是一个到处去劝架调停的和事佬、裱糊匠。眼下这个情况，不需要你，需要的是我。”

“这个团队需要合作和信任，而不是恐惧。”我冷静地回答。

“只要有恐惧了，剩下的实现起来很简单。”邵雪城按在我肩上的手忽然用力，我顿觉一股巨力压下来，哎呀一声惨叫，生生被他按倒在地。邵雪城转过头去，面向大家：“老马同志因为健康原因，不能继续领导大家了，他推荐了我。我想问问大家，还需要不需要我拒绝三次？”

大家看看躺倒在地的我，纷纷摇头。

“很好，非常时期，一切程序从简。你们放心，我会给大家带来安全，只要你们绝对服从。”邵雪城围着火堆踱了几步，把徐聪叫起来，耳语几句，徐聪连忙跑去书库。老王正要拦住他说手续还没办呢，就被邵雪城抓住了胳膊：“老王同志，我马上要宣布第一条命令，那就是你不得以任何方式阻挠、干扰我们从书库取书。那些繁文缛节在这个时期是不明智的。”

“那怎么成，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老王想反抗，但是邵雪城只用一只手就制住了他：“新换届，新气象，希望多理解。”

很快徐聪从书库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几本书。邵雪城接过书，走到郑大姐面前：“郑大姐，这几本书送给你。”郑大姐有些糊涂，接过书一看，原来是一本《胡雪岩传》、一本《沈万三传奇》和一本《拿破仑时代的威尼斯》。她不明白什么意思。邵雪城道：“建议你晚上有空，好好读一下，很有教育意义。它们讲的是，无论一个商人多么牛逼哄哄，只要他缺少武力支持，早晚会傻逼。”

说完这句，邵雪城伸出手把郑大姐抓了起来，丢到地板上去，然后拎起那个购物袋，大声道：“我的第二条命令，郑大姐的全部食物充公，大家每天按配额分配。”郑大姐愣了愣，突然就地一滚，我以为她要现出原形变成一头狮子或者白象，结果她只是号啕大哭。邵雪城飞起一脚，正中她腰眼，郑大姐吓得立刻不敢哭了，抹着眼泪揉着腰坐回到火堆旁。

邵雪城微微一笑，环顾四周：“接下来，我要宣布第三条命令。”

大家都屏住呼吸，等着听他的第三把火。

“现在温度与日俱降，这里很快就没法待人了。所以我宣布，将火堆被转移到这里的地下二层书库，我们现在就走。”

三

听到邵雪城要求进入地下二层书库，老王异常惊恐，坚决反对：“我跟你们说过了，地下二层的书库是禁区，绝对不可以进入！”

他越是反对，大家对地下二层书库越有兴趣，尤其是祝佳音，他第一次把注意力从收音机转移到外部世界，满怀期待地盯着老王。在这种阴谋论者眼里，带着秘密的老王比黑长直的妞儿还要性感。我敢打赌，现在祝佳音的脑子里，至少已经转过三到四种理论。就算他说什么常委在底下开会，我都丝毫不奇怪。

刘月问郑大姐知道不知道地下二层是什么，郑大姐蜷缩在自己的斗篷里，还没从被“镇压”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刘月问了好几遍，她才惊慌地摇了摇头，表示完全不知道：“我只是个普通图书管理员，平时只在一层待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言外之意，大家都听得懂。邵雪城皱着眉头，走到老王跟前。我们都以为他会直接把老王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可是他只是拿起几本书，慢条斯理地扔进火堆，眼睛盯着老王道：“我其实也不想强人所难，如果你能告诉我们下面是什么，我们也可以不进去。”老王想了半天，才开口说道：“这座图书馆的通风系统已经不运转了，地下二层的书库是个封闭空间，把火堆挪下去是自寻死路，咱们都会窒息而死。”

邵雪城有些失望：“我问你下面有什么，不是问你为什么不能下去！”老王激动地摆动双手：“地下书库还能有什么，放的当然是书啊，都是些善本孤本，必须妥善保存。我怕你们把那些东西也给烧了。”

“如果只是书，你不会这么紧张。”邵雪城说到这里，缓缓转过脸来，对我们所有人道：“大家不想去看看么？那里也许存放着食物，也许更温暖、更舒适，说不定还有能向外界联络的无线电台。我们既可以求援，也可以去救别人。如果真的有上帝存在，这个地下书库必然是神的启示。”

他一口气把马斯洛金字塔的几个层次全都概括了，大家的士气被鼓动起来，纷纷请战。

我对图书馆地下二层存放食物或者无线电台这种事抱有疑问，但不想在这时候打搅别人的兴致——说实话，我自己也挺好奇的。现在我们这个小团队已经陷入困局，如果没什么新的变化，早晚坐以待毙，不如去看个究竟。就算里头是个大炸弹把我们都炸死了，也不会比现在的局面更糟糕了，哪怕它是通往地狱的火湖，至少还比较暖和不是？

我们每一个人——除了老王——都被发了一粒M&M巧克力豆，稍微补充了一下热量。然后老王留下看守火堆，郑大姐看守老王，龙傲天看守郑大姐，其他人跟在邵雪城后面，朝着书库走去。此时正是黑夜，图书馆里没有灯，我们就地取材，制作了一些火把。

火把的制作是一件很有技术的活。一般的书开本太小，又是胶装，不容易卷起来，手感远不如杂志。而杂志的挑选，也不是随意为之。《男人帮》和《米娜》就厚度而言很合适，可这类时尚杂志几乎每一页都有UV亮油，铜版纸型也多在九十克以上，不太好烧。我们经过比较，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些有良心的老牌杂志：《读者》、《青年文摘》和《知音》。这些杂志开本与页数的比例适中，恰好可以卷成一个纸筒，握在手里非常舒适。单就一本来看，有点薄，但因为历史悠久，它们累计了大量期数，而且每年还有合订本，可以有效地弥补这个缺陷。

我们高高擎起火把，跟随在邵雪城身后，这些杂志就像从前一样，居高临下，为我们照亮了前进的道路。我还特意撕下每一期杂志登笑话的那一页，作为它们曾经存在的证明。我们一路来到了书库的尽头，那个神秘的铁门依然紧闭，电子锁上的小红灯警惕地闪耀着，犹如一只穴居野兽的独眼。

“这个铁门后面，就是通往地下二层书库的路，我们终于要把它打开了。”邵雪城瘦削的脸上浮现出激动的神色，在十几支火把的映照下，好似一个古希腊英雄。“此时此刻，你们想到什么没有？”他问。

“潘多拉。”我老老实实回答。

“浦岛太郎。”

“蓝胡子。”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邵雪城怒吼道：“你们他妈的能不能想点吉利的？”大家想了一圈，好像无论哪里的民间故事，手欠者还真没有什么好结局，于是都沉默下来。邵雪城一指田骁：“你，去把它打开。”

田骁最喜欢做这种事情，一马当先走到铁门前，却愣在了那里。这铁门很奇怪，没有门把手，甚至没有任何凸起，想拽都没地方拽。“难道是用推的？”田骁把手掌贴到门上，用力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他用脚踢了踢，还是没反应，只好把注意力放到电子锁上。

那个电子锁是贴在门上的一个方形区域，比别处的颜色略深一些，这个区域里除了红色的指示灯，没有按键，没有开关。田骁研究了半天，不得其法，只得告诉邵雪城说没辙。邵雪城亲自上阵，狠狠踹了两脚，力道奇大，可铁门还是岿然不动。

“还得把老王弄来，他肯定知道怎么开。”

邵雪城派了徐聪和王大鹏去找。王大鹏是邵雪城带来的人，沉默寡言，几乎没听他说过话，也没什么存在感。邵雪城要是不提，我都几乎忘了有这么个人。

他们两个离开以后，剩下的人围着铁门坐了下来，以减少热量的消耗。邵雪城指示说，在这个门前搞一个小火堆，我问他打算烧哪一类的书。邵雪城说你们之前烧书烧得太文学青年了，不足取。他搞了一个新的分类方法：“最近几年就没几本好书，我看也别分类了，就参照出版日期，先烧近的，再烧远的，肯定错不了。”

我对这个武断的分类法有些不满，可是也无法出言阻止。于是大家举着火把走到各处书架前，摘下一本本书籍，好像波河庄园里的古罗马农民们一样，按照年份从果树上摘下鲜美多汁的果实，然后献祭给火神伏尔甘。

按照邵雪城提出的新方法，我们在短时间内搜集到了一大批崭新的图书，都是近两年的出版物，什么类型的都有，封面无一例外都花里胡哨、张扬无比。它们都很容易燃烧，但都有一个特别讨厌的东西——腰封。腰封不光影响美感和触感，而且烧起来特别呛。我们必须像择菜一样把所有书的腰封扯下来，然后再投入火堆。

别做完这些工作，我累得不行，胃里空空如也、火烧火燎，于是随便找了个地方躺下，把火炬插在书架上，掏出几页纸来细细阅读。这些纸都是刚才一路烧杂志的时候我有意撕下来的，是每一期刊登笑话的那一页。杂志全烧光了都不可惜，但这几页还值得留下来偶尔看看，也许会暂时忘掉饥饿。这时候，旁边有一个人接近了我，我转头一看，发现是刘月。刘月身上披着一片厚厚的窗帘，有点像是浴袍。她眼神灼灼地望着我，悄声开口道：“老马，要货么？”我一愣，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刘月冲我妩媚一笑，双手攀到窗帘浴袍之间，缓缓解开。我以为会有什么香艳的事情发生，结果我看到，在窗帘的里侧居然挂着十来本书，全是烹饪美食类的，中西日韩东南亚风的都有，全彩大图。

“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我惊讶地问道。现在食物储备见底，大家只能得到极其有限的补充，为了防止军心动摇，邵雪城已经下令把所有关于美食与烹饪的书都搬出来烧毁了。

“是我私藏的，怎么样，要不要来一本？”刘月眨了眨眼睛，充满了诱惑。

“对不起，我不要。”我把欲火强行压抑下去。在眼下这个时期，烹饪书与毒品无异，它或许会缓解你一时的饥渴，但很快你就必须承受更大的痛苦，这是饮鸩止渴。我的自制力很差，没有信心在拿到美食书后能戒掉。

“怕什么，大家不都在看吗？如果我们注定要死在这里，只要轻轻一眼，就可以获得暂时的幸福。在死前上一次天堂难道是很贪婪的事吗？”刘月抿起嘴来，袖手一指，我看到隔着一个书架，徐茄拿着一本《美食地图》，他把鼻子顶在彩图上，疯狂地喘息着，浑身颤抖。突然，他放下书，瘫在地上揉了揉肚子，又艰难地爬起来，翻开下一页，重复刚才的举动。

在黑暗中，这样的喘息声此起彼伏，至少有三到四个人已经从刘月这里拿到了货，说明这个小小的地下交易市场运转得很顺利。看来邵雪城下令销毁美食书是对的，它会像瘟疫一样把这个团队的精神彻底摧毁。

“那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我问道。我实在想不出我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刘月把嘴凑到我的耳边：“我希望得到的，是你的支持。”

“支持？”

“是的，我们不喜欢邵雪城，可以说是讨厌极了。如果老马你能支持我的话，那么我们就有足够的人手来搞掉他……”

“算了，我没兴趣。再说了，我也打不过。”我拒绝了她，我对邵雪城取代自己一点都不反感，甚至松了一口气。领导一个团队的责任太沉重了，而我的性格太软弱了，确实不适合。

“两本？其中一本还是赵珩的《老饕漫笔》。”刘月开出了更高的价格，可我还是不为所动。刘月一咬牙：“如果加上我呢？”我苦笑道：“就算我有那心，也没那力气。”刘月把窗帘重新裹在身上。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一声断喝从远处传来，原来是田骁。刘月一看见他，转身就跑，可她哪跑得过一个壮年男子，几步就被他扯掉了窗帘，那十几本书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田骁一看全是美食类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他一脚踏在书上，把刘月从地上揪起来：“你这是犯罪！”

刘月不甘心地抬起下巴：“你又没吃的给我，我自己画饼充末饥，怎么就算犯罪了？”

田骁没理她，把她一路拽到铁门前，我也赶紧跟了过去。邵雪城盘腿坐在铁门的正对面，双眼紧紧盯着小门。田骁把刘月的事情说了一遍，邵雪城眉头一皱：“我不是说过吗？别碰那些东西，它们会摧垮你的意志。”

刘月哈哈笑了起来：“反正大家都活不久，意志垮不垮的，又有什么关系。”邵雪城不动声色：“等到地下书库打开，我们就会有活路。”刘月嗤笑一声：“我劝你别打开，不打开，大家还有点希望，如果打开以后什么都没有，到时候你就完蛋了。”

这句话相当犀利。邵雪城现在的权威，是建筑在带领大家打开地下二层书库获得大量食物或者温暖的承诺之上的，如果这个承诺失灵，他的合法性也就不存在了。暴力可以解决一部分问题，但解决不了资源短缺。美食书籍毒品的流通，就是一个典型的征兆，什么时候食物短缺到了民不畏死的地步，权威也就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邵雪城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他没做任何表示，让田骁把刘月放开，然后召集了所有人，开展了清查工作。结果发现除了刘月、徐茄以外，还有小影和李超“沾染了毒品”。小影吸的毒是高木直子的《一个人的美食之旅》，而李超吸的是《圣经中的食物》——这本我看过，主要讲的是圣经中被神视为洁净的食物，与其说是介绍美食，倒不如说是从食物角度说神恩——看来这是刘月为虔诚的基督徒专门准备的。

所有的美食书籍都被收缴上来，让火堆燃烧得更加旺盛。小影哭闹着扑向火堆，叫嚷着“让我再看一眼！只看一眼！和果子还差一页没吸到”。当她发现无力阻止书籍变成灰烬时，开始猛烈吸气，仿佛美食书被烧掉后可以变成美食烟雾。她被呛得连连咳嗽，涕泪交加，好几个人才能按住。

邵雪城双手抱臂，深沉而忧郁地望着跳动的火焰，像是站在虎门思考清帝国命运的林则徐。他叫其他人都离开，只把我留下。邵雪城把身体靠在书架上，有些疲惫地说道：“你和祝佳音关于末日广播的对话，我都知道了。”

“哦。”我一点都不惊奇，祝佳音肯定会跟别人说。

邵雪城道：“肯定不会有救援了，对吗？”

“对……咱们说不定是地球上最后一批幸存的人类。”

“那咱们这么折腾，你说有什么意义吗？”

“这要问你了。”我直视着他，“你这么执著于打开地下二层，到底是什么意图？是想给大家一个活下去的希望吗？”

“不是，如果是那样，跟吸毒岂不是没有区别？我跟你说，我是真想把它打开，一看究竟。”

“可这有什么意义呢？你和我都知道，这是图书馆的地下二层，不是家乐福，也不是大商厦，里面放的只会是书，不可能是食物或者无线电什么的。”

邵雪城咧开嘴笑了：“老马，如果我说出真相，你会相信吗？”

“不妨说来听听。”

“我一接近那道门，就感觉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

邵雪城伸出手掌，若有所思。我还没回话，徐聪匆匆跑了回来，说郑大姐和龙傲天都被放翻在地，老王不见了。我们都是一惊，邵雪城问到底怎么回事。徐聪说老王刚才突然发难，拿武器打晕了郑大姐和龙傲天，然后跑没影了。

“用的什么武器？”

“《大英百科全书》，自然哲学卷。”

“这么残忍？”我和邵雪城都知道那玩意儿有多厚，倒吸一口凉气，“人都没事吧？”

“都只是晕倒而已，性命无碍。我和王大鹏安顿好他们以后，大鹏留在了火堆旁，我一个人先过来报信。至于老王跑哪里去了，就不知道了。”

我们都陷入沉思。老王在这座图书馆里干了不知多少年，他如果想躲起来，我们是不可能找到的。可是，在这种大冷天，他一个老人家远离火堆，又能坚持多久呢？

我没想到，答案在两秒钟之内就知道了。一个黑影从徐聪身后一跃而起，手持一把长柄武器，口中高叫：“小李飞刀！”朝着邵雪城劈斩而来。邵雪城反应很快，闪身避过，下意识地举手去挡了一下，手上登时被划出了一道血红的伤口。

借着火光，我勉强看清楚袭击者正是老王。他手里的武器是一根从书架上拆下来的铁框，上头还冻着一长条锋利的冰条。此时的他，一改原来的老朽之态，双目精光毕露。

“我就知道你不简单。”

邵雪城扶住铁门，从容说道。老王一抖手里的冰枪：“我让你们不要焚书，你们不听；我让你们不要试图打开这道铁门，你们也不听。如今大错几乎铸成，你们只好给我死！”

“为什么不能烧？铁门后到底有什么？”邵雪城问。

老王没有回答，大吼一声，挺枪就刺。邵雪城双手飞快地从火堆里抓出两本燃烧到一半的书，架住老王的冰枪。两个人战了数个回合，老王的枪法固然神锐无匹，邵雪城的“书法”却也妙至毫巅，双手持书舞动，丝毫不落下风。

那两本书乃是《南渡北归》第一、二卷，厚重坚实，老王的冰枪刺过来，一枪刺不穿，反被书上的火焰烤融了几分。而且这书排版甚乱，注释字小，被邵雪城面朝对手掀开并逐页翻动，页字交错，一时间竟令老王有些目眩，手里慢了几分。

趁着这个机会，邵雪城把书往前一甩，同时身子疾退。等老王躲开书砸，他转瞬间就跳到两排书架之间，与老王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老王根本不理睬我们，盯着邵雪城又冲了过去，才走几步，就见黑暗中飞来一本小书。老王轻轻一挑，那书就飞上天去。不料又是三本飞来，后面源源不断，好似一台以书本为弹药的机关枪在猛烈射击，挑不胜挑。

我从地上捡起一本，就着火光一看，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那两排书架上摆的，都是《一口气看完×××》、《十分钟明白×××》等历史普及类读物系列，书小而轻，且数量众多。邵雪城随手抓起，扔出个天女散花毫无难度。老王被他这么乱扔搞得手忙脚乱，好似一个挑滑车的高宠。

老王久攻不进，有些烦躁，这时飞书又至，老王习惯性地一挑，枪头却被书带偏了，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这次飞来的，却是刘墉作品系列。刘墉的书絮絮叨叨，每一本所说内容相差无几，重量也仿佛。老王习惯了小书重量，邵雪城突然换了刘墉的书扔过来，他一下子没调整过来。更关键的是，刘墉所书的数量，不比那几个系列少。邵雪城把它们掺杂在一起扔过来，忽而《一口气读完大唐史》，忽而《爱要一生的惊艳》，到了后来，又多了几本《今生不可不去的一百个地方》之类的旅游书籍。这类书小而硬朗，少字多图，在半空迷乱人眼，老王应接不暇。

等到老王好不容易欺近身来，邵雪城右足一顿，踩着星云大师的《迷悟之间》跳到半空。这一系列出了十数本，从勇气、般若、豁达、欢喜到应变、结缘、宽心、舍得，整整一套人生哲学摞在书架一旁，开本甚大，书面如佛法般宽厚平和，最易起跳落脚。邵雪城借着佛法之力高高跃起，先踢出一本《舍得》，整个人朝另外一排书架跳去。

老王急忙去追，他看到书架上恍惚放着《三体》系列，便用枪将其拨到地面，算准高度，一脚踏上去。不料他脚尖刚一踏上，就觉有异，低头一看，发现垫在脚下的，不只是《三体》一、二、三部，还多了一本《三体X》。老王落脚时用的力气，本来算得好好的，与三本的厚度相合，现多了一部X，力道登时有变，身子一个踉跄跌落下去。这四本书都冠以三体之名，光线昏暗，老王一时不察，结果中了邵雪城的圈套，露出一个大破绽，不由得大声骂了一句：“这多事的宝树，续写个什么……”

话还未说完，邵雪城右手一抖，亮出了沃尔什的《与神对话》三卷本，挟风恃雷狠狠砸了过来。这书外壳坚硬，纸性颇重，又是三本联装，一下子砸到老王头部，若雷霆神怒，登时把他砸倒在地，冰枪扔在一旁。邵雪城料理了老王，这才轻轻落地，拍了拍手，长出一口气笑道：“若不是老子干过书评家，这次还真未必能赢。”

“你还干过那个？”我看他匪气那么重，有点不信。邵雪城撕了一块白布，把受伤的手掌裹起来，然后回答：“恩，干了三个多月吧，后来她也挺烦的，我就跟她分手了。”

“喂……”

我正要问该怎么处理老王，忽然从身后传来“嘀嘀”的声音。我们齐齐转身去看，发现铁门电子锁的方形区域，沾了一片邵雪城手掌上割出来的鲜血，然后指示灯由红转绿，突然咔啦一声，铁门居然自己打开了一条缝隙。

我们面面相觑，都把视线投向邵雪城。邵雪城面露疑惑，慢慢走过去，轻轻一推，铁门朝里侧开启，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没有灯光，但似乎有一段下行的台阶。在台阶的旁边，还竖立着一块石碑，光面大理石，做得颇为考究，上面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红色大字：逸夫楼。

四

逸夫楼是一栋楼，是由著名的爱国者邵逸夫先生捐赠修成的大楼。

问题是，逸夫楼不只有一座。事实上，你永远说不清楚，到底全国有多少座逸夫楼。总之在你的一生里，无论在哪个城市居住，至少会碰到一到两座。它和解放大道、人民广场、维多利亚社区、普罗旺斯婚纱摄影一样，已经成为中国每一座城市的标配，无处不在。

所以，当刻着“逸夫楼”三个字的石碑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惊骇，而是温馨。在那一瞬间，有的人想起了自己的小学时代；有的人想起了自己的中学时代；有的人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代；还有的人，想起了自己暗恋、初恋、失恋、移情别恋等诸多阶段的欷歔往事，大家都浮现出追忆的怀旧神情。

“这个图书馆……也是逸夫楼？”我最先恢复清醒，开口问道，然后意识到，这问题问得有点蠢：老王被打晕在那里，无法回答；郑大姐还在火堆那边养伤。这时候，我身后一个人窸窸窣窣地从一堆书底下钻出来：“我知道，我知道。”我一看他手里拿着个收音机，就知道是祝佳音。祝佳音吸了吸鼻涕：“这座图书馆是仿苏式建筑，已经有４０多年历史，不过在１５年前翻修过一次，是邵逸夫捐赠修建的，后来也以逸夫楼来命名。”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祝佳音一昂下巴：“你以为首都的建筑是随便建的吗？西直门桥为什么那么复杂？１３号线为什么要在北苑那么偏僻的地方设站？南城为什么这么多年都发展不起来？中轴线上为什么不准建高于太和殿的建筑？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有联系的！首都的一砖一瓦一树一胡同，都不是孤立存在的……”

“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先进去再说！我们宣武人，可没西城人那么懦弱！”田骁一马当先，就要往里闯，却被邵雪城一把拽住：“小心点，这里面虚实未知，要留神。”

邵雪城这话说的，颇有些熟门熟路的感觉。他意识到我们的疑惑眼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知道。”刚才是他的血沾在门上，电子锁才自动开启的。这没法不让人产生联想，这栋逸夫楼，和邵雪城之间有着怎样的关系。

难道我们逃难到这个地方，并不是个巧合？

我看了一下四周，刘月、小影、徐茄、李超四个人吸食精神鸦片，神志不清。王大鹏、龙傲天和郑大姐在外头火堆旁，老王晕倒在地。目前还能活动的人，只有邵雪城、我、田骁、徐聪，外加一个神经兮兮的祝佳音，十停已经去了六停一五三八四，心中不免有些黯然。

“把他们扔在这里，会不会冻死啊？”徐聪有些不忍。邵雪城道：“给他们多烧些书，一时半会儿应该影响不大。”我们挑了些文学类的册子，尤其是一大批现代诗集。这类书留白多，油墨少，烧起来味道轻，而且不会有什么人心疼。我们把火堆弄得旺旺的，又把那几个人摆好取暖的姿势，这才来到入门处。

邵雪城在前，田骁、徐聪和祝佳音鱼贯而入，我则负责压阵。我们一行人过了那块石碑之后，前方是一条狭窄的向下甬道，空气微微带有腐朽的味道，显然许久未曾通风了。借助《知音》火炬提供的光亮，我看到两侧砖壁上还贴着几张褪色的电影海报，无一例外都是邵氏出品，主角无一例外都是年轻时英姿飒爽的刘家强。

令我们喜出望外的是，越往下走，温度居然越高。我们已经在寒冷中度过了数日，饱受低温之苦的身体对温度变化异常敏感。现在的温度变化，至少证明地下二层书库是一个比上头温暖的地方，即使它里面什么都没有，也值了。

通道不长，但非常曲折，我们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转弯。我甚至产生了错觉，我们会不会就这样一直走到地球中心。祝佳音在我前头一路絮叨，我问他在说什么，他说他在根据坡度与步伐计算深度。根据他的计算，我们现在已经深入地下大约２０米左右了，早已经超过普通地下二层的高度，即使是文艺地下二层，也到不了这么深。

“你觉得下面会是什么？”第一次，我认真地请教祝佳音。祝佳音稍微放慢了脚步，与前方三个人拉开了一点距离：“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老马，自从灾害发生以后，我一直在思考，就算你们觉得我可笑，我也一直在思考，现在我已经有点明白了，拼图还没拼完，但轮廓已经有了。你这一次愿意听我说吗？”

我保持着沉默，跟随着他的步调朝下走去。一本《知音》已经快烧光了，我又换了一本《人之初》，不过这本上头沾着不少黄黄的痕迹，不太好烧。“你想想看，港台在大陆做慈善事业的人很多，比如李嘉诚、霍英东、郭台铭，他们捐给大陆的钱不比邵逸夫少，可为什么只有逸夫楼随处可见？不，不是随处可见，简直就是无处不在。为什么只有邵逸夫有这样的影响力？是他喜好名望，还是别有深意？在每一座城市都建起至少一座以捐赠者名字命名的大楼，这在我国历史上还从来没有过，国家为什么允许他这么做？”

我还没来得及思索答案，祝佳音迅速接着说：“大家一直在说，国家在下很大一盘棋，都说得舌头生了茧。可是所有人都搞错了重点。重点不在于国家如何下这盘棋，而在于国家在下的到底是什么棋？围棋，军棋，还是象棋？”

“呃……”我倒真没从这个角度去考虑过，“你说是下什么棋？”

“原本我也不太清楚，但当我看到逸夫楼三个字的时候，所有的点和线都连上了，我一下子就醒悟了。国家在下的这一盘棋，是跳棋！”

“跳棋？”

“你仔细回想跳棋的规则，它与其他棋类完全不一样。其他棋的目的，是为了吃光对方的子，必要时还要牺牲自己的子。但跳棋不一样。跳棋不在于吃子，它的目的是要把己方所有的子都顺利地移动到指定位置去，一个都不能少。比起其他棋类的无情，你不觉得跳棋才符合人类最宝贵的精神吗？”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国家下的这盘……呃……跳棋，是为了让所有人都顺利度过灾难？”

“没错。”

“可这跟逸夫楼有什么关系？”

“其实答案一直摆在那里，只不过你们都不去看。”祝佳音忽然高举起火把，照亮了墙壁上悬挂的一张照片。这是一栋和图书馆类似的五层小楼，正门写着斗大的三个字：逸夫楼。

“看这张照片，注意看楼身上标记的铭牌。”

我随着祝佳音的指点，看到在照片上的小楼一二层之间，挂着一个铜铭牌。我想起来了，每一栋逸夫楼，都会带着一个铭牌，上面会写明是邵逸夫先生捐赠。祝佳音让我再仔细看，我才发现，原来铭牌上的中文下方还有一行英文。

“绝大多数中国人在看这个铭牌的时候，只会看中文，把英文忽略掉，答案摆在眼前而不自知。”祝佳音带着讽刺说道。我一脸惭愧地瞪大眼睛，努力去看，终于从照片上辨认出来，那是邵逸夫的英文名：RunRunShaw。

邵……邵跑跑？我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这个细节我从前可真没注意过。

祝佳音道：“Run是跑，而且重复了两次，这是一个明确无误的警示。这就好像是紧急逃生通道的标示一样，给大家暗示，一旦发生危险，就往这里跑。要不为什么每一座城市里都有逸夫楼呢？”

“也就是说逸夫楼是一个紧急避难所？”我屏息宁气。

“这可不是一般的避难所。”祝佳音冷笑，

“RunRunShaw只是一个表层的符号，它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暗示。逸夫楼三个字，你想到什么没有？”

“……不就是捐赠者的名字嘛！”

“把这三个字看成一个整体，飞快地念一遍。”

“逸夫楼逸夫楼逸夫楼逸夫楼E‐Flow……”

“停！对，就是这个。香港人喜欢将英文单词本土化，比如Showhand叫做梭哈，Strawberry叫做士多啤梨，Plum叫做布冧。同样道理，逸夫楼要表达的意思就是E‐Flow——注意，因为这是内地，所以采用的是普通话发音。”

“E‐Flow？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我原来就一直在想这东西是什么，当门开启的一瞬间，我终于知道了！”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在甬道里发出很大回响。前头三个人纷纷回头，问我们到底在干啥，我说在听祝佳音分析局势，他们三个都笑了笑，没再追问。

我被这似是而非的阴谋论推理搞得头晕目眩，祝佳音却兴奋得很：“RunRun，是要躲避灾难，所以E是指extinction，是足以令人类灭绝的大灾难啊！”

我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那E‐Flow呢？”

“顾名思义，E‐Flow当然就是指应对大灾变而设置的相关流程。比如末日广播，就是E‐Flow的一部分；末日种子库，也是其中一部分；而逸夫楼，则是E‐FLow最关键的核心它要保护的，是人类的种子。邵逸夫先生为了国家，为了民族，用心良苦啊……”

“你是说，在这个地下会有一个末日基地？”

祝佳音点点头：“在进门之前，我只有三成把握，但现在我有八成。”

说着，他手里的收音机忽然发出一阵高频杂音，像是人的尖叫，随即又消失了。祝佳音面色大变，急忙调试几下，抬头道：“不会有错，在我们的脚下，一个功率强劲的电台刚刚启动……”

“如果真是末日基地的话，那么咱们十三个人真的是有救了。”我喜道。

祝佳音却摇摇头：“你不明白，如果单纯只是保存人类的末日基地，国家不会绕这么个大圈子。别忘了，刚才只有邵雪城能开启这道门，我们都不行，这是为什么？还有，每一个末日基地，都会有一名值班员。这个基地的值班员毫无疑问是老王。按照道理，老王应该在灾难发生时，尽快带领我们进去，可他却千方百计阻拦，不惜牺牲自己，这又是为什么？”

祝佳音眯起眼睛，望着前方似乎走不到尽头的甬道，轻轻道：“地下二层一定还隐藏着什么别的用意，我暂时还猜不透。”

“祝佳音。”

“啊？”

“你《达•芬奇密码》看太多了。”

我们又继续前行了十多分钟，前面的三个人终于停下了脚步，我和祝佳音赶过去，发现是一条死胡同，胡同的尽头挂着一幅油画，油画上是一位老人，慈祥而悲悯。我们面面相觑，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看，猜错了不是？”我悄悄对祝佳音说。祝佳音却信心十足地指着画像道：“错不了，这就是邵逸夫先生，前一阵我还在电视里看到过他老人家。”

“可末日基地在哪里呢？”我问。可祝佳音也答不上来。

邵雪城紧皱着眉头，把手上缠的带子解开，伤口贴在画像上轻轻摩挲。当画像全部被染红以后，整个画框忽然翻转，露出一个小巧的电脑屏幕。电脑屏幕上显示出一排数字：２００１３／１０００００。前面一个数字还在缓慢地跳动增长，但速度非常缓慢。

这时候，从天花板上传来一个声音：

“逸夫楼第８７４号，启动。”

随着几声轻微的齿轮转动声，我们前方的墙壁猝然分开，里面的日光灯也同时开启。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一个宽敞明亮而一尘不染的纯白大房间，它的正面是一个超大液晶屏，还有一个类似操作台一样的东西，但上面只有两个按钮。在房间的后面，是一个规模日焚很大的仓库，库门上写着标准的阿拉伯数字编号，看起来存量颇丰。

祝佳音兴奋地嚷道：“你看！你看！我猜对了！是末日基地没错！”他高兴得要发狂。大家没时间祝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冲进去，可是却纷纷惨叫着反弹回来，原来在那舒适的屋子和我们之间，还隔着一道玻璃墙。

“你们距进入逸夫楼第８７４号，还差７９９８７个知识点。”

天花板上的声音冷冰冰地提示。

“什么知识点啊？”徐聪莫名其妙地大喊道，试图再一次冲击，可还是失败了。这玻璃墙的硬度，似乎不输给钢铁。没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幸福却无法触及更痛苦的事情了，我们用尽了各种办法，邵雪城甚至咬破手指把鲜血涂在墙上，那玻璃墙却始终无动于衷。气急败坏的田骁狠狠地踢了玻璃墙一脚，反而疼得哇哇直叫。走投无路的我们，只好寄希望于祝佳音。这个原本被人当做神经病的家伙，现在却成了救世主。祝佳音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下，问我们：“你们觉不觉得，这个数字的跳动，和某种频率很像？”

田骁急道：“别卖关子了！”

祝佳音道：“这像是，书本在火焰里燃烧的速度。”我们面面相觑，祝佳音解释说，每本书从投入火堆里到彻底变成灰烬都需要一定时间，我们临走之前扔进火堆一大批现代诗集，根据这些书的开本与材质，以及火堆的旺盛程度推算，彻底焚毁的时间与刚才那个数字跳动的速度接近。

“我有个想法，我的天呐……如果得到证实，那说明这个末日基地的设计者真是太疯狂了……”祝佳音喃喃自语，“你们快回去书库，给我取五本旅游类的书，要‘一生必去×××’为开头的那种，再拿三本高等数学，一本《全本金瓶梅》，一本《荆棘鸟》，还有一本《尤利西斯》快去！”

现在谁也不敢怠慢他，田骁和徐聪急忙跑回去，一会儿工夫就抱着一摞书下来。祝佳音拿起一个杂志火炬，先烧掉一本《一生必去的全球一百个美景》，屏幕上的数字增加了几个；然后他又烧掉了一本《线性代数》，屏幕上的数字猛然减少了，而且减少了一百多个。我们都不敢插嘴，盯着他一会儿烧高数，一会儿烧旅游指南，忙得不亦乐乎。

祝佳音忙了一阵，把剩下的书放下，站起身来，对我和邵雪城道：“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不知好坏的消息。”

“先听好的。”邵雪城不动声色。

“我已经搞清楚进入末日基地的方法。设计者给这个基地安装了一套知识评估准入系统。”

“这是什么鬼东西？”

“简单来说，设计者不希望末日基地变成一个菜市场，只有那些对人类文明存续有价值的人，才有资格进入避难。而判断这些人价值的方法，就是看他们对人类知识体系有多么深刻的了解。”

“怎么了解？谁他妈的是全才啊？”田骁怒气冲天。

“你不一定要了解全部知识，但你必须要知道哪些东西对文明存续最重要，哪些不太重要，哪些完全不重要，有一个重要性的排名。”祝佳音用手指了指上头，“这个逸夫楼是建在图书馆之下的，馆藏的所有书籍，就是一个个小砝码。我们的焚书举动，都被书中的芯片传递到这里的计数器来。每烧掉一本对延续人类文明不重要的书，就会增加相应分数；每烧掉一本对人类文明至关重要的书，则会减少相应分数。如果我们想进入末日基地，就必须证明给电脑看，我们能够准确判断出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直到凑够十万知识点。”

“我们现在已经完成２０％了？”邵雪城望着数字，若有所思。

“感谢成功学和励志类，但我们烧掉的那几本字典，却扣了不少分数。在这个体系下，烧错书的惩罚，可比烧对书的收益要大得多。”

“问题是，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徐聪问。

祝佳音拿起地上残留的几本书，侃侃而谈：“我刚才拿几本书做了实验。烧高等数学的惩罚很严重，可见理工科类对人类文明存续至关重要，这个判断很符合常识，所以这类书是绝对不能烧的。可是，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根据我做的实验，烧掉《一生要去的全球一百个美景》，每本加了５分，不太高，说明设计者厌恶这类书，认为它们毫无价值；然后我烧了《荆棘鸟》，得了７分，烧了《尤利西斯》，得了１０分，说明设计者对澳大利亚文学和意识流心存畏惧，但毫无敬意；可当我烧掉《全本金瓶梅》后，却被扣了１５分，设计者应该是很喜欢读它……”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田骁听得有些不耐烦。

“你还没明白吗？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搞清楚这个该死的设计者的读书品味、习惯、性格和个人偏好，要比他的基友更了解他！然后在２０万本书里挑选出他最不喜欢的书烧掉，否则只有死路一条！”祝佳音大吼起来。

五

对于书籍的评判，要一分为二来看待。

自然科学类的书籍，判断起来相对简单，他们遵循的是同一套严谨的逻辑，可以被一个普适的客观规则所评判。《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与元素周期表，无论是谁来打分，都不会差很多。

但对于非自然科学类的东西，难度就大得多了。因为它们往往缺乏客观标准，大多来自于主观感觉。每个人的品位、见识以及意识形态都不一样，从而导致这些东西的评判标准千变万化，彼之肉，我之毒。在一千个人眼里，哈姆雷特的性格有一千种；薛宝琴咏古十首的谜底有一万多个；韩寒的团队有一百多人；连豆腐脑的作料都有十几样。

偏偏这些书籍的存量，占到了整个图书馆藏书的７０％以上。所以，我们现在不得不舍弃自己的喜好与立场，捏着鼻子，像探索暗恋对象一样，去探查这个素未谋面的设计者的口味。

规则很简单：他喜欢的书，烧了会减分；不喜欢的书，烧了会加分。在听完祝佳音的话以后，邵雪城果断决定，所有人先撤到上面去，把其他人都集合在一起。他的这个判断很清醒，现在只有五个傻老爷们儿，做什么判断都不可避免地带着偏颇。楼上的八个人有男有女有市井大妈也有虔诚教徒，能够确保涵盖面足够丰富，对设计者性格的把握也更为精准。

我们走上去，把其他人都召集到一起，讲述了下面的情景。那些半死不活的家伙听到楼下有温暖的房间和充足的食物，无不士气大振，就连郑大姐和李超这两个极端无神论者和极端有神论者，都激动地互相握住了手。唯一没发表看法的是老王，他醒过来以后，被五花大绑起来捆在角落里，转动着眼珠，不知在想些什么。大家兴奋了一阵，龙傲天忽然插了一句：“那咱们怎么烧啊？”

“那还用问，当然是扣分的扔出去，加分的烧光光！”田骁挥舞着拳头，兴奋地嚷道。徐茄却拦住了他：“你冷静一下，烧书容易，万一烧错了就麻烦了。咱们当务之急是建立起方法论，用最小的代价建立起设计者的性格模型。这一步工作完成，剩下的就只是纯粹的体力活了。”

田骁一向看徐茄不顺眼，冷笑道：“什么方法论！我看你根本是故弄玄虚。这有什么难的。他不是讨厌旅游书么，我们就一把火全烧了；他讨厌C＋＋，我们就一把火把程序教材都烧了，不结了吗？”

徐茄推推眼镜：“分类是一个办法，但不能说完全没风险。同一类书里，设计者的兴趣可能也有极大差异。比如哲学类里，我就喜欢维特根斯坦，但特别讨厌黑格尔。”这时候徐聪把头探了过来连声附和：“对，对，纳兰容若的词写得婉约动人，但我对纳兰性德就没太多好感。”

“你别扯淡了！那俩根本是同一个人！”徐茄说。

田骁显得十分烦躁：“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如果能记住我们刚才具体烧了哪些书就好了……”邵雪城说到这里，眼神突然一闪，走到老王跟前，“在一开始，你强迫我们烧书前做好登记，其实就是出于这个目的吧？”

他一句话提醒了我们所有人。在一开始烧书的时候，老王提出的条件就是，每一本被烧掉的书，都要走完借书流程登记后才能扔进火堆。我们原来以为这是迂腐，现在联想到怪异的末日基地开启方式，才发现，老王的举动大有深意。

“你为什么要登记烧书？为什么阻止我们进入基地？为什么只有我的血才能开门？”

邵雪城连续问了三个问题，老王却只面露冷笑，根本不开口。邵雪城叫王大鹏去外头把登记卡拿回来。根据登记卡里烧书的分类，也许能够大致推算出作者的兴趣分布。结果王大鹏把登记卡取回来后大家一看，发现只有为数不多的记录，而且都是在我当政期间记下来的，邵雪城夺权以后，改变了书籍的选择方式，废除了登记流程，就再无记录可循了。

邵雪城坦率地承认了错误，并号召大家集思广益。每一个人都绞尽脑汁，冥思苦想。我忽然想到一个好点子，拍了拍手：“你们玩过十八猜么？”

“玩过！玩过！伸手摸姐面边丝，乌云飞了半天边……”徐聪高高兴兴唱了起来。邵雪城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滚！你他妈那是十八摸！”

“十八猜是一个猜人的游戏。你心中想一个人，我们来问你问题，你用是或者否来回答。在十八个问题之内，提问者必须猜中被问者心中所想之人。”

我简单地做了一下解释。在这个环境下，设计者就是被问者，他的是和否，将用书籍被烧毁后的分数增减来表达。只要书籍选择得当，我们应该能猜出他的兴趣所在。

祝佳音这时提醒道：“这里有一个风险。从刚才的实验里我们看到，每一本书的分值都是不同的。很有可能烧错一本书，扣的分数比之前得到的所有分数都多。你看刚才，我烧了《全本金瓶梅》，扣的分数足足有１５分，要烧掉好几本旅游书才能补回来。如果捉摸不到设计者的恶趣味，恐怕一次失误，就会毁掉我们之前的一切努力。”

“你能挖掘出这个设计者有多变态吗？”邵雪城问。

“能！”

祝佳音跑进书库里，挑了半天，气喘吁吁地抱来一堆书。我们安排了龙傲天和小影到地库入口，一来是把数字的变化随时通报上面，二来他们两个体质太弱，下面相对暖和一点。

祝佳音把这些书依次烧了，然后让小影和龙傲天从地下把分数的增减变化传上来，如下：

金瓶梅词话枠＋４

绘图真本金瓶梅枠－２０

全本金瓶梅枠－１５

金瓶梅今译洁本枠＋５

大家聚拢过来，研究这一连串数字有什么意味。

祝佳音分析道：“作者在色情方面的取向，与常人区别不大，对全本金瓶梅的嗜好程度在洁本之上，对插图版的兴趣在文字版之上。”

这时我插嘴道：“我想再补充一句。这个分数的变化，也暴露了设计者在古典文学方面的无知。”

“什么？这分数不是很正常吗？”祝佳音很惊讶。

“不，你们都被书名迷惑了。《金瓶梅词话》是金瓶梅最早流传的版本，里面有大量诗词歌赋韵文，也有大量自然主义描写，保留了最原始的风貌；而《绘图真本金瓶梅》则是清朝人进行删节以后推出的新版本，才是真正的第一洁本。设计者显然是望文生义，看到‘词话’，以为只是诗集，看到‘绘图真本’，就以为是春宫插图，所以把分数设置颠倒了——也就是说，设计者在古典文化方面很无知。”

我说完以后，发现所有人都望着我，末了徐聪翘起拇指，说了一句：“老马，你真内行。”

拿金瓶梅系列做了试验以后，所有人都备受鼓舞。经过商定，我们决定先从性取向、政治取向、经济取向和文艺取向几个方面进行测试。判断一个人的阅读口味，有这几个维度应该足够了。

为了力求准确，我们还找了几本人格测试的书，什么九型十四型都有，参考完以后顺手烧了，分数居然还略涨了几分。

人的性取向非常关键，它几乎是一切人性的根本来源。可惜的是，这图书馆太正规，没有任何严格意义上的色情读物。我建议找李银河的《他们的世界》和王小波的《东宫西宫》。刘月更干脆，说拿几部耽美漫画一测便知。我们正在争论，邵雪城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把我们要烧的东西都扔开，转身取来一摞时尚杂志。

他先烧了吴彦祖做封面的《CQ》，分数增加；又烧了曾黎当封面的男人装，分数减少；最后他把刘月手里的几本耽美腐书丢进火里，分数大涨了二十多个点。

我们又进一步测试了他的详细偏好。说到这里，我不得不赞美杂志事业，虽然色情读物在我国是被禁止的，但是我们在各类杂志里找到了几乎所有能想象到的东西。这个设计者在大腿与美臀夹攻之下无处遁形，乖乖地露出了本来面目。很快我们就知道了，他有轻微M倾向，是个丝袜控、制服控，尤好泳装，可能还是个处男。最后一点我们是通过焚烧《电车男》导致大扣分而猜测的。

“正常男性。”邵雪城拍拍手里的灰，得出了结论。祝佳音却说：“我看不见得……”说完他把林妙可奥运写真集烧了，没过多久，下面传来龙傲天惊慌的叫喊：“你们烧什么了，这里狂跌了３０多分！”

我们面面相觑，往好的方面想，至少有一小类图书，我们可以不用烧了。

紧接着获得成果的是政治测试，这要归功于田骁和徐茄。邵雪城安排他们分别负责搜集敌对阵营的著作。要知道，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他们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著作搜集。

首先是《论美国的民主》被投入火中，下面立刻传来消息：“分数上升了１０点。”田骁拍案大喜：“我就知道，设计者一定是我们这边的！”徐茄冷笑着扔进去一本《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分数猛然跃升了２５点。

“自由派他不喜欢，斯大林他也不喜欢，难道他是个托派？”田骁疑窦丛生。徐茄也颇为不解，目前被焚毁的著作里，很多观点是针锋相对、彼此抵牾的，比如哈耶克与凯恩斯，他们的著作获得了相同的加分，说明这些书设计者都不喜欢。

“丫是个无政府主义者！”这是田骁和徐茄共同得出来的结论。可是邵雪城摇摇头，转头问徐聪：“你喜欢哈耶克吗？赞成托洛茨基吗？何新的观点，你都拥护吗？”徐聪茫然地摇头：“这都谁啊？没听过。”邵雪城一指徐聪：“看到了吗？这才是正确答案，设计者和他一样，根本就没看过这些玩意，一看书名就困。”

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将有一大批著作，不分左右东西，可以不加分辨地投入火中。

真正遇到麻烦的地方，是文艺取向。科幻、悬疑、军事、盗墓几个大类的书，烧毁之后分数都减少，这符合一个正常男性的趣味。我们得出这个结论以后，放心地把言情小清新都痛快地烧掉，赚取加分。结果发现，《情人》和《奇鸟行状录》扣掉了很多分数，但在《素年锦时》上却得到了加分。这严重不符合我们逐渐成形的男性品味模型，让所有人都很紧张。如果这个模型被验证是错误的，那么我们将不得不推倒重来，时间会变得非常紧迫。刘月盯着那些书本的灰烬若有所思，她忽然开口问道：“杜拉斯和村上春树的其他书烧了没有？”我告诉她，不光烧了，而且分数是正的。刘月露出感慨的表情：“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设计者根本不喜欢这两个作者，他只看过这两部作品。”

“那他还对那两部作品评价那么高？”徐茄反问。

刘月叹了口气道：“你们还不明白吗？这位设计者曾经有过一个混豆瓣的小清新女朋友。为了讨好她，他阅读了许多她喜欢的书，这些书都成了他美好的回忆，包括《情人》、包括《奇鸟行状录》——说不定他的女朋友还喜欢林少华讨厌施小炜——但在他开始看《素年锦时》的时候，她提出了分手，于是唯有这一本化为了惨痛记忆，让他痛苦万分。这种失落的心情，直接体现到了分数的增减上。”

我们心目中逐渐浮现出一个孤独的身影，他拿着照片彻夜哭泣，对着电脑里的QQ彻夜哭泣，一边做着末日基地的规划一边哭日焚泣。直到有一天，他不哭了，擦干了眼泪，恶狠狠地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狂吼：“我要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妈的！”邵雪城狠狠骂了一句，原来这才是这一切麻烦的渊薮。别的末日基地，也许已经在开派对或者集体看着电影，我们却还在这天寒地冻的图书馆里，一本一本地谈论着书。万一真的都冻死了，几百年后的考古队员会怎么看我们？一群冻死不忘看书的文青？那误会可就太大了。

好在这种日子不必过很久。我们做了一大堆谨慎的实验，终于锁定了几大类他绝对不会喜欢的图书。开启基地大门的知识点只有１０万，而图书馆的藏书有２０万，而且分值不同，容错空间很大。

一本本书被投入火中，数字在逐渐上升，间有下降，但总体却是在不断攀升。就在我们精疲力尽，整个图书馆都快被烟雾充满的时候，计数器终于抵达了９９９９９。

书库里几乎已经不能待人，邵雪城带着所有人——包括被五花大绑的老王——用布片蘸着融化的雪水捂住口鼻，鱼贯下到地下二层基地大门前。他的手里拿了一本《裸妆圣经》，根据我们的人格测写，设计者对这种充斥着五官特写的女性美容教材绝对不会有兴趣的，它作为最后的焚书，最为保险。

“那我烧了？”邵雪城问大家。大家都屏住呼吸——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太呛了——盯着他手里的书。没有人把视线移开，马上就会有温暖和食物了，我们都不想错过这历史性的一刻。邵雪城把手里的书点燃，火苗先是轻轻舔舐着边角，书边角倏然翘了起来，他熟练地把书倒转，火苗冲上，很快整本册子就熊熊燃烧起来。

计数器发出清脆的蜂鸣声，可我们所有人的面色都为之大变。只见数字从９９９９９一下子跳到了９９８９９，足足跌落了１００点。

也就是说，设计者对这本书评价非常高，对我们烧掉它特别不满。

“这是为什么？难道他还是个隐藏极深的伪娘、异装癖？”田骁愤怒地大叫道。邵雪城在这一瞬间，也有些不知所措。徐聪抓住刘月、小影和郑大姐：“你们是女人，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三位女性一起惊慌地摇头，这种诡异的事情完全超出了她们的想象。祝佳音连忙打开我们写在纸上的人格分析，嘟嘟囔囔地重新开始分析，然后抬起头沮丧地说：“不对！我们已经百分之百排除了他是伪娘和异装癖的可能，他不可能这么喜欢《裸妆圣经》。这件事从逻辑上无法解释，它太古怪了。”

大家乱成一团，仿佛是一条即将靠岸却在逐渐沉没的大船上的老鼠。一向最有办法的邵雪城也束手无策，基地进不去，图书馆回不得，我们将在这里无比讽刺地被活活困死。

就在这时，一道念头闪过我的脑海。我抓住祝佳音的胳膊：“你快看看设计者的人格测写，有没有提及他对色情文字以及图片的嗜好程度？”祝佳音点点头：“有啊，他对色情的敏感程度，因为长期受到性压抑，所以比正常人要高一些。”我又问道：“这么说他应该有撸管的习惯？”

“那简直是一定的。”

“而频繁撸管会导致视力模糊，对不对？”

“没错！不过我是从书里看来才知道的。”祝佳音又加了一句解释。

我心中狂跳，这个谜团终于解开了。我找到邵雪城，大声对他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为什么设计者作为正常男性，却对《裸妆圣经》评价如此之高了。”

“怎么回事？”邵雪城眉头一振。

“首先我们要搞清楚一件事。这个图书馆里有２０万藏书，设计者再宅也不可能全部看过。从我们刚才的政治测试可以知道，他对书籍的打分，很少是因为自己真正看过，绝大部分是通过书名或者内容简介来判断的。”

大家都被我的解说吸引，仿佛我是最后一片浮木。

“设计者因为长期撸管，视力不会太好。他是一个普通人，他也会犯错，也会看错。”我讲到这里，深吸一口气，“我们面临的问题，说白了其实很简单，他把《裸妆圣经》看成了《裸女圣经》。他虽然没仔细看里面的内容，却对这个标题很有兴趣，就给了一个很高的评价。”

“而因为这个该死的错误，我们全都被夹在这里，上下不能。”邵雪城的脸阴森得可怕。如果有可能，我猜他会把设计者揪出来活活打死。

上头烟雾滚滚，已经无法返回，《裸妆圣经》是我们带下来的最后一本书。我们不可能再找来值１０１分的书籍来焚烧了。

一句话，我们死定了。

六

我们十三个人困守在地下二层书库，一筹莫展。

图书馆的通风设备早已停止运转，我们又根本不敢开门开窗。持续数日的焚书行为，让整个图书馆充满了烟雾。浓烟滚滚，难以视物，几乎没法待人。我们又烧错了最后一本书，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只是烟雾而已嘛，又不是大火！派一个人掩着鼻子冲上去随便抓两本下来，不就得了？你们不敢去，我去！叫你们见识一下宣武人的骨气！”田骁不以为然地挥动着手臂，世界末日非但没把他变成一个博爱主义者，反而更助长了他区族主义的气焰。邵雪城却摇了摇头：“没用的，上面的通道已经封闭了。”

“怎么回事？”我皱眉问道。

邵雪城说，进入甬道的时候他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为了防止烟雾侵入通道，他把门给带上了，结果没想到这个门是自锁型的，一关闭便“咔哒”一下自动锁住了，而且这一侧没有任何按钮或门把手，是光板一面。换句话说，只要这个门关闭，从里面休想打开。

“你的血也没用？”我问。

邵雪城苦笑着举起手掌，上面有一道新的伤痕，血迹犹在，显然是已经试过了。既然连他的血都没用，那看来是真没辙了。

现在距离成功只有１０１分，可这一步却把我们全都给难住了。图书馆里还有大把的书可以烧，就在我们头顶，但我们却回不去了。那些藏书就跟北京的车牌一样，原来资源丰富触手可及，大家都不珍惜；当大门关闭之后，所有人才意识到它的宝贵，可这时一切都太晚了。

“你们有没有碰巧随身带了什么书？”我问大家，其他人面面相觑，都纷纷摇头。这几天大家在图书馆已经待得腻烦透了，即使是最喜欢书的人，如今眼里的书也只分成“可燃”和“不可燃”两类，半点阅读的兴趣都提不起来，更别说偷偷藏一本随身携带了。

“李超，你不是基督徒吗？肯定从图书馆里偷偷顺了本圣经吧？”我点中一人。

李超一脸殉教圣徒的神情：“没有，我怕你们给烧了，把所有的圣经都藏去一处柜子底下，临走的时候忘带了……”

我又把视线投向王大鹏：“大鹏，我记得你算是个居士吧？就没偷偷揣两本佛经？”

“对不起，我是修禅的，我们禅宗不立文字……”王大鹏嗫嚅道。

“你们这些信徒该动摇的时候虔诚得不得了，现在该虔诚的时候，咋一个个全都动摇了呢！”邵雪城气得大骂。

十几个人纷纷摸摸口袋，希冀无意中带着一本两本，结果一无所获，毕竟带书不像是夹私货，有意无意总能夹带一二。

我们面临的窘境，不光是必须找出一本书来烧，而且这本书分值还必须达到１０１分以上才行。这才是个大难题。我们对设计者的性格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他的性格比较扭曲，对喜欢的东西，有着强烈的情感；而对于厌恶的东西，厌憎却表达得没那么极端。所以当初在烧书的时候，烧到他讨厌的书，加分不多；烧到他喜欢的书，减分却很厉害。换句话说，我们必须手里有一本他厌恶之极的书，才有机会脱困。这个概率，近乎于零。

邵雪城和我对视一眼，一起走到五花大绑的老王身边。老王早就醒了，一直沉默地看着我们慌作一团，浑浊的目光却没什么焦点。祝佳音告诉我们，虽然每一个末日基地都是全自动的，但都会配备一个专门的值班员，用于监控其平时的运转，以及在紧急关头疏导、引导、教会幸存者使用末日基地。按照祝佳音的推断，老王显然就是这个逸夫楼的值班员，可是他不知发了什么疯，居然罔顾职责，从一开始就阻挠我们进入基地。

“告诉我们进入的办法。”邵雪城抓住老王的手指，平静地说，“我们现在已经陷入绝境，我不介意用任何方法折磨你。”

老王保持着沉默，邵雪城用力一掰，嘎巴一声，老王的右手小拇指应声折断，老人发出一声惨叫。即使是最善良的人，也保持着沉默，用复杂的眼神看着邵雪城用刑。

“你还有九次机会。说，要如何进去？”

老王终于带着一丝讽刺开口：“烧书啊，你们不是一直这样做的吗？”邵雪城一时语塞，烧书的确是正确的做法，但这条路已经被我们自己堵死了。

“你对这里这么熟悉，一定还有别的办法！”邵雪城再度问，但这一次的气势弱了很多。祝佳音在旁边帮腔道：“对！如此重要的基地，不可能只有一种进入方式。”

老王冷哼一声，闭上眼睛，没有回答。我扮红脸，对老王和颜悦色道：“现在大家走投无路，横竖都是死。你如果不告诉我们进去基地的办法，也就算了，好歹把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的原因说出来，让我们死也死个明白，对不对？”

我试图诱导他开口，只要他开口说话，事情就会有转机。可惜老王没有中计，只是把头歪了歪。我看到他忽然嘴唇上翘，分明流露出一种欣慰。我心中一动，顺着他的目光朝里面看去。隔着透明的大门，我看到基地内部的那个大屏幕居然开启了，显示出一张中国地图，旁边还有许多奇怪的数字和图标在变动。

“这老家伙肯定又在耍阴谋诡计！”邵雪城按捺不住怒火，一把揪住老王大吼起来，眼神闪动出狠戾，“既然他不肯说，那么就成全他好了。我向你们保证，他会是我们中第一个开始死，最后一个死完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我们中响起：“行了，你们够了，老王他真不知道如何进入。”我们左右望去，惊讶地发现，这个声音的来源居然是郑大姐。她自从被老王用大英百科全书打晕被我们救醒以后，就一直保持着沉默。

此时的她一改以往的市侩，神情严肃，甚至还带着淡淡的哀伤。我们全都沉默不语，用惊疑的眼神望着她，自动让开一条路。郑大姐慢慢走到老王身边，半蹲下身子，握住他的手：“老王，你赢了。”老王望着郑大姐，表情平静，把手抽出来放在胸口上。郑大姐道：“你是在做自己的工作，你儿子不会怪你的。”老王苦笑着摇摇头。

“郑大姐，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郑大姐起身道：“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我也有责任，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她抱臂站直，慢慢说道：“首先我要告诉你们，老王并不是这个末日基地的值班员，我才是。”

祝佳音唰地起站起身来，脸色铁青：“怎……怎么可能！根据我的推算，老王符合值班员的一切特征。”

郑大姐笑了：“你这么擅长阴谋论，难道就没想过，作为末日基地的值班员，必须要经常出没在基地附近，而且还不能引人注目。要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呢？给你一个提示，老王打人用的扫帚，原来是属于我的。”

“你……你是……”祝佳音嘴巴张得大大的，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邵雪城扳住他的肩膀，问他怎么了。祝佳音颤抖着声音道：“没想到，没想到，我以为这只是个都市传说，没想到这两件事，都是有关联的。我的修行还是不够，这么明显的联系都没看透。”邵雪城越听越糊涂。祝佳音猛然抓住他的胳膊：“你还不明白吗？所有逸夫楼末日基地的守护者，都是传说中的扫地大妈啊！所以她们才无处不在，却没人留意；所以她们才样样精通，却深藏不露！”

听到祝佳音这么说，大家看向郑大姐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了。她高傲地笑了笑：“我的同事们有时候也会一时技痒，给周围的人点拨几句，留下各种各样的传说——当然这是违反规定的，不值得鼓励。”

邵雪城却阴沉着脸：“你既然是值班员，为什么故意装神弄鬼？老王又是怎么回事？”郑大姐目光微凛：“我的工作，和焚书系统一样，不光是要引导幸存者进入基地，而且也要全面考核幸存者的素质，以便让他们能适应灾后重建的复杂环境。”

“公务员考试也就罢了，你他妈的连幸存者也要考吗？”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句。

郑大姐道：“焚书系统，考的是你们对知识点的掌握。而我末要考核的，是你们作为一个团队，要如何整合秩序、优化决策效率、迅速处断的突发事件、控制内部矛盾等。如果以公务员考试来说的话，焚书系统是笔试，而我的是面试。”

难怪她要抢先一步掌握所有的食物，又表现得很吝啬，原来是在测试我们在资源分配上的灵活度。

“那我们是不合格喽？”我望着紧闭的基地大门，问道。

郑大姐犹豫了一下，却岔开了话题：“国家当初在建设这个末日基地的时候，曾经发生过分歧。一部分人认为，这个基地应该用于保护幸存者；还有一部分人认为，这个基地应该用于改善周边自然环境的状况，拯救更多人类。前者被称为小乘派，后者被称为大乘派。”

“听起来没什么区别嘛，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徐聪拍拍脑袋。

“区别可大了。”郑大姐冷笑，“基地的数量以及能量是有限的。它设计规划的能量，只能满足一个方向的要求：要么变成一个完全自给自足的末日基地；要么变成一个高功率的热源，让周围环境的温度提升，尽早结束严寒。选择第一种，幸存者会变成一窝幸福的鼹鼠，一辈子龟缩在温暖的地下，外界将是无边无际的冻土；选择第二种，幸存者将会失去一切，回归原始，但冰川期的时间会缩短。”

听到这里，每个人都在心里琢磨了一下，看看自己到底是哪一边的。郑大姐继续解释说，这两个派系，在设计阶段就争吵不休，妥协的结果，就是在每一个基地都安装了一个选择机制。一定时间内若没有幸存者进入，基地就会从幸存模式自动切换为模式。

我一指玻璃门后那开启的大屏幕：“那么现在这大屏幕上显示的是什么，已经切换到热源模式了？”

“对，全部转换程序很快就能完成。”

“可逆吗？”

“可逆。”郑大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

看来老王就是大乘派的，而且还是无比狂热的那种。他拼命阻止我们，就是为了让基地不受干扰地切换到热源模式。难怪郑大姐说他不需要知道进入基地的方法，只要不让别人进去，就大功告成了。

祝佳音举手道：“可我有一个疑问。这个末日基地的规模，就算再强大，最多也只能改善一小块区域，跟大自然的威势对抗实在太过微弱，热源模式有什么实际意义吗？”

郑大姐道：“众人拾柴火焰高，你不要忘了，全国有多少逸夫楼。建设地点的选择，都是经过缜密研究和计算的。如果全部基地都作为热源启动的话，那么将会对特定的大气节点起到干扰作用，从而影响到整个大气流动，改变小冰川期的状况。”

祝佳音还要再问，却被邵雪城给拦住了，他眯起眼睛道：“也就是说，无论你还是老王，都是国家安排在末日基地的值班员。”

“事实上，全国每一个基地，为了平衡争议，都会设置两个人：小乘派的值班员，以及老王这样的大乘派干扰者。老王的权限比我低，但他可以用各种方式干扰你们，我不能干涉，只能旁观，把它当做一次对你们的考验。幸存者能否进入基地，一要看他们自己的能力，二要看能不能排除干扰……你们真可惜，就差了那么一点。”郑大姐露出惋惜的神情。

“这个老东西想捣乱，还这么多理由！”

“For the greater good！”老王昂起头，发出微弱的呼声，随即被邵雪城一拳打回去。郑大姐不悦道：“只是观点不同，你不必如此粗暴。”邵雪城道：“他害我们这么多人吃了许多苦头，老子就算不杀他，也得把他打到他儿子也认不出他来！”

郑大姐幽幽叹道：“他儿子已经去世了。你知道么？这个基地的焚书系统，就是他儿子开发的。他们父子闹了矛盾，还未等化解，儿子就病死了。老王心存愧疚，才主动来这里当干扰者，希望离儿子近一些。你们焚书，其实就是在焚他的儿子。”

“好哇，这两父子都是给我们找麻烦的，两罪并罚！”邵雪城喝道，挥拳要去打。郑大姐要去阻止，却被他拦住：“你有这个时间仗义，不如赶快告诉我们，这个门该怎么打开？”

郑大姐冷静地回答：“我以逸夫楼扫地大妈的身份告诉你，通往楼上的门是不可能打开了。而这个基地的进入方式，只有焚书一种途径，没有别的办法。”田骁恼怒地跳起来：“那我们就都是死路一条喽？”

邵雪城死死瞪着她：“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不一早提醒我们？我们进不去，你也一样会死啊。老王是大乘派，不怕死，你郑大姐是小乘派，难道也不怕？”

郑大姐轻蔑一笑：“你知道当末日基地的值班员，需要什么资质吗？高能物理学、精密机械学、电子工程学、气象学、概率论、心理学、组织行为学，要学的东西至少要跨越多个领域。我这么多学位一一读下来，连女博士都当了，还怕死么？”

她这么一说，邵雪城反而失去了动手的理由。

刘月和小影突然哇地哭了起来。死倒是不可怕，关键是死在距离温暖世界一墙之隔的地方，这才是最让人崩溃的。其他人没有去宽慰她们，大家都不知所措。祝佳音低头调着收音机；王大鹏和徐聪瘫坐在地，双手抱头；李超闭目着圣经，可总是背错；龙傲天抓着他的衣角，也将错就错地背了下去；田骁拍了拍徐茄的肩：“都到这时候了，不跟你打啦。”徐茄斜眼道：“谁想跟你斗来着。其实，我姥姥家也是宣武的，我身上有一半宣武的血统……”田骁握着他的手，眼眶有些湿润。

在这一片愁云惨雾中，老王忽然抬起头来，再度开口：“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即使是切换到热源模式，你们也不会死。你们只是会回到荒野，回到过去，失去的只是现成的美味佳肴和温暖舒适的床铺，得到的却是整个新世界！在热源模式的干涉下，小冰川期很快就能过去。你们将会像在图书馆里焚书一样，需要自己寻找资源，自己采集果实，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整个中国都是你们的南泥湾。这无疑会很辛苦，但你们会活下去，你们的子孙也会活下去，就像我们的先祖那样，而不是龟缩在基地里苟且余生，然后尸体随着整个人类文明陷入冰冷的黑暗……”

“妈的，把我们害这么惨，还这么多废话！”邵雪城又是一拳打过去。老王这次却变得激动起来，带着嘴角一抹鲜血，顽强地昂起头：“你们愿意像地沟中的老鼠一样看不到一点未来吗？愿意在惶恐和绝望中度过毫无建树的余生吗？我舍弃了家庭，舍弃了理想，牺牲了儿子，潜伏在这里做一个干扰者，不是为了害你们，而是为了帮助我们所有人！”

在老王的呼喊声中，每个人都沉默下来，连啜泣声都消失了。这个，大概就是所谓“大乘派”的观点吧。说实话，我被老王说得都有点认同了。这时祝佳音喃喃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们既回不去，也进不去。甬道里没吃没喝，只有几张海报，只能等死罢了，谈什么理想……”

老王平静道：“其实我知道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们进入基地。但你们必须要答应我，牺牲小我，成全大我，拯救整个中国，不把基地调回幸存模式。”

这次邵雪城没有动手打人，他盯着老王看了许久，忽然偏过头去，走到郑大姐身前，语气疲惫地问道：“真的存在这种办法吗？”她茫然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邵雪城想了想，又问道：“我想知道，要多少末日基地切换到热源模式，才会彻底改变中国的严寒气候？”

“几乎全部。”郑大姐回答。

“也就是说，即使我们决定切到热源模式，也不一定管用。如果别人选择藏起来，冰川不会缓解，我们一样会死。”

“是的。”

“有意思，老王，这就是一场豪赌啊，而且我们几乎没有筹码……”邵雪城嘴角微微上翘，把身体靠在玻璃墙上，双手插在兜里，“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什么？”郑大姐似乎更加茫然了。

“为什么只有邵家的子孙才能开启这个基地？难道我们邵氏一族，注定要在末日背负起拯救者的宿命？”邵雪城大声问道，踏前一步，眼神里闪着异样的光彩。

这次不光是郑大姐，就连老王都面露惊奇。邵雪城举起手来：“地下二层书库的门，甬道尽头的画像，只有用我的血才能开启。邵逸夫和我邵雪城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难道城户光政的故事，真的发生了？”

“那个……”郑大姐有些尴尬，“电子锁和画像，用任何人的血都能开启啊，那本来只是一个防止其他生物入内的检测器。你滴入血液，确认人类DNA，检测通过，流程标准，任何人都可以。”

邵雪城一下子僵住了，甬道里陷入可怕的沉默。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当初除了邵雪城以外，没人再拿自己的血去试过。我们看到逸夫楼时，想当然地把他们两个人联系到一起，后来一直唯他马首是瞻，或多或少都是因为在心里认为他是The Chosen One。不得不承认，即使是再坚定的无神论者，内心深处总潜藏着一丝宿命论的本能。只是苦了邵雪城，他可着实流了不少血呢……

听到这个消息，邵雪城却没有意料中的愤怒，反而露出释然解脱的神情。他把右手放下，长出一口气：“太好了，我还以为要被迫背负什么讨厌的宿命或者职责呢，原来老子不是你们的领袖，跟香港那个邵家也没关系，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你想干什么？”我问。

“之前我还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必须要把你们这些家伙活着带走，现在我不必背这个包袱啦。”邵雪城环顾四周，“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要听我的命令，我也不指使你们，咱们自己只代表自己。”

说完这番话，邵雪城走到老王身前，伸出手把他的绳子解开。老王愕然望着他，以为这又是什么折磨的新招数。邵雪城对他说道：“我还是挺讨厌你的，你给我们带来了太多麻烦。不过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想猫在这种地下岩洞里。就算有２４小时暖气热水和按摩女郎，我也没兴趣。太憋闷，我的心胸太宽广了，再高级的鸟笼也容不下，我宁可在雪地里赤身裸体去狩猎幸存的大龄女青年和藏獒。”

大家面面相觑，一下子都没适应这个意外的转折。我第二个站出来：“我赞同邵雪城的意见。就算别的基地选择了幸存模式，我们因此而死去，我也不后悔。至少中国曾经有这么十几个人，愿意为了国家和民族的复兴，选择牺牲。这比苟且偷生更有意义。”

“宣武人从来都顾全大局！”田骁第三个站起来。

“即使为了一个义人，上帝也不毁灭索多玛城。我希望我能末成为上帝仍眷顾这片土地的理由。”李超郑重其事地划了一个十字。

“我也赞同。我以前看《怎么办》的时候，看到过这样一段话：当我回首往事时，我不希望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为人卑劣、生活庸俗而愧疚。我只希望在临终时能说‘我已把自己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的精力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复兴而奋斗’。”徐聪第五个站起来。

“算我一个。顺便说一句，这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句子，你真没文化。”徐茄说。

“那是简称！”

“别傻了，《怎么办》是车尔尼雪夫斯基写的！哦，对了，我也同意。”刘月说，然后挽住小影的胳膊。

小影小声说了一句：“命运之轮，正位。”没人明白她的意思，大概也不是反对。

龙傲天和王大鹏同时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现在没表态的只有祝佳音，他依然低头摸着收音机。大家望着他许久，祝佳音这才抬起头：“你们知道吗？这是一场非零和博弈，我们现在处于囚徒困境，全国末日基地里的幸存者都在这个困境里。选择幸存模式，只有自己可以得救，国家一定完蛋；选择热源模式，如果其他人不配合，国家不一定能得救，自己也铁定完蛋。想达到帕累托最优，必须所有人都在孤立没有交流的前提下，做出和我们一样的选择才行。这个概率你们说是多少？”

“不知道，我们也不想知道。”我对他说。祝佳音把收音机搁在地上，举起了右手：“囚徒困境想达到最完美的结果，总得有人迈出这一步，我不想成为纳什均衡里的悲剧。”

我们把手伸在一起，用力相握。在这么寒冷的地方，大家的手居然都是热乎乎的。看到我们所有人达成共识，老王欣慰地笑了，两行泪水从他的眼角流下来。

“你们快看屏幕！”郑大姐忽然喊道。我们扑过去，隔着玻璃门看到，屋子里的大屏幕的右侧出现了一个大大的圆柱体光柱，光柱从开始的冷色调向暖色调转化，一会儿工夫就从浅蓝变到橙黄。即使最无知的徐聪也看明白了，这表示整个基地的热源模式转换完成，开始作为一个逐渐升温的热源，向被冰雪覆盖的首都四周辐射热能。

这时候，屏幕右侧的那幅中国地图，在首都的位置，倏然亮起了一个孤零零的黄色小点。“这就是我们吧？”大家互相谈论着，把脸贴在玻璃上，视线一秒钟都不愿意挪开。这是我们这些幸存者在广袤的中华大地上留下的印记，一时间每个人都无比自豪。

屏幕在继续读取着信息。突然，我看到在上海的位置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另外一个小黄点亮了起来。这意味着，在大灾变发生以后，上海有人做出了和我们一样的选择。“总算不是只有咱们这么傻。”祝佳音喃喃道。

“快看！广州也是！”

“成都！成都也亮了！”

“乌鲁木齐！乌鲁木齐！”

“台北也亮了！”

电脑在继续读取着信息，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我们看到，那一个小黄点似乎引燃了野火，很快，全国的疆域里，更多黄点纷纷涌现，几乎在一瞬间点亮了整个中国，中国地图变成了一只金黄色的公鸡，跃然屏幕之上。原来我们并不孤单，全国各地的幸存者在进入基地以后，全都做出了同一个选择：把基地变成热源。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它们将在严寒中为整个中国撑起温室，孕育着复兴。

我们隔着玻璃门欢呼起来，祝佳音反复擦拭着眼镜，嘴里不停嘟囔：“几千个囚徒的帕累托最优，这是神迹啊，神迹啊！反正我信了，我信了……”

“好得很，接下来的重建，就看我们的了！”田骁意气风发地喊道，似乎已迫不及待。

这时，我们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钝钝的撞击声，急忙回头，只见老王软软趴在地上，墙壁上沾了一大摊鲜血。他刚才居然趁着大家没注意，用尽全力，朝着墙壁撞去。我把老王抱起来，他脑袋上血淋淋的伤口触目惊心，这人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我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他的嘴唇却只是微微一动。邵雪城也凑了过来，面色大变。老王是我们进入基地唯一的指望，他若是死了，我们也就完蛋了。

“老王，你到底在做什么？你还没告诉我们如何进入基地呢！”

老王听到声音，勉强睁开眼睛，用尽力气笑了笑，断断续续地对邵雪城道：“我的死……就是你们进入基地的办法。我为了事业，亏欠我儿子太多太多，他妈妈也因此去世，他一直恨我入骨……这个焚书系统是……是他设计的。我的体内，也放有计分芯片……呼，所以现在只要我一死，肯定能得到许多加分，一定能超过十万分，门就可以开启了……记住你们的承诺……要活下去，开拓新的未来……”

说到这里，老王的脑袋缓缓垂下，气绝身亡。与此同时，计分器发出急促的电子蜂鸣声，所有人互相搀扶着，一起抬头向上看去。计分器上的数字在变化，从刚才的９９８９９，骤然减到了９９７９９。什么？大家都以为看错了，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９９７９９，比刚才还少了１００分。

“……”

“……”

“……”

“这……是怎么了？”邵雪城连声问，连续意外的转折，让他心浮气躁。

“如果我猜得不错……”我第一次失去了冷静，不得不拼命按住太阳穴，才能继续说话，“……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个设计者，在内心深处仍深爱着他的父亲——他早就原谅老王了。但他太过内向，不擅表达，就把这份心意深深地藏在了芯片评分系统之中。他父亲一直到死，都没有觉察到深藏在自己体内的儿子的爱——真是感人的桥段。”

“然后呢？”

“没有什么然后了，这个腼腆的混蛋！”

湘西航班

一

因为工作关系，我经常在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有一次我去非洲的某一个小国出差，返回的时候发现航空公司临时取消了我订的那趟航班。我在国内有一个绝不能缺席的会议，只得厚起脸皮缠着航空公司的人，又是威胁又是哀求。大概受不了我的软磨硬泡，一个黑人办事员偷偷告诉我，有一架飞往中国的包机计划在今晚起飞，由当地华侨商会会长亲自督办，这种包机一般坐不满，如果能拿到那位会长的许可，说不定可以蹭个位子。

我得了指示，在这个不大的候机楼里转了几圈，还真让我找到了那位会长。他正和一名秘书站在机场门口，似乎在等待什么。我走过去把自己的情况说明，会长犹豫了一下，要去我的护照，转过身交给旁边的秘书。秘书接过护照以后翻开看了几眼，掏出钢笔在一个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好一阵才把护照还给我，冲会长点了点头。

我想他们大概在查我的底吧，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我是计划外人员。会长写了张条子给我，说飞机将会在晚上八点起飞，让我不要太早去。然后他握了握我的手低声道：“这是包机，你低调点，少说话，多睡觉。”

我们正说着，从远处开来一辆大巴车。这辆大巴通体黑色，车窗都被帘子遮挡起来，就连驾驶座的挡风玻璃都是单向透视膜。会长显得有些紧张，挥手让我尽快离开，然后和秘书走了过去。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大巴停稳以后，车门滑开，却没人下车。会长也没上车，只是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嘴里还嘟囔些什么。

我在候机楼找了个咖啡厅消磨了两个小时，在差不多差五分钟到八点的时候赶到了登机口。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像个山洞。如果不是信息屏的提示，我还以为自己走错了。我隔着玻璃朝外望去，看到一架国航的７４７‐２００C停在登机桥边，里面灯火通明。我觉得很惊讶，因为这个型号的波音飞机产量很少，从来没听说过国航还买过。

７４７‐２００C是客货混合型的，这一架的机身侧面还有一个货舱门，说明它平时是做货机用的。这种机型就算改客机，也不过是在货舱里安装了活动座椅的货机，坐着很不舒服，设施又老旧，唯一的好处是比较宽敞。按道理说，包机回国不会选择这种飞机。但我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这种非洲小国，航空公司才不会让新型号来飞。据说在有些邻国，运七和７２７甚至都还能看得到，跟它们相比，２００C已经算是新锐机型了。

我走过登机桥，在舱门处看到一个身材婀娜的中国空姐。她正站在舱门外侧的操作台前，一手拿着香水往身上喷，一手拿着内线电话说：“对，对，都赶上飞机了。”她说着话，忽然看到我站在旁边，“啊”地叫了一声，话筒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我心想这空姐真是不够稳重，假装没看见，把会长的纸条递给她。她扫了眼纸条，俯身从地上拿起电话，估计在跟机长汇报吧。她“嗯嗯”了几声，放下电话，冲我做了一个表示无奈的手势：“先生，因为您是临时增补的客人，因此只有一个位子可以选择。”

我表示无所谓，只要能按时回国就行。

“那您跟我来吧。”

空姐说完就进了机舱，我听到她转身时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人什么毛病啊。”我虽然有点想投诉她，但又怕节外生枝，只好装没听见。

２００C的机舱很狭小，空调开得很大，甚至有点冷。我走在过道，望着前头空姐扭动的屁股，心如止水。

这趟飞机人坐得挺满，但出奇的安静。乘客们都穿着同样的蓝色夹克和黑裤子，头上还扣着个黄色安全帽，一个个睡得东倒西歪。

空姐走到机尾，兰花指一挑：“先生您就坐这里吧。”我一看，这是倒数第一排，并列就两个座位。靠舷窗的已经有人了，是个大胖子，装束和其他人差不多，不过人醒着，正拿着把剪子修剪鼻毛。他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我才注意到这是张大麻脸，脸上全是黑点，远远望去跟个落满了苍蝇的烧饼一样，大歪牙，蒜头鼻，还有两道黑粗的眉毛，总之……嗯，不太普通，也不太文艺。

大麻脸倒挺热情，我一坐下他就凑过来搭讪。我不好太怠慢了，便一边扣安全带一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还交换了名片。这人是湖南怀化的，名字叫刘挖挖，挺怪。据说是一个算命先生给他取的，说他命里土太厚，不挖就全埋进去了，所以他现在跑来非洲挖矿。

刘挖挖摸摸鼻子，一脸享受：“我跟你说，老马，挖矿可是个好营生。黑非洲这地方，一铲子下去，噗噜噜就往上冒石油，拿网兜儿提着往回走。”

我听他这话实在不靠谱儿，就假意嗯嗯着，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刘挖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忽然问道：“老马你是临时安排进来的吧？”我点点头，说是会长安排的。刘挖挖大眼中珠子骨碌一转，压低声音说：“那你这一路上，尽量多睡觉少说话，没大事儿。”

咦，他和会长的话几乎一样。我皱了皱眉头，觉得有些诡秘。我问他为什么，刘挖挖挠挠后脑勺，嘿嘿笑了几声，也不回答。

飞机忽然震了一下，开始缓缓移动，我注意到，起飞前的安全讲解没有了，喇叭里也没有任何提醒，只看到远处那个漂亮空姐一排一排地俯身检查着安全带。她挺认真，不是靠扫视，而是一个座位一个座位伸手去检查。

我觉得很诧异，其他空姐跑哪里去了？难道整个航班只有她一个人？这可不太正常，最起码的编组都是两人一班，何况这还是趟国际航班。不过我也懒得追究，随便怎么折腾吧，我只要能早点回国就好。

这么晚了，整个机场只有这一班飞机，所以它在跑道上没等多久，很快就起飞了。在脱离地面的一瞬间，整个机舱里的灯闪了一下，黑暗中我听到什么人呻吟了一下，随着照明重新亮起来，声音也消失了。

我临出发前知道要飞长途，所以多喝了点酒，现在睡意有点上来，就扳动座椅往后靠了靠，打算躺得再舒服点。谁料到刘挖挖眼疾手快，一把给我按住，如临大敌般地喝道：“老马，不行！”我问他为什么，刘挖挖还没答话，年轻空姐便凑过来说：“先生，这个航班飞行的全程都不能调整座椅，麻烦您配合一下。”

“为什么？”我问。

空姐和刘挖挖对视一眼，都面露难色，最后还是空姐开口道：“这架飞机比较老，公司为了飞行安全做了限制，希望您谅解。”刘挖挖也敲着边锣：“老马，你要是想躺下，我给你让个座，就别往后靠了，伤脊椎。”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来，我也只好照章办事。当空姐走开以后，我耸动鼻子，闻到她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很像是菖蒲与艾草混杂的气味。最奇怪的是，刘挖挖身上也有类似的味道。难道他们两个有什么亲密关系？这可真是美女与野兽的组合。

我一抬手腕，发现刚才被刘挖挖按住的地方沾了一片红褐色颗粒，不像泥土，也不像油漆。我拿手指去蹭，很容易就蹭掉了。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搬着红砖上的飞机。这时候，我觉得空调更冷了，不得不随手抓了一张毛毯盖在身上。

飞机很快爬升到了飞行高度，机身恢复平稳。我身旁的刘挖挖晃着脑袋打着瞌睡，鼾声如雷。我感觉小腹有些发胀，决定先上个厕所再睡觉。厕所就在我的座椅后头，方便得很。我走到门口一拉门，发现里面赫然站着人。

“哎，对不起，对不起，门没锁，我以为没……”说到一半我愣住了，厕所里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这三个人前后紧贴，都站得笔直，紧闭双目，肤色惨白，他们的额头居然还贴着几张电影里才能看到的黄符。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不能随便开这个门！”年轻空姐忽然跑过来，一把将门推上，脸色吓得煞白。

“厕所里的是谁？怎么有三个人？”我有些惊慌，“他们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死了？”死这个字一出口，我一激灵，骤然想起来，那三个人裸露出的脖颈处有斑点——尸斑？

“我不知道，你也不许问！”年轻空姐有点起急。

这句话就很有耍无赖的味道了，我强行按捺下惊慌，连声质问。空姐反复就那一句话，被我追问到最后，她都快哭了，可就是不离开厕所门。

这时候刘挖挖被吵醒了，跑过来扳住我的肩膀，把我拽回座位上去：“哎，哎，老马，老马，去去火，去去火，这又不是成人电影，你跟空姐在厕所前较什么劲呐？”

我瞪着眼睛说：“老刘，厕所里那是尸体啊！而且不止一具！飞机上装了三具尸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挖挖一点也不惊讶，反而眯着眼睛，连声宽慰道：“老马你别紧张，这事啊，和你看到的不一样。”

“还能怎么不一样？”

刘挖挖语重心长地拍拍我肩膀：“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老马？少说话，多睡觉。你一闭眼，一睁眼，就降落了，安安心心去过自己的人生，别管那么多，不挺好吗？”

“我现在身后的厕所里有三具尸体，尸体你懂吗？死人！你还让我睡觉，我怎么睡得着？怪不得你们不让我往后靠，兄弟背靠背是吧？我大学时候早听腻了！”

我这人一紧张起来就话多，都有点语无伦次了。刘挖挖把我强行按在座位上：“死人嘛，很正常。文祥不是说过吗？人生自古谁无死。”

“是文天祥。”小空姐小声提醒。

刘挖挖眼睛一瞪：“我这儿讲道理呢！是挑错的时候吗？”

我耳朵听着他们胡说，身体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嘟囔：“让我跟死人一趟飞机，这太不像话了，不像话！降落以后我要去投诉你们。”

刘挖挖面孔一板：“同志你这话我就不爱听，跟死人一趟飞机怎么了？你在座位上他们搁厕所，谁也不碍着谁。什么见到死人不吉利啊倒大霉什么的，都是封建迷信。我跟你说，封建迷信可不能讲，讲了可要遭雷劈。”

他话音刚落，外头突然喀嚓一声，在飞机左侧不远的地方闪过一道极其耀眼的闪电，整个机舱开始剧烈地颠簸起来。

“糟糕，钻进雷雨区了！”小空姐吓得花容失色，条件反射般地从嘴里溜出一连串话：“现在飞机有些颠簸，请大家收起小桌板，回到座位上坐好，不要在过道走动。洗手间暂停使用。”不过她腔调颤动，听了只会让人更害怕。

刘挖挖连忙坐到我边上，把安全带扣上：“老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等会儿再聊。”我看他脸上的麻子一耸一耸的，似乎相当紧张。这种情况之下，我也没法继续追究，只得闭上嘴，全身绷紧来应付剧烈的晃动。

整个机舱在左右剧烈摇摆着，灯全灭了，舷窗外头不断有闪电划过。这种状况持续了十几分钟，才慢慢恢复平稳。混乱中，我看到前头有影子站起身来，复又坐下，而且不止一个。借着闪电一瞬间的光芒，我能分辨出来位置是在前二十几排。

等到飞机再次恢复平静以后，我转过头去，想继续质问刘挖挖，却看到他整个人蜷缩在座位上，虚汗哗哗地从整个面部和脖子往外冒，手里攥着一把钢叉，嘴里嘟囔着奇怪的声音。

“老……老刘，你没事吧？”我凑过去好心问道。刘挖挖看了我一眼，垂着头嘴唇在发抖：“老马，你帮我看看，前头有几个站起来的？”

我抬头一看，前面又有三四个人站起来了，戳在那一动不动，背对着我们，好似木桩。

“他们是同一排的，还是不同排的？”

“两个是２６排的，剩下三个分别是１３、１６和２５。”我数了数。

“糟糕，糟糕……老马你再看看，有坐下的吗？”

“目前好像没有……哎？１６排中间那位重新坐下去了，１３排”

刘挖挖长叹一声，气喘吁吁地松开餐叉，扯住我的安全带：“老马，出大麻烦了，你得帮我。”

“什么状况？”

我有点莫名其妙。

刘挖挖脸色有点变了，他一咬牙：“老马，我实话跟你说吧。这飞机上，除了两个驾驶员、那一个空姐和咱们俩，就没活人！”

我一听，脸色就变了：“什么叫除了我们几个都没活人？难道说，这一机舱里坐着的，都是尸体？”刘挖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严肃地说：“我其实不是挖矿的。”

“废话，哪个挖矿的用网兜装石油！”我心想。

“我真正的身份，是个赶尸匠。”

“赶尸匠？”我听到这三个字，倒抽一口寒气。我以前看过纪录片，说湘西有种神秘仪式，叫赶尸。赶尸匠能用法术控制尸体走路，千里赶回家乡安葬——不过那只是个传说而已。

刘挖挖看我不信，急忙把衣领一解，我看到他胸口居然刺着个赶尸的logo，一个人在前面走，一个人在后头跟着。说实话，那logo跟厕所的人形标志区别不大。

“现在赶尸都讲究品牌。你看，我纹身的时候特地种了朱砂下去，所以这品牌是红的。”刘挖挖还有点美滋滋的。我这才想起来，他沾到我手上的红色颗粒，大概是残留的朱砂粉末——对了，他是怀化人，那不就是辰州砂的原产地么？

“赶尸不是走旱路吗？哪有坐飞机的？再说人家都是三四个赶一串，你怎么一赶就两百多个？”

“您懂的还真不少，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科技发展了，巫术也有进步。再说公司都讲究个绩效，谁会一步步走回家啊。我这才赶两百多个，我们公司有更厉害的，一次能赶三百具尸体！嗬，那次回国以后，我们都叫他斯巴达王。”

我看他唾沫横飞，越扯越远，赶紧把他扯回来：“说正事。”

刘挖挖一拍脑袋，说：“操！我又耽误正事了。”他往前瞟了一眼，“赶尸的时候，尸体的腿按说是不会打弯的，不过那是因为古代只能走旱路，所以用夹板给固定住了。现在我们赶尸，都借助交通工具，所以这腿都是固定成打弯的状态，方便坐着。”

“可我看到有人……呃，有尸体站起来……”

刘挖挖猛拍大腿：“我正说到这呢！赶尸讲究接地气，这飞机飞得高，不接地气。我本来是准备了黄色头盔，里头藏着镇尸符，又在安全带上搁了缚仙索。谁知道刚才一个雷震过来，震动的幅度大了点，生物电从离位打进来，从坤位传递出去，在坎位时的电阻位最高，那里恰好就是连接点，结果好多尸体的缚仙索松开来了，又失去地气压制，这才一会儿站一会儿坐的。”

“直接说后果吧。”我懒得听他这一大套乱七八糟的理论。

“这只是前兆，如果放着不管的话，等到两百多个都能自己站起来自己坐下……”刘挖挖往前扫了一眼，“那就是诈尸了。”

两百多具尸体在万米高空的７４７‐２００C机舱里诈尸？光是想象就让人头皮发麻了。我的脸色变得铁青起来。刘挖挖大概就是因为与其中一些尸体失去联系，所以才显出刚才那疲惫的神色。

“可是，你是专业赶尸的啊，我能做什么？”

“你上飞机之前，会长看没看过你护照？”

“看过啊。”

“你知道会长为什么看你的护照吗？”

“不是查证我身份么？”

“不是，那是在算你八字！你八字要没那么硬，会长打死也不会让你上这趟飞机的。”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护照上最多只能看到年月日，还差一柱俩字儿呢！怎么算？”

“近似算法嘛。所以你在这上头，是天意，是上帝派你来帮助我们的。”

“……你一个湘西赶尸的还信基督？”

“老大你能别较真吗？这不是还在基督教国家的空域吗？”刘挖挖有点抓狂。

这时候小空姐也跑过来，看到刘挖挖抓着我胳膊喋喋不休，又看到前头不断有尸体起立坐下，一张小脸雪白一片。她估计也是知情人，只是年纪小，没经历过这种事故。

“我一直有个疑问。”我转向年轻空姐，“有件事我得跟你确认一下。我刚才听到你在电话里说全都赶上飞机了？”

“对啊，所有的尸体都被刘总赶上飞机了。”空姐说。

“全部？”

“是啊。”

“那么窗外的是什么？”我指了指。他们看到一具尸体挂在飞机的机翼上随风摇摆，如同一个破烂的布娃娃。

二

此时飞机仍旧未能完全脱离雷电区，附近偶尔还是会闪过几道电光。就着这稍现即逝的光亮，我们仨隔着舷窗看到那尸体穿了一身厚厚的红色羽绒服，脖颈处的衣领挂在了飞机右侧的后缘襟翼上，所以整个身体就悬在机翼后下方，晃晃荡荡，好似个暴风雨里的晴天娃娃。

“你怎么把尸体赶到翅膀上去了？”我意味深长地问刘挖挖。他立刻从座位上蹦起来，情绪非常激动，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不可能！我上飞机前数过人头，绝不会弄丢！再说了，衣服也不对，我赶的尸体都穿蓝夹克黑裤子，标配！没有穿红羽绒服的！”

他唯恐我质疑他的专业，气哼哼地直起身来，望着整个机舱，开始一个一个重新点数，一边数还一边瞪着小空姐：“要是数字错了，那肯定就是你们空勤出了问题。”小空姐一脸不乐意，小声嘟囔：“不可能出错的，这种航班我们都是按人头收费，少数一个少收好几万呢，谁跟钱过不去呀。”

“你们还按人头收费？”我问。

“对，这种特种航班，点货的时候只点人头，所以无论是运整具尸体还是只运一个脑袋，都是一个价，不打折。”小空姐还怕我不明白，双手捧着自己下巴，向上抬了抬。我吓得往后一靠，小空姐松开手，咯咯笑了起来。

我为了避免尴尬，于是把脸贴到舷窗再往外看了一阵，忽然看到一个细节，连忙回头告诉刘挖挖别数了。刘挖挖问我为啥，我指了指那具尸体道：“你们再看看，那不是咱们中国人，是黑人。”刘挖挖和小空姐一起凑过去，脑袋砰地撞到一起。刘挖挖脑袋大，头壳硬，小空姐被他撞得疼了，眼泪汪汪，咬着嘴唇退到一旁去。

又一道雷光闪过，这下连刘挖挖也看明白了。这位黑人兄弟大概是“死不瞑嘴”，挂在襟翼上时嘴是张着的，被吹得冻起来了。一副大白牙显得特别明显，跟黝黑的肤色、红色羽绒服形成了鲜明的三色对比。

刘挖挖双肩垂下，长出一口气：“管他是白人红人还是黑人，只要不是我管的尸体，就不是咱的责任。”我眉头一皱，说：“什么人也不行啊！这哥们儿起码得有百八十斤，就这么挂在飞机上，会干扰平衡，影响飞行。”

刘挖挖把视线从舷窗转回来，两个肥厚的手掌一拍：“老马，别浪费时间了，这几千米的高空，咱们不可能爬出飞机去摘掉他吧？还是先管中国人，再去管黑鬼。”

“注意你的用词，是黑人兄弟。”我严肃地纠正他。刘挖挖改口道：“好好，咱们各退一步，黑鬼兄弟。先让他晃荡一会儿，咱们先安抚安抚前头的两百多位阶级弟兄吧。”

他说的也有道理，比起外面那位挂在机翼上的黑人兄弟，确实是舱内两百多行将诈尸的死人更麻烦。我深吸一口气，问道：“怎么弄？”

刘挖挖撅着屁股从座椅底下拖出一个陶瓷罐，是一大罐朱砂。他用手里的钢叉搅拌了一下，抬头冲小空姐打了个手势。小空姐从兜里掏出一瓶香水，一脸不舍，跟拿防狼喷剂对付流氓似的，冲我喷洒了几下。我耸动鼻子，发现正是登机时在他们俩身上闻到的气味。

“这叫雨后花园，法语叫JardinHumide，兼有辟邪、镇阴的功效。赶尸的时候，都得在身上抹点这个。”刘挖挖解释说，“要不然你身上生气太强烈，在尸体旁边待久了，它们就会躁动不安。”

“这香水可贵了，法国原装货。如果不是国家出钱，都买不起。”小空姐得意地说。

“合着你们不是用祖传秘方啊？”

“不能故步自封，要合理利用国外先进技术。我们试了十几个国家的几百种香水，发现这种香水辟邪效果最好。”

“人家没问你们要专利费？”

“我还掺了点艾草和菖蒲精，所以算半国产货。”

刘挖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指头伸进朱砂罐，搅拌了一下，然后让我把上衣扣解开。我问他干吗，他指指自己胸口：“给你画个保命的玩意儿。”我看了眼小空姐，小空姐撇撇嘴，一脸不屑地把脸别过去，欣赏旁边一排几个尸体的模样——这让我自尊心多少有些受损。

刘挖挖一边絮絮叨叨念咒语，一边用指头蘸着往我胸口写。他画了几笔，说国徽太复杂来不及画了，给你弄个阴阳鱼吧，也有镇护的功效。我低头一看，看到胸口有一个像儿童涂鸦一样的圆圈，中间歪歪扭扭多了一道暗红线段。他站开几步歪头端详一番，啧了一声，伸出指头又修改了几笔，再退回去看，还是觉得不好，再想改，我胸口已经乱七八糟红污一片了。刘挖挖一脸歉意：“今班没发挥好，阴阳鱼画得不太像，给你改一个大众车标吧。”

“喂！别扯淡了！”

刘挖挖一脸严肃：“这可不是乱讲的。大众车标是上V下W，加到一起就是威武二字，古代公堂上衙役们喊的，一镇奸恶之徒，二镇阴祟之鬼，可不是信手胡画的。”

他好不容易给我画完了，又在罐子里抓了一把朱砂，交到我手里：“这架飞机是三级客舱配置，头等舱是每排５座，公务舱每排６座，经济舱每排７座，左右两条走道。待会儿你在右边，我在左边，一人一道慢慢往前走。你看到有哪具尸体站起来了，就走到他座位前，用右手弄些朱砂点住它的人中，左手去按它的腰眼。它就会重新坐下去了。你再检查一下头盔里的符和安全带上的缚仙索。”

“那它要是不坐下去呢？”

“那说明它已经站硬了，你就从后头踹膝盖窝——看过一些城管执法吧？”

刘挖挖做了一个狠踹的姿势，连表情都学得很狰狞。我心中暗叹，想我堂堂一个商人，居然沦落到学城管的地步，还他妈对死人野蛮执法，真是不像话。刘挖挖看我听明白了，比了个大拇指：“注意我的手势，竖立大拇指是一切OK，食指是有情况，无名指是需要帮忙，小拇指是紧急救援。”

“那中指呢？”

“意思是操你大爷，什么场合会用到，你自己会领悟的。”

交代完以后，刘挖挖一指小空姐：“你，去把空调再调低点，然后在厕所门口看住，别让里面那仨窜出来；再顺便准备两杯冰水，调点朱砂浆备用。”

我偷偷问他：“怎么她不跟我们一起行动？”

“女人的体质偏阴，不能跟尸体待得太久。”刘挖挖大声道，然后把脑袋凑过来低声对我说，“那小姑娘笨手笨脚的，胆子还小，让她在厕所门口看着吧，万一咱俩困在前头，她还能照应一下。再说那厕所里的三具尸体，镇压的法器不够了，就暂时锁在里头，也得有人看着才行。”

小空姐不知道听到说话没有，白了刘挖挖一眼，去后舱调空调去了。这姑娘除了一惊一乍以外，其实胆色还真是了不得。仔细想想，能让她一个人来管这种包机，肯定不是普通角色。

我们俩一手一把朱砂，站到过道门口。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前头自动起立的尸体比刚才多了几具，而且还有两具主动坐下的，说明形势正在恶化。

我们对视一眼，刘挖挖说：“咱们准备动手吧！”我嗯了一声，正要迈腿前进，他忽然伸出手，“啪”地拍了我脖颈一下。我一愣，问他干吗，刘挖挖说这是赶尸匠赶尸前的仪式，叫惊魂掌。赶尸之前，赶尸匠都会拍后脖颈一巴掌，活人脖子软，死人脖子硬，很多人如果没死透，这么一拍就能喘过气来。我听完以后没客气，也狠狠给了他一掌。

仪式搞完，刘挖挖一口浓痰吐到飞机地毯上，晃晃手腕，向前踏了一步，整个人立刻变得渊停岳峙，连身材都高大了几分。我也学着他的样子踏前一步，发现小腿肚子居然有点抖，这才意识到其实我怕得要命。

“老马，你害怕了？”刘挖挖斜过眼来问。

“嗯……原来以为不怕，不过事到临头，呵呵。”我实话实说。刘挖挖爽朗一笑道：“其实死人没什么好怕的，那不过是一堆不再进行能量交换的碳水化合物而已。什么僵尸啊尸魃呀粽子呀，都是没根据的封建迷信，我们赶尸的从来不信。”

我望着前头此起彼伏的尸林，觉得胃有些微微抽搐，勉强笑了笑：“听你这么说，应该没什么风险吧？”

“没风险，一点都没有。他们已经被我定住了，折腾不出大动静，你不用担心。”

“那要是他们没定住呢？”

“那他们会袭击最近的活人，而且一咬即死，很痛快，你就更不用担心了。”

刘挖挖看我脸色急遽苍白，哈哈大笑道：“我开玩笑的。”我问：“说清楚点，哪部分是开玩笑？是袭击活人，还是一咬即死？”刘挖挖答：“是‘很痛快，你更不用担心’那部分。”

“……你这是算安慰我吗！”

“别废话了！想活命，就赶紧上！”刘挖挖迈步冲了过去。我一咬牙，心想老子连八宝山都进去过，还怕你们这些小鬼？一股热血涌上来，我朝前猛然冲去，很快便发现自己置身于无数的尸体之间。这些尸体像是睡着了一样，在座位上保持着僵硬的姿态，表情灰暗而无生气，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格外诡异。

按照事先的分布，我负责右侧过道，包括过道左侧的E座和右侧的F、G座；刘挖挖在左侧过道，负责A、B、C、D四个座位——毕竟他是专家。我一眼扫过去，看到距离我最近的第１６排F座有一具站立起来的尸体。

它从后头看跟活人区别不大，可那个背影却特别死气沉沉，站得笔直。我慢慢走过去，站在１７排过道边缘，试图伸手去摸它的肩膀。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到它时，它突然脖子扭动，把半张僵硬的脸转了过来。

我这一下惊得非同小可，拼命冲刘挖挖挥舞小拇指，挥舞了半天才发现，在这种光线之下，别说他，连我自己都看不太清，这套手势根本就是唬人的。我索性大喊起来，刘挖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老马，别怕，那是尸体常见的肌肉收缩，不是诈尸。”

我提心吊胆地瞪了半天，发现那尸体除了转头以外也没别的动作，这才又壮起胆子，回忆着刘挖挖教我的手法，先用朱砂点其人中，再按腰眼。说来也怪，这么一按，这尸体立刻就坐回去了，跟触发了什么弹簧似的。我暗自松了口气，把它的头盔正了正，安全带系好，就差问一句先生您喝什么了。

赶尸和做爱差不多，一回生两回熟，一开始战战兢兢觉得是多大的事儿，干得多了，也就不觉得紧张了。还是不断有尸体从座位上站起来。我越干越熟练，哪有尸体站起来，我就挺着画有大众标志的胸膛跑过去把它按回座位。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我来回奔走，一共按下去十八具尸体，其中有两具是已经僵硬的，需要用脚去踹。

说实在的，这种行为让我回忆起从前的一个以地鼠为主题的游戏……

我很快发现一个诀窍：只要把尸体身前的小桌板放下去，挡在胸前，它就肯定站不起来了。掌握了这个诀窍以后，我的工作量大减，被我按过的僵尸，绝对不会死灰复燃。就这么折腾了约摸半个小时，我负责的区域几乎没有尸体再站起身来了。我剧烈地喘着粗气，心想这他娘的根本就是体力活吧。

我抬头朝左边看去，发现刘挖挖没了，心中一惊，再回头一看，发现他早跑到尾舱那儿歇着去了。我有点不高兴，我算是义务劳动，他一个正主儿反而偷懒，这成什么话！我转头回到尾舱，质问他怎么回事。刘挖挖说他那一片结束得早，所以先回来喝点东西。我抬头望了一眼，确实左侧区域也没有尸体站起身了，整个机舱恢复了刚登机时的平静。小空姐递给我一瓶冰过的矿泉水，一口气喝了半瓶，然后把领口扯开，他的朱砂里不知掺了什么东西，弄得我胸前很痒。

“这就算是结束了吧？”我问。

刘挖挖笑眯眯地拿起他的矿泉水瓶，跟我碰了一下：“对，辛苦老马你了。”我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座位上，觉得这一切真是不可思议。

“这些尸体，到底是什么来历？”

我刚才打地鼠的时候注意到，大部分尸体，都是２０岁到４０岁的壮年男子，没有女人和儿童。刘挖挖道：“我猜这都是咱们在那个小国的一支施工队。”

“你猜？”

“对。我们这个职业，只接受命令，从不问缘由。公司让我们赶多少尸，从哪里赶到哪里，我们就照做，至于为什么，从来不问，问了也没人告诉我们。不过理由嘛，猜也猜得到，谁家里人要是客死国外，都想先看看遗容再火化，肯定比骨灰要有人情味。现在跨国运尸体的手续又麻烦，所以公司就派赶尸匠把尸体赶上飞机再运回去。外国人哪知道公司还有这么一手，也不知道赶尸的尸体算不算死人，正好被我们赶尸的钻了法律上的空子。”

“你们业务还挺繁忙。”

“嗯，涉外特别机构嘛。我们业务范围可广了，什么捉鬼堪舆，尤其是涉及国外的，都归我们管。就拿上回来说吧，北京有位高官也不知怎么惹了只厉鬼，缠在他身上，说十二个时辰之后的午夜三更，准时出来取他性命。那鬼谁也收不住，潭柘寺的老和尚——就是电视上主持过‘今日说法’的那位——做了多少法术都没用，最后把我们找去了。”

“哟，你们法力比人家还高深？”

“法术是人家牛逼，可是我们有办法啊。当时我们一听情况，就给那位高官买了张机票，一竿子飞到纽约。等到那鬼掐着午夜三更跑出来，恰好是人家美国时间正午十二点，这个不懂时差的倒霉鬼就直接被阳光化成了飞灰。”

说到这里，刘挖挖摆出一副高人面孔，望着前方淡淡道：“所以说，时代在进步，科技在发展，以前无解的难题，现在都能解决。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刘挖挖指了指胸口的标志，一脸肃穆。小空姐斜靠着厕所门，插嘴道：“刘总，那是你的职业，别把我算进去好伐？我是临时被调来做乘务的，跟你们这种大尸人不一样。”

“你一个人敢做两百多尸体的乘务，很不简单啊。”我由衷地钦佩。

“这一点都不难啊。不投诉、不吵闹，不要任何东西，也不刁难人，这种模范乘客去哪找啊？只要你胆子稍微大点，真的没什么困难。”小空姐鼻子都快翘上天了。

“万一诈尸了呢？你怎么办？”我有意逗她。

“有刘总呢。”

“你们刘总万一解决不了呢？”

“不怕，我戴着个金佛，白云观开的光，可吉利了！”小空姐特自豪地从脖子上拿出一条金佛项链，秀给我们看。我和刘挖挖大笑起来，搞得小姑娘莫名其妙。笑过以后，我忽然感觉到强烈的倦意，整个人松弛地靠在座椅上，想睡一会儿。我头一歪，忽然又瞥到了机翼上挂着的那黑人兄弟。

老问题再度浮现：他是怎么跑到那里去的？

我听一位机长说，以前曾经有过类似的案例。有人偷偷爬到飞机的起落架上，藏身在起落架舱中，试图蒙混过关，结果被冻死在里面。可是，无论这位黑人兄弟藏到哪的舱门里，也不可能被挂到后缘襟翼上。

从他悬挂的姿势来看，明显是从机翼上方滑落的。而悬挂的位置，是右翼的里侧襟翼。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唯一的可能是，这位黑人兄弟在起飞的时候，攀到了飞机的顶部，因为那上面没什么固定的地方，结果在飞行时不慎被气流吹落，从机身掉到机翼，然后被襟翼钩住，吊死或冻死在那里了。

如果想偷渡的话，藏进货舱是相对比较安全的选择。可他却选择了爬到飞机顶上，这明显不像偷渡，反而更接近窥视。那个非洲小国靠近热带，地面温度三十多度，这个黑人兄弟却穿着羽绒服，明摆着是事先做了随飞机升空的准备。

他想窥视什么，不言而喻……

想到这里，我脸色变得凝重，觉得自己被卷入什么国际事件中来了。我赶紧对刘挖挖把自己的推测说了，刘挖挖听完以后也收敛起笑容，低头沉思起来。

没过多久，他突然猛拍大腿，全脸的麻子都开始抖动抽搐，像收不到信号的电视屏一样。我问他怎么了，刘挖挖却抓住我的手：“你刚才，一共按下去几具尸体？”

“十八具啊。”

“哪排的你还记得吗？”

小空姐及时地递过一张座位布局图，我拿红笔做了标记。刘挖挖拿着图越看表情越紧张，他也拿起笔在上面点了几个黑点：“你看看，这是我发现尸体站立的位置，和你的有什么不同？”

我在公司天天看表格与报表，所以一眼就看出其中古怪之处：刘挖挖在左侧一共处理了八具尸体，而且分布很均匀，前中后都有；而我处理的尸体一共十八具，却集中在１２到１６排靠右舷窗的F、G区域里，其他地方只有零星几起。

而这个区域的机身外侧，正对着的恰好是后缘襟翼与悬挂其上的黑人兄弟……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刘挖挖沉声道：“自古以来，赶尸最忌讳的事，是撞尸。行走在路上的尸体，假如撞见新死之人，就会产生煞气冲撞，发生尸变。所以我们赶尸的时候，坟地、葬礼和医院这三个地方，都是要早早绕开的。”

“你是说……那位死在外头的黑人兄弟，对机舱里的这些尸体产生了煞气冲撞，所以越靠近右侧机翼的机舱座位，起尸变的尸体越密集？”

“对，我开始以为那些尸体站起来，只是因为法器松脱，现在看来……都是这黑鬼闹的。”刘挖挖恨恨瞥了眼外头，咬牙切齿。

“咳……是黑人兄弟。”

“兄弟个屁，他现在早死了，可不就是个黑鬼么！”刘挖挖怒道，“而且他妈还是个厉鬼！”

顺着他的手指，我看到那鲜红色的羽绒服，心中一寒。刘挖挖道：“北方属水，色为黑；南方属火，色为赤。这黑人穿着红棉袄死在这里，正是个水火不容之势，只怕比平时的厉鬼还要凶险数倍……”

他的手颤抖着，几乎拿不住矿泉水瓶，他费了半天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跟它煞气冲撞，只怕这些尸身当中，会撞出一个尸王。”

“那我们怎么办？”

“快……你把你护照给我，告诉我你出生的时辰，我给你算算，看凭你的八字，能否扛过这劫。”

我手忙脚乱地开始翻护照，这时小空姐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有东西……有东西走过来了！”

在我们眼前的右侧通道上，一个人影正缓缓朝着后舱走过来。在它的两侧，小桌板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它所到之处，尸体纷纷起立，仿佛看到部级领导的副处们。

我和刘挖挖同时比出了中指。

三

那人影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既不同于普通尸体一跳一跳，也和僵尸的步履蹒跚不一样，更接近于跌跌撞撞。随着它的逐渐靠近，周围的尸体都兴奋起来，噼里啪啦地起身站立，就差行纳粹礼了。它似乎一门心思要来后舱，对尸体视若无睹，径直奔我们而来。

“难道它就是尸王？”我问。刘挖挖点点头，又摇摇头，全神贯注地演算我的八字，只是那手抖得不是一般厉害。飞机不同于别的地方，真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没地方跑，没地方藏。我无奈地看着那黑影逐渐靠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紧急关头，刘挖挖猛地把笔扔开，拿起纸大声冲我喊道：“老马！”

“算出来了？”我又惊又喜。

“借我计算器使使……”

我一口血差点喷出来，刘挖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说命理八字只是公共课，不是赶尸必修，所以他一直学得很糊涂。

眼看那尸王距离后舱只有二十多米，我们走投无路。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痛骂着刘挖挖的不靠谱儿，痛骂着那会长把我安排到这航班上，甚至痛骂那黑人办事员。这时在我身后传来一阵铿锵的金属碰撞声，我觉得有些不对劲，环顾四周，发现小空姐不见了，问刘挖挖，他也很茫然。我们俩都是一个冷战，难道这尸王已经学会了隔空抓人的本领，把小空姐抓去当点心了？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冲入我的耳朵：“小娘我跟你们拼了！”

我们同时回头，骇异地发现，小空姐推着一辆餐车从后舱工作间冲出来。那狭长的餐车顶上还堆着许多锡纸包饭盒，饭盒在冰冷的空调里冒着蒸蒸热气，犹如一辆蒸汽机车，车头还绑着一把小马扎，四支不锈钢脚如牛角般横立。

真亏她在这么短时间内准备出这么多武器……

我和刘挖挖缩着身子闪过，小空姐推着餐车往前舱冲去，所向无敌，边跑边把炽热的锡饭盒朝尸王扔过去，恶狠狠地嚷道：“先生你要牛肉还是要鱼肉啊！你要面条还是要米饭啊！来杯咖啡怎么样！把手机和电子设备都关了啊混蛋！”她英姿勃勃，就像一尊脖悬白云观开光金佛的王尔古雷女战神。

无数的餐盒与热饮杯子飞舞出去，那尸王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正着，两只手惊慌地挥舞起来。小空姐还不罢休，抄起电水壶又砸过去，拖着哭腔儿：“我还没谈过恋爱呢！我还没跟姜维告白呢！”

“别扔了！我答应你！我就是姜维！”尸王气急败坏地喊道。

小空姐的狂暴攻势戛然停止，连我和刘挖挖都愣在了那里。我问刘挖挖：“姜维是谁啊？”刘挖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小空姐，回答说：“副机长。”

我这才看清。这个叫姜维的年轻人大概也就二十七八岁，高鼻梁，深眼窝，长得挺帅，可惜被小空姐一通乱砸，整个人狼狈无比，雪白的机长服上沾满了各式菜肴，还有几处水渍和污痕。他哆哆嗦嗦走到小空姐跟前，苦笑道：“我在你眼里，就那么像尸体啊……”

小空姐傻站在原地，张着嘴嗫嚅了几下，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转身跑进工作间不出来了。也难怪，换了谁，这么作出人生第一次告白，都得崩溃。姜维看了我俩一眼，也紧跟着跑了进去。

刘挖挖擦擦额头上的汗，掐指一算，嘟囔道：“我就说嘛……就算是厉鬼撞煞，也不该这么快就养出尸王，怎么也得两个……不，三个时辰。”我已经对刘挖挖的计算能力放弃了希望，没接这话茬儿，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他既然不是尸王，那走过来时，怎么周围尸体都那么高兴？”刘挖挖说：“他身上生气太盛，又没喷香水，胸口也没品牌，肯定会扰动尸体均衡。我若是不给你做一番处理，你刚才过去也是那番景象。”

我再往前看去，发现姜维过来以后，尸体都重新坐下了，恢复了刚才的森冷安静。刘挖挖得意道：“你看是吧？”我冷哼一声，比出中指，真是三个赶尸匠，顶一个事后诸葛亮。

姜维从工作间走出来，看他的神色，似乎是把小空姐哄好了。刘挖挖问他怎么离开驾驶舱了。姜维整整衣领，冷冷扫了我一眼，回答道：“飞机姿态有点不正常，机长让我来后舱查看一下。”

我苦笑着指了指窗外。姜维趴过去看了一眼那黑人的尸体，脸色微变：“不能让他这么挂下去，他会破坏机身的平衡姿态，一遭遇侧风咱们就全完蛋了，连迫降安全都无法保证。”

“岂止这么简单……”刘挖挖把黑鬼可能会导致整个航班尸变的事说出来。姜维不感兴趣地摆了摆手：“这个刘总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不用问我。赶尸，我不行；开飞机，你不行。咱们各司其职，做好分内的事就好。”

姜维思维很清晰，说话也很干练，比起满嘴跑火车的刘挖挖，湘更对我的胃口。我问姜维：“可是人不可能爬到机翼上去解钩西航子，你打算怎么办？”

姜维拿起一个座椅遥控器，给我们比划：“我会找一个气候条件好点的空域，做一次小角度紧急制动，把尸体甩出去。”我们都说好。可姜维又说：“但那具尸体的位置太靠近发动机了，如果一次没甩出去，他荡回来，很容易被吸进去，到时候更麻烦。唯一的办法是，在飞机转向前，让机身向右倾，机翼倾斜，使尸体悬挂与发动机不在一个平面。”

他说的都是专业意见，我们都没疑问。姜维对刘挖挖说道：“这个还得辛苦刘总一下，把坐在左侧机舱的尸体都赶到右边去，改变配重，机身自然就倾斜了。”

刘挖挖却一下子跳起来：“这绝对不行！你刚才没听我说吗？那黑鬼的煞气已经开始侵入机舱了，右边靠机翼的座位已经开始有尸变的现象。全挪过去，那不是把炸药往火堆里扔吗？”

姜维微笑道：“甩掉尸体只要一瞬间，这点时间，我相信以刘总的业务水平，一定能争取到。”

这一顶高帽子砸下来，刘挖挖当时就不吭声了，瘪着嘴，瞪着大眼仁儿，跟欧阳锋练蛤蟆功似的，也不知道是在想办法，还是在找借口推托。

这时候小空姐从工作间里走出来，羞怯地看了我们几个一眼，钻到姜维身后，跟刚过门的小媳妇似的，低眉顺眼不吭声。我不知道工作间里发生了什么，但看她满脸通红，就知道姜维肯定用了什么激烈手段安抚。“年轻真好啊！”我暗自感叹。

这时姜维拍了拍我肩膀：“马先生是吧？我需要你的帮忙。”

“嗯？”

姜维指了指地板：“我已经让机长给货舱通了氧气，你跟我下去挪一下货物配重。这样刘总也能少赶两具尸体。”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我答应了。

小空姐揪着姜维衣角，把脖子上的金佛摘下来要给他戴上，却被姜维给谢绝了。小空姐扁着嘴巴要哭，刘挖挖过来解围道：“男戴观音女戴佛，你给他戴这玩意儿，俩公的天天身贴肉，不吉利啊。”吓得小空姐赶紧收回来，摸了半天口袋，拿出一管润唇膏塞到姜维手里。姜维收下来，郑重其事地揣到衣兜里。

刘挖挖打开行李箱，把赶尸那一套行头穿好了：头顶七星笠，身披鱼鳞蓑，手里还拿着个赶尸铃。据说这是湘西传统赶尸的标配，斗笠挡脸，蓑衣避雨，摇着铃铛在前带路，尸体在后头跟着，边撒符纸边在嘴里念叨：“湘西赶尸，生人勿近。”

可是刘挖挖跟传统有一个不一样的地方，他另外一手不是拿符纸，而是拿着一张电路图。

“你这是做什么？”我拿过去看。

“你以为赶尸像电影里那么简单？”刘挖挖没好气地把图纸抢回去，“这是个系统工程，要合理利用生物电。一次赶那么多具尸体，就得事先设计好，该把他们并联还是串联，电压和电流强度是多少，还要考虑尸体表面阻抗。电路设计不合理，尸体是赶不动的。”

我倒不知道这玩意跟电工还有联系，听着有点头晕，深悔自己多嘴，便留下刘挖挖在那儿咬着笔头冥思苦想。小空姐抱来一卷电线，帮着刘挖挖烧胶皮、截线，眼睛却一直瞟着姜维。姜维用内部电话向机长通报情况以后，冲我做了个出发的手势。

货舱的入口就在工作间下方，通过一个挂着库铂锁的气密门进入。我们掀开地毯，拉开气密门，下方露出一个漆黑的入口。我和姜维顺着梯子爬下去，他轻车熟路地把货舱灯光打开，然后在小空姐依依不舍的眼神下将气密门再度关上。

我环顾四周，货舱比客舱要开阔多了，里面堆放着一大堆木箱和航空包裹，温度很低，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臭味。奇怪的是，按道理飞机货物的配载非常严格，可眼前这些货物却东一堆西一堆，显得杂乱无章。

根据计算，我们需要挪动三十具尸体和至少三百公斤行李，才能达到飞机倾斜的效果，而且还要迅速挪回去，这难度可不小。我心想自己一无所长，既不会赶尸，也不会开飞机，索性卖卖力气吧，于是我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可姜维却没动，他抬头敲了敲气密门，确定关好以后，走到我跟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带着我一直走到货舱前端一个大木头箱子的里侧，这才严肃地对我说：“马先生，你得帮我控制这架飞机。”

“What the fuck……”我差点没忍住爆粗口。我今天出门前一定是忘了查黄历，先是赶尸航班，然后是黑鬼外挂，好不容易出现一个靠谱的驾驶员，又想劫机？

“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请你听我说完。”姜维说得很诚恳，一直到这时候，他才显露出一丝紧张与惶恐，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包烟，拿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点火。我看到那烟微微有些颤动。

“我是副机长，负责跟地面保持联络。在半小时之前，我在耳机里突然听到了一阵模糊的呼叫。”姜维说，“开始我以为是附近有飞机干扰，但很快发现不是。那声音不是很清晰，杂音很大，还伴随着剧烈的风声。”

“说的什么？”

姜维递给我一个耳机和MP３大小的电子设备，调了几下旋钮。我戴上之后，很快在杂音中分辨出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像是在暴风中低吟，吟诵的是一段英文：“Jingle bells，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way……”反反复复就是这一句，充满了令人不安的语调。

“圣诞歌？”我皱起眉头。已经快圣诞节了，收音机里放放圣诞歌很正常，不明白姜维怎么紧张成这样。姜维把烟卷拿下来，说：“这个装置可以收听这架飞机在使用的所有频道。你刚才听到的，就是我刚才用的频道，不过作用距离比较短，也就是说，圣诞歌的信号源离飞机不太远。你想到什么没有？”

我眼睛一下瞪大：“你是说，这圣诞歌，是那个挂在机翼上的黑人发出的呼救？”

现在飞机已经飞行了两个多小时，那黑人起码死了一个半钟头。我以前听过些离奇事件，据说人如果死前情绪过于强烈，灵魂很可能不会立即消散，会在特定频率被收音机通话器什么的接收到。

这黑人死在了机翼下，魂魄既然能化为煞气，那么渗入通信波段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可是他死后干什么不好，干吗一直哼哼圣诞歌呢？

“难道说……”

一个荒谬的念头进入我的脑海，姜维却不置可否。我再也无法冷静下去，我揪住他的衣领怒喝道：“那圣诞歌怎么解释？你别告诉我他是圣诞老人！”

驯鹿与飞机撞在一起，然后圣诞老人被挂在机翼上穿着红衣服死去，死后化身厉鬼并激活湘西尸王——我他妈的不想遭遇这种不要脸的混账事故。

姜维示意我冷静，给我也递了一支烟。我谢绝了，从兜里掏出湘一片润喉糖含到嘴里。姜维说：“当我看到窗外那尸体的时候，西航和你的想法差不多，可是你再听听这个……”

他又把设备调节了几下旋钮。我戴着耳机，继续听下去，发现还是那一句歌词，但声音变得清晰温润多了，甚至有些抑扬顿挫，但念颂歌词时那种邪邪的感觉却挥不去。

“这次怎么如此清晰？”

姜维一屁股坐在地上，面露痛苦之色。我再三问他，他惶惑地抬起头，慢慢说道：“你现在收听的是机长专用频道，唱这句歌词的是我们机长。”

我霎时口干舌燥，心脏狂跳，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鬼上身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离开驾驶舱的时候，机长还很正常。可我刚才给机长打电话汇报，电话里机长什么都没说，就一直在唱这句歌词。我一听，就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

看来，那黑人化成的厉鬼顺着无线电波，上了机长的身，这情况比尸体撞煞还麻烦。驱鬼还能靠点民间秘方，实在不行扔条脏内裤；开飞机非得靠专业人士不可，被上了身可怎么驱？

这么大的事情，得赶紧告诉刘挖挖。我刚要往后舱走，却被姜维一把抓住：“马先生，我单独叫你下来，就是不希望你跟其他人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临时被安排上飞机的，只有你不可疑，其他人……”姜维眼神闪过一片黯然，“其他人我现在都信不过。”

我脑子转得飞快：“你的意思是，那个黑人爬上飞机，是因为机组里有他的内应？”

姜维点了点头。我对他有点同情。他才刚刚跟小空姐捅破了窗户纸，恋情还没持续一刻钟，就要面对这么尴尬的局面。但我也相当佩服他，从他到后舱到下货舱，前后时间很短，他却迅速作出了判断并采取了坚决行动，决断力实在惊人。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先按照原计划，把尸体甩掉。然后我上去稳住局面，你留在货舱里。这里有一套全新的无线电发射器，还没拆封，是上批援助非洲时剩下的物资，组装很简单。你在这里把它装好，设法跟祖国或路过的飞机取得联系。”

这种时候，说自己不行是没用的！于是我没有推辞，和姜维握了握手：“希望一切顺利。”

姜维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希望一切顺利。等到事情解决了，我就会和她求……”

“闭嘴！这种丧气话不能说的！”

接下来我们两个齐心协力，把三百多公斤的货物连拖带拽挪到了右边，其中就包括了那个无线电台的包装箱。姜维对我简单地讲解了一下无线电的操作，然后爬回客舱去了。

我一个人在寒冷的货舱里坐下，心中忐忑不安，这一连串变故，让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我看看手表，飞机已经飞行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可感觉比三年都长。我把手探入怀中，把手机打开。毫无疑问，这里一点信号都没有，但电子书和游戏还能玩，我需要让自己情绪平复，联想到日常生活的氛围，暂时忘记外头的尸体、厉鬼和底细不明的人类。然后我发现平时在手机里装的，全是打僵尸的游戏。命运真他妈太幽默了。

飞机忽然颠簸了一下，我看到搁在箱子上的矿泉水瓶水位稍微开始倾斜，知道姜维开始动作了。

货舱里的货物，是作为固定砝码配载在右侧的，而客舱里的尸体，则在刘挖挖的控制下成为活动砝码。它们需要飞快前往右侧，然后在飞机甩开尸体以后，再飞快地回到左侧，避免发生事故。

头顶天花板开始传来闷闷的脚步声，隐约还有铃声和叫喊。我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到刘挖挖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声嘶力竭地摇着铃铛，带着三十具用电线串联起来的尸体在狭窄的机舱里转转悠悠的画面。

飞机倾斜的角度变大了，我有点坐不稳，就抓住旁边箱子的帆布。这个姿态持续了十五秒时间，机身突然剧烈一震，货舱里没固定好的箱子都移动了几分，钢支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这估计就是姜维说的小角度制动了。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欢呼，我心里一喜，看来那具黑人尸体被甩掉了。可是随即一想，厉鬼恐怕已侵入了驾驶舱，那尸体在不在其实已不重要，情绪又低落下去。

天花板又传来脚步声和铃声，肯定是刘挖挖摇着铃铛，驱赶着尸体们返回座位。慢慢的，飞机姿态逐渐调整回来。我长出一口气，按照计划，打开无线电台的箱子开始组装。

突然，我手中的动作停住了，一道寒冷彻骨的凉气从心脏散发出来。我的脑海里，那铃声和那歌词逐渐合二为一。

“Jingle bells，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脑海中，圣诞老人和雪橇的影像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面色铁青的行尸走肉，前头一个斗笠蓑衣的男子摇着铃铛，踽踽而行。

原来，这唱的根本不是圣诞歌，而是赶尸铃！

那悬挂在机翼的黑鬼，从一开始就没在窥视，而是在赶尸——即使是身亡后也从未停止。他不是华裔，那么用英文赶尸也不足为奇。他上了机长的身以后，继续在念赶尸词赶尸。可他赶的尸在哪里呢？

我把视线投向空荡荡的货舱内，这才注意到，眼前杂乱无章的货物里，有几个是黑色的木箱，长方形，一头宽，一头狭，上面还有层盖子。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盖子似乎在微微颤动，露出一条缝隙，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拼命顶起。

我愿意付出全部的财产，来换取一个人告诉我，这只是西门子的冰箱。

附赶尸歌

<In a corpse open grave>

Yo Yo Yo

Walking through the road

In a corpse open grave

Over the fields we go

Screaming all the way

Bells on rotten body

Making people slay

What fear it is to run and wipe

A corpse band tonight

Oh，Jingle bells，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Oh，what fun it is to wipe

In a corpse open grave

Jingle bells，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Oh，what fear it is to wipe

Corpse open grave

Yo Yo Yo

四

我的体育老师曾经在心理辅导课上说，当一个人遇见灵异危机时，第一件事不是逃跑，而是问自己：你恐惧的究竟是什么？是电视里爬出的贞子，还是僵尸血淋淋的尖牙？当你想好答案以后，不妨再问自己，为什么会怕僵尸的尖牙？具体害怕的是牙齿的什么部位，是臼齿、犬齿还是智齿？不妨再进一步想，僵尸也会长智齿？他们也会疼吗？也会一边捂着腮帮子一边追逐活人吗？再比如贞子，电视关掉以后，她还会出来吗？如果把电视放在高处，她会掉下来吗？如果把电视对着墙，她会撞头吗？

你问的问题越多，就会发现你的恐惧越少。恐惧来源于未知，而很多时候未知只是因为我们太过惊慌而忘记去思考。当理性开始发挥作用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很多可怕的意象根本不足为惧。

之所以在脑海里回忆起这些话，是因为我发现，在这个狭窄的货仓里，这些真知灼见毫无用处！

纵然我有理性，但心理上的恐惧却无法屏蔽。当那个棺材模样的盖子慢慢被掀开时，我手里捏着两个无线电台元件，僵直在原地，巨大的恐惧灌满了整个身体，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棺材里睡的是什么？巨大僵尸？还是沉睡的绿毛粽子？我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不知该把自己变成一株豌豆，还是变成三闾大夫。

盖子又掀起了一点点，从缝隙可以看到里面的一抹白色。我还没看清楚那是什么，白色一瞬间扩大了，迅速填满了整个缝隙，甚至还溢出来一点凝结在边缘，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那番景象，就好似一个藏在箱子里的巨人撸管时达到了高潮。

我眉头一皱，壮着胆子过去，伸出指头去触了触，发现这一片泡沫状的白色触感很柔软，像是聚苯乙烯泡沫塑料。我知道在国际运输业里有一种自发泡沫缓冲剂，放置在易碎货品四周，几乎不占空间。一旦发生撞击，缓冲剂会迅速膨化凝结成泡沫塑料，填充到每一条缝隙里去，来缓冲对货物的冲击。我以前接触过公司的物流，对这些略有了解。

估计刚才飞机在做小角度机动的时候，这个箱子被震动了一下，于是这些缓冲剂被触发，把盖子给拱起来了。我想到这里，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纯属杞人忧天。同时我又有点好奇，伸手去抬盖子，却发现边缘被缓冲剂粘住了，不用撬棍很难弄开。

我正打算四处找撬棍，忽然一拍脑袋暗暗骂道：“我到底在干什么呀！这不是我应该做的事。那箱子里有什么东西，跟我有什么相干？我的责任，是尽快与外界取得联系，而不是像个八卦记者一样四处挖掘。”

我把视线从箱子上移开，打算先把无线电台组装好。这东西是模块化结构，组装难度不比乐高麻烦，我好歹也是个工程师，连猜带蒙的，都给拼凑上了。可是很快，我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蓄电池没了。

我仔细在包装箱里找了几遍，还是没找到。蓄电池这种东西，无论是放在电单车上还是电台里，都很容易丢失，这种援非物资经常会被当地人上下其手。姜维百密一疏，把这种可能给忘了。

这时候，头顶的气密门传来砰砰的敲击声，小空姐在上头喊：“马先生你上来吧，已经安全了！”

安全？我在心里苦笑，他们不知道，大危机才刚刚开始呢。

小空姐又喊了一声，我只好无奈地打开舱门，顺着梯子爬上去，看能不能在客舱找到替代品。我爬上来以后，看到小空姐和刘挖挖的表情都很放松，眉宇间没了刚才那种紧张。

“黑人兄弟的尸体搞定了？”我问。

“嗯！很漂亮的一个机动，直接就从襟翼上被甩出去了，小鸟球！”刘挖挖双手摆出打高尔夫的姿势，虚空一挥。我走到舷窗往外看去，机翼上已经看不到那熟悉的红色身影了，略微松了一口气。至于它是掉到乞力马扎罗山顶跟豹子作伴，还是掉到肯尼亚草原上被狮子吃掉，就不是我关心的问题了。

“你就是小马同志吧？”

我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我连忙转身，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站在身后，他穿着一身和姜维一样的航空制服，戴着一副木质黑框眼镜，留着花白的络腮胡。小空姐笑嘻嘻地说：“这是我们机长，叫祝佳音。”

机长笑眯眯地向我伸出手：“小姜跟我说了，朋友你关键时刻见义勇为，是个好公民，我想当面致谢。”我跟他握了握手，脸上勉强在笑，心里却惊骇到了极点。

祝佳音现在已经被黑鬼上了身，他跑到后舱，那么姜维肯定是出什么岔子了。而刘挖挖和小空姐其中一个人是内鬼，我没法跟他们说出真相——也就是说，现在的我，是孤军奋斗。

这架飞机上，只剩下两百具尸体不算我的敌人……想想就让人沮丧。

“姜维呢？”我问。

“按照规定驾驶舱是不能离开人的。不过小姜一个人能应付，他的技术很好，我们要信任年轻人，给他们机会，让他们成长。”祝佳音慈祥地说，像是个循循善诱的生活辅导员。他拿起一瓶香槟：“来，咱们喝一杯，好好庆祝一下。”小空姐从工作间拿出几个玻璃杯，每杯都倒了一点。那香槟是鲜红色的，好似鲜血。

“让我们同舟共济，顺利回国。”祝佳音举起酒杯，我没办法，只好跟其他两个人一齐举杯，互相碰了碰。不过我只是沾了沾唇，这酒我可不敢喝下去。刘挖挖倒是不客气，一饮而尽，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开口嚷嚷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你说这同一趟航班喝酒告白，得修多少年啊？”小空姐一脚踩下去，踩得刘挖挖惨叫连连，她的脸色变得绯红。

“您一直负责这趟航线吗？”我斟字酌句，想套出姜维的下落。祝佳音似乎很喜欢这个问题，他挥动着手臂说：“我一入伍，就飞特种运输，这都几十年光景了。我的青春和热血，都奉献给了这个事业。随便说出个什么任务，就够写本小说的。不是我摆老资格，我为公司运过的怪东西，比你们玩魔兽刷的日常都多。”

“给我们说两件吧！”小空姐瞪大了眼睛，一脸期待。

祝佳音摆摆手：“不能说，不能说，有纪律。”他看小空姐撅起嘴来，为难地摸了摸头，“要不这样吧，圣诞节快到了，我就给你们唱首圣诞歌当祝福。别看我现在这样子，年轻的时候，可是块文工团的料子哟。”

其他两个人一齐鼓掌叫好，我却寒毛倒竖，无论如何也得阻止他唱出来。赶尸铃一摇，这两百多具尸体不定会出什么乱子。我迅速扫视，发现在过道的地板上摆满了电线，这应该是刘挖挖刚才赶尸时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线材。

我端起酒杯朝前走去，装作被电线绊倒，哎呀一声，一杯红酒全洒在了祝佳音的胸前。为了装得真实，我一下子扑倒在地，表现得极为狼狈，就连因扎吉都挑不出什么毛病。等我再爬起来，看到祝佳音的胸前渍出一大片红色，好似中了枪伤。我赶紧道歉，祝佳音大度地挥了挥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年轻人摔跤，很平常嘛。”

我表面装作很平静，可心思却活络起来。我刚才倒地时，看到许多僵尸的脚踝都接上了铜线，这些铜线又都连接到了一块蓄电池上，这是刘挖挖刚才赶尸时摆的电路。我想如果有这块蓄电池，说不定能启动无线电台。

“机长，我还有套备用制服，先给你换上去吧。”小空姐嗔怪地瞪了我一眼。祝佳音招招手：“来来来，小马同志，喝完了这杯再说吧。”这次我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喝了一口。

才入口几滴，我便咣当一下，晕了过去。等我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座椅上被安全带和缚仙索捆了个结实，脑门痒痒的，估计还被抹了把朱砂泥。祝佳音和刘挖挖盯着我，神色都很严肃。

“喂……你们这是做什么？”我扭动身躯。

祝佳音一改刚才的慈祥，背着手严厉地问道：“小马同志，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登上这个航班？”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在机场碰到会长，从他那里弄到的许可，想赶回国去开会。老刘，你刚才不是说，我是因为八字命硬，才被允许登机的吗？”

刘挖挖冷笑着扔过来一张纸：“我刚才重新算过你的八字了，你八字的命根本就不硬，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不是你有问题，就是你的身份有问题。”

“好吧，其实我不是亲生的，这个故事得追溯到‘文化大革命’……”我想拖延时间。八字四柱什么的，我不懂，看刘挖挖的表情不像是骗人。现在回想起来，会长只拿到我护照上的出生年月日，就欣然允许我登机，确实透着点蹊跷。

这时小空姐从我身后走过来，一脸兴奋：“我刚才下去货舱查看过了，有一台无线电设备，刚组装上。”三个人一起转向我，表情意味深长。我现在真是百口莫辩，只得开口道：“姜维呢？”

刘挖挖冷哼一声：“你叫诸葛亮来也没用！”

祝佳音问小空姐：“你还有什么发现？”小空姐想了一下：“有一个木箱子被撬开了一条缝。”祝佳音吩咐道：“刘总，你跟她下去帮忙弄开箱子，看看小马同志到底藏了些什么东西。”刘挖挖跟着小空姐再度爬了下去，祝佳音当着我的面踱着步子过去，“咣”的一声把气密门关上，又把餐车推到上面去。这个门是向上开的，被这么一压，底下的人便无法开启了。

“马先生，圣诞快乐。”

祝佳音的声音变了，他的脸变得狰狞，印堂开始发黑。他摸摸自己的额头，自嘲地笑道：“按照你们中国人的理论，印堂发黑是要倒霉，这对我们黑人，可真是赤裸裸的种族歧视。”

“你到底是谁？”这种时候，我反而冷静下来。

“你难道不记得我了？”祝佳音的脸色变得更黑了。

我盯着他的脸，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张脸庞，我不由得大叫道：“你！你是那个办事员！”

我在出发之前，有一个黑人办事员告诉我有包机可以回北京，我才踏上了这一趟诡异之旅。

祝佳音看到我想起来了，欣慰一笑：“不错，正是我。”

“买通了会长让我登机的人，也是你吧？”

“不，我买通的是他的助手。会长不懂算命，我让那助手算出错误的八字，这才让你顺利登机。可惜我爬上飞机以后发生了意外事故，只好以如今这副面目与你相见。”祝佳音做了个遗憾的手势。

“为什么是我？”

祝佳音咧开嘴笑了：“我可不是电影里的反派Boss，什么事情都要在最后时刻说出来。我现在只想在这客舱里高歌一曲赶尸人之歌。我在飞机外唱了很久，在驾驶舱唱了很久，现在终于可以在客舱里唱给你听，唱给他们听了。”他回过头，冲着那些尸体比了个轻佻的手势。过道上的线路已经重新接驳过了，每一具尸体的脚踝都缠上了电线。祝佳音伸开双臂，右脚踩着古朴的鼓点，放声歌唱：

“Jumping through the road．”

座位上的尸体都躁动起来。

“In a corpse open grave．”

小桌板和安全带噼里啪啦地纷纷弹开。

“Over the fields we go．”

空调的风口吹出了阴森森的风，尸体们从座位上站起来。

“Screaming all the way．”

尸体们纷纷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出座椅，站去过道。

“Oh，Jingle bells，jingle bells，Jingle all the way．”

尸体们在过道站成了一排，跟随着祝佳音的节奏一起跳起来。祝佳音原本的相貌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五官都快扭曲成旋涡了。黑人的节奏感本来就是最强的，他赶起的尸体，行动起来也极具节奏，比普通赶尸匠带的那种僵硬尸体更为鲜活。

整架飞机因为这整齐的舞步而颤抖起来，左右剧烈地摇摆着。

“颤抖吧，你们这些混蛋！我要让你们看看，谁说黑人不可以赶尸？我赶的尸体，是最优秀的！”祝佳音尖叫道。他带着尸体走过我的身边，朝着后舱的舱门走去。

听起来这里面隐藏着一个悲惨的故事，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看他的架势，是要强行把舱门打开，带着尸体跳下去。姑且不说那两百具尸体，单是高空开门内外压失衡，就会要了整架飞机和我们的命。

我在这疯狂的舞动中，只有一件事情好做。我用唯一能活动的右手，用力扳动座椅开关。整个座椅“砰”的一声，重重地砸到了后面的厕所墙壁。厕所的门一下子弹开，里面藏着的三具尸体噼里啪啦地滚落出来，挡住了祝佳音的去路。

祝佳音愣了一下。趁他这一愣神的机会，我咬破舌尖，吐出一口含了血的口水在那三具尸体上。

刘挖挖说过，如果赶尸的时候碰到新死的厉鬼，就很容易撞煞，甚至可能撞出湘西尸王。这架飞机的座位并不是特别满，可他却将这三具尸体单独搁在厕所里，还不允许我把坐椅靠后，说明这三具尸体很特殊。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赌一赌。祝佳音在后舱待了那么久，他的煞气已经聚积得差不多了，只需要一个契机，尸体就能变成湘西尸王。

我赌对了，也赌输了。

那三具尸体缓缓从地板上爬了起来，姿态与寻常尸体大不相同。祝佳音的煞气与我的血水，再加上它们本身的特殊性——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让它们发生了变化。

但毕竟这是三具尸体，平摊了煞气，所以变化还不足以让他变成湘西尸王，只能变成小王。

它们苏醒以后，凭借本能扑向距离它们最近的物体。一个小王冲向我，另外两个冲向祝佳音，直直撞向他的胯下。已变成黑人的祝佳音猝不及防，那一副皮蛋登时被那一对小王给毙了，他痛苦地弯下腰去。三只鬼纠缠成一团，难解难分。

第三只小王力大无穷，一下冲撞就把我的座椅撞毁。我摆脱束缚以后，几下翻滚堪堪避开小王的攻击，俯身飞快地抄起蓄电池，掀开气密门跳入货舱。失去了电力的维持，那些原本在前进的尸体都停止不动了，场面更加混乱。

刘挖挖和小空姐只听见天花板传来踏步声，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焦虑万分。看到我跳下来，两个人都犹豫了一下，迎了上来。他们已经意识到，真正的罪魁祸首是祝佳音，对我面露愧疚。

我把蓄电池接上无线电台，一边调试一边用极快的语速说：“祝佳音被黑鬼上了身，现在正跟厕所里变成小王的那三个打得热闹，我们快和地面取得联系，然后跳伞离开，我记得货舱里有几副降落伞。虽然这么高跳下去很危险，但总比跟飞机一起坠毁强。”

“姜维呢？”小空姐哭着问。

“祝佳音没说，但我估计可能是殉职了吧……”

就在这时，刘挖挖拍了拍我的肩膀：“老马，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必须把这两百具尸体一个不少地赶回去。我不认识它们，也不知道来历，但这是组织交给我的任务。我是赶尸匠。”刘挖挖把衣服敞开，露出胸口的logo，一脸肃穆。

五

“我是赶尸匠，也是公务员，我有我的职责。”

刘挖挖把手按在胸膛，表情庄严而肃穆。这让我在一瞬间热血沸腾，“唰”地也把衣领扯开，露出胸部，然后才想起来自己胸口是大众车标……不过据说中方也有５０％的股权，所以这事就没必要追究太细。

“如果跳伞的话，就赶不上明天的月会了，所以我也不走。”我也表了态。

我们两个一起看向小空姐，小空姐没学我们的动作，这多少有些遗憾。她咬着皮筋把长发束成马尾，整个人瞬间从杨恭如变成了杨紫琼，娇容冷峻，锋锐四射：“国家啊事业什么的，我不懂，但谁要欺负姜维，除非先跨过我殷萍萍！”

我这才知道，小空姐原来叫这个名字。看来恋爱中的女人就想是在洗技能点，智力可能会下降，却把战斗力都加满了。

我们三个人为了国家大义、为了绩效、为了爱情站到了一起，三只手握在一起，没人临阵脱逃，每个人眼里都有火焰在燃烧。刘挖挖出乎意料地提了一个建议：“咱们结拜吧。”

在这种危急关头，这倒是个稳定军心的提议。刘挖挖说古人的结拜，除了是一种仪式以外，其实还有命运分流的含义，将厄运分担给三个人。头顶客舱里无论是黑鬼祝佳音还是三个小尸王都闹得煞气冲天，不分流一下，真未必抗得住。

事态紧急，所以一切从简。货舱里没有三牲六畜香烛黄纸之类的玩意，小空姐从身上摸出一大堆零食和化妆品，刘挖挖扫了一眼，说凑合吧。他挑了三块口香糖，让我们每人一块嚼了几下吐出来，三块揉成一块再粘到地上，在上面放了一瓶兰蔻睫毛膏的小样。

我们三个人互相报了年纪和八字，刘挖挖最长，我其次，然后是殷萍萍。我们按顺序站好，各自伸出右手托起一整块榛仁金莎巧克力，冲着兰蔻的小瓶儿拜道：“我三人义结金兰，结为异姓兄妹，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然后三只手一起用力，嘎巴一声把巧克力掰成三块，各自吃了。

刘挖挖说这就算礼成了，我们互相对视，心情和刚才大不相同，一种奇妙的感觉在我们之间若隐若现。刘挖挖大笑着拍打我们的胳膊：“从今日起，我们三人就好似刘关张……呃，这个不吉利，就好似萧段虚……哎，这个也不吉利，就好似阮氏三……妈的这仨是亲兄弟！总之，我们以后休戚与共，生死也与共。”

我拦住他说：“大哥，先别说这些了，接下来怎么办吧？是直接打上去，还是？”

刘挖挖道：“不急，咱们得先搞清楚几件事。你的八字我看了，普通而已，为什么那个黑鬼会刻意把你安排到飞机上来？还有，那黑鬼偷偷上机的目的是什么？他一直在唱赶尸歌，赶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些问题我一个也答不出来，他们两个也是一脸茫然。这时殷萍萍指着那个诡秘大木箱说：

“我想起来了，这件货物是最后一刻才被装上飞机的，还是我给开的货舱门。老马……二哥登机的时候，我正好在跟机长汇报货物配载情况。”

我们的视线一起落在那个诡秘的木箱上。也许，这里隐藏着答案。

“这货物是谁寄出来的？”我问。

殷萍萍神情有些困惑地拿起货单：“这是当地GI寄出来的。”

“GI？”

刘挖挖咂咂嘴，神情颇为怪异。我问他GI是什么？他却反问道：“CI你知道么？”我点点头，CI是ConfuciusInstitute的简称，中文叫孔子学院，是国家在全世界推广中国文化的机构。我常看新闻，所以还算了解。

“GI是与CI平行的一个民间机构，不过知道的人不多。它的全称是GuiguziInstitute，鬼谷子学院。它的职责是向全世界推广风水、八字、周易等传统秘术，当然也包括赶尸。”

“难道……这黑鬼是GI的学员？”

“不可能。”刘挖挖断然否认：“GI我接触过一点，他们在非洲不设赶尸课程，黑人不适合赶尸。”

我听到这一句话，一下子想到了刚才祝佳音在客舱那一声喊叫：“谁说黑人不可以赶尸！我赶的尸体，是最优秀的！”再联想到他一直把“种族歧视”挂在嘴边，估计这里面还有不小的隐秘。

无论是CI还是GI，都与民航有协议，必要时可以捎一些邮包什么的。我估计，这个黑人兄弟是GI的学员之一，利用这个特殊的身份把这个箱子发了上来。

“难道登机前你们没检查过吗？”

“别忘了他同时也是机场的办事员……这里的机场管理混乱，可不是咱们国内。”

刘挖挖不耐烦地拿起一根撬棍：“哪儿那么多废话，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刘挖挖和我齐心协力，把撬棍强行插入木箱子缝隙。泡沫缓冲剂的黏性并不强，在撬棍的倾轧之下很快就被撬开。我们把凝固了的缓冲剂撕扯开，箱子里的东西让我们大吃一惊。

箱的里侧，是一个玻璃缸，缸里居然是一个人。而且这个人我见过，正是会长的那个助手。他已死去多时，蜷缩在鱼缸里，如同一个婴儿，全身赤裸。在他的脑门心、背膛心、胸膛心窝、左右手板心、左右脚掌心七个地方，都有一抹殷红颜色的朱砂痕迹，还用了五色布条捆缚脚踝。

“这绝对是赶尸，而且是最古老的赶尸手法，早就被淘汰了。”刘挖挖在这方面是行家，随口点评道，“现代赶尸，只需要在胸膛、脑门和左手手心点砂就够了；而且捆缚也不用布条，用的都是七股对绞的镀锡铜线。”

“为什么？”

“尸体对线材很挑剔，线芯的质地不同，尸体走起路的感觉都大不相同。像镀锡铜芯，可以让尸体迈步频率高，适用于平地；如果是山地赶尸，就得选４N级以上的无氧铜，尸体走稳……哎呀，里面学问大着呢，有机会再跟你细说。”

刘挖挖围着鱼缸转了几圈，一拍巴掌：“我看出来了，黑鬼真正要赶的尸体，应该就是这个家伙。”

“可是他在鱼缸里啊，怎么赶？”

“这就是你的作用了。”刘挖挖背起手来，摇晃着指头，“你的八字我看过了，虽不够硬，但却是个海纳百川、兼收并蓄的命格，那个黑鬼一直唱的赶尸歌，积蓄到了你的身上。等到了目的地，把你往这一搁，就能把那歌的力量过渡给他，让这尸体自动起立行走——简单来说吧，黑鬼千方百计把你弄上飞机，是把你当成蓄电池了。”

“那岂不是说，就算这趟航班什么都没发生，等到了目的地，我也会被那黑鬼抓到这鱼缸旁边，给这尸体充电？”我脸色有些不自在。难怪我一靠近那箱子，里面就冒出白色泡沫，原来是这位助手对我有了感应，这才引发震动激活了缓冲剂。

“不错。看来二弟你还算幸运，那黑鬼机关算尽，唯独没算到自己居然被挂在了飞机机翼上，不然你下飞机也会遭他的毒手。”

“可是，我现在靠得很近，它也没动啊。”

“因为你身上的赶尸之力，在刚才都吐给了那三个小王嘛，电量用光了。”刘挖挖摊手。

就这样，在我们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中，整个事件的脉络在我眼前清晰起来：黑人兄弟是当地GI的学员，先买通会长的助手，把我弄上飞机；然后他又杀死助手，装到鱼缸里灌满缓冲剂，在最后一刻送进货舱；他自己则穿好羽绒服，趴到飞机上，一直不停地念动赶尸歌往我身体里灌，结果中途出了意外，被甩到机翼上，谁知这黑人身死道不消……

我有些哭笑不得，姜维怀疑的那个内鬼，严格来说原来是我。

现在只有一个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挖挖指了指天花板：“我不知道，只能上去问他喽。”

我们迟早是要面对黑鬼祝佳音的，但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怎么打？以我们三个的战斗力，既打不过那三个小王，也战不过厉鬼。刘挖挖诡秘地眨了眨眼睛，把会长助手的尸体搬出鱼缸，在四肢捏了一圈，心满意足：“这具尸体底子不错，如果能赶起来，会是个好帮手。”

“可是……我身上的赶尸电量已经耗光了啊。”我为难道。

刘挖挖鄙视地瞪了我一眼：“谁说要依靠你了？”他走到无线电台前，对我说：“这些零件我用用。如果能解决得了，就不用跟地面求援。如果解决不了，联系上咱们也死定了。”我只好看着他把电台拆卸，从里面拆出线圈、电线和一堆叫不上名字的电路板与元件。他又叫我们翻动货舱里的其他行李，找出更多零件。

最后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具身上挂满了管线的尸体。刘挖挖手里捧着蓄电池。一接电路，它登时浑身火花四溅，小灯乱闪，好似一棵圣诞树。刘挖挖打量了一圈，似乎还不太满意：“这个蓄电池的推力还是不够，对盆骨运动的控制力欠缺平滑，要是我手里有三组蓄电池外加真空管的话……哼！上头那黑鬼，不知从哪个克莱登道观学了点皮毛，就敢逞威风，就让我这正经科班的赶尸硕士，好好给他上一课！”

刘挖挖气哼哼地转过头来：“你们得帮我。”

“怎么帮？”

“蓄电池只能驱动他的四肢，要让他动起来还得靠赶尸铃。我的铃铛扔在上头了，我看黑鬼那办法不错，所以……二弟三妹你们得一直唱赶尸歌，歌声不停，尸身就不停。”

我和殷萍萍对视一眼，都十分为难。不过事到如今，唱歌丢脸总比被黑鬼干掉的好。好在刘挖挖唯恐我们心理压力过大，安慰我们说唱歌只是手段，跑调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唱出气势。他拍了拍手里的蓄电池：“内容不重要，关键还得看器材。”

“但是那首英文的我们不会啊。”

“中国人赶尸不用英文！只要词里带铃铛的，都有效果。”

我和殷萍萍开始拼命思索都有什么合用的歌曲。趁这个当儿，刘挖挖仰望上方：“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们把手机给我。”

我和殷萍萍毫不犹豫地掏出来扔给他。刘挖挖低头开机，摆弄了一阵，重新还给我们，说如果被黑鬼兄弟近身，就扔出去。我看他只是按动了几下键，心想难道每部手机里面还有隐藏的爆炸功能？

我们三个准备停当，正要动手，这时货舱里的扩音器忽然响了起来，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里面传过来：“喂，我是姜维……”

“姜维？是你吗？太好了！”殷萍萍高兴地跳起来。我和刘挖挖也面露喜色，我们都以为他已经凶多吉少，想不到还活着。

姜维的声音听起来状况不是很好，断断续续的：“祝佳音、祝佳音袭击了我……”

“姜维，你放心，我们马上干掉他，再去驾驶舱帮你。”我拿起货舱电话大喊。他是整个飞机上第一个觉察到异状的人，而且也是最信任我的人，我不能看着他死去。

“你们三个里，有一个是黑鬼的内线，你们必须把他找出来，否则……”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货舱里响起嗡嗡的声音，“否则我就抽光货舱的空气。”

这招相当决绝，但实属无奈之举。姜维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也只有这个办法能够最快速度揪出内鬼。他不知道，经过我们的拼凑，已经找出了真相。

“糟糕！货舱电话坏掉了，他听不到我们说话！”我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

货舱里的抽空速度非常快，我们能明显感觉到抽风机口产生了巨大的吸力。我甚至能想象到，姜维苍白着脸色，在驾驶舱里缓缓推动抽风机的操作杆，盯着并不存在的内鬼咬牙切齿——没有什么比被不知内情的战友害死更郁闷的事了。

殷萍萍面色煞白，她还想对着喇叭解释，刘挖挖大吼：“别解释了，他听不到，咱们赶紧走！”抽风的速度太快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否则都会缺氧窒息而死。

“姜维你不会死的，不会死的！算命的说我们的名字很登对，我们会互相守护，白头到老！这是我们的命运。”殷萍萍喃喃自语。

我飞快地爬上梯子，用手一抬，门开了。我登时放了一大半心，黑人祝佳音还在跟三个小王纠缠，没时间来封闭这个舱门。殷萍萍傻傻地望着喇叭，流泪不止，我冲她怒喝道：“不哭，给我唱！”

说实话，我一直想扮演恶霸，但没想到第一次说这种台词，居然是在这种场合。殷萍萍被我吓到了，抽抽噎噎地开始唱起来，我侧过身去，冲刘挖挖使了个眼色。刘挖挖抱着蓄电池开始做法，那具助手的尸体在歌声中缓缓抬起了脚步。

ring a ling 叮咚请你快点把门打开

ring a ling叮咚be my hero be my knight

ring a ling 叮咚请你听听我的表白

ring a ling 叮咚我想和你谈恋爱

开始很小声，然后她越唱声音越大，声由心生，大概是这歌词让她想起了姜维吧。助手尸体在这歌声的激励之下，在刘挖挖和我的前拖后拽之下，顺利从货舱爬进了客舱。我们几个也依次爬了上来。

客舱里已经是一片狼藉，两百具尸体东倒西歪地躺在过道，许多座椅和行李架都被撞毁。两只小王俯卧在地上，耗尽了力量，变回成了普通尸体。而我们最关心的黑鬼祝佳音，瘫坐在一把座椅上，冷冷地睥睨着我们，浑身都是破破烂烂的。当他注意到助手的尸体时，眼神一爆，露出极度痛恨的神情。

我们三人一尸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突然之间，祝佳音朝我扑了过来，速度惊人。

“厉鬼最怕秽物，快扔！”刘挖挖大喝。

我没反应过来：“秽物？这去哪里找？现拉我也拉不出来啊！”

“就是你的手机！”刘挖挖急得一把将手机抢过去，像投掷手榴弹一样投过去。祝佳音被手机砸中了额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殷萍萍见状，也投出自己的手机，打中了祝佳音的脸。祝佳音一个后仰，摔倒在地再也没爬起来。

“我操，怎么这么大威力……”我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跟你说了，这是秽物。”

“手机怎么会是秽物呢？”

“我刚才用蓝牙给你们俩的手机里传了点图片和小说。”

殷萍萍听到，腾地脸红了。我十分不解道：“为何我的手机砸过去，他只惨叫一声；萍萍的手机扔过去，却能砸个倒仰？难道她手机里的图片更加污秽吗？”

刘挖挖冷哼一声：“别扯了，她的是诺基亚，你的是三星，硬度能比吗？”

这时候，黑鬼祝佳音重新站了起来。他大嘴一张，一缕幽魂从祝佳音的口中冒出来，在半空盘成一团黑雾，黑雾中一张黑人的脸若隐若现——当然，我们完全看不出来。

黑雾尖啸一声，对着助手尸体直直冲了过来。“快唱！”刘挖挖双手捏咒。殷萍萍站在尸体背后，继续开始唱起来，黑雾与尸体战做一团。在歌声的助威之下，助手尸体越战越勇，黑雾越发稀薄起来。少女的歌声与战斗的尸体融为一体，这一幕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厉鬼虽然凶狠，但也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经过连续奋战，黑鬼兄弟已然是强弩之末。当它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取胜后，索性腾空而起，狠狠地用字正腔圆的中文吼道：“你们哪里懂得我的痛苦！”

没人接它的话，这有点出乎黑雾的意料。它愣了愣，只得继续凶狠地吼道：

“好吧，就让我告诉你们，你们错在哪里！我出生在一个小部落里，十几岁的时候来到首都打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一个来自中国的老人。这位老人说他有神奇的赶尸之术，但不肯教我。我借着和他亲近的机会，偷学到了他的手段。老人去世以后，我就在各个部落之间赶尸。”

黑雾看还是没人表现出兴趣，情绪更激动了。

“我希望能够进一步学习。我首先参加了CI磨砺了我的中文，随后报名参加GI，可这个混蛋——对，就是站在这里的这个混蛋——告诉我，我没有资格学习。我很生气，这是种族歧视！我反复地申请，反复地表达对赶尸专业的热爱，但仍旧没得到许可。我恨他，我恨你们来自赶尸之国的人！所以我要报仇！我要亲自把这个混蛋的尸体赶到你们的首都去，用他的尸体来证明，我们黑人一样可以赶出漂亮的尸！”

可即使如此，还是没人理他，也没人说“即使如此，你也不该伤害别人呀”或者“这不能成为你做坏事的理由”或者“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看吧！就是这种傲慢的态度！令人憎恶！”黑雾尴尬地尖叫。

这时候刘挖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会给你同样肤色的女朋友买黑丝吗？”

“不会！”

“你会在黑夜里试图抓一只乌鸦吗？”

“当然不会！”

“你会在子时去追杀骑着乌骓马跑去乌江的西楚霸王吗？”

“……也不会！”

“赶尸匠赶尸永远都是在夜里，而且不能点灯，所以我们得确保每个人都能看到我们，早早躲开。所以同样道理……”他摊开双手。

在经历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黑雾发出震天动地的惨吼声，然后自暴自弃地化成无数的黑丝，在客舱里到处乱窜：“混蛋，同归于尽吧！”

整个飞机开始剧烈地颤抖，所有人都东倒西歪。我被震得跌倒在地，看着无数黑丝在眼前呼呼地飞过。这位黑鬼兄弟大概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不满了吧。在这一片混乱中，只有殷萍萍站立在客舱后面，保持着直立。她撩起额前的头发，用手指向无处不在的黑丝：“你伤害了姜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那就先杀死你好了！”

无数黑丝重新汇聚成一股黑烟。就在它逼近殷萍萍的一瞬间，她露出快意的表情：“姜维，你可以亲手制裁他了哦。”在她的脚下，通往货舱的气密门已经处于半开的状态。她飞快地往后一跳，和刘挖挖一起把门用力打开。

在驾驶舱的姜维并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仍旧在抽着空气。货舱此时已经快被姜维抽光了。此时气密门一开，整个客舱湘的气流都朝着货舱涌去。黑鬼兄弟化身成的黑雾被巨大的漩涡裹挟，尖叫着被吸去了货舱，然后被抽风机鼓入排气道，从７４７‐２００C里被甩到了万米高空……

当一切都归于平静之后，殷萍萍把气密门重新关好，喊着姜维的名字朝驾驶舱跑去。我也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跟过去。我们推开驾驶舱的门，看到姜维坐在座位上，保持着一个姿势，脸色苍白地按着抽风机的控制钮，另外一只手紧握着一管润唇膏。

姜维看到殷萍萍，勉强抽动嘴唇，给了一个欣慰虚弱的笑容。殷萍萍一把抱住姜维，泪如雨下。我和刘挖挖站在门口，很有默契地没有吭声。姜维放开按钮，用手缓缓地抚摸着她的头，身体向后一靠，闭上眼睛，喃喃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后来一直在思考，却从来没想明白过：“丞相……这次我守住殷萍了。”

后面的事情乏善可陈。我们重新收拾了尸体和客舱，姜维在殷萍萍的照顾下勉力支撑，有惊无险地飞回了祖国。我直接奔回公司开会；姜维直接被送去了医院，殷萍萍跟他形影不离；而刘挖挖很快就消失了，大概又去什么危险的地方赶尸了吧。

后来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从他那里我听到了更多关于赶尸以及特种运输的故事。至于７４７‐２００C上那两百具尸体到底是什么来历，又去了哪里，刘挖挖却从来没告诉过我，我也不敢去打听。但我从他讳莫如深的表情能猜出，那一定是非常机密的事情，一旦公开会惊天动地——不过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这就是我的经历。

对了，我还忘记说一个人——机长祝佳音。

首先是个不幸的消息。这位老资格的机长因为被黑鬼上了太长时间的身，已经回天乏术。他的魂魄，在黑鬼兄弟散成无数黑丝时，被打得粉碎，飘散在飞机的每一个角落。

其次是个幸运的消息，在有关部门——我至今不知道他们的来历——的干预下，祝佳音的魂魄被保存下来，虽然拆得太碎，无法汇聚，只可以继续生存在那一架７４７‐２００C里。

于是，祝佳音的灵魂变成了飞机，他生存在每一片襟翼之间，活跃在每一根进气通道里，穿梭于发动机与空调口，偶尔也会从航空厕所的真空抽气里爬到机头雷达。它们融为一体，一直翱翔在蓝天上。每一个乘坐这个航班的人，都有机会在耳机里听到老机长的灵魂在喃喃自语，讲述着他从事特种运输事业几十年里所经历的那些奇闻异事。

西游摇滚记

李世民

“唱完这支歌，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玄奘握住话筒，对台下平静地说道，唇边勾出一丝阴谋得逞的微笑。不出他的所料，整个长安体育场在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瞬间拔掉了所有音响的电源。

无论是挥舞着荧光棒的狂热粉丝，还是玄奘身后那几个正忙着调弦的乐手，都僵硬在原地，目瞪口呆。唯一还保持清醒的是现场的灯光师，他及时打给玄奘一束聚光，强烈的白光笼罩在这位主唱修长的身躯之上，贴满亮片的佛珠与袈裟熠熠生辉，既刺眼又圣洁。

光柱里的玄奘伸出中指，高高比向天空：“我要去——西天！”

在最靠近舞台的一处华丽包厢里，雪茄从李世民的指缝之间无声地滑落，在他的龙袍上折了几个跟斗，燃烧的一头朝下，跌落在名贵的大食地毯上。他没俯身去捡，而是抬起脚，狠狠地碾了几脚，微微的焦糊味道从皮鞋底部飘出来。

站在一旁的秘书似乎看到李总嘴唇蠕动了一下，她连忙拉开门打算叫个清洁工进来，却被李总的手势阻止，因为玄奘开唱了。

玄奘的声线豪放通透，轻而易举响彻整个体育场。他如同一颗切入大气层的流星，肆无忌惮地摩擦着空气，火光四射，滚烫的声音表面熊熊燃烧起来。这一首《神佛在上》被他演绎得无比壮丽，听者的耳膜与心脏随着每一个高音激颤，随着每一个低音沉吟，跌宕起伏的感觉有如吸毒一样上瘾。

如梦初醒的乐手们慌忙拿起乐器，手忙脚乱，试图跟上他的节拍。可玄奘在前头汪洋恣意地跑着唱着，根本不给这些伴奏者任何配合机会。观众们已经忘记了玄奘刚才的那番话，他们以为这都是演唱会故意安排的噱头，群情无比激动，无论男女都跟着玄奘摇摆着身体，如痴如醉。

五光十色的烟火不失时机地在体育场四周绽放开来，玄奘熟稔地引导着这一大群情绪共同体，唱着跳着，逐渐把气氛推向高潮。忽然间，他用右手抓起表演用的长柄锡杖，身子微偏，左腿半弯，摆出一个标枪运动员的姿势，然后朝着VIP包厢方向把锡杖投了过去。

锡杖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像一只被猎人射中翅膀的大鸟，在飞出大约二十米左右以后沉闷地落在了地上，把附近的保安吓了一跳。

观众们为玄奘这个即兴的发挥发了狂，学着他的姿势纷纷丢出手里的纸杯、彩带、饮料瓶和手机，欢呼声震耳欲聋，整个体育场的气氛达到了燃点。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场成功的水陆道场演唱会。玄奘得意的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包厢，让李世民的脸色愈加阴沉起来……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李世民严厉地瞪着玄奘，后者此时正懒洋洋地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脖子上搭着一条蓝边的粉红色毛巾，手里拿着一罐冰镇可乐。

“去西天啊。”玄奘轻松地回答。

此时演唱会已经结束，狂热的粉丝们也已经散去。工作人员正忙前忙后地收拾着音响器材。乐队里的其他人远远地坐着，不太敢靠近这一对老搭档。

李世民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现在你的白马寺乐队正处在关键时期！以后不许未经策划随便发言——你现在是著名歌手，别让一句话毁了你的事业。”

玄奘眯起眼睛，看了看这位肚子有点发福的同龄人：“是你的事业吧？”他特意加重了“你”这个字。

“是咱们的事业！”李世民有些恼火地纠正，把桌子上的一叠乐谱抓起来，一古脑丢到玄奘面前。这么多年来，即使两个人幕前幕后的合作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李世民仍时常会感觉自己像是面对一匹烈马的年轻骑士。

玄奘的任性是白马寺乐队的招牌，也是枚定时炸弹。成立五年来，玄奘屡屡出格的行动让无数粉丝着迷，同时也让经纪人头疼不已。娱乐杂志称赞玄奘的体内拥有一个不安分、渴望自由的灵魂，可只有李世民知道，这个混蛋只是单纯的恶习不改罢了——从十几年前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李世民便领教过他的天马行空和随心所欲。

休息室里的空气微微沉滞，残余的焰火硝烟和披萨的味道在屋子里悄然流转。玄奘沉在沙发里，手指飞快地把乐谱蹂躏成一团团古怪的形状，语气微微有点认真：“喂喂，我是认真的。我打算离开这里。”

“你要休假吗？没问题。一个月够不够？”李世民背着手在休息室里走来走去，像一头在笼子里的彷徨雄狮。

“不，是彻底退出，已经五年，我已经唱够了。”玄奘摇摇头，把手里的乐谱一页一页折成飞机，朝窗外扔去。飞机还没飞到窗口，便一头栽到地上。“这些东西只是些精巧、花哨的小玩意儿。这可不是我们当初想带给长安城的音乐。”

“怎么不是？今天的演唱会你也看到了，他们有多喜欢你。”

玄奘露出李世民最厌恶的那种嘲讽式微笑：“喜欢我？只要把配乐声音开大些，装饰音掺得再多些，就算把一头驴子牵到麦克风前叫唤，他们一样会兴奋得睡不着。歌手如何，其实不重要。这叫什么来着……嗯，商业包装？”

“你不要任性了！成熟点好不好！”李世民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

“这句应该是我对你说！”

两个成年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互相瞪着对方，谁也不肯退让，构成一副静态的对峙画面。

玄奘以为李世民会像从前一样挥拳打过来，正中自己的下颚，然后按照右脸、鼻子、腹部和脊背的顺序依次砸过去。这家伙别看现在大腹便便，从前可是个拳击好手，玄奘跟他打架从来没赢过。

可这一次玄奘失算了。后者没有动，只是拼命咬住两侧的腮肉，似乎这样便可以把愤怒活活咬死。时间过去了一分钟，李世民忽然叹了口气，放下拳头，整了整自己的龙袍前襟，转身离开休息室。门“砰”的一声被重重关上，让整个房间都微微一颤，一张没贴牢的演唱会海报飘然跌落，背面朝上。

这让玄奘有些失望，又有些愧疚，他迷惑地喃喃道：“这家伙，难道真生气了？”

就像李世民很了解玄奘一样，玄奘也很了解李世民。这个男人做事一板一眼，理性到乏味，跟玄奘其实完全不是一路人，奇妙的是两个人的友情却保持了很久。玄奘的白马寺乐队能达到今天的声势，都是李世民在幕后推动的结果。

所以当玄奘提出退出的时候，他认为李世民一定会勃然大怒，把自己狠狠揍上一顿。可李世民的反应出乎意料，这让玄奘百思不得其解。

玄奘认真地思考了五分钟，还是想不明白，索性放弃不去想——人际关系一向不是他的强项。他抬腕看了看时间，现在是晚上十二点差五分，正是出逃的好时机。

他把那套演出用的华丽袈裟脱下来，随手扔在衣筐里。这套战袍陪他走过了几十场水陆道场，和主人一样声名煊赫，可玄奘从来没喜欢过。

有一次，玄奘接受电台采访，主持人问起袈裟的事，玄奘直截了当地回答：不，不，跟艺术追求没关系，那是合同要求嘛。”为此李世民冲他咆哮了好久。

玄奘从大旅行包里拿上早就准备好的浅蓝色运动服和一双跑鞋，戴上墨镜，甚至还准备了一顶难看的栗色假发，正好可以把他的光头盖住。穿戴好以后，他俯身从旅行包的侧袋里取出一个信封，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把小钥匙，系到脖子上的一串佛珠里。

准备停当以后，这位大明星离开休息室，冲不知所措的工作人员打了最后一个招呼，双手插在裤袋里，悠闲地朝体育馆的停车场走去。

此时人群早已散去，偌大的停车场里孤零零地只停放着一辆雪白色的四轮驱动SUV。

玄奘在佛珠上捏了一下钥匙，远处的SUV车灯闪亮，鸣叫了一下，像一只认出了主人的忠犬。如果它有自主意识的话，一定会拼命晃动着车后的废气管冲玄奘跑过来。

玄奘已经把所有行李都打成了一个包裹，搁在车后面。现在他只需要拉开车门，发动引擎，把油门轻轻踩下去，便可以离开长安。

这个出逃计划已经在他心里盘桓很久了。他当了五年歌手，在李世民的一手策划下，已经成为长安城内最受欢迎的偶像。可玄奘每次唱出来的歌，都让自己觉得像喝下一瓶碳酸饮料，五颜六色，无比刺激，却毫无营养，还容易导致胃疼。

这些歌大多是出自李世民旗下的专业团队，完全工业化流程操作。他们编起曲子来精密得像一部光谱分析仪，会严格按照听众的神经反射弧与肾上腺素分泌速率来填写音符。玄奘自己也写歌，可惜总是会被这些家伙搞得面目全非。

自尊心强烈的玄奘，不能想象这些“生了肺病的狗吹出的口哨”冠上自己的名字，在大唐国境内广为流行。他隔三差五便会闹出点事来，借此向李世民提出抗议，可每次胡闹，都会被推广团队当成白马寺乐队的个性品牌来宣传，反而进一步推动了玄奘的人气……

真正促使玄奘作出决定的，是在上一周。

那一天的深夜，他从录音棚出来，心情抑郁，推掉了所有的邀请，独自踏上午夜班次的环线地铁。地铁车厢里灯光昏黄，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玄奘就这么孤独地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色墙壁，漫无目的地围着长安城一圈一圈地转着。

然后他看到了两个流浪艺人从隔壁车厢走过来。老的那个叫做观音，已经瞎了；小的年纪才十几岁，自称叫木吒。

观音穿着一身破旧的军大衣，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吉他，便宜货，琴板斑驳不堪，像只得了皮肤病的野猫；木吒用黑胶带在自己腰间缠了一圈乳白色的小塑料桶，一手搀扶着观音，一手在塑料桶上敲打，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希望能吸引听众的注意。

这一老一小明显选错了时间，午夜地铁里乘客寥寥。他们沿着一节节空荡荡的车厢穿行，一直到玄奘坐的这节车厢，才发现了第一位听众。

木吒看到玄奘，拽了拽观音的袖子。观音停在玄奘面前，没有任何开场白，径直抱起吉他弹唱起来，嗓音沙哑苍凉；木吒稚嫩的双手有节奏地拍打着塑料桶，努力敲起鼓点。

观音的歌曲并不好听，唱功也很烂，可旋律中那种朴拙的味道，却是玄奘久未品尝到的。玄奘闭上眼睛，把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觉得自己心中有一个开关忽然被拨动了。

唱完以后，木吒怯生生地把一个空罐头盒递到玄奘面前。玄奘摸摸口袋，发现除了香烟和打火机以外没有任何东西。他平时出门有助理打理一切，自己从来不带钱，刚才进地铁时，他还是用签名从年轻的女售票员那里换的地铁票。

木吒微微露出失望的表情，观音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冲玄奘鞠了一躬：“先生肯安静地听完，没赶我们走，我已经很欣慰—可以让您再听一首吗？”

玄奘木然地点了点头，于是他们又唱了一首。歌曲大概是自己写的吧，旋律粗糙，歌词潦草，许多细节根本没经过推敲，全是即兴发挥。玄奘甚至怀疑，即使是同一首歌，他们唱第二遍会有许多不同。

“这样的音乐，在李世民眼里大概属于野生乱来的吧，太胡闹了。”玄奘暗自感叹。

一曲终了，玄奘忍不住问道：“你们怎么选择这个时间卖唱呢？地铁里明明什么人都没有。”

观音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已经瞎了，有没有人听，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同。”他又指了指木吒：“他还年轻，有没有人听，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两个人向玄奘告别，玄奘问他们去哪里，观音回答说回西边，然后蹒跚着朝下一节晃动的车厢走去。木吒忽然回头端详了一下玄奘的脸，然后把眼神挪到车厢上方的巨大海报，海报上有一个秃头和尚，拿着禅杖穿着袈裟，摆出一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姿势。

木吒眼神一亮，咧嘴笑了起来。玄奘突然非常羞愧，他感觉自己才是被施舍的人。

玄奘收回蔓延的思绪，打开车门，坐进司机的位置。从那一天夜里开始，他决定放弃这一切所谓的“事业”，像这一老一少的流浪艺人一样，去西边。至于具体是西边的哪里，玄奘没有问，这其实不重要。

他发动车子，前方的雨刷摆动了几下，发出古怪的沙沙声。玄奘皱了皱眉头，把头探出车窗，发现雨刷上夹着一页纸。这页纸是油墨印的，边缘已经被磨出毛来，很有些年头了。纸上是一张黑白失调的照片，歌手的脸被蹭得模糊不堪，旁边配着一行艺术字体：水陆表演，歌手玄奘。下面有演出的时间与地点，地点的错字还被一只红笔涂改过。

“这个混蛋。”玄奘笑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单独登台表演时的宣传单，还是李世民亲手印的。玄奘记得那时候李世民还是个精瘦的大学生，在借来的印坊里熬了一个通宵，弄出几百份海报，身上的油墨气味持续了一个多星期。他们俩捧着这叠宣传单跑到街上散发，差点被衙役抓起来。

玄奘摘下墨镜，把车子开出停车场，顺便点起了一支烟。深夜的长安城格外静谧，喧嚣了一天的都市陷入沉睡，只有远处高层还有几处稀疏的灯光。白色的SUV在宽阔无人的街道上驰骋，排气量４畅０的排气管发出威武的呜呜声，宛如一匹雪白的龙驹在星空下的草原驰骋。

玄奘把车子开到长安城西北方的一间工厂门前，这里是当年他开第一次演唱会的地点，如今已经被企业废弃，只剩下一些巨大的机械残骸悄无声息地躺在杂草丛里，好似一个收藏巨兽遗骸的坟墓。

一辆黑色宽阔的轿车早已停在门口，那是李世民的座驾，长安城无人不识。

李世民换了一身便装，靠着车子吞云吐雾。他看到玄奘来了，把手里的雪茄丢在地上，习惯性地踩灭，冷着脸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喂喂，明明是你把那张宣传单夹到我车前的。”玄奘叫道。李世民没理睬他，径直走到工厂前，打开大门走了进去。玄奘下了车，紧随其后。

当年的表演台早被拆走，现在这里是一个圆锥形的废钢渣堆，巨大的黑色颗粒在夜里闪着深沉的光芒。两个人沉默着爬上钢渣顶端，俯瞰下面，一如当年。

“坐。”李世民命令道。玄奘一屁股躺倒在渣堆上，双手枕在脑后，左腿搭在右腿上晃动。这个赌气的动作让李世民有些好笑，但他控制住了面部肌肉，表情保持在冷淡和愤怒两种状态。

“还记得这里吗？”李世民保持着站姿。

“当然。”玄奘回答。

当时那一场演出，来的观众只有三四个人，让玄奘无比失望，几乎想任性地放弃演出。李世民在后台把他死死拽住，哪怕只有一个观众也要演到底。可巧那三四个人中有一名星探，看中了玄奘的潜质，他的演艺生涯就此打开了局面。

“记得那时候你对我说，既然大话满满地要做真正的音乐，就别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玄奘仰望天空。

“你觉得我们这么多年来，是不是在白费功夫？”李世民问。

玄奘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问道：“还记得当初咱们的约定么？”

“嗯，我要做长安最成功的商人，而你要写出最棒的音乐。那个时代可真好哇。”

“现在你已经做到了，我却还没有。”玄奘说，“我总要去完成这个约定，不然怎么对得起你。”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愤世嫉俗，特立独行，不甘心被资本家摆布，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李世民喜欢把所有的事情——无论是市场调研报告还是冲他老朋友发的脾气——都一条一条列出来，清清楚楚。

“你从来不考虑现实，每次胡闹完都扬长而去，都是我给你擦屁股！当年是，现在也是！整个长安都要听我的话，唯独你这个该死的家伙，依旧我行我素！”

“这算是抱怨还是表扬？”玄奘插嘴问道。李世民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不肯说出正确答案。他这个招牌式的瞪视让所有的下属与合作伙伴都噤若寒蝉，却丝毫奈何不了玄奘这个油盐不进的怪胎。

李世民也不管玄奘听得懂听不懂，一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半个多小时，把玄奘离开所导致的全部损失都列了出来。玄奘听得几乎要睡着了，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人的脑子里怎么能同时塞进这么多数字。

“你是想要赔偿吗？”玄奘问。

“是的，站起来！”李世民对玄奘吼道。玄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下一个瞬间，李世民的拳头重重砸到了他的下巴，把他一拳打倒在地。

“这一拳，是因为你差点毁了老子的事业！”

玄奘晃悠着爬起来，很快第二拳又重重打到他的右脸。“这一拳……是因为我早就想揍你的脸，只不过考虑到你要出镜，我一直不敢打。”李世民气势如虹，这一刻他从一个职业经纪人变回了当年那个用拳头解决一切的不良少年。

第三拳狠狠地捣中了玄奘的腹部，他疼得弯下腰去，李世民趁机双手握在一起，朝他的脊背砸去——不良少年李世民的标志性打法。玄奘被砸得眼冒金星，他下意识地想要反抗，但与李世民的斗殴他从来没有赢过一场。

“最后一拳，是因为你没完成我们的约定！”李世民的声音传进耳内，玄奘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力气，大吼着弓起腰冲过去，一把抱住李世民，两个人从钢渣堆顶滚落下来。钢渣颗粒在人体翻滚碰撞下发出哗哗的摩擦声，颇有金属质感，有如摇滚乐队的前奏。

两个人一直轱辘到钢渣堆底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分开。李世民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名贵的衣服被豁了许多口子，狼狈不堪；玄奘比李世民更惨，那张风靡长安的俊秀脸庞，此时无比凄惨，嘴唇和眼角都被打裂，脸颊一片青紫，鼻子还流淌出一道鲜血，像条蚯蚓一样盘在白皙的面孔上。

两个人对视片刻，努力摆出仇视的表情，可最终还是没绷住，同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工厂内回荡。

以前玄奘经常和李世民这么打架，这是他们特有的交流方式。可自从白马寺乐队走上正轨之后，两个人都拘束起来，再没打过这么荡气回肠的架了。两个人相互搀扶着离开工厂，跌跌撞撞走到车子旁边。

李世民从车里拿出几副OK绷和棉球，扔给玄奘。他显然是有备而来，憋着一肚子气要揍玄奘一顿。

“对不起，我会带着真正的音乐回来的。”玄奘忽然低声道。

李世民扔给他一支烟，不屑道：“得了吧，每个刚毕业的愣头青都爱这么说……西天真那么好么？”

“不知道，但我必须得去，我的灵魂听到了召……”

“闭嘴，少来文学青年那套说辞。我问你，你都带了什么？”

玄奘指了指那辆雪白色的SUV：“你送我的那把吉他、动圈麦、一套音响和六盘CD，还有几刀乐谱纸。”

李世民像是看一个外星生物一样审视玄奘：“这就是你的旅行装备？你就打算靠这些东西支撑到西天？”

“是啊。”玄奘有些不明就里。

“你除了唱歌，根本就是个废物。”李世民骂骂咧咧地把身体伸进轿车，拽出一个硕大的登山包，商标都还没来得及扯掉。

李世民把登山包推到玄奘怀里，玄奘差点没抱住，包里鼓鼓囊囊，十分沉重。

“睡袋、小型帐篷、打火机、手电筒、压缩饼干、指南针……还有一大堆保证你这个混蛋不会在半路死掉的东西。自己慢慢看。”

“谢谢。”玄奘咧开嘴笑了。

“滚吧，完不成约定，不要回来见我。”

李世民钻回到车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今天晚上，他打算把所有的管理人员都从被窝里叫出来，通宵讨论后玄奘时代的白马寺乐队宣传策略。

玄奘看着李世民的座驾消失在黑夜里，揉了揉脸上的伤口，暗自嘟囔道：“这个家伙打起人来，还是一样的疼啊。”他嘟囔着，拖起登山包回到自己的SUV里，重新发动车子。

“晚安，长安。”玄奘把后视镜调整了一下，最后从镜子里看了一眼都市。白色的SUV发出低沉的轰鸣，在长安城的梦呓中缓缓离开。

孙悟空

玄奘开着白色的SUV一路西行，沿途路过许多城市，也遇见过许多人。困了他便趴在车里睡一会儿，饿了就在路边的小便利店买些速食食品，有时候还会在野地里撅着屁股点酒精灯煮泡面吃。

没有紧迫的日程，没有如影随形的粉丝，想唱什么唱什么，唱得再荒腔走板，也没有制作人在录音棚里大吼大叫。作为一名前著名歌手，他已经好几年没有享受过这种流浪的待遇。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忽然发觉自己有点寂寞。

虽然自弹自唱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但玄奘希望还是能有一个搭档——不是李世民那种事务型的搭档，而是能在音乐上志同道合的伙伴。

以前的白马寺乐队里，有好几个出色的乐手，都是李世民从各地重金挖过来的。他们在音乐方面都有天赋，表现无可挑剔，可玄奘始终不大喜欢。他们每天按部就班，按照合同的要求歌唱、跳舞、演奏，连开玩笑都有预先策划的脚本。

白马寺的乐手们表现没有破绽，也没有激情。音乐对他们来说，只是谋生的手段，不是爱好。与其说他们是音乐人，倒不如说他们是一群音乐上班族。

玄奘从来没跟他们合练过，他们从不会提出任何音乐上的建议，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手里的乐谱，把每一个音都找得很准，准得令人发指，令人索然无味。玄奘非常厌恶这种循规蹈矩，他在各种场合经常即兴发挥，不是突然把调子拔高几度，就是砸毁乐队的吉他或其他乐器，让这些上班族被计划外的袭击搞得手忙脚乱，找不着调儿。每次阴谋得逞，玄奘都会高兴那么一两分钟，旋即变得更加失落。

玄奘出走的一个原因，正是他实在不想和这些忘记放盐的面包继续待在一个烤箱。

“不过一个人去西天，未免太寂寞了。”玄奘对着后视镜自言自语。白色SUV的引擎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在赞同主人的话。

组成一个像样子的摇滚乐队，至少要四个人：主唱、吉他手、贝斯手和鼓手，这也是在漫长旅途中凑一桌麻将的最低数目。

“哎呀哎呀，不过这东西勉强不来的。”玄奘抓了抓头，这才想起来自己是个秃头，“像我这样的傻子毕竟不多。”如果李世民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坐着，一定会非常赞同这个评价。

这时候，仪表盘上的红灯亮了起来，车子该加油了。此时他正置身于一座忙碌的城市里。这里大部分建筑都是方方正正的，外表是未经修饰的水泥原色，放眼望去，视野里是蒙蒙的一片灰白。街道上的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几乎没人驻足停留，也没人朝这辆SUV多看上一眼。玄奘握着方向盘慢慢在街上移动，发现马路两侧除了各种各样的基金、证券公司与银行，几乎没有任何其他招牌，甚至连家书店或服装店都没有。

玄奘在街上转了很久，终于在城市的边缘找到一家加油站。他把车子开进去，按了按喇叭，一个疲惫的中年男子拿着油枪慢吞吞地走过来，眼袋大得吓人。

“老板，加油。”

“嗯。”老板熟练地拨开SUV的油盖，把油枪放进去，“出远门啊？”

“对，去西天。”

“好远，做投资项目去？”

这句话让玄奘有点噎着了，他抓了抓头，才回答道：“算是吧，我想去寻找真正的音乐。”

“真正的音乐……那一定很值钱吧？”

玄奘明智地闭上了嘴，把老板扔在车旁加油，自己钻进加油站的小超市转来转去。一会儿工夫，他买了几袋面包、一打啤酒、一罐口香糖和两盒铅笔——最后一样不是用来写字，而是用来咬的。他从小有思考时咬铅笔头的习惯，而开车时的思考时间很漫长。

他抱着这一大堆东西来到柜台，老板也已经加好了油，回到收银机前开始结账。玄奘无聊地左顾右盼，无意中看到柜台旁边扔着一个大纸箱，纸箱里堆着许多磁带和CD。他眼睛一亮，自从进入这个城市以来，他总算看到关于音乐的东西了。

“老板，我能看看那些东西吗？”

“哦，那是不卖的。”老板看了一眼，淡漠地回答，“那是别人丢这儿的，你想要尽管拿走就是。”

玄奘好奇地蹲在箱子前，一一审视。这些磁带相当古老，带面上贴着浅色条纹的不干胶，上面写着一些难以辨识的文字和数字，一看就知道不是正式出版物，应该是个人买来空白磁带自行录制并标记分类。可惜玄奘这次出行没有带录音机，所以他只是略带感伤地翻检了一遍，很快便把注意力转向CD。

这些CD全部都是刻录盘，没有套封，好多盘面都被划得不成样子。玄奘挑了半天，才从中间找出一张保存相对完好的光盘。在盘的正面，不知是谁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字：《大闹天宫》Unplugged Live－＃３。

玄奘绕有兴趣地用两只指头拈起这张CD，放到那一堆等待结账的食品中去。老板看都没看，直接丢进购物袋里。

从加油站出来，玄奘发动汽车，把这张CD推进车载音响里，缓缓开上公路。

一阵急促的旋律从SUV的环绕立体声喇叭里流泻出来，如暴风骤雨，又似霹雳弦惊。玄奘如触电一般一下子跳起来，光头重重撞到了驾驶室顶棚。

玄奘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从来没有听过如此狂暴的吉他Solo，里面充满了无比彪悍的生命力，旋律与技巧已经退居次要地位，演奏者完全是靠着激情澎湃来控制节奏——不，节奏也已经不存在了，这已经不是音乐，而是一片无边无际、弱肉强食的原始丛林，每一个音符都化身为栖息其中的野生动物，从此而起，从此而终，生生不息，莽撞而响亮地活着。

玄奘猜测那个吉他用的一定是超高张力碳纤琴弦与厚质琴板，只有这种配置才能承受演奏者野性四溢的疯狂。玄奘忍不住想象，得是多么粗壮坚韧的手指，才能拨动如此张力的琴弦，演绎出这等睥睨天下的霸气。

音乐的时间并不长，只有二十多分钟，后面没有了。可这差不多是玄奘有生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二十多分钟。当演奏结束以后，他的双臂仍旧呆呆地压住方向盘喇叭，让SUV在公路上发出呜哇呜哇的叫声。路过的汽车与路人都无比惊诧，纷纷绕行这个怪胎。

玄奘用双手搓了搓脸，让自己赶紧恢复神智。他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掉头猛踩油门一路冲回加油站，不顾老板诧异的目光，拽着他的胳膊大声嚷道：“喂，这张CD是你从哪里弄来的？”

老板被这个年轻和尚吓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道：“这，这是附近一个小男孩送来的，他想换口香糖吃。”玄奘又追问那个小男孩子的下落，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写给他一个地址。

玄奘如获至宝，买了一份城市地图，按图索骥，很快便找到一处楼盘。这个楼盘叫做五指山，里面一共有五栋公寓楼，每一栋都高耸入云，像是人的五根指头直插天空。和这座城市的主流建筑差不多，五指山楼盘用的是暗灰色的外护墙与红褐色砖块，比例精准，色调低沉，犹如五个脸色阴沉的银行家在开董事会。

小男孩恰好在其中一栋楼下玩耍，他的特征和加油站老板说的一样：脑袋很大，眼镜很大，眼睛却很小，而且穿着一身火烧云颜色的衣服。

玄奘走到小男孩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把糖果：“小朋友，听说你曾经卖过一个杂物箱到加油站？”

小男孩觉得这个光头大哥哥有些凶，嘴巴紧紧绷住，也不否认，也不承认。玄奘没什么对付小孩子的经验，他连问了几句，小男孩恍若未闻，还把手背到背后，根本不去看他手里的糖果，反而对他背后背的吉他充满了好奇。

玄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把吉他解下来，随意拨弄几下，递到小男孩面前。小男孩眼神里有了几丝兴趣，胆怯地伸过手去在琴弦上碰了一下。吉他发出悦耳的声音，小男孩终于露出笑意。玄奘索性把吉他平放在地面上，教他用指肚在琴弦上摩擦。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休息时间已经过了，你怎么还不去屋里复习奥数？”

小孩子浑身一颤，连忙低头转身跑进公寓楼。玄奘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到在公寓入口处站着一位穿着办公套装的少妇，大约三十多岁，身材还算窈窕，眼角却已经有了深刻的鱼尾纹。

“先生，你认识我家小红？”少妇注意到玄奘穿了一身破牛仔装，地上搁着一把吉他，一脸的不信任。

“哦，不是，我只是想问问他关于这张CD的事情。”玄奘从怀里掏出CD，递给少妇。少妇没有接，只是略微扫了一眼，淡淡回答：“这是我家的东西。”

“我可以把它还给您。”

“你喜欢的话拿走好了。我们家里没有那么大地方，每年都要清理一批用不着的杂物。”

少妇想要转身离开，玄奘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有些急切粗鲁地问道：“我，我能问问这张CD的演奏者是谁吗？”

对于这个问题，少妇显得有些不耐烦：“你问这个干嘛？”

“喜欢啊！你不觉得这段演奏得太牛逼了么？”

“不要说脏话，先生。”少妇厌恶地皱了皱眉头，玄奘却置若罔闻，拽住她的胳膊，坚定地注视着她的双眼。住户们进出这栋公寓楼，多少都会侧过头来看上他们一眼。两个人对峙了半天，少妇终于投降，垂下双肩，微微吐出一口气：“好吧，我告诉你，但你先松手。”

玄奘松开了手。

“这个演奏者，叫孙悟空，是我先生的一个好朋友，以前是个业余乐队的吉他手，好像叫什么……嗯，花果山乐队吧，我先生也在其中……他们经常搞一些小规模演唱会什么的。那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少妇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现在想想，如果那时候我先生把玩的时间拿来提高自己，多考几张证书，多背几个单词，说不定现在工资会更高一些。所以我不能让小红重蹈覆辙，一定要从孩子抓起。那些磁带和光盘，早就该处理掉了，我家里还有别的，你喜欢可以全拿走……”

少妇眼看要进入唠叨模式，玄奘及时打断了她。“您说……呃，这位孙先生，现在还在搞乐队吗？”

“当然不是了！一个成年人，怎能一直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少妇仿佛受到了很大侮辱，瞪大了眼睛，“你知不知道为了让我先生走上正轨，我花了多少心思！我和我先生结婚以后，乐队就解散了。后来孙悟空去了家证券公司做股票操作员，赚了点钱，在这个五指山公寓里买了一处房子。不过我们已经没什么来往了。啧啧，股票操作员，不知能赚多少钱。这里的房子可是很贵的。”

玄奘放过了这位少妇，他怕自己在找到孙悟空之前就被她烦死。少妇一获得自由，连忙匆匆走进公寓，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是否需要报警。

玄奘找到了五指山物业公司，这次他学会如何跟这里的人打交道了，直接丢过去一张面值不低的钞票，很快物业公司的人便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答案：五指山B栋２８０４。

二十八楼在这里小区里算是个不错的位置，视野开阔，远离浮尘层。玄奘按照这个门牌地址找到２８０４的门口，按动门铃。

十秒钟后，门打开了。出现在玄奘面前的人大约有四十多岁，很瘦，眼窝深陷，周围一圈黯黑，一副神经衰弱的样子，甚至还有些秃顶的征兆，整个人像是刚从石头里剖出来的，枯槁而冷漠。

玄奘注意到了他的手，那是一双弹吉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节粗大，指尖还有老茧的痕迹。

“孙悟空？”

孙悟空点点头。玄奘很高兴，拿出那张CD：“这张CD，是你在花果山乐队时候刻录的吧？”孙悟空看了一眼，毫不动容。他的眼球在转动的时候，面部松弛的肌肉几乎完全不动，显得很漠然。

“这是我听过的最棒的吉他演奏！”玄奘真心实意地称赞。跟孙悟空相比，白马寺的那群乐手简直是群被棒球棍砸断了指头的白痴。

“都是年轻时候的事情了。”孙悟空说，“我现在哪里有心思去搞那劳什子。”他看了一眼玄奘背后的吉他，又补充了一句：“年轻人，我看你也老大不小了，也得考虑考虑自己，不要不务正业了。”说完以后，孙悟空要把门关上，却被玄奘眼疾手快，用琴枕挡住了门框。

“不务正业的是你吧！”玄奘怒气冲冲地嚷道。孙悟空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花果山乐队里的样子，跟他差不多。他涌起一种莫名的怀念，对玄奘说：“既然你不肯走，那么进来坐坐吧。在股市开盘前，我还有那么几个小时。”

玄奘发现孙悟空的家很整洁，只有一张床、一个简易衣橱、一张写字桌和一台电脑，还有一台饮水机，素净得简直不像个家。别说音响和照片，就连个书架都没有，只有几本厚厚的经济类书籍摆在电脑旁。

“那些东西我都已经清理掉了，现在什么都没剩下。”孙悟空向玄奘解释道，他略带得意和伤感地指了指窗外，“能在这个城市里拥有这么一套房子，是很难得的。可惜五指山的房子很贵，每个月都要还很高的房贷。”

“有多高？”玄奘对这些东西没概念，所以他总被李世民骂是条不知柴米贵的废柴。

“就像整座五指山楼盘都压在自己身上。”孙悟空苦涩地开了一个玩笑。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个比自己小那么十来岁的年轻人很有好感，大概是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玄奘很快把话题转到了那张CD上：“你到底是怎么弹出这首《大闹天宫》的？”孙悟空接过光盘，用右手轻轻摩挲着光盘光滑的表面，眼神泛起异样的光芒。

“那首《大闹天宫》啊……大概是我们在最好的状态下最好的一次发挥吧，完全是即兴发挥，那以后再也没找到这种感觉。那也是我们花果山乐队最后一次的合作，唱到最High的时候，我们点着了一个大仓库，然后和听众们带着十几辆车在城市里游荡，把全城的警察都招来了，差点酿成了暴动。”孙悟空说这些的时候一脸的自豪，显然那是一次即使是房贷也无法磨灭的青春记忆。

“打那以后，乐队很快就解散了。老牛去了一家保险公司，老蛟转做进出口贸易，我也给证券所投了简历——得为花果山的那群小猴崽子的前程着想呐。”孙悟空说到这里，有些腼腆地给玄奘倒了一杯纯净水。玄奘咂了咂嘴，一脸痛惜的表情。

“你不后悔吗？”

“没什么好后悔的，到了什么年纪，做什么事。”

玄奘很不喜欢这个淡然的答案，他脱口而出：“跟我去西天吧！”

“西天？”孙悟空有些诧异。

“对！西天！我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去西天寻求真正的音乐！”

孙悟空嘲讽地笑了：“跟你走了，房贷谁还？谁来养活花果山的猴崽子们？”

玄奘愤然把身上挎着的吉他丢在他面前，乐器落在地板上，琴弦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我就不信，弹出那种音乐的人，会对这个无动于衷！”

孙悟空老练地观察了一下，这把吉他经过了刻意调整，虽不及他当年那把凶器豪放，但也颇得几分神韵。很明显，这是玄奘根据CD里的演奏，对吉他进行了调整。这份鉴识功力让孙悟空略微惊讶了一下。

“怎么样？”玄奘满怀希望地问。

“好吉他，不该这么摔打，要好好爱护啊。”孙悟空把吉他从地上捡起来，递还给玄奘，“对不起，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

“扯淡！你这是在犯罪！股票操作员谁都可以干，《大闹天宫》可只有你一个而已啊！”玄奘有些生气，霍然起身。他第二痛恨的是演出合同，第一痛恨的是眼看一个有才华的天才这么没落下去。

孙悟空抬腕看了看手表，做了个送客的手势：“我差不多要去上班了。再见。”他像是一块顽固的岩石，把玄奘所有的情绪都挡在外头，置若罔闻，丝毫不为所动。

孙悟空离开了五指山公寓，玄奘沮丧地望着他佝偻的背影，有一种深重的挫败感。狠狠地踢了一脚电梯门，他把吉他重新背在背上，朝小区大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忽然被一只大手按住。大手相当有力，轻轻一压，玄奘便动弹不得。回过头去，他看到一个体格魁梧的男人站在背后，西装革履，金丝眼镜，有如一个大号的李世民。

“喂，是你刚才骚扰我老婆？”男人问。玄奘脸色一下子变得精彩起来……

孙悟空上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班，八小时是份内的，另外四个小时是他主动申请加的，为的是能换取不菲的加班费。这样一来，这个月的月供便有着落了。

好不容易捱到了回家的时候，孙悟空的双眼因为盯屏幕太久而疲涩到流泪，不得不先点了几滴眼药水，才往家里走去。他身心俱疲，如同一眼水源干枯的深井，只想赶快倒在床上睡上一觉，好应付明日同样繁忙的工作。那个年轻人的事情，只在他心里闪过一念，很快便被堆积如山的担忧淹没了。

回到公寓，打开门，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然后和衣躺在床上，此时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孙悟空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每次入睡不借助安眠药的话，得花上一两个小时才能睡着，早上起床，经常会在枕头旁发现许多猴毛。

躺下没五分钟，孙悟空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隆隆的音波把玻璃都震得微微颤动。他有些恼怒，他睡眠质量本来就很差，最讨厌别人半夜还弄出噪音来。可再仔细一听，他发觉有些不对劲。这不是单纯的噪音，似乎带着旋律，而且他很熟悉。

《大闹天宫》？很像，可细节处却有些许不同，少了几分狂野，多了些青涩。

孙悟空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窗子，把头探出去，发现几栋公寓楼里都有灯光亮起，好多人也像他一样开窗朝外头看去，希望能找到噪音的源头。

在五指山公寓的楼下，一辆白色的SUV大剌剌地停在花园里，从车里接出了几根蜿蜒如蛇的粗大电线，牵连起五六个车载扬声器围在汽车周围，无比嚣张地倾吐着大当量分贝。一个年轻人站在车顶，挎着一个吉他自顾弹奏着。

这套音响是玄奘从长安带来的，特点是个头小、功率大，足可以开一个小型演唱会。玄奘把音响从车里搬出来，接好扬声器和功放，音量大到足以惊动二十八楼的孙悟空和周围不幸的邻居们。

“切音手法不对。”这是掠过孙悟空脑海的第一个念头，连他自己都很奇怪，下意识的第一件事，居然不先着恼这人扰人清梦，反倒评价起他的演奏水平来。

玄奘对二十八楼的孙悟空的想法一无所知，他完全沉醉在癫狂的曲调中，一脸痴迷地拨动琴弦。无数居民探出头来，睡眼朦胧地望着玄奘。这个场面太过超现实了，以至于他们中的好多人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孙悟空把整个脸都贴在玻璃上，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尽管从二十八楼到地面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玄奘怀里的吉他不是早上带进家里的那把，而是当年伴随着花果山乐队走完全程的重装木吉他。

“他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孙悟空心里纳闷，他自己都不记得那把吉他最后的下落了。他又看了一眼，忽然鼻子微微发酸，意识到他没见到这个老伙计快十年了。

久已干涸的泪腺涌出泪水，漫过有些刺痛的眼睑。孙悟空一瞬间产生了幻觉，仿佛楼下疯狂弹奏的不是玄奘，而是那把重装木吉他本身。它在呼唤着他，正像一只寻找主人的忠犬，又似是一具失去了魂魄的躯壳。

楼下的《大闹天宫》愈演愈烈，玄奘把音响音量开到了最大，肆无忌惮地胡闹着。弹完一曲，玄奘抓起麦克风，冲着二十八楼大吼：“孙悟空，你听到了吗？！这就是你的大闹天宫！！”回声在五栋公寓楼之间回荡，久久不曾散去。

二十八楼没有任何回应，窗户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屋子里依然黑着。玄奘又大吼道：“孙悟空，出来听听你的大闹天宫！听听这把吉他！”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玄奘愤怒地在琴弦上飞快扫过几遭，看了看楼盘外头，物业的人被他锁在了办公室里，警察大概还要五分钟才能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玄奘没别的选择，只能继续弹着《大闹天宫》。

这把吉他的琴弦太独特了，刚才的弹奏让他的手指酸疼如刀割。楼里不情愿的听众们回过神来，开始大声叫骂。

“孙悟……”玄奘再一次仰头大叫，刚刚喊出两个字，手里突然一轻，吉他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抢走。

“笨蛋！这一段的指法不是这样的！”孙悟空板着脸，可双目却炯炯有神。他把重装吉他怀抱起手里，玄奘谦卑地跳下车去，让孙悟空和重装吉他单独留在SUV车顶。

人与吉他接触的一瞬间，那只野性的猴子复活了。

孙悟空的手只是那么轻轻拂过，一连串豪迈的音符带着火花，通过扬声器扩散到空气中，隆隆作响，好似雷神从云端降临到人间。此时的孙悟空，不再是五指山下那卑微的上班族，而是《大闹天宫》LIVE时无所畏惧的吉他手。

根本无需任何犹豫，磅礴的旋律自然而然从孙悟空体内流泻出来，流经重装吉他，发出巨大的声响。楼下停放的许多车辆，都爆发出警报声，如同一群跪拜在这位夜之君王面前的颤抖信徒。

音乐在五座巨大的建筑之间激烈地流转，整个五指山公寓都被咚咚的低音炮震得一阵发颤，仿佛一个停止跳动的心脏被巨大的起搏器反复电击，莫名的活力便从震裂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蒸腾而起，缭绕在五指山公寓的四周。

第一小节响起，大地轰鸣；第二小节响起，山石崩塌；第三小节响起，万物复苏；第四小节响起，一个压抑已久的灵魂高高跃起，绽放出了无比夺目的光彩。

“怎么样？我说过他是最棒的。”魁梧的中年人对玄奘说，一脸骄傲。他穿着一件格子睡衣，身后还站着一位面露不豫的少妇和那个名叫小红的孩子。

“真难得您把那把吉他保存了这么久。”玄奘一脸的欣慰。能听到《大闹天宫》的现场LIVE版，实在是太幸运了。

“他是我们之中最有天分的一个。那一夜之后，乐队解散了，其他人都认为他不能这么埋没才华，甚至约定要赚足够的钱，合力捧红他。可惜老孙顾念兄弟，不肯这么做，他说在这个城市里，音乐没前途，钱才是最重要的。可我知道，他根本就不属于这个城市。”

玄奘忽然想起了李世民，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幸运。

“这把吉他，我一直藏在家里，希望有一天能够有人拿起它来，重新唤醒老孙。”中年人拍了拍玄奘的肩膀：“幸亏有你来了。这是我十年来见到老孙最开心的一刻。”

少妇蠕动嘴唇，想说些什么，可最终没有开口。她紧紧把小孩子搂在怀里，害怕他幼小的心灵被感染，被毒化。而小孩子饶有兴趣地望着车顶那个疯狂的叔叔，眼神闪亮，心中所想无人能明白。

五指山五栋楼的所有住户都保持着出奇的沉默，没人喝彩，没人抱怨。在孙悟空漫无天际的震慑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他们把脸贴在玻璃上，任凭狂暴的节奏虐待着整个建筑，像一群在暴风骤雨下无助的轮船乘客。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半空消失之后，孙悟空将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似是给这些脱缰的野马套上笼头。四下万籁俱寂，孙悟空带着无比锋锐的气场，睥睨四周。

十年时光，弹奏的技巧仍旧无懈可击，仿佛三千六百五十天只是转身一瞬。孙悟空的身体消磨衰老，才情却从未有一丝消退。

“老牛，我知道一定是你。”孙悟空说。他从车上跳下来，紧紧抓着重装吉他，像握着恋人的手。现在的他，和那个唯唯诺诺、言辞谨慎的颓废中年完全不同，彻底脱胎换骨。

老牛哈哈大笑，冲他伸出了大拇指。两个人举起胳膊，在半空响亮地来了一记击掌。这时候，尖利的警车警笛声由远及近，直到曲子结束，它们才敢战战兢兢地响起来，划破已被肆虐过的夜空。

孙悟空侧耳听了听，只是轻松地耸了耸肩膀，对玄奘说：“现在还来得及吗？”

“随时可以！”

玄奘、孙悟空和老牛三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音响塞回车里，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线材顾不得绕好，只能胡乱一缠丢进后厢。玄奘用力把车后盖压回去，有几条线头从门缝挤了出来，让SUV从后头看上去好似一个塞满衣服的巨大旅行包。

装好以后，玄奘跳进驾驶室，孙悟空拉开车门，抱着吉他坐进了副驾驶。玄奘摇下玻璃，把一张名片扔给老牛：“去长安，找这个人！”老牛冲他们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

小白雄赳赳地发出鸣叫，整个车身都颤抖起来。它冲出五指山小区的同时，警车恰好赶到门口。他们看到夜晚扰民的肇事者开车跑了，连忙调转车头，纷纷追赶过去。

“被全城的警车追逐啊，和那一天可真像……”老牛感叹道，然后转身对自己老婆孩子说：“不早了，回去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猪八戒

“装潢一般。”玄奘说。

“喝的也一般。”孙悟空一脸嫌恶地把啤酒罐放下。

这间酒吧的装修风格很恶俗，朋克不朋克，爵士不爵士，到处都挂着似是而非的金属骷髅头和黑胶唱片。光线很昏暗，只有“云栈酒吧”四个用霓虹灯拼起来的字高高挂在天花板上，十分醒目。一个妖艳的女歌手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卖力地扭动臀部。

“唱的不是一般难听。”玄奘和孙悟空同时撇了撇嘴。

一个留着长发的青年从邻座伸脖子过来嚷道：“想听就听，不想听就滚！”

孙悟空勃然大怒，把啤酒罐直接砸了过去。那罐啤酒他只喝了一口，所以那个长发青年被泼了一头。玄奘吓了一跳，他可没想到那个老实巴交的上班族，脾气居然这么爆烈。

这个叫高老庄的地方，他们本没打算停留。可孙悟空自从复活以后，说以前当上班族不敢碰酒精饮料，现在要把十年份的酒补回来，他们便找了远近著名的云栈酒吧，打算好好喝一杯。

青年岂肯善罢甘休，和周围的几个同伴腾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抄起酒瓶子和高脚椅，气势汹汹地围过来。周围的酒客没一个上来劝解，都等着看这两个外乡人的笑话，就连酒吧老板也只是咳嗽了一声，自顾擦拭着酒杯，丝毫没有制止的意思。

“我左边你右边？或者我两边，你帮我助威。”孙悟空对玄奘说。他了解后者音乐上的实力，但不了解后者在打架这方面的天赋。

“我右边吧。”玄奘说。他打架从来没赢过李世民，不过也从来没输给过其他任何人。

看到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聊天，长发青年歇斯底里地喊道：“给我揍！”一群人勇猛地冲了上去。

孙悟空和玄奘打架的风格截然不同。玄奘是野路子出身，惯于打野架，出手没有章法，王八拳搂腰拽头发下阴脚插眼睛，尽是不太上台面的小手段；孙悟空则明显是会家子，移动距离很小，动手不多，但每出必中敌人要害。

不到五分钟时间，七八个人哀嚎着躺在了地上。仍旧保持站立的两个人里，玄奘打得气喘吁吁，扶着桌子直喘粗气，孙悟空却是面不改色，气定神闲，一副运动不足的模样。

酒吧里忽然变得很安静，一个酒客忍不住开口说道：“喂，你们两个外来的，知道自己打了谁的人吗？”

孙悟空冷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今天就让你知道一下吧。”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从酒吧外头传来，酒吧里的温度瞬间降低，无论是酒客还是台上搔首弄姿的女歌手，都乖乖地缩起脖子，闭口不言。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群人缓步走进酒吧。为首的是个胖子，脸盘和肚皮都异常宽阔，浑身的肥肉颤巍巍的，仿佛随时会融化，涂着厚重紫色眼影的双目泛着凶残的光芒。他和身后的一群马仔穿的一律是墨绿色改制军装，每个人的手腕上都带着刺镯，耳朵上有三枚耳钉，右侧胳膊上刺着一只狠戾的枭头。其中一个瘦高的人亦步亦趋地跟随在胖子身后，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们一踏进酒吧，自动站成一个半圆形，封住了玄奘和悟空的所有逃生路线。胖子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手下，淡淡地问道：“是你们动手的？”

“是啊。”

孙悟空抱臂在胸，迎上他的视线。胖子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两个人，油亮的肥厚嘴唇轻轻蠕动一下，露出些许笑意。被人这么坦然地直视，他倒是很少体验到。

“动了云栈洞的人，总得给我个交代。”胖子道。

孙悟空用脚踹了踹地上的小流氓：“他们挑事儿在先，怨不得我出手教训一下。”他这一句话火上浇油，让周围一群人登时怒火中烧。

“老大，这两个小子太嚣张了！”手下人叫骂起来，纷纷挽起袖子要上。有人拿出自行车链条锁，有人从腰间拔出警棍，甚至还有人掏出一把三棱军刺。旁边的玄奘抄起一个酒瓶子，站到孙悟空旁边，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胖子突然大喝一声：“慢！”他手下的人一下子都停住了，不解地望着老大。胖子踱着步子走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下孙悟空，又看了看玄奘，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个问题：“你们，也玩音乐？”

“不错，我们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去西天寻找真正的音乐。”玄奘说。

孙悟空的脸色阴沉下来。他们两个并没有带任何乐器进来，谁想到这胖子一眼就看穿了底细，如此犀利的观察力，绝不简单。孙悟空比玄奘的江湖经验丰富得多，立刻明白眼前这朋克打扮的胖子不是寻常人——胖子身旁的那个瘦高个，更让孙悟空心生警惕，他嗅出一丝狠戾的血腥味道，这家伙才是最危险的。

胖子微微一笑，手掌轻轻拍了一下：“你们打了我的人，这个场子一定得找回来。不过我若现在打回去，难免被人说以多欺少。既然是玩音乐的，那么不妨就用这个见真章。两位意下如何？”

孙悟空发觉自己被那个瘦高个死死盯住了，他自忖自己施展全力，能抵得住这人，可玄奘绝对扛不住其他人。胖子早就算准了，逼着他们不得不接受提议。孙悟空还没想到解决的办法，玄奘已经把酒杯摔到了地板上：“好！就这么办！”

孙悟空暗自“靠”了一声，骂玄奘太冒失，可随即想想，自己似乎也没有其他什么办法。胖子很高兴，笑得脸上的褶皱层层叠了起来：“那么我们晚上就在这里见吧。哦，对了，杀僧？”

那个瘦高个走了出来，胖子嘱咐说：“这两位客人，可给我保护好了，不要少一根汗毛。”杀僧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胖子和手下很快离开了。孙悟空和玄奘彼此对视一眼，也朝外走去。杀僧横在了路中间，伸手拦住：“两位去哪里？”孙悟空不耐烦地回答：“去车里，取乐器！”

杀僧把手收了回去，尾随着他们离开云栈酒吧。来到附近的停车场。孙悟空注意到，杀僧走路几乎不发出声响，若不是事先知道他的存在，估计根本发觉不了他跟在后面。

他们在杀僧的注视下打开SUV后盖。孙悟空取出了自己的重装吉他，玄奘想了想，没拿自己的吉他，取出一个天蓝漆色的动圈麦，这是经过特别改装的，拾音无衰减，没低切，一般人唱了肯定喷得一塌糊涂，却最适合玄奘浑厚嘹亮的声线。

杀僧看到孙悟空重装吉他上那几根粗大的琴弦时，面部肌肉纹丝不动，只是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个小动作被孙悟空发现了，他故意拿起吉他晃了晃：“看你挂着一脸的冰霜，原来也懂这些？来，弹两下听听。”

杀僧没有接茬儿，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吉他。孙悟空最喜欢看到这些一脸拽样的家伙示弱，他向前又迈了一步，说：“你老板现在又不在，过来试试。”杀僧又退了一步。

两个人一进一退几个回合，杀僧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他脸色变得更冷，右手疾闪，狠狠地劈在吉他琴板上，共鸣腔内发出一阵嗡嗡声。孙悟空把吉他猛地抽回来，用手掌抚住：“辣手催琴，你可真下得了手啊。”

“好吉他。”杀僧只说了这么一句。

孙悟空和玄奘不再理睬他，自顾练习起来。反复排练了几遍，他们又讨论在节奏上做一些调整。《大闹天宫》重新被玄奘填过词，许多地方要进行完善，才能让吉他伴奏与歌喉配合得更完美。在缺少贝斯手和鼓手的前提下，他们只能通过别的方式进行弥补。

练习完以后，孙悟空对杀僧道：“喂，你会什么乐器？过来凑个热闹。”杀僧没理他，孙悟空又叫：“临时客串也好，给你发工资。”杀僧冷若冰霜。孙悟空乐此不疲地抛出各种靠谱或不靠谱的条件，也不管杀僧有没有反应。他知道杀僧的任务是看住他们，不敢走开，所以故意尽情嘲弄他，猜测他木然表情下内心的翻腾程度。这是悟空的恶趣味。

孙悟空调戏杀僧的时候，玄奘正坐在车头，忙着低头摆弄自己的动圈麦。忽然他感觉头皮有点发凉，下意识地侧头望去，只见驾驶室旁居然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正隔着玻璃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玄奘吓得差点跳起来，手里差点没把麦克风扔出去。

这女人穿着一条水色凉裙，一头乌黑秀发，裸露的肩头肌肤却白得发亮。最醒目的，是她那一道很有西域风格的高耸鼻梁，把整个脸庞都撑得光彩十足，换一个场合的话，该是相当漂亮。

玄奘想去喊孙悟空，可全身都动弹不得，张嘴也说不出话来——这很像他第一次登台的时候，过于紧张导致了声带痉挛——可当他再回过神来时，发现女人消失了。

玄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推门走出驾驶室，发现附近没有人影，也没有任何脚步声。“难道自己撞鬼了？”玄奘心想。

到了晚上，在杀僧的“护送”下，孙悟空和玄奘再度来到云栈酒吧。

酒吧里和白天的气氛截然不同，所有暧昧不堪的东西都被撤掉了，桌椅也都搬开，空出一大片场地。大批奇装异服的听众簇拥在一起，不停地喧哗、叱骂，甚至斗殴。

舞台背景被换上了大幅大幅的黑红色调布幔，五种不同野兽的头骨被高高悬挂起来，在它们的骨腔内点着巨大的白色蜡烛，看起来有些异样的恐怖。四处暗藏着的音响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野兽，不时爆出一些杂音，仿佛野兽扑击前的低吼。

胖子换了一身正统黑教士服，上面的花纹都用银线织成，看上去有一种邪魅的严肃感。他正坐在一具银色架子鼓后跟别人说话，忽然看到玄奘与孙悟空走进酒吧，立刻拿起鼓槌，以眼花缭乱的手速敲击军鼓和铜钹。

酒吧里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被鼓点吸引住了。鼓点仍在继续，胖子一边用右脚踩着脚踏钹，一边敲着大鼓，浑身的肥肉有节奏地颤动着。他在节奏中缓缓站起身来，一只手以鼓槌为剑，直直指向玄奘与悟空。

“今夜献给恶魔的祭品，就是他们两个！”鼓槌所指，在场的人齐声欢呼起来，无数眼神朝他们两个人射来，口哨声和威胁声此起彼伏。胖子不失时机地敲击着，两把鼓槌在他手里飞舞，如同可以控制人类情绪的仙人法宝。

悟空和玄奘注意到，胖子的架子鼓，居然缺少了一面中鼓，像是一个七岁小男孩的大豁牙。“想不到他们穷成这样。”孙悟空暗自嘀咕。

“你们三个既然来了，那么我们可以开始了。”胖子在麦克风里喊道。

孙悟空和玄奘一楞，三个人？

这时候，一直站在他们身边的杀僧从容走上台去，拿起一把贝斯。他的亮相又引发了一阵欢呼的热潮。他表情仍旧那么冷酷，似乎手里拿的不是贝斯，而是匕首。

“原来是个贝斯手，这家伙深藏不露呀。”孙悟空摸摸下巴。

他们很快便感觉到这支乐队站位的古怪。胖子的架子鼓被摆在了最中央，杀僧的贝斯与两把电吉他分列左右。

可是主唱呢？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与孙悟空《大闹天宫》充满生命力的狂暴相比，胖子乐队的狂暴是一种歇斯底里式的黑暗疯狂，过量的噪音无处不在，充斥着绝望、混乱与死亡的狰狞，如同大地裂开一个缝隙，滴着岩浆的恶魔一一爬上人间。

在一阵电吉他和贝斯联手营造出来的尖锐噪声中，胖子从鼓后站了起来，对着麦克风大吼起来，同时双手与双脚不停运动，用鼓声和钹声带着所有人朝着地狱坠落而去。

我曾经善良曾经天真也曾经多愁善感如女人

可我他妈不知道！我X！

天使的羽根被折断，有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

天使的眼睛被剜出来，两个黑洞里都是狗屎

锐利的雷电，划破腹部，腐烂的肚肠里满是蛆虫

……

仙风道骨的神仙们呐，是一群贪婪的饿兽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你们只是万年的僵尸

……

我早晚会从阴曹地府爬回来，用肮脏的唾液淹没整个云霄宝殿

太上老君托塔天王太白金星四大魔将七仙女我X

“真是不错。”孙悟空评价道，“我喜欢里面反宗教的味道。与其说是颓废，倒不如说是控诉。”

玄奘则是从技术角度予以好评。很少有乐队让主唱与鼓手兼于一人之身，因为击打时鼓手四肢都要动作，呼吸与唱歌的呼吸方式不太一样，很难兼顾。但胖子似乎完全没这点顾虑，他手舞足蹈之间，还能中气十足地把愤怒全倾泻出来，十分难得。架子鼓里缺少一个中鼓的缺陷，被他的手速弥补过来。

“总觉得这家伙怀着无比的怨气……”玄奘说。孙悟空点头表示赞同，同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杀僧，那个家伙的贝斯技巧很出色，右手击勾，从容不迫，在胖子旋律最暴走的时候仍旧能冷静地稳住整个低音部。他的冷静与整个乐队狂热的气氛格格不入，弹奏风格也偏冷峭，却偏偏无孔不入，水银泻地一般侵蚀到每一节的旋律中来。孙悟空忍不住猜测，其实这家伙，才是这里最疯狂的一个。

“碰到人才了呢，而且一碰就是两个。”玄奘舔了舔嘴唇。

这两个家伙，恰好可以弥补目前乐队的窘境。

一曲完了，酒吧内的气氛陷入疯狂，被大分贝击晕的听众们群魔乱舞，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嚷声，无数手臂高高举起，宛如一片中了诅咒的丛林。

“到你们了！”胖子喊道，“你们将成为大恶魔蚩尤的祭品！”

“祭品！祭品！祭品！祭品！”下面的人一起嚷嚷起来。

孙悟空和玄奘从容走上舞台。杀僧下台的时候，与孙悟空对错而过。

玄奘站在台上，把自带的麦克风接上去。他忽然发现，下午那个神秘的女人，又出现在台下的人群里！可台下灯光昏暗，人又多，稍微那么一转，女人又消失了。

“大闹天宫？”孙悟空用眼神问玄奘。玄奘翻翻白眼：“我没别的选择吧？”孙悟空露出雪白的牙齿，咧嘴大笑。自从离开五指山以后，他们唯一合练过的曲子，就是《大闹天宫》。

听众们本来是憋足了劲要把这支残缺不全的乐队嘘下去，可当孙悟空的Solo开场以后，全场立刻陷入另外一重意义上的沉默。

孙悟空的重装吉他犹如一根威风八面的金箍棒，一扫酒吧里刚才残留的死亡气息。玄奘的歌喉与吉他声相得益彰，契合完美。蚩尤的祭品变身成为威风凛凛的战神，掀起无边的风暴，把蔓延到舞台上的枯树腐土吹得干干净净。

如果说《被贬下凡》是负面能量的全面否定，那么《大闹天宫》是充满了正能量的反叛，这两首恰好一正一反，构成一个绝妙的对比。如果有职业乐评家在场的话，他不会说哪一首更优秀，只会说他们是阴阳相济，浑然天成。

“不错。”胖子在台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墨镜遮挡住他的眼神。他侧头问道：“杀僧，你觉得呢？”杀僧也挤出两个字：“很好。”两个人随即恢复了沉默。等到孙悟空和玄奘演奏完以后，胖子站起身来，带头热烈鼓掌。酒吧里的其他人松了一口气，也纷纷鼓起掌来。

玄奘和悟空走下台来，胖子迎了过去，对他们说：“你们很好，可以走了。”玄奘道：“你们也不赖，怎么样？有兴趣跟我们去西天么？”

胖子闻言一怔，旋即放声大笑：“我在高老庄吃香喝辣，自由自在，跟你去西天作什么？”周围的人一片哄笑。

玄奘指了指那个没了中鼓的架子鼓：“你的鼓具缺了一面。”

“那又如何？”

“我听说，一个乐手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故意让自己的乐器残缺不全——当他的毕生心愿未曾了结之时，便会把自己心爱的乐器当成象征心结的图腾。你不肯补完鼓具，说明你在这里并不快乐。”

“放屁！”胖子突然暴怒起来，两片嘴唇与胖嘟嘟的脸蛋构成一个危险的弧度。杀僧突然出手，用一把匕首压在玄奘的脖子上。孙悟空眼疾手快，猛地抓起旁边一人腰带上的铁刺，顶在了胖子的喉咙上。

孙悟空和杀僧的眼神飞快地交错了一下，无须太多言语，两个人很有默契地缓缓放下刀具，用力把胖子和玄奘推向对方。胖子脱离险境以后，下意识地摸了摸喉咙，一脸恼怒地喝道：“你们快滚！滚！”

玄奘和孙悟空离开云栈酒吧，走到SUV旁边。孙悟空埋怨道：“你明知道那都是些狂徒，干吗还说那种话刺激他们？”

“我也不知道，都是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来的，就好像对着念字幕一样。”玄奘自己也莫名其妙，用指头敲了敲光头，百思不得其解。他想起那个女人的事，可又觉得孙悟空不会相信。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他们背后的确有隐情……”孙悟空双手插在裤袋里，抬起头看着停车场苍白的灯光，“你注意到了没有，胖子和杀僧那几个人，胳膊上都有一个枭头刺青。”

“是啊，怎么了？”

“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们曾经服过刑，这个刺青想必是为了遮掩烙在身上的牢号。”孙悟空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玄奘好奇道：“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孙悟空挽起袖子，玄奘看到他毛茸茸的胳膊上，烙有一排漆黑的数字和条形码，数字边缘的肌肤外翻，触目惊心。

“我也曾经是个囚犯。”孙悟空表情坦然，丝毫没有惭愧之色，“所以我第一眼看到胖子和杀僧，便觉得他们的气质与我当年很相似——不，他们比我当年更阴暗。那首《被贬下凡》相当愤怒。”

玄奘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说，他们是受了冤屈入狱，才如此愤世嫉俗的吧？这难道就是他们的心结所在？”

“不，不是这样的。”

一个女人清冷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响起，玄奘和孙悟空都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左顾右盼。玄奘很快发现，下午那个高鼻子女子此时正站在两个人身后，悄无声息，不知何时靠近的。

不知为何，玄奘总感觉她没有任何实质的存在感，就像现在这个大停车场一样，是空荡荡的。

“两位可以跟我去一个地方么？”女人嘴唇蠕动，眼神却像两道冰桥，牢牢地连接在玄奘和悟空身上。玄奘和悟空面面相觑，觉得没什么选择，只好点头同意。

他们三个上了SUV，开出停车场。女人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每到一个路口，她就会伸长胳膊指示方向，眼神却一直平视，不言不语。玄奘也不敢跟她搭话，只顾开车。只有悟空缩在后排座位，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吉他。

两侧的建筑越来越稀疏，公路的路灯也不那么明亮了，SUV逐渐沉入到微茫的夜色之中。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女人的胳膊忽然右指，玄奘瞪大了眼睛才发现公路旁一条形迹模糊的沙石小路。SUV车头一转，上了沙石路，又走了十来分钟，来到一座大山的山麓。

玄奘、悟空和那个女人下了车，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一处公墓。黑暗中能看到许多大小不一的墓碑影子，旁边松柏成林，风一吹过便会发出一种深邃安详的声音，仿佛是抚慰死者的安魂曲。

女人径直走到一块墓碑前，转过身来，素手轻轻抚着碑文，慢慢说道：“我叫高翠莲，生前是猪刚鬣的妻子。”玄奘和孙悟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可面对灵异事件毕竟还有点畏怯。然后他们才想起来那个胖子的本名原来叫猪刚鬣。

高翠莲袖手一指：“刚鬣的过去，就藏在这块墓碑之下。我希望你们能够挖开它。”

“猪刚鬣的过去？”孙悟空双手抱臂冷笑，“他的过去，与我们何干？”

“我听过你们的演奏——你们的音乐，是唯一能够解救他的办法。”高翠莲道，“你们不是去西天追寻真正的音乐么？猪刚鬣将是你们最好的助益。”

“可是我看他活得很自在逍遥，谈不上什么解救不解救。”

高翠莲苦笑道：“如果你听过他的过往，便不会这么想了。”她的体态本来就很轻盈，索性坐在墓碑上，双手抱住膝盖，连衣裙被夜风吹开，露出无比白皙的一段小腿。

“刚鬣本来生活在另外一个大城市，是个乐天派的鼓手，他的鼓声总能给所有人都带来欢乐与勇气。在那一年，他爱上了一个叫嫦娥的姑娘……”

说到这里，高翠莲的表情终于不再冷若冰霜，稍微有了点人类的气息。故事其实很老套，嫦娥是上流社会出身，猪刚鬣却只是个底层小混混，两个人的结合让上流社会怒不可遏。他们为了拆散这对情侣，故意陷害猪刚鬣，把他投入监狱。

“等到刚鬣刑满从监狱出来，等待他的却是嫦娥病逝的噩耗。从此他彻底变了，变成一个充满仇恨与暴戾的人，他与监狱里认识的狱友组建了这个死亡乐队，在高老庄终日徘徊，沉迷于毒品与性爱，用绝望和颓唐给自己筑起了四面墙。”

孙悟空问：“那你呢？既然他爱的是嫦娥，你又是怎么成为他的妻子？”

高翠莲苦笑道：“我就是他以前乐队的女主唱，喜欢他很久了。”

孙悟空知道这其中一定有曲折，决定不问下去，换了个问题：“那我们又能做什么？”

“你们的音乐！”高翠莲的眼神倏然亮了起来，“刚才你们演奏的时候，我看到刚鬣的表情变了，下半边嘴唇微微颤动。我最了解他了，他以前每次听到好的音乐，都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像孩子一样高兴地把我们召集到一起欣赏。自从他出狱以后，再没了这样的表情，直到刚才……”

“除了你们，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把他唤醒了，你们是他唯一的希望。”高翠莲说。

孙悟空对这套说辞将信将疑，玄奘却已经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连声道：“刚鬣实在是太可怜了！你放心！我们一定用音乐把他从地狱里拽出来！挖开这个坟墓便可以了吗？”

“是的，这是他为嫦娥立的坟冢，里面埋藏着他的过去。”

孙悟空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玄奘，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头脑单纯，又太任性了——不过若不是他的胡来，自己恐怕还在五指山日复一日地还房贷呢。

“也罢，便随他疯狂一次吧。”孙悟空心想。

玄奘和悟空从SUV里找了两件工具，在高翠莲的指点下开始挖掘坟墓。挖下去大约三尺左右，他们终于碰触到一件硬实的东西。他们以为是棺材或者骨灰盒，可挖出来以后，却发现是一个矩形的浅白色铝箱。

铝箱上挂着一个小锁，高翠莲从墓碑上跳下来，示意他们弄开锁头。孙悟空不费吹灰之力便捅开了锁。玄奘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子，发现里面是一面中鼓。

“这个……就是猪刚鬣缺失的那一面中鼓？”玄奘反应最快，抬头问高翠莲。

高翠莲点点头：“那个架子鼓，正是嫦娥送给刚鬣的生日礼物。当初她说要用自己赚的钱买这份礼物，于是一直在偷偷打工，零零散散地买回配件。到了生日当天，恰好还差最后一面中鼓没有买齐……”

玄奘和孙悟空一齐嗟叹不已。高翠莲又道：“其实嫦娥已订好了这面鼓，可惜命运使然，她再也没机会亲手送到刚鬣面前。刚鬣出狱之后，只用这架子鼓，不肯再续新鼓，也不肯把它补全，显然是有缅怀之意。”

忽然数道光束打到他们三人身上。玄奘、悟空一回头，惊见猪刚鬣和杀僧几个人手持手电，正瞪着他们。猪刚鬣手里还捧着一束花，显然是来扫墓的。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猪刚鬣气势汹汹地喝问道，他的手电扫了一圈周围掘开的泥土，整个人有点呆住了，然后一下子陷入狂怒：“你们胆敢亵渎嫦娥！”

玄奘连忙分辨道：“不是我们，是你老婆……”他回头一看，居然已经没了高翠莲的身影。猪刚鬣用手电晃着他们眼睛，咬牙切齿道：“选这地方也好，省得运送尸体。上！”

一群追随者不怀好意地围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的不再是乐器，而是凶器。为首的是杀僧，他还是那一副漠然表情，脚步沉稳。

“杀僧，别忘了你的身份！”

孙悟空突然大喝一声，这一声喊得杀僧一傻，脚步一时放缓。趁他愣神的空挡，孙悟空拽着玄奘朝SUV飞快地跑去。

好在当初图省事，玄奘直接把车停在了墓园门口，距离他们并不远。两个人跑到车旁，孙悟空拉开车门，忽然听后身后哐啷哐啷作响，回头一看，玄奘居然还拎着那一面从坟里挖出来的中鼓，不由大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带着那玩意！”

玄奘也急了：“我也不知怎么，莫名其妙便带上了。”孙悟空没时间追究，把那面中鼓扔到车后座，喝令赶快发动引擎。SUV发出一阵急迫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团废气，车轮在沙石路上急速旋转，掉头就跑。

玄奘和孙悟空还未松下一口气，忽听车后突突声大起。孙悟空回头看去，只见数十辆银灰色的大摩托车紧随其后，为首的正是猪刚鬣。他双手紧握扶把，眼睛里冒着可以烧毁一切的愤怒火焰。杀僧站在后座，把一条钢链挥舞得好似风车，似乎一有机会便会从摩托上跳到SUV上来。

这十来辆摩托都是改装过的Turbo版，跑起来风驰电掣，速度不比SUV慢上多少。摩托上的乐手们大呼小叫，像极了围攻移民马车的印第安人。

SUV凭借良好的性能始终领先一头，可猪刚鬣死死咬住，穷追不舍，摩托车分进合击，不断抄近路冲到SUV的前方。有好几次，追击的摩托成功逼近，车上的骑手把点着的酒瓶丢过来，在SUV的顶盖上爆出一团火光，险象环生。

孙悟空不时通过后视镜观察追兵，给予玄奘指示。以他的经验，这种追击迟早会以SUV的胜利而结束。只要上了正规公路，四轮驱动的威力绝不是那些两轮机械能够抗衡的，或者索性冲入丘陵地带或山区，SUV的越野性能也足以甩掉摩托。

孙悟空看了看前面的方向，忽然觉得不大对劲，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大吼道：“玄奘！你这是往哪里开呢？”

按道理他们应该尽量往城外郊区开，可现在SUV正一头朝着高老庄市内扎去，远处灯光璀璨的城市正在逐渐靠近，路上的车也逐渐多了起来。

“靠，你脑子进水了吗？”

孙悟空气急败坏，一进入市区，SUV没有了速度优势，摩托追兵又比他们熟悉道路，立刻便会被追上。谁知玄奘像着了魔一样，根本不回答，双手紧握方向盘，牙齿打战。孙悟空发觉他似乎被什么附了体，当机立断，把身体倾过去，一把抢过方向盘，试图掉头。

一个女人突然从后座探过头来：“继续开，不要停。”

“高翠莲？”孙悟空已经顾不上追究她怎么上车了，“你到底对玄奘做了什么？”高翠莲恳求道：“这是最后的机会，请你们相信我。”

“你连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都不说，我实在没法信任你！”孙悟空吼道。高翠莲沉默着把手伸过去，似是一团烟雾穿过副驾驶的座椅和孙悟空的身体，虚无缥缈，还带着一丝冷意。

“果然，你其实是死去的嫦娥。”孙悟空冷冷地下了结论。

“是的，我现在只是个孤魂野鬼，围在刚鬣身边，却无法跟他说话，他也看不到我，我只能看着他拒绝装好架子鼓，把自己的心与那面中鼓深深地埋在地下，一点点沉沦下去，我却束手无策……”

高翠莲——也许应该叫她嫦娥，苦涩地说，“但我发现在你们的音乐中，我有机会凝聚成人形——你们是上天派来拯救我和他的人，只有靠你们，我才能现出形体，取出中鼓；也只有靠你们，我才能再度和刚鬣相见……”她轻轻地呜咽起来，女人的哭泣——即使是女鬼的——是相当难缠的。

“我晕，看来这次我们惹了不得了的东西。”孙悟空想。

此时SUV已经闯进了市区，带着十几个怀着浓重杀意的跟屁虫在高老庄里横冲直撞，最后居然转到了云栈酒吧。

橡胶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利的声音，SUV一个漂亮的飘移，整辆车直接顶在了酒吧的入口处。玄奘好似着了魔一般，转身拎起那面中鼓便冲了进去。孙悟空也跳下车，尾随其后，高翠莲如影随行。

他们前脚进去，猪刚鬣和杀僧后脚就赶到了。一群人从摩托上下来，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等着老大发话。云栈酒吧是他们自己的地盘，只有前后一大一小两个出口，早已有人去了后门埋伏。

很快酒吧门打开了，一群酒客与服务员惊慌失措地跑出来。杀僧揪住一个问话，才知道刚才玄奘和孙悟空闯进酒吧以后，手持凶器，把所有人都赶了出来。

猪刚鬣杀意更浓，他不知这两个臭小子动机是什么，但既然他们自寻死路，也怨不得他不留情。

“杀僧。”猪刚鬣喝道。

杀僧抬腿便往酒吧里闯，一进去，迎头一个高背椅飞过来。入口太过狭窄，他无法躲闪，只能抬起胳膊去挡。只听“砰”的一声，杀僧被铝制的椅子砸得身子有些歪斜，胳膊一阵酥麻。他咬了咬牙，继续朝前冲去。

“哎呀，这样都没能挡住你。”孙悟空站在吧台前好整以暇。

杀僧把视线从悟空移向玄奘。玄奘此时正坐在猪刚鬣心爱的架子鼓前鼓捣着什么。他急忙要去阻止，却被孙悟空挡住了。

“很抱歉，现在你不能过去。”孙悟空知道，不让玄奘把架子鼓装好，高翠莲便无法出现在大家面前，到时候两个活人的情况便不会太妙。他得争取时间。

杀僧二话不说挥拳就打，孙悟空也不示弱，迎敌而上。一个天才吉他手和一个冷静贝斯手的首次交锋，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猪刚鬣此时也冲进了酒吧，他看到玄奘正在架子鼓前忙活，愤怒得无以复加。根本无视正在缠斗的杀僧与孙悟空，他大踏步走到舞台前。

玄奘正在满头大汗地要把那面中鼓装到架子鼓上，可惜这家伙除了唱歌，对其他的从不关心，一个很简单的安装，却费了半天工夫。

“你到底在做什么！”猪刚鬣快气疯了，他完全捉摸不到这两个怪人的心思。他一把抓住玄奘的头发，却发现玄奘是个光头。

玄奘抬头看看他：“我是在拯救你的灵魂，让你跟你的老婆相见。”

“放屁！老子根本没结过婚！”猪刚鬣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不认识什么高翠莲？”

听到这个名字，猪刚鬣的怒火霎时冻结住了：“你……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玄奘一边跟螺栓较劲，一边回答：“一直暗恋你的乐队主唱嘛，还有你跟嫦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啦。”

猪刚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迷惑，随即他伸过手去喝道：“故弄玄虚！把我的鼓还来！”伸手要抓那面中鼓的边框。玄奘情急之下双手按在鼓面，大声喊道：“你就这么甘心这么过下去？！”

猪刚鬣抓鼓的手微微一颤：“你在说什么鬼话！”

“那你为何不把架子鼓装完？”玄奘突然像是换了一个人，“你以为让它永远残缺不全，把其中一部分偷偷埋在地下，就能弥补你对嫦娥的歉疚了？”

“不关你事！”

“怎么不关我事！”玄奘义愤填膺，“你将会是我的乐队里的鼓手，我不允许我的乐队里出现残缺不全的乐器。”他说完这句话，用力朝鼓边一捶，中鼓被彻底固定在架子上，一架完整的架子鼓出现在猪刚鬣面前。

“悟空！”玄奘叫道。

正在与杀僧纠缠的悟空听到呼喊，一脚把杀僧逼退，然后抄起背在背后的吉他弹起来。杀僧复又上前，这一次他占尽优势，把双手受到束缚的悟空打得节节败退。悟空一边躲闪，一边飞快地拨动琴弦。杀僧连连击打他的小腹与后背，悟空东倒西歪，嘴角已带着一丝血迹，但拨弄琴弦的手丝毫不乱。

玄奘拿起鼓槌，在架子鼓上猛烈敲击，唱了起来。猪刚鬣隔着鼓面瞪着他，不知为何，突然失去了冲过去揍他一顿的勇气。

这一次的《大闹天宫》和上一次的效果又有不同。鼓点的节奏加入，让整个乐质有了一个飞跃，使得震撼效果更上了一层楼。

猪刚鬣惊恐地发现，随着音乐声的响起，一个女人的形体逐渐在半空成形，渐渐看清是高翠莲的面孔，虽然线条依然很模糊，就像是一台画质不高的VCD机在播放着盗版光盘。

“嫦……嫦娥？”猪刚鬣呆在了原地，惊愕地张开大嘴。

“我还是更喜欢你叫我翠莲，刚鬣……”嫦娥的表情有些欢欣，又有些悲哀，“那是我真正属于这个乐队的名字，不是吗？”

这时音乐忽然停住了，杀僧的攻击无比凌厉，把悟空打倒在地，吉他被甩到了一边。嫦娥的形体立刻开始慢慢消散，猪刚鬣猛然意识到嫦娥的出现一定与这音乐有关。他回过头去，气呼呼地骂道：“蠢材！给我住手！”

杀僧听到老大的命令，只得停止了攻击，眼神里有些不解。悟空看了他一眼，把吉他捡起来，继续弹奏。嫦娥的形象终于又开始恢复清晰。

“对不起，是我让他们去挖开坟墓的。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与你相见。”嫦娥漂浮在空中，仿佛随时可能被风吹散——尽管这是在室内。

“这是……”

“没错，只有在这样的音乐中，我才能凝聚成形体。”

猪刚鬣只盼能多看嫦娥几眼，他飞快地走到玄奘旁边，夺过鼓槌：“你去专心主唱，不要抢我的位置。”玄奘乖乖地走开了。

猪刚鬣不满地瞪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杀僧：“还愣什么！你的贝斯呢？”如梦初醒的杀僧打开旁边的柜子，取出自己的贝斯，站到猪刚鬣旁边。

猪刚鬣深吸一口气，把双眼闭上，回想着《大闹天宫》的节奏，双手握着鼓槌轻轻敲击鼓边。他已习惯了喧嚣与狂乱的开场，在震耳欲聋的大分贝噪音中麻醉自己，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以适应已有些陌生的合奏。

“距离上一次心平气和的演奏多久了？”他心里忽然想。

这一次，是《大闹天宫》的最终完全形态。猪刚鬣的鼓技与玄奘不可同日而语，他给整个乐队带来了无比的节奏感，增添了吉他和歌喉所不能创造的深沉韵味；而杀僧的贝斯则一如既往的冷静，他们两个人的加入，令整首曲子的声部趋于完美丰满。

这四个刚才还彼此仇视的人，此时却呈现出了无比的默契。嫦娥的形体，在旋律声中逐渐凝聚、清晰，变得无比真实。

猪刚鬣一边打着架子鼓，一边凝望着半空中的嫦娥，泪水从墨镜边缘缓缓流出来，落到鼓面上化成一团水滴，随着节奏激颤。他与她四目相对，无须更多言语。曾被死亡与颓废肆虐过的灰烬中，一颗被泪水浇灌的绿芽正在冉冉抬头。

音乐的力量缭绕在四周，这不是仇恨的力量，也不是沉沦的麻木，这是单纯的意志。

在一瞬间，猪刚鬣感觉有阳光一缕缕投射下来，空气中充满了金黄色的颗粒，微濛如那一日的夏日午后，少男少女在大树下慵懒地弹唱着……

“翠莲，我明白了。”猪刚鬣喃喃道，“只要我一直演奏下去，便可以一直见到你。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对吧？”

半空中的嫦娥没有再多说什么，嫣然一笑，一如从前。

一曲终了，四个人同时停止了动作，酒吧里重新回复了安静。嫦娥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可所有人都知道，她不会离开了，她的灵魂已经寄寓在旋律之中。

玄奘、悟空与杀僧都望向猪刚鬣。

猪刚鬣摘下墨镜，用袖子擦了擦有些发红的眼眶，努力让自己恢复阴狠的表情，可是却失败了。他的面部肌肉怎么揉搓都变不回刚硬，成了一个颇有喜感的肥胖子。

最终他放弃了，把鼓槌搁下，胳膊支在鼓面上，注视着玄奘：“你的SUV，装得下这个架子鼓么？”

“没问题，但你是否能坐进去，倒是个问题。”玄奘坦然回答。猪刚鬣闪过一丝恼怒：“看在嫦娥的面子上，这次暂且放过你。下次再敢这么说，我就直接送你上西天。”

孙悟空把重装吉他背到身后，忽然发现杀僧默默地转身，打算离去。他一把按住杀僧的肩膀：“去哪里？”“老大要走了，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杀僧淡然回答，语气里有几分萧索与落寞。

孙悟空道：“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这家伙，以前到底是做杀手的，还是做贝斯手啊？”

“都是。”杀僧低着头，只想快点离开。

孙悟空忽然一甩手臂，杀僧以为他想报复刚才的几拳，闭上眼睛准备挨打，不料双臂一沉，发现那把重装吉落在手中。“把我的吉他扛到车里去。”孙悟空道：“以后你会多一重身份，帮我们搬设备。”

杀僧还想分辨什么，孙悟空却已经走远。他愣了愣神，露出不太熟练的微笑，猛地把手高高扬起，在半空用力握了一下。远处的孙悟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也在同时举起右臂，漫不经心地扬了扬。

西天

一条如琴弦般笔直的大路直向西方，左右都是无边开阔的旷野，两侧各式各样的奇怪植物伸卷延伸，如同层层叠叠的观众簇拥过来。

整条大路只有一辆白色的SUV在不紧不慢地奔驰，边缘被余晖勾勒成一层金黄色的光芒。远处的地平线尽头，一轮落日正徐徐没入大地，繁星已模糊地在天幕出现。此时的太阳已经收敛了白昼的辉煌，淡化成一个奇妙的半圆，宛若天国大门的球形把手。

“开车好无聊啊，好想听歌。”车里一个声音响起来。

“什么都好，别放高老庄的就行，会消化不良的。”第二个懒散的声音回答。

“老子要杀了你！”第三个声音暴怒，“快来帮忙！”

“是，老大……”第四个声音始终保持着平静。

经过一番惊天动地的折腾，SUV的音响终于响起，这是一首《GO West》的电子音乐，高亢开朗的旋律充斥在整个车厢、整个大路和整片天空之上：

Come on，come on，come on，come on

We will go our way

We will leave some day

Your hand in my hands

We will make our plans

We will fly so high

Tell all our friends goodbye

We will start life new

This is what We’ll do

Life is peaceful there

Go West，in the open air

Go West，where the skies are blue

Go West，this is what we’re gonna do

Go West，this is what we’re gonna do，Go West

We will love the beach

We will learn and teach

Change our pace of life

We will work and strive

I love you，I know you love me

I want you，how could I disagree？

So That’s why I make no protest

When you say，you will do the rest

Go West，life is peaceful there

Go West，in the open air

Go West，baby you and me

Go West，this is our destiny（Aah）

Go West，sun in winter time

Go West，we will do just fine

Go West，where the skies are blue

Go West，this is what we’re gonna do

欧陆儿女江湖老

嘉德圣女剑

夕阳西坠，暮色沉沉。此时这一座特鲁瓦大城一片寂然，城中既无喧闹，亦无炊烟，黑洞洞的城门紧闭不开，好不萧索。在城外三百余步开外，却扎起浩浩荡荡一大片营帐，帐篷或白或灰，呼号之声此起彼伏，旌旗林立，俨然是一处大军驻屯的军营。在营盘正中高高竖着一面大纛，大纛上绘着法兰西皇室的金边鸢尾花，旗面随着夜风微微翻卷，分外醒目。

理查盯住那面大纛看了一阵，微微叹息一声，低下头来，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喃喃道：“愿天父保佑。”此时他身处特鲁瓦城与城外军营之间的一片小树林中，距那座营盘的外围栅栏不过二十余步，他整个身子伏在一棵毛榉树下一动不动，蜷曲的双腿紧绷如铁。

待到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理查暗暗运起轻功，双腿猛弹，身子登时轻轻一纵，如电似影，没有一丝声息，几下起落便来到了栅栏之下。他更不停顿，将腰一拧，借着去势一记旱地拔葱，跃到女儿栅之上，右手略扶，翻身跳入营中。这几下兔起鹘落，干净利索，尽显名家风范。

理查甫一落地，不防一名士兵从帐中走出，两人恰好四目相视。那士兵见到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黑衣男子，大吃一惊，开口欲喊。理查二话不说，欺身上前双掌一推，内力疾吐。那士兵胸前“喀啦”一声，登时晕倒在地。理查见四下无人注意，把那士兵拖到角落里，心中默念：“我本不想伤你，奈何为了特鲁瓦阖城军民，还多见谅。”他自幼笃信上帝，宅心仁厚，此时出手伤人，心中大是不安。

此时正值营中换防，理查剥了那士兵衣服换在自己身上，大剌剌走出去，低头敛声，望着大纛而走，一路竟没人觑出破绽。不一会儿他便看到，在大纛之下扎着一座素白营帐，比周围帐篷大上一倍不止，门前两名士兵执刀而立，面带肃杀，想来便是主帅的所在。

理查不敢靠近，只得悄悄绕到帐篷后面，取出怀里一柄匕首悄悄在篷布上划了一条小口，凑近去看。他原本以为这顶大帐既然是主帅的居所，里面必定是摆满地图美酒、甲胄兵刃之类。孰料帐篷之内十分朴素，除去行军床榻之外，只有一尊圣母雕像与一副不带任何装饰的木制十字架。圣母像前搁了一盏如豆油灯，一位身着亚麻短袍的金发少女跪在毛毡之上，向着木像与十字架垂首祷告，面色虔诚。

这女孩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身材高挑，容貌俏丽，眉宇之间却有一股凛然英气。理查暗想：“欲解特鲁瓦城之围，就着落在这位姑娘身上了。看在她信主心诚的份上，我尽量不伤她命就是。”他脚下轻移，筹划该如何潜入。

不料那少女似是心生感应，缓缓转过头来。理查一惊，未及细想，突然一枚贝壳穿过帐篷缝隙，迎面砸来。仓猝之间理查只得举手去接，只是贝壳来势太猛，他难以控制力道，“喀吧”一下竟把它捏得粉碎。这枚贝壳本是轻薄之物，被少女那一掷竟掷出挟风恃雷的声势，手劲当真不小。

那少女从毛毡上站起身来，略整衣襟，冷冷道：“哪里来的客人？不如进帐一叙。”理查见行藏已泄，索性一挺胸膛，撕开篷布，迈步踏入帐篷之内，大声道：“我乃特鲁瓦城西斯妥修道会的理查修士，特来拜见将军。”

理查见这金发少女眉清目秀，稚气未脱，腰间却悬着一柄宽刃长剑，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位奥尔良的贞德……莫非就是你？”少女微微一笑，算是默认。她面似银盘，双眸湛蓝，端的是一个美人胚子。

贞德之名，如今在法兰西全境可算是声名远播。她身世神秘，在半年之前横空出世，挽狂澜于既倒，率法军在奥尔良、雅尔若、博让西、帕提数场战役中杀得英格兰大败亏输，如今兵锋直指法皇龙兴之地兰斯。理查原以为她是一位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位娇俏水灵的小姑娘。他定了定心神，恳切地说道：“特鲁瓦城已被将军包围三日，城内一夕数惊，恳请将军看同为法兰西同胞的份上，退开一条生路。”

贞德闻言柳眉一挑，立刻斥道：“如今法兰西危在旦夕，正该是全民戮力同心，随王太子殿下讨伐英狗之时。你们特鲁瓦城之前坐视不理，置身事外，如今却来念同胞之谊，岂不可笑？”少女清音脆响，词锋滔滔，一时叫人难以辩驳。理查踌躇片刻方道：“国事如何，在下无权置喙。只是城内百姓无辜，在下不忍看他们罹难兵祸而已。上帝有好生之德，你我皆是信士，还望多承看顾。”

贞德伸手把金发撩到肩后，湛蓝色的双眸紧盯着他看了一番，这才说道：“只要你们把鸢尾王旗挂上城头，宣誓效忠王太子，我自然就没了出兵的道理。”理查皱眉道：“我今夜来此，是私自出城为民请命，并未得城中贵族的授权。在下不过是个白身修士，实在无权定夺。”贞德把手按在剑柄上，走近两步，目光湛湛：“我军要攻取兰斯，为王太子加冕，没那许多耐心在此虚耗。明日不开城，我军便要动手，此事断无转圜。”

理查叹了口气道：“倘若将军不肯退步，在下只有得罪了。”他话音刚落，双掌猛然出招，迅疾如电。

他自幼在西斯妥修道会做修士，学的是梵蒂冈的教廷武功。梵蒂冈开派千年，信众无数，在欧罗巴武林地位极尊，传下来的武功亦是圣门正宗。理查此时用的，正是教廷十二使徒福音中的路加福音。

路加福音这套掌法擅长以快打慢，是圣路加苦心孤诣创下的一门绝学，被他师父耶稣誉为“疾如雷霆，若天父怒”。理查此时猝然出手，凭着雄浑内力，心里算来定能一举擒下贞德，再以她要挟法军退兵。哪知他双掌一推，贞德不闪不避，也抬起莹莹小手，硬生生迎了过来。理查怕掌力太强震坏了她心脉，正欲稍缩，贞德却紧逼不舍，两人双掌轰地拍在一起，各自退开了三步。

理查只觉得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住；再看贞德，浑如没事人一样，面色仍是晶莹如玉，气定神闲站在原地。刚才一交手，理查就感觉到，眼前这女子的内力中正浑厚，是正统的基督内功。基督内功纯以信仰为本，信仰越笃，内功威力越大，这一番交手下来，显然贞德的信主之心胜过理查。

事已至此，悔之也晚。理查情知已没有回头之路，再度趋前，把路加福音掌法精髓一一施展开来。两人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来回拆解了五六招。理查愈打愈是心惊，贞德攻守颇有章法，武功极为精妙。自己全靠着路加福音法度严谨才勉强不败。他情知再拖下去，势必对自己不利，改换了另一套约翰福音，化掌为指，幻出无数指头，狂暴骤雨般地朝贞德点去。这一次，就连贞德也微微露出讶异。

须知梵蒂冈十二项福音绝学，门门精妙深奥。寻常修士能学通一门，已经是福缘至厚，这理查竟能同时兼修路加、约翰两门福音，实在罕有。

贞德见理查动了真功夫，面色也严肃起来，双手翩然起伏，状如天使羽翼上下翻飞，姿势说不出的曼妙，轻轻把那约翰点指一一拂开。理查一见，心中震骇无比，不由得大嚷道：“这……这莫非是天使通臂拳？”

话音未落，他左肩右胸已然“砰砰”连中了数十招，当即摔倒在地，周身酸麻不已。门外卫兵听到动静，连忙冲进门来，七手八脚把他按在地上。贞德收住招式，示意手下道：“这人为民请命，负险闯营，是一位义人，不要为难他。”理查挣扎着爬起来，汗水涔涔，大叫道：“阁下与贝居因会怎么称呼？”

这一声喊大出贞德的意料。她吩咐卫兵松开，奇道：“你怎知我是贝居因会出身？”理查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当年圣母感了神孕，有告喜天使拍打羽翼从天而降，告诉她处子受灵，耶稣临世。后人为纪念这一圣事，遂有了这一门拳法，名唤天使通臂拳。只是这门武功失传已久，鲜为人知。理查修士嗜武如命，欧罗巴各门各派的武功均有涉猎。他曾在一本残旧《圣经》的旁注里约略看到过这拳法的来历，说贝居因会或存有残篇。那贝居因会也是江湖中大大有名的门派，派中皆是修女，平日里行低调，很少插手武林纷争。这时他喊出来，想不到一猜即中。

贞德眼神闪烁，突然抿嘴一笑：“你这人也真有意思，眼看命都没了，不来求饶，反倒先问我的师承，真是个武痴。”理查道：“惭愧，我只是读过的多些罢了，练过的却少。若说真才实学，在姑娘面前可不值一哂。”贞德道：“你中了我的天使通臂拳，此时气血窒涩，一时三刻才能舒缓。若是强行走路，怕会落下后遗症。不妨少待片刻再回城去不迟。”她唤人抬了一把木椅，让人把理查搀扶着坐下。理查挣扎了几下，发现贞德所言果然不虚，四肢僵硬如死，只得任人摆布。贞德见他坐妥当了，挥手让手下离开。

几名卫兵对这小姑娘十分敬畏，一句不问，纷纷退出帐外，一时帐里只剩他们两人。贞德把长剑卸在一旁，松开束带，任凭一头金发灿然垂肩，在油灯映衬之下艳丽无方。饶是理查心志坚定，呼吸也为之一窒。贞德坐在床边，一只手摸着剑鞘，一边开口问道：“天使通臂拳是我贝居因会不传之秘，修士您是如何知道的？”理查道：“我曾在一本古《圣经》中看到。”贞德道：“你喜欢读书？”理查道：“修道院中藏书颇丰，自然无书不读。”贞德羡慕道：“真好呢，有这许多书可读。我自幼只知练功与祈祷，除了圣经，其他书读的实在太少。”眼神里似有些遗憾。

理查忽然厉声道：“贝居因会远在莱茵河畔，平日深居简出，如今却突然插手法兰西国事，究竟是何企图？”贞德正色道：“我虽在贝居因会学艺，却是出生在洛林的地道法兰西人。如今国家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这与贝居因会没有干系。倒是修士你，口口声声说法兰西国事，特鲁瓦也是法兰西治下的城市，怎的却与王军为敌？”

理查咬牙道：“我既然落在将军手里，只怪自己学艺不精，任凭你处置便是。”贞德睁大眼睛道：“我何曾说要处死你？杀了理查修士，岂不是让我被特鲁瓦全城军民痛骂么？”理查一怔：“将军你认得我？”贞德盈盈一笑道：“理查修士的名字，小女子虽然不才，却也是听过的。你在特鲁瓦城救济孤寡，又率众开荒、屯田积粮，数十年孜孜以求，为穷苦百姓转走呼告，人称‘特鲁瓦圣人’不是？”

这些都是真事，于是理查坦然道：“不错，正是在下。上帝有好生之德，耶圣有怜悯之心，圣母慈悲为怀。此三者在上，我身为上帝仆人，正该如此行事。”贞德拍了拍剑鞘，大是激赏：“倘若法兰西人都像先生你这般见识，该有多好！”理查叹息道：“我看将军笃信我主，也不是残忍之人，何必围城封道，断了全城百姓生路呢？”

贞德朝特鲁瓦城方向望了望，白净脸上浮起厌恶之色：“先生这话可说错了，我率王军北讨英狗，扫平天下。那些贵族却首鼠两端，为了一己私利不顾百姓安危。他们才真正是罪人！”她说到后来，语气满是愤懑。理查闻言，沉默不语。贞德大军初围之时。特鲁瓦一班贵族心怀鬼胎，为是降是战争吵不休，城内百姓却缺衣少食，苦不堪言。理查一怒之下，这才负气出城，只身前来行刺。他想到这里，不由叹道：“将军所言甚是。只可怜百姓无辜，横受兵祸，我于心难忍哪。”

英法战争历时百年，平民深受荼毒，理查自幼便目睹惨状，感触至深。此时想到那些百姓又要遭受劫难，他心潮起伏，眼圈竟微微泛红。

贞德盯着理查看了良久，默默从床边站起，走到他跟前俯身低声道：“先生所想所念，贞德都是感同身受。我出生的那个村子，也是毁于战火。我并非恃勇好杀之辈，亦是身不由己……只盼这战事早早结束。”语气中竟带了丝疲惫。理查闻到阵阵幽香，心驰神醉。他瞧着贞德碧蓝色的双眸，有如两汪清澈潭水，心想原来这战场上所向无前的将军，终究也只是个女孩子罢了。

理查正想间，一对温润小手忽然握住了他的双手，一阵暖洋洋的内力从双手紧握处传到理查体内，行遍全身。这内力圆融谦冲，江湖所行之处，气血为之舒活，理查登时觉得四肢活动如常，大为受用，感动道：“贞德姑娘何必为我耗费内力！”

贞德催活了理查血脉，转身走到十字架前，捧起圣母雕像，神情肃穆道：“理查弟兄，我曾在这圣母像前起誓，要光复法兰西全境，拯万民于水火，纵然烈火加身也不后悔！你若是信我，就请回去敦促他们开城。”理查见她虽然神情坚强，却掩不住眉宇间淡淡疲惫，不由得暗自叹息：法兰西泱泱大国，竟找不出一位英雄侠士，却让这纤纤少女来肩负复国大任。

他一时迟疑不定，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在胸前划过一个十字，喃喃道：“倘若真要开城……”

突然之间，两人头顶的篷布发出“嘶啦”开裂之声。银光一闪，一个黑影自上而下，朝着贞德直直扑来。这一击如雷霆轰顶，银星直落，贞德遽退不及，身子后仰，堪堪避开袭击者的锋锐，还是被斩落了几缕金发。那黑影刚一落地，第二斩旋即挥出。贞德左手握着圣母像，右手在地上略撑，整个人一个“狮鹫翻身”，反弹至半空，与黑影的斩击只差毫厘。

等到黑影发出第三斩时，贞德已在空中跳到床边，右手从枕侧抄起剑鞘护在胸前，两下相迎，发出“铮”的一声。这时理查才看清刺客手里握的，乃是一柄直脊薄刃的爱尔兰斩剑，再看来者，却是个半秃的瘦弱男子，面白无须，双眉下撇，有一股阴鸷之气。

“朗泰罗斯弟兄！”理查惊叫道，“你怎会来这里？”朗泰罗斯看到理查，诡秘一笑道：“我自然是来接应你的，理查弟兄，你我联手将这女人除掉，特鲁瓦城之围自解。”理查急道：“我已与贞德将军谈妥，只要开城输诚，她便答应不伤百姓性命，不必动手了。”

朗泰罗斯阴森森道：“如此，那就更要尽快除掉了。”剑花一抖，他又冲了上去。理查只知他是一个寄宿在修道院的游方修士，平日沉默寡言，不见会什么武功。此时他见朗泰罗斯使出斩剑，俨然一派高手风范，不禁又惊又怒。

此时两人已经战作一团。贞德手舞剑鞘，大开大阖，蔚然有大家风度，却不拔剑；朗泰罗斯却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剑法，阴狠毒辣，招法奇诡，贞德一时也难以制住他。理查在一旁看他们拆了十几招，突然想到什么，悚然一惊，一股凉气从脚跟沿脊梁升起，眼睛死死盯住朗泰罗斯的招式。理查的武功虽未臻化境，见识却颇高，看出朗泰罗斯的招式中竟有些痕迹，牵涉到几百年前欧洲武林一桩公案，这着实令他心惊胆战。

朗泰罗斯见久攻不下，忽然手臂剧抖，扭动如蛇，斩剑霎时幻化出九个剑头，罩住贞德九处要害。这一招“许德拉噬”是仿照九头怪蛇许德拉，一瞬间攻出九招，江湖中少有人能挡住。贞德却面无惧色，双眉一凛，右手轻甩，“唰”的一声将鞘中长剑拔出来。这一拔有如白虹贯日、圣子长吟，朗泰罗斯与理查两人只觉眼前青湛湛的一片光芒扫过，再看时，那柄爱尔兰斩剑已然被削断了剑头。

朗泰罗斯既惊且怒，他手握断剑，突然高声叫道：“这……莫非就是嘉德之剑？”贞德也不答话，换了一套十字剑法。这套剑法是几百年间由诸多骑士游侠在十字军东征血战时演化而出，被视为最正统的骑士剑法。此时她一个身材娇弱的少女使将出来，剑锋在身前划出一个又一个十字，绵绵不绝。朗泰罗斯觉得压力陡增，再无开口的余裕，只能奋力抵挡。

时间一长，朗泰罗斯觉得对方内力源源不断，自知取胜无望，正欲抽身而退，突觉背后掌风大起，吓得亡魂皆冒。原来是理查怕贞德有失，下场助拳。他双掌夹击，一记“登山宝训”直袭朗泰罗斯双耳。贞德也在此时发难，长剑化作青色流星直刺向朗泰罗斯咽喉。这一招来得实在太快，加上理查步步紧逼，朗泰罗斯避无可避，只得把斩剑压低，身体微缩，朝理查撞去。

理查双掌重重一击，正轰中朗泰罗斯肋部。朗泰罗斯身形微晃，喷出一口鲜血。他固然被打成重伤，但总算避开长剑锋芒，免去开膛破肚之苦。两人没想到他竟有这种拼死求活的手段，手里都是一缓。朗泰罗斯看准这机会，强忍痛楚，发出一声长啸，纵身从蓬顶破洞又跃了出去，几下回转，便消失在暮色之中——别的姑且不论，这轻身功夫可强过理查和贞德数段。

理查见贞德纹丝不动，急道：“你不追么？”贞德道：“穷寇莫追。何况他身受重伤，已没了威胁。”她神情轻松，不似刚经历了一场剧斗。

这一场打斗来得快，去得也快。理查与贞德四目相对，贞德先开口问道：“我听到你刚才叫出他名字，这人是谁？”理查擦擦额头汗水，答说：“他是一个从博韦来的游方苦修士，已经到特鲁瓦两年多了，寄住在教堂里，平日很少与人来往。没想到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这可真没有想到。”

贞德轻轻摇了摇头，低头沉思片刻，眉毛一挑：“博韦？那不是被英狗与勃艮第人占据着么？从那里来的修士，着实可疑。看来除了理查兄弟你，城里还有人对我有杀心呐。”理查闻言，颇有些尴尬。特鲁瓦城在战争中置身事外，与勃艮第、英国人都来往甚密，他们派遣密探藏在城中，毫不奇怪。只是理查想不到自己身旁也被安插了这等高手，还尾随自己潜入法营。他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道：“贞德姑……呃，将军，你可受伤？”

贞德听理查突然改了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女儿家娇态毕露，她笑道：“还好，他虽然武功不错，但还伤我不到。”她说得轻描淡写，浑不把这事当回事，又顿了顿，瞅着理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不过还是要多谢你出手相助，先前我还以为你和他是合演的一出戏，打算把你们两个一剑刺穿呢。”

理查听到，唬得脊背冷汗肆流，只得尴尬干笑几声。这小姑娘虽偶露娇态，到底还是一军之主。他心中对那朗泰罗斯的武功耿耿于怀，总觉得哪里见过，此时也不便说出来，就去看贞德手中的长剑。他刚才听到朗泰罗斯叫了一声“嘉德之剑”，对这一柄锋锐无比的神兵大为好奇。

贞德见理查盯着自己这柄长剑，笑道：“你喜欢这把剑？”理查道：“耶圣有言，凡动刀兵者，必死于刀兵下。不过您的这把兵刃，想来并非凡物。”贞德不悦道：“喜欢便过来看，何必啰唆！”她把剑递到理查面前，剑背镌刻着一行拉丁文写的圣经箴言：因信称义。剑身颀长，青芒森森，刃口处微微泛起寒气。

贞德轻弹剑刃，剑身嗡嗡发出声响，余音缭绕，久久不散，似有云端的唱诗班咏起圣调，音节翱翔于九天之上。理查听在耳里，一时竟陶醉其中不能自拔。

“这……这真是把好剑。”理查良久方叹道。贞德把剑收回鞘中，怜爱地摩挲剑柄，轻声道：“这把剑是我师父给我的，名叫嘉德之剑，又叫圣女剑。你可知嘉德是谁？”理查点点头，他于武林掌故颇为精熟，这人的名字自然是知道的。

嘉德全名叫做希尔德嘉德，乃是四百年前生于日耳曼地区的一位奇女子。她一生笃信天主，聪慧过人，举凡天文、地理、医药、哲学、武学无所不通，尤其精于音律之道，所留八十余首圣咏之曲，已为梵蒂冈视为圣事之乐，嘉德因此被教皇封为圣女。当时女子地位低下，备受欺凌，嘉德有鉴于此，便凭借一己之力在莱茵河畔创建了贝居因修女会，专收各地女性，一面侍奉上帝一面传授武功，数百年来俨然也成了一大武学门派。

“嘉德祖师当年曾用此剑斩断情丝，败退邪魔，方才有了大功业。这圣女剑正是本派镇院之宝，师父为助我救国，连它都借给我用，我怎能辜负她老人家的期望？”贞德轻抚剑背，兀自喃喃自语。理查听到这剑原是嘉德大师的遗物，大为钦敬。

这时一阵铿锵脚步声从帐外传来，一个身披重铠的骑士冲入帐篷。这骑士须发皆白，却生得虎背熊腰，狮鼻虎目。理查认出他是王太子麾下大将迪努瓦公爵。

迪努瓦公爵抬头看见帐顶和帐侧的大洞，大皱眉头，对贞德开口嚷道：“将军，刚才卫兵说有刺客潜入主帐，可有此事？”贞德把剑收入鞘中，淡淡道：“不错，已然被我逼走了。”迪怒瓦公爵顿足吼道：“我说将军，从奥尔良开始，您遭到的暗杀少说也有七八次，为何您从来不大声示警，唤来卫兵相助？您武艺高强不错，但暗箭无眼，如今三军都维系在您一人之身，可不能恃武逞强，孤身犯险哪！”

这狮吼震得旁人耳鸣阵阵，贞德却岿然不动，从容答道：“来杀我的，都是江湖上的高手。那些寻常军健又怎会是敌手，徒增伤亡罢了。我一人打发他们便已足够。”

理查这才明白为何贞德刚才连遭两次暗杀，却都不肯大声示警。这姑娘的武功固然令人惊异，骨子里的傲气也着实高得紧。迪努瓦公爵斜眼瞥到理查，问道：“这人是谁？”贞德道：“哦，他也是从特鲁瓦城来刺杀我的。”迪努瓦公爵大惊，立时掣出佩剑，架到理查脖子上，看着贞德道：“这人是特鲁瓦人的奸细？”

贞德摇摇头道：“理查弟兄本来是要挟持我的，不过他深明大义，已经愿助我军开城。”迪努瓦公爵却不肯放下剑：“他如今落在我们手里，自然是有求必应，回城之后，怕是就变脸了。”理查夷然不惧，梗起脖子大声道：“公爵明鉴，我乃是西妥斯会的修士，这次出城只是为特鲁瓦百姓请命，与那些贵族无关。”迪努瓦公爵喝道：“你敢发誓么？”理查举起右手，三指朝天道：“以圣父之名，倘若我有半句虚言，甘落地狱火湖，与谎言者同受勾刑。”

迪努瓦公爵见他发下毒誓，这才将信将疑地放下佩剑，转头对贞德道：“将军，防人之心不可无哇！”贞德笑道：“我自有分数。”说罢朝理查盈盈望过去，抿嘴笑道：“这么说，你真心愿意助我？”理查道：“只要不害百姓，就是上帝之军，在下自当襄助将军。”贞德道：“何必叫什么将军！在主面前，你我都是弟兄姊妹。我在军中终日与那一班军人打交道，被他们将军长将军短的，可听烦了。你身上有神职，叫我姊妹就是了。”迪努瓦将军“哼”了一声，转身离去。贞德见老爵士有些愤愤，不禁掩口咯咯笑起来，烛光之下明艳无方。理查心头又是一漾，连忙垂下头去收敛心神，暗念圣父、圣灵及圣子之名。

贞德送走迪努瓦公爵，对理查道：“你行藏已经泄露，如今不便留在营中，我送你回城罢。”理查连忙道：“不必劳烦将军，我自己回去就是。”贞德道：“这么一折腾，我也没什么睡意，送你回城，也顺便去巡巡营地，你不要啰唆！”她心直口快，自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势。理查没奈何，只得步出帐外，等她换去布衣，穿好甲胄。

等到贞德披甲出来，理查眼前一亮，只见她寸缕金发披在银白锁子甲上，脖颈雪白，说不出的英姿飒爽，教人心折。两人并肩朝营外走去，一路巡逻的士兵看到贞德，都纷纷停步致敬，个个面露景慕之色。

这座军营占地极大，一屯屯的辎重、帐篷与旌旗连营相接，少说也有一两万人。自从阿赞库尔战役之后，法兰西皇室还不曾有如此规模的大军云集。贞德扬手遥指鸢尾花旗，得意道：“理查弟兄，你看我这军势如何？”

理查扫视四周，暗暗计算，发觉这已是法国王军半数精锐，不由大为惊异：“我听说王太子与伊莎贝拉太后都是多疑之人，麾下贵族个个眼高于顶，又极重家系名望。贞德将……贞德姊妹您竟得他们如此信任，独掌兵权，实在难得。”贞德下巴微抬，以手抚胸：“我出山之时，师傅曾给我一件信物，说只要手持这枚信物，便可在皇室内无往而不利。当初我靠着这件信物直闯希农行宫，王太子陛下与太后见了，当即升帐拜帅，众贵族都不敢有任何异议。”

说完贞德从怀里掏出来一枚宝石，这宝石大若鹅卵，纯蓝至极，用一根金线系在贞德脖子上。理查看到这蓝宝石，面露异色，不禁皱眉道：“意大利有句俗语：美服患人指。姑娘你如今身居高位，掌握兵权，必然会遭人嫉恨，这等重要信物，还是不要轻易示人的好。耶圣何等人物，尚被犹大以三十银元出卖，何况姑娘你呢？”贞德昂然道：“我身系法兰西国运，他们为何要嫉恨我？莫非不想复国了么？若是有这样的奸佞之人，我便用这圣女剑斩下便是！”说罢把宝石收入怀中，握紧剑鞘，双目锐利如剑。

理查觉得这姑娘冰雪聪明，只是对世事看得忒浅了。但是她此时踌躇满志，想来这些话也听不进去，便乖乖闭上了嘴，扯些闲话道：“等到天下太平，姑娘还要回贝居因会清修么？”

贞德抬眼望着天上星辰，良久方道：“到那时候，我便去耶路撒冷，把那些奥斯曼异教徒赶出圣都！”理查撇撇嘴：“不到末日审判，异教徒哪里杀得干净？姑娘若有兴来特鲁瓦，我这里有数片修道院的土地，种着各色豌豆，都是欧罗巴罕有的品种。园圃之间，也大有农趣。”

贞德晃了晃剑鞘，自嘲般笑笑：“这柄圣女剑和我一样，只能斩人，可不是耕田的犁铧呢。”理查见她双眸间闪过一丝落寞，心中大是感慨。别的女孩在这年岁，尚在家里玩耍，她却早早背负起复国之任，也实在辛苦。

两人行至辕门，贞德停下脚步，在胸前虔诚划过一个十字：“理查弟兄，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希望你能说服特鲁瓦早日开城，蒙主喜悦。”理查亦划了一个十字道：“愿主的圣灵充满你我肉身，使我们得以完全。”贞德笑道：“我便拄剑在此，目送先生一程罢。”

理查点头称谢，走上几步，心中忽有所感，不禁回首望去。只见少女双手拄剑，站直在辕门前纹丝不动。夜风拂过，金发飘扬，说不出的生机勃勃，宛若黑暗中一团耀眼火光。

回到特鲁瓦城之后，理查先去了朗泰罗斯的住所，发觉他不曾回来，想来已经远远地逃离特鲁瓦，或者藏在哪个亲英的贵族府邸。理查把会内的弟兄纠集起来，让他们去各处组织平民，自己连夜去找城主商议。理查修士长年在特鲁瓦城传播福音，又主持种植农谷，极受民众爱戴，在城内人望极高，就是城主也要卖他三分面子。

经过他一番剖陈利害，加上平民群情汹涌，城主终于痛下决心。城中亲英势力少不得又是一番聒噪，怎奈西妥斯会在内，贞德大军在外，两下夹攻，一夜之间便被扑灭。

次日特鲁瓦开城投降，重回法兰西皇室怀抱。理查固然松了一口气，贞德也大为欣喜。王军实力薄弱，实在不想在这种小城上耗损实力。只可惜朗泰罗斯始终不曾搜到，这让理查好生懊恼，唯恐贞德又遭危险。但贞德眼中只有兰斯，对刺客压根不曾放在心上，倒让迪努瓦公爵平白担了不少心。

贞德大军在特鲁瓦城盘桓了两日，补充了给养。贞德在这两日内巡游全城，演说宣讲，全城军民都把她当做圣徒下凡，崇拜得五体投地，竟有不少人主动投军而来。到了第三日，大军休整完毕，望着兰斯大城而去。

王军前锋缓缓开拔，贞德骑着一匹白马，手持鸢尾花旗，腰悬圣女剑，昂然走在队列最前。她远远看到理查修士身着灰袍，和一群西妥斯会的僧侣站在路边，便勒紧缰绳，策马走了过去。

理查修士见贞德过来，划了个十字道：“贞德姑娘，此去兰斯，路途艰险，就让我为你念一段玫瑰祈文如何？”贞德放声大笑，拿马鞭敲了敲辔头，大声答道：“我这一次出征，奉辞伐罪，英狗闻风丧胆，何必祈祷！就算要祷告，也是在夺回巴黎之后，再感谢天父之恩！”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气冲霄汉，旁边军士百姓听了，无不神情激昂，同声大叫：“贞德万岁！法兰西万岁！”

理查正不知如何回答，贞德忽然从马上弯下身子，一张娇俏的脸庞施施然凑过来，像是要亲吻他一般。理查面色不禁大窘，要往后退去。贞德却在中途停住了，戏谑地望着修士，似乎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恶作剧而得意。还没等理查说些什么，贞德轻启朱唇道：“理查弟兄，我营中还缺一个有见识的教士，你可愿随我去？”

佳人相邀，气吐如兰。理查望着贞德碧空般的一对美眸，心潮一阵激涌。他忽想到修士戒条，不可迷失了信仰之心，只得强自压下，躬身淡淡道：“特鲁瓦正是劝农之时，我不能弃他们于不顾。将军麾下猛将如云，不差我一个小小修士。等到王庭光复之时，我亲酿麦酒，来与姑娘庆功。”

他以为贞德会生气，不料贞德轻笑一声，在马上直起身来，金发一甩，重新举高王旗，大声道：“那么咱们就约定了罢。就请理查弟兄你为我日日祈祷，祷告王师早日北定巴黎！驱除鞑虏！”

那一排西妥斯会的修士一齐手划十字，口宣圣号：“哈利路亚！”贞德口中呵斥，骏马扬蹄。理查目送金发少女越行越远，心中莫名怅然，直至看不见她身影时，那王旗仍在碧空下招展……

罗兰英雄帖

枫丹白露离巴黎不过数十法里，本是三百年前路易六世的狩猎行宫，煊赫一时。可惜如今泰半宫阙已然毁于战火，只余下长满茅草的断壁残垣供后人凭吊。时而有野狼野兔窜行其间，乌鸦哑哑飞过，教人胸中横生郁凉。

这一日，一位骑士与扈从在这片废墟中徐徐前行，不时朝四周张望。此时日近黄昏，天色昏暗，扈从手持长棍走在前头，忽然回头道：“主人，前头吵吵嚷嚷，似乎有人。”骑士听到，把腰间长剑系紧了些，加快脚步。二人转过一处半塌的宫殿，看到前面有一处坍倒的喷泉残骸。约摸有十余个人聚在喷泉池边。

那群人有男有女，服色各异，彼此之间弓拔弩张，气氛颇为不睦。众人见到骑士过来，也不理会，只有一个秃头大汉恶狠狠斜眼喝道：“小白脸，你是哪里来的？莫不是英狗的奸细？”

扈从大怒，开口欲骂，却被骑士阻住。骑士年纪不过二十，一头亚麻色头发，生得唇红齿白。他走到那大汉前，彬彬有礼道：“在下是阿维农的洛德芬杜伯爵长子塞隆，教皇敕封的白带骑士。”那大汉瞥了他一眼，看到一条白带紧紧扎在胸铠腋下，情知他所言不虚。教廷势大，教廷弟子也都不是好相与的，那大汉只得恨恨道：“哼，原来是阿维农人，总算不似诺曼底人都是败类。”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沉下脸喝道：“兀那汉子，你在骂谁！”那大汉摸摸自己的秃头，道：“我骂那诺曼底人无耻、勃艮第人寡廉，又如何！”中年妇人大怒，扬手打出三枚铁螺丝。大汉没想到她居然二话不说就出手，躲闪不及，却听到“当当当”三声清脆弦响。他再定睛一看，那三枚铁螺丝竟全被一把鲁特竖琴挡住，掉落在地上。

一个歪戴绿帽的吟游诗人笑嘻嘻横在两人之间，冲中年妇人道：“这位大姐可是诺曼底塞壬海帮的二当家？”中年妇人道：“正是。”那吟游诗人道：“英王亨利二世当年便是诺曼底公爵出身，这位大哥心存疑窦，也是情有可原。”中年妇人“哼”了一声：“他自去做英国国王，与我们诺曼底土生之人何干？我们塞壬海帮可没一个怕死的软骨头！”

那大汉仍道：“这里都是要赴英雄大会的人，若是被奸细知道，可不得了。北边来的人，都得严查，你可有英雄帖做凭据么？”中年妇女瞪眼道：“我看你贼眉鼠眼，才像是英狗座上之宾！你的英雄帖又在哪里？”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骑士与扈从不明就里，站在一旁默不作声。那吟游诗人道：“这位大哥，你这话也忒偏颇，北方有诺曼底人做法奸，南方还有勃艮第哩，都是不可靠的。”大汉怒道：“你到底是帮哪边的！”诗人还未答话，中年妇人冷笑道：“怕是你自己都无英雄帖，才拿这些废话来敷衍。”

眼看两人又要开打，这时从人群中响起一声圣咏：“哈利路亚！”这一声如教堂鸣钟，恢弘厚重，三人俱是心神一震，不由停下手来。一名灰袍托钵僧从人群里站出来，刚才那声圣咏是发自他口，用上的乃是梵蒂冈的圣门火龙吼。托钵僧环顾四周，开口道：“大家莫要争吵。只要一起把信物亮出来，岂不就可明辨是非了么？”众人见他内功深厚，无不佩服，都纷纷点头称是。

于是托钵僧划过十字，大声道：“愿天上的主，拯救我们的灵魂，让我们避开一切厄运。”众人齐声道：“阿门。”话音既落，大汉、骑士、诗人与中年妇人一起伸出右手，彼此一看，面色登时大缓。

原来每个人手里，都是一枚木制小十字架，上面刻着鸢尾花纹与罗兰之名。鸢尾花是法国皇室徽识，而罗兰则是法兰西传说中的第一号骑士大侠。托钵僧展颜道：“大家既然手中都有贞德将军发的英雄帖，不妨相认一下，从此都是亲切的弟兄姊妹。”

那大汉摸摸光头，略带羞赧道：“洒家……咳……叫斯托克尔，本是巴黎屠户行会的副会长，自从英狗占据了巴黎，我便逃去了南边落草为寇。这一次光复巴黎，却不可少了我。”那中年妇人亦道：“我叫凯瑟琳，是塞壬海贼的二当家。英格兰人封了加莱海峡，过往渔户都要课税，咱们塞壬海贼可是不甘受辱的。”托钵僧转向那吟游诗人问道：“尊驾又怎么称呼？”吟游诗人拨弄琴弦，声音悦耳：“在下不过是个闲来闲往的小乐师，没什么名气，叫做卡莱尔。这一次闻听贞德将军是位俊美少女，就特意讨来一枚英雄令，来为她献上一曲克复巴黎的颂歌。”

四周众人哄然一笑，彼此心照不宣，也纷纷报上名来，此起彼伏，气氛煞是热烈。

“我等是阿尔卑斯剑派的雪峰三剑。”

“普罗旺斯熏衣会执事萨尔卡诺，拜见诸位英雄。”

“第戎修道院的卡琳嬷嬷，愿圣灵与我等同在。”

“巴黎大学数学系卡拉奇诺教授，携弟子三人，前来助阵。”

一时都介绍完了，那大汉问那托钵僧道：“那修士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那托钵僧放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坚毅脸庞，微笑道：“我叫理查，来自特鲁瓦。”

原来贞德离开特鲁瓦以后，一路势如破竹，转瞬便攻破了兰斯。王太子在兰斯正式加冕，号为查理七世。此后法军士气大振，数月之间连战连捷，兵锋直抵故都巴黎。英吉利在法国的摄政王贝福德公爵见势不妙，连忙纠合大军，大举反扑，双方在巴黎大战一场，僵持不下。贞德兵少，又被查理七世调走了一部分去别处战场，她便以罗兰之名，向法兰西境内大撒英雄帖，号召爱国群雄前来赴援。这一批人和理查修士一样，都是接到英雄帖后前往枫丹白露集合，然后开赴巴黎前线的。

英雄帖一出，敌意顿消。群雄就地点起一堆篝火，围在火边掏出干粮来吃。凯瑟琳取出数条产自加莱海峡的腌海鱼干，用随身匕首分作十几块递与各位，斯托克尔拿来数方咸肉，其他人有的带了樱桃，有的拿出一条乳酪，也都纷纷同众人分享。众人吃吃喝喝，亲热无比。吟游诗人趁机拨弄琴弦，唱了一首《巴黎的斯特凡》。

理查修士却独自坐到数十步开外的花坛之上，从怀里掏出一块黑麦面包，就着囊中清水慢慢咀嚼。忽然脚步声响，这时那名叫塞隆的少年骑士走了过来，冲理查行了个骑士礼。理查道：“塞隆小友，有何事？”塞隆道：“理查修士，我们明日一早启程，何时可到巴黎？”理查道：“若是中间不停歇的话，只消大半日便能进入王军营地。”塞隆大喜：“如此，明日此时，便能见到贞德小姐……贞德将军了么？”

理查见这少年骑士满眼俱是憧憬，不由笑道：“你可曾见过她？”塞隆道：“不曾，但法兰西上下，谁不知道贞德将军大名，听说她不仅骁勇善战，还是一位美人。我大老远从阿维农跑来，就为能一睹她的芳容。”理查笑道：“哦，原来你不是为查理七世陛下。”

塞隆大窘，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道：“为了查理七世，亦为了贞德将军。修士您可见过她么？”

理查听到他问起，心中浮起贞德的俏丽面容，想到明日便能再度与她重逢，面沉如水的表情微微有了变化，点了点头。塞隆道：“听说她的武功也不错，若不是骑士誓言不可与女子争斗，真想与她切磋一下。”理查忍俊不禁，拍拍这少年人肩膀道：“此事还是莫指望了。”塞隆以为修士小觑了他，急忙道：“我自幼师从名门，无论骑枪、链锤还是长剑都很擅长。”理查道：“你看我武功如何？”塞隆赞道：“修士您那一声火龙吼，内力惊人，我站在一旁，几乎站立不住。”理查指指自己，又指了指远处巴黎方向：“当日我与贞德初逢，只交手了十招不到，便被打翻在地，这还是我偷袭占了先。”塞隆大吃一惊，他心目中这理查修士的武功已经强悍无匹，在贞德面前居然不堪一击。理查道：“柏拉图曾言，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圈外的知识比圈内的更广博。古人诚不欺我啊。”塞隆面红耳赤，不敢多言。

次日一早，群雄整好队列，浩浩荡荡开赴巴黎，沿途还不断有零散赴约的江湖人士加入，快到巴黎时，这支队伍人数已逾８０人。越靠近巴黎，沿途越是满目疮痍。处处狼烟，横七竖八的破盾断弓与尸体随处可见，可见战斗之惨烈。群雄走到这里，都收声敛气，面露敬畏，至此方知兵戎之威，远非江湖争斗所能比拟。理查修士慈心仁厚，开始时看到有抛尸荒野的死者，还念上几段祈文，后来死者愈多，念不胜念，也只得作罢。

这支队伍还未寻到法军大营，却与一队英军不期而遇，双方都毫无准备。好在理查修士及时出手，居中调度，那一队英吉利士兵哪里是这些江湖豪客的对手，只一场祈祷的工夫，便全歼了敌人，还俘获了数人。理查心里暗叫侥幸，倘若先让这队士兵列好阵势，那败北的只怕会是这一盘散沙般的侠客了。

凯瑟琳长年在北海为盗，英语娴熟，她去审问了一圈俘虏。原来这队士兵是刚从英格兰派来援助贝福德公爵的。据俘虏所言，贝福德公爵昨天率亲卫骑士团前往前线视察，却被贞德出奇兵困在一处小城堡内，如今巴黎各处英军都接到命令，发了疯似的朝城堡赶去，务求在贞德攻破城堡之前救下公爵，法军也摆开阵势，在各处阻援。

理查修士听了凯瑟琳的翻译，沉吟不语。那吟游诗人卡莱尔笑道：“修士，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理查闻言一愣，旋即道：“依你的意思……”卡莱尔道：“此时去法军大寨，也没什么意思。中欧有句谚语，叫趁势而动，应时而起。修士您无书不读，自然是知道的。”理查道：“你这人，自己明明有了主意，却来把我推到前头。”吟游诗人狡黠一笑：“英雄帖，召的都是英雄，与我有什么干系。”

理查修士深知战事凶险，贞德此时虽然偷袭贝福德公爵成功，一时半会儿却难以打破城堡。等到四周英军合围，贞德便会身陷重围。他想到少女金发飞扬的神采，心中计议已定，当即召集众人，将眼下情势约略一说，高举双手说：“我等此来巴黎，上应天主意旨，下合万民心愿。罗兰大侠当日力敌阿拉伯三大宗主，最终血洒疆场，慷慨赴义。贞德将军以一介少女之身，拯救法兰西国运，撒出罗兰英雄帖。今日我等既然接了她的英雄帖，也该效法先贤，慷慨赴难。我决定径直奔赴城堡，助贞德将军击杀英狗公爵。将百年之争，毕此一役！你们谁随我去？”

塞隆听得热血沸腾，率先拔剑出来高声叫道：“斩杀老狗，贞德万岁！”群雄被这番话激起情绪，也一齐大吼道：“斩杀老狗，贞德万岁！”理查修士见军心可用，大喜过望。

于是这一队人马就地修整片刻，饱饱吃了一顿饭，然后扒下英军士兵的衣服穿上。斯托克尔当年在巴黎是屠夫行会的副会长，对附近地理极熟，便由他带队，趁着夜色往那座小城堡而去。理查在途中曾登上高坡俯瞰，只见四下少说也有几十处火把，分不清敌我，心下忧虑，催促队伍再走快些。

凭着夜色与服饰伪装，这一队顺利通过数处英军封锁，到了午夜时分，已能远远望见那座小城堡。这城堡说是城堡，实则只是一处丘陵之上的游猎驿站罢了。凯瑟琳侧耳听了半晌，对理查修士道：“风中隐有喊杀之声，前面一定是有人在打斗。”

理查倒吸一口冷气，英法相斗百年，却极少夜战，此时竟在午夜打了起来，一定是不得了的大事。他连忙嘱咐群雄屏息宁气，抽出兵刃暗暗摸过去。

靠得近了，理查看到城堡的城门洞开，大约数百名英法士兵舍生忘死地拼杀，英军人数占优，法军只得死守城门，半步不退。理查让群雄隐伏在侧，不可轻举妄动。塞隆毕竟年纪轻，沉不住气，他双手握住剑柄，看到一个个法军被砍翻在地，银牙暗咬，突然间大吼一声，冲入阵中。群雄一听，哪里按捺得住，轰然发声，也跟着杀了过去。

英军不明就里，还以为援军已至，更加生猛，却不防被这班人从背后砍翻了数人，阵脚大乱；而法军见一下子多了近百名英军，无不震骇，连忙调转刀口。有好几名侠客还未开口解释，先被法军的弓弩攒倒在地。场面一时混乱至极。

理查大急，连忙运起圣门火龙吼的功夫，振声用法语大叫道：“快脱下衣服。”这一声吼，即便是在战场上亦听得一清二楚。

群雄如梦初醒，纷纷扯下身上军装。理查又叫道：“法军将士勿忧，我等是贞德将军请来的义军，大军随后便会杀至！”

英军初时震惶，再看援军不到一百人，复又围了过来，试图依仗人多全歼。群雄毫不相让，与法军并肩硬抗，两下又战成一团，一时间鲜血肆流，喊杀四起。理查凭着一身路加福音的高深功夫，在阵中穿梭自如，却没看到贞德身影，心中颇为焦虑。忽然他看到远处一位老骑士手持链锤，正与四五名英军近战，旁边扈从与护卫躺倒在地，想来是已死了。

理查借着火光，发现他竟是贞德麾下的猛将迪努瓦公爵，曾在特鲁瓦与自己有一面之缘。此时迪努瓦公爵气喘吁吁，一圈白须已被鲜血染红，身上重铠残破不堪，已快油尽灯枯。理查扑过去，不由分说，双掌挥出，一抬一卸，一招之间已有两名英军士兵闷声倒在地上。他不愿杀生过甚，都留了几分情，只是打晕他们。

迪努瓦公爵见来了强援，双目精光大盛，右手猛然丢出链锤，正砸中一名士兵面部。他随即用尽全身力气，冲撞另外一个士兵胸前，那人鲜血狂喷，迪努瓦公爵浑然不惧，掏出一把匕首在他心口补了一刀，这才擦擦脸上血迹，与理查打了个招呼。

理查顾不得寒暄，急促道：“公爵大人，我等是应了英雄帖前来支援的。贞德将军现在何处？”迪努瓦公爵一手把胡须上沾的血捋下来，道：“我们本是打算出奇兵，乘夜偷袭此城，不料恰好有大队英军赶来救援，反把我们堵在城门口。贞德大人让我在此守好城门，然后只身杀入城堡，如今生死未卜。”理查道：“法军大营呢？他们可曾派人前来？”迪努瓦公爵道：“我派了人去报信，只是至今还不知消息。”

他一把抓住理查的肩膀，沉声道：“你不要管我，快带些人进儿女城去助她。她若死了，法兰西复国大业便成了空谈。这里老夫我还守得住！”理查“嗯”了一声，无暇多想，当即唤来附近的塞隆和吟游诗人卡莱尔冲入城内。

众人匆匆跑过通道，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这城堡中心是一片开阔地，此时开阔地内围了一圈英军士兵，个个手持大剑。圈中被团团围住的是一位金发少女，手持青芒长剑，傲然挺立，宛若女战神王尔古雷再世。她脚边已横躺竖卧了十几具尸体，那些英卒摄于逼人的气势，悚悚然不敢靠近。

在贞德上方有一处高台，一位红袍老者负手而立，身前被四名重甲剑士死死挡住，不失沉稳肃穆，想来他就是英格兰的山岳之镇贝福德公爵。他此时固然被困在城堡之中脱身不得，贞德一时却也近不到身。

贞德听到脚步声响，略略偏过头去，看到穿着灰袍的理查，眼神倏然一亮。一名英卒以为有机可乘，大吼一声，大剑迎头劈来，贞德冷哼一声，柔臂轻转，剑光一错，那人已然身首异处。

塞隆痴痴地望着贞德窈窕的背影，见她身陷重围，急道：“贞德姑娘危在旦夕，我们快去助她！”理查和吟游诗人卡莱尔同时喝道：“不要妄动，有古怪！”塞隆哪里肯听，双手把骑士剑高擎过顶，口中大嚷：“奉上帝之名，我乃白带骑士塞隆是也！”

那围着贞德的英卒们身形少动，脚法玄妙，让开一条通路。塞隆一踏进去，登时觉得四面八方俱是敌人，大是惊慌，还未施展出剑招，三柄大剑已砍中他前胸与双腿。总算他身披锁子甲，下肢与头颅才未曾断开，饶是如此，还是鲜血狂喷，仆倒在地。

卡莱尔一旁看到，手扶竖琴，双眉紧蹙道：“理查弟兄，你可知这是什么阵法？”原来他刚才就觉出那些士卒站位古怪，其中竟隐含着一门阵法。理查眼神一动，沉声道：“这是西敏寺的巨石阵！想不到贝福德公爵的亲卫队，竟然是西敏寺的僧众。”

西敏寺是英格兰第一大门派，数百年前西敏寺主教卡福汝曾前往索尔兹伯里平原，在巨石阵中冥想三年，终于从巨石中悟出一门阵法，从此成为西敏寺的镇寺之阵。巨石阵法少则七八人，多则二十余人，无须武功多高，只要配合熟练，阵法便如巨石相垒，稳若雪峰，攻之不足，围则有余。即便以贞德的绝世武功，一时也无法闯破此阵。

贞德转过身来，冲理查微微一笑：“你来了？”理查见她身处重围，仍旧泰然自若，不禁心旌摇动，大声答道：“贞德姑娘，众家英雄已经应了你的帖子，在城外厮杀。我特来助你！”贞德面露欣然，仰起脸盯着贝福德公爵道：“如此甚好，快助我去取这老贼的首级。”

贝福德公爵在高台之上忽然开口道：“如今外围我军正合围而来，你们不快去逃命，还兀自谈论如何杀掉老夫，岂不可笑！”这人声如洪钟，气度着实不小。贞德听到他的话，只是冷笑：“英格兰防守巴黎的军队本就捉襟见肘，如今却调动大半来救你。我军早已乘虚而入，如今只怕已进了皇宫了。”贝福德公爵面色一变：“你孤军袭我，莫非只是诱饵？”贞德一挥圣女剑，喝道：“等你下了地狱，再仔细去想吧！”

众士卒连忙运转开巨石阵法，贞德剑锋所及，立时露出一个破绽，但转瞬间就有人从侧面攻来，迫使贞德不得不救。阵中之人，前面的疲了，后面的递补而上，一浪紧似一浪，无一丝缝隙。

卡莱尔站在圈外，对理查问道：“修士可知这阵法当如何破解？”理查浸淫武学日久，接触到的掌故极多，当即沉吟道：“我曾听说，苏格兰大侠威廉•华莱士举兵抗英时，也曾遭遇此阵。当时他以长箭飞石，隔空远远丢去，扰乱阵中步法，再用练蓝面功的几十名大汉四下冲击，破了这一阵势，可如今……”

卡莱尔笑道：“原来如此，这不是什么难事。那么就请修士权且充当蓝面大汉，我来扰乱敌人心神。”理查微讶，这吟游诗人来历神秘，手底功夫虚实如何他也不甚清楚。但此时也没别的选择，理查便道：“就依你说的，愿主与你同在。”说罢转过身去，双掌运足内劲，杀入阵中。

他与巨石阵相触的一瞬，背后悄然响起竖琴声。初时琴声如阳春三月，愈弹愈发高亢，音韵盘旋急上，尖锐刺耳，似翱翔于阿尔卑斯之巅。巨石阵中的士兵听到这声音，都有些恍惚，脚下步法不自觉地踏入卡莱尔的节奏，简直像是随之起舞。

理查虽不通音韵，却知道这竖琴之声与火龙吼不同，后者以内力相逼，耗费甚巨；前者却纯以韵律动人，不带分毫内力，是以能连绵不断。若换了火龙吼，只怕坚持不了一时三刻便会心血枯竭。

贝福德公爵见势不妙，大声道：“快停下，不要中了敌人诡计！”那些士兵闻言，纷纷停住脚步。只这一瞬，巨石阵便露出一道大大的破绽。

理查精神大振，挥掌狂攻，他改用了十二福音功中的约翰福音。这套掌法硬朗刚猛，最宜混战。那一群挡在前面的士兵轻则跌倒在地，重则筋骨折断，惨呼声阵阵。阵内贞德也挥起圣女剑，十字剑法连招递进。两人一内一外，又都是修的基督内功，一剑双掌配合得默契无间。

但凡阵法最讲节奏，巨石阵被卡莱尔的竖琴带错了节奏，又被两人这么一冲，登时七零八落。贞德与理查目光交错，同时道：“走！”两人身形一纵，突破了阵围，朝着高台上的贝福德公爵飞去。

公爵身旁重铠护卫慌忙阻挡，他们也是骑士出身，对十字剑法极其熟稔。眼见贞德青锋刺到，他们正要拆解，却不料少女手腕一晃，划过一个半圆，陡然变作北欧的维京斧法。维京斧法产于极寒之地，本是维京海盗擅长的武学。贞德知道这些骑士重铠厚实，极难刺穿，于是以剑作斧，改用剑背去猛力拍击。

这拍击贯注了贞德的圣女真气，为首的骑士被连拍三下，震得头晕目眩，咕咚一声摔下台去。此时理查也跳了上来，他此时的掌法深合耶稣登山宝训的武学至理，圆融醇和，制人亦不制于人。那三名骑士只觉得眼前双掌纷飞，每一进招都被轻轻卸力，欲进不能。

理查把这些护卫与贝福德公爵隔绝开来，连忙叫道：“贞德姑娘，机不可失！”贞德更不迟疑，挺剑刺向贝福德公爵。贝福德公爵身旁已无一人，濒临绝境，却爆出一股悍勇之气，抽出所佩阔剑，大叫一声“天佑吾王”，迎贞德而上。

公爵的招法老练沉稳，原是十分精妙。只可惜贞德技高一筹，反手一拍，他登时觉得一条胳膊都酸麻不堪，阔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贞德一举圣女剑，顶中他咽喉道：“还不束手就降？”贝福德公爵脖子一挺怒道：“要杀便杀！我大英格兰只有战死者，决不降贼！”贞德冷笑：“那我便遂了阁下的心愿，让天主来裁决你的罪过吧！”

她长剑刚要运力刺去，突然一股凌厉的掌力从天而降。这道内力来势凶猛，饶是贞德心性坚定，也不得不避其锋芒。剑锋这一撤，贝福德公爵当即双掌一合把它夹住，身子一矮，朝高台下滚去。贞德再想刺去，已然不及，只见剑刃上鲜血淋漓，竟被他逃开了。

贞德和理查急忙朝台下望去，贝福德公爵已被人从地上搀起来，身旁多了两个人。一个贞德曾经见过，正是在特鲁瓦意图刺杀自己的朗泰罗斯，还有一个身形颀长的黑袍老者，头戴百合法冠，手持橡木杖，瘦如皮包住的一具骷髅。卡莱尔一见那老者面容，面色幡然惨变，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竖琴。

那黑袍老者仰望贞德，声音尖利如鸦：“原来你就是贞德，果然出手不凡。我弟子败在你手里，也不算奇怪。”朗泰罗斯听到老师如此评价，面露一抹怨毒之色。

贞德功败垂成，心中愤恨，瞪着那老者道：“你是何人？”老者道：“本座是博韦大主教皮埃尔•科雄，上帝的谦卑仆人。”理查修士曾听过这人名字，只知他是个法奸，公开响应英格兰对法国的占领，却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干枯老头。他暗暗捏住贞德的左手，示意她少安毋躁。那老头刚才一掌能逼得贞德回剑自救，功力可是深不可测。

科雄眯起双眼看了看贞德手中长剑，翘指问道：“嘉德圣女剑？你与加布里埃拉嬷嬷怎么称呼？”贞德柳眉一立道：“少啰唆，拿你的脖子过来试试便知。”她手中长剑劈划，破空有声，夜空中说不出的英气逼人。

科雄呵呵一笑道：“嘉德剑乃是希尔德嘉德宗师遗物，却被一个魔女拿在手里，真教我等信徒痛心疾首。”贞德听到他指控自己为魔女，不禁勃然大怒。理查连忙按住她肩膀，代她喊道：“贞德姑娘曾目睹神迹，与天使交谈，乃是笃诚的天主信徒，你凭什么说她是魔女？”

科雄道：“基督武学最讲究循序渐进，稳扎稳打，没几十年功力，不能有大成。她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却有这等不俗的武功，若不是撒旦的巫术，还能是什么？”他这一句话，让周围的人俱是一惊。中世纪时，捕猎魔女蔚然成风，但有怪异超常之处，往往都认为是女巫所为。科雄当场指控，理查虽觉荒谬，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驳斥才好。

贞德道：“我是否是魔女，自有查理七世陛下与教皇裁定。等到巴黎落城，你愿与我去王廷前折辩么？”科雄哈哈大笑道：“你还指望会有人来救援？”袍袖轻拂，丢过数个头颅在地上。

两人同时惊叫，原来都是方才守在城门口的法军将领，理查认出其中还有斯托尔克与凯瑟琳。科雄道：“我刚才路过城外，顺便摘了几颗过来。如今城外法军已是群龙无首，等到英格兰援军一到，你们个个都要束手就擒。”

贞德望着那一群袍泽首级，垂下头去，泫然若泣，却忽地用力咬破嘴唇，不教自己哭出来。理查心下惨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贞德却猛然抬头，对理查一字一顿道：“修士你不要动我今日誓杀此人，为众将士报仇。”她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理查劝阻，飞身跳下高台。科雄双目精光大盛，喝道：“好！你们谁也不要插手，就让本座来会会这小魔女！”

话音方落，二人已经战在了一处。这科雄的武功与朗泰罗斯是一路，都是奇诡难测，但科雄比起弟子，又多了几分毒辣与老练。贞德用出天使通臂拳，亦只能与他打个平分秋色。而且科雄看起来双脚略不沾地，直似整个人漂浮半空，轻功着实了得。

两人越打越快，只见场上人影团团，青光茫茫，旁人莫说招式，就连拳脚都几乎看不清，一个个拱手咋舌。只有理查看得目不转睛，脸上阴晴不定。过不多时，一声对掌，两人各自飘开三四步远。贞德面无表情，只是脸颊红潮褪尽。而那科雄老主教却只恨恨吐出“好功夫”三字便闭口不言，仿佛多说一字便会喷血出来。

理查此时也跳下高台，一把扶住贞德肩头。贞德原本身子站得极直，被理查扶住肩头，这才微微靠了过来，柳眉轻颦。理查只觉手心潮热，原来她一层汗水已经透衫而出。这也怪不得她，从奇袭贝福德公爵开始，贞德已经连连剧战了半宿，饶是内功再如何深厚，也架不住这种消耗。卡莱尔也走了过来，并肩而立，眼睛却一直盯住科雄不放。

朗泰罗斯看准机会，故意在贝福德公爵面前道：“老师，就让我去擒下这巫女罢！”科雄面露不豫，心想本座刚与那贞德拼了个两败俱伤，你这乖徒弟倒会捡现成的漏子。

贞德听到，挣扎着提剑再去拼斗，身躯一动，却是喘息连连，可见刚才受创实在不轻。理查伏在她耳边悄声道：“你权且调息，让我去挡上一挡。”贞德瞪大眼睛，她知道理查的武功虽然不错，但要对付科雄那身诡异的功夫还差了些。理查看出她眼中忧虑，一笑道：“我自有计较。”

卡莱尔道：“理查弟兄，你可要小心！”理查觉得他情绪有些古怪，一时不及多想，点点头，迈步上前。

朗泰罗斯轻蔑道：“理查弟兄，你的武功，我在特鲁瓦城早看得一清二楚，还是不要出来送死了。”理查也不理他，径直走到科雄面前，冷冷道：“你这犹大传人，竟敢公然在上帝之地撒野，污蔑圣女，是小觑我教无人么？”

这一声音量不大，听在科雄和朗泰罗斯耳中，却如同炸雷一般。

一千年前，大宗师耶稣登上加加利山，看到风轻云澹，大受启发，为十二位座弟子传下十二福音功。其中十一位弟子都乖乖遵从圣子教导，各有阐发；唯有门徒犹大认为自己这套武功弱于旁人，心有不甘，请耶稣另外传一套。耶稣面斥其非，他便心怀不满，自行做了改动。圣子最后的晚餐时，十二门徒当席各自把福音功演练了一番。耶稣看出犹大在福音功中做了手脚，把好好的劝世之拳改得阴狠毒辣，不合教理，知道他心怀异志，便说：“你们中有人要背叛我。”犹大一怒之下，打伤其余几名门徒，反出门去，唤了罗马人来锁拿耶稣。

从此犹大被开革出教，另外有一位门徒补进。但犹大改造的这路武功却流传了下来，成为十二套福音神功中的第十三套。历来神学家都认为犹大这套武功是学自撒旦，属于严禁修炼的邪功之列。理查曾查阅过尼西亚论剑时的残本，对这桩公案略知一二。他初看到朗泰罗斯时，只觉得有些古怪，刚才看到他老师科雄全力施为，才觉察出端倪。

倘若这是真的，莫说从此法兰西将视科雄如死敌，就是梵蒂冈与整个基督教世界亦容不下他。科雄一听理查说破，心中大惊，郎泰罗斯急忙道：“你胡说些什么！我恩师乃是教皇亲封的大主教，岂会去练那种恶魔武功！”

理查冷笑道：“你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倘若贝福德公爵知道你这擒杀魔女的急先锋竟与犹大有染，英格兰是否容得下你，还是未知之数。”科雄听了他的话，沉默不语。贝福德公爵对恶魔一向极为憎恶，若他知道自己练习犹大福音，轻则地位不保，重则判决火刑。

科雄闪过一丝狠戾：“我把你们全数杀掉，便不怕旁人知了。”理查面不改色道：“公爵就在左近。我与贞德姑娘只消喊上一声，你再杀我，就是做贼心虚，杀人灭口。”科雄怒道：“你这小子，欺人太甚！”理查道：“彼此彼此。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科雄看了他一眼，忽然推出一掌，理查身体很默契地朝后飘去，堪堪避过。科雄一举木杖，大声喝道：“此地太过凶险，朗泰罗斯，你快快护送公爵大人离开。这两个人，我来对付。”朗泰罗斯心领神会，搀着公爵朝外走去。贝福德公爵虽有些诧异，但也巴不得早早离开，便道：“如此，辛苦主教大人了。”转身匆匆离去。

待公爵离开，理查把贞德搀扶起来，让卡莱尔抬起晕倒的塞江湖隆，四个人跌跌撞撞也朝着城门走去。科雄却把木杖一横，阴森森地说道：“谁允许你们走了？”理查道：“刚才你我不是达成共识了么？我不说破你的师承，你让我们离开。”科雄脸上皱纹抖动，笑得十分开心：“你这蠢材！魔女近在眼前，我又岂会放过她？如今公爵已被我支走，你们还能去哪里指控！”

科雄黑袍一展，杖头晃动，朝着理查后心点去。他已存了灭口之心，一施招便是毒辣至极的招数。贞德已身负重伤，其余三人他毫不忌惮，是以放手攻来。

殊料原本靠着理查肩头的贞德忽然转身，圣女剑锋就势一抖，霎时气象万千，凛然有上帝绝罚之象。科雄大惊，认出这是希尔德嘉德的圣灵剑法，是贝居因会最为精深的武学，想不到这少女连这套剑法也学会了。

只见圣女剑平平递进，璨若圣光，科雄方圆数十步内皆被剑锋所罩，正如上帝绝罚无所不至。圣灵剑法本来就是犹大福音的克星，加上科雄心存不防，一下子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只听“唰”的一声，圣女剑扫过法杖，把杖头平平削掉。科雄面色一凛，当即把半截法杖掷向贞德，贞德用手一拨，他看准机会，右足点地，整个人一下子腾上城墙，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理查见贞德一剑吓走科雄大主教，长出一口气，再看贞德，却心叫不妙。看来这套剑法耗力极巨，贞德面色已是白如初雪，全凭胸中一口真气维系。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粒盖伦三灵丹给贞德服下，护住心脉，然后招呼卡莱尔走出城堡。

此时城外已经一片寂静，遍地尸体。想来是法军已被科雄击退，然后英军唯恐巴黎有失，护着贝福德公爵撤走了。理查也顾不得询问战场局势，就近寻了一处偏僻的农庄，把贞德与塞隆放下，悉心疗伤。贞德是内创，塞隆是外伤，两者施救手段截然不同，理查修士忙碌了一夜，方才收拾停当。

贞德沉沉睡去，到了次日中午方醒。理查喂了她些混了野菜的燕麦羹，贞德喝完面色总算泛起些红润，便环顾四周，第一句话便开口问道：“如今战局如何？”说着把搁在床侧的圣女剑紧紧握在手里。理查道：“刚才卡莱尔先生出去，探听到了一些消息。”贞德眼睛一亮，抓着理查的手臂道：“我军可曾攻陷巴黎？”理查踌躇片刻，方才嗫嚅道：“法军得了陛下敕令，已经后退二十里，巴黎外围尽失。”

贞德一听，浑身俱震，再也坚持不住，晕倒在理查怀中。

查理曼王冠

贞德这一晕，把理查吓得不轻。须知贞德这种高手，平日极少得病，一病下去便不得了。理查略通医道，急忙双掌抵住她后心，顿觉她体内的内息十分紊乱，肆意乱流。只是理查不知贝居因会的内功特性，根本克制不住。

卡莱尔这时恰好从屋外拎着一只野雉进来，一见他二人姿势，连忙丢下手里物什，快步上前，大声道：“快直下巨蟹、金牛两宫！再转天平、摩羯，行一小周天。”理查不暇多想，依言为之，果然贞德体内气息平稳了不少。忽然他感觉到又有一道内力加入，睁眼一看，原来卡莱尔也盘腿坐到了贞德对面，双掌接在她双肩，与理查一道运功输气。

说来也怪，这卡莱尔竟似十分熟悉贞德的内力习性，由他引导着，贞德体内的真气很快便被这两股外力引入正轨，逐渐平复。理查看她呼吸变得均匀，这才放下心来。卡莱尔也松了口气，转身欲走，却被理查叫住。

理查按住他肩膀道：“卡莱尔弟兄，你刚才救贞德姑娘的手段可是高明得紧呐，你一定不是寻常的吟游诗人呐。”卡莱尔尴尬笑了笑，嗫嚅道：“理查弟兄果然目光如炬。”理查道：“我虽武功不济，看人总算还不错。早在枫丹白露，我就看出弟兄你别有隐情，却想不到你对贝居因会的内功心法如此熟稔。”卡莱尔没有回答，俯身拾起野雉，信步走出屋子。理查会意，也尾随而出。

到了屋外火堆，卡莱尔双手一搓，那野雉的羽毛纷纷剥落，露出白肉。他垂头侍弄了一阵，把那鸡开膛破肚，架到火上，这才长长叹息一声道：“修士您对贞德姑娘关怀备至，我原也不该相瞒的，还是说罢。”理查划了个十字，道：“我虽无神父的职分，却有神父的操守，断然不会有六耳相知，您可以畅所欲言。”

卡莱尔沉吟片刻，方道：“我与贞德姑娘的渊源，却要从那个博韦主教科雄说起了。”理查一惊：“你竟认得他？”卡莱尔恨恨道：“岂止认识，他与我之间可是有血海深仇！我其实并非法兰西人，而是威尼斯人，家世虽不如美第奇，却也殷实得紧。十几年前，那科雄去梵蒂冈朝觐，路过威尼斯，看中了我妹妹的美貌，便露出豺狼本性。我妹妹奋力反抗，他逼奸不成，便运用主教权势诬陷她是魔女。我家族因此被迫迁出威尼斯，想不到科雄竟私通盗匪在阿尔卑斯山口埋伏，我一家三十余口几乎全被杀死。”

卡莱尔说到这里，眼圈微红，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道：“我当时虽会一些武功，却寡不敌众。幸得贝居因会的院长加布里埃拉嬷嬷路过，出手相救，这才捡了我一条性命下来。当时加布里埃拉嬷嬷怀抱着一个婴孩，说是法兰西王国奥尔良公爵路易之女，就是贞德姑娘了。”

理查心中一动，截口问道：“贞德是奥尔良公爵之女？我却从未听说。”卡莱尔道：“奥尔良公爵是皇室宗亲，死得又早，这时冒出一个女儿来，于查理七世面上须不好看，自然要秘而不宣。但你看贞德一介少女竟手握兵权，若非皇裔，怎能得如此信任？”

理查想起贞德说过，说她手中有法兰西之蓝，因此大得查理七世信赖。他仔细想来，总觉得似乎想到什么，一时又难以描摹。

卡莱尔又道：“加布里埃拉嬷嬷击退群匪，留了一本维吉尔的《牧歌心法》给我，然后飘然离去。我从此云游四方，一边练功，一边做吟游诗人。一直到贞德起兵，我知道她是加布里埃拉嬷嬷的关门弟子，有心要报恩，便接了英雄帖赶来巴黎助阵。只恨我太懦弱，看到仇人武功高深，竟吓得动弹不得！”卡莱尔说到痛处，一拳狠狠砸在地上。理查宽慰道：“科雄那厮武功实在高明，若非有贞德姑娘在，你我都有死无生。如今能逃出生天，已经算是侥幸。古人云：留得北海在，不怕没鱼打。何必这时与他硬拼呢？”

卡莱尔道：“科雄老狗狡黠无比，武功又高，如今英格兰在法国北部的统治，全靠他居中主持。我个人私仇姑且不论，对贞德姑娘与法军而言，他亦是一个心腹大患。”理查心想，此时若让他知道科雄与犹大福音的关系，也没什么大用，遂闭口不言。卡莱尔看理查陷入沉思，还以为怀疑自己，面色肃然，横拳在胸前道：“我对天主与卡莱尔家族名誉起誓，一定会保护贞德将军，除死方休。”理查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我只是在想贝居因会与法国皇室的渊源，与您没关系。”

两人对谈告一段落。此后一连三日，理查悉心照顾贞德与塞隆，卡莱尔则出去寻找食物，兼打探军情。得知原来在大军行将攻击之时，忽有信使传来查理七世敕令，言称谈判即开，严令诸军退出巴黎。两位首脑人物贞德与迪努瓦公爵当时俱不在军中，军令如山，法军诸将只得率军离开，放过大好时机，英军趁机退入巴黎。此时两军对峙，并无新的进展。

贞德此时内伤恢复了大半，听了卡莱尔的描述，只是叹息摇头。理查见贞德憔悴不堪，委顿于床榻之上，全无当日意气风发的英姿，心中怜惜不已。她一腔心血，苦心孤诣，都扑在克复巴黎的大业之上，如今功亏一篑，自然是大受挫折。对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来说，此事负担委实太重。

塞隆到底是年轻人，体格强健，这时已然恢复了七七八八，守在屋外做守卫。他年轻气盛，听到战局变化，脱口骂道：“那个查理七世好不晓事，偏偏这时候要退军，辜负了姑娘你一番苦心！”贞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骑士守则要骑士尊崇王者，不得忤逆。你既是向着金鸢尾花宣誓，就是陛下的臣子，怎可以口出污言呢？”塞隆没想到她会袒护查理七世，气鼓鼓地闭上嘴巴，朝理查委屈地望去。

理查拍拍那孩子肩膀，端起一碗蔬菜浓汤走到榻边，吹了吹热气，递给贞德。贞德接过碗略喝了一口，仰脸勉强笑道：“这几日，可把修士你累坏了。”理查道：“不妨事，我在特鲁瓦城赈灾时，整日都是如此。”贞德支起身子眺望窗外：“我如今也恢复了五成，明日就可动身回营中。”理查急道：“姑娘你身子还须调理一阵，否则落下病根，贻害无穷。”

贞德道：“我已用贝居因会的内功调息过，不会有问题。国事为重，法军一日不可无我啊。”理查低声道：“卡莱尔先生已经打探清楚。这次巴黎退军，是查理七世身旁大臣拉特雷穆瓦耶公爵的提议，得了查理七世首肯的。可见姑娘你在朝中的敌人，委实不少，而陛下也开始对你有了猜忌。这时回去，无异于入龙潭虎穴，还请姑娘你三思啊。”

贞德抬起手臂，右手轻轻碰触一下理查的左臂，浅浅苦笑道：“我何尝不知，只是……”她樱唇张合，末了还是闭口不语，似有满腹心事。理查见她如此形状，心中怜爱，不由道：“既然知道，何不早离？姑娘你替陛下夺下奥尔良、兰斯数座城市，助他登基为王，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咱们回去特鲁瓦，我那里有园圃数十亩，一边清修信主，一边与民同乐，岂不好么？”

贞德摇摇头，将一直搁在床边的圣女剑拿起来，两根葱白玉指抚过剑刃，幽幽道：“我既拿起这圣女剑，就要承担圣女之责，这是逃不开的。嘉德祖师与贝居因会历代掌门，无不如此。唯有蒙主恩召之时，方才有大解脱。”

理查还要出言安慰，贞德忽道：“理查弟兄，扶我起来，我想梳梳头。”言辞倦懒，却有一种摄人心魂的魅力。理查从屋外端来一盆清水，放到床头，然后将贞德小心扶起身来。贞德将金发披散垂下，松开衣襟，偏过头去从怀里取出一把木梳，对着水盆一缕一缕梳理起来。阳光自窗外涌进来，丝发滑顺如金色浪涛，衬得她脸庞白皙玉透，宛若林中女神。

理查见她露出娇妍，一时看得痴了。贞德梳到一半，回首道：“理查弟兄，光是梳头未免有些无趣，给我唱支歌好么？”理查看得入迷，听贞德连唤了数声，才反应过来道：“卡莱尔先生歌喉胜我百倍，我这等粗人，会什么歌咏。”贞德抿嘴笑道：“修士你不是会圣门火龙吼么，就是吼上一吼，权当解闷也好啊。”两人都是一笑。理查沉思片刻道：“歌我是不会，不过我曾看过一卷长诗，颇为雅致生动，名叫《神曲》，你若想听，不妨背给你听。”贞德喜道：“如此甚好，我早闻其大名，只是师父说此书不利于心志清修，还不曾拜读。”

理查道：“这长诗名叫《神曲》，乃是一百年前的佛罗伦萨人但丁所作，全诗甚长，你能听懂佛罗伦萨语么？”贞德道：“我师父就是佛罗伦萨人，自然懂的。我继续梳头，你来念给我听吧。”说完转过身去，理查望着贞德梳洗的窈窕背影，曲线毕露，怔了片刻，开口吟道：

方吾生之半路，恍余处乎幽林，失正轨而迷误。

道其况兮不可禁，林荒蛮以惨烈，言念及之复怖心！

戚其苦兮死何择，惟获益之足谘，愿覼缕其所历。

奚自入兮不复怀；余梦寐而未觉，遂离弃夫真馗……

这一篇吟诵下来，已是夕阳西下，烟霞满天。贞德听罢，半晌不语，似是沉醉其中不能自拔，良久方才感叹道：“我竟不知人间还有这等苍凉孤郁的美妙诗篇。”理查道：“这只是地狱篇，尚还有炼狱篇与天国篇哩。说的是但丁与他的情人——圣女贝德丽采，两人游历炼狱与天堂，所遇诸事，无不寓意深刻，有裨人心。”

贞德奇道：“圣女也可做情人？竟有这样的事？”理查解说道：“此情非彼情。贝德丽采与但丁两人之感情，无关肉体，纯乎精神相感，不违上帝之道。两人相恋，乃是一段千古流传的佳话。”

贞德“哦”了一声，凝望理查，碧蓝色的双瞳盈盈若闪：“等明日回到军中，理查弟兄你能把这首《神曲》尽数吟与我么？”理查道：“如果姑娘喜欢，我现在便可。”贞德却伸手轻轻掩住他的嘴，道：“贤者彼得拉克曾云，长爱绵绵不尽意。这样的好东西，我实在舍不得一次听完，那样未免太暴殄天物。等到明日回到军中，你再说与我听。”

理查略犹豫了下，老老实实道：“明日姑娘回营，我不能跟随，还有件事要办。”贞德微露出失望神色，却稍现即逝，淡淡道：“哦，那没关系，已经麻烦弟兄你太多了。”理查道：“姑娘不必太过失落，等我办妥当了，再去与将军你吟完《神曲》。”贞德嗔道：“那自然是好，只是你张口将军，闭口姑娘，真的不知人家名字叫贞德么？”理查只得讪讪赔笑，一面望着贞德笑靥如花，心想可从未见她笑得如此开心过。

他视线扫过贞德胸前，忽然发现那枚挂在脖子上的蓝色宝石不见了。贞德道：“那宝石已被太后借去，作王太子在兰斯登基之用。我出征在外，一时还不及取回。”理查“哦”了一声，不再追问。贞德嘴角微微上挑，双眸带着揶揄道：“莫非修士你只是想寻个借口？”理查面色腾的一下变红，连忙道：“不敢，不敢。”贞德见他的窘迫模样，又咯咯笑了起来。

次日众人打点行装，卡莱尔弄来一匹战场上走失的马匹，让贞德骑上，他与塞隆在两侧护卫。理查对卡莱尔与塞隆叮嘱道：“此回大营，凶险异常，你们可要看护好贞德将军。”塞隆奇道：“这附近英狗已经不多，修士你为何如此担心？”理查一阵苦笑，心想我说的凶险又何止是来自英格兰人，可又不便明说。卡莱尔听出他话中有话，便会意地点头道：“你尽管去吧，我们自然会护卫好将军，不教敌人得手。”

贞德骑在马上，握紧剑鞘，对理查说道：“等你回来，可要带我去游历炼狱与天国。”塞隆与卡莱尔听到她的话，都吓了一跳。只有理查与她相视一笑，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转身离去。

拜别了贞德一行，理查只身一路朝着东方而去。不一日，他已穿过整个佛兰德地区，来到布鲁日城。布鲁日乃是佛兰德重镇，一条莱茵河穿城而过，水道网布，商船如织，万商交汇，极为繁华。

理查进了城后，先去圣血教堂拜谒了基督血匣，而后雇了一条小木船，飘飘摇摇到了城内西北一处修道院。这一处修道院以白石砌成，高墙圆顶，颇有拜占庭古风。看岩缝斑驳，少说也有数百年历史。理查走到修道院正门，望见一尊圣母像高高耸立，心想这便是贝居因会的总舵了。

卡莱尔曾说，贝居因会行事低调神秘，但居所却从不避人，其中总舵便设在布鲁日城中。整个佛兰德乃至西欧全境，常有女子前来这里寻求庇护。

理查走到修道院大门前，伸手拍了拍木门。半晌方有一位扫地老嬷嬷打开旁边小门，探头出来。那嬷嬷打量一番理查，开口道：“修士若是来礼圣静祈的，请去圣桑大教堂，自有主内的弟兄接引。这里是女修道院，却不方便。”理查恭恭敬敬道：“请问加布里埃拉院长可在？”

那嬷嬷道：“院长正在静养，不见外人的。”理查道：“我是来自特鲁瓦城西妥斯会的理查修士，找院长有要事相商，烦请通报一声。”嬷嬷一听，面色陡然一变，慢慢打开门放他进来，转身便走，一言不发。

理查随着她走过一条长廊，来到修道院内的一处接引大厅。这大厅呈正方形，穹顶高阔，四下各有一扇木门，四周墙壁上有诸多彩绘雕塑，无不阴柔细腻，一看便知出自女子之手。引路嬷嬷道：“你可等在这里，我去通报。”

过不多时，理查忽然听到脚步纷乱，一抬头，却见几十位修女从大厅四个入口鱼贯而入，个个表情肃穆。为首的一位老嬷嬷指着理查喝道：“好个恶贼，敢来闯我贝居因会！”理查愕然，连忙分辩道：“我来此地是找院长大人有要事相商，没什么歹意。”

老嬷嬷一挥手道：“事到如今还要狡辩，布阵！”她一声令下，那几十位修女身形如飞，很快站成数队，东一簇，西一丛，守在四个出口。老嬷嬷冷笑道：“恶贼，你自投罗网，我看你如今还能跑去哪里。”

理查再一看那些修女所站的位置，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阵法俨然是格里高利唱诗班的格局，心中顿觉不妙。

数百年前梵蒂冈曾有一位教皇格里高利，是一代武学奇才。他悟到以气驭韵、以音传气的法门，开创了唱诗班圣咏。唱诗班圣咏讲究的是韵律相辅，层叠响应，即便阵中之人个个内力平常，也可靠着圣咏合唱发挥出数倍威力。后来到了希尔德嘉德的时代，她精通乐理，曾亲手谱写百十余首圣歌，因此贝居因会的唱诗班圣咏，威力犹在梵蒂冈之上。

理查认出这个阵法，心想自己真是好大的面子，竟让贝居因会布出这种阵法来对付自己。他情知此阵一经布成，万难逃脱，便想只好先下手为强，趁阵势未成去闯上一闯。

他见西门处站着的数名修女年纪尚轻，身形一晃，便挥掌攻去。修女们一见他开始动手，连忙各自站位，齐声开口咏唱，合声悠扬而起，传来阵阵内力。这是希尔德嘉德谱写的《愿神的清泉沐浴深在》，寓意精深，旋律巧妙。

理查冲至阵前，施展出路加福音攻向唱诗班中的一个年轻修女。掌风当前，那修女岿然不动，只从唇里吐出一阵轻啸，周围同伴随着旋律和声，似是千万只手灌输内力给她。理查的掌快攻到她面前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觉得对方内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理查不得以只得双腿一顿，闪身避过，哪知另三位修女低音涌起，在他面前筑起一道厚厚的无形墙壁；又有两位修女紧承，甩出两段花腔儿，螺旋直上，理查只得后退数步，才稳住阵脚。

理查这才真切地体会到唱诗班阵的威力，那四个唱诗班虽然分列四门，实则低音、中音、高音诸声部靠咏唱与彼此配合，娴熟默契。低音低沉，中音宏厚，高音激越，正似诸般长短兵刃彼此组合，毫无破绽，一浪高过一浪。

渐进高潮之时，四门领唱的四位嬷嬷迈前一步，声音高亢，如四条长剑一般刺向理查：“我们在天上的父，他垂怜我们，应许我们的！”理查大吃一惊，纵身躲闪，却不防众修女齐声唱答：“圣哉圣哉，天上的父。”把他周身团团笼罩。

这由独唱者领唱一节诗篇，然后唱诗班重复该节的前半部分。两者一问一答，旋律越发花俏，正是格里高利圣咏中最高形式的应答圣咏。四门共有四位领唱，等若是四位高手分进合击，旁边还有许多中音部与低音部的和声一旁掠阵。理查在围攻之下无路可走，只能退到大厅中间。好在贝居因会的武功慈柔，并不进逼，以静制动。

那老嬷嬷见恶贼已经走投无路，大为得意，正要喝令他束手就缚，身旁却忽然多了一位老妪。这老妪七十多岁，满面核桃般的皱纹，却生得慈眉善目，两道白眉之间一粒红痣，双目清澈如水。老嬷嬷见了她，连忙躬身道：“加布里埃拉院长大人，您怎么来了？”

被称做院长的老嬷嬷淡淡道：“我在礼拜堂内，还奇怪为何今日晨祈之人少了许多，原来都被拉雅嬷嬷您叫来这里了。”拉雅嬷嬷急忙躬身道：“院长，前几日那特鲁瓦城的恶贼的同伙今日重来，正要擒他。”然后把理查之事详细说了一遍。

加布里埃拉嬷嬷步入大厅，环顾一周，忽然袖手一指，冲理查道：“那本书可是弟兄您丢的？”理查转头去看，发现卡莱尔那本《维吉尔心法》落在地上，忙道：“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是他指点我到此地来。”加布里埃拉嬷嬷点点头：“原来是卡莱尔先生的故人，我好久不见他了。”转头笑道：“拉雅嬷嬷您可有些武断了。既然那恶贼已然逃了，他的同伙又怎会不加掩饰去而复返呢？”

拉雅嬷嬷道：“这人与那恶贼一般装束，又都是特鲁瓦来的，让人不得不防。”加布里埃拉嬷嬷道：“这人用的是梵蒂冈的福音功夫，若非信仰坚定，心存大善，断不会用得如此流畅。想来是个义人，不要太过为难。”

院长在贝居因会内权威极高，一言九鼎。拉雅嬷嬷见院长发了话，只得转身高声道：“各位姊妹，收阵！”那一众修女平素训练严格，一听令下，同时闭嘴宁气，竟是一丝不乱。理查在大厅中央气喘吁吁，心有余悸。这阵法密不透风，就是贞德来，恐怕也未必闯得出去。

理查把书捡起来，双手恭恭敬敬捧起来：“您一定就是加布里埃拉院长吧？卡莱尔先生是我的好友，他托我把这本心法还给您。”加布里埃拉嬷嬷道：“既然是卡莱尔先生的朋友，那自然是本派的客人。”她接过心法放入怀里，又道：“刚才一切，纯属误会，希望弟兄你不要介意。这也不能全怪拉雅嬷嬷。前几日也有一位修士自称来自特鲁瓦，我们好生接待，他却夜闯贝居因会的秘阁，还欲下毒伤我。”

理查一惊，忙道：“那人是否叫朗泰罗斯？”拉雅嬷嬷抢道：“莫非你认识？”理查苦笑道：“我来此地，倒有一半是因为他。这人如今下落如何？”拉雅嬷嬷道：“院长大人何等人物，早早识破了他的奸计。他事败欲逃，伤了我们数名姊妹，最后还是院长亲自出手，把他打成重伤，他落荒而逃。”

理查道：“原来如此，这人是博韦大主教皮埃尔•科雄的弟子。”院长目光一凛：“科雄？想不到他这么多年，还是贼性不改。”拉雅嬷嬷讶道：“院长您认识他？”加布里埃拉嬷嬷冷哼一声：“岂止认识！那科雄当年用邪法骗奸贝居因会的数名年轻修女，被我会派遣高手一路追杀到了意大利。最后他在阿尔卑斯山恰好被我撞到。我要杀他，他却苦苦哀求，又发下毒誓，我才放这狗贼一条生路。想不到今日又来惹事！”理查心想，大概卡莱尔先生就是在这一役得以逃出生天。

加布里埃拉嬷嬷看理查表情，似有无数言语要说，便挥了挥手，示意他随自己来。拉雅嬷嬷有些不放心，但看院长态度坚决，也只得留在厅中。两人一前一后朝贝居因会后面走去，加布里埃拉嬷嬷面相和蔼，却有一种不怒而威的威严气度，理查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

两人上上下下，来到一处幽静小屋。小屋内颇为狭窄，只有一张橡木长桌与两把椅子，桌上一座烛台一本圣经，除此以外并无他物。加布里埃拉嬷嬷请理查坐下，为他倒了一杯清水，袍袖一挥，屋门咣当就关上了。这份凭空使力的功夫，让理查咋舌不已。

加布里埃拉嬷嬷道：“这里是院长专属的静祈室，若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五十步。理查弟兄你可不必顾忌。”理查道：“我这一次来，并非为卡莱尔先生还书，却是为了贞德姑娘。”嬷嬷白眉略挑，似早猜中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你莫不是为了追查贞德那孩子的身世而来？”理查闻言一惊：“院长大人您怎么猜到的？”

嬷嬷道：“她出山已近一年，这孩子心情高傲，不擅掩饰，迟早会有有心人觉察到其中端倪，来我这里求证——不过我却没想到会是西妥斯修会的修士——理查弟兄，你与贞德是如何认识的？”

理查便把自己与贞德的渊源详细说了一遍。加布里埃拉嬷嬷听到贞德不顾伤势，返回军中，轻轻叹息了一声，用指甲敲了敲桌面道：“这孩子，还是如此倔强。”言罢又眯起眼睛，表情饶有兴趣：“听起来理查弟兄您与贞德不过是萍水相逢，一共只见过两面。为何对这个有兴趣？”理查道：“我为了贞德姑娘幸福，亦为了法兰西国运。”

加布里埃拉嬷嬷听到后半句，微露诧异：“理查弟兄，你倒好眼力！”理查却没有丝毫得色，反而忧心更重：“在下只是听得只言片语，略作推断而已。不过贞德姑娘行事高调，又从无心机，连我这鲁钝之人，都已有所怀疑，遑论别人？那朗泰罗斯，想必也是因为他师父科雄大主教有所觉察，于是指使他来贝居因会探个虚实。”

他又追了一句：“法兰西宫廷波谲云诡，英格兰又对贞德恨之入骨。倘若嬷嬷您不能坦诚相告，只怕贞德姑娘会有危险。”加布里埃拉嬷嬷沉吟良久，方才缓缓道：“那么理查弟兄，关于贞德身世，你究竟知道多少？”

理查道：“卡莱尔先生曾告诉我说，贞德是奥尔良公爵路易之女，可是真的？”加布里埃拉嬷嬷颔首道：“确有此事。”理查深吸一口气道：“那贞德的生母，便是伊莎贝拉王太后？”

加布里埃拉嬷嬷见理查一语点破玄机，眼神半是惊异，半是赞许，拍了拍膝盖叹道：“修士真是洞若观火，看来本座不必再苦守这秘密了。”理查道：“真言不传六耳，嬷嬷您尽管放心就是。”

嬷嬷起身为理查续了些清水，冲圣母像祈祷片刻，复坐回去，徐徐道：“此事说来话可就长了。十九年前，法兰西是查理六世在位。查理六世是个疯子，不堪国事，法兰西举国都靠着伊莎贝拉王妃一力承担。当时法兰西朝廷有两大门阀，一个是奥尔良公爵路易，一个是勃艮第公爵约翰，两人都为了伊莎贝拉王妃争风吃醋。当朝的查理七世，其实就是伊莎贝拉王妃与路易私通之子。查理七世九岁那年，他的生父身份被勃艮第公爵约翰得知。约翰勃然大怒，不仅派人暗杀了路易，还率众降了英吉利，以致法兰西四分五裂。”

理查点点头，这段史实法兰西人人皆知。查理七世的身世早有传言，只是不见于官方记录罢了，坊间可是早流传开了，法兰西人无不心知肚明。

加布里埃拉嬷嬷继续道：“就在路易遇刺那一年，伊莎贝拉王妃恰好已经有了身孕。当时政局不稳，王妃殚精竭虑只为维持法兰西不乱，深知倘若自己再诞下路易的遗腹子，国政便不可收拾，只得来向贝居因会求助。王妃本是我贝居因会的俗家弟子，我一向对她颇为照拂，便亲自去了趟巴黎，偷偷带走婴孩，绕道阿尔卑斯返回布鲁日。我救下卡莱尔先生，便是在那个时候，我只告诉他这是路易之子，却不敢说与王妃有关。从此贞德便留在布鲁日，被我悉心抚养，教以武功。自从开派祖师希尔德嘉德以来，她可算是会中最出色的武学奇才。”说到这里，加布里埃拉嬷嬷脸上浮出慈爱神色。

理查道：“如此说来，贞德脖子上挂着的那枚宝石，就是法皇王冠上的那枚法兰西之蓝么？”加布里埃拉嬷嬷道：“修士目光如炬，真是见一叶而知寒秋，实在佩服。法兰西之蓝乃是查理曼王冠上的装饰，伊莎贝拉王妃把贞德交与老身之时，把这枚法兰西之蓝塞入襁褓，说日后若是相认，好有个凭证。”

理查于法国皇室典故颇为熟稔，当日一看到这枚宝石，便模模糊糊猜出了来历。那顶法皇王冠本是查理曼大帝的遗物，其上缀有数枚玉石，还有耶稣殉难时流传下来的圣物十字架残片，乃是历代王室正统的关键信物。查理七世在兰斯登基之时，戴的就是这顶王冠，方才赢得群臣心悦诚服。

嬷嬷又道：“我原想让她做个修女，在贝居因会一世安稳度过。可近年来法兰西国事日蹙，贞德虽然已经绝志事主，可她毕竟有王室血脉。我便瞒住身世，把嘉德剑授予她。这把圣女剑是嘉儿女德祖师传下的至宝，凡是持剑者，必须要秉承圣女之名，匡济世事。贞德得了这把剑，十分欣喜，还立下圣女誓言，把法兰西复国视同己任。我这才放心让她带着法兰西之蓝下山，去助自己母亲与哥哥一臂之力。”

理查皱眉道：“这事可大大不妙。贞德姑娘的出身如此敏感，查理七世又怎会容忍她呢？”加布里埃拉嬷嬷道：“查理七世并不知道真相。我让贞德把法兰西之蓝只拿给伊莎贝拉看，伊莎贝拉看到，自然就明白了。你看贞德一到希农，立刻就手掌兵权，这都是王太后暗中助力的缘故。”

理查冷笑道：“权势面前无亲情，伊莎贝拉太后爱护儿子，只怕如今查理七世已尽知内情了。”加布里埃拉嬷嬷道：“就是他知道了也不打紧，贞德只要把法兰西之蓝带在身边，查理七世便不敢有什么举动。”

理查听到这里，霍然起身，面色霎时苍白一片：“这可糟了！贞德姑娘在巴黎附近疗养之时，并没把法兰西之蓝带在身上。她说早已被太后借走，用去给王太子登基加冕。”加布里埃拉嬷嬷听到这里，原本沉稳的表情大为震动，目光一凛：“可伊莎贝拉为何要这么做？”理查急道：“这岂不是很明显么？她爱惜自己儿子，便把那宝石骗到手，嵌在查理曼的王冠之上，顺利遂了儿子登基之愿。从此查理七世对贞德姑娘便再无半点顾忌。”

加布里埃拉嬷嬷疑道：“若非贞德力挽狂澜，法国皇室早已被连根拔起。查理七世怎会做自断臂膀的蠢事？”理查一时冲动，也顾不得礼貌，张嘴大声道：“嬷嬷您在修道院时间太久，对世情看得忒单纯了！查理七世刻薄寡恩，猜忌成性，怎会容得了贞德姑娘？自从他在兰斯加冕之后，对贞德便处处掣肘，先是削减贞德兵权，她战力不敷，不得不在全法兰西大撒英雄帖；后来又在巴黎突然下令撤兵，使贞德的苦心筹划功亏一篑，就是明证！”

加布里埃拉嬷嬷听了理查的一番话，也不为忤，只是手捻着念珠，沉吟不语。她在欧洲武林德高年劭，是公认的顶尖高手，可长年隐居在贝居因会的修道院，不与外界交通，于这宫廷内斗反不及理查看得透彻。她亲手教出来的弟子贞德，自然更无心机。

过了半晌，老嬷嬷方迟疑道：“如此说来，我派她下山，竟是害了她？”理查正色道：“也不尽然。贞德姑娘力挽狂澜，使法国免遭灭国之灾，这是上帝也要称赞的义举，配得上她手中圣女剑的昭昭用意。只是如今局势已经大变，法国王军占据主动，又有大批贵族依附，就连勃艮第也摇摆不定。反观英人，国王尚幼，又是权臣贝福德公爵辅政，弱主强臣，早晚生变。就算没有贞德，法军亦有足够机会击败英格兰人。”

说到这里，理查站起身来，冲加布里埃拉嬷嬷深深一拜道：“这次我来，就是想恳请院长亲自出山，劝说贞德放下圣女剑与圣女职责。她年纪尚轻，法兰西国运由她一肩承担，委实太重了。”

加布里埃拉嬷嬷听到他忽然这么一说，不禁一怔，旋即道：“修士何以对贞德关心到了这种程度，莫非……”

理查知道嬷嬷心中疑虑，坦然道：“我自幼宣誓守西妥斯会的戒律，一心侍奉天主，俗世种种，于我乃如过眼云烟。贞德姑娘上应天主，下应人道，又有玲珑剔透的天然之心，我只是不愿让这样的姊妹被浊流污染罢了。”

嬷嬷却笑道：“你果然这么想么？”理查迟疑片刻，方道：“在下对贞德姑娘，正如但丁之于贝德丽采。”加布里埃拉嬷嬷显然看过《神曲》，眼神非喜非怒，理查有些窘迫，又不敢回避视线，只得暗暗运起内功，压住自己心头涌出的异样情绪。

嬷嬷也不继续逼问，起身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慢慢道：“贝居因会的这一把圣女剑，承载着神圣职责。自嘉德祖师以降，历代拿起这把剑的人，无不尽心竭力应誓履职，不是死于非命，就是心血耗费过巨，以致年华不永。想不到这圣女剑的宿命，到这一代还是逃不脱……我当初授剑给她，只是希望她无须知道自己身世，也能靠着圣女剑的誓约全力协助法兰西复国，早知如此……也罢，老身便破例出一次山，把贞德带回贝居因会，这圣女剑，不拿起来也罢。”

她语气忽而放缓，似是提醒理查一样：“可理查弟兄，你该知道。倘若贞德放下圣女剑，等若是卸下圣女之责，便要做回普通修女，立下守贞誓言，一世隐在贝居因会不问世事。你可愿意？”

这“你可愿意”四字，说得大有深意，理查也划了一个十字道：“有贞德姑娘这样出色的人物虔诚信神，实在是我教之幸。”他口中如此说，心里却没来由地钻出几缕遗憾，虽轻描淡写，却如同附骨之蛆，无论如何运功都无法平抑。

加布里埃拉嬷嬷见理查答得言不由衷，默默摇头，也不说破，摇动铃铛唤了两名修女，转头对理查道：“贝居因会不便留男客，今晚权且委屈修士你寄居附近的教堂，明日等我交代好事情，咱们就出发。”理查连忙称谢，既觉欣慰，又感别有一番滋味。

一夜无话。次日加布里埃拉嬷嬷安排了贝居住因会的诸项事宜，又安排了一辆马车一匹骏马，与理查两人一乘一骑，朝着法兰西赶去。

一连数日赶路，理查在路上陆续听说了最新的战况：贞德挥师北上，绕过巴黎，正在贡比涅地区与英格兰、勃艮第人对峙，看来查理七世忌惮贞德在军中的威望，还不敢掣肘得太过明显。理查听到这消息，长长松了一口气，只要贞德待在军中，就可安然无恙。

这一日他们两人不觉已经进入贡比涅地区。理查忽然听到远处一阵马蹄急响，手搭凉棚望去，看到塞隆正骑在马上在狂奔。塞隆是贞德的贴身护卫，为何只身在这里出现？理查颇为惊奇，勒着缰绳大声呼唤。

塞隆听到声音，急忙纵马过来，快到马车身前时，整个人竟一下收束不住，从马背上滚下来，他显然是疲惫至极。理查心中悚然一惊，赶紧扶他起来，连声问道发生了何事。就连加布里埃拉嬷嬷都掀起了车帘，投来疑虑一瞥。

塞隆一看到理查面容，突然哇哇大哭起来，一时间涕泪交加。理查连问了数声，塞隆才哽咽道：“修士……贞德将军她，她……被英格兰人捉去了。”

阿布里塔楼

听到塞隆说出这一番话，理查惊得魂飞魄散。加布里埃拉嬷嬷下了车，双眉紧蹙，运起指力连点了塞隆数处。塞隆这才平复了情绪，抽抽噎噎把原委说出来。

原来自从理查走后，贞德一行返回大营，却发现查理七世任命了新的法军主帅，而贞德则被派去率领一支偏师扫荡贡比涅附近的残敌。

贞德虽有些不满，但君命难违。她来到贡比涅之后，连下十几座城堡。前几日贞德带了卡莱尔、塞隆与百余名士兵出城勘察地形，不意遭遇了勃艮第人埋伏，主使者正是皮埃尔科雄。还是贞德凭着掌中圣女剑杀出一条血路，掩护众人朝最近的法军城堡撤退。谁知到了城堡墙下，城内的守军却不敢开城。贞德连续叫了四门，都紧闭门户，只得率众绕路而走，她自己毅然断后。只可惜纵然贞德有绝世武功，以一人之力抵挡大军终究还是寡不敌众，被科雄所擒。塞隆死里逃生，正急急忙忙赶回大营报信求援。

听到塞隆讲完，理查心如刀绞，不由得一拳怒砸在马车上，让辕马一阵嘶鸣。这明明就是查理七世的借刀杀人之计，想不到这厮居然毫不掩饰，当真视天下公论与道义如无物！他又想到勃艮第和英国人平素对贞德的怨恨，心中又是一阵发凉。

加布里埃拉嬷嬷走到理查身边，按住他肩膀，一股温润内力贯注进来，让他原本烦乱不堪的心绪稍稍平复下来。嬷嬷道：“理查弟兄，如今我们该如何？”她面色镇定，按在理查肩膀的右手却微微发颤。塞隆擦了擦眼泪，抢声道：“咱们赶紧去附近的法军营寨，让他们发兵救援。”

理查冷哼一声：“查理七世存心要害贞德，又怎会派人来救援！何况这里距离最近的法军驻地也有二三十法里。一来一返，只怕贞德早已经被勃艮第人带走了。”加布里埃拉嬷嬷道：“那么依修士你的意思……”理查决然道：“事不宜迟，咱们应当马上行动，趁勃艮第人还未进入城堡，把贞德姑娘救出来。倘若等到贞德被关入城堡水牢，深垒高壁，就难了。”

加布里埃拉嬷嬷与塞隆点头称是，塞隆道：“卡莱尔先生已经先行跟踪勃艮第人而去，我们循他留下的记号，应该能追得到……只是，只有我们四人，能在万军之中救出贞德将军么？”说罢看着加布里埃拉嬷嬷，眼露怀疑，显然是怀疑这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能有多大本事。理查道：“塞隆！你可知她是谁？她便是贞德姑娘的授业恩师、贝居因会的院长加布里埃拉嬷嬷。”塞隆慌忙拜倒，口称恕罪。嬷嬷搀他起来道：“如今救出贞德这孩子是大事，这些礼还是免了罢。”

于是嬷嬷把辕马解下来，与理查、塞隆一人一骑，急急忙忙朝着勃艮第人撤军的路线追去，恨不得肋生双翅，像天使一样飞过去。贡比涅地区河道纵横，森林密布，好在卡莱尔一路上留下许多记号。眼看夕阳西下，远远已能看到勃艮第军的旗帜，还有密密麻麻的帐篷，其中炊烟袅袅。看来今日他们打算就地扎营。

靠着事先约定的记号，他们先与卡莱尔碰了头。卡莱尔没料到加布里埃拉嬷嬷居然亲临，两人相见，略寒暄了几句，便转到了正题。根据卡莱尔观察，这一队勃艮第人约有三千之众，其中不乏高手，皮埃尔科雄应该也在军中。

理查提议说等夜深之后，他们三个人潜入营寨，卡莱尔负责把勃艮第人的粮秣辎重点燃，使之混乱啸营；理查趁乱去救出贞德；嬷嬷在一旁准备出手对付科雄的干涉；塞隆武功不高，留在营寨之外看守马匹，接应众人。卡莱尔与嬷嬷都说好计，塞隆虽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跟着去只会添乱。

于是等到夜深，他们依计而行。这三个人各自身负绝技，轻易便潜入勃艮第军营。偶尔有一两个警觉的哨兵觉察到异样，早被嬷嬷一指隔空点倒。过不多时，营寨西侧隐有火光，迎风而盛，一下子烧了起来。哨兵连忙大声示警，勃艮第人正在睡梦中，骤然听到警报，倒有许多人衣服尚未穿好就冲出来了，找兵器的找兵器，提水的提水，一时大呼小叫，场面混乱至极。

理查估计贞德定是被关在主帐之内，此时正是好时机，便望着帐篷纹饰悄悄过去。他刚到帐边，还未伸手掀帘，就听耳边一声怒喝：“哪里来的贼子！敢来劫营！”声音十分熟悉，转头一看，竟是朗泰罗斯。朗泰罗斯看清理查面貌，先是一惊，然后咧开嘴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理查修士，你是来救你的魔女小情人么？”

理查怒道：“休要侮辱贞德姑娘！”一拳打过去，朗泰罗斯闪身轻轻躲开，又道：“你这一份深情执念，实在令人钦佩。只可惜上帝行事神秘，不是凡人所能揣度的。你的小情人，早已被师尊送去卢昂了。”理查听了，手里招式一缓，心头大震。朗泰罗斯见他露出破绽，凶光一露，掣出爱尔兰斩剑，糅着犹大福音的内力攻了过来。

本来理查武功与朗泰罗斯不分轩轾，路加福音与犹大福音旗鼓相当，只是如今听到贞德竟不在营中，理查心绪纷乱，手里慢了一拍，被朗泰罗斯抢到了先机。朗泰罗斯一面狂攻，一面好整以暇地说道：“你那魔女小情人生得倒是漂亮，就是倔强了些，几次寻死都被师尊拦了下来。巴黎的英格兰蛮子可都摩拳擦掌等着一亲芳泽，不知道那小美人能否消受得了。”说完猥琐地哈哈大笑。

理查怒意更盛，呼吸错乱，一个不慎，被朗泰罗斯刺中了右肩，爆出一片血花。朗泰罗斯道：“你身为立了誓约的修士，居然对一个贝居因会的小娼妇动了真情，实在是有辱上帝门庭！我今日就算是代天绝罚！”又是一剑挥过，理查晃晃身子，躲闪不及，朗泰罗斯心中大喜，正要挺剑刺穿他的心脏，忽然觉得身后劲风大起，回头一看，却见加布里埃拉嬷嬷冷脸相对。

加布里埃拉嬷嬷淡淡道：“你口吐污秽，在贝居因会吃的苦头还不够么？”朗泰罗斯大骇，他当日闯入贝居因会，被嬷嬷撞见，只交手三招便几乎丧命，知道这老嬷嬷的武功深不可测。此时她竟然出现在自己背后，心中震骇可想而知。朗泰罗斯二话不说，转身就要施展出轻功逃走，不料发觉四肢百骸像是被寒冰冻僵，半点提不起气来。

加布里埃拉嬷嬷道：“地狱第四狱乃是寒冰之地，专为亵渎之人所备。你如今所做所为，正该去那里。”她手指颤动，嗤嗤几声气劲射去，朗泰罗斯觉得浑身一麻，连嘴都无法张开。理查这时恢复了清醒，想到这人对贞德的亵渎之词，不由又恨又怕，意由心生，劲由意发，双掌挟着雄浑内力“啪”地拍在朗泰罗斯双耳。朗泰罗斯双目一滞，头骨尽裂，不久有潺潺鲜血从七窍流出，眼看不行了。只是他体内寒劲未解，尸身兀自直立不倒。

理查对加布里埃拉嬷嬷道：“科雄已经带着贞德先离开了大队，直奔卢昂而去。看来朗泰罗斯已经觉察到了贞德身世，还告诉了他老师。英格兰人倘若知道贞德的价值，只怕她处境更惨，我们看来得立刻去卢昂了。”加布里埃拉嬷嬷点头道：“正该如此。”老嬷嬷神功一收，寒劲撤回，朗泰罗斯的尸体“噗通”一声才栽倒在地，周身泛紫。理查道：“听说犹大福音十分阴毒，使这门功夫的人，死后毒素反噬，会让全身发紫，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卢昂位于法国北部诺曼底，是联系英伦岛与法兰西北部的重镇，英格兰大军主力即驻屯于此。这一段时日以来战事险恶，搞得英人异常谨慎。虽然暂时不曾封城禁止居民出入，但摄政王贝福德公爵一声令下，大部分卫兵由当地人都换成了英格兰士卒，矛横桥上，弩架城堞，盘查一日严甚一日，平添几分紧张气息，把整个卢昂城经营成了戒备森严的军事要塞。

这一天日过正午，看守西侧城门的三名英卒正闭目打盹，一人忽然听到远处马蹄声响，车声辚辚，不由得连忙唤醒同伴，举目望去。只见一位银盔亮甲、束发簪缨的少年骑士雄赳赳跨在马上，身后两位扈从护着一辆华丽的二轮马车，朝着卢昂而来。马车上还竖着一面小旗，旗上绘有一杆断枪、三只飞燕。

英卒把长矛横在手里，喝令骑士停下。那位少年骑士也不下马，趾高气扬叱道：“你们这些贱民，狗一样的东西，敢挡小爷的路？”英卒见他态度倨傲，又是贵族打扮，心中有些惊疑，连忙赔笑道：“公爵如今下了命令，为防法人奸细渗入，出入卢昂都得凭路引，不是小的故意为难。”

那少年大怒，挥鞭就要抽打，旁边一个扈从大叫道：“这一位莱昂子爵乃是香槟斯泰尔家族的长子，特来襄助贝福德爵爷，如何怠慢！”另外一个扈从踏步上前，拦住骑士的鞭子，劝道：“少爷，这些士卒也是职责所在，何必与他们见识，待我去与他们说说。”

这扈从走到卫兵面前，笑道：“几位老哥，且听我说几句。”其时贵族气焰跋扈，鞭打平民小卒乃是寻常事。这些卫兵们见这扈从帮自己免去一顿鞭打，面色缓和不少。那扈从道：“斯泰尔家族一向对公爵与陛下最是忠心，听到战事有变，就派了爱子莱昂子爵从香槟赶来勤王。兵贵神速嘛，我们走得急，不曾带什么路引。几位小哥权且通融一下，都是为了陛下啊。”

自从英格兰入侵法北以来，常有各地大小领主前来英营投诚，并不算什么奇事。那为首的卫兵开口道：“倘若是来投诚的贵族，我们自然不会为难，只是……”他转身唤来一名勃艮第士兵，勃艮第士兵朝马车上的旗帜看了一阵，点头道：“不错，正是斯泰尔家族的断枪三燕纹章。”

那少年骑士在马上不耐烦道：“我与公爵还有军情商议，你们误了大事，小心公爵拆了你们的骨头！”他的扈从不失时机悄悄塞给卫兵几枚银币，卫兵掂了掂手里银币的重量，面露笑容，忽然看到马车，抬手问道：“那马车里坐的是什么人？”

那骑士冷哼道：“凭你们也配问！”他叫另外一位扈从掀起马车一帘，原来里面是一位老嬷嬷，正闭目默祈，说不出的虔诚。众卫兵一惊，惶然缩回，口称上帝宽恕。为首的连忙命人搬开城前拒马，打开城门放这一队人进去。

这队人进了卢昂城，拆下纹章旗，寻了一处小旅馆落脚。甫一进屋子，少年骑士一改跋扈嘴脸，冲那两名扈从与老嬷嬷道：“这一路上委屈三位了。”原来这骑士是塞隆，那两名扈从是理查与卡莱尔化装的，安然坐在马车里的却是加布里埃拉嬷嬷。

塞隆自幼受骑士正统教育，举凡西欧贵族家族系谱、纹章、旗杖、典仪无不熟稔于胸，举手投足都带着些贵族气度。理查估计卢昂城内戒备森严，故而想出这么一条瞒天过海之计。

卡莱尔脱下扈从衣服，变回吟游诗人装扮道：“如今进了卢昂城，强敌环伺，须得加倍小心，嬷嬷您权且歇息，我们三人出去打听一下贞德下落。”嬷嬷点点头，又叮嘱道：“依着惯例，女性囚犯另有安置，一般不囚在牢中，而是交由当地女修道院看管，你们按照这条线索，或有所得。”

理查、塞隆、卡莱尔三人变换了装束出门，在卢昂城里寻访了大半日，转遍了三四个女修道院，却一无所获。看来科雄擒获贞德一事，英格兰人秘而不宣，是以绝大部分卢昂人并不知道那大名鼎鼎的贞德，正囚禁在这城下某处。

眼看太阳行将落山，卢昂城施行宵禁，开始有大队军士沿街巡行，喝令行人速速回家。卡莱尔对塞隆与理查说：“今日看来，不如早些回去，明天一早再来打听。”塞隆急道：“可贞德将军怎么办？”卡莱尔道：“贞德姑娘身份敏感，价值巨大，他们断不会为难她的。”

理查心中虽然焦虑，却也知道此事急不得，他环顾四周，也只得赞同卡莱尔意见。三人回到旅馆，吃罢晚饭后各自休息。理查运功调息了片刻，却觉得烦躁不堪，索性走出房间，在旅馆附近溜达。

他与两名英格兰士兵擦肩而过，无意间听到其中一人抱怨道：“那阿布里监狱明明有守军，干吗派我们去，这时节晚上怕不冷死人。”另外一个人道：“你莫抱怨，咱们还算不错了。我那个约翰表弟和几十个兄弟还要连夜把阿布里的囚犯都押送去加莱哩，岂不是更惨？”一人奇道：“既然牢里都空了，为何还要叫我们去守卫？”另外一个人道：“叫你去，你便去，上头的事情，何必咱们操心？”

理查凝神静听，不觉一惊，心想这莫非是为了囚禁贞德而做的调动？他见两名士兵即将走远，一时也来不及通知其他人，便屏息宁气跟在后面，一路跟踪。不一会儿，他们来到卢昂城东区。远远可以望见高丘之上有一座石制塔楼，高大巍峨，在夜色映衬下显得颇为阴森。想来它就是士兵口中的阿布里监狱。

塔楼四周戒备十分森严，如临大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四周被一条深沟环绕，只有一座吊桥与外界相连。理查无法再前进，只得另寻途径。

经过一番观察，理查发觉阿布里塔楼并非笔直，而是朝南侧稍稍倾斜，与旁边一段绕过内城的城墙相距不远。理查看到这个破绽，便施展出轻功，趁着黑夜掩护像壁虎一般贴墙而行，避过卫兵视线，快接近阿布里塔楼时猛然起跳，“噗通”一声，身子斜斜落入水中，双臂却及时扒住了对岸的河沿边缘。

这一起一落虽然短暂，却极耗体力，理查好不容易爬上对岸，已经是大汗淋漓。低头一看，双腿的裤子被护城河里暗藏的挠钩刮得七零八落，不禁暗叫侥幸。倘若刚才一步踏错落入河心，只怕已经死透了。

他喘息片刻，仰头去望，看到塔楼只有一侧开有窗口，此时唯有第五层亮着灯光。这一侧面冲着吊桥，吊桥旁的关卡灯火通明，几乎不可能不被卫兵发现。理查便从另外一侧攀援而上，这一侧全是麻石直壁，凹凸不平，一会儿工夫他就爬到了五层的高度。

这塔楼虽高，墙壁却不甚厚。理查左手抓住一块凸出来的圆石，右掌使出暗劲，往墙壁上的一块石砖奋力拍去，那块石砖发出闷闷一声，用手再一抓，已经四分五裂。理查掏开残渣，再如法炮制，竟被他挖出一个孔隙来。他略歇了歇，把眼睛顺空隙望过去，登时浑身如中了寒冰掌一般，几乎要跌下塔楼去。

孔隙的另外一侧是一处阴森的空房，里面堆放着各色刑具，让人望之悚然。一位纤弱少女的双腕被铁链牢牢锁在墙壁上，裸露的双腿蜷缩在一起，整个人垂下头去，只看到一头黯淡无光的金发。

少女听到对面墙壁有砖石响动，勉强抬起头来去看，恰与理查四目相对，眼神不禁一亮。理查看到贞德面容憔悴，清减了不少，心中大痛，正要张嘴呼喊，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科雄旋即走进屋子。贞德连忙把视线移开，小腿却微微抽搐。

科雄裹着一身黑袍，低头端详了一番自己手中的猎物，咧嘴笑道：“贞德小姐，这卢昂城内可还住得习惯？”贞德冷哼一声，并不答话。科雄也不以为忤，掀起黑袍，在贞德对面施施然坐了下去，划了一个十字道：“我们在天上的主啊，让这只迷途的羔羊改悔吧！”贞德猛然抬头，俏目圆睁：“你这犹大福音的门徒，狗一样的人，竟还敢妄称主名？好不可笑！”

科雄从容淡定，袖手一指旁边的铁处女道：“自从我做了主教以来，死在我神圣裁判所的魔女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几套刑具替上帝铲除了不知多少魔鬼的信徒。”他忽然口风一转，“贞德小姐你也是魔女，我却一直礼遇有加，不曾用刑，你可知是何缘故？”贞德道：“呸！我是贝居因会院长亲授的圣女，岂容你凭空污蔑！”

科雄哈哈大笑：“你手里没了嘉德剑，又有谁能知道你是圣女？本座之所以对你青眼有加，是看中了你的另外一重身份。”贞德冷冷道：“我行不改姓，坐不更名，和你这披着信徒外衣的犹大邪魔不同。”科雄撇撇嘴，用萎如枯枝的手指点着贞德道：“你的身世，只怕你自己都尚且不知哩。”贞德面露疑惑，不知这个犹大传人狗嘴里又要吐出什么。

主教站起身来，凑到贞德面前，一字一顿道：“你与当今法兰西伪皇查理七世，乃是同胞兄妹，父亲是奥尔良公爵路易，而伊莎贝拉王太后就是你的亲生母亲。”贞德闻言，放声大笑：“这等荒谬的话，也亏得你说得出口！”科雄道：“亚里士多德曾言道，真相远在想象外。你年纪尚幼，故而受人蒙蔽，被人利用，这也不足为奇。”然后他把种种证据约略一说，其中推测猜想之处，与理查当日的想法几乎一样。理查在墙外偷偷窥视，也暗赞这科雄主教眼光果然了得。

听罢科雄的一番推断，贞德娇躯一震，沉默不语。科雄微微一笑：“信主之人，不打诳语，我所说的，只是推断。姑娘你冰雪聪明，却该知道我所言，与实情无不契合。你道我军何以能在贡比涅料敌先机？正是查理七世派人送来密信暗通声息。他对亲生妹妹你如此猜忌，正是为了铲除同宗，保住皇位啊。”

理查在外面听到，心中狂怒，这查理七世为了排除异己，竟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屋内科雄见贞德眼神有些涣散，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便故作慈祥，去抚摩她的长发道：“查理七世所为，令人齿冷。贞德姑娘你为他尽心竭力，他却如此昏庸，就连我等都心中不平，想为姑娘你叫屈了。”贞德把头一晃，尽力避开他的手掌，低声道：“你到底要怎样？”声调有气无力，竟比刚才要疲惫数倍。

科雄见她如此模样，不禁大喜道：“这次擒贞德小姐你来卢昂，实在是不得以。如今真相大白，你我不妨摒弃前嫌。倘若你跟我军合作，公开以奥尔良公爵之女身份站出来，戳破查理七世的伪皇室血统。法人必然不战自乱，伪朝覆亡计日可待。届时我上书英皇，你想要哪块封邑什么爵位还不是探囊取物？”他说罢从怀里取出那柄圣女剑来，“若是姑娘应允，我亦可以将此剑还你，助你号令西欧江湖，你的师门贝居因会亦可得到大笔封赏，从此能与梵蒂冈分庭抗礼，岂不是两全其美？”

贞德勉强抬起头，看了看那鞘中的圣女嘉德剑，眼神流出一丝柔情与眷恋，喃喃盯着剑身上镌刻的拉丁文念道：“因信称义，因信称义……你贵为主教，可知因信称义的道理？”科雄只道大计已成，随口答道：“我主英皇是君权神授，贞德姑娘你弃暗投明，便是‘义’之所在。”

却不料贞德眼神陡然锐利如电，面露坚毅，朗声道：“你这犹大传人，怎会懂得因信称义的精义！圣保罗曾说，心中信仰坚固，方能称义，信之所行，义之所在。我乃天授圣女，信主之心坚若磐石，誓用此剑斩尽天下邪魔！你这恶魔的仆从，区区俗世之利，又岂能动摇我心中信念？”

她这一番义正词严，气势煌煌，竟逼得科雄有些窘迫，便问道：“查理七世如此对你，你没有怨恨么？”贞德昂然回道：“我驱逐英虏是为法兰西苍生计，与查理七世全无干系。我既然手持圣女之剑，就会谨守誓言，助法兰西复国，除死方休。”

科雄面色一寒，冷笑道：“什么圣女！我实话叫你知，伦敦的几位法官已经到了卢昂。明日法庭开审，你便是遗臭万年的魔女！要直接送上火刑架上，到时候烤炙之苦，可比地狱还痛苦几万倍。”贞德极力挺起身体，手腕上的铁链被拽得叮当作响，她大声叫道：“除了天上的主，谁能审判世人？”科雄手拿长剑，仰天大笑：“本座在这卢昂城内，就是上帝，谁也阻不住我！”

忽然屋内传来“哗啦”一声，科雄骤然收住笑声。他拎起长剑，环顾四周，忽然发觉墙壁上有一个空隙，大惊失色，疾步向前，俯身朝那空隙望去。不料那空隙里突然飞出一块碎石，正中他的右眼，几乎将他瞳孔打碎。

科雄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脸上鲜血迸流。他手中长剑一抖，猛然出手，“嗤”的一声刺穿墙壁。科雄撤回圣女剑，看到上面沾有血迹。这时卫兵听到响动，纷纷冲进屋子里来。科雄捂着右眼，嘶吼道：“快敲起警钟，喝令全城设防。那刺客受了伤，走不远的！”

他吩咐完毕，提着长剑走到贞德跟前，半边脸扭曲不堪，如同地狱爬上来的鬼魅：“看来，似乎有些老鼠不死心，潜入城中来救你了。”贞德看到剑上有血迹，双眸中闪过几丝惊恐。科雄揪住她的金发，狞笑道：“我正发愁没有观众呢！这回便叫他们好好看一场表演！”

贞德把双目闭上，默默祷告，任凭科雄右眼的浊血一滴滴落在白皙面孔上。

卡莱尔、塞隆两人在旅馆里见理查一直到宵禁都不曾回来，心中惴惴不安，加布里埃拉嬷嬷宽慰道：“理查弟兄我虽接触不多，却知道他是个沉稳谨慎的人，想来不会有大事。”三人坐在房中，一会儿谈论些武学，一会儿说些神学，多是心不在焉，不时望着外面。

他们房间在二楼，突然听到窗外上方有脚步声，踩得屋顶嘎吱作响。嬷嬷使了个眼色，卡莱尔谨慎地靠近窗户，提气运功，塞隆点了点头，一个箭步扑过去猛地推开窗扇，却看到理查站在外面，朝里面倒下来。

理查此时面色惨白，左手紧紧捂住肩头，那里已是一片殷红洇渍。加布里埃拉嬷嬷扯下他上衣，飞快点了他肩膀附近数处要点止血，又取来贝居因会秘制的盖伦生肌散撒在伤口上。

原来当理查听到科雄威胁要烧死贞德之时，他忍无可忍。等到科雄从孔隙往外望时，他灵机一动，便将手中的碎石去砸科雄的眼睛，却不料科雄反手一剑刺穿了墙壁，正中他肩头，不由跌落在护城河里。好在他做修士时惯于苦修，耐得痛楚，当下沉住气息，等着卫兵匆匆巡逻过去，这才爬上岸来。一路又经历了数次惊险，这才回到旅馆，避开正门，从窗户跳了进来。

听完理查描述，卡莱尔与塞隆热血沸腾，加布里埃拉嬷嬷抚膝叹道：“贞德这孩子，我当日教她‘因信称义’的道理，她当真是知行合一。单就这份信仰之心，就实在无愧嘉德剑之名。即便我贝居因会中如她这般心志坚定者，也不算多。”理查道：“我笃信上帝几十年，阅读过的经典不下百余本，都不曾有贞德姑娘这短短几句话这般精辟。”他心潮激荡，对贞德姑娘又敬又佩，一腔爱慕皆化作仰慕之心。

塞隆在一旁急道：“你们还在说什么信、义，贞德姑娘可怎么救出来？”加布里埃拉嬷嬷道：“科雄吃了这一吓，势必会把贞德严加看管。我倒是想到一个办法，只是需要些时日来准备。好在英格兰法庭审判一贯迟缓，总算还有时间。如今我们不要自乱阵脚，须得镇之以静。”众人都点头称是。嬷嬷又道：“理查弟兄，你连日赶路，如今又受了伤，这几天权且歇息养伤吧。”卡莱尔道：“不错，外面有我和塞隆呢。”理查挣扎着起来，神色激动：“我与贞德姑娘有《神曲》之约，她还未听完全本，我岂能食言！”嬷嬷叹了口气，只得拍了拍他肩膀，暗自祷告道：“万福圣母玛利亚呐，这一对男女，上帝究竟是何打算？”

果然当夜卢昂城内热闹非凡，彻夜搜查。所幸靠着塞隆打出的贵族旗号，这一干人不曾被怀疑。次日理查和塞隆再去探阿布里塔楼，塔楼已然被里三层、外三层的重兵重重包围起来，纵然是梵蒂冈十二枢机主教联手，恐怕也劫不了狱。

这时贞德被俘的消息，也已经贴出公告，上面说捕捉魔女贞德一名，拟于近日审判云云。贞德之名早已经响遍西欧大地，无人不知，已经是传说中的人物。卢昂居民看到这等大人物被英格兰人捉住，就囚禁在这卢昂城内，无不震惊。有说这女子如此神奇，定是魔女无疑；有的说贞德是奥斯曼土耳其的间谍，派来祸患基督教世界的；也有的说英皇派出几十位西敏寺的高手，这才勉强擒获贞德，实在是胜之不武；还有些不服英王统治的，心想贞德连番打败英格兰人，自然是他们的眼中刺、肉中钉，魔女云云无非是借口罢了，只是迫于淫威不敢声张。

就在满城哗然之中，宗教法庭如日开审。皮埃尔科雄担任主审，他弄了一个牛皮眼罩罩住自己右眼，看起来未免有些滑稽，全无法官的威严。坊间开始有关于这位主教的笑话流传，搞得他恼恨不已，却无可奈何。

这一众英格兰法官本想贞德一介纤弱少女，都怀了小觑之心。没想到在法庭之上，贞德慷慨陈词，口才竟不输于她的武功，直驳得诸位法官哑口无言。旁听的民众无不钦佩，十几天审下来，同情贞德的人倒是占了大多数，心中俱想：“这等天使一般的姑娘也是魔女，这可真是没世道了！”

一连审判了十五日，贞德毫不相让，倒像是她来审判这一干伦敦法官。这日审判结束，贝福德公爵把科雄唤到身旁，屏退了左右，小声道：“这女子口舌好生厉害，如此下去，只怕不是个办法。”科雄恨恨道：“不若从明日起，只说防范，把那些旁观的闲人都关在门外。”贝福德公爵皱眉道：“法庭开审，民众有权旁听，这是先王定下的成例。倘若关起门来秘审，只怕将来有好事之徒纠缠。”科雄沉思片刻道：“公爵大人，我们索性做得狠辣些，不管她如何分辩，只管早早定罪判刑。只消她死了，万事好说。”

贝福德公爵长叹：“此举果然毒辣，只是手段忒不贵族了些。”科雄见公爵有些犹豫，赶忙又道：“自古成大事者，不拘于小节。爵爷为了英格兰千秋霸业，些许牺牲，原是必要的。”贝福德公爵一时无语，只得默许。

次日开庭，科雄主教觉得贞德余党并无半点动静，以为他们已经放弃，于是一槌定音，判决贞德十二项罪名，公开处以火刑。这十二项罪名本是子虚乌有、牵强附会，证词又多彼此抵牾，就连同庭的英格兰法官都觉得十分不妥，奈何科雄铁了心肠要置贞德于死地，又诬陷她为魔女，与恶魔有交易。那伦敦法官纷纷朝旁听的公爵望去，见公爵岿然不动，只得个个无语，任凭科雄一个人翻云覆雨。

贞德在审判席上看到科雄这番表演，只是一直冷冷盯着他，唇边一丝冷笑，不置一词，显是不屑与他再行折辩。此举正中科雄下怀，他得意洋洋拿出刚写就的罪名状，在法庭宣读一通，俯首望着台下贞德道：“犯妇贞德，你亵渎上帝，交通魔鬼，如今可知罪了？”

贞德昂然抬起头来，直视科雄淡淡道：“因信称义，天日昭昭。今日在座之人，你们可要仔细了。”说完紧闭双唇，不复多言。这句话一说出来，整个法庭一片肃然，无论法官还是卫士，都面露敬畏之色。这“因信称义”，原是神学信仰中的一件大事，非有大誓愿者不敢称之。此时贞德说出这句来，听者无不心中震惶。

科雄在席上看众人面色揣揣，唯恐有失，连忙大声道：“你说的不错，天日昭昭，使你的罪行显露出来，得以公义审判。可见你已坦承了罪过。本席宣判你火刑，明日执行！”说完大锤往桌子上一砸，“砰”的一声，尘埃落定。

只是这法官锤声音再响，却总敌不过少女那轻描淡写的两句话。那两句话仍然萦绕在法庭之上与众人心头，久久不散。

贞德火刑架

这一日阳光灿烂，几名刽子手早早来到卢昂城的鱼市前广场，竖起一根十字架，又在木架下堆起数簇柴薪，三五为纵，浇上新榨的橄榄油，还按照英国习俗塞了几块乳酪与一枚铜钉。卢昂的居民三三两两陆续聚集在广场周围，默不作声地望着刽子手忙碌。

日过正午，先是有几十名英格兰长枪兵将广场团团围住，横起手中长枪将围观民众朝外推去，与广场隔开；然后又有百余名弓弩手占据了附近制高点；在更远处，五六队骑兵在街道上往返巡逻，通往鱼市广场的数个街口也筑起临时街垒，对过往行人严加盘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敌压境。

这一切俱都准备停当，便有全副披挂的重铠步兵大队押着贞德前来，后面还跟着诸位法官与贝福德公爵。而科雄头戴百合冠，腰间悬着那把嘉德剑，骑马走在贞德旁边，心中颇为得意。

贞德今日只穿了件亚麻色的衬衫，金发东一簇，西一缕，污乱不堪。这十几天的折磨下来，她已是脸形消瘦，显得十分瘦弱憔悴。然而她押在队伍之中，却是昂头挺胸，并无半点惧色。围观民众见了，叫出数声喝彩，被气急败坏的士兵用鞭子抽回去。

到了广场，数名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扑过来，将贞德缚在十字架上，手脚紧紧捆住。诸位法官先齐齐祈祷了片刻，科雄整整衣襟，手持羊皮判决书，走上前去，一副道貌岸然状念道：“兹有犯妇贞德一名，悖德背礼，私通魔鬼，亵渎天主，视天下公义如无物。今秉天主圣训、吾皇圣德，奉正义之名，施以圣裁，以儆效尤。贞德，汝可知罪？”

贞德被绑在木桩之上，听到科雄这番宣判却丝毫不惧，双眸如电，只是大声道：“你们这些地上的罪人，他日到了天国审判，每一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天主是公正的，它必将对你们的灵魂施以真正正义的制裁。”

这一声喊正气凛然，广场中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几个整理刑具的刽子手听了，脸色都有些变化，心先怯下去。

科雄闻言有些惊慌，恼羞成怒，伸手过去就是一记耳光，怒骂道：“你这魔鬼的情妇，事到如今还要妖言惑众么？”贝福德公爵远远看到，两道白眉皱在一起。他虽协助科雄判了贞德死刑，心底却不相信这女子真是什么魔女，反有些钦佩她的勇气。他咳了一声，对科雄道：“主教大人，火刑乃是神圣之事，不要弄成滑稽戏，堕了自己身份。”

这番话明里劝说，暗里却讽刺科雄不知轻重，广场上的人都轰然一笑。科雄气急败坏，连忙卷起判决书，对刽子手厉声道：“时辰已到，快行刑！”几个刽子手你看我，我看你，终于有一人拿起一束火把，浇上松油，拿火点燃了，朝着贞德脚下的柴堆走去。围观民众发出惊呼，有心软胆小的，把头别过去，不忍看这一个青春少女被火神吞噬。贞德闭目仰头，迎风而立，不见半点惧色，但见衣袂飘飘，金发灿然，说不出的悲壮坚毅。就在刽子手即将把火把丢去柴堆的一瞬间，广场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越响亮的喊声：“教皇敕令，火下留人！”刽子手手里一颤，这火竟没点下去。

广场上的人哪料到还有这么一出，一时间都惊在原地。霎时间鱼市广场上寂静一片，无论百姓士兵都朝着声音方向望去。远远传来马蹄踢踏声，旋即一名修女衣装的老妪纵马飞驰而来，手中高举着一卷文书与一柄镶金嵌银的十字架。她的身旁还有一名黑袍修士，紧随其后。

当时教皇权势大过诸国国王，寻常百姓无不敬若神明，听到是教皇敕令，都发出阵阵欢呼，一发喊起来：“火下留人！”这两人威风凛凛，如天神下凡，睥睨万物，士兵哪里敢阻拦，被这两人两马直接踏进广场之中。科雄大怒，连忙喝令刽子手道：“你们还在等什么！快点烧！”那修士扫视全场，大喝道：“有马丁五皇敕令在此，你们哪个敢动！”这一声火龙吼震慑全场，刽子手被雄浑内力震得倒退了数步，手中火把落在地上。

这两匹马一直冲到火刑架前，两人跳下马来。贞德睁开双眼，看到理查与加布里埃拉嬷嬷那两张熟悉的面容，仿佛梦中，一时愣在那里。理查顾不得柴薪扎脚，一把推开刽子手，一个箭步冲到贞德身旁。贞德苦苦支撑了十几天，这时精神一下松弛下来，任由清泪滚滚滑过脸颊，轻声道：“理查，那日在塔楼外的，可是你么？”理查抓住她双肩，用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是我……”贞德苦笑道：“你来做什么？”理查道：“还有两章《神曲》不曾读完，岂能轻易毁约？”

嬷嬷看了他们两人一眼，转头对向科雄，高擎手中十字架道：“博韦主教科雄，请接法旨！”她宝相庄严，不怒而威。科雄看到她手中的十字架华贵至极，四角均有一条红线缠绕，心下一凛。这江湖是梵蒂冈的彼得十字架。彼得十字架乃是教皇亲授，见之如教皇亲临，就是国王也怠慢不得。

欧陆主教，皆是教皇部属，科雄只得单腿跪地，口称：“谨领法旨。”加布里埃拉嬷嬷打开敕令，朗声道：“教皇敕令，贞德一案，事关教廷体面，不可轻易决断，着由梵蒂冈枢机处择日重审！”

科雄眯起独眼端详片刻，忽然道：“莫非是贝居因会的加布里埃拉嬷嬷？”加布里埃拉嬷嬷道：“正是老身。”科雄接过敕令，仔细看了看，贝福德公爵此时也走过来，大是担心，对科雄悄声道：“教皇如此要插手此事，该如何是好？”科雄微微一笑，示意公爵少安毋躁，拿起敕令对加布里埃拉嬷嬷问道：“嬷嬷，这敕令是教宗大人何日签发的？”

加布里埃拉嬷嬷微微一怔，答道：“五日之前。”科雄哈哈一笑，一晃敕令：“我听说十几年前教廷分裂之时，贝居因会鼎力支持马丁五世，后来教宗登基，发下一枚彼得十字架给贝居因会，以示优宠，莫非就是这一枚？”加布里埃拉嬷嬷道：“是又如何？”

科雄面色陡变，大声道：“这法庭十三日之前刚刚开庭，前日刚有了判决。卢昂距梵蒂冈千山万水，教宗大人如何能发来敕令？何况教廷已于两年之前改换了印鉴——教宗的敕令印章上除狮鹫以外，多刻一行‘神爱世人’的拉丁文，这份敕令为何却用的是狮鹫旧印鉴？”嬷嬷一举十字架怒道：“你敢忤逆教廷？”

科雄冷笑道：“我哪里敢忤逆教廷，分明是你贝居因会自恃受宠，胡作非为。彼得十字架是真的不假，但教廷文书却实实是伪造的，拿来唬骗世人！”他一口死死咬住嬷嬷，是打算连整个贝居因会也要拖下水。贝福德公爵经他一提醒，这才恍然大悟。

加布里埃拉嬷嬷心中暗暗叫苦。当日她连夜派塞隆与卡莱尔折返布鲁日，取来彼得十字架，又在附近城镇买来材料，自己凭着记忆伪造了一份教皇敕令。只可惜贝居因会行事低调，平日极少与教廷来往，是以连梵蒂冈换了印鉴都不知，结果被科雄看出破绽。

这一下，莫说贞德性命堪忧，就是贝居因会也会被指控伪造教廷敕令的大罪名。

贝福德公爵已经后退了数十步，大声喝令卫兵捉拿这两个冒充教宗使者的骗子。加布里埃拉嬷嬷见事已败露，她毕竟是老江湖，暗忖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便把心一横，身子横横飘移而动，长袖带着劲风拂向贝福德公爵和科雄。

加布里埃拉嬷嬷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这长袖功夫谁也不敢小觑。那一排抢上来的士兵觉得劲风扑面，“哎呀”一声纷纷倒在地上，筋骨酥软。科雄早年在加布里埃拉嬷嬷手里折过一阵，一直心存畏惧，此时见嬷嬷猝然发难，想朝后退去，靠四下的卫兵阻挡。可嬷嬷谁也不顾，却独独朝他扑过来，行动迅捷如电，无人能挡其锋锐。虽然周围皆是友军，可科雄却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只得硬着头皮迎战。

两人交起手来，科雄顿觉高下立判，无论招式、内力还是身法，自己都远逊于这老嬷嬷。同样的招法，贞德用出来，科雄尚能拼一个旗鼓相当，可加布里埃拉嬷嬷使将出来，他却觉得防不胜防。袍袖飞舞，内力四溅，科雄也算得上是一代高手，却处处受制。

古怪的是，加布里埃拉嬷嬷有几次可以痛下杀手，却轻轻放过。科雄与她又交手了十几招，这才恍然醒悟。原来这老嬷嬷是有意压迫，让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使出犹大福音的招式，便可坐实了异端的罪名，贞德之罪不赦自解。于是他暗自咬紧牙关，心想就是拼了重伤，也不能显露出本门武功。不料科雄忽觉得腰间一轻，低头一看，发现那柄圣女剑已被加江湖布里埃拉嬷嬷抓在手里。嬷嬷把剑朝火刑架前一丢，叫道：“接好！”理查伸手抓住剑鞘，“唰”地拔出圣女剑，一道青光闪过，贞德身上的绳子纷纷断裂。

贞德一经挣脱，二话不说，从理查手里接过嘉德剑高高举起，直跃向科雄，周围群众见到她挣脱了束缚，雷声般传来阵阵喝彩。加布里埃拉嬷嬷身形奋起贝居因会的绝学，把冲上来的士兵与射过来的弩箭一一拍飞，不叫他们插手两人决斗。塞隆与卡莱尔也从围观人群中跃进来，站在嬷嬷左右。

卡莱尔瞪着科雄，忽然对贞德大叫道：“贞德姑娘，这科雄与我有灭门之仇。今日恭请姑娘代我杀掉此獠，祭我一家三十六口的灵魂！”贞德头也不回，只是略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科雄不惊反喜，心想贞德已经被折腾了十几天，身子羸弱不堪，怎会是自己对手。他自忖凭着自己的功力，若用出犹大福音，应当可以一举击杀，瞬息之间别人看不出破绽。计议已定，他运起犹大功力，一双鸡爪般的肉掌，摆下一个狮鹫扑食的架势，如同恶魔临世，只待贞德来攻。

贞德此时手持嘉德剑，眼神空灵清冷，俨然已是人剑合一，看不到一丝破绽。科雄与她四目对视，觉得她手中一握这长剑，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竟说不出的神圣，心下开始不安。他心想索性先下手为强，便双掌一晃，用尽毕生功力挥向贞德。

贞德剑尖一抖，灿然青光绽开，若银河倒流。霎时广场四下都为这一剑的惊人气势所震慑。

竟是嘉德剑法的最高绝学。

因信称义，圣女一剑。

唯有信念坚固者，可得称义人。

青光一闪，众人再看时，科雄大主教已被圣女剑刺了一个对穿，双目仍大大睁着，似乎不相信这一剑竟有如斯威力。整个广场一片寂静，群众皆不知该如何是好。

贞德默默拔出圣女剑，用衣襟下摆擦干剑上鲜血，转身一步步走到加布里埃拉嬷嬷身前跪下，双手捧起圣女剑，低声道：“师父在上，弟子不才，愿交回嘉德祖师的圣女剑。”加布里埃拉嬷嬷望着贞德，面容慈爱，以手抚她的发顶，缓缓道：“这因信称义，乃是我贝居因会武学的至精至要，已有三百余年不曾有人悟到，想不到今日竟被你施展出来，为师实在欣慰。上帝之道，你悟的已比为师更深。”

贞德并不答话，只是与加布里埃拉嬷嬷对视一眼，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他们师徒十几年情分，早已是心意相通，无须多言。嬷嬷知道她的心意，接过圣剑，却忍不住面露悲戚。贞德站起身来，昂首走到火刑架旁。理查站在原地，看贞德的眼神空灵微妙，湛蓝的双眸中没有半点戾气，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卡莱尔见多少年的大仇人终于伏诛，将竖琴抛下，放声大哭。

贝福德公爵这时率领卫队冲入广场，因为忌惮贞德与加布里埃拉嬷嬷的惊人武功，公爵不敢靠得太近，让数名重铠武士挡在身前。四下劲弩长弓又多加了一倍，只等公爵一声令下，便可把广场内的几人射成刺猬。贝福德公爵振声道：“今日你们来劫法场，又杀我主教，还走得了么？”

贞德冲贝福德公爵盈盈一拜道：“公爵请看，这科雄本是犹大福音的传人，乃是恶魔使徒，平日里隐蔽得紧，刚刚才被我逼出本门功夫。”贝福德公爵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去看科雄的尸身。只见这尸体周身皮肤寸寸皱起泛紫，十分骇人，正是犹大福音的表征。公爵也略懂功夫，方知所言不虚。一想到英格兰竟与这等邪魔为伍，倘若传出去，可是一桩大大的丑闻，公爵拈须不语，沉吟良久方才说道：“你揭破科雄身份，原是应该感谢的。但贞德小姐乃是我英格兰的大敌，又是宗教法庭宣判的魔女，放你离去，我英格兰将颜面扫地。”

贞德道：“公爵大人，刚才多谢你仗义执言，使我少受侮辱，可见也算是个义人。如今我自愿身受火刑，能否请你放其他人离开卢昂？”

她一言既出，理查和贝福德公爵都是大吃一惊，只有加布里埃拉嬷嬷手提圣女剑，早就看出她这爱徒的心意。理查一时激动，抓住贞德肩头大声叫道：“贞德姑娘，塞隆与卡莱儿会在外围策应，有加布里埃拉嬷嬷援手，一定可以逃出去的！”贞德摇摇头，轻声喟叹：“你又是何必，天意如此，不能强求。”理查双目泛红，顾不得众人在侧，只是大嚷道：“贞德，贞德，你我尚有约定，你竟忘了吗？”贞德微微一笑，玉指点了点他额头，柔声说道：“贞德怎会忘记。这十几天来，我除了祈祷，就是默诵你念给我的《神曲》篇章。来给我念念剩下的部分吧，时间已经不多……”

理查大骇，望着嬷嬷用眼色求助。嬷嬷拍拍他的肩膀叹道：“她去意已决，谁也阻拦不了。倘若她就此一走了之，非但从此自己要背负魔女之名，不得洗脱，就是贝居因会亦要因收留魔女与伪造敕令而大难临头——因信称义，原本就有杀身成仁，以全公义的寓意。贞德如今是要以生命来捍卫圣女之名，仍旧是历代圣女剑者的宿命呐。”

理查怒道：“焉知她不是因此知道了自己身世，对这世情心灰意冷之故？”加布里埃拉嬷嬷默然把圣女剑递给理查：“你快去吧，总不好教她登去天国，还留有遗憾。”这时贝福德公爵拔出佩剑，对贞德道：“我以公爵之位与骑士精神起誓，除贞德以外，不再追究余者劫杀之责。你可以安心去了。”

塞隆突然把长剑与骑士头盔丢在地上，涕泪交加，大叫道：“既然要讲骑士精神，让我来代替贞德将军好了。”贞德摸摸塞隆的亚麻头发，没有说话。塞隆双膝“咕咚”跪在地上，泣道：“国家可一日无塞隆，不可一日无将军啊！”贞德抚住他肩膀，轻轻拍了三记，转身回到火刑架上。

此时忽有大风吹起，一时间飞沙走石。广场旁的民众纷纷掩脸低头，唯有贞德从容靠在火刑架前，任凭金发飘动，双眸昂然望天，似有无限悲戚与喜悦蕴藏其中，宛若天国已近，圣咏缭绕。有旁观的市民事后指天发誓，赌咒说当时亲眼看到两位六翼天使从天而降，落在贞德双肩。

理查手持圣女剑跪倒在柴薪堆前，声若呜咽。刽子手踌躇再三，终于将火把投到柴薪堆上，贞德登时被一团红莲烈焰包裹住，小小的人影在火中模糊不清。整个广场一片肃然，唯听到理查念诵《神曲》之声：

……居火中以期迟，

待跻列夫幸福之曹：

若更有志于高迈，

当从胜我之所招：

予其委君以自退：

天帝治兮自彼霄，

昭法度之未奉，

禁予导夫帚郊。

帝玄黄兮垂拱，

此清都兮帝宫。

呜呼幸兮渥兹宠！

曰诗人兮请从，

别托神惠之独赍，

祅今祸以除来凶，

愿予导兮偕逝，

仰圣彼得之天门

……

贞德死后二十二年，法军攻破波尔多，至此解放法兰西全境，查理七世成了中兴之主。三年之后，教皇利克斯特三世亲下敕令，重审贞德案，推翻之前英格兰法庭判决，不顾法皇反对，正式册封贞德圣女的名号，据称贝居因会与阿维农一位爵士于其中居功至伟。而早在平反之前十数年，《贞德之歌》早已在西欧大地不胫而走，广为吟游诗人所传唱，只是作者付之阙如。

理查修士心灰意冷，告别特鲁瓦，移居德意志的马德堡，独居一世。几十年后，马德堡忽然有一位少年英才横空出世，名叫马丁路德•金。他手持一柄湛蓝长剑，凭着“因信称义”的高明武功，打遍欧罗巴无敌手。后来马丁路德高倡“因信称义”大旗，遂开创了基督路德宗新教一派，与梵蒂冈教廷分庭抗礼，数百年间声望不堕，成为欧罗巴江湖一大门派，影响后世至深……

注：

１．历史上贞德进攻巴黎是在１４２９年９月８日，在贡比涅被俘是在１４３０年的５月２３日。一直到１４３１年的１月９日，宗教法庭才开始审讯，处死贞德是同年５月３０日，跨度很长。小说里为求紧凑，压缩了一下，读者识之。

２．史上确有贞德是查理七世亲妹妹的传说，只是证据不足，不为正经史家所采信，小说姑从此说，聊为一乐而已。

３．文中《神曲》译文摘自钱稻孙先生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