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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性学只是十个手指里的一个小拇指（1）

- 性学只是十个手指里的一个小拇指（2）

- 一、提倡性交的自由

- 二、法国盛行猎艳的风俗

- 三、第二集《性史》不敢出版

- 四、我应该痛改前非

- 一、让我回忆甜蜜的往事

- 二、海滨变成我俩的洞房

- 三、请恕我这个薄幸儿罢

- 四、伦敦的一次奇遇

- 五、娇小玲珑的瑞士女郎

- 一、她占了我的一页情史

- 二、邂逅着避难的女诗人

- 三、我是一只采花的昆虫

- 四、她是香妃再世

- 五、爬上树上寻欢

- 一、一首美妙的情歌

- 二、她扮成山林的女神

- 三、是一种艺术化的表演

- 四、玉楼明月长相忆

- 美的饮食（1）

- 美的饮食（2）

- 美的娱乐法（1）

- 美的娱乐法（2）

- 美的性欲（1）

- 美的性欲（2）

- 美的性欲（3）

- 情趣作用（1）

- 情趣作用（2）

性学只是十个手指里的一个小拇指（1）

代序：性学只是他十个手指头里面的一个小拇指

——答《新快报》记者问

张培忠

在中国现代史上，张竞生是一个被严重“妖魔化”的特立独行的杰出学者。

张竞生，1888年2月20日出生于广东省饶平县浮滨区桥头乡大榕铺村，一个地处粤东屋脊待诏山下的殷实的新加坡归侨之家。张竞生原名张江流，上学时由私塾先生改名张公室，典出战国时期秦相李斯《谏逐客书》中的“强公室，杜私门”；民国元年，他作为第一批稽勋留学生赴法留学时，受英国学者赫胥黎《天演论》中“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启发，改名张竞生。

1926年4月，时任“北京大学风俗调查委员会”主任委员的张竞生以“性育社”的名义向社会征集并出版《性史》，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该书被视为诲淫诲盗的洪水猛兽，其人则被讥为“性学博士”或“卖春博士”，这给他的人生带来灾难性的后果，以致境遇每况愈下，最终于1970年6月18日在饶平县樟溪镇的一所破平房里悒悒而终。解放初期，《性史》更是与希特勒的《我的奋斗》、蒋介石的《中国之命运》等被列为十大禁书，其臭名昭著不言而喻。

这是一个历史的误会，也是一个民族的悲哀。

实际上，张竞生并非所谓“性学博士”或“卖春博士”，而是法国里昂大学的哲学博士。他昔年加入同盟会，追随孙中山，被孙中山委任为南方议和团的首席秘书，参与南北议和的谈判，促成清王朝的终结。他是民国三大博士之一、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中国现代民俗学的先驱、中国第一位翻译卢梭《忏悔录》的译者、中国第一个提出逻辑学概念的学者、中国乡村建设运动的先驱者之一、中国性学第一人、中国计划生育第一人、中国发起爱情大讨论第一人。他当年重点关注和率先研究的计生问题、“三农”问题、婚姻问题、性健康问题等，都是当前中国亟待解决的重大现实问题。

张竞生的庐山真面目究竟如何，应该给他怎样的历史定位?2007年5月9日，就上述问题和其他一些相关问题，笔者接受了《新快报》记者的采访。

新快报：对于张竞生“中国性学第一人”的说法是否准确?在民国时期是否还有其他人在做这方面的研究?

张培忠：对于他“第一人”的说法应该是比较一致的，他提出得早并且影响很大。但这个问题并不是他最先提出，几千年来性的问题都是人们关注的对象。实际上，民国时期，关注和研究性教育的大有人在，最典型的是鲁迅、周作人、周建人三兄弟，他们对性问题都很有研究，而且都取得不俗的成绩。还有著名社会学家潘光旦，在性教育理论方面多有创新，在性教育实践上也有重要贡献。而张竞生刚从法国留学归来，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观点就更鲜明些，后来更因为出版《性史》而招来一世骂名。有意思的是，因为对性问题的不同看法，张竞生与周氏三兄弟和潘光旦都打过笔仗，大有三英战吕布的架势。

新快报：一直以来张竞生都被冠以“性博士”的称号，这其中是否有误解的成分?

张培忠：张竞生的历史定位不仅仅在性方面，他的主要成就：一是美育的研究与传播。他提出了“美的人生观”与“美的社会组织法”理论，是中国20世纪美学史上，第一个从实践角度较为系统地思考美育问题的学者，比最先倡导美育的王国维和蔡元培还要走得更远。

二是率先提出计划生育。他从法国留学一回国就提出如能把国家人口控制在四亿是最好的，这个先知性的意见比马寅初提前了37年，如果后来的当国者能早点认识到这一点，中国的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三是设想在未来的社会以情人制代替婚姻制，并率先发起第一次全国爱情大讨论。提出爱是有条件的、爱是可比较的、爱是可迁移的、夫妻是朋友之一种的著名“爱情四定则”，轰动京师，鲁迅、梁启超、周作人、许广平等人都参与了讨论，对于反对封建专制、荡涤从一而终的夫权思想具有摧枯拉朽的作用。

四是他的革命成就。在广东黄埔陆军小学读书时，他就在后来成为广州黄花岗起义总指挥的赵伯先的引导下，走上了革命道路，与同学陈铭枢、邓演达在校中发起剪辫运动，带头提出整理伙食案，被校方开除，旋由赵伯先介绍赴新加坡面谒孙中山，亲聆孙中山的教诲，愈发坚定了革命信念；在京师大学堂读书的时候，张竞生曾营救过汪精卫，后来又是南北议和团的首席秘书，辅助南方军政府议和总代表伍廷芳及参赞汪精卫，与清廷议和大臣袁世凯及议和使臣唐绍仪进行了为期三个多月的谈判，促成了清王朝的终结。

五是实行乡村建设运动。他40年代在饶平开公路、育苗圃、办农校，就是我们现在提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重要内容，所以当时就有“南张北梁”之称，南方是张竞生，北方是梁漱溟，在这方面他对社会的影响是巨大的。

另外，他这个人其实在很多方面都是开风气之先河：比如他在就任潮州金山中学校长时，在全国中小学校中率先招收女生；他最早提出并在大学开设逻辑学的课程；他是中国现代民俗学的先驱，风俗学的概念也是他的首创。但现在很多人仍把他看成一个边缘人物，这是一种无知，也是一种偏见，随着研究的不断深入，不少有识之士已越来越认识到他大音希声式的价值；而随着时代的进步，他的超前的思想将越来越焕发出别样的光彩。

新快报：作为潮汕地区的第一个博士，他对家乡的影响不仅仅是停留在学术方面吧?

张培忠：在他出生的时候，饶平是非常穷的，能出现他这么一个人物，是一种偶然，也是中西文化融合的产物。实际上，饶平这个地方虽然偏僻，但也比较独特，是著名的侨乡。据历史记载，远在宋代末年就有饶平人移居海外，所以说，饶平先民有向外拓展的意识，此其一；其二，有较强烈的反叛意识。明嘉靖年间，由本县农民张琏领导的农民起义军拥有军队十万人，震动京师；而在辛亥革命前孙中山亲自领导的十次武装起义的第三次丁未黄冈起义，当地民众更是直接参与了推翻封建王朝的壮举。因此，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张竞生就是在这一片土地上成长起来的。加上他前后十年沐浴欧洲文明，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经历了脱胎换骨的巨变。因此，他在饶平是特立独行的，他把很多新思想新观念都引进来。40年代他在当地开公路、育苗圃、办农校，用现在的话说，开公路是路通财通，育苗圃是良种良法，办农校是培养新型农民，应该说这些都直接惠及老百姓，所以老百姓对他是很感念的。总的来说，和他在北京、上海受到的猛烈抨击相比，家乡人对他比较包容，恶意中伤也会有，但毕竟很少，故里乡亲对他都比较爱护。现在饶平县斥资六百多万元修建张竞生故居，也可以看出家乡人对他的重视。

性学只是十个手指里的一个小拇指（2）

新快报：你是怎么考虑到要研究张竞生、创作《张竞生评传》的?

张培忠：我之所以研究张竞生，主要基于以下原因：一是有学术价值。在现代史上，张竞生是一个被严重妖魔化并被严重遮蔽的重要学者。如上所述，他在许多方面都具有开创之功，他是我国二三十年代思想文化界的风云人物，是民国第一批留洋博士，是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是著名的哲学家、美学家、社会学家、性学家、出版家、文学家、教育家等。

二是有现实意义。张竞生当年重点关注和率先研究的计生问题、“三农”问题、婚姻问题、性健康问题等，都是当前中国亟待解决的重大问题，因此，研究和创作这个题材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对于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构建和谐社会具有重要的启迪作用。

三是地缘的因素。我与张竞生是饶平同乡，我们共有一个待诏山脉，他在山之南，我在山之北。小时候，我就听了很多关于他的传奇故事，及长，同情他的人生际遇，思考他的人生意义。我在家乡读师范的时候，就意识到张竞生传奇而曲折的一生是一个独特而丰富的传记题材，透过这个“标志性”的人物，可以折射近百年来在风云激荡的大时代中知识分子寻求救国救民之道及探索现代化道路的坎坷遭遇和心路历程，这将是一件有着非凡意义并值得为之付出心血的事业。因此，我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把全部业余的时间与精力都投入到这个事业上。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本人便开始收集和积累张竞生的有关资料，在张竞生二公子张超先生的支持与协助下，先后到传主的家乡、北京大学、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杭州图书馆等处收集资料，目前已收集相关资料近千万字。在此基础上，去年开始着手创作预计约三十万字的《张竞生评传》。由于《张竞生评传》钩沉历史，服务现实，而被确定为2006年中国作家协会重点扶持作品，是广东省三部全国重点作品之一，该选题还被正式列入国家“十一五”时期文化发展规划。作品拟于今年底前后完成，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

新快报：在《张竞生评传》里有没有新的关于张竞生的理论出现呢?

张培忠：台湾的李敖说，编《性史》的张竞生、主张在教室公开做人体写生的刘海粟与唱《毛毛雨》的黎锦晖，被传统势力视为“三大文妖”，可是时代的潮流到底把“文妖”证明为先知者。李敖本人对张竞生是非常敬佩的，我搜集到很多资料，发现50年代李敖在读大学的时候日记里面记录他读张竞生的作品，很佩服他，李敖也曾萌生过要写张竞生传的想法。虽然李敖没有见过张竞生，但是他通过张竞生的著作，在性观念和丧礼改革方面受到张竞生很大启发，像他特立独行的性格，都可以见到张竞生的影子，所以他才会说张竞生是一个先知式的人物。但另一方面，张竞生又太超前了。上个世纪20年代初，他和胡适是北大哲学系两个最年轻的教授，那一段时间是张竞生的辉煌时期，因为《性史》风波，以后就一年不如一年，而胡适却把北大作为起点，逐渐走向辉煌。这种人生际遇的落差实在太大，其中有各种复杂的原因，但人生选择、价值取向不同造成了他们各自不同的人生格局，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张竞生太超前了，他所研究的领域也太过另类了，最后竟妨碍他成为一代宗师，这是十分可惜的，实际上，他是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最具创新意识的人物之一。

新快报：现在有很多人把李银河和张竞生相提并论，这种提法是否恰当?

张培忠：当然对于现实的突破两人有共同之处，但是张竞生所处的时代与李银河不能同日而语。当时封建的氛围是非常浓厚的，而当年的社会制度远非现在可比，民风的开放程度也一样。作为理论研究，李银河有她独特的贡献，和张竞生不一样，在超前性方面，张竞生是要更显著一些的。张竞生受到古希腊文化和法国文化，特别是卢梭等人的影响，是非常明显的，他一直提倡生命是自由的，青春是浪漫的，性爱是美好的，所以他们两个人在学术方面受到的影响也是不同的。

新快报：鲁迅曾说张竞生的主张要到25世纪才能实现，随着当代人观念日新月异的变化，张竞生的主张是否有提前实现的可能?

张培忠：人生而自由，这是天赋人权，但人的行为离社会规范太离谱也是不行的，完全脱离社会现实一味强调人的自由，很有可能会走向自由的反面。张竞生在性学方面的主张，既有先进的一面，也有脱离社会现实的一面。他个人在晚年对此也是有所反思的。但是在主流上，他的很多方面都是有预见性的。我越深入研究就越感到他的了不起，在很多个领域，他都卓然成家，而性学只是他十个手指头里面的一个小拇指。如果只把目光停留在这一方面，而且无限放大，无疑是在妖魔化他，这不是历史主义的态度，也不是客观公正的态度，对他是很不公平的。抓住一点，不及其余，实际上暴露了当前学界从事历史研究、看待历史人物所存在的?种浮躁和浅薄之处，这是应该避免的。

2007年5月9日

于羊城梅花村

一、提倡性交的自由

《性史》第一集是我介绍出版的。以后那些“集”都是假冒我名。至于《性艺》更用恶毒的笔墨假借我名，把我自己骂得狗血淋头!这些都可见出那时的上海文氓，投机发财，累得我声名狼藉。可是我这个“祸首”自作自当，除自己忏悔外，尚有什么话可说呢!

有些人以为我出《性史》，目的在发财，只顾自己利益不惜陷害青年。果然如此，我真是一个狗还不如的人了!但我确不是这样的人呵。我敢向天，向自己良心宣誓，我的立意是正当的，但效果则竟出我意料之外!

我当时是哲学博士，北京大学教授。在我未出《性史》之前，我已在社会上蜚声我的《爱情定则》与《美的人生观》了。就当时说，我的经济极优裕，对于傥来物的钱财我是看不上眼的。那么，是为名吗?这也不是。我那时纯粹是一个书呆子；说好些，是一个学者，只是发表自己的意见，并未想到在社会得到什么名誉与什么不名誉呢。

那么，是什么动机呢?近来有些人以为我是巴黎长期的学生，习染了法国的淫风。看《性史》如猪狗的苟且，尽情地任它发泄出来。又有人疑我是一个“大淫虫”，荒诞淫逸。《性史》就是现身的说法!

我敢说，这些都不是事实的。那么是哪种动机呢?当然此中有许多动机。

第一，我当时是“北大风俗调查会”主任委员。在调查表中由我编出了三十多项应该调查的事件，其中有性史的一项。会员们（都是教授）在讨论之下，觉得性史的调查，恐怕生出许多误会，遂表决另出专项。所以我就在北京报上发出征求的广告了，这个可见性问题在我们当时看来，也是风俗的一门，应该公开研究的。

第二，我当时受了英国大文豪蔼理士（Haveloke，Hellis）那一部六大本世界闻名的性心理丛书极大的影响。在这部书中，蔼氏于论述各种性的问题后，就附上许多个人的性史。因为要成为一种科学，当有这件科学的证据做材料。那么，假如性也要成为科学，当然要先有性史做材料。性史就是“史”，就是性的材料愈多愈好，不管它是正常的，或是变态的，都应一齐包括，搜集起来，然后就其材料整理，推论它的结果，而成为一种科学的论据。我当时抱着这个野心想在我国人性行为中，做出一点科学的根据，所以我也学蔼氏先从性史搜集材料了。

第三，确是我在法国习惯了性交的解放与自由后，反观了我国旧礼教下的拘束，心中不免起了一种反抗的态度，所以我想提倡性交的自由。在我当时以为这样可以提高男女的情感，得到美满的婚姻。而且我痴心由这样春情奔放，可以生出身体强壮、精神活泼的儿女。当然我所希望的性交自由不是乱交如禽兽一样的无选择性的。我在《性史》出版之前，已经发表我的情人制了。在一本《美的社会组织法》中我所希望男女的结合是一种情人制，不是如我国那时的婚姻制。我以为性交能得到自由发展就可帮助情人制的发展；就是把旧时婚姻制打垮了。

二、法国盛行猎艳的风俗

在法国，尤其是青年的男女们，对于性交是极其自由的；可以说一切男女都有获得接触的机会。在我们学生区（巴黎的拉丁区）中的某条大街上，都盛行了一种“猎艳”的风俗：即晨街上遇到你中意的女郎，你就可向她问安，并请她食咖啡茶点。她如不愿意么，只说一声：多谢，彼此哈哈一笑离开。她如愿意么那就有机会可乘了。当然不能初相识就发生肉爱，可是经过多次的相识，就不免于“那个”了。你们习惯于“礼教之邦”的，必以为这些是“野鸡”。实则完全不是的，她们都属好人家的闺女呢。当她们有男子做伴时，表示有爱人了，“猎艳者”就不敢去挑拨她。

或者你们习惯于旧礼教者必以这是一种淫乱的风俗吧，但放开眼光去看，这是男女互相认识与求爱的好机会。巴黎男女在青年时（当然是以青年时，若是老年，这个猎艳的行为就变成为野狐狸了），可说是无一个无情人的。这样可长了许多性的智识与社会的人情，也可领略了许多风流的滋味，与两性的快乐（精神的与肉体的快乐吧）。当然女子们如无情趣的，就不肯去玩街。在街上闲玩的，便是有意于求偶，这也是自然天性的表现吧。

或有疑这种的随便性交（我在此说“随便”，未免侮辱了她们，她们并不是随便，必须经过许多乐意承受之后，才肯与男子发生肉体的关系。不过她们从少就有性与人情的经验了，所以只要在极短时间内观察，她们就知那个男人是什么人了），必定有许多性病。不错，巴黎患淋病者甚多，但并未如那些旧礼教国家的娼妓制那样多。上海的妓女，无一个不患淋病的（据调查患梅毒的，一百妓女中尚有二人）。据我们一班外国学生的经验，与这些民间妇女性交的极少得到性病。可是巴黎私娼甚多，难免混装为好人家的妇女。但稍有经验的人，一眼即知她们是什么人，极少上她们的当。我敢说有这样易得的机会，青年人极少去嫖娼，那些不成才的男子才有嫖娼的行为。因为与普通女子交，既少费用，又多得乐趣，又可免性病，比较去妓馆好得多呢（巴黎的妓院虽受政府的管制，时常有医生的查验，但据这班医生中告诉我，查验淋病是极难，因为妓女事先准备，阴户洗刷干净，到查验时，常常被她们瞒过。至于私娼法律虽然禁止，但因社会经济制度的恶劣，实在无法禁止的。照旧时一班性学家所说，认为公娼愈加禁止，私娼更加增多。故要禁绝娼妓制度，当从社会经济与教育入手哪）。

罪过是我在当时新从法国归来，难免偏重于这个第三种的动机，即主张情人制与性交自由制的。这个当然与我国人情不相合，遂致《性史》一出版就起了恶劣的反应。虽然有一些人也有得到多少益处。近时尚有多少人向我表示看到这本《性史》后（曾记得是第一集）并未得到恶影响，而且得到多少好处呢。可是一班青年们，因为对于性智识素未得到，所以突然看到《性史》后就发生了许多恶影响，如手淫、同性交等等。甚且有发生色情狂，其中也有因贪看这本书，至于忘餐废寝的。

三、第二集《性史》不敢出版

我因得到这些恶反应的消息后，使我惊惶起来了。我眼巴巴地看到这本书被社会认做是一种淫书了。与我所希望的为性学的材料，完全得到相反的结果了。这真是凄惨!使我受了极大的打击!在初版只印出一千本后，我就向书店通知不可重版。至于《性史》第二集稿已发出，书店先给我一千大洋，我也即时退回稿金，收回稿件，不敢再出版了。说到《性史》第一集因好销路之故，各处都盛行翻印，所出本数不知若干，有说可有一二万本呢。但因这书未取得法律上的版权，我是无法禁止翻印的。计我出版那千本书，得到版税二百余元，都把全数分赠那些寄稿者，我自己并无得一分文呢。但在那班反对党的，说我得到数十万大洋哪!

在我当时收到各处寄来《性史》的稿件，约有二百余篇。因为不敢再出第二集（在此集发出的七篇），先前所预定陆续发行若干集的计划，就根本打消了。这个便给予了上海当时的文氓一个好机会。大约在第一集出版没有数个月的时间，上海市就发现了假冒我名的《性史》第二集了。我当然极不喜欢的。经过多方调查得知是某小书店所出版。我向他们交涉，他们初不肯示弱彼此遂闹到法庭。《性史》第一集虽然取不到法律的保证，但假冒我名，确是犯法。他们被法官申斥之后，遂托人向我调解，结果被判罚五百元，并约以后不准再版。谁知他们愤恨之余，继续假我名出到《性史》若干集，但都是极秘密出版的。我虽多方调查，总查不出印行的书店。我迫不得已，只好向报上大登启事，但效果甚微，因为国人在当时看报甚少，在外省看上海报的更少。故社会上误认一切《性史》若干集，都是我出的，我的罪名更加严重了!

究竟《性史》第一集的错误在什么地方呢?第一，在印出单行本。我在上说出我介绍性史，乃是仿效蔼理士的。可是蔼氏所附的性史，乃仅作为参考的材料。他在正文中，专行讨论各种性的问题，遂使读者得到性的真正的智识。在他所附的性史中，虽则离奇古怪，式式俱有，但善读者，看它不过是一种参考的资料罢了，并不正视它的内容为独一的宝贝。况且蔼理士为慎重起见（大概也受英国法律所约束吧），定他的性心理丛书为“私行本”，就中国意义说是“秘密本”吧，就是要成年人始许买得，也就是说未成年的儿童是不准买阅的。这个限制可说是大学生始允购买，那些中学生是无权取得的。这个限制虽属外面，因为它在社会上仍然是一种公开书本，在上海大马路那时的英文书店便是公开出卖的。虽然无这个“私行本”的限制，中学生或普通人也多是买不起这部性心理丛书。因为它是六大本（也可分开买），价钱是每本要数个大洋元呢。但因有这个法律上的限制与高价的书钱，所以青年人是极难看到而受到性史那一部分的影响。反观我的《性史》第一集是什么情形呵?价钱不过三毫，人人可以买得起。况且只有性的叙述，并无科学方法的结论，当然使读者只求性史的事实（也可说是天然的史实当然免不了许多淫逸的毛病），而不知道哪种性史是好的，哪种是坏的了。

四、我应该痛改前非

我的本意何曾不是想仿蔼理士那样的方法呢?我错误是先想把这些性史出版后才去根据它的材料做出那些科学的结论，我在这第一集中，也已指出性交必要出“第三种水”的科学方法（我后来在上海开美的书店时就发行“第三种水”的单行本了）和乡村儿童性的初发时一些表现的事实。可是在此中，我的性科学观念只是简单地飘浮地指出，至于正题仍然脱离不了性的天然式的记述，当然不免使读者犯了许多错误。

第二错误是照《性史》本义说是应当为“报告式”的文字，就是简单地素质地叙出怎样个人性的行为。不论它是正态与变态，总是据实直书不加渲染。如记某人与禽兽性交，只说是有这种行为，不必渲染怎样与那样的描写文章。那么，看者不过见到有这样事，并未为它所冲动，更不必有去仿效的危险了。但在《性史》第一集中未免有“小说式”的毛病——尤其是那篇小江平的董二嫂，使人看后不免飘飘然如阿Q了。因为用小说式去描写，无论是怎样正经的性交，就不免涉入于淫书的一类了。

总之，我在当时已知《性史》所犯的错误了，但因社会上的责骂与禁止，使我无法纠正我的错误。在后我到上海开美的书店时尽是介绍蔼理士的学说，至于该书所附的性史与我国人的性史一件不敢介绍。但可恨太缓了，性学淫书被人们混视为一途了，我虽努力改正我的错误，已来不及了。“性学博士”的花名与“大淫虫”的咒骂，是无法避免了。时至今日，尚有许多人不谅解。我的自责，我的忏悔，也极少得到人的宽恕了。

朋友们，听它吧!听它命运的安排吧!我是习哲学的。哲学家应有他的态度：就是对不应得的名誉与毁谤，都不必去关心。但自痛改过与竭力向上，这些是应该的。夜深了，朋友们暂别吧。再看我怎样在上海开美的书店时那种磨难吧。我怎样在那时介绍真正的性科学，也终于失败的故事吧!

一、让我回忆甜蜜的往事

先抄苏曼殊集义山句子，来做小引吧：

“收将凤纸写相思，莫道人间总不知；尽日伤心人不见，莫愁还自有愁时!”唉!我怎样才能写出这个情怀呢?我今老了!回思当时少年的情事，有如“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我怎样才能写当时的情怀呢!唉!让我缓缓回想这些甜蜜的往迹吧!请它勿太匆匆过去吧!缓缓来一点一滴也可慰藉我这个老境吧!

我于一九一二年冬到巴黎。由这个东方老大的国土，生长于乡间封建社会的家庭，忽而飞跃到这个世界著名的繁华京都。初时，恍似乡下佬初入都市，事事觉得甚为新奇。初头一二年，我对巴黎女子尚感不到兴趣。这也如初食“奶酪”与南洋新客初食“榴莲”一样，不但不觉得美味，尚且格格不入口。记得初到巴黎住在“人家客店”时，有一法国北方女士学图案的，又有英美德几位女士来学法国文学的。主人尚有三位女儿，一概都使我不动心。也曾请她们食几次便餐，但我视她们如普通朋友一样，并无激起性兴趣。有一时候，那位学图案的女士，对我的“小脚”（当然我不是缠脚，不过比他们法国男子的粗脚较为细小的）极为赞赏。我也对她另眼相待。因为她娇小玲珑，有一些东方美人的状态与我的滋味相合。她一日有小病，我到她房内问候。我那时的法文极粗浅，误会“收产妇”为普通的女医生。我就向她说应请收产妇来看看吧。她听后极惊异向我说不可乱来。我事后知道说错话了，未免暗中好笑自己的法语那样不济事。她向我说，一个少女来巴黎是极易被引诱的。她来时，父母谆谆劝诫，她应该守身如玉不可玷污，设使我那时如有好手段，料她也必上当的。可是我当时仍然保存中国人拘谨的情绪，我们彼此终究保持好朋友的态度，未曾有打过一些性欲的擂台!

第二年的暑假，我到法国东方的海边。这是一个小小的渔区，不过数百的居民。但它是著名的沙丁鱼场，巴黎人来此过暑假食鲜沙丁鱼是成群成队的。此中有一咖啡店，附设食馆并有跳舞场。我们于海浴后，在此饮咖啡并跳舞。我在此店认识了一位女工，后来遂闹出许多的情绪来了。

这位女士，不过十六七岁，生得娇小玲珑。我本身“短小精悍”，个性是喜欢“娇小玲珑”的。在欧洲的女子，身材多是高大，有些尚过于肥胖，这些女子都不能引起我的兴趣。这或许是我的怪癖吧。唯有娇小玲珑的女性即时逗起我的爱好。我与这位女士，不久就彼此情投意合了。

当我对她尚在不即不离之中，同时有一少年的德国大学生也来此过暑假，与我极相好的。他也赏识了这位女士，多方设法去亲近，但总被她所拒绝。因为法与德是累世“仇国”，除非有特殊的情感，法女子是不愿与德国男子发生有深密的关系（我在此说的是肉体关系，那位德国大学生所追求的便是此事）。这个使我与这位德人起了竞争，鼓起了我好胜的心情。我以为能打败德人的情敌，是我以弱国的地位，也算莫大的光荣。所以当他在热烈进行时，我也同样或且比他更热烈去追逐。终于他告失败，而我则凯旋成功了，我与她成为亲切的情人了。

二、海滨变成我俩的洞房

因为避免本地人与她家庭的耳目，我们就到另一个海滨，租了一个房子，彼此自己造食，恍如小家庭一样的生活。我当时不过廿零岁，彼此两少无猜，一对野鸳鸯，不知的以为我们是一对新婚的夫妻呢。

唉!让我缓缓来回想那时的情趣吧!我们除学习些法文外，终日无所事事，常时到海水去游泳。当潮水落时，我们在石窟草泽中捞取鱼虾，每次可得一二斤，就够自家丰满的食料了。有一回当海潮大落时我们捞取蟹儿有三四百只，遍送给屋主与那些邻人。我们常到那远远无人到的海石上，身上只穿游泳衣。就这样在蔚蓝色的天空中，在海潮怒号叫嚣之中，在鹰隼飞鸣上下的翱翔中，我们紧紧地拥抱，发泄我们如潮如电的精力。在石头崎岖中，在海藻活滑中，我们在颠鸾倒凤时，有时东倾西斜，如小孩们的戏玩于摇床一样的狂欢。海景真是伟大呵!我们两体紧紧抱成一体时也与它同样的伟大。有一次，天气骤变雷电闪烁于我们的头上。我们并不示弱，彼此拥抱得更坚固，性欲发泄得与天空的电气一样的交流。我们遍身也是电一样的奔放。可说是：“天光与‘性电’齐飞，‘欲水’和海潮一色。”你想象我们那时的性欲真是色胆包天了!当我写至此时，现在尚觉得赫赫然有余威!

我俩的癫狂，就这样在海潮澎湃中消磨了整整一个全夏季三四月之久。我从那时起始觉得在屋内谈情太无兴味了。每逢明月当头，海波平静，我就逗引我的爱人到潮落后那些大石头去领略海景。我们也就在此尽兴领略洞房的兴趣。当我们紧紧拥抱为一体时，我们彼此常说，世间谁知有这样的可怜虫在这样大海中享受大自然的乐呢!有一次于性欲尽兴发泄之余，两人都觉疲倦已极，不觉大睡一场，忽然潮流涨起，将行淹没身体，我们惊起而逃，身已被水沫溅湿，且走且歌，此乐真不能为外人道也!

秋风已起，我们同归巴黎。爱人腹已逐日涨大，到临产时，我真感到手足无措于怎样安置我们的婴儿?我此时尚在初入大学读书，政府所给的学费，于势不能够养活家庭。我只好硬心肠，劝爱人把小孩（女的）放入育婴院，保存她登记的号数以便后日取回来养育。殊不知数月后，这婴儿已告夭亡了!及后，爱人尚行一二次打胎。这些罪恶都由我起。我以后就痛改前非：宁可自己牺牲极端的狂乐，每每遇与爱人及许多情妇的性交时，我总在阴户外射精，不愿再使对方受孕，而生出许多不正当的行为!

说起这位爱人的性格甚温柔。但可惜是有暗病（歇斯底里亚刺激病）。他父亲是因酒精病而死的。母亲改嫁了渔夫，开一小酒店。平时，她极镇静，但遇大刺激时，就失知觉，口吐白沫。我初次遇此情状，不免惊怕到魂飞天外。她虽入国民学校，但连粗浅的法文文法也不懂。若说她是低能儿吗?她又说话甚漂亮，对人有礼貌，一切社会普通事情也极明白。有一次，我们谈到中国此后应怎样建设时，她比我说得更头头是道。这个恍似卢梭在《忏悔录》所说他的爱人一样，他说及连接几日教她学习大时钟的时刻也教不上呢!可是我的爱人尚不会这样笨蠢。然而她所写法文，连字母也写得不清楚，不必说一切科学常识，她更不晓得了。我也曾请人教她法文，终于无大进步，这个未免使我失望。虽则在性欲上，她极端使我满足。她似天生成能够得到性的极端兴趣的。只要彼此肉体一行接触，她即时醉迷如一团的软泥。有时她不好意思起来，恐我看她为“淫妇”，常说她是这样享受的。我想她是西班牙的祖先移民到法国的，她的表情与性趣，完全与西班牙人一样的天真热烈。她的性具，有如我国人所传说的大同女子一样，似有三重门户，回旋弯曲，使人触到也即神魂颠倒。她的子宫颈极为灵活，中国古书所谓“花心”，总是与男子的阳具迎合勾结随时活动。在这样的女子，自然极多出“第三种水”了。由此也极易受孕，这是使我极不喜欢的一事。试想我当时尚是学生时代，怎样能够子女成群呢?因为她神经刺激病上的缺憾，与无法得到教育深造的效果，我当时虽然对她有深厚的情爱与敬重她的高尚人格，但终于不愿与她结合为长久的伴侣。且我当时有一极守旧极胆怯的观念，以为我家有父母主婚的黄脸婆，于势断不能与人重婚。况且外国女子是最忌此事的，纵然骗她带回国来，日后怎样对付得起呢?这个事后再行转想，我真大大失策了。假使我那时与她成为夫妇，或则为终身的爱侣，我终身定然享受家庭的快乐与人生的乐趣，断不会如我归国后所受的那样悲惨。因为这样情妇，明知我家有黄脸婆，也能谅解中国的婚姻制，而可分居，一同快乐生活的。这个追想使我在此不能不大行忏悔，我对这个爱人留下无穷的悔恨了。

三、请恕我这个薄幸儿罢

我终于放弃她了!当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兵已将到巴黎。人民都实行疏散，我国公使馆也迁到法国南方去。我与中国友人决定往伦敦暂居。于是我就给我爱人一些金钱，与她决绝。她也无可奈何，归回家乡依靠母亲。彼此同居了二年之久，那一幕的离别悲剧，我真不能形诸笔墨了。从此以后我们永久无有通讯，我常想以她年幼，面貌又姣好，在法国是不怕寻不到对象的。可是我的良心上永久抱憾终身。我一想起就自骂我实在是一个薄幸儿!她的刺激病是可由温柔的情怀去救治的。不去刺激她，这病就永不会发了。若使我们能够终身成为伴侣，我敢万分相信她必定是良妻与贤母。她对社会的常识已够了，我又何必苛求她深造的教育呢?每在良心激动中，我不敢忆起她那严肃中的笑容，似乎长时在我面前责罚我说：“你就是这样可恨的人吗?你竟抛弃我了!”我不敢，我永不敢记起她那副严肃的笑容常在我面前责罚我呵!可是，她那副愁容，不让我一时一刻放过。当我写此时我全夜不能入睡，唉!情人呵!请你恕我这个薄幸的人吧!我失你后一生所遇伴侣的痛苦，已够受你的责罚了。你的不报复的报复已满足了。只有我这个薄情的罪人纵要忏悔也无法忏悔。我尚希望有一日如能再到法国去，如你尚生存，我当跪倒你脚下，受你践踏，然后我的罪过才得万一的洗除!呵!我的情人呵!我如知你子孙满庭，你得享了老太婆的幸福，那时我才放下我永久恐怕你堕入悲惨身世的挂念。究竟你是生是死?是幸福或是悲惨?我到今只好一味糊涂，我的良心永久负累!我的情怀永久永久的彷徨又彷徨!悲哀又悲哀!

算了吧!以不了了之吧!我今来说些较无罪过的调情吧!我到伦敦后住在一个工人的家庭。老年父母之外，有一女儿就是家中的女工，炊食修房都由她管理的。她的年纪与我约略相同，一副枯槁的神情，表示出家庭生活的悲哀。我们客人另外有点好菜，她则随便充饥。晚餐时，我就跟他们一气同食些一二片黑面包与一二杯如水一样的糖味也无的可可茶。有一日，我怜她那件戴帽太旧式，又逢大节日，我就买一件极美丽的绒帽奉送她并多谢她的勤劳。她对我高兴极了。往后，我们常去看电影，感情日见深厚，我又不免与她发生肉体的关系了。她极聪明，英文字写得极漂亮。性情沉着，这是英国女人的特性，也如我国女子一样，虽则内心如火炉的热烈，但外面总表示得淡淡冷冷的。我们就这样外面装为淡淡的，内心却如烧火般的交情交下去吧。我或说错了!我不知她是否内心热烈与冷淡，但在我则对她毫无热烈的情怀。虽则我敬重她的孝顺父母，和睦朋友，又敬重她俭约勤劳，又怜悯她的身世，恐怕终身寻不到好丈夫。然而我不喜欢冷冷淡淡的，不肯热烈表情的，不敢表示浪漫行为的女人。故我对她只是一个好朋友，说不上有情人的爱恋。

四、伦敦的一次奇遇

她父亲日间出去做工，夜间她又伴同母亲一床睡。我们的“好事”，就在日间表演，我想她母亲必定知道的。因为她怕我这个从巴黎来的人或带有花柳病的，所以每于事后回她房中，她就大行消毒（用水冲洗阴户内），在我窗口已闻到药味。她母亲是有经验的人，哪有不知此中情事的道理?不过在英国也如法国德国的母亲一样，对于成年女儿这样行为，也就司空见惯，不算为什么重大事件了。我说她是不敢表示那些浪漫的行为，而使我不曾激起热烈兴奋的情欲的。例如我们住居，离那一广大的野花园本是极近，夜间，我们两人常到此间散步消遣。我常逗引她如那些野鸳鸯一对一对的在暗僻的草地上做那件事。可是她终究拒绝，只许我在房内，避开母亲耳目，与我偷偷摸摸。在我先前已经享受过野外性交的兴趣了，故我对这些床笫之交是不感得起劲的。况且我们在她母亲监视之下，只有随便做去，不敢尽情发泄，这样“君子式”——“绅士式”般的相与，也使我的情欲不大起劲。故在这几个月的周旋，我总觉得这样古典的性行为，不能满足我那少年时浪漫派的性格。可是我虽徒呼负负，在她则潇洒自得，以为她已尽所有给我满足了。

当霞飞将军堵住德军于莽河，巴黎危险已告解除时，我就回归巴黎了。我们彼此分别时也如普通友人一样，淡淡冷冷的并无一点难为情，“君子之交淡如水”吧!到巴黎后，我们继续通讯了几次。信中也是冷冷的字句，这样，鸿爪虽则偶然留存在雪泥，或许印迹不久也被雪消灭了。这个爱情，偶然而生，也偶然而死了。我对此虽依稀存留在我脑中，但印象极浅薄，我终究是这样薄幸的情郎呵!

在巴黎住不久，虽则德军不能扑入此地，但日间有长距离的大炮，每每在广众中，有一次在一教堂信徒满满正在祈祷中，一弹掷落，全堂血流如河，直向大门滚出。我一次在街上正在向大学去赶课，邻街正落这样的大炮弹，假设我此时不幸被中，连死也不觉一点痛苦，因为未到感觉，竟已身如烟消雾灭了。每当夜间一到，德机数百架来轰炸巴黎。半夜三更，居民必须起身避到地窟。于是巴黎又再度疏散，我遂到里昂市去。

五、娇小玲珑的瑞士女郎

里昂虽是丝业区，但完全是封建性，与法国别个城市的人情不同。我住在一家教师的屋里，教师是一个十足的封建绅士。他的老婆高大肥胖，开口就喧嚷，声音常作沙沙响，她也是小学教师。那老教师那样矮细身材，沉静性格完全是两样人。老教师极怕老婆，她说每句话时，他总是唯唯诺诺，不敢有一言辩驳。她对我监视极严。他们有一女儿擅长钢琴，已得政府的奖牌。可是这位女音乐家对我无一些爱情的表示，我也不喜欢她那副丑面孔与枯燥的表情。可是有一位瑞士女郎，大约十七八岁，生得娇小玲珑。注意!我上面不是说过我最爱的是这四个字“娇小玲珑”的女郎吗?这位女郎是特来跟女公子学习钢琴的，她不但娇小玲珑已也，而且有一副艺术家的色相，又有精致的心灵。她那一种从口中发出的“银声”，铿锵而具有音韵，使人一听就亲近起来。我因不喜欢那位女公子，所以时不时就向这位瑞士女郎学些钢琴。有一次，她向我说些爱情话头，我就堵住她说：“在你这样小小年纪，安知什么是爱情?”她听此就不服起来。她说：“你太轻视我了!我就要表示出我的爱情了!请你缓缓证实吧!”这分明是向我挑战了。可是我们那位老板娘，不但更加严密监视我，而且严密监视她。监视到我俩在食桌时不能彼此交谈，到后监视我不准到她房间去，不准我们一同出街。那位老教师受了老婆的嘱咐，常常向我督责不应与这位女郎接近。他说这位女学生是年纪少与极正经的，我不应向她说一句爱情话去引诱她。假如他们（即他与老板娘）觉出我有一点过分事就要辞我出去呢。他们不知又向她说些什么“支那人”的坏话。以后我们就淡淡地相处下去。她对我不敢正视，遇见时头总低低看地。虽则面中常时表现了笑容。在我呢，我也当她是一个小女孩，看看她那副可怜相罢了

一、她占了我的一页情史

世间事情常出监视人意料之外，况且天生成的爱情是那个严肃的家庭所不能关得住的，我侥幸中只得到一枝杏花在我的面前招摇!他们请到一位女助教，高高的身材，瘦小的面庞，她虽则不是娇小玲珑，也占上了我的情史一小页。她刚来时，头一夜被睡床的臭虫咬到一夜不能睡眠，她后来告我说她家是极干净的，这是头一次受到这样苦，使她整整哭了一夜。虽则在他们监视之下，但她已是廿余岁之人了，而且是自由受雇，可以随时辞去的。所以她来此几日内就向我亲热，我们一同出街玩耍。不久，她辞职不干，暂时住在一间旅店。当耶稣节日（十二月廿四夜）我们餐聚后就在她房内过夜。正在入床时，她抬头看见壁上挂了一幅耶稣上十字架吊死之像，那像表出那样悲惨的神情，使她即时感动起来。当我正在想实行动作时，她就起床，穿好内衣，极严重地、悲哀地向我说：“耶稣既然为人类而死，我辈在这个死难节日，安能做出这个肉体的快乐呢?”随后，她向我说起那些精神上的恋爱故事，劝我收起欲念，后来好合的机会正多呢。我也一时被她所感动。彼此极和睦又极规矩地过了一夜。这是一个什么夜景呢?这个无邪的一夜，真正是一个精神的恋爱，比那肉体有万倍的香甜，我们紧抱睡一宵，香甜香甜遂深深地沉醉于儿女爱神的梦乡!早起，晨餐后，彼此亲热地互相深吻而散。在几日内，我们只在日间会话，她随即到巴黎去了。当我再回巴黎时，我就在通讯中得到她在邮政局任电话之职的住址去访问她。她照常如友人一样招待我，且有多次聚餐，可是我们永久未实现一次的肉体关系。这件爱情的经过，委实在浪漫中带有古典派的色彩。我料她是极深信仰宗教的，自然免不了深中了宗教之毒。然而她这样自制的精神，她明知我们不过一时的取乐罢了，她终不会与我结为夫妇的。所以她保守贞操以便与得意郎君有长久的结合，这样的女子不是为我辈须眉所当钦拜吗?

当我回到巴黎时，战争仍然在进行，我因避免夜间飞机的骚扰，遂居住在巴黎的近郊。这是一个山林区叫做圣格鲁的。日间无事，独自散步于深林中。一日遇见一位女郎也是踽踽独行，神情是极无聊赖的，我就借机向她攀谈。她说是因原居地（法国北方矿区里）沦陷，与母亲避难到此地，住在客店一小房间内，因为她心情抑郁无欢，每日只好出来游散。她只有廿余岁吧（人们在法国是不相问年纪的）!生得也娇小玲珑，表情极好，谈吐中有多少诗意，后来才知她是一位民间小诗人。这样相会了几日，彼此已有深情蜜意了。我当时以为避难的女子，总是生活成问题，看我这个东方游学生，必定有囊金累累，借此为取财之具，就是一种变相的卖淫妇吧。我想起打探她的心情，于是极冷淡问她说：“你是为钱财而爱我吧!”她那时脸现鄙视之状，向我说她们母女在避难中，已得政府的救济金，生活虽苦，但金钱是不足动她的心的。在将定情之时，我请她饮一杯咖啡，她却拒绝说：“你试试吧，我连咖啡也不贪取你的，这尚不足表示我洁白的心情吗?”无论我怎样劝解，她在这头一次献身，整整有二个钟头之久，事前事后，拒绝一杯咖啡的领受，这使我钦佩她到极点了!

二、邂逅着避难的女诗人

我们这样在大森林区中度过了人生无上的快乐，若要详细记起这数个月久的情状，恐怕连篇累牍也说不尽，我今只好节略来谈吧。

我们的行乐是随地随时变动的。在这个僻静的山林，又是遇战争时，壮丁都当兵去了。住居周围的，本极稀少的人户，那些妇人们也无闲情出来游玩，只见各家门户紧紧关闭有如居丧一样的凄凉。可是我们呢?在她是借此为陶遣本乡沦陷无家可归的悲哀。在我呢，我当然表示对法人的同情，痛恨中国军阀的残暴。在我们互相慰藉之下，愈觉我们是此时此地一对伴侣谈得起心情的共鸣。她有时作些小诗给我看，我称赞这些是出于天籁，是出于民间苦痛的心弦。记起有一首大意是这样：

“家乡何处是?田野变战场，屋舍烟火灭!父母夫妻各离散；或为残身躯，或作骷髅泣!凶虏正飞扬，誓不与两立!何日歌凯旋?我气始静默。”

又作我们定情诗一首：

“云霞头上飞，思归不必悲，偶逢有情郎，我心极欢欣!东方游子未忍归，西方娇女正追随。你痴情，我意软，稚草同野卉!洞房花烛日，骄阳放出万丈的光辉。紧紧相拥抱，好把心灵与肉体共发挥!好好记起我洁白清净的身份，任君上下左右周身一口吞!”

这些定情句艳丽极了，可惜我不能把她法文的深邃处全部翻译出来，我只述叙大意罢了。不错!每当“行事”时，她的满口香馥馥，满身软绵绵，我真恨不得把她一口全吞了!

情感是随环境而变迁的。试想我们这时在什么环境呢?深林中，野花园中，射水池中，奇葩与围篱中，在日光皎皎中，在月色迷蒙中，在鸟雀飞鸣求爱中，这些一切都助长我们欢情的高潮。

我们最喜欢坐在软草地，温柔地谈起心来。遇到兴发时，就在这样软绵绵的草地行乐起来了。我们最喜欢是藏在大围篱的圈内，这些篱枝，虽有小刺，但触入处只是小痒，并未太硬扎，这些是一种白花细蕊，味道是稍带腥气的，这种香味，似乎精液味，更逗引人起了性欲的兴奋。我们就常在这样围篱圈内好合起来了。我好比一个好采花的虫儿!在花心内竭力舐钻。钻出那些花蜜来始罢休!女的花姐姐好似说：“虫儿!我不把蕊放开，你怎样能够采我花蜜去?”那个虫儿似乎说：“我有毅力呢，我的针是极尖锐的，我的心情是极热烈的，任你的花心怎样不肯放松，怎耐我那枝针的尖锐，我的热力那样热烈，你的花心是终要献出，给我尽量的吮嚼。不但你的花心开放了，你尚要流出了那浓厚的蜜汁来，给我饱饱的满足!”花姐又笑说：“虫儿，不错，实在你的尖针打碎我的花心了!在你，固然是取得我的甜蜜汁；在我呢，也算是全身骚动了。当你在用尽气力向我花心进攻时，我则觉得小痛中又带痒，痒痒中满身麻醉起来了!我在不知不觉中全量泄出我所有的蜜汁了!虫儿!我的性命!我的宝贝的虫儿!你不知我怎样爱你。纵然把我的整个花心给你舐碎，我也是甘愿的!虫儿!我的性命已交给你了!”虫儿说：“好吧!我的花姐姐，你的情意，我已领受了，我总要尽我的力量，把我那枝针儿，温柔与热烈地轮流进攻，使你又痛又痒，痒痒中又带上麻醉，终要把你的花心周围以及底里无处不吮过舐过的，使你好好地全量把蜜汁交出来。我这个虫儿并不是单方面的满足，你也同时得到周身迷醉的满足呢。我尚要在你花心中放入些雄粉，使你受孕呢。”花姐听到受孕这话时，就忧愁起来，笑中带哀音向虫儿说：“我的宝贝呵!你勿太多情了。请你只好好享受我的花蜜吧。你如出力太多到疲倦时，也请你在我花心中睡眠一觉，但切勿，切勿把那些雄粉射入我的花苞内吧……”

三、我是一只采花的昆虫

“我们彼此不过偶然相逢罢了。现在开花时节，你幸而偶然碰见我，被我花香所迷惑，你就来向我纠缠，向我花心吮了又舐，舐了又吮，这尚不够你的快意吗?我不知在几时，我花也残，蜜也尽了，你也不知飞到何处又再去吮舐别枝花心花蜜了。相逢不过一时，你何必留下孽种使我终身负累呢。虫儿!我的好宝贝!请你存些良心吧。只许你在我花心尽情取乐吧，但切勿放入那些什么花粉呢。”花姐说此，几乎要流泪了。虫儿见她那样悲伤，就向她劝慰说：“花姐姐，请勿挂虑吧!我就听你意，只管尽情取乐，也请你尽情取乐吧，我包管永远与你好合之时，断不放入一点花粉到你花心去，我只好把那些花粉丢放在外头罢了。但我问你这样花粉不传入去时，你的花心不觉得缺憾吗?不觉得花心内未能得到完满的热气吗?你须知花粉是含有电气的，热团团的电流电气，你不希冀吗?”花姐答称：“多谢你虫儿的照顾，我也知这个电气的花粉入我花心中，我更感觉得快乐到万分，但我一想受孕的负累，这个负累的苦处，怎样能取偿于那些一时电热气的乐处呢?所以我宁可放弃这一点的快乐，不愿受了胎孕无穷的痛苦了。况且我们花儿，只要花心得到你们的针刺，便能出了花蜜，我们也就觉得极满足了，不会再有性刺激的病患了。我们花儿的目的已算达到了。我也知道你的使命是把我的花蜜先行吮尝后，才把你带来的花粉放入我花心中，然后更觉完整满足的。可是请你存一点天良，把这个使命放弃吧。在你得到我花心的蜜汁，这样热气腾腾，甜香香，你也算得到极度满足了。纵使放弃你注射花粉的使命，于你的快乐也不过极少的牺牲，你又何必求全责备呢!”虫儿与花儿在这会话后，彼此更无顾忌地尽情快乐。虫儿用尽全身气力，把针尖向花心上下左右，底里外面，一时温柔地，一时又激烈地刺出刺入，向左右刺激，又向上下刺激。花儿的花心舒畅极了，把花心大大放开全任虫儿去乱钻。她的蜜汁，一阵阵地流泄出来，浸透了整个花心的里头与周围，又在花蕊外面，也流出许多的蜜汁。那只虫儿不但用针吮，尚且大开其口恣食一番了。虫儿事后高兴起来，叫出哼哼的声音对花儿唱起来：“一回儿又一回儿，一遍又一遍，我的针条尽情对准你的花心!我的爱人呵!你的花心香馥馥，软绵绵!整个花心那样活动又巧妙，跟我那针头互相凑合以周旋。你感到十分快乐了，你的花心，发出如火般的热气缩紧我的针头!你的蜜汁如潮流般淋湿我的针头!多谢你花姐姐，花姑娘，你的热情浓意给我终身留下万种无穷尽的温柔!”虫儿高兴唱，花儿在旁静静地鼓掌，一回儿一回儿摇动她花心的绒毛。

四、她是香妃再世

以上所译述的大意，也就是我那情人所写那一篇“即事”的短长诗句；从那一句“我好比一个采花的虫儿”，一直到“一回儿一回儿摇动她花心的绒毛”而止，真可算是一篇稍长的诗了。她把这篇诗命名叫做：“虫儿与花姐交响曲”。你想她具有这样的诗思，教我怎样不仿效虫儿向她这位花姐姐的花心竭力讨好呢!

这位花姐姐给我终身一件在别个妇人所未有的快感——那是她全身的香甜气味!当她与我深深接吻时，把她舌撩转我舌时，我起初总觉得香甜。我初想她是香妃再生，我又怀疑她用人工的加料，或许她在唇中涂抹了一些香蜜的膏脂。不但在她口唇中，所有她的整个身上都使我嗅到一种香甜的味道。当她在性交兴奋时，我醉迷她的私处与周身的热烈电气，也似是一种香蜜的电味。这不是普通女子的电流，而是她独有的香且甜的电气息。这些使我醉迷极顶了。这些香甜气，或是她的天生成?或许她从人工艺术所造成?我也常问她怎样有这一回事?她只是默笑不说出根源。我此后就戏呼她的花名为“甜姐”了。甜姐，甜姐!她满身的香蜜气，假设她是用香水与蜜精涂抹在全身上，头发中，也够使人沉醉了。正不必如香妃的生来就芬香。又安知香妃不是用人工的麝香专在欺取痴哥哥欢心的乾隆皇妃?

总之，在这样香甜的性交中，我与她已到尽力去驰骋；她也如受电击一样地颤动。我想她的颤动受我电气的影响较少，多是受她自身所发出的电气所袭击吧。她的婉转娇柔的叫号具有那些电流所爆发的大火星，那样有气力的声音在深林中万籁俱寂唯有鸟嘤与她的快乐声，颤动声，断续不完整的情哥呵!情哥呵的叫声，断续的情哥呵!情哥呵!你把我弄——弄——死——死了!那些颤动的全身，颤动的温柔婉转的叫声，有时树上的鸟声相互和起来，在我此时的迷醉中，我耳边好像鸟儿也在颤音中叫情哥呵，情哥呵!你——你——把我——我——弄——弄——弄死了!弄死了!有时一些鸟雀仓皇飞开，它们似不惯听这个全身颤动的声音，哗啦啦地，振翼飞开。而我们醉迷时，我耳边又似觉情人颤动的声音透上云霄，又把空谷之音回转过来，满天遍地塞满了。这些颤动的娇音好似在极乐世界，死与生挣扎的声音!试想我们此时的快乐，岂是两人的独乐，而是把这个快乐传播到天上地下满处去了!所以我在上头说：唯有在野外的性乐，尽情的狂欢，始是无穷的快乐，始是个人与对方互相拍合而成为一体，扩充到与大自然相合为一体的大快乐。

五、爬上树上寻欢

可是，我们此时两人所享受的，完全是静穆中的快乐，是山林静寂中，静静的山谷中，幽闲的草卉中的快乐。这样快乐与我在上所说与那个爱人在海潮汹涌号叫中，又是具有别一种的情趣。我可以说，在海涛中，我们的性乐是在动荡中而求得两个合体与大自然的合体中动荡上的乐趣。可是，在我们此时说，在静静的山林中，我们两个合一体与大自然合一体的大快乐是在静寂中得到的。在动荡中与在静寂中虽然所感觉的情趣不相同，但归根总是个体与大自然合一的。我们有时要领略这个动荡的情态，我们有时又要领受这个静穆的化景；互相对照，互相凑拼，然后才能领略了整个动的壮美和整个静的优美的乐趣吧!

再让我们好好在此幽静的环境中快乐一些时吧!记得有一次我们久久在大树下玩腻了，彼此一起爬上那株离地不高的枝丫中玩耍一下，岂不更加奇妙。我们于此就这样做。我当小孩子时在乡间攀升大树是稍著名的。今该枝丫离地不过一丈余高，我就托她先上，我一下子就赶上去，她坐在我的怀中，当然我们是做惯“那个”工作，巧好法国妇人的内裤是在下面张开大缝的，外裙撩起，就可随便行事了。然而我们终不敢如在地下那样任情去放纵，只好缓缓来——这些缓缓来的动作比起那些“快快来”又有一种无穷的趣味。那时邻树枝上鸟雀吱吱的鸣叫，似乎在讥刺我们是要学人类的猿祖宗而惜不能那样技巧的。同时阳光射入林木中反射出那万条金影的婆娑。在那树林外的野花园，那些草卉、芍药和玫瑰，都现出了晕红的颜色，似是为我们羞耻的。呵!“天若有情天亦老，草本无言最可人。”周围都是静穆到一叶落土地闻声响的气氛，我们就这样在缓缓来的动作。两人的眼睛都睁不起来，彼此迷醉在大自然无声无息的怀抱中!

这个好奇在树上寻欢的心情，使我又忆起与上所说的第一情人在海水中，我们也曾学鱼类的“比目”。这个人类最始祖的鱼类玩耍法，也被我们偶然一次好奇所模仿了。请你们恕我此时，既年轻，又气壮，凡事总耍得一“奇”字然后甘休。不消说，你们要骂这些行为是无聊赖的。在我今日的老境想来，也认为这是一种矫揉造作，有乖正道的。可是请求你们原恕男女少年时的好奇的心情就好了。

“好景不常，胜会难再!”我们终于不得不离别了。有一日，她匆匆而来，现出悲惨的神情，手持一页诀别诗，向我说她今日接到她爱人的信（不久就要成为她正式的丈夫），他新从战场受伤回来，要她与她的母亲明日陪他到南方去疗养，她于义于情上都不容辞，决定明日与她母亲离开此间，这是最后的一日了。她要与我再尽一日的欢乐，以留为终身纪念。可是我们此日是极正经的，惨淡的，彼此只在纵谈前次怎样尽情的欢乐，而在今后的遭逢，只好听诸命运罢了。我们彼此虽外貌各在强笑互相安慰中，底里滴滴的悲泪各各吞下在肚中。到午时，我请她到大饭馆大食大饮一次。我说：“你从那月定情起，不愿饮我一杯咖啡，已经表示你的洁白的心怀，而今已经许久证明了。今日一次大餐，你当不会辞却的!”她表示极乐意接受。我们在餐时且饮且谈可有二点余钟。在无聊赖中我们漫谈到外国的诗曲后她问我近来中国有无大诗人!我举苏曼殊和尚以对。并说和尚是悲伤主义者，我遂译出下四句诗念给她听：“谁怜一阕断肠词，摇落秋怀只自知!况是异乡兼日暮，疏钟红叶坠相思。”她听后泪滚滚滴落胸襟。我就劝她不必太悲。并向她强说：人生有别才觉情趣愈浓呢。我虽勉强安慰她，自己也不免掩面而泣。这样愁怀相对，时已打下二点钟了。她骤起说，阿母正待，我此时归寓整装。别了!我的爱人!我的情郎!她一面说时一面遍吻我自额至口。我也强起说：别了!我的爱人!我的诗人!我也热烈地给她许多亲吻；在这些离别的吻中，我俩的心肠俱碎了!

别了!我不但与情人别，与圣格鲁大森林，与大自然一切皆别了。我以后永未接到她一点消息，真是一别不能重见了!生离死别的死别了!“谁怜一阕断肠词，摇落秋怀只自知!况是异乡兼日暮，疏钟红叶坠相思。”我念了又念，终究是倩影渺渺，余怀茫茫!

一、一首美妙的情歌

我这位女主人公，在归寓休息二日后，又要亲身体验真正浪漫派别一种的情操，她就向山间人家借到了几只羊，一套女牧童装，一套男牧童衣。她自己穿上了牧装，我也穿了牧童衣服，一同于早晨赶羊上山去，这是极有兴趣的喜剧吧，可是她告诉我不要看做是假装而应当从实在的生活中去体验才对。好!我们在丛林内，各持了牧条小棍子，赶上羊去吃草与树叶，她做得完全似牧女一样，静静的面容陪上窈窕的身材，脚下穿上了木屐，头上戴了一顶灰色的旧草帽，一看她后我要笑也不敢笑出来，我呢，也扮得如当地牧童一样，惟妙惟肖，她看我后微微的笑容又极天真朴素如牧女一样的表情向我低音温柔说：“我们要尽这一日，切切实实过了牧人的生活啊!”怎样生活呢?我们仅带到一些面包。我们有的是山泉可以饮，有野果可以饱，她头上插满了野花，更显出了天真烂漫的姿态，在万山寂静中我们随地看顾我们的小羊群，它们缓缓地移动去寻觅食粮，我们也跟随在后谈论自古及今自东到西的许多牧童故事。她笑说：“不是吗?我们在这样生活中，不比在巴黎繁华的市内跟随那些人的鬼混为较得到真实的人生吗?我们今日所穿的牧装，不是比城市那些女子长裙厚衣，男子那种硬领西装为舒服简便吗?你看，我们头上有的是青天白日，袭人要醉的秋风，你看那些平野的一片一片的秋色，你看树林中那一阵一阵的秋声，这些是巴黎与那些城居者所能一点享受吗?我俩的灵肉与大自然相化了!我尚要使我们得到牧童女天真浪漫的情趣呢!”

她就现时，现地，给我享受这个天真浪漫的情趣!她跳起牧童的舞蹈，唱起了牧女的情歌，这首情歌是这样简朴地译出吧：“我是十六岁，我的情哥有二十零。我不涂脂抹粉，只有被日光晒得红晕的面庞，我有初肿起的两个小馒头，我的情郎呵，如你饿了，可来取去充饿肠!”她一面唱一面用眼神示意我去同样做，我遂把她两个奶头一个深深吮了又一个。她醉软倒在地上了!以后的事情不必让我说出，你们也能了解的，当我们好事至少有一点余钟才完后，小羊群已不知往哪里去了，我们就跟了羊迹去追赶，一下休息后，她又唱起来：“牧羊牧羊，母羊那样温良，公羊那样癫狂，他们不食草，公羊骑在母羊上，那样的醉迷，好教我牧童牧女神飘飘!意绵绵!”她又用眼神示我依曲照样做。她不待我举动，已伏在地上，四肢撑地，臀部朝天，同时她就如母羊那样叫出微微颤动的，咩咩咩咩的羊声。你们可以想象我此时怎样立于被动的什么工作了!

二、她扮成山林的女神

你们以为她是纯粹为追求肉欲的快乐吗?可是你们猜疑得太快太错误了，每当明月当空时她就约我到山顶去欣赏。同时她穿了周身的白衣裳，这个衣服又阔又长，长到垂在地下去蹁跹，她此时扮成“山林女神”的模样，在林中对月高歌，她响亮的歌喉，要我在旁边对她鉴赏。时不时又给我热烈如火一般的深吻，这些吻，两人的舌与舌深舐如交媾一样的兴奋，有时紧紧互相偎抱，有时亲吻，有时摸按她奶，撑她腰，用手或用脚尖摩擦她的下腹、臀部与外阴!摩擦得两人遍身发烧如火焦!但性交呢?她永久不允许我的，她要使我在摩擦中，领略到那性趣可即不可得的快感与失望。尤最的是要我们在心灵上得到“神交”的美妙。她所唱的情歌是极端猥亵的。她要我在答歌中同样的猥亵，可是她自恃是山林女神同样的洁白无一点的瑕疵，她要我如山林男神一样的尊重女性的高尚，只许两人用情话挑拨，动脚动手相抚摸，但终究不准有肉欲的渗入，这又是一种美妙的性乐表演法了。

她向我解说：“宗教家提倡纯粹的精神爱，那是不能满足人性的。庸俗人实行了纯粹的肉欲，这又是兽性也不是人性的，真正的人性是灵肉合一。你今可体验到这样的玩乐，即是肉感乃包在灵感中；又可说在灵感中，已有肉感的满足了。若在这样状态下，单去实行肉欲的交媾，便把灵感完全消失了!”她又申说：“历来许多大艺术家如但丁，如达芬奇，如歌德，都因对他所爱的女子不能得到了性交，所以把肉欲升华为灵感而演化为他们杰出的诗歌。我们此时不是实验出来吗?如我也照平时一样，此际给你肉欲的满足，那就全失了我们在这样的情景下一切灵感的兴趣了。所以我当如女神，你也当如男神，同样无邪的游戏，我们虽则借径于肉欲的挑动，升华为情爱的歌调与浪漫的跳舞了，所以我给你摩擦我的奶，我的臀部与阴私，在使你得到性欲的满足中而感到失望，在我也同样得到两方面的矛盾。虽然两性最后的要求是在性交，但因为有时这个兴奋，在欲望愈能得到对方的性交时，愈感觉到高度的兴奋与欲望，这样经屡次的压迫后，自然就成为灵感的升华了。所以我在此际，明知我们在兴奋与欲望中，热烈狂疯地，在求到交媾的一阶段。但在这样得不到性交的痛苦时，比较了我们在平常容易得到交媾时，岂不是得到更深一层，高一层的兴趣吗?”

我听她说一句，就点头了一次，表示我所体验的与她所说的完全相符。当我正在请她继续这样使我得到美感享受的表演时，她忽然脱下长外衣，由她所故意携来的包袱中，穿上一套五光十色的一条一条所合成的短衣短裤。她向我说，此番她要变成为女魔鬼的装扮与表演了，她就奇形怪状地跳舞起来，而助以惊人的鬼声鬼啸，她向我挑拨，问我爱她这样的恶魔吗?我已知她的深意了，表示我对她只有惊惧并无爱情，她做鬼脸吹出鬼声说：“你怕我了，不错，我要你怕，怕到不敢亲近我这个女魔鬼!你尚敢如先前一样来热烈亲吻我吗?用亲热的手来抚摸我的奶吗?我定知你是不敢的!”她随即唱出了可惊人的恶鬼曲子，什么是墓中骷髅起来跳舞了，引诱她情人到墓中去了，什么是女鬼夜间到她情人家里与他结婚，和那些惊骇人到毛发竖起的鬼调!

这个女鬼终于脱下魔衣，照前穿起白色的长外衣后，即问我说：“我看你的颜色变青白了，我不愿长久折磨你，可是你在此也可体验到精神的作用，如果真的有这样女魔鬼，无论你性欲如何疯狂，也终于不敢去问津吧!”

我笑说：“当然我一时被你吓慌了，我想你断不会终究变成那样吧，可是当你认真表演时，我就不免也认真起来吓慌了!”

三、是一种艺术化的表演

这一夜就这样在山中，我俩度过了两番的灵感，彼此极纯洁地，未曾有一点牵涉及性部。当归来时，山村中的鸡声已在喔喔啼。太阳在地平线下隐隐然射出了光芒，我们的精神不觉疲倦而反加刺激，到寓后饮了浓厚热滚的咖啡后，我们紧抱为一体，香甜地入了睡乡，醒来已是日午，太阳升到中天了。

且住!且看这位女主人公的表演尚未完!我们不但有山光而且有湖景，这个湖景是极美丽又是极粗恶的，当清风明月时，水上秀纹如鳞，月光从湖一边的高山密林射影倒插入湖面，成为各种各样的画图。日间则有太阳的光芒，从四围射入湖里，幻变的景象可有万千。在这样波平浪静的时候，整个湖容恍如一个美人的笑貌。这是“优美”的一方面，可是当狂风怒发，阴云四布，湖水起了汹涌的波涛，湖的周围的树木也发出了咆吼的叫声，这又是“壮美”的一方面了。

我们这位女主人公也由此发出她惊人的论调了。她对我说：“你看优美（温柔的美）与壮美（伟大的美）常常被人分开为两个景象，实则它们不过是一物中从二方面的表现罢了。今就这个湖说，它有时是优美，有时又是壮美的。如你只看它一方面就小看它了。就人的心灵说，在温情表现时，如见人贫苦衰弱的可怜，见了娇小玲珑的可爱，那就是他表出优美的心情。若遇他怒时，见物就抛，遇人即打，这就是他壮美心情的表现。我说错了：‘见物就抛，遇人即打，’这些不是好心情当然说不到是壮美。我不过要说他此时的怒气便是那些内心情的壮美罢了。若要解释好一点，就是他若能利用愤怒的心情去发挥他英雄的气概，这才算是壮美的。例如在你们的《水浒传》中，写李逵愤怒那只食他母亲的母虎时，就只用一拳便打死它，这就是‘壮美’的愤怒了。总之，一个人与世间一件物同时都含有优美与壮美的二方面。要这样去看始能得到美学的完整呢。”

这个论说使我佩服她到头至地，当我俩在这湖的玩赏中我们也从整个美——优美与壮美合一性去鉴赏享受的。譬如在月白风清时，我们租一艇击揖于中流。在深夜四周无人时我俩就穿游泳衣，也一样去泛艇以遨游，任凭人与艇随涛涌高低而上下，有时尚打入湖水全身溅湿有如落汤鸡，可是此时我们更觉得痛快不可支。因为此时壮美的湖景引出我们伟大的心灵，而回想先前优美的鉴赏，遂觉相反而相映以成趣。

总之，在这三个月，虽则仅有九十日，但这位主人公引导我体验了多样的环境。她领我到山峰层峦去，到古堡去，到湖光去，使我们领略到一幅一幅的画图，朝夕随时间而变幻，即如以性交说，她给我各样不同的方式，式式都配合了环境而成为一时一地的特别图样与色彩，推而至于性交时颤动的叫声，也如音乐与歌唱的和谐。故在俗眼看来，一切性交都是猥亵的，但由她艺术家安排起来，反觉得是一种艺术化的表演。在常人固然也可得学习这些艺术的技能，可是在她已“进乎技而入乎道”了!

当我们来时是初秋，今则初冬已到，三个月的光阴可惜已迅速过去，我们就回到无意味的巴黎来了。一到此地，她就坚决要我们分散。她在准备分别时极严肃地向我说：“我要自己找工资以生存，我不能不屈服于这个罪恶的社会，但你须知所有情人总要一别的!短则几日，长或到数十年，终于到死去时也要别离的!这是在短时期的别离，给情人们较有长久的回忆。永久相守，易生厌恶与冲突。例如在这短短的时间，你虽个性极强，终能相安于‘模特儿’的地位，一切任我意所安排。假如再继续相处下去，你就要发挥你的个性了，但在我又是誓不立于被动的地位，而定要凡事为主动的指挥；在你安能长受我的抑制呢?纵然你愿意，我也不愿永久抹煞你的个性。那么怎样能在两个个性极强之间，彼此能长时相爱下去呢?所以我从此就决定我们只有三个月久的相爱。过此后我与你永无再见的机会了。说起来不但你悲哀，我恐比你更悲伤。但我们不是在一场合中，我俩经已体验到‘悲哀’正是真情爱的人生观吗?我已先想到定要把我俩三个月来所实地体验的写一本小说，它的书名叫做《三个月的情侣》，这本书我想能传存于人间。那么，我们的情爱，不是比较我俩——纵使终生相爱下去，更能永久存留吗?别了，我的心肝儿，我俩就从此分手，永无再见的日期了!”

四、玉楼明月长相忆

实在，我对这位个性极强的情人，又有什么方法可挽回她已决定的计划呢?况且她的话是千真万确的，在我也是个性极强的人，安能终生安于“模特儿”的纯粹被动地位呢?就如性交说：女子有时固要立于主动的，但男子又何独不然。男女彼此最好是轮流互相主动与被动。可是她的脾气是永久要立于主动的地位，那么，我怎样能够长久与她不发生冲突呢?与其冲突而把此前的爱情消灭，反不如一别，永久地把爱情留藏在心头。经我一番惨淡的考虑思维之后，两眼满含辛酸泪向她说：“我就好硬心肠，听从你的话吧，但愿在后日你的心情转变时容我再向你屈膝继续我们的旧欢。而今只算作‘暂别’，请你勿说是‘永别’，岂不好吗?”

她也坠落了许多泪珠，遂给我她的相片，写上“天长地久，此情绵绵”几个字，与我热烈亲吻后，遂一倏忽间去如飞鸿的远扬，留下我在地上仰头伫望她已在空中失去的方向。

在此后许多时间我总去寻她，但不知她住在何处。我又好多次到前时相逢的北车站希望再见她一面，但终于永远不见她一点芳踪。实在她说得极对：这个悲伤的别离情愫!愈来愈见浓厚，使我有一时候似乎变成半神经病，无论日和夜只要闭上眼睛，便立刻见她在我眼前。

我这个憔悴的情形，挨过了好几个月。忽一日在书摊中见了一本新出小说《三个月的情侣》时，几乎使我发狂一样去看它。可是见到著者〔即我的先前那个情侣，她化名为丽丽（即是紫丁香花的西名）〕的小叙上，说她怎样有计划地与我这个情侣，只许有三个月的尽情快乐，她故意地，也是本性地，偏向于悲伤主义，决定坚强的决定，使我们在此后的终生中，只有去悲哀这次离别的情怀，而断不能有再见的机会了。

她又说已向外国一个荒村芳舍去度她终生的生活，她虽则永久悲伤于我们的别离苦况，但她希望成为一个悲伤主义派，而升华她先前所领受的肉欲快乐变成为艺术的作品，聊以消遣她的余生。看她的序文一字一泪中的坚决意志，我断不能再见她的一面了。可是我到今仍然怀疑“真正的情感，必定是悲伤派吗”?在我想：又悲伤，又狂欢，忧天复乐天；两个矛盾相统一，岂不更宜于人性呢?可是就那时说，我俩确是悲伤派者。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美的饮食（1）

衣、食、住、行、性欲与娱乐，是人生的六大要素。若能把它们都搞成有乐趣，有艺术性，有精神上的修养，那么，人类就离了畜牲道而成为高尚的人物了。

我先来说怎样得到美的饮食法?

“食是快乐的”，有一位巴黎的太太常常向我说这句话。可是，这句话有二种解说：一是食为饥饿的。人当饥饿时，当然要食，而且愈饿时，食得愈快乐。在我国先前饥荒的地方，穷人食了树叶与“观音土”也觉得极满足，但他们的快乐是“饥不择食”，为自然所需要罢了。至于巴黎太太所说的“食是快乐的”，乃是别一种说法，是在食中求得厨房术的烹调与饮食时的美术及精神上的满足。

说到厨房术，我国是世界第一的。在西欧诸国当以法国为最著名。所以各国的大客店、大食店与大邮船，都要请到法国厨房师为指挥，稍著名的食单都写出法文为标榜。实则法国菜固然是西菜中的翘楚，但比我国的，真是小巫比大巫。就如以鸡蛋来说，他们只能做出三四样，如半熟、荷包、全粒熟及蛋花；在我国则做成近百种的花样与味道。他们的烹调法，只有煎、炒、煮、炖、与炆，在我国则有二十样的不同。至于一件主菜的切法与调味法，在他们是极简单的，而在我国则极为复杂，在美丽的花样中而又可得适口的种种滋味，故“食在法国”万万比不上“食在中国”了。

通常以为富人有鱼肉，才是好食料，其实鱼与肉并不比蔬菜、薯类与水果为有好口味与滋养料。一样番薯，如烹调得法，常常比鸡鸭肉为香甜。先前，北京的鸡因为养料不好，它的肉味极淡薄，而且北京工友烹调不佳，以致鸡肉比不上英国的番薯那样可口。所以，无钱的人更需要讲究烹调法，使极平常的薯类与蔬菜变成为美味。

数十年来，由于食的科学的发现，知道鱼肉对于身体的益处万万比不上蔬菜与水果。因为蔬菜水果具有各种维生素、纤维质、脂肪与糖质，而且在肠腹内不至生出各种的毒素。

说到“维生素”这个问题，在饮食界上起了一个划时代的大革命。先前人们以为食料最需要的为鱼与肉，因为它们是富于脂肪质，乃是最富滋养料，非食它们是不足养生的。可是自维生素发现后，人们知道鱼与肉中极少有维生素，而蔬菜与水果则含有最多的。维生素到今日已发现了好几种。人们如在食料中缺少哪一种，就会患了坏血病、脚气病，或则脱落头发，或则眼力不好，或在儿童时就不会长大，在壮年时就不会产育；甚且成了各种神经病。你看这些维生素关系我们精神上及肉体上怎样的重要哩!

即以脂肪质、蛋白质及碳水养分说，鱼与肉并不见得比豆类为多。豆类如黄豆、乌豆等等的蛋白质比鱼肉更富有而复杂，而且含有各种维生素。可惜现在市上所卖的米与面，都是机器白，蛋白质是有的，而维生素已全失了。假如人只食这些白米面，便患上了各种疾病，幸而人们尚兼食了蔬菜、豆类与水果，所以补充上维生素，以致这些白米与白面，虽则多食，尚不至于犯上各种毛病（乡下人的舂米不太白，面中也含有麦麸，不但有维生素，而且有香味与含纤维质，是养生中极好的食品。可惜我们在城市居住的人，得不到好食品了）。

鱼与肉不但缺乏维生素，而且含有各种的毒质，多食而消化不好的人更加中毒。根据西欧医界权威者的统计，他们多食鱼与肉而至于中毒为最大的原因。因为无论怎样好消化的肠胃，最多只能把食物消化了百分之九十余，通常的只能消化到百分之七八十。那么，所剩余的不消化物品可占百分之十至廿余。它们残积在肠胃内，假如是鱼肉类的渣滓，它们在肠内就好似在厕所一样在发臭与生毒，以致血液中毒生出各种疾病了。

因此，鱼与肉类在食品中，既不是供给最好的滋养料（缺乏维生素），而且多生毒质，又价钱昂贵。一斤猪牛肉的价钱可以买上十几斤的蔬菜。近来广州市上限制鱼与肉的购买，每人每日只能买得极少的分量，这是极好的办法。我们并不需要这些肉类，乡下人每年食鱼的极少，但他们极壮健无疾病。

说及食素的好处真多呢!不但在经济上、在卫生上、在美趣上，而且在精神上都比鱼肉为上乘。

试一入市场，举眼看到那些猪头，两只眼睛，那些骨头，那些猪脚，牛蹄，那些肠肚，血水淋漓的猪牛肉与那些鱼类，真是触目惊心。一只极美丽的鸡鸭，一经宰杀后，四体分解，变成一件极丑恶的死尸。实在的，这些都是死尸，怎么人们能够对这些死尸入口呢?或有一日，人们都食素了。若把现在的死尸们绘出画图，给后来子孙食素者一看，就要对他们的祖宗这样惨无人道而又极野蛮的食法不免惊骇起来了。

但一转身去看那些蔬菜水果的市场吧。若与鱼肉市场一比较，就有天堂与地狱之别了。在鱼肉场所见的是地狱的惨状酷相，在菜场上所见得是天堂的美丽景象。一株株的菜花如花卉一样的馨香，一撮撮的芫?香味迷人。古人所谓“含英咀华”，在蔬菜中我们所食的是它的青瓣、花芽与英华。这不是“死尸”，而是植物中的精华。

蔬菜有浓馥的气味与清甜。自来为世所称道的“菜根香”。鱼与肉本来是腥膻的臭味，全靠烹调去变易，但无论怎样去调味，若把鱼肉缓缓地咀嚼起来，便觉有一股原有的腥气，至于蔬菜也可用种种的烹调与和味法，如红烧、青炒与熟炖，使人咀嚼得愈久愈觉得清香。

总之，蔬菜在食品上是美术的、经济的与卫生的。它们富有纤维质，能够帮助肠脏的运动，使大便得到顺利。它们富有维生素使多食的人免有疾病，而且可得精神上的壮旺。

照近代生物学理说法，凡食一物就不免与它们同化成一气。例如，食了猪肉，便使身体上变成一部分的“猪性”，食了牛肉变成“牛性”。这个可以解释多食肉类的人总比素食的性情为凶暴。若说我们中国人喜食猪肉的，多变成猪性那样懒惰肮脏；那么，他们西欧人多食牛肉的，便变成牛精那样好斗与野蛮了。佛教徒不食肉而食素，所以多是温和的性格。可是，我们主张素食的，不是如佛教徒的迷信，而是从科学立场的。

美的饮食（2）

素食固然是好的，但“果食”更为优胜。在现时我国的蔬菜都用大小便做肥料，我们对于蔬菜不能生食，只好熟煮，以免病菌的传染。至于各种水果，把它们洗净后，无论生食与熟煮都可避免病菌的上身。自来以为水果是一种可有可无的食品，这是极错误的看法。实则水果无论在维生素上、在滋养料上、在味道上，都是极好的食物。例如以香蕉说，在我们华南的地方，它们的价钱极便宜。可是就其滋养料说，它们与牛肉有同样的品质。每日只要食上六个香蕉，包管身体与精神就够满足所需要了。水果是可加工做成各种各式的花样与味道的，无钱的人只好生食就够了。假如有些经济的人就可把它们加工制造起来。我在故园时，自己种上许多香蕉，一食不完，有时就把它们切成条子糊上面粉，放在豆油锅中熬熟成为极悦目的金黄色，不但可口而且具有丰富的滋养料。香蕉又可制成为罐头与香蕉粉，及香蕉干条，便于保存与携带到那些缺乏这件水果的地方。

若从所有的水果种类计算起来可有百数十种。若把它们加工起来如制成粉、浆及各种成品，可以得到数百种式样与味道。这些都是贵重的物品，富有维生素与滋养料，而且价钱比鱼肉都便宜。所以西欧人除有些素食外，尚有些人专门“果食”。我昔在故园时也想到有一日专门食水果，不食他物了。可惜此志到今日尚未达到，总望有一日能达到吧。

说到食品，尚有一门最重要的是糖食，这真可惜，为什么我们在这个出糖的地方，而竟不知道多食糖的习惯。彼西欧人是极多食糖的，每人每年平均食到百零磅之多。他们在社会上的活动性，对此当有极大的关系，糖类是最多碳水养分，是极富滋养料的，而且食小量的物品便可生出极大的热能。在生物类中如蚁、蜜蜂都是食糖，而它们也是最聪明的动物，最好组织的社会。人类如能多食糖，当可逐渐变成聪明与灵动。可是机器的白糖是刺激品，不宜多食，最好是赤砂糖与乌糖。此中麦芽糖与蜂蜜尤其是最好的食料。

要之，美的饮食是素食、果食与糖食，此中应加入奶、蛋类的食品。蛋类在我国已有许多式样，可说是洋洋大观了。但奶类的食品则极少。一般以为食新鲜净牛奶为有益，实则这个极难消化，不是成年人所宜食的，牛羊奶最好是与别种物掺合，如做成牛奶饼干、布丁及各式点心之类。

美的饮食法，当然可分为二类。就通常说，为长命及健康与精神的安静起见，应以菜食与果食为主，而饮料则以薄茶与矿水为佳。但人生的兴趣不在单调，而在变动，偶然间，“过屠门而大嚼”，对于鱼与肉大食一顿，和以“葡萄美酒夜光杯”，更加以浓烈的咖啡与雪茄。食到大腹便便，饮得醉醺醺然，这样也算大快人意，只要在一月中大食大饮一二次，饮食后，最好是在夜间遨游于郊外，领略大自然的风光，深思精虑，最好是此夜不入睡，睁开眼睛，骋怀于野外或在斗室中，这也算是“变常的乐趣”。夜夜一样醉生梦死太过俗套了。能于每一月中，有一二夜勿睡而在郊外或在市内与友人或爱人携手谈心，领略夜景的风趣，这是值得一做的。

在此，又应说及有时饱食，领受“食的乐趣”。但有时也要饿一顿，领略“饿的乐趣”。每月能饿一顿或一日或二三日勿食，也是养生的一道与兴趣的方法。这个饿法最著名是甘地所实行的，邑人曾圣提是甘地的信奉者，曾到印度。“在甘地的左右”（这也是他所著书的书名），实行数日间绝食的经验，证明在大饿后得到肉体上的感觉与精神上的透彻。

所以美的饮食法——哲人的饮食法是变动的，具有兴趣的饮食法。当大饮大食时，有时过度或不免于死亡，有如世所传的李太白醉死江中；杜甫大食肉后也致病而死去；而希腊大哲家伊壁鸠鲁也说是在他一次食到数斤多的猪肉而快乐死去的。

但有时则当大饿一顿，在饿时才知道在食时的快乐。而且在饿时，可使肠脏清净活动，精神上也可得到明了解脱，适当的饿法并可使人得到康健与长命。假如甘地不被人枪杀，他定可能活到一百岁。

就我个人说，我当然赞成大饿，但不赞同大饮大食法。

附记：我先前曾撰述《新食经》二本书，自问对于素食与果食的主张，是有科学卫生的根据与艺术的食法有关系的。

美的娱乐法（1）

美的人生观，也是善于娱乐的人，就其广义说：凡起居、饮食、住处、性欲都取了娱乐的态度与享受。一切都娱乐化了；在工作上，在交际上，甚且在决斗上，都看做一种娱乐消遣法。这些人是“至人”，可惜人们是未易达到的。

人们最多所能达到的，只有局部的娱乐法，如加入夜总会跳舞，或去看电影戏剧，或加入体育会操之类，但可惜乡间人终年疲倦于工作，连最少的局部娱乐也不可能!

人类在小孩时就有本能的娱乐法——就是各种的玩耍法。考究这些玩耍法，是为他们将来长成时从事工作与战争的预备。所以小孩最喜欢的玩耍是搏沙、糊土、建屋、筑桥，尤喜欢的是彼此比武格斗。偶然间也有做男女交合的事情。记得儿时，我在乡间与群儿游戏，有一日彼此做起“迎新娘”，是效法大人的。在迎亲之后，我与一女孩到僻静的地方，彼此脱下裤子，也干起那件事，但这是一种游戏，说不到有“深入”的做法，她仍然是清白身的。对于这种事情，我在前所介绍的《性史》第一集时（我只出这第一集，其余续集及别书都是假借我名的），曾极力提出为教师与家长们应注意禁止儿童这样娱乐法的。

我国也有“儿童节”，但儿童们只是集队散步旅行或集会听讲。究竟，这个节不会使儿童们起大兴趣的。我曾在德国遇到儿童节，那日的男小孩都雄赳赳地穿起戎衣，佩上竹木制的刀剑与枪矛，满街中闹出战争对敌的现象。这是德人军国主义——侵略者的精神，是我们所极端反对的。还是那些女孩们打扮得如花美貌，彼此娇滴滴地在街上玩耍，使人生起了快乐的感觉。

“独乐不如与众共乐”，娱乐当然要与人合成一气，所以要讲究社交。先前德国的大学生，有些人加入各种俱乐部到数十个之多。此中最无聊的是烟酒会。彼此斗吸烟到若干点钟与若干条（通常是大型的雪茄），吸到脑昏神迷；饮酒到七癫八疯。又有一种斗剑会，凡大学生以面上留有这样的剑伤痕迹为光荣。这些都是资产社会与军阀所残留的恶劣风气。试问这些娱乐法有什么好处呢?

英国著名的牛津与剑桥大学，别有一种战斗性的风气，那是赛足球与竞艇。足球队在这些大学中别有一种精练法，是全国闻名的。每年的足球赛，收入极大，可以补助学校经费的一部分。竞艇也是极好极有兴趣的锻炼法。我曾在这些大学左近的河流中，鉴赏这班学生每于夕阳西下、黄昏到临的时候，那种“击楫中流”的气概。这些把人类野蛮的战斗性移易为赛球、竞艇、跑马的各种和平与有兴趣的竞争法，实在是人类进化的娱乐法吧。

人类的战斗性，若为防御性质与避免敌人的分割起见，本是一种极需要的本能。在科学武器以前，人类的战争是以刀矛弓箭与自己的体力为主要。那时的战争也具有一种艺术性的娱乐法。在春秋战国时，我国人的战争是一种“车马会”。可以说是两国或许多国的“武士比赛会”。到三国时代，我们仍然见到五虎将的威风可爱，张飞的叱咤于长坂桥，关羽的赤兔马与大长刀，使人觉得在野蛮残杀中，仍然有一种理性的也是艺术性（拳技）的娱乐法。到今日的原子武器与侵略者的战争，只有觉得是一种惨无人道的举动，使人们觉得丝毫无意义了。有意义的，只在自卫战与解放战中。在这些卫国战争中，我们曾在一幅苏联名画中见到那班战士在休息时的娱乐状态，表示一种欢乐无限的情怀。

又有一些不是野蛮的、侵略性的战争，而是一些“战争的边缘”，此中如成队的游泳，向汹涌的波涛冲锋陷阵；或成伴到高山奇峰去冒险探测。这些是向大自然的战斗，不是残杀人类与禽兽的战斗，自然得到其中许多有益与兴趣的娱乐法。我个人也曾领略到这些的兴趣。如我一个暑假期在法国海边度过数个月的游泳光阴。那时有一群青年男女，其中有姊妹二人对我特别关怀。每当浪头拍岸、风声与潮声一齐吼叫的时候，我们就在游泳。有时在离岸有数里的遥远海中，一同与水势作英勇的搏斗。有一次是游到两条潮身交流的边界，那些水势格外凶猛，我此时觉得力量不能支持，几乎为潮流所淹没了，幸而这两位姊妹各出力量在我身旁，各执我的一边肩膀，支撑到达岸边，这个假期在海边结伴游泳——尤其是那样冲锋陷阵的游泳，实在留给我终生回忆的快乐，回忆那时在娱乐时所得的海天一色的兴趣。这样的娱乐实在是美的娱乐法上上乘的一种。

我曾结伴去爬山，有一次，我爬上去又跌下来，把身带的干粮散落于深谷丛林中，几乎无一件存留。同行者见此大笑，笑声直冲破山间。又曾一次到法国意大利边界中去漫游雪山。当然是满山为雪所盖满，深层的可有雪几尺厚。这也是一种稍为冒险的娱乐法。

总之，人类固然有一种本能的战斗性的娱乐法。最好是勿去利用这个力量残杀人类及生物，而去“变质”为竞赛为各种的游戏，如赛球、竞艇或做各种冒险的旅行与测量。尤最美的是在把这些野蛮的战斗本能升华为学术的研究。

除了战斗性的娱乐法之外，在工作中尤其在工作后得到成果时，工作的人们自然集合起来共同庆贺。我们乡下人在过农历年春节的时候，那样欢乐的情绪，推其理由，即是在冬收后，五谷丰登牛羊长大，借此冬假暇逸，大家共同娱乐一番。法国风俗每年在葡萄收成后，群众于夜间集合跳舞。我在这国的一小岛上，那夜看到他们与她们在旷场中的狂舞，我也加入去了。这些跳舞——农人们的表情，当然比城市中那些为财为色的舞伴们，别个有一种天真烂漫的情趣。在法国，葡萄酒是极便宜的，通常在人家宴会，或在饭厅中食饭，葡萄酒是任人取饮不算价钱的。在这样大饮葡萄酒后，醉醺醺然与那些收获这果实的女人抱起腰来跳舞。这个也可说是“葡萄舞”，象征这些收获果实的人们的娱乐。

在工作中，求娱乐，使工作娱乐化。在农业中，假使农人们文化有相当的水准，本是极易得到工作中的兴趣的。但在工厂中，似乎在单调的机器工作下，使工人们觉得讨厌。但将来在美的社会组织下，定可使工厂变成如戏场、电影院及音乐会一样，使人在车间，如置身于游艺场一样。

人类的娱乐法，除了战斗性及工作中之外，尚有性欲的一方面，这些在后一章中去讲及吧。

我现在所要说的是娱乐固然在社交、在与众人共同生活之下，然后才能得到真正的快乐法。但个人上，如有修养，也可得到“独乐”的趣味。

先来说一件故事：先前有一位岳丈闻他的女婿每夜间饮许多酒，大不以为然。他使人暗中去看他怎样饮法。原来是他在看历史到张良狙击秦始皇不中时，他大叫起来：“可惜不中!”随即大饮一顿。这位岳丈闻此大为赞赏。实则，有些娱乐法是需要个人单独地去领受，然后才能深入到个中滋味的。若与众人共同娱乐就失却许多真意义了。世界上最讲究食法的是施佛肋士。他只要个人独食，又每一口食上一点菜时，就要嘴嚼到六七十次，然后才行吞下。这样每餐虽食极少，但要经过一点多钟时间后才能了事。由他的缓缓食的经验，可以治愈许多胃肠病及头痛、神经痛、关节炎等等，这是一种饮食的个人娱乐法。

美的娱乐法（2）

我近到华南师范学院，见到一位教授，他是我前时的学生，环绕他的住屋种上许多花木。他指那一株寥寥仅开数花的寒梅，戏请我为它做一篇欣赏的文章。这也是一种“孤高自赏”的娱乐法。

我个人也在窗台间种上几盆花，养了一笼小鸟，几条金鱼。在无聊时，看看它们也算开心乐事。这也是一种娱乐法。在阶前看到几株青草，就觉得此中的生趣无穷。在游行见到一树桃花，就懊悔到世事的纠缠人何以堪了。

凡能领略大自然的风光的人们，到处都可得到许多高尚的娱乐法。我喜欢独自上越秀山，鉴赏那些楼台花木，连那只肥嫩的母狗带上她几只肥白的小狗，也使我流连停步不肯离开。我远视那白云山的白云缥缈，尤其是我喜欢夜间在这山头，看那天上的明月星辰，看那牛郎织女被天河的距离隔开。这些都是我日常不可少的娱乐法呵!

写到此，旧历年关快要到了。我儿时在乡间这个时候，乡下人就大大赌博起来。这些赌法有许多种，如“宝”、“十二字”、“纸牌”、“万六”等等。这些在他们也是极大的娱乐法呵!但他们的目的是在赢钱，这是一种贪财，而且终夜全日去赌博，于健康上也大有妨碍。我们国内现在的赌风已经根绝了，但海外华侨仍然在狂赌。我有一位女亲戚在香港，她说日夜狂打麻将牌，连写信的兴趣也没有了!故最恶劣的娱乐法算是打麻将牌了。那样连日累夜的费神，那样赢钱的贪念，于身体及精神上都受了大大的损害。我先前有一位外甥，少年律师，只因为好打麻将牌，而终于成虚痨以致死去了。先前梁启超先生自有一套打麻将牌的消遣法。他喜在晚食后，与人打四圈，不赌钱而只在玩意儿。这个娱乐法虽则无大劣点，但总不是好方法。他何不晚食后出去散散步，岂不比在屋内打牌为好呢?

外国人通常也喜打“扑克”的，但他们的法律不许赌钱，因此，他们的打牌时间也极短暂。不是如我国人的打麻将牌，有的延长至二三日夜之久!我最乐意是在看西妇独自个人把扑克牌当做一种“卜签”，翻来覆去，于牌色中，卜它是否能如她所希望的事情实现。例如她希望今日和她的情人是否晤面?这也是我们乡下人到三元宫去抽“神签”，希望能够达到他们的愿望一样。所谓灯下看灯花的爆发，晨上听雀子的声音，定出它是否报喜讯或恶音。这些也算是无聊赖中的一种娱乐法吧。

总之，美的娱乐法是要身体与精神上同时能得到康健与痛快。这样娱乐在正经的社交跳舞时可以几成得到。因为在迷醉的良好音乐伴奏之下，既可得到音乐的领受，又在步伐中得到窈窕灵动的体育。在法国，跳舞风气甚浓厚与普遍，人人都能跳舞，时时都得到跳舞的机会。我以为法国女人那样娇矫温柔的行步法，当与跳舞的习惯有些互相关系吧。至于个人的娱乐法，最好的是向大自然去领略与向学术中去寻求。尤其是我们这班无伴侣的人，更加要自己去向大自然讨取娱乐的方法。例如在春花、秋月、夏雨、冬风，在各种良辰美景之中，只要你勿悲观，而抱乐观，自可得到种种的娱乐。娱乐便是生命，便是帮助生活的发展与工作的效率。美国人在食饭后，彼此各说出多少笑话、谐谈，这也是一种消遣娱乐法，可以帮助消化与提起精神。总之，最恶劣的娱乐法莫过于打麻将牌，还不如于无聊时，彼此去说些笑话吧。

美的性欲（1）

我将在这问题上较详细地来写出三段：（一）肉感，（二）情感，（三）灵感。

这三件本是联合成为一气的。唯其联合一气，才能成为美的性欲。因为只有肉感而无情感与灵感，也不过与禽兽一样，使性欲沦落成为一种本能，虽则是极为重要的本能，到了人类——尤其是有文化高级的人们，就把性欲“升华”了，变质了。他们以肉感为起点，但须经过情感与灵感而后才完成。

在此篇上，我先来说“肉感”一问题。

就肉感说，人类比禽兽为“淫”。因为畜牲类的交媾期是有一定的时候。每一年中，不过占上了几分钟或几点钟的时间罢了。至于人类，从春情发生后一直到死，其间有数十年的光阴，可以说，无时无刻，无日无夜，都可交媾呵!

畜牲类的交媾，只是为繁殖后裔。它们的目的，雄的只在泄精，雌的仅在承受。此外，别无一种所谓情感——更不必说有灵感一回事了。虽则在交媾前，雄的也有些叫出美丽的声音与展开它们美丽的羽毛与强健的姿态，借以引起雌者的兴趣而被她们选择上。可是这些声音，这些姿态是一种自然发泄的简单表示，并非如人们由这样求情的声音，升华成为一种著名的音乐。

“优胜劣败，天演公例。”就达尔文学说，禽兽在交媾期，雄的唱出好听的声音，与表现出强健的姿态，是为战胜情敌，得到雌的交合。因此，唯有善鸣与壮健的雄类，始能上选，由是得到后裔优胜遗传的性质，得以繁育而生存。这个学说，也含有一些的道理，但未免太局部化了。因为雄的那样表示，并非有自己的意志的，这只不过是一种本能——是当精液发达时的一种宣泄于外的表示。这是一种机械式的表演，并没有新的创造。所以它们的后代，也只是保存这样简单的遗传本质。例如雄孔雀的羽毛，永久是同样的美丽；夜莺的善鸣，也终究是同样的声音。它们并无推新出奇的。故在交媾期的表情，说成是一种优胜的竞争，只是说出一部分的道理。此外，最重要的是要向环境与杂交去寻求此中的变种与优胜的一些理由。

说到人类，那就完全不同了。他们不是机械地去表情，而是具有自动性的要求。昔在初民的社会，男女们就知利用月亮。在月光晶莹之下，男女彼此表示求爱的情怀。因此，女子方面在这样月影与情人跳舞之下达到性欲的最高峰，而成为以后遗传性的月经期——即是每届廿八日即是明月最圆满的期限——在我国旧历为十五夜间的期间。故就现在女子的生理说，月经期便是表示性欲的最高期；她们本来就是最需要的交媾时候了。但因后来人类怕“血”的顾忌，反而成为禁止的习惯了。

到此有一重大的问题要解决：是在月经期是否可以交媾?这是要从生理与心理二方面去决定的。

从生理上说，假如女子能够有好身体，尤其是能够从事体育的锻炼与自然的卫生法，那么，在月经期女子并不觉得怎样难过——血液也排泄得极少，有的且不见有血痕，当然不觉得是一种病态。有些女子极康健，而无月经。俗所谓行“暗经”，便是这个道理。可是，月经期便是性欲最高峰的表示，也即是最需要于性交。那么，当然男女方面都需要去履行这个自然所需求了。有些女子因为在这个极需要的自然要求之下，自己与对方的男子又因习惯的忌惮，不敢在这期间去下手，每每使女子不能得到自然的满足而变成为“色狂病”了!在性史上遇到这样的例子极多哩。

说及生理方面，也当顾到现实，在一些女人——尤其是那些在城市娇惯而无所事事的，她们不讲究卫生，在平时已经是多病身，到了月经期，当然变成为一种病态，在这样状态之下，行房一事当然是应极端禁绝的。

至于心理方面，自初民起不知月经期排血是什么事，许多民间传说，都认为一种奇怪的事情，有些民族竟以为是鬼怪降临在女子身上，才有这种现象，所以在这个时期禁止女子参加种种的社会工作。可是到今日来，人们已知道月经是什么事了，它乃是在性欲最高期，在卵珠排出期，阴道膜肿破而致出血。我们应当把这个初民“怕血”的心理打消，而从生理方面去对付就对了。

不错，我们应当从心理方面去纠正错误的观念，此中最重要的是女子自己应该认识月经是她最感觉性的兴趣的时期，应把普通所患的“月经愁闷”的心理打破，而改作为“精神活泼”的表现。这点是极端重要的。因为心理上“怕血”的作用，而使许多女子在月经期的心绪极端烦闷忧愁，成为病理上的一种“月经忧郁”的病态。这是人造的病态，不是自然所有的。若女子或对方男子把这个病态扭转过来，而使女子方面在连月经来时如欢迎“贵宾”的来临一样，即是以最兴趣的心情去迎接它们，自然改变先前普通愁闷的心理，而成为一种性欲中最兴趣的象征了。我对这问题上，特别提出这个月经期中，最具有“美的性欲”的一种观念，完全与普通的看法不相同。而我这个主张是有生物学与心理学为根据，完全不是乱行提倡的。

人类比禽兽在性欲方面是较为“淫”的。因为他们在成熟年龄后，无论何时都能性交，不像禽兽有一定春情期限制。但人类在这方面的“肉感的快乐”反不如禽兽的纵情逞欲那种凶猛痛快的享受。兽类中有些雄的生命仅仅为与雌交合后即行死去。雌蜘蛛尚且在交合后把雄的作为食粮呢!这可见它们雄的怎样在性交时，那样拼命射精的快乐方法了。但到了人类，他们是缓缓来的，是照例——有时也可说是“无精打采地去结合的”。我在巴黎住在一个人家，屋主妇对我们说，她的丈夫，除她月经期外，每晚都与她敦伦一次，这样廿余年的夜间都是不辍的，终于她的丈夫在四十八岁就死去了，这样的肉感快乐法是为我们所反对的。因为这样的“例行公事”，不会生出“最大的快乐”，而且妨碍健康。我们所要求的不是普通的“敦伦”，而是在求最大的快乐法，这才是美的性欲法。我在巴黎住在一间大公寓，住家有百数十人，那一日——是在日间的，有一位美国留学生的住客与一位流莺做起那事。女的表示快乐的声浪轰动了全间大洋楼，数层高大的洋楼。我们同居的与公寓主人不免为她所骚乱了，彼此只好相视一笑，一同表示同情于她的极端的快乐法。这可说，她虽与她的伴侣“独乐”，也可说她使我们同一样“共乐”了。这个不顾风俗的禁忌而尽量叫出她或他的快乐大声浪——也可说是“淫浪”吧，也是自然的表示法，原不能对她厚非的。但在我国的公安制度下，或被巡警拿去惩戒了。在我国自然又生出了一种相反的“肃静”举动。一年前我与一对房东的少年夫妇同住，彼此只隔开一薄板，他们的睡床与我的可说是连接一气。但在这二年久的夜间，永久未闻到他们在做那事时的一点声浪。这是死的、无生气的肉感快乐法，也是为我们所反对的。

美的性欲（2）

我以为既然在性交中，所求的是肉感的快乐，那就应尽情地去表示、去享受，此中应由男女对方晓得“闺房术”。这问题在此不能详细说出（有些顾虑吧）。我只来简单地介绍女子方面达到能出“第三种水”，医学叫做巴特林腺，在我国旧书上叫做“淫水”或“阴精”的方法与它的效用。

通常的性交是以男子能够出精为结束，在男方当然是达到目的了，但这样性交法——尤其是在那些“鸡性”的男方时，为时不过数分钟或十几分钟，而在女方正在初始感觉性趣时，便被男方所停止不能继续了。在这样性交下，女子由性的刺激病——一变而为普通的刺激病，这是在社会上极多看到的。故正当的性交，当应使女方同样能够排出阴精。这个程度上，女子要在性交半点钟以上的时间，而且须由女子做出“主动”，而不是普通的被动；尤要是在动作上，男方晓得种种助起性趣的方法，如热烈的亲吻，吮奶头与摩擦阴核及身体某一部分，使女方确实大大地激动，自然而然地会出第三种水。她在这时全身震动、活动、激动，而使男方也得到异常的快乐。这样性交，才是“共乐”，不似普通交媾法只是男子一方面的独乐!

就我的意见，女子如能出第三种水，不但免有性的刺激病，而且可有好健康。在这样兴趣热烈之下所受胎的胎儿可有好身体，好聪明。因为第三种水排出时，同时子宫的水液也激动排泄，子宫口张开，比较易于接受精虫，不用使精虫通常在口外徘徊终日，弄到筋疲力尽然后始能入宫与卵珠结合。总之，能出第三种水的女子比较易受孕，而使卵珠活泼生动与能得到充分精力的精虫。我假设自古来那些“私生子”比较聪明，如孔子、耶稣，或许与这个女子性交时的极端兴趣，能够出第三种水有些关系吧（我前有一本《第三种水》，专论此中的状态，在此只能说出一些大略罢了）。

总之，人类在性交时的肉感快乐，要求比禽兽较为进步性、兴趣性与美术性吧。禽兽是一种本能，为交媾而交媾，以达到繁殖种族为目的。至于人类——尤其是有文化的人类，除却本能外，他们在性交中，要求达到肉感最大的快乐，要求在肉感中，尽量发挥情感与灵感的副作用——即是看性交是一种艺术的表演。

就本能说，性交是一种痛苦事，许多禽兽由此而丢却生命。至于人类也由此弄到筋疲力尽、身体不好与短命。今后，我们要讲究是在性交中，不但不会使身体衰弱，而且使由此得到好健康与精神上的愉快。这个需要讲究闺房术——最简单是有节制，各人按住自己不能缺少的次数的要求，勿贪多，不要多而要尽量的享受。不只要一方面，而要男女两方同时的享受。最简单而且易于实行的，当使女方能够出第三种水为原则。

“肉感”的美，在性欲上不过是表示一种本能的要求，它是性欲上最下等的阶段，可是，如无它，又不能产生出情感上的情欲。

从美的肉感，升华为美的情感，这就是本问题所要讨论的。情感这个意义，就广义说，对于一切人——甚至对于一切物，都可使人起了情感的作用。但两个男女，两位情人，有性交的关系后，这个情感，完全与别种情感不相同。斯宾塞分析得极好。他说在两个爱人的情感中，可有如下的几种：先由对方的美貌或其他可爱的地方，引对方的追求，初始时，彼此感觉到有一种“特殊的亲爱”，这个亲爱在同性中也有的，但在异性的交情上，这个亲爱的热度达到最高峰。其次，彼此掀起了一种“叹赏”互相尊敬或崇拜的情绪，即是对方人觉得彼此有一种特殊的可爱的地方，如服装修饰、举动、表情或心思上有一种与别人不同的所在。又其次，生出了一种“赞许的爱恋”，即是对方人无论做出什么事都是对的，都是可以赞许的。这个赞许的心情可以生出二种的作用：一是受到对方的表扬而得到愉快；一是自己得到对方的表扬生出自己自高的观念，以为自己比别人有些值得可以骄傲的地方，不是社会上其他的人可以企及的；由此，而又产生出与此相似的情怀，即是“自尊”，自己觉得有一种价值，不然的话，怎样能得到对方的欢心?自己觉得有一种权力，一种高等的能力，而能够制伏对方人，使他或她服从自己的希求。这是“自爱自”，也是自私自利的一种表示。此外，在两性交往中，又有一种“占有”的欲望，就是对方人抱有不许别人染指到他们的一切事情中。此外，又生出彼此对方人有一种“极端自由”的举动，通常是个人自由是要受社会上的制度与他人的自由所限制的，这是说，自由是有一定限制的。可是彼此爱人的相待，可以无法无天地做出许多对任何人不敢做出的事情来。最后，在爱人中间，有一种“同情心”，就是彼此认为是一体的、不可分割的同情心。这个同情心，是彼此二人只有一个心情，所谓相怜相爱，卿卿我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永久是生同衾死同穴的那种同情心，而不是对待他人那种同情心可以相比。总之，两个爱人的情感是极复杂不是单纯的，从亲爱、叹赏、互相尊敬或崇拜赞许、自尊、占有、极端自由与高度的同情?，都不是普通人彼此相对待所能生出的情感，而只是爱人——由相悦而性交后的一对爱人所特有的情感……

这位大哲学家与心理学家所说的极具有确切的证据。就我个人说，我便是这类人得到一些经验的。例如我在法国海边那一年度暑假时，我认识了一位在咖啡店的女工，她仅有十七八岁，容貌极美丽，性情又极柔和的。可是，初始时我对她的追逐尚极慎重。当此时又有一位德国博士也来此地过假期的生活，他年少，风貌也好，对这位女士也在追求中。我因为有对方的竞争，使我对她一变先前的温和态度而为激烈的追求，终于她在这两人中，选择上我。我的高兴真是不可以言喻。我想以我那时是一个衰弱国的学生，而竟能战胜一位富强的德国博士，我的“自尊心”也可说是自高自傲的心情，充分表现出来，遂与这位女士同到别一处海边去同居，又回到巴黎同居有二年之久。可是她的文化极低下，连普通法文书信尚写得许多错误，其他一切的知识，当然茫无一知。这使我对她不但不能生起“叹赏”与“赞许”的心情，而且对她有遗传刺激病一项上起了一种厌恶。所以当世界第一次大战巴黎将被德军占领时，学校停课，我就独自往伦敦避难，而她们回家乡，彼此以后不再见了!

美的性欲（3）

我所以引出斯宾塞的论据与我自己的证例，为的在提出两位情人——尤其是相当文化水准的，他们的结合，除了肉体的享受外，最重要是一些“情人的情感”，这个情感不是普通人的情感，而是一种极复杂的、从肉体升华的情感，这个情感的交孚，随了各人对他的情人的要求程度高下为标准。在文化最下级的人们，或如高等动物一样，他们在求爱时，也表示出一些最简单、有时又最激烈的情怀，有的尚且酿出竞争的血债与许多变态行为。可是一度性交满足后，他们就彼此分开不相认识了，到了人类因为社会与经济的生活关系，人们在性交后尚保存了一些情感，男女仍然继续维系下去。他们彼此服从于社会的一种制度，一种风俗，例如初民——原始的公社时，人们有一种婚姻制度，到了氏族、奴隶、封建、资本主义的各种社会时，又有各种的婚姻制度。例如我们先前所经过是一种封建时代的婚姻制，即由父母主婚，一经成为夫妇后，便当彼此相守不能变易，在男人们可以娶妾，至于女子们则如奴隶一样，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虽遇夫死，尚当终生守节!在这样制度下，尚说有什么两性的情感呢?

固然，在这样封建制的婚姻下，夫妇们尚有些情感——有些“亲爱”上一项的情感。尤其是女人们明知不能“再事一夫”，只有死心塌地跟随她的丈夫。她们是有一种被强迫的服从情感，变成为独一无二的热烈眷恋。可是男子一方面就不同了，他们对这样的强迫式的情爱，尚觉得不满足。他们虽已享受对方人的亲爱、尊敬一些情感了，但他们要求其他的如叹赏、赞许、崇拜、自尊、极端自由与最高度的同情心，所以他们就去寻求“外遇”或娶妾了。

可是在这样封建制的婚姻后，人们的物质又再进步了，文化也比前更加提高了。男女情人两方所要求的情感更高更复杂了。在资本主义社会的婚姻，虽则仍然是婚姻制度，可是他们的情感更加扩大了，他们实在不满足这样夫妻制的拘束了。故他们一方面结婚，一方面又寻求情人。我在巴黎时所听到所见到的，可以说没有一对夫妻能够严格地相爱一气，而不另外去求得一位或多位的情人的。这不是单为肉感所要求的。若说肉感的享受，他们夫妻彼此间那样雄赳赳的身体，已够彼此满足了。他们所以在夫妻之外，仍然去寻求情人，为的是在寻求两性间充分极度的情感的满足吧。

在昔时，法国有一种风俗，尤其是在贵族们，他们的婚姻，也如我国先时的“门户相对的”。男女结婚只是为了家庭的关系而结合的。可是成为夫妻后，男女各方都可自由去寻求情人，而成为一种“秘密公开”的风俗。最著名是那些贵族妇人所办的“沙龙制”，即是由女主人聚集社会上一班有才能的男子，有一定的集会期，彼此讨论各种学术与情感的问题。由这班女子所主持的“沙龙”风气，使社会上变成为一种新社会的进步。例如18世纪在巴黎的“百科全书派”，如狄德罗、卢梭、伏尔泰，这些先进分子大都由“沙龙”培养出来，而为法国18世纪大革命的先锋。

在这样沙龙制之下，女主人们当然在选择她所理想的情人——只是情人，因为她在名义上已有了丈夫。可是她们唯一目的是在寻求情人情感的满足呵!

我也不否认有些婚姻制下的夫妻也能够终生满足他们两性上的情感。这个，因为男女对方都有平等的文化程度与情感的修养。可是这个是最难得到的。因为各人的生活不同，个性各异，而且夫妻在数十年长期生活之下，社会是多方变迁的，人们不能死守一格，不能不随社会生活的变动而变动。况且两性间的情感是极复杂的。从亲爱到叹赏，互相尊敬与崇拜，到了自尊、极端自由与高度的同情心，这些一切是极难由个人全行拥有与发表出的。况且社会生活在变迁，在进化，这些情感也随它变迁，随它进化。所以在固定的婚姻制下，断断不能适应对方全部上的要求，尤其是有高度文化的人们的要求，由此，遂不免发生一种秘密公开的情人制了。

情人所以比婚姻的夫妻制的优越处，就是它能适应这个两性情感的复杂与进化的要求。一对情人或许彼此只有一种情感而缺乏其他种，但他们又可向别个情人去满足。因为情人制是不固定与限定那对情人终究去结合的。他们可以变迁，可以去再求更满足的对方，这是婚姻制所不允许的。因为情人制具有这样的适应性、进化性与能够随时满足最大范围的两性情感的要求，所以不管社会制度如何限制，自古以来——自初民社会到封建、资本主义的社会，情人制终究在秘密中，在有高度的文化人类中间去进行。

情人制又有情感升华的一种优越性。大家都阅到《西厢记》与《红楼梦》吧。张生与崔莺莺在未得到性交时，那种热烈的表情；既得到对方后，又那样情感交孚的满足，及为强迫而不能不离别时，又是那番悲愤忧闷的心情；试问一对平常的夫妇能够表现出这样情人心怀的万分之一么?宝玉与黛玉是一对情人，未能得到性的满足的情人，但彼此互相倾慕、赞赏与高度的同情心，比对?玉与宝钗在婚姻制下的夫妇，彼此不过例行公事那样普通的情感，当然有万分高下的不同吧。

我以为由本能的性欲，升华为两性上复杂的情感与纯净的灵感，只有由情人制去寻求始能得到的。我将于下篇介绍两性交接上所升华的“灵感”，一个更加高深的情感与理性合一的题目。

可是在这两性的情感中，不能不追求肉感的本原。肉感的快乐，就初义说是排泄出“毒素”，精液（包括男女的）内有一种毒质，尤其是在春情期遇到对方的挑动，这个毒质更加刺激起来，势非把它排出不能安宁。故在动物与那些普通人类的男女，两性结合并不是为爱情，而是为泄出他们的毒素精液呵!在排出毒质时，当然得到一种安逸的感觉。但别一方面：精虫与卵珠各具有彼此不同的阴阳电，是要彼此互相吸引与结合的。由这样的消极地在排除毒素，而积极地在互相吸引，遂而生出两性的追求。即在人类，就这化学与物理学说，无非是受了一种盲目的、底意识的掀动，个人不过是精虫与卵珠所摆弄的“傀儡”吧!我曾经在上海张继先生住家中食饭；在席上，他笑指他的小孩对我说：这不过是一种“毒素的结果”罢了。但就电气上说，精虫与卵珠所具的阴阳电已经不是物质，而是物质的一种“升华”了。到了稍具文化水准的人类，一方面虽受性细胞的傀儡，但别一方面，又是受了五官感触的作用，如眼见到对方的色彩，耳听到对方的娇音，鼻嗅到一些好气味，肉体、尤其是脚手触到对方的温柔，这些或一件或多件联合起来的感官，而成为一种综合性以引起性欲的冲动与满足。要而论之，两性的结合，一方面是五官感觉到一切愉快的综合；而一方面，它是独立的器官，可说是人身上的“第六种”感觉，它自己有一种感觉——由是而生出“第六种的情感”。

普通人所得到性欲的满足，仅仅是触觉的一项。而在能讲究闺房术的人说来，在触觉之外，尚有眼、耳、口、鼻的色声、香味等等的享受。再进到文化更高阶段的男女，在性欲中又享受了第六种的情感。这个第六种的情感，固然以肉感为基础，但这个肉感，不是眼对于色，耳对于声与口鼻对于味的肉感，而是由性官所感触所表示的一种特殊的肉感。我们在社会上常常遇到或听到一对男女如能得到这种特殊的肉感满足时，纵然对方怎样丑态与无赖，他们都是极合得来的。假如这个特殊的肉感不满足时，对方彼此纵然女的有美貌，男的有才能，就难免于彼此不和睦而分手了。唐明皇的热恋杨贵妃，以致“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为的是他们有一种第六种的肉感或情感在其中起了重要的作用吧。可是怎样能生出这种特殊的肉感呢?最重要是男女双方晓得“闺房术”，这是一件极重要的两性技术，对于产生与发展这个第六种的肉感与情感极占了重要与基础的地位，可惜我不能在此详细说出了

情趣作用（1）

情趣与情感不同。凡属人类及高等动物都有一种情感，尤其当他们求偶时与养育幼稚的子女时。在我们现在所施行的婚姻制，夫妻彼此叫做“爱人”。这就是说，无情爱的，不能结为夫妇。那么，在实行这个婚姻制前结合的夫妇，大都不是爱人了?然而在这个婚姻制下所结合的夫妇，也未必全是“爱人”，或者在初期结合时尚有些情爱的滋味吧，但结合愈久的，愈见情爱淡薄了。这个毛病就在情感中缺少“情趣的作用”。

情感中须要加入情趣，然后才有浓厚的趣味与彻底的情感。情感一行渗入于生活困苦中便见冲淡与损失了。什么是情趣呢?它是纯粹的情感加入了玩耍、游戏与有兴趣的工作的混合物。我们常在街上见到儿童在玩耍，他们是“为玩耍而玩耍”，“为游戏而游戏”的，但他们在这时情感的交孚，纯粹是“为情感而情感”的。这是纯粹的情感，丝毫未加入一些势利与物质的杂料了。

又如我们看到母亲在抚养她们的婴儿那些情绪，也是纯粹的情感作用，因为她们在调笑婴儿时，在情感中加入情趣的消遣。据达尔文说，婴儿生下三日后，就会作笑容。这个笑容是救他们的生命，因为在初民的生活艰难之下，母亲——尤其是多生子女的母亲，对于儿女是无怎样浓厚的情爱的。幸而婴儿能够表示笑容，使母亲对他发生情趣，所以不致把他丢弃了。这个证例，极见深刻，可以见出父母对子女的情爱，大部分是为自己的兴趣，并非出于天然的关系。尤其是为父者对子女在原始时毫无情感。当他们生出后，为父者就行离开了，所以人们“只知有母，不知有父”的风俗。儿女虽然是“家庭的太阳”，但要在少数时，才见得有趣味。当子女太多时，那是一种大负累、大麻烦的事，并未得这些太阳的温暖，只觉得一种家庭热气的迫害了。所以法国人尚算是聪明，大都不愿有多小孩。他们最好的是无子女，最多也不愿超出二三个。其余的就用避孕法逃去了。

情趣也由鉴赏一种事物所得来。我们在前面已经说到怎样由鉴赏而得到乐趣了。可是要由鉴赏中得到情趣，须在被鉴赏的事物成为“动型的美”，不是“静型的美”的时候。例如我们看到跳舞，固然起了兴趣，但当我们加入去跳舞时，就生起了一种对于跳舞的情趣了。我有一次在北京饭店看到一位西妇在跳舞，她头伏在男舞伴的肩上那种醉迷的情态，好似在交媾一样。假如她未加入跳舞，而只在旁边鉴赏，那就不能得到这样的情趣了。

“动型的美”与“静型的美”所给予的情趣大有不同，例如，近日有一位图画名家所画的《琵琶行》的情景共有16幅。这样每幅孤立分裂起来，就极难得“琵琶女”从少到老、从盛到衰的整个身世了。但假如电影的演出一样把这16幅联系活动起来，那就更有情趣了。我们到博物馆去看了一幅名家图画，所得到的总是静型的，不够生动。但在电影上见到的人物与风景，虽则是极通俗，但却饶有趣味了。

因此，静型的美总比不上动型的美丽与生动。我写此文时，在窗外所见的街树如丛林一样地繁茂。在秋风秋雨这样时候，觉得“愁煞人”中别有一种滋味。可是对这些静止不动的一行列一行列的街中大树木，总觉得给我们的兴趣是极单调枯燥的。所以我每日一次必要到越秀山去散步。在双脚行动与两眼移动时，那是就觉得山中树木也如在走动一样，比在街上所见的静景更是格外活生生地表现出各种不同的观感。

说到从散步所得到的好效果，我不免在此来介绍二位大哲学家的行为。一位是在近世思想界极有影响的康德。他每日在一定的时间（在教书及阅读会客之后，下午四点钟起）必要到城外散步。无论风雨与什么事情，他的散步时刻是一定的，所以邻近居民就以他散步时为标准钟表了。他不但出行的时候有一定，而且连散步的地方界限也有一定。他一生中只有二次越过界限，就是一次听到法国大革命时与一次在路上贪看卢梭所著的教育小说《爱弥儿》。

康德的散步法是理性的，这是不错。因为他在这样漫步深思之中，发明他的那三本著名的批判哲理，即所谓《纯粹理性批判》、《实践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其中以第一书为著名。他自己说他至少经过深思苦虑十余年然后才成此书。他说这是在游行散步时所得到的结果。（希腊著名大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曾创立“散步学派”呢!）

若说康德是理性的散步家，那么，卢梭则是浪漫者。他的浪漫是革命性热烈性的，所以这样的浪漫是极可宝贵的。他的学说是法国大革命的先声。他说：“我的思想是在行动时始能表现的，当我身静止时，我的思想也就停止了。”（见他的《忏悔录》，我有译本。）他晚年消遣时光，也只在散步。但他是听足所之不管时间与地点。他自己说如小孩一样地散步。遇到一粒石子或一株花草就留恋徘徊不肯舍去。

这样在散步行动时所得到的美趣是含有情趣的。平常在美学上，照康德所说是分为优美与壮美二项。优美便是静型的，而壮美则为动型。就以海景来说吧，当其波静浪平，万里一色，这是优美的。但当狂风怒潮来时，海的波涛汹涌奔腾，使人骇怕，这个情景是壮美的了。诸位曾到钱塘江看八月八的海潮吗?这是一种极感动人的壮美。当潮来时如万马奔腾，煞是有大趣味。平时波平浪静的海景，固然是极可鉴赏的，但在万里一色中，未免觉得单调枯燥。若它有狂浪暴风时，另外生出一种壮美的景象，使人觉得别有一种情趣了。

我们在这个秋天，万物发出金光色，这是优美而可鉴赏的。可是能激起我们的情绪，乃是“秋声”。我们读到欧阳修所作的《秋声赋》，自然而然地表现一种肃杀悲惨的情感。

在旅行时所得到的大自然景象，更比短促的散步为较深刻。因为远方的旅行，自己更加生动起来了，所看见的物象更多、更复杂，自然比在散步时所见的较有兴趣与较能激起情趣。

情趣作用（2）

在旅行时，最具有兴趣与锻炼身体是在徒步旅行。因为乘船，或坐车或骑马，就不免为这些船、车、马所限制，遇到一件事物要鉴赏时，就不能如愿以偿。若徒步独行呢，那么，遇到对一件事物高兴时，就可以随意凭吊。例如在山岩有美花佳卉，你就可攀援去观采。在这时，只有个人的力量，不需什么车马了，而且车马也不能上山岩与越过险恶的溪流及环境。

可是有时骑马奔驰于山岭，乘船遨游于大海中，也自然有无穷的乐趣。我先前曾买到一匹老战马，性极和顺，我常由潮州学校骑归家乡，经过数十里远的高山峻岭，急流深壑。在这遥远的山谷奔驰中，我得到了一个发现，就是我们广东省每人平均可有山地很多，若把这些荒山变成为有出息的山禾、树薯与各种经济作物及成群成阵的牛羊畜牧地，尚且有许多矿产可发掘，那么，我们就一变为极富裕的地方了。

实在是，在旅行中可以得到许多学问。尤其是在陆续经过不同的地方，而把这些地方的事物组成一连贯的现象——由此可以得到此间事物的规律。例如我们由台湾旅行起，看到香蕉有一尺多长的那样大，路经香港到了西贡，又看到种种色色各不相同的香蕉，再到了孟买或科伦坡，那些印度地方，竟见了一种香蕉小到如大指头大，但其味极香，名副其实的香蕉。由这样长途旅行所得到的各种各式的香蕉，而可归纳出一个“香蕉变种的规律”。

历史上著名的旅行，使达尔文由各地所观察的禽兽昆虫与地质而使他发现了“生物进化论”，便是从旅行得到大学问的最好例证。

在卢梭的教育小说《爱弥儿》那书中，他主张在大学毕业后的学生应该去旅行一年始准给他文凭。这是极好的主张。若干年前，我在日本九州的夏天看到许多学生背上包袱，满身汗汁正在做全条山脉的旅行。这样旅行比在书本上所得到的为切实的学问，因为这是实践的学问。并且在各地不同风土去观光，常常可以得到一种新奇的事实，与许多极具特别的情趣。

因为旅行中可以得到许多利益，所以西方人极注重此事，各国都有系统的组织。美国人每当暑假时就成群结队到欧洲游历。有些国家如瑞士等就靠这班旅客费的收入为地方财政上的一个大帮助。

此中旅行最能激起情趣的是冒险与蜜月的行动。爬上高山巨岩，游过海峡与激流是多么兴奋!我曾在法国意大利交界的雪山中与众人遨游，穿上雪鞋，由引导人满山观赏雪景，但若不识道途，偶一失足，便有陷落雪窟的危险。至于蜜月旅行，那是一对新结婚的夫妇借此得到更加美满的性生活。

可惜冒险与蜜月的旅行，在我国尚未成为风气，又我国的交通尚未发达，人民经济尚未优裕，以致长途的旅行尚未见有多人。我们有的仅是一班学生在假日近地游玩兼野餐，这些也是极有益的。

说及我个人对长途旅行极有兴趣。我先前由欧洲归国时，就计划每暑假期必要一次到外国去游历。头一年我到日本去。第二年我想到澳洲，因为护照签发太缓，我就改到哈尔滨。哈尔滨固然不是外国，但此地那时完全有外国人的气氛!因此，我也得到一些异国情调了。以后因为家庭与经济的关系，使我只好困守家园，一住就十余年之久，使我思想不发展，而且退步起来了!

至于蜜月旅行呢?我当然无这个幸福。但我有的是情人式的蜜月，不是夫妇式的。彼等西方人的蜜月旅行，当然是在初婚时，尚有些情人的情感。可惜是以后未免情绪合不来，就闹起分离了。我们的情人式的蜜月旅行，是值得提倡的。实则他们并无蜜月与平常月份的分别，都是长时期的蜜月情趣。这是情人式比婚姻式的优越处。

总而言之，美趣有二方面的不同：一是静型的，而一是动型的，动型的美在社会最易得到的是看电影片。而由个人活动所得到的是徒步的旅行——最小型的是短期的散步式。

我们在广州，每晚在越秀山散步，于星光月影之下，面对五层楼与中山纪念塔的红星，也可得到一个小自然的世界观念。每当客人唱出山歌时——唱出那些哥哥妹妹的情人相思相恋的情曲时，我们听者好似在丛山溪谷间领略一点大自然的风味。这些歌曲当然是动型美，是能激发情趣与美感，总比困居在城市的茶楼与自己的“蜗居”有万分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