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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趣话王熙凤（1）

八面生风王熙凤

中国古代文学人物画廊如果没有曹操和王熙凤，就天缺一角、地缺一块、人缺一类。可惜，曹操和王熙凤未能迈过时间隧道聚到一起。如果曹操和王熙凤演场对手戏，不知道有多好看！如果他们是夫妻或情人，那就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解读王熙凤，是历时二百年、充满挑战、与时俱进、不断出新的人文之旅。

现在一提“王熙凤”特别是“凤姐”，人们仍会发出会心微笑，为什么？

因为，王熙凤对当代人来说，既是颇具魅力的小说人物形象，还是对现代生活最有借鉴价值的形象。她还是《红楼梦》中最受读者喜爱的人物形象。有人做过问卷调查，红楼人物中你最喜欢谁？居然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人回答：王熙凤。

如果说，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恋爱模式、恋爱心理，随着其生存时代远去，对于现代青年来说，已成为一去不复返的古人生活方式，成为往昔的艺术，纯美的艺术、可观玩不可效仿的艺术。那么可以说，王熙凤的语言艺术，王熙凤处理难题的艺术，王熙凤的管理艺术，王熙凤处理上上下下人事关系的艺术……王熙凤的桩桩件件，对现代人，不仅对女性，仍能起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作用。

王熙凤是位棱角分明、八面生风的千面娇娃。她精明能干，灵动出群，声势非凡，同时又阴险毒辣、贪婪焊妒、霸权弄权。王熙凤举手投足、一言一笑，都透着智慧，透着谐趣。她给现代人的启示太丰富、太精彩。

我们首先看看，王熙凤到底算个什么人？

曹操凤姐春兰秋菊

曹操和凤姐，在古代小说艺术画廊里，双峰并立，春兰秋菊，各尽其妙。

曹操和王熙凤，都是中国古代文学非常复杂又极其有趣的人物，都是出类拔萃、不可多得的艺术典型，都是生命力极其充沛、智慧绝对超群的人，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们跟人斗法，奇招、妙招、绝招、损招……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他们算得上中国古代文学旗鼓相当的男女奸雄。曹操是雄放的奸雄，凤姐是柔美的奸雄，都是有魅力乃至魔力的奸雄。在艺术欣赏中，有魅力的奸雄常比单纯英雄更引人人胜，更耐人寻味。评论家和读者也更乐意琢磨。

设想一下，中国古代文学人物画廊如果没有曹操和王熙凤这对奸雄，就天缺一角、地缺一块、人缺一类。古代文学就缺少如许妙趣，如许风趣，如许雅趣，缺少许多人生打斗的经验、章法、哲理。甚至缺少一些妙不可言的语言，比如王熙凤说“大有大的艰难去处”，成了“文革”时“梁效”评美帝国主义日子不好过的宏文题目。王熙凤说“烧煳了的卷子”，成了美女自谦的口头语。

曹操和王熙凤常被看作“反面人物”，却写得最好。

曹操说“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王熙凤也信奉这样的道德标准，从不相信阴司报应，凡什么事，我说行就行。

曹操和王熙凤都特别善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曹操到底有多少个心眼子？罗贯中未用数字形容，而是用个文言词“有权谋，多机变”；周瑞家的说王熙凤“少说有一万个心眼子”。多说呢？

曹操和王熙凤都擅长在任何情况下控制局面，把舞台的光聚到自己身上。他们是最好的“主持人”，是最妙的“主讲人”。如果他们活在当下，跟中央电视台的主持人崔永元和杨澜有一拼，跟百家讲坛的易中天和于丹有一搏。

曹操和王熙凤都喜欢笑，高兴时笑，不高兴时也笑；得意时笑，失意时也笑；胜利时笑，失败时也笑；顺利时笑，困难时也笑……他们既会在欢乐的场合开怀大笑，也会在最尴尬的局面冷笑不已！

他们经常笑得如春花之烂漫，用笑感染他人、感动他人。

有时候，他们的笑又比满脸怒气、满脸杀气更可怕。

曹操满面堆笑时，人们要警惕，他马上要杀哪个啦？会不会像借仓官王皇的头为自己开脱罪责那样，再借哪个的脑袋一用？

王熙凤笑容满面时，人们得警惕，她接下来要打哪个（丫鬟或奴仆）？甚至杀哪个（贾瑞或尤二姐）？

曹操和王熙凤都是语言天才，善于辞令，口若悬河，出口成趣，飞花燦齿，天花乱坠，说得比唱得好听。

可是，有时候，听曹操和凤姐说话，谁信谁上当。

可惜，曹操和王熙凤未能迈过时间隧道聚到一起。如果曹操和王熙凤演场对手戏，不知道有多好看！如果他们是夫妻或情人，那就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山东有句俗话叫“好汉无好妻，赖汉眠花枝”。曹操身边只有卜氏那样索然无味的平凡女性。王熙凤身边只有贾琏那样情趣低俗的花花公子。实在天不作美。曹操和王熙凤，天设一对，地造一双，偏偏隔朝隔代，又不能像韩复榘听相声那样，要求关公战秦琼，叫曹操“隔着桥（朝）也杀过去”，跟王熙凤过几招。遗憾！

曹操是文坛的英雄，政坛的英雄，攻城拔寨的英雄，披硝烟、冒战火的英雄；王熙凤是闺阁的英雄，理家的英雄，妻妾争宠的英雄，戴珠翠、抹香粉的英雄。他们在不同的领域，利用他们的聪明才智，呼风唤雨，运筹帷幄，克敌制胜。

《红楼梦》早期点评者已经把王熙凤当“英雄”来看待。脂砚斋甲戌本第三回眉批点到王熙凤的出场时说：“另磨新墨，搦锐笔，特独出熙凤一人，未写其形，先使闻声。所谓绣幡开遥见英雄，也。”

“绣幡开遥见英雄”，这句话说得多么生动、多么到位。

其实脂砚斋说王熙凤是“英雄”抄自曹雪芹的原话：秦可卿临死之前托梦王熙凤说：“婶婶是脂粉队里的英雄”。

早期《红楼梦》点评家涂赢的《王熙凤赞》头两句是“凤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直接把曹操的考语加到王熙凤头上。

也有点评家在把王熙凤跟曹操挂钩同时，意犹未尽，再加上唐代著名奸相、以“口蜜腹剑”著称的李林甫，或加上篡夺汉家江山的王莽。哈斯宝在《新译红楼梦回批》里称王熙凤是“曹孟德的女儿、李林甫的妹妹”：“背理而行假仁假义谓之奸，逆理复礼敢作敢当谓之勇。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李林甫蔽明君以行黯政……王熙凤委实是曹孟德的女儿，李林甫的妹妹。”弁山樵子在《红楼梦发微》中则说，“有以读史之心量烬之者，……熙凤，其意计之阴骘，手段之泼辣，又如集操、莽于一身。”有人把王熙凤跟明朝的奸相严嵩相提并论，有人认为曹雪芹写王熙凤时借鉴了《水浒传》里的吴用。这都是用文学作品和历史上的男性奸贼型人物为座标来评价王熙凤。

也有用历史上的真实的女性人物来借指王熙凤的，黄昌麟在《红楼梦二百咏》中说：“汉家吕雉是前身”，又把王熙凤跟吕后挂联起来。

在当代红学家中，王昆仑把王熙凤跟曹操类比，说，读《三国演义》恨曹操骂曹操，曹操死了想曹操；读《红楼梦》恨凤姐，骂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有的红学家干脆把王熙凤叫“女曹操”，而何其芳先生却认为，王熙凤“并不是曹操这个不朽典型的简单重复。女性的美貌和聪明，善于逢迎和善于辞令，把这个极端利己主义者更加复杂化了，更加隐蔽得巧妙了，因此我们在生活中从来不会把这两个名字混淆起来，不会把应该叫曹操的人叫做凤姐，也不会把应该叫做凤姐的人叫做曹操。这是一个笑得很甜蜜的奸诈的女性。”①

王熙凤跟曹操一样，虽然是一般意义上的“反面人物”，却有读者缘。王昆仑先生说过，王熙凤如莎士比亚笔下的阴谋家麦克佩斯一样，“是坏蛋，但却是一个具有深刻而强大灵魂的坏蛋。因此，她唤起的不是反感，而是同情。”②

“深刻而强大的灵魂”，这词太妙了。但用“坏蛋”二字能不能恰如其分地概括王熙凤？我存疑。因为，我们不得不辩证地看待王熙凤的“坏”。有时候，王熙凤的“坏”是真坏，比如说，她害死张金哥这对情侣；有时候王熙凤的“坏”，是自卫反击的坏，比如说，她对待贾瑞；有时候，王熙凤的“坏”，是不得不坏，比如说，她对待赵姨娘；有时候，王熙凤的“坏”，是迫不得已的坏，比如说，她对待尤二姐。在多数情况下，王熙凤给人造成的印象常常是相当好甚至非常好，而且王熙凤不是装腔作势的好，是真好。比如她对贾宝玉和大观园群钗的友善和关爱，比如王熙凤在困难情势下扭转局势的本事。王熙凤身上坏与好的哲理，分析起来特别有意思。

王熙凤太复杂多面、丰富精彩，我们无法用“好人”或“坏蛋”判断王熙凤。同样不能用这样简单的词语来概括曹操。如果对这两个人非加个“坏”字不可的话，是不是用多点儿爱意、多点儿调侃、多点儿顽皮色彩的“坏包”更合适？

是的，曹操和王熙凤是一对“坏包”，有点儿可爱的坏包。曹操和王熙凤，都是残忍狡诈、阴险毒辣的人物，都是劣迹斑斑、巧语绵绵的人物，又都是充满情趣、谐趣、雅趣的人物，是经常给人带来欢声笑语的人物。他们都很“坏”，他们的坏，是高智商的坏，有水平的坏，他们坏得有情趣，坏得有雅趣，坏得好玩儿，甚至坏得可爱。他们是聪明绝顶的一对“坏包”。

而王熙凤跟曹操并列，是古代小说最成功而且最丰满的艺术形象。用文艺理论术语来说，他们都是成功的“圆形”人物，不是个性比较单一的“扁形人物”。

贾府的支柱和核心

王熙凤通常不被看作是盖世奇书《红楼梦》的主角。《红楼梦》男主角是贾宝玉，女主角是林黛玉，还有种比较普遍的说法是薛宝钗跟林黛玉是并列女主角。那么，王熙凤岂不成“女三号”了？但是每当王熙凤出来，不管是嘴尖如刀的林黛玉，还是心机绵密的薛宝钗，都不能不退避三舍。因为，王熙凤比林黛玉还要嘴尖舌快，王熙凤比薛宝钗还要多几个心眼儿。大观园花红柳绿，才女如云，而只要“琏二嫂子”一来，林黛玉、薛宝钗这些大观园杰出才媛似乎只能做“凤丫头”的观众，观察她如何嘘寒问暖，如何纵横捭阖，如何插科打诨，如何满嘴巧话、趣话甚至村话，随着凤丫头的如珠妙语，一个一个笑得透不过气来。

如果说，林黛玉和薛宝钗多几分大家闺秀的矜持，多几分诗人气质，那么，王熙凤就多几分闺阁少妇的泼辣，多几分世俗气息。更重要的是，王熙凤比林黛玉和薛宝钗多如许人生历练，多如许社会经验，多如许处理难题的办法。

如果说，林黛玉、薛宝钗给当代读者带来的是她们的美丽青春，是她们的诗才和妙思，是她们追求爱情的愉悦。那么，王熙凤给读者带来的，就是她如何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安身立命，如何以最小代价换得最大利益？如何在纷纭复杂的情况下抓住要领？如何在泰山压顶的情况下轻松过关？……

这是曹雪芽为世界经典文化创造的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并非爱情女主角的王熙凤，比爱情女主角林黛玉、薛宝钗更鲜活，更灵动，更贴近大众审美心理。她简直不像是小说人物，倒像是活生生的、可以触及、可以跟她打交道的人物。

如何定位王熙凤这个人物在《红楼梦》中的地位？有两种值得参考的意见：一种认为，王熙凤是跟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并列的、《红楼梦》第一类重要人物。王昆仑先生早在六十五年前就准确认识到王熙凤在《红楼梦》中举足轻重的作用王熙凤就是一个濒于灭亡的大家统治层的执行者。在恋爱故事中少不得宝玉、黛玉、宝钗。在家庭内部生活结构中少不得王熙凤这一根从屋顶直贯到地面的支柱。如果把王熙凤这个人物从书中抽了出来，《红楼梦》全部故事结构就要坍塌下来。所以，可以说，作者是把宝玉、黛玉、宝钗和凤姐四个人都当作第一类重要人物而配合着塑造出来的。”①

有的学者则主张，王熙凤是跟贾宝玉并列的核心人物。《红楼梦》有两个核心人物，一个是贾宝玉，一个是王熙凤。“二核心说”有一定道理，因为在《红楼梦》中，宝黛钗爱情婚姻是一条线索，贾府盛衰是一条线索。前一条线索核心是贾宝玉，后一条线索核心是王熙凤。其实王熙凤是“重要人物”说，跟王熙凤是“核心人物”说并不矛盾。因为在宝黛钗爱情纠葛中起核心作用的，正是贾宝玉。在贾府盛衰中起核心作用的，正是王熙凤。

《红楼梦》内容非常广阔，曹雪芹用“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倶损概括封建末期贵族上层，“忽喇喇似大厦倾”，不可避免地走向灭亡。而“四大家族”又以贾府为中心。曹雪芹家族经历的真实历史事件，从康熙、雍正到乾隆的一些真实历史事件，比如说，曹雪芹祖父四次接驾，曹家被抄家，被天才作家曹雪芹全部打碎、彻底“回炉”，熔铸成布局宏伟、内容丰富、虚构的小说。我们常说，《红楼梦》按照贾府盛衰和宝黛爱情两条线索发展。所谓贾府包括荣国府和宁国府，以荣国府为主，而王熙凤是荣国府的管家婆，她的个性、她的追求、她的管理决定着荣国府这个钟鸣鼎食国公府的盛衰。《红楼梦》中发生在宁国府的主要事件其实就是秦可卿之死，而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办理了秦可卿的丧事。所以，贾府盛衰过程实际是王熙凤跟贾府上上下下打交道的过程，是王熙凤展示聪明才智的过程，也是王熙凤走向灭亡的过程。

宝黛爱情是《红楼梦》诗情画意的主线，王熙凤深度介人了宝黛爱情，是宝黛爱情的坚定支持者，对宝黛爱情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这一点，我在《马瑞芳趣话〈红楼梦〉》中已做过分析。简言之，王熙凤判断出，贾母内心一直有个“二玉”情结，贾母最心爱的女儿留下的遗孤林黛玉是其“心肝儿肉”，这位老封君希望自己最心爱的孙子和同样心爱的外孙女儿成双成对。她作为祖母，不能在宝玉父母还没表态时直接提出“二玉”成亲设想，但她顶住了王夫人姐妹大造的“金玉良缘”舆论，顶住了贾元春端午节颁赐贾宝玉和薛宝钗相同礼物的“指婚试探”，公开说出贾宝玉和林黛玉“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句震动了整个贾府的名言。“冤家”是古人对“夫妻”的习惯说法。而如何揣摩、如何落实贾母的心愿，是王熙凤的生活重心之一。王熙凤拿宝黛婚事开玩笑，以王熙凤的绝顶聪明，难道仅仅是句玩笑？不，王熙凤这句似乎随机应变的话语，实际早就经过深思熟虑。她是在做贾母变相的“新闻发言人”。而且，从王熙凤的切身利益出发，是聪明地挑选对自己独掌荣国府大权不构成任何威胁的绛珠仙子来做宝二奶奶？还是傻呵呵地把精明的薛宝钗请进荣国府对自己取而代之？老谋深算如王熙凤，绝对不会算错这笔账。正是因为上承贾母之欢，下合切身利益，王熙凤对宝黛爱情才担当起护法神的作用。王熙凤在宝黛爱情中的作用，更显示了她的核心性。

说王熙凤是《红楼梦》的核心人物，还可以从作者笔墨力度得到证明。《红楼梦》有一半以上回次写到王熙凤。王熙凤是红楼舞台上最活跃的一分子。王熙凤的名字见于《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回目达十一回之多。比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在回目中出现的频率还大。曹雪芹以“熙凤”、“王熙凤”、“王凤姐”、“凤姐”或以“姊”代称把王熙凤写进回目。这些回目是：

1.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2.第十一回“庆寿辰宁府排家宴，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3.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4.第十五回“王凤姐弄权铁槛寺，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5.第二十回“王熙凤正言弹妒意，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6.第二十五回“魇魔法姊（熙凤）弟逢五鬼，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7.第四十四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8.第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9.第六十七回“见土仪颦卿思故里，闻秘事凤姐讯家童”；

10.第六十八回“苦尤娘赚人大观园，酸凤姐大闹宁国府”；

11.第七十二回“王熙凤恃强羞说病，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曹雪芹在丢失的后三十回拿王熙凤做回目的至少还有一回，可惜这一回正文没保存下来，只保存下回目“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这是第二十一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脂砚斋评语透露的，也是曹雪芹后三十回唯一传下来的完整回目。程高本后四十回以王熙凤做回目的也不少，因为不是曹雪芹的构思，可略而不提。

如果说贾府这贵族大家庭像张大蛛网，王熙凤就像是趴在蛛网正中的一只大蜘蛛，她联通各方神圣，关联各种人物，牵涉各种关系。我们也可以借用王昆仑先生的“支柱”说，王熙凤是支撑贾府的大柱子，但柱子本身滋生了白蚁，大厦倾。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支撑贾府是王熙凤这根大柱子，导致贾府大厦倾，王熙凤也难辞其咎。

玲瑰剔透的务实

既然王熙凤是非常复杂、非常丰富、有着深刻而强大灵魂的人物，那么，能不能用最简练几个字概括她的特点？能。“务实”。

脂砚斋揭示，曹雪芹在《红楼梦》结尾写过情榜，对《红楼梦》主要人物都有概括性评语，贾宝玉是“情情”，林黛玉是“情不情”。如果给王熙凤加上几个字评语，我认为，应该是“务实”。曹雪芹大概会用更加确切、更加诗意化、很可能带个“情”字的词，会不会是“情实”乃至“情厉”？但我认为，其意思应该跟我用的“务实”相通。

同为贾府重要人物，凤姐和宝钗务实，宝玉和黛玉务虚。王熙凤和薛宝钗生活在现实王国，贾宝玉和林黛玉生活在理想王国。

凤姐务实，跟宝黛务虚形成尖锐对比和有效互补。

将务实的凤姐跟务虚的宝黛对照描写，是《红楼梦》创造人物的重要章法。

好小说总是擅长采用“对立的方式”（恩格斯语），把天差地别的人物天衣无缝地组合到一起，让他们因为人生理想不同、秉性不同，不断发生摩擦，发生碰撞，擦出火花，激出浪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那样小说才好看，才耐看。雨果的《悲惨世界》是这样的小说。冉·阿让如果不遇到被他偷了银器却对警察一口咬定“是我送他的”神父，后来很可能继续他的苦役犯生涯，而不会走“救赎”他人也救赎自己灵魂的人生道路；安娜·卡列尼娜如果不遇到卡列宁那样毫无趣味的丈夫，怎么可能“红杏出墙”？《三国演义》魏蜀吴三国将士人各一面，曹操奸绝，关羽义绝，诸葛亮智绝。孔明对付得了任何人，偏偏被老奸巨猾的司马懿逼进西城，不得不来场“空城计”。《红楼梦》更是这样的小说，同为兄弟，贾宝玉神采飘逸，贾环神色委琐；同为姐妹，探春积极人世，惜春消极出世；同为妯娌，王熙凤权欲强烈，李纨清心寡欲；同为老妇，史太君安富尊荣，刘姥姥贫苦辛劳……而当凤姐的务实跟宝黛的务虚，互为映衬时，更是花团锦簇，煞是好看。

贾宝玉的务虚可以算务到极点。这位荣国府的凤凰经常想的事儿，除了林妹妹之外，就是给丫鬟淘澄胭脂，要不就悟道悟禅，幻想将来化烟化灰。贾宝玉关心过日常生活“俗务”吗？他需要关心吗？他不必关心，自然有人给他服务，包括他的长嫂王熙凤。第十四回“林如海捐馆扬州城，贾宝玉路谒北静王”，写到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时，贾宝玉和秦钟到她那儿闲逛，恰好宁国府的人来领对牌支取香灯银子。贫寒出身的秦钟对“对牌”（领取银钱的凭证）发生兴趣，而贾宝玉奇怪：怎么我们府里没人来领对牌？王熙凤说人家来领时，你还做梦呢。”王熙凤卯正二刻就到宁国府“上班”。卯时，相当于早上五点到七点。王熙凤到达宁国府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她起床的时间不会晚于五点。此时的贾宝玉正在碧纱厨外的床上做梦。而一大早来找王熙凤领牌的人，正是给贾宝玉裱糊书房者！

林黛玉的务虚更是务到云端。潇湘妃子关心的是花儿落了吗？鹦鹉喂了不曾？檐上的大燕子回来没有？总是感到寄人篱下之辛酸的林姑娘，其实一直被荣国府的管家、仆人、丫鬟环绕着、供奉着，其中就包括王熙凤。林黛玉还没进府，琏二嫂子就把给她做新衣服的料子准备好了；天气一冷，王熙凤就把厨房开进大观园而且主要是怕林妹妹受凉；林黛玉按诗人脾气、仙子做派、跟贾宝玉精神恋爱，既要贾宝玉向东又要贾宝玉向西，也就是既要贾宝玉心里只有她，又不允许贾宝玉说爱她……宝黛还在小心翼翼互相试探，王熙凤一句话捅破窗户纸你（黛玉）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何等快人快语！

可以说，贾宝玉和林黛玉正是在王熙凤管理的井井有条的国公府，过着优哉游哉的务虚生活，进行着史上最优美、最动人、最有哲理的爱情慢跑。

那么，王熙凤怎么务实？简言之，她是：

聪明机智的务实；

玲珑剔透的务实；

手眼通天的务实；

滴水不漏的务实。

王熙凤是现实主义者，功利主义者。她不玩儿虚的，不讲大局、不讲善心、不怕因果、不怕报应，只讲实际利益。王熙凤讲究实际讲究到无孔不入，机关算尽太聪明。

王熙凤务实，突出表现在对荣国府经济情况处理上。

王熙凤务实，集中表现在对贾府人际关系的处理上。

王熙凤其人，是个千面娇娃：

需要奉迎时花招迭出，我们可以看她如何巧夺天工以批评形式表扬贾母；需要热情时热情如火，我们可以看她跟林黛玉初见如何句句周到的关怀；需要温柔时温柔如水，我们可以看她如何呵护贾宝玉和大观园群钗；需要娇媚时娇媚入骨，我们可以看她给苏州归来的贾琏如何大戴高帽；需要争理时义正词严，我们可以看她如何在王夫人面前就绣春囊为自己辩解；

需要斗智时滴水不漏，我们可以看她如何对付既愚且犟的邢夫人；

需要笼络人时面面俱到，我们可以看她如何跟鸳鸯、平儿打交道；

需要泼辣时撒泼到家，我们可以看她如何大闹宁国府……

王熙凤真是八面生风。

套用春节联欢会小品里的话来说：王熙凤，你太有才了。

趣话王熙凤（2）

凡鸟偏从末世来

“曝晒在冰山上的雌凤”，是曹雪芹对王熙凤命运的定位。王熙凤是只在现实领域擭权掘金的铁凤凰，她带着极端利己的理念，带着对权、钱的不懈追求，像—只霸王凤在贾府上空肆无忌惮地盘旋。王熙凤最后结局是“哭向金陵事更哀”，出嫁的女子在什么情况下哭着回娘家且特别悲哀？当然是被休弃。

王熙凤是荣国府的当家奶奶，她是贾琏之妻、贾母孙媳、王夫人内侄女儿。“王熙凤”是她的学名，“凤姐”是她最响亮的名字，她还有其他名字：“凤哥”、“凤儿”、“琏二嫂子”、“琏二奶奶”。还有许多爱称或蔑称。贾母谐称她“凤丫头”、“凤辣子”、“泼皮破落户”；李纨笑称她“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宁国府下人叫她“有名的烈货”，荣国府下人叫她“巡海夜叉”；她的丈夫贾琏骂她是“夜叉婆”，贾琏的小厮说她是“醋坛子”、“醋瓮”，贾琏的情人骂她是“阎王老婆”；赵姨娘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提，伸出两个手指头对马道婆说“这个主儿”……王熙凤的名字或代称，可算是古代小说人物命名之最。每个不同称呼，反映出不同的人如何看待王熙凤，从不同侧面描绘出王熙凤鲜明而丰富的个性。

王熙凤是《红楼梦》核心人物，又是最生活化、最有现实意义的人物，在曹雪芹小说写作过程中，她跟秦可卿并列，是曹雪芹早期作品《风月宝鉴》女主角。进人《红楼梦》后，她名列金陵十二钗第八位。那么，曹雪芹如何处理王熙凤命运？

因为《红楼梦》未完，曹雪芹原来构思，确切地说是完成了没传下来，我们可以拿贾宝玉神游太虚境看到的图、判词、听到的《红楼梦曲》做主要依据，参考《红楼梦》各章节透露的后文线索及脂砚斋评语，看曹雪芹如何整体构思王熙凤这位《红楼梦》核心人物的命运。

曝晒在冰山上的雌凤

《红楼梦》里有三只凤凰：贾宝玉、林黛玉、王熙凤。

王熙凤是跟贾宝玉、林黛玉迥然不同的凤凰。

贾宝玉和林黛玉是在精神领域诗情画意的金凤凰，他们以其特立独行的人格、追求爱情的执著、诗意化的生活，像一对金凤凰在蓝天上优雅悠闲地飞翔。

王熙凤是在现实领域攫权掘金的铁凤凰，她跟单纯幼稚的宝黛不同，见多识广、目光敏锐、手腕灵活，她带着以我为中心的理念，带着对权、钱的不懈追求，像一只霸王凤在贾府上空肆无忌惮地盘旋。

王熙凤是凤，又是霸王凤，更是冰山上的雌凤。

我认为，曹雪芹的基本构思，王熙凤是曝晒在冰山上的雌凤。

《红楼梦》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看到金陵十二钗的册子，看到关于王熙凤的画。这图是什么意思？需要仔仔细细地琢磨一番。关于王熙凤的图，画的是一片冰山，上面站着一只雌凤。

“冰山上的雌凤”，就是曹雪芹对王熙凤命运的定位。这幅画需要再结合“熙凤”名字含义，才起到预示王熙凤命运的作用结合“熙凤”的含义再解读这幅画，那就是：象征王熙凤的雌凤站在烈日曝晒、必将熔化的冰山上，最后不可避免地遭遇覆灭。

冰山有个典故。《资治通鉴·唐玄宗天宝十一年》记载，有人劝张彖去拜见杨国忠，他回答：你们认为依靠杨丞相像泰山，我以为他是“冰山”。

冰山高大雄伟，但见了太阳就熔化。这是暗寓王熙凤的靠山贾府，且不仅是贾府，还包括联络有亲的四大家族的富贵荣华都是冰山，在社会变幻中，将像冰山见了太阳一样消融。而王熙凤又先于贾府覆灭丧失在贾府独揽大权的地位。

雌凤有什么寓义？凤凰是传说中的神鸟，雄鸟为凤，雌鸟为凰。当年司马相如向卓文君求爱弹奏的曲子就叫“凤求凰”。《红楼梦》第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王熙凤效戏彩斑衣”，女先儿准备讲一个“凤求凰”的故事，男主角就叫“王熙凤”。

因此，“王熙凤”实际是男性化名字。用“凤”来代指王熙凤，因为凤鸟乃雄鸟，雌凤暗寓雌雄颠倒之义。

那么，“金陵王”家为何要给女儿取“熙凤”学名？因为，这女孩是充男孩养大的，小名儿“凤哥”。王熙凤的乳名是周瑞家的向一进荣国府的刘姥姥说的。

王家生了个千金，其学名和乳名却都按男孩叫。估计金陵王家或男丁不旺盛，或男丁不争气，所以把王熙凤当男孩来养。

王熙凤的父亲是不是权势熏天的王子腾？不是。但是王子腾是王熙凤能够在贾府作威作福的最重砝码。

王子腾是王夫人和薛姨妈之兄，先担任京营节度使，后升九省统制。其官阶和势力比贾府还大。贾雨村丢官后再起复，是王子腾累上保本。贾琏跟鲍二家的通奸暴露后，鲍二家的上吊自杀，贾琏瞒着王熙凤派人求王子腾出面把那件事摆平。王子腾在官场的影响比贾赦、贾政、贾珍都强得多。

王子腾是王熙凤的叔叔。而王熙凤，据周瑞家的说，是“大舅老爷”的女儿。这位“大舅老爷”在《红楼梦》并没出场。

王熙凤在娘家叫“凤哥”，出阁变成“凤姐”。

“熙凤”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红学家做了不少文章。比较有代表性的看法：

一种认为“熙凤”有反面寓义，含趋炎附势之意。早期点评家洪秋蕃在《红楼梦抉隐》中认为，“熙凤”就是擅长“趋奉”之意。其原话：“熙，希也；凤，奉也。谓凤姐为人专以希意旨工趋奉也一种认为“熙凤”有正面寓义，含稀有凤凰之意。李劼在《历史文化的全息图像》中说“王熙凤谐音稀凤，意谓一个鲜见的具有男性阳刚之气的强硬女子。”

这两种解释都有一定道理。但我认为，还可以对“熙凤”做出另一诠释、或许更有哲理含义的解释。

“熙”字有四种解释，一曰光明；二曰吉祥；三通“嬉”；四为“曝晒”之意。如果都跟“凤”联系起来解读，对“熙凤”可以做出四种解读：光明的凤；吉祥的凤；玩耍的凤；被曝晒的凤。

我认为，曹雪芹采用了第四种词义命名，熙凤即“被曝晒的凤”。卢谌《赠刘琨诗》用过“熙”字：“仰熙丹崖，俯澡绿水。”

曹雪芹起“熙凤”这个名字，再把凤画到冰山上，联合起来，就是孤零零的雌凤曝晒在冰山上。结果冰山消融，雌凤失依。

“曝晒”的“曝（PU）”是普通话，用山东话来说，其实就是“暴晒”，被暴烈的太阳晒着。想象一下，一只美丽的凤站在冰山上，而冰山上空，烈日高照，冰山不可挽回地融化了。没了靠山，王熙凤这只“霸王凤”会怎么样？落时的凤凰不如鸡啦。

王熙凤是冰山上被曝晒的雌凤，是我的解读。过去有没有人这样解读？我孤陋寡闻，还没查到。希望知道的学友教我。

一从二令三人木

王熙凤的判词是：

“凡鸟偏从末世来，

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

哭向金陵事更哀。”

“凡鸟”合起来，就是繁体字的“鳳”。《红楼梦》注释家多半认为，这是用《世说新语·简傲》的著名典故：晋代吕安有一次访问嵇康，嵇康不在家。他哥哥请客人到房间里坐一坐。吕安不肯坐。提笔在门上写个“鳳”走了。嵇康的哥哥很高兴，以为吕安说他是凤凰神鸟。其实，吕安是用拆字法说他是“凡鸟”。

林冠夫先生则认为，曹雪芹用“凡鸟”带点儿贬义，而这贬义来自“凤”字在《说文解字》的解释。他在《红楼梦纵横谈》中说要说最初的来历，凡鸟偏从末世来，，似乎是出于许慎的《说文解字》。此书‘鸟部·凤字条’说：凤，神鸟也。……见则天下大安宁。从鸟，凡声。‘凤’字的结构，在六书中是属于形声字，凡，表声，凤，表意。凡，凤，二字的古音如何，且不去管它，但凤，字系由凡鸟，二字构成，却是这部比《红楼梦》早一千六百多年的字书中说到过。有趣的还不在这里，而是在于见（即现）则天下大安宁，这句解释。如果把这句话与王熙凤判词中的偏从末世来，联系起来看，二者的含义正好相对。也就是说：作为神鸟的凤出现，则是‘天下大安宁’；而‘偏从末世来’的，就是‘凡鸟’了。特别是用一个‘偏’字，当是指《说文》而言。所以，判词中的凡鸟，似乎带一点贬义。”

我认为，曹雪芹的意思是，有才的凤凰神鸟偏偏从末世来，很遗憾。曹雪芹用“凡鸟”这个词，不管其初衷是取自《世说新语》还是来自《说文解字》，都不是想说王熙凤是普通的鸟，而是肯定王熙凤是真正的“凤”，有才能的凤。只可惜这只凤生于没法发挥才能的末世，“都知爱慕此生才”，尽管人们爱慕、肯定她的才能，可惜她生不逢时，既不能挽救家族命运，也不能挽救个人命运。

判词的第三句“一从二令三人木”，概括了王熙凤整个人生，特别是她的结局。对这句话，红学界已经争论了二百年。

脂砚斋在这句话旁边加的批语，这是“拆字法”。

曹雪芹非常善于用拆字法，比如迎春判词第一句“子系中山狼”，“子”是古代女子对夫婿的尊称子系中山狼”，意思是“你就是中山狼”，这是用迎春语气说她的夫婿孙绍祖。而“子”和“系”恰好是把繁体字的“孫”拆成两个字。这样的构思太妙了。

按照脂砚斋“拆字法”的提示，可以把“冷”拆为“二令”，把“休”拆为“人木”。但是“從”没法拆。那就成了三个字“从、冷、休”。

“从、冷、休”是王熙凤在贾府经历的颠颠倒倒人生历程。

吴恩裕先生在《有关曹雪芹十种·考稗小记》解释凤姐对贾琏最初是言听计从，，继则对贾琏可以发号施令，，最后事败终不免于休，之。故曰哭向金陵事更哀，云云。”

按照吴先生的解释，行为人在凤姐和贾琏之间变换。我认为，按照封建社会“出嫁从夫”要求，应该把贾琏作为行为人，把凤姐作为被行为人，从而把“一从二令三人木”解释为：一从，是贾琏对王熙凤当家言听计从；二令，是贾琏因鲍二家的和尤二姐等事对王熙凤冷落，甚至把王熙凤从正妻降为侍妾；三人木，是贾琏最终将王熙凤休回金陵。王熙凤最后结局是“哭向金陵事更哀”，出嫁的女子在什么情况下哭着回娘家且特别悲哀？当然是被休弃。在封建社会，不管娘家背景多么了得，不管女子本人如何强势，只要被休弃，就基本没了活路。

那么，现存百二十回《红楼梦》描写的王熙凤结局符不符合曹雪芹的原意？表面上似乎符合，实际南辕北辙。

其一，程高本后四十回写王熙凤病重时直嚷着要回到金陵的册子里。难道除贾宝玉之外，警幻仙子啥时候还领王熙凤瞧了瞧金陵十二钗的册子？程高本真真不知所云。

其二，程高本写王熙凤是病死后被装到棺材里运回金陵，曹雪芹原来的构想是王熙凤被休后“哭向金陵”。既然王熙凤回金陵时已是死人，还能哭吗？她只能“听”他人哭，实在是天大笑话！

程高本续书拙劣地扭曲了曹雪芹对王熙凤结局的构思。

聪明累和大厦倾

贾宝玉神游太虚境，警幻仙子令人给他演奏《红楼梦曲》，有关王熙凤的是《聪明累》：

“机关算尽太聪明，

反算了卿卿性命。

生前心已碎，

死后性空灵。

家富人宁，

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

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

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

忽喇喇似大厦倾，

昏惨惨似灯将尽。

呀！一场欢喜忽悲辛。

叹人生，终难定！”

《聪明累》这只曲子是借用苏轼的话，苏轼《洗儿》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为聪明误一生。唯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苏轼用调侃语气抒发自己在政治斗争中屡战屡败的无奈。调侃自己，与其因为聪明而受累，倒不如干脆愚蠢一点儿。曹雪芹把苏轼的意思发扬光大，认为王熙凤聪明过了头，连命都送掉了。结果是“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

王熙凤的《聪明累》跟《好了歌》、《好了歌注》联系最紧密。《好了歌》及注写的是封建大家族覆灭的惨状，当年笙歌悠扬、笏版满床的国公府，现在陋室空堂、衰草枯杨；当年金满箱、银满箱的富豪现在成了沿街乞讨的可怜虫；……这些和《聪明累》所唱的“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完全一致。

钟鸣鼎食的百年国公府，忽喇喇似大厦倾，像王熙凤这样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一个一个走向灭亡。一切都倒了过来，一切都走向了反面。而导致这个大家族毁灭的，就有王熙凤的一份“功劳”，就跟她的聪明有关，正是她的聪明累及整个家族。

《聪明累》背后包含了什么意思？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这两句话已经不仅是王熙凤人生的概括，还成为现代汉语常用词，被借来讽刺任何因贪欲和权欲而跌跟斗、下场悲惨的人。

“卿卿”是古人夫妻或朋友之间的昵称，指王熙凤。用这样的称呼也反映了曹雪芹对王熙凤的复杂心理。曹雪芹喜爱自己创造的这个人物形象。

王熙凤在两方面机关算尽，也在两方面给自己掘坟墓：

一方面，王熙凤因为千方百计跟丈夫的外遇斗争，犯了“嫉妒”罪，而嫉妒在封建道德里属七出之首。王熙凤经常为贾琏寻花问柳的事吃醋，被叫做醋罐、醋缸、醋瓮，逼鲍二家上吊，逼尤二姐自杀。这几件事东窗事发，特别是尤二姐之死的来龙去脉一旦搞清，就成了贾琏跟她彻底决裂的理由。

另一方面，王熙凤千方百计地抓权，抓钱，擅长通过抓权获得钱。她用贾府众人的月钱放高利贷，协理宁国府，顺手牵羊捞三千两银子，害死一对青年未婚夫妻。这些都可能成为她最终丧失人心或获罪的理由。根据脂砚斋评语线索，曹雪芹后三十回写王熙凤获罪后，曾住在狱神庙等待处理，小红、贾芸去看她，王熙凤回首往事，痛心疾首。

我怀疑，王熙凤人狱神庙之前已被贾琏拉下马。根据脂砚斋评语透露的后三十回“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的情节，王熙凤后来做最低等仆妇的粗活儿，在穿堂门扫雪，拾到贾宝玉的玉。能够让琏二奶奶做这等粗活的，必然是其丈夫或婆婆。也就是说，当国公府宅院还属于贾府时，贾琏和邢夫人已对王熙凤下手了。凤姐先于贾府败落失去权力。她失去权力，劣迹才会进一步败露，从而在抄家时被抓进狱神庙，释放后再被贾琏休回金陵。

“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

这两句话似乎说的是王熙凤为心思用尽，心都用碎，死了，连亲生女儿都管不了。实际上，我认为有更广泛的内涵。王熙凤其实并不单纯是谋取权力和金钱的人物，她还是个本来想有所作为的人物，她为了维持贾府的局面，想了很多办法，付出很多精力，操碎了心。但是“末世”使得王熙凤无法有所作为。

“末世”指什么？

那么，曹雪芹在“末世”这个词蕴含了什么内容？

中国古代约定俗成的说法：诸侯之泽，五世而斩。

不仅诸侯，任何权势之家的福泽，都不超过五世。

因为后人躺在前人功劳上睡大觉，坐吃山空、乃至为非作歹。

王熙凤进人贾府时多少世？其夫贾琏是第四世。

我们看看贾府从第一世到第五世的演变。

第一世，开创者宁国公贾演和荣国公贾源。

宁荣二公带来了家族荣耀也给后世奠定享乐根基。除了敕造（皇帝下令建造）荣国府和宁国府外，他们留下几十个庄子。每个庄子除向贾府交粮食、肉类等实物外，还要交地租二千五百两至五千两银子。这就是乌进孝那样的庄子。国公府的人可以在世袭收人外，靠地租等收人维持庞大开支和高级享受。

宁国公贾演和荣国公贾源在《红楼梦》中多次出现。第三回“金陵城起复贾雨村，荣国府收养林黛玉”写黛玉进贾府，在荣禧堂看到皇上赐荣国公贾源的匾。第五十三回贾蓉从光禄寺库领回“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永远春祭赏共二分”。宁、荣二公是贾府开创者。第五回“开生面梦演红楼梦，立新场情传幻境情”，警幻仙子接贾宝玉梦游太虚境时在贾府上空遇到宁国公和荣国公的灵魂，他们对警幻仙子说：“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故近之子孙虽多，竟无一人可以继业。”从宁国公和荣国公嘴里透露出贾府的末世已不可挽回。宁、荣二公拜托警幻仙子唤醒贾宝玉，靠他挽救家族，想不到贾宝玉成了更大意义上的“败家子”。第二世，守成者宁国公贾代化和荣国公贾代善。

贾代化和贾代善仍然得到皇帝恩宠。焦大所说的“太爷”指的是贾代化，

他也靠战功起家。第七回“送宫花周瑞叹英莲，谈肆业秦钟结宝玉”写到宁府老仆人焦大，曾跟着宁国公出过几次兵，从死人堆里把宁国公背了出来。焦大看到宁国公后人不成器，趁醉大骂，要到祠堂哭太爷去。贾代化和贾代善继续维持着家族局面，而且实现了贾府跟其他贵族“联网”。荣国公贾代善娶了“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的保龄侯尚书令史家的小姐，即后来的贾母。贾母是这一代当家人。可能因为她的精明和强势，荣国府已多多少少出现“阴盛阳衰”征兆。

第三世，无所作为者宁国府贾敬和荣国府贾赦、贾政。

宁国公贾代化有两个儿子，一个贾敷，八九岁上死了。一个贾敬，一心想做神仙，整天在道观里跟道士胡羼，后来干脆住在道观里炼丹求长生，因为吃丹药一命呜呼。荣国公贾代善也有两个儿子，贾赦和贾政，贾赦袭了父亲的官职，用其母亲贾母的话说，不好好做官，整天在家里跟小老婆喝酒；贾政被皇帝额外赐主事的官，升到员外郎，曾外放做学道，也无什么政绩，虽然不跟小老婆喝酒，却跟清客喝酒、附庸风雅。用冷子兴的话来说，此时贾府已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主要问题是，这些“文”字辈的贾家爷们，没有一个有用之才。“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曰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第四世和第五世，败家毁家者贾珍、贾琏、贾宝玉等。

贾府的第四世是：贾珠、贾珍、贾琏、贾宝玉、贾环、贾琮。第五世是贾蓉、贾兰。贾珠已死，贾兰后来出人头地，但也没能重振贾府，而是早亡。其他人都是不肖子弟。

贾珍是族长，用冷子兴的话来说，“这珍爷哪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吃喝嫖赌、五毒俱全，道德沦丧。焦大醉酒，把宁国府的丑事痛骂出来：说“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个家业”，“哪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上梁不正下梁歪，贾蓉对贾珍亦步亦趋，父子俩一起玩弄尤二姐和尤三姐。贾琏跟贾珍是一丘之貉，“唯知以淫乐悦己”。贾环形容委琐、内心肮脏，跟贾琼一样，是王熙凤正眼都不瞧的“小冻猫子”。贾宝玉是另一意义的不肖子弟，既有纨绔子弟习气，又有封建叛逆的特点。是个动不动就想化烟化灰，根本不想、也不会担起家族复兴任务的人。

王熙凤在荣国府管家后，荣国府曾有过一次崛起良机，那就是贾元春封妃。但是贾元春的父辈，一个一个连扯顺风帆的本事都没有，贾赦贾政没有一人会狐假虎威用“国丈”声威使得贾府的权势更上层楼；贾元春的兄弟们，一个一个连顺竿爬的本事都没有。贾珍贾琏没有一人能借“国舅”势力为贾氏家族开拓新的局面，可能正是注意到贾府这帮爷们儿不能拉大旗当虎皮创造新的辉煌，薛宝钗听到贾宝玉讥讽她像杨贵妃，就反唇相讥：“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做得杨国忠的！”薛宝钗很有政治头脑，一语中的。

王熙凤面临的，就是这样的“末世”，她再有头脑，再有能力，也跟贾探春一样，只能感叹自己不是男人，不能出去给家族打天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大家庭“忽喇喇似大厦倾”，而且因为自己“聪明累”对大厦倾倒推了一把。

趣话王熙凤（3）

大观园里的齐天大圣

凤姐跟孙悟空都好大喜功、好戴高帽，都心高气傲、冒险好动、都聪慧好奇、善于谐谑。他们生命力极其强悍、创造力极其丰富，总想做点儿份外的、新奇的、好玩的事，都有一刻也不安宁的“猴性”。在世界小说名著里，能找到跟凤姐类似的女性人物。一个是萨克雷《名利场》里的利蓓加·夏泼，一个是米切尔《飘》（乱世佳人）里的郝思嘉。

我相信，曹雪芹创造凤姐时，原本有活生生的原型在心中，这从脂砚斋评语可以看出来。凤姐身上集纳了曹雪芹生活圈子里一个或几个真实女性的特点，甚至可能还有一个或几个真实男性的特点。他们在现实生活中遇到和处理过的真实事件，他们的言谈话语、举手投足，被曹雪芹安到凤姐身上了。所以，凤姐的故事脍炙人口、鲜活灵动，生活细节真实可信、惟妙惟肖，像现实生活中真实人物一样。

但是曹雪芹写凤姐，又不是将现实生活中某个或某几个人物简单综合照搬进小说，还要靠深刻别致的文学渊源滋养。

甚至可以说，曹雪芹是以现实生活中观察到的某些人物、事件、细节做素材，有意或多半无意中，以前辈文学家创造经典人物的精髓作“发酵粉”，放到天才作家的大烤箱里，才精心烘焙出凤姐这块香醇可口、读者百吃不厌的“曹家玲珑焰饼”。

那么，曹雪芹用的是哪种牌子“发酵粉”？“猴儿牌”。

在我看来，几百年来红学家注意到也研究过、为创造凤姐形象提供借鉴的

曹操，反而不是最关键的。给凤姐这个形象以决定性影响的经典因素，是孙悟空。

可能有读者朋友要质疑：有没有搞错？孙悟空是神魔小说男性人物，凤姐是人情小说女性人物，说他们之间有渊源，这是哪儿和哪儿？

天才小说家的奥妙就在于，万物皆可为我所识；万物皆可为我所用。曹雪芹的奇妙就在于，他愣是能借鉴神魔幻想小说的男性人物，创造现实主义小说的女性人物。

凤姐跟孙悟空血肉相连的渊源，从一般读者角度来看，他们都是风风火火、乐观开朗、风趣幽默、我行我素的人。从小说创作角度来看，孙猴和凤姐的性格基调甚至语言特点都极其相似。

孙悟空是灵霄宝殿的齐天大圣，神魔界的踢天弄井者。

王熙凤是大观园里的齐天大圣，闺阁界的踢天弄井者。

孙悟空把神佛世界搅得昏天黑地，竖起杆“齐天大圣”旗帜；

凤姐把男性世界搅得黑地昏天，竖起杆“管家凤奶奶”旗帜。

孙悟空用定海神针金箍棒打遍天上地下，打出神猴的威风；

凤姐用精神金箍棒打遍宁荣二府，打出“凤辣子”的威风。

前辈评论家说凤姐是曹操的女儿、李林甫的妹妹，我看，凤姐更像是孙悟空的亲妹子！

“猴儿”和“猴儿尿”

曹雪芹写凤姐时，好像有意透露出凤姐跟孙悟空有血脉联系。

贾府太上皇、凤姐的后台老板贾母总喜欢叫凤姐“猴儿”：

第二十二回，凤姐说贾母蠲资给薛宝钗做生日的二十两银子，是“霉烂”的，说贾母“勒揹”她，说“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惹得笑声一片，贾母感叹：“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

第二十九回，清虚观打醮，凤姐看到张道士端个盘子出来，开玩笑说：“你只顾拿出盘子，倒唬我一跳。我不说你是为送符，倒像是和我们化布施来了。”众人一听，哄然大笑。贾母回头对凤姐说：“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割舌地狱？”

第三十八回，贾母带刘姥姥游大观园，到藕香榭时，贾母回忆小时曾落水磕破头，凤姐拿贾母开涮，说，贾母头上的坑跟寿星老是一样的，寿星老儿脑门上本来也有个坑，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倒凸高出些来。贾母跟众人全都笑软，贾母说这猴儿惯得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来，恨得我撕你那油嘴！”

贾母最喜欢看的戏是《西游记》，薛宝钗生日点戏，故意点《西游记h在贾母印象中，凤姐是像孙悟空一样活泼可爱的“猴儿”，而且“猴儿”的主要特点是：爱说会说，嘴尖舌快，该下割舌地狱，连自诩会说的贾母也不及她，恨不得要撕她的油嘴。

贾母当众讲过一个笑话，实际是调侃凤姐“吃了猴尿”嘴巧。

在贾府元宵节聚会上，众人请求贾母说笑话。贾母说，一家子有十个儿子，娶了十个媳妇，只有第十个媳妇最聪明伶俐，心巧嘴乖，另外九个媳妇想探讨她受宠的原因，到阎王庙烧香，却意外地得知，原来这第十个媳妇托生时，可巧孙悟空到阎王庙，撒了泡尿，这小儿媳就吃了。所以她伶俐嘴乖。

贾母显然喜欢凤姐嘴巧，幽默地用“喝了猴尿”来调侃，这位老祖宗实在比凤姐老辣！贾母开始曾感叹“这笑话倒有些难说”，为什么？因为她的身份太特殊。居于贾府宝塔尖，说笑话说得太庸俗，则失身份。如果拒绝说，难道堂堂一品夫人连笑话都不会说？如果随便诌一个，或者说的笑话不能引人笑，还是有失身份。贾母表示她要“老脸皮子厚”地说个笑话。贾母的笑话说得既通俗又雅致。说通俗，因为她用的是世人都熟悉的生死轮回和孙悟空编笑话，说雅致，因为她表达的是对嘴巧者的挖苦和调侃。而且是恰到好处的调侃。

贾母的笑话讲得谑而不虐，藏而不露，很合老祖母身份。

首先听懂这故事的，正是凤姐。她马上笑道：“好的。幸而我们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儿尿了。”

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整个贾府最心巧嘴乖的是哪个？当然是凤姐。经常被贾母直接以“猴儿”相称的，也是凤姐。凤姐偏偏说自己“笨嘴笨腮”！

尤氏马上来个不戳破的戳破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儿尿的？别装没事人儿。”这是直接挖苦凤姐刚才是在“装没事人”。尤氏其实不笨，如果她直接说凤丫头就是吃了猴儿尿！”岂不太没蕴藉？老祖宗都不戳破，你怎么能戳破？尤氏的话问得似乎含糊而实际清楚，她等贾母接招，或者引大家起哄呢。

贾母凡事点到为止，岂能笨拙地画蛇添足？大家也不敢起哄。结果是凤姐无语，贾母无话，薛姨妈出来圆场：“笑话儿不在好歹，只要对景就发笑。”薛姨妈真是武林高手，话中有话，你们自己寻思去！贾母的笑话对了什么景？自然是吃了猴儿尿的小儿媳跟现实生活中的巧嘴凤姐对了景。大家心照不宣。

贾母这个似乎普通的笑话，无意中却透露出小说家创造人物形象时的理性思考：凤姐跟孙悟空有深刻的性格渊源。

一刻也不安宁的猴性

我发现，凤姐跟孙悟空在八个方面极其相似：

一曰好大喜功；

二曰好戴高帽；

三曰心高气傲；

四曰冒险好动；

五曰聪慧好奇；

六曰没上没下；

七曰口若悬河；

八曰善于谐谑。

这八个方面都可以从两部小说找到互相对照的具体例证。他们最相似的一点是：生命力极其强桿、创造力极其丰富，总在不停地琢磨事，总想做点儿份外的事，做点儿新奇的事，做点儿好玩的事，做点儿过去没做过的事，都有一刻也不安宁的“猴性”。

孙悟空喜欢揽事，好卖弄能力。跟妖精斗，是多么艰难的事？他却说是“捉个妖精耍子”。孙悟空最喜欢管闲事。西天取经路上，有不少磨难，根本就是他自己显能揽事找来的。

比如说，唐僧四众走到朱紫国，看到朱紫国王求医的榜文。这事跟取经有何相关？一点儿牵连没有。跟孙悟空降魔驱怪的特长有何相关？一点儿关系没有。孙悟空却立即来劲，满心欢喜想：“且把取经事宁耐一日，等老孙做个医生耍耍。”然后，突然变得博学多才的猴儿来了番悬丝诊脉，判断国王病因是“双鸟失群”（朱紫国王后确实被妖精抢走），制作了以大黄、巴豆、锅底灰为主料、马尿为辅料的药丸，取名“乌金丸”，给朱紫国王服用。官员们问以何冲服？孙悟空来了个颇像现今手机短信的搞笑段子：“半空飞的老鸦屁，紧水负的鲤鱼尿，王母娘娘搽脸粉，老君炉里炼丹灰，玉皇戴破的头巾要三块，还要五根困龙须”。众官说弄不来，猴儿说那就用“无根水”吧！无根水即没落地的雨水，猴儿马上邀请龙王打喷嚏下无根水！结果，朱紫国王药到病除！

《西游记》天马行空，但在离奇幻想中有人物性格的合理内核。朱紫国行医的幻想情节，就把孙悟空好动、好奇、好胜、好显卖的个性写得人木三分。

凤姐不会筋斗云，不会七十二变，但是她的好动、好奇、好胜、好揽事、好显能，跟孙猴子如出一辙。

我们可以看几个似乎日常生活中普通的例子：

一是撑船。

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贾母设宴后，带刘姥姥在大观园游玩，姑苏选来的驾娘把棠木舫撑来，众人上船，“凤姐儿也上去，立在船头上，也要撑船，贾母在舱内道：这不是玩的，虽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不给我进来！，凤姐儿笑道：怕什么！老祖宗只管放心。，说着便一篙点开。到了池当中，凤姐只觉乱晃，忙把篙子递与驾娘，方蹲下了。”

贵族少奶奶居然抢船娘“买卖”，亲自撑船，太离谱了。

金陵十二钗中的任何其他一个，哪个会有这样的举动？

黛玉会吗？不会，她只会在潇湘馆吟诗、观竹、教鹦鹉；

宝钗会吗？不会，她只会在蘅芜苑看书、绣花、动心思；

湘云会吗？不会，她只会石头発上醉卧、梦中吟诗作对；

探春会吗？不会，她只会在秋爽斋窗下走围棋、练书法；

李纨会吗？不会，她只会在稻香村教子、针黹、养性情；

只有凤姐，会在大观园撑船，公开做根本不该少奶奶做的事！

此时的凤姐，不再是那个位尊权重的管家奶奶，只是个好奇的、爱玩的孩子，一个从小儿被当作男孩教养长大的女孩。

二是写诗。

第五十回“芦雪广争联即景诗”，是大观园诗会的活动。根据历史记载，联句是文人中盛行的写诗形式，因为多人即时写诗，也没有留下多少著名诗句。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是把联诗当成刻划人物个性、预示小说结局的重要手法。

联句最重要的是起头。联句的头起得好不好，影响整个联句。而且，联句第一句，往往是对诗人的目光、才情、思路最大考验。正如《蔡义江增评校注〈红楼梦〉》一书所说：“联句只有起头，不受别人思路影响，自有高下之分。”

大观园诗人们芦雪广联句要求“即景联句”，什么景？雪景。联什么句？五言排律，限什么韵？二萧韵。这是多专门化的要求？

芦雪广联句居然是凤姐毛遂自荐起头，岂不太离奇？

凤姐不识字，当然不可能写诗，既不写诗，当然不知道什么是“即景联句”，什么是五言排律，什么是二萧韵。但是，她偏偏要参与芦雪广联诗，偏偏要给联句起头！

凤姐起的首句，恰好咏雪景，恰好五言句，岂不奇中迭奇？

凤姐完全能按照联句要求进行认真构思，一向快人快语的凤姐居然“想了半日”后，才笑说“只有一句粗话”，众人都说“越是粗话越好”，然后，凤姐像著名作家谈创作经验一样谈创作过程：“我想，下雪必刮北风，昨夜听见一夜的北风，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

凤姐的“粗话”，为大观园诗人交口称赞。因为它，“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正是会做诗的起法”。岂不是太妙了？

凤姐要参与联句时，“众人都笑说：更妙了！，”立即在“稻香老农”前加个“凤”字，凤姐俨然成芦雪广首席诗人！大妙！

凤姐敢做自己从来没做过的事，而且做得出奇的妙！

归根到底，是曹雪芹构思妙。凤姐是金陵十二钗之一，除了太小的巧姐外，连早死的秦可卿都在梦中念过诗句“三春去后诸芳尽，各人须寻各自门”。凤姐岂可无诗？曹雪芹让在她联句时“不该出手也出手”，将能事之人的异才描绘如画。

三是放炮仗。

第五十四回写贾府庆祝元宵节。凤姐讲了个“聋子放炮仗”的故事后，贾母说：把咱们的烟火放了吧。贾蓉忙带着小厮布置放烟火和花炮。林黛玉因为禀性虚弱，被贾母搂在怀里；贾宝玉虽然不弱，却被王夫人搂在怀里；薛姨妈要搂湘云，湘云说“不怕”。凤姐跟这些或小胆、或大胆的小姐哥儿都不一样，她跟尤氏说：“等散了，咱们园子里放去，我比小厮们还放得好呢。”

撑船、写诗、放炮仗，都是凤姐生活中的琐事，但都表现出她不同寻常脂粉的“猴性”。

凤姐不同寻常脂粉，更重要的表现是：

毒设相思局，心狠手辣，整死人不偿命；

协理宁国府，运筹帷幄，巾帼压倒须眉；

管理荣国府，杀伐决断，机变权术超常；

凤姐跟孙悟空还有个突出的共同点：都擅长说似乎犯上作乱的谐语。

孙悟空是桀骜不驯的人物。他最有名的造反宣言是大闹天宫说的：“皇帝轮流做，今天到我家”。有古代小说研究者曾把这句话叫做“响彻云霄的反抗宣言”。还有研究者把孙悟空被如来佛压到五行山下后皈依佛门叫做“农民起义被统治者招安”。这些且不论。孙悟空皈依佛门后，再说带造反性质的话，似乎犯上作乱，却都在“主流意识形态”允许范围，多半用来调侃取乐、甚至取悦早已是同一阵营的位居高位者，比如玉帝、如来、观世音。

西天取经的孙悟空跟天界、神界主宰打交道，常说信口开河的话，不合规矩不靠谱的话，不伦不类的话。仔细想想，孙悟空哪儿是造反？他通过没上没下、没长没幼、没尊没卑，混淆妖精和神仙的区别，既达到取乐目的、又叫天界主宰“为我所用”。

比如：

对三界主宰玉皇大帝，孙悟空有个特殊称呼：“玉帝老儿”；

对佛门最高主宰如来佛，孙悟空有个特殊称呼：妖精的外甥；

对观世音菩萨，孙悟空有个特殊说法：“活该她一世无夫”。

孙悟空当面跟“最高主宰”打交道说的话，好玩极了。孙悟空的金箍棒被妖精收去，不得不到天宫求玉皇大帝帮忙，对至高无上的玉皇大帝，孙悟空如何奏本？他独出心裁地说：“老哥儿，累你、累你！”莫名其妙的称呼，奇特之极的嘘寒问暖，惹得天界神仙乐不可支。太白金星问：猴儿何前倨而后恭？孙悟空回答得既令人笑破肚子又非常有哲理：于今没棒弄了。也就是说：齐天大圣在人屋檐下，也不得不低头！

但是，不管背后叫“玉帝老儿”还是当面叫玉帝“老哥”，孙悟空再也不是来造反，来逼着玉帝把灵霄宝殿宝座给他倒出来坐坐。不管如何调侃如来佛是妖精的外甥，孙悟空都是为了执行如来佛指示保护唐僧西天取经。不管如何调侃经常安排妖精为难取经僧众的观世音“一世无夫”，孙悟空是观世音的虔诚弟子。

观察凤姐，我发现，她也特别擅长在贾府至高无上的贾母跟前说一些似乎犯上作乱的话，仔细思考，无一不是锦上添花，并达到老祖宗为我所用的目的。这一点，凤姐跟被招安的孙悟空非常相似。而且，凤姐语气之诙谐、措词之巧妙，也时刻显示出“比猴还精”的特点。

至于凤姐如何好大喜功？如何心高气傲？如何口若悬河？……《红楼梦》八十回，几乎有二分之一章节跟凤姐这些特点有关，这些特点都跟孙悟空有关联。

凤姐的“五行山”和“紧箍咒”

孙悟空再能，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凤姐亦然。

凤姐跳不出的“如来佛手心”是什么？

是“盛筵必散”；

是“树倒猢狲散”；

是“忽喇喇似大厦倾”。

凤姐再有志气，她面对的却是贾府一大帮没志气的男性；

凤姐再有能力，她面对的却是贾府无可挽回的残局败局。

《红楼梦》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曾说，贾府已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外面的架子虽未倒，内囊却已尽了上来。为什么出现这样的情况？因为安富尊荣，因为不知节俭，等等。

所以，当凤姐以荣国府管家婆出现在读者面前时，她面对的已是“诸侯之泽，五世而斩”第四世，是进少出多的局面。

跟孙猴子类似，凤姐也有属于她的“五行山”和“紧箍咒”。

凤姐的“五行山”，就是让荣国府管家婆转不动的经济困难，是造成贾府最终覆灭的根本原因。

也折射出造成曹府最终覆灭的根本原因。

我认为，贾府覆灭的根本原因，并不是冷子兴所说的“安富尊荣”，不是小打小闹的进得少、花得多，而是大规模寅吃卯粮。

贾府覆灭原因，恰好由烈火烹油的元妃省亲造成。

正如曹府覆灭原因，恰好由轰轰烈烈的康熙南巡造成。

元妃省亲花了多少钱？小说始终没正面写。小花花公子贾蓉说了句到位的话：再省一次亲，只怕就精穷了。

而对元妃省亲有原型作用的康熙南巡花了多少钱？时人记载“三汊河干筑帝家，金钱滥用比泥沙”。结果是曹寅亏空上百万，死不瞑目。雍正上台后，借曹雪芹的父亲“骚扰驿站”抄了家。

孙悟空曾被压在五行山下，但是他荣幸地遇到了取经僧，将他从五行山下救出来，孙悟空从此开始了新的幸福生活。虽然，他头上不得不戴着观音菩萨“陷害”他的紧箍咒，虽然有研究者认为取经的孙悟空应该算“农民起义的叛徒”，但孙悟空西天取经降魔除妖毕竟可以算跟大闹天宫媲美的情节。

而凤姐给压到“五行山”下，已经盼不来“取经僧”，只能眼睁睁等待毁灭。

何况，凤姐给压到“五行山”下之前，头上已戴了紧箍咒。

凤姐的紧箍咒，不是由如来佛安排，而是由封建宗法制决定。这紧箍咒就是：男尊女卑、夫为妻纲。

念动这个紧箍咒的，有时，竟然是最宠爱她的贾母。

贾母念凤姐头上的紧箍咒时，主要还持爱护态度。待到凤姐失去贾母的庇护，由邢夫人和贾琏来念动这紧箍咒时，凤姐的末日才真正到来。

孙悟空跟随唐僧，跋山涉水，千辛万苦，最后取得真经，他头上的紧箍咒，随着他成为“斗战胜佛”，自然消失。

王熙凤跟随贾母，兢兢业业，机关算尽，随着“忽喇喇似大厦倾”，她头上的紧箍咒，越念越紧，越紧越念，新仇旧恨一齐找，新账老账一齐算。凤姐内外交困，心劳力拙，最终要了她的小命。

中国古代小说很少能看到凤姐这样的女性人物，在世界小说名著里，倒能找到跟凤姐类似的女性人物。最有代表性的是两个人，一个是萨克雷《名利场》里的利蓓加·夏泼小姐，一个是米切尔《飘》里的郝思嘉。

《名利场》向来被看成是十九世纪批判现实主义的代表作。利蓓加·夏泼是个极端自私极端聪明的人物。她出身低微，总惦着向上爬，她借助美貌和聪明，玩着鬼一样的花招，通过一个一个男人，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个“绿眼睛一转”就计上心来的英国女人活脱是王熙凤跨洋过海的后代儿女。

在另一个算不上经典却极畅销的小说里，还有个人也像凤姐的“隔国后代儿孙”，那就是美国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风靡一时的《飘》里的郝思嘉。这个小说后来拍成电影《乱世佳人》，由好莱坞大明星费·雯丽和克拉克·盖博担纲主演，风靡全球，囊括奥斯卡若干奖项。

1936年7月5日《纽约时报》的书评这样介绍郝思嘉：“郝思嘉缺乏许多女性的美德——事实上，可以说是几乎缺乏所有的美德，除了勇气不虞匮乏之外。这个郝思嘉生命力旺盛、全身每一寸细胞都活蹦乱跳、自私自利、没有原则、无情无义、贪婪成性、颐指气使、骨子里却是灵活轻巧、弹性良好的钢铁。她父亲是爱尔兰移民，以性格和魅力打入南方的有钱阶级，还娶了名门闺秀。郝思嘉务实一如爱尔兰人，几乎没有母亲的婉约气质，是个不折不扣的叛逆分

子，完全无视社会的标准及禁忌。她是美国小说中的难忘人物，理直气壮地存在，而且我想势必还会存在很久。”

如果没有“爱尔兰”等词存在，我还以为这是美国人评价我们《红楼梦》里的王熙凤呢！我怀疑，会不会米切尔小姐在创作《飘》之前看过《红楼梦》？

第二章

趣话王熙凤（4）

挑帘红的名角出场

在林黛玉和刘姥姥眼中出现两个不同的王熙凤，精彩之至的王熙凤，曹雪芹勾魂摄魄的描写实在绝了。

“三角眼”“掉梢眉”为什么长到凤姐脸上？贴“依弗那”为什么是凤姐重要外貌特点？

王熙凤出场，大师笔写小女子，向来被看作是古代小说典型形象的经典出场。王熙凤本人正式露面前，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其个性已显明地亮出来：“谁知（贾琏）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说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极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

“男人万不及一”是冷子兴对王熙凤的定位。形成这样的印象，冷子兴说了三方面实际也是三过程：模样、言谈、心机。这正是一般人观察他人层层递进产生的印象。跟王熙凤接触的人，先发现其模样出色，进而发现其擅长辞令，最终知道，其心机既深且细。

曹雪芹写王熙凤的艺术手法正是如此。他总是把王熙凤放到不同场合，让读者先看到王熙凤的模样，听到她的语言，观察到她的做派，然后从她处理复杂人事关系，剖解各种难题，窥测到她的内心深处。

《红楼梦》开头，王熙凤本人在两个完全不同的背景出场，处理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件：

荣国府宝塔尖贾母最钟爱的外孙女儿林黛玉进府；

跟荣国府八杆子都打不着的穷人刘姥姥来打秋风。

曹雪芹采取了他人旁观的角度写王熙凤，一个是林黛玉，一个是刘姥姥。林黛玉跟刘姥姥是迥然不同的两个人物，一个是贵族之家的千金小姐，一个是穷乡僻壤的贫苦老妪。她们截然不同的视角，一下子激活了《红楼梦》的核心人物王熙凤。

一个既千娇百媚又老谋深算的人物，逼真活跳向读者走来。

林黛玉眼中的王熙凤

黛玉记着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孩教养的，学名叫王熙凤。黛玉头一天在荣国府接触的人物，除贾宝玉之外，给她印象最深的，就是王熙凤。

在林黛玉眼中，王熙凤是个不可思议、极不简单的人物。

黛玉初见外祖母，贾母万般疼爱，贾母正说着要给黛玉配药，“一语未了，只听得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聪明的黛玉立即有段心理活动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

“放诞无礼”，是凤姐还没露面就给黛玉的印象。

早期点评家王伯沆称这段描写“竟是戏子唱闷台”。

脂砚斋点评：“第一笔，阿凤三魂六魄都已被作者拘定了。后文焉得不活跳纸上？此等文字，非仙助即神助，从何而得机括耶？”

“放诞无礼”者来了，不是单枪匹马，是被“一群”围拥而来。“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

曹雪芹把戏剧名角出场“挑帘红”加到王熙凤身上了。凤姐先在台后响亮地叫板“我来迟了”，然后，被一群媳妇丫鬟围绕着、簇拥着，像皇后被宫娥簇拥、元帅被众将环绕，来到台前，站到聚光灯下。

黛玉心目中的“放诞无礼”者是何模样儿？什么穿戴？我们后边再剖析。先看看至高无上的贾母如何向林黛玉介绍来者。

按人之常情，贾母得向黛玉介绍对来者如何尊称，贾母却不，她居然说了这样一番话你不认得她。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她凤辣子，就是。”

这是什么话？林黛玉岂不更像坠进五里雾中？虽然对来者满头雾水，但初进贾府的黛玉是乖乖女，“连忙起身接见”。

众姊妹赶紧告诉她是“琏嫂子”，二人才见礼。

曹雪芹写贾母的介绍太绝了，既是妙写凤姐，也是巧写贾母。

假设贾母一本正经地告诉黛玉：“这是你琏二嫂子。”

那会产生什么效果？那就是凤姐确实犯上作乱、放诞无礼。你老婆婆在这儿接待贵客，你一个孙媳妇在外边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而贾母这样介绍，说明来者放诞无礼，正是老太太娇纵的！

更妙的是，贾母三言两语点出凤姐性格最重要两点：泼和辣。

贾母用似乎批评调侃的语气表示她对凤姐的欣赏和宠爱。

凤姐最擅长的，也是用似乎批评的语气讨好、逢迎贾母。

现代人喜欢说人生有隔代亲现象。我发现，贾府的隔代亲尤甚，表现在贾母对宝玉、黛玉，也表现在贾母对凤姐。

凤姐对贾母，还可以算“隔代继承”。贾母聪明能干、善于理家、目光敏锐、洞察人情、热爱生活、诙谐风趣。她的这些优点，一条也没被她那两个像“死羊眼”的儿媳妇继承下来，她的孙媳妇凤姐却照单全收并发扬光大。这就是每当贾府一老一小碰面时，总能擦出智慧火花的缘故。

凤姐没来之前，黛玉发现贾母周围的人个个收敛着，谁也不说话，凤姐一到，满屋子就只听到凤姐一个人说话。

“黛玉忙赔笑见礼，以嫂，呼之。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的打量了一回，便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帕拭泪。”

什么叫“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凤姐就是。

凤姐说话，以一当十，一石三鸟。

凤姐夸黛玉“标致”，不是开口就夸，而是细细打量之后再夸，这表示她不是客气地夸，是观察之后真心的夸，而且黛玉的标致是她从没见过的，“今儿才算见了”。

仅夸黛玉“标致岂能算凤姐本事？得把小表妹跟老祖宗巧妙联系起来，那才叫本事。于是，接下来就有了黛玉通身气派像老祖宗的嫡亲孙女的话。这是夸谁呢？当然夸黛玉，主要却是夸贾母，还顺带恭维了两位小姑子。

黛玉是贾敏唯一的遗孤，贾敏是贾母“唯疼”的女儿。黛玉长得标致，模样有几分像贾母，可能本来就是事实。但也可能因为贾母年老乃至发胖，她和黛玉模样儿相似，已不容易一眼看出来，而凤姐说的是什么？“通身的气派”，气质和派头！黛玉高贵的气质像贾母，这就是更高层次啦。凤姐用惊艳、感叹语气说出来，也就格外动人、格外感人了。而黛玉“竟是个嫡亲的孙女”，岂不又让贾母眼前的嫡亲孙女迎春、探春特别高兴？旧时代小姑子是所谓“站着的婆婆”，嫂子再得宠、再飞扬跋扈，对小姑子也不能不格外谨慎。夸远来的小姑子同时，顺带恭维了朝夕相处的小姑子，凤姐多么聪明？

贾母听了凤姐的话自然受用，但她马上制止凤姐感叹黛玉“命苦”拭泪哭姑妈的表演：“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

贾母这个老太太很不简单。她善于心理调解，善于控制情绪，善于尽快把不痛快的事抛到九霄云外。贾母实际上是要“开心果”凤姐立即帮她驱除接外孙、惜孤女的感伤阴霾！

王熙凤配合得天衣无缝，“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她身上，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

说悲就悲，说喜就喜，要悲就悲，要喜就喜！

好莱坞大明星伊丽莎白·泰勒的表演也不过如此吧。

凤姐忽悲忽喜，见风转舵，转得飞快，更转得巧妙。

凤姐真是因为一心都在林妹妹身上才“忘”了老祖宗？这是骗鬼的话。凤姐恰好因为一心在老祖宗身上，而且深知老祖宗现在一心只在黛玉身上，她才做出以黛玉为中心的精彩表演。

老祖宗需要什么，我就准备什么；老祖宗现在关心什么，我立即关心什么！这是孙媳妇凤姐稳坐荣国府管家之位的诀窍。老祖宗现在牵挂什么？对心肝儿肉外孙女的周到安排！于是，凤姐接着沿此路往下表演。

凤姐在问了黛玉几个必须问的问题如“妹妹几岁了？”“可也读过书？”“现吃什么药？”然后充分表演好表嫂的亲切关怀、大管家的具体关爱：她叮嘱黛玉“在这里不要想家”。告诉黛玉：“要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贾母、邢夫人、王夫人都坐在这里，凤姐如此大包大揽什么意思？话外音是：“我是管家大奶奶，我说了算！”然后，凤姐一一落实对黛玉的安排，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吩咐荣国府下人：“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周到之极。

黛玉带来的人，凤姐马上一一安排，她为什么偏偏不提黛玉如何安排？因为凤姐心里门儿清：这件事，必须得老祖宗亲自安排、亲自发话。果然，贾母的安排是：叫宝玉给黛玉倒地方！叫黛玉住到本来是宝玉住的贾母身边的碧纱厨里。

贾母对“心肝儿肉”外孙女的安排，说明凤姐的所有巴结都不会白费。

凤姐一到，满屋子只是她说话的声音，只是她在卖力地表演对黛玉的关怀。黛玉的亲姥姥还有两位舅母一概靠边站！这太有趣了。贾母成了满心欢喜的看客，邢夫人、李纨成了“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王夫人跟凤姐的对话，似乎也是给凤姐当“托”。

两位王氏的对话是从黛玉眼中写出来：“只见二舅母问她（凤姐）：月钱放完了不曾？，熙凤道：月钱已放完了。刚才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这半曰，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的，想是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可别忘了。，熙凤道：这倒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

这段对话说明凤姐管家何等尽心，对黛玉何等上心。王夫人还没问，她已经把月钱发完了；王夫人叫她“随手”拿出缎子给黛玉做衣裳，她已料到，早就拿出！

但是……对凤姐的话，我们不得不想个“但是”！

凤姐真把月钱发完了吗？她没克扣哪个的？没推迟发放月钱放高利贷？为什么凤姐立即把话题转换成王夫人所说“什么要紧的”缎子？是不是转移视线？

凤姐真的提前就把给黛玉做衣服的料子准备下了？还是王夫人提起，她灵机一动，先宣布她已给林妹妹准备好了，讨贾母欢心，然后她再去准备也不迟？

我以为，这两点，都是可能的。而王夫人听了凤姐的话后“一笑”，是满意之笑？还是深知内侄女“花马吊嘴”之笑？我看都有可能，而且就黛玉的衣料而言，是后一种可能。

王夫人其人，才最适合放在薛宝钗身上的考语“人谓装愚”。岂不知装愚的人比聪明人还聪明。新版《红楼梦》派香港著名演员归亚蕾出演王夫人。归亚蕾谈到她对人物的理解时说，她认为王夫人“大智若愚”，老演员的理解相当到位。

黛玉进府，在她清纯的眼中做了充分表演的是凤姐。我们用几个叠字来形容刚刚来到黛玉面前的王熙凤：

忙忙活活，乐乐呵呵，风风火火，红红火火。

果然是冷子兴所说“言谈爽利”、“心机深细”，而且，生命力太强了！

刘姥姥眼中的王熙凤

刘姥姥本是冲王夫人来荣国府打秋风，没想到要见王熙凤。这位“积古”的农村老妇听周瑞家的介绍：现在王夫人不大管事了，是琏二奶奶当家。刘姥姥见过小时的王熙凤，“我当日就说她不错呢”，小小年纪居然有这等本事、当国公府的家，难得。这时，周瑞家的说嘻！我的姥姥，告诉不得你呢。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得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她不过。回来你见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了些。”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陪房，王熙凤的娘家人。按说跟王熙凤一条线。但她说王熙凤却用似褒实贬的语气，很耐人寻味。周瑞家的话跟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一致，说王熙凤模样出众、言谈爽利、心机深细，还特别透露出王熙凤在荣国府以“威”治人。这可能是周瑞家不满的根源。

曹雪芹擅长细针密线编织长篇小说的网。次要人物间的关系处理也很巧妙。周瑞家的是冷子兴的岳母。所以，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的信息、判断标准都跟周瑞家如出一辙，只是冷子兴用刀笔吏口气说，周瑞家的用絮絮叨叨妇人口气说。

周瑞家的巧妙地带刘姥姥过了平儿的关口，把刘姥姥领进凤姐内院。在见到凤姐之前，刘姥姥先感受王熙凤的外围：

房门上挂的是“猩红毡帘”。才进堂屋，一阵香气扑面而来，刘姥姥的身子如在云端。满屋摆设“耀眼争光”，刘姥姥“头悬目眩”，唯有点头、喱嘴、念佛。

一见“遍身绫罗，插金戴银，花容玉貌”的平儿，刘姥姥差点儿当成凤姐，要称“姑奶奶”，听到周瑞家的叫“平姑娘”，才知道，不过是个有体面的丫头！在等待凤姐过程中，令刘姥姥最纳闷的是挂在屋中柱子上的“爱物儿”。她先听见“咯当咯当”像打箩柜筛面的声音；东瞧西瞧，看到屋中柱子上挂个匣子，底下坠个秤砣般一物，不住乱晃；正琢磨是“什么爱物儿”，陡听到“当”的一声，像金钟铜磬一般，吓得一展眼……写得太有趣、太好玩了！农村老太如何看待西洋玩意儿？曹雪芹写得太合情理了。刘姥姥先听到钟表走动声，再看到钟表样子，然后听到钟表报时声，一步一步，合情合理！实际上，刘姥姥眼中的“爱物儿”可能是凤姐的嫁妆！王熙凤其人，是荣国府大红人，更是荣国府大忙人，她做事的时间都按几点几刻划定，可谓分秒必争向权钱进攻。而曹雪芹写凤姐房间的特写镜头，专门写钟表，妙趣横生地写钟表！

这香气，这耀眼争光的满屋家具，这“通房大丫头”，这分分秒秒“爱物儿”挂钟，似乎都在说：我也是一个王熙凤！

这就是在农村老妪刘姥姥眼中“金陵王”凤姐的氛围。

如果说凤姐在黛玉跟前是突兀而至，那么可以说，凤姐在刘姥姥跟前出场，则经过层层铺垫、层层渲染，“千呼万唤始出来”。

“刘姥姥屏身侧耳默候”，听到远处有人笑声。又是王熙凤的笑声！发出笑声的人跟在黛玉面前出现一样，被人围拥，“约有一二十妇人，衣裙窸窣，渐人堂屋”。这是通过刘姥姥听觉判断出来，跟黛玉亲眼所见，巧妙地变换了写法。

然后是两三个妇人捧大漆捧盒等候，里边装的自然是琏二奶奶的午饭。接着听到“摆饭”。跟黛玉进府所见贾母吃饭一样，很多人伺候凤姐吃饭，却“半日鸦雀不闻”。刘姥姥忽见两个人把凤姐用过的餐桌搬到她等待的房间来了。“桌上碗盘森列”，说明琏二奶奶的“份饭”相当丰富。“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豪门的豪奢、凤姐的娇贵，可见一斑。板儿吵着要吃肉，挨刘姥姥一巴掌，这就带点儿“贫富对比”意味了。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等待、观察，刘姥姥终于被周瑞家的带到凤姐跟前，继续就近观察。看了凤姐房间大红撒花软帘，看了用金线织着图案的靠背和金丝绿闪缎大坐褥，还有银唾沫壶。刘姥姥这才看到凤姐本人那凤姐儿……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火筋儿拨手炉内的灰。平儿站在炕沿边，捧着一个小小的填漆茶盘，盘内一个小盖钟。凤姐也不接茶，也不抬头，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

何等尊贵的贵族少奶奶派头！

贵族少妇该对穷婆子盛气凌人吧？

不。凤姐“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凤姐礼数周到，一点儿贵倨气派不摆。但是，说凤姐对待刘姥姥真热情周到，又未必。凤姐是天才演员，有表演癖。她实际上是“表演”她的热情、周到。“嗔周瑞家的不早说”有点儿表演过头了。

刘姥姥已在地下拜了几拜，问姑奶奶安。偌大年纪的拜如此年轻的，多么尴尬？而凤姐一边安之若素地接受刘姥姥参拜，一边“忙说”：“周姐姐，快搀住不拜罢，请坐。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凤姐真是天才的语言大师！不着痕迹地把“老拜小”抹平了。周瑞家的回“这就是我才回的那姥姥了”。这话更妙，凤姐早该知道拜者乃长辈。曹雪芹真是天才的语言大师。

凤姐跟刘姥姥寒暄，更有意思。荣国府是大贵族，大富翁，刘姥姥贫无立锥之地，凤姐却说：“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这当然不是真话，但凤姐说得真诚。听了刘姥姥的解释，凤姐又来一番话：“……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呢，何况你我。”贵族当家奶奶跟贫苦农村老太平等地成了“你我”了。谁说凤姐不平易？谁说凤姐不随和？凤姐真是个天才外交家，虽然面对的是八杆子打不着的穷亲戚，即使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她也绝对不伤害对方。山东人有句俗话：做人不要“没钱赊仇家”。凤姐深请其道。

刘姥姥直接求帮，凤姐并不马上回应，而是先安排她吃饭，刘姥姥吃饭的工夫，凤姐把周瑞家的叫来，问：这刘姥姥到底是怎么回事？周瑞家的转达了王夫人的话：他们王家跟王狗儿家“偶然连了宗”，过去他们来“也没空了他们”，叫二奶奶裁度着办。凤姐弄清了突然冒出来的“王家”亲戚，立即拿出处理办法。先向刘姥姥说了番著名的“大有大的艰难去处”，然后说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呢。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动呢，你若不嫌少，就暂且拿了去吧。”送完银子，快刀斩乱麻，立即送客：“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们了，到家里该问好的问个好儿吧。”

逐客之令，说得何等婉转、又何等坚决！

凤姐对打秋风的刘姥姥并没怠慢，大方地施舍了银子。为什么？因为刘姥姥的女婿王狗儿家曾和“金陵王”联宗。怠慢刘姥姥等于怠慢凤姐娘家！但是凤姐又不能做出“你要钱我就给钱”的太大方样子，所以她要说这银子是太太给她的丫头做衣裳的。

刘姥姥对凤姐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话虽然很粗俗，但是凤姐可能听着很受用。很可能刘姥姥离去后，萦绕在凤姐耳边的，就有这句俗而又俗、却很有哲理的话。

脂砚斋认为，刘姥姥见王熙凤是“借刘妪人阿凤正文”，是曹雪芹得意之笔。甲戌本回末批道一进荣府一回，曲折顿挫，笔如游龙，且将豪华举止令观者已得大概，想作者应是心花欲开之候。”

丹凤眼·掉梢眉·依弗那

王熙凤到底什么模样儿？曹雪芹写林黛玉和刘姥姥眼中是同一个季节的王熙凤，却像是两个人物。

刘姥姥看到的王熙凤显然是初冬打扮家常带着紫貂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红桃撒花祆，石青刻丝灰鼠披风，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粉光脂艳。”从穷人眼里写出一个衣着非常讲究、养尊处优的贵族少奶奶。衣服外表用洋绉锻，里子是紫貂皮、银鼠皮。装扮洋气，价格昂贵。相信凤姐的衣料、皮料，还有刘姥姥看到的凤姐房间的软帘、靠垫用料，都不可能是穷婆子刘姥姥能判断出来的，只能是曹雪芹借刘姥姥的眼，传达作者来自御用织造府的广博见识。而在刘姥姥眼里出现的凤姐本人，尽管没有对其五官的描写，给人的印象却端庄、大方、稳重。完全是管家大奶奶的做派。

林黛玉看到的王熙凤其实像是初冬的打扮，这段描写成了古代小说研究者常引用的经典外貌描写：

“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带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红洋缎窄褙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掉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威春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凤姐的装扮呈现在贵族少女林黛玉眼中。因为林黛玉家庭背景同样是贵族，就不是曹雪芹代她观察，是她自己观察。黛玉从凤姐的装扮主要看到的是什么？是既豪华、昂贵又时髦。她的假发髻上用金丝银线攒起多种宝石，发髻上再插上凤口衔挂珠串的金钗。脖子上的项圈用赤金、珠玉扭成飞龙形状。身上佩戴价值不菲的古玉，衣服呢？是最顶尖的衣料（银鼠、洋绉）和能显出身体曲线的时髦剪裁（窄褙祆）相结合。一言以蔽之：彩绣辉煌。

更值得注意的是，林黛玉眼中王熙凤的眼睛和眉毛。

“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掉梢眉”。

凤姐的眼睛和眉毛太奇妙了。它只能放到王熙凤脸上，绝对不能放到《红楼梦》任何一个其他女性脸上。

凤姐无疑是美的，但因为“三角眼”和“掉梢眉”出现，她的美，就完全区别于林黛玉的娇弱之美，薛宝钗的富态之美。

丹凤眼，指细细长长、虽是单眼皮、但曲线柔和的美丽眼睛；柳叶眉，指眉毛像柳叶样细而长的柔美形状。但是凤姐的眼睛和眉毛另外加了限定：她的丹凤眼是“三角”，柳叶眉是“掉梢”。

这就和通常的丹凤眼、柳叶眉完全不同了。

这就有了狠相、奸相、悼妒相、霸王相，还带上了一丝邪气。

这双眼睛和眉毛就使得凤姐跟贵族少妇应有的温婉、娴静彻底绝缘。

凤姐这双炯炯有神的三角眼，将在她做的一切奸诈、机变的事时，瞪起来；这两弯掉梢眉，将要在她做一切发狠、发怒、发飙的事时，立起来。

就像林黛玉的眼睛和眉毛亘古未有，在中国古代文学中，也从来没有出现过凤姐这样的眼睛和眉毛。也正是这样的眼睛和眉毛的出现，进而带来凤姐的“粉面含威春不露”特点。

其实，凤姐还有个大家没怎么注意的外貌特征，不是娘胎带来而是后天形成：太阳穴总贴着“依弗那”。

所谓“依弗那”是西洋治头疼的药膏，像橡皮膏，剪成圆形，贴在太阳穴上。

晴雯感冒后，太阳穴疼，贾宝玉决定彻底用西药给她治一治，派麝月找凤姐要“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做依弗那，”。果然要来，给晴雯贴上，麝月感慨：“病得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

这段似乎琐屑的描写，透露一个重要信息：凤姐经常头疼。

人为什么头疼？用中医观点看，因为用脑过度，少阴不足。

凤姐为什么经常头疼？总是需要贴“依弗那”？

当然是曹雪芹巧妙地写她“机关算尽太聪明”。

在林黛玉眼中凤姐贴“依弗那”没有？没看见。

在刘姥姥眼中凤姐贴“依弗那”没有？没看见。

其实凤姐贴了，曹雪芹却似乎给“依弗那”使了隐身法，不叫林黛玉和刘姥姥看见。

实际上，是曹雪芹不忍心用“依弗那”破坏凤姐这个“另类”美人的美。

他又不想舍弃凤姐这一重要外貌特点，这一几乎是画龙点睛的特点。于是，凤姐儿某个外貌特点，后天形成、牵涉内心世界乃至牵涉性格基调的外貌特点，居然通过晴雯感冒隐蔽地写了出来！

妙哉！

趣话王熙凤（5）

凤姐是风月人物吗？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上）

贾蓉贾蔷等贾府的年轻爷们儿，在凤姐周围形成势力圈儿，成为凤姐的马前卒。凤姐并没有红杏出墙，她的“淫妇”名声是程高本制造的假案。

凤姐是不是风月人物，历来是红学研究争论的焦点之一。

有研究者认为王熙凤是风月人物，风流淫荡是凤姐性格的组成部分，还认为凤姐的风月活动表现为跟侄儿贾蓉、贾蔷乱伦。有人甚至说，王熙凤跟贾瑞本来就有淫乱关系，贾瑞家贫，又是王熙凤的小叔子，焦大骂“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指的就是王熙凤养贾瑞。

俗话说：哪个庙里都有冤死的鬼。不仅历史人物会出现冤假错案，文学人物也会。说王熙凤是“淫妇”，说王熙凤风流放荡，说王熙凤跟贾蓉乱伦，说王熙凤养小叔子，都是冤假错案。

那么，为什么说王熙凤不是风月人物？她跟贾蓉、贾蔷、贾瑞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毒设相思局害死贾瑞？

程高本制造的凤姐冤案

说王熙凤是风月人物的空穴来风从哪儿吹出来？

主要从道光年间以程高本为依据的评点吹出来。

这就需要简单说明一下《红楼梦》的版本。

曹雪芹在世时，《红楼梦》抄出三个本子：《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本》简称“甲戌本”；《脂砚斋凡四阅评过己卯冬月定本》简称“己卯本”；《脂砚斋凡四阅评过庚辰秋月定本》简称“庚辰本”。现存所谓“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都是过录本。甲戌为乾隆十九年（1754），己卯为乾隆二十四年（1759），庚辰为乾隆二十五年（1760）。冯其庸先生认为，庚辰本是曹雪芹生前最后的定本，与曹雪芹逝世时间相隔仅两年多。

曹雪芹1763年除夕逝世后二十八年，程伟元、高鹗出版了活字印刷《绣像红楼梦》。全书一百二十回，续写了后四十回，并对前八十回做了很多改动，红学界称为“程甲本”，王熙凤被改成了风月人物。第二年程、高又出版“程乙本”，改动更大。相当长时间内，社会上流传的，都是程乙本，对王熙凤的误读也出自程乙本。

《红楼梦》早期点评者脂砚斋和畸笏叟都没说王熙凤是风月人物，没分析王熙凤的风月故事。因为他们看到的，是曹雪芹本人的文字。道光之后，认为王熙凤是风月人物的观点盛行起来。姚燮和张新之的评语最有代表性，影响也最大，他们都点明，王熙凤的情人是贾蓉和贾蔷。他们的评语距脂砚斋近一个世纪。姚、张二人，还有其他点评者如洪秋蕃为什么做出跟脂砚斋完全不同的点评？因为他们依据程伟元和高鹗的程高本。

程高本在续写《红楼梦》后四十回时，按照程、高的美学追求，对《红楼梦》前八十回做了许多改动。王熙凤身上的关键改动，是把大闹宁国府的王熙凤的“酸”、“辣”改成“淫”、“贱”，“酸凤姐大闹宁国府”几乎变成“淫凤姐调情宁国府”，成了王熙凤和贾蓉暧昧关系的赤裸裸“招供”。庚辰本中王熙凤对贾蓉的震怒被改成娇嗔，贾蓉对婶娘的畏惧哀求，被改成向情人暗送秋波。

程高本对第六十八回“苦尤娘赚人大观园，酸凤姐大闹宁国府”这一回文字篡改最多，我们看关键的段落是如何化神奇为腐朽的。在程高本中，当凤姐到宁国府大闹时，文字如下：

“贾蓉只跪着磕头，说：这事原不与父母相干，都是侄儿一时吃了屎，调唆着叔叔做的，我父亲也并不知道。婶娘若闹起来了，侄儿也是个死。只求婶娘责罚侄儿，侄儿谨领。……只当婶娘有这个不肖的儿子，就惹了祸，少不得委屈还要疼他呢。，说着，又磕头不绝。”

张新之在贾蓉说“就惹了祸，少不得委屈还要疼他呢”旁边加评：“直搠其心，语有挟制。”

如果贾蓉真是这样说的，张新之的评语靠谱。岂不知，曹雪芹笔下的贾蓉根本不是这样说的。庚辰本是这样：

“贾蓉只跪着磕头，说：这事原不与父母相干，都是儿子一时吃了屎，调唆着叔叔作的，我父亲也并不知道。如今我父亲正要商量接太爷出殡，婶子若闹起来，儿子也是个死。只求婶子责罚儿子，儿子谨领。……原是婶子有这个不肖的儿子，既惹了祸，少不得委屈，还要疼儿子。，说着，又磕头不绝。”

在曹雪芹笔下，贾蓉对凤姐苦苦哀求：因为他调唆叔父做的坏事，怕父亲知道了罚他，何况他父亲有重大的正事，在办爷爷的丧事。一切求婶子开恩！贾蓉为了求凤姐开恩，连爷爷的丧事都搬出来，还把自己尽量贬低，自居为凤姐的不肖之子。儿子既然惹了祸，做父母的只好还疼他。贾蓉这番话，是为贾珍开脱，也是贾蓉口才极佳的表现。从这番话看不出贾蓉跟凤姐有什么暧昧关系。

庚辰本中，贾蓉对凤姐的态度，是惧怕和讨好，程高本中贾蓉对凤姐则语气暧昧、要挟。我们看关键的两句话有何不同：

程高本中贾蓉说“只当婶娘有这个不肖的儿子，就惹了祸，少不得委屈还要疼他呢。”这是贾蓉有恃无恐向凤姐发赖甚至于要挟。“只当”有不肖的儿子，是理直气壮要求凤姐放过他，“就惹了祸”暗含：我就是惹了祸，因为你我的关系，能奈我何？“少不得委屈，还要疼他呢”。“他”就是“我”，你的情人。

庚辰本中贾蓉说：“原是婶子有这个不肖的儿子，既惹了祸，少不得委屈，还要疼儿子。”是贾蓉嘴巴甜甜地向长辈求饶。“原是”不肖的儿子，我就是您的儿子！“既惹了祸”，我既然犯了错误，您做长辈的，大人不计小人过，只好委屈自己，继续疼不肖之子。

个别字词一改，人物说话口气及透露的人物关系，完全变了！

贾蓉说完后，凤姐什么表现？

庚辰本是：“凤姐见他母子这样，也再难往前施展了，只得又转过一副形容言谈来，与尤氏反赔礼说：我是年轻不知事的人……，”

在庚辰本中，凤姐大闹的对象是尤氏，使得她态度缓和下来的也主要是尤氏。凤姐是因为大闹目的基本达到，聪明地收兵，转向务实地为自己谋利。

程高本却把这段话改得面目全非：“凤姐儿见了贾蓉这般，心里早软了，只是碍着众人面前，又难改过口来。因叹了一口气，一面拉（贾蓉）起来，一面拭泪向尤氏说……”尤氏被完全抹杀，变成了凤姐因为跟贾蓉有“交情”，态度变软了，反而在贾蓉眼前委屈地落泪了。这样一改，凤姐跟贾蓉苟且，凤姐因为这种特殊关系而改变态度，岂不成板上钉钉啦？

更有甚者，凤姐大闹宁国府后，在庚辰本中是“尤氏忙命丫鬟们服侍凤姐梳妆洗脸，又摆酒饭，亲自递酒拣菜”。向凤姐做好做歹的是宁国府当家人尤氏，结果是凤姐跟尤氏重新恢复妯娌友好关系。程高本却改成最后结果是王熙凤话中有话、扭扭捏捏地向贾蓉撒娇。在尤氏、贾蓉表示要登门拜谢后，程高本加上一大段文字。正是这些程高本增添的污言秽语，才相应地引出了姚燮、张新之等人对凤姐和贾蓉有暧昧关系的错误判断：

“凤姐儿道：罢呀！还说什么拜谢不拜谢。，又指着贾蓉道：今日我才知道你了！，（姚评：含混得妙不可言）说着，把脸却一红，眼圈儿也红了，似有多少委屈的光景。（姚评：我也说不出。）贾蓉忙赔笑道：罢了，婶娘少不得饶恕我这一次。，说着，忙又跪下。凤姐儿扭过脸去不理他，（张评：此等处有目共赏。）贾蓉才笑着起来了（姚评：私情如画。）”

程高本炮制者接着还有更露骨的凤姐和贾蓉调情描写，并引出了姚、张等点评家对凤姐“私情”的津津乐道：“贾蓉旁边笑着劝道：好婶娘，亲婶娘，以后蓉儿要不真心孝顺你老人家，天打雷霹！，（姚评：想老天无暇顾此。张评：写来恰好。）凤姐瞅了他一眼，啐道：谁信你这……，（姚评：成何形景？）说到这里，又咽住了。（姚评：妙！）”

程高本在增加了贾蓉跟凤姐当着尤氏的面打情骂俏的文字之后，还增写了两段情节：贾蓉跪着给凤姐敬酒；贾蓉亲自把凤姐送回荣国府。完全是狗尾续貂！程高本制作者妄加的、乌七八糟、低级下流的烂文字，把王熙凤写成当着继母尤氏的面、当着丫鬟仆妇的面，肆无忌惮跟贾蓉调情的烂货！写成了因为情人背叛了自己而伤心的弱女子！简直成了《金瓶梅》的潘金莲兼李瓶儿。完全扭曲了王熙凤的形象。也就是因为程高本肆意篡改和妄加蛇足，加上点评卫道者的推波助澜，王熙凤被钉在“淫妇”耻辱柱上几乎一百年。

贾蓉贾蔷跟凤姐是什么关系？

那么，凤姐跟贾蓉贾蔷到底是什么关系？

凤姐跟贾蓉的关系，曹雪芹写得有点儿模模糊糊。凤姐对贾蓉似有特殊情愫。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时贾蓉向凤姐借屏风，透露出凤姐对贾蓉有点儿难以定位的亲近。

王熙凤喜欢跟贾家爷们儿来往，贾蓉借玻璃炕屏就是描写凤姐跟贾家爷们来往的有趣情节。很多红学研究者对这个情节都不太注意。其实这是个特别能说明凤姐性格、特别有说服力、特别有趣的情节。

凤姐跟刘姥姥见面后，平儿来回：有家人媳妇回事。凤姐回答：“我这里陪客呢，晚上再来回。若有很要紧的，你就带进来现办。”凤姐的态度说明，她把穷苦的刘姥姥当成“客”，郑重接待，其他人先靠边，其他事先靠后。有了这个态度，刘姥姥的故事可以很快往下发展吧？偏偏不。刘姥姥刚开口跟凤姐说话，二门上的小厮们回说：“东府里小大爷进来了。”这话回给谁呢？肯定是回给凤姐门外管事的媳妇，她们回给平儿，平儿再回给凤姐。离到凤姐跟前，程序上还隔着两层。凤姐耳朵尖，却已经听到，且“忙止刘姥姥不必说了，一面便问：你蓉大爷在哪里呢？，”人们还没层层回话，仅听到二门上小厮说贾蓉来了，凤姐就迫不及待地问，显然，她很乐意看到贾蓉。有的红学家就解释成是凤姐跟贾蓉有暧昧关系，想见他。其实，没有暧昧关系而想见贾蓉也可以理解，跟巧言巧语、很会讨人喜欢的贾蓉相比，凤姐怎么可能更乐意听素不相识、八杆子打不着的穷老婆子刘姥姥罗唣？

贾蓉是奉贾珍之命来向凤姐借玻璃炕屏的。这炕屏是“老舅太太”王子腾夫人送凤姐的。王家跟海外有广泛联系，常把海外的新鲜“爱物儿”送给凤姐。估计这炕屏就很时髦很排场。喜欢摆谱的贾珍自己没有，请要紧的客时，琢磨上凤姐的东西了，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贾珍惦记上王家的礼物，派贾蓉来“借”。凤姐显然不想把心爱的东西借给贾珍，因为说不定借给贾珍父子这样涎皮涎脸的人物，很可能肉包子打狗。凤姐这样小气，自然心疼。她就耍个心眼儿，回答“说迟了一日，昨儿已经给了人了”。

贾蓉很了解凤姐为人，知道她不想借，立即软磨硬泡，“贾蓉听说，嘻嘻的笑着，在炕沿上下半跪道：婢子若不借，又说我不会说话了，又挨一顿好打呢。婶子只当可怜侄儿罢！，”

凤姐的心思被贾蓉看穿，也不掩饰，“凤姐笑道：也没见我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一般你们那里放着那些好东西，只是看不见我的才罢！，”凤姐的话透露的信息是：凤姐的娘家经常有稀奇的好玩意儿送来，经常被贾珍掂记。贾珍凡看到凤姐这儿有好东西，就拐弯抹角非弄到手不可！这说明，贾家这些爷们经常不通过贾琏，直接跟“琏二婶子”、“琏二嫂子”打交道。

凤姐的话已透出贾珍常做借而不还的事。贾蓉继续嬉皮笑脸：“贾蓉笑道：哪里如这个好呢！只求开恩吧！，”贾蓉死缠烂打果然奏效。东西借到手，欢天喜地走了。

从这段描写看，凤姐很喜欢跟年轻俊美的贾蓉打交道；贾蓉在凤姐跟前很有脸。他们之间有没有私情勾引乃至“乱伦”的蛛丝马迹？至少我看不出来。

我认为贾蓉借炕屏”写活了年轻婶娘和更加年轻的侄子之间，超出于亲戚之情、带点儿“哥儿们”性质的感情。小小一件借物，既写到凤姐、又写到贾珍、贾蓉，写了三个人的为人处世，很好玩儿。

但引起研究者注意并不是借炕屏本身，是后边的描写。

贾蓉离去，“这里凤姐忽又想起一事来，便向窗外叫蓉哥回来。，外面几个人接声说：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听阿凤指示。那凤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又笑道：罢了，你且去罢。晚饭后来再说罢。这会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贾蓉应了一声，方慢慢地退去。”

凤姐到底有什么事把贾蓉再叫回来？又是因为什么不再说了？难道眼前有人就没精神说？背人处就有精神说？有什么不可见人之事不能当着别人说？曹雪芹给读者留的思考题，够模糊的。

道光年间点评程高本《红楼梦》的姚燮即“大某山民”在“出了半日神”旁边加评语：“包藏无限，阿蓉立倦矣。”张新之即“太平闲人”在凤姐“我也没精神了”旁边加评语：“现淫妇身，说淫妇法”。

这当然因为姚、张二人都受到程高本所添蛇足的影响，才做出这样判断。程高本对贾蓉借炕屏做了三处关键改动：

第一处，将“贾蓉忙复身转来，垂手侍立，听阿凤指示”改成“贾蓉忙回来，满脸笑容的啾着凤姐，听何指示”。这样一来，贾蓉就从曹雪芹笔下如何恭恭敬敬等待长辈下指示，变成高鹗笔下如何嬉皮笑脸等待情人说私房话了。

第二处，将“凤姐只管慢慢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后边加了句“忽然把脸一红”，凤姐就从曹雪芹笔下管家奶奶思考家事的状态，变成了高鹗笔下小女子向情人撒娇调情的状态。

第三处，将“贾蓉应了一声，方慢慢地退去”改成“贾蓉答应个是，，抿着嘴儿一笑，方慢慢退去”。程高本这样篡改给人的印象是，贾蓉跟凤姐暧昧，对凤姐想跟他偷期预约因有人在场没约成，会意地“抿着嘴儿一笑”。

因为脂砚斋绝对不可能看到几十年后程高本加的这些污糟文字，其评语就跟姚燮等完全不同。在甲戌本贾蓉垂手侍立的旁边，脂现斋有这样评语：“传神之笔。写阿凤跃然纸上。”深知曹雪芹创作意图的脂砚斋认为，这一段凤姐神态写得好，小说的结构操纵得好。曹雪芹让贾蓉出现是写作上“惯用此等横云断山法”。

我认为，这“横云断山”写法，是把贫穷的刘姥姥向凤姐求助一事，用富贵人家讲究豪奢排场的事打断，让凤姐同时面对两件“外祟”以表现她处事的精明和能干。至于凤姐叫贾蓉回来时算什么神态？这神态意味着什么？脂砚斋都没分析。但是，描写贾珍哭秦可卿等情节时，脂砚斋把幕后隐藏着什么，写得非常清楚。如此反证，应该是：这段描写幕后没隐藏什么，如果有写凤姐和贾蓉私情的“言外之意”，脂砚斋早就指出来了。

凤姐跟贾蓉可能有暧昧关系常被提到的依据还有贾蓉拉凤姐衣襟。这件事出现在第十六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夭逝黄泉路”。贾蔷被贾珍派到南方采买戏子，贾琏听说后，怀疑贾蔷能不能承担这项任务，说你能在这一行么？这个事虽说不算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贾蔷回答只好学习着办罢了。”

此时，“贾蓉在身旁灯影下悄拉凤姐的衣襟”。贾蓉拉衣襟，凤姐立即会意，这是叫她替贾蔷说话，她立即开口，说得在情在理。贾琏当面收回了他对贾蔷的担忧。

这情节说明什么？有人认为，说明凤姐和贾蓉、贾蔷关系暧昧，才护着贾蔷。其实，这么简单的细节起不到这么复杂的作用。脂砚斋早就注意到凤姐和贾蓉贾蔷是狼狈为奸的“一体一党”，而凤姐对待“一体一党”也动心眼儿、耍手腕从头至尾，细看凤姐待蓉蔷，可为一体一党，然尚作如此欺蓉，其待他人可知矣。”

我从贾蓉拉凤姐衣襟的印象是四点：

贾蓉和贾蔷是一伙；

凤姐是蓉蔷的后台；

贾蓉跟凤姐交往随便；

凤姐跟贾蓉非常默契。

接着凤姐的表现更说明她在两个得宠侄儿面前，飞扬跋扈。当贾蓉悄悄跟着凤姐出来问，需要什么东西，我开个单子叫贾蔷办时，凤姐居然开口就骂粗话：“别放你娘的屁！我的东西还没处撂呢，希罕你们鬼鬼祟祟的？”完全是居高临下、不屑一顾、长辈骂晚辈、有权者骂无权者语气，横行姿态跃然纸上。

“她原行得正”

凤姐是个权力欲极强的人，在贾府招降纳叛、培植亲信，是她的既定方针。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她跟平儿闲聊得到印证。

探春理家时，平儿常到探春跟前“哨探”，回来再向生病的凤姐报告，第五十五回“辱亲女愚妾争闲气，欺幼主刁奴蓄险心”写到，平儿向凤姐汇报，探春在拿有头有脸的人做法树立威信，凤姐大发感慨我正愁没个膀臂。虽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兰小子更小，环儿更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只等有热灶火坑让他钻去吧。”

凤姐对宝玉用了个奇怪的词“收伏”。这个词一般用在战场上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厮杀及最后胜利者的方针。也就是战将降服对方将领、收编为自己的部下。凤姐跟贾宝玉是叔嫂关系，她为什么要用这样一个词呢？

看来，在凤姐心目中，如何把贾府爷们掌控到手中，对她来说，像战场上将军攻城掠寨、战胜强敌一样。她要采取各种策略，使贾府的爷们儿为她所用，必要时替她负弩前驱！所以，她才用上奇怪的“收伏”一词。凤姐还说，就是收伏了宝玉，也不能供她使用。这当然因为宝玉的心思不在荣国府内政。而荣国府其他男子，兰儿太小，环儿不成器，凤姐连“收伏”的想法都没有。

凤姐和平儿闲聊这段话说明，凤姐虽然是管家大奶奶，她的管理对象却不限于管家娘子、媳妇、丫鬟，还扩大到贾府的爷们儿。凤姐致力于在贾府男人圈建立、扩大势力范围，寻找自己的左膀右臂。

她找到没有？找到了。贾蓉、贾蔷、贾芹、贾芸，可以算凤姐的“四小天王”。于是，以凤姐为中心，以贾蓉、贾蔷为“元老”，贾芹、贾芸后来加入，贾芸还可能后来居上，形成了荣国府爷们中的“拥凤小帮派”或者叫“拥凤团”，这些贾府“草”字辈成了凤姐的“御林军”、“亲兵”，说得通俗点儿，狗腿子。

凤姐这些得力的马前卒有个共同特点：都是年轻俊俏的小伙儿，都眼光敏锐、口舌伶俐，善于见风使舵，他们无一例外，擅长给凤姐戴高帽。

出身寒门的贾芸就是靠献殷勤、耍巧嘴、巴结凤姐，进入凤姐的“圈子”。他真正进人凤姐圈子并占据重要地位，是在曹雪芹丢失的后三十回。从同样是已经遗失的靖藏本脂砚斋狱神庙探凤姐有关评语可见一端。

贾芸如何在凤姐跟前顺竿爬？是“拥凤小帮派”如何形成的最佳注脚。第二十四回有详细描写。

贾芸本来是贾府远房的贫寒子弟，梦寐以求从荣国府捞到进钱差使。贾芸发现，捷径是走凤姐的门子。他借钱买了节日用的香料，打算做见面礼，去打通凤姐的关节。恰好，迎面遇到了凤姐。于是“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尚排场的，忙把手逼着，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着，只问他母亲好，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逛？，”贾芸立即现场虚构出他跟母亲的对话：“昨儿晚上还提起婶子来，说婶子身子生得单弱，事情又多，亏婶子好大精神，竟料理得周周全全。要是差一点的，早累得不知怎么样呢。”

凤姐听了这番奉承话，立即“满面是笑”止住了脚步。贾芸得到千载难逢的机会，把准备好的礼物香料送上。结果是凤姐本来连理都不想理的一个晚辈，得到了上好评价：“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说你说话儿也明白，心里有见识。”贾芸捞钱的差使似乎从凤姐手里水到渠成。其实是凤姐贪天之功以为己有，贾芸的差使，贾琏早就想安排，只是人情给凤姐做了而已。

贾蓉贾蔷都是宁国公正枝正孙，因为早就熟络，成为凤姐亲信。贾府旁支“草”字辈爷们贾芸等必须讨凤姐的好儿。他们心目中，只要讨了凤姐的好，会脱贫，会致富，会整个改变人生！谁叫凤姐有权呢？

凤姐身边这些有情人嫌疑的年轻公子，就这样聚集起来。

有人喜欢说凤姐是风月人物，贾瑞调戏凤姐是“苍蝇不抱无缝的蛋”，其实，这群环绕凤姐嗡嗡嘤嘤的飞虫，不是为凤姐的情色而来，而是冲她的权力而来。这应该可以理解，即使在现世，哪个有权弄权者周围没有一批阿谀逢迎之徒？

贾琏对妻子身边有这帮少壮派聚集，颇有点儿不以为然。第二十一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贾琏的情人多姑娘留下的头发被平儿发现，藏了起来，救了贾琏。贾琏趁机求欢，平儿不肯，跑到窗外。贾琏骂凤姐是“醋罐”并说：“她防我像防贼似的，只许她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我和女人略近些，她就疑惑，她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后我也不许她见人！”

平儿回答：“她醋你使得，你醋她使不得。她原行得正，走得正，你行动便有坏心，连我也不放心，别说她了。”

这段对话透露出的信息是：贾琏很注意凤姐跟贾府爷们的交往，甚至拿自己跟女人来往攀比。但平儿说得很明确：凤姐行得正，走得正，贾琏行得不正。

贾琏凤姐都跟异性交往，但性质完全不同。

贾琏一心寻花问柳，凤姐一心结帮拉伙。

贾琏关心的是情欲，凤姐关心的是权欲。

贾琏跟野女人躲在暗室蝇营狗苟，凤姐跟男跟班大庭广众前说说笑笑。

凤姐有点儿不守妇道的嫌疑，但仔细推敲他跟这些“草”字辈交往，凤姐给人的印象却是：放纵而不放荡，风流而不淫荡，蛮横霸道而不红杏出墙。

凤姐是不是风月人物？她跟贾蓉贾蔷有没有暧昧关系，看得最清楚的，应该是她的贴身侍女平儿。

那么贾蓉贾蔷共同参与王熙凤毒设相思局，又是怎么回事呢？王熙凤让贾蓉贾蔷参与这么机密的事，难道他们之间仍然没有风月关系？

第三章

趣话王熙凤（6）

“拥凤团”的恣意恶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下）

王熙凤在贾府爷们中招降纳叛，贾蓉贾蔷都成了她的马前卒。这帮穷极无聊、闲得发愁的责族青年男女把取乐建立在他人痛苦上，拿贾瑞恣意恶搞，王熙凤的口甜心苦、两面三刀跃然纸上。

王熙凤在《红楼梦》里办的头件大事，就是毒设相思局，害死贾瑞。王熙凤的卖弄风情、居心叵测、笑里藏刀、心狠手辣，显露无遗。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经历了三个阶段：假意调情、小加惩戒、大动干戈。我们看看这三个阶段如何一步步向前发展？为什么会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王熙凤扮演什么角色？贾蓉贾蔷扮演什么角色？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的故事原本是曹雪芹早期作品《风月宝鉴》的内容。它进人《红楼梦》起到什么作用？

假意调情金钩钓鱼

贾瑞之死和秦可卿之死是相连事件，作者一明写，一暗写。用明写巧喻暗写。曹雪芹明写贾瑞从向凤姐调情到执迷不悟而死的过程，和暗写秦可卿从爬灰到上吊的过程，是同样性质，这两件事之所以发生，有共同的背景，贾府道德败坏的背景。

国公府的坏风气是从宁国府开始的，第五回秦可卿判词说得很清楚造衅开端实在宁”。贾瑞调戏凤姐在哪儿发生？就在宁国府会芳园。凤姐到宁国府赴宴并看望秦可卿，她带领从荣府带来的丫鬟婆子、宁府派来伺候她的丫鬟婆子，绕进会芳园便门，看到美丽的景色，曹雪芹用骈文写会芳园美景，跟“黄花满地，白柳横坡”，“红叶翩翩，疏林如画”的写实景色同时，出现两句想象性词语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什么意思？若耶之溪，当年是西施浣纱处，也是传说中西施和范蠡私订终身之处；天台，是六朝小说中刘晨阮肇跟仙女幽会之处。用这两个典故，意在说明：会芳园是男女偷情的地方。其实，不用这两个典故，《红楼梦》的读者也知道，贾珍的会芳园是整个贾府最藏污纳垢的地方。

《红楼梦》经常写贾宝玉和林黛玉对大自然的感受，他们的诗意性情正是跟大自然融合在一起的。凤姐迈步会芳园，这是唯一一次写凤姐跟大自然亲近，偏偏是发生过N多肮脏事的会芳园，偏偏就在这时，顶头遇到贾瑞。刚刚对大自然景色有兴趣的凤姐立即回归红尘，重新去趟现实的污泥浊水。《红楼梦》里什么人该有什么事，实在分派得有理，布置得有趣。

贾瑞突然冒出来请安时，凤姐避之唯恐不及。“猛然见了，将身子望后一退”，这是深闺少妇见陌生男人的正常表现，然后客气地问：“这是瑞大爷不是？”看来，凤姐跟贾瑞不太熟悉，所以得问是不是贾瑞，且尊称“瑞大爷”，礼数一点也不缺。而贾瑞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他回话居然带上自豪唐突、怪罪凤姐不认得他的语气：“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谁！”

有论者从这句话做出这样分析：凤姐和贾瑞本是情人，因为贾瑞贫穷，他就是焦大骂过、凤姐养的小叔子。但是凤姐现在有新宠，不想搭理贾瑞，所以假装不太认识，贾瑞理直气壮地提醒她，凤姐为了摆脱旧情人的纠缠，最终设计“灭口”……这样剖析，并没有《红楼梦》的文本依据。

凤姐此时对贾瑞的态度既是虚与委蛇，也是深闺少妇待本家爷们的正常态度。所以，她接着说：“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不想到是大爷到这里来。”这话就值得推敲了。这话乍听是客气话，仔细琢磨却语含讥讽。会芳园是什么地方？宁国府花园，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当然是花园的主人，宁国府贾珍父子，阔主儿。贫穷的、没地位的本家忽然在这里出现，就叫人“不想到”了。

贾瑞这样的笨伯根本听不出什么是客气话，什么是虚情假意的话，什么是话中有话，居然迫不及待地、接连两次说出他跟凤姐“有缘”，且“一面说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觑着凤姐儿”。一副不知深浅、急于下水、色胆包天、痰迷心窍的贼态贱相。

世上的事，聪明的凤姐一点就透，贾瑞的表演，她岂不明白？她接着来一大段话：“怨不得你哥哥时常提你，说你很好。听你说这几句话，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们那里去，不得和你说话儿，等闲了咱们再说话罢。”

凤姐说这番话时“假意含笑”，已有点儿不怀好意，有点儿笑里藏刀，但是这把刀要不要举起来砍下来？似乎她还没定下来。她这番话，实际上还是想尽快摆脱贾瑞纠缠，离开此地。所以她才对贾瑞说“你哥哥”夸你，而你来亲近嫂子是因为“聪明和气”，不是另有缘故，我现在有事，咱们“拜拜”啦。

贾瑞却有粉都往自个儿脸上搽，一厢情愿地以为凤姐真的对他有好感，甚至对他有什么想法，他有机可乘，就得寸进尺地说要去给凤姐请安，还说怕嫂子年轻，不肯轻易见人。这时，凤姐才真正抛饵钓鱼一家子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分明鼓励贾瑞进一步行动。看来，就是在贾瑞做出进一步纠缠凤姐这一致命决定的同时，凤姐才做出毒设相思局、教训贾瑞的决定。

世界上即使最坏的人要害人，也必须先有前因，再有后果。

贾瑞听了凤姐的话“越发不堪得难看”，大概是抓耳挠腮、手舞足蹈吧。恶毒的凤姐接着添上句似乎很关心、很知心的话：“你快去人席去吧。仔细他们拿住罚你酒。”“拿住罚酒”似乎很平常，仔细琢磨，有点儿暧昧。犯什么事给“拿住”还得“罚酒”？自然是风流韵事。封建社会讲究“叔嫂不通问”，贾瑞跟嫂子在一起，被人“拿住”，岂不说明两人有风流事？凤姐的话，一般人听是很普通的话，是酒席上经常发生的普通事。想三想四的贾瑞一听，意思完全不一样了，这说明凤姐对他有情，把他们在一起闲聊看成“准幽会”啦。

更毒的是，当贾瑞情不由己，一边离开还一边回过头来看凤姐时，凤姐一边放慢脚步，一边想：“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哪里有这样禽兽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

凤姐太毒了！你不要看姑奶奶吗？那就叫你看仔细点儿，看的时间长一点儿，叫你看个够！贾瑞做梦都不会想到此时凤姐心里在想什么！做梦都不会想到，当他依依不舍凤姐美色时，阎罗殿勾魂使者已经飘鹤鹞向他移动！凤姐害贾瑞的狠心这时才敲定。

对付禽兽之人，采用蛇蝎之心。

请注意，凤姐是带一大帮人来会芳园的，恐怕没人敢擅离职守，脱离凤姐的视线，落到凤姐后边，听任凤姐跟贾瑞兜搭。所以，凤姐跟贾瑞这番对话，不是单打独斗，而有一大群目击者、旁听者。实在太妙了！

如果过一会儿王夫人问随从：琏二奶奶在哪儿耽误这么长时间？随从的回答只能是：琏二奶奶在会芳园遇到本家爷们儿瑞大爷，跟他随便聊了一会儿。

难道不是吗？凤姐对贾瑞说的话，即使被人悉数听到，听者能不能借此判断，这是凤姐挑逗贾瑞？不能。凤姐的表情始终是“笑”，没有其他表情，比如说以目送情。她是“假意含笑”，“假意笑”，这是作者对凤姐心思的揣测，随从如何看得出来？凤姐讲的话，都可以解释是长嫂跟小叔子随意聊天，是荣国府管家奶奶平易近人地跟本家爷们交谈。至于贾瑞有点儿色迷迷、昏乎乎，那是他自己的事。

这就是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的第一回合：偶然相遇决定害人。

如果凤姐一发现贾瑞的不良企图，立即正言厉色加以制止，贾瑞就是有三个脑袋，也不敢想人非非。但是凤姐儿发现贾瑞的不良企图后，却来个纵容引诱、金钩钓鱼。泼辣之至的凤姐忽然如此轻言细语、甜言蜜语，似乎通情达理，似乎温柔可爱，本来就迷恋凤姐美色的贾瑞焉能不利令智昏，自寻死路？

恶意耍弄小加惩戒

会芳园一段公案发生在菊花盛开，直到转过年来大年初二，凤姐和贾瑞才有第二次接触。

从九月到正月，四个月时间，贾瑞痴迷不减，一次次来荣国府找凤姐，都没遇到，然后，不屈不挠多次派人探听。凤姐听平儿说贾瑞“要来请安说话”，“哼了一声，说道：这畜生合该作死，看他来了怎么样！，”然后，如实把宁府花园的事告诉平儿。平儿说：“癞蛤蟆想天鹅肉吃，没人伦的混账东西，起这个念头，叫他不得好死！”

平儿是善良的人，为什么她首先说出“叫他不得好死”？因为平儿深知凤姐为人。她几乎预言了凤姐将如何对待贾瑞。

贾瑞来了，凤姐开始了让贾瑞走向死路的“引航”：

假意殷勤，让茶让座；

故意说贾琏“见一个爱一个”而贾瑞“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

故意说贾瑞哪肯到她这儿来替她解闷儿；

故意说贾瑞是个“明白人”，不像贾蓉贾蔷是不知人心的“糊涂虫”，暗示她很想搞点儿风月活动，只是没人接招，言外之意，幸亏有瑞大爷懂事在行；故意叫想动手动脚的贾瑞放尊重些，小心丫鬟看见，好像她很乐意在人看不见时，跟贾瑞做点儿没法叫人看的事……

云山雾罩，昏天胡地，甜言蜜语，打情骂俏！

明是笑容灿烂的“可人儿”，暗是张着血盆大口扑来的猛虎！

明是柔美依人的小鸟儿，暗是吐着信子的毒蛇！

凤姐的迷魂术，一步比一步深，一步比一步绝，一步比一步阴，一步比一步毒。

贾瑞彻底掉进了插满利剑的“温柔乡”。

冯其庸先生点评：“一段凤姐与贾瑞谈话，句句勾引，步步牢笼，直是怕贾瑞不上钩耳。于此可见凤姐之毒，亦可见贾瑞之愚蠢而下作也。”“如鱼吞钩，愈吞愈牢，不可脱矣。凤姐则持竿垂饵，轻轻提引，遂使此鱼不致脱钩矣。”①

结果，是贾瑞被“约会”到“西边穿堂”，凤姐约而不会，让贾瑞在腊月刺骨的过堂寒风中冻了一夜。

凤姐为什么这样戏弄贾瑞？有两条可能同时存在的理由：

一是凤姐想教训贾瑞。一个穷苦本家，竟然想荣国府管家奶奶的好事，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就是平儿所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贾瑞的调戏，严重伤害了以凤凰自居的琏二奶奶自视甚高的自尊心，得狠狠教训他。

一是穷极无聊的少奶奶故意玩感情游戏，用诱人术将傻乎乎的猎物吸引到石榴裙下，然后再狠狠地踢开。玩儿这场游戏既可以满足对自己美貌、心机的好胜心理，又可以打发无聊时光。

大动干戈虐害取乐贾瑞不知是计，居然还傻呵呵地抱怨凤姐失约，“凤姐因见他自投罗网，少不得再寻别计令他知改。”

从这句话来看，凤姐戏弄贾瑞的目的，到此为止，仍然不是想把他害死，而是教训他，让他知过改过。

但是当凤姐周围更多的无聊人士参与到“游戏”中来时，特别是当凤姐圈内两个坏蛋搅进后，贾瑞的大灾大难才真正临头。

贾瑞第一次的“西穿堂门”约会，估计参与游戏的除凤姐外，无非平儿、丰儿、旺儿媳妇等妇人。其捉弄办法，不过是把穿堂的门关上就成。没想到再冷的寒风也冻不灭贾瑞的贼心，继续死缠硬磨找死。凤姐于是“点兵派将，设下圈套”。凤姐升帐点兵，贾蓉贾蔷哼哈二将是急先锋，平儿、丰儿等丫鬟媳妇搬运粮草，共同联手，演出一幕让贾瑞屎尿淋头、破财不免灾的活报剧：

贾蓉冒充凤姐赴约，贾瑞大出色狼洋相；

贾蔷举灯“捉奸”，蓉蔷各敲诈五十两银子；

贾蔷把贾瑞安排到大台矶底下；

贾瑞的头顶上一桶屎粪泼下来，浇了一头一身……

贾瑞这次“甜蜜幽会”结果是，满头满脸屎尿，冻得冰冷打战。回家被爷爷责打，再被贾蓉贾蔷索债……

于是，凤姐令贾瑞知改的小计，变成凤姐及走卒一次取乐活动，以毒辣虐待他人取乐。

多年前，就有外国汉学家把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看成是玩笑取乐。前苏联波兹聂也娃在她的《论〈红楼梦〉》中提出，王熙凤是“中古时期贵族管家婆的象征”，“她通过自己的女仆平儿专干种种黑暗勾当。但是在她的丈夫和家族成员面前，她却戴着假面具。”“王熙凤本人的行为也不是无可责难的。当她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她允许了一个教师的儿子向她吐露爱情，这个教师是他们的穷苦本家，她听了这个教师儿子关于爱情的倾诉，甚至约了他去幽会，但是这个奸险的女人把这个年轻人的爱情仅仅当作是一件玩笑取乐的事；她使他整整冻了两夜，又派她的轻浮的本家浇了他一头脏东西，并且抢走了巨额期票，以致使他丧命。”

俄罗斯学者除把贾蓉贾蔷五十两银子借据误读为“巨额期票”外，实际对小说解读得很到位：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的实质是玩笑取乐。

我看王熙凤毒设相思局，总联想到世界名著中其他玩笑取乐的故事，特别是联想到巴尔扎克名作《搅水女人》中地方恶少马克斯“逍遥骑士夜间作业”的故事。

十八世纪法国一座小城里有群逍遥骑士，“那些小猢狲白天装得像小圣人，个个循规蹈矩，安分守己得不得了”，晚上却专干恶作剧。开始是卸下铺子的招牌，把东家的挂到西家去，乱拉门铃。后来恶作剧升级，没有一个星期不干出一件骇人听闻的事，他们爬屋顶，穿房人户，跳上跳下，搅石灰，堵死门洞。他们给一个人写匿名信叫他防贼，然后，半夜三更一个一个沿着他家的墙根或窗口溜过去，前呼后应地吹口哨，害得主人心惊胆战，守了一夜。他们还给一个守财奴老太太的八十几个继承人写信，说老太太死了，这些人穿着孝衣从四面八方赶来，惹得整个城市像造反一样……

“拥凤团”的“捉奸小分队”所作所为跟逍遥骑士何其相似！

凤姐幼年在家中充男孩养大。她的个性使她容易跟贾府的纨绮子弟搅到一起。小而言之，经常在一起没上没下、叽叽嘎嘎；大而言之，闷得无聊、闲得发愁时，就捉弄他人寻开心。凤姐的权力欲又使她在贾府爷们中形成了自己的势力圈，这次凤姐动用了“御林军”贾蓉贾蔷。这两个家伙是贾府生命力极其旺盛、又一点儿正事不干的主儿，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又是办坏事最有创造力的主儿。有贾蓉贾蔷参加，如果说这次对贾瑞仍然算“惩戒”，那确实惩戒过头了，惩戒变成虐待狂，而且是集体虐待狂。比巴尔扎克笔下的地方恶少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人认为，凤姐让贾蓉贾蔷参与进来，是因为他们之间关系暧昧，我认为事情没这么严重。凤姐让贾蓉贾蔷两人同时参加，正是因为这两个小坏蛋都是她的亲信小走狗，并不因为他们中的一个或两个是她的情人。贾府这些青年男女，凤姐、平儿、贾蓉、贾蔷，是因为过剩的精力无处发泄，就把自己的开心建立在别人痛苦上，拿贾瑞玩了场类似电脑高手的“恶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这次“重大行动”，变成拥护王熙凤的贾府恶少恣意恶搞，简直可以算《红楼梦》的《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

实际上，毒设相思局的王熙凤来自曹雪芹早期作品《风月宝鉴》。这段故事里的凤姐形象稍微带点儿“初创”痕迹。

从《风月宝鉴》到《红楼梦》

《风月宝鉴》是曹雪芹早期作品。有些内容搬到《石头记》里，那么，《风月宝鉴》写了些什么？构成《石头记》哪些部分？

像《水浒传》用“逼上梁山”主题集纳“宋（江）十回”、“武（松）十回”、“石（秀）十回”等英雄故事，《风月宝鉴》用因淫欲丧命的主题集纳若干不同人物的风月故事。也就是说：因性事丧命，是《风月宝鉴》主要内容。

用“风月宝鉴”烛照《石头记》，我们发现：因“风月”丧命的故事，基本上以贾琏、贾珍为男主角，以王熙凤、秦可卿为女主角。与贾琏、贾珍兄弟有染的女人，围绕王熙凤、秦可卿奢望“风月”的男人，概无例外，不得好死：

贾瑞：因想勾引王熙凤，落人熙凤圈套，白白葬送性命；

秦氏姐弟：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秦钟与智能私通，命人黄泉；

鲍二家的：因与贾琏通奸为王熙凤发现，羞愧自杀；

尤氏姐妹：尤二姐先跟贾珍父子聚塵、后嫁贾琏为妾，终被王熙凤害死；尤三姐先跟姐夫有染，虽立意改过，却被柳湘莲退婚，尤三姐为表明心迹自杀；……

贾瑞的故事是《风月宝鉴》第一个风月故事。我怀疑庚辰本第十一回回前题诗是直接从《风月宝鉴》移植进来的：

“一步行来错，

回头已百年。

古今《风月鉴》，

多少泣黄泉。”

“一步行来错”指贾瑞见熙凤起淫心的“一步”，与传统小说中女性“一失足成千古恨”类似。

在雪芹旧作《风月宝鉴》中，占有“女一号”位置，或者跟秦可卿并列女一号的，是王熙凤。

那么，王熙凤在《风月宝鉴》里会不会是风月人物？贾蓉贾蔷在《风月宝鉴》一书中是不是跟凤姐有染？

我觉得不仅可能存在，而且凤姐的风月故事可能写了不少。既然曹雪芹早期的作品意在写风月，而王熙凤又是主人翁，她不可能没有风月故事。而跟其有染的最大“嫌疑犯”就是贾蓉。

但是到构思《红楼梦》时，曹雪芹把王熙凤红杏出墙的情节删除了，只保留极个别的凤姐跟贾琏的风月情节，还是用隐蔽笔法写出来。在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丰儿舀水情节旁边，脂砚斋评道妙文奇想，阿凤之为人，岂有不着意于风月二字之理哉？若直以明笔写之，不但唐突阿凤声价，亦无妙文可赏。若不写之，又万万不可，故只用柳藏鹦鹉语方知，之法，略一点染，不独文字有隐微，亦且不至污渎阿凤之英风俊骨。”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的故事，虽然基本上是从《风月宝鉴》搬进《红楼梦》，估计也增加了一些新的哲学意蕴，比如说，贾瑞的祖父叫“代儒”，他们的家风代表儒家吗？他们的命运代表知识分子吗？风月宝鉴这面镜子直接出现，更带有哲理意味。如果贾瑞按照跛足道人的话来做，只照反面不照正面，意思是只刻苦地收敛自己，不想风花雪月之事，他会渐渐地康复；结果贾瑞偏偏照正面，把镜子里的凤姐、虚幻的凤姐，实际是病根，是索命鬼，当成爱怜对象，坚持风花雪月享受，就只有送命了。

仔细观察《红楼梦》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的前后情节，我们可以看看，王熙凤设置相思局，自己得到了什么？

权？钱？好名声？一样也没得到。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成了一次“用高射炮打蚊子”的闹剧。我看正是因为“大投人小产出”的失落感，凤姐才对已病人膏肓的贾瑞越发恨之人骨。贾瑞重病不起，其家人来向荣国府讨人参熬“独参汤”。向别人要人参吃独参汤，这事本身还不够尴尬？理所当然碰钉子。凤姐推托荣国府没人参，王夫人说：“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打发个人往你婆婆那边问问，或是你珍大哥那府里再寻些来，凑着给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处。”

王夫人的话隐隐约约透露出：王夫人对这段“相思局”公案，有所耳闻，她大概认为凤姐在这件事上有过失，从而有义务救贾瑞。但凤姐狠心地故意不给、听其死亡。

凤姐对贾瑞最后一招的见死不救，太狠毒、太残酷，也最后画完“王熙凤毒设相思局”里这位三角眼显露凶光，掉梢眉流露杀气的美人图。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是一次兴师动众的恶作剧，是牛刀杀鸡，没准儿还溅了自己一身污血。

凤姐此后做事还会像对贾瑞这样，只求任性出气、不计实际效果吗？还会像动用贾府恶少贾蓉贾蔷这样，把极小的玩笑开大，把不该造的声势造大吗？不会了。凤姐此后再办任何事，或名利双收，或名权利三收，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是典型的例子。需要害人时，她也不再大张旗鼓、喊朋呼友，招摇过市，她会悄悄地办理，隐秘地办理，风雨不透地办理，治死尤二姐就是例子。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里的凤姐，是同时存在于两本书的凤姐，也就是先出现在《风月宝鉴》后改写人《红楼梦》。从这个段落的凤姐身上，我们可以窥测，从《风月宝鉴》到《红楼梦》，经过怎样的脱胎换骨，从普通风月故事过渡到不朽名著。但也能窥测到，凤姐的形象还留有很微妙的初创时期的特点。

王熙凤形象从《风月宝鉴》到《红楼梦》的根本性变化，发生在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趣话王熙凤（7）

两个女人的生死联盟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是王熙凤和秦可卿的生死联盟，秦可卿托梦说婶婶是脂粉队的英雄，这个英雄果然来了次漂亮治丧并把对秦可卿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限度。偶然雪中送炭的王熙凤最终还是讲究势利、功利、利己主义，只会锦上添花。

我在《马瑞芳趣话〈红楼梦〉》一书已剖析过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是放在“秦可卿之死”这一红楼事件中阐述的。现在我换个角度，从曹雪芹创造《红楼梦》核心人物王熙凤人手，重新审视这段故事。

凤姐和秦可卿本是《风月宝鉴》中的风月人物，她们的主要风月故事是被删除的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和王熙凤毒设相思局故事的前身。进人《红楼梦》后，曹雪芹对这两个人物的构思和定位发生变化。秦可卿仍是淫丧天香楼的荡妇，采用暗写；王熙凤成为英风俊骨的女强人，采用明写。二人分道扬镳的标志性“建筑”是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凤姐和可卿本是闺中密友，可卿临死托梦使二人升级为生死之交。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是两个女人的生死联盟，是两个相知相依的女人阴阳两隔之后，亲密联手，试图打赢一场“扭耻为荣”之战。

这说法是不是太离谱了？我们以《红楼梦》文本为依据，看看这样说有没有几分道理？

凤姐悲情送密友王熙凤为什么协理宁国府？是因为贾宝玉推荐、贾珍向王夫人请求、王夫人点头，更因凤姐生平爱揽事。这当然不错。但还有个重要因素，凤姐和死者有不同寻常的关系，王熙凤是在为秦可卿两肋插刀。在我看来，轰轰烈烈的协理宁国府，从心理脉络上看，是凤姐悲情送密友。

凤姐和可卿本是闺中密友，凤姐深知可卿因何而死，凤姐不避物议，挺身而出，协理宁国府，既是卖弄才干、邀买人心，也是痛惜可卿不幸，帮贾珍遮盖丑闻渡难关，送闺中密友体面上路。

第一，凤姐和秦可卿乃闺中密友。

套用凤姐说过的话“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再坏的人也有一两个好朋友。凤姐和可卿就是好朋友。

凤姐和秦可卿关系好，最早反映在凤姐和秦钟见面。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凤姐一见秦钟就非常喜欢，“先推宝玉，笑道：比下去了！，便探身一把携了这孩子的手，就命他身旁坐了，慢慢的问他，几岁了？读什么书？弟兄几个？学名唤什么……”凤姐的丫鬟媳妇马上报告平儿，平儿知道凤姐跟秦氏友情深厚，立即送过一匹绸锻、两个“状元及第”金锞子，作为凤姐给秦钟的见面礼，凤姐还说“太简薄”。

凤姐对秦钟友好当然因秦可卿是她的闺中密友，爱屋及乌。

第二，凤姐对秦可卿跟贾珍的关系洞若观火。

第七回凤姐带宝玉到宁府赴宴，返回荣国府时遇到焦大醉骂。凤姐和贾蓉听到“爬灰的爬灰”，都假装没听到。幼稚的宝玉问凤姐是什么意思？“凤姐听了，连忙立眉瞋目断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混嘎，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去回了太太，看捶你不捶你！，”

一向对宝玉巴结唯恐不周的凤姐突然穷凶极恶，反映出凤姐掩盖真相的心情多急切。凤姐敢回去“回太太”吗？绝对不敢。她不过是急不择言叫宝玉闭嘴。

堂堂国公府最肮脏的情事“爬灰”，恰好发生在自己闺中密友身上，而且因老仆醉骂赤裸裸摆到公众面前！凤姐多么难堪和焦虑。她能用吓唬小孩子的办法堵上宝玉之嘴，岂能堵住贾府飞短流长？此时凤姐心里肯定很清楚，焦大醉骂的丑事一旦暴露，很可能导致自尊心很强的秦可卿自杀。靖藏本有这样的评语焦大之醉伏可卿死，作者秉刀斧之笔，一字一泪，一泪化一血。”

第三，凤姐曾劝慰秦可卿。

曹雪芹本来写“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因畸笏叟干预，将秦可卿之死改成是病死。这样就有了凤姐对秦可卿的探病描写。但在字里行间透露出凤姐深知秦可卿“病根”，担心秦可卿顶不住外边的舆论寻短见，温和委婉地劝解秦可卿。

第十一回“庆寿辰宁府排家宴，见熙凤贾瑞起淫心”中穿插着写秦可卿之病，凤姐谈到秦可卿病重时，“眼圈儿红了半天，半日方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个年纪，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人还活着有甚么趣儿！，”凤姐这个女强人很少如此动感情眼圈儿红了半天”，说明跟可卿友谊之深。接着，凤姐和宝玉一起到秦可卿那儿探病，待宝玉和贾蓉离开，凤姐“劝解了秦氏一番，又低低地说了许多衷肠话儿”。冯其庸先生《瓜饭楼重校评批〈红楼梦〉》颇注意这段描写，认为，“写凤姐与可卿衷肠低语，喁喁切切，不为外人所闻，读者遂以为是为解焦大之骂云云。雪芹擅着此虚空之笔，令读者揣摩遐想，而自己不留痕迹，真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也。”这是相当敏锐的观察。

凤姐和可卿“低诉衷肠”确实是高明的“不写之写”。凤姐跟可卿的衷肠话儿为什么一定得在贾蓉和宝玉离开才说？当然是不便叫他们二人听到；衷肠话为什么得“低低地说”？因为是背人的话，连服侍的人也不能让他们听到。如果是劝解病人好好养病，哪儿用得着这样藏着掖着！凤姐显然深知，秦可卿之病不是真病而是心病，焦大之骂是病根。那么，这“许多衷肠话儿”可能是什么话？无非是劝解秦可卿想得开的辩辞。聪明的凤姐肯定连类似“爬灰”的字眼都不提，只是囫囵吞枣地劝秦可卿善待自己。比如“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比如，不要理睬“醉汉胡吣”？比如管他人怎么样“胡说八道”，千万得想得开、好好活出个样子给人看？……其实，这衷肠话儿不管说得如何天花乱坠，都可能不恰当，不写具体的“衷肠话”最妙。

但是不管凤姐如何做思想工作，秦可卿还是死了。

不论秦可卿办过什么丑事，她最终用人生最宝贵的生命维持了尊严。

一个本来袅娜风流、温柔和平的美女就这样陨落，曹雪芹给秦可卿的判词、歌词显示出深深的悲哀和惋惜。

唯一的闺中密友就这样告别了人生，凤姐感到深深的疼。

秦可卿临死向凤姐托梦说你也不送我一程。”

凤姐协理宁国府，正是好好地送了秦可卿一程。

怎么送？把一粧“爬灰”暴露的丑事，办成尽可能风光的豪门大丧。

“婶婶你是脂粉队里的英雄”

秦可卿向凤姐托梦，刚念完“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自自门”，凤姐听到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她在睡梦中被报丧之音惊醒，听人报告“东府蓉大奶奶没了”。

闺中女子听说好友死了，还不立即放声大哭？凤姐却不。她表现出的不

是感情用事而是理性思考，“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病重的人死了，会把她吓一身冷汗？而且接着思考了许久？当然不是。这时凤姐立即做出的判断肯定是：可卿果然自杀了。怎么办呢？“只得忙忙地穿衣，往王夫人处来。”宁府蓉大奶奶不明不白死亡，荣府琏二奶奶有啥招数？凤姐只能跟着王夫人等行事。但是凤姐有女强人的特点：瞅准机会，迅捷出手。

接着发生一件件事情：贾珍如丧考妣，哭得像泪人儿一样；尤氏不早不晚犯了旧疾；贾珍恣意奢华寻棺木，为丧礼风光给贾蓉捐官；秦氏大丫鬟宝珠撞死，小丫鬟瑞珠誓任摔丧驾灵义女……

一切的一切，都暗示秦可卿“病死”背后的真情：贾珍“爬灰”为家人和尤氏发现，可卿羞愧自杀，一向柔顺的尤氏给贾珍撂了挑子，撞破丑事的丫鬟用不同方式向贾珍宣誓保密、效忠。

对贾珍来说，最心疼的当然是可卿之死，最要命的却是尤氏撂挑子，这样既让宁国府乱成一锅粥，更使秦可卿因何而死、尤氏为何而“病”成了关注焦点。贾府头号花花公子愁得连拐棍儿都拄上了，看来贾珍对秦可卿动了真情。

贾宝玉“无事忙”这次忙到点子上，他给贾珍出主意邀请凤姐出山。贾珍求王夫人同意凤姐“屈尊一个月”协理宁国府时，说了许多理由，最后一条是眼里滚下泪说的：“婶婶不看侄儿、侄儿媳妇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罢！”

凤姐紧接这句话对王夫人说：“大哥哥说得这么恳切，太太就依了罢。”凤姐主动出手，当然是因为曹雪芹明确写的原因：“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虽然当家妥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人还不服，巴不得遇见这事。”我认为，在凤姐潜意识中，就是贾珍说的“只看死了的分上”这句话，强烈地触动了她对闺中密友的怀念和怜悯，此时，帮助贾珍渡过难关，风光地发送可卿，不叫闺中密友出丑，应该在凤姐的考虑之中。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也正是以实际行动证明秦可卿托梦说的话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

凤姐平素不喜欢跟妯娌打交道，可卿是她唯一的女性朋友。她们为什么这么要好？曹雪芹没写。朋友之间总该知根知底、同声相应吧。秦可卿风流放荡，但也聪明过人，慧眼识英雄。秦可卿说凤姐是“脂粉队里的英雄”，是整部《红楼梦》从小说人物嘴里说出、对王熙凤的最高评价。秦可卿认为，凤姐既是女中豪杰，又能压倒须眉。秦可卿的评价，尽管是在梦里说的，却说到自视甚高的凤姐心坎上了。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就有点儿“拼将一累报知己”意味了。

秦可卿梦中跟凤姐论英雄，跟《三国演义》曹操跟刘备煮酒论英雄，有异曲同工之妙。

其实，凤姐对贾府脂粉群钗，对最主要的妯娌李纨和尤氏，都有点儿居高临下，有点儿“裙钗英雄舍我其谁”。

李纨青春守寡、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在贾府只“分管”照顾几位小姑子，既没权力，也没有权欲。跟没理由也没条件做“英雄”的李纨相比，凤姐当然是脂粉队里的英雄。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时对尤氏来番大批判：“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得闹出这些事来！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凤姐多瞧不起尤氏！

这个一直以软弱顺从面目出现的尤氏，也没有做脂粉队英雄的条件，但是，她一撂挑子，凤姐的英雄就做成了。

凤姐这位脂粉队英雄治理宁国府，最醒目的是：

第一，她没到任就先考虑宁国府原有的弊病凤姐儿来至三间一所抱厦内坐了。因想：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倭；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钤束，无脸者不能上进。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俗。”然后，她来了个包干到人、责任到人、赔偿到人。宁国府的混乱局面，立即消失。这就是“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

第二，她摆出宁国府“全当家”姿态，在宁国府种起承包制“试验田”。凤姐接手，马上把宁国府整个管理揽过来，先发表了长达五百言的“就职宣言”，明确分工，宣布制度，快刀斩乱麻，宁国府过去的无头绪、荒乱、推托、偷闲、窃取，一天工夫，荡然无存。此后，凤姐兢兢业业，不辞辛劳，“天天卯正二刻就过来点卯、理事”，凤姐以“治理”气魄“协理”，协理宁国府变成“全天候全方位管理”，她把临时来宁国府帮忙当成显示自己管理才能和治家气魄的机会，以我为主，我行我素，大刀阔斧，赏罚分明。有人点名不到，立即拉下脸，打板子，扣月钱！荣国府这位“客卿”居然得意忘形到在宁国府“挥霍指示，任其所为，目若无人”。

第三，她成为丧礼上“万绿丛中一点红”，最耀眼的巾帼明星。贾珍拜托凤姐协理，本不是彻底治理宁国府，“惟恐各诰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让凤姐以宁国府临时礼宾女司长面目出现，迎来送往，接待诰命和堂客。凤姐果然不负所望，“一应张罗款待，都是凤姐一人周全承应，合族中虽有许多妯娌，但或有羞口的，或有羞脚的，或有不惯见人的，或有惧贵怯官的，种种之类，俱不及凤姐举止舒徐，言语慷慨，珍贵宽大。”“临时礼宾女司长”真是大展雄才。她“独在抱厦内起坐，不与众妯娌合群，便有堂客来往，也不迎会。”凤姐只接待“重量级女宾”，不接待一般堂客，也不跟妯娌合群，在那儿坐镇指挥。礼宾女司长自动升格为内阁总理了。为什么凤姐这样做？因为贾府的女人们是地地道道的“脂粉”，凤姐跟她们没有对话平台。这些人的无能、懦弱更助长了凤姐的骄傲和目中无人。估计就在凤姐大刀阔斧搞改革、春风满面迎贵宾时，邢夫人、王夫人这些寻常老脂粉，正陪着各家堂客和贾府远近女眷，家长里短，长篇大套，没事聊三天呢。

第四，她大造舆论：尤氏果真病了，贾珍也累病了。他们甚至需要荣国府方面来照顾了。凤姐也有其温柔的一面，在自己春风得意的时候，她居然还想着给不得意的兄嫂安慰，“凤姐儿见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因见尤氏犯病，贾珍又过于悲哀，不大进饮食，自己每日从那府中煎了各色细粥，精致小菜，命人送来劝食。”宁国府那么多厨子，何必从荣国府送菜？这就是凤姐的心机之所在。荣国府送菜，一方面叫从贾母到下人都知道，贾珍夫妇确实是病了，另一方面叫两府的人知道：琏二奶奶对兄嫂多么上心、办事多么细心、多么周到！

凤姐的英气，凤姐的骄大，凤姐的声势，凤姐的细致，在给闺中密友治丧中得到充分展示。

秦可卿说得一点儿也不错，王熙凤确实是脂粉队的英雄。

可卿说凤姐是英雄，凤姐果然在宁府演场过五关斩六将。

什么叫惺惺相惜？这就是。

即使隔着阴阳，也还是。

哭灵和送丧

凤姐协理宁国府，是为治理闺中密友的丧事，必不可少的，得有哭灵，凤姐做了次哭灵精彩表演。

为什么我不说“哭灵”而说是“哭灵精彩表演”？难道凤姐不是真正哭灵吗？当然是，但是她不是为哭灵而哭灵，是为表演而哭灵。

贾珍为秦可卿安排的道场非常隆重，守灵七七四十九天，每五日办一次大道场，和尚道士尼姑悉数到场，阎君、地藏王、三清、玉帝悉数参拜，到五七日，凤姐从头一天就摩拳擦掌准备“表演”，她“必知今日人客不少”，凌晨四点就起来梳洗，吃两口奶子糖粳粥——真是司马懿说诸葛亮的话“何食少而事烦！”——已是六点半，来旺媳妇等率领诸人伺候已久，然后“凤姐出至厅前，上了车，前面打了一对明角灯，大书荣国府，三个大字，款款来至宁府”。看来，凤姐平时轻车简从，今天呢？故意摆摆荣国府的谱儿，大大地摆摆国公府的谱儿。

咱们看看这谱儿摆得有多大？

“……宁国府大门上，只见门灯朗挂，两边一色戳灯，照如白昼，白茫茫穿孝4卜从两边侍立，请车至正门上，小厮等退去，众媳妇上来揭起车帘，凤姐下了车。一手扶着丰儿，两个媳妇执着手把灯罩，簇拥着凤姐进来。宁府诸媳妇迎来请安接待。”

此前凤姐每天来协理宁国府，肯定不走正门，这次，虽然一会儿还会协理，但她必须走正门，大张旗鼓地走正门，她不是来帮忙了，是以荣国府大奶奶身份来拜祭哭灵了。小厮们送到正门就得退下，由宁国府媳妇们揭车帘，荣国府媳妇丫鬟扶持、照明、簇拥，凤姐再接受宁国府媳妇的请安接待。何等森严的国公府规矩！而在这一切规矩的背后呢？公公和儿媳“爬灰”！

然后就是表演和真情并重的凤姐哭灵：“凤姐缓缓走人会芳园中登仙阁灵前，一见了棺材，那眼泪恰似断线之珠，滚将下来。院中许多小厮垂手伺候烧纸。凤姐吩咐得一声供茶烧纸，，只听一棒锣鸣，诸乐齐奏，早有人端过一张大圈椅来，放在灵前，凤姐坐了，放声大哭。于是，里外男女上下，见凤姐出声，都忙忙接声嚎哭。一时贾珍、尤氏遣人来劝，凤姐方才止住。”

凤姐之哭，是真哭，是为闺中密友的不幸而哭，是为失去了唯一知音而哭；凤姐之哭，也是故意哭，是为可卿壮大声势而哭；凤姐之哭，又是表演性的哭，为宁国府脸面而表演哭。凤姐之哭，哭得多么有内涵！又哭得多么有层次、有章法！婶婶哭侄媳，得有人搬椅子坐下才哭；一见棺材，眼泪就断线珍珠般掉下来，是真哭，真伤心；待会儿安排好了大圈椅坐下才放声大哭，就是为表演而哭；荣府大人物哭出声后，宁府小人物才能接声嚎哭、也必须马上接声嚎哭。请注意，凤姐是“放声大哭”，是声泪倶下地哭，宁府下人是“嚎哭”，干嚎着哭，无泪的嚎。宁府下人不是“啼哭”，啼哭是真伤心流泪，嚎哭是奉命而作、没有眼泪只有声音！曹雪芹写哭，“大哭”和“嚎哭”，是完全不同的境界。

凤姐的精彩哭灵只此一次，就这一次，已经足够。

显然，凤姐哭灵后，就把她跟可卿的生死联盟画上了句号。

从此，她要放弃情感因素，好好做她的“英雄”，专心她的“英雄”，只为自己的利益做“英雄”。

哭灵后的凤姐立即把宁国府迟到者拖出去打了二十板！

凤姐的感情转换之快，令人触目惊心。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凤姐在秦可卿发丧时对秦钟的态度。

宁国府送殡，凤姐记挂着宝玉，怕他在郊外纵性逞强，不服家人的话。宝玉有闪失，她难见贾母，于是，她派小厮来喊宝玉。宝玉来后，凤姐对宝玉说：“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女孩儿一样的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坐车，岂不好？宝玉就坐到凤姐的车上了。

这是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但需要好好推敲。

我认为，正是这个似乎不经意的细节，对凤姐唯利是图的个性做了敲骨吸髓的刻划。

请注意，当凤姐派人来唤宝玉时，曹雪芹写了句似乎不重要的话，“宝玉只得来到她的车前”。“只得”的意思是宝玉很不情愿来凤姐车前。经常给凤姐当“跟屁虫”的小弟弟宝玉这次为什么不太情愿来到凤姐姐车前？

那是因为重情重义的宝玉正跟痛失爱姊的秦钟呆在一起！

既然凤姐是可卿唯一的生前好友，既然凤姐当日曾说秦钟把宝玉给比下去了，那说明秦钟更是个“女孩儿一样”的人，更不应该猴在马上。那么，为什么凤姐不顺水人情，连秦钟一起叫到身边，“咱们姐儿三个一起坐车”？凤姐一边一个护持着两个小男孩儿？须知，此时秦钟刚刚丧失了唯一的姐姐，正处于痛苦之中，最需要他人的关怀，他人的爱护。而凤姐不仅不关心爱护这位可怜的小后生，还硬生生把正在爱护他、陪伴他的宝玉叫走了！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秦可卿已经死了。

而以宝玉为生命的贾母还活着，还掌控着荣国府！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这么微妙，也这么残酷。

倘若凤姐把两个男孩都叫到车上，左拥右携，亲切呵护，多好？

可那就不成其为“脂粉队的英雄”王熙凤了，而是脂粉队的活菩萨李纨或者脂粉队的窝囊废尤氏了。

凤姐务实，利己主义的残酷务实，无利不早起，为个人考虑无孔不人，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凤姐之势利，凤姐之功利，凤姐之心计，凤姐之无情，呼宝玉弃秦钟一件小事，裸裎无遗。

更有甚者，是凤姐对秦钟之死的态度。

秦钟死了，体面地处理此事的，是荣国府老祖宗和贾宝玉，“贾母帮了几十两银子外，又另备奠仪，宝玉去吊纸。”

秦可卿的唯一知己凤姐哪儿去了？

秦可卿的生死情人贾珍哪儿去了？

概消失得无影无踪。

凤姐正忙着冒充贾琏的名义写信给云光拆散张金哥婚姻赚三千两银子，早就把曾是闺中密友的秦可卿忘到九霄云外了。

贾珍正忙着跟尤二姐、尤三姐打情骂俏，早就把曾是心肝宝贝的秦可卿丢到爪哇国了。

秦可卿倘若有灵，她美丽的脸颊会淌下几滴清泪：贾珍、凤姐，国公府的红男绿女，尘世间的一狼一狈，你们玩儿世态炎凉竟好意思玩到我头上啦？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是两个女人的生死联盟，这是王熙凤人生中难得的一次给人雪中送炭，同时是、或者主要是，给自己锦上添花。

这，就是我对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的重新解读。

我觉得奇怪，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是两个女人的生死联盟，这桩明摆着的人情世故，为什么两百年来红学家都不大关注？

经过王熙凤协理宁国府，《风月宝鉴》本来的风月人物王熙凤“回炉重造”，变成经典小说的不朽艺术典型。

我发现，协理宁国府的凤姐，跟王熙凤两次“挑帘红”出场，也就是凤姐见黛玉、凤姐见刘姥姥，更像同一个人。在这三个场合中，人物语言、气质、风格非常统一。凤姐的气度，都算得上英气飒爽；凤姐的风格，都属雍容华贵。毒设相思局的凤姐，则显得狠毒狡诈有余，贵妇派头不足，明显带家长里短、妇姑勃蹊的小家子气，更像传统风月故事的主人翁，不太像手眼通天、翻云覆雨的贵族管家大奶奶，跟见黛玉、见刘姥姥、协理宁国府的凤姐似乎不是同一个人。

为什么一个成功小说人物形象会出现这种似乎性格割裂的现象？我怀疑，就因为王熙凤这个人物是曹雪芹《风月宝鉴》和《红楼梦》两本书有关情节的“组装”。曹雪芹用已有的小说素材“组装”人物时，毒设相思局的王熙凤较多保留了《风月宝鉴》的特点，协理宁国府的凤姐，虽然仍有《风月宝鉴》痕迹，却是曹雪芹漫长写作最终增删的结果。而见黛玉、见刘姥姥，更是曹雪芹五次增删后期创作添加的笔墨。

曹雪芹五次增删的笔墨，在现存《红楼梦》可能都有存在，但已不可能分清，哪段笔墨属于哪次增删？但是我们仍然可以从曹雪芹现存文本，推测出王熙凤如何从《风月宝鉴》脱胎换骨。

在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的过程中，曹雪芹写两个女人生死联盟的经过，并艺术地揭示其实质，这是凤姐形象从《风月宝鉴》脱胎换骨的鲜明标志。

从此，王熙凤的形象有了全新的含义和进一步的全新描写。

第四章

趣话王熙凤（8）

尴尴尬尬琏二爷

——凤姐和贾琏（上）

贾琏的“管家”是沾凤姐的光；贾琏的“二爷”被贾宝玉后来居上；“琏二爷”的待遇和“宝二爷”比，一个地下一个天上；贾琏是凤姐身边的“色中饿狼”符号；贾琏之所以越尬主要因为生活在王照凤的阴影中。

有个理论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

凤姐可以算是贾府人际关系的枢纽。

凤姐首当其冲的人际关系，是丈夫贾琏。

王熙凤和贾琏的关系，曹雪芹用“一从二令三人木”概括，对这句话人们有各种不同的解释。这句话实际是曹雪芹构思贾琏和王熙凤夫妇关系的主线：贾琏对王熙凤经历了言听计从、冷落、休弃三阶段。

贾琏趁王熙凤的生日跟鲍二家的私通，王熙凤大闹，导致鲍二家的自杀，贾琏的“冷”初现苗头；尤二姐死，贾琏的“冷”显著表现。此后贾琏对王熙凤如何从“冷”到“休”，因为曹雪芹的后三十回已丢失，我们看不到了。想弄清这个过程，主要得看曹雪芹在前八十回描写中的伏笔和脂砚斋评语提供的线索。而对前一个阶段，即贾琏对王熙凤“从”的阶段，曹雪芹写得非常充分。

曹雪芹写贾琏，他管家的位置，人们对他的称呼，都有点儿不伦不类。至于贾琏的为人，用山东俗话来说，真是“八面砍不出一个橛楔”，几乎成了彩绣辉煌的“凤凰”王熙凤身边一只掉了毛的野鸡。

贾琏在荣国府处境尴尬，王熙凤却得心应手。

正因为贾琏尴尬，不得不对王熙凤言听计从。

“尴尬”是贾琏在荣国府也在《红楼梦》全书中的特点。

曹雪芹写活了尴尴尬尬琏二爷，写绝了心高气傲王熙凤。

我们先看看贾琏为什么尴尬和如何尴尬？

尴尬“管家”和尴尬“琏二爷”

《红楼梦》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把贾府主要人物都介绍出来。牵涉贾琏的有几句，联系《红楼梦》后边的描写再仔细分析这几句，发现有不少耐人寻味的地方。

先看冷子兴如何说贾琏：“若问那赦公，也有二子。长名贾琏，今已二十来往了；亲上作亲，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内侄女，今已娶了二年。这位琏爷身上，现捐的是个同知，也是不喜读书，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爷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务。”

结合《红楼梦》的其他描写来看冷子兴对他的介绍，就可以发现，贾琏在荣国府很尴尬。

其一，“管家”身份尴尬。

贾琏不喜欢读书，当然也就没法考举人进士，捐个官曰“同知”。所谓“同知”是“府同知”简称，就是知府副手，分管督粮、水利等。贾琏的官衔用王熙凤的话说是“五六品的顶戴”，也算中级官员了。如果兢兢业业做上去，也有靠个人能力癖袍玉带做高官的机会。但贾琏花钱捐官既不选官更不到职，继续在家里蹲着，显然是不想个人奋斗，只知靠山吃山，靠祖宗恩荫吃闲饭的纨绔子弟。

贾琏是贾赦长子，为什么在贾政家住着并料理家务？这里含有令贾琏处境尴尬的贾府人事关系在内。

贾母偏爱小儿子，安排次子住荣国府正房，叫长子住“东院”。

对荣国府这一布局，红学家有各种解释，比较流行的解释是出自“原型说”的贾赦庶出、贾政嫡出。其实嫡庶”说脱离了《红楼梦》文本。冷子兴明确介绍，贾赦和贾政都是贾母的亲生儿子。贾赦曾开玩笑影射过贾母偏心，如果他本是庶出之子，贾母偏心是正常的，他无法也不敢埋怨。贾赦敢埋怨，说明他也是嫡子，是不如弟弟得母亲欢心的嫡子。何况，荣国公世袭待遇是贾赦接受，贾政是皇帝格外开恩赏的官，地位比贾赦低。

贾赦住东院，贾政占据荣禧堂，我认为，其实没必要找“嫡庶”那么复杂的原因，我看很可能因为人之常情的历史渊源：贾母有“天下爹娘偏小儿”的心理，荣国公贾代善在世时就把小儿子贾政安排在身边同住。贾代善去世后，贾政继续占据荣国府正房，因为母亲还在，贾政的占据就名正言顺。贾赦心里尽管不高兴，嘴上却没法说。贾母的偏心眼儿，邢夫人和贾赦都公开表示过不满。但没办法改变。

奇怪的是，作为贾赦身边唯一成年的儿子，贾琏不跟胡子都白了的父亲住并照顾他，却跟叔叔住。为什么？仔细推敲，有两个原因。

一个原因是贾琏到荣国府管家是冲着祖母、在贾府说一不二的贾母。因而冷子兴虽然说贾琏是跟着政老爹住，但理论上，大面上，贾琏可以说跟祖母住并照顾祖母。贾琏的继母邢夫人对贾琏夫妇“捡高枝飞”很不以为然，经常言三语四，夹枪带棒，但有贾母搅在里边，贾赦和邢夫人都无可奈何。

贾琏能在荣国府管家的主要原因，实际是因为贾琏娶了王夫人的内侄女儿。极大可能，贾琏的婚事是由婶婶王夫人操纵的。王夫人是荣国府正头香主的主管。所谓贾琏管家，实际上是王夫人叫内侄女儿王熙凤管家，顺带把贾琏捎过来。还有一种可能是，贾琏娶王熙凤之前已参与管家，而且很可能是贾母在两个儿子之间取得平衡的手段。王夫人娘家侄女王熙凤一来，贾琏彻底变成表面是“政老爹”其实是王夫人的马前卒。

从荣国府内部权力分配来看，贾政王夫人是“执政党”，贾赦邢夫人是“在野党”。“在野党”的长子贾琏成为“执政党”的管家，而且主要还是靠妻子的裙带关系，这还不够尴尬吗？

其二琏二爷”的称呼很尴尬。

贾府的人都叫贾琏是“琏二爷”。但是贾宝玉叫“宝二爷”，怎么会有两个二爷呢？照我看来，贾琏这个称呼说明，长子贾赦在荣国府很微妙地被边缘化了。

旧时代中国大家庭子女如何排序？笔者理解有两种排法：一种是“大排行”，一种是“小排行”。所谓“大排行”就是同一祖父乃至同一曾祖父的兄弟姐妹排行。所谓“小排行”就是同一父亲的兄弟姐妹排行。笔者对一母同胞的大哥通常叫“大哥”。但跟伯父家的人说话时，就改称他“二哥”，因为在笔者祖父的孙辈中，二伯父的儿子排老大。我对同胞长兄同时有“大哥”和“二哥”两种叫法，以今视古，贾琏和贾宝玉同时称“二爷”，跟这一情况类似。

贾府的兄弟姐妹排行，也是两种方式。

贾府元春、迎春、探春、惜春被称为“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这是宁国公贾代化和荣国公贾代善的孙女儿统一排行，其实是同一高祖父的姐妹排行。之所以这样排，因为贾母喜欢把孙女儿都放到身边。宁国府的惜春因为从小儿没母亲，被王夫人抱来养活，一直生活在荣国府，从而跟元、迎、探一起排。贾府没让同一高祖父的男孩一起排行，宁国府和荣国府各排各的。宁国府人气不旺，没什么可排，“玉”字辈就一个贾珍，“草”字辈就一个贾蓉。荣国府排行又出现两种排法。第一种，同一祖父即贾代善的孙子们排行：贾珠老大，是“珠大爷”；贾琏老二，是“琏二爷”。那么，贾宝玉该是“宝三爷”了？偏偏不是，他是“宝二爷”，这称呼来自第二种排行，同一父亲即贾政的儿子排行：贾珠老大，贾宝玉老二，贾环老三。

为什么明明已经有了一位“二爷”即“琏二爷”，又冒出贾宝玉这么一位“宝二爷”？那就因为，在荣国府这个封建大家庭里，贾政的重要性越来越超过贾赦，形成了“政风”压倒“赦风”的局面。连男孩子排行，贾政都成了“主流意识形态”。尽管贾琏还在做他的“琏二爷”，贾宝玉却异军突起做上“宝二爷”。贾环相应地不排老四，排老三。贾琏的异母弟弟贾琮到底排行第几？荣国府都没人提过。请看，贾赦被边缘化得多么厉害？！他的儿子还有好果子吃吗？

荣国府这样给爷们排行，小弟弟贾宝玉跟大哥哥贾琏一起做“二爷”，贾珠已逝，荣国府实际的嫡长子、堂堂“琏二爷”不够尴尬吗？

此“二爷”非彼“二爷”

我们把同样是荣国公正枝正孙的贾琏跟贾宝玉在荣国府享受的待遇比一比，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论王孙公子的派头，“琏二爷”没法望“宝二爷”项背！

甚至可以形象地说，贾宝玉在荣国府分明是被当作“凤凰”捧着，贾琏简直像被当成“野鸭”来喂着。

其一，先看看他们享受的丫鬟“待遇”。

贾宝玉身边有多少丫鬟？红学家有各种统计，怡红院里至少有：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碧痕、绮霰等大丫鬟，小红、佳蕙、坠儿、良儿、篆儿、四儿、春燕、芳官等小丫鬟。贾宝玉的丫鬟以十位计数，有的丫鬟如小红，贾宝玉自己都不认识。

宝二爷丫鬟比老封君贾母的丫鬟还多！

琏二爷身边有多少丫鬟？他可以使唤王熙凤的丫鬟，平儿、丰儿，后来从怡红院“调”过去的小红。还有贾琏跟鲍二家的偷情时替他看守门户的两个小丫鬟，仅此而已。第七十二回，凤姐算月钱时明确说她跟贾琏总共四个丫头。贾琏和凤姐，一位琏二爷，一位凤奶奶，总共四个丫鬟！连贾宝玉的一半不到。

贾珠身边有多少丫鬟？本来是参照系数，因为他已死了，无从参照。贾环身边的丫鬟根本不能跟贾宝玉比，那是因为嫡庶不同。而贾琏跟贾宝玉，同样是嫡出，同样是国公府的王孙公子，为什么在丫鬟待遇上有这么大的差别？这是个非常奇怪的现象。

是贾府的公子们结婚后都要把丫鬟放出去？还是贾琏的大小丫鬟都给王熙凤轰走了？这是有可能的。小说里曾经写到，贾琏跟凤姐结婚之前，也有两个以上通房大丫鬟，但凤姐进门，这些通房大丫鬟都走了。贾琏只有一个通房大丫鬟平儿，还是凤姐从娘家带来的亲信。

看来，曹雪芹故意把贾琏安排成没丫鬟伺候的王孙公子。这也可以理解成是曹雪芹构思小说的艺术沟壑：如果贾琏像贾宝玉那样被十几位美貌少女环绕，他还需要找鲍二家的偷情，还需要饥不择食地把骚的臭的都拉到自己房里吗？还需要把尤二姐偷娶到小花枝巷吗？贾琏这只“馋兔子”好好吃窝边草不就成了？

其二，再看看贾宝玉和贾琏的“通房丫头”享受的“待遇”。

平儿是贾琏的通房大丫头，在贾府是公开的。

袭人是宝玉的通房大丫头，在贾府是秘密的。

平儿早就是贾琏的通房大丫头，但她的地位始终是丫头。

袭人直到查抄大观园之前，才在极小的范围内明确为贾宝玉的“屋里人”，但是她立即就经王夫人批准、贾母点头，享受“准姨娘”待遇。王夫人宣布，今后凡有赵姨娘的，就有袭人的。

更有甚者，袭人的母亲死了，王夫人赏四十两银子。赵姨娘的哥哥死了，探春“秉公执法”只给二十两银子。探春还查账给赵姨娘看，姨娘的至亲死了，按惯例就是只给二十两银子。袭人得到四十两银子，自然因为她格外有脸。

袭人为什么格外有脸？因为她是王夫人线上的。

平儿没有袭人这样的脸面。尽管她在帮助王熙凤管家时立下汗马功劳，她却得算邢夫人线上的。王夫人从自己的分例中批出二两银子给袭人，似乎将了邢夫人一军，按说邢夫人也该从自己的分例中批二两银子给平儿。这才叫公道均匀。但是按邢夫人贪财小气的品性，她恨不能平儿送她二两银子。

实际上王熙凤既最大限度地使用平儿又最大限度地提防平儿。于是，贾琏的通房大丫头平儿，只能可怜兮兮地总是做丫头，而且没有二两银子的分例。

贾宝玉是因为“正出”才在荣国府享受“凤凰”的待遇，对此，赵姨娘就不服，锥心刺肺的不服。而同为嫡子的贾琏，对贾宝玉享受各种特权，似乎毫不在意。这也令人百思不解。

是因为“大哥哥不跟小弟弟计较”，还是因为其他？

其三，二位“二爷”挨打的不同“待遇”。

贾琏和贾宝玉都给父亲打过，从封建道德和人之常情看他们二人挨打的原因，贾宝玉该打；贾琏不该打。从后果看，宝玉挨打几乎造成荣国府地震，贾琏挨打却“没事人一大堆”。

贾宝玉在三十三回给贾政狠狠地打过一次，起因主要是两条：一是“逼淫母婢”，二是“游荡优伶”。按照封建道德，贾宝玉犯这样的事，该打。贾政打他是想让他“成才”。但是宝玉挨打之后，惊动了贾母，好一阵大闹，然后，贾母接管了贾政的教子权。围绕着宝玉挨打，荣国府出现了一系列的事件。

贾琏在四十八回给贾赦狠狠地打过一次，起因是贾赦看上了石呆子的扇子，叫贾琏去弄，贾琏没弄来；贾雨村利用职权，说石呆子欠了官银，抄了石呆子的家，把扇子没收来孝敬贾赦，而石呆子不知是死是活。贾赦责问贾琏，为什么雨村能弄来，你弄不来？贾琏说：“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贾赦大怒，把贾琏狠揍一顿，打得贾琏起不了床。

贾琏批评贾雨村的话，说明贾琏还有点儿正义感。贾赦居然因此打儿子，纯属恼羞成怒。这个做爹的一点儿道理不讲。而且，贾赦实际是借打贾琏发泄对王熙凤的私愤。老色鬼肯定怀恨在心：如果王熙凤诚心帮忙，鸳鸯本来是可以弄来给他做姨娘的。

贾琏跟贾宝玉一样，也给父亲打得起不了床，贾母应该也看望过他，但曹雪芹没写。似乎贾琏挨打不挨打，贾母根本不在乎！

贾宝玉挨打的结果，是他进一步成了荣国府的中心，成了“凤凰”。贾琏挨打的结果，不过是平儿出去给他找金创药，顺便骂了几句贾雨村是“饿不死的野种”。最不可思议的是王熙凤的表现。王熙凤经常为他人做出头椽子，她的陪房来旺家的要让自己的儿子硬娶王夫人身边的彩霞，王熙凤都做出“倚势强成婚”的事。自己的丈夫被莫名其妙地胖揍一顿，强势如王熙凤，居然毫无表示，实在够溪践了。

同样是荣国府的“二爷”，同样是给父亲打了，而且贾宝玉该打，贾琏不该打，结果整个荣国府如此厚此薄彼，贾琏尴尬不尴尬？

“色中饿狼”符号

作为《红楼梦》核心人物王熙凤配偶的贾琏，在《红楼梦》中都经历了哪些事？我们按小说情节的发展大体理个头绪——

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由冷子兴介绍贾琏。在小说技法上，这是侧面描写，没正式出场。在冷子兴的介绍中，贾琏的事立即被其妻子淹没。似乎介绍贾府这位爷们只是为了浓墨重彩引出他的妻子。

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有贾琏的生活情节，但贾琏本人没正式出场，而是通过周瑞家观察和琢磨，暗写贾琏跟凤姐大白天的风月活动，有人訾曰“白日宣淫”。

第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贾琏仍没正式出场，只是交待了他的活动：因林如海染病，贾母派贾琏送林黛玉回苏州。这说明贾母对贾琏的办事能力相当信任，对贾琏可以很好地照顾林黛玉相当放心。

第十四回“林如海捐馆扬州城，贾宝玉路谒北静王”，这一回重点写王熙凤，作者似乎忙里偷闲，写到贾琏派贴身小厮昭儿向王熙凤报告：林姑老爷在扬州去世，琏二爷跟林姑娘一起送灵到苏州，年底才能回来。凤姐特地嘱咐昭儿“别勾引他认得混账老婆”。贾琏仍没有正式露面，但是他的主要“德性”却巧妙“露面”。他喜欢拈花惹草，成为“醋瓮”凤姐最揪心的事。

第十六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夭逝黄泉路”，贾琏带林黛玉回贾府，算是琏二爷在小说正式露面。王熙凤好一番卖弄，贾琏唯唯诺诺。讲到香菱，贾琏突然来劲，大夸香菱“好齐整模样”、“出挑的标致”，说“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馋痨之状可掏，惹得王熙凤醋意大发，挖苦他“眼馋肚饱”，开玩笑要拿平儿换香菱。接着夫妻说到贾元春归省一事，贾琏叙说省亲是如何定下来的？把省亲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多少显示出冷子兴所说的“言谈”来得。

第十七至十八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荣国府归省庆元宵”，贾琏向贾政汇报建园工作。盖大观园是贾琏办的一件大事，也是他办的不多几件人事。

第二十一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贾琏的女儿出疸，王熙凤安排他斋戒独处。贾琏趁机跟多姑娘勾搭成奸，他回房时平儿收拾铺盖，抖出多姑娘留下的一绺青丝，差点儿给凤姐察觉。全靠平儿掩饰，贾琏躲过一难，马上向平儿求欢，一副色中饿狼神态。整部优美之至优雅之至的《红楼梦》，只有贾琏跟多姑娘私通一段，留有类似《金瓶梅》的文字。估计是曹雪芹将《风月宝鉴》贾琏偷情的情节改写进《石头记》时没删除干净的部分。

第四十四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喜出望外平儿理妆”，贾琏趁王熙凤过生日的机会，把仆妇鲍二家的拉到王熙凤的床上私通，被凤姐撞破，引发地震，结果鲍二家的羞愧自杀。

从六十四回“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珮”到六十九回“弄小巧用借剑杀人，觉大限吞生金自逝”，贾琏先是跟贾珍、贾蓉父子共戏尤氏姐妹，后是偷娶尤二姐，被凤姐发现，将尤二姐折磨而死。

可以看出，曹雪芹除了用非常简单的笔墨写贾琏给荣国府办的几件“正事”，如送林姑娘奔丧、建大观园之外，并没有写他如何管家，在《红楼梦》细致的艺术描写中，曹雪芹一直让贾琏作为王熙凤身边“色狼”符号存在。用这只色狼制造出生动凸现王熙凤性格的重要事件：多姑娘头发事件；鲍二家泼醋事件；害死尤二姐事件。贾琏“离了凤姐就生事”，多姑娘、鲍二家的、尤二姐的故事，是《红楼梦》最香艳的内容，主角都是贾琏，可谓丑态百出。贾琏干的糗事，堪与贾珍“爬灰”媲美。

其实，贾琏在凤姐身边同样生事，生给凤姐抹灰的事，贾琏第一次隐形出场，就是大白天拉凤姐干风月之事，这实在是令女强人王熙凤很没面子的事。因为贾琏“性”趣至上，因为有贾琏跟凤姐的风月情节，甚至使一些红学家误以为王熙凤也是个风月人物，曾红杏出墙，有人还凿凿有据，认为王熙凤的情人就是贾蓉。其实这是误读。

贾珍是顶级花花公子，但他是族长，有些事上不得不忌讳。贾珍跟尤二姐、尤三姐关系暧昧，尤氏软弱可欺，贾珍却一直不敢直接弄个“尤物”回家做二房。贾琏娶尤二姐后，贾珍趁贾琏不在去跟尤三姐鬼混，给贾琏撞见。贾珍很不好意思，如果贾珍娶尤三姐为妾，他们这对兄弟倒过来成“姐夫倒是弟弟”，很不合适。而贾琏呢？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他不仅直接跟尤二姐点明，他深知尤二姐过去跟姐夫的关系，还说他一点儿也不在乎，不仅不在乎，还要干脆成全贾珍和尤三姐也成一对。“你也不必惊慌，你因妹夫是作兄的，自然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这例。”贾琏直接对尤三姐自称“小叔子”敬酒，贾珍都没想到老弟无耻到这个程度，“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干这钟

贾琏的人生，似乎就是为猎艳而存在。作为王熙凤最重要的社会关系，“夫为妻纲”的贾琏居然在妻子的人生中成为寡廉鲜耻的“色狼”符号存在，岂不是尴尬到家了吗？

“把我们王家的地缝扫一扫”

贾琏之所以尴尬，是因为他长期生活在王熙凤的阴影之中。

用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的话来说：“谁知（贾琏）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后，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琏爷倒退了一射之地。说模样又极标致，言谈又极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

琏二奶奶进门，琏二爷就退了一射之地，为什么？

因为王家有钱有势，王熙凤恃财气盛、倚势压人。

王家是“护官符”的“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在古代传说神仙洞府里，龙宫是财宝聚集的地方，但是当龙宫缺少白玉床时，可以到“金陵王”家去借，这是用极度夸张的语气说王家富豪。“护官符”对贾家和王家都用“白玉”来形容富贵。贾家是“白玉为堂金作马”，“堂”是全家的门面所在，而王家的床是白玉做的。“床”是日常用品，似乎王家之富要胜于贾家。而且，王家比传统的贵族贾家更带有现代性。凤姐先辈不仅是朝廷高官，还是占据垄断地位的大官商。

当贾元春要来省亲时，贾琏、王熙凤跟贾琏的奶娘赵嬷嬷有一段对话。赵嬷嬷说到贾府在姑苏接驾，“把银子花得淌海水似的”，王熙凤马上回忆起王家接驾一事：“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

这段回忆说明王熙凤的家庭背景：

其一，社会地位很高，跟贾家一样，曾经接驾；

其二，很早就受西洋影响，负责替朝廷接待西洋人；

其三，很有钱，几个省的西洋货物都是王家的。

用现在观点来看，王家既是“对外经贸部”，又是经营进出口贸易的大款，很早在家庭中引人西洋文明，眼界比较开阔，生活习惯比一般贵族西方化。这样的生活习惯和概念，借句套话说，影响到王熙凤世界观、价值观的形成。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时，身边的人都随身带表，什么时间做什么工作，几点几刻点名，都要严格遵守。这是西方资本主义工厂主的特点，我怀疑，凤姐用的表，包括刘姥姥看到的挂钟，都是她的嫁妆。

对了，王熙凤的嫁妆最说明问题。我们看一段王熙凤跟贾琏的对话。第七十二回“王熙凤恃强羞说病，来旺妇倚势霸成亲”，王熙凤在向贾琏发脾气时说了这样一段话：“我们王家可哪里来的钱？都是你们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了！你们看着你们家是什么石崇、邓通？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了。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哪一样是配不上你们的？”

王熙凤这段炫耀的话，研究者注意不够。这段表面是夫妻口角的对话非常重要。它不仅形象地写出了凤姐嘴不饶人、争强好胜甚至欺人太甚，更说明“金陵王”两位女性之所以能够在贾府当家的根基是强大的娘家背景和经济实力：

其一，石崇是西晋人，生活极其豪华；邓通是西汉人，因铸钱富甲天下。王熙凤挖苦贾家人以石崇、邓通自居，其实在她的眼里，贾家比起真正的富豪来差得远啦！

其二，王家却是真正的富豪，可以跟石崇、邓通叫板。把王家地缝里丢的钱扫扫，就够国公府过一辈子！王熙凤恃财傲世，何等盛气凌人！

其三，王家的富有跟贾家的相对寒酸突出表现在嫁娶上。王夫人和王熙凤丰厚的嫁妆使贾府下聘、迎亲相形见绌！

在旧社会，嫁妆是女儿也是女婿的脸面，还是其日后生活的依靠，王家两代女性带着如此强大的经济背景迈进国公府，她们同掌荣国府的“江山”顺理成章。

但是年纪轻轻的凤姐之所以能在国公府当家，使得她的丈夫在荣国府的地位显得颇有点儿尴尬，主要不是靠她娘家有钱、娘家有势，而是靠她的才能。

趣话王熙凤（9）

贾琏身上的有趣谜团

——凤姐和贾琏（中）

贾琏跟凤姐青梅竹马，是通过写凤姐和贾珍的言谈交待出来的；曹雪芹构思过贾琏侵呑林黛玉巨额家产，最终却删除了；贾琏和凤姐对待鸳鸯的妙招说明：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作为《红楼梦》核心人物凤姐的丈夫，贾琏的生活有助于理解凤姐的生活，也有助于理解《红楼梦》这部巨著的伟大。但是曹雪芹加在贾琏身上的笔墨不是太多，还似乎有意无意留下了几个谜团。从迷离恍惚、语焉不详的文字，我推测出现存《红楼梦》没有，但曹雪芹在构思和初稿写作过程中写过一些事。比如说：

贾琏和凤姐曾经青梅竹马；

贾琏鲸吞黛玉家巨额财产。

还有现存《红楼梦》里出现过的描写：

贾琏是不是看上鸳鸯？

这是不是太离奇了？

前两件事的描写在曹雪芹的初稿中可能是存在的，它又因为什么原因在现存《红楼梦》中消失了？这是个非常有趣的文学创作现象。或者说，通过分析曹雪芹如何处理这几个问题，可以看清一位寻常小说家迈向伟大小说家的踪迹。

在中国古代几大名著中，《红楼梦》是本最稀奇古怪的小说。它里边

有些文字互相矛盾，比如说，人物年龄时大时小。贾母在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时说过，七十五岁的刘姥姥比她大好几岁，但是没过多久，贾母就庆八十大寿。王熙凤的女儿，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一会儿小得抱在怀里需要奶娘拍着睡觉，一会儿就谈婚论嫁。而且，王熙凤一会儿只有一个女儿，就是后来刘姥姥搭救的巧姐，一会儿同时有两个女儿，巧姐儿和大姐儿。薛蟠是凤姐的亲表兄，表妹早就结婚且有孩子，薛家的独子却一直没娶亲。这都是因为，曹雪芹五次增删《红楼梦》过程中几个版本的文字阴差阳错共存在某个本子里了。杜春耕教授曾发文章谈这种数次增删共存的特殊现象。这些矛盾现象相对比较容易理解，而比较费解的，是曹雪芹曾写过某个情节，后来删除了，却在某个地方没完全删干净，留下这个情节曾出现的蛛丝马迹，在贾琏身上就成了几个谜团。我们具体看看贾琏身上的几个有趣谜团。

贾链凤姐青梅竹马

贾琏跟凤姐“青梅竹马”？耸人听闻！有没有搞错？

这既不耸人听闻，也没搞错，是合情合理的推测。

贾琏跟凤姐青梅竹马，是从《红楼梦》现存情节、贾珍跟凤姐说笑的具体内容推测而来。这又可以引用我们青州的俗语了：桑树上打一棍，柳树上去了皮？

我们看贾珍跟凤姐说笑，如何透露出贾琏跟凤姐青梅竹马。

秦可卿死后，贾珍求王夫人派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时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从小儿大妹妹玩笑着，就有杀伐决断”。

这说明少年珍哥跟幼年凤哥常在一起玩玩笑笑，非常熟悉。他们熟悉到王熙凤出阁后待贾珍仍像小表妹对大表兄那样随便，一点儿不像小婶子待大伯哥那样恭谨。

清虚观打醮，族长兼兄长的贾珍在场，王熙凤照样拿张道士大开玩笑，说张道士端出那个盘子，她以为是来向她化布施。王熙凤当众拿“神仙”国公爷替身开涮，惹得贾珍“撑不住笑了”。

“撑不住”三字很传神，贾珍在贾母跟前一直使劲儿端着族长兼贾府老大的架子，没想到王熙凤的妙语令他实在端不住，笑出声来了。贾母说王熙凤“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割舌地狱？”这是提醒凤姐：你大伯哥贾珍在这里，少耍贫嘴。而王熙凤回答“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骘，迟了就短命呢？”这话的意思是，珍大哥在这里又怎么样？一点儿也不妨碍我信口开河！珍大哥很熟悉我过去如何云山雾罩、胡说八道，他还劝过我要“积阴骘”呢。这又透露出一个信息，小名凤哥的王熙凤幼年就童言无忌、妙语如珠，珍大哥经常提醒这个小嘴“巴巴”的小表妹：口下留德，小心短命。

很多红学家解释“我们爷儿们”是凤姐说她和张道士，是张道士劝她要积阴骘，迟了就短命。这样讲很难讲得通。其一，凤姐不可能跟一个道士论“爷儿们”。其二，张道士是荣国公替身，贾宝玉称其“张爷爷”，跟宝玉同辈的凤姐怎么可能对张道士用“爷儿们”这平起平坐的称呼？其三，张道士不可能经常跟凤姐见面聊天、了解她爱胡说八道，进而劝她要积阴德。其四，以张道士的圆滑和狡黯，即使他知道凤姐信口开河，他也绝对不能说“短命”这么犯忌的话，而从小儿一起跟凤姐论哥哥妹妹的贾珍却可以这样说。其五，凤姐用的是“常常的说”，不止一次地说，这就更不可能是凤姐跟张道士之间可能有的对话了。

第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王熙凤效戏彩斑衣”，凤姐信口开河时，薛姨妈提醒她外边有人。凤姐笑道“外头只有一位珍大爷。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淘了这么大。”按照贾珍和凤姐年龄差距，说他们“青梅竹马”似乎牵强。在幼年王熙凤的眼中，贾珍该是个领着小弟弟小妹妹淘气的大哥哥。直到酸凤姐大闹宁国府时，有的版本里贾珍在躲出去之前吩咐贾蓉“给你姑娘备饭”，让贾蓉叫凤姐是姑姑。

贾珍当然不可能跟凤姐青梅竹马，凤姐有更合适的青梅竹马对象：贾琏。不管是人与人的关系还是年龄，他们二人更近。

曹雪芹写凤姐和贾珍闲聊，似乎琐碎，却无意中透露出曹雪芹早期构思贾琏跟凤姐的关系，曾经将其定位于青梅竹马。

贾琏的婚事当然是根据传统方式获得，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极可能是其婶娘王夫人操纵并首先得到贾母首肯。估计王夫人带贾珠回娘家时，顺带把贾珍贾琏哥儿几个都带去玩儿。既然宁国府贾珍跟凤姐小时那么熟悉，荣国府贾琏当然也熟悉。而且因为关系更近，年龄更近，更熟悉，是青梅竹马。

现存的《红楼梦》一点儿也没写到贾琏跟凤姐如何青梅竹马。但曹雪芹写贾珍跟幼年王熙凤有过亲密交往，是背面敷粉，成了木写之写，让读者通过猜测才知道，更妙。

我以为，曹雪芹写贾琏跟王熙凤青梅竹马，曾经出现在他的早期作品《风月宝鉴》里，甚至有些相当温馨的描写。

曹雪芹早年写有《风月宝鉴》，其弟曹棠村写过序。曹雪芹创作《红楼梦》时，把《风月宝鉴》的内容搬了进来。但做了脱胎换骨的改写。贾琏跟凤姐的青梅竹马，在《风月宝鉴》出现过。在将《风月宝鉴》改写人《红楼梦》时，曹雪芹做了删节，但我们从贾珍跟凤姐的玩笑话仍然可以看出青梅竹马的蛛丝马迹。

那么曹雪芹为什么改掉这段可能也相当好看的情节呢？这是一位大作家的大手笔。

因为，凤姐作为《红楼梦》的核心人物，在小说家曹雪芹脑海里和另一个核心人物贾宝玉有明确分工、各司其职。贾宝玉跟林黛玉“分管”爱情，凤姐“分管”爱情的背景家族兴衰。

这样一来，贾琏和凤姐是否青梅竹马，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琏凤联姻，是两大豪门联网。贾琏和凤姐的夫妇关系，是非常复杂的、带有利益关系在内的夫妇关系。这样的关系跟青梅竹马太不协调。曹雪芹即使写过，最后他还是要删除。但是琏凤青梅竹马的痕迹留下来了。

琏二爷和林姑娘亲近

肯定有红学家对这小标题不以为然。

一个浪荡子和绛珠仙子有什么关联？

贾琏这位顶级花花公子在《红楼梦》的青年女性中，除妻妾、情人之外，最主要的交往对象，居然是超凡脱俗的林黛玉。

贾琏在林黛玉的父亲病重时，受贾母差遣，陪同林黛玉到扬州看望林如海。这是贾母对贾琏高看一眼，委以重任。也是贾母对林黛玉格外珍重。其实贾府除贾琏外，别无爷们可派。贾宝玉还是个孩子，贾珍是宁国府的。派管家则显得对林黛玉不够上心。贾母派贾琏陪同林黛玉，是给林家面子，也是给林黛玉撑腰。从小说行文的需要来看，只有让贾琏离开贾府，才能给王熙凤创造协理宁国府的最好机会，只有让林黛玉父母双亡，她才能长住贾府，这是小说布局一箭双雕。

贾琏和林黛玉到扬州后不久，林如海病重身亡。贾琏又陪着林黛玉送灵到老家苏州。两个人在一起待了数个月。仅在运河上行船就得数十天。

那么，《红楼梦》哪一回写琏二爷跟林姑娘“同台演出”？一次也没有。我每想到这个现象就感叹，《红楼梦》实在太有趣、太好玩、太高明啦！这是《红楼梦》最有意思的地方，曹雪芹这位大作家最值得琢磨的地方。

曹雪序惜墨如金，不写一句贾琏跟黛玉对话，不写一次贾琏跟黛玉交往。为什么？仔细想来，曹雪芹太聪明了。从情节发展上说，曹雪芹必须写贾琏陪林黛玉奔丧，从人情事理上说，曹雪芹又不能写也不好写贾琏如何具体地陪同林黛玉。为什么？因为写贾琏和黛玉的具体交往，分寸最难拿捏。贾琏对黛玉既不能亲密也不能冷漠，因为他的登徒子身份，亲密了有碍观瞻；因为他的亲表兄身份，冷漠了不近人情。黛玉对贾链，既不能亲热又不能疏远。亲热了有失绛珠仙子的身份；疏远则不合幼妹依托长兄的常理。最佳办法是：一个字也不写。曹雪芹采取让昭儿送信的写法交待贾琏跟林黛玉的行程。多么聪明的调度！

贾琏是林黛玉在荣国府除贾宝玉之外交往最多的男性，但是林黛玉跟他说过什么话？在曹雪芹笔下，居然一句也没有。把《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看下来，林黛玉甚至没叫过一声“琏二哥”正如贾雨村是林黛玉的老师，但是这位老师什么时候到贾府来都是来巴结贾政、骚扰贾宝玉，从来没有也不可能跟昔日的学生林黛玉聊几句。林黛玉没提过一个字的“我老师”，除了后四十回的狗尾续貂。

林黛玉是《红楼梦》里最聪明最纯情的少女，偏偏就曾经先后跟一位官场混蛋，一个家族混蛋密切接触。实在太奇怪也太好玩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林黛玉出污泥而不染？

曹雪芹似乎没有这个意思。

那么，这应该是说明：

即使像贾雨村那样利欲熏心的人，也可以是合格教书先生；即使像贾琏那样色欲熏心的人，也可以是慈爱周到的好表哥。

世界是复杂的，人物性格也应该是复杂的。什么叫作家应该注意笔下人物的性格的多面性和多样性？什么叫不把坏人完全写坏？什么叫写人时可以“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曹雪芽如何写贾琏跟黛玉，做出回答。

林黛玉跟贾雨村、跟贾琏有交往，是天才作家处理情节时的巧妙调度。贾雨村如果不给林黛玉做老师，他就没法跟贾府挂上钩。贾琏送黛玉奔丧，是黛玉和凤姐性格发展的需要。

贾琏跟林黛玉打交道，还是让某些红学家找到一个话题。

贾琏鲸吞了林黛玉的家产是早期红学点评家的热门话题。

这是推测，当然是有一定线索的推测，不完全是瞎胡猜。

当宫廷的“外崇”日甚一日时，贾琏跟凤姐抱怨贾府的钱周转难，冒出来一句话在哪里再发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请注意“再”字的存在。这说明此前贾琏替贾府发过一次大财。

贾琏有什么机会能发三二百万的财？二三百万，是富贵人家的全部或大部分财产。贾琏发了哪家的财？

王熙凤在荣国府当家，实际上是跟贾琏一起当家而且有明确分工：王熙凤主内，贾琏主外。二人相比，更有机会中饱私囊的是贾琏。有更多作弊机会、更多巧取豪夺机会的，也是贾琏。王熙凤不过是小打小闹拖欠众人月钱放放高利贷。连自己的私蓄一起放高利贷，一年下来，不过收入一千多两银子。贾琏来钱的机会比王熙凤多得多。贾琏管荣国府大宗进账。弄千把两银子，根本不需要像王熙凤那样费心放高利贷。贾琏偷情导致鲍二家的自杀后，用两百两银子堵鲍二的嘴。贾琏吩咐管家，把这桩银子摊到荣国府的日常开支上。贾琏弄钱，简直是神不知鬼不觉。而王熙凤放高利贷，一年混一千两银子，简直像敲锣打鼓、招摇过市！

贾琏还深知在荣国府管家如何“藏掖”。贾蔷接受任务到江南采买女孩子和乐器时，贾琏聪明地以过来人身份告诉他：这里边“大有藏掖”。所谓“藏掖”无非“少花多报”、“吃空额”、“造假账”等将公款变私有的作弊手段。贾蔷办这事带的是贾政的清客单聘仁（善骗人）和卜固修（不顾羞）。这两块料的名字足以说明问题。贾琏对这些“藏掖”、这类瞒天过海的事深知底里。荣国府每年从庄园收进大笔银子，都经过贾琏之手。宁国府的庄头乌进孝年底向贾珍交了许多物品还有二千五百两银子，贾珍还要骂他是“打擂台”，说他至少应交五千两。而荣国府大约有三十处这样的庄子。贾琏上下其手的机会其实比王熙凤多得多。但是，即使把三十处庄头的进贡全加到一块，都算贾琏发的财，也不过十余万两银子，离“三二百万”仍差得太远。

贾琏得到这二三百万的最大机会似乎是处理林如海的丧事。

这有没有可能？从理论上看，有可能。

林家可能有不少财产。林如海祖上袭过列侯，是钟鸣鼎食之家。林如海是探花出身，钦点巡盐御史，肥缺。当林如海病重，贾琏陪同林黛玉前往扬州时，贾琏的身份是国公府长公子；林如海病逝，贾琏陪同林黛玉送灵柩前往祖籍苏州时，因贾元春封妃，贾琏的身份已变成国舅。林如海生前并没有过继儿子。贾琏以国公府公子和国舅双重身份，要求把林家的财产随林黛玉带回贾家，以扶养林黛玉并做嫁妆，林家旁支没有理由、没有办法、也没有势力阻止。

贾琏发“再发三二百万的财”的感慨初衷，其实是解决贾府的庞大开支。假设贾琏处理过林家大笔财产，估计也不曾人其私囊。尤二姐死后，贾琏需要平儿偷二百两银子办丧事就是证明。如果有林家这笔钱，很可能变成了国公府庞大开支的组成部分，甚至包括元妃归省的用费在内。

贾琏冒出句“再发三二百万财”的感慨，实在莫名其妙。我认为是曹雪芹最后定稿过程中的疏忽。贾琏难道真的从林家发了二三百万的财？谢天谢地，曹雪序幸亏最终没这样写！为什么？因为——

贾母需要以保护人身份照顾心爱的外孙女儿，而不是“遗产执行人”身份；黛玉需要以孤苦无依的身份继续人生旅途，而不是“富家少女”的身份。

曹雪芹写《红楼梦》，在初步成书之后，经历了漫长的五次增删过程。我估计，很可能贾琏这句“再发三二百万财”的话，以及他具体发什么财，是某次增删稿的内容，贾琏发财的具体过程在后来增删中删除了，这句“再发三二百万的财”却不小心保留下来。

贾琏发林家财这件事，曹雪芹不管曾如何构思，最终他坚决舍弃。曹雪芹会叫林黛玉有情、有慧、有“才”，绝对不会叫她有“财”。

贾琏爱上了鸳鸯？

花花公子贾琏偏偏跟两位不同社会地位却同样冰清玉洁的少女发生关联。

除黛玉外，贾琏还跟另一个清纯少女有来往，贾母的心腹大丫鬟鸳鸯。

《红楼梦》出现过这样的情节：凤姐当众对鸳鸯说：你琏二爷爱上了你。

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咏”写到，薛宝钗帮助史湘云安排螃蟹宴，王熙凤叫鸳鸯自在去吃，她照顾贾母。鸳鸯正吃得高兴，凤姐来了，跟鸳鸯等丫鬟一起吃螃蟹、喝酒。凤姐走时，鸳鸯拿凤姐开玩笑：“好没脸，吃我们的东西。”凤姐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做小老婆呢。”琥珀接着起哄，嘲笑平儿会因鸳鸯去了吃醋，平儿拿蟹黄抹琥珀，结果阴差阳错恰好抹到凤姐的脸上。

这个场面成为贾府少有的“众生平等”的欢乐场面。

这是曹雪芹对王熙凤性格魅力、处事手腕的精彩描写。

凤姐在荣国府是出名的醋坛、醋缸、醋罐、醋瓮。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曾向尤三姐形容，琏二爷如果多看哪个丫头一眼，琏二奶奶有本事当着琏二爷的面，把那个丫头打成“烂羊头”。现在，凤姐在大庭广众之下，用亲切随便乃至有点儿高兴和认可的语气说，贾琏爱上了鸳鸯，岂不是太阳从东边出来，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曹雪芹有没有搞错啊？怎么回事？是贾琏真的爱上了鸳鸯？还是凤姐拿鸳鸯开涮取乐？

我以为，像贾琏这样的登徒子，有可能像对香菱垂涎一样，说过欣赏鸳鸯的话。凤姐这样说，却是跟鸳鸯套近乎的高招，拉拢鸳鸯的妙着，是在人际关系棋盘上走的一着“小卒过河”。

凤姐在螃蟹宴上跟鸳鸯打交道，先是抹平了主子跟奴才的界限，叫鸳鸯自在地去吃，她来照顾贾母，高贵的二奶奶做起平时都是丫鬟鸳鸯做的工作：“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她礼貌周全地把头次剥出来的蟹肉让给薛姨妈。薛姨妈也很识趣，知道这是给贾母剥的，因为她是客，不得不先让她，所以说“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让。”姑妈侄女，精得像猴！凤姐第二次剥出来的蟹肉给宝玉，宝玉是贾母的心肝，他吃了比贾母吃了还让祖母开心。

这样一来，凤姐代鸳鸯辛劳的结果，岂不是巧妙地获得贾母的欢心？

请注意曹雪芹这些十分微细又相当微妙的艺术描写！天才的小说家，就是善于从生活中发掘出似乎微不足道、却能巧妙地显现人物个性的细节。凤姐儿代鸳鸯服役，就是这样的情节。

然后，凤姐走到鸳鸯吃螃蟹的地方，像姐妹间开玩笑，虚构出“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这是拿鸳鸯寻开心吗？有那么一点儿，但我认为，这主要是凤姐当众给鸳鸯面子，赞美鸳鸯长得漂亮，对男人有吸引力。而且，曹雪芹这样写，从某种程度上，还给贾赦老色鬼看上鸳鸯预埋伏笔。

当时鸳鸯啐凤姐这也是作奶奶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说着就赶过来要抹。而凤姐儿央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儿吧。”

至少比鸳鸯大两、三岁的琏二奶奶叫鸳鸯“姐姐”而且是“好姐姐”，岂不是颠倒了主奴、长幼位置？

凤姐正是通过“抹平”主子和奴才界限，拉近跟贾母心腹丫鬟的距离。当需要跟什么人套近乎时，王熙凤做得是何等到位，又多么不着痕迹！

无独有偶，贾琏处理跟鸳鸯的关系，也特别有水准。

贾琏是凤姐挖苦过的“见一个爱一个”，他经常跟美丽的鸳鸯打交道，难道不动邪念？我以为，贾琏不可能不动邪念，但是他权衡轻重后，控制住自己，把跟鸳鸯之间的关系，变成纯属“金钱”来往。这是他的“机变”。

贾琏为支撑贾府越来越困难的局面，不得不向鸳鸯借当。

当贾府开支遇到巨大困难时，管家的贾琏绞尽脑汁，猛然在自己的房间遇到“来请安”的鸳鸯，立即计上心头，向鸳鸯借当！这个花花公子多么“机变”！

贾琏立即在鸳鸯跟前把色狼面目完全收敛起来，打点出正人君子、谦谦君子、辛劳当家人的面目，可怜巴巴地、恳切委婉地、却又是不屈不挠、死缠烂打地，求鸳鸯帮他渡过难关。

贾琏跟鸳鸯应对，他的善于琢磨人心理、擅长辞令表现很抢眼。贾琏一见鸳鸯就亲切地叫“鸳鸯姐姐”且说“今日贵脚踏贱地”，鸳鸯是丫鬟，贾琏是公子，这话岂不是倒着说？但鸳鸯是贾母最得力的丫鬟，管事的丫鬟，贾琏有求于鸳鸯，就得故意自降身份，颠颠地上赶着这样说。

听贾琏对鸳鸯说话，不像是少爷对丫鬟说话，倒像是小厮对管家奶奶说话。贾琏对鸳鸯一口一个“姐姐”地叫，还在“姐姐”前加“好”字，这一手是跟凤姐学的？还是无师自通？然后，贾琏自称“兄弟有事相求”。一下子把他跟鸳鸯的主奴关系，变成了兄弟姐妹之间互相帮助的关系。

其实鸳鸯比贾琏小得多，但贾琏就是把“姐姐”叫得像一母同胞一样，还骂小丫头不把最好的茶给鸳鸯沏来。在一番套近乎表演后，贾琏开口向鸳鸯借当。要她把贾母查不到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押银子用。贾琏还给鸳鸯戴高帽，说她“明白有胆量”，他这是“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

贾琏向鸳鸯借当，这样令鸳鸯做难的事，连王熙凤做起来都会感到棘手，但贾琏轻车熟路。这是冷子兴说贾琏“机变言谈来得”的最佳注脚。

贾琏不是没能力，只是不正干，而且，他的能力常常被凤姐的光环淹没。

如何对待贾母身边带有“总管”性质的大丫鬟鸳鸯，是贾琏凤姐夫妇下很大工夫解的一道疑难题。

从身份上说，贾琏凤姐是少爷奶奶，是主子；鸳鸯是丫鬟。

从利害关系说，贾琏凤姐是必须看贾母眼色行事的当家人；而鸳鸯是贾母最信赖的“毛丫头”。

贾琏凤姐是荣国府的内外管家，必须时刻把握贾母的心理动向，而鸳鸯是最好的途径。当荣国府的经济发生困难时，贾母的私房又成了解决难题的办法。哪怕是临时“偷”出几箱金银家伙典当了应急也可以。这都必须经过鸳鸯。

跟丫鬟鸳鸯搞好关系，套近乎，是荣国府的琏二爷、琏二奶奶必须做的工作。他们怎么做的呢？他们以丰富的社会经验向鸳鸯打开了“亲情牌”。

贾琏叫鸳鸯“姐姐”，自己则是正在为难、向姐姐求助的兄弟。

凤姐叫鸳鸯“姐姐”，自己则是因说话不当、向姐姐求饶的妹妹。

贾琏凤姐这一个用得其所的“好姐姐”称呼，比送礼、求情还管用！

《红楼梦》的人物是复杂的，坏人身上也有人性闪光，好人身上也有毛病。贾琏和凤姐如果只是这样“忽悠”鸳鸯，人物就脸谱化了。而曹雪芹写的是，凤姐和贾琏既讨好、利用鸳鸯，也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让鸳鸯受到损害。

第七十四回“惑奸谗抄捡大观园，矢孤介杜绝宁国府”写到这样一个情节：贾琏回到家里唉声叹气，说，他向鸳鸯借当的事被邢夫人发现，邢夫人趁机故意向贾琏要二百两银子。夫妇二人为此事讨论许久。贾琏走后，凤姐对平儿说知道这事还是小事，怕的是小人趁便，又造非言生出别的事来。打紧那边正和鸳鸯结有仇了，如今听得她私自借给琏二爷东西，那起小人眼馋肚饱，连没缝儿的鸡蛋还要下蛆呢，如今有了这个因由，恐怕又造出些没天理的话来，也定不得。在你琏二爷还无妨，只是鸳鸯正经女儿，带累了她受屈，岂不是咱们的过失！”

听听凤姐这番话，说得多么通情达理、多么动情！

她是那种只要个人得利不管他人死活的人吗？一点都不是。

凤姐担心，鸳鸯帮他们渡过难关，却因借当的事“走了风”，又因为琏二爷的名声不好而带累了鸳鸯。她心里很不安。

凤姐是那种“凡什么事我说行就行”的人，是极端利己的人，我行我素的人，为什么还要对一个丫鬟可能受到伤害而不安呢？这就是良心发现，就是“坏人”也有善心，就是曹雪芹笔下人物的复杂性和多面性。

可以想象，凤姐对平儿说到“在你琏二爷无妨”时，她的内心对动不动就寻花问柳，动不动就“腥的臭的都拉到屋里”的丈夫，多么不以为然、多么无奈！但是涉及鸳鸯，他们必须亲密联手！

如何对待鸳鸯，凤姐做得非常聪明；

如何对待鸳鸯，贾琏做得同样聪明。

他们之间连眼色都不必使，配合默契。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趣话王熙凤（10）

自古娇妻多含酸

——凤姐和贾琏（下）

凤姐对贾琏，调侃只管调侃，拈酸只管拈酸，一概用的是娇妻对丈夫的撒娇神态、娇嗲语气，凤姐绝对不表面上在“夫为妻纲”上越雷池半步！

有红学家认为，凤姐和贾琏的关系是“同床异梦”、互相利用、互相瞒骗、互相争夺、互相背叛。是不是这样？

我认为，即使不能说完全不是这样；至少可以说，不完全是这样。

如果曹雪芹真把凤姐跟贾琏的关系处理为现代人诠释的这种模式，《红楼梦》岂不真变成“四大家族兴亡史”，变成“揭露地主阶级腐朽糜烂生活”的“阶级斗争教科书”了？

文学是人学，《红楼梦》是最精彩的人学，作为封建社会贵族家庭的人物，红楼人物当然不可避免地打上阶级烙印，但他们更是有着七情六欲，有着丰富而复杂思想和精神活动、有着深刻灵魂的“这一个”。

凤姐跟贾琏什么关系？是夫妻关系，更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夫妻关系，还是同掌威势赫赫荣国府管家权的夫妻关系。讨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能不首先注意二点：

其一，他们是封建社会的夫妻；

其二，他们是青春貌美、生命力旺盛的年轻夫妻；

其三，他们是贵族家庭跟权力、经济利益牵连很深的夫妻。

凤姐跟贾琏的关系，有个发展乃至蜕变的过程，直到前八十回结束，他们的关系还处在贾琏对凤姐“一从”即言听计从状态。只是在前八十回进展到一半时，他们之间接连出现裂纹，使得贾琏对凤姐由“一从”向“二令”（冷）过渡。

可以说，前八十回的凤姐和贾琏，既温情脉脉又剑拔弩张，既互相依恋又互相防范；既互相协作又互相拆台。曹雪芹写活了、写绝了这对特殊时代、特殊家庭的特殊夫妇。

善解人意小娇妻

早期的凤姐在贾琏跟前既尽职尽责又善解人意，是活泼可爱小娇妻。

凤姐对贾琏有深深依恋之情，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写到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凤姐和平儿睡下后还要“屈指算行程该到何处”。凤姐对贾琏何等关心、牵挂、依恋、盼望！此后，贾琏派昭儿回来送信，说林姑老爷已殁，他陪林姑娘送灵柩到苏州。凤姐命昭儿进来，仔细询问贾琏情况，准备大毛衣服，亲自检点包裹，并警告昭儿，如果勾引二爷认识混账女人，回来打折你的腿！这些描写，不是妻子牵挂丈夫、爱丈夫，是什么？

对贾琏远路归家的喜悦，使刚在协理宁国府以女强人形象出击的凤姐变成快快活活小女人、小娇妻，她妙语如珠地先来了番温情送高帽表演：凤姐见“房内无外人，便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掸尘，不知可赐光谬领否？，”真是春风满面、笑逐颜开、句句有趣、面面生风！

凤姐善解人意，她知道贾元春封妃对贾府是大喜事，所以一见远路归来的丈夫，首先欢天喜地对这件喜事弹冠相庆。凤姐善谐谑，因为元春封妃，贾琏确实是“国舅老爷”了，但这应是下人、外人对他的尊称，妻子这么叫，就带点儿夸张，带点儿撒娇性质了；至于“头起报马来报”，根本是虚构，是借戏剧舞台程式吹捧贾琏气派之大，再自称“小的”就更加有趣；而“赐光谬领”是纯粹文言，并不识字的凤姐居然搜寻出这样的话插科打诨，多聪明？对凤姐在贾琏跟前的表现，脂砚斋加了八字评语娇音如闻，俏态如见”。此时琏凤关系很和谐，带点儿年轻夫妇嘻嘻笑笑喜剧性和谐，或许有人又要说这只是表面上的和谐吧。

凤姐温情戏的另一折子戏是“自古娇妻半含酸”。贾琏色迷迷地说起刚见到的香菱，凤姐立即酸溜溜调侃：“嗳！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还是这么眼馋肚饱的。你要爱她，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换了她来如何？”在凤姐心中，丫鬟，即使心腹大丫鬟平儿，都算不了什么，都是可以跟他人随意交换的“物”，而不是有自主感情和人格尊严的“人”。只要她高兴，她可以满足丈夫“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要求。当然啦，凤姐是谁？真能这么纵容丈夫？她不过高姿态而已，说说而已，挖苦丈夫而已，其实也是娇嗔。

凤姐“含酸”第一次有明确对象，对香菱，第二次“含酸”没了明确对象，对“外人”，其实是对贾琏综合性嘲弄，同时也是娇嗔。

贾琏奶妈赵嬷嬷对凤姐讲到因为贾琏没疼顾两个奶哥哥，她只好来求奶奶。聪明的凤姐趁机拎出“内人”、“外人”话题，巧妙挖苦贾琏“拿着皮肉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说贾琏：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看着是“内人”（妻子），还说有内人，求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凤姐这个人给人的印象是心直口快，但她这心直口快背后，却可以话中有话，比如她说“外人”，真实含义是“外边的女人”；她说“皮肉”其实指金钱。凤姐话里的特殊含义，凤姐心知，贾琏肚明，赵嬤嬷也门儿清。凤姐调侃、挖苦贾琏把外边的野女人当成“内人”且听“内人”的，不听妻子的。这段话明明是吃醋拈酸，却说得那么生动有趣、亲切随和！闹得贾琏很不好意思，“只是讪笑吃酒”。

开玩笑谁不会？但是如何借开玩笑既把自己真实想法巧妙地掩盖起来，又让对方从话音里琢磨出来，这就需要点儿本事了。把玩笑开得谑而不虐、点到为止，不让对方过于难堪，又让对方心中有数。灵机一动开的玩笑，分寸火候却恰到好处，这就更需要点儿本事了。凤姐是开玩笑的天才。

如果凤姐总是占尽先机，一个劲地在贾琏脑门上布云遮月，她就不是凤姐了。凤姐对贾琏，调侃只管调侃，拈酸只管拈酸，一概用的是娇妻对丈夫的撒娇神态、娇嗲语气，凤姐绝对不表面上在“夫为妻纲”越雷池半步！在对贾琏亲切嘲弄同时，凤姐叫贾琏充分感受到他在家里的主宰地位，尊着他，敬着他。“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性，只陪着贾琏。”

这是凤姐的聪明，更是曹雪芹的聪明，或者说，因为时代烙印，凤姐和曹雪芹都不能不“聪明”。

我总是奇怪那么多红学家为什么不注意类似这样、对凤姐和贾琏关系的微观描写？偏偏喜欢采取“宏观”角度，“上升到理论”，一厢情愿地说：凤姐总是凌驾于贾琏之上。

须知，凤姐不是现代白领，是封建社会需要遵守三从四德的贵族少奶奶。凤姐有时在众人面前特别在贾母面前表演她对贾琏夫权的尊重。但是尊重夫权，有时她不需要表演，也不是表演，它沉浸在凤姐的血液里、渗透在凤姐的骨子里。

风流恩爱小夫妻

凤姐和贾琏怎么会“风流恩爱”？有没有搞错？

应该不曾搞错。整部《红楼梦》，被戴上“醋坛”、“醋缸”、“醋罐”、“醋瓮”的女性是哪个？凤姐。凤姐嫉妒、防范、打击、消灭所有靠近贾琏的女人。为什么？凤姐要排除一切“第三者”，独占贾琏，这自然因为她非常在乎贾琏，因为她心里确实有贾琏。因为不管贾琏心里有多少个鲍二家的、尤二姐，凤姐心里只有贾琏，也只能有贾琏。而嫉妒是凤姐对贾琏爱情的特殊表现形式，相对强烈的表现形式。

其实在第四十四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之前，凤姐跟贾琏的关系，不管表面上还是实际上，都是恩爱夫妻。至于后来凤姐贾琏表现得不那么恩爱，凤姐对贾琏更多表现出泼桿，柔情蜜意接近消失，恐怕责任也不在凤姐。如果丈夫喜新厌旧、朝三暮四，把夫妻恩爱置之度外，从寻花问柳到偷偷纳妾，还跟外人、下人嚼妻子舌根，即使再贤惠的妻子能不感到心寒？

早期凤姐和贾琏和夫妻风流恩爱达到了不避嫌疑、不顾闲言的程度。

《红楼梦》第二十一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第一次写贾琏采野花。贾琏的女儿出痘，需要供奉痘疹娘娘，禁忌房事。凤姐把贾琏请到外书房暂住十二天。这位堪称“贾府西门庆”的琏二爷根本不考虑孩子平安不平安，不顾凤姐辛劳不辛劳，只管淫乐悦己，独寝两夜就开始闹事，先拿小厮搞了搞同性恋，接着结交上多姑娘，来了段丑态毕露的“准金瓶梅”。贾琏的堕落不堪，入骨三分。从小说构思上看，平儿给贾琏藏起来的多姑娘头发，将来还会被凤姐发现，闹个六佛出世，导致家庭分裂，导致“三人木”，凤姐被休。这是探佚学研究的范围。

值得注意的是，这段情节之前，有句耐人深思的话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

俗话形容见异思迁的男人“家花不及野花香”，看来，贾琏家里这朵家花到底还是比野花香，贾琏呆在凤姐身边就不采摘路边野花。

这当然因为，凤姐是懂风月的女人。说得社会学一点儿，凤姐成长在西风东渐的家庭中，比一般封建家庭女子，少一点儿酸文假醋，多一点儿开放意识，不太在乎表现自己对“风月”的兴趣；说得凄惨点儿，即使凤姐开始不太懂风月，有“贾府西门大官人”这么个夫君，渐渐也懂了。

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采用暗笔，写凤姐跟贾琏的风月行为大白天进行，丫鬟小心伺候着，给他们望风、把门、端盆送水。这个情节说明，凤姐和贾琏这对年轻恩爱夫妇，在下人跟前，根本不掩饰他们对性事的兴趣！在一家讲究礼教的贵族大家庭里，凤姐和贾琏“恩爱”得多么张扬！简直肆无忌惮。这对凤姐，难道就一点儿没损害？我看未必。人无近忧，需有远虑。

当年张敞给妻子画眉，给好事者告到皇帝驾前，皇帝似乎认为“北京市长”不该早上给妻子画眉，招来责问。张敞聪明地回答臣闻夫妇之爱有甚于画眉者”，三宫六院的皇帝老儿只好放任不管。但是，国公府王夫人却要管亲侄女儿的床笫之事，真不愧是长在石头城、喝长江水长大——管得忒宽！

贾琏白日戏熙凤，恰好被王夫人陪房周瑞家的知道，肯定用不了几个时辰，王夫人就知道了。这位表面上似乎清心寡欲、其实对丈夫的小老婆恨之人骨的贵夫人，很乐意听这类事吗？即使是亲姑妈，王夫人能对凤姐如此放纵感情很以为然吗？王夫人这位不声不吭的“菩萨”是秋后算账的高手，她默默地记着账呢。查抄大观园前，王夫人接到邢夫人送来的绣春囊，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凤姐！王夫人说什么？（绣春囊）“自是琏儿那不长进下流种子那里弄来，你们又和气，当作一件玩意儿，年轻人儿女闺房私意是有的……”

王夫人直言不讳说凤姐夫君“下流”、怀疑凤姐怀揣春宫香囊在大观园招摇过市！简直比扇几个耳光还叫凤姐尴尬！亲姑妈对亲侄女儿居然有这么奇怪的推理、这么严峻的法则！大概是送宫花贾琏戏熙凤时的琏二奶奶做梦都想不到的。

这也可能正是琏凤夫妻恩爱的表现形式之一，就算是有的红学家所说的“腐朽没落的生活方式”吧。

赵嬷嬷求职的背后故事

赵嬷嬷求职，似乎是微不足道的过场故事，很多红学家都没大注意这一小

段，经常被提的是赵嬷嬤说南游。其实，赵嬷嬷求职这段小事，在一定程度上，在凤姐和贾琏之间起了阴盛阳衰风向标作用。

赵嬷嬷是贾琏奶妈，表面看来，贾琏对奶妈、奶哥真像“马棚风”一样，不怎么上心，不怎么在意，反而是凤姐，非常热情、十分在意。什么叫懂人情、有心计、会做人？凤姐处理跟贾琏奶妈的关系就是。

赵嬷嬷知道贾琏从苏州回来了，知道贾府要迎接元妃省亲，找到贾琏门上给两个儿子寻差使。按说既然是奶妈的儿子寻差使，贾琏还不应该不等奶妈登门就有照应？但是赵嬷嬤跟贾琏提了几次，这位办事拖拉、喜欢喝两口小酒的二爷都没管。对贾琏奶妈，凤姐比贾琏上心。她放下少奶奶架子，把赵嬷嬷当成自己家有年纪的亲人对待。贾琏捡菜给赵嬷嬷吃，凤姐立即说这菜不够烂，“妈妈很咬不动那个，没的肛了她的牙。”马上叫平儿把火腿炖肘子找来，说这是早起她就要留给妈妈吃的。然后说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

这是个充满温情的场面，晚辈爱护长辈的场面，少奶奶礼贤下人的场面。凤姐似乎到贾母跟前才有这种如春风拂面的态度，现在她用到下人身上了。凤姐真的这么在乎这位赵嬤嬷？其实是爱屋及乌，因为这个下人跟丈夫血脉相连。在跟赵嬷嬷整个交谈过程中，贾琏没叫过一声“妈妈”，凤姐则不住嘴地、甜甜地叫“妈妈”，倒像她是亲生的！兴儿曾说凤姐“嘴甜心苦”，此时的凤姐，嘴甜心不苦，多会讨老人的喜欢！贾琏此时会不会想：凤姐对我的奶妈都这么好，她对我当然更没说的啦。

赵嬷嬷来给儿子求差使，不但不求贾琏，还埋怨贾琏不办事，直接求凤姐。这老太太好生了得，社会经验丰富，人情世故看得透亮。贾琏吃她的奶长大，她不管怎么假装“埋怨”贾琏，都没事黑母鸡一窝儿”嘛。看来赵嬷嬷深知凤姐办事能力强于贾琏，更深知凤姐喜奉承、要恭维、乐于戴高帽，想求她办事，必须充分给她面子，哪怕表面上“得罪”贾琏也没事儿。于是，赵嬷嬷絮絮叨叨一通贾琏如何不办事后，说：“所以倒是来求奶奶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

凤姐果然大包大揽，“妈妈你放心，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然后，借贾琏没管奶哥哥的话题，来了番指东打西、挖苦贾琏分不清“内人”、“外人”的妙语。

一会儿工夫，贾蓉来汇报盖省亲别墅的事儿，贾蔷来汇报到江南采买女孩子的事。贾琏跟两个侄儿好一通聊，赵嬷嬷听呆了。此时贾琏和赵嬷嬷都没想到，贾蔷掌控三万两银子开支权，不恰好可以安排两个奶哥哥阔气地“就业”？！凤姐却眼明手快、见缝插针，顺手硬把两个奶哥哥塞给贾蔷。她说：“既这样，我有两个在行妥当人，你就带他们去办，这个便宜了你呢。”

赵嬷嬷两个儿子何曾办过下江南采买女孩的事？他们怎么会“在行妥当”？怎么就“便宜”了贾蔷？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如果一般人，听到凤姐要推荐两个人来混点儿油水，可能就得问问，是哪个？贾蔷连是哪个也不问，不仅不问，他还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一句话就把凤姐命他办事，变成是他求凤姐帮忙：“正要和婶子讨两个人呢，这可巧了。”

看《红楼梦》里聪明人跟聪明人对话，实在有意思！凤姐三言两语就把赵嬷嬷的难题给解决了。贾蔷也实在精明，琏二婶子开口，本来就是给面子，凤姐哪怕说两只大猩猩“在行妥当”，贾蔷也欢天喜地、照单全收！

因求了凤姐，赵嬷嬷的儿子不出一顿饭工夫，成白领了！

凤姐受人之托，终人之事，雷厉风行，办得漂亮。

赵嬷嬤求职是段非常生活化的描写，写出凤姐温柔细心、通情达理、待人和气，也写出凤姐善于辞令、办事能力超强。相比之下，贾琏未免有点儿粗枝大叶，办事不力。类似赵嬷嬷求职的事办下几次，贾府的人互相口耳相传，贾琏的风头岂不渐渐被妻子超越？这是非常微妙的“舆论性选择”。这样的选择一多，聪明如凤姐，也有点儿晕菜，开始跟丈夫争权争面子，甚至移花接木，突出自己。

贾芸求职故事是典型例子。这个故事分散在几回中，过程很细。把前因后果综合起来看，实际就是凤姐跟贾琏争权，巧妙地把贾琏之功据为己有。

贾芸想求职，先找贾琏，没办成，转而琢磨凤姐。他拦路请安，把特意买来贵重的冰片和麝香说成是朋友送的，且说这样贵重的东西，只有孝敬婶子才不算糟蹋。贾芸投其所好的话，凤姐“心下又是得意又是喜欢”。其实此前贾琏已跟凤姐商量安排贾芸，凤姐故意隐瞒，一字不提。为的是不叫贾芸发生错觉，似乎送她点儿礼物，就眼孔浅地马上给他安排工作。然后在再次跟贾芸见面时，凤姐在跟贾芸对话中，巧妙地把事情次序颠倒过来，把贾芸的工作说是她办成的。

凤姐李代桃僵的结果是，贾芸得出结论“叔叔竟不能的”“我倒要把叔叔丢下，少不得求婶娘了”。而凤姐得意地说：“你们要拣远路走，叫我也难了。早告诉我一声儿，什么不成的。”求贾琏是走远路，求凤姐是走近道！

凤姐的聪明在于，一边贪天之功，一边多少给贾琏留点儿面子，所以，她对贾芸说的是“要不是你叔叔说，我不管你的事。”贾芸能有这桩美差，是凤姐看在贾琏的面子上给安排的。那么，这夫妻二人哪个说了算？当然是安排工作的那个。凤姐这样说，既给贾琏留面子，又说明要在荣国府办事，我说了才算！

贾琏的功劳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移栽到凤姐头上了。凤姐“机关算尽太聪明”，连对同床共枕的丈夫的小功劳，也搜算人骨，真有点儿可怕。

于是，找贾琏办不成事，找凤姐一办就成……开始在贾府飞短流长。凤姐在荣国府说一不二的位置，渐渐形成。

招牌式“主宰”

不管凤姐如何争强好胜，她毕竟是女人。有些事情，她不能出头露面；有些事情，她不便出头露面。于是，凤姐天才地将贾琏变成招牌式“主宰”。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似乎某件事是贾琏定的，也只有贾琏能定。实际上在这些事上真正起主宰作用的，还是凤姐。

我们看三件似乎性质不同的事。

第一件事，张金哥事件。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送丧过程中，在铁槛寺跟尼姑净虚达成肮脏交易，以贾府名义给云光写信，拆散张金哥和守备公子的婚姻，将张金哥嫁给纨绔子弟李衙内。

凤姐见钱眼开，听到尼姑净虚的要求，很想办这件拆散婚姻的缺德事。但她不能出面摆平这件事。对方要的是荣国府的面子，这事只能由荣国府的长

公子贾琏出面摆平。凤姐怎么做呢？贾琏不在家，送黛玉到扬州了。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凤姐当机立断，叫旺儿找到管公文的相公，假托贾琏所嘱写信。云光收到信，理所当然认为是贾府“领导层”贾赦、贾政的指示，马上照办。结果是凤姐净得三千两银子，张金哥和守备公子双双自尽。

在信件上署名的贾琏，在前八十回始终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件事，而“剽窃”贾琏之名的凤姐却发现，哇！原来“琏二爷”名气这么管用！那就好好琢磨琢磨，全方位地好好利用起来吧。

第二件事：旺儿依势强娶亲。

旺儿夫妇是从王家跟凤姐到贾府来的，是凤姐线上的人，亲信。旺儿的儿子吃喝嫖赌不正干，偏偏看上王夫人的丫鬟彩霞。彩霞是贾环情人。凤姐平时处处跟赵姨娘作对，有这么个拆台机会，岂能错过？何况这是给娘家人办事，是她自己的脸面。但是，凤姐却不自己出面做恶人，叫贾琏做。当旺儿媳妇来汇报彩霞家里不肯联姻时，“凤姐因见贾琏在此，且不作一声，只看贾琏的光景”，摆出一副“我娘家人的事你管不管”的将一军姿态，贾琏果然沉不住气，马上表示他做主，派人说媒。“旺儿家的看着凤姐，凤姐便扭嘴儿，旺儿家的会意，忙趴下就给贾琏磕头谢恩。”然后，凤姐糊个高帽给贾琏戴：“连你还这样开恩操心呢，我倒反袖手旁观不成？”尽管林之孝向贾琏说明旺儿之子不成才，最后还是按照凤姐的设计，“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来旺不成才的儿子硬是娶到彩霞，表面上是琏二爷乱点鸳鸯谱，实际上是凤姐为了拉拢自己的娘家人巧妙利用贾琏。

第三件事：薛宝钗过生日。

贾母出钱给宝钗过生日，凤姐找贾琏商量如何做？贾琏说：你多大生日都做了还用问我？并表示：既然老太太要出面做，那就“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凤姐说我也这么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我若私自添了东西，你又怪我不告诉明白你了。”贾琏笑道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

这似乎是非常小的事，实际上有点儿象征意味。如何给薛宝钗做生日，对贾琏来说，是小而又小的事，是可有可无的“权力”。凤姐偏偏故意尊重贾琏，向他请示，向他汇报，要他来做抉择。凤姐这样做的目的，是表白：在这个家里，一切都是你琏二爷说了算，我凡事都向你请示，我一步路不敢多走，一步棋也不敢擅自决定！

凤姐是真尊重贾琏吗？我看这只能叫“做尊重状”。

贾琏不傻，马上捅破这窗户纸，谢绝“空头人情”。

曹雪芹多次说凤姐“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说她“最喜揽事，好卖弄能干”。凤姐突出特点其实是弄权，弄权目的多半为弄钱。女性弄权弄到老公头上，在真实历史中，吕后、武则天，都是例子。在小说作品里，凤姐跟贾琏玩心眼儿，即使不能说古今中外，绝无仅有，也可以说，写得真绝最妙。

正是因为对权力的渴求，使得凤姐从原本相当可爱的娇妻，变成连夫妻之间都玩儿手段的怪物，最终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使得凤姐贾琏这对本来相当恩爱的夫妻开始“同床异梦”，各怀鬼胎，越来越生分，最终劳燕分飞。

第五章

贾琏其实是“假恋”

《红楼梦》是部最有文化含量的小说，人物命名最有文化。

曹雪芽在给人物命名时，就限定其命运。贾府四春叫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元迎探惜”谐音是“原应叹息”。她们的丫鬟叫抱琴、司棋、侍书、人画。意味着钟鸣鼎食之家对女孩的琴棋书画教养。林黛玉的丫鬟叫雪雁、紫鹃，雁是候鸟，秋天飞到南方过冬，春天飞回北方，如果呆在雪地里，还不很快冻僵？鹃更是泣血之鸟。还有个小丫鬟叫春纤，富有诗意，春天，纤弱，都蕴含在内。潇湘馆的丫鬟命名预示小姐命运……

凤姐的丈夫叫什么？贾琏。

“琏”字含义是古代盛黍稷的祭器和食器。

曹雪芽难道采用如此普通的含义诠释《红楼梦》核心人物凤姐之夫？

非也。我认为，曹雪芹采用了“原应叹息”式谐音法。

“贾琏”者，“假恋”也。

我相信，《红楼梦》风行二百年，不会没人注意到曹雪芹这聪明谐音。

我现在采用现代女性视角简单诠释一下“贾琏即假恋”。

第一，即使如我在前边所推测，贾琏跟凤姐可能青梅竹马，但“贾不贾，白玉为堂金作马”跟“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联姻，真会尊重儿女的感情选择吗？不可能，它只是豪门之间的联姻，不是真情是“假恋”。

第二，即使凤姐将贾琏看作心尖上的人，时时牵挂、关爱，贾琏待凤姐也同等对待吗？没有。贾琏老实不客气地首先把凤姐看成随时可以施行性骚扰的对象。贾琏的“性趣至上”，有时叫凤姐这女强人很没面子。贾琏居然可以当着下人的面说：昨晚我不过要改个样子，你就扭手扭脚的！刚强如王熙凤，居然成了“贾府西门大官人”性爱花样的试验田，实在够悲哀！但是作为男尊女卑时代的女性，凤姐有什么办法？只能逆来顺受！贾琏可以三瓦两舍，可以三心二意，可以寻花问柳，可以见异思迁，凤姐能吗？她只能从一而终，只能守妇道，做贤妻，她怎么能不委屈地接受丈夫这变了味的“假恋”？

第三，即使凤姐把贾琏看做终身之靠，贾琏也将凤姐看成终身伴侣吗？不，贾琏把凤姐当成传宗接代的工具，把自己出于追求女色而纳妾的行为，解释为因为凤姐不给他生儿子。而且贾琏非常残酷地盼着妻子早点儿死。贾琏像刘备一样，视妻子为随时可以换的衣服。这样的夫妻关系，还不是地地道道“假恋”？

曹雪芹借贾宝玉的嘴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

这大概是曹雪芹构思金陵十二钗的基本出发点或者说底线。

女儿即使有错、有罪，也多半受男人害。秦可卿纵使淫丧天香楼，责任人是爬灰的贾珍；王熙凤纵然害死尤二姐，追根求源，还是二三其德的贾琏。

凤姐初为人妻时，可能还带着少女的水灵，少女的纯净，但她嫁的是贾琏这滩最脏的烂泥，能不近泥者黑吗？凤姐再强势，再聪明，在“夫为妻纲”的时代，在封建社会宝塔尖的国公府，她能不进薄命司吗？

曹雪芹对这只冰山上的雌凤，其实有超乎寻常的喜爱和深深的怜悯之心。

凤姐本来是“水做成的骨肉”，因为跟最烂最脏最臭的泥做成骨肉的贾琏处在同一屋檐下，她不能不一步一步陷人泥淖，不能不一步一步向“鱼眼睛”过渡。曹雪芹虽以菩萨心肠对待凤姐，但他力透纸背的现实主义描写却将王熙凤身上的许多深刻内涵以极其精彩的形式表现出来。

趣话王熙凤（11）

刻意营造“天伦之乐”

——凤姐和贾母（上）

在古代小说戏剧很少能够看到一个像凤姐这样如此鲜活、如此灵动、如此逼真活跳的人物。一个把“孝”用得如此巧妙、如此实用、如此出神入化、如此利人利己的人物。

贾母是封建宗法制家庭太上家长，居于贵族家庭宝塔尖，她给人的突出印象，首先是慈爱的祖母。她百般迁就和溺爱贾宝玉、林黛玉，也百般溺爱和纵容本来应该严格划定老婆婆和孙媳妇楚河汉界的“外来户”凤姐。

林黛玉初进荣国府，贾母介绍凤姐，极尽调侃之能事，说凤姐是“泼皮破落户”、“凤辣子”。

“凤辣子”的绰号何等亲切、何等贴切！

封建家庭老祖母居然这样介绍孙媳妇，真够奇怪。

这是以戏谑形式表现的偏爱，透露出两人的特殊关系。

贾母的说话方式和用语都像现代人讲心爱的小猫小狗。

一点儿不错，凤姐是暮年贾母最心爱的“爱物儿”。

贾母晚年有两个“爱物儿”，贾宝玉和王熙凤。

宝玉此“爱物儿”，非凤姐彼“爱物儿”。

贾宝玉只是被动地接受贾母的宠爱，并不知道如何利用这宠爱达到自己目的，比如说，成就宝黛婚姻。

王熙凤却是主动追求、精心培育、刻意经营贾母的宠爱，然后，再巧妙地利用这宠爱达到个人目的，比如说掌管家庭大权，甚至剿灭情敌。

在贾母面前，凤姐是极孝顺极可爱的孙媳妇。

在众人面前，凤姐是贾母的风向标和代言人。

贾母和凤姐，是封建家庭旗鼓相当的好对手。她们演的对手戏，把封建家庭的孝情和亲情以及隐藏在孝情和亲情背后的利害关系写得人木三分。

精心为贾母营造“天伦之乐”氛围，让老祖母荡漾在孝情和亲情之中，充分感受福寿俱全的快乐，是凤姐刻意撰写的妙文章。

相应的，慈祥祖母越来越牢固地成了凤姐的靠山。

“引着贾母笑了一会儿”

新时期电影有句很有名的话没事偷着乐”。

人活世上，在生活中寻找娱乐，大概是个人都会。但是如何让娱乐成为生活，让生活成为娱乐，恐怕是极少数杰出者才有的天分。而贾母和凤姐恰好都有这种天分。

《红楼梦》开头写了几大事件：王熙凤毒设相思局、秦可卿之死、元妃省亲。这三大事件有两大事件凤姐唱主角。然后，小说转人贾府日常生活描写，宝黛爱情和凤姐理家两条线齐头并进。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谶语”的重要情节，是贾母给薛宝钗做生日，引起宝黛间轩然大波。这段描写宝黛爱情的故事，凤姐“戏份”不多，但在贾府盛衰中重要性不低。它给凤姐对待太上祖母的“基本方针”定了调子。

凤姐最擅长的，是为贾母寻找娱乐、酿造快乐。

在任何场合，凤姐都有办法“引着贾母笑一会儿”。

贾母安富尊荣，伴随她出现的常常是花样翻新的游乐、嬉戏、开宴会、猜谜语、讲故事、逛花园，无所不玩，无所不至，无所不精。给薛宝钗做生日，本是贾母取乐的因由，但是，哪个人能让她所得大于付出？让她从关爱他人中享受快乐？

首先是薛宝钗，更重要的，还是凤姐。

薛宝钗在贾母问爱吃何物、爱听何戏时，“深知贾母年迈之人，喜热闹戏

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素喜者说了出来。贾母更加欢悦。”

薛宝钗“看人下菜碟”是本来就会？还是善于学习？我看，两方面都有。薛宝钗原本从其母身上承传了在关键场合、说关键好话、给关键人听的特异功能，这是商人以小利搏大利的本性。进人贾府，宝钗成了凤姐不注册的学生，学会了投贾母之好，讨贾母欢心。贾母命宝钗点戏，宝钗点了热闹的《西游记》，贾母“自是喜欢”。接着，技高宝钗一着者出手了，“凤姐亦知贾母喜热闹，更喜谑笑科诨，便点了一出《刘二当衣》。贾母果真更又喜欢。”

请注意，贾母对凤姐是“又”喜欢且“更”喜欢。贾母对宝钗的喜欢不及对凤姐，曹雪芹描写分寸把握多准！

《刘二当衣》又名《叩当》，是弋阳腔滑稽戏。凤姐拿穷人的尴尬，逗富婆开心，自然比宝钗更上层楼。姜是老的辣，在把握老富婆心理上，当家小富婆比深闺淑女棋高一着。

千方百计令贾母欢悦是凤姐的拿手好戏，也是她的杀手锏。其实，薛宝钗生日宴会还没开始，凤姐给贾母演奏的“欢悦颂”已开始了。

贾母把凤姐叫来，自己蠲资二十两，给薛宝钗做生日。凤姐怎么办？尽心尽力地把贾母交待的任务办好不就成了？不！那岂不太老实、太笨拙、太不会变他人际遇为自己际遇了？！

凤姐接受贾母派遣的任务时，似乎灵机一动来了番“？奏趣”。

何谓“凑趣”？字典解释是“迎合别人的兴趣，叫别人高兴”或“逗笑取乐”

凤姐不识字，但她把字典上两种解释都做绝了！

我们先看凤姐是如何说的？

凤姐凑趣道：“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作生日，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老库里的体己。这早晚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勒揹我们。举眼看看，谁不是你老人家的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体己只留于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

凤姐这番话，说的满屋子人都笑起来。当然，因为这番话太有趣太好玩。凤姐的目的却是逗贾母笑，结果贾母不仅笑了，还用批评口气对凤姐大加夸奖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和我梆梆的。”

凤姐这番话为什么能迎合贾母？因为，凤姐是个心理大师，她舌底生莲，从多方面满足了贾母的自尊心、好胜心、虚荣心：

第一，凤姐巧妙地恭维贾母有钱。贾母是老封君，诰命一品夫人，贵妃祖母，地位很高，也很有钱。就像现今有钱人希望到福布斯排行榜上露露面，贾母也存在“炫富”心理。凤姐就故意用开玩笑的话提醒贾母：普天之下您最阔。她用艳羡不已的口气，用“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形容贾母库存的种种金银财宝，而且它们多得“压塌了箱子底”！贾母听了，自然受用。

第二，凤姐巧妙地说贾母死后成佛。“上五台山”是古人对“死亡”的特殊避讳，上五台山，意思是死了要成佛。满口“阿弥陀佛”的贾母听了，自然高兴。

第三，贾母心尖上的肉是宝玉，凤姐说将来宝玉顶了贾母上五台山，乃肯定宝玉是第一大孝子，这等于说贾母疼宝玉疼得对，岂不是说到贾母心里了？凤姐故意说贾母的私房只留给宝玉，“勒揹”她，是向贾母撒娇，要贾母多疼她一点儿，这假做“争宠”、假做“不满”，实际是肯定和艳羡贾母对宝玉的喜爱。

第四，贾母蠲资给薛宝钗过生日，意义当然不仅是二十两银子，是给薛宝钗面子，给薛姨妈面子，给王夫人面子，其实也是给凤姐面子。这二十两银子的价值远远超过它本身的价值，凤姐却故意说成“霉烂的”银子，岂不是故意说反话、逗笑取乐？

第五，凤姐说贾母的蠲资“够酒呢够戏呢”，其实是实话，也是向贾母邀功。后来凤姐过生日，众人蠲资一百多两，才办成丰盛的生日宴会。贾母蠲资二十两给薛宝钗过生日，凤姐确实得“赔”上不少。但为孩子们做生日本是贾府惯例，其实也不用凤姐本人赔上。只不过贾母蠲资把客人宝钗当贾府的孩子同等看待了。此前，小说已写到凤姐跟贾琏商量，因为老太太亲自蠲资，给宝钗办生日要比给黛玉过生日多添开支。贾母只拿出二十两银子，凤姐却愣

是叫这生日过得有酒有戏，岂不更说明她的能力和对老太太的孝心？

脂砚斋评语前看凤姐问琏作生日数语，甚泛泛，至此见贾母蠲资，方知作者写阿凤心机，无丝毫漏笔。”

巧说“霉烂银子”一番凑趣，成功地把贾母喜欢稳重和平的宝钗的心思，转移到喜欢俏皮善谵的凤姐身上。

凤姐多擅长借鸡生蛋、借风驶船！

凤姐凑趣是其心机的表现。把任何人的机会都变成我的机会，大概是凤姐这类人的特异功能。也是凤姐这位古代小说人物对现代职场白领的重要启示。

那么，让封建家庭的老者、尊者，从家中任何小事中感受快乐，这样的年轻人该不该算孝顺？

这是多么富有功利心的孝顺啊！

一碗汤的玄机

宝玉挨打后想喝小莲蓬、小荷叶汤。

凤姐其实颇不以为然。她说“听听口味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了，巴巴的想这个吃了。”

贾母却立即一迭连声叫做去。

宝贝孙子再小的愿望，溺爱他的祖母也得立即落实。

老祖宗再小的指令，立即变成凤姐急如星火的行动。

于是，写贵族之家豪侈生活的精巧笔墨出来了：凤姐找做这汤的模子，找来找去，是管金银家伙的送来了。薛姨妈、“金陵王”上一辈小姐忙拿过来瞻仰并大加恭维薛姨妈先接过来瞧时，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有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莲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得十分精巧。因笑向贾母、王夫人道：你们府上也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若不说出来，我见这个也不认得这是作什么用的。”

薛姨妈是真正感慨，也是夸张性感慨，是给贾母戴高帽。薛家这大富大贵之家都不知道这碗汤怎么回事？贾府的富贵多么超常。然后，经凤姐一说，明白了，是备膳（供贵妃享用）用的！

皇亲国戚跟一般富豪之家的区别立即出来了。

凤姐吩咐：立刻拿几只鸡，另外添了东西，做出十来碗汤来。

最好玩的场面出来了。王夫人好奇地问：“要这些做什么？”

“本分的”、“老实的”、“锯嘴葫芦”的王夫人太笨了！居然问出这么没水准的话来！她根本就想不到，宝玉要喝当年备膳的汤，宝玉的奶奶、天下美食吃遍的老封君何尝不想喝？只做给宝玉喝，做奶奶的自然无话可讲，但她肯定会认为当家人太没眼力劲了！王夫人根本想不到，做孝顺儿女以邀功求赏的馅饼已经从天上掉眼前了！王夫人死羊眼，不开窍。天上掉馅饼，都不会抢上一步接到手。王夫人的笨拙很快换来贾母似乎表扬的批评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儿。”这话的本意：这个儿媳妇就是个呆子，就是块木头，就是不好！

凤姐跟王夫人不同，她眼明手快，马上看到且抓住取悦贾母的机会，再用巧妙的语言，把她因揣摸贾母想喝而多做汤，说成是她想喝！凤姐回答王夫人：“有个原故，这一宗东西家常不大作，今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姑妈、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借势弄些大家吃，托赖着我也上个俊儿。”

话说得多巧妙！不是老太太想喝，也不是我巴结老太太才做，只是我想喝！这话，贾母怎么听怎么好听，怎么听怎么爱听。

其实，“大家吃”只是陪衬贾母吃我”上个俊儿，并不是能喝到好汤，而是借这碗好汤得到贾母嘉许！

贾母接着开玩笑说凤姐是拿官中的钱做人情，凤姐“忙笑道：这不相干，这个小东道我还孝敬得起。”吩咐妇人，从她的账上领银子。至于是不是果真从凤姐账上领银子？恐怕只能两说了。即使真从凤姐的账上出银子，凤姐借这一碗汤，也从贾母那儿换回“物超所值”的回报。

看来薛宝钗颇能跟上凤姐脚踪，马上顺风扯帆来了番“凤丫头凭她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弓丨出贾母“好汉专说当年勇”，“当日我像凤哥儿这个年龄，比她还来得呢。”

薛姨妈更识趣，更会给贾母凑趣儿：“老太太也会怄她，时常她弄了东西来孝敬，究竟又吃不了多少。”马上又引出凤姐更加巧妙给贾母逗乐的话姑妈倒别这样说，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还吃了呢。”

凤姐的嘴真是巧到无以复加、趣到无以复加！开口解颐，像天真孩童，仔细思考，却有洞察人心的积古老人般智慧。

宝玉挨打想喝这一碗汤，写尽豪门中的人情。凤姐演出的折子戏“做汤记”，温情脉脉却暗藏玄机。这其实是凤姐在日常生活中如何侍候贾母享受、投合贾母饮食要求的特写镜头、典型例证。

伺候好贾府“第一把手”的胃，是“办公厅主任”凤姐的重中之重。《红楼梦》并没详细写凤姐如何兢兢业业、无微不至关怀贾母如何吃？但是凤姐让贾母吃得好、吃得舒心，却无处不在。

贾母有专用厨房，把天下所有好吃的写成水牌，轮流吃。这当然不用贾母自己操心，自然有管家奶奶凤姐精心安排。

贾母平时吃的山珍海味是：熊掌、鹿筋、海参、蛏干、对虾、獐子、狍子、汤猪、龙猪、家腊猪、家汤羊、家风羊、鳟鳇鱼……这仅仅是乌进孝给贾珍交租名单列出来的，还不包括京城的吃食和扬州菜，不包括元妃从宫中送出来的大内食品。总之，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贾母无所不吃，无所不精。这当然也不用贾母找哪个管事的要，自然有管家奶奶凤姐操心安排。

贾母下雪天吃饭，头道菜是“牛乳蒸羊羔”，蒸的是“没见过天日”的羊胎。第N道菜是“凤干果子狸”——看来那时还没有“非典”——喝稀粥用御田胭脂米，配上野鸡瓜產，或者撕一点子红烧野鸡腿子。有一次是李纨洗了手亲自来撕，平时多半是凤姐给撕。吃螃蟹时，凤姐站在贾母身边剥蟹肉。

贾母有专门的点心师，贾母游大观园吃的点心有：松瓤鹅油卷儿、螃蟹焰小饺子、奶油炸的小面果。贾母的面点，在刘姥姥眼中，比乡村最巧的姐儿剪出来的花儿还好看！当然更好吃。秦可卿病重，吃什么都消化不了，只有“老太太赏的枣泥馅的山药糕”“克化得动”。

不管给贾母摆什么宴席，做什么糕点，备什么茶水、酒水，一概都是管家奶奶凤姐操心！从宝玉这碗汤可以想象出，凤姐为贾母的饮食操心多么周详、多么细致、多么到位！第四十三回“闲取乐偶攒金为寿”写贾母游大观园后病了，王夫人和凤姐一起到贾母处请安，贾母说：“今日可大安了。方才你们送来的野鸡崽子汤，我尝了一尝，倒有味儿。又吃了两块肉，心里很受用。”王夫人汇报说：这是凤丫头孝敬老太太的。“算她的孝心虔，不枉了素日老太太疼她。”这个微小的细节也说明，凤姐这位管家奶奶的头等任务，是让贾母从饮食中尽可能多地享受乐趣。

套用前边那句话：让封建家庭的老者、尊者，从饮食中感受快乐，这样的年轻人该不该算孝顺？

还是套用前边那句话：这是多么富有功利心的孝顺啊。

斟满一杯福寿酒

贾母有统治能力，有崇高威信。但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她把管家责任委托给王夫人，王夫人又转委凤姐。凤姐对这位“退居二线”的最高领导采用什么方针？套一句《水浒传》的话，她“叉手不离方寸”，对贾母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时时刻刻尊着她，敬着她，捧着她，恭维着她；

时时刻刻让她记住自己“昔日的灿烂辉煌”；

时时刻刻让她感到现今当家人对她望尘莫及；

时时刻刻让她感受自己的能力、威信、福气；

时时刻刻给她的杯中斟满一杯一杯“福寿酒”。

第三十八回“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完讽和螃蟹咏”，凤姐巧说贾母“福寿”是段最有代表性的情节。

史湘云请贾母到藕香榭吃螃蟹。藕香榭四处有水，用曲折的竹桥跟地面连接，贾母及随从上了竹桥，“凤姐忙上来搀着贾母，口里说：4老祖宗只管迈大步走，不相干的，这竹子桥规矩是咯吱咯喳的。，”不仅搀扶，还把贾母可能产生的畏惧心理巧妙解除了。

曹雪芹为什么要不厌其烦地写凤姐搀扶贾母这么一个小而又小的细节？贾母随从很多，王夫人为什么不上来扶？因为此人反应迟钝；贾母最贴身的侍女鸳鸯为什么不上来扶？因为靠近贾母的最佳地理位置早叫凤姐抢占了。何况，即使王夫人和鸳鸯能扶，她们也绝对不可能讲出“竹子桥规矩”这样有趣的话。

再小的事，让心机深细、聪明过人者做起来，肯定与众不同。

贾母在藕香榭，回忆起小时家里有个枕霞阁，她不小心失脚掉了下去，几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了上来，还是被木钉把头碰破了，至今鬓角上还有指头顶大一块窝儿。贾母说：“众人都怕经了水，又怕冒了风，都说活不得了，谁知竟好了。”

这本是很难接的话题。贾母破相了，脑门上有癍痕！且是小时掉到水池子里磕的！一般人听后，恐怕都噤若寒蝉。

凤姐居然能接上话茬，而且是巧妙之至的接上！

凤姐不等他人说话，先笑道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么大福可叫谁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的福寿就不小，鬼使神差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福寿的。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一个窝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高出些来了。”

真是随机应变、妙语如珠！真是神思妙想、巧舌如簧！凤姐居然能把贾母幼年一件倒霉事提炼成“万福万寿”！

这种不分老少、互相取笑，是正统的王夫人所看不下去的，而贾母却认为“家常没人，娘儿们原该这样。”只要“礼体不错”就行。

贾母的话，是对凤姐行为的经典概括和高度评价。

实际上，凤姐一切取笑都严格遵循“为长者折枝”的礼，严格遵循令长者开心、舒心、顺心的礼。凤姐在贾母面前做任何事都是察言观色、投其所好。聪明的贾母并非不晓，只是她乐得沉浸在体味福寿的“天伦之乐”中。

再套用前边那句话：让封建家庭的老者、尊者，从闲聊中感受快乐，这样的年轻人该不该算孝顺？

还是套用前边那句话：这是多么富有功利心的孝顺啊。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中国古代讲究“孝”，且有“二十四孝”经典。有些孝行很像现代人故意搞的行为艺术，颇带哗众取宠性。老莱子愉亲，就令人不忍卒睹。老莱子六十多岁，父母八十多岁，老莱子为叫老子高兴，穿上婴儿彩衣，躺到地上摇拨浪鼓……这夸张到不合情理的孝道故事早就受到鲁迅先生嘲讽。但老莱子愉亲却影响了中国古代一代一代的人。凤姐就把自己在贾母面前的表现上纲上线为老莱子愉亲。

第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王熙凤效戏彩斑衣”贾府庆元宵节时，请了女先儿来说书。女先儿要说“凤求鸾”故事，被贾母阻住，长篇大套地说了番对才子佳人戏剧不以为然的话，充分显示了贾母杰出的口才。不少红学家认为贾母说这段故事是对宝黛爱情敲山震虎。我的观点恰好相反，我认为是贾母维护宝黛，说明他们二人不可能出这类风流故事。这是另外的话题。

贾母兴致勃勃地讲完，凤姐马上来了段热情吹捧：“罢，罢！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这一回就叫作《掰谎记》，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再整那观灯看戏的人。老祖宗且让这二位亲戚吃一杯酒，看两出戏之后，再从昨朝话言掰起，如何？”

凤姐简直是个天才的评论家，她立即给贾母的谈话巧妙命名为“掰谎记”，多恰当的命名？她立即把说话语气变成惟妙惟肖的“女先儿”，连说书人的习惯用语“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都讲得流利之至。多么出色的表演才能？凤姐说话的内容却是地地道道的本色，是当家少奶奶既恭维老祖宗又掌控局面。这段话实在令人绝倒。

确实，凤姐一边笑说，一边斟酒，众人早已笑倒，连女先儿也笑个不停且自愧不如：“奶奶好刚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都没了。”

恰如其分的评价！凤姐说的是触景生情的原创话，女先儿说的是照本宣科的老套话。根本没有可比性。

薛姨妈就像跟凤姐说对口相声的捧哏者，她对凤姐说：“你少兴头。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

薛姨妈的话把凤姐最精彩的自白引出来了：“外头的只有一位珍大爷。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淘了这么大。这几年因做了亲，我如今立了多少规矩了。便不是从小儿的兄妹，便以伯叔论，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得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了一点东西，大家喜欢，都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不成？”

这是凤姐理直气壮的“孝经宣言”。

这理直气壮的孝经宣言果然得到了至高无上的老祖宗的认可。马上承认，她确确实实数日没能好好地笑一场了，“倒是亏她才一路笑得我心里痛快了些。我再吃一忠酒。”接着，贾母令宝玉向凤姐敬酒。“凤姐儿笑道：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吧。，说着，便将贾母的杯拿起来，将半杯剩酒吃了，将杯递与丫鬟，另将温水浸的杯换了一个上来。”

我读到这段就想，凤姐大概感动得贾母心里暖呼呼啦？

因为我这个隔了两个世纪的读者，都为这个晚辈亲敬长辈的细节，而觉得很温馨。

谁说封建家庭只有利害没有温情？这就是。

谁说凤姐办事只讲利害不动感情？这就是。

凤姐待贾母，多么亲热又多么细心！

凤姐喝贾母酒杯剩的酒是“讨老祖宗的寿”；跟老人家用同一杯子，表面是凤姐跟贾母亲香，其实是年轻人不嫌弃老婆子。

但是凤姐用过的杯子，绝对不能再给贾母用！

因为，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尊卑上下！

凤姐细心地把自己用过贾母的杯子交给丫鬟，它已经完成了两代人共用一杯的沟通感情任务。

凤姐再让丫鬟把温水浸的杯子换一个来给贾母用。

这杯子，既是新的，干净的，还是温的。

这杯子是对凤姐孝心、细心的无言表彰。

凤姐对贾母照顾多上心？连鸳鸯也得叹为观止。

我就想，凤姐这些举动，难道也是出于利害关系吗？

我不太相信，我觉得，这更像是本能，是因为日久生情，凤姐确确实实是把贾母当成可亲的、可敬的、可爱的亲人来对待，下意识地让贾母在任何情况下都受到精心照顾。

当然，换杯之举也可能出于贵族家庭教养和本能。

正是这些似乎微不足道的细节活画出人物风采。

凤姐确实是个很懂事、很孝顺、很可爱的孙媳妇。

也是因争权夺利需要而诚心打造得可爱的孙媳妇。

古代小说戏剧很少能够看到一个像凤姐这样如此鲜活、如此灵动、如此逼真活跳的人物。一个把“孝”用得如此巧妙、如此实用、如此出神入化、如此利人利己、如此手眼通天的人物。

趣话王熙凤（12）

恭维话的N种说法

——凤姐和贾母（下）

贾母居于封建家庭顶端，高处不胜寒。她总给人敬着，供着，自己得端着、绷着。是多么高贵且无趣？

有凤姐这么个美丽聪慧、口若悬河、风趣幽默的孙媳妇，让她在寻常生活中享受花样迭出的乐趣，贾母想不喜欢都难！

曾听过一个真实故事。

过组织生活时某党员向封疆大吏“严肃提意见”。

“某某书记，哦，某某同志。我得严肃批评您！您怎么可以不爱护自己身体？工作起来这么废寝忘食？您的身体是属于党和人民的！您只有好好保护您的身体，才能给党作出更大贡献啊。”

我听人转述这话，乐不可支。

这人怎么这么笨啊？

拍马屁能这么拍吗？拍得这么露骨、这么刺眼？

虽然没拍马蹄子上，简直拍马脸上了！

他为什么不好好读读《红楼梦》？

他为什么不好好学学王熙凤啊？

王熙凤在《红楼梦》里，正如周瑞家的所说，“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的男子也说她不过。”

特别是对“老祖宗”说恭维话时。

干脆，请凤姐给有志往上爬者，来几讲“恭维话的N种说法”：

——如何在领导跟前，既把恭维话说到其心眼里，又不在他人眼里落“拍马”口实？

——如何在领导跟前，把精心设计的恭维话说得像突发奇想、真心诚意、真情实感？

——如何在领导跟前，把似乎是批评的话，说得比表扬还动听？

——如何在领导跟前，把最难讲的话，讲得最好听？

——如何在领导跟前，先笑再说、先说再笑、不笑不说、边说边笑，说得天花乱坠、笑得花枝乱颤？

——如何在领导跟前，开口解颐、舌有机锋、句句说到点子上、说到对领导有用上？

凤姐的招数，当代志存高远者可以学了就用，活学活用，学了准管用。晋级乃至于连升三级的机会，肯定从天而降。

绝妙称呼“老祖宗”

《红楼梦》前八十回看下来，众人对贾母称呼什么？

贾府三艳，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贾府所有女主子，都这样叫；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贾宝玉……贾府所有男主子，都这样叫；

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薛姨妈、李婶娘……贾府所有常驻“外来户”和偶然来的客人，都这样叫；

从鸳鸯、琥珀到赖嬷嬷、林之孝家的，贾府下人，都这样叫。

“老太太”是对贾母最确切的称呼。因为，她是荣国公贾代善的“太太”，老了，顺理成章谓之“老太太”。

“太太”是老爷的配偶，“老太太”是老老爷的配偶。

“老太太”因老老爷而存在，是老老爷陪衬。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所以，“老太太”再尊贵，实际却是男尊女卑的称呼。

荣国公已逝，贾母现是荣国府实际当权者。她作为荣国公陪衬而存在的事实，却保存在贾府人记忆里。人们继续叫她“老太太”，习惯性地叫她“老太太”。

只有两人不叫贾母“老太太”，别出心裁另称呼。

打秋丰的刘姥姥见贾母时创造个特殊称呼：“老寿星”。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被贾母知道了。说，她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要凤姐请了来她见见。平儿带刘姥姥到贾母的房间时，看到这样的架势彼时，大观园中姊妹们都在贾母前承奉。刘姥姥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的，并不知都系何人。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裏的美人一般的丫鬟在那里捶腿，凤姐儿站着正说笑。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赔着笑，福了几福，口里说：请老寿星安。，”

其实刘姥姥比贾母大好几岁，如果地位平等，刘姥姥该叫贾母“老妹子”。但她绝对不会这样叫，绝对不敢这样叫。聪明的刘姥姥、观人观事人木三分的刘姥姥，进了贾府不从众，不叫贾母“老太太”，偏偏叫“老寿星”。这是刘姥姥有意投合贾母的心理。贾母什么也不缺，缺的是万寿无疆，刘姥姥就这么叫她。这是称呼，更是祝愿。乡村老妪把一品夫人的心思，琢磨到家了。

另一个对贾母不叫“老太太”的是凤姐。

凤姐和刘姥姥两人年龄身份不同却都猴精。

乡村贫妇和管家奶奶成了万绿丛中两点红。

刘姥姥“老寿星”的叫法在贾府灵光一闪，很快消失。而在贾府每天叫着，时刻叫着，响彻云霄叫着的，是凤姐的“老祖宗”。

贾宝玉等是不是偶尔叫个把“老祖宗”或“好祖宗”？我没仔细统计。整个贾府，只有凤姐永远不变地叫贾母“老祖宗”，发嗲时还叫“好祖宗”，凤姐简直可以申请“祖宗称呼”专利了。

更有意思的是，凤姐叫“老祖宗”只限于对贾母觌面叫。

在私下里，她跟其他人一样，也叫“老太太”。

第五十五回写探春理家拿平儿做法，平儿向凤姐汇报，两人说到将来的事，凤姐说，宝玉和黛玉将来一娶一嫁，“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接着又说，“老太太的事出来，一应都是全了的”，连说两个“老太太”，绝口不提“老祖宗”。为什么？贾母不在场。

贾母在场，凤姐有时也叫“老太太”，但不是对着贾母叫，而是对他人说。比如，刘姥姥见贾母后，马上引起贾母的兴趣，要留刘姥姥住几天，凤姐见贾母喜欢，忙留客说：“你住两天，把你们那里的新闻故事儿说些给我们老太太听听。”

为什么凤姐当着贾母的面也用起“老太太”称呼？因为她是在对外人说话，她得遵守国公府的规矩！

剖析凤姐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如何运用“老祖宗”这个称呼，可以发现曹雪芹这个作家实在太棒了！他在一个小小称呼上，居然能把凤姐的伶俐过人、聪慧过人写得这么深刻。

原来，凤姐的“老祖宗”只是对贾母的当面敬称，也只限于当面称呼。这称呼已变成凤姐跟贾母沟通感情的独门暗器！

每一声“老祖宗”都是孙媳妇给太婆婆戴高帽；

每一声“老祖宗”都是孙媳妇向太婆婆撒娇儿。

为什么说这个称呼是给贾母戴高帽？是凤姐向贾母撒娇？我们就得看看，到底谁是贾府的祖宗？荣国公。

贾母呢？贾门史氏，荣国公夫人，史太君。

贾母就是将来供奉到贾家祠堂，也只是荣国公配享。

可是在凤姐嘴里，姓史的就是贾家的老祖宗！

一声“老祖宗”，意味着什么？

您，就是贾府的荣耀；

您，就是贾府的章程；

您，就是贾府的王法！

这是多么巧妙的恭维！

多么天衣无缝的恭维！

每年每月每日都响在贾母耳边的恭维。

似乎不是恭维，却比任何恭维都重要的恭维！

凤姐分明指鹿为马。久而久之，梅花鹿硬是成了千里马。

于是，“老祖宗”这个称呼成了凤姐这位管家奶奶的“政绩”之一。而且凤姐早就在享受这“政绩”的“绩效”。

一个“老祖宗”昵称，给凤姐换来贾母各种昵称：“凤辣子”、“凤丫头”、“凤哥”、“凤儿”、“你凤姐姐”……直到“泼皮破落户”。

还有跟随昵称到来的种种贾母对贾府人事性倾斜：从对凤姐当众表扬，到私下关照，再到家政范围的破格使用、越级提拔。还有，当凤姐遇到正头香主婆婆邢夫人刁难时，“老祖宗”出手相助。

有位苏联作家说过：一个用得其所的字，可以给人以力。

凤姐一个用得其妙的称呼，可以给她以利。

这是小说人物凤姐给当代白领、也许不仅是白领的重要启示。

“这话老祖宗说差了”

什么叫说的比唱的好听？什么叫把“批评”讲得比表扬还好听？凤姐就是。

整个贾府，有哪个人敢当面对贾母说“这话老祖宗说差了”？

凤姐就敢。偏偏这“批评”老祖宗的话，令贾母更高兴。

冬天到来，凤姐建议在大观园开伙，免得宝玉和姑娘们大冷天为了吃一顿饭来回走受凉。受到贾母赞叹，说“我虽疼她（凤姐），又怕她太伶俐了，也不是好事。”

这是贾母公开地、正式地当着众人的面，特别是当着邢夫人、王夫人两个婆婆，当着尤氏等妯娌表扬凤姐。

如果老实本分的孙媳妇，可能受宠若惊，来一番表示谦虚的话语。那就不是王熙凤了。

凤姐对贾母的称赞，采取什么态度？

“似乎反对”的赞成态度；

“似乎否定”的肯定态度；

似乎“犯上”的敬畏态度。

实在太绝了！

凤姐忙笑道这话老祖宗说差了。世人都说太伶例聪明，怕活不长，。世人都说得，世人都信得，独老祖宗不当说，不当信。”

这是多引人入胜的话！小小孙媳妇竟敢说史太君说差了？为什么别人都可以说，都可以信，偏偏老祖宗不该说，不该信？这造成很大的悬念。估计此时贾母正好奇地想呢：倒要听听，为什么唯独我不能说、唯独我不能信？我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啊？

接下来，就像相声演员抖包袱，凤姐把悬念解释得既出人意料又合情合理老祖宗只有伶俐聪明过我十倍的，怎么如今这样福寿双全的？”

这话，说得多恳切严密、多合乎逻辑？

这话，简直像天才侦探的天才推理！

这话，真像天外飞来，恰好眼前拾得！

这话，怎能不说到“老祖宗”的心坎上？

贾母“福寿双全”是事实，但造成这个事实的是什么原因？整个贾府哪个想到把伶俐聪明解释为贾母福寿双全的原因？只有凤姐。而这，恐怕是贾母最喜欢的解释。因为，对贾母这样的人来说，恭维她出身高贵？没用，因为她本来就是；恭维她福气超群？也没用，因为她司空见惯。只有恭维她智力出众，恭维她聪明伶俐，才能让她得到心灵的满足，得到意外的惊喜。

待贾母的欣赏天平完全向自己彳断斜，凤姐才拿出她最擅长的、似乎“没上没下”的法宝，表面拿贾母开涮、实际祝她万寿无彊只怕我明儿还胜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岁，等老祖宗归了西，我才死呢。”

这话说得多么诙谐有趣？表面是凤姐宣称要活一千岁，实际是祝愿贾母活一千岁！聪明的贾母自然听懂，笑呵呵地说：“众人都死了，单剩下咱们两个老妖精，有什么意思！”

凤姐居然通过几句玩笑话，令至高无上的史太君跟她平起平坐，称起“咱们”来，而且还都成了“妖精”！

凤姐再次创造了恭维艺术的新篇章，也再次收获了贾母的信任和宠爱。

当贾母同她偏爱的孙媳凑在一起时，常会出现这类活泼风趣的场面，凤姐敢拿太婆婆开无伤大雅、却是巧妙献媚的玩笑，贾母也从似乎越矩的语言中获得意外的欢乐。

贾母有这么个孙媳妇，真像皇帝有同时兼做弄臣的大臣！

对于“第一把手”来说，凤姐这样的“办公厅主任”是多理想的选择？

“好祖宗教给我罢”

连阿Q都喜欢说自己“先前阔”，何况贾母？

贾母在潇湘馆给凤姐上了堂“窗纱”或“丝绸”专题课。也可以说贾母和凤姐、薛姨妈、刘姥姥说了段精彩四人相声。

刘姥姥二进大观园，贾母带她到大观园姐妹的房间走走，看到林黛玉的窗纱旧了，贾母对王夫人大发色彩学高论：“这个纱新糊上好，过了后来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呢。明儿给她把这窗上的换了。”

贾母一说，王夫人这块“木头”就木在那儿了。

贾母对王夫人说这番话，岂不是对牛弹琴？王夫人的最大特点是不喜欢美的东西，晴雯长得好，她厌恶；晴雯穿着美，她厌恶。她对晴雯的厌恶多半因为晴雯模样和行事有几分像林姑娘。王夫人私下特别不喜欢林黛玉，怎么会有心思替林黛玉布置房间？

凤姐不等王夫人开口就“忙道”，她在库房里看到好几种“银红蝉翼纱”，“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卍福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颜色又鲜，纱又轻软。”

凤姐对生活百事的观察何等细致、表述何等形象。凤姐如果做作家肯定是位出色的作家。

表面上看，凤姐似乎太不讲规矩了，贾母是对王夫人说话，为什么不等王夫人回答你就开口？这不是越礼违规吗？实际上，凤姐非但不能算是越礼，反而应该是给王夫人解围。机灵的凤姐可能马上断定王夫人不乐意接贾母这话茬，就灵巧地替姑妈接招。

有趣的是，凤姐的话受到贾母嘲笑：“呸！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的，连这个纱还不认得呢，明儿还说嘴凤姐是真不知道这纱叫什么呢？还是故意把纱名说错？好给贾母创造彰显博闻多见的机会？二者都可能吧。

不管凤姐出于什么原因说错了纱名，结果是贾母的优越感膨胀起来。擅长凑趣的薛姨妈更老辣凭她怎么经过见过，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导了她，连我们也听听。”

薛姨妈“捧喂”捧得多到位！

凤姐也笑道：“好祖宗，教给我罢。”“老祖宗”突然变“好祖宗”，像儿童向家长讨玩具，真是口出莲花，不知凤姐怎么想的？

贾母把“比你们年纪还大”的纱罗名字“软烟罗”交待出来后，自豪地对凤姐说你能够活了多大？见过几样没处放的东西？就说嘴来了。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子，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细密的了。”

贾母给凤姐上的“软烟罗”专题课，是曹雪芹对贾府昔日豪华生活的神来之笔，也是显露织造府少爷生活“底子”的神来之笔。因为这堂课是在潇湘馆上的，又是烟罗，又是霞影，又是翠竹，又是银红，更成了富有诗意的神来之笔。

凤姐及其亲爱的姑妈，还有八杆子打不着的刘姥姥，既做学生又做听众，既做观众又参与“捧哏”，请贾母讲了堂舒心之至、又颇有美学特点的“先前阔”。

这堂课是在潇湘馆上的，“课程”是给潇湘馆换窗纱。这本是跟黛玉关系最近的话题。有趣的是，连“旁听生”刘姥姥都发了番“我们想它做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难道潇湘馆的主人林黛玉没听见贾母这番高论？无话可对贾母回？

林黛玉当然听了。只是她一句话也不说。

是不会说？不想说？不愿说？不屑说？

不知为什么，反正林黛玉一个字也不说。

其实林黛玉嘴非常巧，在和姐妹们聚会，涉及写诗读诗，她特别爱说，特别会说。怎么一跟“鱼眼睛”相处，一涉及日常事务，她就几乎哑巴了？即使贾母给潇湘馆亲自设计、调拨新窗纱，都没从绛珠仙子嘴里换回句“多谢费心”！这林姑娘太飘然天外，太不会做人了。

而凤姐一句亲亲热热、轻轻巧巧的“好祖宗教给我罢”，惹得贾母优哉游哉地想起了昔日的辉煌。

黛玉这样的诗性少女，连送到嘴边的、讨好贾府最有权势者的话都不说；而凤姐这样的务实少妇，不管多不沾边的话题都能给她扯到需要讨好的人身上。

这就是那句俗话：人比人要疯，货比货要扔。

天才作家笔下的人物，实在是写也写得好，不写也写得好。

第六章

“老祖宗不用躲着了”

凤姐日常生活的重心，是时刻观察贾母的动向。

贾母日常生活中，也时刻缺少不了凤姐的凑趣。

但是有时候，贾母竟然故意“避开”凤姐。

这就是第五十回“芦雪广争联即景诗，暖香坞创制春灯谜”贾母芦雪广踏雪的故事。

贾母喜欢跟晚辈聚到一起，听他们说笑，感受青春和欢笑。大观园的人下雪天跑芦雪广聚会、写诗、吃鹿肉，这本来没老人家的份儿，贾母偏偏跑来凑堆。

贾母是什么装扮？冒雪而行的装扮。围了大斗篷，戴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丫鬟打着青绸油伞，鸳鸯等拥轿而来。

大观园的诗人们惊叹：“怎么这等高兴！”

贾母每次取乐活动的开心果凤姐居然没随行。

贾母对李纨等人解释：“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地下，我坐着这个无妨，没的叫她们来踩雪。”

贾母善解人意、体谅晚辈。

凤姐更善解人意，更体贴长辈。

凤姐果然追踪而来，披着紫绒羯褂，雪天装扮，辛辛苦苦、诚心诚意踏雪而来，她“笑嘻嘻来了”并说“老祖宗今儿也不告诉人，私自就来了，要我好找。”贾母心里自然喜悦，又有点儿过意不去，说：“我怕你们冷着了，所以不许人告诉你们去。你真是个鬼灵精儿，到底找了我来。以理，孝敬也不在这上头。”贾母肯定凤姐的行为是出于孝敬之心。凤姐应该很得意了吧？应该对贾母的表扬照单全收吧？偏偏不。那样就不是灵心慧性的王熙凤了，就不是事事出人意料、却又入人意中的王熙凤了。何况，王夫人没来，如果凤姐承认自己寻找贾母是出于孝敬之心，岂不等于同时承认王夫人没有孝敬之心？凤姐的回答，是所有的人都想不到的。她拿贾母开涮！她说，她哪儿是孝敬的心找来的？是她到老祖宗那里，发现鸦没雀静，一个人也没有。问小丫头们，却又不肯说，叫她找到园里来。这时，来了两三个姑子。“我心里才明白了，那姑子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银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债来了。我赶快问了那姑子，果然不错。我连忙把年例给了她们去了。如今来回老祖宗，债主已去，不用躲着了。已预备下希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再迟一会儿就老了。

这话，岂不是“吃荆条屙篮子——全靠肚子里编”！？

凤姐顺口就能编故事，编得那么有鼻子有眼有情趣谐趣！

简直是“口述历史”、“口头创作”的大家！

可以申请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

凤姐怎会不懂贾母不叫她随行的爱意？她用双倍爱意回报！

她创作的“老祖宗躲债”故事真是趣话横出、妙不可言：

凤姐向小丫头们问贾母的踪影，她们真“不肯说”？她们就不摸摸自己脖子上长几个脑袋？敢不对琏二奶奶说实话？

怎么会有“两三个姑子”来找贾母“讨债”？社会地位最低的尼姑找社会地位最高的一品夫人讨债？她们是吃了豹子胆还是吃错药啦？

诚心疼爱孙媳的贾母成了逃避尼姑的“躲债”者，多么滑稽可笑、又何等妙不可言！而这位假装是来向躲债者通风报信的，已经准备好老祖宗最喜爱

的晚饭！结果是贾母笑着、搀了凤姐的手，一边上轿，一边跟凤姐说笑着，离开了芦雪广。

一段似乎顺手而写的随意而谈，曹雪芹把个凤姐写得活灵活现。冯其庸先生在《瓜饭楼重校评批〈红楼梦〉》中评价凤姐“斑衣戏彩”的话是“凤姐之口，虽古之辩才亦难过之。自凤姐于第三回出场至今，其洎洎之言，无一不动人，无一不因景生情，无一不新鲜奇谲，信矣，雪芹之才，如黄河之水也。”贾宝玉到宁国府要睡觉时，先看到一副对联：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贾宝玉立即恼了，不住了。

这副对联凤姐却运用得巧妙之极。

不识字的凤姐做的是世事洞明的高深学问；

不懂“湿啊干的”凤姐做的是人情练达妙文章。

像贾母这样的人，居于封建家庭顶端，高处不胜寒。总是给人敬着，供着，自己也总得端着、绷着。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那是多么高贵且无趣

的生活？总是面对恭恭敬敬的、谨慎小心的、诚惶诚恐的脸。她自己都产生审美疲劳了。现在有凤姐这么个孙媳妇，美丽聪慧、口若悬河、风趣幽默的孙媳妇，把她当成亲而又亲的亲人，当成无话不谈的知心人，当成似乎平等笑闹对象，让她在寻常生活中享受到花样迭出的乐趣，而骨子里又那样恭敬守礼，这样的孙媳妇，贾母想不喜欢都难！

趣话王熙凤（13）

一架挡风遮雨的屏儿

——凤姐和平儿（上）

平儿，是架美丽而实用的屏风。这屏风起什么作用？为贾琏和凤姐挡风遮雨。平儿在夹缝求生存智慧是：风风光光做好众人眼中贾琏的“屋里人”；尽量避免做凤姐眼中贾琏心爱的“屋里人”。

平儿是谁？哪个不知道？

王熙凤心腹得力的丫鬟；

贾琏心爱的通房大丫头；

跟鸳鸯、袭人、紫鹃并列的“四大丫鬟”。

这些谁不知道！我想说的是：

“平儿”者，“屏儿”也，

平儿，是一架美丽而实用的屏风。

这屏风起什么作用？挡风遮雨。

挡住对凤姐“嫉妒”的批评；

挡住对凤姐“泼悍”的议论；

遮住凤姐需要对贾琏保守的秘密；

遮住贾琏需要对凤姐遮住的隐私。

平儿是《红楼梦》的次要人物，在前八十回中，她竟然四次成为回目，且确实是这一回的主要内容，庚辰本回目是：

第二十一回“贤袭人娇箴嗔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第四十四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第五十二回“俏平儿情掩虾须镯，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第六十一回“投鼠忌器宝玉瞒赃，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其他平儿没成为回目的章节，比如探春理家、宝玉生日，也有平儿很重的戏。

平儿“戏份”如此重，因为她既是凤姐的“同步卫星”，又是一个极其成功、独具风采的人物。

一个没读过兵法，却懂得用兵之道的人物；

一个没读过书，却懂得“礼”和“理”的人物；

一个既天真善良又人情练达的人物；

一个身份低贱却与人为善、最终在贾府整体遭受厄运，唯独她时来运转的人物。

如此“通房丫头”

平儿在小说里露面，最初是在刘姥姥眼里。

周瑞家的把刘姥姥带进凤姐的房间，先得通过平儿。平儿同意周瑞家的带人，周瑞家的才把刘姥姥带来，“平儿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姥姥两眼，只得问个好，让座。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戴银，花容玉貌的，便当是凤姐儿了，才要称姑奶奶，，只见周瑞家的说：她是平姑娘，，又见平儿赶着周瑞家的叫周大娘，，方知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

第一次出现的平儿似乎有点儿势利。她是“打量”刘姥姥两眼后，“只得问个好让座”。在刘姥姥眼里，这个“有些体面的丫头”、这么大派头的丫头，是贾琏的“通房大丫头”。

凤姐嫁人贾府不久来了个重要决策：清君侧。

凤姐嫁给贾琏时，贾琏已有通房大丫头。按贾府习惯，少爷未成亲前，先放两个丫鬟在房中“伺候”。袭人是宝玉身边“伺候”的，连小性儿的黛玉都理解，而且跟袭人开玩笑叫“嫂子”。但凤姐不买贾府这笔账。凤辣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凤姐进贾府不到半年，就采取“抓错”手段，把贾琏原本“伺候”的丫鬟都轰走了。这样一来，她的“妒妇”名声岂不背上了？别人虽不说，肯定腹诽。聪明的凤姐怎么办？用平儿李代桃僵。

平儿是凤姐的陪嫁丫鬟，本来有四个，丰儿从名字上看，似乎跟平儿是对称的，但从身份上看，又不是。曹雪芹借兴儿的嘴交待：陪嫁的四个丫鬟死的死了，走的走了，只剩下平儿一个。平儿在跟李纨闲谈时也说：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看来，平儿是凤姐从娘家带来的丫鬟中硕果仅存者，是凤姐千挑万选才留用的亲信。

贾琏小厮兴儿曾向尤二姐介绍：平儿是凤姐叫贾琏“收房”的，“一则显他贤良名儿，二则又叫拴爷的心，好不外头走邪路。”凤姐把尤二姐赚入大观园时，曾说：就拿平儿来说，还是我劝着二爷收的呢！尤二姐看到平儿受到凤姐善待，就上贼船了。

这样一来，平儿岂不成为凤姐阻挡“妒风”的屏风？

凤姐强逼平儿给贾琏做“屋里人”，这事做得很聪明。凤姐凡事瞻前顾后，权衡利弊，总是叫他人按自己的轨道运转。把平儿“收房”，“大礼”不错，对自己名声有利，对自己实际生活更有利。如果说凤姐算红楼人物中的一颗行星，那么，她释放平儿这颗卫星，就是为她在贾琏跟前宠擅专房、在贾府争权夺利服务。

凤姐深知，按规矩贾琏不能没侍妾，如果她不给贾琏设侍妾，她就是妒妇，她就犯七出之条，但真给贾琏搞上个把侍妾，跟自己分庭抗礼，她又不能忍受。特别是，如果这侍妾再生上个把小子，凤姐的日子就更没法过了。如何名义上给贾琏设侍妾，实际上主动权仍然完全操纵在自己手里？用平儿最合适。

兴儿说那平姑娘又是个正经人，从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不会挑妻窝夫的。倒一味忠心赤胆服侍她。所以才容下了。”

兴儿不过是个小厮，他怎么会有如此具体、深刻的看法？兴儿实际传达的是贾琏的感受，这段话虽短，却有三层意思：第一层，平儿对“性事”的兴趣不大，或者说在凤姐跟前刻意表现得兴趣不大。第二层，平儿不和凤姐争宠，不会在夫妻之间挑拨，也不会“窝夫”在自己身边；第三层，平儿名为贾琏的通房丫头，实际上的“通房”功能形同虚设，反而是凤姐的贴身女仆、心腹忠仆，平儿表面上是给贾琏做通房丫头，实际上真正起的作用，是给凤姐的“贤良”做广告，做屏障。

连偶尔来打秋风的刘姥姥都知道平姑娘是贾琏的通房大丫头，但贾琏真能跟平儿“通房”机会却聊胜于无。因为凤姐非常在乎、相当忌讳贾琏跟平儿真正恩爱。这也是贾琏的心腹小厮兴儿说出来的：一年两年之间，贾琏和平儿有一次到一处，凤姐还要口里掂十个过子。结果是平儿性子发了，哭闹一阵说：“又不是我自己寻来的，你又浪着劝我，我原不依，你反说我反了，这会子又这样。”

兴儿这段话忒精彩，平儿和贾琏在一两年内才有一次同房机会，还是凤姐“浪着”劝的。所谓“浪着劝”，就是凤姐不知哪一天吃错了药，心血来潮，想放贾琏一马，或者想拴贾琏的心，劝平儿跟贾琏“通房”，而且是极度夸张地、十分热情地、假装诚恳的、不得不做姿态地劝、为了表示自己贤良而劝。但是事后，独占心理极其强烈的凤姐，越想越不是滋味，再在嘴里“掂十个过子”。凤姐外作贤良、内心奇妒，情状如画。

平儿有什么办法？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平儿是王家所谓“家生子”，是凤姐陪嫁的丫头，一点儿人身自由也没有，贾琏对香菱馋涎欲滴时，凤姐甚至于说过要拿平儿去换过来！平儿根本就是属于凤姐的一件物品！她只能事事听凤姐的摆布，永远听凤姐的喝。如果平儿不听凤姐的，她就是“反了”，奴隶造反，焉有活路？所以，平儿做“通房大丫头”做得很尴尬。

软语救贾琏

平儿在《红楼梦》出现，一直都是以凤姐陪衬出现，“软语救贾琏”是平儿第一次正传，且跟袭人一起成为回目。

正是因为凤姐整天像防贼一样地防着贾琏，防到连平儿也不让贾琏碰了，贾琏这登徒子才像饥鼠一样到处猎艳，脏的臭的都拉到自己屋里。幸运的是，他在《红楼梦》中第一次猎艳，是被平儿发现，因为平儿处理得好，没造成贾琏与凤姐之间的矛盾。

平儿充分显示了“屏儿”的作用：为贾琏和凤姐夫妻关系挡风遮雨。

凤姐因为女儿出痘，根据迷信的说法，要忌房，把贾琏派到书房睡。贾琏趁机勾搭上多姑娘，出现了《红楼梦》最香艳的文字。然后，平儿整理贾琏的被褥，从枕套里抖出一缕青丝。看来，平儿深知贾琏什么德性，她整理贾琏的东西，并没有一古脑儿抱回房间算了，而是抖一抖，仔细检查。果然就给她发现了头发。平儿立即会意，知道是贾琏的情人留下，藏到袖内，来问贾琏：“这是什么？”问得俏皮，问得有趣，明知故问，逗贾琏玩儿。贾琏马上来抢，平儿说：“你就是没良心的，我好意瞒着她来问你，你倒赌狠，等她回来，我告诉她，看你怎么着！”

平儿知道凤姐的厉害，所以她对贾琏“打野食吃”一点儿也不吃醋拈酸，反而保护她这位“见一个爱一个”的郎君。平儿不能不容忍贾琏寻花问柳，不能不保护贾琏寻花问柳，她没有权力管，她需要做的是，千方百计不要叫凤姐跟贾琏打起来。

凤姐显然很了解贾琏，知道贾琏必定偷吃野果，对贾琏来个“硬话追查”，平儿相应来个“软语相救”，两人对话煞是好看：

凤姐问贾琏的行李：“可少什么没有？”意思是：有没有把要紧的佩饰比如说九龙佩之类的送情人啊？

平儿来了第一句软语我也怕丢下一件两件，细细的查了查，一点儿也不少。”似乎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其实回答得很妙，“细细的”三字，是提前给贾琏多出来东西打掩护。

凤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别多出来罢？”知夫莫如妻，凤姐竟然能问出这样的话来！

平儿来了第二句软语不丢万幸，谁还多添出些来呢？”平儿跟凤姐装傻充愣。如果这次贾琏没有这缕青丝，很可能下边凤姐说的话就由平儿说出来取乐了。但平儿已知道了青丝，就必须装傻充愣。一边装傻充愣，一边天真之状可掬。看来，平儿近朱者赤，跟凤姐这么多年，学会哄死人不偿命了。

这会儿凤姐“冷笑”起来了，说：“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厚的丢失下的东西，戒指，汗巾，香袋儿，再至于头发、指甲，都是东西。”凤姐太绝了！究竟是凤姐从贾琏过去犯事得出的经验呢？还是无师自通？凤姐的话把贾琏的脸都吓黄了。只好在凤姐背后朝着平儿“杀鸡抹脖子”使眼色。

平儿呢？镇静极了，自然极了，“只装看不见”贾琏递眼色。只要凤姐发现贾琏跟平儿“打暗号”，机灵的凤姐会立即判断：这里有诈！那样贾琏完菜，平儿也完菜。接着，平儿笑容满面地来了第三句软语，对凤姐说：“怎么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样，我就怕有这个，留神搜了一搜，竟一点破绽也没有。”平儿还进一步说，不信，请自己再搜一遍！

凤姐终于给平儿愚弄了：“傻丫头，他便有这些东西，那里就叫咱们翻着了脂砚斋加了句评语：“好阿凤，好文字，虽系闺中女儿口角小事，读之不无聪明得失痴心真假之惑。”

自认为聪明而说他人“傻”的凤姐被平儿糊弄了。

此后发生“凤姐泼醋”事件，凤姐发现贾琏跟仆妇鲍二家的私通，凤姐泼醋，贾琏追杀，一直闹到贾母跟前。如果平儿不替贾琏把多姑娘的头发藏起来，凤姐这碗醋可能就提前泼了。

平儿发现了多姑娘的头发，小心藏起来不让凤姐看见。这说明平儿维护凤姐和贾琏的夫妻和美，不想让他们闹出事端，也说明平儿爱贾琏，维护贾琏的威信和形象。

等凤姐离去，平儿“指着鼻子晃着头笑道：这件事怎么回谢我呢？”平儿的娇俏马上引得贾琏这色中饿鬼“搂着求欢”。按说贾琏向平儿求欢并不过分。平儿却立马夺手跑到门外，回答贾琏：“难道图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我？”

平儿说的是“又”不待见，可见平儿曾因满足贾琏求欢要求而开罪凤姐。因此，她坚决遏制自己的“性趣”，在贾琏和凤姐面前表现出对“性”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凤姐回来，发现平儿隔着窗跟贾琏说话，好奇地问“要说话两个人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贾琏回答你可问他，倒像屋里有老虎吃他呢。”贾琏这是向凤姐撇清、表忠心。

平儿回答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做什么？”平儿这是表白，我绝对不跟贾琏单独在一起，什么原因？奶奶琢磨。

凤姐笑道：“正是没人才好呢？”

这等于挑明：你们两人想单独待在一起！你们单独待在一起时必有“故事”。一句玩笑话，凤姐吃醋心理大暴露。这说明，凤姐不仅像防贼一样地防着贾琏，也像防贼一样地防着平儿，防着这两个人亲近。

平儿听了，怎么办？按说奶奶对丫鬟说这个，丫鬟只能听之任之。但是聪明的平儿偏不！她偏偏要对这话公开地、夸张地、犯上作乱地表示不以为然。她居然不给凤姐打帘子，自己先“摔帘子”进来，再也不理这两个人，径直到别处去了。

这段似乎很不合乎主奴关系的描写既有趣，也合乎心理学。

平儿不满足贾琏的性要求，她就敢在凤姐眼前摔帘子。

平儿满足了贾琏，她在凤姐跟前不管如何卑躬屈膝都不成！

平儿在给凤姐摔帘子时还说“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平儿如果说出来，会是什么“好话”？批评凤姐？揭露贾琏？平儿如果说，只能是这类话，但当真说出来，平儿还要不要命？曹雪芹只含含糊糊地让平儿来句“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到底是什么“好话”，贾琏和凤姐，尽管猜去！《红楼梦》的读者也尽管猜去！

大作家就是擅长这类“不写之写”，不写常常胜于写。

脂砚斋评：平儿“若在屋里，何敢如此形景，不要加上许多小心，平儿平儿，有你好说嘴的。”

正因平儿能拒绝贾琏的性要求，她才能在凤姐跟前直起腰。

平儿是伴随凤姐从小儿一起长大的。她对自家小姐孩童时就“杀伐决断”的秉性了如指掌，知道做贾琏的通房大丫头是苦差。贾琏要求的是她性服务，但如果她真向贾琏提供性服务，自家那“醋瓮”小姐就不待见她。怎么办呢？

平儿采取了似乎很不合人情的办法却是聪明的办法：

尽心尽力风风光光做好众人眼中贾琏的“屋里人”；

小心翼翼尽量避免做凤姐眼中贾琏心爱的“屋里人”。

平儿宁得罪贾琏，不得罪凤姐。她尽量远着贾琏，全心全意做凤姐的臂膀。平儿是不是很懂心理学？她大概很清楚，对贾琏她无所谓得罪不得罪，反正在贾琏这色中饥鼠眼里，总是“妻不如妾、旧不如新”，她在贾琏对妻妾的性爱选择上，任何时候都占有利地形；对凤姐，她却万万得罪不起。因为凤姐心狠手辣、吃醋成性，而且常常是因吃醋而心狠手辣。前辈点评家二知道人说凤姐是“醋化鸠汤”者，平儿不会自己给自己泡碗鸩汤。

平儿很明白，她只能对凤姐忠心，必须对凤姐忠心，她不忠心她就没活路。所以，对凤姐忠心其实是平儿的生存之道。

平儿在夹缝里求生存的最大本事，就是把本来应是水火不容的妻妾矛盾，化解成妻妾是同一条战壕的战友。把妾这个本是嫡妻心中永远的痛，化解成在荣国府众口一词的凤姐左膀右臂。

“我的东西她私自就送人”

平儿是凤姐肚子里蛔虫。经常是凤姐还没想到的事，她先想到；凤姐还没做到的事，她先做到。平儿想到、做到，都是为凤姐考虑，为凤姐的利益。

第十一回，凤姐跟秦钟初次见面，凤姐还没想到送不送礼，送什么礼，跟随的人已经急忙汇报到平儿那里。平儿立即自作主张，派人送过绸缎和“状元及第”金锞子作为凤姐给秦钟的见面礼，给凤姐撑面子。等凤姐回到家问平儿有没有什么事？平儿回答：没什么事，就是那三百两银子的利银，旺儿嫂子送来，我收了。当凤姐离家外出时，平儿是她最可靠的、最可信赖的“留守总理”。不仅及时处理凤姐外出可能遇到的事，还处理凤姐的财务大事。

第十六回，贾琏从苏州回来，正跟凤姐闲话家常，听到外间有人说话，凤姐问是哪个？平儿说是香菱。等贾琏离开时，平儿到凤姐身边悄悄地说：并不是什么香菱，而是旺儿媳妇送利银。平儿不想叫贾琏知道，就借香菱撒谎。平儿不叫贾琏知道凤姐有私房，因为贾琏油锅里的钱还得捞出来花。其实，凤姐放高利贷没瞒贾琏，这是后边情节透露出来的，但平儿替凤姐考虑，比凤姐还要坚定的瞒着贾琏，就是不叫大手大脚的贾琏见到凤姐白花花的银子。直到第三十九回，平儿还叫向她请假的小厮带信给旺儿，催讨凤姐的利银。平儿們然是凤姐放高利贷的主管。

平儿在凤姐的经济利益上，是尽忠尽职的“看家狗”。有时她又拿凤姐的东西送人。而且做得很得体。第五十一回，凤姐为讨好王夫人尽心打扮宝玉的“准姨娘”袭人，好叫袭人回娘家摆谱儿，她命平儿拿出自己一件大毛衣服给袭人包上。平儿却拿出两件。袭人说：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说：这一件送给邢岫烟：“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穿着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她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得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她罢。”

平儿为人多么善良！她根本就不征求凤姐的意见，就拿凤姐大毛衣服送人，难道她不怕凤姐不高兴？凤姐不是以“小气”著称吗？果然，凤姐说了番似乎表示埋怨的话我的东西，她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还花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

凤姐这是抱怨平儿吗？不是，这是借平儿办的事，向众人“征求表扬”！果然，婆子们马上好一通热烈歌颂：这都是奶奶素日里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要是奶奶素日小气，平姑娘敢这么办吗？

凤姐似乎“不情愿”送的衣服，送得多么漂亮！

有时候，平儿还表现得很“坏”。第七十二回，贾琏央求鸳鸯把贾母查不到的金银家伙偷运出一箱子，典当一千两银子，暂时供应家用。贾琏亲自跟鸳鸯说了，鸳鸯未置可否，贾琏要凤姐再帮他做做鸳鸯的工作，而且表示：事成之后送你谢礼。

这事本来很奇怪，妻子帮丈夫办点儿事，还要什么谢礼？贾琏是不是开玩笑呢？

凤姐还没开口要什么谢礼，平儿先开口了：奶奶不用要别的，刚才正说要做件什么事，少了一二百两银子，不如借了来，奶奶就拿这一二百两银子。

平儿是开玩笑还是说真话？我以为是开玩笑，是拿贾琏取乐，像猫逗耗子一样叫贾琏着急。贾琏总共借当一千两银子，平儿真要凤姐从里边要二百两，岂不太狠了？

没想到贾琏一点儿幽默感也没有，对平儿的话信以为真，恼了，揭露“你们”即凤姐和平儿有钱，“现银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难不倒”，惹得同样没幽默感的凤姐大恼我有三千五万，不是赚的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说我的不少，就差你来说了。可知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

贾琏这个“银样镦枪头”立即完蛋，立即道歉，立即宣布银子“你使了再说”，凤姐全面获胜，还得便宜卖乖，说她要这银子，是给尤二姐烧纸！烧个纸要这么多银子？岂不是睁着眼说瞎话？

在这件事上，平儿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岂不成给凤姐为虎作伥？

俗话说：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神婆跳大神。平儿这个善良的、天真的女奴，近墨者黑，在给凤姐挡风遮雨同时，也搅进了凤姐贾琏的鸡争鹅斗中。

一只装万能胶的瓶儿

——凤姐和平儿（下）

在刚硬的凤姐身边生活这么长时间，平儿的“柔道功夫”好生了得。平儿是只装满万能胶的瓶儿，可以黏合凤姐跟贾府各色人等的关系。

平儿是“屏儿”，为凤姐挡风遮雨。

“平儿”又是“瓶儿”，一只装满万能胶的瓶儿。

这胶起啥作用？黏合。黏合凤姐跟贾府各色人等的关系。

每当凤姐跟他人之间出现漏洞、出现误会、有时是正确“误会”时，平儿来哉。

平儿是灭火器，给凤姐灭火消灾；

平儿是泥瓦匠，给凤姐和他人抹平缝隙；

平儿是心理学家，给凤姐拆解矛盾，解决纠纷；

平儿是调解专家，帮凤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平儿这瓶万能胶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曾使凤姐及其家庭平平静静，平平和和，平平安安。

当然啦，在这些“平”字当头的词前边，得加个前置词：暂时的。

“奶奶仔细手疼”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周瑞家的向她介绍现在是凤姐当家，并说：“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些个。”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也是从“金陵王”家来的，跟凤姐是“黑母鸡一窝儿”，连她都这样说，凤姐待下人严酷，大概在荣国府“有口皆碑”了。

凤姐待下人严，平儿就成了下人和凤姐间的缓冲地带。小厮告假，不敢找凤姐，专找平儿。平儿总会网开一面，尽量开恩。

平儿“宽”，凤姐“严”，宽严对比有几个典型例子：

第一件事，凤姐泼醋事件中对小丫头的态度。

凤姐在生日宴会上吃醉酒想回房洗脸换衣，平儿留心，陪同着，搀扶着，往凤姐房间走。给贾琏望风的小丫头一眼瞧见凤姐，回身就跑。凤姐疑心，叫站住，丫头还是跑，平儿也叫，小丫头不得不站住。凤姐啥时见过这个？立即大怒，喝命平儿“叫两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那眼睛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平儿并不执行凤姐指示去叫人，而是忙着劝解。凤姐两个耳光把小丫鬟的脸打得紫胀起来。平儿出言相劝“奶奶仔细手疼”。说得多聪明、多机智、多巧妙？如果平儿说“奶奶不要打她”，岂不令凤姐火上浇油？而“仔细手疼”却是站在打人立场上从爱护打人者的角度说话。凤姐接着连发四条命令给平儿：打着问小丫头；把嘴撕烂了他的；烧红了烙铁来烙嘴；拿刀子割肉。平儿一条也不执行。还是凤姐自己拿簪子扎小丫头的嘴，又是喝骂又是吓唬，才把贾琏跟鲍二家的事逼问出来。

泼醋事件中凤姐对待小丫头，像当代著名歌剧《白毛女》的地主婆黄世仁他娘，恶劣到家。固然因为她气极了，也说明凤姐待下人确实严酷。用阶级观点分析，她确实有剥削阶级的残酷本性。相比之下，平儿却是温和的。这当然因为平儿个性善良，也因为平儿自己也是下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第二件事，玫瑰露事件中对王夫人丫鬟的态度。

王夫人房间里的东西经常被彩云偷出送给贾环，其实这件事本来就有点儿“嫡欺庶”色彩。王夫人的好东西经常给宝玉，为什么贾环就得彩云给他偷？因王夫人表面上对贾环跟宝玉同样看待，实际上心里非但不喜欢贾环，还因为贾环威胁到宝玉而忌恨。但她是嫡妻，不能把不悦表现出来。但她对两个儿子一碗水端不平，在这些小事上却泄露无遗。

王夫人房内少了从皇宫来的玫瑰露，是彩云偷了送贾环，恰好芳官把宝玉的送给五儿，从五儿那儿起出“贼赃”，连带着把王夫人的丫鬟扯出来。第六十一回“投鼠忌器宝玉瞒赃，判冤决狱平儿行权”，写的就是宝玉为掩护王夫人的丫鬟，把丢东西一事都承认为是他拿走，是逗丫鬟们玩儿。因宝玉是有脸的，他怎么玩儿也没事。平儿就像一位大侦探办案一样对这件非常复杂而奥妙的事做了恰当处理。

平儿先悄悄访问袭人，知道了宝玉“顶罪”的来龙去脉。她很清楚，王夫人丢失的东西是彩云偷给贾环。现在宝玉出面来顶罪，当然宝玉不可能受到什么伤害，但真正有错者逃过一劫，也得让她接受经验教训，今后不能继续胡闹。

于是，平儿把玉钏儿和彩云叫来，温和而有策略、话里有话地追问，她说：“我待要说出来，但只是这个做贼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个姊妹（指彩云）；窝主却是平常（指赵姨娘）；里面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指探春），因此为难。少不得央求宝二爷应了，大家无事。如今反要问你们两个，还是怎样？若从此以后大家小心存体面，这便求宝二爷应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冤屈了好人。”话说得多么有情有义有礼、多么有理有力有节！暗暗指明偷王夫人东西的是彩云，但彩云是平儿的好姊妹，平儿不忍心让彩云出丑；又暗示，王夫人丢的东西是送到赵姨娘那儿了，但揭发出赵姨娘，就伤了三姑娘的体面。只好叫宝玉应了。算是蒙混过关，彩云你今后可再也不能这样做了！

彩云很有肝胆，承认是她给贾环，还要到凤姐跟前认罪。袭人劝解：这样一来，就把赵姨娘扯进来，进而扯上三姑娘，叫探春没脸。彩云依允了“宝玉瞒赃”的办法。平儿也接受了宝玉这个虚拟的“罪犯”。瞒天过海、息事宁人。

平儿回到凤姐身边，按照宝玉造的假，汇报玫瑰露的处理情况。凤姐明察秋毫，立即判断：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别人给他戴个高帽，“什么事他不应承？”凤姐认为，玫瑰露的事不能就此收场，要严刑逼供王夫人的丫鬟：“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里的丫头都拿来，虽不便擅加拷打，只叫她们垫着磁瓦子跪在太阳地下，茶饭也别给吃。一日不说跪一日，便是铁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垫着磁瓦在太阳底下跪着，还不给饭吃，这比拷打还厉害的处罚，还不叫“擅加拷打”，凤姐待下人何等狠毒！而且她对待的，是她姑妈的丫鬟。

平儿宽容厚道，不同意凤姐的办法，她聪明地站凤姐立场上劝解：“何苦来操这心！得放手时须放手，什么大不了的事，乐得施恩呢。依我说，纵在这屋里操上一百分的心，终久咱们是那边屋里去的，没的结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难的，好容易怀了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如今趁早儿见一半不见一半，也倒罢了。”平儿肯定清楚，凤姐为人刻薄少恩，在处罚人时小题大做，只知道施威，不知道施恩；“素日操劳太过”实际是“素日虐人太过”；她只能劝凤姐少积怨，不能劝凤姐少缺德。这是平儿的地位决定的。凤姐接受了平儿的建议，“凭你这小蹄子发放去罢。”

五儿的母亲柳家的，倘未查明她到底有没有错时，凤姐就主张“革出不用”。和柳家的有矛盾的家人都来给平儿送礼，希望将柳家的撵出不用。大管家林之孝家的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亲信秦显家的安排进大观园厨房。平儿如果撵出柳家的，既迎合凤姐又报答了这些送礼的，还在林之孝家的跟前卖了好。但平儿却出以公心，调查明白，明确柳家的没责任后，把林之孝家的叫来吩咐：“大事化为小事，小事化为没事，方是兴旺之家。若得不了一点子小事，便扬铃打鼓的乱折腾起来，不成道理。如今将她母女（柳家的和五儿）带回，照旧去当差，将秦显家的仍旧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紧。”

平儿不仅妥善地处理了大观园数人共同给柳家的制造的冤案，还宣布了一番“治家大道理”，这样的大道理，恐怕是凤姐这位大管家奶奶都说不出来的。

这些小事上凤姐尚刑少恩，平儿善良大度，对比鲜明。

第三件事，平儿的虾须镯事件。

平儿在芦雪广烤鹿肉时，脱下手上的金镯，结果被人偷走。当时凤姐就说：“我知道这镯子的去向。你们只管作诗去，我们也不用找，只管前头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凤姐如此有把握，那么，她怀疑虾须镯是谁偷的？邢岫烟的丫鬟。根据是邢岫烟穷，她的丫鬟肯定没见过，就偷了。完全是势利眼的判断。

平儿对麝月说：“我们只疑惑邢姑娘的丫头”，这个“我们”既不是“我”也不是“我们”，只是凤姐。平儿给凤姐留口德。

事实证明凤姐完全怀疑错了，镯子不是最穷的小姐的丫鬟偷的，却是最富贵的公子宝玉的小丫鬟坠儿偷的。

平儿怎么处理？她先编了一套善良谎话向凤姐交代：镯子是她不小心丢到大观园雪地上的，雪化后，黄澄澄的映着日头，她自己又发现了，捡起来。凤姐根本也不想想，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吗？你不小心丢了，偏偏是你自己捡回来？凤姐相信了平儿的话，平儿再去悄悄找麝月，跟她说明情况，叫麝月瞅空处理坠儿。并告诉这件事要保密。为什么？第一，怕宝玉声名不好听；第二，怕老太太生气；第三怕袭人等脸上不好看。想得多细致周到！平儿还特别声明不叫晴雯那个“爆炭”知道，因为晴雯知道必定很快发作，把事情传开来，对宝玉不利。结果，晴雯还是知道了，发作了，把坠儿撵走了。平儿是受害人，但她处处为他人着想，不伤害任何人。倘若凤姐来处理，还不知又有什么缺德招数。

平儿在荣国府管家中有点儿“一人之下众人之上”意味，有些事，她根本不用汇报请示凤姐，可以直接下令，但平儿向来不擅作威福。比如第五十九回，春燕的母亲在怡红院追打春燕，麝月派人叫“平姑娘”，春燕之母还在那儿絮聒：管他哪个姑娘，也不能管母亲管女儿。众人告诉她：“你当是哪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她一翻脸，你吃不了兜着走！果然，“平姑娘”传来的处理意见是：先撵出去，告诉林大娘（林之孝家），在角门上打四十板子！

春燕娘立即告饶，平儿马上收回成命。

宣布要撵要打，说明平儿权力大；

收回成命，说明平儿的心肠软。

再如第七十三回，迎春的奶母把她的金丝累金凤拿去赌钱，奶嫂玉柱儿媳妇在迎春房间跟绣橘大呼小叫，探春使眼色，侍书把平儿叫来，玉柱儿媳妇赶忙向平儿说明，立即被平儿训斥一顿。

就连“刺儿头”赵姨娘也不敢在平儿跟前张狂，探春理家时，赵姨娘正借赵国忠之死的事跟探春大闹，一听说平儿来了，立即气焰收敛，硬是把滔滔不绝的唠叨止住，赔笑让座。平儿从来不狐假虎威，但是，她这只“狐”硬是比凤姐那只“虎”还令人望而生畏。因为平儿待人处事，讲的是一个“理”，所谓“三个人抬不过一个理。”

“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做的？”

探春理家时，平儿成为探春和凤姐之间的“联络员”。

这是很不好做的角色，大概是平儿最难扮演的角色。

弄不好，平儿就成“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平儿却硬是能做到：探春满意，凤姐满意，众人满意。

探春想拿凤姐和宝玉做法，树立自己的威信，如果平儿完全承认探春做得对，等于承认过去凤姐做错了，就得罪凤姐，在众人眼里，就成了凤姐身边的“犹大”；如果平儿维护凤姐的声望，维护凤姐原本一系列决策，又会得罪探春，成为探春理家的挡路石，没准儿“玫瑰花儿”三姑娘还会拿平儿“杀鸡儆猴”。

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平儿怎么办？她做得聪明极了。平儿用杰出外交才能，处理探春新政和凤姐旧政这微妙难题。套用句现代话语，平儿在凤姐和探春之间，有利于团结的话大讲特讲妙讲；不利于团结的话一句一词一字也不说。句句说到探春心坎上，又没有丝毫奴颜媚骨；句句维护凤姐威信，又没丝毫强词夺理之嫌。

第一步，她拿着“二奶奶”令箭给“三姑娘”树威信。

探春理家开头就遇到赵姨娘闹事，探春给气哭了。探春正哭时，平儿来传达凤姐的话：赵姨娘的兄弟死了，按规矩给二十两银子，三姑娘裁度着，再添些也使得。这是凤姐向探春送人情。因赵姨娘是探春生母，探春照顾生母可以多给。但探春立即回绝凤姐的好意，光明正大地说，不添！还说“你主子倒巧，叫我开了例，她做好人。”平儿一听，立即明白探春想彻底跟赵姨娘划清主奴界限。平儿马上改变平时嬉笑随便态度，“只一边垂手默侍。”平儿大概很清楚，平日探春跟自己随便，那是小姐平易近人，现在她要摆大小姐的谱儿，我可不能当个不知道吃了几碗干饭的，跟她没上没下，没主没奴，撞到她枪口上。

因为探春哭了，要洗脸，平儿见探春的大丫鬟侍书不在，就担起大丫鬟责任，给探春挽袖卸镯，用大毛巾把胸前掩了。并训斥探春洗脸时来回话的婆子你忙什么？你睁着眼看见姑娘洗脸，你不出去伺候着，倒先说话来。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姑娘虽然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

这话说得何等到位！姑娘施恩，二奶奶施威，二奶奶的威也不是滥施，而是为爱护小姑子而施！几句话，既维持国公府的规矩，又恭维了探春宽厚仁慈，还宣传了凤姐姑嫂情深。

第二步，她以“大奴才”身份教育众奴才。

探春拿亲生母亲开刀树立威信，自然也能拿其他人开刀树立威信。平儿成了她首当其冲拿来开刀的人。平儿是凤姐的心腹大丫鬟，在荣国府众人眼里已是半个主子，甚至重要性高出于一般主子。探春拿平儿做法，就有点儿杀鸡给猴看的意思。

平儿回完了话，本来可以回去向凤姐交差了，但她不走，她说：二奶奶打发我来，一则说话，二则帮着妹妹们服侍奶奶、姑娘。平儿如此低调，按说探春不该再拿她开刀，但探春偏偏就拿了。因为，探春必须拿最有脸的人开刀才能镇住其他人。因宝钗要跟探春一起吃饭，丫鬟就到外边吩咐管家娘子通知厨房：把宝姑娘的饭送到这里。探春马上阻止并吩咐：她们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你混支使他们要饭要菜？平儿这里站着，叫她叫去！

探春实在太不客气。可能她自己也知道这样做太过分了，后来给平儿过生日时，就来了番极其友好的补救，给平儿脸面。

探春如此不客气，平儿表现如何？一点儿不恼不怒，应得比圣旨还快！“忙答应了一声出来”。众管家娘子连忙巴结：已有人叫去了；姑娘回话累了，歇会儿；请用我们伺候姑娘们的茶！平儿礼数周全地感谢，然后嘱咐大家：“那三姑娘虽是个姑娘，你们横看了她，二奶奶在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畏她五分，你们这会子倒不把她放眼里了！”

三姑娘拿平儿开刀，平儿却给三姑娘树立威信！这是什么样的心胸和气度？平儿是最有脸的奴才，是凤姐跟前最有势力的奴才，她对三姑娘如此恭谨，如此兢兢业业，如此言听计从，如此叉手不离方寸，这是给荣国府的奴才们树立标杆。

第三步，恭维探春却不批评凤姐。

探春“改革”其实针对凤姐而来，平儿的对策是：既不说探春一个“不”字，也不说凤姐一个“不”字，这怎能做到？平儿就有能力做到。她转着圈儿说话，完全接受探春跟凤姐不一样的措施，却同时申明：探春新政跟凤姐旧政相同或相通：

探春要拿凤姐过去的事做改革，明明是跟凤姐唱对台戏，平儿却把探春的举动说成是对凤姐的“情分”。平儿告诉探春：二奶奶本来事多，哪里照看的这些？保不住不忽略。“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没行到，姑娘竟一添减，头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探春跟凤姐对着干，居然成了探春对凤姐的情义！凤姐的嘴能把死人说活，我看平儿的嘴也能起死回生。

探春要把贾环等上学的八两银子蠲了，平儿说：早就该免，奶奶早就要免，年下忙忘了。

探春说，姑娘们本来有月钱，现在怎么还有每月二两脂粉钱？重复了，蠲掉。平儿回答：姑娘们的二两银子原不是买脂粉的，是供姑娘们临时缺钱用的，因外边买办买的脂粉不合适，姑娘们才把月钱当成了脂粉钱。总之，责任不在管理者凤姐，而在“外边”的执行者没把脂粉买好。

探春说：大观园这么大的园子，为什么不学赖大家的办法，把它承包给婆子们？平儿回答：这话必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此心，未必好出口，姑娘们在园子里住着，奶奶叫人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出口。

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敏探春不管出什么“么蛾子”，也难不倒俏平儿！此时一向“不干己事不开口”的宝钗开口了。她走过来，摸着平儿的脸笑道：“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做的。从早起来到这会子，你说这些话，一套一个样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没见说你奶奶才短想不到，也并没有三姑娘说一句你就说一句是。横竖三姑娘一套话出来，你就有一套话进去。总是三姑娘想得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个不可办的原故。……她这远愁近虑，她奶奶便是不和咱们好，听她这一番话，也必要自愧得变好，不和也变和了

宝钗这番话，既说明平儿聪明机智，又说明平儿不卑不亢；既说明平儿会说话，也说明平儿说的所有话，都起维护凤姐的威信和地位、修复凤姐跟大观园姐妹们关系的作用。探春也承认，她本来一肚子气，看到平儿来后，态度像避猫鼠，又说了这么些话，“不说她主子待我好，倒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了。这一句话，不但没了气，我倒愧了，又伤起心来。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我那里还有好处去待人？，”

几句好话既可以温暖他人的心，还可以缓和本来紧张的人际关系。这就是平儿的话起到的作用。精明的探春竟凭着平儿的三言两语，就乖乖地缴械投降。为什么？因为探春原来认为凤姐当家必定使出“撒野的人”，没想到平儿这么谦、这么柔、这么和！

这，就叫以柔克刚。在刚硬的凤姐身边生活这么长时间，平儿的“柔道功夫”好生了得，她对付“凤辣子”这样的泼辣货都游刃有余，对付探春这没社会经验的深闺小姐，还不是小菜一碟？

“难道这脸上还没尝过的不成？”

探春理家，平儿巧与应对，等她回到凤姐身边，心机很深的凤姐告诉她：探春为了树立威信，必定拿几个有脸的人做法，特别是“擒贼先擒王”，要驳我过去的例子，你一定不要照顾我的面子，一定得恭敬，说她驳得对，驳得好。平儿还沉浸在刚才胜利应付探春的喜悦中，不等凤姐说完，就打断她的话，说你太把人看糊涂了。我才已经行在先了，这会子又反嘱咐我！”

平儿急切之中叫错了称呼，居然当面对二奶奶称起“你”来了！按照荣国府规矩，岂不是该打板子？凤姐敏感地听出了平儿话语中的漏洞。并没端起奶奶架子来训斥，而是先友好地继续跟平儿交谈、肯定平儿做得对：“我是恐怕你心里眼里只有了我，一概没有别人之故，不得不嘱咐你。既已行在先，更比我明白了。”凤姐这几句话说得多平和温柔？多通情达理？简直不像出自凤姐之口，倒像出自李纨或宝钗之口。接着凤姐却挑起平儿的刺来：“你又急了，满口里你，我，起来平儿的回答是偏说你！你不依，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顿，难道这脸上还没尝过的不成？”

这实在有点儿难理解。凤姐泼醋时毫无道理地对平儿开打，平儿却倒赔不是，现在明明是平儿错了，平儿却不认错，还像挑战似的，连说两个“你”，用凤姐的话来说，真是反了！

其实这正是曹雪芹对人物之间关系深刻观察推敲的结果。

凤姐在荣国府位高权重，但高处不胜寒，她自己都深知多行不义，在众人中很孤立，有不少人背后嚼说，只有平儿对她永远忠心耿耿。平儿对凤姐无微不至的照顾，千方百计的呵护，眼到心到的关爱，聪明的凤姐比谁都清楚。凤姐就是块冷冰冰的石头，在平儿的温暖怀抱里也该焐热了。凤姐这个最讲究权势的人，经过长期跟平儿风雨同舟，已“多年主奴成姐妹”。平儿不管是开始无意的还是后来有意地在称呼上打破主奴界限，都不是想犯上作乱，正是平儿对她的深情表露。

所以，凤姐听了平儿的话后，立即缴械，立即让步，立即示好，说你这小蹄子，要掂多少过子才罢？”看来，平儿已经不止一次拿挨打冤情来跟凤姐“秋后算账”，而凤姐也一直认账。然后，凤姐邀请平儿跟自己同桌吃饭。这等于承认平儿对她叫“你”是对的，她们是平等的姐妹，可以同桌共食。

平儿呢？“屈一膝于炕沿之上，半身犹立于炕下”，陪凤姐吃饭。

凤姐想打破主奴界限，平儿仍严格遵守主奴界限。这是个温馨又有哲理的场面。读到这里，我就联想到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时所看到的情景：平儿站在凤姐跟前，捧了一杯茶，凤姐低着头儿拨手炉里的火，既不抬头，也不接茶。主子和奴才，等级何等鲜明！而现在，一主一奴，坐到同一张桌子跟前吃饭了。刘姥姥如果看到，还会说“礼出大家”吗？

《红楼梦》进展到第五十五回，恰好是曹雪芹构思全书正中，是贾府繁花落尽，衰亡开始。此时的凤姐跟黛玉进府、刘姥姥一进、二进荣国府发生很大变化，她不那么剑拔弩张了，不那么盛气凌人了，不那么志得意满了，不那么春风得意了。她有点儿心劳力拙，有点儿灰心丧气，有点儿悲凉伤感，有点儿日薄西山。凤姐的变化，通过她跟心腹大丫鬟平儿的交往表现出来。

平儿是凤姐身边重要性仅次于贾琏、贾母的人物，也是始终活跃在凤姐理家前沿阵地的人物。是几乎得到百分之百红学家热烈肯定的人物。

涂瀛的《平儿赞》写：“求全人于《红楼梦》，其非平儿乎？平儿者，有色有才，而又有德者也。然以色与才德，而处于凤姐下，岂不危哉？乃人见其美，凤姐忘其美；人见其能，凤姐忘其能；人见其恩且惠，凤姐忘其恩且惠。夫凤姐固以色市、以才市而不欲人以德市者也，而相忘若是。凤姐之忘平儿与？抑平儿之能使凤姐忘也？呜呼！可以处忌主矣。”

涂瀛对平儿评价“色”、“才”、“德”三者具备。是不是这样？

平儿是美人，贾母教训贾琏时曾说过：凤姐平儿都是美人胎子，你还有什么不足？平儿跟宝玉同一天生日，小说写平儿出现是“花枝招展”。

平儿理家才能不在凤姐和探春之下，她处理的几件事：玫瑰露事件、柳家的厨房差使、迎春的金丝累凤，既得体且公道。

平儿的德远在凤姐之上，也远在荣国府许多小姐奶奶之上。

平儿处于凤姐和贾琏之间而能处理得好，宝玉很赞赏，凤姐泼醋打了平儿，宝玉因能在平儿跟前多少尽点儿心，很欣慰，“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贾琏之俗，凤姐之威，她竟能周全妥帖……”

宝玉的想法代表着很多人的想法，平儿在荣国府很得人心。李纨就特别赞赏她。

李纨是年青寡妇，她对大观园姐妹都没过火的亲热动作，唯独对平儿，亲热异常。大观园螃蟹宴后，凤姐派平儿来要螃蟹，平儿打算要到螃蟹后马上回去向凤姐复命，不肯坐，李纨却说“偏要你坐”，拉着平儿坐下，揽着平儿笑道：“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

李纨这段话，说明平儿不仅长得漂亮，还很有大家风度。接着，李纨对平儿来了段总结性形容：“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有个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她不是这个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

十年前我指导一位博士生写论文，替她挑中了《红楼梦》的几大丫鬟做文章，提醒这博士生考虑这样的角度：平儿和鸳鸯等所谓“四大丫鬟”在《红楼梦》中有点儿“非主非奴”特点，她们是奴才，又是有权力的奴才。她们的地位在发生变化，她们地位变化的内容又形成了《红楼梦》很别致的内容。要充分注意这些丫鬟身上的“非主非奴”特点。曹雪芹是有过象征性描写的。

史湘云曾送绛纹戒指给平儿、袭人、鸳鸯、金钏儿，绛纹石是带有大红色纹理的美石。这种“非玉非石”的戒指可算给平儿等“四大丫鬟”特殊身份画龙点睛。

而这“四大丫鬟”最后的结局全不一样，金钏儿早死，鸳鸯独身到老，袭人嫁了优伶，只有平儿，取凤姐而代之。

曹雪芹如何设计平儿的结局，跟如何处理凤姐结局，基本上是一回事，却又是扑朔迷离的事。

第七章

趣话王熙凤（15）

三个奴才三种处置

——王熙凤管理荣国府（上）

王熙凤处理三个奴才有关的事：李嬷嬷闹事、赵姨娘闹事、袭人回娘家，她对三个奴才完全不同的处理，说明凤姐执政重心是：贾母为中心，一切考虑贾母的好恶，兼顾王夫人和宝玉的需要。

《红楼梦》第十三回“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浓墨重彩地把凤姐办家政大事的才能、气魄、风采充分表现出来。协理完宁国府，凤姐自然得回到荣国府，面对琐琐碎碎的小事、层出不穷的细事。

凤姐既然是荣国府管家奶奶，她的重要任务就是管理奴才。

第二十回“王熙凤正言弹妒意”写凤姐在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内，遇到两次“老奴才”闹事：宝玉奶妈李嬷嬷公开闹事；赵姨娘背地调唆贾环。这两件事都似乎跟凤姐不相干，她却主动揽事，重磅出击，雷厉风行地处理。对李嬷嬷和赵姨娘这两个所谓“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的人，凤姐采用完全不一样的处理，对李嬷嬷，善意的哄，软中带硬地劝；对赵姨娘，恶意的训，劈头盖脸地骂。

更有意思的是，凤姐对赵姨娘这个正牌姨娘满面秋霜，后来对“准姨娘”袭人却又春风满面，却又是为何？

同样是奴才，凤姐的处理为何南辕北辙？

三个奴才三种处置，生动地显示了凤姐以利益关系为中心的心机。

李嬷嬷：老奴也要守规矩

李嬷嬷是宝玉奶妈，宝玉只不过十三四岁，他的奶妈怎么会拄上拐棍？似乎老得过分，更“背晦”得过分。也正因为她老而“背晦”，她才当众捅出发生在宝玉身边、别人看到眼里藏到心里的事。

宝玉的丫鬟都讨厌李嬷嬷，因为她已告老不管事了，偏以功臣自居，干预宝玉的事务，想在宝玉身边说了算。在贾府这个势利世界，告老的人还想管事，不是自找不利索吗？这自然跟现在说了算的袭人发生矛盾。李嬤嬤以母性的敏感关注着宝玉身边的事，她发现表面温柔和顺的袭人正在抢占宝玉身边的“制高点”，正在压制、排斥其他丫鬟，正在用“狐媚子”蛊惑宝玉！更让她气愤的是，袭人居然敢在奶妈来时大模大样躺在床上不起来！这说明袭人已“狐媚”成功、不怕奶妈了！李嬷嬷就来了一番似乎“老背晦”的叫骂。

其实，李嬷嬷把处于羽翼渐丰阶段的袭人是什么样人？想做什么？都看到骨子里了，真有前瞻性。应该说，李嬷嬷的判断比任何人都准确，而且她公开用十分难听的话说出来。就像王善保家的是晴雯命中的魔星一样，李嬷嬷简直是袭人命中的魔星！遗憾的是，李嬷嬷的观点，贾母不知道，王夫人也不知道。

李嬷嬷跟袭人闹事时，宝玉正在黛玉房间跟黛玉、宝钗说笑。宝玉怎么办？一个是自己心爱的丫鬟，一个是自己的奶母，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既不能不替袭人说话，又不能不听李嬷嬷发牢骚。而他只要替袭人说一句话，立即换回李嬷嬷更多牢骚，让李嬷嬷有机会把对袭人的仇恨更充分地表达出来。

黛玉和宝钗对李嬷嬷闹事持相同看法，一个说“老背晦”，一个说“老糊涂”。两个少女都没觉察到这场争斗的实质，是经验丰富的老妇对心机深思的丫鬟作深刻观察。这个表面糊涂的李嬷嬷非但不糊涂，还对贾宝玉身边的事门儿清。她骂袭人这几两臭银子买来的丫头，居然敢不理她，是因为她有恃无恐“一心装狐媚子哄宝玉”。这判断实际上很对，特别是李嬷嬷接着说的话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太深刻了。这句话几乎可以算宝玉身边丫鬟权力争斗并再分配的经典概括。但是，李嬷嬷的这些话，在黛玉宝钗这两个缺少社会经验的少女看来，都是老背晦、老糊涂。黛玉和宝钗温和地劝解李嬷嬷：“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这话等于承认袭人有不是，结果惹得李嫂嬷进一步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李嬷嬷闹事，宝玉、黛玉、宝钗三人的处理都不合适，都不能息事宁人。宝玉想跟李嬷嬷讲理，其实李嬷嬷本来就是来寻衅闹事，岂能讲理？黛玉宝钗劝李嬤嬷“担待”。其实李嬤嬤本是来找别人的岔，需要别人担待她，她岂能“担待”别人？凤姐就是这个时候，像一阵风一样，横刀立马杀到，三言两语，立即摆平。

“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完输赢账，听得后面一片声嚷动，便知是李嬷嬷老病发了，排揎宝玉的人。正值她今儿输了钱，迁怒于人。”看来贾府上上下下耍钱之风甚盛，凤姐在上房陪贾母耍钱，李嬷嬷等下人凑在一起耍钱，但贾母等人耍钱叫“玩儿”，下人耍钱就叫“赌”了。凤姐了解本来已光荣退休的李嬷嬷颇有些失落感，“排揎宝玉的人”是她的一贯方针，再加上输了钱，就拿袭人出气。凤姐对李嬷嬤闹事的心理判断准确。说明她比宝玉、黛玉、宝钗这些聪明人更聪明，因为她更有社会经验，更能琢磨人的心理，更因为她是管家奶奶，李嬷嬷这类人、这类事，她见得多了。

凤姐如何处理？就事论事？她才没那么傻。她不跟李嬷嬷啰嗦，一了百了，“一阵风把个老婆子撮了去”。李嬤嬷本是来闹事，为什么能言听计从地给凤姐撮了去？这就是因为凤姐对症下药、说到李嬷嬷的心里了。我们一句一句地看看凤姐如何针对李嬷嬷处境和心思说话，把话说得既好听之至、又话中有骨头，说得有理有力有威、李嬷嬷不得不听——

“好妈妈，别生气。”凤姐先对李嬷嬷来个极其亲切的称呼并加以安慰。“妈妈”是贾府主子们对老年仆妇的尊称，再加上“好”字，岂不令李嬷嬷一听就气顺了？权势熏天的琏二奶奶都叫我“好妈妈”，袭人这毛丫头算老几？更妙的是，凤姐只是囫囵吞枣地叫李嬤嬷别生气。至于为什么生气？谁惹李嬷嬷生气？一个字不提。因为一提，就得一是一、二是二、前因后果说个没完没了，这叫得抹平处且抹平。

接着凤姐既给李嬤嬷戴高帽、又话中有话教训李嬷嬷要守规矩。“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在这里嚷起来，叫老太太生气不成？”李嬷嬷倚老卖老，凤姐就拿更老也最有权威的贾母来压她。她先给李嬷嬷糊个纸篓子戴到头上，你是“老人家”，你的任务是管教他人不让老太太生气，你怎能惹老太太不高兴？你这样做岂不是太没规矩了？岂不已经违犯了贾府王法？

然后凤姐对李嬷嬷来个只许愿不兑现的战术：“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这当然是空头人情，李嬷嬷不是明确说袭人不好了？凤姐能替李嬷嬤打袭人吗？当然不能打她”只不过是说给李嬷嬷听、让李嬷嬷体面下台而已。

凤姐知道，关键的关键，是立即把闹事者弄走！所以，她接着说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说办就办，凤姐亲手拖了李嬷嬤就走，一边走还一边嘱咐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结果李嬷嬷“脚不沾地地跟了凤姐走了”。

一向刚硬的凤姐，在宁国府对迟到的下人说翻脸就翻脸，说责打就责打，居然这样处理荣国府的下人闹事，太不可思议吧？仔细想想，凤姐处理实在太妙！第一，作为荣国府的管家奶奶，她管家的重中之重，是什么？是不能叫贾母生气，此时宝玉还住在贾母身边，如果李嬷嬷继续闹下去，必然惊动贾母，惹贾母生气，凤姐必须像救火一样立即将这场“野火”扑灭。第二，宝玉身边的奶妈和大丫鬟闹事，是使宝玉很没面子的事，做嫂子的必须立即帮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第三，国公府有国公府规矩，下人在少爷房间大呼小叫，成何体统？管家奶奶必须立即制止，所以，凤姐主动出击，息事宁人。

那么，凤姐仅仅是做息事宁人的和事佬吗？并不是，她笑容满面却坚定不移地维持贾府“规矩”！“难道你反不知道规矩？”这是委婉而明确地告诉李嬷嬷：奴才在主子房间高声吵闹是违犯贾府的规矩的！我现在拖你走，是给你面子，你不要给脸不要！凤姐劝解中带威慑的语言，凤姐软中带硬的态度，果然立即将李嬷嬷拿下了马。李嬷嬷随凤姐走时，已公开检讨：“我也不要这老命了，越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场子，讨个没脸，强如受那娼妇蹄子的气！”李嬷嬷承认自己这样做是“没了规矩”，不是认错是什么？

黛玉宝钗对凤姐不得不服，拍手笑道：“亏这一阵风来，把个老婆子撮了去了。”

凤姐这阵风，刮的是爱护贾母和宝玉的亲情之风，更是管家奶奶的威慑之风。既充分显示了管家奶奶治理难题的能力，也摆出了管家奶奶该出手时就出手、敢于管理的威风。

赵姨娘：你永远是奴才贾元春归省后的贾环还完全是个孩子，却应该说是个坏孩子。坏孩子的典型个性就是山东人常说的俗语“吃了泰山不谢土”，把任何人的任何好心当成恶意，把任何人的任何关怀当成迫害。

贾环跟宝钗、香菱、莺儿一起玩赶围棋，一磊十个钱，贾环输几次就沉不住气了，明明输给莺儿，却伸手抢钱，宝钗“啾莺儿说道：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莺儿嘴不饶人，说起宝玉如何大方，任凭丫鬟抢他的钱，这话立即戳了贾环的心肝肺，说着说着还冤屈得哭了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

贾环的话其实有点儿道理，他不能比宝玉，并不是因为他不是太太养的，而是因为他跟宝玉的人格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至于说大家都“怕”宝玉，都“欺负”他，完全是诬赖。

宝钗处理非常得当：“好兄弟，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你。”宝钗很聪明，马上叫“兄弟”，意思是你跟宝玉一样，都是我的表兄弟，我们并没看低你，你自己千万不要这样说！

无巧不成书，说宝玉宝玉就到。宝玉待贾环很善良，既不以哥哥压制贾环，也不以嫡出傲视贾环。他好心好意地劝贾环：你本来是来取乐的，这儿不能取乐，你到别处去嘛，“不如快去为是”。

整个过程再明确不过，没有任何人欺负贾环。但是到贾环嘴里，宝钗维护贾环、莺儿不得不谦让贾环、宝玉劝解贾环的过程居然变成：“同宝姐姐玩的，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我来了。”

这就是我在《马瑞芳趣话〈红楼梦>》中说贾环对待宝玉的态度：“地狱里都是些不知道感恩的灵魂”！

像贾环这么年幼的孩子，为什么有如此阴暗的心理？为什么总是让自己处于受迫害幻影之中？就是因为他有个朝夕相处、言传身教的“姨娘”，心理阴暗的“姨娘”，生身母亲赵姨娘。

贾环从宝钗那儿返回肯定有点儿失落感，赵姨娘这样问他：“又是哪里垫了踹窝来了？”踹窝就是任人践踏、被人欺负之意，正是这句话，把原来他人爱护的事实在贾环心里立即颠倒成了他人践踏。

赵姨娘在《红楼梦》出现，永远“全世界对不起我”，永远自居“人民公敌”，永远“破上脸闹个大家无趣”。听了儿子这番话，如果是懂事明理的母亲，该劝导儿子，赵姨娘却立即歇斯底里大发作：“赵姨娘啐道：谁叫你上高台攀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哪里玩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

这番话是赵姨娘真实心理的大暴露，她自己在贾府“下流没脸”，才把贾环跟兄弟姐妹的正常交往看成“攀高台”、“讨没意思”。赵姨娘的阴暗心理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她头脑里固有的？都不是。是社会环境造成，特别是凤姐和王夫人，甚至贾母这类强势人物经常性明欺暗压造成的。说实话，这种欺压颇有点儿阶级压迫色彩。

赵姨娘的话恰好落到凤姐耳朵里，凤姐立即似乎下意识的、毫不客气地好一阵痛骂狠训：“大正月又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些淡话做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你就大口啐他！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我玩去！”

这番话辣害之极！第一，凤姐认为赵姨娘的话是毫无道理的“淡话”，琏二奶奶看来还客气，没用“屁话”。第二，凤姐彻底划清贾环跟赵姨娘的界限，贾环是主子，赵姨娘是奴才。第三，有资格教导贾环的，是太太、老爷，而且“太太”摆在“老爷”前边，也就是说，贾环是太太的儿子，即便是你生的，他也是王夫人的儿子，是少爷，是主子，你算老几？居然敢啐少爷？

什么叫“哪把壶不开提哪把”？凤姐就是。就像阿Q最忌讳别人说他头上的秃疮，赵姨娘最忌讳别人说她是奴才。凤姐偏偏当面斩钉截铁地、敲锣打鼓地对赵姨娘挑明：你本来就是奴才！你一直都是奴才！你现在仍然还是奴才！

赵姨娘本是贾政的丫鬟，后来收房，做姨娘，生儿育女，但她仍然是奴才，这是国公府规矩。此前小说写到，贾政要向宝玉交待搬进大观园的事，宝玉到王夫人房间，迎、探、惜、贾环坐在椅子上，赵姨娘站在门外给宝玉打起帘子。贾环和探春这一对儿女坐着，生母赵姨娘一边侍立打帘子，贾府规矩就这么残酷。尽管赵姨娘一厢情愿地认为，她给贾府添丁进口，有资格做“半个主子”，其实她的“奴才”身份从来没改变。但似乎没人公开地、大张旗鼓地宣传这事。凤姐却毫不留情地宣扬，当面将赵姨娘“有了儿女就是半个主子”的幻想踏得粉碎！这对总幻想摆脱奴才身份的赵姨娘，是最大伤害。

凤姐教训赵姨娘起到什么效果？是刁蛮的赵姨娘一声不敢吭，顽劣的贾环唯唯诺诺贾环素日怕凤姐比怕王夫人更甚，听见叫他，忙唯唯的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则声。”凤姐的淫威于此可见一斑。

凤姐接着对贾环说的话，是对赵姨娘的更大伤害。

凤姐向贾环道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玩，要笑，只爱同哪一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玩，就同哪个玩。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得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

凤姐实际是教育贾环要时刻记着主子身份，和同样身份的主子在一起吃、喝、玩、笑，不要自居下贱，跟奴才——特别是生身之母这个奴才为伍。听奴才教唆，不尊重、学下流，安坏心。表面上看，这是长嫂训弟，实际是敲山震虎骂赵姨娘，指责赵姨娘不知道天高地厚，总想往“主子”队伍钻，一肚子坏心眼儿，引导贾环往下流路上走。

更有趣的是，凤姐还把贾琏抬出来，骂贾环“下流狐媚子”（——贾府还有比贾琏更“下流”的爷们吗？）“为你这个不尊重，恨得你哥哥牙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窝出来了。”贾琏这样的下三烂居然对贾环居高临下，实在太有趣了。

赵姨娘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跟儿子在自己房间发几句牢骚，竟然招来琏二奶奶一场劈头盖脸臭骂，换来一场奇耻大辱！赵姨娘恨凤姐，必欲致之于死地，不是没来由的。

凤姐为什么对赵姨娘赶尽杀绝？难道她就不给贾琏的亲叔叔贾政留点儿面子？这岂不是太不合人之常情？凤姐夫妇是贾赦那边的，他们到贾政这边来帮助理家，怎么可以对贾政的侍妾任意谩骂？难道凤姐不怕赵姨娘给贾政吹点儿枕边风？不怕因得罪贾政进而让自己卷铺盖卷儿滚蛋？

我认为，表面上看，凤姐在赵姨娘跟前剑拔弩张，是因为王夫人对赵姨娘十分敌视，凤姐在替姑妈出头。但仔细想来，仅有王夫人的背景，力度远远不够。因为按照国公府规矩，连王夫人都得听贾政的。实际上，凤姐敢对贾政侍妾不客气，最根本原因，是她摸透了贾母厌恶和嫌弃赵姨娘的心思。

从种种迹象上看，年轻时的赵姨娘颇有些姿色，但她既不是王夫人的陪嫁丫鬟，也不是贾母赐给儿子准备长期使用的丫鬟。极大可能贾政年轻荒唐时，跟当年的丫鬟赵某唱了出“公子戏丫鬟”，贾母和王夫人纵然再不高兴、再不欣赏，但木已成舟，她们只能接受或容忍赵某做姨娘——说不定还是“奉子成婚”。贾母对淫贱的赵某一直嗤之以鼻。这事的蛛丝马迹，可以从宝玉病重时贾母大骂赵姨娘看出来。

第二十五回“魇魔法叔嫂逢五鬼，通灵玉蒙蔽遇双真”写到凤姐和宝玉中了马道婆的魔法奄奄一息，赵姨娘劝贾母赶快给宝玉穿寿衣送他走。贾母大怒，大骂赵姨娘是“烂了舌根的混账老婆”，是“淫妇”。尊贵的贾母突然对儿子的侍妾骂这么难听的话，贾母这样骂，当然主要因为心疼宝玉，也泄露出贾母对赵姨娘一向不待见。“烂了舌根的混账老婆”跟咒宝玉死有关，“淫妇”就跟咒宝玉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只能是另有所指，算历史旧账。宝玉挨打时，贾母大骂贾政，要带王夫人和宝玉离开，以便叫贾政“心静”，再次透露出她对贾政钟爱侍妾和庶出儿子的不屑情绪。如果贾政这个侍妾是贾母给挑选的或者正妻从娘家带来，如果这个侍妾果真不是“淫妇”，贾母肯定不会是这种态度。

所以，凤姐对赵姨娘不合常理的出奇歧视，实际是发贾母和王夫人之私意，而且主要是发贾母之私愤。

赵姨娘及贾环有没有原型？他们的原型是不是曾经伤害过曹雪芹的曹家人？是红学家喜欢“索引”的内容，却总索不出真正“元凶”。在《红楼梦》中，赵姨娘和贾环是众多复杂人物之外、相对单一的形象。他们坏，简直坏到“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程度。因此，凤姐痛骂赵姨娘这段完全是仗势欺人的表演，似乎还没被多数红学家看做是凤姐的严重劣迹。

袭人：投王夫人所好高看一眼

跟第二十回“王熙凤正言弹妒意”相隔了三十一回，到了第五十一回，出现凤姐如何对待贾府准姨娘袭人的有趣场面。

袭人母亲病重，家人来接她回家。王夫人同意袭人回去见母亲，把凤姐叫来命她酌量去办理”。

凤姐如何“酌量”？她立即拿着鸡毛当令箭，立即小题大做，叫仅仅是“预备役姨娘”的袭人摆开了贵妇还乡的谱儿。

她给袭人派了八个随从：周瑞家的、跟着出门的另一个媳妇、四个有年纪的跟车、两个丫鬟。分别坐一辆大车，一辆小车。

她叫袭人穿几件“颜色好衣裳”。回家看濒死的娘，袭人却奉命要穿得娇艳鲜亮、穿得富贵豪华！似乎不是来跟母亲生离死别，倒是专门向“娘家”摆阔。袭人穿着王夫人赏的几件衣服来叫凤姐鉴别是否合乎她的要求：桃红百花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青缎灰鼠褂。应该说对袭人这种身份来说，相当豪华了。但凤姐认为，褂子太素，也太冷，应该有件大毛的。马上命平儿把一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昂贵的狐狸皮做成的皮袄）拿出来给袭人穿上。

她叫袭人“大大地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袭人拿的是她自己的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夹包袱，包着两件半旧的棉袄与皮褂。凤姐认为不合格，马上命平儿给拿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啰呢包袱，包上一件大红猩猩毡雪褂子。

她叫袭人“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我再另打发人给你送铺盖去。可别使人家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周瑞家的知趣，马上表示，袭人一旦住下，就叫他们的人回避，另要一间内房给袭人住。

袭人这是丫鬟回家看母亲吗？不是。是贾府的“准姨娘”同时又是“超姨娘”鸣锣开道、风光无限回门来了。

凤姐办袭人回家这事时说过“那袭人是个省事的”。是袭人省事（懂事），还是凤姐省事（懂事）？显然是后者。

袭人不过是宝玉的丫鬟。这时连“通房大丫头”都还没公开化。凤姐为什么要给袭人这么大面子？一向小气、事事计较的凤姐为何自掏腰包，将袭人武装到牙齿？果真是她自己说的“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也罢了”？

仔细推敲，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凤姐是个心机十分深细的人；

她的每一分钱用到什么地方，都有精确算计；

她的每一件东西送给什么人，都要明确算计；

她的每一份心思用到什么人身上，都会认真算计。

袭人已经明确是王夫人线上的人。凤姐要想得到王夫人永远的器重，仅靠姑侄关系，远远不够。她必须想王夫人所想，做王夫人想做而不便做、不敢做的事。

王夫人叫凤姐“酌量”办理，本身就带暗示性。如果叫凤姐按照贾府规矩办理，根本用不着什么酌量不酌量。所谓酌量，就是叫凤姐打破常规办理！表面像锯了嘴的葫芦的王夫人，实际上用一句似乎模棱两可的话，叫聪明的娘家侄女按自己的意愿办事。

凤姐深知，抬举袭人，并通过抬举袭人达到保护宝玉目的，是王夫人内心深处的小算盘。而她让袭人风风光光地回娘家，就是替王夫人琢磨事，办王夫人希望办而自己不便于出面办的事。

袭人母亲死了，正月十五贾府摆酒唱戏时，她在怡红院跟同样死了亲人的鸳鸯守孝，没有随宝玉到宴席上来。贾母问到此事，王夫人如实回答“她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立即遭到贾母批评“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嘴不赶趟的王夫人显然一时语塞，凤姐立即笑着回贾母：袭人不来，是她的安排。而且是从宝玉的需要安排。袭人就是没孝，也不能到宴席上来，因为她必须在园子里照管，待会儿宝兄弟回去，各色都是齐全的。如果袭人也到这里，宝玉回去，铺盖是冷的，茶水也不齐备。

贾母一听，立即回答“你这话很是。”

王夫人和贾母，心心念念，都是她们心中的“凤凰”宝玉。

凤姐深知，对于贾母和王夫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宝玉。

只有凤姐，能把这两个人的需要巧夺天工地统一起来。

凤姐向来一切以贾母为中心，兼顾王夫人和宝玉。凤姐正是围绕着贾母、王夫人、宝玉，巧做调度，做出治理荣国府的一系列良好“政绩”来。

说来奇怪，凤姐处理的是三个不同的奴才：李嬷嬷、赵姨娘、袭人，最后却鬼使神差，全部回到贾府的宝塔尖贾母身上了。

一个单位的“办公厅主任”如何将单位的大大小小事物，都跟“第一把手”的需要和利益巧妙地联系到一起？

这大概是王熙凤对当代人提供的重要参考和借鉴。

放月钱挑丫鬟发工程

——王熙凤管理荣国府（中）

凤姐理家，以出色才智维护着摇摇欲坠的大厦，也以出众的邪招蚀空已经根基不稳的大厦。凤姐发月钱，挑丫鬟，向贾蔷、贾芸、贾芹搞工程承包，是认识凤姐这一特殊人物的重要方面。

《红楼梦》有两条主线：宝黛爱情和贾府盛衰。贾府盛衰主要是王熙凤管理荣国府，俗称“凤姐理家”。王熙凤管理荣国府几乎是《红楼梦》无处不在的内容，它不像协理宁国府那样大刀阔斧、声势逼人，王熙凤管理荣国府基本没大事件、大波澜，却像水银泻地，无孔不人，渗人各个环节，撑起各个环节，使故事有声有色，人物有血有肉，细节有滋有味。

任何一个家族从兴到衰，常常因优势变颓势，小病变痼疾。颓势和痼疾，是家庭主宰造成，管家者没法解决。凤姐理家正是如此。元妃省亲造成巨大亏空，使得贾家从皇亲国戚的优势转人寅吃卯粮的颓势。部分成员安富尊荣的小疾，渐渐变成整个家族坐吃山空的痼疾。这些根本问题，管家婆凤姐没法解决。凤姐倒是为了“补窟窿”挖空心思、费尽心力，显示了能力，也给自己带来贪婪、弄权坏名声。

凤姐理家主要内容无非是：管理财务；管理下人；管理建设项目。体现在《红楼梦》情节上，就是放月钱、管理奴才、派人办事。

小月钱大玄机

红学家大都认为贪婪是凤姐的特点，用众人月钱放高利贷是凤姐贪婪的重要表现。清代点评家说她“难填欲壑”，说她“白璧黄金太入迷”，说凤姐放债盘剥是“一生之罪案”。当代研究者则说凤姐是“嗜利成性的吸血鬼”、“血液里流动着追求金钱的狂热”、凤姐“最有内驱力和凝聚力的心理要素是金钱欲”等。

其实，凤姐不完全是为自己攒体己银子，更不像赵姨娘所推测的，要把银子搬到娘家。她放高利贷还有解决贾府金钱周转困难的因素，有万不得已舍身饲虎意味。我们需要仔细推敲《红楼梦》小月钱的大玄机，才能理解曹雪芹为什么说凤姐“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凤姐“机关算尽”包括给自己捞钱，也包括给贾府捞钱。给自己捞是贪婪，给贾府捞是无奈。结果都是算自己性命。

月钱，又叫“月例”、“分例”，是贾府按月发给家庭成员和奴才的零用钱。贾母和邢、王夫人二十两，赵姨娘只有二两；大丫鬟一两，小丫鬟只有五百钱。贾府家庭成员的主要收人，是年终的“分例”，是对各地庄园收人的分配，类似现在的年终奖。在贾府人员的收人中，年终的分例才占大头。

“月钱”在前八十回出现频率很高，有时还成焦点。月钱发放时间，都有祖宗传下的常规，凤姐却要拖几天，矛盾来了。

凤姐为什么拖欠月钱？为打时间差，放高利贷。但是，凤姐放高利贷完全是为自己攒体己钱吗？好像又不是。《红楼梦》前八十回有四次写凤姐放高利贷，一次比一次写得清晰、明确。

第一次：第十一回“庆寿辰宁府排家宴，见熙凤贾瑞起淫心”，凤姐到宁国府看望秦可卿回家，问平儿，家中有什么事？平儿回答：“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两银子的利银，旺儿媳妇送进来，我收了。”

平儿的话，透露凤姐放高利贷，放了三百两银子，得多少利息？没交待；三百两银子哪儿来的？没交待；放高利贷的经手人是旺儿夫妇。曹雪芹擅长草蛇灰线，伏笔千里。此处像侦探小说初露端倪，神神秘秘，令人琢磨。

第二次：第十六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夭逝黄泉路”，贾琏送黛玉奔丧归来，听外间有人说话，问：什么事？平儿回答是香菱替薛姨妈传话。贾琏离开后，平儿对凤姐说，哪儿有什么香菱，不过是借她撒个谎，是旺儿媳妇来送利钱奶奶的那利钱银子，迟不送来，早不送来，这会子二爷在家，她且送了这个来了。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不然时，走了来回奶奶，二爷倘或问奶奶是什么利钱，奶奶自然不肯瞒二爷，少不得照实告诉二爷。我们二爷那脾气，油锅里的钱还得找出来花呢。听见奶奶有了这个体己，他还不放心地花了呢。”

平儿的话说明：第一，凤姐放高利贷，贾琏不知情。第二，贾琏大手大脚，花钱很大方，凤姐得千方百计“开源”。第三，“利钱银子”本金哪儿来的？仍没透露。

第三次：第三十九回“村姥姥是信口开河，情哥哥偏寻根究底”，袭人问平儿“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的还没放呢，是为什么？”平儿悄悄告诉袭人，众人的月钱凤姐早就支了，放给别人使呢，等本利返回才放月钱。袭人很费解：“难道她还短钱使？还没个足厌？何苦还操这心？”平儿回答何曾不是呢。她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翻出有几百来了。她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放出去，只她这体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

平儿的话说明：第一，月钱是凤姐放高利贷本金来源之一，早支晚发，打时间差，赚利息。得到多少钱？几年赚几百两银子。不算太多。第二，凤姐放高利贷主要本金是她个人的年例、月例，不是官中的钱。第三，平儿对凤姐爱钱不以为然，把凤姐放高利贷的事告诉了袭人。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袭人嘴再严，也有三朋四友。袭人已表示过不满：拿我们的钱赚利钱，让我们呆等。她可能跟怡红院丫鬟们说，怡红院丫鬟再跟其他人说，用不了多长时间，整个荣国府就会飞短流长。对凤姐很不利。

第四次，第七十二回“王熙凤恃强羞说病，来旺妇倚势霸成亲”，旺儿媳妇求凤姐帮其求聘彩霞时，凤姐当贾琏的面对旺儿媳妇说说给你男人，外头所有的账，一概赶今年年底下收了进来，少一个钱，我也不依。我的名声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接着冷笑道：“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我真个的还等钱做什么？不过为的是日用，出的多，进的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早不知过到什么破窑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一个放账破落户的名儿。”

这段话说明：第一，凤姐放高利贷已在贾琏跟前过了明路。这次向旺儿媳妇催的本金，是凤姐夫妇的钱，凤姐叫年底收回来，当然不可能是大家的月钱；第二，凤姐放高利贷是为解决她跟贾琏的月钱不够用，也临时性解决贾府周转困难；第三，放高利贷给她带来坏名声，凤姐当机立断停止放高利贷。第四，凤姐心机过人。她为什么当着贾琏跟旺儿媳妇说这事？还特别点出“我和你姑爷”如何如何，这是凤姐当众向贾琏表白她的苦衷，跟旺儿媳妇说，实际上是故意讲给“姑爷”本人听。

因此，凤姐在前八十回已停止放高利贷。程高本后四十回写到，贾府抄家时从凤姐房间抄出一箱“违例取利”的借票，是无根据的。根据清代刑法规定，放高利贷超过一定数量就判绞刑。而凤姐在贾府被抄后仅蹲过不能算监狱的狱神庙，说明她不曾因放高利贷获罪。

放了很长时间高利贷，也有“放账破落户”坏名声，却及时果断煞车，在抄家时躲过“违例取利”罪名，说明凤姐非常聪明。恐怕也是曹雪芹爱惜金陵十二钗之一的凤姐，才在“月钱”和放高利贷这两件事上做这样的构思。

挑丫餮的绝招

金钏儿投井自杀后，不断有家人来给凤姐请安奉承送礼，凤姐很敏感，知道他们必有所求，却琢磨不出咋回事？问平儿这几家人不大管我的事，为什么忽然这么和我贴近？”倒是平儿门儿清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儿必是太太房里的丫头，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只几百钱。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一两银子的巧宗儿呢。”

凤姐如何回答呢？“他们几家的钱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这是他们自寻的，送什么来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

凤姐贪财真是不择远近、不厌细流。

捡到篮里就是菜，多送少送都是钱。

礼物只管收，我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这不叫“贪婪”，什么叫“贪婪”？

这不叫“奸诈”，什么叫“奸诈”？

凤姐要等人把钱送足了再照既定方针办事，简直是给当今该进反贪局的角色画影图形！给当今跑官要官者当头棒喝！二百年前的曹雪芹居然给现代名利场提供这么精细的“潜规则”，太妙了。

更妙的是，凤姐并不按自己多获利来办，而是按合人情、得人心办。叫哪个补金钏儿的缺？凤姐早掂量好了，叫玉钏儿补姐姐的缺。玉钏儿的母亲肯定不在给凤姐送礼名单内。金钏儿含冤而死，白老婆子躲凤姐还唯恐不远，怎会靠近？凤姐偏偏故意买她的账。为什么？既因为金钏儿死得冤，管家奶奶要收买奴隶们的心。也因为送礼的人多了，给张三安排必定得罪李四，给李四安排必定得罪王五，怎么也摆不平。安排玉钏儿，谁也没话说。

尤其妙的是，凤姐“横竖有主意”了，却就是不说出来，她用巧妙的语言引导王夫人说出来！凤姐这样向王夫人汇报：“自从玉钏儿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着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那个丫头好，就吩咐，下月好发月钱的。”

这么现成的、王夫人叫惯的名字“金钏儿”，凤姐为什么不说？偏偏要绕个弯儿说“玉钏儿的姐姐”？凤姐这样叫，既是避免在王夫人跟前提起她心中永远的痛“金钏儿”三字，更是提醒王夫人注意“玉钏儿”三字：凤姐这段话的话外音是：“太太，玉钏儿是最现成、最合理的候选人！”果然，懵懵懂懂的王夫人先说“什么是例，必定四个五个的，够使就罢了，竟可以免了罢。”经凤姐劝说，王夫人“又想了一想”，看来，凡事慢半拍的姑妈琢磨出内侄女儿话里有话了，“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妹玉钏儿罢。他姐姐服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子也不为过逾了。”

事情完全按照凤姐“横竖早有的”主意办，却由王夫人一手办成！由王夫人宣布为什么这么办？给凤姐送礼者能埋怨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凤姐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一件小事办得八面玲球！凤姐因给金钏儿补缺，收了尽可能多的礼物；王夫人因为叫玉钏儿“吃个双份”，对金钏儿的罪过之心得到安抚；玉钏儿因姐姐冤死，自己每月多得一两银子，成了“大喜”，赶紧来给逼姐姐跳井的王夫人磕头！

这是国公府生活寻常一幕，也是宗法社会惊心动魄一幕。

凤姐给金钏儿补缺补得漂亮，她平时如何使用奴才？也使用得漂亮。典型例证是红学家普遍注意到的小红跳槽故事。

第二十六回回目“蜂腰桥设言传心事，潇湘馆春困发幽情”。小红思念贾芸的“心事”竟跟黛玉思念宝玉的“幽情”并列。小红受曹雪芹重视，可见一斑。遗憾的是，因为后三十回遗失，有关小红的后来的文字看不到了。

小红本是怡红院的丫鬟，地位低，却总想往上爬。在薛宝钗眼里，她在怡红院头一个眼空心大、刁钻古怪。“眼空心大”，是目中无人、志向很高，“刁钻古怪”是不安分，行为反常。宝钗对怡红院的事很敏感，为人老辣，观察人物到位。确实，小红不仅惦着往上爬，还眼明手快，该出手时就出手。给宝玉倒茶是第一次出手，失败的出手；给凤姐送荷包是第二次出手，成功的出手。

怡红院丫鬟等级森严，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等大丫鬟可以干给宝玉倒茶水等有脸面的活儿，二等丫鬟根本到不了宝二爷跟前。小红平素管喂鸟儿、烧茶炉、抬水扫地等粗活儿。有一次，她趁大丫鬟不在时给宝玉倒茶，就被秋纹、碧痕臭骂“没脸的下流东西”，“你不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在怡红院向上爬没什么指望，小红正郁闷时，恰好王熙凤要派人回房间取荷包，小红眼尖，立即抓住机会，把事办得极出色。小红向凤姐汇报的那段著名的“奶奶语”好生了得，我用英文字母把小红嘴里到底有几个“奶奶”标出来：

“平姐姐说：我们奶奶（a）问这里奶奶（b）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b）放心。等五奶奶（c）好些，我们奶奶（a）还会了五奶奶（c）来瞧奶奶（b）呢。五奶奶（c）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d）带了信来了，问奶奶（b）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e）寻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b）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d）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d）带去的。”

一段话，总共十四个“奶奶”，分属五个家庭，目下：荣国府琏二奶奶；“那家子的奶奶”；五奶奶；舅奶奶；姑奶奶。这段话，很像是相声演员说绕口令。口才不灵，说几句就断线，脑瓜不灵，说几句就穿帮。而小红一气呵成，把人物和人物之间的关系搞得清清楚楚，奶奶间来往的内容、次序讲得明明白白。当然，生活中有没有这些“奶奶”？我看根本就成问题。实际上这一大堆“奶奶”是曹雪芹为写小红心机口才和凤姐慧眼识人而创造的。

小红的这段话在凤姐那儿得到三个“立即”，第一是立即得到凤姐赞赏：“这个丫头就好，方才说话虽不多，听那口气就很简断。”第二是立即决定认小红做干女儿。第三是立即把小红从怡红院要到自己身边来。

什么主子使唤什么奴才。正如山东俗话所说什么人玩什么鸟，武大郎玩夜猫子。”凤姐讨厌说话“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咬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急得我冒火”。凤姐要求奴才对自己脾性，办事雷厉风行，说话简捷果断。小红恰好对了她的脾气。就像李纨开玩笑说的是凤姐的脾气是“泼皮破落户”。

怡红院小丫鬟因一段“单口相声”，被越级跨单位提拔到管家凤奶奶门下。小红的成功跳槽实际显示的是凤姐的个性和魄力。小红在《红楼梦》中并不是绝对小人物，小红跟贾芸一见钟情，通过“丢手帕”私相传递，在这个过程中完成了人生“三级跳”，从在怡红院烧茶炉变成跟随凤姐理家。此后小红在凤姐身边还会有新故事，承包工程的贾芸还会名正言顺地来找管家的凤姐，也就有跟小红再次接触的机会。两人最后终成眷属后，小紅还会有狱神庙跟贾芸共同帮助凤姐的故事。只是现在看不到了。凤姐在小红微贱时提拔小红，小红在凤姐落难时帮助凤姐，算知恩报恩，对凤姐来说，也算行善有善报。

第八章

“草”字辈承包商和“财主”管家

凤姐跟贾琏管家，起用贾府“草”字辈本家如贾蔷、贾芸、贾芹办事。荣国府在负荷本府主子豪华生活同时，又承担本家纨绮子弟生计，让他们成为贾府的寄生蟹，推波助澜，加速贾府毁灭。

这些“草”字辈本家的美差，除贾蔷到江南采买女孩是贾珍所派，贾芹和贾芸都是凤姐夫妇所派。

精明的凤姐简直是极不明智地接受本家子弟到荣国府寄生！

典型例子是贾芹。元妃归省，用了十二个小沙弥、十二个小道士。归省任务完成，贾政想把这二十四个人发到各庙分住。贾芹之母周氏盘算给儿子到贾府找个差使弄些银钱使用”，就坐轿子来看凤姐。凤姐居然接受了周氏请求，因人设庙，打算让贾芹管理小和尚小道士。为什么？小说没写周氏是否给凤姐送礼？看来，礼物必须得送，更重要的是凤姐认为周氏“素日不大拿班做势的”，周氏对凤姐相当恭谨，喜欢逢迎的凤姐就答应了。最会算账的凤姐并不算一算：留下这二十四个人，岂不完全是浪费？再添上个“主管”，岂不纯粹多余？

然后，凤姐教给贾琏一番话，让他去对贾政说：这帮小和尚小道士不可打发到别处去，那样万一娘娘要用就不方便了。不如放到家庙里，派个人管理，每月给几两银子。娘娘一叫，“说声用，就去叫来，一点儿不费事呢。”不理家政的贾政居然答应了。

那么，这帮小和尚、小道士真像凤姐讲的一月“几两银子”就养得起？压根不是。接着发生的事是：“凤姐又作情央贾琏先支三个月的，叫他写了领字，贾琏批了票画了押，登时发了对牌出去，银库上按数发出三个月的供给来，白花花二三百两。”

眼睛一眨，凤姐嘴里的“几两银子”成了贾芹手里的“二三百两”！养了二十四个根本用不上的和尚道士，给贾芹设置个至少可以中饱百分之七十资金的美差！荣国府完全没必要的开支又加一项。

我为什么说贾芹至少可以中饱百分之七十？因为此后贾芸的美差写得很具体：贾芸从凤姐夫妇手里钻营到在大观园种树的差使，从银库上领了二百两银子，先把原来借倪二的十五两三钱还了，再“拿了五十两，出西门找花儿匠方椿家里去买树”。种树的事，自然有贾府小厮干，贾芸买树仅用了所领银子的四分之一！

贾芹贾芸巧妙地愚弄凤姐，凤姐巧妙地愚弄贾琏，贾琏巧妙地愚弄贾政……荣国府银库成了“彻底开放的世界”！

荣国府本来就有头有脸的奴才，比如赖大等人，居然在荣国府一天一天败落时异军突起，成了“财主”！

第四十三回“闲取乐偶攒金为寿，不了情暂撮土为香”透露出贾母注意到可以称谓“庙穷扫地僧富”的怪现象。

为什么要说“庙穷扫地僧富”？习惯说法是“庙穷方丈富”，单位穷了，管事的富，这在荣国府也确实存在，凤姐通过管家，用贾琏的话来说，现银子五千一万也拿得出，这不足为奇。奇怪的是，庙穷了，身份最低的扫地僧却富了。也就是说，贾府穷了，贾府管家的仆人却富起来。

贾母学小家子，让大家攒钱给凤姐贺寿，赖嬷嬷表示：“少奶奶们十二两，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贾母立即说：“这使不得。你们虽该矮一等，我知道你们这几个都是财主，果位虽低，钱却比他们多。”赖嬷嬷们居然默认“财主”称呼，“众妈妈听了，连忙答应。”

这段很不起眼的描写透露出深刻的内容。它说明，就在贾府渐渐走向没落时，依附于贾府的下人，用各种各样手段，借各种各样的机会发了“府难财”！

庚辰本有脂砚斋一段批语：“惊魂夺魄。只此一句，所以一部书，全是老婆舌头，全是讽刺世事，反面春秋也。所谓痴子弟正照风月鉴，若单看了老婆舌头，岂非痴子弟乎？”

赖嬷嬷的儿子赖大是荣国府总管，赖大总管荣国府的结果是他自己也有了府第、有了奴仆、有了花园，他的儿子做上了州官，他的母亲也成了像贾母这样的“老封君”！赖大的钱哪儿来的？自然是“靠山吃山”来的。

凤姐理家，以出色才智维护着摇摇欲坠的大厦，也以出众的邪招蚀空已经根基不稳的大厦。贾芸们通过承包工程成了小财主，赖大通过管家成了大财主，贾蔷贾芹贾芸们衣着光鲜、油光满面，赖大家的花园拔地而起，贾府这座被蛀空的大厦却“吱吱呀呀”发出了将要倾倒的响声……

恩格斯曾称赞巴尔扎克的小说提供的经济生活画面比同时期的经济学家提供都精彩。作为中国古代最杰出的人情小说，《红楼梦》写封建末期风俗人情，绘贵族家庭生活画面。曹雪芹提供的贵族生活画面，也比同时期历史学家更精彩。凤姐理家，凤姐发月钱，凤姐挑丫鬟，凤姐夫妇向贾蔷、贾芸、贾芹搞家庭工程承包，跟红学家早就注意的乌进孝进租一样，都成为研究清代贵族生活的依据，也是认识凤姐这个特殊人物的重要方面。

满盘皆输的凤姐泼醋

给凤姐的风光和欢乐釜底抽薪的是贾琏。主要不是因为贾琏在凤姐如此风光时给她佛头增秽，而是鲍二家的公然咒凤姐死。鲍二家的这样张狂，因为贾琏级容。做妻子的听到丈夫背后跟情人咒她死。对于此前跟贾琏处于“甜蜜夫妻”状态的凤姐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丈夫盼妻子死，恩断义绝，残酷之极。

因为贾母宠爱，凤姐的地位在贾府呈上升趋势。贾母亲自蠲资，给凤姐风风光光地过生日，结果，就在凤姐生日这一天，发生了贾琏跟鲍二家的通奸被凤姐捉住、凤姐泼醋事件。

凤姐泼醋故事在《红楼梦》中占两回，即第四十三回“闲取乐偶攒金为寿，不了情暂撮土为香”和第四十四回“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喜出望外平儿理妆”。表面上看这是贾琏寻花问柳、凤姐吃醋拈酸的故事，实际上既暴露了贾府不可挽回的颓势，也说明如日中天的凤姐其实坐在火山口上。

风光无限得意忘形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说，现今的贾府，为家族兴旺而运筹者无一，安富尊荣者居多。红学家们喜欢说，所谓“安富尊荣”指贾府爷们不思进取，当然有道理，但实际不太准确。贾府安富尊荣的代表是贾母，对贾府起主导作用的也是贾母。

贾母的处世哲学，就是一切围着我的享受转，一切围着使我开心转。如何吃得好、玩得好，不断想新花样取乐，是贾母生活的重心。贾母生活的重心，相应成了凤姐管家重心。

贾母的老年心态可以理解，人生拼搏已成为昔日辉煌、过眼云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尽量“慢活”，尽量享受人生乐事、桑榆晚景。这对于一个老人来说，无可厚非。但如果整个家族都围绕“老年心态”、“及时行乐”运转，就太危险了。一个以享乐为中心的家庭怎么可能兴旺发达、长治久安？

凑钱给开心果凤姐做生日，是贾母的闲取乐活动。贾府上上下下都清楚，这是至高无上的老祖宗给管家奶奶面子。从邢王夫人到姐妹们，从赖嬷嬷到丫鬟，都聚到贾母跟前玩起了儿童“过家家”游戏。

贾母蠲资二十两，邢王夫人蠲资十六两。凤姐说：老太太自己二十两，还有宝玉和黛玉的份子，两位太太本来交得少，又不替别人出，老祖宗吃亏了！然后，建议把宝黛的份子交给二位太太。赖嬤嬷马上凑趣儿，说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在那边是儿子媳妇，在这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倒向着别人。这儿媳妇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竟成了个外侄女儿了。”贾母立即大乐。

凤姐要两位太太替贾母拿钱，既是出新招讨好贾母，又有点儿“挟天子以令诸侯”。赖嬷嬷这资深老女仆，口舌锋利出语幽默，似批评实表扬。主仆二人未经彩排，即兴为贾母演了段“颠颠倒倒逗乐记”，生日还没做，贾母已乐不可支。

贾母指派尤氏替凤姐办生日：“这件事，我交给珍哥媳妇了。越性叫凤丫头别操一点心，受用一日才算。”贾母是懂事明理的老人，她对给家庭出力的人，及时给面子，给鼓励，给安抚，很有人情味儿。

尤氏跟凤姐商量如何办，凤姐说：“你不用问我，你只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完了。”一句话，把凤姐的“行为准则”和她之所以在贾母跟前得宠的原因，无意中交待出来！

凤姐“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尤氏嘲笑凤姐“你这个阿物儿也或行了大运了”。

凤姐其实很瞧不起尤氏，认为她为人太软弱。在后来大闹宁国府时，当面说尤氏没才干。那么，尤氏真像凤姐所认为的那么不济吗？

尤氏跟凤姐有完全不同的人生观和处世态度。尤氏恰好有封建贵族家庭中如何自保的处世良方。各人头上一方天，作为贵族家庭的少奶奶，相比于争强好胜、跟丈夫争、跟权势争、争得自己很累、争得名声很坏的凤姐，尤氏更懂得怎么样恰如其分的生活。她不争不斗，不做出头椽子，服从丈夫，远离权势，讲究点儿中庸之道，讲究点儿无为而治，讲究点知足常乐。凤姐却没注意到尤氏这样的传统女性的优点，没想到表面上看未免窝囊的传统女性，能对自己有什么启发。这也可以理解，凡是自大狂者，怎会看到别人的优点？

尤氏对凤姐的要强和要钱也不以为然。贾母叫尤氏给凤姐办生日，凤姐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尤氏挖苦凤姐“你瞧她，兴得这样儿！我劝你收着些儿好，太满了，就要泼出来的。”凤姐答应替李纨出“份子”却不出，尤氏深知凤姐个性，“倒要当面点一点”，果然点出少李执那份。尤氏一边借口凤姐“素曰孝敬我”，一边连平儿的一份也还了。结果她不仅把凤姐生日办得十分热闹，还把鸳鸯、周姨娘、赵姨娘的份子全还了。尤氏很懂得吃小亏占大便宜，舍小钱换好名声。哪儿像凤姐挖苦的“没才干”？尤氏反而倒过来嘲笑过凤姐，说她弄这些钱“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脂砚斋评曰戏言成谶”。

贾母攒金为凤姐做生日，是给她极大的面子。细心的前辈点评家却注意到，贾母取乐的情节，有另外涵义。物极必反。凤姐太有脸了，偏偏会遇到非常没脸的事儿。脂砚斋评道所以特受用了，才有琏卿之变，乐极生悲，自然之理。”贾母对王夫人说要借着给凤姐过生日“咱们好生乐一日”，脂砚斋评道贾母犹云好生乐一日，，逐日虽乐，皆还不趁心也。所以世人无论贫富，各有愁肠，终不能时时遂心如意，此是至理，亦不足语也。”贾母建议“咱们也学那小家子大家凑分子，多少尽着这钱去办，你道好玩不好玩？”张新之认为，贾母这个建议实际标志着贾府由盛向衰出新法学小家，大往小来，矣，衰败已兆。”

乐极生悲釜底抽薪

凤姐过生日，从贾母到丫鬟好一阵热闹，两个跟凤姐最亲近的人物却反常的冷漠。

一个是宝玉，凤姐呵护备至的弟弟；

一个是贾琏，凤姐至亲至爱的老公。

宝玉干什么去了？去给金钏儿拜祭生日；

贾琏干什么去了？跟鲍二家的偷情去了。

事情就这么怪。两个最不该对凤姐无情的人如此无情！

凤姐生日那天恰好是大观园诗会“正日子”。大观园的人纳闷：这样的日子，怎么一早，宝玉就不见了？探春派人探听，听到的解释是：有个朋友死了，宝玉探丧去了。懂事明理的探春说“断然没有的事！凭他什么，再没今日出门之理。”可宝玉偏偏出门了！后来宝玉在贾母跟前也学会拉大旗做虎皮，又拿北静王顶缸：北静王爱妾死了。

怪哉！凤姐姐花团锦簇之日，宝兄弟屡出探丧之言！

第四十三回回目“闲取乐偶攒金为寿，不了情暂撮土为香”，写两个并行内容。一是凤姐庆寿，一是拜祭金钏儿。风光无限的管家奶奶和含冤投井的丫头恰好同一天生日！这是上帝的捉弄？还是曹雪芹的妙思？宝玉“遍体纯素”出门，连贴身小厮茗烟都不知道他拜祭啥人？这是写宝玉“情情”个性的重要笔墨，但是金钏儿的不幸对凤姐命运，有没有一定暗示作用呢？宝玉赶回生日宴席，贾母、王夫人都说他不知好歹，扬言再如此要打他。凤姐始终一声不吭，连给宝玉讨情的话都不说。怪哉！难道她有预感和特异功能？知宝玉言中有诈？

真正给凤姐的风光和欢乐釜底抽薪的是贾琏。

贾母为凤姐庆寿，贾府上上下下都来敬酒，凤姐酒喝多了，想回房洗脸，这一洗，居然洗出最不干净、最恶心的事！

贾琏趁凤姐过生日机会，把鲍二家的约到凤姐床上私通。他布下两道“哨兵”，却被机灵的凤姐识破，把贾琏跟鲍二家的抓了个现行。凤姐好一场大闹，贾琏仗剑追杀，简直比戏都热闹！

这是件令凤姐极没面子、极伤害自尊心和感情的事。

主要不是因为贾琏在妻子的生日跟仆妇通奸，在凤姐如此风光时给她佛头增秽，而是鲍二家的公然咒凤姐死！鲍二家的这样张狂，因为贾琏纵容。凤姐听到鲍二家的咒自己死，听到贾琏埋怨“命里犯了夜叉星”，气得浑身乱战。做妻子的听到丈夫背后跟情人骂她、咒她死。对于此前一直跟贾琏处于“甜蜜夫妻”状态的凤姐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人最不容易认识亲近的人，凤姐虽然很清楚贾琏有寻花问柳、贪多嚼不烂之好，但她恐怕做梦也没想到，大白天都“戏熙凤”的夫君居然盼他死！咒妻子死，是真正的恩断义绝！残酷极了。

其实贾琏早就不以凤姐为意，在马道婆事件时就有所表现。

马道婆作法害宝玉和凤姐，首先发病的是宝玉。贾母、王夫人、王子腾夫人、邢夫人以及贾赦、贾政、贾琏……都来园中探望。探望贾宝玉的人中，有贾琏。哥哥对弟弟很关心。

接着发病的是凤姐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周瑞家的带人抢下刀，抬回房，平儿、丰儿哭得泪天泪地，贾政心里烦难，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凤姐如此危重，理应主管抢救的是谁？贾琏。贾琏却似乎地遁了。曹雪芹没有一个字写到贾琏此时在做什么。

研究伟大作家曹雪芹，应该不仅研究他怎么写，还该研究他为什么不写？在曹雪芹笔下，贾琏对凤姐受蛊，意味深长的没态度！

接着，宝玉凤姐烧得像火炭，被抬到王夫人上房，贾芸等轮班看守，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寸步不离。贾琏呢？还是没态度！他是又地遁了？还是利用这机会又找什么“多姑娘”、“少姑娘”了？

然后，贾赦、贾政为了宝玉和凤姐寻僧觅道、日夜熬油，这时的贾琏在干什么呢？他在哭！跟贾母、王夫人、平儿等一帮女人一起，“哭得忘餐废寝”！贾琏哭得非常伤心，却有点儿暧昧。这家伙是心疼凤姐在哭呢？还是边哭边庆幸摆脱“夜叉星”之日终于到来？如果贾琏真的心疼凤姐，为什么他不能像贾赦那样，明知无效还千方百计寻僧觅道？……曹雪芹这些细微笔墨，实在高明。

凤姐真切地听到丈夫在背后跟混账老婆一起咒自己死，受到强烈的刺激，实在受不了，才是她“泼醋”的根本原因。

凤姐和贾琏和好后，对贾琏有段伤心至极、掏心窝子话：“我怎么像个阎王，又像夜叉？那淫妇咒我死，你也帮着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怜我熬得连个淫妇也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来过这个日子？”

凤姐居然用上“可怜我”的词，太不同寻常了。

过去凤姐在贾琏跟前说话主要有三种形态，一是带点儿娇嗔语气的小娇妻撒娇；二是幽默诙谐的开玩笑语气；三是趾高气扬、神气活现、志得意满的语气。采用什么语气说话，由凤姐当时的处境、心态决定。而这一次，是凤姐以弱女子状态说话，用哀婉的、无奈的、可怜兮兮的语气说话，太少见了！而且，在贾府有“两面三刀”之称的凤姐这次是真诚的、一点儿也不作假地表露自己的心声，更少见。

凤姐的苦，诉得合情合理，凤姐的责问，问得合情合理。所谓一日夫妻百曰恩，如果不是有深仇大恨，做丈夫的怎么能诅咒妻子？凤姐认为，经过这次公开泼醋，把贾琏背后咒她死的事公之于众，她已经没脸见人、也没法跟贾琏维持正常夫妻关系了。

贾琏很聪明，凤姐的问话，他根本没法回答。他能正面回答为什么咒妻子死吗？不能。他能回答为什么在他心目中妻子连淫妇都不如吗？也不能。所以，贾琏来了个偷换概念的回答。他表白，因凤姐泼醋，他已当众下跪，很给凤姐面子了：“昨儿是谁的不是多？”不讲自己有什么不是，只论哪个不是多！真是无耻之极、赖皮到家！却又机变之极、聪明到顶。

凤姐跟贾琏的裂缝，通过这次泼醋，渐渐不可逆转。

“凤凰”需容“野鸡”乱飞

凤姐泼醋，贾琏的好色下作、无情无义、无赖无耻，登峰造极，被写到极致。

曹雪芹笔下的顶级花花公子是贾珍贾琏。两人都寡廉鲜耻，都洋相出尽。贾珍玩弄女性玩到儿媳妇和小姨子头上，贾琏寻花问柳，寻到“脏的臭的都拉到屋里”。

贾琏无理，凤姐泼醋，但贾琏有他的尚方宝剑：他是男人，有宗法社会规定的不可侵犯的夫权。凤姐捉奸在床，却既不敢问罪贾琏，也不敢动手跟贾琏厮打。只是“柿子专拣软的捏”，跟鲍二家的厮打，打无辜的平儿。凤姐怕贾琏溜走，堵着门骂，仍然不敢骂贾琏，只骂平儿和鲍二家的：“好淫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儿过来，你们淫妇王八一条藤儿，多嫌着我，外面儿你哄我！”只是在骂平儿和鲍二家“淫妇”时，捎带着骂贾琏为“王八”，当平儿忍无可忍找刀子寻死时，凤姐“便一头撞在贾琏怀里：你们一条藤儿害我，被我听见了，倒都唬起我来，你也勒死我吧！，”凤姐向贾琏撒泼，却是叫贾琏勒死自己，并没要勒死贾琏！撒泼也撒在封建宗法制限定范围内。这一点儿曹雪芹写得很有分寸。

贾琏的性格中有所谓“光棍性”和无赖性。凤姐泼醋，他怎么应对？他撒野。抽下剑来要“一齐杀了”，当然只是虚张声势。尤氏等到来，贾琏“越发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风来，故意要杀凤姐明明自己错了，却在众人面前“表演”杀妻，真是无耻之尤！贾琏蛮横乃因为他占据有利地形，有崇高夫权！凤姐哭着往贾母跟前跑，贾琏居然拿着剑赶到祖母跟前，“明仗着贾母素曰疼他们”，“逞强闹了来”。贾琏有恃无恐因为他有封建礼法维护，更因有祖母庇护。山东有句俗话，叫“一拃没有四指近”，孙媳妇再得宠，如何能比哪怕不成器的孙子呢？

然后，曹雪芹像画连环漫画，描绘贾琏在贾母跟前三个表情和动作：

第一个表情是“乜斜着眼”，真妙！

这个表情既是无耻像，又是醉酒状。贾琏带着这副表情说什么话？说向祖母撒娇的话：“都是老太太惯的她，她才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表情醉，话语一点儿不醉，理直气壮、话中有话：我是咱们贾府顶门立户的男人，她怎敢骂我？！凭什么骂我？老太太惯孙儿媳妇，难道孙儿，您不该撑腰、不该加倍娇惯吗？

第二个表情是“撒娇撒痴，涎言涎语”，更妙！

这个表情是无赖像，又是娇儿状。贾琏带着这副表情说的什么话？“还只乱说”，语无伦次、强词夺理、满嘴喷粪。此时贾琏有点儿醉，更“倚醉撒娇”，试探祖母对自己的娇惯到底能达到什么程度？

第三个表情“趔趄着脚儿出去了”。绝顶妙！

这是个精彩的形体动作，“趔趄着脚儿”，是脚步不稳、醉醺醺之状，但却目标明确“出去了”，溜号了。为什么？因为此前贾母发话：“我知道也不把我们放到眼睛里，叫人把他老子叫来，看他去不去！”贾琏怕老子，赶紧脚底抹油。其实，贾母肯定不会把贾赦叫来，叫她的孙子皮肉吃苦。用老子吓唬儿子，是贾母惯用手法，“把他老子叫来”，对付宝玉，也对付贾琏，但仅仅是奶奶吓唬孙子，不会有实际行动。

稍微细心点的《红楼梦》读者，看曹雪芹对贾琏表情的天才描写，没有不拍案叫绝的。“乜斜着眼”、“涎言涎语”、“趔趄着脚儿”，简直把花花公子贾琏画活了，画绝了。

谚曰“好汉无好妻，赖汉眠花枝”。上天不作美，凤姐这只雌凤偏偏配贾琏这么只“野鸡”，还要被背叛、被诅咒，实在悲哀到家。

更悲哀的是，凤姐泼醋受到邢夫人、王夫人、贾母批评。

当贾母说贾琏时，邢夫人、王夫人也在说凤姐，说了些什么？曹雪芹没具体写，也不必具体写，有贾母一段话，足矣。

贾母说：“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她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了。”

这是非常温和的说词，也是极其严厉的教训。为什么这样说？因为，贾母固然是安慰凤姐，但最主要的，却是旗帜鲜明地维护孙子的夫权：其一，贾琏寻花问柳，没什么了不起，不是什么要紧事。其二，贾琏所作所为是国公府惯例，不必大惊小怪。其三，贾琏可以乱搞，凤姐不能吃醋。

贾母对凤姐因为“多吃了两口酒”而吃醋表示宽容，实际是宣布：如果凤姐不吃酒也吃醋？那就绝对不能容忍了。贾母的话说得温婉巧妙，教诲敲打凤姐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因为，封建社会，夫为妻纲。丈夫既可以一妻多妾，也可以采野花、打野食。妻子只能嫁鸡随鸡、从一而终，只能以丈夫为“天”，绝对服从丈夫。丈夫对妻子不满，可以一纸休书休出门，丈夫有权因“无子”等七个理由宣布休妻，而“嫉妒”或吃醋，是“七出”之首！

贾母承诺叫贾琏给凤姐赔礼，赔什么礼？也值得推敲。

首先看贾琏如何向贾母赔礼？贾琏说“昨儿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了，今儿来领罪。”贾琏不承认寻花问柳有错，也不承认仗剑杀妻有错，只承认惊祖母的驾有错！

贾母如何教训不肖孙子？更值得推敲。她居然批评贾琏寻花问柳的审美趣味太低下！有凤姐和平儿这两个美人胎子，还要偷鸡摸狗，还要“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言外之意，贾琏打点儿野食吃没什么了不起，只是吃的档次太低、太丢身份，放着五星级饭店的石斑鱼不吃，跑到夜市上吃起小河沟的泥鳅来！太栽国公府的份了。

贾母还说贾琏“为这起淫妇打老婆，又打屋里人，你还亏是大家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似乎贾琏的错误不在于招不招淫妇，只在于为淫妇打老婆。言外之意似乎是：淫妇可以招，老婆也可以打，只是不要为外边的淫妇打老婆就成了。

这位老太君，还有点儿是非概念不？

有。男权社会的是非概念，国公府的是非概念。

贾琏如何向凤姐赔礼？他真为偷鸡摸狗赔礼？不是。贾琏在这节骨眼上，也忘不了凤姐是他性骚扰的主要对象！贾琏听到贾母命他赔礼，“又见凤姐儿站在那边，也不盛妆，哭的眼睛肿着，黄黄的脸儿，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贾琏这才决定赔礼，“彼此也好了，又讨老太太的喜欢了。”实在庸俗到顶无耻到家。

凤姐的脸色又是伏笔。脂砚斋在“黄黄的脸儿”旁加评：“大妙大奇之文。此二句便伏下病根了。草草看去，便可惜了作者行文苦心。”

凤姐泼醋，热热闹闹、轰轰烈烈，闹出什么结果？

闹出鲍二家的上吊。鲍二家的自杀，完全是贾琏的过错。国公府女仆跟主子上床被当场捉住，主妇大闹，没脸见人，只有寻死。听说鲍二家的家人要告状，“凤姐儿笑道：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她表示：她没一个钱，让鲍二家的人只管告去告不成，倒要问他个以尸讹诈，！”凤姐听到人死而“笑”，表示“有钱也不给”，狠心到家，毒辣到家，其爱财如命和仗势欺人本性都显露出来。而贾琏许了鲍二两百两银子，并把银子悄悄放到家务开支中。

贾琏为平复这事动用了王子腾的势力，将来，树倒猢狲散，连王子腾也会受到连累。

对凤姐最不利的泼醋结果，是闹出贾琏寻花问柳被合法化！贾母的话，令贾链有恃无恐。

凤姐这只雌凤，不仅得和贾琏这只“野鸡”继续并翅飞翔，还不得不容忍贾琏像馋嘴猫儿似的，想吃啥野食就吃啥野食，想跟什么野鸡一起飞，就随便他们乱飞！

凤姐泼醋，贾母训话，凤姐得到深刻教训，吸取了经验。

再出来一个“鲍二家的”，凤姐还能这样泼醋吗？不能。

那么，凤姐怎么办？她改弦更张，重打锻鼓另开张。她笑吟吟地看着贾琏带着他的“野鸡伴侣”，比如说尤二姐，“自由自在”地飞，亲自引他们到大观园飞，到老祖宗跟前飞，为彰显凤姐贤惠而飞，为洗清凤姐嫉妒罪名而飞。

凤姐再也不“吃醋”，再也不“拈酸”，她“贤良”到家，“懂事”到家，忍让到家，她的妇德守得无懈可击。

同时，她紧锣密鼓准备网罗、伺候刀剪，将任何胆敢侵犯凤奶奶领空的雌野鸡，一网打尽，剪其翅膀、折其脖颈，要其性命！

主子该和奴才换位

最令凤姐想不到的是，平儿被她打了几下，居然极大地提高了在荣国府的地位。第四十四回回目是“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喜出望外平儿理妆”。平儿跟凤姐占据相同分量。

平儿是无辜被打。凤姐听鲍二家的跟贾琏说：“她死了，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听到贾琏埋怨“如今连平儿也不叫我沾一沾了，平儿也是一肚子委屈不敢说。”就以为平儿私下有埋怨话，不假思索抬手打平儿。平儿实在冤枉，凤姐动手打她，说明凤姐内心一直提防平儿。平儿受屈，又不敢跟凤姐贾琏对抗，只能厮打鲍二家的，只能寻死觅活。

但是平儿为人好，行善在先，必有好报。贾母骂“平儿那蹄子，素日我看着倒好，怎么暗地里这么坏？”尤氏替平儿申冤，贾母派琥珀安慰，平儿有了面子，再加上给宝玉请到怡红院，代表哥哥嫂子赔礼，平儿“喜出望外”了。

平儿的“喜出望外”还在贾母派人把平儿从怡红院叫回来，叫凤姐和贾琏当众安慰平儿。

贾琏给凤姐赔不是时，有点儿不情愿，给平儿赔不是却巴不得。“贾琏见了平儿，越发顾不得了，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听贾母一说，便赶上来说道：姑娘昨日受了委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为我而起，我赔了不是不算外，还替你奶奶赔个不是。，说着，也作了一个揖。”

因为凤姐泼醋，居然闹出来主子当众给奴才赔不是的事！而且贾琏给凤姐赔不是时涎皮涎脸，对平儿赔不是时却真心实意，这是平儿极大的面子，也是凤姐极大的没面子，至于贾琏那厮，一直没皮没脸，何况他本来就喜欢平儿，对他来说，就是当众给自己的通房大丫头磕个头也没啥了不起。

这还不足，贾母还要命凤姐安慰平儿，此时，如果凤姐真像贾琏这样安慰平儿一番，也算凤姐有风度有面子，没想到向来动作极快的凤姐却没有平儿的动作快，也说明她没有平儿的心思快。平儿连忙来个“倒赔不是”，贾母一下令，“平儿忙走上来给凤姐儿癒头，说：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气，是我该死。凤姐儿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来，为听了旁人的话，无故给平儿没脸，今见他反如此，又是惭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来，落下泪来。”平儿分明没不是，偏偏诚心赔不是；凤姐分明有不是，偏偏没能赔不是！平儿的大度包容、懂事明理，把凤姐的气量小、不容人，进一步烘托出来。更有甚者，平儿还要说：她一点儿也不怪奶奶，“都是那淫妇治的”，这是安慰凤姐，也是向贾琏传达言外之意：我也不怪你，只怪鲍二家的！

更令平儿喜出望外，也令凤姐惊出意外的，是李纨这样的“菩萨”居然为了平儿当面斥责起凤姐来。

大观园建诗会，派凤姐做监社御史，比猴儿还精的凤姐立即判断出这是找她要钱，就给李纨算了笔收人比别人高的细账。李纨用开玩笑的语气挖苦凤姐，说“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得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到狗肚子里去了？气得我只要给平儿打抱不平。忖度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我来了。给

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

前辈点评家说李纨“以墟代骂，令人胸中一快。不特为平儿吐气也。真抵得胳临川讨武后之檄。”

李纨虽然开玩笑，却说明平儿得人心，凤姐不得人心。而且，两个人该掉个过子，最后果然成了谶语。

凤姐泼醋全盘皆输，也使凤姐感受人生、从蹉跌中崛起。

曹雪芹写凤姐这个人物之所以写得好，就因为这个人物的个性不是一出场就定性，而是一直在发展，因为种种事件而发展。这次满盘皆输的泼醋，成为凤姐此后与人争斗时，手段更加毒辣、心思更加缜密、更加“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的转折点。

凤姐和鸳鸯抗婚

凤姐引起的贾母笑声，始终跟贾救、贾琏父子引起的贾母骂声交错；贾母凤姐的明察秋毫，始终跟贾救贾琏的浑浑噩噩交织，贾府的阴盛阳衰，真成不治之症了。

跟凤姐泼醋仅隔一回，是《红楼梦》的著名章节鸳鸯抗婚。这一回回目叫“尴尬人难免尴尬事，鸳鸯女誓绝鸳鸯偶”。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是贾赦的尴尬，是邢夫人的尴尬，也是凤姐的尴尬，贾母的尴尬，更是日渐衰落的国公府的尴尬。

贾宝玉说：男人是泥做的骨肉。贾府须眉男子的糗事，一波未平又起一波，按下葫芦起来瓢。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也不让后浪。儿子贾琏刚刚丑态出尽，老子贾赦慌忙粉墨登场！贾赦在贾府处境本来就尴尬，现在又出来办这么尴尬的事！堂堂一等将军，硬是要不来一个丫鬟，惹出鸳鸯抗婚轩然大波。

凤姐泼醋因为贾琏寻花问柳，鸳鸯抗婚因为贾赦想三想四。贾赦和贾琏这对父子在《红楼梦》中始终没好果子吃。年龄差距这么大的父子，居然都荣任“色中饿鬼”角色，在出乖露丑上勇担“出头椽子”，实在尴尬。凤姐既得费尽心思对付“性趣至上”的丈夫，还得挖空心思应付“小老婆没够”的公爹，也实在尴尬。

从时间顺序上看，凤姐泼醋和鸳鸯抗婚相差几天？不到十天。凤姐泼醋发生在九月初二。第二天，凤姐正在安抚平儿，李纨等来找凤姐要办诗社的经费，赖嬷嬷来邀请凤姐贾母参加她家九月十四的宴会。在赖嬷嬷邀请凤姐赴宴和赖家宴会间隙，发生了鸳鸯抗婚。

相隔不到十天，鸳鸯抗婚里的凤姐跟生日泼醋的凤姐简直成了两个人！凤姐再也不横冲直撞，再也不锋芒毕露，她更懂得察言观色，更懂得琢磨人情心思，更懂得变不利为有利，变被动为主动。在鸳鸯抗婚事件中，凤姐的灵活机变，心思深细，擅长辞令，栩栩如生。曹雪芹笔下的“凤辣子”实在摇曳多姿！

见风使舵愚弄愚者

贾赦胡子都白了，还一门心思玩女人。他看上老母的侍女鸳鸯，想弄来做姨娘。这样的人只能叫“老不要脸老不死”。如果他有个懂事明理的夫人，劝解他，开导他，贾赦也不至于出那么大洋相。邢夫人偏偏软弱无能、“贤惠过头”，当起丈夫的“马泊六”来，还先把难题摆到凤姐跟前。

邢夫人对凤姐说：“叫你来不为别的事，有一件为难的事，老爷托我，我不得主意，先和你商议。老爷因看上了老太太使的鸳鸯，要他在房里。要我和老太太讨去。我想这倒平常有的事，只是怕老太太不给。你可有法子？”

邢夫人这段话自相矛盾、语无伦次：其一，公爹猎艳，叫儿媳想法，岂非滑天下之大稽？其二，邢夫人明知贾母离不开鸳鸯，还认为讨鸳鸯是平常事。岂非倒三不着两？其三，邢夫人说她不得主意，其实她有主意，讨好贾赦就是她的主意。

凤姐听了邢夫人捉襟见肘的话，第一反应是：如实说话，坚决反对。她的反对理由充分，分析到位：第一，鸳鸯受到贾母的特殊喜爱和信赖，贾母不可能放弃最得力的丫鬟。“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的，那里就舍得了？”凤姐对贾母的观察远比亲儿子地道。贾母爱护子孙、纵容子孙，前提条件是，子孙先要尊重她的权益！贾母绝对不允许子孙伤害她的切身利益。贾母使着顺手的丫鬟，就像随时离不了的拐杖，突然给弄走，怎能容忍？第二，凤姐深知，贾母早对贾赦不满，说贾赦上了年纪，“作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人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这段话说明贾母很想叫大儿子继承家庭的辉煌，大儿子却特别不争气，不思上进，只思纵欲。贾母很善良，不仅看不惯大儿子这么大年纪整天跟小老婆混，还认为这样做耽误了那些年轻女性。鸳鸯是贾母最喜欢的丫鬟，贾母当然不乐意让鸳鸯也给耽误了。

凤姐劝阻邢夫人，是出于为贾赦和邢夫人好，态度也很诚恳：老太太对老爷是这种态度，回避还回避不及，“反倒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了！”这话说得多实在又多到位？贾母在贾府该是“老虎屁股摸不得”，凤姐偏说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因为戳老虎鼻子眼儿更危险。凤姐还很诚恳地劝邢夫人，“老爷上了年纪，行事不妥，太太该劝才是。”否则闹出笑话来，面对一大帮晚辈“怎样见人呢？”

凤姐的话，句句是实，句句在理。如果邢夫人能接受这番话，再回去跟贾赦说明，这场丫鬟抗婚、老爷丢脸丑剧完全可以避免。当然了，那样，贾赦和邢夫人就成了另外的形象了。

邢夫人其人，既昏庸又左性，既无能又颟顸。昏庸无能是她的教养、个性决定的，颟顸左性是明媒正娶的大房夫人身份决定的。曹雪芹把邢夫人这类特殊人物的特殊个性写得丝丝人扣。看来曹雪芹在现实生活中接触过不少“邢夫人”。对她们处理问题的习惯作派很熟。

凤姐实话实说，推心置腹，邢夫人却恼怒发火，说凤姐派她的不是，异想天开“就是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这么胡子苍白了，又作了官的一个大儿子，要了做房里人，也未必好驳回的。”

真是山东俗话说的：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

凤姐深知邢夫人“秉性愚强，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次则婪取财货为自得，家下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凡出人银钱事务，一经他手，便尅啬异常，以贾赦浪费为名，须得我就中俭省，方可偿补，，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听的。”

凤姐这番心思，其实就是曹雪芹对邢夫人个性的定位。

凤姐擅长对什么人，说什么话，见什么人，用什么功。对邢夫人这样既愚蠢又倔强的人，八头牛拉不回蠢主意来的人，怎么办？凤姐的决策是：顺着她，捧着她，叫她我行我素、高高兴兴把洋相出尽！冯其庸先生说凤姐对邢夫人是“哄死人不偿命”，我看是捉弄死人不偿命。

凤姐立即见风使舵，迎合邢夫人。她拿贾琏为例，说明父母必定心疼儿女，必定对儿女无理要求言听计从，必定对儿女嘴上训得多，心里疼得多……“想来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那么大的一个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

其实，贾赦和邢夫人对贾琏何尝如此？这是凤姐临时虚构出来给邢夫人下台而已。凤姐是天才心理学家，深知邢夫人不识好歹、不识进退、不顾大体、不顾脸面，凤姐还深知对正头香主婆婆不能得罪，惹不起我躲得起！你爱怎么闹怎么闹，只要我不担责任、不落埋怨就成了。

这是凤姐狡猾吗？当然是，相当的狡猾。

但对付邢夫人这种愚蠢而蛮横的人，不狡猾怎么成！

第九章

精心布局躲避责任

邢夫人讨鸳鸯，必定碰钉子，是凤姐准确估计到的。

邢夫人的愚犟秉性，是凤姐早就有切身体会的。

邢夫人其人，没本事有犟筋，没能力有脾气。遇事没章程，事情办砸，绝对不从自身找原因，必定迁怒他人。如果鸳鸯的事办不成，邢夫人第一个要迁怒的就是凤姐。怎么叫邢夫人即使碰钉子也无法迁怒自己？怎么样既要对邢夫人表面上做全心全意帮忙状，又实际上一点儿忙不帮？因为只要帮邢夫人的忙必定得罪贾母。怎么样既鼓励邢夫人去碰钉子，又要在邢夫人碰钉子后，寻不到任何借口责骂自己没帮忙甚至暗地拆台？……

从凤姐后来的行为看，她对这些事想得很周到，调度得很巧妙。她叫邢夫人一步一步按她设定的方案办：

凤姐鼓励邢夫人马上去找贾母要鸳鸯，在邢夫人跟鸳鸯、贾母接触之前，凤姐绝对不跟她们接触，以免邢夫人怀疑是她走漏风声、做了鸳鸯的“策反”工作。

凤姐如何鼓励邢夫人碰钉子？她故意指鹿为马。对邢夫人斩钉截铁地推测，鸳鸯肯定乐意做姨娘，其实她明明知道“鸳鸯素习是个可恶的”，不会同意做贾赦的姨娘。凤姐对邢夫人说：“别说是鸳鸯，凭他是谁，那一个不想巴高望上？不想出头的？这半个主子不做，倒愿意做丫头，将来配个小子就完了。”凤姐的话，从社会风气上完全讲得通。所以邢夫人信以为真。但对深知鸳鸯为人的凤姐来说，纯是假话，却句句说到邢夫人心坎上，捉弄死人不偿命。

怎么保证叫邢夫人不怀疑自己？即使碰钉子也无法埋怨自己？那就要在邢夫人见贾母和鸳鸯之前，跟邢夫人寸步不离。

凤姐立即说：邢夫人的车子需要修理，请邢夫人坐她的车过去。既然邢夫人坐的是凤姐的车，跟邢夫人一直在一起的凤姐就没任何机会走漏消息。

接着，凤姐叫邢夫人先去见贾母，她“脱了衣裳再来”，先见到老太太的是你，我可没见。你爱怎么跟老太太纠缠，是你的事，一丝一毫不与我相干，我也没机会先给你走漏风声。真妙！

凤姐自己溜之乎也，还把平儿派出去玩儿，免得做事无章法的邢夫人忽然想到叫平儿去帮助做鸳鸯的“思想工作”，更妙！

贾赦夫妇在贾母跟前栽跟斗表演马上登场，儿媳妇凤姐却成功地“站高岸儿”、“推倒油瓶不扶”，真真是“嘴甜心苦、两面三刀”！曹雪芹写的这个巾帼人物，绝顶妙！

鸳鸯抗婚电闪雷鸣

《红楼梦》核心人物是贾宝玉、林黛玉、王熙凤。很多次要人物凭借一个故事脱颖而出，成为脍炙人口的红楼人物。鸳鸯抗婚即是。鸳鸯在曹雪芹丢失的后三十回中，将会进人“情榜”“金陵十二钗”又副册，成为《红楼梦》丫鬟系列重要人物。

鸳鸯抗婚，一波高过一波，成为《红楼梦》一次惊涛骇浪：

第一波，邢夫人说媒。平时嘴巴很笨的邢夫人突然很会说，滔滔不绝，面面俱到，娓娓动听，总而言之一句话：做姨娘“又尊贵又体面”，是鸳鸯人生最佳选择！鸳鸯始终一言不发。鸳鸯一脑门子不高兴，一肚子不以为然，但做丫鬟的不能当面顶撞太太，这就叫邢夫人产生错觉，以为是害羞，所以邢夫人再去找鸳鸯的嫂子。

第二波，鸳鸯跟袭人、平儿倾诉肺腑：别说大老爷让我做姨娘，就是大太太现在死了，他三媒六聘娶我做太太，我也不干！这是鸳鸯的人格宣言。须知，鸳鸯是所谓“家生子”，也就是贾府奴隶所生、一出生就注定做一辈子奴隶。她居然能坚决拒绝做最体面的奴隶、半个主子的“姨娘”！鸳鸯跟晴雯同样“心比天高、身为下贱”，多诱人的荣华富贵也不贪，宁死不做糟老头子的玩物儿！

第三波，鸳鸯听到嫂子说“天大的喜事”，立即指着他骂道：“你快夹着你那屄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儿！”大骂其嫂子盼“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鸳鸯英气凌厉，酣畅淋漓，口才杰出，全是下层人民本色。

第四波，宝玉听到鸳鸯向袭人、平儿诉肺腑并大骂嫂子所有的话，把鸳鸯请到怡红院。宝玉很郁闷，但无话可说也不敢说。脂砚斋曾评通部情案，必从石兄挂号，然各有各稿，穿插神妙。”“石兄”即贾宝玉脖子上的通灵宝玉，代表曹雪芹叙事。所以，似乎跟宝玉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的鸳鸯抗婚，宝玉也得比其他人知道得早，知道得多。宝玉要比其他红楼人物更多地感受悲凉之雾。

第五波，贾赦通过鸳鸯的哥哥逼婚，酸溜溜说出令人牙碜的话：“自古嫦娥爱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约她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了宝玉，只怕也有贾琏。”威胁鸳鸯永远逃不出他的手心！国公府一等将军公然说出如此欺男霸女、丑态百出、不伦不类、无耻无赖的话！国公府的末日也就快要到来了。鸳鸯假作无奈，哥嫂以为她回心转意，嫂子随她回贾母。

第六波，鸳鸯当着大观园众人、跪在贾母跟前“痛诉衷肠”：“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越性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我到天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终久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服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尼姑去！若说我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来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在这里！”鸳鸯连“老太太逼着”的假设都提出来，表示了誓死反抗的决心，

身份低贱的女奴铁骨铮铮！

鸳鸯抗婚成功，暂时躲过老色鬼贾赦的魔爪。那么，将来鸳鸯命运如何？程高本续书“鸳鸯女殉主归太虚”，得到点评家热烈赞扬，涂瀛认为，鸳鸯殉主而死，重于泰山：“死而有知，不当偕母人贾氏之祠乎？他年赦老来归，将何以为情乎？”

其实，按曹雪芹构思，贾赦的结局是：罢官，抄家，“枷锁扛”，见阎王。“赦老”哪有“来归”拜祭宗祠福气？他早就死了！

第七十五回“开夜宴异兆发悲音”写到贾赦很不妥当地讲个母亲偏心的故事，惹得贾母很不高兴。贾赦走后，贾母跟尤氏说到“可怜你公公转眼已是二年多了”，脂砚斋加个评语：“不是算贾敬，却是算贾赦死期也”，说明，这次中秋夜宴会后两年，贾赦就死了。即使贾母死在贾赦前头，贾赦死前也在守丧期间，没有威逼鸳鸯的机会。

续书作者没好好理解曹雪芹人物命名的深刻用意，出于封建陈腐观念，做出鸳鸯殉主的安排。

曹雪芹给人物命名喜欢反讽。“宝玉”其实是石头，宝玉前身是神瑛侍者，瑛者，像玉的石头。柳湘莲，“湘莲”谐音“相恋”，其实，柳湘莲冷面冷心，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鸳鸯的命名也含反讽之意，虽曰“鸳鸯”却永不成双。

鸳鸯的名字在前八十回的回目中出现两次，第四十六回“鸳鸯女誓绝鸳鸯偶”，第七十一回“鸳鸯女无意遇鸳鸯”。前一次出现，鸳鸯拒绝自己成“鸳鸯”，后一次出现，鸳鸯撞散一对野鸳鸯。这说明什么？说明鸳鸯永远是一只孤鸟。

鸳鸯侍候贾母、照顾贾母，也忠于贾母，依赖贾母，但她没有受过忠臣孝子“殉主”的教育，她有自己的人生价值和追求。倔强的鸳鸯早就下定决心，在贾母死后和贾赦战斗到底。这一点，她在跟平儿表白心思时说得很清楚：就是老太太归西，他（贾赦）也得守三年孝，没个刚死了娘就娶小老婆的道理。贾赦在贾母去世守孝期间，被抄家治罪，很快就死了。鸳鸯逃过这一劫，还要不要信守当日“一辈子不嫁人”的誓言？按说可以不遵守。但从曹雪芹人物命名的反讽意义来看，鸳鸯的结局是直到贾府败落，既没嫁人，也没殉主，我怀疑她会不会出家了？

贾赦想要鸳鸯，除了对女色的追求之外，还有没有更深层次的想法？有的点评者认为，可能这还是贾赦和邢夫人想掌握贾母财富的一招。洪秋蕃曾点评贾赦欲纳鸳鸯，虽出不情，然必有所为。意者思得贾母之藏物乎？贾母藏物，鸳鸯主之，鸳鸯来而藏物可探囊而取矣。后文贾母曰弄开了她，好摆弄我，未始非中竅之言。”

冯其庸先生在《瓜饭楼重校评批〈红楼梦〉》中说，贾赦和邢夫人图谋鸳鸯是“用釜底抽薪对付老太太，邢夫人何曾有一丝孝心，贾赦则更无一点孝心矣，所以所谓书礼之家的孝，，实是假孝也，作者于此又揭出封建孝道的虚伪性。或曰：鸳鸯是贾母的一把钥匙，贾赦如得鸳鸯，是得贾母之钥匙矣，故邢夫人之釜底抽薪，是抽贾母之钥匙也，此说亦不为无因。”

如是这样，贾母的震怒就更好理解了。

巧言倩语化解矛盾

鸳鸯抗婚，惹起贾母雷霆大怒。

鸳鸯跪在贾母跟前一番痛诉，贾母气得浑身乱颤，“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邢夫人未在跟前，贾母不假思索把王夫人臭训一顿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她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她，好摆弄我！”

贾母的话似乎很没道理，就像探春后来给王夫人开脱说的“也有大伯子收屋里人，小婶子如何知道？”聪明机智的贾母马上就坡下驴，对王夫人做了“极孝顺”的评语，其实，未必是她的心里话。

所谓“孝顺”，对父母首先“顺”然后才能“孝”，而王夫人在家庭事务上一直跟贾母貌合神离，依恃贾元春的势力跟贾母对着干，比如：贾母喜欢黛玉，说宝玉和黛玉“不是冤家不聚头”，王夫人却跟薛姨妈联手推“金玉良缘”；贾母喜欢晴雯，王夫人却借口晴雯是“狐狸精”，把晴雯赶走；贾母不喜欢“没嘴葫芦”袭人，王夫人却硬是将袭人内定为宝玉的侍妾……贾母训王夫人，实际是在极不理智的情况下，说出了她久藏心底、非常理智的话。

贾母心里很清楚：她的两个儿子，都不孝顺，两个儿媳妇，更不孝顺。贾母早就对刚刚进府的林黛玉宣布：我在儿女中“唯疼你母”。贾母为什么只疼女儿？看来只有女儿真正孝顺她。

贾母训王夫人是情急出真言。贾母很有政治头脑、很有社会经验。她一眼就瞅清贾赦讨鸳鸯主要不是要丫头，而是算计她、盘算她、损害她，是贾赦及贾政夫妇不孝顺的大暴露。

贾母的话撕破了贾府温情的孝顺面纱。贾母情急之中，还没来得及想出恰当对付贾赦无理要求的办法。到她当面教训邢夫人时，老太太才想到“鸳鸯那孩子心细”、伺候她到位等理由。

贾母震怒，连宝玉都有了不是：“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也不提我，看着你娘受委屈？”人们常说宝玉是封建叛逆，其实，这位“叛逆”严格遵守封建社会伦理道德。宝玉回答很妥当：“我偏着娘说大爷、大娘不成？通共一个不是，我娘在这里不认，却推给谁去？我倒要认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说得多好听？

比宝玉说得更好听的是凤姐。当贾母说“凤姐儿也不提我”时，凤姐来了一番其他人做梦都想象不出来的“派老太太不是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

奇兵突出，老太太怎么可能在这事上有“不是”？贾母跟众人都好奇地要听听老太太这个“不是”。

凤姐说：“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得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

这话才叫奇兵突出、妙语惊人！本来，叫凤姐对这件事发言，是二难选择：她必须得批评贾赦，因为贾赦惹贾母生气了，她不批评贾赦会得罪贾母；但她又不能批评贾赦，因为贾赦是公爹，她批评贾赦，自己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凤姐居然迎风而上，故意说贾赦要鸳鸯是对的。表面上看，似乎只有凤姐敢驳回贾母，实际上，凤姐的“驳回”比任何颂扬、恭维、戴高帽都巧妙、都好听！她的话一石三鸟：其一，恭维贾母会调理人；其二，替贾赦开脱；其三，称赞鸳鸯有魅力。

谁也不得罪，谁听也顺耳。

什么叫“能把死人说活”？凤姐就是。

接下来，凤姐对贾母调侃叫她把鸳鸯带回给琏儿，回个“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煳了的卷子和他混罢。”立时把贾母震怒的空气全部驱散，变成笑语融融。

再接下来，凤姐跟贾母玩牌，来了个连续“故意逗乐”：

故意对薛姨妈说，“我正要算命，今儿该输多少呢。我还想赢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

故意输几个小钱给贾母。

故意假装小气、不给钱。

故意叫平儿把钱直接放到贾母跟前“叫箱子里的钱省事”。

结果呢？本来被贾赦气得浑身乱颤的贾母“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叫：快撕她的嘴！，”

凤姐这一系列连续动作、语言所为何来？

让贾母消气，从受儿辈“不孝”打击中走出来。

用什么办法？就是凤姐后来自己总结的“效戏彩斑衣”。

这是表演不是？当然是。为讨好贾母精心表演。

自编、自导、自己亲自表演，即兴表演。

表演得天衣无缝、自然随意，合情合理。

凤姐的话，一如春风拂面，满席皆暖，

凤姐的话，一如天上掉下，满席生辉；

凤姐的话，诚心讨好，却不留讨好痕迹；

凤姐的话，诚心逗乐，却不留造作痕迹。

像这样一个孙媳妇，贾母想不喜欢都难！

事物总在对立中更鲜明，凤姐好不容易将愤怒的贾母安抚下来，贾琏来也。

是迫不及待的贾赦派贾琏来打听消息，看看鸳鸯讨到没有？看来愚蠢的一等将军真有“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劲头。

贾琏一来，平儿就告诉他不要再惹贾母，贾琏偏偏不听，因为他是贾赦派来的，不执行贾赦的任务必定挨揍。贾琏向贾母身边的凤姐打暗号，为贾母察觉，只好诡称是来请示老太太出门的事，贾母说：“哪在这一时？等她家去，你问多少问不得？那一遭儿你这么小心来着？又不知是来作耳报神的，也不知是来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唬了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玩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妇去吧。”

贾母才识过人，一眼便瞅穿了鬼鬼祟祟的贾琏，认准他是来作“耳报神”，是贾赦的探子。子孙不肖使她愤懑，把贾赦讨妾与贾琏偷鸡摸狗联系起来，“下流”下边加上“种子”，明骂贾琏，实骂贾赦，但她毕竟年事已高，故出现了“鲍二”误为“赵二”的词句，既增添了喜剧气氛，又引出了贾母今不如昔的大段议论我那里记得什么抱着背着的！提起这些事来，不由我不生气。我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着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了些，从没经过这些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

见多识广的贾母也没见过贾赦、贾琏父子这样的败类！凤姐为避免贾母生气逗半天乐，因为贾琏一探头，全部报销。凤姐引起的贾母笑声，始终跟贾赦、贾琏父子引起的贾母骂声交错；贾母凤姐的明察秋毫，始终跟贾赦贾琏的浑浑噩噩交织，贾府的阴盛阳衰，真成不治之症了。更有意思的是，当贾府演出这场贾赦“讨妾不着蚀把米”闹剧同时，贾府的奴隶赖大正大摆宴席，庆祝奴才选官。贵族在渐渐没落，奴才却悄悄崛起，《红楼梦》的荣枯传递，就是这么有趣。

王熙凤和大观园

凤姐只要进入大观园，跟黛玉湘云等在一起，她的风趣幽默、与人为善、热情周到、活泼快乐，总之，她人性中一切美好，显露无遗。凤姐只要离开大观园，跟贾琏邢夫人在一起，她的敛财无度、阴险毒辣、两面三刀、心机用尽，总之，她人性中一切丑恶，暴露无遗。最终是凤姐宣布大观园“聋子放炮仗——散了吧”，是凤姐把最残忍的剿灭情敌战场摆进了大观园。

凤姐跟寻花问柳的贾琏斗，跟咒她死的鲍二家的斗，跟想对她取而代之的尤二姐斗，跟愚蠢蛮横的邢夫人斗，跟毒辣阴险的赵姨娘斗，跟咬牙难缠的管家奶奶斗，在这些人跟前，凤姐是凶狠的“西班牙斗牛士”。那么，她跟大观园群钗、特别是警幻仙子“金陵十二钗”榜上群钗斗过吗？她欺负过哪个？伤害过哪个？陷害过哪个？敲诈过哪个？

经过仔细梳理，我惊奇地发现，除陷入贾琏偷娶尤二姐案的尤氏，这位算不上大观园群钗的老裙钗，凤姐不曾伤害任何大观园群钗。相反的，对大观园群钗，以及在大观园前身会芳园待过的秦可卿，还有被脂砚斋称为大观园“诸艳之冠”的贾宝玉，凤姐都非常友好、百般呵护。荣国府下人叫她“琏二奶奶”，大观园的人却别出心裁、特别亲切地叫她“凤姐姐”乃至“凤丫头”。

这是不是太奇怪啦？人们常用“妇姑勃蹊，叔嫂斗法”形容家庭争斗，凤姐偏偏跟小姑子、小叔子关系最好！为什么？我认为有两方面原因，一方面，在贾府内，只要不伤害凤姐切身利益，她一般不主动出击伤害他人。另一方面，曹雪芹既然把王熙凤放到“薄命司”，那么，她就有因薄命而可爱的成分，也有因可爱而薄命的成分。

凤姐跟大观园的微妙关系，是《红楼梦》最具有哲学意蕴的内容。应该说，《红楼梦》丰厚的文化底蕴，不仅跟宝黛钗有关，还跟凤姐有关。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宝玉黛玉宝钗等代表的是贵族文化；凤姐代表的是世俗文化；刘姥姥代表的是农民文化。凤姐身上有鲜明的市民特点，鲜明的市民文化氛围，甚至有鲜明的市民语言特点。凤姐在大观园的活动，她导演的史太君两宴大观园，正是把贵族文化、市民文化、农民文化结合到一起的杰作。

大观园诗社的繁荣居然也跟并不识字的琏二奶奶有关系。

大观园诗社的“赞助商”

精明的探春两百年前开诗人向企业家拉赞助的先例。

精明的“荣国府总经理”凤姐果真向诗人提供赞助。

《红楼梦》写得好，常在于写几个聪明人物周旋。探春以给凤姐戴高帽的办法拉赞助，李纨用调侃语气逼迫凤姐拿赞助，凤姐既拿了赞助又令大家和自己开心。一次“大观园诗社拉赞助”，拉出因人而异的风采和《红楼梦》一段最有趣的情节。

大观园起诗社后，探春来找凤姐，巧妙地下套，说：“我们起了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所以就乱了。我想，必得你去作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

探春很聪明，她给凤姐戴“铁面无私”的高帽，不提任何要求，先把凤姐拉进大观园诗社再说。精明的凤姐一眼就把对方深藏的心思看到底，甭管哪个尾巴一翘，凤姐就知道对方要往哪儿飞！谁也甭想跟凤姐斗心眼儿！凤姐明白，探春这是想叫她拿钱。这钱，拿不拿呢？当然拿，大大方方地拿，但是，先逗完乐再拿。

凤姐就像猫逗耗子一样故意逗探春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吃东西去不成？”这话问得地道，你们写诗，我连字都不会写，叫我来干什么？吃东西？探春继续跟凤姐玩儿虚的：“你虽不会作，也不要你作。你只监察着我们里头有偷安怠惰的，该怎么样罚他就是了。”探春就是绝口不提“钱”，深闺少女，自然矜持。

凤姐心知肚明，干脆把话挑开：“你们别哄我，我也猜着了：哪里是请我做监社御史？分明是请我做个进钱的铜商！你们弄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你们的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拘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

凤姐的话太精彩了！曹雪芹这位天才作家实在太超前了。他似乎穿过时间隧道，看到两百年后神州大地雨后春齊般的“诗人协会”、“散文协会”，看到那些财大气粗、无作品有金钱的“副会长”、“常务理事”，听到他们“手中有钱貌自华”地居高临下、高谈阔论。

顺便插几句闲话：二十七八年前，我曾领两位青年诗人找省政协主席，请他担任“省青年诗人协会名誉会长”，我对主席老儿说您甭以为是您的诗写得好，他们来找您，是要您给他们做进钱的铜商！”果然，打油诗写得极棒的政协主席给诗人们要来充足的经费！

李纨对凤姐感叹：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

李纨的形容非常到位，凤姐确实一点就透，不点也明！

照凤姐看来，管理姑娘们的职责是李纨的，李纨收人不少，办诗社她该出点儿血才对，何况也用不了几个钱！于是，话题一转，凤姐对李纨来了番精明调侃，算了笔比李纨自己还清楚的账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份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现在姑娘们办诗社用点儿银子，你居然就不管啦？

开玩笑算经济账，却泄露出凤姐对李纨既羡慕又嫉妒的心理。为荣国府日夜操劳的凤姐，月钱居然仅是甩手掌柜李纨的四分之一！凤姐花费那么多心思捞钱，李纨只要贾母来点儿“政策性倾斜”，全有了！在凤姐看来，李纨如此受贾母照顾，不是因为她有能力，恰好因为她没能力，因为她不幸，是寡妇；特别是，李执不幸中又有凤姐盼不到的大幸：她有儿子。而“无子情结”是女强人凤姐心中永远的痛。

恐怕哪位读者也想不到，本分老实的李纨居然对凤姐说出极不客气、颇不讲理、犀利尖酸的话来：“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她就疯了。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世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掰两的话出来。这东西，亏她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这样，她还是这么着；若是生在贫寒小门小户人家，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得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到狗肚子里去了？气得我只要给平儿打抱不平，忖度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又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

李纨这番既像开玩笑又像说真话的“大批判”，全面彻底、劈头盖脸、连讽加刺、夹枪带棒！看来凤姐给李纨算的账直刺李纨之心，她没法回答她到底有没有那么多的钱？她该不该出点儿钱给姑娘们办诗社用？于是，她就对凤姐为人来了番出其不意却尖锐独到的点评，接着，马上偷换概念，给平儿打抱不平。

心高气傲、口舌伶俐的凤姐啥时吃过这个？她会不会恼了？即使不会恼了，她总该想法给自己辩解吧？总该批驳李纨吧？

没想到，凤姐谦恭之极地来了四个“立即”——

第一，立即缴枪投降，退避三舍，认错赔礼。

第二，立即向平儿道歉。凤姐表示，她原不知平儿有李纨这么个“仗腰子的人”，否则“鬼拉着我的手打她，我也不打了。”亲切地喊着“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的面替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吧。”虽然是带点儿开玩笑意味，但当家主事的、威风八面的凤奶奶，毕竟当众给陪房丫头赔了不是。

第三，立即央告李纨，叫“好嫂子”，求“赏我一点空儿。你是最疼我的。”委婉地说：她们姐妹们的衣裳耽误了，大嫂子也有不是，“我宁可自己落不是，岂敢带累你呢。”话说得多么温和、多么可怜、多么亲切？凤姐真是善解人意的可人儿！

第四，立即大大方方兑现大观园诗社的经济要求。当李纨紧追一句问“这诗社你到底管不管”时，凤姐爽朗地回答：“这是什么话？我不人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儿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地做会社东道。过后几天，我又不作诗作文，只不过是个俗人罢了。监察，也罢，不监察，也罢，有了钱了，你们还撵出我来！”

真是妙人妙语、快人快语。

句句说到点子上，说到要害上。

说得那么实在，那么地道，那么有趣，那么沁人心脾。

此时围绕在旁的大观园群钗，黛玉也好，宝钗也好，恐怕都在心里感叹：可惜凤姐姐不认字，不然，咱们诗社能添个多了不起的高手！？

大观园的“外围子防护”

凤姐回答李纨管不管诗社时说“我岂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这话很妙。既是凤姐说得妙，也是曹雪芹构思得妙。

凤姐尽管不住大观园，但在曹雪芹构思中，她属于大观园。

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唤膻”，写到因为薛宝琴等人的到来，“此时大观园中比先更热闹了多少。李纨为首，余者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邢岫烟，再添上凤姐儿和宝玉，一共十三个。”根据脂砚斋评语，除贾宝玉外，其他十二人，是“金陵十二钗”，这是曹雪芽早期构思。

贾宝玉有个著名论断：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未出嫁的女儿是珍珠，出嫁就成了鱼眼睛。这论断是针对折磨大观园丫鬟的婆子说的。凤姐也是出嫁的，她是不是鱼眼睛？不是。她仍然是粒大珠圆、光芒四射的珍珠，只不过跟黛玉、湘云等相比，有明显的瑕疵。

凤姐进大观园如鱼得水，跟住大观园的人最投缘：

一向以“小气”著称的管家婆凤姐，一把掏出五十两银子给大观园诗社，就是为了让弟弟妹妹的诗社办得宽裕，让弟弟妹妹吟诗作文时，过得滋润。

一向高高在上的管家奶奶凤姐，在大观园蜂蟹宴上，叫主办人湘云安心吃去，叫理当伺候贾母的鸳鸯安心吃去，她伺候贾母、照顾所有人。她不分主奴，跟鸳鸯大开“你琏二爷爱上你”的玩笑，阴差阳错地被平儿抹了一脸螃蟹黄。“凤姐儿正和鸳鸯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嗳哟了一声，众人撑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形成大观园欢乐高潮。

一向忙得脚丫子朝天的凤姐，最喜欢跟大观园的诗人们凑热闹。凤姐大雪天派丫鬟到芦雪广叫平儿，平儿跟湘云烤鹿肉，不肯回来，凤姐居然不怒不恼，亲自赶来，“笑道：吃这样好东西，也不告诉我！，说着，也凑着一处吃起来。”

一向“雀儿专拣旺处飞”的凤姐，对待贫寒的邢岫烟很有温情。邢岫烟是邢夫人的娘家侄女儿，随同父母来投奔邢夫人。邢夫人将邢岫烟交给凤姐。凤姐先是聪明的将邢岫烟送到迎春那儿一起住，因邢夫人是迎春的嫡母，邢岫烟在迎春那儿有什么不遂心的事，跟凤姐无干。这样处理，似乎凤姐很势利，很会保护自己。但同时，凤姐也颇有人情味：她冷眼观察邢岫烟心性为人不像其父母和姑母，倒极温厚可疼，凤姐“反怜她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多疼她些。”凤姐多疼，邪岫烟的亲姑母邢夫人居然“不大理论”了。凤姐还细心地每月照迎春分例送邢岫烟。平儿则将凤姐一件大红羽纱的披风送给邢岫烟挡风寒。这些极其微小的地方说明凤姐并不是一个时时刻刻惦记着利益和势利的人。

一向在管家时能省就省的凤姐，看到冬天来临，大观园的人吃饭要来回跑，担心他们着凉，直接把厨房开进大观园，贾母感叹：凤姐是真疼弟弟妹妹们。

凤姐只要进入大观园，只要跟纯洁高傲的林黛玉在一起，跟豪爽大气的史湘云在一起，她的风趣幽默，她的与人为善，她的热情周到，她的活泼快乐，总之，她人性中一切美好，显露无遗。

凤姐只要离开大观园，只要跟浮荡渔色的贾琏在一起，跟愚蠢颟顸的邢夫人在一起，她的敛财无度，她的阴险毒辣，她的两面三刀，她的心机用尽，总之，她人性中一切丑恶，暴露无遗。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凤姐居然是古代小说最具可塑性的人物！

正因为凤姐本质上是属于大观园的，她对大观园的人就采取尽可能维护的态度。特别是当邢夫人、王夫人两个蠢货联手，由另一个大蠢货王善保家冲锋，查抄大观园时。凤姐是什么表现？她成了大观园的“外围子防护”：

——她对查抄大观园，一点儿没有协理宁国府时大刀阔斧、颐指气使的气派，消极应付，能不抄的就不抄，能略过就略过，尽量偃旗息鼓，尽量息事宁人，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一她在潇湘馆维护紫鹃，王善保家的从紫鹃箱子抄出宝玉的物品，以为得意，凤姐轻描淡写，几句话摆平；

——她绝对不对晴雯雪上加霜，当王夫人说晴雯时，她只说晴雯“原长得比别人好”，其他事？记不清了；

——她对秉烛等候、一心挑战的探春百般忍让，内心里她未必不赞成探春的高论：查抄大观园无异于自己抄家；

——她公开给被查出传递物品的人画说情，说“也倒可恕”，“我素日看她好，谁没一个错？”劝孤僻的惜春原谅人画；

——她最“恶毒”的表现，是从司棋箱子查出男人物品和情书来时，向来不识字的凤姐突然会看信了，看完信，“不怒而乐”，一个劲地笑着，从王善保家的那儿细细问清了司棋与潘又安的公案，然后，把信念了出来。王善保家的只恨没地缝儿钻进去，此时的凤姐“只瞅着他嘻嘻的笑”。凤姐这番恶作剧是对司棋？非也，是对着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发动查抄是王善保家的，被抄出赃物的，是王善保家的亲外甥女儿。王善保家的这个“能不够”终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凤姐幸灾乐祸，是对着查抄大观园的始作俑者而来！

凤姐跟大观园最重的“缘分”，应是：她对宝玉、黛玉以及宝黛爱情的维护。

宝玉喊凤姐从来不喊“琏二嫂子”，而叫“凤姐姐”。

小叔子喊嫂子“姐姐”，是把外来户嫂子视为一母同胞。

很长一段时间内，宝兄弟是凤姐姐的“跟屁虫儿”。凤姐到宁国府赴宴带着宝玉，看望秦可卿带着宝玉，凤姐协理宁国府，宝玉要带秦钟来凑热闹，秦钟担心凤姐事多咱们去了，他岂不烦腻？”宝玉很有把握地说他怎好腻我们？不相干，只管跟我来。”果然，凤姐一见宝玉来了，高兴得很，马上招呼他们跟自己一块吃饭好长腿子，快上来罢”。秦钟给姐姐送丧时跟智能儿幽会，不想早回，宝玉求凤姐晚走一天，也被凤姐照准。当然，凤姐可以就此向贾珍送个全人情，顺便把静虚托的、带来三千两银子外快的事儿办一办。

凤姐总是将宝玉当作少不更事的小弟弟看待，宝玉也将凤姐看作可以撒娇的姐姐。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谶语”写到，当贾政在时，宝玉一声不敢吭。贾政一走，宝玉马上跑到屏灯前指手画脚、满口批评，像开锁的猴儿，凤姐忙拿宝玉开涮：“你这个人，就该老爷每日令你寸步不离方好，适才我忘了，为什么不当着老爷，撺掇叫你也做诗谜儿，若如此，怕不得这会子正出汗呢。”宝玉是什么表现？“扯着凤姐儿，扭股儿糖似的只是厮缠。”干脆就是个小皮孩儿。

宝玉挨打时，众人着急，唯有凤姐急到点子上，当丫鬟、媳妇想上来扶宝玉时凤姐便骂道：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得这个样儿，还要搀着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

当然，凤姐对宝玉好，是冲贾母来，对黛玉好，也是冲贾母。

凤姐对黛玉像一盆火，从黛玉进府就开始。黛玉进府后，一切享受跟宝玉平级，贾母嫡亲的孙女儿倒且靠后，这当然因为贾母对她“唯疼”的女儿留下的唯一外孙女儿特殊关爱，凤姐作为“女皇”的御前总管，琢磨贾母心思、迎合贾母心思、投合贾母心思，自不在话下。所以，虽然林黛玉常有“寄人篱下”的悲凉之感，那是因为她作为一个诗人对世态炎凉的放大体会、心灵感受。其实，只要贾母还在，黛玉的生活享受都是顶尖的。黛玉除跟贾府姑娘一起领月钱外，贾母还派人给她送钱花。有一次贾母派人给黛玉送钱被宝玉的丫鬟遇上，黛玉抓一把钱相送。我估计，年迈的贾母不会想得这么细致，想到给黛玉送钱用，多半是她的“肚子里的蛔虫”凤姐的主意。

凤姐支持木石姻缘最突出表现在两个地方：

她借“吃茶”跟黛玉开“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儿？”马上妙语连珠地把宝黛该成一对，来个全面、系统、可信的可行性报告：“给我们家做了媳妇，你想想——”便指宝玉道，“你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还是根基儿配不上？模样儿配不上，家私配不上？哪一点玷辱了谁呢？”

她是宝黛争吵的调解人，宝黛因清虚观打醮一事，吵得不可开交，贾母也哭了，边哭边说“不是冤家不聚头”，这是句很重的话，“冤家”是古代对“夫妻”的另一种说法。贾母当众把宝黛叫“冤家”，聪明的凤姐岂能不懂其中奥妙？所以贾母派凤姐调解宝黛，凤姐说不用调解，他们自己会好起来！这说明凤姐对宝黛为什么总是争吵？为什么总是吵了再好？心里门儿清：他们吵是表面现象，好是本质。果然，当凤姐前去调解时，宝黛二人正拉着手哭，凤姐像一阵风，把宝黛二人卷上就走，向贾母汇报宝黛“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凤姐用黄鹰和鹞子扣环形容宝黛手拉着手，巧妙地宣传他们之间的情谊。给贾母“不是冤家不聚头”推波助澜。

尽管凤姐两位亲姑妈薛姨妈和王夫人联手推“金玉良缘”，尽管贾薛联姻有利家庭利益，但站在凤姐立场上选择宝二奶奶，她却没有也不可能跟薛姨妈、王夫人站同一立场。

凤姐既考虑贾母倾向，更考虑个人利益。

我们看看凤姐对黛钗二人的评价。这事出现在探春理家的第五十五回，平儿向凤姐汇报，凤姐讲起哪个可以帮助理家时说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她两个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们的家务事。况且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主意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她。”

这段话说明什么？说明凤姐亲黛远钗，第一，她对二人的称呼，对黛玉亲，对宝钗客气。称黛玉是爱称“丫头”，称宝钗是正规称呼“姑娘”。有趣的是，宝钗有时亲切地称凤姐“凤丫头”；第二，凤姐知道黛玉只能当摆设，不可能理家；第三，凤姐知道宝钗心机很深。

这是刚开始探春理家时凤姐的看法。探春理家的实质，是王夫人想通过宝钗当家叫贾母认可金玉良缘。而宝钗理家表现的能力和精明，很快叫凤姐知道：荣国府管家婆强有力竞争者已浮出水面！聪明如凤姐，她能“引狼人室”全力支持乃至操纵给荣国府娶进精明的薛宝钗吗？设想一下，如果凤姐跟宝钗共掌荣国府江山，她甘心自己辛辛苦苦打前阵，让宝钗以逸待劳守后方吗？她乐意剑拔弩张得罪人，让宝钗藏愚守拙当好人吗？

何况，一旦娶进薛宝钗，凤姐的荣国府当家奶奶的日子就当到头了。凤姐本来就是来协助王夫人理家的，正头香主宝二奶奶能担起理家责任时，凤姐岂不成了“秋天的扇子”？何况，贾母一旦归西，王夫人能顶住邢夫人压力继续“留任”凤姐吗？凤姐愿意帮王夫人迎娶薛宝钗、然后“荣身而退”回邢夫人麾下做受气小媳妇吗？……

支持金玉良缘岂不成凤姐自掘坟墓？凤姐有那么傻吗？

因为这些原因，凤姐在宝黛爱情上，也担任“外围子的防护”。

说到底，凤姐防护的是自己荣国府管家奶奶的宝座。

第十章

大观园聋子放炮仗

凤姐跟大观园血脉相连，凤姐属于大观园，凤姐又异于大观园大部分姐妹。这一点，精明的薛宝钗看得最清楚。宝钗曾说到黛玉跟凤姐口才最出众，而凤姐不过是“世俗取笑”。

确实，在金陵十二钗中，凤姐跟传统诗词里表现出来的女性美，跟传统道德要求的女性美，离得最远；跟“世俗”、跟金钱、跟势利、跟丑恶离得最近：——凤姐最俗，俗到三句话不离金钱。芦雪广赏雪，那是多么有诗情画意的情节？连七十老太贾母都被宝琴立雪感染了，想到仇十洲的画儿，只有凤姐不断地拿钱跟贾母开玩笑。先是说贾母是来躲债的；后说叫薛姨妈先封五十两银子来，她和贾母每人分一半儿。除“吃醋”之外，金钱大概是凤姐最大的兴奋灶。

——凤姐语言最泼辣，泼到“泥腿无赖”。凤姐爱骂人，粗话脏话信口而出，骂得痛快淋漓，骂得花样翻新，在骂人的同时，还有打人等不雅动作，丝毫无大家闺秀、当家奶奶气魄，倒像《水浒传》的泼皮牛二和虔婆王婆的混合体。小道士剪烛花撞到凤姐怀里，她扬手就是一巴掌，骂“野牛兪的”，怪哉！“金陵王”家的千金，这脏话从哪儿学来？平儿的螃蟹黄抹到凤姐脸上，凤姐骂“死娼妇，吃离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嫡妻骂侍妾，竟然骂出如此不成体统的话。赵姨娘向王夫人抱怨月钱少了，凤姐向王夫人汇报完毕，出来后，来了个绝对不该出现在少奶奶身上的动作亮相——跳着门槛子——然后，像黄河决口一样好一通臭骂：“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作你娘的春梦！”大闹宁国府更登峰造极。

——凤姐最市侩，市侩到一切以金钱、以权势为中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风使舵，看人下菜碟，卸磨杀驴，借鸡生蛋。

凡此种种，使得凤姐跟大观园那些诗性少女有着根本的区别。

余英时先生曾用“两个世界”的观点剖析凤姐这个形象。他认为，凤姐作为反面人物仅在现实世界中见其然，在大观园的理想世界中，她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正面人物。在现实世界中，凤姐沾满了罪恶，在理想世界中，凤姐坚决不做“大观园反叛”。余英时先生有一段很深刻的话：

“《红楼梦》的两个世界之间有两个最重要的接榫人物，即宝玉和凤姐。两个恰好是鲜明的对比：宝玉以男人的身份住在园内，是由园内通向园外的一道桥梁，凤姐则以女人的身份住在园外，而心却向着园内，是由园外通向园内的另一道桥梁。”

余先生还认为，凤姐和宝玉在《红楼梦》中有重要的对比意义，即：宝玉明明是男的，却在书中时时被写成是女的；凤姐明明是女的，在书中却时时被写成是男的，包括她的名字；宝玉像女孩，因为他虽为“浊物”性分中却有女儿的清洁；凤姐像男人，则因为她虽是水做的，却不幸污染了很重的男人的浑浊。曹雪芹谴责了凤姐在现实世界的罪孽，但在他内心深处，却认为，清洁的女儿不可能这么肮脏。他把凤姐的罪恶一面归之于男人的浑浊。

确实，也正是因为凤姐这类人物的存在，特别是影响到凤姐的贾琏之类人物的存在，大观园不可避免地走向末日。

最有哲理性意味的，是第五十三回凤姐讲的“聋子放炮仗”的笑话，在阖府庆元宵时，管家奶奶很不吉利地说“聋子放炮仗——散了吧”，然后，凤姐还要跟尤氏一起，到园子里放炮仗去。

这是王熙凤给贾府也是给大观园唱出的衰败哀音。

更有甚者，凤姐还把情敌剿灭战打进大观园。大观园成了凤姐将尤二姐赚人荣国府并整死的转运站。

凤姐“战风车”谋略

——尤二姐之死（上）

凤姐想制止贾琏纳妾，本像唐·吉诃德战风车那样难，她用柔弱的肩膀撬住整个封建伦理这架大风车。

靠聪明智慧、过人胆识，单枪匹马地挑战整个封建秩序封建家庭。王熙凤这位不识字的闺阁才人，是孙子兵法第N代传人。她只是歪在床上思索，就硬是想出孤军深入、挑战强敌高招，导演出周密紧凑的尤二姐之死连场大戏。

凤姐理家跟宝黛爱情并列为《红楼梦》两大线索。凤姐本人的戏如毒设相思局、协理宁国府等，也不比黛玉葬花、宝玉挨打戏份轻。凤姐治死尤二姐更是《红楼梦》脍炙人口的章节，戏剧舞台盛演不衰。

红楼二尤故事在《红楼梦》中占五回半，凤姐为尤二姐而跟各方神灵过招占两回半，在凤姐故事中篇幅最长也最有深度。

凤姐其实是演了出以弱胜强的戏，就像唐·吉何德战风车。

唐·吉诃德战风车，是塞万提斯笔下的著名情节，唐·吉诃德用小小的矛挑战强大的风车。风车巨大的翅膀不停转动，把唐·吉诃德摔倒在地，使他成为笑柄。凤姐作为男权社会的女性，居然反对神圣的夫权，惩罚和制止丈夫纳妾，无异于唐·吉诃德战风车。

凤姐“战风车”，却战出了小女子挑战大男人的威风，战出了闺阁耍弄官场的智慧，战出了一人戏耍阖府的能耐。凤姐以时而柔美、时而泼辣的女性身

段、女性语言，施展着、发展着帝王将相政坛疆场绝地反击的高招，不亚于曹孟德征袁绍反败为胜，不次于诸葛亮、小周郞跟曹操隔江斗智以少胜多。

这个聪明的女人如何取得这场不可思议的胜利呢？

贾琏偷娶透露妙着

读《红楼梦》读到红楼二尤故事，首先遇到版本选择难题。

曹雪芹生前《红楼梦》抄出三个本子：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都叫《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现存的是它们的过录本。甲戌本到二十八回为止。后两个本子都缺六十四、六十七回。目前通行的本子，一种采用梦稿本和程高本的六十四、六十七回，红学家习惯称“简本”；一种采用列宁格勒藏本、戚蓼生序本、甲辰本的六十四、六十七回，红学家习惯称“繁本”。

凤姐听到贾琏偷娶后的反应，她向旺儿、兴儿审问贾琏偷娶尤二姐的情节，两种本子文字极其不同，回目也异。经仔细比对，我觉得用“繁”“简”判断两种版本不甚确切。因为，所谓“繁本”凤姐讯家童反而最简略，所谓“简本”的讯家童反而有许多叠屋架床的闲板。因此，我对六十四、六十七回仍采用“程高本”和“列藏本”说法，不用“繁本”“简本”说法。

程高本六十七回回目叫“闻秘事凤姐讯家童”，重点放到“审讯”上，写得热热闹闹，波澜起伏，生动有趣。凤姐对旺儿、兴儿的态度，跟鲍二家事件凤姐泼醋时对待小丫鬟态度一致，毫不掩饰、急不可待、有啥说啥。凤姐之“威”之“辣”显露无遗。

列藏本六十七回回目叫“讯家童凤姐蓄阴谋”，重点放在“蓄谋”上，写得细细密密，沉沉稳稳，似乎平淡，仔细琢磨却相当有味。凤姐对旺儿、兴儿的态度跟凤姐泼醋时对小丫鬟不同，不动声色、暗动心机、深思熟虑。凤姐之“阴”之“毒”活灵活现。

两种版本两个凤姐，虽然列藏本也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我仍然比较欣赏列藏本的凤姐。因为它写出了凤姐在尤二姐事件中的思想依据，写出了凤姐对待贾琏外遇同类事件（鲍二家的和尤二姐）迥然不同的态度，写出了与“凤姐泼醋”截然不同的人物性格侧面，实际也就写出了在贾府这一腥风血雨环境中，凤姐这个聪慧人物遭受挫折磨难之后的迅速成长和成熟。当然，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成熟。

今据列藏本六十七回文字，看看凤姐对贾琏偷娶是什么反应，她做出什么相应对策？

贾琏偷娶尤二姐是平儿向凤姐报告的。这似乎跟平儿一向为人不一致。为什么平儿在贾琏跟多姑娘头发事件上站在贾琏立场，“软语救贾琏”，到尤二姐事件时却站到凤姐立场，向凤姐告密？因为两件事性质不同，对平儿的影响完全不同。

贾琏一贯拈花惹草，凤姐和平儿都知道。凤姐吃醋拈醋，跟贾琏闹纠纷；平儿毫不在乎，给贾琏打掩护。因为贾琏招蜂引蝶强烈影响到凤姐的敏感醋神经，却丝毫影响不到平儿的切身利益。偷娶尤二姐则不同。按照国公府规矩，贾琏迟早得有姨太太，平儿早就是通房大丫头，本来最有把握做链二姨娘，现在猛古丁冒出个尤二姨娘，首当其冲受害的，不是凤姐，反而是平儿。再加上平儿忠实于凤姐，她向凤姐告密就可以理解了。

曹雪芹写贾琏偷娶被凤姐察觉，写得极有层次。凤姐如何知情及知情后的反应，通过其他人的观察和猜测一步一步写出来。

第一步，被打懵气晕。

凤姐知道贾琏偷娶后最早什么反应？通过鸾儿写出来。莺儿给凤姐送礼物，凤姐不见，叫丰儿出来传话。丰儿告诉莺儿：“二奶奶自老太太屋里回房来，不像往日欢天喜地的，一脸的怒气，叫了平儿去，唧唧咕咕地说话，也不叫人听见，连我都撵出来了。”

莺儿的印象是：凤姐正因一件重要事生气，在跟平儿商量。

实际是凤姐刚听到贾琏偷娶，被打懵气晕，还没回过神来。

估计凤姐是在向贾母请安回来的路上，听到平儿向她报告贾琏在外边娶二房的消息。一回到房间，她就把平儿叫去询问。莺儿不早不晚这会儿来送礼，凤姐当然顾不上见她。宝钗是凤姐的姨姐妹，在王夫人跟前最有脸，她派莺儿给凤姐送礼，凤姐居然不见，说明凤姐听到丈夫偷娶的一瞬间，受到强烈刺激，一'时失态。

第二步，细细琢磨。

莺儿走后，凤姐接着跟平儿议论贾琏的事时，袭人来了。凤姐对袭人跟对莺儿完全不同，“因见袭人她是轻易不来之人，又不知是有什么事情，便连忙止住话语，勉强带笑说……”

凤姐表现很得体，袭人一来，立即接见，立即带笑说话。为什么莺儿袭人同样是侍儿，凤姐态度不同？一则因为宝玉的“准姨娘”比莺儿有脸；二则因为袭人是王夫人的亲信；三则因为此时凤姐已从“第一次打击”中镇定下来，开始暗暗琢磨对策。

凤姐跟袭人嘘寒问暖足有千余字，表面上看似乎絮叨得很，实际上正合娓娓道来的写小说章法。最出彩的有三处：

其一，凤姐耐住性子跟袭人聊大天。心里明明挂着贾琏这件恼人事，表面上笑容满面、语气缓和地跟袭人套近乎，说明凤姐心计好生了得！也说明凤姐遇事已从像爆竹一样点火就着，变为耐住性子慢热，慢热会将其爆发酝酿得更充分，更可怕。

其二，凤姐跟袭人聊到她从贾母跟前要来一块锦给巧姐做究兜，似乎是无关紧要的繁琐情节，实际跟前边情节合卯接榫。这块锦是薛姨妈送给贾母的。此时薛宝钗正往各处送薛蟠从江南带回的礼物，包括莺儿来给凤姐送的礼物；薛姨妈也有一箱薛蟠带回的江南特产，她派同喜给贾母送去。薛姨妈送的锦惹得贾母对凤姐说出可以做小孩衣裳的话，凤姐立即接话要来给巧姐做兜兜，再被贾母说出凤丫头是她“命中的小人”，见什么要什么。这些描写符合贾母、薛姨妈、凤姐三人的个性和语言，也符合薛蟠送礼物给母亲和妹妹，她们再转送他人的过程。从这块锦再引出对巧姐的描写。这块锦送得其所，送得巧妙。从小说构思上说，薛家送礼也是整个《红楼梦》彩衣中一块小小的锦，局部的锦，既编织得严严密密，五彩斑斓，又和整个故事有千丝万缕挂连。

其三，袭人跟平儿大聊巧姐如何可爱时，凤姐问句“宝兄弟在家做什么呢？”似乎关心宝玉，实际是不留痕迹地提醒袭人该走了。袭人一听，立即告辞。凤姐其实是为早一点儿向平儿调查贾琏偷娶而下逐客令，这不是逐客令的逐客令下得何等巧妙！

凤姐急于弄清贾琏偷娶真相，偏偏莺儿和袭人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先后打断她跟平儿的对话。列藏本这种“急惊风来个慢郎中”的写法，特别有趣，这是曹雪芹擅长的。宝玉挨打想找个人给王夫人送信偏偏遇到个聋子，就是这样的例子。

但列藏本个别描写似乎也值得推敲，比如凤姐和袭人之间的称呼，跟前八十回一贯称呼不同。凤姐称袭人“我的姑娘”，袭人称凤姐“我的奶奶”，有点儿别扭。在研读这段过程中，我曾打电话向蔡义江教授求教，请他解释这两个称呼，蔡老师说：他们之间这样称呼，是不是可以解释为开玩笑？

还有凤姐一见袭人时说“贵人从哪阵风儿刮了我们这个贱地来了？”跟贾琏见鸳鸯说“今日贵脚踏贱地”一致。是凤姐和贾琏惯于这样说话吗？曹雪芹很少写两个不同的人说同样的话。

但是，列藏本除这几处不太令人满意的瑕疵外，人物性格的描写、小说情节的操纵，基本成功，比较可信。相比之下，程高本六十七回凤姐做张做势“审案”整体地不像出自曹雪芹之手。像是对“凤姐泼醋”模仿和重复。我怀疑，列藏本六十四和六十七回可能是曹雪芹早期之作，后来虽经过五次增删，但增删后的文字反而没保存下来，倒是早期稍嫌粗糙的文字保存在某个现在看不到的抄本中，又通过列藏本或戚寥生序本、甲辰本的过录，保存到现在。第三步，向平儿调查。

“外来访客”是凤姐这位管家奶奶经常会遇到的，也是小说高手曹雪芹经常采用的小说情节横云截岭之法。通过对莺儿和袭人来访的不同态度，曹雪芹对凤姐心思做了“不写之写”。从最初的震惊、恼怒、失态，变成冷静对待。但归根到底，凤姐对贾琏的偷娶绝对不可能冷静，所以当平儿将袭人送走之后，她马上把平儿叫到房里，追问前事，越说越气，凤姐说：“二爷在外边偷娶老婆，你说是听见二门上的小厮们说的，到底是哪个说的呢？”

看到这里，读者才明白，为什么在“尤二姐事件”中会有莺儿送礼、袭人聊天，原来都是写凤姐为人的不简单！实在高明！

对于一个以“醋瓮”著称的女人来说，刚刚听到丈夫偷娶二房，自然如晴天霹雳，震惊失态；但她能马上冷静思考、不动声色；最后，凤姐在平儿跟前不需要作戏，她的恼怒赤裸裸表现出来，这样的描写，一步一步巧妙地透露出“贾琏偷娶事件”在凤姐跟前走风的过程，写凤姐的心机，既正常又传神。

强忍怒火讯家童

荣国府主子和主子之间，主子和奴才之间，奴才和奴才之间，有许多“潜规则”。兴儿曾向尤二姐讲到凤姐亲信和贾琏亲信间的潜规则：“我是二门上该班的人。我们共是两班，一班四个，共是八个。这八个人有几个是奶奶的心腹，有几个是爷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们不敢惹；爷的心腹，奶奶的人就敢惹。”凤姐讯家童正是依据这条潜规则。对自己亲信，开门见山以示信赖；对贾琏亲信，敲山震虎以作威逼。

凤姐审案第一个对象是旺儿。旺儿是凤姐从娘家带来的，始终是凤姐的亲信和臂膀。平儿告诉凤姐，贾琏偷娶的消息来源是“旺儿他说的”。旺儿怎么说？在什么情况下说？都没写。我认为，这又是“不写之写”。极大可能是：旺儿知道纸包不住火，贾琏偷娶的事早晚会东窗事发，那时凤姐追查到他头上，指责他为什么知情不报？他就说不清了。不如早点儿说出，给自己留退路。但旺儿不敢直接向凤姐告密，就通过平儿说出此事。从逻辑关系上看，旺儿实际是向凤姐告密的有功之臣，凤姐对他比较信赖。

凤姐把旺儿叫来，单刀直入地问：“你二爷在外边买房子娶小老婆，你知道吗？”旺儿清楚，平儿已报告，他可以就坡下驴了，他很痛快地回答小的终日在二门上听差，如何知道二爷的事，这是听见兴儿告诉的。”几句话洗清责任，接着旺儿一不小心把“奶奶”帽子戴到尤二姐头上，说“兴儿在新二奶奶那里呢。”凤姐一听，满脸怒气啐了一口下作猴儿崽子！什么是新奶奶旧奶奶，你就私自封奶奶了，满嘴里胡说，这就该打嘴巴。”

凤姐听到旺儿说“新奶奶”，强烈反感，强烈愤怒，强烈吃醋。但凤姐知道什么是燃眉之急，什么无关紧要。她不跟叫错“奶奶”的旺儿纠缠，也不真叫旺儿自己打嘴巴。穷寇急追，马上把兴儿提溜来追查。

对待兴儿，凤姐不像对旺儿那样单刀直人，她先威胁再诱供。她先把兴儿瞪了两眼，给兴儿下马威，叫他精神产生畏惧。接着吓唬兴儿：“你们主子奴才在外边干的好事！你们打量我是呆瓜，不知道？你是紧跟二爷的人，自必深知根由你须细细地对我实说，稍有一些隐瞒撒谎，我把你的腿打折了！”

这番话真真假假，说真，是凤姐确实知道贾琏偷娶；说假，是凤姐并不知道偷娶具体过程是怎么回事？她对兴儿说这番话，表示她已全盘掌握，只要让兴儿来证实，这是诈兴儿如实交待。

凤姐一提“尤二姐”，兴儿就有段思想活动：这件事两府都知。只瞒着老爷、太太、老太太、二奶奶，他们早晚也会知道。再说这事是珍大爷父子跟琏二爷办的，与我无关，我何苦瞒着？如实说了，省得挨打。于是，兴儿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全盘交待：

“奶奶别生气，等奴才回禀奶奶听：只因那府里的太老爷丧事上穿孝，不知二爷怎么看见尤二姐几次，大约就看中了，动了要说的心。故此先同蓉哥商议，求蓉哥替二爷从中调停办理，做了媒人说合，事成之后，还许下谢礼，蓉哥满应，将此话转告诉了珍大爷；珍大爷告诉了珍大奶奶和尤老娘。尤老娘听了很愿意，但说是：二姐从小儿已许过张家为媳，如何又许二爷呢？恐张家知道，生出事来不妥当。，珍大爷笑道：这算什么大事，交给我！便说那张姓小子，本是个穷苦破落户，哪里见得多给他几两银子，叫他写张退亲的休书，就完了。，后来，果然找了姓张的来，如此说明，写了休书，给了银子去了。二爷闻知，才放心大胆地说定了。又恐怕奶奶知道，拦阻不依，所以在外边咱们后身儿买了几间房子，治了东西，就娶过来了。珍大爷还给了爷两口人使唤。二爷时常推说给老爷办事，又说给珍大爷张罗事，都是些支吾的谎话，竟是在外头住着。从前原是娘儿三个住着，还要商量给尤三姐说人家，又许下厚聘嫁她；如今尤三姐也死了，只剩下尤老娘跟着尤二姐住着作伴儿呢。这是一往从前的实话，并不敢隐瞒一句。”

兴儿像老吏断狱，仅用四百多字，就把贾琏偷娶尤二姐的前因后果，简练扼要，滴水不漏，交待得清清楚楚。

读者看到这里，可能出现两个疑问：第一，兴儿有这种高度概括的语言能力吗？第二，凤姐这烈货怎么可能在兴儿交待过程中一言不发？如此沉得住气、压得住火，符合凤姐个性吗？

弄清这两点，有助于弄清这段描写是不是出自曹雪芹。

仔细推敲红楼二尤前后情节，这两个问题都不成其为问题。

兴儿完全有能力用最精练的语言把来龙去脉交待得明明白白。纵观《红楼梦》，奴仆之中出现过一个又一个语言天才。女奴以鸳鸯为最，表现在鸳鸯抗婚几次陈词；男仆以兴儿为最，尤二姐跟前的“兴儿演说荣国府”，不亚于《红楼梦》开头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兴儿对凤姐、宝钗、黛玉的概括画龙点睛、针针见血、以一当十。所以，兴儿在认真思考并权衡利害后，如决长江之水向凤姐交待，其中肯和犀利，完全和“兴儿演说荣国府”一致，也是可信的。有一点更值得注意，那就是兴儿的“交待”并不全是事实，而有所侧重、有所增删、有感情因素。贾琏虽是偷娶“首犯”，兴儿却尽量把责任推到贾珍、贾蓉甚至尤氏身上，似乎在偷娶事件中起主要作用、主导作用的是贾珍。至于说贾琏以外出办事和在东府办事为名住在尤二姐那里，本来就是事实，兴儿故意强调出来，是有意讨好凤姐，以免自己挨揍。作为贾琏亲信的乖巧小厮，兴儿这番话，讲得合情合理、非常到位。

凤姐在兴儿交待过程中，一句话也不插，一个表示愤怒的姿态也没有。平平静静，冷冷静静。对于凤姐这种烈性子、“烈口子”（兴儿语），是不是太不可思议了？仔细琢磨，这样写更有道理。凤姐此时迫切需要弄清贾琏偷娶的基本事实，所以她强压满腔愤怒静听下文，绝不旁枝斜出，绝不随意打断兴儿，挑兴儿的刺，更不会借家童发泄私愤，作威作福。她现在需要尽快尽细掌握偷娶事件情报以决定如何跟贾琏过招，不需要拿贾琏亲信撒气进而暴露自己的动机。须知，凤姐是“女曹操”不是“女张飞”；凤姐是“李林甫的妹妹”不是“李逵的妹妹”。

凤姐听完兴儿的话后什么样？“只气得痴呆了半天，面如金纸。两只吊梢子眼越发直竖起来了，浑身乱战。半晌，连话也说不上来，只是发怔。猛低头，见兴儿在地下跪着，便说道：这也没有你的大不是，但只是二爷在外头行这样的事，你也该早些告诉我才是。这却是很该打，因你肯实说，不撒谎，且饶恕你这一次。，”

这是凤姐“讯家童”极漂亮的尾声。贾琏偷娶尤二姐通过兴儿交待完全落实。凤姐做梦也想不到她日夜监控的丈夫能出这么大的事，想不到贾琏能走这么远！伶牙例齿、张扬跋扈的凤姐痴了，呆了，怔了！凤姐的神态写得太传神了。但凤姐知道此时对她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所以，她对兴儿说话通情达理，平易随和，有点儿不像平时的凤姐。表面上看凤姐讯家童岂不成“雷声大雨点小”？她怎么可能如此平静缓和？其实不然。因为，凤姐很清楚，她现在需要对付的是二三其德的丈夫，不是丈夫的小走狗。绝对不能因过激对待兴儿，打草惊蛇，给人们造成她要对付贾琏、对付尤二姐的印象。这正是凤姐心计过人之处，也是凤姐的可怕之处。

实际效果也如此，兴儿在凤姐“三堂会审”后，并没怀疑凤姐想对二爷如何，也没给贾琏和尤二姐通风报信，他只庆幸自己没挨打：“够了我的了，差一差儿没挨一顿好打。”看来，在贾琏的小走狗眼中，尤二姐不过是二爷二奶奶寻常吃醋事件中的一件，凤姐知道尤二姐的事很生气，可是再生气，她能怎么着？她敢怎么着？顶多像鲍二家的事件那样再闹一场就是了。

列藏本六十七回给凤姐这个特殊人物增添了特殊神采，实现了凤姐这个人物的成功转型和升华。

那就是：在荣国府这个复杂环境中，接受凤姐泼醋全盘输的经验教训，王熙凤在跟贾琏外遇搏斗中，从过去泼辣的表面张扬，向思虑，向运筹帷幄的深度运作成功转型。这位中国古代小说中不曾站在战场、政坛，只是站在家庭、闺阁中的女谋士，在嫡庶之战中，全面显示了过人的聪明才智。

“一计害三不贤”

凤姐讯家童后，跟平儿有近千字“讨论”文字，对贾琏、贾珍、尤氏，“连说带詈”，气得午饭也没吃。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打主意，把前事从头至尾细细地盘算一番，得了个“一计害三贤”的主意，暗想：必须如此才妥当。然后，也不把主意告诉平儿，传人收拾东厢房，“反外面作出嬉笑自若、无事的光景，并不露出恼恨嫉妒之意”。

连平儿都不知道凤姐想干什么！？这可能吗？

这说明凤姐的保密意识和心理承担能力，极其了不起！

这很符合古代疆场作战要求。三国纷争中，蜀国最核心的军事机密，只有诸葛亮知道，有时连刘备都蒙在鼓里。凤姐为什么连平儿也不叫知道？因为她跟平儿既不是一个等级，还有分有合。凤姐中军帐坐纛旗，平儿只是她随时调动的马前卒。特别是：平儿是贾琏的通房大丫头。万一从她这儿走了风，凤姐妙计非但不能安天下，反而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凤姐心思深，凤姐心思秘，凤姐心思苦！

凤姐想干什么？“一计害三贤”。

“一计害三贤”是化用“二桃杀三士”典故。据《晏子春秋》记载，春秋时齐景公手下有三个能干而不听话的勇士，齐相晏婴要除掉他们，就请齐景公送两只桃子给三个人，要他们论功吃桃，引起了三人之间的矛盾，最后三人都自杀了。

凤姐“一计”害哪“三贤”？贾琏、贾珍、尤二姐。

怎么个害法？三句话：

用察院整贾琏国孝家孝中停妻再娶罪；

亲自大闹宁国府教训贾珍父子；

将尤二姐先赚入大观园再轰出荣国府。

凤姐要害的“三贤”贤吗？一个也不贤，其实是“三不贤”。

凤姐为什么要“一计害三不贤”？在她跟平儿对贾琏、贾珍、尤二姐“连说带詈”时，已做了预告：

先看贾琏。凤姐这次把她对丈夫的“经典操行评价”对平儿说出来：“天下哪有这样没脸的男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见一个，爱一个，真成了喂不饱的狗，实在是个弃旧迎新的坏货。”对这样的男人，凤姐怎么办呢？借官场的手教训他！“多早晚在外面闹一个很没脸、亲戚朋友见不得的事出来，他才罢手呢！”凤姐叫贾琏从此罢手的很没脸的事，就是她将要由察院传讯的张华告状案。

再看贾珍。凤姐听信兴儿供词，认为在贾琏偷娶事件中贾珍起的不仅是纵容、主要是教唆和拍板作用，尤不可恕。你珍大哥也是官场中人，难道不明白国孝、家孝之中停妻再娶该当何罪？你珍大哥是族长，是兄弟中年纪最大官位最高的，怎么不教导兄弟学好？凤姐必须要借尤二姐事件狠狠地敲打贾珍，叫他此后再也不敢助纣为虐！

最后看尤二姐。凤姐说尤氏姐妹“原是个混账烂桃”，尤二姐想进荣国府是“到大面上扬名打鼓，在这门里丢丑。”凤姐要让这个烂女人到国公府把脸面丢尽后灰溜溜滚蛋。

凤姐此时对贾琏偷娶尤二姐的内幕还没有完全了解，她如果完全了解，知道尤二姐在小花枝巷被堂而皇之称“奶奶”，恐怕她就不会像听完兴儿的叙述后仅仅“面如金纸”，她得“全身如金纸”了。凤姐对尤二姐本是要采取“先迎后撵”政策，随着事件发展，不得不变成逼尤二姐自杀。

决意“战风车”

凤姐跟贾琏娶妾搏斗，无异于唐·吉诃德战风车。

凤姐面前的“风车”是什么？是封建社会的伦理根基，是男权社会赋予贾琏神圣不可侵犯的男权。贾琏有要求凤姐对他绝对服从、完全顺从的权力，有在凤姐不服从、不顺从时将她休弃的权力。凤姐必须遵守三从四德。封建宗法制度赋予贾琏纳妾私婢的权力，凤姐不能反对，否则就犯“七出之首”嫉妒之条。

凤姐如果公开反对尤二姐进门，就是对男权的侵犯，就是对丈夫不服从，就是嫉妒，就是失妇德。那简直成了愚蠢地替贾琏制造休弃自己的理由。聪明的凤姐岂能作茧自缚？

凤姐面前的“风车”是什么？是封建家长对贵族子弟的纵容、维护，特别是凤姐后台贾母关键时刻必定向贾琏“倒戈”。凤姐泼醋事件中，贾母虽然批评贾琏，但更批评凤姐，而且说你再吃醋我就恼了。凤姐为了贾琏寻花问柳跟贾琏闹，尚且给老祖宗说成是“吃醋”，凤姐为贾琏想传宗接代娶妾跟贾琏闹，那就不仅是“吃醋”还危害到家族繁盛的根本利益，罪不容赦。

凤姐如果把贾琏偷娶尤二姐的事向贾母出首，会是什么结果？贾母肯定会把贾琏那“下流种子”叫来臭骂一顿，骂他不该在国孝家孝期间偷娶小妾；贾赦可能把贾琏叫来打几棍子，骂他为何目无尊长私自娶妾？既然木已成舟，

家长会设法掩盖国孝家孝偷娶，欢天喜地接受贾琏“因凤姐总不生养”娶尤二姐的解释，喜地欢天接受怀孕的尤二姐进门。那时的凤姐，既蒙上不容丈夫纳妾恶名，还不得不接受尤二姐进门。岂不是鸡也飞了蛋也打了？

凤姐其实早预知这一步。她跟平儿议论贾琏偷娶时说这件事幸而老太太、老爷、太太不知道，倘或吹到这几位耳朵里去，不但咱们那没出息的二爷挨打受骂，就是珍大爷和珍大奶奶也保不住要吃不了兜着走呢！”

这段话很深刻。凤姐真担心此事走漏后贾琏贾珍尤氏被贾母等责打责骂吗？非也。她担心贾府当权者只做教训肇事者的表面文章！担心贾母等人在打过骂过之后采取对贾琏丑事“兜起来”将尤二姐“领进来”方针。那样凤姐岂不成偷鸡不着蚀把米？

所以，贾琏这个花花公子不是大难题，难的是他背后的封建伦理、封建家庭。凤姐如何跟整个封建伦理、整个封建家庭“战风车”，是最大难题。

凤姐使用三条分寸拿捏恰当的高招：

第一，借鸡生蛋。我王熙凤治不了你贾琏，王法治得了，官府治得了。我动用封建司法最高官衙察院整治你！还必须掌握这样的火候：利用察院既表面上“害”贾琏又不能真害到贾琏。察院只起让贾琏跟尤二姐脱钩作用，对贾琏不能构成任何实质性伤害。凤姐是投鼠忌器吗？有一点儿。更重要的是，贾琏再坏，凤姐只能在他这一根绳上吊死！

第二，引风吹火。借张华告状，以维护贾琏的名义，大闹宁国府。凶猛地教训贾珍父子，叫这两个记吃不记打的玩意儿，永远不再动勾引贾琏干坏事的念头。

第三，予取予夺，先将尤二姐赚人大观园为自己赢得贤良之名，再借张华告状，将尤二姐撵出荣国府。

凤姐想制止贾琏纳妾，本来像唐·吉诃德战风车那样难，她要用弱女子的柔弱肩膀撬住整个封建伦理这架大风车！而凤姐橇得那么巧妙，那么得心应手，那么不留痕迹。

王熙凤，这位不识字的闺阁才人，可谓是孙子兵法第N代传人。关羽整夜秉烛读《春秋》读兵法，免不了走麦城。凤姐只是歪在床上思索，硬是想出孤军深人、挑战强敌高招。演出有张有弛、有理有力有节、周密紧凑、前呼后应的一场大戏，尤二姐之死的连场大戏，凤姐一身三任编剧、导演、主演。妙不可言！

王熙凤如何靠她的聪明智慧和过人胆识，单枪匹马打赢一场中国文学中精彩的“二奶歼灭战”呢？

凤姐绝杀二奶高招

——尤二姐之死（中）

尤二姐是不道德的“第三者插足”。正义本来在凤姐一面。凤姐在知道尤二姐这段公案后，应该出手。

对付尤二姐这样的“无脑儿”，凤姐只要好好用脑子就成。凤姐赚尤二姐选择的时机、随从、服饰、步骤都很有心计。像好莱鸡大明星一样演了场“闺门旦”妙戏。

尤二姐对凤姐的迫害不仅一筹莫展，还满头雾水，因自己犯“淫罪”道德忏悔，认命服输，像待宰的羔羊，随从地走进屠场。

尤二姐之死是《红楼梦》前八十回凤姐带压轴戏性质的大戏。

凤姐给贾府众人留下的深刻印象是爱吃醋，有醋坛、醋缸、醋罐、醋瓮之称。逼死尤二姐是凤姐醋海扬波杰作。

苦尤娘赚人大观园，把凤姐以“醋”为底蕴的嘴甜心苦、两面三刀、软硬齐备、捣鬼有术，发挥到极致。

凤姐为整尤二姐，思虑深细、瞻前顾后。哪步棋怎么走？哪个人派什么用场？精细考虑、全面部署，一环扣一环，一步接一步，一招接一招。她结了张严密的钢丝网，把尤二姐死死困住。尤二姐上天无途，人地无门，只能吞金子、死跷跷。

那么，尤二姐该不该教训？凤姐为什么必欲将其置于死地？凤姐绝杀二奶有哪些高招？

尤二姐水性杨花活该教训

尤二姐是“混账烂桃”，也是被污辱被损害的人物。

尤二姐名义上是尤氏的妹妹，实际是其母亲“拖油瓶”拖来的，跟尤氏并无血缘关系。尤氏娘家家境一般，尤老娘已混到需靠女婿接济，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羊人虎口，成为色鬼贾珍贾蓉爪下猎物。尤二姐和尤三姐名声不佳，连宝玉都说尤氏姐妹“真真一对尤物”。“尤物”者，玩物也，尤二姐“尤物”特点很突出。

第一，水性杨花，行为放荡。

尤二姐和尤三姐同时是贾珍和贾蓉的情人，父子聚塵、姐妹共淫，丑恶之极。用尤三姐的话来说，贾珍贾蓉本来就把她们当“粉头”看待。尤氏姐妹名义上是良家女子，实际跟青楼无二。尤三姐知耻而改，想跟柳湘莲正正经经地过日子，尤二姐却一意放荡，热衷于做调情老手。

贾琏在给贾敬治丧期间见尤二姐美貌，动了垂涎之心，百般撩拨。尤二姐来者不拒，没一点儿廉耻概念。贾蓉知道贾琏看上尤二姐，打起小算盘，想让贾琏娶了，便于他前去鬼混。贾琏明知尤二姐跟贾珍父子有染，明知国孝家孝严父妒妻，却色令智昏，决心偷娶。一个尤二姐勾上贾府三个花花公子，实在丑恶到家。

贾琏跟尤二姐调情，是《红楼梦》最贴近传统小说的笔墨，跟诗意的宝黛爱情有本质区别。

贾琏趁尤老娘和三姐不在，想跟尤二姐来个信物交换，“暗将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珮解了下来，拴在手绢上，趁丫髮回头时，仍撂了过去。二姐儿亦不去拿，只装看不见，坐着吃茶。只听后面一阵帘子响，却是尤老娘三姐儿带着两个小丫头自后面走来。贾琏送目与二姐，令其拾取，这尤二姐亦只是不理。贾琏不知二姐儿何意，甚是着急，只得迎上来与尤老娘三姐儿相见。一面又回头看二姐儿时，只见二姐儿笑着，没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绢子，已不知哪里去了。贾琏方放了心。”

情场老手“丢帕记”，将二姐调情的轻车熟路，写得惟妙惟肖。据赵冈教授考证，这段描写借鉴自《聊斋志异·王桂庵》。经过仔细比对，二者细节极其相似。但《王桂庵》写的是纯洁的青年男女定情，贾琏二姐却是浪子荡妇调情。估计这样的描写是曹雪芹从《风月宝鉴》直接移过来的。

贾琏是见一个爱一个的浪荡子，尤二姐是见一个勾搭一个的放荡女。尤二姐跟贾琏的感情不能算爱情，只能算艳遇、淫情、鬼混。从封建伦理上说，尤二姐陷贾琏于国孝家孝停妻再娶不义，从现代意义上说，尤二姐是不道德的“第三者插足”。正义本来在凤姐一面。

第二，不知深浅，盲目下水。

尤二姐跟眼下时髦“二奶”有共同特点，不靠学问能力在职场死拼，以漂亮脸蛋儿和柔情蜜意为本钱，博取有钱男子青睐，企图一步登天。此种人缺少社会经验，总认为年青美貌就是一切，一时“恩爱”就是一切。平时预计不到人生艰难和人心险恶，一旦遇到，一筹莫展。

尤二姐跟贾琏“一见钟情”，谈婚论嫁。喜新厌旧的贾琏对二姐“越看越爱，越瞧越喜”，命家人“不许提三说二的，直以奶奶，称之，自己也称奶奶。”二姐居然认为自己终身有靠。根本不想想，空口送“奶奶”有无实际价

值？以色事人，会不会被“新色”取代？果然，贾琏有了秋桐，就把尤二姐当成“马棚风”。尤二姐赏到“昔日芙蓉花，今日断肠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的苦果。

第三，缺智少谋，纯属花瓶。

尤二姐跟贾琏如胶似漆，不知道偷来的锣鼓打不得，有一次居然利令智昏地对兴儿说我还要找了你奶奶去呢。”兴儿马上告诫尤二姐，“奶奶千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别见他才好。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尤二姐仍不醒悟，不好好思索如何对付凤姐，至少如何躲避凤姐？反而说：“我只以礼待她，她能怎么样！”天真幼稚，脑袋进水，是典型花瓶，智商和情商根本不跟凤姐在一个层面上。兴儿说的凤姐特点，全部在尤二姐身上兑现。“以礼待她”的尤二姐，有礼有理都说不清。尤二姐如果对凤姐早做思考，早做准备，多少有点儿对策，不至于死那么惨。

第四，柔弱无能，逆来顺受。

尤二姐像掉进狼窝的小羊，哪只狼来叼，都无力反抗，听凭命运摆布。贾珍贾蓉调笑戏耍，她俯首帖耳；贾琏先热后冷，她无可奈何；凤姐外作贤良、内藏奸诈，她一点辙没有。

这只掉到狼窝的小羊，这个即使进了荣国府也不敢跟凤姐争风吃醋的“二奶”，偏偏成了凤姐心头大患。为什么？两个原因。

一个原因，如果尤二姐进人贾府，凤姐不能像对平儿那样，一两年之中才容许二姐跟贾琏有一次共度良宵机会，只能跟尤二姐平分秋色，只能对贾琏跟尤二姐恩爱缠绵听之任之。对凤姐这只“醋瓮”来说，这是多么难以忍受的事。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尤二姐可能给贾琏生儿子！在封建宗法制的家庭中，母以子贵，有儿子就有可能的地位和家产；没儿子就可能丧失地位和家产。尤二姐有了儿子就有了希望，相应的凤姐就丧失了希望。有你无我，有我无你，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其实如果凤姐按照封建妇德行事，天照样塌不了。她可以像王夫人那样

做。王夫人恨赵姨娘人骨，却能表面上保持“第一夫人”气度，把探春和贾环看作是她名下的子女。那样夫妻矛盾也解决了，嫡庶矛盾也解决了，凤姐的好人也做上了。但是，叫凤姐跟王夫人学？还不如把她杀了！凤姐的性格决定了她要跟三从四德对着干。性格决定命运，王熙凤的性格决定尤二姐的命运。

凤姐打的这场妻妾争宠战，本是无可厚非的自卫反击战。

是柔弱的尤二姐首先介入凤姐和贾琏夫妇之间。

是天真的尤二姐做着“凤姐死了我扶正”的好梦。

是柔弱天真的尤二姐使贾琏彻底背叛王熙凤。

凤姐要教训贾琏，要轰走尤二姐，完全可以理解。

凤姐在知道尤二姐这段公案后，该不该出手？应该出手。

只是事情发展没像凤姐的预计那样，她没能将尤二姐从贾琏身边驱走，只能转而对尤二姐采取花样翻新的精神折磨，直到将其逼死。

这就是另外一回事，超过“正当防卫”甚至“防卫过度”了。

凤姐赚二姐：脸面给足，后路全堵尤二姐如果一直跟贾琏住小花枝巷，就是自由因子，既可以跟贾琏甜甜蜜蜜，也可以为贾琏生儿育女。小花枝巷的香巢一天不端掉，凤姐就一天睡不安枕。就像水泊梁山插杆“替天行道”杏黄旗叫宋朝皇帝日夜不安一样，小花枝巷是凤姐的心腹大患。她必须尽早“招安”，请君人瓮，再像高俅对付宋江，备下鸠酒。

平儿在凤姐讯家童后曾天真地建议：尤二姐的事，“等二爷回来，慢慢地再商量就是了。”平儿还是传统思路：这个家里，还是二爷说了算，如何处理，二爷拿主意。

凤姐听了冷笑好罢咧，等爷回来，可就迟了！”

贾琏出差，不过一两个月，为什么等他回来就“迟了”？其实凤姐说的不是真话。该是“等爷回来，就办不成了！”

贾琏深知凤姐为人，绝不会同意尤二姐进入虎口。一旦凤姐知道小花枝巷的事走了风，贾琏很可能把尤二姐藏到别处去。深闺内宅的凤姐鞭长不及马腹。过上几个月，尤二姐抱个“小贾琏”风风光光进荣国府，凤姐就难办了。凤姐必须趁贾琏不在的时间，利用尤二姐幼稚不懂事，将其骗人荣国府，掌控在自己手心里，再做更毒辣的文章。

对付尤二姐这样的“无脑儿”，凤姐只要好好用脑子就成。

凤姐赚尤二姐的过程整个是巧动心机的过程。

凤姐赚尤二姐选择的时机、随从、服饰都很有心计。

时机：贾琏外出可能要一个月，凤姐分秒必争，贾琏前脚走，凤姐后脚就传匠役收拾东厢房，装修工程刚开始，凤姐就报告贾母她要“烧香”，然后名正言顺外出，直扑小花枝巷。此时贾琏还在去平安州的路上回味着尤二姐的温柔呢。

随从：男仆有旺儿和兴儿，旺儿本是凤姐亲信，兴儿是来带路的。女仆只带贴身丫鬟平儿、丰儿，还有旺儿家的、周瑞家的。前三人可以理解，凤姐亲信。周瑞家的是王夫人陪房，带她做什么？这又有两个缘故：一个缘故是周瑞家的为人乖巧，早已成为凤姐亲信；另一个缘故，凤姐要用周瑞家的做“现场目击证人荣国府现场采访记者”，将来向王夫人等报告凤姐如何贤良、如何退让、如何顾全大局。

服饰：凤姐出现在小花枝巷像悲剧名角隆重登场：“头上皆是素白银器，身上月白缎祆，青缎披风，白绫素裙；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如九秋之菊。”是副雅致的、端庄的、正在守孝的少奶奶行乐图，只是眼睛和眉毛稍稍流露一点儿凶气。凤姐这身打扮就先给尤二姐一个下马威：我身上穿的是亲大爷的孝，你身上穿的是国孝家孝停妻再娶的新娘装！

给尤二姐把门的是鲍二家的。当然不是当年跟贾琏通奸被凤姐捉个正着的鲍二家的，她早吊死了。这是曹雪芹巧夺天工的人事管理。这位鲍二家的是贾琏旧情人多姑娘死了丈夫嫁鲍二，贾琏情人变贾琏亲信，很可能亲信仍兼情人。此人当然对凤姐为人知根知梢。鲍二家的一见凤姐，“顶梁骨走了真魂儿”，鲍二家的即多姑娘如此惊惧，说明凤姐在荣国府焊名远播、威名远扬！

谁都没想到，“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凤姐居然是尊活菩萨！

凤姐跟尤二姐见面对话，跟诸葛亮舌战江东群儒有一比。凤姐赚尤二姐的韬略严丝合缝，无懈可击，可以叫“脸面给足，后路全堵”。

第一，好话说尽，软话说绝。

凤姐在尤二姐跟前作小伏低，摆出忍气吞声、深明大义、相夫爱夫、顾全大局姿态，倾诉她如何因为治家严而受小人误解，好心做了驴肝肺，有冤无处诉。雄辩地说，上有公婆下有弟妹，如何容我横行？如果我真嫉妒，怎会听到二爷娶了姐姐而高兴而亲自来请？凤姐表白：我过去管丈夫是怕他眠花宿柳伤害身体，现在娶二房，可以生育，我高兴还高兴不过来！我亲自登门拜见，恳求二姐回荣国府，“你我姊妹同居同处，彼此合心，谏劝二爷，慎重事务，保养身体。”说得恳切动情，分析得合情合理，不由二姐不信凤姐还把尤二姐不肯跟她回荣国府的路彻底堵死：你不跟我回去，我就搬到你这儿，她可怜兮兮地说：“奴愿作妹子，每日服侍姐姐梳头洗脸，只求姐姐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愿意。”话软到了极点，却有很硬的要胁在内：你必须跟我走！

凤姐还告诉尤二姐，你住在外边是“不雅观”的，对二爷声名有损；“奴的名节”也全在“姐姐”身上。这样一来，如果尤二姐不跟凤姐走，错误全在尤二姐一边。尤二姐就成了不顾丈夫声誉、破坏家庭和睦的罪人。

第二，描绘前景，诱人上钩。

凤姐给尤二姐描绘的美好前景是：“我今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似姐妹，和比骨肉。”连说八个“同”字，取消嫡庶之别，凤姐和尤二姐成了风雨同舟的亲姊热妹。缺乏社会经验的尤二姐果然认为：我原来遇到个受小人诽谤的大好人！凤姐的金钩，成功地钓上尤二姐这条蠢鱼。

第三，送礼送房，攻心为上。

凤姐见尤二姐时，体面地送绸缎、首饰作见面礼，给尤二姐的印象是，凤姐很有嫡妻风度和大家风度，对丈夫小妾宽容、友好、大方。

凤姐在突袭小花枝巷前传唤匠役收拾东厢房，裱糊铺设，再在尤二姐面前由周瑞家的说出“已经预备了房屋”。给尤二姐的印象是：凤姐把贾琏的二房很当回事，以礼相待，郑重相待。

又是送礼，又是装修新房，又是推心置腹，都是为了打消尤二姐顾虑。凤姐把尤二姐可能产生的顾虑，可能拿来推托的理由，提前——化解，叫尤二姐无话可回，无路可退。

只会跟男人调情、不会跟女人斗法、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尤二姐人其彀中，是必然的。苦尤娘赚人大观园，是尤二姐厄运的开始，一个“赚”字，顶得了帝王将相攻城拔寨的千军万马！

第十一章

王熙凤和好莱坞大明星有一拼

凤姐天才地客串戏剧舞台上美丽柔弱、善良单纯的“闺门旦”，专门忽悠尤二姐。她表演得那么投入、那么逼真、那么高明、那么出神入化：

其一，绝妙的称呼。凤姐在尤二姐跟前口口声声自称“奴家”，这是凤姐在《红楼梦》中从来没有过的称呼，是专门对付尤二姐刻意创造的称呼。跟贾母叫她“凤辣子”、“泼皮破落户”形成鲜明对比。又恰好是对“凤辣子”、“泼皮破落户”的巧妙补充。

其二，绝妙的台词。凤姐使用“奴家”这个称呼时，语言也跟平时不一样，她不再泼辣畅快，不再任意挥洒，而是温文尔雅、字斟句酌。她甚至不再谈笑风生，成了正襟危坐。

其三，绝妙的假戏真做。凤姐对尤二姐满嘴都是礼貌周全的软话、好话，又句句都是货真价实的假话。凤姐说假话比说真话还动情，说得真挚恳切，说得披肝沥胆，像从心窝子掏出来。

以“闺门旦”面目出现的凤姐，需要怎么和软，就怎么和软；需要怎么讨好，就怎么讨好；需要怎么谦让就怎么谦让。她是贤良的，忍让的，通情达理的，甚至是，知书达理的。

这难道还是协理宁国府斩钉截铁的王熙凤？

这难道还是管理荣国府说一不二的王熙凤？

这难道还是在贾琏跟前泼醋放刁的王熙凤？

这难道还是在贾母跟前放诞撒娇的王熙凤？

这难道还是在姐妹跟前挥斥方遒的王熙凤？

一概不是。来小花枝巷的凤姐跟此前读者熟悉的凤姐简直不是同一个人。小花枝巷的凤姐又跟周旋袭人、巧讯家童、大闹宁府的凤姐一起，构成前八十回不朽艺术典型王熙凤的重要“部件”。

在这场“绝杀二奶”大戏里，“女二号”尤二姐如何？

愚极了，笨极了，无能极了，弱智极了。

尤二姐把小家子小妇人的缺识少见、无能弱智、良莠不分表演得淋漓尽致。可以评最佳女配角：

第一，兴儿早就对尤二姐详细描述了凤姐为人，现在尤二姐跟前突然出来个跟兴儿描述迥然不同的凤姐。尤二姐居然不知道问个为什么？居然想不到凤姐是为了骗她才做出贤良样子。当凤姐要尤二姐随她回荣国府时，尤二姐连缓兵之计都不会用，连句推托话都不会说，看来此时尤老娘已死，尤二姐连“等二爷回来再说”，“等跟家姐商量再说”，“我收拾收拾再进去”……这么现成的话都不会说一句，只会点头称是，束手被擒。

第二，尤二姐一见凤姐，凤姐还没开口，她先把尤氏出卖了，她说“奴家年轻，一从到了这里，诸事都是家母和家姐做主”。把她做二奶的责任推给尤氏，等于授凤姐大闹宁国府之柄。

第三，听了凤姐花言巧语，尤二姐无意中又把贾琏出卖了。凤姐要尤二姐搬家。尤二姐回答“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过是二爷的。”凤姐立即明白，原来贾琏那厮不仅娶小老婆，还有小金库！马上叫周瑞家的记好，抬到东厢房。待二姐一死，贾琏还没回过神来，凤姐已把他多年积蓄一锅端。

尤二姐跟凤姐，智力、心计绝对不是一个水平。尤二姐在贾琏新鲜劲儿没过时，还做过取王熙凤而代之的春梦，对兴儿说“见见你们二奶奶”，鸡蛋硬往石头上撞，结果自取灭亡。尤二姐这样的蠢货，叫王熙凤卖了，还傻呵呵地帮着数钱；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等将尤二姐赚人大观园，等张华诉状递进检察院，凤姐又上演了一出大闹宁国府的“全武行”。到小花枝巷的凤姐是个和和气气、温温柔柔、悲悲戚戚的“闺门旦”，到宁国府的凤姐是个又摔又打、又骂又嚎、又哭又闹的“刀马旦”。凤姐真是个天才演员，既能扮跳踉骂街的大泼妇，也能扮“我见犹怜”的小女人；既能演优雅贵妇翩翩起舞，也能扮粗俗厨娘街头骂人，要啥有啥，扮啥像啥。她深谙川剧“变脸”绝活，跟好莱坞大明星有一拼。

曹雪芹把凤姐这个人物塑造得实在多姿多彩、面面生风。

执行凤姐绝杀令的四大金刚

尤二姐从被骗入荣国府到最后吞金自杀，凤姐始终在她面前是个大好人和大善人：

是凤姐先装修好东厢房，再把尤二姐热情地迎进府；

是凤姐悄悄地先把尤二姐安排在李纨那儿，再用自己总不生养、主动给贾琏纳妾，求得贾母首肯，让尤二姐见了天日，有了“未圆房”的二奶身份；

是凤姐多次向尤二姐交待：奴才们有不听话的，你只管告诉我，我叫他们死！

是凤姐出面理清张华告状的事；

是凤姐在尤二姐流产后向神灵祈祷，宁愿自己生病也要尤氏妹子再得贵子；

是凤姐听说属兔的阴人冲了二姐，恳切地劝秋桐离开……

办好事的都是凤姐，做好人都是凤姐。

凤姐好到无以复加，好到无可挑剔。

大观园的人都纳闷，凤姐怎么忽然贤良到这个程度？她怎么可能贤良到这个程度！？有两个人暗暗替尤二姐担忧：薛宝钗和林黛玉。大观园两个最聪明的女孩。她们虽然不熟悉嫡庶之间杀人不见血的争斗，但以敏感的诗人心灵，感知凤姐为人。

凤姐的好人是在众人面前大张旗鼓做的，在封建家长跟前敲锣打鼓做的。实际上呢？凤姐把凡是能贬低尤二姐、伤害尤二姐、污辱尤二姐的事，往尤二姐流血的心上插刀的事，做绝了。

神不知鬼不觉做绝了；

暗箱操作地做绝了；

李代桃僵地做绝了；

借刀杀人地做绝了！

代表凤姐对尤二姐执行绝杀令的，可以说有四把尖刀，也可以叫四大金刚：善姐，秋桐，胡庸医，算命的。他们来自不同“部门”却执行同样职责：务必将尤二姐折磨得生不如死，务必把尤二姐赶尽杀绝！

第一金刚：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善姐。

凤姐本只有四个丫鬟，平儿、丰儿和两个给贾琏偷情把风的小丫鬟。当她把尤二姐赚入大观园后，先清君侧，把尤二姐的丫鬟退出，派善姐侍候3这位极凶极恶、心狠手辣、几乎是“小凤姐”的丫鬟，是曹雪芹的临时人事调动。她起的作用是：将尤二姐对“二奶”幸福生活的憧憬彻底击灭；将尤二姐的自尊心、羞耻心彻底打碎。尤二姐想找凤姐要点儿头油，善姐说：没有！不仅没有，你还不该要。我们奶奶管阖府几百男女，银子上千钱上万，岂能用这点琐事烦她？“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的，不是二奶奶这亘古少有的贤人，你早就给撂在外边、死不死活不活了！

如果这话叫尤三姐接过来，我们模仿尤三姐对付贾珍贾琏，设计篇跟善姐刀对刀、枪对枪的台词：“你休在我跟前花马吊嘴！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你算老几？我们奶奶之间的事你当丫头的管不着！我怎么不是明媒正娶？！跟二爷拜花堂的是我不是你！我不找二奶奶要头油难道找老太太要？二奶奶既然管家，她就得大事小情都管！她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真不想管我替她管！她不想假门假式做贤人，干脆明公正道做恶人，立时三刻把姨奶奶送回小花枝巷！你不老老实实给我要头油，我有本事先把你的牛黄狗宝掏出来，再和指使你的泼妇拼了命！咱们青水下杂面，你吃我看见，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

但是软弱无能的花瓶尤二姐吵架都不会吵，只能俯首帖耳地接受善姐折磨，连正经饭都吃不上了。

当善姐对尤二姐的迫害不够连续不够激烈时，凤姐还亲自上阵，给尤二姐施加精神压力：妹妹的名声很不好，做姑娘就跟姐夫有些首尾，老太太已说过还不休了再寻好的？“我听见这话，气了个倒仰，查是谁说的，又查不出来。这日久天长，这些个奴才们跟前怎么说嘴？我反弄了个鱼头来拆。”其实，老太太要休，奴才们在说，一切的一切，都是凤姐虚构的。但懦弱的尤二姐上哪儿查证？哪儿敢查证？结果是凤姐“气病”，不再跟尤二姐一起吃饭。尤二姐跟在大观园时一样吃剩饭，吃“不堪之物”。凤姐对尤二姐的迫害，如水银泻地，无孔不人，何等强烈的仇恨啊。

第二金刚：凌厉秋风狂扫梧桐的秋桐。

秋桐其实也是曹雪芹带临时性质的人事调动。她起到两大作用。一个作用，是把色鬼贾琏从对尤二姐迷恋中吸引出来。贾琏早对贾赦那帮贪多嚼不烂的女人虎视眈眈。贾赦将秋桐赐他，贾琏和秋桐干柴烈火，燕尔新婚，立即把尤二姐抛到九霄云外。另一个作用，是秋桐成了凤姐一把对尤二姐见血封喉的利剑。这也是凤姐见识过人之处。秋桐一来，本来凤姐一刺不除又添一刺，凤姐却聪明地以秋桐之刺除二姐之刺。秋桐乃不讲礼仪、不顾廉耻、一味争风吃醋的泼货，凤姐乐得装上枪药让她放。她暗地拨火叫秋桐烧二姐，再隔岸观火；她调唆秋桐辱骂二姐，再幸灾乐祸。秋桐骂尤二姐“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尤二姐暗气，凤姐暗乐；秋桐到贾母跟前打小报告说尤二姐坏话，在众人面前大骂尤二姐是淫妇，她的孩子不知是哪里的野种，都是说凤姐之想说而不便说、不能说。凤姐的借剑杀人，她哪儿是“坐山观虎斗”？简直是唆使恶狼扑小羊。

第三金刚：猛开堕胎药的胡君荣。

胡庸医是大观园大名鼎鼎的“名医”，曾乱用虎狼药给晴雯治感冒，被贾宝玉发现，及时加以制止。尤二姐明明是怀孕，胡庸医却一口咬定月经不调，一副药下去，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下来。尤二姐存在的价值和希望也一古脑儿打下来。

胡庸医是不是凤姐唆使的？小说不曾明确写。但令人有所怀疑。因为，尤二姐怀孕，是对凤姐最大的威胁，凤姐不可能不做手脚。深闺的琏二奶奶连察院的手脚都敢做、都能做，小小胡庸医的手脚，几十两银子红包一递的手脚，为什么不能做？而且，胡庸医的手脚必须得做。否则，尤二姐将“小贾琏”生下来，凤姐此前所有努力岂不功亏一篑？

凤姐在尤二姐流产后祈祷尤二姐再怀孕的举动，是猫哭耗子假慈悲，明显有大功告成如释重负痕迹。凤姐多半在胡庸医那儿做过手脚。当然，曹雪芹一个字也没写，他不必要画蛇添足。

不管凤姐在胡庸医跟前做没做手脚，这半路杀出的胡庸医对尤二姐都起了“关键一击”作用。

第四金刚：瞄准秋桐的算命先生。

尤二姐流产，凤姐烧香祈祷，派人算命打卦。都是精心设计后的表演。算命偏偏算出“属兔的人冲了”尤二姐。只有秋桐属兔。凤姐“真诚地劝”秋桐出去躲一躲，“挑动群众斗群众”的法术何等高超！结果是秋桐大骂尤二姐怀的是“杂种羔子”，向邢夫人进谗，到气息奄奄的尤二姐窗下大哭大骂。万无生理的尤二姐当头重重挨了最后一击，吞金而死。

尤二姐对凤姐的迫害不仅一筹莫展，还满头雾水。当尤三姐梦中提醒她跟凤姐争斗，拿鸳鸯剑杀了凤姐来个鱼死网破。她都不接受。尤二姐因自己犯“淫罪”而道德忏悔，而认命服输，像待宰的羔羊，流着悔恨而无奈的泪水，随从地自己走进了屠场。

世界文学当中写“婚外情”的名作很多。法国著名作家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俄国著名作家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都写女性因追求爱情幸福而“红杏出墙”、最后悲惨而死。红楼二尤故事跟这些名著有相通之处，因国情不同，又有很大区别。福楼拜和托尔斯泰是写资本主义社会女性和男性的争斗，曹雪芹是写封建社会女性之间的争斗最后要负主要责任的，都是那个不公平的社会。

尤二姐之死当然也写到尤二姐的不幸，但主要却写凤姐如何制造尤二姐的不幸。尤二姐之死是一副封建社会一妻多妾制下的惨烈图画，因为凤姐的两面三刀、嘴甜心苦，因为凤姐太毒辣，太凶狠，因为凤姐借刀杀人，杀人不见血，杀人不皱眉。本来尤二姐身上的不道德因素，常被读者忽略。凤姐成了“妒妇”典型，几百年来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官府贾府任我行

——尤二姐之死（下）

凤姐唆使张华告贾琏，再用金钱和权势操纵察院，官司完全按照凤姐的战略部署进行，凤姐一个女人单枪匹马跟官府、贾府斗争，“一女斗两府”，愣是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心里。当年在宁国府演过“英姿飒爽女宰辅”正剧的王熙凤，再次粉墨登场，演出大闹宁国府“摔打哭闹女光棍”全武行的闹剧丑剧。凤姐如愿以偿害死尤二姐，却众叛亲离。

凤姐给贾府众人留下的深刻印象是辣。贾母叫她“凤辣子”，说她是“泼皮破落户”。凤姐逼死尤二姐，把她的“辣”写到极致。

凤姐在尤二姐事件上，策划于闺阁，点火于官场，利用官府整丈夫，控制荣府蒙贾母，大闹宁府整贾珍。三管齐下，里勾外联，手段狠毒，行为泼辣。

在凤姐打响的这场嫡妻大战二奶的战斗中，贾府里里外外都懵懵懂懂地听她指挥，官府上下都见钱眼开地为她所用。凤姐有高瞻远瞩的战略部署，有细针密线的战术准备；有全局规划，有细节操作；一会儿一个花样，一会儿一个模式；凤姐这个天才“作家”浓墨重彩地做了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的妙文章、大文章。

行贿察院真案假审

凤姐本来目的是把尤二姐撵出荣国府，她岂能自己出面撵？她巧妙的叫尤二姐原来的未婚夫出面告，往回要。凤姐制造“张华状告贾琏”案，告到最高司法机构察院。罪名是“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按照法律，是正儿八经的案件，而且是要案。但是凤姐只利用张华告状来教训贾琏、贾珍，驱逐尤二姐，绝对不让贾琏受到真正伤害。

凤姐用金钱和权势操纵察院，来个真案假审。如何审？审哪个？审到什么程度？如何判案？通过判案达到什么目的？完全照凤姐调度进行。分几步：

第一步，张华真告状。

凤姐第一着棋是把张华勾来养活，叫他到察院告贾琏。为凤姐执行此项任务的是凤姐亲信旺儿。张华是社会下层无赖，当然不敢告荣国府公子、五品官贾琏。凤姐骂张华是“扶不上墙的癞狗”，叫旺儿细细说给张华“便告我们家谋反，也没事的。不过是借他一闹，大家没脸。若告大了，我这里自然能够平息的。”

凤姐这段话明确透露了她唆使张华告状的动机、步骤：第一，她对荣国府权势很有信心，知道察院即使接到状纸也不敢把贾琏怎么的；第二，察院会为她所用，官司如何打？会照她的要求办。旺儿对张华做工作的结果是张华真去告了，但也留下了可能对凤姐致命的把柄：张华完全知道凤姐制造假案的来龙去脉。将来有机会，张华可能为贾琏所用。

第二步，察院假审案。

凤姐派庆儿打听到张华告下来，立即派王信到察院行贿，告诉察院只虚张声势，警唬而已。”最高司法机构察院成了凤姐跟前听喝的。叫他怎么审，他就怎么审。

贾琏偷娶尤二姐实际起作用的家人是兴儿，凤姐却安排张华告旺儿。为什么？因为旺儿能忠实执行凤姐的部署，让这场官司按照凤姐要求往下打。

旺儿成了被告，大模大样乃至耀武扬威地来到察院，当堂诱使张华把贾蓉说出来，叫察院传讯贾蓉。贾蓉是龙禁尉，贾琏是府同知，都是五品。张华明明告的是贾琏，旺儿却诱使张华把贾蓉扯进来。传讯贾蓉，丟的是宁国府的脸。真正触犯律条的，却是贾琏。但凤姐绝不能叫察院传讯贾琏，那样会在贾琏为官记录上成为污点。贾蓉成不成污点？凤姐才不管呢，她要教训贾蓉这个本来是她亲信的猴儿崽子。

不该告的旺儿给告了，不该传的贾蓉给传了，该告该传的贾琏一概没事。有钱能使鬼推磨。察院按凤姐要求，只传讯贾蓉，对贾琏连提都不提，怪不怪？一点儿也不怪，宁国府的银子还没送到呢。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待宁国府的银子一递，察院又会听贾蓉的。贾珍封二百两银子送进察院，贾蓉也不到察院对词，派家人去对词。说张华早已退了亲，我们跟尤二姐是亲戚，接进家住着是真，并无婚娶之说。察院于是判张华无赖，以穷讹诈。状子也不收，打了一顿轰出来。

最高司法机构陪凤姐玩儿起“过家家”，只起传讯贾蓉、给珍大爷和琏二爷添堵的作用，对贾琏丝毫形不成伤害。察院这样做，因为贾府的权势，也因为白花花的银子。察院因为这是贾府的事，“巴不得了事”。还有个更重要原因：察院跟凤姐娘家叔叔王子腾相好。王子腾权势熏天，察院不能不考虑到他。将来，王子腾、贾赦跟贾雨村有勾连的事东窗事发，“停妻再娶”案的乱判，又给他添一条罪证。

第三，察院按凤姐要求结案。

张华告状起到窝囊贾琏和贾珍的作用，更重要的是，把尤二姐弄出荣国府。

察院说张华无赖告状。既然诬告，被告贾琏当然不用到场。妙就妙在“诬告”还得告下去，直告到有凤姐满意的结果。

凤姐派庆儿，暗暗调唆张华，“只叫他要原妻。这里还有许多陪送外，还给他银子安家过活。”再由王信向察院递信，提出凤姐的结案要求，结果察院批下：“（张华）所定之亲，仍令其有力时娶回。”

张华穷得无处安身，原本收了二十两银子退掉的亲事，突然成摇钱树，乐得人财并得，便去贾府领人。

官司完全按照凤姐的战略部署进行，凤姐像能掐会算的诸葛亮，她本来可以在贾琏还没从平安州回来，就把尤二姐清除了。当然啦，倘若事情完全照凤姐最初的如意算盘办成，尤二姐之死，反而没现在这么好看。

大闹宁府假戏真唱

察院刚刚装腔作势“审案”，凤姐立即突袭宁府。时机抓得极其准确。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没有闹宁国府的理由；晚了，贾珍已有掌控和扑灭官司的机会，凤姐想闹也闹不起来。凤姐的聪明就在于，一个女人单枪匹马跟官府、贾府斗争，所谓“一女斗两府”，却愣是总能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心里。

第六十八回“酸凤姐大闹宁国府”和第十三回的“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相差五十五回。贾府经历了从盛到衰的过程，昔日巾帼英雄也完成了向泼皮悍妇的转型。当年在宁国府演过“英姿飒爽女宰辅”大剧正剧的王熙凤，再次粉墨登场，演了出“摔打哭闹女光棍”全武行的闹剧丑剧。

凤姐大闹宁国府，表面上看似乎是义气之闹，为出气而闹，其实不然。凤姐之闹，有明确目的、有明确目标、有明确层次。

凤姐闹宁国府目的有四：

一是狠狠教训调唆贾琏偷娶尤二姐的贾珍贾蓉；

二是叫贾珍尤氏完全按她的要求，统一口径，共同蒙骗贾母，替她树立贤良的声名；

三是叫贾蓉领会她的要求，将尤二姐请出荣国府；

四是顺手敲诈几百两银子。

凤姐就是围绕着四个目的来闹，最后目的全部达到

凤姐闹宁国府的明确目标是尤氏。这一点很奇怪。既然兴儿向凤姐汇报时，强调贾珍在贾琏娶妾上的教唆、拍板作用。既然凤姐跟平儿议论时对贾珍恨之人骨，凤姐一进宁国府也顶头遇到贾珍，她为什么不眼明手快地揪住贾珍大闹，偏偏放过贾珍？

这正是凤姐聪明之处，凤姐即使无理取闹也必须占住“礼”。

贾珍是三等威烈将军，朝廷高官。从公而论，凤姐这个“恭人（五品夫人）不能顶撞朝廷三品高官。从私而论，贾珍是大伯子，凤姐是小婶子，封建礼法讲究“叔嫂不通问”，伯婶自然更不通问。凤姐如果揪住贾珍大闹，首先违反礼法，犯了不敬尊长的“七出”罪名。真像凤姐说的拿到族里评理，她第一个不占理。贾珍可以指示贾琏将她休掉。凤姐不管怎么恨贾珍，怎么恼贾珍，她必须放过贾珍。所以，凤姐见到贾珍只吓唬一句“好大哥哥，带着兄弟们干的好事！”然后，听任贾珍溜走。

贾珍猴儿精，他其实一听说凤姐来，就知道她为什么而来，他必须尽快躲开。躲开之前贾珍还聪明地跟凤姐套了套近乎。

庚辰本的文字是：贾珍对贾蓉笑道：“好好伺候你姑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贾珍称凤姐是贾蓉的“姑娘（姑姑）”。凤姐明明是贾蓉婶娘，贾珍怎么称“姑娘”？有红学家认为，在曹雪芹早期构思中凤姐本是贾蓉姑姑，其实不然。贾珍此处故意用“姑娘”称呼，是用潜台词提醒凤姐：“咱们可是从小儿一起长大的。大哥哥就是有不到之处，你小妹妹对大哥哥担待点儿！”

凤姐将尤氏确定为哭闹对象其实对她更有难度。为什么？因为凤姐和尤氏关系非常好：尤氏多次请凤姐到宁国府赴宴，贾瑞事件就是凤姐赴宁国府宴会时遇到的；尤氏受贾母之托体面地办了凤姐的生日宴会；元宵节放爆竹时，贾母把黛玉搂到怀里。凤姐感叹，我们这样的人没人疼。尤氏马上说：别像吃了蜜蜂屎，我把你搂到怀里！凤姐一直把尤氏当亲大嫂。尤氏说过，因为凤姐很孝敬她这位长嫂，她才全心全意替凤姐办生日。

这么长时间相处、这么友好的妯娌，凤姐怎好意思拉下脸向尤氏大哭大闹？这件事如果让一般女人遇到，连哭闹的想法都不会有，不好意思哭闹。

凤姐之为凤姐，就在于她的“辣”。她是山东人所说的“翻脸猴子”。说翻脸就翻脸；需要什么时候翻脸就什么时候翻脸；需要跟什么人翻脸就跟什么人翻脸。不管什么人触犯我的利益，不管此前你跟我多好，只要你“现在”得罪我，翻脸不认人，立惩不贷，严惩不贷！凤姐这种女人实在太可怕了。

凤姐向尤氏哭闹有真有假，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以假乱真：

其一，真中有假。

凤姐臭骂尤氏“你们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害得贾琏犯国孝家孝中停妻再娶罪，害得我偷出太太五百两银子到察院打点。

这番骂真中有假。说真，是贾琏确实在察院被告了这样罪名；凤姐确实往察院送了银子。说假，是贾琏被告是凤姐背后操纵的，送的不是五百两而是三百两。

这样一来，凤姐来闹，就不是因为吃醋来闹，而是因丈夫成被告，自己是“没脚蟹”，不得不来闹。既然是尤氏把妹妹送进贾府惹来官司，因为平息官司送的银子，自然宁国府照付。

其二，全是假话。

凤姐对尤氏说“这会子被人家告我们”，把她跟贾琏、贾珍、贾蓉、尤氏一锅煮，都成了被告。事实却是凤姐做局告贾琏和贾蓉。教唆原告的变成了被告，凤姐实在诡诈到极点。

凤姐还进一步虚构出察院“指名提我，要休我”，质问是不是尤氏受老太太指使做圈套挤我出去？要跟尤氏一起见官，请族中人评理。“给我休书，我就走路”。

这番话没一句真的，都是吓尤氏、讹尤氏。尤氏上哪儿查明察院有没有指名提王熙凤？点名休王熙凤？尤氏更不敢承认凤姐的后台贾母会指使她做圈套，当然也不敢见官、见族人。只能听任凤姐滚到怀里撒泼撞头，嚎天动地，大放悲声。

凤姐对尤氏说：嫂子的兄弟，嫂子怕绝后，我岂不更比嫂子怕绝后？嫂子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我欢天喜地迎了来，金奴银婢地住在园子里……

这番话同样没一句真的。都是忽悠尤氏。凤姐从来不考虑贾琏绝不绝后，只考虑“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如果她早考虑贾琏不要“绝后”，她不会那么控制平儿和贾琏的交往。何况，她自己年轻，还谈不到绝后不绝后的事。至于将尤二姐安排在大观园，只不过是将尤二姐撵出荣国府的前奏。这一切，尤氏何从知道？只能凤姐说什么，她听什么。

其四，全是真话。

凤姐骂贾蓉天雷劈脑子、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种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调三窝四，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破业的营生。你死了的娘阴灵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你！还敢来劝我！”

这番话句句是真，把凤姐对贾琏、贾珍、贾蓉的满腔怒火喷发出来。有人根据程高本制造的错案，说凤姐骂贾蓉“没良心”是因贾蓉跟凤姐是情人，贾蓉这样做对不起她，所以骂“没良心”。实际根本不是。

凤姐骂贾蓉“没良心”，意思是：婶婶那么重用你、信任你，你怎能这样欺骗我？贾府这样赫赫有名的望族，你怎能引诱你叔叔办出这样败家的事？这是自认有恩的长辈骂忘恩负义的晚辈的话，是自认有权教育晚辈的长辈教育晚辈的话。骂得很正常，教育得很正常。跟“死了的娘阴灵”和“祖宗”联到一起，更正常。

凤姐哭骂着还扬手就打，贾蓉忙磕头有声，说：“婶子别动气，仔细手，让我自己打。婶子别生气。”完全是晚辈向长辈赔礼的语气。接着贾蓉自己动手左右开弓打嘴巴，还自己问自己：“以后可再顾三不顾四地混管闲事了？以后还单听叔叔的话，不听婶子的话了？”这是犯错误晚辈讨好得理不让人长辈的正常表现。二人之间毫无私情可言。凤姐和贾蓉这段对话和举动，写得很妙。

尤氏骂贾蓉，“孽障种子，和你老子做的好事！我当初就说使不得。”凤姐接着搬着尤氏的脸骂尤氏：你发昏了？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你嘴里有茄子塞着？他们给你嚼子啣上了？接着说尤氏，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的葫芦，一味图贤良，“总是他也不怕你，也不听你。”

凤姐骂尤氏的话也句句是真，把凤姐瞧不起尤氏、蔑视尤氏的心情赤裸裸表现出来。说完了，凤姐还啐了几口。这段话表面上说得非常难听。实际却表示凤姐体谅并原谅尤氏，妙不可言！为什么这样说？因为，这段话表面上骂尤氏不管丈夫儿子胡作非为，实际上夸尤氏并没起推波助澜作用；表面上对尤氏穷追不舍，实际上给尤氏制造下台阶梯；表面上说尤氏对尤二姐事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实际体谅尤氏在自己家里说了也不算！

凤姐的语言抵得了千军万马，几句似乎骂尤氏、实际深深谅解尤氏、放过尤氏的话，立即把刚刚撕破脸的妯娌关系修复了！尤氏果然领情，惨兮兮地说“怨不得妹妹生气”。真不知凤姐的牙齿舌头是怎么长的！

其四，假中有真。

贾蓉告诉凤姐：既然张华告状，给他钱就是了。凤姐叫着贾蓉“好孩子”说：给张华银子一旦光了，他又来寻事故化诈。……终久不是了局。

贾蓉立即聪明地判断：原来婶娘只是要轰走我姨娘！立即表示：“我还有个主意，来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提出由他劝尤二姐，叫她仍然嫁给张华。

凤姐立即说：我可舍不得你姨娘！还是多给张华钱为是。这句十分恳切的话完全是假话。贾蓉也深知凤姐说假话，他必须设法叫尤二姐走人。像凤姐这样拿假话当真话说的人，也只有长期在她帐前听令的贾蓉能看透其心思。

凤姐大闹宁国府，直闹到贾蓉下跪求饶自打耳光；直闹到尤氏给揉搓成面团；直闹到宁府下人黑压压跪了一地求情“奶奶也作践的够了”，提醒“奶奶们素日何等的好来”；直闹到尤氏贾蓉全盘接受她的“城下之盟”，才见好就收。

凤姐大闹宁国府，什么时候该说真话？什么时候该说假话？什么时候似真实假？什么时候似假实真？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什么时候应该哭闹？什么时候应该缓和？什么时候需要倒赔不是？什么时候需要鸣金收兵？掌握也恰到好处。

在中国古代小说，甚至在世界小说名著中，像王熙凤大闹宁国府这样的情节，把一件生活琐事，写得如此紧锣密鼓，高潮迭起，花团锦簇，目不暇接。

《红楼梦》绝无仅有。

第十二章

蒙骗贾母假贤真妒

凤姐大闹宁国府，全盘获胜。尤氏和贾蓉承认：一概都是我们的不是；立即承诺赔偿凤姐五百两银子；立即承诺设法叫尤二姐嫁张华；愚笨的尤氏还向凤姐讨教：如何对贾母撒谎？

这正中凤姐下怀。她需要尤氏按她的布置共同对付贾母。凤姐宣布，她是“心慈面软的人，凭人撮弄我，我还是一片痴心，说不得让我应起来。”

真是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这几句完全是反话。

什么“心慈面软”？是凤姐“心毒面硬”；

什么“凭人撮弄我”，是凤姐“撮弄他人”；

什么“一片痴心”？是凤姐一片狠心、豺狼之心、蛇蝎之心！

凤姐要“应起来”，让剧情按她的导演向前进展。

颟顸到家的尤氏居然恭维凤姐“宽宏大量，足智多谋”，可怜的尤氏连身上给凤姐蹭上的眼泪鼻涕还没擦干，就傻呵呵地给凤姐凑趣“但一有个不是，是往你身上推的。”

看到这里，真是想到鲁迅先生的话：人和人的不同，有时真如人和类人猿的不同。凤姐和尤氏，同样是国公府奶奶，却智力如此不同，气魄如此不同，作恶能力也如此不同。

凤姐如何蒙骗贾母？

第一，凤姐借尤二姐，在贾母跟前彻底给自己的“吃醋”平反。她告诉贾母，她因为自己不大生养，怕丈夫绝后，主动给贾琏娶妾；是她看上尤二姐，因尤二姐无依无靠把她先接到家里来。凤姐还在贾母跟前表演一番“相亲”喜剧。先叫尤二姐给“太婆婆”叩头，再叫贾母给尤二姐相面，待贾母说出尤二姐很“齐整”后，跪下说出自己主动给贾琏纳妾的话。

贾母果然上当，说：你这样贤良很好。

第二，凤姐极其认真地强调，尤二姐和贾琏还没见面，还没圆房。这既是遵守国孝家孝的规定，更是给凤姐下一步战略转移留下根据。

贾母果然相信了这番鬼话，说：一年后才能圆房。

贾琏和尤二姐圆不圆房有何意义？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凤姐的如意算盘是：第一，不等贾琏回来“圆房”，张华就把尤二姐领走了。第二，如果尤二姐近期有什么野种出生，那贾母和整个荣国府都会肯定这不是贾琏的！

第三，凤姐求贾母派两个女人带尤二姐去见邢夫人和王夫人。就说这是老祖宗的主意。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凤姐为什么这样做？因为王夫人和邢夫人，特别是邢夫人，对王熙凤早就知根知梢，根本不相信凤姐会主动替丈夫纳妾，如果凤姐对太太们仍然采用蒙贾母的方式，只会起到反作用。而用贾母的名义就完全不一样了。太太们不会怀疑，只能服从。王夫人正因为凤姐风声不雅，见她行这么贤良的事，很高兴。

第四，凤姐控制察院，完全按照凤姐的要求判案，张华“胜诉”，来贾府领人。凤姐先是在贾母跟前埋怨尤氏办事不力，前边的亲没退好，后边的就答应了，还迫不及待地说出“幸而琏二爷不在家，没曾圆房，这还无妨。只是人已来了，怎好送回去？岂不伤脸？”

凤姐完全摸准了贾母心理，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贾母肯定会让尤二姐出府，果然，贾母下令尤二姐走人。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尤二姐这只柔弱的兔子关键时刻咬了凤姐一口，准确说出尤老娘跟张华退亲的年、月、日，“他因穷极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没错办。”

贾母说：“可见刁民难缠。既这样，凤丫头去料理料理。”

凤丫头当然不必料理，凤丫头这下子可真像吃了苍蝇！

凤姐眼看大功告成，没想到百密一疏，让尤二姐提前见了天日，让尤二姐有了在贾母跟前回话的机会！

尤二姐留在了贾府，也签下自己的死亡预约书。

赶尽杀绝真情难掩

凤姐的“四大金刚”戮力作战，尤二姐精神摧残兼流产刺激，了无生意，吞金而死。凤姐整死人还要装好人，假意哭“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表演似乎有点儿过头。

凤姐如愿以偿，却众叛亲离。

首先是平儿看透了凤姐，如梦初醒。

贾琏偷娶尤二姐是平儿报告的。当尤二姐遭受凤姐残酷而不露痕迹的迫害时，平儿最清楚是怎么回事。根据多年和凤姐打交道的经验，平儿知道像集束般射向尤二姐的暗箭哪儿来的？尤二姐连饭都吃不饱，平儿在大观园偷偷做东西给尤二姐吃。秋桐打小报告。凤姐骂平儿“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倒咬鸡”。骂平儿无意中泄露了对二姐的刻骨仇恨。平儿明知秋桐被凤姐调唆，她不敢把矛头指向凤姐，只劝导尤二姐“好生养病，不要理那（秋桐）畜生。”当尤二姐真心表达对平儿的感谢时，平儿说了知心话：“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他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

平儿的话说得非常含蓄，却深藏她对凤姐的重新认识、清醒认识。凤姐对贾琏二房如此心狠手辣，如此不择手段，如此赶尽杀绝，不能不让同处“妾”位的平儿物伤其类、兔死狐悲，此后不能不对凤姐有所警惕，有所提防，很可能会渐渐拉开距离。平儿从尤二姐的遭遇再联想到当年自己莫名其妙挨打，完全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此后平儿还能不能像过去那样对凤姐忠心耿耿？当贾琏跟凤姐决裂并要休弃凤姐时，平儿是站到凤姐一边还是贾琏一边？特别是，贾琏休弃凤姐的前提可能就是将平儿扶正？可以说，凤姐在成功剪除尤二姐同时，丟掉了她在荣国府最重要的同盟军和左膀右臂。平儿将来向贾琏倒戈对凤姐是致命的。

其次是贾琏贾蓉怀疑尤二姐之死有猫腻。

尤二姐死后，贾琏和贾蓉一起来看尤二姐遗体，在贾琏这个色鬼眼中，“色”永远最重要、最动心。“只见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还美貌。”贾琏心疼起来，搂着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贾琏对尤二姐还是有真情，他这会儿豁出去了，不怕谁向凤姐打小报告，说他混淆“奶奶”和“姨奶奶”界限，还警觉地猜测尤二姐“死得不明”。但如何不明？贾琏只想到是自己坑了二姐。贾蓉却启发贾琏思考真相。贾蓉劝贾琏“叔叔解着些儿，我这个姨娘自己没福。”其实，坏小子贾蓉也对他称“姨娘”的前情人有感情，尤二姐死了他也心疼。作为凤姐亲信，贾蓉对凤姐之毒辣有深刻体会，忍不住地向贾琏点出来，贾蓉一边说一边“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意思是凤姐将尤二姐赚人大观园后做了手脚。结果“贾琏会意，只悄悄跌脚说：我忽略了，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

贾琏对凤姐有怀疑，凤姐大闹宁国府贾蓉吃了亏心里不舒服，将来这一狼一狈可能联手行动，查清尤二姐之死的真相。

最后，凤姐不择手段害尤二姐，留下的蛛丝马迹太多：

张华掌握着凤姐制造假案的证据；

旺儿掌握着从讯家童到诱骗尤二姐进府的证据；

秋桐掌握着凤姐挑拨她和尤二姐关系的证据；

贾珍贾蓉王信庆儿掌握着凤姐跟察院来往的证据……凤姐好话说尽，坏事做绝，将来一旦尤二姐之死真相大白，墙倒众人推，凤姐的把柄接二连三掌握到贾琏手里，贾琏跟她来个秋后算总账，那时凤姐想哭都找不到坟头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王熙凤管理荣国府（下）

凤姐凭着“男人万不及一”的才干，在荣国府纵横捭阖，曾创下赫赫声名。无奈贾府现在进得少，出得多，外祟不断，内乱不停；家反宅闹，乱世为王，内外交困、风雨飘摇。贾府无力回天，凤姐无法回天。始终以“强者”面目出现的王熙凤，不仅掌握不了荣国府的命运，也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

不少红学家认为，“凤姐”这个人物在现实生活中有原型。脂砚斋和畸笏叟多次在描写凤姐的细节旁边提到：确是阿凤口角，确是阿凤身段。朱淡文教授考证，王熙凤的原型应该是江宁织造府的管家奶奶，第十六回凤姐向赵嬷嬤回忆他们家当年管各国使节时所称“爷爷”者，原型是李士祯。李士祯是苏州织造李煦之父。凤姐的原型就是李士祯的孙女儿，康熙末年嫁到曹家。

这样的考证有一定参考价值，也仅是参考价值。《红楼梦》作为虚构的小说，经过两百年研究，主要人物宝玉、黛玉、宝钗基本都没找到原型。他们是伟大小说家的天才创造。正如《聊斋志异》最杰出的人物如婴宁、小翠、红玉、聂小倩都找不到生活原型，《红楼梦》最成功的人物也基本上没有原型。凤姐即使有原型，原型某些素材也只构成王熙凤这个不朽艺术典型的“组装零件”。因为，如果完全相信“原型”对小说人物的影响，根本互相矛盾。比如，朱淡文认为凤姐来自李家，多数红学家又认为贾母原型来自李家。那么，现实生活中的曹李氏“贾母”跟曹李氏“凤姐”，怎么变成小说中贾母跟史湘云啦？胡适早就说过，分析小说人物“影”哪个是“猜笨谜”。遗憾的是，现今红学界及非红学界，拿《红楼梦》大猜笨谜的太多了，猜出的笨谜有时“独树一帜”、相当“精彩”，但已成了代替曹雪芹写小说。

归根到底，想读懂《红楼梦》，读透《红楼梦》，前提是：认准《红楼梦》是天才小说家的伟大虚构，是中国古代小说家艺术才能的总汇，是中华文明的集纳。

凤姐这个小说人物的人生历程，是曹雪芹根据《红楼梦》整体构思布局的。如果这个人物有原型，很可能，小说人物凤姐跟原型最大的不同，特别表现在人生后半部。凤姐弄权铁槛寺时曾说：她不相信什么阴司报应，脂砚斋评了句：“批书人深知卿有是心”，但没有再往下批，说“卿”即凤姐原型最后遭到了报应。看来，“原型”结局还不太倒霉。而小说人物凤姐最终结局却惨得很。

《红楼梦》进展到前八十回的后三十回，钟鸣鼎食的荣国府渐渐露出下世光景，各种各样的矛盾暴露，各种各样的糗事露头，国公府对凤姐来说，已从发挥才能、追逐权势，过五关斩六将的舞台，变成挠头坐蜡、吃气招怨，走麦城的舞台。

凤姐个性开始发生变化，过去的凤姐抓尖要强，爱揽事，爱显能，爱出风头，嘴不饶人、事不让人，现在的凤姐心灰意懒，想躲事，想避祸，口出怯言，能推则推。

风光无限的管家凤奶奶，终于走进滑铁卢，继而走上人生不归路。

贾元春带来一起“外祟”

王熙凤管理荣国府后期面临的最大问题是：贾府后台要倒。这是曹雪芹通过写太监成了贾府外祟，凤姐梦到别人家娘娘夺她手中的锦，巧妙透露出来的。

贾元春封妃给荣国府带来什么实际经济利益？在外人眼里，多得不得了。贾珍却加这么个比喻：黄柏木做磬槌——外头体面里头苦。

贾珍是花花公子，还是个“丈八的灯台”——只照别人不照自己。但贾珍看问题看得精辟透彻，看人看得人木三分，语言也生动形象。他这个比喻把贾府表面上风光、实际上经济利益受损，表述得相当生动。

第五十三回写乌进孝交租，“文革”前后讲阶级斗争时，乌进孝的租单，被看成贾府残酷剥削劳动人民的罪证。乌进孝交租在交待贾府生活来源，反映贾府奢靡生活上，确实既有历史学家般的深刻又有小说家的生动。乌进孝的租单既有大量实物地租又有几千两银子货币地租，而乌进孝的庄子仅仅是宁国府几十个庄子之一。荣国府的庄子比宁国府还要多。贾府这些庄子是当年荣国公和宁国公创下的，是维持贾府豪华生活的主要来源。

乌进孝进租，贾珍说他是“老砍头的打擂台”，认为交少了。乌进孝们交少了，贾府收人大大缩水。支出却大大增加。贾珍告诉乌进孝：元妃封妃后荣国府添了很多花钱的事，却没添什么产业，结果倒赔不少。乌进孝说娘娘和万岁岂有不赏的？”没等贾珍回话，贾蓉先给乌进孝算笔账：贵妃按时到节的赏赐，不过是彩缎、古董、玩意儿，赏银子不过百两黄金折千两纹银，每年却倒赔几千两！特别是“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两年，再省一回亲，只怕就精穷了。”

“再省一回亲，只怕就精穷了”，经常被红学家引用。大多数红学家认为，贾蓉这段话，实际是隐秘描写曹家因康熙南巡而败落。康熙皇帝六次南巡，有四次由曹雪芹祖父曹寅接待，造成大量亏空，曹寅死后，曹家很快败落。毫无问题，作家的作品会受到作家身世的影响。但《红楼梦》毕竟不是曹家的历史而是天才小说家的小说。元妃这个形象就是虚构，她给家庭带来新的经济负担更是虚构，巧妙的虚构。

元妃封妃为什么反而给家庭经济增加负担？其实由贾元春的为人决定。贾元春不是杨贵妃式人物，她以“贤德”封妃，是个喜欢写诗、讲点儿小资情调的文学青年，老实到近于迂腐，肯定不会狐媚魇道迷惑君王，或心思严密地给父兄争高官厚禄，或耍嗲撒娇，求皇上赏贾府几千顷地、几十个庄子。贾府的爷们，或者是迂腐夫子，或者是花花公子，都不会拉贵妃大旗开创国公府新辉煌。在其他皇妃可能出现的“姊妹兄弟皆列土”，到了贾元春这里，竟变成增添贾府经济负担，贾元春及其家人，真算笨到家了。

更有意思的是，元春给荣国府带来令贾琏和凤姐头疼的“外祟”：皇宫太监经常到荣国府“借”银子。

第七十二回写到，贾琏和凤姐正商量事情，有人汇报：夏太监打发一个小内监来说话。贾琏一听，立即皱眉：“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显然，太监到贾府“搬银子”是常事。

凤姐叫贾琏躲起来，她应付。善于把死人说活了的凤姐能不能说得太监不再到贾府来“借银子”呢？

小太监说“夏爷爷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于是找贾府“借”，还承诺“过一两日就送过来”。

凤姐一听，即兴表演个“既有钱又没钱”小品。

先是大包大揽什么是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似乎贾府是太监自家满满当当的银库，只管来拿！

小太监接着说：上次“借”的一千二百两，年底一起送来。这说明“借”银子是常有的，大手笔的。

凤姐既做财大气粗、满不在乎状又提醒小太监，你们从我这儿搬去的，绝对不止这一千二百两！接着，凤姐跟旺儿媳妇合演一段“哪儿也支不出银子”双簧，当场将凤姐的金项圈拿出去典当四百两银子，给小太监一半，另一半给旺儿媳妇拿去办荣国府八月中秋节。

凤姐分明是想借小太监的嘴回去报告，荣国府已被榨干了！凤姐这番哭穷是表演还是真困难？对贾府来说，是真困难。是不是困难到需要典当凤姐的首饰？可能就带点儿表演性质了。

这样一来，小太监回去肯定会向“夏爷爷”汇报，贾府的银子，是用舅奶奶的金项圈当来的。叫别人典当给自己银子，夏太监会不会因此自觉一点儿、收敛一点儿？未必。估计这位夏爷爷很可能像到面临倒闭的银行提现的存户，反而会进一步加快“借钱”动作。

太监“借银”根本就是敲诈。因为，他们“借”银理由很成问题。夏太监借银的理由是买房子。既然想买房子，自然有支付能力，怎能找人“借”？分明是霸王哲学。在这些蛮横无理、没皮没脸的太监心目中，贾府的银子完全可以只“借”不还，不借白不借，傻瓜才不借！

而且，夏太监“借银”还不是孤立事件。贾琏感叹：这起“外祟何时了”！夏太监借银前一天，周太监找贾琏，开口就是一千两。贾琏说“我略应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怪哉！周太监吃豹子胆了？敢在国舅贾琏跟前如此嚣张？

为什么贾元春是贵妃，太监却一次一次、一拨一拨地到她娘家敲诈呢？

这就透露出一个信息：元妃已经不怎么得宠。

贵妃想维持跟皇帝的亲密关系，不能不讨好有权力的太监。

贵妃的娘家想让贵妃取得皇帝的宠幸，不能不买太监的账。

太监手里有贾元春这张牌，就敢肆无忌惮地“借”贾府的银子。

元妃失宠，才是皇宫太监像走马灯一样到贾府“借银”的原因。

元妃失宠，也将是贾府大厦倾倒的最主要原因。

这一点，曹雪芹在写“太监外祟”之前就巧妙的透露出来。

夏太监来“借银”之前，凤姐告诉旺儿媳妇，她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到一个人找他，说娘娘来要一百匹锦。“问他是哪一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他就上来夺……”

这是个寓义微妙深刻的梦。

“锦”是什么？是富贵荣华的代指。

“一百匹锦”是什么？是一百年的荣华富贵。

贾宝玉梦游太虚境之前，警幻仙子在荣国府上空遇到荣国公和宁国公的灵魂，他们告诉警幻仙子：“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流传，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

贾府的百年好运，马上要结束。

而且，是通过元妃的失宠结束。

贾元春的结局是“虎兕相逢大梦归”。“虎”和“兕”代表两种敌对势力。这位出现在凤姐梦中的“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正是暗寓危害贾府的敌对势力。

“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来夺贾府一百匹锦。

“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来终止贾府百年富贵荣华。

凤姐再有能力，能改变贾府政治大格局吗？

国公府到处礼崩乐坏

贾府外祟成了凤姐挥之不去的阴影，贾府内乱成了凤姐怎么转也转不出整面的“魔方”。

凤姐生病，探春理家，并没能挽狂澜于将倒，大观园承包制的实行，带来因经济利益产生的下人之间的新矛盾。承包者唯利是命，一丝情面不讲。用周瑞家的话来说，为了大观园一花一果，一个一个眼睛瞪得像好斗的“黧鸡”。接着贾母等人给老太妃送丧，贾府形成权力真空。探春理家的“三驾马车”之外，再添上薛姨妈和尤氏两个“临时摄政”，可惜五个人十只眼睛都没法跟凤姐协理宁国府时的一双眼睛比！下人没了正经头绪，或偷安磨滑，或乘隙结党，或擅弄威福。大总管赖大自己早就有了花园、下人、儿子做了州官，到贾府主事不过应景。他手下常用的二管家们都走了，在贾府捞够了钱，像老鼠逃开将沉的船，找自己门路去了。当年凤姐麾下的精兵强将，变成一盘散沙，当年明察秋毫者现在成了睁眼瞎。就像第五十八回开头所写的，荣国府的人“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真应了那句俗话：“不是驴不走就是磨不转”！

荣国府的管家奶奶们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凤姐协理完宁国府时曾对贾琏说过：“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哪一个是好缠的？错一点儿她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她们就指桑骂槐地抱怨，坐山观虎斗，借刀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子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这说的似乎是宁国府，实际是用形象的语言，形容凤姐在荣国府理家之难。凤姐在宁国府协理可以凭她的“杀伐决断”，以客卿身份做得漂亮。管理荣国府，所遇到的问题就要复杂得多了。主子之间，嫡庶之间，主奴之间，奴才之间，充满种种矛盾，种种危机。对待那些难缠的管家奶奶，凤姐在经济宽裕时可以采取恩多罚少的政策，到了荣国府经济后手不继时，凤姐就不能不对这些利益至上的管家奶奶多动心思。探春理家时，管家奶奶为难她，平儿对这些管家奶奶说你们素日那眼里没人，心术利害，我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点的，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她一难，好几次没落了你们的口声。”凤姐健康时，荣国府的管家奶奶还动不动就闹事，凤姐一病，管家奶奶岂不趁机胡作非为？林之孝家的抓住柳家的被整机会，马上把自己的亲信秦显家的派进大观园厨房；周瑞家的在大观园没有职责，也在大观园上蹿下跳；王善保家的这本来跟大观园没任何干系的邢夫人陪房，也对大观园的丫鬟们虎视眈眈。一个管家凤奶奶对付那么多居心叵测的管家奶奶，凤姐坐到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口上。

荣国府那些“草”字辈的管事呢？贾芹等人按期从贾府拿几百两银子，用来做什么呢？第五十三回写到，贾珍年底开仓济贫，叫贾氏宗族的男人来宁国府领救济，贾芹也想浑水摸鱼多领份“困难补助”。结果给贾珍狠狠教训了一顿，说贾芹领了凤姐给的几百两银子后，在家庙里称王称霸，“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贾珍说，不仅不能给贾芹困难补助，倒该给他一顿“驮水棍”！贾珍还说，因为贾芹负责管和尚道士，荣国府每月发给他分例。在凤姐纵容下，贾芹这帮纨绮子弟成了寄生在荣国府的“工薪阶层”！荣国府尾大不掉成癌症了。

管家们不管家，管事的不管事，看守者监守自盗。大观园的婆子们每到夜间都赌钱。迎春奶娘硬是把迎春的首饰拿去赌钱。夜间赌钱的严重性最终还是由“老祖宗”向探春指出来：“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自为耍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趁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况且园内的姊妹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略沾带些，关系不小，这事岂可轻恕！”姜是老的辣。贾母可能一直不知道“绣春囊事件”，但是她预见到了。在这一点上，她比王夫人、凤姐都强。

仆人之间你争我斗、互相拆台。贾府的大丫鬟和小丫鬟，丫鬟和婆子，丫鬟和亲妈、干妈、姨妈、姑妈、舅妈……不是张三跟李四是对头，就是王五跟郑六是冤家，不是你撞到我怀里，就是我砸到她身上。司棋和柳家的为了一碗蒸鸡蛋大打出手；莺儿编个小花篮也惹得春燕挨打；藕官在大观园里给同性恋伙伴烧纸，被婆子拿住，半路杀出宝玉护卫藕官，执行治安者反有了不是……一事宇了又出一事，一波不平又起一波，按下葫芦起来瓢，国公府骚乱纠纷，一刻不宁。

凤姐的铁腕手段不管用了。在她的生日上，周瑞家的儿子喝醉了酒，把馒头撒了一地，凤姐将其撵走，赖嬷嬷出来说情：“奶奶听我说，他有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撵了出去断乎使不得。”赖嬷嬷讲了一番道理，实际是对凤姐治家之“严”提出批评。

可爱的小姑娘芳官也成了“咬群的骡子”。用袭人的话来说，一个一个瞅着老太太不在家，连句安静话都不说了。芳官是梨香院解散的小戏子，不再演戏，到怡红院做小丫鬟，不甘寂寞，一次一次在大观园编演比传统戏还热闹的新戏：跟探春的小丫鬟小蝉为一块糕吵架怄气；跟干娘为洗头拌嘴骂街；跟几个小丫鬟对赵姨娘来个“六贼戏弥勒”……

对了，王熙凤管理荣国府后期最不安分、最抢眼的“明星”是赵姨娘。赵姨娘被前辈点评家涂瀛称为是由臭虫、疮痂、狗粪合水火烹炮成、贾政百吃不厌的“美味”。其实赵姨娘该算一妻多妾制下被污辱被损害的人物。她在《红楼梦》里最露脸的“折子戏”有三出：第一出是第二十五回“魇魔法叔嫂逢五鬼”。赵姨娘跟马道婆一起阴谋作法害贾宝玉和王熙凤。赵姨娘是罪魁祸首，但在前八十回一直没暴露。第二出是第五十五回“辱亲女愚妾生闲气”，赵姨娘为了给兄弟多要二十两出殡的银子，到亲生女儿探春跟前跟袭人攀扯，碰了一鼻子灰。第三出是第六十回“茉莉粉替去蔷薇硝”，赵姨娘因为芳官拿茉莉粉作蔷薇硝送贾环，去找芳官闹事打架。半路被大观园的婆子添油加醋，恭维“你老把威风抖一抖，以后也好争别的理”，越发“仗着胆子”闯进怡红院寻衅，被芳官挖苦“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恼羞成怒，动手打芳官。芳官的小戏子姐妹闻讯而来，把赵姨娘手撕头撞围住，“蕊官、藕官两个一边一个，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后头顶住”，晴雯等心中幸灾乐祸“假意去拉”，直到探春赶来，赵姨娘“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个不清”。小戏子跟“客串明星”赵姨娘演的这出戏，比梨香院过去唱的所有戏都热闹，都好看。

赵姨娘为什么闹事？她对贾环说趁着这会子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仇。”赵姨娘的话永远粗俗，但总有她自己的道理。她说的“撞尸的撞尸”骂的是贾母和王夫人外出给老太妃送丧；“挺床的挺床”骂的是凤姐病休。赵姨娘要趁乱捣乱，出出自己平时被王夫人、凤姐压迫的恶气。

受压迫受损害的赵姨娘悄悄崛起，她会不会在贾府巨变中有所作为呢？贾政这位委琐粗俗的姨娘，跟从她“肠子里爬出来”、卑劣下贱的环三爷其实是一对野心家。他们盼望宝玉和凤姐出事，期望从宝玉和凤姐的晦暗中寻找自己的曙光。在贾府巨变中，赵姨娘和贾环这对活宝会不会时来运转？

贾环一向不受荣国府实力派贾母和王夫人青睐，却意外地得到贾赦赞赏。第七十五回“开夜宴异兆发悲音，赏中秋新词得佳谶”，贾环写诗流露出不爱读书的想法，贾政很不喜欢。贾赦拿过去看了，非常赞赏，大发评论：“这诗据我看甚是有骨气。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萤火，，一曰蟾宫折桂，方得扬眉吐气。咱们的子弟都原该读些书，不过比别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

论理，贾赦这番话不是没有道理。贾赦虽然是色鬼，有时看人看事比贾政却有深度。曹雪芹妙就妙在，他不把贾环受到贾赦欣赏的具体诗句写出来，只写评价不写本诗，叫读者自己琢磨。估计贾环的诗有些贾雨村之风，投合贾赦的审美习惯。当然也可以用山东俗话解释成：贾赦喜欢贾环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

更有意思的是，贾赦不仅赏了贾环很多礼物，还拍着贾环的头说：“以后就这么做去，方是咱们的口气，将来这世袭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袭呢。”

贾赦竟当着贾母、贾政、贾琏、宝玉说这样的话！有非同寻常的意义。贾赦是贾琏的亲爹，他竟然不考虑荣国公这世袭前程由他已是五品顶戴的儿子贾琏来袭？也不考虑荣国公的世袭前程由贾母心中的凤凰宝玉来袭？贾母王夫人不喜欢贾环，贾赦故意说贾环可以袭爵，哪把壶不开提哪把，不是公然挑战是什么？

第七十五回回目是“赏中秋新词得佳谶”，中秋节贾家爷们在贾母跟前纷纷登场，但都算不上有“新词”和“佳谶”。贾政给贾母讲了个怕老婆、舔老婆脚跟、令人恶心的笑话，当然不能算“新词”也得不了“佳谶”；贾赦给贾母讲了个偏心眼的故事，自然也不能算“新词”也得不了“佳谶”；贾宝玉的“新词”根本没出现，当然也得不了“佳谶”；只有贾环，有贾赦眼中的“新词”，也有“世袭前程”的“佳谶”。

那么，不久的将来，果真在贾宝玉“虎落平阳被犬戏”时，贾环有了咸鱼翻身跳龙门的机会？在王熙凤“落时的凤凰不如鸡”时，赵姨娘能飞上枝头做凤凰？

这是一个多么有趣、多么引人人胜的命题！

可惜，曹雪芹后三十回笔墨见不到了！

邢夫人挥来两记闷棍

凤姐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赏尽长安花时，有双阴暗的眼睛一直恶狠狠盯着她。她的正经婆婆的眼睛。

邢夫人是大房，却不能掌管荣国府大权，本来就一肚子气。眼看着凤姐成王夫人左膀右臂，在荣国府呼风唤雨，在贾母跟前得势得宠，她的气更不打一处来。贾赦向贾母讨鸳鸯，人没要到脸丢尽，邢夫人其人，山东俗话说“跑了老婆怨四邻”，凡事不从本身寻找原因，出事就迁怒他人。自己在婆婆跟前丢人现眼，却认为是凤姐不帮忙。贾母八十大寿，南安太妃要见贾府姑娘，贾母只让探春跟黛玉、湘云、宝钗姐妹一起出来见，迎春视若无有，更使迎春嫡母邢夫人脸上无光，心中怨忿，但这是贾母决定，邢夫人没法也不敢表示不满。

邢夫人周围的管家奶奶和陪房，本来就对王夫人那边的人得势不高兴，“凡贾政这边有些体面的，那边各各皆虎视眈眈”。这帮唯恐天下不乱的下人渐次在邢夫人跟前告凤姐的状凤姐只哄着老太太喜欢了她，好就中作威作福，辖治着琏二爷，调唆二太太，把这边的正经太太倒不放在心上。”还说“老太太不喜欢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琏二奶奶调唆的。”这些日日吹来的谗风，将本来就昏头昏脑的邢夫人吹得“着实恶绝凤姐”。

邢夫人欺软怕硬。凤姐虽在众人面前刚硬，在邢夫人面前却硬不起来，这是由封建宗法制度决定的，邢夫人是婆婆，有权对凤姐说“不”字乃至说“休”字的婆婆，凤姐再刚硬，也不能不在邢夫人跟前服软。

邢夫人欲加之罪，正患无词，向凤姐发难的机会却撞到她跟前：尤氏晚上到大观园找管家奶奶说话，受到冷遇，尤氏本人倒没怎么在乎，周瑞家的恰好跟那两个对尤氏不恭的婆子有隙，假公济私、假传圣旨，立即以凤姐的名义把两个婆子捆起来。其中一个婆子的亲家恰好是邢夫人的陪房费婆子，也是个能不够。费婆子立即求邢夫人帮忙。邢夫人正找凤姐的茬，求之不得，于是，就来了番“嫌隙人有心生嫌隙”，在贾母庆寿的日子，当着许多人的面向凤姐求情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的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老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她们罢。”

邢夫人为人愚蠢，但需要作恶时却聪明得很。这番“当众求情”采用了恶毒到家的五高招：

第一招，邢夫人是凤姐的婆婆，正头香主，顶头上司，她何须向凤姐求情？她向凤姐发号施令，凤姐必须立即执行。邢夫人却就是不发令，她故意“求情”，她要以求情为由，在贾府大造凤姐不孝公婆、目无婆母的舆论。所谓“求情”其实是邢夫人冷不防向凤姐当头抡起的一根大闷棍。特别恶毒的是，邢夫人向凤姐求情时，要“赔笑”，要口称“二奶奶”，给众人的印象是，凤姐在婆婆跟前张狂得不得了，连婆婆跟她说话都得赔笑，都得叫她“奶奶”！邢夫人这番表演，演得精彩，也演得有点儿过分。邢夫人这个“小品演员”，没有宋丹丹的金刚钻，却硬是揽宋丹丹的瓷器活，表演有点儿穿帮。

第二招，邢夫人指责凤姐擅作威福。所以她不说婆子有错被凤姐惩罚，而说“二奶奶生气”捆了婆子。

第三招，邢夫人故意拿贾母八十大寿说事，话外有音的讽剌凤姐不尊重贾母，不接续贾母惜老怜贫的传统。这就比单纯为婆子求情，更毒辣。

第四招，邢夫人对凤姐说话，绝对不守着贾母，因为，贾母是凤姐的护身符，贾母一开口，邢夫人威风就无法施展。而且贾母聪明绝顶，邢夫人尾巴一翘，贾母就知道她想往哪儿飞，贾母自有降服邢夫人的尚方宝剑。

第五招，邢夫人对凤姐“求情”，必须得有众人在场，因为，“求情”不是邢夫人目的，大张旗鼓地给凤姐没脸才是她的初衷。

果然，一向伶牙俐齿的凤姐听了邢夫人一番话，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胀”。聪明过人的凤姐想不到，婆婆处心积虑地给儿媳妇当众没脸时，如何应对？而且，邢夫人根本不给凤姐应对的机会，说完这番话，上车，走了！凤姐给晾在那儿，接受王夫人责问，尤氏劝解，更不可思议的是王夫人的结论居然是你太太说得是。……老太太的千秋要紧，放了她们为是。”王夫人难道愚蠢到不知道邢夫人并不单纯是对着凤姐来吗？凤姐越想越愧，灰心转悲，赌气回房哭起来。

幸好，通过鸳鸯，贾母知道邢夫人给凤姐穿小鞋之事，说：“这是大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是当头众人给凤儿没脸罢了。”贾母这番话，当然会传到凤姐耳朵里，给凤姐以安慰；也会传到邢夫人耳朵里，叫邢夫人没味。但是，贾母已过八十大寿，她对凤姐的护卫，还能有多长时间？

邢夫人初战告捷，宜将剩勇追穷寇。接着又给凤姐来了一记闷棍，更厉害的闷棍：抓住绣春囊大做文章。贾母的粗使丫鬟傻大姐儿捡到绣春囊，被邢夫人瞧见，按照正常做法，既然凤姐管家，邢夫人把凤姐叫来，命令她好好追查就是了。但邢夫人故意绕开凤姐对王夫人做突然袭击，偏偏派人把绣春囊送给王夫人，王夫人偏偏首先怀疑到凤姐头上，于是出现了凤姐为绣春囊给王夫人下跪申冤，王夫人再接受王善保家的建议命凤姐带人查抄大观园。王善保家的一直张牙舞爪，凤姐倒成了被动的被审查角色，昔日管家奶奶的威风扫荡无遗。

老太太是最后一片绿洲？

国公府的“后庭花”还在悠扬地唱着；

国公府的谱儿，还在大张旗鼓地摆着。

第五十七回“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特别有哲理意味。

盛大的祭宗祠之后，败家子贾珍跟妻妾饮宴时，听到宗祠里祖宗长叹的声音。

元宵节贾母派人请族中男女，贾氏宗族的人居然对贵妃祖母邀请不怎么上紧，各有各的理由，不肯捧场：或年迈懒于热闹；或家内无人不便来；或疾病淹缠，想来不能来；或妒富愧贫，不肯来；或羞口羞脚，不敢来。特别是“有一等憎畏凤姐之为人而赌气不来”，凤姐成了贾府积怨最多的。结果是男子只来了凤姐麾下办事的人：贾芹、贾芸、贾菖、贾菱。

实在有点儿悲凉。树还没倒，猢先狲散了！

体面还得摆，吉庆还得造，虚热闹还得搞。

元宵节贾母和薛姨妈、李婶娘等看戏，林之孝家的带人在炕桌上搭上红毡，摆上新出局的铜钱，把拴钱的大红彩绳打开，准备贾母等放赏。戏子文豹说出凑趣的话“荣国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贾母一声“赏”，婆子们便用小笸箩盛了贾母跟前的铜钱往戏台上撒。贾珍、贾琏早命小厮们用大笸箩抬了铜钱来，一听贾母说“赏”，立即命小厮撒钱，满台钱响，贾母大悦。

真是富贵至极，喜庆至极、繁华至极！

这富贵，这喜庆，这热闹，都是有意制造的。富贵、喜庆、热闹的背后，是后手不继、悲凉来袭，繁华将歇。

贾母八十大寿本来有希望成为显示国公府势力之巅峰。但是，在贾母八十大寿前后，哀音、丧音不断出现：

林之孝跟贾琏聊天时说起家道艰难，认为贾府“人口太重”，下人太多，建议回明贾母贾政后“精兵简政”：一是把出过力的老人家放出去，既让他们自己“营运”也省贾府开支；二是裁丫鬟，该使八个的换六个，四个的换两个；三是已成年的丫鬟配小子省掉费用并“孽生”新人口。看来贾琏把林之孝的意见跟凤姐说了，凤姐向王夫人提出相似建议，却被拒绝。理由是不忍心。

为迎接元妃归省而搭的小戏班子忽然因老太妃薨逝而解散，难道死了一个老太妃，元妃就不再归省了？

贾母吃的御田胭脂米，都得“可着头做帽子”，贾母那儿多出一个人来吃饭，就没米了，贾母说了句半开玩笑却很深刻的话：“巧妇难为无米之坎”。

王夫人为了应付老太太的八十大寿犯了愁，结果急了两个月还想不出遮羞的办法，还是凤姐提醒她：把后楼上没要紧的铜锡家伙拿出去典当了三百两银子，才应付过去。

为支撑荣国府的开支，凤姐开始卖荣国府体面的藏品。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两银子，没到半个月，用光了。

贾琏为了应付荣国府大场面，包括应付“外祟”，不得不找鸳鸯借当，把贾母的金银家伙拿出去典当。贾母的细软还能不能赎回？拿什么赎回？鸳鸯帮贾琏借当，会不会损害鸳鸯……

凤姐不得不示弱，不得不表示无能，对旺儿媳妇说不是我说没了能耐的话：要像这样，我竟不能了。”

凤姐向旺儿媳妇感叹：不知谁的主意，搜寻上老太太了。其实，搜寻上老太太，正是凤姐夫妇的主意。但是喜欢体面的凤姐不乐意在自己头上扣这个屎盆子，更不乐意在贾母跟前丢了多年的体面。

凤姐又说：再过一年，就搜寻到头面衣服了。

旺儿媳妇说哪个太太、奶奶的头面衣服折变了不够过一辈子的？只是不肯罢了。”

将来如果贾府的老祖宗、太太、奶奶真有福气折变头面衣服过日子，还算她们有福气。问题是，按曹雪芹的构思，贾府这座大厦，正在“吱吱嘎嘎”地摇摇欲坠；国公府这只“泰坦尼克号”已撞上冰山；抄家者的脚步已“踢里踏啦”清晰可闻向国公府逼近……

史太君，这贾府最后一片绿洲、凤姐最后一架屏障，既可能在抄家之前就死了，也可能死在抄家的惊吓中。贾府最大的财主贾母跟贾府新崛起的财主凤姐，她们的财富，无一幸免，都是抄家的对象。

按程高本构思，贾母的财物在抄家时幸免，贾母在阖府抄家后还有能力“散余资”帮儿孙们解决生计，跟钗嫁黛死一样，这样的狗尾续貂，是程伟元、高鹗二人对社会的认识。在曹雪芹笔下，哪儿可能有这么幸运的事！当贾府变成“白茫茫大地”像一片沙漠时，难道曹雪芹还拙劣地留下史太君这片不可思议的绿洲？天大的笑话！

凤姐凭着“男人万不及一”的才干，在荣国府纵横捭阖，曾创下赫赫声名。无奈贾府现在进得少，出得多，外祟不断，内乱不停；家反宅闹，乱世为王，内外交困、风雨飘摇。贾府爷们谁也不想开源节流、整治府纲，还在那儿安富尊荣、高乐不已。贾敬死了，贾珍表面上守丧，实际把宁国府翻了个儿，在国公府公然设赌场、玩娈童、喝花酒；贾琏趁机把尤二姐娶进小花枝巷；贾赦继续和小老婆喝酒，贾政继续和清客喝酒。凤姐仍然想管好荣国府，但剪不断，理更乱，自己的处境也越来越困难。就像鸳鸯说的“什么凤丫头虎丫头，她也可怜见儿的。虽然这几年没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个错缝儿，暗地里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凤姐领教了邢夫人的闷棍当头、恶语随身，心灰意懒，有了借梯下台的想法。平儿也劝她趁着探春理家的机会抽身退步。但按照凤姐的秉性，她是不可能抽身退步的。而且，她比贾府那些不知愁的爷们更知愁，她一直在考虑家族向何处去？凤姐对平儿说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了。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去的多，进来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

戚序本脂砚斋评语曾说到贾府“事亦难矣”：“以凤姐之聪明，以凤姐之权术，以凤姐之贵宠，以凤姐之日夜焦劳，百般弥缝，犹不免骑虎难下。”凤姐为维持荣国府做出种种努力，但大厦之将将倾，岂一木可支？贾府无力回天，凤姐无法回天。

以男孩教养长大，以比男人更有气魄更有才能面目出现的王熙凤，始终以“强者”面目出现的王熙凤，不仅掌握不了荣国府的命运，也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凤姐的命运最终由她的色狼丈夫决定，由愚且犟的婆婆决定。

哭向金陵事更哀

——王熙凤的结局

凤姐强支病体理乱丝。贾府的经济状况寅吃卯粮，管家婆也体力透支。贾雨村是贾府“忽喇喇似大厦倾”诱因，“多米诺骨牌”倾倒的第一块。拔出萝卜带出泥，贾雨村倒台，四大家族崩盘。凤姐得不治之症“血山崩”跟贾府“雪山崩”同步。贾府被抄，凤姐劣行暴露，被休。大观园群芳凋零，刘姥姥这朵傲霜野菊异军突起，救了凤姐的女儿巧姐。

贾府走到末路，王熙凤也走到生命尽头。

《红楼梦》有两条主线：贾宝玉爱情婚姻和贾府盛衰。贾府盛衰是·以凤姐和贾元春为主的家族线索，表层线索是凤姐理家，深层线索却蕴含于元春。元春归省，导致大观园出现，十二金钗才有同台竞技舞台，宝玉才能进人女儿国；元春败亡，导致贾府被抄。贾府是大树，元春是大树之根，根竭树枯则倒，树倒则猢狲散。

跟贾府盛衰这条主要线索有联系的还有两条重要辅助线索：以刘姥姥为主的社会线索，是穷通交替的反讽性线索；小人物贾雨村、甄士隐线索，是演说和归结小说并参与兴衰的侧衬性辅线。这样一来，刘姥姥和贾雨村就跟凤姐都有了联系。王熙凤走向末路，跟贾府败落，贾元春、贾雨村走向末路都有密切关联。

王熙凤最后结局是“哭向金陵事更哀”，被贾琏休弃，不久后死到金陵。

威势赫赫的琏二奶奶被休弃，是因为此前元春和贾母死了，贾府被抄，凤姐劣行东窗事发。生前机关算尽的凤姐，最终连唯一的女儿都保不住，幸亏当年她施舍过的刘姥姥从妓院救出巧姐。

第十三章

王熙凤强支病体理乱丝

读《红楼梦》总觉得黛玉一直生病，而忽视凤姐一直生病。岂不知从红楼故事一开始，凤姐就是强支病体理乱丝。

凤姐最早的病是治理贾府、关心贾琏，累出失眠症。

第十四回凤姐协理宁国府，晚上回荣国府，把贾琏小厮昭儿叫来，听他报告贾琏送林姑娘到苏州的事。然后和平儿连夜给贾琏打点衣物，凤姐既得事无巨细地关心贾琏，还得担心贾琏在外头认得混账娘们儿，故叮咛昭儿。她忙完了，“天已四更将尽，纵睡下又走了困”。在这段文字旁边脂砚斋评此为病源伏线，后文方不突然。”

接下来，凤姐明明体力透支，却挣扎着管理荣国府。

第十九回开头写道，贾元春归省后，“人人力倦，各各神疲”，黛玉累得连跟宝玉聊天都不想聊了。凤姐却使劲撑着：“第一个凤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独她是不能脱得的；二则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贬，只挣扎着与无事的人一样。”脂砚斋又加个短评伏下病源”。争强好胜不落褒贬是凤姐的病源，兢兢业业管理贾府也是凤姐的病源。凤姐还真有点儿“割肉饲鸽”、“舍身饲虎”味道。倘若她死在荣国府鼎盛时，可以办个比秦可卿还阔绰的葬礼，开个隆重追悼会，加上“因劳成疾”、“公而忘私”乃至“因公殉职”考语。

再往后，除了体力透支之外，凤姐还贫血。第四十四回凤姐因贾琏跟鲍二家的偷情而泼醋后，贾母命贾琏向凤姐赔罪。贾琏看到凤姐“不施脂粉，黄黄的脸儿，比往常更觉得可爱。”凤姐在色鬼丈夫眼中，永远只是性符号。这次变成因病弱而可爱的性符号。在“黄黄的脸儿”旁边脂砚斋评道：“大妙大奇之文。此一句便伏下病根了”。什么病根？曹雪芹还没展开写，但稍有医学知识都可以看出：凤姐贫血。

《红楼梦》进展到曹雪芹构思中的一半，第五十五回，将来对凤姐致命的病出现了。元宵节后，凤姐小月，后来从平儿嘴里说出来，凤姐流的是六七个月的男胎，因操劳太过并为气恼所伤才流产。凤姐自恃强壮，继续在闺中遥控着管家，想起什么事来，就派平儿去回王夫人。如此不知调养不服输，一个月后，添了下红之症。几乎调养一年，才渐渐起复。

凤姐病倒，出现了探春理家。凤姐是不是可以安心休息？仍然不能。因为探春理家虽是三驾马车同时运转，却三个人都有理由不能对荣国府进行深人管理和实质性管理：探春是姑娘，有些事可以叫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叫她知道；李纨是寡妇，同样有些事可以叫她知道，有些事不便叫她知道；宝钗是亲戚，更是有些事可以叫她知道，有些事绝对不能叫她知道。三驾马车处理不了的事，往往是荣国府最棘手的事，还是得汇总到凤姐这儿。得凤姐“拆开这鱼头”，理清这乱麻。管家娘子打架、拌嘴、赌博、偷盗，都会闹到凤姐跟前。探春处理不了的其他事也会报告凤姐。有些事凤姐主动过问，像赵姨娘兄弟死了给多少钱？探春那儿刚接手，凤姐已派平儿来告诉该如何执行。凤姐名曰“静养”，实际操不完的闲心，一刻不得心静。

第六十四回凤姐曾悲哀地对宝玉说，她现在是“强扎挣着”管家，“别想说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罢了。”宝玉劝凤姐“保重身体，少操些心”。两人话里都有股悲凉之气。此时在贾府的街谈巷议中，凤姐已病人膏肓。贾蓉给贾琏和尤二姐拉皮条时说，凤姐一年半载之中就会死掉，届时尤二姐就可以做正室；贾琏偷娶尤二姐后，将多年积累全部搬到小花枝巷，“又将凤姐素日为人行事，枕边衾内，尽情告诉了她，只等一死，就接她进去。”凤姐年纪这么轻，竟然给人造成不久于人世印象！她最亲爱的丈夫贾琏和最信任的侄子贾蓉都盼着她死，只有平儿心疼并爱护她。

凤姐得了不治之症“血山崩”，是第七十二回平儿向鸳鸯透露的。据平儿说，凤姐的病越来越重，一是因不好好调养，二是因讳疾忌医。平儿跟鸳鸯聊天，巧妙地说明，凤姐的病已威胁到生命——鸾鸯姐姐就因此病而死。仅仅隔了两回，凤姐遭到王夫人突然袭击，就绣春囊一事责问她，怀疑绣春囊属于她。受到亲姑妈的致命诬陷，自尊心极强的凤姐悲愤之极、感伤之极。然后王夫人命凤姐半夜突袭查抄大观园，因为强烈精神刺激和深夜奔波辛劳，凤姐当夜“下面淋血不止，至次日便觉身体十分软弱起来，发晕，遂撑不住，请太医来。”

凤姐看病，太医立下这样的医案：“看得奶奶系心气不足，虚火乘脾，皆由忧劳所伤；以至嗜卧好眠，胃虚土弱，不思饮食。今用升阳养荣之剂。”

生这么长时间病，凤姐居然第一次看病！因为，她“恃强羞说病”。平儿问一声“身上觉怎么样”，她都不高兴，说“咒她”。其实，不用任何人咒凤姐，她已得了不治之症，她越来越严重的症状跟西医妇科定义的子宫癌晚期相似，而且跟纵欲并寻花问柳的丈夫有关。

贾府的经济状况寅吃卯粮，管家婆的身体也寅吃卯粮。黄鼠狼专拖病鸭子，贾府巨大灾难来临时，强支病体管家的凤姐首当其冲地遭受了灭顶之灾。

贾雨村拔出萝卜带出泥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十六回有条评语：“阿凤心机胆量真与雨村是一对乱世之奸雄。”

贾雨村和王熙凤当然不会是夫妇意义的“一对”，但在作恶心机胆量上，两人堪称一对。而且，他们的命运密切相关。

贾雨村是贾府“忽喇喇似大厦倾”的诱因，是“多米诺骨牌”倾倒的第一块。拔出萝卜带出泥，贾雨村倒台，导致贾赦、王子腾倒霉，再加上贾元春已死，贾府被抄。贾府被抄稍后，凤姐因劣行暴露，被休。

贾雨村是《红楼梦》的重要小人物也是重要小人。他似乎像排球场的“自由人”，能占据任何需要占据的位置；似乎像八爪鱼，能将触角伸到任何需要伸的角落。这位本来跟《红楼梦》三大核心人物，即宝玉、黛玉、凤姐，都八杆子打不着，因为天才小说家的妙思，他居然愣是能和这三个人都发生联系：他罢官做西宾偏偏做到林如海门下，成了黛玉的老师；他受林如海之托送黛玉进贾府，借机黏上贾政夤缘复职；接着利用“护官符”，乱判葫芦案，又使凤姐的叔叔王子腾成了他的保护伞；然后，“兴隆街大爷”经常来贾府跟贾赦、贾政套近乎，并纠缠贾宝玉。贾雨村给贾赦拍马屁，拍出后来贾赦获罪、贾府被抄的“古扇案”，因为贾雨村能要来扇子，贾琏要不来，贾赦还把贾琏胖揍一顿。平儿才骂贾雨村是“饿不死的野种”。贾雨村罪行暴露，当年保举他的贾政受到牵连，荣国府兄弟两个的官都丢在贾雨村手里。

“贾元春归省庆元宵”点了四出戏：《豪宴》、《乞巧》、《仙缘》、《离魂》。脂评点明了这四出戏的含义：第一出，伏贾家之败，第二出，伏元妃之死，第三出，伏甄宝玉送玉，第四出伏黛玉之死。

为什么说第一出《豪宴》伏贾家之败？因为贾家后来发生了跟“一捧雪”类似的事件。《豪宴》选自清初苏州作家李玉的《一捧雪》，莫怀古家藏“一捧雪”白玉杯受豪门觊觎，导致家破人亡。而贾赦看中石呆子古扇，附庸风雅欲夺人所爱。石呆子宁死不给。贾雨村为了讨好贾赦，利用职权，讹石呆子欠了官银，将其下狱，抄没古扇送给贾赦。石呆子不知是死是活。贾雨村一插手，事情性质完全变了，后来成了贾府败落的重要原因。

贾雨村这个依附于贾府的“能不够”，官做到大司马，炙手可热。第七十二回，他突然被降职。消息是林之孝对贾琏说的。贾琏对林之孝说：贾雨村的官未必做得长，“只怕将来有事，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贾琏的担心最终应验，贾赦、贾政、贾珍都跟贾雨村交往密切。贾赦是“古扇事件”，贾政是葫芦案，贾珍也会有类似瓜葛。林之孝对贾琏说“东府大爷”即贾珍跟贾雨村最好，这一狼一狈肯定好不出什么好事来。

贾雨村先降职，再罢官，然后“伽锁扛”。他办的缺德事以及跟贾赦、王子腾相关的事，一件一件浮出水面：

第一，葫芦案重审。

当年贾雨村乱判葫芦案，现在糊涂案不再糊涂。当年贾雨村利用职权草菅人事，讨好贾政、王子腾，不追究薛蟠的命案。重审后贾政和王子腾都受到牵连。薛蟠也逃脱不了杀人罪责。葫芦案是怎么重审的？恐怕不会像87版电视连续剧《红楼梦》，是当年的“门子”回来向当年的太爷报仇。那未免太戏剧化了。葫芦案可能有更复杂也更合理的重审法。但曹雪芹如何处理的，已经永远看不到了。王子腾也不可能像程高本续书写的，堂皇人阁，却在上任路上死了。他肯定受到贾雨村牵连，至少会罢官。贾政保举过贾雨村，也难逃罪责，他的学政之类的官，肯定保不住。何况贾元春已死。皇帝连“投鼠忌器”都不必考虑了。

第二，古扇案重判。

当年贾雨村利用职权巧取豪夺石呆子古扇讨好贾赦，现在贾雨村的罪行暴露，贾赦也逃不了干系。《红楼梦》开头《好了歌注》“为嫌纱帽小，致使枷锁扛”两句旁边，脂砚斋加评“贾赦、雨村一干人”。说明贾赦和贾雨村是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联系贾元春点的《豪宴》“伏贾家之败”，说明跟一捧雪类似的古扇是贾赦获罪关键。贾赦待罪期间就死了，没有再迫害鸳鸯的机会，鸳鸯也没必要殉主。

第三，平安州不平安。

尤二姐被赚人大观园时，贾琏出差到什么地方？平安州。

“平安州”其实最不平安。可以有两解：一解是贾琏到平安州办事，后院起火，尤二姐被凤姐赚人大观园；另一解是这个跟贾赦老儿密切来往的平安州将来是贾赦获罪原因之一。

《红楼梦》每出来一个地名，常有深意。曹雪芹采用正反两面命意。一种是以谐音命意，如贾雨村老家是“湖州”，意思是“胡诌”；“贾雨村言”是“假语存焉”。另一种是正话反说，这个跟贾赦密切来往的“平安州”将是给贾赦带来不平安的要冲。

第四，“长安”不再“安”，“云光”变“运气光”。

当年凤姐假借贾琏名义写信给长安府云光，破坏张金哥的婚事，得到三千两银子。“长安”的意思其实是反讽，一点儿也不安；“云光”则是谐音，“运光”，运气全部丢光。云光操纵他人婚事害人至死的事情暴露，凤姐害死人赚银子的事随着曝光。也可能事情是反过来进行：凤姐害死人的事暴露，封疆大吏云光的运气也就光了。

第五，鲍二家之死重提。

当年凤姐泼醋导致鲍二家自杀，家人向凤姐汇报：鲍二家的娘家人要告，凤姐盛气凌人地说：“我正想要打官司呢！”“只管让他告去，告不成，倒问他个以尸讹诈，！”凤姐持这样的态度，因为贾府此时如日中天，凤姐此时风头正劲。贾琏用二百两银子买通鲍二，用王子腾的关系疏通官府。待贾府倒霉，鲍抹了。

第六，张华告状案真相大白。

凤姐操纵察院告贾琏“国孝家孝中，背旨瞒亲、停妻再娶”，最后会全部暴露。这会成为贾府的罪名，更主要的是凤姐的罪名。

贾雨村、长安县、云光、平安州……一人一个案件，都对贾府“忽喇喇大厦倾”，分担一定的责任。而负主要责任的，则是那个本来没有任何责任的贾元春。

谁叫她死了呢？而且，她是怎么死的？她的死，是仅仅使得贾府没了靠山呢？还是她本人在宫廷斗争中获罪而死，大大地连累了贾府？是《红楼梦》最有趣的谜团。

孤雌凤迎头遭遇雪山崩

贾宝玉梦游太虚境看到有关王熙凤的画是一只雌凤站在冰山上。这凤孤苦伶订，因而凤姐被休；这凤站在太阳曝晒的冰山上，因而根基不稳。

冰山者，雪山也。冰山融化产生雪崩。

无巧不成书，第七十二回凤姐得的病就叫“血山崩”。

“血山崩”音谐“雪山崩”。

妙不可言！曹雪芹用个如此有深刻哲学意味的谐音。

凤姐身体崩溃了，她依恃的高大巍哦冰山也崩溃了。

第七十二回，贾雨村降职，实际是贾府整个官僚网络崩盘的前兆。贾雨村降职是四大家族“雪山崩”滚下的第一团雪，第一块冰。此后导致贾府败落的事件是后续的、大大小小冰块雪团。

在第七十二回，《红楼梦》里的一对男女奸雄，同时崩盘。他们之间的因果关系是：贾雨村崩盘导致王熙凤崩盘。凤姐也是有政治生命的，她是国公府说一不二的管家婆。凤姐同时遇到生理的“血山崩”和政治的“雪山崩”，政治生理生命一并玩完。

贾雨村倒台后扯出贾府几个案件，前几个即葫芦案、古扇案、平安州案，跟凤姐没多大关系；后边三个案件即：长安县云光渎职案、鲍二家之死案、张华告状案，凤姐一概脱不了干系。

这些案件可能怎么样暴露出来？我们略作推测。

长安县案件或张金哥案件。有三条可能暴露的渠道：

第一条渠道是云光。这是由他的名字决定的，“云光”者“运气光”也。当他恶贯满盈时，张金哥事件抖露出来。用青州俗话说割了秫秫显出狼来。”拿了钱托他办事的“贾府”扯出来了。贾府里边哪个承办的？这就追到凤姐头上了。

第二条渠道是老尼净虚。像净虚这样的老尼，名曰“出家”实际经常在达官贵人家穿门人户，是典型的三姑六婆。净虚经常满口“阿弥陀佛”地在上层社会太太奶奶之间走动。这类长舌妇嘴上哪有把门的？她在什么王爷府比如忠顺王府，聊上几句“琏二奶奶如何如何”，消息就走露了。

第三条渠道，也是最可能的渠道，是宁国府被凤姐责打过的家人。凤姐协理宁国府时，有一个下人早上点名迟到了，凤姐毫不留情地下令责打并扣月钱！脂砚斋在旁边加了条评语又伏下文，非独为阿凤威势写此一段笔墨。”这个被责打的人，很可能在凤姐给秦可卿送殡时陪同凤姐住在铁槛寺，全部掌握了凤姐受贿并害死两条人命的事实。张金哥事件暴露后，这位当年受辱的女仆，成了凤姐致命的证人。也可能，张金哥事件就是她告发。

鲍二家案件则有两种可能甚至两种可能同时存在。

鲍二家案件，确切地说，应该是：前鲍二家之死和后鲍二家头发事件。有点儿像绕口令。

鲍二前后娶过两房媳妇，她们都是荣国府的风流女仆。前鲍二家是鲍二原配，因为在凤姐生日那天跟贾琏私通被凤姐当场捉获，羞愧自杀。后鲍二家是鲍二续娶，是贾琏老情人多姑娘。凤姐为了女儿出痘时派贾琏独宿，贾琏趁机勾搭上多姑娘。多姑娘美色多情还讲点儿情调，给贾琏留下一绺头发。被平儿发现，藏了起来。根据脂砚斋评语，这缕头发后边还会出现，在贾琏凤姐之间引起轩然大波。

一前一后两个鲍二家的，都是凤姐命中的魔星。

前鲍二家的，因跟贾琏私通自杀，贾府败落后，其娘家人再算旧账，贾琏和凤姐吃不了兜着走。

后鲍二家的即多姑娘过去送给贾琏的头发，还是被凤姐发现了。凤姐大闹，贾琏再也不像当年听凭凤姐为所欲为，他竟然借此以“嫉妒”为名，将凤姐休了。

这样说的依据是脂砚斋第二十一回回前评语，写出后三十回唯一存下的回目“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并做了解释。大意是：二十一回袭人因为宝玉没日没夜地跟姐妹玩，教训宝玉，宝玉表示悔改；平儿发现多姑娘的头发，给贾琏藏起来。读者看到这回文字觉得妙，如果看到后三十回相似情节会觉得更妙。现在袭人娇嗔宝玉，平儿救贾琏，是写丫鬟劝诫有用；后边写主子劝诫却不灵，宝钗劝诫宝玉，宝玉不听；凤姐在贾琏跟前充英雄，贾琏不理。

附带说一句：对多姑娘这个人物处理，曹雪芹有个小疏忽。那就是：第六十四回，贾琏偷娶尤二姐后，叫鲍二夫妇来服侍。这个鲍二家的，就是多姑娘。“那鲍二向来却就和厨子多浑虫的媳妇多姑娘有一手儿，后来多浑虫酒痨死了，这多姑娘见鲍二手里从容了，便嫁了鲍二。”也就是说后鲍二家”是贾琏当年的情人多姑娘。但是第七十七回晴雯被赶出怡红院后，住在姑舅表哥家，表嫂还是同一个人但叫“灯姑娘这媳妇遂恣情纵欲，满宅内便延揽英雄，收纳才俊，上上下下竟一半是她考试过的。若问他夫妻姓甚名谁，便是上回贾琏所接见的多浑虫灯姑娘儿的便是了。”这说明第七十七回，多浑虫还活着，多姑娘不能重婚。

张华告贾琏案。

张华告贾琏国孝家孝背旨瞒亲停妻再娶，以张华那样的赌博无赖，何以会有这样的胆量？有这样的见识？无赖告状不侧重敲诈银子，却侧重要回尤二姐，更令人怀疑。贾珍早就怀疑张华怎么还敢告状？贾琏静下来自然也会好好琢磨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要弄清这件事对贾琏来说其实不难，或者收买，或者威胁，叫旺儿、庆儿、王信，顺便哪一个开口就行了。

贾琏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查清尤二姐之死的真相。除尤二姐是她心爱的小妾、怀了他的儿子之外，还因为贾琏苦心孤诣积蓄的银子，都进了凤姐口袋。

凤姐大闹宁国府，贾蓉和尤氏吃了大亏。尤二姐死得不明不白，贾琏和贾蓉都怀疑凤姐做了文章。贾蓉既然已派家人跟察院打过交道，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再多花点儿银子，凤姐操纵察院的真相不难弄明。如果设法把张华弄回来，凤姐唆使无赖告丈夫、处心积虑害死丈夫小妾，就板上钉钉了。

此时贾母已驾鹤西去，薛宝钗已做了宝二奶奶，邢夫人有权把凤姐叫回“那边”，王夫人无理由再管长房的私事。凤姐成了邢夫人和贾琏的板上鱼肉而且罪证凿凿：张金哥事件图财害命；唆使张华制造官司整丈夫；妒忌泼悍害死尤二姐；不敬公婆，不尊丈夫，冒犯族长……墙倒必遇众人推，这时秋桐、善姐，乃至算命的，没准儿还有胡庸医，最后可能还有平儿，都重新站队，效忠邢夫人和贾琏，成了凤姐的对头。

当年凤姐打了平儿后，李纨曾说过：你们两个人该换个个子。这件事也兑现了。凤姐在待罪期间，跟平儿的地位颠倒了过来。她不得不抱着重病干最低下的活儿：在穿堂门扫雪，而且在那儿捡到了贾宝玉的玉。

然后，贾琏宣布休妻。凤姐心灰灰、病恹恹、惨兮兮，“哭向金陵事更哀”。

刘姥姥患难之中见真情

刘姥姥的重要性在于她在三个重要时间，以特殊身份接触贾府方方面面人物并目睹贾府兴衰：一进荣国府，贾府气势熏天；二进荣国府，贾府豪华享乐却内囊渐尽；三进荣国府，贾府被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刘姥姥是贾府盛衰隐线，是红学家共识。

从小说创作角度来说，刘姥姥既是情节构思的隐线，又担负重要的人物叙事功能。刘姥姥一进荣国府，铺叙豪奴的张狂、凤姐的雍容、贾府的富贵；二进荣国府，铺叙贾府的奢华享受、贾母和凤姐等的为人、林黛玉等人的生活场景；三进荣国府，铺叙荣国府的败落惨状，收结凤姐最后的心事：巧姐。刘姥姥是具有强烈跌宕效果的人物视角。

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刘姥姥本人是颇有神采的人物，算得上大观园“万丛红中一点绿”。史太君两宴大观园，是贾母“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戏，也是两个身世不同老太太“莫道桑榆晚，微霞尚满天”的戏，更是刘姥姥“溪头盛开野菊花”的戏。刘姥姥不卑不亢对贾母，热情实在对凤姐，体谅体贴待鸳鸯。在大观园诗人面前，一个大字不识的刘姥姥妙语连珠，谈笑风生。这朵野菊花居然霎时间喧宾夺主，使艳冠群芳的牡丹薛宝钗，风露清愁的芙蓉林黛玉，香梦沉酣的海棠史湘云，还有霸王花王熙凤，相形见绌。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乡村老媪熟练得体地周旋于贵族太太、小姐之间，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需要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什么话令对方人耳顺心就说什么话。信手拈来，恰到好处，无愧“山寨版外交部长”！

刘姥姥能在大观园玩儿得这么痛快，这么有诗意，因为她投了凤姐的缘，投了贾母的缘，而且是“天上的缘分”。当大观园群芳凋零，谁也顾不了自己命运、更顾不得别人命运时，刘姥姥这朵傲霜野菊，异军突起，救了凤姐唯一的女儿巧姐。

这，就叫“岁寒而知松柏之后凋”也。

贾宝玉神游太虚境看到关于巧姐的画，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个美人在那里纺绩。这意味着，凤姐的女儿、国公府千金小姐巧姐，最终成了自食其力的劳动妇女，板儿之妻、刘姥姥外孙媳妇。巧姐绝对不是像程高本写的，嫁到千顷地人家做地主婆。

关于巧姐的判词是“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意思很明确：贾府败了，什么权都没了；家亡了，母亲被休了，能帮忙的亲戚一个也没有。母亲过去偶然资助过刘姥姥，成了救巧姐出火坑的恩人。

关于巧姐的《红楼梦十二支曲·留余庆》显然是从凤姐角度唱的：“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意思也很明确：巧姐被狠舅奸兄卖进妓院，幸亏当年母亲积阴功，帮助过刘姥姥，刘姥姥成了巧姐的恩人。

按照曹雪芹的构思，巧姐应该是在贾府被抄、凤姐获罪之后，被“狠舅奸兄”所害，卖进了妓院。

“狠舅奸兄”是哪两个？王仁是凤姐的娘家弟弟。“王仁”者，“忘仁”也。王仁是“狠舅”，没什么可争论的。有的早期红学家怀疑贾芸是“奸兄”。其实

脂现斋评语早就解开这个谜团。曾有人在描写小红的字句边评个“奸邪婢”，畸笏加段说明：这是因为没看到后边狱神庙文字。看来，根据曹雪芹构思，小红在凤姐最后岁月中，曾跟贾芸一起到狱神庙看过并帮助过凤姐，因而贾芸不是那个“奸兄”。我怀疑，贾蔷很可能是那个“奸兄”，贾蓉对凤姐怀恨在心，也有可能参与骗卖巧姐。程高本写贾环参加了迫害巧姐的活动，这是续写者连辈分都没弄清胡写。贾环再坏，他是巧姐的叔叔，不是哥哥，不具备做“奸兄”的基本条件。

刘姥姥三进荣国府，把巧姐从妓院救出来。一进二进荣国府已经埋下她将来要把巧姐娶回家给板儿做媳妇的伏笔：

一进时，刘姥姥忍耻向凤姐救助，脂砚斋评语说：正因为老妪能忍耻，将来才有收大姐（巧姐）之事。乡村老太太娶国公府小姐为孙媳不能叫“忍耻”，娶青楼女子才叫“忍耻”。

二进时，巧姐跟板儿抢一个香橼，“橼”谐“缘”，二人儿时伏结缘之笔，成年后喜结良缘。这一点脂砚斋评语也点出来了。

贾府被抄，凤姐被关、被审、被休。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时，对女儿不幸只有把眼泪流干。穷在街前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世态炎凉，人情如纸。什么人能帮助彻底败落、几近于过街老鼠的凤姐？凤姐富时的“远亲”刘姥姥在她穷时挺身而出。

幸亏还有个刘姥姥！可怜赫赫有名的凤姐仅剩个刘姥姥。

根据靖藏本提供的线索，凤姐最后时刻回首往事极感惨痛。

曹雪芹会利用二十世纪科技手段让凤姐像电影“摇镜头”一样，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回顾往事吗？

是回顾像只霸王凤在贾府上空肆无忌惮盘旋的得意时光？

还是回顾她曾经有过的青春靓丽、真情爱意的美妙时光？

凤姐回顾还是不回顾？回顾什么？怎么回顾？随着曹雪芹原稿后三十回越来越远去，成了永远的谜。

凤姐最终用自己的不幸证明：在封建宗法制度下，多强的女人都是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