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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代序

- 故事的开头（1）

- 故事的开头（2）

- 故事的开头（3）

- 故事的开头（4）

- 故事的开头（5）

- 故事的开头（6）

- 故事的开头（7）

- 故事的开头（8）

- 故事的开头（9）

- 故事的开头（10）

- 故事的开头（11）

- 故事的开头（12）

- 故事的开头（13）

- 故事的开头（14）

- 故事的开头（15）

- 故事的开头（16）

- 故事的开头（17）

- 故事的开头（18）

- 故事的开头（19）

- 故事的开头（20）

- 故事的开头（21）

- 月亮的冬天（1）

- 月亮的冬天（2）

- 月亮的冬天（3）

- 月亮的冬天（4）

- 月亮的冬天（5）

- 月亮的冬天（6）

- 月亮的冬天（7）

- 月亮的冬天（8）

- 月亮的冬天（9）

- 月亮的冬天（10）

- 月亮的冬天（11）

- 月亮的冬天（12）

- 月亮的冬天（13）

- 月亮的冬天（14）

- 月亮的冬天（15）

- 月亮的冬天（16）

- 月亮的冬天（17）

- 月亮的冬天（18）

- 月亮的冬天（19）

- 月亮的冬天（20）

- 月亮的冬天（21）

- 月亮的冬天（22）

- 月亮的冬天（23）

- 月亮的冬天（24）

- 月亮的冬天（25）

- 月亮的冬天（26）

- 月亮的冬天（27）

- 月亮的冬天（28）

- 月亮的冬天（29）

- 月亮的冬天（30）

代序

决定这个故事的时候，其实很踌躇。踌躇的根源不是“该怎么写”－－写了一百多万字（专指有意识的文学创作，给公司写的那些东西不算；跟小说相比，那些也实在算不上什么），该怎么写，或说能怎么写，基本还算清楚。至少，不会影响动笔。踌躇的是，该不该写这样一个故事。

因为她触碰的是极现实的生活。生活吗，多数是平淡的。没有那么多波澜壮阔，也实在谈不上真正的浪漫。就那么个样子：起床－－上班－－下班－－回家－－睡觉。自然而然，天经地义。还能怎么样呢？恋爱、换工作、升职（当然，这不是人人都有机会）、从年轻到年老，总共就那么几回。大块的时间还不是平淡。可就是这么平淡的生活，也还有着说不尽的烦恼。认真了也不是，太不认真了也不好。这就难以拿捏了。

又因为，这故事讲的是很多人不那么了解的外企、民营（或者说“私营”）企业的事情，似乎离我们很远，又可能不符合想象。那位说了：“我觉得不是那么回事，至少不该是那么回事。”那位又说了：“不错了，别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活到那份儿上，你，你们，该知足了。”

……

其实，故事里的人物都是干什么的，于我们没太大关系，只要他，他们，还能集结成一个群落所必须的数量，就够了，就算不上孤芳自赏，自说自话。他们是一种人，也许有点儿特殊，也许跟我们有那么点儿距离。但他们越来越多，跟我们也越来越近。或者说，我们中越来越多的人将成为他们的同类，其他的人也就越来越可能跟他们发生这样那样的关系。那时候，他们，就不再是广义上的“别人”了。其实，就这么几年，他们就离我们更近了。

就这么几年。日子快得让人害怕。

所以，后来想通了。写！尽管活得累，几乎顾不上别的，但还有那么点儿责任感－－对这个时代的责任。我们生活在一个行动的时代，一个充满物欲和生存意识的时代，一个急起直追缔造空前物质文明的时代。我们在其中如日中天地活着，如履薄冰地活着。如何应对、如何求存、如何变通和发展成为摆在每个人面前的严峻课题，不容回避，也无从回避。我们需要诠释和完善人生；我们需要对现实和未来付出思考，而不仅仅是行动；我们应该、并且必须，担负起承前启后的责任。

所以，再后来，就有了这个故事。

写的怎么样，是另外一回事。只要写了，就无枉了一个笔者的使命。尽管，咱现在活得越来越现实，可作为笔者，我以为，还是该有些许淡薄情怀的，也还是需要有些不计后果的勇气的。

我希望，并且相信，亲爱的读者，能了解这份心境。

故事怎么样，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是您。

2004年9月

北京

故事的开头（1）

01麦斯维尔·伍德

每个故事都有开头，或者说起始、缘由，就像每个故事也都有个结局似的。这是故事和生活的重要区别。

一个故事想怎么开头都行，甚至可以不断地开头，引出新的故事，就像《天方夜谭》那样。一个故事想怎么结局都可以，哪怕是说一句“就到这里吧”也行。

而生活不是。好像从来没有开头，就已经开始了；也好像永远不会有结局，包括“就到这里吧”。

生活是连续的，固有的，而且真实。真实得你不承认都不行。

很多人都这么认为。在他们的认识里，故事是故事，生活是生活。这没什么不对－－故事是别人的，生活是自己的。

古香君就是他们中的一个。所以她只对那些和现实，或者说和生活一点儿不沾边的故事感兴趣，比如武侠、科幻、武侠加科幻。那些写现实生活的人都是些自命不凡，觉得自己能从生活里诠释出什么想当然的道理的白痴，拿着其实一样是胡编乱造出来的所谓生活骗读者的钱和同情，顺便帮谁哄哄你，让你觉得自己活在很红火很昌盛很了不起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里，相当幸运和幸福，别不知足。这种方式及其产物让她觉得没必要付出哪怕是不知怎么打发的时间。况且现在，这种时间也越来越少。至于历史题材的故事和流传很久的洪篇巨着们就更不想沾－－太沉重了，跟“卫斯里”比起来可不是好的消遣物。

一想起昨夜他猴急地从自己手里抢开书，好像吃“卫斯里”飞醋的样子，她就想笑。深秋的晨曦带着隐隐寒意透过窗帘，洒在他沉睡的轮廓上。他有点儿胖了，发胖的胖－－国外紧张的生活让他无暇继续锤炼健硕的体魄。她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是“毛头小子”的年龄了。

她轻轻抚摩他的脸，然后是肩膀。他的肩膀宽厚，赤裸着的肌肤青须须泛着光，很凉。她轻轻拍打，聆听脆生生的声响。他动动，翻个身，给她个脊背，没醒来。

“懒鬼。”她偷笑，然后很麻利地起身，一丝不挂奔了卫生间。

她很少这样端详自己，也许是因为他好容易回来一趟，过不两天又要走的缘故。要让他深深记着，起码十天半月忘不了自己的滋味。

镜子里的女人粉黛尽除，头发披散，浑身闪耀着健康的光泽。壮硕得有点儿显胖的体格和时下以瘦为美的潮流不那么合拍，却怎么也消瘦不下去。为此她苦恼过，后来想通了－－毕竟，健壮不等于臃肿肥胖。“想通了”之余，甚至还对少有的强健体魄多出了几分自得。

难道不该满意吗？瘦得一根棍儿似的窈窕淑女们谁能不歇气地游上它两千米的泳，谁能有一付什么都不戴还硬生生挺着的充满肌肉般质感的乳房，又有谁能毫不费力地采取攻势整整两个小时地做爱。

她轻轻抚摩被啃得有点儿红肿的乳头，屏住呼吸，感受尚未褪尽的痛感。多少受点儿“卫斯里”们的影响，她无端地觉得其中有关灵魂物质化的玄说有那么点儿道理。什么谁谁谁真魂出窍，被小虫吸取了，女孩子把小虫包在自己的卫生带里，等鸡叫头遍再打开，那谁谁谁就还了阳，且一心对这女孩好；什么谁谁谁让狐仙勾了魂，女孩子拔几根阴毛腋毛烧成灰用水冲给他喝，他于是就还了魂等等等等。所以，她不像很多人那样做完爱就洗澡或者第二天早晨就洗澡，认为他留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都要经过更长的时间才能被吸收融合，太性急就会被洗掉。她更希望自己能更深地、更多地交融他，当然，也希望他给予同样的回报。在意大利他那间公寓里第一次做爱过后，她就拼命阻拦他去洗澡，自己则把处子的血污一路带回北京，个中缘由从没跟他提过，觉得一定会被笑作“神经病”。

故事的开头（2）

他显然还没调过时差来，甭调了，反正过两天还得回去。她对他这次抽空赶回来很得意。他是专程为她赶回来的，理由是工作有变动。其实那只是借口，当初从“科瑞”跳到“麦伍德”的时候也没和他商量，无非是想再印证印证他的招之即来罢了。还行，挺听话的，说明他也很想自己。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笑得不好看，可总比不笑好看些。她背过身不再看自己，往腋下腹股沟间喷了些香水，蹑手蹑脚折回卧室，一把掀开被子，骑到他身上，俯下身咬他耳朵，身体开始越来越起劲的扭动。

迟琼已经为父母准备好了早餐。一日三餐里她只负责早餐，其它两顿，一是没时间二也是没技术。早餐吗，一高兴买点儿油条豆浆得了，反正二老也不挑。那也是自己给准备的呀。

自从哥哥结婚外住，她就养成了这习惯。尽管父母其实并不需要她做早餐，但她觉得自己起早贪晚老让二老伺候着不太合适，总该为他们做点儿什么才好。这点，她比哥哥强，比嫂子就更强，这是母亲说的。因此，她对早餐工作的积极性久盛不衰，纵然最近有点儿小心事，也照样早起承担这份差使。

那个“小心事”是韩松，曾经当过她培训老师的男孩。挣钱不多，个子不高，穿着老气，寡言少语，但做起事来特别认真，挺拔的身材弥补了身高的不足，薄薄的眼镜片后面的大眼睛经常出神，使整张脸看上去成了雕像，好象总在想着什么你猜都猜不着，讲给你也听不明白的东西，比她大四岁，现在算是她的恋人。

他那付似乎永远也不会变的沉思般的表情跟很多男孩子都不同，让她产生了一探究竟的好奇和冲动。也许，他们就是这么开始的吧。她说：“你不准备约你的学生庆祝培训圆满结束吗？”他就说：“那好吧，我请学生吃饭。”结果，那顿饭她付的账，说“下回你再请。”她想，这该不算是主动“倒磕”吧，那时候可还没爱上他呢，只不过觉得好奇。他，就象一道等着人去解开的难题。

可难题要是老解不开就没意思了。总不能老让人家女孩子主动吧。还大哥哥呢，搂也搂了抱也抱了您倒是有句话呀，也好有个跟爹妈交底的理由，也好给人家一个回应的机会呀！

她还不知道，那句话说不说，或者早说晚说谁先说并没那么重要；也还不了解，其实难题一旦被解开，就更显得没意思。

她弄不清他就是这么个被动的人，还是在等自己主动。这很让人烦心。要是前者，主动一回也无妨，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谈恋爱。要是后者，那该拜拜就拜拜。这叫恋爱么？她问自己。就这么分手舍得吗？她又问自己。那这又算怎么回事啊？她将自己的军，一将就死，就想不下去了，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

现在，那谜一样的吸引力逐渐被心不在焉的淡漠感觉占了上风。她心里悄悄打起个小疙瘩，疙瘩的核心里是极关键的问题－－他心里到底有没有自己，或者说自己到底占了多大分量。这个内核一点点长大，把疙瘩胀得死紧，胀得发疼。

“算了，不想他了，见面再说。”像之前十几次一样，她狠狠咬下一口自己准备的早餐，结束了困惑的洗礼，把心情移向即将开始的一天的工作上。

“麦斯维尔· 伍德电子技术投资有限公司”在业内被简称为“麦伍德”，在业外几乎无人知晓，是家不大不小的外资企业。

故事的开头（3）

说不大，因为她不仅发源于欧洲一个不起眼的小国，而且从实力上比起西门子、IBM、通用电气、欧姆龙等老大哥老大姐实在算不了什么，更甭说进“五百强”了。在中国，其业务覆盖市场份额等主要指标也排不到屈指可数的地位。说不小，是因为她也是一家遍布了七八十个国家地区的跨国公司，产品实力在业内不容忽视，连老大哥老大姐们也不敢小觑，那个总部所在的小国也已经不那么重要。更因为她对中国这片市场的企图与大哥大姐们无异，甚至更甚。国家小从来都不是什么大问题。《辛丑条约》上的“大比国”、“大卢森堡”什么的若以大小论，比之我泱泱华夏连个芝麻都算不上，可人家照样是八国联军，如今又齐刷刷入了“北约”，谁还小瞧了不成。尤其现而今，咱们以“有朋自远方来”的架势加大开放，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地吸纳八方投资和技术。最最起码吧，让她赚钱，咱租出了写字楼抽了税，顺便还解决点儿就业问题，两头儿高兴。

两三年前公司刚落户中国的时候，外籍人员很多。如今，代表处变成了独资企业，大鼻子们也走了一半，占的地方倒由一层变成了两层半。那半层是北京分公司，在广州、上海、西安和成都也都有这么半层。而在北京这幢着名写字楼里另外的两层则是管理那五个半层的“总部”。古香君所谓“工作有变动”不过是由北京的半层变到总部两层中的一层而已。

公司现下所有办公室都有不少空位，是为那些还没来但即将随着雄心勃勃的业务发展计划迅速加入的中国人准备的。对中国人来讲，能坐在明晃晃的板材办公家具前，踩着纯毛地毯，一人一个电话，在四季不变的空调环境里一边守着计算机办公，一边喝着饮水机冲泡的免费不限量咖啡茶水果饮，拿几千元薪水是很不易的，也是很带劲的。

这儿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高级时装是必需品，西装革履权当工作服，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纸上都没印半个中国字，男人身上的香水味象脱发戴眼镜一样司空见惯，女人们甭管美丑长幼个顶个粉雕玉琢。大家见面说声“早”，拿起电话劈头就问“你好”，老外来了挨个儿跟你握手，要是女的，他一高兴还拿满脸五颜六色的胡子茬扎扎你脸蛋，不过那是久不见面后的表示。老外也知道咱中国人含蓄，握握手得了，见面就扎怕你急！

这个早晨看上去没什么不同。一连串的“早”阴阳顿挫地轻轻回响在环型大通廊式的办公区。办公区跟大多数外企公司没什么区别，一通到底，人与人之间的屏障不过是家具配套的齐胸高的毛料软包面屏风，站着谁都能看见谁。只有老板才有单独的办公室。要说有什么不同平日的，就是迟琼对面的空位子上从今天起将坐上个古香君，而且还来晚了。

“早！”古香君边脱风衣边微笑着招呼迟琼。迟琼也微笑，回了声“早”。她们早就认识。古香君算是那种楼上楼下尽人皆知的主儿，迟琼觉得她挺活泼，也知道她在北京分公司的时候就是张青唯一的“死党”，所以对她跟着张青一块儿调到总部并不奇怪，心下倒为多了个伙伴高兴了一阵。

“不好意思，没赶上班车。”古香君说。新近开通的班车时间尚未摸准，误了也不新鲜。“嗨，没事儿。赶不上就赶不上呗。”迟琼显得很开通。“老板来了吗？”迟琼点头。古香君不语，被下身尚未褪尽的隐隐快意逼得急忙坐下。软软的椅子多少比悬空着要温暖些，也舒适些，虽还远远比不上他。

故事的开头（4）

“喝什么吗？”迟琼隔着屏风问：“知道水在哪儿吧，小古？”

“啊？噢，知道。”古香君应着，起身要去冲咖啡。六七米外老板办公室的门忽然洞开，张青精精神神探出半个身子，“小迟小古，有时间么？十分钟以后来我这儿，咱们开个会。”说罢便消失在旋即又紧闭了的门里。

“哎哟，我得赶紧。”古香君边说边急步奔饮水机。“十分钟呢，别着急。”迟琼扭头冲她背影说，嗓门不低。

张青是个外国人，就是被俗称为“香蕉”的那种外国人。外国护照，外籍身份，外币支付薪酬，初中没毕业就随父母移民到国外，受外国的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被中国人认为是外国人，被外国人认为是中国人的那种。不过依古香君和迟琼看，他首先还是个中国人。长相讲话都很纯粹，外语好自是不必说的，但除非必要，他从不跟中国人讲外语。这点上，他跟大多数“香蕉”人都不同：你问那帮：“您可以讲中文吗？”他答曰：“对不起，我的国语不很好，Let’s speak English，OK？” 多少有点儿让人脊梁沟发凉。

对迟琼而言，张青也并不陌生，而且为人挺随和。刚听说换老板那阵，心里倒也紧了一下，再一听是他，就紧跟着大松了一口气。她这个部门原先叫“经销事务部”，隶属于总部的“运营支持部”，主管公司产品的经销政策性事务，老板是个外国人，自己是唯一的兵。主要是翻译整理那些对国内经销伙伴的协议、管理政策等文件，建立经销商档案，再计算应返还给经销商的奖金。靠那五个分公司是销不出一年七八千万产品的。这几十家经销商才是产品流通的最主要渠道。当然，经销事务部只管签协议定政策，具体业务还是由那五个分公司跟众多经销商具体合作。她从进入麦伍德就在这个部门工作，工作内容既不有趣也算不上无趣，既不紧张也算不上清闲。

一个月前，“运营支持部”新总监维克多到任。这个看上去很有风度的爱尔兰人上台不久就接受了原“经销事务部”经理的调转申请。随即，这个部门的名字改成了“经销网络部”，张青被从北京分公司地域销售主管的职位上调来当经理，还带来了新同事－－古香君。迟琼并不清楚古香君的工作安排，但能感觉到－－新老板和新“大老板”维克多将改变这个部门的职能，自己多少也得受点儿影响。

张青说的那个会其实只开了十分钟，主要讲了三件事。一是新部门组成了，就他们三个人，以后大家当通力合作；二是部门职能有所扩充，古香君将被提拔为“客户支持”，以便开展工作，主抓经销商产品推广；三是迟琼工作职能暂时不变，抽时间帮古香君熟悉情况。

会议结束后，迟琼开始给古香君介绍经销网络目前的情况和有关政策。

“东西可不少，够你熟悉一阵儿的。”她对古香君一上来就受提拔感到不太舒服，自己苦哈哈干了两年多也还只是个助理。

张青拉着皮箱走出办公室，正好听见她们谈话，就说：“没关系，抓紧吧。”边说边把飞机票揣进上衣口袋。“小迟，麻烦你帮我接听电话，我去广州，后天回来。”

“出差了？”古香君问。

“可能吧。没跟我说。”迟琼望着老板背影消失的方向，视野中忽然钻出丁正己特别的脸。

说特别，主要是因为这张脸永远都那么红润清瘦，充满着坦诚的神情，而且裱在那个大号的头发紧贴的脑袋上格外显眼。这张脸这会儿正悠哉悠哉地一步步向她们走近。

故事的开头（5）

“早，老丁。”迟琼冲他笑笑，笑得很好看。

“小迟你这儿干吗哪。”丁正己踱过来。“哟，这不是小古吗，怎么着，今儿就上来了。”古香君跟张青同步调动已经不是新闻了。

“丁工你好。”古香君觉得，对这位大名鼎鼎号称麦伍德技术支持第一把交椅的老哥称呼“工”，一定很被受用。

“嘿！这不是骂我呢么。”丁正己笑答，“真惭愧，我这儿正努力考工程师职称呢。”

“哎－－”迟琼示意他坐下聊，“对了，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论文都不知道写什么，一两年没干什么正经事儿了。”

“呵，您那还不算正经事儿呀，到处做讲座稿调试。”古香君插话。

“不是，没问你这个。”迟琼朝“市场策略部”总监办公室方向撇撇下巴，“不是说要动吗，你。真的假的？……怎么样了？”

丁正己沉吟片刻，双手一摊：“不知道。”

“是不是因为刘冲啊？”古香君也风闻新任销售总监刘冲和公司最主要的技术专家丁正己之间配合有问题，认真地看着发问的迟琼。

“嗨，其实也说不上。”丁正己低了低头。

“你跟罗伊谈了没有吧？”迟琼穷追不舍。

“谈过。不过他没表态。”罗伊是“市场策略部”总监，是个高大得出奇的德国人。

“我可听见了，又说我老板呢在这儿。”罗伊的秘书胡芝蓉端着一杯刚畜满的茶远远挪过来，花斑点儿的丝质紧身上装把本来就不错的身材修饰得更加窈窕。

“哎哟，这整个儿一金钱豹。”丁正己笑道。

“去－－讨厌！多漂亮啊。”迟琼。

古香君心想：“漂亮归漂亮，就是有点儿俗。”她对胡芝蓉的身材可不那么赞赏，属于“一根棍儿”一类的。“这一看就知道老板不在。”她逗胡芝蓉。

“得了吧，老板在。在也得让人喝口水歇口气儿吧。”胡芝蓉说得半真半假：“就说咱是个小秘书吧，大小也是个性命啊。”说着自己先笑了，笑罢，转向丁正己：“对了老丁，那事你再找罗伊谈谈，我看他有那个意思。”

“哎小胡，先告诉我这衣服哪儿买的。”迟琼轻轻摩挲花斑点丝质上衣。

“哎－－知道吗，”古香君插进来，“赛特打折了，打得挺低的。”

“得了得了，我干活去了。”丁正己起身欲走，胡芝蓉愣磕磕瞪着他，“什么意思呀，老丁，我话还没说完哪！”

“哎哟，我不是看你们……这－－三个女人一出戏。”

“讨厌！”迟琼古香君异口同声。

“得，又说错了。小胡，你说，我听着呢。”

胡芝蓉被他那付老实样逗笑了。“没事儿，你走吧。我就说你最好再找他谈谈，可能要加新部门了。”说罢不再理丁正己，兀自和迟琼她们说服装打折的事去了。

“又在商量买衣服。”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三个女人吓了一跳，转过头“刘总刘总”地忙不迭打招呼。

“别这么叫，好难听的。”春风得意的刘冲挂着和煦的笑容，端着杯子做稍息状，略显矮小的消瘦身材让法国原产西装撑得象模象样，好像永远都是精心修饰过的头发和脸显示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凛然气派。“我夫人也是，成天打听哪里打折呀什么的。”

“您夫人就甭奔打折了，”胡芝蓉甜甜笑着，“刘总那么有钱，把享受打折的机会让给我们小当兵的吧。”

“这个小胡，哎－－”刘冲笑着冲迟琼和古香君，“她是不是总喜欢－－你们北京话怎么说－－损人是吧。”三女闻言齐笑。

故事的开头（6）

“还利己呢！”迟琼边笑边说。

刘冲看着她们笑，也无奈地跟着笑。

02蠢蠢欲动

下午一上班，“技源工程公司”的大小办公室里就象开了锅，老中青三代男男女女都在议论上午全体大会刚传达的“改革精神”，不时传出粗口和叫骂。

“他妈的，这么大单位这不是就成他们的了吗！”“谁说不是呢，拿千把大活人全当傻子玩呢这儿。”“别说，没那么多，少说得有一半以上支持。谁呀，你说谁呀，二线的不是占他妈一半还多呀！”“换汤不换药，改叫公司就来活儿了。”“那不一样，叫‘设计院’还能有人管，叫了公司就他们丫说了算了，这可大不一样。”“不是，这也不合理呀。”“你嫌不合适呀，您请着！不是说了吗，大门是敞开的。”……“还他妈什么‘技源’，听着跟妓院差不多！”“大家不要吵了－－院领导也有难处，咱们呀，不能靠救世主，也不能靠神仙皇帝，各显神通吧。”“谁都跟您似的那么神通。”“就是就是。”“操！”……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舒扬脑子发晕。他悄悄离开办公室，独自跑到消防楼梯的露天阳台上，点燃一支烟，靠墙一歪吸起来，聆听着风声和远远的街市嘈杂。

自从毕业就来到这个上个月还叫做“某某部第一设计院”的地方，如今已经五年多了。昨天刚拿到工程师职称证书，本来挺高兴的，今儿上午一开会，下午再这么一闹，心里也跟着乱起来。

说起来这是个大单位，资质高，力量强，几年下来也的确长了不少本事，虽说学校里学的那些已经差不多忘光，可在这儿练就的功夫却已足以让他在一般工业民用建设项目中独当一面了。不是吗－－至今为止，他已经独立担当过好几个项目的设计，还多次被院里和合作单位外借配合外商搞项目，方方面面处得长了还能揽点儿私活儿，收入不多，也不稳，但就眼前看还过得去。这不，本来又有个私活儿，说好明晚跟那边见见面谈谈，说是厂房，参考图都借出来了，本想趁这帮没什么事儿下午来得都晚偷空看看，不能打无准备之仗吗。可这倒好，全跑这儿骂街来了，看图的事儿只能挪到晚上了。嘁－－有什么用！他想：有本事就把领导班子端了，有本事就罢工，看谁尿谁！瞎嚷嚷管什么用啊，知识分子就是革不了命！

其实，对那些怨言他也不是完全不苟同，五年多看得听得也多了。这单位本来挺好，可领导班子不行，一把手高干子弟，一门心思就是花钱摆阔，提起来的不是牌友就是球友，还有个把年轻貌美的小妈妈就更不知是什么友了，这帮人除了会拍他可能干别的都不见得过人，可人家就当上了。揽活儿唯一的办法就是压价，自个儿压，号称“适应市场，转变观念”。结果活儿越干越多，钱越挣越少，租子还逐年看涨，几年下来就盖了一幢楼还在半截上，多收的租子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再不成就出租办公楼，礼堂这就要改成办公室，腾出一幢还象点儿样的楼租给外人。这跟卖房子卖地吃败家饭有什么区别！如今，部取消了，事业单位正式企业化，公司的名头也挂上了，头头们没费吹灰之力就由公派干部变成了企业主。说了，下一步是“股份制”，憋着把你挣那点儿辛苦钱再诓回去呢。也难怪他们闹，半辈子一辈子都搭进去了，到头来成了朝不保夕的打工老仔老妹。

故事的开头（7）

可他一点儿都不同情他们。平素里干活那叫一个黑，恨不能把你小年轻浑身油榨干才算数；拿回扣吃请想起你来了剩一口，想不起你来就拉倒。这倒也罢了，分奖金算工作量得象点儿样儿吧，嘿－－你都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不言语吧，哑巴亏吃着，言语吧，人家就说你不安心工作，不谦虚，往主任书记那儿一捅，捅得你滋滋冒血还不知道挨了什么刀。老爸说了：“不怕吃亏，练好本事比什么都强。”行！忍了。可看看外语总没错吧，破车间都干完了，干不下去了，等资料呢，你还让人干什么！人家说你不安心，想出国。主任也是事儿，还真找你谈。没客气，张嘴就说没有，谁说看见了准是看错了，这点儿道理咱能不懂吗，要看也是下班，要不那么多老同志不白带咱们了！……弄得头头往下没了词儿，自个儿心说：废话，不看外语怎么跟人家外商合作，怎么给你们往回挣钱！回到办公室，人一问，就说主任表扬自个儿来着－－有上进心。太过分了！这算什么呀，抓抓外语，不犯忌就念佛了……

这号事一多，有人就偷偷说了：“舒扬这小子，活儿一般，人可是根葱，开缝儿辣眼睛……”

哼，闹吧！他心说：闹好了跟着沾光，闹不好就忍着。反正年轻着，实在不行，大不了一走了之。”他不喜欢跳槽，否则早跳了。那扇被标榜“敞开”的大门有紧箍咒，傻子才会相信，那些走了的哪个不是狗洞里钻出去的。不过话说回来，真要走得，狗洞又如何！同一年来的差不多已经走光，就是后二年来的也走了不少，自己组里的人如今只剩下最多时候的一半，三十以里的就仅他一个了。“都走吧，改租办公楼得了。”他自语。

“舒扬，念叨什么呢！”室党支部书记从楼下一磴一磴上来。“嘿－－好小子，又在这儿抽烟，不怕着火啊！瞧告诉你们小李去。抽！”

舒扬把烟踩灭，笔管条直站成恭迎的姿势，并不答话。他挺喜欢这个中年的书记，人是太左了一点儿，不合时宜， 显得“事儿妈”，可的确是个好人，很热情，很诚实。在他眼里，热情和诚实是男人最重要也是最难得的美德。

“你个臭小子－－”书记猛拍了他一掌，“注意安全！要抽上水房，那儿着不了火。”

“喳－－”舒扬鞠躬。

“过来，我找你。”书记说。

“坐吧，这儿不能抽烟啊－－老主任呆会儿回来受不了。我无所谓，别瞧我不抽，还真不烦别人抽。”

“您宣我来－－什么事儿？”

“没事儿就没不能聊聊了－－哎，跟小李什么时候办事儿啊？”

“啊？办事儿？没想呢还。”

“年轻人就是二乎，哪能不想啊！小李那姑娘多俊哪，也不小了吧。”

“啊？您说她，二十五了。”

“该办就办，别老拖着。哎，想问问对上午院里传达的精神有什么想法。”人们还是更习惯也更喜欢把自己的单位叫做“院”，认为是“设计院”。“院”字里似乎包含着什么带有怀旧意味的眷恋之情，代表着红火和融洽。

“啧－－您瞧，干吗问我呀，屁事儿不懂，什么也不是。办公室一走遛儿全齐了。”

“别贫，这儿问你哪，办公室怎么说甭管。”

“要问我，四个字－－从善如流。”

“知道你小子词儿多，文人坯子，说具体点儿，别绕我。”

“这就够具体的了。我倒想问问您，您在赞同之余还有没有别的看法？”

故事的开头（8）

“舒扬，你小子够精，可是实在，咱说朋友话啊－－我觉得，最起码，这方案不够完善。当然，众口难调，谁都满意不可能。但光拿自个儿开刀恐怕不行，这能留得住人么！”

“哎我说书记，口儿不对呀－－人家要走的时候，我可听见您拍桌子了。”

“那是那时候。现在，要我说呀，哼－－年轻人有的是机会，也别都一棵树上吊死……”

“这可是您说的－－明儿我要走的时候，您可记着这话，不能拍桌子啊。”

“你个坏小子，抓我小辫儿啊。你走不了，要走早走了。”

“那可没准儿。说真的，要走您可得帮我。”

“帮不了。别人不同意我可没招儿。”

“这么说您同意了。”

“啊－－同意。”

“好！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李丽媛从争论的声浪中退出，跑去找舒扬也没见人，便独自悻悻在回响着嘈杂人声的楼道里踱步，正撞上舒扬迎面优哉游哉过来。

“舒扬。”“丽媛？找我？”女孩点头。“出去走走？”“干吗？”“买晚报去。反正也干不了活儿。太乱了……你干吗去了？……”

正如书记所说，李丽媛的确是个漂亮姑娘。鹅蛋脸小巧白嫩，五官俊秀，娥眉弯弯，杏眼烁烁，樱唇皓齿流光溢彩，云鬓漂浮不施粉黛，活脱脱一个画中人，是设计院第一美女，初见时竟让舒扬不觉想起了少年时的朋友董少男。不过李丽媛没那么高，身材略差了些，那也比常人强出许多，当然，鼻子没有少男好看，眉眼也略显小家子气了一点儿，可那是跟董少男比，那可是绝色美人，不是谁都能比的，美得邪乎，美得折了寿，几年前就不明不白地自杀了。设计院来了李丽媛这么个漂亮姑娘，曾着实让大伙新鲜了一阵。舒扬在重庆上的大学，不是没见过美女，可也多少有点儿意外。更意外的是这美人后来居然成了他的恋人，还恋到床上去了，如今想想都跟做梦似的。不过到了床上，女人就是女人，再美乳房也是肉做的，照样儿一身汗味儿。有一阵，他以为自己很堕落，没结婚就把人家黄花大闺女怎么怎么了，完了还没什么发自心底的沉醉感，跟之前想象和希望的大相径庭。也许还是韩松说得对－－留点儿想象空间，世界会更美。

韩松可是莫逆之交，俩人认识快二十年了，那真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现下也不知跟那个白领小妞怎么样了，都得有俩多月没联系了。他可不敢把李丽媛引见给韩松，至少现在不敢－－他怕哥们儿也跟自个儿似的想起董少男。少男从小暗恋韩松直到死，后者对此一直都沉着心思，倒应了他自己的说法－－人都没了，想象空间大了去了！要让舒扬选，他宁可闻女孩子胳肢窝的汗味儿，也不跟魂儿较劲。汗味儿怎么了，肉做的又怎么了，虽不如想象中那么美，却可亲可爱，至少，比哀思和沉重的梦想真实。学文的就是学文的，容易陷入虚无主义的死圈。

他发现李丽媛一直不说话，低头紧走，小脸蒙着一层阴云。

“怎么了？”

“没怎么，让他们闹得。”

“我也烦他们这么个闹法。顶什么用啊！有本事……”

“你说，这么一改咱是不是特被动？”

“你被动什么呀。放心吧，便宜占不着，亏也吃不大。大不了一走了之。怎么说来着，难言之隐，一走了之。”

“是一洗了之。”

“噢对，洗！得洗！！”

“讨厌！”她追着他打：“怎么那么讨厌哪你！”脸上有了笑容。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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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开头（9）

“喂－－丁正己先生吗？”丁正己刚跟罗伊谈完话，脑子还没从英语环境里完全出来，对电话另一头清脆的女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沉吟了片刻，说：“我是，您哪位？”

“你猜……猜不出来使劲猜。”听着像老熟人，不像同事和客户，可一下子还真没想起来。“玲玲，别闹了。”他权当对方是自己女朋友了。“去你的，什么零零整整的。真猜不出来了，我是陈歌，记得吗？”

“哎哟－－你呀！”他想起了中学时代那个小自己一届的活泼漂亮的小干部，听说后来去了美国。那可是个小辣椒，跟自己同班的好哥们儿舒扬闹过场轰轰烈烈的“早恋”。“在哪儿呢现在，还在国外吗？”他问，对这个电话深感意外。

“我回来了。听说你在麦伍德，特意问候一下。”

“谢谢谢谢，还记得我。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呢？”

“科瑞电子，听说要跟麦伍德合并了。我刚回来，正在四处寻访故人，第一家就找着你了。怎么样大才子，混得可好？我记得你是你们那届全校高考状元吧。”

“惭愧惭愧，都是旧事了。现在凑合活着。你怎么样？”

“刚适应。这不面临变动吗，恐怕还得接着适应。”

“发了吧，在国外？”

“发什么呀，归来却空空的行囊。”

“好么，这儿唱上歌了……找个时间聚聚，咱们还算半个同事呢。”

“找得着舒扬吗？他还在原来单位吗？”

“在呀，据我所知没动，他们那单位我还去过几次呢。好像电话变了，我给你找找啊……哎，每年元旦前我们班都聚，开例会。”

“年会还差不多。”

“你也来吧到时候。”

“你们班聚会有我什么事儿啊。”

“嗨，谁不认识你呀，那么着名的人物。”

“得了吧，我不掺和。哪天咱几个自个儿弄个会。”

“好！哎－－找着了，你记一下，舒扬的电话……”

舒扬是临下班前接到陈歌电话的。

“谁？”他提高了嗓音，“再说一遍！……哎哟我的活祖宗，您终于弃暗投明了！……是是是，我现在恨不得马上向你飞去。找个时间吧，把老丁也叫上，叫韩松吗－－找得着哇，一直都没断，就你断了……成！礼拜六就礼拜六，谁怕谁呀！”

“哎哟不对－－”舒扬撂下电话恍悟，跟月宫日化商贸公司谈项目（就是那个新接的私活儿）也改约在了礼拜六，刚才光顾高兴没想起来，猪脑！不过，听见陈歌的声音他的确太兴奋了。她走了四年多了。早年，还是上小学的时候，他、韩松、陈歌、董少男就是好朋友，自己和陈歌还有过两段恋情纠葛，虽然最终还是吹了，可之后仍是好朋友，几乎无话不谈（详见拙作《往事如烟》）。后来少男去世了，她也走了。对了，她有个清华的男朋友，比她早一年多去的美国，是不是也回来了，结婚没有……思绪怎么也无法再回到“内改”和工作上来，好象脱缰的野马，一股脑冲向遥远的回忆，那里面一直都有刚才那个消失了四年多的声音，带着静谧清纯的少年情怀，送来一阵阵旧梦里的花香。

“有什么比老友重逢更让人激动的呢！”他想，不知为什么鼻子有点儿发酸。怎么了这是……管他呢！陈歌回来了，我们的陈歌回来了，少年时的美梦随着她的归来，将一同探访被现实围困的心灵，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他拨通了“月宫”联系人的电话，对方说不好再往后拖。他几乎要失望了，放下电话直愣神，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就告诉陈歌聚会得改期。踌躇中，忽然脑海深处亮光一闪，一下穿透了阴云。他飞速拨通电话－－“丽媛－－太好了，你还没走。求你帮个忙……”

故事的开头（10）

那场聚会持续了五六个小时。韩松被介绍和丁正己相识，俩人显得很是一见如故。叙旧之余聊起各自工作，丁正己正活动由销售部转移到市场策略部。新上台的纯种内地总监刘冲和他办事作风迥异。按说总监，爷爷辈儿的大老板，本不大管得着他这样的普通一兵。可老丁不同－－麦伍德首席技术专家，一直直属前任销售总监，宰相门前七品官，归到哪儿都不合适，刘冲又一直都不大看中他，太耿直，不好处，更不好弄，根子也太深，不提拔吧，怕别人说三道四，提上来岂不更碍手碍脚。其实，作为白丁，老丁给他来个随行就市也就罢了，可又不幸一付“安能催眉折腰侍权贵”的臭脾气，本来对好耍权术的刘冲及其青云直上就不满，时常私下大骂老外糊涂。得，这下人家上来了，正管。说实在的，也是呆不下去了。

“刘冲是个小人。”老丁说。“以前的事儿嘴上不说，心里清楚着呢，人品又坏，真要整我我可没办法，还是走为上计吧。”

找罗伊谈话的结果令人满意，甚至还有点儿意外－－市场策略部即将成立技术培训部，罗伊认为丁正己的技术和外语以及资历等很适合担当经理。这等于是一个提升的机会，而且直接跳过主管级上了经理。在麦伍德，主管级是最低的管理层，比起普通一兵工资可能高一些，但其他待遇没太大区别，还多了份责任，没什么权利。经理就不一样了，有权，工资也明显高出一大块，另外还有好多待遇也不同。

“那老丁，你现在能挣多少钱？”舒扬问。

“全算上，四五千吧。”

“啊－－那要当了经理－－”

“现在很难估计，中国籍经理高也高不了哪儿去。”

“哎－－怎么成老丁了，我记得好象是大头丁儿什么的吧。”

“陈歌－－你！你你你－－太不象话了。”丁正己红着脸笑，认真中透着委屈的表情把陈歌逗得大笑，舒扬则从那表情里又一次猛地嗅到如花岁月的气息。“那你还不赶紧动，等着领赏哪。”急忙撺掇。

“瞧见没有－－”韩松语气沉稳地开口了：“皇上不急太监急。”脸上毫无表情，语调低沉，惹得众人大笑。

“你怎么变这么坏了！”陈歌轻轻捶他。“对了，你怎么样？”

“我正要问你哪。”

韩松的生活很平静，几年都没怎么交女友，也没换工作，不过也是越干越没劲。年初被外借给外企服务总公司下属机构讲授数据库管理软件，认识了麦伍德的迟琼。小姑娘挺好学，人也大方漂亮，给他留下很好印象，后来也不怎么着就开始约会了。可他一直找不准感觉，也不知是怎么了。说到这儿，陈歌瞟了他一眼，带着种说不清的意味，被舒扬看在眼里。

“嗨！迟琼我们特熟，老开玩笑。”丁正己说：“人是不错，还小点儿，在公司里算是很规矩的了。要是需要帮忙，我可以当信使。”

“恐怕不需要你帮忙，”舒扬拍拍丁正己肩膀，坏笑着看着韩松，“陈歌，该你交代了吧。他的事儿一会儿再议。”

陈歌在美国求学倒是顺利，三个月就过了语言关，应期上了工商管理硕士。期间本欲和男友秦伟川筹备成婚，可秦接受了其导师交给的研究课题，四处奔波无暇他顾，婚事也就拖下来。后来她拿到了MBA文凭，绿卡也下来了，想回国看看父母。不料在国内度假期间收到秦伟川的E-Mail，说已与导师的独女订婚，另附了几句道歉的话。她当时就傻了，一人跑到酒店闷头睡了三天，梦里又哭又骂，觉得这场情真没意思，这趟国出得真没价值。一怒之下回美扫清门户，不顾有人聘用，一头扎回了北京。

故事的开头（11）

“再也不回去了。”她说，“一踏上那片土地就想起那几年……”她被伤透了，觉得只有家乡才能治愈创伤。后来很快找到了科瑞公司的工作，现任市场部经理，挺受香港老板器重。拿着个绿卡，算半个美国人。

“那你能挣多少钱？”舒扬的提问多少带着点儿岔开话题的意思。陈歌也没支吾，照实告诉了他。

“我操！不行－－不行，太受刺激。”舒扬莫名地有点儿兴奋。韩松看出来了，而且知道这跟陈歌恋爱失败有关。

“本想着外企要是两三千的进项，我也就安坐钓鱼台了。错来不是那么回事，你们挣得太多了！不行不行，这不公平。”

陈歌笑了：“你瞧你怎那么俗哇，人家韩松就没受刺激。”

“哪儿的话，我都被刺激傻了。”韩松笑道。

“其实也没什么，要是想动就动呗。”丁正己道。

“哎老丁－－”舒扬更精神了，“你说，我要是去麦伍德能成么？”

“那怎么不能，现在正准备大肆招人呢。”

“那你说，我要去了也能挣这么多吗？”

“那不好说，刚去的话，如果在总部，我想四千左右应该没问题，以后再涨呗。”

“好！”舒扬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进军麦伍德！老丁，到时候拉兄弟一把。”

“没问题，要来尽量帮你。”

“瞧这点儿钱把你闹得。”陈歌笑，露出编贝般的皓齿。

“没办法。”舒扬点燃一支烟，狂吸几口冲陈歌说：“我穷啊！”又狂吸几口冲韩松：“而且俗！”三个人看着他被浓烟包围得不清不楚的样儿，沉吟片刻后，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03月宫

那个“四千左右”的月收入真的让舒扬动了心，星期天盘算了一整天，还真事儿似的和家里人商量开来。“哥，我支持你，人挪活树挪死！”还差大半年就大学毕业的妹妹举双手赞成。妹妹长大了，成了大姑娘，好象都有男朋友了，那声“哥”叫得越来越甜，越来越入耳。父母没有太多反对－－反正也长大了，由他去吧，再说职称也到手了，再考高级那是老远的事儿，没钱连个媳妇都娶不上，这年月……

家里算是同意了，可还有李丽媛那一关。凭心而论，舒扬并不觉得她是个没的可挑的女孩。起码一条－－花钱太狠。一个月工资就够花一礼拜的，那还得是什么都不买，一添衣裳什么的一礼拜都熬不住。原先靠家里，如今靠他，自己几年的积蓄见少不见多不说，还不能有意见，一劝就瞪眼。有什么办法，谁让你把人家睡了呢。可他不后悔，丽媛高兴的时候天使一样可爱，撒娇的样子让他每每如坐春风，做起爱来有如狂跳的火，能燃尽你最后一丝精力。打心眼儿里他已经把她当成了妻子。在他的认识中，情人或许是完美的，就象宝玉和黛玉，韩松和董少男，一旦成了妻子自然就不完美了，也没什么可不满意的。生活吗。情人和妻子的区别几乎可以认为等同于理想和现实的差异，然而属于你的，必须无时无刻去面对的是－－现实，或者说是－－妻子。

既如此，这么大事就该征得她同意。她会同意的。真要成了，挣钱多了不说，也实现了“一家两制”的构想，何乐而不为！他更需要的不是那个唾手可得的“同意”，而是鼓励和配合。他也得钻狗洞，丽媛或许能帮他把洞口儿开得稍微大一点点。

“丽媛，有空儿吗，跟你商量个事儿。”

“正找你呢，以后这种臭事儿少找我啊，烦死人了！”

故事的开头（12）

礼拜六托她跟月宫日化的人见面谈项目，本来就不太高兴，可拗不过舒扬的央求，还是做了做样子。没想到那边派来个不三不四的英俊小生，一不懂工程二不懂谈判，见面就拉开兜生意卖牲口的架势，把本就不怎么了解情况，也懒得去了解的李丽媛弄得云里雾里，一时间竟觉得让人耍了似的难堪。

“那主儿整个儿一什么不懂，傻高傻高的，就是你说的那种什么什么腊枪头。”

“女孩子别说那个，不是好话。”

“呸！什么女孩子女孩子的，装什么蒜哪！”

“得得得，我又错了！您先撒气，撒够了咱再说正事儿。骂他骂他，我帮你一块儿骂！”

“讨厌极了那人，仗着长付好皮囊，姐姐长姐姐短的，臭流氓一个！”

“别别别，姐姐不好听啊，我想让人家叫还没人叫呢。”

“少贫！我跟你说啊－－这活儿算吹吹了。什么玩意儿啊！二百五，没人了是怎么着弄这么个东西来！我跟他说了：‘让你们管事的来，别这儿打镲！’反正也说了……”她气哼哼地鼓了鼓腮帮子，偷眼看看舒扬，他平素可决不容忍得罪甲方丢项目，这会儿多少也有点儿怕他发作，可那人也太－－

“噢，没事儿，赖他们。等着吧。”舒扬的反应大出意外，她不禁大松口气。

“那人叫什么？”舒扬问。

她找出名片递给他。名片是月宫日化的，头衔是满大街扫一块砖头能砸死八个的“业务代表”。名字有点意思，不象个男人－－杨江。“这主儿多大了？”他盯着名片问，没抬头。

“跟我差不多吧，闹不好还没我大呢。怎么了？”

“没怎么。名字很有时代特点。”他把杨江的名片揣进口袋，“他怎么没叫‘杨江青’啊。”

看着窗外树上最后一片枯叶在无风的空中缓缓坠落，曾子辉放下会议室的百叶帘，坐进软绵绵的真皮高背老板椅，点燃一支能当两块钱花的金装“玉溪”牌香烟，顺手把亮闪闪的烟盒扔在光滑如镜的红木会议桌上。

整个一个月宫日化，只有他才可以不经任何人允许在会议室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就是有会，只要他不走，开会的人也只有另找他处，连副总经理也不例外。也只有他可以坐上这高高的老板椅，任何别人都从没去坐过，连副总经理也不例外。

他的公司不算大，可却是他和梅副总一手创立起来的。除了小梅，公司里再无人敢与比肩。而小梅吗，毕竟女流之辈，怎么可能占了他的先；再说，早晚也是他的人。他对美貌的创业伙伴，大学教工家庭出身纯正北京籍的副总经理早动了儿女私心。想想自己从“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的大山里没鞋穿的穷孩子，一步步呕心沥血成了人人仰慕的硕士，既而是近千万固定资产的民营企业说一不二的老板，大小也算个人物了，自信具备赢得小梅芳心的人格魅力，更何况他们可是风里来雨里去的亲密战友，事业、利益，甚至荣辱都捆绑在一起。对她来讲，嫁给自己简直就是顺理成章天作之合。夫妻店就夫妻店，哪个还笑话不成。

他掐灭烟蒂，看看手表，“啷个还不来，你个龟儿子。”骂给自己听，刚才的好心情被冲散了许多，既而笼上阴影－－小梅最近不那么听话了。公司靠做外国人合资厂的代理，不到两年就有了这付模样，可竞争也日趋激烈起来，钱越来越不好赚。有时候他真恨自己下手晚了。九十年代初那阵钱多好挣，可自己只知道傻读书，一心想着再不回那个穷山沟，一心想着出人头地。如今，说句悲观的话，干什么都不赚钱。你这边当着代理，洋人那边自个儿偷偷压价，利润低了不说，消费又疲软，做日化代理甭说发展扩大，就连维持眼前也难打保票。资金又不好找，不足五十万的流动资金堪堪能维持代理业务，什么大事也干不了。在公司的未来上，他和小梅第一次发生了矛盾。

故事的开头（13）

起先，小梅不同意买办公楼，说什么公司还在创业阶段，不可兴奢华之风，就是要也先不必买，地处开发区的办公楼前程未卜，怕成鸡肋。可他不这么看。门面其实比什么都重要，不是他姓曾的年轻轻就贪图享受，你公司要是破破烂烂，别人谁信得过，老板破衣拉撒，别人谁肯跟你合作！这也是从公司的发展角度考虑吗。后来，小梅让步了，他也坐上了老板座。小梅坚决不接受二老板应有的“门面”，说能省一点就省一点。他没强求，心想：这样也好！

再是公司下一步的计划。他主张再多找几家供应商签约，把卫生巾行业做起来。她却认为多找供应商会影响现在的供应商对公司的评价，闹不好影响价格。管它的哟！供应商多得是。可她坚持说那不是长久之计，提出就近在开发区建生产线，跳出单一经销的路子，把大众护肤品强项充分发挥出来，进而创立自己的品牌。天晓得那要等到哪一天。再说，要多少钱堆到去。莫非她牛也似的背着东西下小镇下农村推销，吃苦受累担惊受怕得还不够么！好耍呀是啷个？！不过这一回，到底还是他让步了。他可不想小梅真生自己的气，看那样子认真得，还说厂址都选下了。好么－－你去搞吗，反正该到你主管市场和业务的副总经理去管的。看你耍个啥子出来！耍脱了再回来哭吗……他真想看看她哭的样子，一定很美，很性感。可她一直没给过自己这样的机会。不要说哭，就是穿得露一些，眉来眼去几下也没有过。

这是第三个问题。同意建厂计划的让步并没得来任何他想象中应有的回报。他一直认为，梅应该知道自己的心思，也应该知道他作出让步的理由和条件，可对方似乎一丝反应都没有。这让他很失望，很挫败，也很困惑，心下不免后悔答应了她的计划。可话出了口，也不好往回收，暗中到真有点儿巴望着她搞不成，到时候看她还有啥说事！

循着这股思路，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进入了“制动”的角色，设下了一个不那么光彩的计划。虽然觉着不够光彩，可为了把她拢回身边，不妨也就小人一回罢。

“制动”的第一步是先把她招进来一手带着的杨江调去做项目协调。她不好说什么，这也是一种器重吗，尽管他俩都知道杨江不是那块料，可又有谁天生就是块什么料的，他曾子辉不是，你梅小姐也不是，玉不琢不成器。杨江龟儿子小白脸，老在她身边他还不放心呢，这么一来也算一箭双雕。接下来就看杨江的了，成了，自然感激曾子辉；不成，梅也怪不得谁，大不了把个龟儿子开了了事，梅的计划经这么一折腾也必然泡汤。实在不成还有第三步，这儿正准备在杨江那儿做下铺垫呢。小梅这些日子忙着到处找资金，不可能天天跟杨江碰项目的事，这小子稀里糊涂的正好拿来当马前卒。得让所有人，包括小梅知道－－这“月宫”里是姓曾的说了算，他，就是“月宫”的如来佛，谁也甭想跳出他的五指山。

他听见敲门声，急速从思绪中退出来。“进来！”杨江下意识猫猫腰进了会议室，一米八七的身高和无数次碰头的苦痛让他养成了一见高悬物先低头猫腰再通过的习惯。一进门又哈腰，道：“一爷。”

“屁话，什么一爷二爷的难听得很！”曾子辉把烟盒甩给他。

杨江点着烟，英俊的面孔顷刻被浓烟笼罩。“您不知道，这是咱老北京的口儿，对人尊称爷。您是一把手，自然是一爷。”他晃着长得吓人的腿，上身忽忽悠悠。

故事的开头（14）

“坐下！”

“我还是站着吧。”

“坐下－－摇摇晃晃地老高一个，我看起发昏。”杨江这才忽然想起“一爷”个子不高，连忙坐下。“那项目如何了？”曾子辉问。

“嗨，根本没见着真神。那边来一女的，骚得什么似的，什么也不明白，比我还面……”

“这都啥乱七糟八的！梅总知道了吗？”

“您说二爷－－我刚找一圈儿没见人哪，说出去了，没准儿回来不回来。”

“好小子－－”曾子辉心说：还是对你“二爷”忠啊，兜了一大圈不见才来见老子！嘴上说：“回得来的，回得来的……好吗，你再找找设计，向梅总问清楚了来。她忙，不在的时候，找我也是一样的。”

“哎。”

“去吧，没事了。”

杨江起身往外走，随即回转，指指着桌上的高级烟，“一爷－－”脸上挂着媚笑。

“噢－－拿吗，全部拿去！”

“谢谢一爷！”

看着门一点点关死，曾子辉冷笑一声：“龟儿子！”

抽完两根好烟，杨江忽然品过味儿来－－一爷话里有话呀！这不是透着要把二爷迈过去的意思吗，这可是二爷的活儿啊。她忙，还不是一爷逼的，找钱去了，没钱盖个屁的厂房！不过话说回来，她也是无事忙，盖什么厂房啊。他很少琢磨二爷的不是，一则自己是她招进来的，那会儿跟人合伙做生意刚赔了钱，死的心都有，是她收留了他，手把手教他跑日化买卖，大姐姐似的关心他，让他多少有了点儿正型，心里到现在还存着不多见的感激。再则，二爷是个美人坯子，不是多漂亮，可就有那么一股劲儿，往那一搁，别人全成了庸脂俗粉，这八成就叫“天生丽质”吧。论身材，也不怎么出众，而且奔三张了，怎么说也不是小姑娘了。论相貌，也说不上就能晃瞎谁的眼，平日里也看不出化妆，穿得也一般般，不落伍，也不前位，不便宜也不贵，就那么顺眼，属于披着麻袋片儿也是美人的那种。而且，二爷身上有一股味儿，淡淡的，甜甜的，怪怪的，搞日化小一年了也从没闻过类似的香水或别的什么，只有离得很近的时候才能闻见。那是她挨个儿给他介绍产品的时候。那股味儿让人想抱她。可他不敢，他还没疯到那个程度。有好几次他都想问是什么香水，等有了女朋友也买给她，可终于没问，觉得那样很造次。二爷可算得上恩师了，在他心里就像神。

他想该给设计院打个电话，就找最开始介绍项目的人要了舒扬的号码。这才是真神。可连打几次都占线，又一想，不如先跟二爷交代交代，一爷跟二爷玩什么把戏不管，该说还是得说一声。他打心眼里不赞成这个项目，巴望着赶紧吹，省得活受罪，所以并不急着推进，没怎么细琢磨就决定把所有事都留给明天，这会儿趁没人注意先溜出去打打台球，消遣消遣再说。可就在路过副总经理办公室的当儿，却发现门开了一条缝，心里“咯噔”一下－－莫非二爷回来了？

他下意识敲门，屋里传出回应。进去一看梅副总的背影靠在椅子上，头发散开，在淡淡的烟雾和背光的阴暗中好象跟椅子融为了一体。“二爷－－”他轻声叫。

“哎哟，杨子呀。”梅副总转过身，“别这么叫了，听着像个老头子。”说着忽然咳嗽起来，哆哆嗦嗦地在烟缸里掐灭了摩尔烟的褐色烟蒂，咳嗽的气浪把烟灰吹了一桌子。“对不起。”她边咳边说，抽出一张纸巾擦桌子。

故事的开头（15）

“我来我来，”他抢过纸巾，真想帮她捶捶，可手抬了抬又悄悄放下，“不舒服呀，二爷。”

“怎么听……怎么别扭……”她咳出了眼泪，又抽了一张纸擦脸。

“您不知道，这－－”

“知道－－咱老北京的口儿－－对吧。”

他笑，挠挠后脑勺，“您别抽这个呀，来这个。”掏出玉溪烟递过去。

她看一眼，伸手推回去。“又上老曾那儿蹭烟去了……不敢抽了，看把我呛得－－”杨江偷偷鼓起鼻翼搜寻那种美妙而神秘的气味。烟气太重，一时间没找着。“来得正好，正想问你项目的事儿呢，怎么样了？”梅副总问。

“不怎么样。”他说了礼拜六见面的经过。

“那再找他们呀－－真是的，不负责任！没说你，我说他们，私下里干怎么这态度！要不成咱甩开他们公事公办吧。”

“那钱可差老鼻子了。对了二爷，您淘换多少大洋了现在？”

“没多少，正谈着呢。别跟老曾说啊－－真正落实了的还没有呢。不过，我有信心。”说着脸上闪过一丝光彩，可倏地又木然起来，眉头跟着轻轻皱起，左手下意识按了一下小肚子，随即离开，神情里悄悄蒙上了一层苦涩。

“怎么了二爷，不合适？”她苦笑，还是让傻小子看见自己的动作了。小腹深处疼得刀割一样。她真希望他赶紧离开。“没事儿，有点儿累……你忙去吧，找正了路子谈。”

“我送您上医院吧。”她能控制表情，但控制不了鬓间迅速渗出的汗珠和越来越暗的脸色，勉强笑笑：“还挺细心的，不用，谢谢。你去吧，叫小霞进来。”小霞是她的助手。

他真不忍心就这么走－－天大的事儿眉毛都不动一动的二爷要是这付模样了得多难受哇。况且，在那一瞬间，他明显捕捉到了那股气味，真还有点儿舍不得走。可二爷发了话，也不能装听不见哪。

“杨子－－”二爷声音都变了，杨江已经挪到门口的脚步蓦地停住。

“您说。”

“没什么。注意－－谦虚，耐心。”

“知道了。您－－放心吧。”就冲这句没了底气的嘱咐，再难再不情愿也得再试一把。他挺挺腰板，大踏步回了自己所在的大办公室，把“叫小霞进来”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公司准备全股收购科瑞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张青出差回来又组织古香君和迟琼开会。“注意啊，现在为止，这还是一个不公开的决策，但意向已经定了。哎，小古，你就是从科瑞来的吧。”古香君点头。“科瑞是中港合资，现在合资双方都已经初步接受收购意向了，但是得谈。”

“且谈不下来呢。”古香君冒出一句。见张青用询问的目光看自己，又接着说：“科瑞卖得挺好，哪那么容易就……”

“就是卖得好才要收购哇。”张青接过话，“一旦收购成功，公司在国内市场份额就同期可比值看就进入了进口品牌的五强，科瑞现在的产品也可以上档次。这是个积极的策略。至于怎么谈，那是市场部的事。我们要做的－－”他看着两个女人，莫名其妙地笑了，两个女人也笑了，觉得这场面严肃得有点儿象儿戏。

“我们的工作啊－－别笑，一会儿再笑。啊－－咱们部门的工作－－研究我们和科瑞两边经销网络的情况，研究科瑞的经销商分布、管理政策，做好两个网络合并的准备。”

“那以后－－”迟琼开了口：“以后都是咱们这边儿统一管了。”

“对呀。”张青答得不容置疑。

故事的开头（16）

“哎哟我的妈呀！那工作量还不得增加一倍，闹不好干不过来呀！”

“那你不用管。工作量大了，业务量也就大了，人力资源自然要补充。我们现在只是准备。我想，在工作量加大之前，人员配备上公司会考虑的。”

“那咱们也得申请。”古香君说。

“申请了。先找个懂技术的。噢－－小古虽然懂技术，可好像也有点儿干不过来。我想找个更专业更有经验的，专门做技术方面的推广和支持，人力资源部还在研究。你们知道，咱们公司算比较大规模的公司，配合和工作程序特别重要，招人也不是说招就招。小古，你再辛苦一段。”

“我倒没什么，就怕误事对公司不好。”

迟琼悄悄瞥了她一眼，觉得这话听上去有那么点儿假惺惺的味道，心说：就仨人，用不着做文章了罢。这个小古，也太小心了。

“行吧。”张青显然准备结束谈话了，“我再催催人力资源部。”

“人力资源部”眼下还真没把他这个事儿放在头里。招人是早晚的事，而且要大招特招，不光张青的部门，别的部门也得扩充力量。公司明年的发展计划很大，招兵买马自然首当其冲。但那还是明年的事，现在正做着计划，真正着急的是“技术培训部”的成立和归属。为这个，运营支持部总监维克多和市场策略部总监罗伊争执不下，都认为自己的大部门应该吸纳这个新生的部门，把即将离任的法籍人力资源部总监弄得百般踌躇，拿“是否设立该部门还不确定”的话搪塞。岂料这二位都身处高层，皆非等闲之辈，谁也不上这个当。要知道，在公司里，你的部门越大，承担的职能越多，就越有实力，别人也就越得重视你。其实这是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老法总监又焉能不知。论私交，他比较喜欢维克多，但罗伊这边直接关系到他离任他就之后的一些安排。也就是说，在总部那边，罗伊更有影响力，这一点维克多和罗伊本人也清楚。总裁把这事儿全权交给了老法也已不是秘密，所以难题成了老法一个人的，说什么也推不出去。

后来罗伊提到丁正己已即将到自己部门，而又是担任新部门经理的最佳人选，三绕两绕把老法绕了进去，似乎丁正己已然到了市场策略部且不能再动，新部门经理也已非他莫属了。丁正己自己并不知道，还没进门就给老板帮了大忙－－这至少给了老法一个拒绝维克多的理由。维克多还不知道丁正己是谁呢，说到最后终于双手一摊耸耸肩膀，算是默认了，退出了。于是，老法在由市场策略部管理新建的技术培训部的确认文件上签了名。之后，丁正己的任职文件也被签上了同意，不过已不是老法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代总监，叫做王元的中国人，跟丁正己关系不错，一直管组织结构，老法一走，让老头子提成了代理总监，一时还扶不正－－外企的人力资源部总监由中国人担任是极少见的事。王元上台签的第一份文件就是丁正己的任命提升决定，签的时候挺高兴，挺得意，字好像都要飘起来似的。

04房子的困惑

舒扬万万没料到，李丽媛对他跳槽谋求高薪的动议竟坚决反对。她有她的理由－－“院”里明年要分房子，一旦调动就意味着放弃参与的机会，至少也大大削弱了参加的分量。

住过分配下来的公房的人都知道，大多数单位的福利分房都是大排队，上层或上级机关下达一个政策，用以衡量所有的人。首先是界定出谁有资格谁没资格。没资格的无计可施，只好等待莫须有的“下一次”；有资格的好像通过了预选，进入下一阶段。通常是记分制，把工龄、本单位服务年限、行政级别专业职称等等所有可能反映一个人价值的东西赋予一定分值，逐项累计得出总分。高分的优先选择，低分者滞后或者别无选择，甚至最终仍被排除在外，成为第二批“被淘汰者”。整个过程有点儿像体育联赛，总有人占先，也总有人落败，同样可以收买组织者和仲裁者。不同的是，所有体育联赛的游戏规则通常都是固定的，至少也是公开并有充分依据地加以微小变动；而分房的游戏规则，就是那个“政策”则千变万化，每每不同。当然，分房毕竟不同于什么公开比赛，至少要使“政策”适合当前的供求关系，就好像场地赛、公路赛和越野赛对选手、设备的要求、仲裁原则及结果都大有不同一样。

故事的开头（17）

对于明年的分房，舒扬并非没有耳闻，只不过他一早就很自觉地把自己划在了“没有资格”一类而没怎么关心就是了。和绝大多数其他单位一样，“技源”分配住房的一个最最起码的条件就是“已婚”，对于未婚的他来讲，显然想都甭想。所以在之前，他压根儿就没考虑过这次分房跟自己的关系，别人吵吵嚷嚷议论纷纷的时候还有过几分超脱的感觉。如今事儿提到眼前才明白过来－－这也是个事儿，特别是丽媛提出来，这“事儿”就更非同小可。随着那张性感的小嘴忽急忽缓的动作，房子、政策、跳槽、高薪等等等等都一个个悄悄地闪到了后面，留在眼前的渐渐只剩下了那两个越来越大，越来越见楞见角的字－－结婚。

他不是不想和她结婚，但扪心自问也不是很想，尽管觉得这种想法不那么地道，可他没法骗自己。至少现在，他还没做好结婚的准备。别的不说，单说结个婚要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办多少手续过多少门槛。双方老人的关如何过，介绍信、体检、办证、买家具、搞仪式……一切一切都还没想过，就算现在马上着手也未必赶得上分房－－别瞧楼才盖了一半，分起来可着急了，恨不能直接分图纸。再说，就算赶上也未必就能分上，闹不好还让人觉得怎么怎么着了似的。他还没学会那种厚着脸皮，对别人的不苟同和非议置之不理，甚至将其当成激励的活法，而且由可见的未来看也毫无进化过去的迹象。退一万步，就算分上了能是个什么房。外地来的师兄师姐们结婚好几年了还在想方设法强占宿舍，或者在半截入土的地下室里跟“合居”的对方持久战着，能给他们的又会是什么？丽媛受得了吗？况且，最重要的是－－他觉得俩人结婚应该是件水到渠成的事儿，不应该受什么外来因素的影响，更不应该哪怕仅仅是表面地为着什么客观的、物质的目的而结合。本来婚姻就够现实的了，再要是直接为着什么客观因素，就更没有了婚姻的基础，即爱情，固有的，也是本应有的浪漫和纯洁，比如怀孕了，要分房了等等。

他把自己设想得很超然，幻想着假设李丽媛是个富贵千金，自己决不会就这么贸然地跟她怎么着，幻想着这个富贵千金央求着要和他结婚，而自己则踌躇满志。但那只是发呆都发累了的时候的一种假想游戏，跟小时候玩打仗把自己想象成一代元戎如出一辙。富贵千金不是她那样的，也不可能看上自己，甚至不可能跟自己认识。这他很清楚，也很确信。他得意于自己的谨慎，为能确保俩人偷尝禁果的同时不使她出意外而暗自得意。然而骨子里，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着传统意识的－－既然占有了人家的肉体，或者说得更公平也更现代一点，俩人彼此拥有了对方的肉体，就应该结婚，否则就是对自己和对方的不公正和不道德。可他又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把婚姻和房子一类的俗琐之事完完全全捆绑在一起，理由是对婚姻的爱情基础的执着和崇尚。从这个意义上讲，他又不那么传统。他不愿过多地思忖这些，一想下去就难免会觉得自己好似跨在传统的约束与现代思潮之间的“四不像”。

其实依他看，丽媛也是这么个“四不像”。说传统吧，也对，她每次最开始时都总是很羞涩，他不记得哪次不是自己动手一点点脱光她的；还有，这不就提到结婚了么。可如果真传统的话，迄今为止也不会有那个、那些个“最开始”，每个“最开始”之后的纵情流露也就没法解释了。谁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做爱可以使你了解一个女人的一切。”也许正因为都是“四不像”吧， 他俩才最终走到了一起，并且自觉不自觉地进入了“婚姻”的话题。

故事的开头（18）

“我说我们书记头前儿还问咱俩什么时候办事儿呢。”

“有他什么事儿啊！”李丽媛不像他对书记那么有好感。

“嗨，不就一句话么。啧－－怎么说呢，我怕有点儿来不及。”他没说“来不及”什么，因为那是不言而喻的，而且到现在为止，虽说她话里话外都是那个意思，可的确还没正式说过“结婚”两个字，这使得反对跳槽的出发点显得有点儿让人困惑。不跳槽是为了分房，想分房就得结婚；这跟想结婚了，正好抓住分房的机会结，先不考虑跳槽完全是两种思路，至少他这么认为。“真的，怕来不及。”他强调。

“有什么来不及的，领证快着呢，来不及也是来不及办。”她说。“还真不能急着办，没房我们怎么办哪。他就得给咱解决！”她看上去胸有成竹。他想说：“那领了证不办算怎么回事儿啊。”话还没出口她就又说：“你该不会连证都不打算领吧，一直无照驾驶。”一下把他噎了回去，心里倏地不知从哪儿钻出一片阴影，映得他俩的关系更趋近于自己设想的那两种思路中以房子，亦即物质为重心的一种。

“那倒不是，结婚怎么也得有个筹备过程－－”他点燃一支烟，李丽媛条件反射似的从他大腿弹到对面椅子上。他们习惯了在晚间无人的办公室里谈话，特别是如今这样已经凉得有点儿外边呆不住的时节，舒扬管这叫“办公室的故事”。当然，其实也可以出去，电影院、咖啡馆、饭馆什么的，不露天就不冷，可都得花钱，而且怎么说周围也全是人。他不喜欢周围人多，虽然并不打算在随时可能有人来加班或者帮公家花电话费的办公室干什么勾当。他希图的是这份安静和周围的工作环境－－繁多零乱的资料，林立巍峨的大图板，铁皮笼子刷油漆的暖水瓶里不花钱的开水，半开半闭漆成乳白色的文件柜，还有随处可见的蓝图，一动就哗啦啦作响的透明绘图纸……这些就是他五年多以来的全部生活。在那硕大的图板后面，他发现了他的姑娘，那张生动美好的面庞好像让硫酸纸都散发出了清丽的温香。那些资料蓝图上浸透着自己和她的心血、汗水和青春。办公室里有他们的影子，他们的年华，他们的体温，他们的初吻，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的。他喜欢呆在办公室里，抱她，吻她，让那些凝聚着自己生活的资料蓝图们一路见证他们的爱。

“说实话，我倒还不大舍得走呢。”他由感而发地把话茬拉回了主题。

“没出息！”她捋了捋头发，又甩了甩，甩给他个侧脸。

“不是，我是说－－真说跳槽去适应个新环境也不是容易事儿。”他愈发证实了刚才钻进心田的那块阴影，心里有点儿发沉，跳槽的意志开始不情愿地软化。“房子的事我看还是顺其自然。不是说不争取啊－－我首先肯定你抓住机遇的决策。我是说－－房子的事可以从长计议。他给不给房子不妨碍咱们结婚。结了，自然是找他要，谁要都一样。给，咱接着；不给，咱就住别处。”

“哪儿啊？”

“先住我们家呀。你也看着了，我们家也不是很挤。”

“得了吧，跟公婆小姑子住一块儿，你打听打听去谁愿意呀。你不会以为我特傻吧。”

“那哪能呢。其实，其实……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呀。”

“谁也没说不可以呀。那你都有地儿了人家还给你分房呀！你傻呀你！！”

故事的开头（19）

“这就得看咱们的了。”舒扬左顾右盼寻找自制的烟灰缸，“事在人为吗。”他放弃了寻找，弯腰把烟蒂放在地上踩住，俄顷抬脚，把灭了也瘪了的烟头扔进簸箕。

“那就是说你还是准备跳槽了。”她正过身子。

“首先，这只是个想法，啊－－想法。就算跳，怎么跳，往哪儿跳，什么时候跳，跳成跳不成还都是未知数……”

“噢－－敢情还八字儿没一撇儿呢您就这儿信誓旦旦地这个那个了！”

“丽媛，你别急呀，这可是大事儿，我不想独断专行。现在看来，找你商量是对的。你瞧，我原以为你能同意呢。”

“同意不同意的有我什么事儿啊。甭找我商量！没商量！！”

“你瞧－－又急又急。我说你这个脾气能不能改改。也老大不小的了，平常耍耍小孩子脾气不碍的，遇见大事儿可千万得严肃认真。别使小性子成不成？”

“谁使性子了。我说的都是很严肃的话。老大不小的了也用不着别人提醒，我自个儿知道……”她语气和缓了些，并不打算话赶话地又吵起来。

“什么话，我能是别人吗……反过来说，万一真跳成了，不就是一家两制了么。也不见得就分不上房。真要是不成，你想想咱跳槽奔着什么去的，不就是个钱么。手头宽了，房子也就不是什么大事儿了，难不成咱租去。”

“去去去一边儿去，谁跟你一家呀，还两制！反正我不同意。要跳你早干吗去了，偏偏这时候想起来了，有什么勾着呢吧。”

“得得得，说不通说不通。反正我觉得，这回分房，就算参加也是白搭，说跳槽也只不过就说说，我的原则是－－有机会决不放过，没机会决不勉强，你看如何？”

“管不着！爱怎么着怎么着！！”

“别介呀，”舒扬准备让步，“咱先不说那些个没影儿的事儿，先说说婚事吧。分房不分房的咱也着手开始运作，怎么样？”说这话时，他心里揣着一种想印证什么的愿望，尽管还不十分清楚那个印证对象的全部面目，尽管这印证的企图让他感到十二分的忐忑。

“你要是真下了决心想跳槽呢，我也不反对，可房的事儿得摆在前头。”

舒扬心里好像被什么猛击了似的“扑通”了一下。“这可不能保证。我说了，有机会决不错过。房子的事儿不像你想得那么简单，相比之下，我倒觉得对于一个能多挣点儿钱的机会，我们，就说我吧，把握起来还更主动点儿。”

“说来说去还是没拿我说的当回事儿啊。那你还商量哪门子啊，走你的不完了！”她“噌”地站起来，带着气“噔噔”地往门口走。

“丽媛！”他站起来，她在门口停住，手搭在门把手上。“我希望你能冷静地好好想想。我不能保证自己的想法都是合理的和最佳的，你也不能。对吗？”她没反应。“要不咱都静一静再谈，好么？”

“算了。”她转动门把手，“嚯”地拽开门。

“我送你！等等！”他疾步过去。

“算了－－”她一闪身，遁入了门外走廊的黑暗，顺手带上门。门在舒扬赶过来之前的刹那“嘭”地关死，差点夹到他伸过去的手指，回声荡漾在空洞黑暗的楼道里，好久都没散去。舒扬好像被回声震晕了似的忘了追出去，呆呆站在门边，好一阵才从恍惚中醒过来。

“嘿－－”他狠狠捶自己脑袋，“什么事儿啊！”心中忽地膨胀起一股充满挫败感的火气。

后来舒扬回忆那次谈话之后直到他二十八岁生日之间那两个礼拜心情的时候，总是用四个字来形容－－失魂落魄。如果一定要形容得再简练些的话，那就只剩下“矛盾”两个字了。

故事的开头（20）

他比李丽媛早到这个单位两年，水陆全堂地领略过一次分房，那可是打得不亦乐乎。有撒泼耍赖的，有坐地泡蔫土匪的，有四下打点找门路钻空子的，也有真的假的犯病住院的，政策中途还能变不说，莫名其妙不显山不露水的猫儿匿更是不胜枚举，会上说的公正公平，平素里温文尔雅的气度都顺着屁眼儿不知所终去了。设计院的神话飞速在包括他在内的同届新人心目中被打碎。他设想父亲单位分房恐怕也是这样，对在住上三室一厅的同时至少还没像单位里这帮那样失态的父亲油然陡增了几分敬意，不是儿子对父亲那种天神圣人式的崇拜，而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敬意。

他不象丽媛，在家门口上大学，回趟家一路连跟冰棍儿都化不干净。数千里之遥的异乡生活使他养成了一付好耳朵，谁说的什么都能捕捉到。这只有他自己知道，说没听见没听明白十有###都是装的，这回也没例外。尽管不怎么关心，觉得与己无关，可周围的议论也照样钻进耳朵，让他权当解闷儿似的偷偷分析了个透。分析的结果不仅没激发起参与的热情，反而更坚定了掺合不进去的推断。

这回分房的房源就是那座结构才三分之二的塔楼，一共八十四套房，往多了说链式传动分下去能解决一百二十户，就算有一半儿是他跟李丽媛这种情况的（当然人家结婚了），也最多解决一百八十个人的住房。全院一千一百人，会上说了，百分之二十无房户，那就是二百二，刨去最近三届没资格的和跟他一样未婚的，总共超不过五十，还剩一百七。一百七比一百八。一百七是至少的乐观估计，一百八是假想的最大限度。就算都是实数，抡到他这儿也就是个地下室合居－－他和丽媛都没宿舍，抢占宿舍是没戏了，地下室合居闹不好还得花钱买。都风传这是最后一次分房。这国家也是，这一刀切得，正切到他又疼又痒处。要真买个地下合居，就剩下等拆迁了不说，还得跟“技源”签个二十几年的长期合同，形同卖身契。不仅他，丽媛也得裹进去，那不就一棵树上吊死了么？！

他想着，要是自己能出去，要么她能出去，反正出去一个的话，半地下合居也不见得就弄不上，那不是主动多了。单位一天不如一天景气，有一个自由人岂不好事。就算因为走了一个，分不上那个半地下合居也不是坏事。再说，这回分房已经明确说了，院领导将保留百分之三十的房源作为对有突出贡献的职工的特别待遇。至于什么才算“突出贡献”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有几个真是“顶梁柱”级的，但大多数跑不出一把手的桥牌对家，歌伴舞伴或者做得一手好菜，经常请头儿上家指导品尝的一技之长者。他还听说一位跟自己一届来的让一把手抠出过水来的小妈妈就在“突贡”之列。对照自己，差距多大呀跟人家！“突贡”显然无望。刨去这百分之三十，那一百八的解决高限就更经不住推敲了。那还有什么戏！总不能指望往前排吧－－工龄院龄加一次献血，丽媛能不能记分还不知道。记了，倒数二十名之内；不记，倒数前三名也未可知。而这个名单决不会少于一百七十位，撑破大天去还是个半地下合居外带卖身契。

按说政策也没什么问题，奖勤罚懒，重赏大功，完全迎合改革的基调，就像上至中央出的红头一样，无可指摘，英明而正确。问题出在界定和执行上。在“技源”，他也好，丽媛也好，都不是那类“大功而勤”的。别的不说，单凭丽媛以“不会跳舞，身体不适”为由不跟一把手共舞就够了，不说犯了大忌，反正肯定也排不上“突出贡献”。

故事的开头（21）

本来他还想建议，要是自己出不去，丽媛能出去也行，可一则她没表示过这个意思，再也是话还没说到那儿。那最后两句冷冰冰的“算了”和门的回声让他无心再进行下面的步骤，甚至无心收拾被“嘭”的一声震得支离破碎的失望。那个最后消失在黑暗和空洞里的身影让他觉得陌生、失落，好象宿醉醒来之后在镜子里看见一张从未见过的脸似的，游动起一丝丝静谧的恐惧。李丽媛跟他不在一层楼，要是成心躲着，一千多人的单位想成天不照面儿也不是难事。一连两个礼拜，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跃跃欲试的跳槽计划，也没跟丁正己陈歌韩松他们联系，自顾自沉浸在陌生、失落和恐惧交融的境地。没想到首先打破这种情绪的竟是一张陌生的脸－－杨江的脸，英俊白皙，和一米八七的身材不那么相称，但却很耀眼。

“不是说厂房吗怎么又改办公楼了？”在初步弄清了杨江口中“一爷”、“二爷”一类的切口并及时制止了他“舒工”、“舒工”的称谓之后他问，同时发现这小子空长了一付大身坯，酒量却平常得紧。“噢，叫我刘元吧。不为什么，我图纸上都写这个名儿，不大不小的事儿，这名儿我都认。”

“《不见不散》那个刘元？”杨江的脸被二锅头烧得粉扑扑的，象个姑娘。

“什么《不见不散》？”

“电影啊，冯小刚葛优徐帆……”

“噢－－没看过。”

“一看您就是忙人儿，工夫儿全挣钱了。”

“惭愧惭愧，还真不是，是看不起电影。”

“盘也有卖的呀。我原先就干音像发行的，哥们儿一大摞，有事儿您说话。”

“那倒不急，咱还是先说您这项目吧。”他想趁对方还没醉把事说了，别落下什么。

“对对，说事儿说事儿－－您看，我一见着您就觉着亲，兄弟年轻，您别见怪。他是这么回事儿……”

“我说杨－－先生，你们内部的事儿我不关心，这咱可以以后再聊，告诉您我最想知道什么吧－－第一，方案，就是业主计划，说白了就是你们的总体意向。想弄个什么，多大面积，什么档次，投资额度和节奏；第二，方式，您想让我们干到哪一步，专业全配齐还是挑几个专业，用什么图标，公干还是私干，纯设计还是带监理还是总承包，说实话都有办法，就看你们准备花多少钱；第三，配合，比如公干怎么谈，私干图标怎么弄，规划局的章怎么盖，进度要求；当然，还有费用。不过那可以往后放。接了，咱谈，不接，下回咱就剩下喝酒了。喝朋友酒。”

“对！喝朋友酒！嗨－－您全做主了，这事儿我就交给您了－－放心！”

啊呸！这叫什么事儿啊！舒扬心说。嘴上却说：“那最起码得把你们的计划告诉我，我倒可以简单写个东西拿给你们看看，就算‘可研’吧－－就是可行性研究报告。”

“舒工，不，刘工，我信您，一看就是个朋友，可交！……往简单里说吧－－一幢楼，不大不小，租给人当办公室用。开发区，甭弄那么复杂，我们也没那么多钱，地方也不大，有空调有电话就齐活了。下剩您几位就发挥吧，都是专家，说多了影响发挥。”

混蛋！舒扬心里暗骂：什么发挥不发挥的又不是踢足球。悄悄萌生了治治这个不懂装懂满嘴跑火车的大个子的念头。

“那就是说让我们出个方案喽？”点头，连话都不敢往下接了。“也好，现在原地址是什么？”

“一片平地，空着也是空着……”

“那还不如直接卖地呢，费这劲干吗呀！这样吧哥们儿－－”他觉得自己开始犯坏了，“你先回，我写个东西给你递过去看看，算设计意向。合适不合适的改吧改吧算你们出的，也好往下走哇。你说呢……甭看，免费的，我也不署名，你把这顿饭结了就完了。”心想待会儿一抹嘴走人，假装已经给他写完寄出去了，这事儿就算打发了。杨江糊里糊涂点了头。

回到办公室，酒劲还没褪尽就来了电话。

“是我。”李丽媛的声音响在另一头。舒扬的酒一下子醒透了，沾了小便宜的高兴劲儿顷刻间跑得无影无踪，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呼应，好半天才憋出了一个字－－“啊。”

“忘了吧－－”李丽媛说：“明天是你生日，”沉吟片刻，又说：“我可没忘。”

月亮的冬天（1）

05月亮胖了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到得很晚，叶子早已落尽也还没见素有的寒风和雪。都市的喧嚣和她的雾状挥发物摇摇晃晃挤成一幅厚重的经年积垢似的纱幕，蒙住了夜晚的天空，混沌而昏暗。月亮在混沌中时隐时现，被衍射出一片虚幻的光影，看上去好像有点儿浮肿，与照耀着的繁华人世间越来越单薄的少女身姿恰成对照。月亮胖了，她们瘦了，带着同一样的困惑和冷漠。

最先发现月亮和夜空变化的可能是迟琼。她已经忘记在此之前最后一次这样长时间仰望夜空是什么时候了，肯定已经很久，月亮都好像变得认不出来了。

“月亮也会老么？”

“当然会。一切物质都不会在定态下永恒，或者说每一个物质的存在形态都是有生命和极限的。”韩松也在看月亮，眼镜片闪烁出细弱的青光。“然而就广义的物质而论，一切又都是永恒的。”他补充。

“你这儿说什么哪？”迟琼的视线从月亮移到他脸上。

“现代物理学的一种概念。我们迄今为止一切自然科学的出发点之一。如果这个概念是错的或者不完备，整个学科体系及其产物都将被推翻。人们会发现一直生活在一个原本是错误的世界……”

“哎哟喂－－行了行了，别欺负我们没学问。我说什么了勾出你这一大套。”

“月亮是否老了的问题。”

“对呀！”她的不满和不解被他的应答冲淡了许多。在她印象里，这好象是他第一次对自己方才的话题记得这么清楚。“月亮老不老跟你说的那一大套有什么关系呀？”

韩松推推眼镜，转过头来，有点儿茫然地注视着她的脸，夜的晦暗中，年轻、秀丽、藏着几分英气的面孔似乎蕴涵着平素看不见的神秘气息，晶亮的圆眼睛闪现着疑惑和希望。

“出发点。”他说：“要看你站在什么样的出发点上。我刚才是站在所谓科学的出发点上看待和回答你的提问的。就是说假设我们生活在一个现实的，由今天的科学营造出的世界里，那个问题就应该以那种方式回答。如果换个出发点，比如说假设我们在童话世界里，答案有可能会是：‘月亮姑娘困了’什么的，或许再加一句‘我们的小迟琼也困了’就更完美。”

“讨厌！”她轻轻打他，被他抓住了手，于是顺势滑进他怀抱。“你不觉着自己活得累么？”她用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着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一句话就想一大堆这个那个的。”

“你说过谎么？”他问她。她的手指停止了乱划。“这个问题应该站在什么出发点上看待和回答呢？”她轻轻用巴掌拍打他手背，发出细微的脆响。

“我说过。而且不少。当然是从实事求是的出发点啊－－”他翻过手掌握住她的手，“那些谎言中，有些是必须记住留待以后再重复的，要不就穿梆了，对吧。实话自然容易记住，因为事实如此。谎话就不同，所以一定要下工夫记下。你知道结果是什么？”他感到她手指在自己掌中骚动。“什么？”她把脸埋进他胸膛。

“结果是谎言比真话记得还清楚。你不是学外语的吗，一定下功夫记过好多单词词组什么的。有没有发现如今记得牢的恰恰是当初一看就头疼而又不得不记下的那些，简单的倒印象不那么深了。是不是？”

她沉吟了一下，贴着他身体点点头。

“那你现在拼写和使用那些下功夫记下的东西会不会觉着很累？”

月亮的冬天（2）

“不啊－－”她仰望他，“不累。”

“所以－－”他拍拍她肩膀，不再说话，眼睛不知看着什么地方，反正不是看月亮。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她本来想说：“就这么呆着一直到死多好。”可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儿倒牙，终于忍住了，只剩下加快了的心跳。

“你是不是想说，你这都是撒谎练出来的？”见他不回应，她耐不住性子挣起来。

“是。就这个意思。”

“那你准说过好多好多瞎话，是不是？”

“是。”他动了动身子，眼光依然飘着，“不过，差不多所有欺骗的对象都是自己。”

“为什么？”

“因为骗自己比骗别人难呗，更容易磨练出精湛的功夫。”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今夜对月亮如此感兴趣，以至于陷入了少有的失眠。也许跟韩松的话有关，那些关于谎言的话。她很想起身把似乎是忘记拉上的窗帘拉死，将月亮屏蔽在自己的世界之外，然后钻回被窝，温暖已经凉透了的裸露着的臂膀。可又懒得动上一动。她合上眼，月亮朦胧的影子却像能穿透眼皮似的依然浮现。裸露的肌肤光滑如水，泛着蓝幽幽的寒光，似乎也如月亮般变得混沌、模糊。

失眠对生活有一向规律的迟琼不算是无关痛痒的小事，直接的结果便是第二天工作时间的萎靡不振。

“小迟没事儿吧－－看你脸色不太好。”古香君很关切地问。

“怎么了？是不是特黄？”迟琼为自己的“挂相儿”忐忑起来。

“那倒也不是……我觉得你应该加强锻炼。怎么样，哪天跳操去－－”

“啊－－行。”迟琼心不在焉地答着，古香君的脸消失在屏风那边，依她的判断是坐下了。

“小古，你们那位是在国外吧。”迟琼从手包里掏出化妆盒，在办公桌上腾出一方空地准备补妆，信口问着。

“啊，明年就回来了。”

“怎么，毕业了？……那干吗还回来呀，留下多好。”

“意大利，找工作不易，好的难找，不好的吧－－那还不如回来呢。”

“倒也是。父母还都在国内呢吧。”

“可不，就他一人出去了。”

“噢－－”迟琼站起身，把脸探过古香君一边，“哎，老板找你什么事啊？”其实她倒不完全是因为关心这个问题才站起来，暗地里想让古香君看看补完妆之后是不是脸色没那么差了，嘴上不好说，不想古香君竟没抬头。

“没什么，说明年初要开个经销商的年会，细节还没定，想让我组织。”她终于抬起头，脸上挂着笑，“这不赶鸭子上架么。”好像并没发现迟琼的补妆。

外企员工比起国营企业的职工更怕老板，因为老板的评价和印象直接地甚至是百分之百地决定着他们的命运，大到生杀予夺，小至请假坐车。国企则不同，一是人多，不大容易评价到每个个人的诸多细节，再则还有工会党团职代会等一系列与行政管理并驾齐驱甚或凌驾其上的组织，且相互间多少总有些这样那样的矛盾，在有意识地分割职工利益的同时无意识地提供了可资利用的屏障，如果你比较细心比较机敏，完全可以如鱼得水地混下去。这道屏障在外企没有，因而行政管理也就成了单一的和绝对权威的组织结构，享有完全的决策意志。意志的执行者和拥有者就是那些被称作“老板”的人。当然，也不是没有空子可钻，只不过难度更大些，需要足够的机敏和细心，对普通人来讲不那么容易。虽然国家曾多次强调外企公司里要有工会和党团组织实体，但实际上几乎完全没有也根本无法得到落实，公司上上下下也差不多没人想起这回事儿，更甭说重视了。

月亮的冬天（3）

麦伍德也一样，不过不像美国和日韩的公司。欧洲公司有欧洲公司的特点－－对中国摸得还不那么透，管理机制仍带着基督徒式的模糊与宽松及饱含原罪意识的传统文化色彩，面子还是要的，做不到美国人似的说打就打说和就和，多少有点儿壁垒。在“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的传统等级观念下，也不像日韩业主和管理人那么多事，视公司的一切为己任，惟恐中国人偷懒耍滑，甭管是谁，动不动就“吧嘎”你一下，以示自己的尽责勤勉，而是以对与己无关的苟且之举视若无睹来表现所谓“绅士风度”。这些不同无形中助长了打工者们在行为的自我约束方面的惰性。当然，欧洲也有欧洲的毛病，相比之下，他们对你穿运动鞋牛仔裤或者上班时不打领带更加介意。不过这种脾性似乎对女员工并无大碍，只要你不穿睡衣或者光着身子来上班问题就不大。当然，公司不希望女员工穿各种长短和款式的胯下分岔儿的经常被叫做“裤子”的东西以及拖鞋上班，但也没有说死。“绅士”们对女士的小节永远都应该是宽容的。这“小节”中包括不经常的短时的窃窃私语，用那种他们很努力很努力也达不到一个最起码水平的古老的东方语言。

这个季节是策划来年市场策略和分割来年销售指标的时候。五个办事处的老板和老外总监们云集在总部，来来往往顾不上跟办公室小姐们打情骂俏，张青走马灯似的一趟一趟穿梭于会议室和自己的办公室之间。

“要帮忙吗？”迟琼问。“噢，不用，你忙你的。”他头也不抬疾步往会议室赶，差点儿和胡芝蓉撞个满怀。迟琼发现，胡芝蓉今天穿得很一般也很严紧，本来很小的乳峰几乎找不着了，婀娜的腰身也被遮得难辨真颜。

“怎么了今儿，忆苦思甜啊。”迟琼逗她。

“没有没有，没准儿待会儿得去会上帮忙，穿严肃点儿。”

“那你意思是说平常穿得都不够严肃喽。”古香君从屏风后边探出半个身子坏笑着。

“得了吧，我们平常也挺严肃的啊－－一向严肃。”胡芝蓉没看古香君，一屁股坐上迟琼办公桌，冲屏风，即古香君一侧歪歪身子，又说：“不像有的同志，经常开不严肃的玩笑。”

“别坐那儿啊－－”迟琼欠身拉过近旁一把无人坐的转椅，“就说严肃您也不能上桌子呀。”胡芝蓉被逗乐了。笑罢，朝会议室方向呶呶嘴，对迟琼说：“来了一港怂，原先没见过。”

“哪儿呢？”迟琼朝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

“好像是科瑞的大老板。”古香君转过屏风，显然准备加入这个话题。“噢，对了－－”胡芝蓉一指她：“你原来就在科瑞吧。”古香君点头：“时间不长。”说着耸耸身子坐到迟琼桌子上。“嘿－－合算我这儿成你们的座儿了！”迟琼笑着一只手搭上古香君大腿。

“不是说要合吗，定了吗？”古香君问胡芝蓉，在合并的事情上，市场策略部无疑是最重要的介入者。

“不知道，那是头头们的事儿，小秘书哪能知道啊。”

“我觉得开始谈了反正。”迟琼冒出一句。

“小古，你是怎么从科瑞出来的呀？”胡芝蓉显然不想谈论公司的大事。

“不合适就出来了呗。”

“那这儿合适么？”

“嗨，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古香君从桌子上出溜下来往自己一方绕去，“打工哪有合适的，好歹也就是工资高点儿呗。”她的脸消失在屏风那边。

月亮的冬天（4）

“哎－－”胡芝蓉使劲往后仰以便对方能听得真切，“那你还不如自个儿干呢－－当老板。我看行！……哎，我给你当秘书怎么样。”

“那你可得等到猴儿年了。”古香君语气里多了层硬生生的东西。

“哎小古，你平常都上哪儿跳操？”迟琼忙问。

后来胡芝蓉开会去了，迟琼大半天也没弄清楚古香君说的那个跳操的地方在哪儿。

“小胡挺逗的。”古香君说。

“嗨，她就那样儿。人特好，就是有时候稍微有那么点儿不识逗。”

“是吗？我没觉得。”

“哟－－你还没觉得哪！处长了就知道了。她人特好。”迟琼觉得古香君不应该像她自己形容的那么迟钝。

“小姐儿俩说什么呢？”王跃的声音带着一阵香风“忽”地飘过来。这位“大跃进”那年出生的老大姐永远都那么红光满面精神抖擞，半长乌黑的披肩发很规矩地铺在背后，一道生动的“刘海儿”把几乎没半条褶子的鹅蛋脸妆点得愈发年轻。古香君对她并不熟悉，知道她在市场策略部工作，资格很老，有着一付全公司人叹为观止的高佻挺拔身材和修长匀称的美腿，不过印象更深的还要数那几乎永远都不重样儿的名牌职业装和锃亮的高跟鞋。风传王跃大姐踩上高跟鞋有一米七八的高度，如今一近看，果然不虚，小姑娘似的小巧坚挺的胸脯和没有一点儿小肚子的腰身更使人很难相信她已然是十二岁半大小子的母亲了。

“哟－－少见哪！”迟琼显得跟王跃很熟。

“别提了－－连着出了四个礼拜的差。”老大姐伸出修长粉嫩的手指很认真地又数了一遍，以肯定自己的说法。

“干吗呀那么忙？”

“嗨－－踩点儿。不是说明年要搞个七城市产品发布会吗，我这一趟跑了二十几个城市，总算把那七个都定下来了。这是小古吧，刚过来的？”古香君点头。“认识一下，我叫王跃。”

“知道，公司谁不认识您哪！”古香君很真诚地站起身和王跃握手。

“新老板新同事，啊－－小迟，焕然一新！”王跃声音很温软，但语调却带出了跟其实际年龄很相称的老成和果断。“小迟特－－别诚恳，能力特强。”她转而对古香君。

“发布会你那俩半人儿够吗？”迟琼赶紧茬开话题。

“就是说不够哇！就那俩半人儿还有要走的呢，还得现招。哎呀不说了不说了，改天有时间咱一块儿吃饭。”说着风风火火走了开去，高跟鞋在地毯上点出一串小坑儿，忽然停住又回头：“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苦笑着摇摇头，“咱们公司啊－－得了不说了，拜拜啊。”话音没落，人已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拐角。

“好家伙，够冲的！”古香君眼里闪着兴奋，望向王跃消失的方向，“她到底哪部门呀？”

“宣传部经理，提了仨月了吧。”迟琼好像已习惯了王跃风风火火的作风，表情平静。“考察期六个月，正是最要命的时候。原先那部门的老外老板玩不转走人了。她原来好像是搞市场调研的，算主管，可光杆司令没兵，Report to罗伊，据说留法八年，法语英语都没得说。”

“厉害厉害！好像到公司挺长时间了吧。”

“可不，我来的时候她就在这儿了。”迟琼伸了个懒腰，为自己的资格感到一丝骄傲。

“小胡，小古刚来，别跟她那个……”迟琼本来约了韩松下班后一起去逛一家新开张的商场，可自己却一不留神误了班车，韩松又没有手机呼机一类的移动联络方式，胡芝蓉于是就提出开车带她一段，反正也差不多同路。

月亮的冬天（5）

“我哪个了，就开开玩笑吗。”公司普通员工里拥有汽车的人不多，秘书当中仅胡芝蓉一个，秘书的收入一半时是买不起汽车的，哪怕仅仅是个“夏利”，胡芝蓉的车也不是在麦伍德挣出来的，年初来报到时她就开着这辆车，而且车子已经不怎么新了。

迟琼算是跟她交好的少数几个人之一，所以比较了解她的底细，对她身上那点儿毛刺也更能够包容和理解。小胡是外语大专出身，六年多以前就毕业当了导游，接待英语国家的旅行团。不久和一个跟团的加拿大籍华人男子坠如情网，二十三岁不到就结了婚，次年生了个儿子，导游也不干了。原想着跟丈夫出去，可那人就是平素被女人们骂作“混帐”的那类，仗着兜里的外币为刚在国内萌发幼芽的娼妓业添砖加瓦不说，还领家来。小胡受不了闹了几次，结果挨了两倍于闹的次数的胖揍。赴加移居的事吹了，就是不吹她也不想去了。协议离婚时男人提出愿意以五万加元交换儿子，她没干，又挨了几顿揍，最后还是咬牙把孩子留在了身边，成了单身母亲。之后，她把孩子往父母那儿一搁，自己四处找开了工作。麦伍德是离婚后的第四份工作，孩子也快满四周岁了。“正好，他长一岁我干砸一份差事。”她曾经这么跟迟琼说笑，笑容里流露出遮掩不住的苦涩。

在迟琼看来，胡芝蓉的经历无疑已经算得上是相当深重的不幸了。她很同情她，一般情况下也不随便开玩笑。“咱们公司比较稳定，好多人都干得挺长的。”她跟小胡说。

“谁愿意一辈子干秘书呀。你乐意人家老板还不干呢。”在迟琼印象里，胡芝蓉一直都是个很悲观的女人。一场婚姻和青春大好年华留给她的只是那个儿子和这辆汽车，却没有半点儿能让她会心一笑的记忆。

“你那男朋友怎么样？”胡芝蓉问。一般来讲，迟琼从不在她面前提男朋友婚恋一类的话题，生怕刺伤她。她觉得不该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即便是听说小胡又新交上了个男朋友之后，也决不轻易提这类事。

“他－－哼，我都说不清楚。”她其实很想找个人说说心事，而且不管是论交情还是论年龄经验，小胡都无疑是极好的参谋－－她只小韩松一岁，应该更了解这个年龄的男人。可她不忍心，也不敢问。“你们那位呢？”“也是离婚的，孩子判给女方了，还行吧。”“多大了？”“六六的。”“搞房地产的吧我记得是－－”“算是吧。又出差了。也好，有空儿好好陪陪我们宝贝儿了。”

她跟那男人同居，对此迟琼不难理解，尽管自己尚不曾有类似经历，可如今谁还把这当什么天大的事儿呢，何况人家都是过来人了，也用不着装含蓄，水到渠成呗。她忽地想起韩松，心里“咯噔”一下，好像发现了什么－－他好像从没让自己有过哪怕能留下一丝丝印象的生理冲动，这是跟之前两任男友的又一重大不同。他俩的关系似乎老是停留在精神上。不－－是他，对自己，老是停留在精神上。

“我要是跟你说一些有关男人的事，你会介意吗？”她感到这个发现非常重要。

“当然不。男人是我们的另一半。不都像胡炯他爸那样儿。”胡炯就是她儿子，随了母亲的姓，胖胖的很可爱，长得也象母亲，对小胡多少是个安慰，她办公桌上有孩子的照片，电脑屏幕保护画面是母子合影。这又是欧洲公司跟日美韩等不同的地方，有人情味儿，甭管是标榜的还是真诚的，好歹还有那么点儿。

月亮的冬天（6）

“怎么了，跟男朋友同居了？”

“那倒没有。”迟琼看了她一眼，对一下子就扯到了“同居”上有点儿错愕，没注意到自己口称的“男人”二字容易让人联想到那儿去， “怎么说呢－－”她十分认真地挠了挠头。

“直接说喽，又没别人，我也不是传话筒。”

“不是－－别误会。我……真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他，有点儿－－拘谨。就说拘谨吧，他好像从来都不冲动。”

“那你呢？”

“也没有哇，当然！”

胡芝蓉笑笑：“谈了多久了？”

“半年多了，算上认识就快一年了。”

“依我看，说明俩问题－－”胡芝蓉沉吟了好一阵才又开口：“第一，他是个好男人，规矩；第二－－”她又沉吟了。

“哎，第二什么呀？”

几经催问的胡芝蓉无奈叹了口气，“当我胡说啊－－”她扭头看一眼迟琼，满脸的不忍， “我觉着，只是觉着－－他不爱你……”

06冬天里的灰色

世界上的事情有时候很有意思，挺大的事如果一小块一小块割裂开来也不显得有多大。比如我们整个的生命长河，四十年之后再看你今天的照片，将近一万五千个日子把你的过去和现在拉得难以想象的远，而每个日子之间的你几乎毫无知觉。可如果一件件小事迅速而又以某种不曾预料的秩序累计起来，倒往往显得很扣人心弦。比如说处心积虑炮制成功的恐怖片，就算你一早知道全是假的，到头来也至少会紧张得手脚冰凉，原因不在于每个镜头和影片本身，而在于镜头和情节的秩序。

当然，我们毕竟能从恐怖片营造的氛围中清醒过来，十分理智地诠释那些无数诱你上当的小节和碎片，甚至谈笑风生。因为那是别人的事。抡到自己的时候，理智就会被“自己”两个字挤得很小，很靠边。

迟琼也不例外。胡芝蓉那个一再强调不可靠性的“他不爱你”的假设像癌细胞似的扎进心田，并立即开始了疯狂的裂变、繁衍。这种裂变和繁衍完全屏蔽了之后的视听。下车时，她已经完全记不起胡芝蓉后面的话了。真的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

对她来讲，这个论断当然非同小可，但也远没到天塌地陷的程度。她本来有机会劝说自己重视胡芝蓉那话的前提，也完全可以认认真真地自己再好好想想。然而她当时的决定是一会儿见面后问韩松，就直接问“你到底爱不爱我”。豁出去了，倒磕就倒磕，都这么大了，何必太在乎形式。或许换了别人也会这么决定。这是需要勇气的，特别对女孩子。因为那个回答可能很让人尴尬，甚至愤怒。但说到底，这决定也没什么不对。

然而她的决心在苦等一个多小时不见韩松的踪影之后被彻底击垮了。她确信他不会来了。他不是不守时的人。正如胡芝蓉所说－－他是好人，规矩。规矩里包括守时和守信。她这才想起，昨夜分手的时候，他的确没表示过要赴今天的约。她说好了时间地点，他没说话。她最后说“不见不散啊”，他也没说话。一直是她在说。也许从头至今始终都是自己的一相情愿。他永远都不会冲动，更不会使自己冲动。因为－－他根本、从来就没有过冲动！爱的冲动。对她的，对一个喜欢他仰慕他的女人的冲动！！

这个结论让她失望得从头到脚通体冰凉，并且又一次地失眠，又一次忘记了拉窗帘。月亮懵懵懂懂地，好象挂着一个傻笑，不懂事的孩子看着大人失态时那种包含着不解的傻笑。她负气般地瞪着月亮，狠狠咬了咬嘴唇，两汪泪水不知不觉地溢满眼窝，在月亮和瞳孔间横上一层热乎乎的水雾。当泪水滚落的时候，她又暗自下了一个决心－－决不再问韩松“你到底爱不爱我”之类的话，永远都不问。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月亮的冬天（7）

也许失约对韩松来讲的确是一种错误，但他却一直没能意识到。通常，错误是在蒙受损失和伤害的时候才被意识到并承认和开始补救的。如果没有损失和伤害，人们很难认识到自己错了，就算认识到了，也未必就得补救。因为有的错误本就不需要补救，也补救不了。

错误是从昨夜就开始的。那通物质永恒论和关于谎言与思想之间关系的演讲并非想向迟琼炫耀知识，更不是装“酷”。他从不装酷，觉得很可笑，也装不起。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甚至没怎么意识到迟琼的存在，换了任何其他人在身边，他也会那么说。

对于他的思想，恐怕最了解的旁人就算舒扬了。他们虽然没做过一天同学，可却一起走过了十九年的漫长岁月，彼此几乎完全知悉所有的经历，一同度过不知多少难关。要说还有别人，就再加上陈歌。她虽不如舒扬了解他，但也深知他最大的，也可能是唯一的心结。

那个结是已经去世多年的董少男。她是陈歌从小的密友，小学同学，要是还活着也会和陈歌好像韩松跟舒扬这般的。要是还活着也十有###就是他的妻子了，至少也是如胶似漆的恋人。少男美极了，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住得很近的童年玩伴韩松；少男爱唱歌，差一点儿就成了歌星；少男很单纯，无力承受复杂的生活和不堪回首的经历。她是自杀的。因为对一切的失望，因为没能得到他的爱。她把自己的一切财富都留给了他，钱、房子、美丽的记忆、心爱的吉他……

没有人怪过韩松一句，包括少男自己。他不知道，或者说不肯定她的爱恋。他忠诚，忠诚于他们的友谊；他传统，在少男最后日子里近乎疯狂的生活方式面前却步。然而忠诚、传统和不知道都不是错误。不值得怨责，也丝毫不能冲淡正直和诚实。

可别人的宽容和理解并不能抑制自责情绪的扎根和蔓延，更无法填补少男的死在他情感世界里留下的苦痛的创伤和空白。相当长一段时间，他都沉浸在爱的真空里。几乎每个月，他都要去少男留下的一居室套房打扫一两次，跟她说说话，要么对着她的骨灰默默坐上大半天，甚至一整夜。迟琼以前他交过一个女朋友，单位同事介绍的，没处多久就分手了，理由不甚了了。他觉得自己完全不能进入新的状态，至少暂时还无法编织爱情。

后来迟琼跳进了他的生活，像只活泼的小燕子。他喜欢她，喜欢和她在一起，默默地感受她充满青春气息和温暖活力的呼吸。但紧接着，他就发现自己同样也走不进她的世界。不是说绝对不行，而是不能在不经意和自然的状态下沉入。他不知道还得多久才能变得自然起来，也不想总在她面前努力要求自己什么。恋爱、结婚不是诗朗诵，说造情绪就造情绪。少男的死给他的最大教训就是不要苛求自己，该怎么着怎么着，不该怎么着就别怎么着，勉强去干一件事的结果往往是苦痛和遗憾。

他曾不止一次地想把少男和其他自己的秘密，甚至舒扬都不知道的那些和盘托给迟琼，让她完全了解自己，然而并不敢确认这样做的效果，也似乎还不能完全肯定其必要性，因而也就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那天下午，他接到陈歌一个电话，说想找他单独聊聊。他知道她要说什么，支吾了好一阵说今晚不行。陈歌问是不是约了女朋友，他承认了。对方哑了一会儿，说：“那改天吧。”那片刻的无声让他无端感到一种久违的沉重，本来还挺轻松的心情一下子变了，又一次退缩了向迟琼交代经历的勇气。

月亮的冬天（8）

对于陈歌的归来，他当然也十分高兴，但不仅仅只是高兴。记忆中，她就像少男的影子。一见到她，一听见她的声音，甚至她的名字就会想起少男。这使得他有点儿怕见陈歌。好比你陷在一个坑里，明知道该爬上来，可又的确很难，费了不少工夫好容易爬到坑口，一个打滑就可能再掉回去，其可能性比起彻底爬出来高，至少不相上下。在少男这个坑里，陈歌就是那块让人打滑的地方。

所以，他心不在焉地和迟琼在剧场休息厅看了半宿月亮，带着自欺欺人的酸涩重温物质永恒学说，心底深处感受着依据这一理论肯定还在以什么另外形式存在着的少男的去向。一回到床上就陷入了曾经在少男死去后几个月里经常做的一个梦，关于她的梦，美丽、动人，闪亮着热情和希望的颜色。迟琼的约定随着梦中的泪水游离了身心，被忘得一干二净。

失约那天下午，他其实没什么特别的事，和往常的很多日子一样骑车回了家，开始准备晚饭。可直到晚饭做好，《新闻联播》都结束了也没见父母回来。

八点了，父母还没回来。他坐不住了，抓起电话就拨父亲单位，接着是母亲。一气儿打了十几个，把迟琼在焦急和失望中拨来的三个电话全部屏蔽在外。在迟琼放弃努力后不久，他也放弃了。紧接着父母就失魂落魄地进了家－－他们去了火车站，买了明天赶往济南的票。父亲递给他一封电报，是在外地上大学，还差一年就毕业的弟弟的学校系里发来的，说让家长速到学校，其余什么也没说。他一看傻了，再看母亲，显然是哭过。

“会是什么事？”父亲问。

“犯错误了。严重的－－错误。”他点着烟抓头，被父亲把烟夺过去。他呆呆望着从不吸烟的父亲很外行很艰难地喷云吐雾。

“会不会是受伤了，生病了什么的？”

“不会。是的话电报里会讲。除非－－”

“什么？”母亲死死抓住他胳膊。他实在不忍心把“死亡”那两个字说出来。他宁愿胖乎乎的弟弟犯了错误，哪怕是犯了罪，也比那两个字更容易让人接受。

“没往学校打电话问问。”

“问了，都下班了。”

“错误会严重到什么程度？”父亲一边收拾行装一边问。

“很严重，学校必须要经过家长进行处理。不过没严重到学校管不了的程度。至少不是犯罪，或者说－－学校还不认为是犯罪。”

“你说他能干什么？”

“不知道。”

“这孩子！……”

“爸，我去吧。”父亲没理他，闷头收拾。

原来弟弟交了个天津的女朋友，这本是家里知道的。那女孩子还到家来过，文文静静白白瘦瘦的。可没想到这小子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一时慌了手脚，带着上地下诊所做手术，结果出了事故，女孩子大出血。弟弟情急之下大声呼救，保住了小妞的命，可事情也彻底败露了。这下麻烦大了。怀孕是一回事，偷偷做流产差点儿闹出人命是另一回事，性质和程度都变了。现在女孩留了后遗症，家长闹翻了天，要告韩柏，要赔偿。好歹让学校压住才没上法庭。学校的处理意见是男生开除学籍，女生留校查看。

“不至于－－”韩松每夜安慰泣不能寐的妈妈。“没那么严重。大学里同居的事儿不少，不至于开除，再做做工作吗……实在不成就赔。她要钱不难办，难办的是人家不要钱……您放心，有我哪，小柏自己以后也能挣钱。吃一堑长一智。没事儿，一切有我……”他像搂小孩子似的把母亲搂在怀里。母亲说，刚听说事儿的时候死的心都有，如今只要一看见他，就觉得天塌不下来了。说得他眼圈发红。

月亮的冬天（9）

那些天，他天天晚出早归，惟恐出什么问题，根本没注意迟琼一直都没再来电话有什么不对，甚至根本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直到半个月后爸爸回了家才又想起她来。

对弟弟错误的处理结果依他看还算不坏：可以读满四年，给肄业证；赔人家女孩子家五万块钱；校内通报，留校查看处分，处分暂不记入档案。父亲显然是做了不少工作。他觉着剩下的大事主要就是那五万块钱了，可父母好象对“肄业”的结局更加耿耿于怀。

圣诞前夕的下午，迟琼打电话找到韩松，问他有什么打算，韩松说没有。“那咱们谈谈。”“以后吧，我不过洋节。”他知道自己在回避她，甚至能猜出她要谈什么。她的口气并不轻松，似乎也没有了以往一向的活泼。沉闷的家庭环境让他身心疲惫，不想这就去迎接失败和分手。他不打算勉强自己，尽管觉得这样很自私，也有些残酷。“元旦以后吧。”他对电话另一头的迟琼说：“元旦以后，我们尽快谈。”

“不必了。就这样吧。”迟琼轻轻叹了口气，悄悄用一只手掀开化妆盒，对着镜子中憔悴的自己看了一阵，说：“以后，有要帮忙的地方就找我。我想，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她没有马上放下电话，骨子里似乎还含着某种期待，比如他问：“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或者干脆说：“那就今晚，今晚咱们谈谈。”哪怕只是“先别挂，让我想想”也好。可是没有。电话那头连一个稍稍粗重些的呼吸声都没传过来。她知道他没挂断，也仍在听。听什么？等着听自己的下文？这个设想把已经到了嗓子眼儿的叹息压住了，她终于一声不响地挂断了电话。这场莫名其妙的爱恋留下的最后一丝叹息随着电话的挂断被彻底埋回了心底。

韩松也并不轻松，一直握着听筒，听到耳朵发木才缓缓挂断。那听筒好似有几千斤重。对不起，迟琼，可爱的小妹妹，我辜负了你。我……无能为力……他在心里默念，浑身都好像变得很沉重。

临近下班的时候，他拨通了陈歌的电话。当天晚上，陈歌如约敲少男那一居室的门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弥漫起了他刚刚制造的烟气。

“抽！抽！开窗户！”陈歌一进门就猛扇一通，皱起眉头。这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跟记忆中的模糊影响完全重合，并且使之清晰化、感性化了，少男的吉他和骨灰盒端端正正摆在柜子上，一尘不染。

“我记得有张相片来着吧。”她说，坐在椅子上，屋里就这一把椅子。“我收着呢。”他指指床，示意她坐过去，自己则一拽椅子坐上。“一直收着。”他说，低下头又叼上一支烟。

“还抽啊－－”她欠欠身子，语气是温软的，在韩松的印象里也是少有的。他翻她一眼，仰起身子长吁一口气，望着天花板，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刚拿下来，一朵幽蓝的火苗却意外地点亮在眼前，颤动着近乎热烈的温暖，燃在一只精美的打火机头顶。打火机拿在陈歌手上。她看着他，眼仁中映着火焰的跳动，充满了温暖和亲切，还隐隐流动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他觉得凄美的回忆和梦境与近前的现实正在无形中被悄悄勾通着。

她冲他笑笑，一个与记忆中的陈歌没什么关系的那种带着浓浓阴柔意味的笑，夹带着鼓励和迁就，握打火机的姿势认真而生硬。他知道打火机的金属壳体此时一定很热，来不及细想，连忙凑过去点着烟。火苗没了，他们和这屋子一道倏地又回到了现实。

月亮的冬天（10）

“你的？”他指指打火机，“挺漂亮的。”

“是吗。这可是正宗的美国货。”

“挺贵的吧。”

“那得看怎么说了，猜猜－－”她把打火机放在掌心掂了掂，伸到他面前。

“是你的？”

“当然了－－还用问。”

“不猜。你抽烟？”点头。

“抽烟不好。”

“那你还抽。”

“我是说对女孩子，尤其不好，影响发育。”

“去你的！”她用翘着二郎腿的一只脚轻轻踢他小腿，珍珠鱼皮面短靴的前头呈现出秀美和刚劲恰融一体的方型线条。他能感觉出这决不是一般档次的鞋子，要在北京买价格肯定得上四位数。依此看那打火机也便宜不了。

“我记得好像你以前老穿运动鞋旅游鞋似的。”他说，顺手把打火机拿过来把玩，另一只手假惺惺揉着被踢的小腿。

“是啊，现在上班总不能跟上学时候比呀。说实话，我还是爱穿运动鞋，多舒服呀！”

“您舒服了，群众倒霉了，多味儿啊！”

“去！那是你！哎我说，你是不是让舒扬传染了，怎么现在也这么贫哪。”

“我？百毒不侵。”他仔细打量了她一阵，“瘦了。”最后说。

“可不－－”她交换了一下二郎腿，深灰色质感十足的高档长裤包裹着双腿在空中依次划过两轮短暂舒展的曲线。“恨不能一天就吃一顿饭，能不瘦吗。”

“干吗，减肥啊？”

“你才减肥呢。别说哎－－你倒没怎么变，除了戴上眼镜了还原先那样儿。舒扬那小子倒是胖了不少，我都差点儿没认出来。”

“不至于吧……他眼睛也坏了，比我坏得还快，画图画的。他这几年干得真累……哎，你眼睛可还好？”

“有时候也戴眼镜，不过是轻度远视，工作的时候看资料得戴，要不然就觉着费劲。”

“哟－－这就老花了！”

“呸！你才老花了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这是几？别想，快说！”

“一百！”她笑着拍打他的手，粉红的唇边映出编贝般的皓齿。

“变了。陈歌－－你变了。”

“怎么变了？变成什么样儿了？”

“说不好，反正是变了，跟我记得的你不那么一样了。”

她无语。良久，打开手包拿出一包七星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几口，依他看还不属于完全的外行。那淡蓝的烟雾让他想起爸爸刚接到弟弟学校电报时从自己手里抢过烟瞎抽一气的样子，不觉有些心酸。

“当然变了，”她终于开口，往他伸过来的烟缸里点了点烟灰：“变坏了，变老了……”她低着头，没再往下说，好一会儿才问：“找着她家人了么？”他知道“她”是指少男。

“没有。我没找。”

对这个回答她并不意外，换了自己恐怕也不会找。有没有时间找着找不着先不说，找着了怎么说，怎么面对……不过她想自己未必就能这么坦荡地说出“我没找”三个字。或许，她想，这正是韩松的不凡之处－－坦率、真诚、敢作敢当。在今天的社会里，这恐怕算得上是一种难得的气质了。

“少男，好姐姐，我回来了，你的陈歌回来了。”她肃立在少男的骨灰盒前，声音哽咽，精心剪裁的名牌时装把健美的身形勾勒得修长端庄，平直矫健的脊背张扬着坚毅和干练，看得韩松直出神。“我相信，你一定过得很好，”她擦擦眼睛，吸了一下鼻子，“韩松总来陪你，我想你一定高兴……我过得不好，不过都过去了。早知道走得这么不值，我……说什么也不会离开你的。我们都……都太傻了……”

月亮的冬天（11）

韩松默默抽烟，静静地等她哭完，哭痛快。“用不用补补妆？”

“不用。”陈歌擤罢最后一把鼻涕，把手绢塞回口袋，“我就没化。哎－－哪儿学来的，是不是你那白领小妞动不动就补妆啊？”话出了口才后悔，不该当着少男提韩松的新女朋友。

“白领小妞吹了。”

“怎么？”

“没怎么，今儿刚吹的。”

她背对着他，弯腰收拾坐皱了的床铺，紧巴巴的衣裤和着腰身闪出和谐而性感的曲线。

“我们家出了点儿事儿，”在街上找车时韩松说：“先别问什么事儿。我，想找你帮忙。”

“你说。”

“你有钱吗？我得，得……先弄点儿钱”

陈歌看了他一眼，“多少？”

“五万。”

“有。什么时候要？”

“我可能一半时还不上。”

“讨厌，我像放高利贷的吗？”她瞪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07“配合－－配合”

杨江这回当真慌了手脚。他不是什么都不怕的主儿，害怕的感觉体会过无数次了，可都不曾夹带着自责。自责在他是极其陌生的。所以他有点儿懵了，不知所措了。

他觉得对不起“二爷”，就是梅副总，因为那个工程。梅副总一手带他起来，他尊敬她。他不怎么会尊敬人，真正由衷尊敬的人也聊聊无几。除了尊敬，他对梅还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使得那尊敬变了样，成了一种之前从没有过的情感。他从没细想过那“说不清的”到底是什么，可能因为她是个女人吧。这个大他整整五岁的女人漂亮，像一尊神，又像体贴入微的大姐姐，和他仿佛隔着一个世纪。他无法想象她为什么会是那样，怎么变成那样的，无法想象她也曾是个淘气的、怀春的小女孩，似乎一生下来就是现在的样子－－有主意、坚强、沉稳、亲切、不卑不亢。她的名字对他来讲是陌生的，也没什么实际意义。在他心里，她就是“二爷”。潜意识里，他用那个“爷”字表达着自己的尊重，也企图淡化她的性别－－怕自己爱上她，那结果一定很可怕。她，二爷，是不该给人当“蜜”的，甭管给谁当。她是神，独来独往，不食人间烟火。他之所以耐着性子留在“月宫”，某种意义上就是为着她；之所以硬着头皮玩什么莫名其妙的土建项目也是为了她。他无法拒绝她的安排，不能说“二爷，我干不了”，因为那是她的愿望。为了这愿望，这一个多月里他咬牙的次数超过了以往生命中的总和，腮帮子都累肿了。

可他不知道，那其实并不是梅副总的安排，而是“一爷”曾子辉曾老板的意思；也不知道，土建工程也好，任何事也好，要是没一点儿功底拿来就练，就算把牙咬崩了也终将无济于事。

刚开始他还挺踏实，跟化名“刘元”的工程师一顿酒喝得热热乎乎，人家还答应给写个东西，算他们出的，正好解了他的急，他甚至还盘算过把舒扬许给他的那份文字当成自己的拿给“二爷”高兴高兴。可俩礼拜没见动静之后，那股踏实劲儿松动了，“二爷”问起来的时候也支吾了。还好她一天到晚在公司呆不了几分钟，也没多问。听她秘书小霞说，除了跑资金还去医院，差不多每隔一天就让帮着挂个号。

“怎么了？”他问。小霞就说：“大老爷们儿少打听！”这等于告诉他梅副总得的是女人病。他不自觉地联想到“怀孕”两个字，继而眼前浮现出“二爷”挺着大肚子的样子和那个左晃右晃怎么也看不清面目的男人，即“凶手”的身影。

月亮的冬天（12）

“一爷，二爷身体是不是特别不好哇，老上医院？”他没发现自己的语气不那么谦恭，可曾子辉发现了。“我不清楚。我们私下里接触不多。”他说。“怎么了，她经常生病吗？”“我也是听说……听说。”“那就少让她受些累。工程的事搞得如何了？……噢，没什么的，冬天了，反正也开不得工，把前期工作搞得扎实些也好。你放心，办公楼比厂房好搞，签代理协议和清盘的事情到关键时候我会安排别人。你也看到了，咱们公司你就算是个老人了，有经验的，多受累吧，就当给小梅分忧……”他倒真不希望这一招刚好打中杨江的七寸，可结果却正相反。龟儿子！他暗骂，认定这个大个子小白脸是自己对小梅私人企图的大障碍，暗自打算着早晚把他清理出去，办公楼的事，必要的话就亲自出马。那可是真事儿，小梅还蒙在鼓里，以为在为原本的兴建厂房的计划奔波着呢，杨江这个糊涂虫，正好用来他瞒天过海。

杨江给舒扬打电话，问那份文件什么时候能寄过来。“寄了呀！早寄了。”舒扬没好气儿地装着孙子，“没收着哇－－哎哟，没收着您早言语啊，我这会儿特忙，恨不能拿脚干活了都。”其实他一直闲着，除了写了份住房申请又撕了几乎什么也没干。“不都说了吗，现在不行，忙！”他为这种耍弄别人的做法感到一丝惭愧，“得得得，后天吧，礼拜六，晚上。怎么也得年前把这事儿给你办了呀，你瞧，倒是我该着你们的了……”“真他妈孙子！”放下电话后他低声自骂，顺手扇了自己一个小嘴巴。

十二月二十九号，星期一，上午。杨江终于喜气洋洋地把关于工程的第一份文字交到了梅副总的桌上，梅略显憔悴的脸闪过一丝温和的笑容，他看了心里美滋滋的。可还没一分钟，那笑容就不见了，紧接着就是满脸的阴云，最后，“二爷”把几张纸往桌上一摊，没抬头地问：“怎么回事？”语调低沉，“怎么是办公楼方案？厂房呢？你倒真有工夫……”

“啊？不是说改弄办公楼了么？”

“谁说的？！”她忽然提高了嗓门，抬起头，身板挺得笔直僵硬，眼里刺出严厉而愤怒的光，吓得杨江大气儿都不敢出。还没想出应辞，梅的身体又放松了下来，长吁一口气，眼光离开他的脸，茫然地望着桌上署名“刘元”的文件。“老曾说的，对不对？”沉默。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梅副总埋头双手捂住脸，一边大喘气一边轻轻上下搓动。“怎么不早告诉我……算了算了，不能怪你。”她把手从脸上挪开，杨江又闻见了那种特别怪异香味，不过此时已全然没有了欣赏的兴致。

他揣着忐忑清了大半天盘库，回来听见二爷跟一爷在会议室说话。小霞迎面过来，使个眼色，他会意地跟着进了二爷办公室。“你早晨跟梅副总说什么了？！……啊？还怎么了－－快打起来了都！……”

当他蹑手蹑脚往会议室蹭，准备偷听的时候，正赶上梅副总一脸愠色拽开门出来，迎头一见竟愣了一下。“杨江－－”曾子辉从敞开的门里叫：“进来！”杨江看看梅，梅也看他。“进来！！”曾的叫声高了起来。“去－－”梅冲他摆摆头，“去呀－－”说罢一扭身，奔了自己办公室。

“一爷，改办公楼是不是二爷不知道哇？”“她现在知道了。”曾子辉语气里透着威严和冷漠，不似以往的亲切。“你这个我看了，差不多可以……还要去找设计，节后吧，要抓紧！必要的话加人！”他正襟危坐谈开了工作，好象办公楼计划瞒了梅副总根本不算什么事，而且已经完完全全过去了－－解决了。

月亮的冬天（13）

杨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干下去吧，二爷指定不乐意；不干吧，一爷也饶不了自己。他妈的怎么掉这儿了！一头是尊敬的长者，二老板，一头是能让你上天入地的大老板，得罪了就得走人。走人不怕，可又舍不下那头。本是为着二爷才接这事儿的，如今全乱了。看样子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二爷还是怕一爷。瞧那样儿，八成是装了一肚子委屈也不好不顺着。话说回来，二爷是正管，也半点儿不能得罪，惹翻了照样儿一脑门子官司，别的不说，就眼下，舒扬那几张纸刚讹走的二百块钱还得找她，要不就得当贡献了。呵－－什么事儿啊！

他想找二爷说说，顺便把那二百块钱的事儿交代一下。说什么还没想好，只是觉得就这么不交代一声有点儿说不过去。可梅副总已经走了，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又看病去了？”他问小霞。

“不知道。没说。”

第二天，十二月三十日，梅副总没来上班。杨江心里愈发不安稳了。曾子辉又找他，说工程的事由他全面接管，有什么困难直接找他，费用啊什么的。

“倒也没什么，就一个二百的白条，过了元旦开了帐再说吧。”

“给我吧。”曾子辉接过白条看了看，从自家钱包里数出二百元给他，“我处理。”说着把条子折进钱包。“噢，对了，”他收起钱包，又拉开抽屉，扔出两包“玉溪”烟，笑笑说：“过个好节。”杨江挠挠头，说声“谢谢一爷”，扭捏着伸出大巴掌一把抓了，心里觉得特别对不起二爷。那两包烟炸弹似的攥在手心里，好象嘀嗒嘀嗒响着，随时有可能把他炸个底儿朝天。

那个元旦迟琼也没过好，不过不是像杨江那样被不自觉陷入最高层决策争斗的畏惧和对所崇敬的人的负疚交织着煎熬，而是沉浸于之前未曾经历的失落。那时候他俩并不认识，而且谁也不可能预料到会相互认识。

“元旦过得好吗？”新年第一个工作日早晨，胡芝蓉问迟琼。

“什么好不好的，家里呆着呗。”迟琼看她，眼神有几分飘忽。

“男朋友也没安排什么节目？”

“年前就拜拜了。”迟琼淡然答道。

“是吗？！”胡芝蓉好像有点意外，哑了似的半天出不来声。“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啊？你？你说什么了？”

“对不起，早知道我就什么都不说了。赖我赖我－－”

“噢－－嗨！”迟琼绽出这一年里第一个笑容，笑得很舒展，虽然仍带着几分干涩，“跟你没关系。”她友好地拍了拍对方后腰，“别说，你说得还真对。”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爱情和事业是分隔的。维系一份爱情的同时，事业总不免受到些影响，尤其是女人，尤其是对一份不怎么和谐的甚至无法真正定义的所谓爱情。结果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当失恋最初的苦痛和伤感开始平息的时候，反而更容易把希望和情感更多地专注于那些必须去干的事情上，比如日常的生活、工作。在迟琼这个年龄，这转化好像来得并不艰难和缓慢。胡芝蓉的道歉和条件反射式的友好回应在她心里悄然弥合着分手留下的空洞，并逐渐使几乎整个心境复苏了活力，看去倒显得比以前更轻松更精神了－－那份感情对她来说实在有点儿沉重得没道理。不过当时，她并没认识到这一层，只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爱情也已不再只是充满浪漫和情趣的游戏。

“小迟好像更漂亮了。”张青在会前很绅士地恭维着。

月亮的冬天（14）

“是吗！谢谢！”迟琼下意识挺挺腰板，又精神了一截，猛提一口气，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悄悄拱出来的小肚子吸了回去。

这次会议与以往不同，没在张青的办公室，而改在了会议室，参与者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还多了个胡芝蓉。“小胡，市场部总监助理。”张青挺正式地介绍着，“应该比较熟悉吧。”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三位小姐，发现她们在笑。“怎么了？”三个女人干脆笑出了声，迟琼边笑边说：“可能就你最不熟悉了……”

“是吗－－不可能，我们其实也挺熟的，哈。”他冲胡芝蓉哝哝嘴，对方止住笑点点头，权当认同。

会议的主要议题是古香君提过的那个经销商年会，现在到了分配工作展开筹备的阶段。年会日期定在春节过后的二月下旬，地点选在海南省最近名声大振的国家级旅游城市三亚，核心目的是向遍布全国的经销商系统地宣传麦伍德的经销政策和产品、市场优势，鼓励所有经销商积极销售麦伍德的所有产品。

作为国内第一次大型客户年会，上层非常重视，要求以最大的努力开好大会并组织好会后的旅游，公司上下都将尽全力配合经销网络部圆满完成工作。会议的成功与否直接关系麦伍德在国内扩大业务和市场影响的总体策略。

“哇，好艰巨哟！”古香君出怪声，迟琼胡芝蓉不约而同看了她一眼，对在眼下十分严肃的老板面前如此大胆深表惊讶。张青却好像还镇定些，甚至回应了一个有几分调皮的微笑。

“Project Manager是我，小古担任总协调，负责邀请和落实，对外联络和内部协调，小迟负责协助小古；市场部把小胡全时支援给咱们，负责所有宣传、讲座、讲话资料的组织、落实和会议接待，小迟会议期间协助接待……”

“发不发礼品？”古香君问。

“发！对了，这事儿你也抓一下。要快。”张青很果断地挥了一下手，姿态带着一点点平素不常见的老板式的气度。

“有几点啊，在这儿强调一下。”张青整整衣服接着说：“第一，这是第一次会，大家都没经验，遇上突发问题马上报告，并且留底；第二，科瑞经销商也在邀请范围内，可能有点儿难度，实在不行让办事处帮着协调；第三，科瑞部分员工和我们的全体员工要全程参加，并且要带好、管好自己的客户，这也需要协调。”

“那这么多人就咱几个可干不了。”古香君插话道。

“没这么多人咱们几个也干不了。”张青迎住话头，“全公司都会配合。科瑞也有责任配合，这是跟他们大老板定下来的……我接着说啊－－第四，因为参加的人多，还有科瑞，所以一定要做好配合，千万不能在配合上出问题，有什么困难马上告诉我，我解决不了找维克多，找罗伊，再解决不了找总裁……”

“不至于吧－－”迟琼的声音。张青看了她一眼，往椅背上一靠：“我也觉得不至于。”

会议结束退场的时候，迟琼好像很兴奋地一手拍打古香君一手胡噜胡芝蓉：“我给你们帮忙啊，给你们帮忙……”张青眼神里闪着有几分迷茫的光，看着她们仨说：“配合－－配合！”然后绕过去，以更快的步伐直接回了自己办公室。古香君对他的表情暗自好笑，胡芝蓉则真的笑出了声。

几乎与此同时，“科瑞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上层也通报了全体经销商参加由麦伍德发起并组织的经销商年会的决定。

月亮的冬天（15）

“科瑞”比麦伍德在中国注册整整早了十年，属第一二批合资企业之列。那时只有港人和日本人来华投资，国人也还处在如今常说的“没见过钱”的阶段。科瑞的诞生为当时还不怎么成熟的民用电子业注入了新鲜血液。其注重品牌和追求规模效应的发展策略在伟大睿智的邓公亲定的经济起飞程序刺激下很快收到喜人效益，有力带动了国内电子元器件制造业的发展，使之在推动该行业和相关成品行业提高国产化程度，在诸行业中率先形成完备的市场机制，进入较成熟的市场经济阶段等几个方面都起到了“极”的作用，不可低估。

科瑞中资方是个不大不小的电子部直属厂。那时候大厂不是轻易就能被允合资的，中资方占资比例也还比较高，利益几乎完全地和港方捆绑在一起，颇有些不分彼此；作为中小企业，客观上也比较容易接受资本运作和市场机制的观念。度过最初市场构架阶段后，科瑞无论从效益、规模还是市场影响上都呈逐年上升和扩大的趋势。十几年下来，如今已当之无愧地成为了行业龙头之一，与国营大厂和后来的欧美独资合资企业呈多极化态势。产品出口港台东南亚，甚至远销西亚东欧。旗下庞大而成熟的经销网络更在国内同行网络营销方面独领风骚，一直保持着旺盛活力。可以说，在九十年代的前几年里，当欧美重磅资本冲击中国市场，小日本被压得缩头缩脑的时候，科瑞能与欧美大头们分庭抗礼的重要的甚至是核心的本钱就是这二百多家经销商织成的天罗地网。几乎每两件国产电子家电和电脑成品中就有一件装着科瑞的元器件，在北方地区，这个比例还会更高。业内人都知道科瑞的名字，“科瑞”甚至已经成了一些元器件的代名词。这样一家公司自然会受到业内大资本竞争者的青睐和垂涎，有不少公司都曾表示过合作或收购的意向，甚至有的还把跟科瑞协调市场，实现合理分割作为进军中国市场的先决条件。

在这些意图分一杯羹甚至全盘吞并的大资本竞争者中，麦伍德的“吨位”并非十分出众，然而策略上却明显胜出一筹－－一方面，以其中国公司的名义和形式直接谈收购，并没留什么合作的余地；另一方面，充分利用并强调早在投资中国之前即与科瑞港方多有技术转让和联合研发的合作渊源；此外，最关键也是最高明的一点，就是适时抓住了香港回归的时机。

科瑞港方是股份制，没有绝对控股股东，CEO某种意义上属于丫鬟揣钥匙－－当家做不了主。香港一回归，近半数股东都意图把资本随着他们的身份一同转到外国，使得科瑞港资方呈现动荡形势；而中方又刚刚脱离部管机制，自行收购股份的能力不足，决策层骨子里也不愿意转到台前。毕竟，坐吃分红比上台唱戏舒服得多，中资比例提高了，利税方面的负担也会相对沉重，港怂也基本上不打算把股份卖到中方一面来，主要是价钱上油水不大。

前边已经提过，麦伍德在业内是相当有地位的，这一点颇被科瑞港方看中。更重要的，她的经营模式和科瑞有两个最最重要的关键共同点：一是大力依靠网络经销方式，二是不出产成品，亦即不直接面对消费市场。这种经营思路的契合对在良性运作中的企业间的合并非常重要，至少双方都不会由于理念和模式的差异导致市场损失。更何况，在科瑞港方的海外产业中，麦伍德已经是重要的合作者之一，对于其技术和策略港方并不陌生，更有不少可资借鉴的经验，技术上也颇有同宗同派的意思，麦伍德向来都是科瑞港方企业的技术后盾。

月亮的冬天（16）

所以，麦伍德对科瑞的图谋与其他竞争对手相比几乎占尽天时、地利和人和。因此，港方对合并收购的意向表现得十分积极。

在陈歌的报告里，前边说的那些都以更详细、更全面也更量化的纯专业方式做了深入透彻的分析。作为MBA和市场部经理，她的报告自然是完备和中肯的；但作为一个从小在中国长大的人，她自知这仅仅是一份报告，而决不是收购合并的实施蓝图。在这片土地上，还有着太多太多MBA教程不能告诉她的而又必须重视的东西，而这些又都只能在实践中一点点去学习、体会。这种认识使她认定眼前的工作课题对自己充满挑战，因而感到十分兴奋。

她刚和CEO讨论过，用的都是英语－－他们彼此都不大听得懂对方的汉语，英语倒显得更适用，尽管老板仍带着广味儿，可毕竟还是英语，而广东话在她听来简直就是另一种外语。讨论的结果是由她牵头，全面与麦伍德市场策略部进入收购细节的磋商。她意识到，这将是份苦差事－－人家不会白给几十万港币的薪水，这就是游戏规则。

夹着卷宗回办公室的路上，她故意放慢脚步，注意倾听员工们轻声而密集的议论，发现经销商参加麦伍德年会和公司即将被收购的消息比前一阵传扬得更透了，而且反映不像上边那么积极，特别是自己的部门。在科瑞，由市场部全面负责经销网络的建设和管理，她的部门就人数和职能而言都算是公司里的大部门。

她一路听着踱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冲秘书李菲招招手，李菲会意地跟进办公室。

“没别的事，”陈歌放下文件，说：“跟大家说一声，下午三点开会。现在，停止一切议论。”

08龙

杨江终于在新年的第三个星期里再次见到了舒扬，一同来的还有个叫陆高的大个子，身高不在其下，是曾子辉派来协助他的。陆高是曾子辉招进来的，现任销售主管，不过管不着杨江，在月宫也算老资格，平素跟杨江挺合得来，也时不时随着他“一爷”、“二爷”的口儿。杨江从曾子辉给他的三个人选里专门挑的他，主要为着办事方便。曾对他讲过：“办公楼落成后的主要用途是招商征租，肯定要成立一个物业部，经理肯定要从跟工程的人里面产生，好好干……”这等于把那个物业部经理的职位许给了杨江，找个合得来的搭手也可以防着别人抢功，甭管他有没有经验，没有更好，都那么有经验还找人家设计干吗，改工程公司得了！

“呵，怎么着这是，要打架呀！”舒扬笑着拍杨江肩膀，接着跟陆高挺亲热地握手，一下把气氛拉得有了热乎气儿。搞工程，三教九流都接触，时间一长就练出了一付任何情况下都谈笑风生的好脾气，连他自己有时候都挺佩服自己，不是每个搞工程的人都能到这个境界的。

他草拟的工程意向经曾子辉秘书改动后打印成稿，盖了月宫的章，曾也签了字，成了正式的甲方文件。其中的“由业主全面负责工程事务并在此基础上由设计方实施设计”和“有关施工服务拟另项磋商”被改成了“由业主负责工程事务并同时由设计方实施设计”和“重点由原设计配合施工及后期服务”。

“写个备忘吧，”舒扬说：“明天，我亲自交给你，还在这儿，省得又寄丢了。”他还没忘圆谎，这也是“敌人逼出来的。“别看我，备忘是我们自行出的，免费。但是你们得同意，不然没法往下进行。”

月亮的冬天（17）

“我说咱什么时候能见图啊－－”陆高觉得对方有点磨洋工。舒扬瞟他一眼，仍对着杨江说：“啊，就这么定了。有变化及时打电话。”他做了个很形象的打电话的手势，顺势转向陆高：“磨刀不误砍柴工，前期打好基础，真走起来就快了。也有，我可以给您介绍，见面就接，没几天就能交图。钱您得给，图干到一半就干不下去了，再改又算一码，如何？”见陆高接不上话，他笑着拍他的宽肩膀：“放心吧哥们儿，杨先生了解这事儿。”他瞥一眼杨江：“我们一点儿工夫都没耽误。”一句话把陆高说成了监督杨江的探子，而不是帮忙的，至少他俩听着都是这意思，陆高再接话的时候脸都红了。

刚回办公室坐下，杨江电话就追了过来。行，反应够快。他在心里第一次赞赏杨江。“刘工，”对方语气有点儿急迫：“今天备忘能出来么……那太好了！晚上有空么，请您喝酒。就咱俩……没什么，赶早不赶晚不是，我可是拿您当朋友了，您不能不给我这面子……好！那晚上见！”

“那哥们儿跟我还可以，您那么一说丫都不言语了跟我。”碰完杯杨江说。“哎，对了，上回那小姐，头回跟我见面那位，是－－”

“我女朋友。那天赶上我有急事。”

“噢……陆高这主儿还行。”“不是他人行不行的问题，”舒扬打断他：“我没兴趣，也没权利评价合作者的为人，包括你，只是希望事情能尽可能顺利。这种活儿，说白了就是黑活儿，两边都担着风险，你为省点儿钱，我想多挣几个，高高兴兴漂漂亮亮弄完了，交一朋友；玩砸了，两头都不合适。所以掺和的人不能太多，两边儿都得协调好自己一头儿的关系。你也知道，咱中国人太聪明，个儿顶个儿有主意，扯起来谁都拖不起，说难听点儿，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业主。我们有什么呀，大不了钱不挣了，顶到头儿也就是个这，就算图给你弄了也可以权当练兵，老实说，我也不是没经过。可你呢，想想，多拖一天折多少利息？老板能干吗？……”

“那是那是。”

“如果猜得不错，在这个项目上，你们内部的意向并不是完全一致的，对不对？”

“嘿哟－－您还真神！今儿酒喝到这儿了，我也多说几句，朋友吗－－”他仰脖把整杯啤酒一饮而尽。“这事儿啊，我们一爷跟二爷拧着劲哪。早先弄厂房也是这块地，二爷的主意，一爷没准儿不同意，那我不清楚，反正肯定知道，一爷吗，您想想。后来一爷玩花活，改办公楼，二爷倒真不知道。我这儿还傻呵呵跑哪。结果二爷差点儿跟我窜儿了，您说我招谁惹谁了！他们丫没捏鼓好，拿哥们儿开涮！”

“签字的姓曾的是几爷？”

“一爷呀。现在一爷把这事儿整个儿接过去了，二爷说什么－－说让我好好跟您配合，把前期弄扎实了，不忙着出图……”

“所以一爷就派陆高跟你，想催咱赶紧。”

“有那么点儿意思吧。”

“甭问，你一定是你们二爷那头的喽。”

“嗨，都是一家人。他们俩－－一爷和二爷，我瞅着早晚也得是一家子，较什么劲哪！”

“二爷是女的呀？”

“啊－－可不。”

“那应该叫二奶奶。”

“二姐得了。也就三张儿，据说还是大姑娘……”

舒扬对这种一谈到女人就粉彤彤泛出淫光的表情并不陌生，现场那些工人、施工代表们也这样。这种表情让他感到一种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亲近，进而反射回去一个带着浅浅醉意的坏笑。“我可能有幸拜会一下这位二爷吗？”

月亮的冬天（18）

“按说可能。反正资金还是归她跑。嗨，还是那句话，早晚是一爷的人，高低还不是得照一爷的意思来。”

“我敢打赌，二爷一旦嫁给一爷，你恐怕也就未必在月宫干下去了。”

杨江闻言愣了一下，注视着舒扬轻描淡写的表情，没了言语，心里不觉有点儿发毛－－他可能说得对，自己倒还真没怎么过脑子琢磨过这一节。这家伙挺贼的。

“嗨，其实有我什么事儿啊，”他缓过劲来，“月宫怎么着跟他妈我有什么关系，您说呢？”

“不知道。不过－－照你们二爷的意思，这前期工作我是收不上钱来了……我还敢打赌，你们二爷是假降，你也悠着点儿吧，这会儿姑奶奶没准儿正找辙哪……”

后来的情况让舒扬在杨江心里根植了“料事如神”的印象。当俩人真成了朋友之后，这种印象又不止一次地被加深过，使得舒扬的意见在杨江那儿特别受重视。

那顿酒喝完第三天，梅副总主动找杨江询问工程进度。看了那份“备忘”后只说了两个字－－“暂停”。杨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竟然让局外人舒扬言中。可事实总是事实。他和陆高作为工程主要运作人被要求参加最高层会议，第一次见到了曲锋。

曲锋无论从什么角度看都不愧“一代儒商”的称谓。那是他当时供职的北龙集团执行总裁梁超的评价。梁超是商界最年轻的名宿之一，其北龙集团涉及从客运三轮到省际运输，由服装百货到高科技环保产业的上百个行业，规模之大资产之雄发展之迅，令人很难相信其几乎不倚仗官方支持的背景。去年上半年又在沪市公开上市，资产进一步扩大，并引起了胸怀大志怀揣MBA文凭的东北汉子曲锋的关注，一路北上，向这位据说靠开大卡车起家，边干边修，跟自己同龄，人称商界小诸葛的实业巨子毛遂自荐。

那一面，他们都给对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梁超的沉稳、含而不露和曲锋的锋芒毕现意气风发恰成对照。俩人一样衣冠楚楚相貌堂堂。曲锋多了付眼镜，梁超则多了个抽烟的毛病。

“跑运输抽上瘾了，戒不掉。”当时他自嘲似的说，对曲锋精心梳理得一丝不乱苍蝇站上去都打滑的头发格外多看了两眼，就两眼，曲锋数着呢。他的头发不像梁超长得那么好，所以很久以来就养成了精雕细刻的习惯。他认为，一个人的整洁程度反映着其人的思维和行为特征。后来的谈话竟也围绕这个话题展开了。原先准备的发展建议等等一大摞资料怎么拿出来怎么收回去，根本没用上。那次见面倒更像是一次关于人生哲学和社会伦理的探讨，而不是高层管理职位的面试。他还注意到，充满传奇色彩的梁总并不怎么重视自己引以为豪的MBA文凭，只扫了一眼就还给了他，比起对头发的关注要差得多。

那个“面试”使曲锋对梁超这个人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从谈吐上看，对方显然不属于那类不学无术的爆发户；可在审查人员的标准、方式及工作分配上又与惯常的“专业式”套路大相径庭。这也许正是其过人之处，他想，同时萌发了多了解这个人的愿望。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除了学历高之外，在这样的人面前几乎毫无所长，可学的东西太多太多。当时，他把这看成加盟“北龙”的一个意外收获。

然而梁总并没给他想象中的学习机会。除了最初一面和“一代儒商”的称颂之外，他几乎没能找到任何接近他的机会，有数的几次见面差不多都是在会上－－梁超并不常出席公司例会，一大半会议都是由其秘书主持，这一点跟其他企业多少有点儿不同。更大的不同还在后头－－那个看上去刚毕业没几天的漂亮小秘书似乎和她的老板具有同样的权威，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梁超在场的时候，她倒是半句话都没有，一到她主持，也看不出什么，就那么文文弱弱往那儿一坐，照本宣科地叙述要表达的事，布置要布置的任务，底下的异议倒显得比梁总在座时还少，几乎就是鸦雀无声。唯一出头反对的就是他曲锋。一则也是有些安排看上去的确大违常理，劳民伤财，再则多少也有点儿看不惯一个小姑娘指天划地。

月亮的冬天（19）

“我把您的意思转达梁总。”小姑娘很客气，不卑不亢。他发现他们都爱说“意思”而不是“意见”。“我希望直接跟梁总谈－－”在座的集团老人儿都侧目看他，似乎惊异于他竟如此直白地向小姑娘的权威挑战。而他却不认为有什么不妥。她是秘书，一切决策还不都是老板的“意思”。“梁总不在北京，您可能得耐心等几天。他回来我帮您约，约好通知您。”小姑娘微笑，语气平和，笑容甜丝丝的，好像对他的“冒犯”一点都不在意，甚至没有察觉。

会开多了他就发现，秘书主持的会上布置的不着四六的事儿多。他觉得存在两种可能，一是假传“圣旨”，这种可能不大，她看上去怕是没那个胆，底下也都不是傻子，真要是还能不出声；二是梁超故意回避正面碰那些事，让大伙把反对意见烂在肚子里－－你横不能管小秘书要说法吧。这叫“软压制”，为他所不苟。

就此，他跟梁超谈过一次，只说了几句。梁超拍着他肩膀，很亲切地笑着说：“北龙一直是这么运作的，可能不太符合你的想象，也可能需要耐心和适应。有一点可以肯定，你不是第一个，也决不是最后一个……”言外之意“用不着你教我该怎么做”，让他觉得这位传奇人物不如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咨诹善道，察纳雅言”，不过相当的自信。

曲锋应聘的是“企划部总监”，月薪超过两万元，配奥迪100型车，费用全报，在民营企业算是很显眼的待遇。不过他倒并不十分缺钱，在上海炒股票的收入拿去换了套三室二厅的北京商品房，新婚不久的妻子正在北大攻心理学博士，志在学成后开个心理诊所，而他则真想大刀阔斧干上一番事业。一直以为北龙是一展身手的好战场，可渐渐发现，他的“企划”其实根本触摸不到集团的核心业务，以“企划”为代表的一系列业务也都不怎么实质，倒更象精心装裱的门面，集团最主要的利润点，也就是靠什么赚大钱对他来讲竟是一个谜。这个谜和梁超的黑色奔驰轿车及同样黑色套装的四个保镖在他心里造成了神秘的叠加效应。

按说像梁超这般人物，坐辆奔驰有几个保镖也没什么大不了，不对的地方在于那些保镖好像很不专业－－除了穿着之外，无论身量、气质还是服务水准，都跟在上海见过的那些差着老大一截，瘦瘦的还没梁超个子高不说，还好像跟雇主很随便。

“这是哪个保安公司的？”他曾问服装业务部总监刘伟，他资格老，想必很了解公司和老板，而且嘴岔不小，容易套出话来。

“嗨，瞧您说的，梁总要保镖用找保安公司吗！噢对了，您刚来哈……”然后就紧紧闭上了嘴。

“童悦怎么那么得势呀？”童悦就是梁总那个甜丝丝的小秘书。

“您真是刚来－－”刘伟嘬嘬牙花子：“这都不知道，因为她姓童呗。”

“那又怎么样？”

“不知道啊！得，我救救你吧，别说是我说的啊－－北龙姓童，不姓梁。明白？”

曲锋听了，好像有点儿明白，但到底也没想通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一回，有个矮个子来找梁超，坐卡迪拉克轿车，带俩保镖－－彪形大汉，很气派。这主儿敦敦实实，小平头，穿深色风衣，戴白手套，抽雪茄烟，金边墨镜，金手链，正好在曲锋前面停车，步伐很霸气，一下车，梁超的一个保镖就出来迎，倒显得比对自己老板还客气，叫他“五爷”。这称呼在曲锋的认识里带着浓浓的江湖气。那天梁超在，俩人一定谈了什么。曲锋以为他就是那个姓童的大老板，可后来听别人叫他“陈先生”才知道不是。童悦送他出的门，叫他“老陈”，他很亲热地兜头胡噜了她脑袋一把，叫她“臭丫头”。童悦冲他吐舌头，带出一股天真烂漫的劲头，回身看见曲锋，一下羞得脸绯红，低头小跑着逃掉。那姓陈的好像没看见身后不远这条一米八三的大汉似的扬长而去。在曲锋看来，“陈先生”和童悦亲热得像一家人。

月亮的冬天（20）

那以后，童悦再见到曲锋时总是要红一下脸，就是在会上，对他发表的不同意见作答前也会落了毛病似的红一下脸，话说得也不同了－－“你说的是个好主意，但是公司已经决定了，对不起……”“您”变成了“你”，而且是全体在座人中唯一的一个“你”。

“公主看上你了，老弟，运气好哦－－”刘伟说。

“别扯了，我都结婚了。”

“那有什么关系。”

“嘿！奇了，那能没关系吗！”

刘伟很坏地笑笑，“等着吧，小丫头要是真看对眼儿了……怎么说呢，除非你走得远远的，让她找不着。”

“哇！那么厉害呀！”

“嘿，您还别不信－－”

“五·一”节前夕，集团组织在京员工聚会，又吃又唱又跳的很热闹，气氛和谐融洽。梁超出乎意料地邀请曲锋同台演唱，俩人认真磋商了半天，选了一首《阿拉木罕》。曲锋在学校时是男中音歌星，一曲唱下来觉得很过瘾。更带劲的是开唱不久，竟有个姑娘身着维族服装，和着他们的歌声翩翩起舞，姿态婀娜。龙吟凤舞引来全场热烈的掌声，定睛一看，舞者竟是小童悦。

掌声中，童悦依人小鸟似的拥进梁超怀抱，梁伸出一只手冲曲锋猛招，示意也来加入相拥致谢的行列。曲锋沉吟了片刻，终于还是凑了过去。两个大男人把童悦夹在中间，少女的温软撞击着曲锋的身体，也摇曳着他的心。

下得台来，他一边应付着如潮的称赞，一边用余光寻找童悦。很多人站起来拥抱她，都是男人，那份热烈和亲近使她看上去既象一位倍受娇宠的异族公主又略似充了头彩的交际花，在昏暗的背景下显得光怪陆离。

“你唱得真好！”她终于走到曲锋面前。

“你跳得更好。”他说的是真心话。“上过舞蹈学校？”

“没有，跟我哥学的。”

“你哥？”

“对呀－－我大哥……走，带你去见他。他很想认识你呢！”小姑娘汗津津热得发烫的小手死死拽着他踉跄到一个包间门口，“嗵”的一声撞开门，喊：“哥－－”

包间里好几个人十分警觉地一瞬间摆出如临大敌的姿态，看清是她又放松下来，眼睛不怎么友好地在曲锋身上扫来扫去。“进来呀！”童悦使劲拽，他只好跟进去，发现那个矮矮的陈先生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屋子里乌烟瘴气，但并没有想象中与这番场景十分配套的三陪女。

“出去。”一个声音不知从哪传来，曲锋找不着说话的人，只觉得好像一个还没变声的孩童在空气中隐着形，顿时感到了紧张。

“哥，是我呀－－”童悦任性地扭着身子。

“出去。”还是没找着说话的人，语调依然平静，但声音高出了一截。

“我把曲锋带来了，你不是说想见他么？”屋里那几个正审视他的人听见“曲锋”的名字，似乎彻底放松了警惕。这一细微的变化被曲锋捕捉到了，但并不明白之前他们警惕什么。

“哥－－”

“出去。”好像那个隐形人不会说第三个字似的。童悦急得轻轻跺了跺脚，仍拉着曲锋的手不放。曲锋已经开始往“出去”的方向挪步，背身正好撞上刚赶过来的梁超。

梁超往外扒拉曲锋，一手把童悦的手从他掌中拽开。“小悦－－啧，听话，先出去。”他扶童悦肩膀，她挣了一下，随后一噘嘴，径自奔出了门，把曲锋晾在当场。

“去，看着点儿，别让她乱跑！”梁超命令似的边说边往外搡曲锋，顺势扭身别进屋里，带上门，把他贴在门外。

月亮的冬天（21）

“嗨－－孩子高兴呗。”梁超的声音透过门板飘进曲锋耳朵，把本来已经迈开的脚步定住。“就是就是。”应该是那姓陈的在说。“她不是孩子了。”又是那个让人紧张的童音，被门板隔得有些模糊细弱。曲锋莫名其妙地觉得后脊梁发凉。

后来他下决心离开北龙，多少都跟那声音有关。按他的话说，那是种“听一次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想忘都忘不了。”这话是跟月宫的梅副总说的，是后话。

他是通过一个金融界朋友认识梅副总的。最初不过是一次朋友似的见面，端起咖啡的当儿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当成“高人”介绍给眼前这位端庄得几乎没的挑的女企业家了。

梅副总自从厂房计划敲定之后就一直四处跑资金。公司资金难以应付土木工程，也决不能影响代理业务。在发展问题上，这大概是她和曾子辉唯一取得共识的地方。

然而资金并不是容易解决的问题。曾子辉改建办公楼一定程度上也是为降低争取资金的难度。银行现在关注房地产开发项目，对生产业则几乎没有兴趣。

“这是目前的资本流通趋势。”被叫了几声“高人”后，曲锋也老实不客气起来，骨子里真心实意希望能帮这个素昧平生的梅老板一把。不知为什么，他一眼就相信这是个能成事的人，非常诚恳，“透明度”高，给在“北龙”呆得有点儿发慌的他一种敞开窗户大吸新鲜空气的畅快感。跟那个连男女都难辨的怪异声音相比，她的言谈举止，她的执着热情显得那么健康、那么敞亮。梅副总留给他的印象极好，简直可以说是－－美好。所以，他把月宫，也即梅的发展计划逐渐当成了一个真正的项目，开始了全面的介入和研究。所以，当梅提出正面接触月宫老总时，他没有拒绝，甚至已经开始真正考虑她的“跳出北龙，加入月宫”的建议。

09“这个老曾……”

那个文件正式传达下来之后，舒扬彻底下定了跳槽的决心。

文件是由国务院一气贯彻下来的，意思是由是年起，所有企事业单位和各级机关一律停止福利住房分配。作为在京主要事业单位企业化的实体之一，“技源”毅然采取了紧跟形势的态度，话说得很死，在自发文件里强调了两点：一是在建职工宿舍楼完工后的分配方案应根据现行政策实现商品化；二是之后公司不再斥资兴建职工宿舍，全体职工加入住房社会统筹。

这样一来，之前一切以衡量现实住房条件，按供需关系分配的原则便面临了从根本上瓦解的命运。其所有产物，包括舒扬算计的那些数字、几率等等也将随之化为泡影。

真正具体的政策还没出台，但根据众人沸腾般的议论和私下分析，他已经感到自己跟这次分房彻底无缘了，而且以后即便一直等下去也未必会有什么结果。他意识到，在未来，住房条件将与经济条件成正比，至少对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讲是这样。拥有住房将成为他们这一代人最主要的经济负担，而且决不是一般收入所能平衡的。靠眼前这点工资奖金和间或有无量数无常的灰色收入很难达成。这个单位的现状和可以预见的前景留给他的唯一希望就只剩下了那个不知道何时、怎样落实，更不知道能有多大作用的“社会统筹”。而当由丁正己处得知了麦伍德也参加住房社会统筹且额度不低时，连这点希望及其代表的优势也几乎淡化得没有了任何滋味。

月亮的冬天（22）

老丁在电话里说要到麦伍德并不难，目前形势很好，如抓住机会，应该能谋到比较象样的待遇，要是拖下去，赶上国营单位人员大量外流的高潮，待遇可能就会差些了。这一点舒扬理解，供求关系决定价格吗。况且，就他的情况而言，还真不能凑大部队外流的热闹－－技源的门卡得很死，到时候万一撞到枪口上，怕是狐狸没逮着反惹一身臊。思前想后，终于得出定论：要跳就赶早，义无返顾，志在必得。

他又给陈歌打了电话。一方面想印证丁正己的说法，一方面也想再开条路子。陈歌说科瑞现在正面临大调整，人员招聘马上就要进入冻结状态。“那怎么人家老丁那儿形势一片大好哇！”他有一搭无一搭扯着。“就是因为他们那儿一片大好我们这儿才冻结呀。我没跟你说过吗，科瑞被麦伍德收购了，现在正搞合并哪。他们那头人员少，销售额也比科瑞低，现下正卯足了劲儿扩充力量呢。”

“哎我就纳了闷了，他们什么都不如你们，怎么反倒把你们收购了呢？”

“谁说什么都不如我们了。他们有钱哪！对香港人也有影响。而且，科瑞这边的产品对麦伍德有技术依赖性，具体我也不太懂……”

“你不懂我懂啊。这么说，麦伍德还真有点儿厉害哈。”

“反正你要是真想去，我看不是什么坏事。他们势头很强。我们这儿没戏，依我看，充其量也就是拜在人家门下了，现在这儿正人心惶惶呢，我还得稳定军心。”

“那你拿手－－一稍息一立正的把年轻时候劲头一拿出来全齐了！”

“又贫又贫！我说你怎么就稳当不下来呢！告诉你啊，有两件事得抓：一是赶紧捡捡外语，特别是口语，面试时候用得着；二是准备一份中英文简历，倒着写，先写现在你干什么，再写以前，大学、中学、小学什么什么的，符合他们的习惯，让人一看您就是个会家子……”

“啧－－真是买办出身啊，倍儿专业！”

“贫吧你就－－我怎么就听不出您有上心着急的意思呢！”

“哪里哪里，不上心能在这儿受教吗。至于着急，还真不能太急。简历可以好好酝酿酝酿。要不我写个中文的，你帮着给翻过来得了。”

“去，自己写去，我没工夫。自己写的印象深，让别人写你小心露馅！”

“说白了不就是不帮忙吗……嘿嘿，开玩笑开玩笑－－当然着急，比你急。得，为表示我很着急，我这就挂上电话准备简历。哎，帮着把把关总可以吧……谢了！等我电话吧。”

这回，他想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再跟丽媛商量。不，不是商量，而是通知。至于房子，他想她能琢磨明白。那个文件全“院”都传达了，她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不琢磨。他把思绪拉回到如何写简历上，没去想为什么房改这么大的事下来，一向沉不住气的李丽媛却没急赤八慌地来找自己商议。

曲锋对曾子辉的第一印象不错。按他自己后来的分析，一是因为曾白手起家艰苦奋斗的历程对他多少有些触动；再是刚一见面握手的当儿曾说的那句“顾问来了”，既饱含尊重又带着很有分寸的亲切感，给人一种极富风度的印象；三是梅副总对其表现出的高度推崇和敬重－－一个这么美好的女人推崇和敬重的人必定是有分量的。

他知道自己不善于察言观色，在上海两度与人合作失和多半缘于此故，按妻子的话说，他属于那种心理洞察能力低的人。所以，他很注意刻意培养自己这方面的素质，心下不同意作为心理专家的妻子的有些看法。当医生的总习惯把一些可变因素很大的事物判断为这样那样的症状，而似乎一旦形成症状，就非得依靠医生的帮助不得好转。他坚信，只要用心，好多“症状”都能自行化解。比如很久以前，他被不止一个老师断言在语言上缺乏领悟能力，而今却是响当当的“双语”知识分子。依他看，察言观色比精通一门外语并难不到哪儿去。

月亮的冬天（23）

后来，他以梁超为对象，开始了自我训练。再后来，对象扩展到北龙其他人，甚至包括童悦。虽没什么真正的结论，也觉不出有什么长进，可他坚信这种训练有帮助，至少让他逐渐养成了抓住一切空挡观察周边人物和环境的习惯。比如这会儿，他就注意到－－除了曾和梅之外，这间色调厚重的会议室里还有两个年轻的大个子。没人介绍他们，也没人理他们，俩人就那么一直站着，用带着微笑的神情跟着二位老总。俄顷，两位老总的秘书款款而入，不请自坐，摊开笔记本准备记录，曾子辉给秘书们介绍曲锋时称之为“投资顾问”。曲锋还没想好是否发给她们每人一张自己印着北龙职务而并没有“投资顾问”字样的名片，曾就朝主座方向伸出了手：“曲先生，请坐！”然后不由分说坐上了旁边的位子，梅副总会意地在他对面也落了坐，形成对那个空着的主座的夹击之势。曾又冲两个大个子招招手， “你们也坐。”

曾子辉的开场白语气平缓：“今天，咱们请来曲先生。曲先生是美国工商管理硕士，在投资方面经验很丰富，对我们面临的市场也有高水平的横向了解和深入研究－－”说到这儿，他偏头看了梅一眼，后者点点头算是认同了。曾摩挲一下眼皮，表示收到信号，又轻轻扫了曲锋一眼，目光里带着温和。

“目前，公司业务虽然有一定增长，但效益并没有相应的提高……”

一席话，把月宫投资的战略意义摆得很明，非常有条理，跟梅副总给曲锋讲的没有矛盾，只不过更官样了些。当然了，毕竟是个正式会议吗，除了两个大个子身份不明之外，一切都很正式，很专业。

当曾子辉把投资意向拉到基本建设主题上来的时候，他的讲话已经持续了四五分钟。“作为项目的主要负责人－－”他忽而转向杨江和陆高，“你们要认真听取曲先生的意见。这也是为什么让你们出席今天的会。同时－－”转而看看曲锋，目光一掠而过，“同时－－也是个学习的好机会。”杨陆二人连连点头，很景仰似地看着曲锋，可被景仰者的脑子却乱了。

话说到这一步，曾总还是没把两个大个子介绍给他，只知道是“项目的主要负责人”，还是从侧面知道的。曾始终没提他们的姓名，他们也没发名片，就是说，都要谈了还没能正式结识这两位。要是没在北龙呆过，他恐怕会以为这是曾子辉的疏漏，闹不好还会煞有介事地提醒一下，比如欠欠身子说：“这二位是……”可现在他不会，因为这在他看来未必是简单的遗漏。首先是曾子辉这样的人不大可能犯这种错误；再有，梅副总也不会看着这个空子不补，就像现在这样。按曾子辉刚才的话，这二位是此次会议的主要参与者，特意邀请过来的，那么，居然忘了介绍的可能性能有多大呢？

“壁垒！”曲锋脑子里闪出两个字。这在他原本仅是个不常用词汇的两个字是在北龙才真正被理解的。这是一道屏障，之外才是交流的空间和商榷的余地，再怎么尊敬再怎么热情，你也始终是个外人，屏障内的一切都跟你没半点关系，用不着关心，也不允许介入，哪怕只是两个名字和微不足道的相识和握手的过程。似乎在说：这俩人是我的。这种屏蔽外力和把人工具化的方式不能给他以任何好感，甚至使曾子辉留给他不错的第一印象也大打了折扣。

月亮的冬天（24）

再往细里想，曾在把话题引向基本建设的一刻就已经偏离了早先跟梅副总约定的意图。原打算一起讨论的是投资意向和计划，在曲锋的理解中不应仅仅是兴建土木工程的方向和步骤。凭心而论，这方面他也不怎么在行。然而曾子辉一席话无疑把话题限制在了眼下正在展开的工程建设上，并且破例似地把工程项目负责人们叫来一道，可以说挑得很明，今天的会一定会谈到工程，甚至只应该谈工程，要不叫他俩来干什么。而且，曲锋本来设想的讨论形式经曾一说也成了一堂课，他是讲者，其余人，特别是那两个大个儿，是听者，就像先生教学生，只不过先生还不知道学生们的名字和背景。

照以前的脾气，他很可能会挑明：“其实我不怎么懂土建方面的事，本来也是承梅副总盛情来跟二位老总学习的，如果有机会，还打算就贵公司的投资发展计划谈几点浅见……”甚至可能还会说：“既然贵公司已经确定了投资方向，我想我恐怕就帮不上什么忙了，精通建设项目运作的专家应该更有帮助。并且，我实在没有资格，也不习惯给人讲什么。我更喜欢讨论……”等等，然后一脸歉意地拂袖而去。

但今天他没有。他觉得自己老练了。这是北龙和梁超给他的东西。他当时还没意识到，除了老练之外，今天的沉稳、忍耐以及相应的顺水推舟随行就市多少跟梅副总有关。一个成熟的富于魅力的女人有时候会让男人变得沉稳起来，因为从骨子里，他们希望她能对自己满意，更不想让女人比下去。无论如何，毛躁也不应该属于成熟和有才华的男人。

他的表现在会后当晚和梅副总共进晚餐时得到了应有的褒奖。

“我没想到您居然顺着曾总的话往下走了。”点罢菜后她说。

晚餐是在送走曲锋之后追手机约定的。“当然，不能影响您的其他安排。”她在电话里说。“没关系，我没有应酬。”这回答其实并不很老实，今晚北龙有个聚会，据说年年春节前都搞，详时不定，规模很大，但并没说一定得出席。可相比之下，和梅副总“单独聊聊”的机会有吸引力得多。一方面，对白天的会晤也还存着些疑问；另外，说实在的，也很难说服自己拒绝她，尤其是今天，已经跟放假在家的妻子说了晚归和不用备饭，用不着再专门请假。这想法让他确信自己打心眼里藏着盼望见到梅副总的念头，似乎还带着点让人不自在的偷偷摸摸的色彩。但既已答应，也就不打算反悔了。

其实北龙今晚的聚会是要求带家属的，他本打算把妻子带上，可又怕万一再遇上童悦会闹出事来。他现在已经明白，貌似平静温顺的童悦其实生着一付翻天覆地脾气和胆量，大概唯一能阻止她的只有那个让人永远都忘不了，想起来就起鸡皮疙瘩的不男不女的声音。那是她的命门，也是北龙的真正灵魂。然而他并不明白为什么童悦见到自己的妻子就一定会闹出什么事来，或者说自己认为必将如此。好在妻子说不愿意凑热闹，想一个人静静地准备开学后要做的课题，这会儿没准儿正在哪个图书馆查找资料呢。学生生活，校园，图书馆，多美好哇！简单而充实。不像现在，好像每个举手投足都得左顾右盼，每字每句都得思前想后。他由衷赞赏起妻子的明智来。他问过她，要是心理诊所办不成怎么办，她说那就争取留校，教教课，搞搞课题挣点儿稿费，一辈子不出校门。

月亮的冬天（25）

“聪明！”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说出了声。

“啊？”梅副总没成想他憋了半天竟憋出这么句话来，“您说什么？”

“啊？我？说什么……噢，对不起，走神了－－我一听钢琴就走神。”他胡乱敷衍着。

这是间很雅致的西餐厅，有现场演奏，是一个大饭店的附属体。地方是梅副总选的，座位也是，靠窗，可以欣赏阑珊的街景，离琴台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演奏，又不影响正常交谈。

“您喜欢音乐？”梅轻轻晃动盛着餐前酒的小高脚杯。

“还可以吧。”

“您一定是个歌星，嗓音特别浑厚。”

“嗨，瞎玩，上学时候唱过一阵儿。”

“您是东北人吧。”

“怎么，听出来了？”

她笑笑，泯了一口酒，“听是听不出来，您的普通话相当标准。我这么猜是因为东北姓曲的人多一些。”她放下酒杯，“我原以为您下午会和老曾谈崩的，可您的反应，说真的，我没料到。知道吗，当时我特别紧张。”

“我想您也不一定希望我和曾总谈出矛盾来，不对，应该说您肯定不希望那样儿。”他顺着话茬往下走，“再说，我也没必要争执，月宫公司的发展说到底跟我没什么关系，只是给朋友帮帮忙罢了，真正的主意还得你们自己拿。”

“怪我，事先应该和老曾好好碰碰。”

“哪儿的话，这怎么能怪您。”

“不过，也好，这倒让我发现了您有很强的应变能力。”她把酒喝干。服务生送上了头道菜，曲锋用眼梢翻了翻服务生的背影，“这餐我请，咱们说好了。”

“那怎么可以！”

“不不－－应该我请，我不能又拿钱又吃请，太不好意思了，也没帮上什么忙。”

“钱？什么钱？”

“梅总，不会吧－－你们在我包里放了信封，有一千块钱，还有曾老板亲笔写的条子呢，说感谢，当车马费什么的，您能不知道？”

“不知道。”她真的有点愣了，叉子杵在嘴边好久都没收回来，显得有几分滑稽。“这个老曾！”觉出自己失态后，又赶忙低下头，脸上泛出几丝红晕，自言自语道：“这个老曾……”

“正好您约我。说实在的，钱我也不好意思退，倒显得小家子气不领情了。可老实说，真没什么必要。我是拿您，您们当朋友的……”

“我也是。”她接过话，“老曾这人就这样，有时候讲原则讲得都不留情面了。不过这也算优点吧。”她笑笑，笑得有些干涩。

主菜上来了，餐中酒也跟着一块儿上了。梅看着酒杯，并没有动。“曲先生，如果您愿意，可以把钱退给我。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顿得我请。”她直视他的脸。他从她眼里读出了温暖，那种属于友谊而不仅仅代表敬重的温暖。这温暖伴随着端庄迷人的笑容，让那个出人意料也不合常理的建议显得那么有分量，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不为这些钱，我也不打算收买你的才华。我们是朋友，可以不必那么客气的朋友，你同意吗？……”

他看见她的手扶上酒杯，眼睛依然盯着自己，“老曾一手创建了月宫，月宫就像他的孩子。”她说。

“我能理解。”

“但孩子总得长大。谁也不希望自己孩子长大了没前途。这点上，我和老曾是完全一致的。所以，我想，我们能站在一个角度上，不是说让他听我的，而是希望我们能站在共同的也是正确的基点上，劲儿往一处使，把月宫带好，让她红火。”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着远方，显得有几分茫然，又像是遨游于远大的畅想。

月亮的冬天（26）

“我对月宫的发展很感兴趣。理论上讲，她是比较典型的私营企业，某种意义上代表着我们国家新兴的生产力。我很钦佩你建立生产机制的构想。要知道，迈出这一步，或者说下决心走这一步是很难得的，也必将是很难的。而我从小就喜欢解难题，不是说能，而是喜欢……所以，我一直对月宫充满兴趣。”

“您说‘一直’？”

“是，一直。所以，我很想知道，我是否仍然有幸加入月宫的发展计划。”他想，要是梅不提退钱的话，自己恐怕未必会怎么说。

“我相信，月宫需要您的才华和热情。”她端起酒杯，“我也希望，月宫能为您提供充分展示才智的天地，虽然她很小，可她是－－有希望的。”她举起酒杯。

“那我可以祝您健康吗？”他也端起杯子。

“让我们为月宫的未来干杯把！”她建议。

“好！为月宫的未来！”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回响，曲锋很豪气地一饮而尽。他觉得很振奋，很想说点儿什么。四下打量寻找话题的时候，余光中忽然飞闪过一个熟悉的背影，不等辨认就消失在了门外。

他一时还真没想起是谁，可潜意识里却莫名地响起了警报－－一定是什么重要的人。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推了推眼镜，想从五光十色的光影中捕捉到那个窈窕身影再认认清楚，却怎么也没找到，只有两辆显然不是出租车的黑色轿车打着圈远远驶离饭店。这时，梅副总又一次举杯，他的第二杯餐中酒也送到了手上，于是不得不放弃追踪和判断，举杯迎合，思绪迅速回到了得知得遇的兴奋和愉悦里。

晚餐将近结束时，梅副总夸他车子保养得好。就在随口自谦的当儿，脑子里忽然好像开了一扇窗，随之恍然－－刚才悄然离去的两辆车里有一辆是卡迪拉克，进而惊悟－－那个影子是－－童悦。

他觉着脑袋随着“童悦”两个字的闪出忽而“嗡”的一下，象是遭了骤然的重击。

10宝藏

陈歌在麦伍德的办公室见到丁正己的时候，很高兴也很大方地和他握手，叫他“老丁”。一旁的罗伊看看他俩，问你们是认识的吗，陈歌很坦然地告诉他：“我们曾经是校友。”丁正己听了，显出几分不自然。“没关系的老丁，早晚也会知道。”她说，并不在乎罗伊是否听得懂。

那个由张青牵头的经销商年会被麦伍德和科瑞双方认同为走向组织结构全面合并的开篇序曲，都给予了最高程度的重视。科瑞的CEO带着陈歌专程过来与张青的班子商议会议的筹划，这边则派出罗伊压阵，既是一种姿态，也是给张青施加点儿正面压力。维克多回国休假还没回来，不然恐怕也会加入。和丁正己相遇的一幕就是往会议室的路上发生的。陈歌注意到，自己的老板对这层“校友”关系并没有任何兴趣和疑问。这大概就是文化差异吧。香港人，说到底还是中国人，不管他们自己怎么认为。

会议中，张青不时向陈歌投来注视的目光，看一眼，再看看手里的名片，然后再看一眼。这一切都被要求列席会议的迟琼、胡芝蓉和古香君看在眼里。她们也是头一次见到科瑞的市场部经理，虽早就知道是个女的，可没想到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女的，而且非常干练，非常漂亮，当然，也非常友好。

但干练漂亮和友好并不能让她们明白张青的注视及其缘由。迟琼偷偷猜测着陈歌的实际年龄。古香君觉得她有什么地方很像刚刚熟悉起来的王跃大姐，心里私下把陈歌也划到了“大姐”之列。胡芝蓉则在猜她结没结婚有没有孩子一类的，注意到张青的注视后，不知为什么又开始琢磨张青有没有女朋友，想着想着思路就跑远了，完全不关陈歌什么事了。

月亮的冬天（27）

应该说他们三个的思绪是齐刷刷让张青的讲话给拉回来的。为了照顾老外罗伊，他用英语讲，迟琼整理的投影胶片也是用英文写的。这又是外企的一大特点，只要有老外在场，不论职位高低，所有中国人都要用外语交流。当然，一般情况下老外的职位都是较高的，不然也不掺乎。要是有谁英文不过关就得自己悄悄坐飞机了。这也算是中国人的一种美德吧。

陈歌自然也是用英语打断张青的讲话并提出自己的疑问。“她英文不错，口儿很正。”迟琼悄悄跟古香君说。“嗯－－”古香君点头，“美音，挺标准的。”尽管并没听懂多少，可“英音”和“美音”她还是有把握分出来的。

会议结束后，罗伊和科瑞的CEO先行退场，给剩下的人留下交流有关信息的任务。大头一走，气氛就立马松快下来，张青很直白地夸奖陈歌的外语水平。

“您去过美国吗？”迟琼不等陈歌谦虚就追问。

“别您您的，大家都是同事，别那么客气。啊，去过美国。读书。”

“那干吗还回来呀？”胡芝蓉问。

“回来不是挺好吗。”陈歌眉毛扬了扬，笑盈盈看她一眼。这时，罗伊探进头来叫走了胡芝蓉。

陈歌把科瑞经销商的名单递给张青，说：“还是我们负责通知和落实，先给你留个底。”

“你觉得咱们联合发通知好不好？”张青把名单草草翻了一遍，随随便便地往迟琼面前一摊。“应该给小古。”迟琼半真半假地说，道理上没错，古香君是被指定的主要负责人，可古香君还是跟了一句：“给我干吗呀。”“那要不然就你通知。”张青似乎觉得迟琼的话有些道理，转头对古香君，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她的话。“我给你Copy一份。”迟琼说着起身出了屋，把古香君充满不满的目光顶在了门板上。

“二百多家哪哈！不少。”张青对陈歌说。

“您原来是北京人吧？”陈歌没应他的话。

“干吗原来呀，现在也是啊。”张青笑笑。

“我也是。”陈歌回给他一个很浅但很甜的笑，是她专门对着镜子练出来的，原用来对付大学里那些过分热情的老外教师们来着，现在已成了习惯，变成了工作中的一样工具。按经验，男人见到这个笑多会对她产生好感，同时也会不自觉地保持出一定距离。

果然，张青把在她胸口和脸庞间飘忽着的眼神移开了，浮现出一付如坐春风的表情，“你说呢，联名发通知，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当然是好主意。”陈歌说：“其实由你们具体落实更好，可以多一个机会熟悉他们。但是工作量很大。所以我想还是由我们来办。”她看看古香君，很友好很官样地笑了笑。

“我们不能一起落实么？”

“好是好，但不好操作。如果客户有疑问或者在回执过程中有反复，容易乱。你也看到了，二百家左右，通知的工作量不算小。我觉得还是各自通知各自的客户比较明确一点儿，到时候只要咱们相互沟通好了就没问题。”

古香君注意到，陈歌思路非常清楚，隔了这么老远也没忘呼应张青关于“二百多家”的话，这在她看来并不多见。而且，人家话说得很清楚，工作也揽了过去，客观上给自己免了不少麻烦，不像有些自己人似的，忙不迭地往她身上压事儿，心下对陈歌生出了好感。

“也好。那我们留个底，每周给你发三次进度，有事随时找我，我要是不在就找－－”

月亮的冬天（28）

“古小姐是吧。”陈歌看看古香君。

“陈经理记性真好！”古香君说得很由衷。

“哎我说小古，咱别这么客气好不好，以后求你帮忙的事儿还多着哪，要老这么客气我怎么开口啊。”

“尽管开口，不用客气。”张青很认真地说。

“您听听您听听，我老板都说了，您就放心吧！”古香君简直有点儿喜欢上陈歌了。陈歌注意到，号称去复印文件的迟琼一直都没回来，这个会议其实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舒扬写好简历，还真找陈歌把关来了。“请你吃饭，再叫上韩松老丁，咱好好叙叙，这也眼瞅着快过年了。”陈歌接受了邀请，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可丁正己有事，没能出席。事实上，那顿饭还是陈歌付的帐。本来哥儿俩争着要掏，陈歌一句“开张票吧”，俩人便齐刷刷落了座，不再言语。

“看来，在帮港怂花钱方面，咱俩又站在同一立场上了。”舒扬跟韩松打趣。“不成，我总觉得过意不去。”他边穿大衣边说：“人家陈老板出人出枪的，怎么着我也得意思意思。”

“那成，我那儿还一张两千六的票没处理呢，您给报了吧。”陈歌冲韩松偷笑。

“那玩不起。要不这么着吧，咱打打保龄，要么喝喝茶，我认识一茶艺馆，二十八一位，不算贵，怎么样？反正才八点多，给个面子。”

“得－－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宰他也不合适啊，哈，韩松。”陈歌也不想那么早回去。

“操，你这不是给我增加难度呢吗，价码吊这么高。这明儿我再找她帮忙得怎么办哪！”韩松掀起饭馆的厚塑料条做的门帘，闪开道让他俩先通过。

“哎哎哎，怎么着，你也要写简历呀？”陈歌等他跟出来问。

“不是不是，应该问你也准备跳槽哇！”舒扬哆哆嗦嗦递过去一支烟。

“那是，不然我扎人那么多钱多暂才能还上啊。”

“去！少讨厌啊你！”陈歌搡了韩松一把。

“怎么怎么怎么回事？”舒扬问陈歌，没见回应又向韩松。“没事儿－－”韩松答得很支吾，夜色昏暗，舒扬也看不出表情，只觉得语气并不轻松，心里也跟着悄悄紧了紧－－他，他们，多年的密友，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不过说正经的－－”一路无话，在茶艺馆坐定后，还是韩松先扯开了话题：“我也的确有过动的想法。”他递给舒扬一支烟，后者迟疑了一下，接了，自顾自点上了火。

“什么叫有过呀？”陈歌发觉自己被两支烟炮围住，急忙和韩松调换位置。

“房子的事……”韩松也受了住房制度改革政策的影响。如今弟弟只能肄业，前途未卜，家里住房又紧。原指望单位分房，他们单位这方面比舒扬的“技源”强点儿，纯事业，又小，一直靠上级机关统分，倒也没见落下谁。可文件一下，谁不执行机关也得执行，小研究所也就跟着没了半点儿指望。那几个工资和象征性奖金甭说买房，就是租也租不起。“从这点上看，我比你更有跳槽的理由。”他冲舒扬。

“你弟怎么了？”

“噢，还没跟你说呢，不是什么光彩事儿。”

大概只有像他们这样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老朋友才能互道家丑，也只有这样的朋友才会像舒扬似的，听了小韩柏的遭遇后打心眼里惋惜。“哎－－可惜了，多聪明的孩子呀！”

“没什么大不了的！”陈歌说话了：“男子汉，哪儿摔倒哪儿爬起来。依我看你弟是个好孩子，最起码负责任。要是不管，一抹脸儿不认帐，怕也不见得就躲不过去……”她没敢再往下说，生怕引得他们，特别是韩松想起过去的伤心事。

月亮的冬天（29）

“那干脆咱一块儿进军麦伍德得了，老丁说时下形势一片大好。”

“算了吧，我还是另找门路。说实在的，就因为路子找不准，一直没敢妄动。”

“麦伍德就挺好哇，还找什么呀！”

“别忘了，我是学文的，不像你懂技术。再说，迟琼就在麦伍德，去了也不好相处不是。”

“这你就多虑了。”陈歌知道韩松和迟琼分手的事，“不过专业不对口倒是问题。我有个想法，供参考啊。首先，眼前的工作是付出很多心血和努力成就的，能不能抛开，或者说能不能给自己一个除了挣钱少之外的有说服力的理由抛弃它，这样就不会后悔，这是大原则。其次，往什么方向跳，过度还是一步到位，今后怎么发展，这也是原则。第三，是纯粹的个人看法－－钱，什么时候都重要，但什么时候都不是最重要的。”

“那是，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舒扬半开玩笑道。

“不－－”韩松很认真，“我倒觉得她说得有理，特别是由她说出来，就更不简单。要是真图钱，她根本就不必回来……”

“那倒也是。”舒扬自觉失口，连忙岔开话题，希望用幽默使陈歌把低下去的头赶紧抬起来。他不知道，陈歌并没生他的气，而是借着低头掩盖自己内心忽然涌起的波涛。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可就是抑制不住那波涛中向自己冲来的想法：“这个男孩，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男孩，这个平平常常几乎一文不名的男孩，就在那样的平和中深切地体会了自己，体会了一个女人的心，就在那样的不经意间推崇了自己，充满坦诚，又不显山不露水。自己跨越了千山万水，认识、结交了那么多人，只有他能如此轻易而中肯地洞察她的内心，或者说只有他愿意拿一颗平淡的诚实的无所图的心去洞悉她的内心……这是怎么了？想哪儿去了……管他呢，为什么不？！”她任由浪潮在心里驰骋、膨胀，有什么不好，偶尔放纵一下自己的激动不会影响任何人，包括他，也包括自己。

“嘿！嘿！睡着了。”舒扬拿手里的茶盏轻轻碰她的茶盏。讨厌的舒扬，热情洋溢的舒扬，又可气又可爱的舒扬，他一刻都不允许你置身世外，真难为韩松跟他一泡小二十年竟还能一直不被煽动，保持着沉静的心性。

她抬头冲舒扬笑笑，随即盯住默默抽着烟欣赏音乐的韩松，那神情像是盯着一座沉睡着的没人发觉的宝藏。

“怎么了你－－嘿！”舒扬的手在她眼前晃动，逗瞎子似的，“哭了？”她一惊，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挂了两行浅浅的泪痕，已经冷了。“可不。”她掏出手绢连忙擦干，“让他表扬得。你可不知道，我有多少年没遭到过表扬了。”

“是吧－－离了表扬就受不了吧，三好后遗症。”你永远不知道舒扬到底有多少歪词儿。

“哟，真对不起。”韩松一本正经地说：“看来以后还是少表扬的好。”看着他正色的表情，她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后来竟笑得前仰后合。“走－－走！找个地方喝醉了去！”边笑边鼓动两个男人。

丁正己的任命正式通过了人力资源部的考察。代理总监刘元签字后不到半小时，罗伊就在全部门会议上宣布了这个消息，随即E-Mail通告全公司和科瑞市场部。陈歌在接到邮件当天打去电话表示祝贺。

“嗨，怎么样还不知道呢，没什么好祝贺的。”丁正己客气着。

“那您意思是不打算请客喽。”

月亮的冬天（30）

“哪儿的话，请请请请，当然要请。”

“闹着玩呢，留着招呼你们部门同事吧。”

“招呼归招呼，请也是要请的，其实春节就该聚聚。”

“没关系，过了初一还有十五呢。今儿刚十一，想宰你那还不是随时随地。”

“得，我整个儿一个在劫难逃了。”

“知道就好！”又打了几句哈哈，陈歌便提起了舒扬的事：“昨天他可在国展招聘会上把简历投了。”

“嗨！往那儿投什么，干吗不找我呀！那帮要看着不合适甩手就撇了。他应聘什么职位？”

“没问，反正不是销售。他说你说的干销售不好。”

“是，我是说过。那就剩下市场工程师和经销管理工程师了。”

“那哪个好点儿？”

“市场工程师其实就是搞展览广告宣传什么的，技术基本用不上，不一定稳。不过他们老板我倒挺熟，四十来岁一女的，人不错。经销网络部张青是老板，你也认识，依我看是个草包。不过他可能是想招懂技术的。那部门就俩女的，干好了倒是挺稳。反正各有好坏。”

“你觉得哪儿更好？”

“不好说。这得看他自己。咱还不知道他到底怎么填的表哪……成成成，这可以问问。”

还没等想好找谁打听，王元的电话就来了。也无非是祝贺，另加上几句调侃罢了，话里话外好像有表白这个职位能争取到有其一分功劳的意思。丁正己知道他一向有点儿好大喜功，爱充个大个儿的，一直也不以为是什么品质问题，所以也不计较，倒是顺嘴提了舒扬的事。

“你同学呀－－那让他们查查。你直接打电话查就完了。别忘了，你现在是老板，老板的要求没人问为什么，你得适应，哥们儿－－”

查的结果，舒扬填的是应聘经销管理工程师的表。事后回想起来，他的解释是：和市场工程师相比，更容易想象出这个职位都干些什么。其实，他的那些想象和推测也不对。

舒扬的简历很快到了张青手里。丁正己去问的时候，迟琼已经奉命跟舒扬联系过了，让他来面试，说明张青在六名应聘者中还比较看中舒扬的背景。“早知道都约面试了我就不问去了，人还许不知道咱是同学呢。”他打电话嘱咐舒扬注意事项连带介绍张青其人时说。“没事儿，早晚也得知道。”“嘿！你怎么跟陈歌一个调门儿啊！”丁正己笑道，心下觉得舒扬这小子倒是满有信心，好像一定能通过面试似的。

事实上，事情并不像舒扬自信的那么顺利，只不过他太希望顺利些而已。虽然这回丽媛并没怎么反对，可也不是由衷赞同，这他能看出来，要不成功还真不好交代。所以，他抱定了势在必得的决心，尽量拿出最好的状态对待面试，而且在张青面试后两天和人力资源部谈及薪酬期望问题时只报了丁正己说的“四千到五千”的低限，生怕价开高了人家不干。

其实张青对他的外语并不满意，对他关于如何发展经销网络等等一系列商务问题的解答也不够满意。他本身不懂技术，也知道古香君的所谓“技术”不过是个大专水平，而且扔下快两年了，根本试不出什么来。本想找丁正己面试技术部分，可又怕他们是同学做手脚蒙自己，就另找了个技术支持帮忙。殊不知那位是老丁同志的搭档，细论起来还算大弟子，跟老丁亲自出马并没什么两样。要说舒扬技术上也的确不含糊，几个问题吃豆腐似的一会儿就交了卷，评价不低，加上另外觉得还过得去的两位外语还都不如他，张青也就下决心招了。要知道，这会儿不招，再招至少还得等上半年，人力资源部有他们的计划和指标，即使是大门敞开的现在也必须把握原则；再说，半年以后也不见得就有更好的，这半年又怎么办，总不能就两个女兵去迎接合并网络这么大动作吧。

人力资源部接受了舒扬的薪酬要求，发了聘用函，要求一个月内自行办妥关系。虽然张青表示希望他尽快到位，可舒扬坚持把报到时间压到了最后－－技源办调离可不是简单事，一个月够不够都不知道。

“那你就要错过经销商年会了。这可是个特别好的机会。”张青不无遗憾。

“尽量吧。说真的，我也想早点儿过来。”舒扬说。

韩松投的几份简历都没下文，他也没追问。“看看再说吧。”舒扬劝道。“哥们儿，祝贺你。”韩松伸出手，一对成熟有力的手掌脆生生撞到一起，紧紧握住，好像相互给予着力量。

舒扬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决心放纵自己，把如何办理调离的踌躇留给明天，连丽媛“怎么才要四千，傻不傻呀”的责怪及其白眼也都一时间抛在了脑后。

“丽媛你看，月亮，多亮啊！你看哪－－”

“不看。月亮有什么好看的，天天都有。”

“可今儿晚上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看看就知道了……”

她不回应，他也不强求，兀自欣赏着高悬夜空的月亮，金亮亮的很清晰，没有胖胖的光影。

这是个晴朗异常的夜，浮动着的早春劲风似乎感染了一丝暖意。那一年春天来得好象特别早，刚过十五就暖和?来，冬天似乎被明晃晃的月光挤得不知了去向。“这算不算就过完冬了呢。”他轻声自语，“但愿吧。”他说：“春天到得早，应该是好事。”

Table of Contents

代序

故事的开头（1）

故事的开头（2）

故事的开头（3）

故事的开头（4）

故事的开头（5）

故事的开头（6）

故事的开头（7）

故事的开头（8）

故事的开头（9）

故事的开头（10）

故事的开头（11）

故事的开头（12）

故事的开头（13）

故事的开头（14）

故事的开头（15）

故事的开头（16）

故事的开头（17）

故事的开头（18）

故事的开头（19）

故事的开头（20）

故事的开头（21）

月亮的冬天（1）

月亮的冬天（2）

月亮的冬天（3）

月亮的冬天（4）

月亮的冬天（5）

月亮的冬天（6）

月亮的冬天（7）

月亮的冬天（8）

月亮的冬天（9）

月亮的冬天（10）

月亮的冬天（11）

月亮的冬天（12）

月亮的冬天（13）

月亮的冬天（14）

月亮的冬天（15）

月亮的冬天（16）

月亮的冬天（17）

月亮的冬天（18）

月亮的冬天（19）

月亮的冬天（20）

月亮的冬天（21）

月亮的冬天（22）

月亮的冬天（23）

月亮的冬天（24）

月亮的冬天（25）

月亮的冬天（26）

月亮的冬天（27）

月亮的冬天（28）

月亮的冬天（29）

月亮的冬天（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