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雪巖》高陽

《第一部 平步青雲》

《二○○九年九月二十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楔子

在清朝咸豐七年，英商麥加利銀行設分行於上海以前，全國金融事業，為兩個集團所掌握，商業上的術語稱為「幫」，北方是山西幫，南方是寧紹幫，所業雖同，其名則異，大致前者稱為「票號」，後者稱是「錢莊」。

山西幫又分為祁、太，平三幫，祁縣、太谷、平遙；而始創票號者，為平遙人雷履泰。他最初受雇於同縣李姓，在天津主持一家顏料舖，招牌叫做「日昇昌」，其時大約在乾隆末年。日昇昌在雷履泰的悉心照料之下，營業日盛，聲譽日起，連四川都知道這塊「金字招牌」，因為雷履泰經常入川採購銅綠等等顏料，信用極好。

四川與他省的交通最不便，出川入川攜帶大批現金，不但麻煩，而且有風險。於是雷履泰創行匯兌法，由日昇昌收銀出票，憑票到指定地點的聯號兌取現銀。當然，匯兌要收匯費，名為「匯水」；匯水並無定額，是根據三個因素計算出來的：第一、路途的遠近，遠則貴，近則廉。第二、銀根的鬆緊，大致由小地方匯到大地方來得便宜，由大地方匯到小地方來得貴，因為地方大則銀根鬆，地方小則銀根緊；如某處缺乏現金，而有待兌的匯票，則此時有客戶交匯，正好濟急，反有倒過來貼補客戶匯費的。

最後是計算銀錠的成色，銀錠的大小，通常分為三種，最大的五十兩，為了便於雙手攜捧，做成兩頭翹起的馬蹄式，即所謂「元寶」，而出於各省藩庫的，稱為「官寶」；其次是中錠，重十兩，有元寶形的，稱為「小元寶」，但通常都做成秤錘式，最小的或三兩，或五兩，通稱「銀錁」。再就是碎銀，輕重不等。此外各省有其特殊的形製，如江浙稱為「元絲」，底凹上凸，以便疊置。但不管任何形狀、大小，銀子的成色，各地不同，需要在交匯時核算扣足。

由於匯兌憑票兌銀，所以叫做「票號」。早先運送現銀的方法，如果不是隨身攜帶，就得交鏢局保送；費用大，麻煩多，走得慢，而且還有風險，萬一被劫或者出了其他意外，鏢局雖然照賠，但總是件不愉快的事，所以票號一出，請教走鏢英雄好漢的人就少了。

早期的票號，多為大商號兼營的副業，到咸豐初年，始有大量專營的票號出現。但票號的勢力不得越長江而南，因為江南的錢莊，為保護本身的利益，一方面仿照票號的成例，開辦匯兌業務；一方面力拒票號的侵入。至於票號除匯兌以外，以後亦經營存款及放款，所以票號與錢莊的業務，由於彼此仿效的結果，幾乎完全相同，只是在規模上，錢莊遜於票號而已。

錢莊業多為寧紹幫所經營，而鎮江幫有後來居上之勢。但在同治到光緒初年，全國最大的一家錢莊，規模凌駕票號而上之；同時他的主人亦不屬於寧紹幫，是為當時金融業中的一個特例。

這家錢莊的字號叫「阜康」；它的主人是杭州人。

第一章

有個福州人，名叫王有齡，他的父親是候補道，分發浙江；在杭州一住數年，沒有奉委過甚麼好差使。老病侵尋，心情抑鬱，死在異鄉。身後沒有留下多少錢，運靈柩回福州，要好一筆盤纏；而且家鄉也沒有甚麼可以倚靠的親友，王有齡就只好奉母寄居在異地了。

境況不好，而且舉目無親，王有齡混得很不成樣子；每天在「梅花碑」一家茶店裏窮泡；一壺「龍井」泡成白開水還捨不得走，中午四個制錢買兩個燒餅，算是一頓。

三十歲的人，潦倒落拓，無精打采，叫人看了起反感；他的架子還大，經常兩眼朝天，那就越發沒有人愛理他了。

唯一的例外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王有齡只知道他叫「小胡」；小胡生得一雙四面八方都照顧得到的眼睛，加上一張常開的笑口，而且為人「四海」，所以人緣極好。不過，王有齡跟他只是點頭之交，也識不透他的身份；有時很闊氣，有時似乎很窘，但不管如何，總是衣衫光鮮——像這初夏的天氣，一件細白夏布長衫，漿洗得極其挺括；裏面是紡綢小褂褲；腳上白竹布的襪子，玄色貢緞的雙樑鞋，跟王有齡身上那件打過補釘的青布長衫一比，小胡真可以說是「公子哥兒」了。

他倒是有意結交王有齡，王有齡卻以自慚形穢，淡淡地不肯跟他接近。這一天下午的茶客特別多，小胡跟王有齡「拼桌」；他去下了兩盤象棋，笑嘻嘻走回來說：「王有齡，走，走，我請你去『擺一碗』。」擺一碗是杭州的鄉談，意思是到小酒店去對酌一番。

「謝謝。不必破費。」

「自有人請客。你看！」他打開手巾包，裏面包有二兩碎銀子；得意地笑道：「第一盤『雙車錯』；第二盤『馬後砲』；第三盤，小卒『逼宮』，殺得路斷人稀。不然，我還要贏。」

為了盛情難卻，王有齡跟著去了。一路走到「城隍山」——「立馬吳山第一峰」的吳山；挑了個可以眺望萬家燈火的空曠地方，一面喝酒一面閒談。

酒到半酣，閒話也說得差不多了，小胡忽然提高了聲音說：「王有齡，我有句話，老早想問你了。我看你不是沒本事的人，而且我也懂點『麻衣相法』，看你是大貴之相，何以一天到晚『孵』茶店？」

王有齡搖搖頭，拈了塊城隍山上有名的油餅，慢慢咬著；雙眼望著遠處，是那種說不出來的茫然落寞。

「叫我說甚麼？」王有齡轉過臉來盯著小胡，彷彿要跟他吵架似的，「做生意要本錢，做官也要本錢，沒本錢說甚麼？」

「做官？」小胡大為詫異，「怎麼做法？你同我一樣，連『學』都沒有『進』過，是個白丁。那裏來的官做？」

「不可以『捐班』嗎？」

小胡默然。心裏有些看不起王有齡——捐官的情形不外乎兩種，一種是做生意發了財，富而不貴，美中不足，捐個功名好提高身價，像揚州的鹽商，個個都是花幾千兩銀子捐來的道台。那一來便可以與地方官稱兄道弟，平起平坐；否則就不算「縉紳先生」，有事上得公堂，要跪著回話。

再有一種，本是官員家的子弟，書也讀得不錯，就是運氣不好，三年大比，次次名落孫山，年紀大了，家計也艱窘了，總得想個謀生之道；走的就是「做官」的這條路，改行也無從改起，只好賣田賣地，拜託親友，湊一筆去捐個官做。像王有齡這樣，年紀還輕，應該刻苦用功，從正途上去巴結；不此之圖，而況又窮得衣食不週，卻癡心妄想去捐班，豈不是沒出息？

王有齡看出他心裏的意思，有幾杯酒在肚裏，便不似平時那末沉著了，「小胡！」他說，「我告訴你一句話，信不信由你；先父在日，替我捐過一個『鹽大使』。」

小胡最機警，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決非假話，隨即笑道：「唷！失敬，失敬，原來是王老爺。一直連名帶姓叫你，不知者不罪。」

「不要挖苦我了！」王有齡苦笑道，「說句實話，除非是你，別人面前我再也不說；說了反惹人恥笑。」

「我不是笑你。」小胡放出莊重的神態問道，「不過，有一層我不明白，既然你是鹽大使；我們浙江沿海有好幾十個鹽場，為甚麼不給你補缺？」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捐官只是捐一個虛銜，憑一張吏部所發的「執照」，取得某一類官員的資格；如果要想補缺，必得到吏部報到，稱為「投供」；然後抽籤分發到某一省候補。王有齡尚未「投供」，那裏談得到補缺？

講完這些捐官補缺的程序，王有齡又說：「我所說的要『本錢』，就是進京投供的盤纏。如果境況再寬裕些，我還想『改捐』。」

「改捐個甚麼『班子』？」

「改捐個知縣。鹽大使正八品，知縣正七品，改捐花不了多少錢。出路可就大不相同了。」

「怎麼呢？」

「鹽大使只管鹽場，出息倒也不錯，不過沒有意思。知縣雖小，一縣的父母官，能殺人也能活人，可以好好做一番事業。」

這兩句話使得小胡肅然起敬，把剛才看不起他的那點感想，一掃而空了。

「再說，知縣到底是正印官；不比鹽大使，說起來總是佐雜，又是捐班的佐雜，到處做『磕頭蟲』，與我的性情也不相宜。」

「對，對！」小胡不斷點頭，「那末，這一來，你要多少『本錢』才夠呢？」

「總得五百兩銀子。」

「噢！」小胡沒有再接口，王有齡也不再提，五百兩銀子不是小數目，小胡不見得會有，就有也不見得肯借。

兩人各有心事，吃悶酒無味，天也黑上來了，王有齡推杯告辭，小胡也不留他，只說：「明天下午，我仍舊在這裏等你，你來！」

「有事嗎？」王有齡微感詫異，「何不此刻就說？」

「我有點小事託你，此刻還沒有想停當。還是明天下午再談。你一定要來，我在這裏坐等，不見不散。」

看他如此叮囑，王有齡也就答應了。到了第二天下午，依約而至，不見小胡的蹤影。泡一碗茶得好幾文錢，對王有齡來說，是一種浪費；於是沿著山路一直走了過去。城隍山上有好幾座廟，廟前有耍把戲的，打拳賣膏藥的，擺象棋攤的，不花錢而可以消磨時光的地方多得很；他這裏立一會，那面看一看，到紅日啣山，方始走回原處，依舊不見小胡。

是「不見不散」的死約會。王有齡頓感進退兩難，不等是自己失約；要等，天色已暮，晚飯尚無著落。呆了半天，越想越急，頓一頓足，往山下便走；心中自語：明天見著小胡，非說他幾句不可！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境況，在外面吃碗茶都得先算一算，何苦捉弄人？

走了不多幾步，聽見後面有人在叫：「王有齡，王有齡！」

轉身一看，正是小胡，手裏拿著手巾包，跑得氣喘吁吁，滿臉是汗。見著了他的面，王有齡的氣消了一半，問道：「你怎麼這時候才來？」

「我知道你等得久了，對不起，對不起！」小胡欣慰地笑著，「總算還好，耽遲不耽錯。來，來，坐下來再說。」

王有齡也不知道他這話是甚麼意思？默默地跟著他走向一副設在櫥下的座頭，泡了兩碗茶；小胡有些魂不守舍似的，目送著經過的行人，手裏緊捏住那個手巾包。

「小胡！」王有齡忍不住問了：「你說有事託我，快說吧！」

「你打開來看，不要給人看見。」他低聲地說；把手巾包遞了給王有齡。

他避開行人，悄悄啟視，裏面是一疊銀票，還有些碎銀子，約莫有十幾兩。

「怎麼回事？」

「這就是你做官的本錢。」

王有齡楞住了，一下子心裏發酸，眼眶發熱，儘力忍住眼淚，把手巾包放在桌上，卻不知怎麼說才好。

「你最好點一點數。其中有一張三百兩的，是京城裏『大德恆』的票子；認票不認人，你要當心失落。另外我又替你換了些零碎票子，都是有名的『字號』，一路上通行無阻。」小胡又說：「如果不為換票子，我早就來了。」

這裏王有齡才想出來一句話：「小胡，你為甚麼待我這麼好？」

「朋友嘛！」小胡答道，「我看你好比虎落平陽，英雄末路，心裏說不出的難過，一定要拉你一把，才睡得著覺。」

「唉！」王有齡畢竟忍不住了，兩行熱淚，牽連不斷。

「何必，何必？這不是大丈夫氣概！」

這句話是很好的安慰，也是很好的激勵；王有齡收拾涕淚，定一定神，才想起一件事，相交至今，受人絕大的恩惠，卻是對他的名氏、身世，一無所知，豈不荒唐？

於是他微有窘色地問道：「小胡，還沒有請教台甫？」

「我叫胡光墉，字雪巖，你呢，你的大號叫甚麼？」

「我叫雪軒。」

「雪軒，雪巖！」胡雪巖自己唸了兩遍，撫掌笑道：「好極了，聲音很近——好像一個人。你叫我雪巖，我叫你雪軒。」

「是，是！雪巖，我還要請教你，府上——？」

這是問他的家世，胡雪巖笑笑不肯多說：「守一點薄產過日了，沒有甚麼談頭。雪軒，我問你，你幾時動身？」

「我不敢耽擱。把舍間略略安排一番，總在三、五日內就動身。如果一切順利，年底就可以回來。雪巖，我一定要走路子，分發到浙江來；你我弟兄好在一起。」

「好極了。」胡雪巖的「好極了」，已成口頭禪，「後天我們仍舊在這裏會面，我給你餞行。」

「我一定來。」

到了第三天，王有齡午飯剛過，就來赴約。他穿了估衣舖買的直羅長衫，亮紗馬褂，手裏拿一柄「舒蓮記」有名的「杭扇」；泡著茶等，等到天黑不見胡雪巖的蹤影，尋亦沒處尋，只好再等。

天氣熱了，城隍山上來品茗納涼的，絡繹不絕；王有齡目迎目送著每一個行人，把脖子都擺得酸了，就是盼不著胡雪巖。

夜深客散，茶店收攤子，這下才把王有齡攆走。他已經雇好了船，無法不定；第二天五更時分上船，竟不能與胡雪巖見一面話別。

※※※

在王有齡北上不久，浙江的政局有了變化：巡撫常大淳調湖北；雲南巡撫黃宗漢改調浙江，未到任以前由布政使——通稱「藩司」，老百姓尊稱為「藩台」的旗人椿壽署理。

黃宗漢字壽臣，福建晉江人。他是道光十五年乙未正科的翰林，這一榜人才濟濟，科運甚隆，那年——咸豐二年，當到巡撫的就有三個，廣東葉名琛、江西張芾，當到二品大員的有何桂清、呂賢基、彭蘊章、羅惇衍，還有杭州的許乃釗，與他老兄許乃普，都當內閣學士。

這黃宗漢據說是個很能幹的人，但是關於他的操守與治家，批評極壞。到任以後，傳說他向椿壽索賄四萬兩銀子；椿壽沒有買他的帳，於是多事了。

其時漕運正在改變辦法。因為海禁已開，而且河道湮淤，加以洪楊的戰亂；所以江蘇的蘇、松、太各屬改用海運；浙江則是試辦，椿壽既為藩司，又署理巡撫，責無旁貸，當然要親自料理這件公事。

漕運的漕，原來就是以舟運穀的意思。多少年來都是河運——先是黃河，後來是運河；而運河又有多少次的變遷興作，直到康熙年間，治河名臣靳輔，于成龍先後開「中河」，歷時千餘年的運河，才算大功告成。

這條南起杭州，北抵京師，流經浙江、江蘇、山東、河北四省，全長兩千多里的水道，為大清朝帶來了一百五十年的盛運；不幸的是，黃河的情況，越來越壞，有些地方，河底積淤，高過人家屋脊，全靠兩面堤防約束，「春水船如天上行」，真到了束手無策的地步。而運河受黃河的累，在嘉慶末年，幾乎也成了「絕症」。於是道光初年有海運之議。

在嘉慶末年時有齊彥槐其人，著有一篇「海運南漕議」，條分縷析，斷言「一舉而眾善備」；但地方大吏不願輕易更張。直到湖南安化的陶文毅公陶澍，由安徽巡撫調江蘇，銳意革新，消除鹽、漕兩事的積弊，齊彥槐的建議，才有一個實驗的機會。

這次實驗由陶澍親自主持，在上海設立「海運總局」，他親自雇好專門運載關東豆麥的「沙船」一千艘；名為「三不像」的海船幾十艘，分兩次運米一百五十多萬石到天津，結果獲得極大的成功，省時省費，米質受損極微。承運的船商，運漕而北，回程運豆——一向漕船南下「回空」；海船北上「回空」，現在平白多一筆收入，而且出力的船商，還「賞給頂戴」做了官，真正是皆大歡喜。

但是到了第二年，這樣的好事竟不再做下去！依然恢復河運。因為，不知道有多少人靠這條運河的漕船來剝削老百姓，他們不願意革新！

漕運的弊端與徵糧的弊端是不可分的，徵糧的權責屬於州縣；這七品的正印官，特稱為「大老爺」，在任兩件大事：刑名、錢穀。延請「紹興師爺」至少亦得兩名：「刑名師爺」和「錢穀師爺」。縣大老爺的成名發財，都靠這兩個人。

錢穀師爺的本事不在算盤上，在於能瞭解情況，善於應付幾種人，第一種是書辦，世代相傳，每人手裏有一本底冊，那家有多少田？該納糧多少？都記載在這本冊子上，為不傳之秘。

第二種是「特殊人物」，他們所納的糧，都有專門名稱，做過官的紳士人家的「衿米」；舉人、秀才、監生是「料米」，這兩種米不能多收，該多少就多少，否則便有麻煩。再有一種名為「訟米」，專好無事生非打官司的訟棍所納的糧，也要當心。總而言之一名話，刁惡霸道，不易對付的那班「特殊人物」，必須敷衍，分量不足，米色粗劣，亦得照收不誤。甚至虛給「糧串」——納糧的憑證，買得個安靜二字。

有人佔便宜，當然有人吃虧；各種剝削耗費，加上縣大老爺自己的好處，統統都出在良善小民頭上，這叫做「浮收」，最「黑」的地方，「浮收」到正額的一半以上，該納一石米的，起碼要納一石五斗，於是有所謂「包戶」，他們或者與官吏有勾結，或者能挾制官吏；小戶如託他們「包繳」，比自己到糧櫃上去繳納，便宜得多。

第三種就是漕船上的人。漕船都是官船，額定數字過萬，實際僅六千餘艘，分駐運河各地，一地稱為一幫；這就是游俠組織「青幫」之幫的出典。

幫中的管事及水手，都稱為幫丁，其中又有屯丁、旗丁、尖丁之分；尖丁是實際上的頭目，連護漕的千總、把總都得聽他的指揮。州縣衙門開倉徵糧，糧戶繳納；漕船開到，驗收裝船，名為「受兌」。一面徵糧，一面受兌，川流不息，那自然是再順利不過的事；但是這一來漕船上就玩不出花樣來了。

他們的第一個花樣是「看米色」。由於漕船過淮安時，漕運總督要「盤糧」點數；到通州起岸入倉時，倉場侍郎要驗看米質，如有不符，都由漕船負責，因此，他們在受兌時，驗看米色，原是分所當為。但米色好壞，僅憑目視，並無標準，這樣就可以挑剔了，一廒一廒看過去，不是說米色太雜，就是不夠乾燥，不肯受兌。

以一般的情況而言，開倉十日，所有的倉廒就都裝滿了，此時如不疏運上船，則後來的糧戶，無倉可以貯米，勢必停徵。糧戶也就要等待，一天兩天還不要緊，老百姓無非發發牢騷而已，日子一久，廢時失業，還要貼上盤纏，自然非吵不可，這叫做「鬧漕」，是件極嚴重的事，地方官往往會得到極嚴厲的處分。倘或是個刮地皮的貪官，這一鬧漕就不定就會激起民變，更是件可以送命的大禍。

因此，錢穀師爺，便要指揮書辦出來與「看米色」的旗丁講斤頭；倘或講不下來，而督運的委員，怕誤了限期，催令啟程，那些幫丁就不問兌足不兌足，只管自己開船；這時的州縣可就苦了，必須設法自運漕米，一路趕上去補足，稱為「隨幫交兌」。

幸而取得妥協，漕米兌竣，應該出給名為「通關」的收據，這時尖丁出面了，先議「私費」，就是他個人的「好處」；私費議妥，再議「通幫公費」，是全幫的好處。這些看米色所受的勒索，以及尖丁私費、通幫公費，自然羊毛出在羊身上，由浮收來支付。

這以後，就該幫丁受勒索了。首先是「過淮」投文過堂，照例有各種陋規；一幫船總要花到五、六百兩到一千兩銀子。這一關一過，沿路過閘過壩，處處要送紅包，大概每一艘船要十幾兩銀子。最後到了通州，花樣更好，要投四個衙門的文，有人專門代辦，每船十三兩銀子，十兩舖排四個衙門，三兩是代辦者的酬勞。等漕米上岸入倉，伸手要錢的人數不清，總要花到三、五十兩。所以幫丁勒索州縣，無非悖入悖出。

幫丁的苦楚猶不止此，一路還要受人的欺侮；在運河裏，遇到運銅運鉛的船，以及木排，千萬要當心，那是在運河裏蠻不講理出了名的，撞沉了漕船，他們可以逃散，幫丁則非傾家蕩產來賠不可。因為如此，幫丁便格外團結，以求自保；「青幫」之起因如此，所以，他們的「海底」名為「通漕」——並不是世俗所稱的「通草」。

一度行之有效，但以積習已深，慣於更張的南漕海運，終於咸豐元年舊事重提；這出於兩個原因，第一個是人，第二個是地。

這個人是兩江總督陸建瀛，湖北人，極能幹，而且善於結交，所以公卿延譽，負一時物望。他頗有意步武陶澍，留一番政績。陶澍改鹽法，淮北行之大效，而淮南依舊，陸建瀛在淮南繼陶未竟之功；漕運也是如此，他得到戶部尚書孫瑞珍的支持，準備恢復海運。

適逢其會的是，運河出了問題，在徐州附近的豐縣以北決口，「全河北趨，由沛縣之華山、戚山分注微山、昭陽等湖，挾清水外泛，運河閘、壩、縴堤，均已漫淹」，朝廷一方面撥巨款搶救，一方面也加強了改用海運的決心。

海運之議，奉旨由兩江總督陸建瀛、江蘇巡撫楊文定、浙江巡撫常大淳，會同籌劃。結果決定咸豐二年江蘇的蘇州，松江、常州、鎮江、太倉等四府一州的漕米，改用海運。浙江則是試辦，但其間又有反復，未成定議。

就在這段期間中，椿壽由湖南布政使調浙江；當朝命初下時，黃宗漢是掌理一省司法的浙江按察使，通稱「臬司」，等椿壽到任時，他已經調差了。第二年，洪軍由廣西而湖南；湖北吃緊，清文宗把善於捕盜的常大淳，調為湖北巡撫。浙江巡撫由藩司椿壽署理。

椿壽的運氣太壞。這年的浙江，省城杭州及附近各州縣，自五月以後，雨量稀少，旱荒已成；於是對他發生兩大不利，第一是錢糧徵收不起，第二是河淺不利於舟行，影響漕運。

江蘇的海運，非常順利，四府一州的漕糧，糙米三十二萬多石，白米二萬七千餘石，於三月間出海北上，安然運到。而浙江的漕米，到九月間還未啟運，這是前所未有現象。

在此以前，也就是浙江正鬧旱災的五月間，為了軍事上的需要，各省巡撫有個小小的調整，雲南巡撫張亮基調湖南，遺缺由甘肅布政使黃宗漢接充。他不願意去雲南，經過一番活動，很快地改調浙江。不過一年的功夫，重回杭州時，已非昔比。

署理巡撫椿壽交卸以後，仍舊幹他的藩司。據說黃宗漢在第一天接見椿壽時，就作了個暗示，椿壽的「紗帽」在他手裏，如果想保全，趕快送四萬兩銀子的「紅包」過去。黃宗漢敢於作此勒索，就因為椿壽在漕運上，已經遲延；如果上司肯替他說話。可以在天災上找理由，有處分，亦屬輕微。否則，耽延了「天庾正供」，將獲嚴譴。

椿壽沒有理會他，於是黃宗漢想了個極狠毒的手法來「整」人。他認為本年漕糧，啟運太遲，到達通州交倉，糧船不能依照限期「回空」；這樣便要影響下一年的漕運。就在這個言之成理的說法上來整椿壽。

心裏已有成算，表面絲毫不露；把椿壽請到撫院來談公事，問起漕運的情形。

一提到這上面，椿壽自己先就緊張，「回大人的話，」他說，「今年浙江的漕運，無論如何要耽處分了！」

「誰耽處分啊？」黃宗漢故意這樣問。

「自然是司裏。」藩、臬兩司向巡撫回話，照例自稱「司裏」。

「這也不是耽處分的事。」黃宗漢用這句話先做一個伏筆，卻又立即撇開不談，「貴司倒先說說看，究竟因何遲誤？」

「自然是因為天旱水淺，河道乾淤。已經奏報過的。」

「天旱是五月以後的事。請問，照定例，本省漕船，每年甚麼時候開，甚麼時候『過淮』，甚麼時候『回空』？」

一連三問，把椿壽堵得啞口無言。照定例，江西和浙江的漕船，限在二月底以前儘數開行。年深日久，定例有變，但至遲亦不會過四月。現在秋風已起，漕船開行的還不過一半；這該怎麼說呢？

他遲遲不答，黃宗漢也不開口，是逼著他非說不可。椿壽無奈，只好這樣答道：「大人也在浙江待過，漕幫的積弊，還有甚麼不明白的？漕丁有種種花樣，譬如說陳漕帶私貨囉——。」

椿壽的話未完，撫台便一個釘子碰了過來：「天下烏鴉一般黑，各省漕丁都是一樣的。」

「今年略微不同，因為奉旨籌議南漕海運，漕幫不免觀望，這也是延誤的原因之一。」

「觀望甚麼？」黃宗漢大聲問道，「議辦海運是來年新漕之事，跟今年何干？」

振振有詞一問，椿壽語塞——既然來年有此改變之議，漕丁自不免有所瞻顧，以致鼓不起勁來；但身為藩司，署理撫院，這些地方正該督催，否則便是失職，所以椿壽無詞可解。

「現在怎麼辦呢？」黃宗漢又憂形於色地說，「事情總要辦通才行啊！」

「是，是！」椿壽趕緊答道，「司裏儘力去催，總在這個把月裏，一定可以全數啟運。」

「個把月？」黃宗漢皺著眉說，「說老實話，這上面我還不大弄得清楚。反正本年漕運，自前任常中丞調任以後，都由老兄一手經理。以後該如何辦理，等我商量了再說。」

他這段話有兩層用意，第一是說目前還不甚瞭解漕運的情況，等瞭解了又當別論，留下翻覆的餘地；第二是「一手經理」四個字，指明了全部責任。椿壽原是「上三旗」的公子哥兒，這幾年在外面歷練了一番。紈褲的積習，固已大減；而人心的險巇，卻無深知，那裏去理會得黃宗漢的深意？還只當撫台語氣緩和，事無大礙，所以連聲應諾，辭出撫院，趕緊召集手下，商議如何設法把未走的船，能夠早日開行，只要一出浙江省境，責任就輕得多了。

於是椿壽即刻召集督糧道和其他經辦漕運的官員，一面宣達了撫台的意思，一面力竭聲嘶地要大家「各秉天良」，務必在最短期間內，設法讓漕船全數開出。

別處都還好辦，麻煩的是湖屬八幫——浙江湖川府是東南膏腴之區，額定漕糧三十八萬八千餘石，關係重大，偏偏這八幫的漕船，一艘都動彈不得。椿壽看看情勢嚴重，不得不親自到湖州去督催。

湖州運漕，有朵運河的支流，往東沿太湖南岸，入江蘇省境平望的大運河。這條支流不到一百里長，但所經的雙林、南潯兩鎮，為膏腴中的膏腴。南潯的殷富，號稱「四獅八象」，海內聞名。聽得藩台駕到，照例以捐班道台的身份，盡地主之誼，他們飲食起居的講究，雖不比鹽商、河工的窮奢極侈，但已遠非一般富貴之家可比。

身處名匠經營的園林，坐對水陸並陳的盛饌；開宴照例開戲，南潯富家都有自己的戲班，砌末、行頭，無不精美，這時集合精英，奏演名曲，而椿壽索然寡歡，卻又不得不勉強敷衍，因而這樣豪華享受的場合，在他反覺得受罪，耳中聽著「長生毆」的「夜雨聞鈴」，心裏想的卻是怎得下他三天三夜的大雨，運河水滿，讓擱淺的漕船，得以趁一帆西風，往東而去？

想著漕船，椿壽無論如何坐不住了。託詞「身子不爽」，向主人再三道歉告辭，回到行轅。

行轅裏已經有許多人在等著。這些人分為三類，一類是漕幫中的「領運千總」，名義上算是押運的武官，照原來的傳統，多由武舉人中選拔；一類是臨時委派的押運官，大多為候補州縣，走路子鑽上這個差使，多少弄幾文「調劑調劑」；再一類就是各幫中真正的頭腦：「尖丁」。

「尖丁」的身份是小兵；這還是明朝「衛所」演變下來的制度。小兵與二品大員的藩台，身份相差不知幾許？照平日來說，連見椿壽的面都難，但此刻也顧不得這些官派了！要設法能讓漕船開動，非找尖丁來談，才商議得出切實的辦法，所以椿壽吩咐，一體傳見。

行轅借在一家富戶的兩進屋子，時已入夜，軒敞的大廳上，點起明晃晃的火油燈，照出椿壽的滿面愁容！他居中坐在紅木匟床上，兩旁梨花木的「太師椅」上，坐的是候補州縣身分的押運官；千總和尖丁便只有站的分兒了。

在鴉雀無聲的沉重的氣氛中，椿壽扯開嘶啞的嗓子說道：「今年的漕糧，到底還運得出去，運不出去？」

這一同大家面面相覷，都要看一看對方的臉色；最有資格答話的是尖丁，但以身份關係，還輪不到他們開口。

「我在撫檯面前，拍了胸脯的，一個月當中，一定全數開船。現在看了實在情形，我覺得我的話說得過分了。今天一定先要定個宗旨出來，船能動是動的辦法，不能動是不能動的辦法。這樣子一天一天等下去，非把腦袋等掉了不可。」

這是提出了要砍腦袋的警告，在座的人，無不悚然！坐在左首太師椅上的一名候補州縣，便欠身說道：「總得仰仗大人主持全局，屬下便賠上性命，也得把漕船開出去。漕糧關乎國家正用，今年天旱水淺，縱然耽遲，還有可說；倘或不走，那就是耽錯了。」

「耽遲不耽錯」這一說，凡是坐在太師椅上的，無不齊聲附和。這些候補州縣，沒有一個不鬧窮，有些在省城住了十幾年，始終沒有補上一個缺，窮得只剩下一疊當票；好不容易才派上這一個押運的差使，指望著漕船一動，便好先支一筆公費安家。至於這一去甚麼時候才能到達通州，他們不必耽心，遲延的處分，落不到他們頭上。

倘說漕船不走，他們便回不得省城，因為船不走，便無所謂押運，不僅萬事全休，而且比不得這個差使還要壞——不得這個差使，不必借了盤纏來到差；現在兩手空空回杭州，債主那裏如何交代？

椿壽當然明白他們的用心，而且也知道這些人無足輕重，既出不了甚麼力，也擔不了甚麼責任，所以不理他們的話；望著站在他們身後的「領運千總」說：「你們有甚麼主意，說出來商量。」

「領運千總」的想法，與那些候補州縣差不多，只是他們不能胡亂作主，凡事要聽尖丁的招呼，因而有個年紀大些的便這樣回答：「請大人作主！」

「如果我說不走呢？」

大家都不響，沒有一個人贊成他的主意，只是不敢駁回。但這樣不作聲，也就很明顯地表示出反對的意思了。

在座的一個實缺同知，此時忍不住開口：「跟大人回話，還是讓他們推出一兩個人來，看看有何話說？」

「他們」是指尖丁，椿壽點點頭，對那些尖丁說：「我看也非你們有句話不可。」

「是！」有個「有頭有臉」的尖丁答應一聲，請個安說：「請大人先休息。我們商量出一個宗旨，再跟大人回稟。」

「好，好，你們商量。」

椿壽坐在匟床上咕嚕嚕吸水煙，八幫的尖丁便退到廊下去悄悄商議，好久尚無結論，因為各幫的情況不同，看法各異，牽涉的因素很多。今年的漕運，吃力不討好是公認的看法，但走與不走，卻有相反的主張，一派認為賠累已不可免，不加不走，還省些事；一派則以在漕船上帶著許多私貨，不走則還要賠一筆，「公私交困」，簡直要傾家蕩產了。

談來談去，莫衷一是，椿壽已經派人來催了，只好聽憑上面雲決定走與不走。不過總算也有了一點協議；那就是走也好，不走也好，各幫的賠累，只能一次，不能兩次。

「如果不走，本年的漕糧便要變價繳納；戶部定章是每石二兩銀子，現在市價多少？」椿壽問。

「這要看米的成色。」被推定去回話的那個尖丁答道：「總在七錢到八錢這個數目之間。」

「船上的漕糧有多少？」

「一共二十七萬六千石。」

「那末，」椿壽問道，「就算每石賠一兩二錢銀子，共該多少？」

那尖丁的心算極快，略略遲疑了一下，便報出確數：「共該三十三萬一千二百兩銀子。」

「如果漕船不走，奏請變價繳銀，上頭一定會准的。不過，」椿壽面色凝重地問，「這三十三萬兩銀子，該誰來賠？」

「大人曉得的，湖屬八幫是『疲幫』，力量實在夠不上。總要請大人格外體恤，留漕丁一條命。」

「哼！」椿壽冷笑，「你們要命，難道我的命就可以不要？」

這是雙方討價還價，有意做作。漕幫有「屯田」，有「公費」，遇到這種情形，便得從公眾的產業和收入中，提出款子來賠，賠累的成數，並無定章，但以上壓下，首先要看幫的好壞；公產多的「旺幫」便賠得多，負債纍纍的「疲幫」便賠得少。說也奇怪，越是富庶的地區，漕幫越疲，第一疲幫是江蘇松江府屬各幫，溯州府屬八幫的境況也不見得好，這因為是越富庶的地區，剝削越多的緣故。

這賠累的差額，除了漕幫以外，主要的便得由藩司從徵收漕糧的各種陋規和「浮收」中，提成分賠。所以處理這件棘手的案子，實際上只是藩台衙門和湖屬八幫間的事。椿壽軟哄硬逼，總算把分賠的成數談好了。

然而這也不過是萬不得已的退路。眼光總是朝前看的，能夠把漕船開出去，交了差，也免了賠累，何樂不為？所以椿壽又回過頭來問：「照你們看，漕船到底能不能動呢？能動還是照開的好。」

這一句話自然大受歡迎，在座的候補州縣，一看事有轉機，無不精神復振，紛紛頌讚椿壽的明智。

惟有那名代表漕幫說話的尖丁，大搖其頭。不過他首先聲明，他自己有點意見，並不代表漕幫，不知該說不該說？

「說，說！集思廣益，說出來商量。」

照那尖丁個人的看法，漕船要能開行，首先得要疏浚河床；同時在各支流加閘，提高運河中的水位；然後另雇民船分載漕米，減輕漕船的載重，這樣雙管齊下，才有「動」的可能。

「那就這樣辦啊！有何不可呢？」有個押運官興奮地說。

那尖丁苦笑了一下，沒有作聲；椿壽卻明白他的意思，以譏嘲的口吻答道：「老兄說得容易！可知道這一來要多少錢？」

「於其賠累，何不把賠累的錢，花在疏浚河床和雇用民船上？不但交了差，而且治理了運河，也是大人的勞績。」

這兩句話說動了椿壽的心，點著頭沉吟，「這倒也是一說。」他自語似的問：「就不知道要多少日子？」

疏浚的計劃，施工的日程，要多少工、多少料，都要仔細計算，才能知道確數，在這樣人多口雜的場合中，是不可能得到結果的，所以椿壽叫大家散一散；另外找了些實際能負責，能辦事的人來重作商量。

這個少數人的集議，首先要談的就是工料的來源。這實在也只有一個字：錢。漕幫中被推派出來說話的那名尖丁，以久歷江湖的經驗，預感到此舉不妥，但人微言輕，無法扭轉椿壽的「如意算盤」；便很乾脆地答應了所派的經費，而且保證漕幫一定全力支持這件事。不過他也很鄭重地聲明，漕幫出了這筆錢，漕船不管如何非走不可。如果再出了甚麼花樣，漕幫不能負責。

於是疏浚河道的計劃，很快地便見諸實際行動。這件事地方官原來也有責任，只是湖州府和運河所經的烏程、歸安、德清三縣，要辦這件事惟有派工派料；公文往返，以及召集紳士磋商，需要好久才能動工，未免緩不濟急。為了與天爭時，自己拿錢出來徵雇民工是最切實的辦法。等這一切安排好了，預計八月底以前，漕船一定可以開行。這樣，椿壽才算鬆了一口氣，動身回省。

走的那天，秋風秋雨；一般行旅悶損不樂的天氣，在椿壽卻大為高興，心裏在想，這雨最好落大些，連下幾天，前溪水漲，起漕的時間，還好提前。

※※※

回到省城，他第一件事便是去見撫台黃宗漢。

聽完報告，黃宗漢還誇獎了一番，說他實心辦事。還告訴他一些京裏來的消息，說朝廷已有旨意，嚴飭直隸總督和駐北通州的倉場侍郎，自天津楊村地方，調派一千五百艘駁船到山東臨清，準備駁運漕糧。不過直隸總督已經覆奏，怕楊村的駁船，到達臨清，河水已經結冰，所以這樣請求：江浙的漕糧在臨清、德州一帶卸下來，暫時存貯，到明年開春解凍，再轉漕北上。這個請求，能不能奉准，尚不可知。

椿壽認為這是個好消息，他原有顧慮，怕北地天寒，到了十月以後，河裏結冰，漕船依舊受阻。現在既有直隸總督據實奏陳，等於為他把心裏想說的話說了出來，格於事實，朝廷不能不准，這樣就只要到了臨清，便算達成任務。倘說遲延，則各地情形相同，處分的案子混在一起，變成「通案」就不要緊了。

椿壽吃了這顆定心丸，對於疏浚河道的工程，進度不甚理想，就不太著急。他最關心的是直隸總督那個覆奏的下文；等漕船開出，才看到明發上諭：「浙江嘉杭等幫米石，如能撥船趕運，當仍遵前旨，酌撥楊村船隻，趁此天氣晴和，迅往撥運。設或沿途必須截卸，臨情、德州等倉，是否足資容納？著倉場侍郎、直隸總督、漕運總督、山東巡撫各將現在應辦急務，迅速妥為辦理，毋得聽任屬員推諉惡習，各分畛域，再赴貽誤。懍之！」

「虧得趕運出去。」椿壽心裏在想，「照上諭來看，在臨清、德州截卸，暫時存貯，已經准了。不過糧倉恐怕不夠，湖幫的漕米到了那裏，倘或無倉可儲，倒是棘手之事。」

於是，他「上院」去見撫台；黃宗漢一見他就說：「啊，來得正好。我正要叫『戈什哈』去請你，有件要緊事商量。」

「請大人吩咐。」

「不，不！你有事你先說。」

椿壽便說明來意，意思是想請撫台出奏，浙江湖屬八幫的漕米，已出省境北上。如果到了臨清，無法駁運，需要截卸時，請飭下漕運總督及山東巡撫，預留空倉——他是怕湖屬八幫的漕船最後到達，倉位為他幫捷足先登，所以有此要求。

黃宗漢一面聽，一面不斷搖頭，等他說完，俯身向前問道：「漕運一事，貴司內行，而且今年由貴司一手料理，我要請問，可曾計算過『回空』的日子？」

原來是這一層顧慮，椿壽略略放了心，「回大人的話，」他說，「回空自然要衍期——。」

「衍期多少時候？」黃宗漢不待辭畢，搶著問道，「請貴司算與我聽一聽。」

「這要看臨清的情形。如果在那裏截卸，等明年開凍駁運，又要看前面漕船的多寡，多則慢，少則快。

「最快甚麼時候？」

「總要到明年四月。」

「回空呢？」

「也要兩個月。」

「這就是說，漕船明年夏天才能回家，還要經過一番修補，又得費個把月，最快也得在七月裏才能到各縣受兌漕米。請問貴司，明年新漕，不是又跟今年一樣，遲到八九月才能啟運嗎？」

「是！」椿壽答道，「不過明年改用海運，亦無關係。」

「甚麼叫沒有關係？」黃宗漢勃然變色，「你說得好輕巧。年年把漕期延後，何時始得恢復正常？須知今年是貴司責無旁貸，明年就完全是我的責任。貴司這樣子做法，簡直是有意跟我過不去呀！」

椿壽一看撫台變臉，大出意外，他亦是旗下公子哥兒出身，一個忍不住，當即頂撞了過去：「大人言重了！既然我責無旁貸，該殺該剮，自然由我負責；大人何必如此氣急敗壞？」

「好，好！」黃宗漢一半真的生氣，一半有意做作，臉上一陣青，一陣紅地說：「你負責，你負責！請教，這責任如何負法？」

「本年漕運雖由我主管，但自從大人到任，凡事亦曾稟命而行。今年江蘇試辦海運，成效甚佳，請大人出奏，明年浙省仿照江蘇成例，不就行了嗎？」

「哼，哼！」黃宗漢不斷冷笑，「看貴司的話，好像軍機大臣的口吻，我倒再要請教，如果上頭不准呢？」

「沒有不准之理。」

「又是這樣的口吻！」黃宗漢一拍匟几，大聲呵斥，「你到底是來議事，還是來抬槓？」

椿壽做了二十幾年的官，從未見過這樣的上司，心裏在想：我是科甲出身，我亦不是捐班佐雜爬上來的，受慣了氣的；論宦途經歷，我放浙江藩司，你還不過是浙江臬司，只不過朝中有人，道光十五年乙未那一榜——。

轉念到此，椿壽打了個寒噤，暗叫一聲：大事不好！黃宗漢的同年，已有當了軍機大臣的，那是蘇州的彭蘊章。還有戶部兩侍郎，一個是福建的王慶雲，最愛照應同鄉，另一個又是他的同年，而且是好友的何桂清。

俗語說得好：「朝裏無人莫做官。」黃宗漢敢於如此目中無人，無非仗著內有奧援；而且聽說他今年進京，皇上召見六次之多，聖眷正隆，自己無論如何碰不過他。這些念頭雷轟電掣般閃過心頭，頓感氣餒，只得忍氣吞聲地陪個罪。

「大人息怒。我豈敢跟大人抬槓？一切還求大人維持。」

這一說，黃宗漢的臉色才和緩了一些，「既為同僚，能維持總要維持。不過，」他使勁搖著頭，一字一句地說：「難，難！」

椿壽的心越發往下沉，強自鎮靜著問道：「大人有何高見？要請教誨。」

「豈敢，豈敢。等我想一想再說吧！」

說完，端一端茶碗；堂下侍候的戈什哈便拉開嗓子：「送客！」

這送客等於逐客。椿壽出了撫台衙門，坐在轎子裏，只催轎扶加快；急急趕回本衙門，讓聽差把文案請到「簽押房」，關上房門，細說了上院的經過，驚疑不定地問道：「各位看看，黃撫台這是甚麼意思？」

「黃撫台外號『黃閻羅』，翻臉不認人是出名的，這件事要好好鋪排一下。」

「唉！」椿壽搖搖頭，欲言又止；失悔在黃撫台剛到任，不理他索賄的暗示。

「『天大的公事，地大的銀子』，」有個文案說得很率直，「先去探探口氣看，院上到底打的甚麼主意？」

於是連夜走路子去打聽，總算有了確實的消息，據說黃宗漢為了明年的新漕得以早日受兌裝載，照限期抵達通州，決定上奏，把湖屬八幫的漕船追了回來，漕米卸岸入倉，連同明年的新漕，一起裝運。

這樣做法，只苦了漕幫，白白賠上一筆疏浚河道的費用；其次，那些奉委押運的候補州縣，沒有「公費」可派，一筆過年的盤纏便落空了。椿壽心中雖有不忍，但到底是別人的事，藩司能夠不賠，已是上上大吉，只好狠一狠心不理他們了。

果然，第二天撫台衙門來了正式公事，為恐影響來年新漕的期限，「所有本年湖屬八幫漕船，仰該司即便遵照，全數追回，候命辦理。」椿壽不敢怠慢，立即派出人去，把湖屬八幫的漕船截了回來，同時上院去見撫台，請示所謂「候命辦理」是如何辦法？

黃宗漢一直託病不見。過了有五、六天，一角公文送到，拆開一看，椿壽幾乎昏厥，頓足罵道，「黃壽臣，黃壽臣，你好狠的心！我與你問冤何仇，你要置我於死地！」

黃宗漢的手段，的確太毒辣了，他以一省最高行政長官的地位，統籌漕運全局的理由，為了使來年新漕的輸運，如期完成，以期此後各年均得恢復正常，作了一個決定，本年湖屬八幫的漕米，留浙變價；全部漕米二十七萬六千石，照戶部所定價格，每石二兩銀子，共該五十五萬二千兩，限期一個月報繳。

這是椿壽與尖丁早已算過了的，市價與部價的差額，一共要三十三萬兩銀子。如果在他第一次到湖州開會之前，撫台就作了這個決定，那末漕幫賠大部分，藩司賠小部分；這筆小部分的賠款，也還可以在浮收的款項中撥付。說起來只是今年白吃一場辛苦，沒有「好處」而已。但現在的情況完全不同了，漕幫負擔了疏浚河道的全部經費，事先已經聲明，出了這筆錢，漕船非走不可；於今截回不定，已覺愧對漕幫，再要他們分賠差額，就是漕幫肯賠，自己也難啟齒，何況看情形是決無此可能的。

至於浮收的「好處」，早已按股照派，「分潤」有關人員，那裏再去追索？即使追索得到，也不過五、六萬銀子，還差著一大截呢！

事情的演變，竟會弄得全部責任，落在自己一個人頭上。椿壽悔恨交併，而仍不能不拚命作最後的掙扎；愁眉苦臉地召集了親信來商議，大家一致的看法是：「解鈴還須繫鈴人」，惟有去求撫台，收回「變價」的成命；應解的二十多萬石漕米，隨明年新漕一起啟運。就這樣起卸入倉，從船上搬到岸上，明年再從岸上搬到船上，來回週折的運費、倉費，以及兩次搬動的損耗，算起來也要賠好幾萬兩銀子；而且一定還會受到處分，但無論如何總比賠三十三萬兩銀子來得好。

兩害相權取其輕，椿壽只得硬著頭皮上院；把「手本」送了進去，門上出來答道：「上頭人不舒服，請大人回去吧！上頭交代；等病好了，再請大人過來相敘。」

棒壽憤不可遏，吩咐跟班說：「回去取鋪蓋！撫台不見我不走，就借官廳的匟床睡。」

門上一看，這不像話，趕緊陪笑道：「大人不必，不必！想來是有急要公事要回，我再到上房去跑一趟。」

於是椿壽就在官廳中坐等，等了半個時辰，黃宗漢出來了，仰著頭，板著臉，一見面不等椿壽開口，就先大聲問道：「你非見我不可？」

「是！」椿壽低聲下氣地回答：「大人貴恙在身，本不該打攪，只是實在有萬分困難的下情上稟。」

「如果是湖屬漕米的事，你不必談。已經出奏了。」

這句話就如焦雷轟頂，一時天旋地轉，不得不頹然坐倒；等定定神看時，黃宗漢已無蹤影，撫院的戈什哈低聲向他說道：「大人請回吧！轎子已經伺候半天了。」

椿壽閉上眼，眼角流出兩滴眼淚，拿馬蹄袖拭一拭乾淨，由聽差扶掖著，一步懶似一步地走官廳。

就在這天晚上，椿壽在藩司衙門後院的簽押房裏，上吊自殺。第二天一早為家人發覺，哭聲震動內外；少不得有人獻慇勤，把這個不幸的消息，飛報撫台。

黃宗漢一聽，知道闖了禍，逼死二品大貝，罪名不輕。但轉念想起一重公案，覺得可以如法炮製，心便放了一半。

他想起的是陝西蒲城王鼎屍諫的往事；這重公案發生在十年以前，王鼎與奸臣穆彰阿，同為大學士值軍機。這位「蒲城相國」性情剛烈，嫉惡如仇；而遇到穆彰阿是陰柔奸險的性格，每在御前爭執，一個聲色俱厲，一個從容自如，宣宗偏聽不明，總覺得王鼎不免過分。

道光二十二年，為了保薦林則徐復用，王鼎不惜自殺屍諫，遺疏痛劾穆彰阿。那時有個軍機章京叫陳孚恩，是穆彰阿的走狗，一看王鼎不曾入值，亦未請假，心裏一動，借故出宮，趕到王鼎家一看，聽得哭聲震天，越發有數。趁王鼎的兒子，翰林院編修王抗驟遭大故，五中昏瞀的當兒，勸他把王鼎的屍首解下來，同時把遺疏抓到手裏，一看內容，不出所料，便又勸王抗以個人前程為重，不必得罪穆彰阿；又說「上頭」對王鼎印象不佳，而大臣自殺，有傷國體，說不定天顏震怒，不但王鼎身後的恤典落空，而且別有不測之禍。

這一番威脅利誘，教王抗上了當，聽從穆彰阿更改遺疏，並以暴疾身故奏報。宣宗也有些疑心，但穆彰阿佈置週密，「上頭」無法獲知真相，也就算了。

陳孚恩幫了穆彰阿這個大忙，收穫也不小；不久，穆彰阿就保他當山東巡撫。而王抗則以不能成父之志，為他父親的門生，他自己的同年，以及陝甘同鄉所不齒，辭官回裏，鬱鬱以終。

穆彰阿是道光十五年乙未科會試的大主考，黃宗漢是他的門生，頗為巴結這位老師。秦檜門下有「十客」，穆彰阿門下有「十子」，黃宗漢與陳孚恩都在「穆門十子」之數，自然熟知其事。所以，一遇椿壽的變故，他立即遣派親信，以釜底抽薪的宗旨，先設法把椿壽的遺囑弄到手，然後親自拜訪駐防的將軍和浙江學政；因為這兩個人是可以專摺奏事的，先要把他們穩住，才可以不使真相上聞。

當然，另一方面他還要間接拜託旗籍的官員，安撫椿壽的家屬，然後奏報藩司出缺。上吊自殺是瞞不住的，所以另外附了個「夾片」，說是「浙江錢漕諸務支絀，本年久旱歲歉，征解尤難，該司恐誤公事，日夜焦急，以至迫切輕生。」把湖屬八幫應運漕米，留浙變價的事，隻字不提，同時錄呈了經過修改的椿壽的遺囑；咸豐帝此時初登大寶，相當精明，看遺囑內有「因情節所逼，勢不能生」兩句話，大為疑惑，認為即令公事難辦，何至遽爾自盡？是否另有別情，命令黃宗漢「再行詳細訪察，據實奏聞，毋稍隱飾。」

接著，浙江學政萬青藜也有專摺奏報，說椿壽身後，留有遺囑，「實因公事棘手，遽行自盡。」與黃宗漢的奏摺，桴鼓相應。皇帝批示：「已有旨，令黃宗漢詳查具報。汝近在省垣，若有所聞，亦可據實具奏。」

看來事情要鬧得很大，但事態真正嚴重的關鍵所在，只有黃宗漢自己知道。因為椿壽的自盡，如果真的是由於他的措施嚴峻，則雖良心有虧，亦不過課以道義上的責任；在公事上可以交代得過，那就不必有所畏懼。而事實上並非如此，椿壽之死，是死在他虛言恫嚇的一句話上。

所謂「留浙變價」，原是黃宗漢有意跟椿壽為難的一種說法，暗地裏他並不堅持這樣做；不但不堅持，他還留著後手，以防椿壽無法做到時，自己有轉圜的餘地。

由於在軍機處和戶部都有極好的關係，所以黃宗漢對來年新漕改用海運，以及本年湖屬各幫漕米，不能如限北運的處置辦法，都有十足的把握，私底下書函往還，幾乎已有成議。但這些情形，椿壽無從知道，他亦瞞著不說。以改用海運並無把握，河運糧船難以依限回空的理由，下令截回漕船，留浙變價，這一套措施與他所奏報的改革辦法，完全不符。他向椿壽所說的，留浙變價一事，「已經出奏」；事情到了推車撞壁的地步，再也無可挽回，這才使椿壽感到已入絕路，不能不一死了之。其實，「已經出奏」這句話，根本是瞎說。

就憑這句謊言，黃宗漢便得對椿壽之死，負起全部責任。因而他必須多方設法掩飾遮蓋，不使真相上聞，一面活動萬青藜等人，幫著他瞞謊；一面遣派親信，攜帶鉅資，到京師活動——當然，像軍機大臣彭蘊章那裏，是不必也不能行賄的，只有以同年的身份，拜託關顧照應。

不過這樣一件案子，也不是輕易壓得下去的。椿壽是「上三旗」的旗人，親戚之中，頗有貴官，認為他的死因可疑，自然要出頭為他講話，這樣軍機處要幫黃宗漢的忙，就不能不費一番手腳，來遮人耳目。

照一向的慣例，類似這種情況，一定簡派大員密查；既稱密查，自然不能讓被查的人知道，可是一二品的大員出京，無論如何是件瞞不住的事，於是便有許多掩護其行蹤及任務的方法，一種是聲東擊西，譬如明發上諭：「著派某某人馳往江蘇查案」，這人便是「欽差」的身份，所經之處，接待的禮節極其隆重；這樣一路南下，到了濟南，忽然不走了，用欽差大臣的關防，咨會山東巡撫，開出一張名單，請即傳提到案，迅雷不及掩耳地展開了查案的工作。

再有一種是暗渡陳倉，乘某某大員外放到任的機會，密諭赴某處查案。這道密諭照例不發「邸抄」；被查的省分，毫無所知，行到目的地，拜訪總督或巡撫，出示密諭，於是一夕之間，可以掀起大獄。查黃宗漢逼死椿壽一案，就是用的這一種辦法；所以在表面上看不出黃宗漢出了毛病的痕跡——這當然又是軍機處幫他的忙。

這位欽差名叫何桂清，是黃宗漢的同年。在他們乙未一榜中，何桂清的年紀比較輕，儀表清俊，吐屬淵雅，人緣極好。這年秋天，由戶部侍郎外放江蘇學政，在京裏餞行送別的應酬甚多，所以一直遲遲不能啟程；就在這段摒擋行囊，準備到任的期間內，出了椿壽這件案子，彭蘊章和他一些在京同年商量的結果，奏請密派問桂清於赴江蘇學政途中，順道查辦。「上頭」只對椿壽的死因懷疑，不曾想到是他所信任的黃宗漢幹的好事，自然不會以何桂清與黃是同年為嫌，便准了軍機處的建議。

這個消息，很快、很秘密地傳到了杭州，黃宗漢等於服下一粒定心丸。何桂清以欽命在身，不敢耽擱，也就在歲暮之際，出京南下。

第二章

就在同一天，王有齡到了北通州。他從杭州動身，坐烏篷船到蘇州；然後換搭漕船北上，偏偏又逢豐北決口；捨舟換車，卻又捨不得多花盤纏，一路托客店代找便車、便船，花費固然省得多，時間卻虛擲了，以至於走了幾乎半年，才到北通州。

這裏是個水陸大碼頭，倉場侍郎駐紮在此；當地靠漕船、廒倉為生的，不知其數。這時正是南漕雲集、漕米入倉的旺季。漕幫與「花戶」，有各種公務私事接頭，漕丁所帶的私貨，也要運上岸來銷售，因此茶坊酒肆、客店浴池，到處都是客滿。王有齡雇了個腳伕，挑著一擔行李，連投數處客店，找不到下榻之處。

最後到了西關一家「興發店」，看門口的閒人車馬還不多，王有齡心想：這一處差不多了。幾次碰壁的經驗，讓他學了個乖，跟櫃上好言商量，反而易於見拒。不如拿出官派來，反倒可以把買賣人唬倒。

於是，他把身上那件馬褂扯一扯平，從懷中取出來一副茶晶大墨鏡戴上，昂然直入，夥計趕緊迎出來；他不等他開口，先就大模大樣地吩咐：「給找一間清靜的屋子。」

夥計陪著笑先請教：「你老貴姓？」

「王。」

「喔，想是從南邊來？」

「嗯。」王有齡答道：「我上京到吏部公幹。」

那夥計對這些候補官兒見得多了，一望便知；現在由他自己口中證實，便改了稱呼：「王老爺！」然後躊躇著說：「屋子倒是還有兩間，不敢讓王老爺住！」

「為什麼？」

「知州衙門派人來定下了。有位欽差大人一半天就到，帶的人很多；西關這幾家客店的空房，全給包了。實在對不起，王老爺再找一家看看。」說著又請了個安，連聲：「王老爺包涵。」

看他這副神情，王有齡不便再說不講理的話，依然只好軟商量：「我已經走了好幾家，務必託你想辦法，給騰一間屋子。我住一宿，明天一早就走。」

只住一宿，便好說話，夥計答應跟櫃上去商量。

櫃上最頭痛的客人，是漕船上的武官，官兒不大，官架子大，動輒「混帳王八蛋」地罵，夥計回句嘴就得挨打，伺候得稍欠週到便要鬧事。他們以「千總」、「把總」的職稱，給總督、巡撫當「戈什哈」還不夠格的官兒，敢於如此蠻橫無理，就因為有他們的「幫」在撐腰；漕幫暗中還有組織，異常隱秘，局外的「空子」無從窺其堂奧，所知道的就是極其團結，一聲喊「打」，個個伸拳，先砸爛客店再說。至於鬧出事來，打官司就打官司，要人要錢，呼叱立辦，客店裏是無論如何鬥不過他們的；所以遇到這樣的情形，乾脆往官府一推，倒省了多少麻煩。

但王有齡不同，雖然也有些官架子，文質彬彬，不像個不講理的人；再說，看他也不像習於行旅，相當難纏的「老油子」，因而答應容留，但有一句話要聲明在先。

「王老爺！」那夥計說：「有句話說在頭裏，聽說欽差已經出京了，是今天晚上到，還是明天早晨到，可保不定，倘或今天晚上到呢，那就只好委屈您老了。話說回來，也不能讓您老沒有有地方住，不過——嘿、嘿，那時候，只好跟我們一起在大匟上擠一擠了。」

「行，行！」疲累不堪的王有齡，心滿意足，滿口應承：「只需有地方睡就行了。」

於是夥計在西跨院給他找了個單間。開發了腳伕，把行李拿到屋內；那夥計叫劉四，伺候了茶水，一面替他解鋪蓋，一面就跟他搭話，問問來蹤去跡。等他洗完臉喝茶休息的時候，拿來一盞油燈，順便問他晚飯怎麼吃？

到了通州就等於到了京城了，王有齡心情頗為悠閒，要了兩個碟子，一壺白乾，慢慢喝著。正醺醺然在回憶與胡雪巖相處的那一段日子，只見門簾一掀，隨即有人問道：「老爺！聽個曲兒吧？」

說話的聲音倒還脆，王有齡抬眼一看，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婦人；擦了一臉的粉，梳得高高的一個「喜鵲尾巴」，叮鈴噹啷插著些銀釵小金鈴的。綠襖黑褲，下面穿一雙粽子大的繡花紅鞋。重新再看到她臉上，皮膚黑一些，那眼睛卻顧盼之間，嬌韻欲流。王有齡有了五分酒意，醉眼又是燈下，看過去便是十足的美人了。

這北道上的勾當他也領教過幾次，便招一招手說：「過來！」

那婦人嫣然一笑，向她身後的老婦擺一擺手；然後一個人走了進來，請個安問道：「老爺貴姓啊？」

「我姓王。」王有齡問她：「你呢？」

「小名兒叫金翠。」

「金翠！嗯，嗯！」他把她從頭到腳，又細細端詳了一番，點點頭表示滿意。

「王老爺，就是一個人？」

「對了，一個人。」王有齡又說，「你先出去，回頭我找劉四來招呼你。」

於是金翠又飛了個媚眼，用她那有些發膩的聲音說道：「多謝王老爺，您老可別忘了，千萬叫劉四招呼我啊！」

「不會，不會！」

金翠掀著簾子走了。王有齡依然喝他的酒，於是淺斟低酌，越發慢了。就這樣一面喝，一面等，劉四卻老是不露面。反倒又來了些遊娼兜搭；因為心有所屬，他對那些野草閒花，懶得一顧，且有厭煩之感，便親自走出屋去，大聲喊道：「劉四，劉四！」

劉四還在前院，聽得呼喚，趕緊奔了來伺候；他只當王有齡催促飯食，所以一進來先道歉，說今天旅客特別多，廚下忙不過來，建議王有齡再來四兩白乾：「您老慢慢喝著。」他詭秘地笑道，「回頭我替您老找個樂子。」

「甚麼樂子？」王有齡明知故問地。

「這會兒還早，您老別忙。等二更過後，沒有人來，這間屋就歸您老住了。我找個人來，包管您老稱心如意。」劉四又說：「我找的這個人，是她們這一行的頂兒、尖兒，名叫金翠。」

王有齡笑了，「再拿酒來！」他大聲吩咐。

喝酒喝到二更天，吃了兩張餅；劉四收拾殘餚，又沏上一壺茶來，接著便聽見簾鉤一響，金翠不速而至了。

「好好伺候！」劉四向她叮囑了這一句，退身出去，順手把房門帶上。

金翠便斟了一碗茶，還解下衣襟上的一塊粉紅手絹，擦一擦碗口的茶漬，才雙手捧到王有齡面前。

雖是北地胭脂，舉止倒還溫柔文靜，王有齡越有好感，拉著她的手問道：「你今年多大？」

「金翠略有些忸怩地笑著：「問這個幹嗎？」

「怎麼有忌諱？」

「倒不是有忌諱。」金翠答道：「說了實話，怕您老嫌我；不說實話，我又不肯騙你。」

「我嫌你甚麼？」王有齡很認真地說：「我不嫌！」

金翠那雙靈活的眼珠，在他臉上繞了一下，低下頭去，把眼簾垂了下來，只見長長的睫毛不住跳動。這未免有情的神態，足慰一路星霜，王有齡決定明天再在這裏住一天。

一夜繾綣，加以旅途辛勞，他第二天睡得十分酣適；中間醒了一次，從枕頭下掏出一個銀殼錶來看了看，將近午時，雖已不早，但有心與金翠再續前緣，便無須亟亟，翻個身依舊蒙頭大睡。這一睡睡不多時，為窗外的爭吵聲所驚醒；聽出一個是劉四，正低聲下聲地在賠罪，說原知屋子早已定下，不能更賃與別的旅客，「不過，這位王老爺連找了幾家都不行；看樣子還帶著病，出門那裏不行方便？總爺，你別生氣，請稍坐一坐，喝碗茶，我馬上給你騰。」

王有齡一聽，原來是為了自己佔了別人的屋子，這不好讓劉四為難，急忙一翻身坐了起來，披衣下床。

他一面拔閂開門，一面向外大聲招呼：「劉四，你不必跟客人爭執，我讓就是了。」

等開出門來，只見院子裏與劉四站在一起的那個人，約有五十上下年紀，穿著簇新灰布面的老羊皮的袍子，頭上戴著小帽，腳下卻穿一雙「抓地虎」的快靴，一下子倒認不準他的身份。

「王老爺，對不起，對不起！」劉四指著那人說：「這位是欽差大人身邊的楊二爺。您老這間屋子，就分派給楊二爺住。我另外想辦法替您找，您老委屈，請收拾行李吧！」

「喔！」王有齡向那姓楊的點點頭，作為招呼。又說：「你是正主兒，請進來坐吧！」

「不要緊，不要緊。」姓楊的也很客氣了，「王老爺你慢慢兒來！」

開出口來是雲南鄉音。喉音特重的雲南話，本就能予人以純摯的感覺；王有齡又從小在雲南住過，所以入耳更覺親切，隨即含笑問道：「你家那裏，昆明？」

他這一句也是雲南話，字雖咬得不太準，韻味卻足。姓楊的頓有他鄉遇故知的驚喜：「王老爺，你家也是雲南人？」

「我生在雲南。也攀得上是鄉親。」

「那好得很。」姓楊的大聲說道：「王老爺，你老不要麻煩了。你還住在這裏好了。」

「這怎麼好意思。來，來，請進來坐。」

「是！」姓楊的很誠懇地答道：「自己人說老實話，我還有點事要去辦，順便再找間屋子住。事情辦完了我再來，敘敘鄉情。很快，要不了一個時辰。」

「好，好！我等你。」

兩人連連拱手，互道「回見」。王有齡回到屋裏坐下來，定定神回想，覺得這番遭遇，十分可喜，除了客中的人情溫暖以外，他另有一番打算——欽差的跟班，京裏情形自然很熟；此番到吏部打點，正愁著兩眼漆黑，不知門徑，現在找到個人可以指點，豈不甚妙？

一想到此，精神抖擻，剛站起身要喊人，只見劉四領著小夥計，把臉水熱茶都已捧了來了；他笑嘻嘻地說：「王老爺，您老的運氣真不壞，這一趟上京，一定萬事如意。」

「好說，好說！」王有齡十分高興；「劉四，回頭楊二爺要看看我，我想留他便飯；你給提調一下子，不必太講究，可也別太寒酸！」

「我知道！您老放心。全交給我了，包管您又便宜，又中吃。」

過不到一個時辰，姓楊的果然應約而至，手裏拎著一包東西；王有齡從窗戶裏遠遠望見，頓被提醒，趕緊開箱子隨便抓了些土產，放在桌上。然後掀簾子出去。

「公幹完了？」他問。

「噯！」姓楊的答道：「交給他們辦去了。」

進屋坐定，彼此重新請教姓名，姓楊的叫楊承福。王有齡管他叫「楊二哥」；他十分高興，接著便把帶來的一個包裹解開。

王有齡機警，搶先把自己預備下的禮物取了來，是一盒兩把水磨竹骨的摺扇，杭州城內名聞遐邇的「舒蓮記」所製：一大包「宓大昌」的皮絲煙，這個字號，也是北方官宦人家連深閨內部知道的。

「楊二哥，不腆之儀，也算是個見面禮兒！」王有齡笑道：「不過，冬天送扇子，好像不大合時宜。」

「老弟台！」楊承福一把按著他的手，不讓他把東西放下來，「你聽我說一句——是一句自己弟兄的老實話，你可不能生我的氣。」

「那叫甚麼話？楊二哥你儘管說。」

「你這些土儀，我也知道，名為『四杭』，不過，你送給我是糟蹋了！水煙，我裝給我們大人吃，自己吃旱煙；扇子，你那裏看見過像我這種人，弄把摺扇在手裏搖啊搖的，冒充大人先生？你留著，到京裏送別人，也是一份人情。再說一句你聽，」楊承福似乎有些礙口，但停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我跟我們大人到了南邊，這些東西有的是。老弟台，凡事總要有個打算，你到北方來，沒有南邊的東西送人；我往南邊走，你又拿那裏的東西送我，你想，這是甚麼算盤？」

話中帶些做兄長開導的意味，王有齡再要客氣，便似見外。「這一說，變成我假客氣了！」他說。

「本來不用客氣。」

楊承福一面說，一面已把他的包裹解了開來；他不收王有齡的禮，自己有所饋贈卻有一番說詞——他送的是家備的良藥，紫金錠、諸葛行軍散，還有種金色而形狀像耗子矢似的東西，即名為「老鼠矢」，這些藥與眾不同，出自大內「御藥房」特製，選料名貴，為市面上所買不到；而他家「大人」因為太監來打秋風，送得很多，特意包了些來相送，惠而不費，備而不用，王有齡將來回南，拿這送人，最妙不過。

這是體貼誠懇的老實話，王有齡相當感動。等劉四送來四個涼碟，一個火鍋，楊承福便老實叨擾了他的，新知把酒，互道行蹤。

做主人的覺得初次見面，雖有一見如故之感，但請託幫忙的說，在此時來說，還是交淺言深，所以除了直陳此次北上，想加捐個「州縣班子」以外，對於家世不肯多談。

那楊承福聽說他是個捐班的鹽大使，大小是個官兒，自己的身份，便覺不配，略有些忸怩地說：「這一說，我太放肆了！」

「怎樣？」

「實不相瞞，我不過是個『底下人』，那裏能跟你兄弟相稱！」

「笑話！」王有齡說，「我沒有這些世俗之見。」

楊承福把杯沉吟，似乎有些不知何以自處，也像是別有心事在盤算，過了好半晌，突然放下杯子說：「這樣，我替你出個主意。我先問你，你這趟帶著多少錢？」

這話問得突兀，王有齡記起「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的行旅格言，有些躊躇；既而自責，別人如此誠懇，自己怎麼反倒起了小人之心？所以老實答道：「不到五百兩銀子。」

楊承福點點頭：「加捐個『州縣班子』，勉強也夠了。不過要想缺分好，還得另想辦法。」

「原要求楊二哥照應。」

「不敢當，不敢當。」楊承福接談正文，「捐班的名堂極多，不是內行那裏弄得清楚？吏部『文選司』的那些書辦，吃人不吐骨頭；你可曾先打算過？」

「上京之前，在杭州也請教過內行，我想另外捐個『本班儘先，的『花樣』，得缺可以快些。」

「這個『花樣』的價錢不輕。」當然，多少候補州縣，「轅門聽鼓」，吃盡當光，等到鬚眉皆白還未署過一任買缺的也多得是；王有齡以正八品的鹽大使，加捐為正七品的知縣，一到省遇有縣缺，儘先補用，這樣如意的算盤，代價自然不會低。楊承福便替他打算，「不必這麼辦。你要曉得，做官總以尋靠山最要緊；那怕你在吏部花足了錢，是『本班儘先』的花樣，一到省裏，如果沒有人替你講話，有缺出來，照樣輪不到你。」

「咦！」王有齡倒奇怪了，「難道藩台可以不顧部定的章程？」

「章程是一回事，實際上又是一回事；藩台可以尋個說怯，把你刷掉，譬如說，有個縣的縣官出缺了，他可以說，該縣文風素盛，不是學問優長的科甲出身，不能勝任，這樣就把捐班打下來了。倒過來也是一樣，說該縣地要事繁，非諳於吏沽的幹才不可，這意思就是說，科甲出身的，總不免書獃子的味道。你想想看，是這話不是？」

王有齡把他的話細細體味了一遍，恍然有悟，欣然敬一杯酒說：「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所以我勸你不必加捐『本班儘先』，一樣也可以得好缺。」

世上有這樣的妙事！王有齡離座而起，一揖到地：「楊二哥，小弟的前程，都在你身上了。若有寸進，不敢相忘。」

「好說，好說！」楊承福急忙跳起身來，拉住了他的手，「你請坐。聽我告訴你。」

楊承福為王有齡謀，與其花大價錢捐「本班儘先」，不如省些捐個「指省分發」——州縣分發省分，抽籤決定，各憑運氣，「指省分發，便可有所趨避，楊承福要他報捐時指明分發江蘇。

「我們大人是江蘇學政，身份與江蘇巡撫、江寧將軍並行，連兩江總督也要買帳。你分發到了江蘇，我替你跟我們大人說一說，巡撫或者藩台那裏關照一聲，不出三個月，包你『掛牌』署缺；缺分好壞就要看你自己的運氣了。」

這真是天外飛來奇遇！王有齡笑得闔不攏口，卻不知說甚麼好！心裏在想，他家「大人」不知叫甚麼名字？想問出口來，又覺不妥；說了半天，連江蘇學政是甚麼人都不知道，豈非笑話。

楊承福還怕他不相信，特別又加了一句：「我們大人最肯照應同鄉，你算半個雲南人，再有我從中說話，事情一定成功。」

酒到微醺，談興愈豪，楊承福雖是「底下人」的身份，卻不是那幹粗活的雜役，一樣知書識字，能替主人招待賓客，接頭公事，所以對京裏官場的動態，十分熟悉。但是他的朋友，都是此粗人，不是他談論的對手，此刻遇見王有齡，談科甲、談功名、談那些大官的出身交遊，他不但懂，而且聽得津津有味，這使得楊承福非常痛快，越覺得酒逢知己，人生難得。

「我們大人的人緣最好。在同年當中，年紀輕，有才氣，人又漂亮，所以同年都肯照應他。『散館』以後，不過十年的功夫，就當到侍郎；如果不是四年前老太爺故世，丁憂閒了兩年多，現在一定升尚書了。」

聽到「散館」兩個字，便知是個翰林，王有齡問道：「你家大人是那一科？」

「道光十五年乙未。這一榜是『龍虎榜』，現在頂頂紅了。」楊承福興高采烈地說：「我家大人是二甲四十九名，點了翰林；第五十名就是大軍機彭大人——他不曾點翰林，不過官運是他頂好，現在紅得很，軍機處裏一把抓。」

這話似乎不能相信。王有齡也知道，軍機大臣要講資格，彭蘊章就算飛黃騰達，異乎常人，在軍機上也是後進，怎麼會「一把抓」呢？

「這我倒要請教了，」他說，「大軍機不是有好幾位嗎？」

「不錯，有好幾位。不過前面的幾位現在都不管事。資格最老的是賽尚阿賽大人，派到廣西打『長毛』，吃了敗仗，革職了。還有位何汝霖何大人，身子不好，告了病假，剩下就是祁雋藻祁大入，那是老資格，精神也不大好，而且鄭親王家的那個老六，御前大臣肅順，專門與他作對，灰心得很，越發不願管事。這一來，就輪著彭大人——以下也還有兩三位，科名上說是老前輩，不過進軍機在後，凡事總要退讓一步，聽彭大人作主。」

「怪不得！有這麼硬的靠山。你家大人升尚書，那是看得見的事了。」王有齡又問：「丁憂服滿起復，仍舊是兵部侍郎？」

「調了。調戶部，『兼管錢法堂』，好差使！不是自己人照應，那裏輪得到。」

說來說去，到底叫甚麼名字呢？王有齡心裏癢癢地，但越說越不宜開口動問。等飯罷訂了後約，楊承福剛剛告辭，王有齡跟著也上了街。

他上街是要去買一部書。這部書在通都大邑都有得賣，京城裏琉璃廠榮主齋刻印的《爵秩全覽》；王有齡買了兩本，一本是今年——咸豐壬子年夏季的，一本是秋季的，翻到戶部這一欄一看，幾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面寫得明明白白，漢缺的戶部尚書和侍郎是孫瑞珍、王慶雲、何桂清。何桂清字根雲，雲南昆明人。

「奇怪啊？是這個何桂清嗎？」王有齡喃喃自問，「他本籍不是雲南，也沒有聽說過有『根雲』這個別號。到底是不是他呢？」

王有齡心裏，有著說不出的興奮，但也亂得厲害。他急需找個清靜地方去好好想一想。

回到客店，王有齡關門躺在匟上，細恩往事。有了幾分酒意，兼以驟遇意想不到的情形，腦中亂得厲害；好久，才從一團亂絲中抽出一個頭緒。

這個頭緒從他隨父初到雲南時開始。王有齡的父親單名燮，字梅林，家貧力學，很受人尊敬，嘉慶二十三年中了福建鄉試第三十六名舉人，悉索敝賦湊了一筆盤纏，到北京去會試，房官已經薦了他的卷子，主司不取。貧土落第，境況淒涼；幸好原任福建巡撫顏檢已調升直隸總督，他本來就看重王燮，便把他招入幕府，這原是極好的一個機會，一面有束修收入可以養家；一面就近再等下一科的會試，免了一番長途跨涉，不必再為籌措旅費，仰屋興嗟。

不想到了道光三年，王燮的曾祖母故世，奔喪回籍。會試三年一科，連番耽誤，已人中年，就算中了進士，榜下即用，也不過當六部的司官或者州縣，那問不就了「大挑」一途？

「大挑」是專為年長家貧，而閱歷已深的舉人所想出來的一條路子；欽命王公大臣挑選，第一要儀表出眾，第二要言語便給。王燮這兩項都夠條件，加以筆下來得，而且當過督署的幕府，公事熟悉，更不待言，因此而中「一等」，分發雲南。

王燮攜眷到了雲南，隨即奉委署理曲靖府同知，遷轉各縣，最後調署首縣昆明。有一天從外面回衙，轎子抬入大門，聽見門房裏有人在讀書，聲音極其清朗，唸得抑揚頓挫，把文章中的精義都唸了出來，不由得大為欣賞。

回到上房，他便問聽差，「門房裏在唸書的少年是誰啊？」

「是『門稿』老何的兒子。」

「噢，唸得好啊！找來我看看。」

於是把老何的兒子去找了來，王燮看他才十四五歲，生得眉清目秀，氣度安詳，竟是累世清貴的書香子弟；再細看一看，骨骼清奇，是一副早達的貴相，越發驚奇。

「你叫甚麼名字？」

「回老爺的話，叫何桂清。丹桂的桂，清秘的清。」

這一開口竟似點翰林入「清秘堂」的徵兆；王燮便問：「開筆做文章了沒有？」

何桂清略有些忸怩了，「沒有人指點。」他說，「還摸不著門徑。」

「拿你的窗課來我看。」

何桂清已把窗課帶了來，薄薄竹紙訂的兩個本子，雙手捧了上去；王燮打開一看，不但已經開筆做文章，而且除了八股文以外，還有詩詞，肚子裏頗有些貨色，一筆字也寫得不壞。

王燮是苦學出身，深知貧土的辛酸，一看何桂清的情形，頓起憐才之念，於是吩咐：「這樣吧，從明天起，你跟大少爺一起唸書好了。」

大少爺就是王有齡。何桂清從此便成了他的書僮兼同窗。

這個何桂清可就是楊承福的主人？王有齡要解答的，就是這個疑問。

他懊悔沒有問清楊承福的住處，此刻無從訪晤。轉念一想，就是知道他的住處，也不能貿貿然跑了去，率直動問。如果是那個何桂清，可能他的家世是瞞著人的，一下揭了人家的痛瘡疤，舊雨變作新仇，何苦？倘或不是，楊承福一定以為自己有痰疾，神智不清，怎還肯在他主人面前竭力保薦援引？

這樣一想，便仍舊只有從回憶中去研究了。他記得何桂清是個很自負的人，也很重感情；在一起唸書時，常常暗中幫自己做功課。他喜歡發議論，看法與常人不同，有時很高超，有時也很荒謬，但不論如何，夜雨聯床聽他上下古今閒聊，是件很有趣味的事。

可惜，這樣的日子，並不太久，王有齡的母親在昆明病歿。他萬里迢迢，扶柩歸鄉，從此再沒有跟何桂清見過。而且也不曾聽他父親談過——事實上他門父子從雲南分手以後，見面的機會也不多。王有齡記得何桂清比自己只大一兩歲，如何能在十幾年前就點了翰林？而且他也不是雲南人，不可能在雲南應鄉試。看起來，這位戶部侍郎放江蘇學政的何桂清與自己的同窗舊交何桂清，不過姓名巧合而已。

可是，為何又都在雲南？一巧不能再巧！聽楊承福悅他上人，少年早發，「有才氣，人又漂亮」，這些又都像是自己所識的何桂清。

疑雲越來越深，渴求澄清的心情也越來越重；好不容易盼到天黑，楊承福應約而至，依然是四碟一火鍋，對坐小酌。

「下午總算辦了一件大事。」楊承福說，「把船都雇好了。」

「喔！」王有齡問到何桂清，這次不再用「你家大人」的籠統稱呼了，「何大人甚麼時候到？」

「總在明天午間。」

「一到就下船嗎？」

「那裏？起碼有三四天耽擱。你想，通州有多少官兒要巴結我家大人？別的不說，通永道、倉場侍郎的兩頓餞行酒，是不能不吃的，這就是兩天去掉了。」

「那麼——」王有齡很謹慎地問，「我能不能見一見何大人？」

楊承福想了想說：「索性這樣，明天上午你早些到行轅來；等我家大人一到，你在門口『站』個『班』，我隨即把你的『手本』遞了上去。看他怎麼吩咐？」

「好極了。我遵辦。」

「還有句話，我家大人自己年紀輕，人漂亮，所以看人也講究儀表。他的袍褂帶來了沒有？」

這倒提醒了王有齡，他是五月裏動身的，臨進趕做了一套夏天的袍褂，冬天卻還沒有。

聽他老實相告，楊承福便說：「虧得問一聲。現做是來不及了，買現成的也未見得有。好在你身材中等，我替你借一套來。」

楊承福非常熱心，親自去替他借了一件簇新的藍納棉袍，一件狐皮出鋒，玄色貢緞的褂子，一頂暖帽。王有齡開箱子把八品頂戴的金頂子，以及繡著一隻小小的鵪鶉的「補子」都拿了出來，配置停當。看看腳下那雙靴子，已經破了兩個洞，便又叫劉四去買了雙新靴子；一面在客店門口的「剃頭挑子」上剃了頭、刮了臉。回到屋裏，急急地又剔亮油燈寫手本，在自己的名字下面，特別用小字註明：「字雪軒，一字英九」；這樣，如果楊承福的主人，真的是當年同窗兼書僮的何桂清，便決不會想不起他這個「王有齡」是何許人。

第二天一早，收拾整齊，攬鏡自照，果然「佛要金裝、人要衣裝」，穿上這身借來的新袍褂，自覺氣宇軒昂，派頭十足，心裏一高興，精神越覺爽健，叫劉四雇了乘車，一直來到楊承福所說的「行轅」——西門一座道觀的精舍。

「你來得早！」楊承福說：「總要午間才能到。且坐了喫茶。」

這時王有齡想起一件事，回頭把手本遞了上去，說不定就有石破天驚的奇遇出現，到那時楊承福不知自己的苦心，一定會在心裏罵：「這小子真會裝蒜，枉為待他那麼好；居然事先一點口風都不露，太不懂交情了！」但是，要實說固然不可，就露一點根由，也是不妥。想來想去，只有含含糊糊先安一個伏筆，等事後再作解釋。

於是他把楊承福拉到一邊，悄悄說道：「楊二哥，等下如果何大小接見，說不定有些花樣，讓你意想不到。」

「甚麼花樣？」楊承福有些緊張。「你不是要上甚麼『條陳』吧？」

「不是，不是！」他拱拱手答道：「你請放心，倘有花樣，決不是闖甚麼禍。」

「那好，我想你也不會害我。」

「那裏的話？」王有齡異常不安，「楊二哥待我的這番盛情，報答不盡；我怎能替你找麻煩惹禍？」

楊承福點點頭，還想問下去，只見一名差官裝束的漢子，一騎快馬，飛奔到門，看樣子是何大人的前站，楊承福便慌忙迎了出去。

不錯！消息來了，何桂清已經到了通州，正在「接宮廳」與迎候的官員應酬，馬上就要到「行轅」了。

王有齡心裏有些發慌，果真是當年的何桂清，相見之下，身份如雲泥之判，見了面該怎麼稱呼，說些甚麼才得體？竟茫然不知所措。那亂糟糟夾雜著畏懼與興奮的心情，他記得只有在做新郎倌的那一刻有過。

幸好，鳴鑼喝道的八座大轎，一直抬進「行轅」大門。王有齡只「站班」，不報名；轎簾不曾打開，轎中人根本不知道有這麼個候補鹽大使在「伺候」，在別人是勞而無功，在他卻是如釋重負，舒口氣依舊到門房裏去坐著。

凳子都沒坐熱，忽聽得裏面遞相傳呼：「請王老爺！」「請王老爺！」王有齡一聽，心又跳了，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候，楊承福比甚麼人都跑得快，到了王有齡面前，把他一拉拉到僻處，不斷眨著眼，顯得驚異莫名地問道：「王老爺，你與我家大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楊二哥——」

「王老爺！」楊承福大聲打斷，跟著請了個安，站起身來說，「你老千萬不能如此稱呼！讓我家大人知道了，一定生氣；非把我打發回雲南不可。」

「那麼叫你甚麼呢？老楊？」

「是。王老爺如果不肯叫我名字，就叫老楊也可以。」

「老楊，我先問你，你家大人看了我的手本怎麼說？」

「他很高興，說：『此是故人。快請！快請！』」

這一下，王有齡也很高興了。「不錯。」他順口答道：「我們是世交。多年不見，只怕名同人不同，所以一時不敢跟你說破。」

「怪不得！」楊承福的疑團算是打破了，「快請進去吧！」

說著，哈一哈腰，伸手肅客；然後在前引路，把王有齡帶到一個小院子裏。

這個小院子原是這裏的老道習靜之所，花木掩映中，一排三間平房；正中門楣上懸著塊小小的匾，上快「鶴軒」二字。未進鶴軒，先有聽差高唱通報：「王老爺到！」

接著棉門簾一掀，踏出一個三十多歲的人來，面白如玉，戴一頂珊瑚結子的黑緞小帽，穿一件半舊的青灰緞面的薄棉袍，極挺括的紮腳褲，白布襪，黑緞鞋，丰神瀟灑，從頭到腳都是家世清華的貴公子派頭，怎麼樣也看不出是現任的二品大員。

驟看之下，王有齡倒有些不敢相認，反是何桂清先開口：「雪軒，一別二十年，想不到在這裏重逢！」

聲音是再熟悉不過的，所不同的是，當初叫「少爺」，現在叫「雪軒」；這提醒了王有齡，身份真個判如雲泥了！他不能再叫他「小清」，甚至也不能叫他「根雲」——他還是從《爵秩全覽》中發見他有了一個別號；「做此官行此禮」，少不得要叫他一聲「何大人」！

「何大人！」王有齡一面叫，一面請了個安。

這時何桂清才有些侷促，「不敢當，不敢當！」他親手來扶「故人」，同時回頭問楊承福：「王老爺可曾帶跟班？」

問跟班實在是問衣包；如果帶了跟班，那麼一定知道主人必會請客人便衣相見，預先帶著衣包好更換，楊承福懂得他的意思、很快地答道：「王老爺在客邊，不曾帶人來。」

「那快伺候王老爺換衣服！」河桂清說：「看我那件新做的皮袍子，合不合身？」

「是。」楊承福轉臉向王有齡說，「王老爺請隨我來。」

他把他引入東面一問客室，放下簾子走了出去；王有齡打量了一下，只見四壁字畫都落著「根雲」的款，雖是過境稍作勾留，依然有過一番佈置。何桂清的派頭還真不小！二十年的工夫，真正是脫胎換骨了。

正在感慨萬端時，楊承福已取了他主人的一件新皮袍、一件八成新的「臥龍袋」，來伺候王有齡更換——不過一天的功夫，由初交而成好友，由好友又變為身份絕不相類，相當於「老爺與聽差」的關係，僅是這一番小小的人事滄桑，已令人感到世事萬端，奇妙莫測，足夠尋味了。

「王老爺！」楊承福說，「這一身衣服很合適；回頭你老就穿了回去。這套袍褂，我正好送去還人家，也省了一番手腳。」

「真正承情之至！」王有齡握著他的手，心頭所感到的溫暖，比那件號稱為「蘿蔔絲」的新羊裘為他身上所帶來的溫暖更多，「老楊，我實在不知道怎麼樣感激你？」

「言重，言重！人生都是一個『緣』。」楊承福取過一面鏡子來，「王老爺你照照看。昨日今朝大不同了。」

王有齡從鏡子裏發現自己，比穿著官服，又換了副樣子，春風滿面，喜氣洋洋，如果留上兩撇八字鬍子，就是面團團富家翁的福相了。

照了一會鏡子，他忽然笑了起來，笑得開心，卻笑得無端，楊承福不免詫異。

「老楊！你說人生是個『緣』字，我說人生如戲。你看，」他指指身上，又指指剛摺疊好的那套官服：「這些不都是『行頭』嗎？不過，話又說回來，就因為有『緣』才生出許多『戲』來。人生偶合，各憑機緣，其中沒有道理好說。」

「王老爺的話不錯，請吧！我們大人在等；你老好好把這齣『戲』唱下來！」

「說得是。」王有齡深深點頭。

心中存著個「唱戲」的念頭，便沒有甚麼忸怩和為難的感覺了。踱著方步，由楊承福領到西面何桂清的屋子裏，進門一揖，從容說道：「多謝何大人厚賜。真是『解衣衣我』，感何可言！」

何桂清沒有想到他是如此老練深沉，相當驚異；同時心裏一塊石頭也落了地——他一直在擔心，怕王有齡在底下人面前洩了他的底細，照現在這樣子看，看決不會有的事。

「噯，你太客氣了！你我何分彼此？」何桂清也很厚道，一上來就表明了不忘舊情的本心，「請匟上來坐，比較舒服些。」

匟几上已擺了八個高腳盆子，裝著茶點水果；匟前一個雪白銅的火盆，發出嘩嘩剝剝煤炭的輕響。王有齡覺得這樣的氣氛，正宜於細談敘舊，便欣然在下首落座。何桂清還要讓他上坐，他一定不肯，也就算了。

當楊承福端來了蓋碗茶，做主人的吩咐：「有客一概擋駕。王老爺是我從小的『弟兄』，二十年不見，我們要好好談談；叫他們不必在外面伺候。」

「是！」楊承福又說，「請大人的示，晚上有飯局——。」

「我知道，回頭再說。」

等底下人一迴避，室中主客單獨相處，反有不知從何說起之苦。而且何桂清也還有些窘態；王有齡一看這情形，只好口不擇言地說了句：「二十年不見，想不到大人竟直上青雲，『同學少年真不賤』！可喜可賀。」

話是不甚得體，但總算開了個頭，何桂清緊接著搖搖手說：「雪軒！我們的稱呼要改一改，在場面上，朝廷體制所關，不得不用官稱，私底下你叫我『根雲』好了。」

「是。」王有齡但然接受他的建議，「我倒還不知道你這個大號的由來。」

「是我自己取的。『根雲』者，『根基於雲南』，永不忘本耳。」

原來如此！王有齡心想：照他的解釋，無非特意掛一塊「雲南人」的幌子，照此看來，他可能是「冒籍」中的舉。這也下去管他，反正能「不忘本」總是好的。

「我也聽說，老太爺故世了。」何桂清又說，「其時亦正逢先君棄養，同在苫次，照禮不通弔問。」

他的所謂「先君」，王有齡從前管他叫「老何」。現在當然也要改口了：「我也失禮，竟不知老太爺下世。說實在的，我也不知道你中舉、點翰林。不然——。」

不然早就通音問了。王有齡不曾說出這句話來，何桂清心裏卻明白：他已聽楊承福略略提過，知道他此行是為了上京加捐，看境況似乎並不怎麼好；隨即問道：「這幾年一直在浙江？」

「是的。」王有齡答道，「那年在京裏與先父見面，因為回福建鄉試，路途遙遠；當時報捐了一個鹽大使，分發到浙江候補，一直住在杭州。」

「混得怎麼樣呢？」

「唉！一言難盡。」王有齡欲言又止地。

「從小的弟兄，有甚麼話不能跟我說？」

王有齡是年輕好面子，不好意思把窘況說與舊日的「書僮」聽；此時受了何桂清的鼓勵，同時又想到「人生如歡」，便覺無所礙口了。

「這一次我有兩大奇遇，一奇是遇著你；一奇是遇著個極慷慨的朋友。舊雨新知，遇合不凡，是我平生一大快事——。」

於是王有齡把胡雪巖贈金的經過，說了一遍；何桂清極有興味地傾聽著，等他說完，欣然笑道：「我也應該感謝這位胡君；若非他慷慨援手，你就不會北上；我們也就無從在客途重逢了。」

「是啊！看來今年是我脫運交運的一年。」

正說到這裏，楊承福在窗外大聲說道：「跟大人回話；通永台衙門派入來請大人赴席。」

「好，我知道了。」停了一下，何桂清又說：「你進來。」

等楊承福到了跟前，何桂清吩咐他替王有齡備飯，又叫到客店去結帳，把行李取了來。王有齡不作一聲，任他安排。

於是王有齡吃了一頓北上以來最舒服的飯；昨天還是同桌勸酬、稱兄道弟的楊承福，這時侍立在旁，執禮極恭。要說有使得他感到不舒服的地方，那就是這一點歉疚不安了。

飯後，楊承福為他到客店去取行李，王有齡便歪在匟上打盹。一覺醒來，鐘打三下，恰好何桂清回到行館，煮茗清談，重拾中斷的話頭。

說到「脫運交運」，何桂清要細問王有齡的打算。他很老實地把楊承福的策劃說了出來；自己卻不曾提甚麼要求，因為他認為這是不需要的，何桂清自會有所安排。

「捐一個『指省分發』是一定要的，不過不必指明在江蘇。」

「那麼，在那一省呢？」

何桂清沉吟了一下忽然問道：「你知道不知道，你們浙江出了一件大案？」話剛出口，隨又用自己省悟的語氣緊接著說：「喔，你當然不知道，這件案子發生還不久，外面的消息沒有那麼快！這也暫且不提。浙江的巡撫半年前換了人，你總該知道？」

「是的。是黃撫台。」

「黃壽臣是我的同年，現在聖眷正隆重，不過——，」何桂清略停一停說，「你還是回浙江。」

語意曖昧不明，王有齡有些摸不著頭腦；定神想了一下，此一刻是機會，是關鍵，不可輕易放過，無論如何跟著何桂清在一起，緩急可恃，總比分發到別省來得好！

打定了這個主意，他便用反襯的筆法，逼進一步：「如果你不願意我到江蘇，那麼我就回浙江。」

「你誤會了！」何桂清很快地接口，「我豈有不願意你到江蘇的道理？老實說，我沒有少年的朋友，有時覺得很寂寞，巴不得能有你在一起，朝夕閒話，也是一樂。我讓你回浙江，是為你打算。」

「這我倒真是誤會了。」王有齡笑道：「不過，如何是為我打算，乞道其詳。」

「江蘇巡撫楊文定我不熟，而且比我早一科，算是前輩，說話不便；就算買我的帳，也不會有好缺給你。到浙江就不同了。黃壽臣這個人，說句老實後，十分刻薄，但有我的信，對你就會大不相同。」

「是！」王有齡將信將疑地答應著。

「索性跟你明說了吧，省得你不放心。不過，」何桂清看了看窗外說，「關防嚴密，你千萬不可洩漏出去。」

「當然，當然。」

「黃壽臣是靠我們乙未同年，大家捧他。」何桂清隔著匟几，湊過去放低了聲音說，「這還在其次，他現在有件案子，上頭派我順道密查——自然，他也知道我有欽差的身份，非買我的帳不可。你真正是運氣好！早也不行，遲也不行，剛剛就是這會兒，我的一封信到他那裏，說甚麼就是甚麼。」

「啊！」王有齡遍體舒泰，不由得想起「積德以遺子孫」這句話；如果不是老父身前提拔何桂清，自己何來今日的機緣？

這天晚上，何桂清又有飯局，是倉場侍郎作東。赴席歸來，又吩咐備酒，與王有齡作長夜之飲。二十年悲歡離合，有著扯不斷的話頭，但王有齡心中還有一大疑團，卻始終不好意思問出來。

這個疑團就是何桂清如何點了翰林？照王有齡想，他自然是捐了監生才能參加鄉試；鄉試中式成了舉人，然後到京城會試，成進士、點翰林。疑問就在他不是雲南人，怎能在雲南鄉試？「冒籍」的事不是沒有，但要花好大的力量，這又是誰幫了他的忙呢？

他不好意思問，何桂清也不好意思說。尊前娓娓，談的都是京裏官場的故事。何桂清講起宣宗的儉德，當今皇帝得承大位的秘辛——全靠他「師傅」杜受田的指點，咸豐帝在做皇子時，表現了仁慈友愛的德量，宣宗才把皇位傳了給他。

「當今皇上年紀雖輕，英明果敢，頗有一番作為。」何桂清很興奮地說，「氣運在轉了，那班旗下大爺，昏庸糊塗，讓皇上看透了他們，辦不了大事。現在漢人正在得勢，不過漢人中，也要年輕有擔當的，皇上才賞識。所以那些瑣屑齷齪的大僚，因循敷衍，一味做官，不肯做事的，紛紛告老，如今朝中很有一番新氣象。雪軒，時逢明主，你我好自為之。」

「我怎能比你？以侍郎放學政，三年任滿，不是尚書，就是巡撫。真正是望塵莫及！」

「你也不必氣餒。用兵之際，做地方官在『軍功』上效力，昇遷也快得很。」何桂清又說，「黃壽巨人雖刻薄，不易伺候，但倒是個肯做事的。你在他那裏只要吃得來苦，他一定會提拔你。」

「那自然也靠了你的面子。不過——。」

看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何桂清便很關切地問：「你有甚麼顧慮，說出來商量。」

「你說黃撫台不易伺候，我的脾氣也不好，只怕相處不來。」

「這你政心。他的不易伺候，也要看人而定。有我的交情在，他決不會難為你！」

「是的。」王有齡想了想，很謹慎地問，「你說他有件案子，上頭派你順道密查；不知是件甚麼案子？」

聽他問到機密，何桂清面有難色；沉吟了一會才說：「反正將來你總會知道，我就告訴了你也可以。只是出於我口，入於你耳，不足為外人道。」

於是他把黃宗漢富逼死椿壽，皇帝心有所疑的經過，細細說了一遍。王有齡入耳心驚，對黃宗漢的為人，算是有了相當認識。

「這麼件案子壓得下去嗎？」他問。

「怎麼壓不下去？『朝裏無人莫做官』，只要有人，甚麼都好辦。」

「椿壽的家屬呢，豈肯善罷干休？」

「你想呢？椿壽的家屬當然要鬧。不過，黃壽臣在這些上的本事最大，不必替他耽心。」何桂清又說，「我聽說椿壽夫人到巡撫衙門哭鬧過幾次，又寫了冤單派人『京控』；現在都沒事了——這就是黃壽臣的本事，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平伏下來的！」

「有這樣的事！真是聞所未聞。」

「官場齷齪，無所不有。」何桂清輕描淡寫一句撇開：「別人的事，不必去管他了。」

不管別人的閒事，自然是談王有齡切身的利害。何桂清告訴他，洪楊亂起，在廣西沒有把它擋住，現在軍入兩湖，有燎原之勢，朝廷籌響甚急，捐例大開，凡是「捐備軍需」的，多交部優予議敘，所以目前的機會正好，勸王有齡從速進京「投供」加捐，早日到浙江候補。

「也不忙在這幾天。」王有齡笑道，「我送你上了船再動身也不晚。」

「不必。」問佳清說，「我陛辭時，面奉諭旨，以現在籌辦漕米海運，我在戶部正管此事，命我沿途考察得失奏聞。在通州，我跟倉場侍郎要好好商議，還有幾天耽擱，好在江浙密邇，將來不怕見不著面。我明天就派一個人送你進京；黃壽臣的信，我此刻就寫。」

「能有人送我進京，那太好了。吏部書辦有許多花樣，非有熟人照應不可。」

「就是這話。我再間你一句，你回浙江之後，補上了缺怎麼辦？」

這話問得王有齡一楞，細想一想才明白，問的依舊是「做官的本錢」。一旦藩署「掛牌」，不管是實缺還是署理，馬上就是現任的「大老爺」了，公館、轎馬、衣服、跟班，一切排場要擺開來，加上赴任的盤纏，算起來不是一筆小數目。而且剛到任也不能馬上就出花樣弄錢，那兩三十月的用度，也得另外籌措。這一點，王有齡當然盤算過，點點頭說：「只要掛了牌，事情就好辦了。」

「我知道。候補州具只要一放了缺，自有人會來借錢與你。不過，說得難聽些，那筆借款就跟老鴇放給窯姐兒的押帳一樣；跟你到了任上，事事受他挾制，非弄得聲名狼藉不可！」

說著何桂清站起身來，走到裏面臥室；再回來時，手裏拿著一張銀票。

「我手頭也不寬裕，只能幫你這點忙；省著些用，也差不多了。」

銀票是八百兩，足足有餘了！王有齡喜出望外，眼含淚光地答說，「大恩不言謝。不過將來也真不知何以為報？」

「談甚麼報不報？」何桂清臉上是那種脫手千金，恩怨了了的得意與欣快，「說句實話吧，這是我報答你老太爺的提攜。沒有他老人家，我不能在雲南中舉。」

「話雖如此，我未免受之有愧。」

「這不須如此想。倒是那位在你窮途之際，慷慨援手的胡君；別人非親非故幫你的忙，無非看你是個人才，會有一番事業，你該記著這一點！」

王有齡自然深深受教。他本來就不是沒有大志，連番奇遇的鼓舞，越發激起一片雄心，只一閉上眼，便看得前程錦繡，目迷神眩；雖還未補缺，卻已在享受做官的樂趣了。

第二天早晨起身，何桂清已寫好了一封致黃宗漢的信在等他；這封信不是泛泛的八行，甚至也不像一封薦信，裏面談了許多知交的私話，然後才提到王有齡，說是「總角之交，誼如昆季」，特為囑他指捐分發浙江，以便請黃宗漢培植造就，照這封信的懇切結實來說，就差何桂清當面拱手拜託了。

等看過封好，王有齡便跟何桂清要人。以他的意思，很想請楊承福做個幫手；這一點何桂清無法滿足他的希望，因為楊承福是他最得力的人，許多公事、關係只有他清楚首尾，非他人所能替代。

「這樣吧，」楊承福建議，「叫高升跟了王老爺去，也很妥當。」

高升也很誠實能幹，他自己也願意跟王有齡，事情就算定局。拜別何桂清，謝了楊承福；由高升照料著，當天就到了京裏。本來想住會館，因為本年王子恩科，明年癸丑正科，接連兩年會試，落第的、新到的舉人，擠得滿坑滿谷，要找一間空房實在很難。而且三有齡以監生的底子來加捐，跟那些明年四月便可一舉成名的舉人在一起，相形之下，仙凡異途，也自覺難堪。便索性破費些，在西河沿找了家客店住。

天氣極冷，生了爐子還像坐在冰害裏，高升上街買了皮紙和麵，在爐子上打了一盆漿糊；把皮紙裁成兩指寬的紙條，把窗戶板壁上所有的縫隙都糊沒。西北風進不來，爐人才能發生作用，立刻滿室生春，十分舒服。王有齡吃過晚飯，便跟高升商量正事。

「老爺，我有個主意，你看使得使不得？」高升說道，「明天就是臘八，還有十幾天功夫就『封印』了。」

「啊！」一下提醒了王有齡，「一『封印』就是一個月，這十幾天辦不成；在京裏過年空等，那耽誤的功夫就大了。」

「最啊！打那兒來說，都是件划不來的事。所以我在想，不如多花幾個錢，儘這十幾天把事情辦妥，趕年裏就動身回南。」

「年裏就動身？不太急了嗎？」

「我是替老爺打算。京裏如果沒有甚麼熟人，在店裏過年，也不是味兒。再說從大年初一到元宵，到那兒也得大把花錢，真正划不來。於其這個樣，莫如就在路上過年。再有一層，」高升湊近了他說，「老爺最好趕在何大人之前，或者差不多的日子到浙江見黃撫台，何大人的信才管用。」

王有齡恍然大悟，覺得高升的話，實在有見識。黃宗漢此人既有刻薄的名聲，保不定在椿壽那件案子結束以後，過河拆橋，不買何桂清的帳；如果正是何桂清到浙江查案時，有求於人，情形自然不同。總之，寧早勿遲，無論如何不錯。

「我聽你的話，就這麼辦。不過，你可有路子呢？」

「路子總有的。明天我就去找。」高升極有把握地說：「包管又便宜又好。」

於是王有齡欣然開了箱子，把舊捐的鹽大使「部照」取了出來；接著磨墨伸紙開具「三代」，細陳經歷，把文件都預備妥當，一一交代明白。又取二十兩銀子交給高升，作為應酬花費。

從第二天起，高升開始奔走。起初的消息不大好，不是說時間上沒有把握，就是額外需索的費用太高。這樣過了三四天，不但王有齡心裏焦灼，連高升自己也有些氣餒了。

就在放棄希望，打算著在京過年時，事情突然有了轉機；吏部有個書辦，家裏遭了回祿之災，還燒死了一母一子，年近歲逼，逢此家破人亡的慘事；偏偏這書辦又因案下獄，雪上加霜，瀕臨絕境，必需求援於他的同事們。

幫忙無非「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但出錢的不過十兩、八兩銀子，倒是出力的幫忙得大。年下公事特忙，部裏從司官到書辦，知道各省差官，以及本人來候選捐納，謀幹前程的，都希望提前辦理；在京裏過年，賠貼盤纏，空耗辰光還不說，有些限期的公事，耽誤了還有處分。所以這時是留難需索，擇肥而噬的好機會，現在為了幫同事的忙，他們私下定了章程，出了「公價」，凡是想限期辦妥的公事，除了照平時的行市納規費以外，另外看情況加送若干，多下的錢就歸那遭禍的書辦所得。對外人來說，這比自己去撞木鐘，輾轉託人，重重剝削要便宜得多。

高升從琉璃廠的筆墨莊裏得到了這個消息，又去找熟人打聽，果有其事，匆忙回來說與王有齡。就託那個熟人，代為接洽，說定了價錢；一共四百八十兩銀子，加捐為候補州縣，分發浙江。其中三分之二「正項」，三分之一是「雜費」，打成兩張銀票，正項自己去繳，雜費託經手人轉交，不過五天功夫，就把簇新的一張「部照」和稱為「實收」的捐納交銀收據都拿到手了。

這件大事倒辦好了，長行回南，卻頗費周章。急景凋年，車船都不大願意做此一筆買賣。王有齡便又跟高升商議，大事已妥，隨時可走，也不爭在這幾天，不如過了「破五」再說。高升原是為主人打算，唯命是從，當時便先訂好了兩輛大車，付了一半車價，約定開年初七、宜於長行的黃道吉日動身。

這時京裏除了軍機處，大小衙門，都已封印。滿街都是匆匆忙忙的行人，有的憂容滿面，四處告幫過年；有的提著燈籠，星夜討債。王有齡卻是心定神閒，每天由高升領著，到各處去閒逛——他在京裏也有些熟人，但一則年節下大家都忙，不便去打攪；二則帶的土儀不多，空手登門拜訪，於禮不合；三則是他自己覺得現在境況不佳，不如不見，等將來得意了，歡然道故，才有人情酬醉之樂。因此，除了極少的一兩家至親，登門一揖以外，其餘同鄉親友那裏，一概不去。

到了大年三十，會館裏的執事邀去過年，吃完年夜飯，廳上拉開桌子，搖攤的搖攤，推牌九的推牌九，王有齡不好此道，早早回到了西河沿客店。高升是他事先放了他假的，不在客店；夥計替他撥旺了爐火，沏了熱茶，枯坐無聊，又弄了酒來喝，無奈「獨醉不成歡」，有心摘一朵野花，點綴佳節，想想自己已是「父母官」的身份，怕讓高升發覺了瞧不起。「八大胡同」倒是近在咫尺，但「清吟小班」是有名的銷金窩——這一年異遇甚多，保不定又逢一段奇緣，那一下，五百年前的風流債還不情，豈不辜負了胡、何二人的盛情厚望？

在滿街爆竹聲中，王有齡一個人悄悄地睡下了；卻是怎麼樣也沒有睡意。通前澈後，細思平生，有淒涼，也有歡欣；有感慨，卻更多希望。他在想，不走何桂清那樣的「正途」，已是輸人一著；但也不能就此認輸，一個人總要能展其所長，雖說書沒有讀得何桂清好，但從小跟在父親身邊，瞭解民生，熟悉吏治，以及吃苦耐勞，習於交接，卻不是那班埋首窗下，不通世務的書生可比。「世事洞明皆學問」，妄自菲薄，志氣消沉，聰明才智也就灰塞萎縮了。於今逢到大好機會，又正當國家多事，明主求治之際，風塵俗吏的作為，亦未見得會比金馬玉堂的學士遜色！

轉念到此，頓時浮起一片要做一番事業的雄心壯志。但以大器自期，覺得肚子裏的貨色還不夠——不是同賦文章，而是於國計民生有關的學問。

因此年初一那天逛琉璃廠，別人買吃的、玩的，王有時像那些好書成癖的名士一樣，只在書舖裏坐。王有齡此時的氣度服飾，已非昔比；掌櫃的十分巴結，先拜了年，擺上果盤，然後請教姓氏、鄉里、科名。

「敝姓王，福建；秋闈剛剛僥倖。」王有齡的口氣是自表新科舉人，好在「王」是大姓，便冒充了也不怕拆穿。

「喔，喔！王老爺春風滿面，本科一定『聯捷』。預賀，預賀！」

「謝謝。『場中莫論文』，看運氣罷了。」

「王老爺說得好一口官話；想來隨老太爺在外多年？」

「是的。」王有齡心想，再盤問下去要露馬腳了，便即問道：「可有甚麼實用之學的好書？」

「怎麼沒有？」那掌櫃想了想，自己從書架子取了部新書來，「這部書，不知王老爺有沒有？」

一看是賀長齡的《皇朝經世文編》，王有齡久聞其名，欣然答道：「我要一部。」

「這部書實在好。當今講究實學，讀熟了這部書，殿試策論一定出色。」

「有沒有『洋務』上的書？」

「講洋務，有部貴省林大人譯的書，非看不可。」

那是林則徐編的《西夷四州志》，王有齡也買了。書店掌櫃看出王有齡所要的是些甚麼書；牽連不斷，搬出一大堆來，一時也無暇細看內容，好在價錢多還公道，便來者不拒，捆載而歸。

從這天起，王有齡就在客店裏「閉戶讀書」，把一部《皇朝經世文編》中，談鹽法、河務、漕運的文章，翻覆研讀，一個字都不肯輕易放過。他對湖南安化陶文毅公陶澍的政績，原就敬仰已久；此時看了那些奏議、條陳，瞭解了改革鹽法槽運的經過，越發嚮往。同時也有了一個心得，興利不難，難於除弊！「篳路藍縷，以啟山林」，只要功夫用到了，自能生利；但已生之種，為人侵漁把持，弊端叢生，要去消除，便成了侵害人的「權利」，自會遭遇到極大的反抗阻撓。他看陶澍的整頓鹽務，改革漕運，論辦法也不過實事求是；期於允當，並沒有甚麼了不得的地方；所可貴的是，他的除弊的決心與魄力。

這又歸結到一個要點：權力。王有齡在想：俗語說的「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話實在不錯。不過這個道理要從反面來看，有權在手，不能有所作為，庸庸碌碌，隨波逐流，則雖未作惡，其惡與小人相等，因為官場弊端，就是在此輩手中變得根深蒂固，積重難返的。

由於有用世之志，不得不留意時局；正好客店裏到了一個湖北來的差官，就住在他間壁，客中寂寞，攜酒宵夜，談起兩湖的情形，王有齡才知道洪楊軍攻長沙不下，克寧鄉、益陽，擄掠了幾千艘發船，出臨資口，渡侗庭湖，佔領岳州，乘勝東下，十一月陷漢陽，十二月裏省城武昌也淪陷了！巡撫常大淳、學政、藩司、臬司、提督、總兵，還有道員、知府、知縣、同知，幾乎全城文武，無不殉難。說到悲慘之外，那差官把眼淚掉落在酒杯裏。

王有齡也為之慘然停杯。常大淳由浙江巡撫調湖北，還不到一年；他在杭州曾經見過，純粹是個秉性仁柔的書生，只因為在浙江巡撫往內平治過海盜，朝廷當他會用兵，調到湖北去阻遏洪楊軍，結果與城同亡，說起來死得有點冤枉。

但是，地方官守土有責，而且朝廷已有旨意，派在籍大臣辦理「團練」，以求自保；生逢亂世，那裏管得到文是文，武是武？必須得有「上馬殺賊，下馬草露布」的本事，做官才能出人頭地。有了這層省悟，王有齡又到琉璃廠去買了些《聖武記》之類談征點方略、練兵籌餉的書，預備利用旅途，好好看他一遍。

依照約定的日子，正月初七一早，由陸路自京師動身，經長辛店一直南下，出京除了由天津走海道以外，水陸兩途在山東邊境的德州交會，運河自京東來，過此偏向西南，經臨清、東昌南下；陸路自京西來，過此偏向東南，由平原、禹城、泰安、臨沂，進入江蘇省境，到清江浦，水陸兩途又交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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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有齡陸路走了二十天，在整天顛簸的大車中，依舊於不釋卷；到晚宿店，豆大油燈下還做筆記。就這樣把《經世文編》、《聖武記》、《西夷四州志》都已看完。有時車中默想，自覺內而漕、鹽、兵事；外面夷情洋務，大致都已瞭然於胸。

他在路上早就打算好了。車子講定到王家營子，渡過黃河就是清江浦，由此再雇船沿運河直放杭州；為了印證所學，不妨趁此棄車換船的機會，在清江浦好好住幾天——這個以韓信而名聞天下的古淮陰，是南來水陸要衝的第一大碼頭，江南河道總督專駐此地，河務、漕運、以及淮鹽的運銷，都以此此為樞紐，能夠實地考察一番，真個「勝讀十年書」。

那知來到王家營子，就聽說「長毛」造反，越發猖獗；一到清江浦，立刻就能聞到一種風聲鶴唳的味道，車馬絡繹，負載著亂糟糟的傢具雜物；衣冠不整，口音雜出的異鄉人，不計其數，個個臉上有驚惶憂鬱的神色，顯而易見的，都是些從南面逃來的難民。

「老爺！」高升悄悄說道，「大事不妙！我看客店怕都客滿了。帶著行李去瞎闖，累贅得很。你老先在茶館坐一坐，看好了行李，我找店，找妥當了再來請老爺過去。」

「好，好！」王有齡抬頭一望，路南就是一家大茶館，便說，「我就在這裏等。」

到了茶館，先把行李堆在一邊，開發了挑伕，要找座頭休息；舉目四顧，亂哄哄一片，只有當門之處一張直擺的長桌子空著。高升便走過去拂拂凳子上的塵土說道：「老爺請這裏坐！」

他是北方人，沒有在南方水路上走過，不懂其中的規矩。王有齡卻略微有些知道，那張桌子叫「馬頭桌子」，要漕幫裏的「龍頭」才有資格坐，所以慌忙拉住高升：「這裏坐不得！」

「噢！」高升一楞。

王有齡此時無法跟他細說，同時茶博士也已趕了來招呼他與人拼桌。高升見安頓好了，也就匆匆自去。王有齡喝著茶，便向同桌的人打聽消息。

消息壞得很！自武昌淪陷，洪楊軍扣了大小船隻一萬多艘。把一路上所擄掠來的金銀財貨，軍械糧食，都裝了上去；又裹脅了幾十萬老百姓，沿著長江兩岸，長驅而東，所過州縣，無不大搶特搶。就這樣一直到了廣濟縣的武穴鎮，跟兩江總督陸建瀛碰上了。

湖北不歸兩江總督所管，陸建瀛是以欽差大臣的身份，出省迎敵；綠營暮氣沉沉，早已不能打仗，新招募的兵又沒有多少，那經得住洪楊軍如山洪暴發般順流直衝，以致節節敗退。

這時洪楊軍的水師，也由九江，過湖口、彭澤，到了安微省境；守小孤山的江蘇按察使，棄防而逃，這一下省城安慶的門戶洞開。安徽巡撫蔣文慶只有兩千多兵守城，陸建瀛兵敗過境，不肯留守，直回江寧；蔣文慶看看保不住，把庫款、糧食、軍交的一部分，移運廬州，自己堅守危城。其時城裏守卒已經潰散，洪楊軍輕而易舉地破了城，蔣文慶被殺於撫署西轅門。這是十天前的事。

「十天前？」王有齡大驚問道：「那麼現在『長毛』到了甚麼地方了呢？」

「這可就不知道了。」那茶客搖搖頭，愁容滿面地，「蕪湖大概總到了。說不定已到了江寧。」

王有齡大驚失色！洪楊軍用兵能如此神速？他有點將信將疑。但稍為定一定心來想，亦無足奇；這就是他在旅途中讀了許多書的好處，自古以來，長江以上游荊州為重鎮，上游一失，順流東下，下游一定不保，所以歷史上南朝如定都金陵，必遣大將鎮荊襄，保上游；而荊襄有變，金陵就如俎上之肉，此所以桓溫在荊州，東晉君臣，寢食難安，而南唐李氏以上游早失，終於為宋太祖所平。

這一下，他對當前的形勢得失，立刻便有了一個看法，朝中根本無知將略的人，置重兵於湖廣、河南、防洪楊北上；卻忽略了江南的空虛，這是把他們逼向東南財賦之區，實在是極大的失策。

照這情形看，金陵遲早不保。他想到何桂清，一顆心猛然往下一沉，隨即記起，何桂清不在金陵，抹一抹額上的汗，鬆口氣失聲自語：「還好，還好！」

同桌的茶客抬起憂鬱的雙眼望著他，他才發覺自己的失態，便陪著笑說，「我想起一個好朋友，他——，」王有齡忽然問道：「請問，學台衙門，可是在江陰？」

「我倒不大清楚。」那人答道：「江蘇的大官兒最多，真搞不清甚麼衙門在甚麼地方？」

「怎麼搞不清。」鄰桌上有人答話，「不錯，江蘇的大官最多；不過衙門都在好地方。」他屈著手指數道：「從清江浦開始數好了，南河總督駐清江浦，漕運總督駐淮安；兩江總督、駐防將軍、江寧藩司駐江寧，江蘇巡撫、江蘇藩司駐蘇州，學政駐江陰，兩淮鹽政駐揚州。」

果然是在江陰。王有齡心裏在盤算，由運河到了揚州，不妨沿江東去，到江陰看一看何桂清，然後再經無錫、蘇州、嘉興回杭州，也還不遲。

剛剛盤算停當，高升氣喘吁吁地尋了來了，他好不容易才覓著一間房，雖丟了定錢在那裏，去遲了保不定又為他人所得，兵荒馬亂，無處講理，所以催著主人快走。

於是王有齡起身付了茶錢，主僕兩人走出店來，攔著一名挑伕，把笨重箱籠挑了一擔；高升背了舖蓋捲；其餘帽籠之類的輕便什物，便由王有齡親手拿著，急匆匆趕到客店。是一間極狹窄的小屋，而且靠近廚房，油煙瀰漫，根本不宜作為客房；可是看到街上那些扶老攜幼，彷惶不知何處可以容身的難民，王有齡便覺得這間小屋簡直就是天堂了。

「你呢？」他關切地問高升，「也得找個舖才好。」

「我就在老爺床前打地舖。反正雇好了船就走，也不過天把的事。」

「高升！我想繞到江陰去看一看何大人。」王有齡把他的打算說了出來。

「這個——，」高升遲疑地答道：「我勸老爺還是一直回杭州的好，一則要早早稟到；二則多換兩次船，在平常不費事，這幾天可是很大的麻煩。老爺，消息很不好；萬一路斷了，怎麼辦？」

高升的見識著實不低，分發浙江的候補州縣，如果歸路中斷，逗留在江蘇，那是一輩子都補不到缺的，所以王有齡一聽他的話，翻然變計，當夜商量定規，盡快雇船趕回浙江。

第二天早晨一看，難民已到了許多，同時也有了確實消息，蕪湖已經失守；官軍水師大敗，福山鎮總兵陣亡，洪楊軍正分水陸三路，進薄江寧。江南的老百姓，一二百年未經兵革，恐慌萬狀，因而雇船也不容易；南面戰火瀰漫，船家既怕送入虎口，又怕官府抓差扣船，不管那一樣，反正遇上了就要大倒其霉。

奔走了一天，總算有了結果，有一批浙江的漕船回空，可以附搭便客，論人計價，每人二十兩銀子，這比平時貴了十倍不止，事急無奈，王有齡惟有忍痛點頭。

但也虧得是坐漕船，一路上「討關」、「過壩」可得許多方便。風向也順，船行極快，到了揚州，聽說江寧已經被圍，城外有七八十萬頭裹紅巾的長毛，城裏只有四千滿兵，一千綠營兵，不過明太祖興建的江寧城，堅固有名，一時不易攻下。

如果真的有七，八十萬人，洪楊軍能不能攻下江寧，無關大局。王有齡心裏在想，他們的兵力足夠，分兵兩路，一去往東，逕取蘇常；一支渡江而北，經營中原，這一來江寧成了孤城，不戰自下。由於這個想法，王有齡對大局相當悲觀，中宵不寐，聽著運河的水聲，心潮起伏，不知如何才能挽救江南的劫運？

就這樣憂心忡仲地到了杭州。一上岸第一個想別的不是家，是胡雪巖，但自然沒有行裝未卸，便上茶館裏去尋他的道理。而一到了家，卻又有許多事要料理；當務之急是尋房子搬家。原來的住處過於狹隘，且莫說排場氣派，首先高升就沒有地方住；所以他在家只得坐一坐，喝了杯茶，隨即帶著高升去尋房屋經紀。

買賣房屋的經紀人，杭州叫做「瓦搖頭」，他們有日常聚會的地方，在一家茶館——各行各業都有一家茶館作為買賣聯絡的集中之處。稱為「茶會」。到了茶會上，那些連「瓦」見了他們都「搖頭」的經紀人，一看王有齡的服飾氣派，還帶著底下人，都以為是大主顧來了，紛紛上來兜搭，問他是要買呢，還是「典」？

「我既不買，也不典。想租一宅房子。而且要快，最好今天就能搬進去。」

「這那裏來？」大家都有些失望地笑了。

「我有。」有個人說。

於是王有齡只與此人談交易，問了房子的格局，大小恰如所欲；再問租金，也還不貴，「那就去看一看再說。」王有齡這樣表示，「看定了立刻成約，當日起租。我做事喜歡痛快，疙裏疙瘩的房子我可不要。」

聽你老人家是福建口音夾杭州口音，想必也吃了好幾年西湖水，難道還不知道『杭鐵頭』說一不二？」

那房子在清和坊，這一帶杭州稱為「上城」，從南宋以來，就是一城精華所在；離佑聖觀巷的撫台衙門和藩司前的藩台衙門都不遠，「上院」方便，先就中王有齡的意。再看房子，五開間的正屋，一共兩進，左右廂房，前面轎廳，後面還有一片竹林，蓋著個小小的亭子，雖不富麗，也不寒酸，正合王有齡現在的身份。

看到他的臉色，「瓦搖頭」便說：「王老爺鴻運高照！原住的張老爺調升山西，昨天剛剛動身；這麼好的房子，一天都不會空，就不定明天就租了出去，偏偏王老爺就是今天來看，真正巧極了！」

「是啊，巧得很！」王有齡也覺得事事順遂，十分高興，「你馬上去找房東，此刻就訂約起租。」

「老爺！」高升插嘴問道：「那一天搬進來？」

「揀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搬；萬一來不及就是明天。」

這一天是無論如何來不及了，但也有許多事要做，第一步先雇人來打掃房子；第二步要買動用傢俱——為了不願意露出暴發戶的味道，王有齡特地買了半舊的紅木桌椅；加上原有的一套，從雲南帶來的大理石的茶几、椅子，鋪陳開來，顯得很夠氣派。

真個「有錢好辦事」，搬到新居，不過兩天功夫，諸事妥貼，廚房裏廚子；上房裏丫頭、老媽，門房裏坐著四個轎班，轎廳裏停一頂簇新的藍呢轎子。高升便是他的大管家。

這就該去尋胡雪巖了。王有齡覺得現在身份雖與前不同，但不可炫耀於患難之交，所以這天早晨，穿了件半舊棉袍，也不帶底下人，安步當車，踱到了以前每日必到的那家茶館。自然遇到很多熟人，卻獨獨不見胡雪巖。

「小胡呢？」他問茶博士。

「好久沒有來了。」

「咦！」王有齡心裏有些著急，「怎麼回事？到那裏去了？」

「不曉得。」茶博士搖搖頭，「這個人神出鬼沒，那個也弄不清楚他的事。」

「這樣——，」王有齡要了張包茶葉的紙，借枝筆寫了自己的地址，交給茶博士，鄭重囑咐：「如果遇見小胡，千萬請他到我這裏來。」

走出茶館，想想不放心，怕茶博士把他的話置諸腦後，特為又回進去，取塊兩把重的碎銀子，塞到茶博士手裏。

「咦！咦！為啥？」

「我送你的。你替我尋一尋小胡，尋著了我再謝你。」

那茶博士有些發楞，心想這姓王的，以前一壺茶要沖上十七八回開水，中午兩個燒餅當頓飯，如今隨便出手就是兩把銀子，想來發了財了！可是看看他的服飾又不像怎麼有錢；居然為了尋小胡，不惜整兩銀子送人，其中必有道理。

「這，這——，真不好意思了。」茶博士問道：「不過我要請教你老人家，為啥尋小胡？」

「要好朋友嘛！」王有齡笑笑不說下去了。

作了這番安排，他悵惘的心情略減；相信那茶博士一天到晚與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眼皮寬，人頭熟，只要肯留心訪查，一定可以把小胡尋著。只怕小胡來訪，不易找到地址，所以一回家便叫人去買了一張梅紅箋，大書「閩侯王有齡寓」六字，貼在門上。

這就要預備稟到、投信了。未上藩署以前，他先要到按察使衙門去看一個朋友。按察使通稱臬司，尊稱為臬台，掌管一省的刑名；王有齡的那個朋友就是臬司衙門的「刑名師爺」，姓俞，紹興人——「紹興師爺」遍佈十八行省、大小衙門，所以有句「無紹不成衙」的俗語；尤其是州縣官，一成了缺，第一件大事就是延聘「刑名」、「錢穀」兩幕友，請到了好手，才能一帆順風，名利雙收。

王有齡的這個朋友，就是刑名好手，不但一部《大清律》倒背如流，肚子裏還藏著無數的案例。向來刑名案子，有律講律，無律講例；只要有例可援，定讞的文卷，報到刑部都不會被駁。江浙臬台衙門的「俞師爺」，就是連刑部司官都知道其人的，等閒不會駁他經辦的案子，所以歷任臬司都要卑詞厚幣，挽留他「幫忙」。

俞師爺的叔叔曾在福建「遊幕」，與王有齡也是總角之交，但平日不甚往來；這天見他登門相訪，料知「無事不登三寶殿」，便率直問道：「雪軒兄，何事見教？」

「有兩件事想跟老兄來請教。」王有齡說，「你知道的，我本來捐了個鹽大使，去年到京裏走了一趟，過了班，分發本省。」

鹽大使「過班」，自然是州縣班子；俞師爺原來也捐了個八品官兒，好為祖宗三代請「誥封」，這時見王有齡官比自己大了，便慢吞吞地拉長了紹興腔說：「恭喜，恭喜！我要喊你『大人』了。」

「老朋友何苦取笑。」王有齡問道：「我請問，椿藩台那件案子現在怎麼了？」

「你也曉得這件案子！」俞師爺又問一句：「你可知道黃撫台的來頭？」

「略略知道些。他的同年，在朝裏勢力大得很。」

「那就是了，何必再問？」

「不過我聽說京裏派了欽差來查。可有這事？」

「查不查都是一樣。」俞師爺說，「就是查，也是自己人來查。」

聽這口意，王有齡明白他意何所指？自己不願把跟何桂清的關係說破，那就無法深談了。但有一點必須打聽一下：「那麼，那個『自己人』到杭州來過沒有？」

「咦！」俞師爺極注意地看著他，「雪軒兄，你知道得不少啊！」

「那裏。原是特意來請教。」

俞師爺沉吟了一會放低聲音說：「既是老朋友，你來問我，我不能不說；不過這一案關係撫台的前程，話不好亂傳，得罪了撫台犯不著。你問的話如果與你無關，最好不必去管這閒事，是為明哲保身之道。」

聽俞師爺這麼說，王有齡不能沒有一個確實的回答，但要「為賢者諱」，不肯直道他與何桂清的關係，只說，託人求了何桂清的一封「八行」，不知道黃宗漢會不會買帳？

「原來如此！恭喜，恭喜，一定買帳。」

「何以見得？」

「老實告訴你！」俞師爺說：「何學台已經來過了。隔省的學政，無緣無故怎麼跑到浙江來？怕引起外頭的猜嫌，於黃撫台的官聲不利，所以行蹤極其隱秘；好在他是奉旨密查，這麼做也不算不對。你想，何學台如此迴護他的老同年，黃撫台對他的『八行』，豈有不買帳之禮？」

「啊！」王有齡不由得笑了；他一直有些患得患失之心，怕何、黃二人的交情，並不如何桂清自己所說的那麼深厚；現在從旁人口中說出來，可以深信不疑了。

「再告訴你句話：黃撫台奉旨查問，奏覆上去，說椿壽『因庫款不敷，漕務棘手，致肝疾舉發，因而自盡，並無別情。』這『並無別情』四個字，豈是隨便說得的？只要有了『別情』，不問『別情』為何，皆是『欺罔』的大罪，不殺頭也得坐牢；全靠何學台替他隱瞞，你想想看，這是替他擔了多大的干係？」

一聽這話，王有齡倒有些替何桂清擔心，因為幫著隱瞞，便是同犯「欺罔」之罪，一旦事發，也是件不得了的事。

俞師爺再厲害，也猜不到他這一樁心事，只是為老朋友高興，拍著他的肩說，「你快上院投信去吧！包你不到十天，藩司就會『掛牌』放缺。到那時候，我好好薦個同鄉給你辦刑名。」

「對了！」王有齡急忙拱手稱謝，「這件事非仰仗老兄不可，刑、錢兩友，都要請老兄替我物色。」

「有，有！都在我身上。快辦正事去吧！」

於是王有齡當天就上藩署稟到，遞上手本，封了四兩銀子的「門包」。候補州縣無其數，除非有大來頭，藩司不會單獨接見；王有齡也知道這個規矩，不過因為照道理必應有此一舉，所以聽得門上從裏面回出來，說聲：「上頭身子不舒服，改日請王老爺來談。」隨即道了勞，轉身而去。

藍呢轎子由藩司前抬到佑聖觀巷撫台衙門，轎班一看照牆下停了好幾頂綠呢大轎，不敢亂闖，遠遠地就停了下來，王有齡下了轎，跟高升交換了一個眼色，一前一後，走入大門；撫台衙門的門上，架子特別大，一看王有齡的「頂戴」，例知是個候補州縣，所以等高升從拜匣裏拿出手本遞去，連正眼郁不著他，喊一聲，「小八子，登門簿！」

那個被呼為「小八子」的，是個眉清目秀的少年，但架子也不小，向高升說道：「把手本拿過來！」

在藩台衙門，手本遼往裏遞一遞；在這裏連手本都是白費，好在高升是見過世面的，不慌不忙摸出個門包；遞了給門上——他接在手裏掂了掂，臉色略略好看了些，問一句：「貴上尊姓？」

「敝上姓王！」高升把何桂清的信取出來：「有封信，拜託遞一遞。」

看在門包的分上，那門上似乎萬般無奈地說：「好了，好了，替你去跑一趟。」

他懶洋洋地地站起身，順手抓了頂紅纓帽戴在頭上，一直往裏走去。撫台衙門地方甚大，光是中間那條甬道就要走好半天，王有齡便耐心等著。但這一等的時間實在太久了，不但他們主僕忐忑不安，連門房裏的人也都詫異：「怎麼回事，劉二爺進去了這半天還不出來？」

「也許上頭有別的事交代。」

這是個合理的猜測，王有齡聽在耳朵裏，涼了半截，黃宗漢根本就不理何桂清的信，更沒有把自己放在眼裏！否則決不會把等候謁見的人，輕擱在一邊；管自己去交代別的事。

「劉二爺出來了！」高升悄悄說道。

王有齡抬眼一望，便覺異樣，劉二已迥不似剛進去時的那種一步懶似一步的神情，如今是腳步匆遽，而且雙眼望著自己這面，彷彿有甚麼緊要消息急於來通知似地。

這一下，他也精神一振，且迎著劉二，只見他奔到面前，先請了個安，含笑說道：「王大老爺！請門房裏坐。」

何前倨而後恭？除掉王有齡主僕，門房裏的，還有一直在那裏的閒人，無不投以驚異的神色，有些就慢慢地跟了過來，想打聽一下，這位戴「水晶頂子」的七品官兒，是何來歷？連撫台衙門赫赫有名的劉二爺都對他這樣客氣？

等進了門房，劉二奉他上坐，倒上茶來，親手捧過去，一面問道：「王大老爺公館在那裏？」

「在清和坊。」王有齡說了地址，劉二叫人記了下來。

「是這樣，」他說：「上頭交代，說手本暫時留下；此刻司道都在，請王大老爺進去，只怕沒有功夫細談。今天晚上請王大老爺過來吃個便飯，也不必穿公服。回頭另外送帖子到公館裏去！」

「喔，喔！」王有齡從容答道，「撫台太客氣了！」

「上頭又說，王大老爺是同鄉世交，不便照一般的規矩接見。晚上請早些過來，我在這裏伺候，請貴管家找劉二接帖就是了。」

高升這時正站在門外，聽他這一說，便悄悄走了進去；王有齡看見了喊道，「高升，你來見見劉二爺。」

「劉二爺！」高升請了個安。

劉二回了禮。跟班聽差，客氣些都稱「二爺」，所以劉二不管他行幾，回他一聲：「高二爺！」又說，「都是自己人，有甚麼事只管招呼我，不必客氣！」

「是，是！將來麻煩劉二爺的地方一定很多，請多關照。」

這時王有齡已站起身，劉二便喊：「看！王大老爺的轎子在那裏，快抬過來。」

他的那頂藍呢大轎、一直停在西轅門外；等抬到大門，王有齡才踱著八字步，走了出去，劉二哈著腰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那些司道的從人轎班，看劉二比伺候「首縣」還要巴結，無不側目而視，竊竊私議。

回家不久，果然送來一份黃宗漢的請帖，王有齡自然準時赴宴。雖然劉二已預先關照，只開便衣；他卻不敢把撫台的客氣話當真，依舊穿公服，備手本，只不過叫高升帶著衣包備用。

到了撫台衙門下轎，劉二已經等在那裏、隨即把他領到西花廳，說一聲：「王大老爺請坐，等我到上面去回。」

沒有多少時候，聽得靠裏一座通上房的側門外面，有人咳嗽，隨後便進來一個聽差，一手托著銀水煙袋，一手打開棉門簾，王有齡知道黃宗漢出來了，隨即站起，必恭必敬地立在下方。

黃宗漢穿的是便衣，驢臉獅鼻，兩頰凹了下去，那雙眼睛顧盼之間，看到甚麼就是死盯一眼，一望而知是個極難伺候的人物。王有齡不敢怠慢，趨蹌數步，迎面跪了下去，報名請安。

「不敢當，不敢當！」黃宗漢還了個揖；他那聽差便來扶起客人。

主人非常客氣，請客人「升匟」；王有齡謙辭不敢，斜著身子在下方一張椅子上坐下。黃宗漢隔一張茶几坐在上首相陪。

「我跟根雲，在同年中感情最好。雪軒兄既是根雲的總角之交，那就跟自己人一樣，何況又是同鄉，不必拘泥俗禮！」

「承蒙大人看得起，實在感激，不過禮不可廢。」王有齡說，「一切要求大人教導！」

「那裏！倒是我要借重長才——。」

從這裏開始，黃宗漢便問他的家世經歷；談了一會，聽差來請示開席，又說陪客已經到了。

「那就請吧！」主人起身肅容，「在席上再談。」

走到裏間，兩位陪客已在等候；都是撫署的「文案」、一個姓朱的管奏摺，一個姓秦的管應酬文字。兩個人都是舉人，會試不利，為黃宗漢邀來幫忙。

這一席自然是王有齡首座、怎麼樣也辭不了的。但論地位，論功名，一個捐班知縣高踞在上，總不免侷促異常。幸好他讀了幾部實用的書在肚子裏；兼以一路來正趕上洪楊軍長驅東下，見聞不同，所以席上談得很熱鬧，把那自慚形穢的感覺掩蓋過去了。

酒列半酣，聽差進來向黃宗漢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只聽他大聲答道：「快拿來！」

拿來的是一角蓋青紫泥大印的公文，拆開來看完，他順手遞了給「朱師爺」；朱師爺卻是看不到幾行，便皺緊了雙眉。

「江寧失守了。」黃宗漢平靜地對王有齡說：「這是江蘇巡撫來的咨文。」

「果然保不住！」王有齡喟然問道：「兩江總督陸大人呢？」

「殉難了。死得冤枉！」黃宗漢說，「長毛用地雷攻破兩處城牆，進城以後，上元縣劉令，奮勇抵抗，長毛不支，已經退出；不想陸制軍從將軍署回衙門，遇著潰散的長毛，護勇、轎班，棄轎而逃。陸制軍就這麼不明不白死在轎子裏！唉，太冤枉了！」

黃宗漢表面表現得十分鎮靜，甚至可說是近乎冷漠，其實是練就了的一套矯情鎮物的功夫，他的內心也很緊張，尤其是想到常大淳、蔣文慶、陸建瀛等人，洪楊軍一路所經的督撫，紛紛陣亡——地方大吏起居八座，威風權勢，非京官可比，但一遇到戰亂，守上有責，非與城同存亡不可，像陸建瀛，即使不為洪楊軍所殺，能逃出一條命來，也逃不脫革職拿問，喪師失地的罪名，到頭來還是難逃一死，恩到這裏，黃宗漢不免驚心。

又說了陣時局，行過兩巡酒，他忽然問王有齡：「雪軒兄，你的見聞較為真切；照你看，江寧一失，以後如何？」

王有齡想了想答道：「賊勢異常猖獗，而江南防務空虛，加以江南百姓百餘年不知兵革，人心浮動，蘇、常一帶，甚為可慮。」

「好在向欣然已經追下來了。自收復武昌以來，八戰八克，已拜欽差大臣之命，或許可以收復江寧。」

這是秦師爺的意見，王有齡不以為然，但撫署的文案，又是初交，不便駁他，只好微笑不答。

「我倒要請教，倘或蘇常不守，轉眼便要侵入本省。雪軒兄，」黃宗漢很注意地看著他，「可能借箸代籌？」

這帶點考問的意思在內，他不敢疏忽。細想一想，從容答道：「洪楊軍已成燎原之勢，朝廷亦以全力對付，無奈如向帥雖為名將，尚無用武之地，收復武昌，八戰八克，功勳雖高，亦不無因人成事——。」

「怎麼叫『因人成事』？」黃字漢打斷他的話問。

原是句含蓄的話，既然一定要追問，只好實說；王有齡向秦師爺歉意地笑一笑：「說實在的，洪楊軍帶著百姓，全軍東下，向帥在後面攆，不過收復了別人的棄地而已。」

「嗯，嗯！」黃宗漢點點頭，向秦師爺說：「此論亦不算過苛。」然後又轉眼看著王有齡，示意他說下去。

「以愚見，如今當苦撐待援，蘇常能抵擋得一陣，朝廷一定會調遣精兵，諸路合圍，那時候便是個相持的局面；勝負固非一時可決，但局面優勢總是穩住了，因此，本省不可等賊臨邊境，再來出兵；上策莫如出境迎敵！」

黃宗漢凝視著他，突地擊案稱賞：「好一個『出境迎敵』！」

他在想，出境迎敵，戰火便可不致侵入本省，就無所謂「守土之責」；萬一吃了敗仗，在他入境內，總還有個可以卸責的餘地。這還不說，最妙的是，朝廷一再頒示諭旨，不可視他省的戰事與己無關，務宜和衷共濟，協力防剿，所以出省迎敵正符合上面的意思，等一出奏，必蒙優詔褒答。

專管奏摺的朱師爺，也覺得王有齡想出來的這四個字很不壞，大有一番文章可做，也是頻頻點頭。

「辦法是好！」黃宗漢又說，「不過做起來也不容易。練兵籌餉兩事，吃重還在一個餉字！」

「是！」王有齡說：「有土斯有財，有財就有餉，有餉就有兵——。」

「有兵就有土！」朱師爺接著就了這一句，閤座撫掌大笑。

於是又談到籌餉之道，王有齡認為保持餉源，也就是說，守住富庶之區最關緊要。然後又談漕運，他親身經歷過運河的淤淺，感慨著說，時世的推移，只怕已歷數千年的河運，將從此沒落。而且江南戰火已成燎原，運河更難保暢通，所以漕運改為海運，為勢所必然，惟有早著先鞭。

這些議論，他自覺相當平實，黃宗漢和那兩位師爺，居然也傾聽不倦。但他忽生警覺，初次謁見撫台，這樣子放言高論，不管話說得對不對，總會讓人覺得他浮淺狂妄，所以有些失悔，直到終席再不肯多說一句話。

飯後茗聚，黃宗漢才談到他的正事，「好在你剛到省。」他說，「且等見了藩司再說。」

「是！」王有齡低頭答道，「總要求大人栽培。」

「好說，好說！」說著已端起了茶碗。

這是對值堂的聽差暗示，也就是下逐客令，聽差只要一見這個動作，便會拉開嗓子高唱：「送—客—！」

唱到這一聲，王有齡慌忙起身請安；黃宗漢送了出來，到堂前請留步，主人不肯，直到花廳門口，再三相攔，黃宗漢才哈一哈腰回身而去。

依然是劉二領著出衙門。王有齡心裏七上八下，看不出撫台的態度，好像很賞識，又好像是敷衍；極想跟劉二打聽一下，但要維持官派，不便跟他在路上談這事，打算著明天叫高升來探探消息。

繞出大堂，就看見簇新兩盞「王」字大燈籠，一頂藍呢轎子都停在門洞裏。劉二親手替他打開轎簾，等他倒退著坐進轎子，才低聲說道：「王大老爺請放心，我們大人是這個樣子的。要照應人，從不放在嘴上。他自會有話交代藩台——藩台是旗人，講究禮數，王大老爺不可疏忽！」

「是，是！」王有齡在轎中拱手，感激地說，「多虧你照應，承情之至。」

由於有了劉二的那幾句話，王有齡這夜才能恬然上床——他自己奇怪，閒了這許多年，也不著急；一旦放缺已有九成把握，反倒左右不放心，這是為了甚麼？在枕上一個人琢瞎了半天，才悟出其中的道理；他這個官不盡是為自己做，還要有以安慰胡雪巖的期望，所以患得患失之心特甚。

想起胡雪巖便連帶想起一件事，推推枕邊人問道：「太太，今天可有人來過？」

「你是問那位胡少爺嗎？」王太太是個老實的賢德婦人，「我也是盼望了一天；深怕錯過了，叫老媽子一遍一遍到門口去看。沒有！沒有來過。」

「這件事好奇怪——。」

「都要怪你！」王太太說，「受人這樣大的恩惠，竟不問一問人家是甚麼人家，住在那裏？我看天下的糊塗人，數你為第一了。

「那時也不知道怎麼想來的？」王有齡回憶著當時的情形，「事起突然，總有點兒不信其為真；彷彿做了個好夢，只願這個夢做下去，不願去追根落實，怕那一來連夢都做不成。」

「如果說是做夢，這個夢做得也太希奇，太好了。」王太太歡喜地感嘆著，「那裏想得到在通州又遇上那位何大人！」

「是啊！多年音問不通，我從前又不大看那些『邸報』和進士題名的『齒錄』，竟不知道何桂清如此得意。」王有齡又說，「想想也是，現成有這麼好一條路子不去走，守在這裏，苦得要命！不好笑嗎？」

「現在總算快苦出頭了！說來說去，都是老太爺當年種下的善因。就是遇到胡少爺，一定也是老大爺積了陰德。」

王有齡深以為然，「公門裏面好修行，做州縣官，刑名錢穀一把抓，容易造孽，可是也容易積德。老太爺是苦讀出身，體恤人情，當年真的做了許多好事。」

「你也要學學老太爺，為兒孫種些福田！」王太太又憂鬱地說，「受恩不可忘報，現在胡少爺蹤影毫無，這件事真急人！」

「唉！」王有齡比她更煩惱，「你不要再說了！說起來我連覺都睡不著。」

王太太知道丈夫明日還要起早上藩台衙門，便不再響。到了五更天，悄悄起身，把丫頭老媽子都喚醒了；等王有齡起身。一切都已安排得妥妥貼貼，於是吃過早飯，穿戴整齊，坐著轎子，欣然「上院」。

上院撲了個空，藩司麟桂為漕米海運的事，到上海去了，起碼得有十天到半個月的功夫，才能回來，王有齡大為掃興，只好用「好事多磨」這句話來自寬自解。

閒著無事，除了每天在家等胡雪巖以外，便是到臬司衙門去訪俞師爺，打聽時局；京裏發來的邸報常有催促各省辦理「團練」的上諭——這是仿照嘉慶年間，平「白蓮教」之亂所用的堅壁清野之法，委派各省在籍的大員，本乎「守望相助」的古義，自辦鄉團練兵，保衛地方，上諭中規定的辦法是，除了在籍大員會同地方官，邀集紳士籌辦以外，並「著在京各部院堂官及翰、詹、科、道，各舉所知，總期通曉事體，居心公正，素繫人望者，責成倡辦，自必經理得宜，輿情允階」。同時又訓勉辦理團練的紳士，說「該紳士等身受厚恩，應如何自固閭里，為敵愾同仇之計；所有勸諭、捐貲、浚濠、築寨各事，總宜各就地方情形，妥為佈置。一切經費，不得令官吏經手。如果辦有成效，即由該督撫隨時奏請獎勵。」

「你看見沒有？」俞師爺指著「一切經費，不得令官吏經手」這句話說，「朝廷對各省地方官，只會刮地皮，不肯實心辦事，痛心之情，溢於言表！」

「辦法是訂得不錯，有了這句話，紳士不怕掣肘，可以放手辦事。但凡事以得人為第一，各地的劣紳也不少，如果有意侵漁把持，地方官問一問，便拿上諭來作個擋箭牌，其流弊亦有不可勝言者！」

俞師爺點點頭說：「浙江不知會派誰？想來戴醇士總有分的。」

「戴醇士是誰？」王有齡問，「是不是那位畫山水出名的戴侍郎？」

「對了！正是他。」

過了幾天，果然邸報載著上諭：「命在籍前任兵部侍郎戴熙，內閣學士朱品芳、朱蘭，湖南巡撫陸費瑔等督辦浙江團練事宜。」陸費瑔不姓陸，是姓陸費，只有浙江嘉興才有這一族。

「氣運在變了！」俞師爺下一次與王有齡見面時，這樣感嘆，「本朝有大征伐，最初是用親貴為『大將軍』，以後是用旗籍大員，亦多是祖上的勳績軍功的世家子弟，現在索性用漢人，而且是文人。此是國事的一大變，不知紙上談兵的效用如何？」

王有齡想想這話果然不錯，辦團練的大臣，除了浙江省以外，外省的，據他所知，湖南是禮部侍郎曾國藩，安徽是內閣學士呂賢基，此外各省莫不是兩榜進士出身，在籍的一二品文臣主持其事。內閣學士許乃釗甚至奉旨幫辦江南軍務；書生不但握兵權，而且要上戰場了。

「雪軒兄！」俞師爺又說，「時逢盛世，固然是修來的福分；時逢亂世，也是有作為的人的良機，像我依人作嫁，遊幕終老，可以說此生已矣，你卻不可錯過這個良機！」

受到這番鼓勵的王有齡，雄心壯志，越發躍然，因而用世之心，格外迫切，朝朝盼望麟佳歸來，謁見奉委之後，好切切實實來做一番事業。

這天晚上吃過飯，剛剛攤開一張自己所畫的地圖，預備在燈下對照著讀《聖武記》，忽然高升戴著一頂紅纓帽，進門便請安：「恭喜老爺，藩台的委札下來了！」

「甚麼？」這時王有齡才發覺高升手中有一封公文。

「藩台衙門派專人送來的。」說著他把委札遞了上去。

打開來一看，是委王有齡做「海運局」的「坐辦」。這個衙門，專為漕米改為海運而設，「總辦」由藩司兼領，「坐辦」才是實際的主持人。王有齡未得正印官，不免失望，但總是一樁喜事，便問：「人呢？」

那是指送委札的人，高升答道：「還在外頭。是藩台衙門的書辦。」

「噢！」他跟高升商量，「你看要不要見他？」

「見倒不必了。不過要發賞。」

「那自然，自然。」

王太太是早就想到了，有人來送委札必要發賞，一個紅紙包已包好了多日，這時便親自拿了出來。

高升急忙又替太太請安道喜，夫婦倆又互相道賀。等把四兩銀子的紅包拿了出去，家裏的老媽子、廚子、轎班，得到消息，約齊了來磕頭賀喜，王太太又要發賞，每人一兩銀子。這一夜真是皆大歡喜，只有王有齡微覺美中不足。

亂過一陣，他才想起一件要緊事，把高升找了來問道：「藩台是不是回來了？」

「今天下午到了，一到就『上院』，必是撫台交代得很結實，所以連夜把委札送了來。」

「那明天一早要去謝委。」

「是！我已經交代轎班了，謝了委還要拜客，我此刻要在門房裏預備。頂要緊一張拜客的名單，漏一個就得罪人。」

王有齡非常滿意，連連點頭。等高升退了出去，在門房裏開擬名單，預備手本；他也在上房裏動筆墨，把回杭州謁見黃撫台和奉委海運局坐辦的經過，詳詳細細寫了一封信，告訴在江陰的何桂清。

信寫完已經十二點，王太太親自伺候丈夫吃了點心，催他歸寢。人在枕上，心卻不靜，一會兒想到要請個人來辦筆墨，一會兒又想到明天謝委，麟藩台會問些甚麼？再又想到接任的日子，是自己挑，還是聽上頭吩咐？等把這些事都想停當，已經鐘打兩下了。

也不過睡了三個鐘點，便即起身；人逢喜事精神爽，一點都看不出少睡的樣子，到了藩台衙門，遞上手本，麟桂立即請見。

磕頭謝委，寒暄了一陣；麟桂很坦率地說：「你老哥是撫台交下來的人，我將來仰仗的地方甚多；凡事不必客氣，反正有撫台在那裏，政通人和，有些事你就自己作主好了。」

王有齡一聽這話，醋意甚濃，趕緊欠身答道：「不敢！我雖承撫台看得起，實在出於大人的栽培；尊卑有別，也是朝廷體制所關，凡事自然秉命而行。」

「不是，不是！」麟桂不斷搖手，「我不是跟你說甚麼生分的話，也不是推責任，真正是老實話。這位撫台不容易伺候，漕運的事更難辦，我的前任為此把條老命都送掉；所以不瞞你老哥說，兄弟頗有戒心。現在海運一事，千斤重擔你一肩挑了過去，再好都沒有。將來如何辦理，你不妨多探探撫台的口氣。我是垂拱而治，過一過手轉上去，公事只准不駁，豈不是大家都痛快？」

倒真的是老實話！王有齡心想，照這樣子看，是黃宗漢要來管海運，委自己出個面。麟桂只求不生麻煩，辦得好，「保案」裏少不了他的名字，辦不好有撫台在上面頂著，也可無事，這個打算是不錯的。

於是他不多說甚麼，只很恭敬地答道：「我年輕識淺，一切總要求大人教導。」

「教導不敢當。不過海運是從我手裏辦起來的，一切情形，可以先跟你說一說。」

「是！」他把腰挺一挺，身子湊前些，聚精會神地聽著。

「我先請問，你老哥預備那一天接事？」

「要請大人吩咐。」

「總是越快越好！」麟桂喊道：「來啊！」

喚來聽差，叫取皇曆來翻了翻，第三天就是宜於上任的黃道吉日；決定就在這天接事。

「再有一件事要請問，你老哥『夾袋』裏有幾個人？」

王有齡一個「班底」也沒有，如果是放了州縣缺，還要找俞師爺去找人，海運局的情形不知如何？一時無法作答。就在這躊躇之間，忽然想到了一個人，必須替他留個位置。

「只有一個人，姓胡，人極能幹。就不知他肯不肯來？」

「既然如此，海運局裏的舊人，請老哥儘力維持。」

原來如此！麟藩台是怕他一接事，自己有批人要安插，所以預先招呼；王有齡覺得這位藩台倒是老實人，「我聽大人的吩咐。」他又安了個伏筆，「倘或撫台有人交下來，那時再來回稟大人，商量安置的辦法。」

「好，好！」麟桂接著便談到海運，「江浙漕米改為海運，由新近調補的江蘇藩司倪良燿總辦。這位仁兄，你要當心他！」

「噢！」這是要緊地方，王有齡特為加了幾分注意。

「虧得我們撫台聖眷隆，靠山硬，不然真叫他給坑了！」

原來倪良燿才具有限，總辦江浙海運，不甚順利，朝廷嚴旨催促，倪良燿便把責任推到浙江，說浙江的新漕才到了六萬餘石。其實已有三十幾萬石運到上海；黃宗漢據實奏覆，因而有上諭切責倪良燿。

「有這個過節兒在那裏，事情便難辦了。倪良燿隨時會找毛病，你要當心。此其一。」

「是。」王有齡問道：「請示其二。」

「二呢，我們浙江有些地方也很難弄。尤其是湖州府，地方士紳把持，大戶欠糧的極多。今年新漕，奉旨提前啟運，限期上越發緊迫。前任知府，誤漕撤任，我現在在想——。」

麟桂忽然不說下去了。這是甚麼意思呢？王有齡心裏思量：莫非要委署湖州府？這也不對啊！州縣班子尚未署過實缺，何能平白開擢？也許是委署湖州府屬的那一縣。果真如此，就太妙了！湖州府屬七縣，漕米最多的烏程。歸安、德清三縣；此三縣富庶有名，一補就先補上一等大縣，幹個兩三年，上頭有人照應，升知府就有望了。

「總而言之一句話，外面一個倪良燿，裏面一個湖州府，把這兩外對付得好，事情就容易了。其餘的，等你接了事再說吧！」麟桂說到這裏端茶碗送客。

出了藩台衙門，隨即到撫署謁見。劉二非常親熱地道了喜，接著便說：「上頭正邀了『杭嘉湖』、『寧紹台』兩位道台在談公事，只怕沒有功夫見王大老爺。我先去跑一趟看。」

果然，黃宗漢正邀了兩個「兵備道」在談出省堵敵的公事；無暇接見，但叫劉二傳下話來：接事以後，好好整頓，不必有所瞻顧。又說，等稍為空一空，會來邀他上院，詳談一切。

所謂「不必瞻顧」，自是指麟桂而言。把撫、藩兩上司的話合在一起來看，王有齡才知道自己名為坐辦，實在已挑起了總負浙江漕米海運的全責。

「我跟王大老爺說句私說，」劉二把他拉到一邊，悄悄說道，「上頭有話風出來了：如今軍務吃緊，漕米關係軍食，朝廷極其關切。只要海運辦得不誤限期，這一案中可以特保王某，請朝廷破格擢用。是禍是福，都在王某自己。」

「真正是，撫台如此看得起我，我不知說甚麼好了。得便請你回一聲，就說我決不負撫台的提拔。」

劉二答應一定把話轉到。接著悄悄遞過來兩張履歷片陪笑道：「一個是我娘舅，一個是我拜把兄弟，請王大老爺栽培。」

「好，好！」王有齡一口答應，看也不看，就把條子收了起來。

由此開始拜客，高升早已預備了一張名單，按照路途近遠，順路而去。駐防將軍、臬司、鹽運使、杭嘉湖道、杭州府都算是上司，須用手本；仁和、錢塘兩縣平行用拜帖，此外是候補的道府、州縣，僅不過到門拜帖，主人照例擋駕，卻跑了一天都跑不完。

回到家，特為又派人到臬司衙門把俞師爺請來吃便飯，一在把杯小酌，一面說了這天撫、藩兩憲的態度；俞師爺很替他高興，說這個「坐辦」的差使，通常該委候補道，至少也得一名候補知府，以王有齡的身分，派季這個差使，那是逾格的提拔，不該為不得州縣正堂而煩惱。

這一番話說得王有齡餘憾盡釋，便向他討教接事的規矩，又「要個辦筆墨的朋友」，俞師爺推薦了他的一個姓周的表弟，保證勤快可靠。王有齡欣然接納，約定第二天就下「關書」。

「還有件事要向老兄請教。」他把劉二的兩張履歷，拿給俞師爺看：「是撫署劉二的來頭，一個是他娘舅，一個是他拜把兄弟。」

「甚麼娘舅兄弟？」俞師爺笑道，「都是在劉二那裏花了錢的；說至親兄弟，託詞而已！」

「原來如此！」王有齡又長了一分見識，「想來年長的是『娘舅』，年輕的是『兄弟』。你看看如何安插？」

「劉二是頭千年老狐狸，不買帳固不可，太買帳也不好——當你老實好欺，得寸進尺，以後有得麻煩。」

俞師爺代他作主，看兩個人都有「未入流」的功名，年輕的精力較好，派了「押運要員」，年長的坐得住，派在收發上幫忙。處置妥貼，王有齡心悅誠服。

接事受賀，熱鬧了兩三天，才得靜下心來辦事，第一步先看來往文卷。這時他才知道，黃宗漢奏報，已有三十餘萬石漕米運到上海交倪良燿之說，有些不盡不實；實際上大部分的漕米還在運河糧船上，未曾交出，倘或出了意外，責任不輕，得要趕緊催運。

正在躊躇苦思之時，黃宗漢特為派了個「文巡捕」來，說：「有緊要公事，請王大老爺即刻上院。」到了撫台衙門，先叩謝憲恩，黃宗漢坦然坐受；等他起身，隨即遞了一封公事過來，說道：「你先看一看這道上諭。」

王有齡知道，這是軍機處轉達的諭旨，稱為「延寄」；不過雖久聞其名，卻還是第一次瞻仰，只見所謂「煌煌天語」，不過普通的宣紙白單帖所寫，每頁五行，每行二十字，既無鈐印，亦無簽押，如果不是那個鈴了軍機處印的封套，根本就不能相信這張不起眼的紙，便是聖旨。

一面這樣想，一面雙手捧著看完，他的記性好，只看了一遍，就把內容都記住了。

這道上諭仍舊是在催運漕米，對於倪良燿一再申述所派委員，不甚得力，朝廷頗為不耐，嚴詞切貢，最後指令」該藩司即將浙省運到米石，並蘇省起運未完米石，仍遵疊奉諭旨，趕緊催辦；務令剋期放洋。倘再稍有延誤，朕必將倪良燿從重治罪。」

「我另外接得京裏的信，」黃宗漢說，「從揚州失守以後，守將為防長毛東竄，要放閘洩盡淮水，讓賊舟動彈不得。如果到了高郵、寶應，還要決洪澤湖淹長毛，那時汪洋一片，百姓一起淹在裏面，本年新漕也就泡湯了。為此之故，對海運的漕米，催得急如星火。倪良燿再辦不好，一定摘頂戴，我們浙江也得盤算一下。」

王有齡極細心地聽著，等聽到最後一句，隨即完全明白，浙江的漕米實在也沒有運足，萬一倪良燿革職查辦，那時無所顧忌，將實情和盤托出，黃撫台奏報不實，這一下出的紕漏可就大了。

為今之計，除卻儘快運米到上海，由海船承兌足額以外，別無善策。他把這番意思說了出來，黃宗漢的臉上沒有甚麼表示。

沒有表示就是表示，表示不滿！王有齡心想，除非告訴他，五天或者十天，一定運齊，他是不會滿意的。但自己實在沒有這個把握，只能這樣答道：「我連夜派員去催，總之一絲一毫不敢疏忽。」

「也只好這樣了。」黃宗漢淡淡地說了這一句，一端茶碗；自己先站起身來，哈一哈腰，往裏走去。

王有齡大為沮喪。接事數天，第一次見撫台，落得這樣一個局面，不但傷心，而且寒心——黃撫台是這樣對部屬，實在難伺候。

坐在轎子裏，悶悶不樂；前兩天初坐大轎，左顧右盼的那份得意心情，已消失無餘。想著心事自然也不會注意到經過了那些地方？就在這迷惘恍惚之中，驀地裏兜起一個影子，急忙頓足喊道：「停轎，停轎！」

健步如飛的轎班不知怎麼回事，拚命煞住腳，還是衝了好幾步才能停住。挾著「護書」跟在轎旁的高升，立即也趕到轎前，只見主人已掀開轎簾，探出頭來，睜大了眼回頭向來路上望。

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引起了路人的好奇；紛紛住足，遙遙注視，高升看看有失體統，便輕喊一聲：「老爺！」

一見高升，王有齡便說：「快，快，有個穿墨布夾袍的，快拉住他。」

穿黑布夾袍的也多得很，是怎等樣一個人呢？高或矮，胖還是瘦，年紀多大，總要略略說明了，才好去找。

他還在躊躇，王有齡已忍不得了，拚命拍轎槓，要轎班把它放倒，意思是要跨出轎來自己去追——這越發不像樣了，高升連聲喊道：「老爺，老爺，體統要緊，到底是誰？說了我去找。」

」還有誰？胡少爺！」

「啊！」高升拔腳便奔，「胡少爺」是怎麼個人，他聽主人說過不止一遍，腦中早有了極深的印象。

一路追，一路細察行人，倒有個穿黑布袍的，卻是花白鬍鬚的老者；再有一個已近中年，形容猥瑣，看去不像，姑且請問「尊姓」，卻非姓胡。這時高升有些著急，也不免困惑，他相信他主人與胡雪巖雖失之交臂，卻決不會看錯；然則就此片刻的功夫，會走到那裏去了呢？

第三章

正徘徊瞻顧，不知何以為計時，突然眼前一亮，那個在吃「門板飯」的，一定是了——杭州的飯店，猶有兩宋的遺風，樓上雅坐，樓下賣各樣熟食，卸下排門當案板，擺滿了朱漆大盤，盛著現成菜餚，另有長條凳，橫置案前，販夫走卒，雜然並坐，稱為吃「門板飯」。一碗飯盛來，像座塔似地堆得老高，不是吃慣了的，無法下箸，不知從頂上吃起，還是從中腰吃起？所以那些「穿短打」的一見這位「穿大衫兒的」落座，都不免注目，一則是覺得衣冠中人來吃「門板飯」，事所罕見，二則是要看他如何吃法？不會吃，「塔尖」會倒下來，大家在等著看他的笑話。

就在這時，高升已經趕到，側面端詳，十有八九不錯，便冒叫一聲：「胡少爺！」

這一聲叫，那班「穿短打的」都笑了，那有少爺來吃門板飯的？

高升到杭州雖不久，對這些情形已大致明白，自己也覺得「胡少爺」叫得不妥——真的是他，他也不便答應，於是走到他身邊問道，「請問，貴姓可是胡？」

「不錯。怎地？」

「台甫可是上雪下巖？」

正是胡雪巖，他把剛拈起的竹箸放下，問道：「我是胡雪巖。從未見過尊駕——。」

高升看他衣服黯舊，于思滿面，知道這位「胡少爺」落魄了，才去吃門板飯。如果當街相認傳出去是件新聞，對自己老爺的官聲，不大好聽，所以此時不肯說破王有齡的姓名，只說：「敝上姓王，一見就知道。胡少爺不必在這裏吃飯了，我陪了你去看敝上。」

說罷不問青紅皂白，一手摸一把銅錢放在案板上，一手便去攙扶胡雪巖，跨出條凳，接著便招一招手，喚來一頂待雇的小轎。

胡雪巖有些摸不著頭腦，不肯上轎，拉住高升問道：「貴上是那一位？」

「是——」高升放低了聲音說：「我家老爺的官印，上有下齡。」

「啊！」胡雪巖頓時眼睛發亮：「是他。現在在那裏？」

「公館在清和坊。胡少爺請上轎。」

等他上了轎，高升說明地址，等小轎一抬走，他又趕了去見王有齡，略略說明經過。王有齡歡喜無量，也上了藍呢大轎，催轎班快走。

一前一後，幾乎同時抬到王家，高升先一步趕到，叫人開了中門，兩頂轎子，一起抬到廳前。彼此下轎相見，都有疑在夢中的感覺，尤其是王有齡，看到胡雪巖窮途末路的神情，鼻子發酸，雙眼發熱。

「雪巖！」

「雪軒！」

兩個人這樣招呼過，卻又沒有話了，彼此都有無數話梗塞在喉頭，還有無數話積壓在心頭，但嘴只有一張，不知先說那一句好？

一旁的高升不能不開口了：「請老爺陪著胡少爺到客廳坐！」

「啊！」王有齡這才省悟，「來，來！雪巖且先坐下歇一歇再說。也不必在外面了，請到後面去，舒服些。」

一引引到後堂，躲在屏風後面張望的王太太，慌忙迴避。胡雪巖瞥見裙幅飄動，也有些躊躇。這下又提醒了王有齡。

「太太！」他高聲喊道，「見見我這位兄弟！」

這樣的交情，比通家之好更進一層，真個如手足一樣，王太太便很大方地走了出來，含著笑，指著胡雪巖，卻望著她丈夫問：「這位就是你日思夜夢的胡少爺了！」

「不敢當這個稱呼！」胡雪巖一躬到地。

王太太還了禮，很感動地說：「胡少爺！真正不知怎麼感激你？雪軒一回杭州，就去看你，撲個空回來，長吁短嘆，不知如何是好？我埋怨雪軒，這麼好的朋友，那有不請教人家府上在那裏的道理？如今好了，是在那裏遇見的？」

「在，在路上。」胡雪巖有些窘。

王存齡的由意外驚喜所引起的激動，這時已稍稍平伏，催著他妻子說：「太太！我們的話，三天三夜說不完，你此刻先別問，我們都還沒有吃飯，看看，有現成的，先端幾個碟子來喝酒。」

「有，有。」王太太笑著答道，「請胡少爺上書房去吧，那裏清靜。」

「對了！」

王有齡又把胡雪巖引到書房，接著王太太便帶著丫頭、老媽子，親來照料。胡雪巖享受著這一份人情溫暖，頓覺這大半年來的飄泊無依之苦，受得也還值得。

「雪軒！」他問，「你幾時回來的？」

「回來還不到一個月。」王有齡對自己心滿意足，但看到胡雪巖卻有些傷心，「雪巖，你怎麼弄成這樣子？」

「說來話長。」胡雪巖欲言又止地，「你呢？我看很得意？」

「那還不是靠你。連番奇遇，甚麼《今古奇觀》上的『倒運漢巧遇洞庭紅』，比起我來，都算不了甚麼！」王有齡略停一停，大聲又說，「好了！反正只要找到了你就好辦了。來，來，今天不醉不休。」

另一面方桌上已擺下四個碟子，兩副杯筷，等他們坐下，王太太親自用塊手巾，裹著一把酒壺來替他們斟酒。胡雪巖便慌忙遜謝。

「太太！」王有齡說，「你敬了兄弟的酒，就請到廚房裏去吧，免得兄弟多禮，反而拘束。」

於是王太太向胡雪巖敬過酒，退了出去，留下一個丫頭侍候。

於是一面吃，一面說，王有齡自通州遇見何桂清開始，一直談到奉委海運局坐辦，其間也補敘了他自己的家世。所以這一席話談得酒都涼了。

「恭喜，恭喜！」胡雪巖此時已喝得滿面紅光，那副倒霉相消失得無形無蹤，很得意地笑道：「還是我的眼光不錯，看出你到了脫運交運的當兒，果不其然。」

「交運也者，是遇見了你。雪巖，」王有齡愧歉不安地說，「無怪乎內人說我糊塗，受你的大恩，竟連府上在那裏都不知道。今天，你可得好好兒跟我說一說了。」

「自然要跟你說。」胡雪巖喝口酒，大馬金刀地把雙手撐在桌角，微偏著頭問他：「雪軒，你看我是何等樣人？」

王有齡看他的氣度，再想一想以前茶店裏所得的印象，認為他必是個官宦人家的了弟，但不免有些甘於下流，所以不好好讀書，成天在茶店裏廝混。當然，這「甘於下流」四字，他是不能出口的，便這樣答道：「兄弟，我說句話，你別生氣。我看你像個紈褲。」

「紈褲？」胡雪巖笑了，「你倒不說我是『撩鬼兒』！」這是杭州話，地痞無賴叫「撩鬼兒」。

「那我就猜不到了。請你實說了吧，我心裏急得很！」

「那就告訴你，我在錢莊裏『學生意』——」

胡雪巖父死家貧，從小就在錢莊裏當學徒，杭州人稱為「學生子」，從掃地倒溺壺開始，由於他絕頂聰明，善於識人，而且能言善道，手面大方，所以三年滿師，立刻便成了那家錢莊一名得力的夥計，起先是「立櫃檯」，以後獲得東家和「大夥」的信任，派出去收帳，從來不曾出過紕漏。

前一年夏天跟王有齡攀談，知道他是一名候補鹽大使，打算著想北上「投供」、加捐時，胡雪巖剛有筆款子可收。這筆款子正好五百兩，原是吃了「倒帳」的，在錢莊來說，已經認賠出帳，如果能夠收到，完全是意外收入。

但是，這筆錢在別人收不到，欠債的人有個綠營的營官撐腰，他要不還，錢莊怕麻煩，也不敢惹他。不過此人跟胡雪巖很談得來，不知怎麼發了筆財，讓胡雪巖打聽到了去找他，他表示別人來不行，胡雪巖來另當別論，很慷慨地約期歸清。

胡雪巖一念憐才，決定拉王有齡一把。他想，反正這筆款子在錢莊已經無法收回，如今轉借了給王有齡，將來能還最好，不能還，錢莊也沒有損失。這個想法也不能說沒有道理，悄悄兒做了，人不知，鬼不覺，一時也不會有人去查問這件事。壞就壞在他和盤托出，而且自己寫了一張王有齡出面的借據送到總管店務的「大夥」那裏。

「大夥」受東家的委託，如何能容胡雪巖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念在他平日有功，也不追保，請他捲了鋪蓋。這一下在同行中傳了出去，都說他膽大妄為，現在幸虧是五百兩，如果是五千兩、五萬兩，他也這樣擅作主張，豈不把一爿店都弄「倒灶」了？

為了這個名聲在外，同業間雖知他是一把好手，卻誰也不敢用他。同時又有人懷疑他平日好賭，或許是在賭博上失利，無以為計，飾詞挪用了這筆款子。這個惡名一傳，生路就越加困難了。

「謝天謝地，」胡雪巖講到這裏，如釋重負似地說，「你總算回來了！不管那筆款子怎麼樣，以你現在的身份，先可以把我的不白之冤，洗刷乾淨。」

潤濕了雙眼的王有齡，長長嘆了口氣：「唉，如果你我沒有今天的相遇，誰會想得到我冥冥中已經害得你好慘。如今——大恩不言謝，你看我該怎麼辦？」

「這要看你。我如何能說？」

「不，不！」王有齡發覺自己措詞不妥，趕緊搶著說道，「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怎麼樣把面子十足掙回來，這我有辦法，現在要問你的是，你今後作何打算？是不是想回原來的那家錢莊？」

胡雪巖搖搖頭，說了句杭州的俗語：「『回湯豆腐乾』，沒有味道了。」

「那麼，是想自立門戶？」

這句話說到了他心裏，但就在要開口承認時，忽然轉念，開一家錢莊不是輕而易舉的事，要本錢也要有人照應。王有齡現在剛剛得了個差使，力量還有限，如果自己承認有此念頭，看他做人極講義氣，為了感恩圖報，一定想盡辦法來幫自己，千斤重擔挑不動而非挑不可，那就先要把他自己壓壞。這怎麼可以？

有些警惕，胡雪巖便改口了，「我不想再吃錢莊飯。」他說，「你局裏用的人大概不少，隨便替我尋個吃閒飯的差使好了。」

王有齡欣悅地笑了，學著杭州話說：「閒飯是沒有得把你吃的。」

胡雪巖心裏明白，他會在海運局裏給他安排一個重要職司，到那時候，好好拿些本事來幫一幫他。把他幫發達了，再跟他借幾千兩銀子出來做本錢，那就受之無愧了。

吃得酒醉飯飽，沏上兩碗上好的龍井茶，賡續未盡的談興，王有齡提到黃宗漢的為人，把椿壽一案，當作新聞來講，又提到黃撫台難伺候，然後話鋒一轉，接上今日上院謁見的情形。

「那麼你現在預備怎麼樣呢？」胡雪巖問——意思是問他如何能夠把應運的漕米，儘速運到上海，交兌足額？

「我有甚麼辦法？只有盡力去催。」

「難！」胡雪巖搖著頭說，「你們做官的。那曉得人家的苦楚？一改海運，漕丁都沒飯吃了，所以老實說一句，漕幫巴不得此事不成！你們想從運河運米到上海，你急他不急，慢慢兒拖你過限期，你就知道他的厲害了。」

「啊！」王有齡矍然而起，「照你這一說，是非逾限不可了。那怎麼辦呢？」

「總有辦法好想。」胡雪巖敲敲自己的太陽穴說，「世上沒有沒有辦法的事，只怕不用腦筋。我就有一個辦法，這個辦法包你省事，不過要多花幾兩銀子——保住了撫台的紅頂子，這幾兩銀子也值。」

王有齡有些不大相信，但不妨聽他講了再說，便點點頭：「看看你是甚麼好辦法？」

「米總是米，到那裏都一樣。缺多少就地補充——我的意思是，在上海買了米，交兌足額，不就沒事了嗎？」

他的話還沒有完，王有齡已經高興得跳了起來：「妙極，妙極！準定這麼辦。」

「不過有一層，風聲千萬不可洩漏。漕米不是少數，風聲一漏出去，米商立刻扳價，差額太大，事情也難辦。」

「是的。」王有齡定定神盤算了一會，問道，「雪巖，你有沒有功名？」

「我是一品老百姓。」

「應該去報個捐，那怕是『未入流』，總算也是個官，辦事就方便了。現在我只好下個『關書』——」王有齡又躊躇著說，「也還不知道能不能聘你當『文案』？」

「慢慢來，慢慢來！」胡雪巖怕他為難，趕緊安慰著他說。

「怎麼能慢呢？我要請你幫我的忙，總得有個名義才好。」王有齡皺著眉說，「頭緒太多，也只好一樣一樣來。雪巖，你府上還有甚麼人？」

「一個娘，一個老婆。」

「那我要去拜見老伯母——」

「不必，不必！」胡雪巖急忙攔阻，「目前不必。我住的那條巷，轎子部抬不進去的，舍下也沒有個坐處，你現在來不是替我增光，倒是出我的醜。將來再說。」

王有齡知道他說的是老實話，便不再提此事，站起身來說：「你先坐一坐，我就來。」

等他回出來時，手裏拿著五十兩一張銀票，只說先拿著用。胡雪巖也不客氣，收了下來，起身告辭，說明天再來。

「今天就不留你了。明天一早，請你到我局裏，我專誠等你！還有一件，你把府上的地址留下來。」

胡雪巖住在元寶街，把詳細地址留了下來。王有齡隨後便吩咐高升，備辦四色精緻禮物，用「世愚姪」的名帖，到元寶街去替「胡老太太」請安。高升送了禮回來，十分高興，因為胡雪巖雖然境況不佳，出手極其大方，封了四兩銀子的賞號。

「我不肯收，賞得太多了。」高升報告主人，「胡少爺非叫我收不可，他說他亦是慷他人之慨。」

「那你就收下好了。」王有齡心裏在想，照胡雪巖的才幹和脾氣，一旦有了機會，發達起來極快，自己的前程，怕與此人的關係極大，倒要好好用一用他。

第二天一早，胡雪巖應約而至，穿得極其華麗。高升早已奉命在等候，一見他來，直接領到「簽押房」，王有齡便問：「那家錢莊在那裏？」

「在『下城』鹽橋。字號叫做『信和』。」

「請你陪我去。你是原經手——那張筆據上是怎麼寫的？請你先告訴我，免得話接不上頭。」

胡雪巖想了一下，徐徐唸道：「立筆據人候補鹽大使王有齡，茲因進京投供正用，憑中胡雪巖向信和錢莊借到庫平足紋五百兩整。言明兩年內歸清，照市行息。口說無憑，特立筆據存照。」

「那麼，該當多少利息呢？」

「這要看銀根鬆緊，並無一定。」胡雪巖說，「多則一分二，少則七釐，統算打它一分，十個月的功夫，五十兩銀子的利息也就差不多了。」

於是王有齡寫了一張「支公費六百兩」的條諭，叫高升拿到帳房。不一會管帳的司事，親自帶人捧了銀子來，剛從藩庫裏領來的，一百一錠的官寶六錠，出爐以後，還未用過，簇簇光新，令人耀眼。

「走吧？一起到信和去。」

「這樣，我不必去了。」胡雪巖說，「我一去了，那裏的『大夥』，當著我的面，不免難為情。再有一句話，請你捧信和兩句，也不必說穿，我們已見過面。」

王有齡聽他這一說，對胡雪巖又有了深一層的認識，此人居心仁厚，至少手段漂亮，換了另一個人，像這樣可以揚眉吐氣的機會，豈肯輕易放棄？而他居然願意委屈自己，保全別人的面子，好寬的度量！

因為如此，王有齡原來預備穿了公服，鳴鑼喝道去唬信和一下的，這時也改了主意，換上便衣，坐一頂小轎，把六錠銀子，用個布包袱一包，放在轎內，帶著高升，悄悄來到了信和。

轎子一停，高升先去投帖。錢莊對官場的消息最靈通，信和的大夥張胖子，一看名帖，知道是撫檯面前的紅人，王有齡三字也似乎聽說，細想一想，恍然記起，卻急出一身汗！沒奈何，且接了進來再說。

等他走到門口，王有齡已經下轎，張胖子當門先請了個安，迎到客堂，忙著招呼，泡茶拿水煙袋，肅客上坐，然後陪笑問道，「王大老爺光降小號，不知有何吩咐？」

王有齡摘下墨晶大眼鏡，從容答道：「寶號有位姓胡的朋友，請出來一見。」

「喔，喔，是說胡雪巖？他不在小號了。王大老爺有事，吩咐我也一樣。」

王有齡停了停說：「還沒有請教貴姓？」

「不敢！敝姓張，都叫我張胖子，我受敝東的委託，信和大小事體都能做三分主。」

「好！」王有齡向高升說道：「把銀子拿了出來！」接著轉臉向張胖子：「去年承寶號放給我的款子，我今天來料理一下。」

「不忙，不忙！王大老爺儘管放著用。」

「那不好！有借有還，再借不難。我也知道寶號資本雄厚，信譽卓著，不在乎這筆放款。不過，在我總是早還早了。不必客氣，請把本利算一算，順便把原筆據取出來。」

張胖子剛才急出一身汗，就因為取不來原筆據——那張筆據，當時當它無用，不知弄到甚麼地方去了。

做錢莊這行生意，交往的都是官員紳士、富商大賈，全靠應酬的手段靈活，張胖子的機變極快，他在想，反正拿不出筆據，便收不回欠款，這件事解鈴還須繫鈴人，要把小胡找到，才有圓滿解決的希望，此時落得放漂亮些。

因此，他先深深一揖，奉上一頂高帽子：「王大老爺真正是第一等的仁德君子！像你老這樣菩薩樣的主客，小號請都請不到，那裏好把財神爺推出門？尊款準定放著，幾時等雪巖來了再說。倒是王大老爺局裏有款子匯劃，小號與上海南市『三大』——大亨、大豫、大豐都有往來，這三家與『沙船幫』極熟，漕米海運的運費，由小號劃到『三大』去付，極其方便，匯水亦決不敢多要。王大老爺何不讓小號效勞？」

這是他不明內情，海運運費不歸浙江直接付給船商，但也不必跟他說破。王有齡依然要還那五百兩的欠款，張胖子便再三不肯，推來推去，他只好說了一半實話。

「老實稟告王大老爺，這筆款子放出，可以說是萬無一失，所以筆據不筆據，無關緊要，也不知放到那裏去了？改天尋著了再來領。至於利息，根本不在話下，錢莊盤利錢，也要看看人，王大老爺以後照顧小號的地方多的是，這點利息再要算，教敝東家曉得了，一定會怪我。」

話說得夠漂亮，王有齡因為體諒胡雪巖的心意，決定做得比他更漂亮，便叫高升把包袱解開，取了五百五十兩銀子，堆在桌上，然後從容說道，「承情已多，豈好不算利息？當時我也聽那位姓胡的朋友說過，利息多則一分二，少則七釐，看銀根鬆緊而定，現在我們通扯一分，十個月功夫，我送子金五十兩，這裏一共五百五十兩，你請收了，隨便寫個本利還清的筆據給我，原來我所出的那張借據，尋著了便煩你銷毀了它。寶號做生意真是能為客戶打算，佩服之至。我局裏公款甚多，那位姓胡的朋友來了，你請他來談一談，我跟寶號做個長期往來。」

張胖子喜出望外，當時寫了還清的筆據，交與高升收執，一面決不肯收利息，但王有齡非要給不可，也就只好不斷道謝著收了下來。

等他恭送上轎，王有齡覺得這件事做得十分痛快有趣，暗中匿笑，這張胖子想做海運局的生意，一定馬上派人去找胡雪巖。誰知胡雪巖已經打定主意，不會回他店裏，現在讓他吃個空心湯圓，白歡喜一場，也算是對他叫胡雪巖捲鋪蓋的小小懲罰。

回到局裏，會著胡雪巖說了經過。胡雪巖怕信和派人到家去找，戳穿真相，那時卻之不可，不免麻煩，所以匆匆趕回家去，預作安排。王有齡也換了公服，上院去謁見黃撫台——還怕他不見，特為告訴劉二，說是為漕米交兌一案，有了極好的辦法，要見撫檯面稟一切。

劉二因為他交了去的兩張「條子」，王有齡都已有了適當的安插，自然見他的情，所以到了裏面，格外替他說好話。黃宗漢一聽「有了極好的辦法」，立刻接見，而且臉色也大不相同了。

等把胡雪巖想出來的移花接木之計一說，黃宗漢大為興奮，不過不能當時就作決定，因為茲事體大。

於是黃宗漢派「戈什哈」把藩司和督糧道都請了來，在撫署西花廳秘密商議。為了早日交代公事，大家都贊成王有齡所提出來的辦法，但也不是沒有顧慮。

「漕米悉數運到上海，早已出奏有案。如今忽然在上海買米墊補，倘或叫那位『都老爺』知道了，開上一個玩笑——」麟桂遲疑了一下說，「那倒真不是開玩笑的事！」

「藩台的話說得是。」督糧道接口附和，然後瞥了王有齡一眼，自語似地說，「能有個人擋一下就好了。」

所謂「擋一下」，就是有人出面去做，上頭裝作不知道，一旦出了來，有個躲閃斡旋的餘地。撫、藩兩憲都明白他的意思，但這個可以來「擋一下」的人在那裏呢？

黃宗儀和麟桂都把眼光飄了過來，王有齡便毫不考慮地說：「我蒙憲台大人栽培，既然承乏海運，責無旁貸，可否交給我去料理？」

在座三上司立刻都表示了嘉許之意，黃宗漢慢吞吞說道：「漕米是天庚正供，且當軍興之際，糧食為兵營之命脈，不能不從權辦理。既然有齡兄勇於任事，你們就在這裏好好談一談吧！」說完，他站起身來，向裏走去。

撫台似乎置身事外了，麟桂因為有椿壽的前車之鑒，凡事以預留卸責的地步力宗旨。倒是督糧道有擔當，很用心地與王有齡商定了處置的細節。

這裏面的關鍵是，要在上海找個大糧商，先墊出一批糙米，交給江蘇藩司倪良燿，然後等浙江的漕米運到上海歸墊。換句說話，是要那糧商先賣出，後買進，當然，買進賣出價錢上有差額，米的成色也不同——漕米的成色極壞，需要貼補差價，另外再加盤運的損耗，這筆額子出在甚麼地方，也得預先商量好。

「事到如今，說不得，只好在今年新漕上打主意，加收若干。目前只有請藩庫墊一墊。」

「藩庫先墊可以。」麟桂答覆督糧道說，「不過你老哥也要替兄弟想一想，這個責任我實在擔不起，總要撫台有公事，我才可以動支。」

「要公事恐怕辦不到，要撫台一句切實的話，應該有的。現在大家同船合命，大人請放心，將來萬一出了甚麼紕漏，我是證人。」

話說到如此，麟桂只得點點頭答應：「也只好這樣了。」

「至於以後的事，」督糧道拱拱手對王有齡說：「一切都要偏勞！」

這句話王有齡卻有些答應不下，因為他對上海的情形不熟，而且江寧一失，人心惶惶，糧商先墊出一批糧食，風險甚大，有沒有人肯承攬此事，一點把握都沒有。

看他遲疑，督糧道便又說：「王兄，你不必怕！我剛才說過，這件事大家休戚相關，倘有為難之處，當然大家想辦法，不會讓你一個人坐蠟。王兄，你新鉶初發，已見長才，佩服之至，儘管放手去幹。」

受到這兩句話的鼓勵，王有齡想到了胡雪巖，該佩服的另有人。

談到這裏，事情可以算定局了，約定分頭辦事，麟桂和督糧道另行謁見撫台去談差額的墊撥和將來如何開支？王有齡回去立刻便要設法去覓那肯墊出多少萬石糙米的大糧商。

等一回海運局，第一個就問胡雪巖，說是從他回家以後，就沒有來過，時已近午，想來他要在家吃了飯才來。但一直等到下午三點鐘，還不見蹤影，王有齡有些急了，他有許多事要跟胡雪巖商量，胡雪巖自己也應該知道，何以如此好整以暇？令人不解。

他沒有想到，胡雪巖是叫張胖子纏住了。王有齡的出人意表的舉動，使得信和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不是津津有味地資為話題。胡雪巖在店裏的人緣原就不壞，當初被辭退時，實在因為他做事太荒唐，拆的爛污也太大，愛莫能助。以後又因為胡雪巖好面子，自覺落魄，不願與故人相見，所以漸漸疏遠。現在重新喚起記憶，都說胡雪巖的眼光，確是厲害，手腕魄力也高人一等。如今且不說有海運局這一層關係，可以拉到一個大主顧，就沒有這層關係，照胡雪巖的才幹來說，信和如果想要發達，就應該把他請回來。

這一下，張胖子的主意越堅定了。他原來就有些內疚於心，現在聽大家的「口碑」，更有個人的利害關係在內，因為他們這些話傳到東家耳朵裏，一定會找了自己去問，別的都不說，一張五百兩銀子的借據，竟會弄丟了，這還成甚麼話？東家在紹興還有一家錢莊，檔手缺人，保不定會把自己調了過去，騰出空位子來請胡雪巖做，那時自己的顏面何存？

為此他找了個知道胡雪巖住處的小徒弟帶路，親自出馬。事先也盤算過一遍，胡雪巖四兩銀子一月的薪水，從離開信和之日起照補，十個月一共四十兩銀子，打了一張本票用紅封袋封好，再備了茶葉、火腿兩樣禮物，登門拜訪。

說也湊巧，等他從元寶街這頭走過去，胡雪巖正好從海運局回家，自元寶街那頭走過來，撞個正著，胡雪巖眼尖想避了開去，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雪巖，雪巖！」張胖子跑得氣喘吁吁地，面紅心跳——這倒好，正可以掩飾他的窘色。

「張先生！」胡雪巖恭恭敬敬的叫一聲，「你老人家一向好？」

「好甚麼？」張胖子埋怨似地說，「從你一走，我好比砍掉一隻右手，事事不順。」

胡雪巖心裏有數，張胖子替人戴高帽子的本事極大，三言兩語，就可以叫人暈暈糊糊，聽他擺佈，所以笑笑不答。

「雪巖！」張胖子從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你混得不錯啊！」

「託福！託福！」

胡雪巖只不說請他到家裏坐的話，張胖子便罵小徒弟：「笨蟲！把茶葉、火腿拎進去啊！」等小徒弟往胡家一走，張胖子也挪動了腳步，一面說道：「第一趟上門來看老伯母，總要意思意思，新茶陳火腿，是我自己的孝敬！」

見此光景，胡雪巖只好請他到家裏去坐。張胖子一定要拜見「老伯母」、「嫂夫人」。平民百姓的內外之防，沒有官府人家那麼嚴，胡雪巖的母親和妻子都出來見了禮，聽張胖子說了許多好聽的話。

等坐定了談入正題。他把王有齡突然來到信和，還清那筆款子的經過，細說了一遍，只把遺失了那張借據這一節，瞞著不提。

講了事實，再談感想，「雪巖！」他問，「你猜猜著，王老爺這一來，我頂頂高興的是啥子？」

「自然是趁此可以拉住一個大主顧。」

這句話說到了張胖子的心裏，但是他不肯承認：「不是。雪巖，並非我此刻賣好，要你見情，說實在的，當初那件事，東家大發脾氣，我身為大夥，實在叫沒法子，只好照店規行事。心裏是這樣在巴望，最好王老爺早早來還了這筆款子，或者讓我發筆甚麼財，替你賠了那五百兩頭。這為甚麼？為來為去為的是你好重回信和。現在閒話少說喏，」他把預先備好的紅封套取了出來，「你十月的薪水，照補，四十兩本票，收好了。走！」

一面說，一面他用左手把紅封套塞到胡雪巖手裏，右手便來拉著他出門。

「慢來，慢來！張先生。」胡雪巖問道：「怎的一樁事體，我還糊裏糊塗。你說走，走到那裏去？」

「還有那裏？信和。」

胡雪巖是明知故問，聽他說明白了，便使勁搖頭：「張先生，『好馬不吃回頭草』，盛情心領，謝謝了。」說著把紅封套退了回去。

張胖子雙手推拒，責備似地說：「雪巖，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自此展開冗長的說服工作，他的口才雖好，胡雪巖的心腸也硬，隨便他如何導之以理，動之以情，一個只是不肯鬆口。

磨到日已過午，主人家留客便飯，實在也有逐客的意思。那知張胖子是抱定了破釜沉舟的決心，嬲往胡雪巖，再也不肯走的，「好，多時不見，正要敘敘，我來添茶！」他摸出塊碎銀子，大聲喚那小徒弟：「小瘌痢，到巷口『皇飯兒』，叫他們送四樣菜來：木榔豆腐，件兒肉，響鈴兒，葷素菜，另外打兩斤『竹葉青』！」

胡雪巖夫婦要攔攔不住，只好由他。等一喝上酒，胡雪巖就不便「悶聲大發財」，聽他一個人去說，少不得要找出許許多多理由來推託。無奈張胖子那張嘴十分厲害，就像《封神榜》鬥法似地，胡雪巖每祭一樣法寶，他總有辦法來破——倒是有樣法寶，足可使他無法招架，但胡雪巖不肯說，如果肯說破跟王有齡的關係，現在要到海運局去「做官」了，難道張胖子還能一定叫他回信和去立櫃檯，當夥計？

酒添了又添，話越說越多，連胡雪巖的妻子都有些不耐煩了，正在這不得開交的當兒，來了個不速之客。

「咦！」張胖子把眼睛瞪得好大，「高二爺，你怎麼尋到這裏來了？」

奉命來請胡雪巖的高升，機變雖快，卻也一時無從回答，但他聽出張胖子的語氣有異，不知其中有何蹊蹺？不敢貿然道破來意，楞在那裏只拿雙眼看著胡雪巖。

看看是瞞不住了，其實也不必瞞，於是胡雪巖決定把他最後一樣法寶拿出來。不過說來話長，先得把高升這裏料理清楚。才能從容細敘。

「你吃了飯沒有？」胡雪巖先很親切地問，「現成的酒菜，坐下來『擺』一杯！」

「不敢當，謝謝您老！」高升答道：「胡少爺不知甚麼時候得空？」

「我知道了。」他看一看桌上的自鳴鐘說：「我準四點鐘到。」

「那麼，請胡少爺到公館來吃便飯好了。」

把來意交代清楚，高升走了。胡雪巖才歉意地笑道：「實不相瞞，張先生，我已經跟王老爺先見過面了。我不陪他到信和去，其中自有道理，此刻也不必多說。王老爺約我到海運局幫忙，我已經答應了他，故而不好再回『娘家』。張先生你要體諒我的苦衷。」

「啊——！」張胖子咧開嘴拉長了聲調，做出那意想不到而又驚喜莫名的神態，「雪巖，恭喜，恭喜！你真正是『鯉魚跳龍門』了。

「跳了龍門，還是鯉魚，為人不可忘本。我是學的錢莊生意，同行都是我一家。張先生，以後還要請你多照應。」

「那裏話，那裏話！現在自然要請你照應。」張胖子忽然放低了聲音說，「眼前就要靠你幫忙，我跟王老爺提過，想跟海運局做往來。現在銀根鬆，擺在那裏也可惜，你想個甚麼辦法用它出去！回扣特別克己。」

「好！」胡雪巖很慎重地點頭，「我有數了。」

張胖子總算不虛此行，欣然告辭。胡雪巖也隨即趕到王有齡公館裏。他把張胖子的神態語言形容了一番，兩人拊掌大笑，都覺得是件很痛快的事。

「閒話少說，我有件正事跟你商量。」

王有齡把上院謁見撫台，以及與藩司、糧道會議的結果都告訴了胡雪巖，問他該如何辦法？

「事情是有點麻煩。不過商人圖利，只要划得來，刀頭上的血也要去舐，風險總有人肯揹的，要緊的是一定要有擔保。」

「怎麼樣擔保呢？」

「最好，當然是我們浙江有公事給他們，這一層怕辦不到，那就只有另想別法——法子總有的，我先要請問，要墊的漕米有多少？」

「我查過帳了，一共還缺十四萬五千石。」

「這數目也還不大。」胡雪巖說，「我來託錢莊保付，糧商總可以放心了。」

「好極了。是託信和？」

「請信和轉託上海的錢莊，這一節一定可以辦得到。不過撫台那裏總要有句話，我勸你直接去看黃撫台，省得其中傳話有周折。」

「這個，」王有齡有些不以為然，「既然藩台、糧道去請示，當然有確實回話給我。似乎不必多此一舉。」

「其中另有道理。」胡雪巖放低了聲音說，「作興撫台另有交代——譬如說，甚麼開銷要打在裏頭，他不便自己開口，更不便跟藩台說，全靠你識趣，提他一個頭，他才會有話交下來！」

「啊！」王有齡恍然大悟，不斷點頭。

「還有一層，藩台跟糧道那裏也要去安排好。就算他們自己清廉，手底下的人，個個眼紅，誰不當你這一趟是可以『吃飽』的好差使？沒有好處，一定要出花樣。」

王有齡越發驚奇了，「真正想不到！雪巖，」他說，「你做官這麼內行！」

「做官跟做生意的道理是一樣的。」

聽得這話，王有齡有些想笑。但仔細想一想，胡雪巖的話雖說得直率，卻是鞭辟入裏的實情。反正這件事一開頭就走的是小路，既然走了小路，就索性把它走通。只要浙江的漕糧交足，不誤朝廷正用，其他都好商量。如果小路走得半途而廢，中間出了亂子，雖有上司在上面頂著，但出面的是自己，首當其衝，必受大害。

這樣一想，他就覺得胡雪巖的話，真個是「金玉良言」。這個人也是自己萬萬少不得的。

「雪巖，我想這樣，我馬上替你報捐，有了『實收』，誰也不能說你不是一個官。那一來，你在我局裏的名義就好看了——起碼是個委員，辦事也方便些。」

「這慢慢來！等你這一趟差使弄好了再說。」

王有齡懂他的意思。自己盤算著這一趟差使，總可以弄個三五千兩銀子，那時候替胡雪巖捐個官，可以捐大些。胡雪巖大概是這樣在希望，自然要依他。

「也許。」他把話說明了，「我有了錢，首先就替你辦這件事。不過，眼前怎麼樣呢？總要有個名義，你才好替我出面。」

「不必。」胡雪巖說，「我跟你的交情，有張胖子到外面去一說，大家都知道了，替你出面辦甚麼事，人家自然相信。」

「好，好，都隨你！」就從這一刻起，王有齡對他便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當天夜裏又把酒細談，各抒抱負。王有齡幼聆庭訓，深知州縣官雖被視作「風塵俗吏」，其實頗可有所展佈，而且讀書不成，去而捐官，既然走上了這條路子，也就斷了金馬玉堂的想頭，索性作個功名之士。胡雪巖的想法比他還要實際，一個還脫不了「做官」的念頭，一個則以為「行行出狀元」，而以發財為第一，發了財照樣亦可以做官，不過捐班至多捐一個三品的道員，沒有紅頂子戴而已。

因為氣質相類，思路相近，所以越談越投機，都覺得友朋之樂，勝過一切。當夜談到三更過後，才由高升提著海運局的燈籠，送他回家。

胡雪巖精力過人，睡得雖遲，第二天依舊一早起身。這天要辦的一件大事，就是到信和去看張胖子。他心裏在想，空手上門，面子上不好看，總得有所點綴才好。

胡雪巖又想，送禮也不能送張胖子一個人。他為人素來「四海」，而現在正要展佈手面，所以決定要博得個信和上下，皆大歡喜。

這又不是僅僅有錢便可了事。他很細心地考慮到他那些老同事的關係、境遇、愛好，替每人備一份禮，無不投其所好，這費了他一上午的功夫，然後雇一個挑伕，挑著這一擔禮物，跟著他直到鹽橋信和錢莊。

這一下，就把信和上上下下都收服了。大家都有這樣一個感覺，胡雪巖倒霉時，不會找朋友的麻煩，他得意了，一定會照應朋友。

當然，最興奮的是張胖子，昨天他從胡家出來，不回錢莊，先去拜訪東家，自詡「慧眼識英雄」，早已看出胡雪巖不是池中物，因而平時相待極厚。胡雪巖所以當初去而無怨，以及現在仍舊不忘信和，都是為了他的情分。東家聽了他這番「丑表功」，信以為真，著實嘉獎了他幾句，而且也作了指示，海運局這個大主顧，一定要拉往，因為賺錢不賺錢在其次，聲譽信用有關——這就是錢莊票號的資本，信和能夠代理海運局的匯劃，在上海的同行中，就要刮目相看了。

張胖子和胡雪巖都是很厲害的角色，關起門來談生意，都不肯洩漏真意，胡雪巖說：「今天我遇見王老爺，談起跟信和往來的事。他告訴我，現在有兩三家錢莊，都要放款給海運局——也不是放款，是墊撥，因為利息有上落，還沒有談定局，聽說是我的來頭，情形當然不同。張先生，你倒開個『盤口』看！」

張胖子先不答這句話，只問：「是那兩三家？」

胡雪巖笑了：「這，人家怎麼肯說？」

「那麼，你說，利息明的多少，暗的多少？」

「現在不談暗的，只談明的好了。」

「話是這麼說，」張胖子放低了聲音，「你自己呢？加多少帽子？」

胡雪巖大搖其頭：「王老爺託我的事，我怎麼好落他的『後手』？這也不必談。」

「你不要，我們總要意思意思。」張胖子又問，「要墊多少？期限是長是短，你先說了好籌劃。」

「總要二十萬——。」

「二十萬？」張胖子吃驚地說，「信和的底子你知道的，這要到外面去調。」

到同行中去調頭寸，利息就要高了，胡雪巖懂得他的用意，便笑笑說道：「那就不必談下去了。」

「不是這話，不是這話！」張胖子又急忙改口，「你的來頭，信和一定要替你做面子，再多些也要想辦法。這你不管了，你說，期限長短？」

「你們喜歡長，還是喜歡短？」胡雪巖說，「長是長的辦法，短是短的辦法。」如果期限能夠放長，胡雪巖預備移花接木，借信和的本錢，開自己的錢莊。

張胖子自然不肯明白表示，只說：「主隨客便，要你這裏吩咐下來，我們才好去調度。」

這一問胡雪巖無從回答，海運局現在還不需用現銀，只要信和能夠擔保。而他自己呢，雖然靈機一動，想借信和的資本來開錢莊，但這件事到底要跟王有齡從長計議過了，才有動手，眼前也還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這樣躊躇著，張胖子卻誤會了，以為胡雪巖還是想在利息上「戴帽子」，自己不便開口，所以他作了個暗示：「雪巖，我們先談一句自己弟兄的私話，你現在做了官，排場總要的，有些用度，自己要墊，我開個摺子給你，二千兩的額子以內，隨時支用，你有錢隨時來歸，利息不計。」

胡雪巖明白，這是信和先送二千兩銀子，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收了他這二千兩，信和有甚麼要求，就非得替他辦到不可。不過胡雪巖也不便峻拒，故意吹句牛：「這倒不必。信和是我『娘家』，我有錢不存信和存那裏？過幾天我有筆款子，大概五、六千兩，放在你們這裏，先做個往來。」

「那太好了。你拿來我替你放，包你利息好。」

「這再談吧！」胡雪巖問道：「信和現在跟上海『三大』往來多不多？」

「還好。」

這就是不多之意，胡雪巖心裏有些嘀咕，考慮了一會，覺得不能再兜圈子了，爾虞我詐，大家不說實話，弄到頭來，會出亂子。

於是他換了副神態說：「我也知道你的意思，海運局跟你做了往來，信和這塊牌子就格外響了。我總竭力拉攏。不過眼前海運局要信和幫忙。這個忙幫成功，好處不在少數。」

一聽這話，張胖子越發興奮，連連答應：「一定效勞，一定效勞。」

「話未說之先，我有句話要交代。」胡雪巖神色凜然地，「今天我跟你談的事，是撫台交下來的，洩漏不得半點！倘或洩漏出去，闖出禍來，不要說我，王老爺也救不了你，做官的人不講道理，那時撫台派兵來封信和的門，你不要怪我。」

說得如此嚴重，把笑口常開的張胖子嚇得臉色發青，「唷！」他說，「這不是當玩兒的。等我把門來關起來。」

關上房門，兩個並坐在僻處，胡雪巖把那移花接木之計，約略說了一遍，問張胖子兩點：第一，有沒有熟識的糧商可以介紹。第二，肯不肯承諾保付。

這風險太大了。張胖子一時答應不下，站起來繞室徘徊，心裏不住盤算。胡雪巖見此光景，覺得有動之以利的必要，便把他拉住坐下，低聲又說：「風險你自己去看，除非杭州到上海這一段水路上，出了紕漏，漕船沉掉，漕米無法歸墊，不然不會有風險的。至於你們的好處，這樣，好在日子不多，從承諾保付之日起，海運局就算借了信和的現銀子，照日拆計息，一直到跟糧商交割清楚為止。你看如何？」

這一說，張胖子怦怦心動了，不須調動頭寸，只憑一紙契約，就可以當作放出現款，收取利息，這是不用本錢的生意，加以還可借海運局來長自己的聲勢，豈不大妙？

張胖子利害相權，心思已經活動，做生意原來就是靠眼光，有膽氣，想到胡雪巖當初放那五百兩銀子給王有齡，還不是眼光獨到，甚至連張「飯票子」都賠在裏面，在他個人來說，是背了風險，但如今來看，這筆生意他是做對了。

由於胡雪巖的現成的例子擺著，張胖子的膽便大了，心思也靈活了，他已決定接受胡雪巖的建議，但不便當時就作決定，還有一件事是非做不可的，到藩台衙門去摸一摸底，看看漕米運到上海的情形，藩台對王有齡是怎樣一種態度？只要這兩層上沒有甚麼疑問，這筆生意就算做定了。

於是他說：「雪巖！我們自己弟兄，還有說不通、相信不過的地方？這就算八成帳了！不過像這樣大的進出，我總要向東家說一聲，準定明天午刻聽回話，你看好不好？」

「這有甚麼不好？不過我也有句話，大家都是替人家辦事，身不由主。我老實說，也不必明天午刻，索性到後天好了，一過後天，沒有回話，我也就不必再來看你，省得白耽誤功夫。」

這就是說定了一個最後限期。張胖子覺得胡雪巖做事爽快而有擔當，十分欣賞，連連點頭答應。

回到海運局跟王有齡見面，互道各人商談的結果。王有齡十分興奮，說這天上午非常順利，先去看了麟桂，說撫台已有表示，差額由藩庫先墊，今年新漕中如何加派來彌補這筆款子，到時候再定辦法，不與王有齡相干。又去看了撫台，黃宗漢吩咐，只要事情辦得快，多花點錢無所謂。他還拿出兩道上諭來給王有齡看，一道是八旗京兵有十五萬之多，須嚴加訓練，欠餉要設法發清，通諭各省，從速解運漕米銀兩，以供正用。一道是酌減文武大臣「養廉」銀，以充軍餉。可見得朝廷在糧餉上調度困難，如能早日運到，黃宗漢答應特保王有齡升官。

「照這一說，事情就差不多了。」胡雪巖心知張胖子要去打聽情形，既然藩司有此確實表示，信和這方面當然可以放心，不必等張胖子正式回話，便可知事已定局，「該商量商量，好動身到上海去尋『戶頭』了。」

「我想這樣，請你陪了我去，局裏當然要派兩個人，那不過擺擺樣子，事情全靠你來辦。」

胡雪巖想了想答道：「真的要我來辦，得要聽我的辦法。」

「好！」王有齡毫不遲疑地答就，「全聽你的。」

為了辦事方便，王有齡到底下了一通「關書」，聘請胡雪巖當「司事」，在簽押房旁邊一個小房間辦事，作幕後的策劃。首先是從藩庫提了十萬兩銀子過來，等跟信和談好了保付的辦法，把這筆款子存入信和，先劃三萬兩到上海大亨錢莊——這三萬兩銀子，一萬兩作公費使用，二萬兩要替黃宗漢匯到家鄉，當然那是極秘密的。

然後，胡雪巖在局裏挑了兩個委員，一個是麟桂的私人姓周，一個跟糧道有關係姓吳，請王有齡下條子，「派隨赴滬」，同時每人額外先送二百兩銀子的旅費，周、吳二人原來有些敵視胡雪巖，等打聽到這安排出於他的主張，立刻便傾心結交。

胡雪巖又把張胖子也邀在一起，加上庶務、廚子、聽差、上上下下一共十個人，雇了兩隻「無錫快」，隨帶大批準備送人的土產，從杭州城內第一座大橋「萬安橋」下船，解纜出關，沿運河東行。

這時是三月天氣，兩岸平疇，綠油油的桑林，黃澄澄的菜花，深紅淺絳的桃李，織成一幅錦繡平原。王有齡詩興大發，倚舷閒眺，吟哦不絕。但別的人沒有他那麼雅興，周、吳兩委員，加上胡雪巖、張胖子正好湊成一桌麻將。

打牌是張胖子所提議的，胡雪巖欣然附議。張胖子便要派人到頭一條船上去請周、吳二人，一個說，「慢慢！擺好桌子再說。」

胡雪巖早有準備的，打開箱子，取出簇新的一副竹背牙牌，極精緻的一副籌碼，雪白的牙牌，叫船家的女兒阿珠來鋪好桌子，分好籌碼。兩面茶几，擺上果碟，泡上好茶，然後叫船家停一停船，搭上跳板，把周、吳兩委員請了過來。

一看這場面，兩人都是高興得不得了，「有趣，有趣！」周委員笑著說道：「跟我們這位胡大哥在一起，實在有勁道。」

「閒話少說，」吳委員更性急，「快坐下來。怎麼打法？」

於是四個人坐下來扳了位，張胖子提議，一百兩銀子一底的「么半」，二十和底，三百和滿貫。自摸一副「辣子」，三十兩一家，便有九十兩進帳。

「太大了！」周委員說，「自己人小玩玩，打個對折吧！」

「對，對，打對折。」吳委員也說，「我只帶了三十兩銀子，不夠輸的。」

「不要緊，不要緊！有錢莊的人在這裏，兩位怕甚麼？」胡雪巖一面說，一面給張胖子遞了個眼色。

張胖子會意了，從身上摸出一疊銀票來，取了兩張一百兩的放在周、吳二人面前，笑著說道，「我先墊本，贏了我提一成。」

「輸了呢？」吳委員問。

「輸了？」胡雪巖說，「等贏了再還。」

這是有贏無輸的牌，周、吳二人越發高興。心裏痛快，牌風也順了，加以明慧可人的阿珠，一遍遍毛巾把子，一道道點心送了上來，這場牌打得實在舒服。

四圈打完，坐在胡雪巖下家的周委員，一家大贏，吳委員也還不錯，輸的是張胖子和胡雪巖，兩個人的牌品都好，依舊笑嘻嘻地毫不在乎。

等扳了位，吳委員的牌風又上去了，因為這四圈恰好是他坐在胡雪巖的下家。再下一家是周委員，吳委員只顧自己做大牌，張子出得鬆，所以周委員也還好，汆出去有限。

八圈打完，船已泊岸，天也快黑了，自然歇手。算一算籌碼，吳委員贏了一底半，周委員贏了一底，張胖子沒有甚麼輸贏。但有他們兩家一成的貼補，也變成了贏家，只有胡雪巖一個人大輸，連頭錢在內，成了「四吃一」。

「擺著，擺著！」周委員很大方地說，「明天再打再算！」

「賭錢賭個現！」胡雪巖說了句杭州的諺語，「而況是第一次，來，來兌籌碼，兌籌碼！」

胡雪巖開「枕頭箱」取出銀票，一一照付，零數用現銀子補足，只看他也不怎麼細算，三把兩把一抓，分配停當，各人自已再數一數，絲毫不差。

吳委員大為傾服，翹起大拇指讚道：「雪巖兄，『度支才也』！」

他肚子裏有些墨水，這句引自《新唐書》，唐明皇欣賞楊國忠替他管賭帳管得清楚的褒語，胡雪巖卻聽不懂，但他懂得藏拙，料想是句好話，只報以感謝的一笑，不多說甚麼！

最後算頭錢，那是一副牌、一副牌打的，因為牌風甚大，打了十六七兩銀子，胡雪巖把籌碼往自己面前一放，喊道：「阿珠！」

阿珠正幫著她娘在船梢上做菜，聽得招呼，嬌滴滴答應一聲：「來了！」接著便出現在船門口，她繫一條青竹布圍裙，一面擦著手，一面憨憨地笑著，一根烏油油的長辮子從肩上斜甩了過來，襯著她那張紅白分明的鵝蛋臉，那番風韻，著實撩人。

胡雪巖眼尖，眼角已瞟見周、吳二人盯著阿珠不放的神情，心裏立刻又有了盤算，「來，阿珠，四兩銀子的頭錢。」他說：「交給你娘！」

「謝謝胡老爺！」阿珠福了福。

「你謝錯人了！要謝周老爺、吳老爺。喏！」他拈起一張銀票，招一招手，等阿珠走近桌子，他才低聲又說：「頭錢不止四兩。周老爺、吳老爺格外有賞，補足二十兩銀子，是你的私房錢。」

這一說，阿珠的雙眼張得更大了，驚喜地不知所措，張胖子便笑道：「阿珠！周老爺、吳老爺替你辦嫁妝。還不快道謝！」

「張老爺最喜歡說笑話！」阿珠紅雲滿面，旋即垂著眼替周、吳二人請安。

「這倒不能不意思意思了！」吳委員向周委員說。於是每人又賞了十兩。在阿珠，自出娘胎，何曾有過這麼多錢？只看她道謝又道謝，站起身來晃蕩著長辮子，碎步走向船梢，然後便是又喘又笑在說話的聲音，想來是把這樁得意的快事在告訴她娘。

大家都聽得十分有趣，相視微笑。就這時聽得外面在搭跳板，接著是船家招呼：「王大老爺走好！」

王有齡過船來了，大家一齊起身迎接，只見他手裏拿著一個信箋，興沖沖地走了進來，笑著問周、吳二人：「勝敗如何？」

屬官聽上司提起賭錢的事，未免不好意思，周委員紅著臉答道：「託大人的福！」

「好，好！」王有齡指著張胖子說，「想來是張老哥輸了，錢莊大老闆輸幾個不在乎。」

「理當報效，理當報效。」

說笑了一會，阿珠來擺桌子開飯。「無錫快」上的「船菜」是有名的，這天又特別巴結，自然更精緻了。

除此以外，各人都還帶得有「路菜」，桌子上擺不下，另外端兩張茶几來擺。胡雪巖早關照庶務多帶陳年「竹葉青」，此時開了一罈，燙得恰到好處，斟在杯子裏，糟香四溢，連一向不善飲的周委員，都忍不住想來一杯。

這樣的場合，再有活色生香的阿珠侍席，應該是淳于髡所說的「飲可八斗」的境界，無奈有王有齡在座，大家便都拘束了，他談話的對象也只是一個吳委員，這天下午倚舷平眺，做了四首七絕，題名《春望》，十分得意，此時興高采烈地跟吳委員談論，甚麼「這個字不響」，「那個字該用去聲」，大家聽不大懂，也沒有興致去聽，但禮貌上又非裝得很喜歡聽不可的樣子，以致於變成喝悶酒，嘉餚醇醪，淡而無味，可餐的秀色，亦平白地糟蹋了，真是耳朵受罪，還連帶了眼睛受屈！

胡雪巖看看不是路數，一番細心安排，都教王有齡的酸氣給沖掉了。好在有約在先，此行凡事得聽他作主，所以他找了個空隙，丟過去一個眼色，意思請他早些回自己的船，好讓大家自由些。

王有齡倒是酒酣耳熱，談得正痛快，所以對胡雪巖的暗示，起初還不能領會，看一看大家的神態，再細一想，方始明白，心頭隨即浮起歉意。

「我的酒差不多了！」他也很機警，「你們慢慢喝。」

於是叫阿珠盛了小半碗飯，王有齡吃完離席。胡雪巖知道他的酒不曾夠，特地關照船家，另外備四個碟子，燙一斤酒送到前面船上。

「好了！」周委員挺一挺腰說，「這下可以好好喝兩杯了。」

略略清理了席面，洗盞更酌，人依舊是五個，去了一個王有齡，補上一個庶務，他姓趙，人很能幹，不過，這幾天的功夫，已經讓胡雪巖收服了。

「行個酒令，如何？」吳委員提議。

「我只會豁拳。」張胖子說。

「豁拳我倒會。」周委員接口，「就不會喝酒。」

「不要緊，我找個人來代。」胡雪巖便喊：「阿珠，你替周老爺代酒。」

「嗯——。」阿珠馬上把個嘴撅得老高，上身搖兩搖，就像小女孩似地撒嬌。

「好，好！」胡雪巖也是哄小孩似地哄她，「不代，不代！」

阿珠嫣然一筆，自己覺得不好意思了：「這樣，周老爺吃一杯，我代一杯！」

「如果周老爺吃十杯呢？」趙庶務問。

阿珠想了想，毅然答道：「我也吃十杯。」

大家都鼓掌稱善，周委員便笑著搖手：「不行，不行！你們這是存心灌我酒。」說著便要逃席。

趙庶務和阿珠，一面一個拉住了他，吳委員很威嚴地說：「我是令官，酒令大似軍令，周公亂了我的令，先罰酒一杯！」

「我替他計個饒。」胡雪巖說。

「不行！除非阿珠來求情。」

「呀！吳老爺真正在說笑話了！」阿珠笑道：「這關我甚麼事啊？」

「你不是替他代酒嗎？既然你跟周老爺好，為甚麼不可以替他求情呢？」

這算是那一方的道理？阿珠讓他纏糊塗了，雖知他的話不對，卻無法駁他。不過，說她跟周老爺「好」，她卻不肯承認。

「我伺候各位老爺都是一樣的，要好大家都好——」

下面那半句話不能再出口，偏偏張胖子捉狹，故意要拆穿：「要不好大家都不好，是不是？」

「啊呀呀！不作興這樣子說的。」阿珠有些窘，面泛紅暈，越發嫵媚，「各位老爺都好，只有一位不好。」

「那一個？」

「就是你張老闆！」阿珠說了這一句，自己倒又笑了，接著把腰肢一扭，到船梢上去取熱酒。

取來熱酒，吳委員開始打通關。個個逸興遄飛，加以有阿珠如蛺蝶穿花般，周旋在席間，周、吳二人樂不可支，歡飲大醉。

就這樣天天打牌飲酒，跟阿珠調笑，船走得極慢，但船中的客人還嫌快！第四天才到嘉興，吳委員向胡雪巖暗示，連日在船上，氣悶之至，想到岸上走走。

這是託詞，實在是想多停留一天。胡雪巖自然明白，便跟王有齡說了，在嘉興停一天。

既到嘉興，不能不逛南湖，連王有齡一起，在煙雨樓頭品茗。那天恰好是個陰天，春陰漠漠，柳色迷離，王有齡的詩興又發了。

張胖子卻坐不住，「找隻船去划划？」他提議。

「何必？」吳委員反對，「一路來都是坐船，也坐膩了。坐這裏的船，倒不如坐自家的船。」

自家的船上有阿珠，南湖的船上也有不少船娘，但未見得勝過阿珠，就算勝得過，片時邂逅，也沒有甚麼主意好打。

「我倒有個主意了。」張胖子失聲說了這一句，發覺王有齡在注意，不便再說，悄悄把胡雪巖一拉，到一旁去密語。

張胖子是想去訪「空門艷跡」——嘉興有些玷辱佛門的花樣，胡雪巖也知道，但王有齡的身份不便去，當時商定，張胖子帶周、吳去結「歡喜緣」，胡雪巖陪著王有齡去閒逛。

於是分道揚鑣，胡雪巖掉了個花槍，陪著王有齡先走，兩頂小轎到了鬧市，下轎瀏覽，信步走進一家書坊。

王有齡想買部詩集子，胡雪巖隨手翻著新到的京報，看見一道上諭，上有黃宗漢的名字，便定睛看了下去。

上面除了黃宗漢奏覆椿壽自盡原因的原摺，說「該司因庫款不敷，漕務棘手，致肝疾舉發，因而自盡，並無別情。」皇帝批的是，「知道了。」胡雪巖知道，黃宗漢的那個麻煩已經沒有了。這是否何桂清的功勞呢。

王有齡買了詩集子，胡雪巖也買了京報，無處可去，正好乘周、吳兩人不在，回到船上去密談。

看完京報上那道上諭，王有齡的心情，可說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喜的是黃字漢脫然無累，聖眷正隆，今後浙江的公事，好辦得多，懼的是久聞他刻薄奸狡，說不定過河拆橋，不再買何桂清的帳，那就失去了一座靠山。

「雪公！」胡雪巖對他，新近改了這樣一個公私兩宜的稱呼，「我說你是過慮。黃撫台想做事，要表功，我們照他的意思來做，做得比他自己所想的還要好，那還有甚麼話說？俗語說得好，『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各人』，何學台把你領進門就夠了，自己修行不到家，靠山再硬也不中用。你看！」

他指著京報中的一道上諭讓王有齡看，寫的是：

「諭內閣大學士、軍機大臣會同刑部定擬徐廣縉罪名一摺，已革署湖廣總督徐廣縉，經朕簡派欽差大臣，接辦軍務，沿途行走，已屬遲延；迨賊由湖南下竄，漢陽、武昌相繼失守，猶復株守岳州，一籌莫展，實屬調度失機，徐廣縉著即照裕誠等所擬，按定律為斬監候；秋後處決。」

「這位徐大帥，皇帝特派的欽差大臣，靠山算得硬了！自己不好還是靠不住，還是要殺頭。」胡雪巖似乎很感慨地說，「一切都是假的，靠自己是真的——人緣也是靠自己，自己是個半吊子，那裏來的朋友？」

這番話聽得王有齡連連點頭，「雪巖，」他說：「不是我恭維你，你可惜少讀兩句書，不然一定比何根雲、黃撫台還要得意。」

「我不是這麼想，做生意的見了官，好像委屈些，其實做生意有做生意的樂趣。做官許多拘束，做生意發達了才快活！」

「喔！」王有齡很感興趣地說：「『盍言爾志』！」

這句話胡雪巖是懂的，「說到我的志向，與眾不同，我喜歡錢多，越多越好！」他圍攏兩手，做了個摟錢的姿勢，「不過我有了錢，不是拿銀票糊牆壁，看看過癮就算數，我有了錢要用出去！世界上頂頂痛快的一件事，就是看到人家窮途末路，幾幾乎一錢逼死英雄漢，剛好遇到我身上有錢，」他做了個揮手斥金的姿態，彷彿真有其事似地說：「拿去用！夠不夠？」

王有齡大笑：「聽你說說都痛快！」

「還有一樣，做生意發了財，儘管享用，蓋一座大花園，討十七八個姨太太住在裏面，沒有人好說閒話。做官的發了財，對不起，不好這樣子稱心如意！不說別的，叫人背後指指點點，罵一聲『贓官』，這味道就不好過了。」

「唉！」王有齡被他說動了心，「照此看來，我都想棄官從商了。」

「這也不是這麼說。做官也有做官的樂趣，起碼榮宗耀祖，父母心裏就會高興。像我，有朝一日發了大財，我老娘的日子自然會過得極舒服。不過一定美中不足，在她老人家心裏，十來個丫頭伺候，不如朝廷一道『誥封』來得值錢！」

「這也不是辦不到的事。」王有齡安慰他說，「不過一品夫人的誥封請不到而已。」

捐班可以捐到三品道員，自然也就有誥封。胡雪巖此時還不敢存此奢望，「請個誥封，自然不是太難的事，只是做官要做得名符其實，官派十足，那就不容易了。」他笑笑又說：「不是我誹薄做官的，有些候補老爺，好多年派下上一個差使，窮得來吃盡當光。這樣子的官，不做也罷。」

這話，王有齡頗有感觸，便越覺眼前的機會可貴。「雪巖，」他問，「周、吳二人，怎麼說法？」

甚麼事怎麼說？胡雪巖無法回答，但他的意思是能夠懂的：「雪公，你放心！這兩位全在我手裏，要他長就長，要他短就短，不必放在心上。我現在擔心的是怕尋不著這麼一位肯墊貨的大糧商。」

「是呀！」王有齡也上了心事，「我還怕找到了，他不肯相信。」

「這——」胡雪巖搖搖頭：「不要緊！只要他有實力，不怕他不聽我們的話。」

看到他這樣有信心，再想到他籠絡人的手段，王有齡果然放心了。

等閒談到晚，張胖子帶著周、吳兩人興盡歸來。仔細看去，臉上都浮著詭秘的笑容。胡雪巖當著王有齡不便動問，心裏明白，他們此行，必為平生所未歷。

「喔，喔，我想起件事。」張胖子忽然一本正經地說，「我今天遇到一個朋友，偶然談起，松江有一家大糧行，跟漕幫的關係密切，他們有十幾萬石米想賣。倒不妨打聽一下。」

胡雪巖還未開口，王有齡大為興奮：「這下對了路了！」

「咦，雪公！」胡雪巖奇怪地，「事情不過剛剛一提，也不知內情如何？你何以曉得對了路了！」

「你也有不懂的事！」王有齡得意地笑了，為他講解其中的道理。

他對於漕運已經下過一番功夫，知道松江出米，又當江浙交界，水路極便，所以松江的漕幫是個大幫，也應該是個富幫。但唯其既大且富，便成了一個俎上之肉。松江府知府所以與四川成都府、湖南長沙府，成為府缺中有名的三個肥缺，各有特殊的說法，松江府兼管水路關隘，漕幫過閘討關，不能不買他的帳是一大原因。

年深月久，飽受剝削，松江漕幫的公款虧空甚鉅，成了「疲幫」。王有齡判斷這家糧行，實際上就是漕幫所開，現在有糧食要賣，來源大成疑問，可能就是從漕米中侵蝕偷漏而來的，米質不會好，但是米價一定便宜，差額便可減少許多。

「那好！」胡雪巖對此還未有過深入的研究，只聽王有齡的話。

於是，張胖子重又上岸，去尋他的朋友，約定在松江與那糧商會面的時間，會面的地方就在船上，這是王有齡處事精細，怕上岸與糧商有所接洽，會引起猜疑。

等張胖子回來，說是已經約好了，第三天到松江，舟泊城內秀野橋下，他那朋友自會約好糧行裏的人來尋。而且他也證實了王有齡的判斷，那家字號「通裕」的糧行，果然是松江漕幫的後台，不但經營米糧買賣，並且兼營票號，只是南方為錢莊的天下，跟北方通聲氣的票號，難與錢莊抗衡，張胖子也知道有這家通裕，素無往來，所以不知道信用如何？

「你們明天再玩一天，」王有齡以一半體恤、一半告誡的語氣說：「一到松江就要辦正事了！」

事實上這天夜裏就已開始辦正事，大家在王有齡的船上吃飯，席間便談起漕運。王有齡在這方面的學問，是從書本上得來的，所以只曉得規制、政令和故事。周委員卻是老手，久當押運委員，在運河上前後走過七八趟，漕運中的弊病，相當瞭解，他所說的瑣碎細節，雖有些雜亂無章，不如王有齡言之成理，但出於本身經驗，彌覺親切。

他們兩個人的話，到胡雪巖腦子裏一集中，便又不同了，一夜深談，他成了一個既明規制，又懂實務的內行。

「我現在要請教，」他也還有些疑問，「怎麼叫『民折官辦』？」

「所謂『民折官辦』是如此——」

王有齡為他解釋，漕糧的徵收，有五種花樣，一種叫「正兌」，直接運到京城十三倉交納。一種叫「改兌」，運到通州兩倉交納，這兩處米倉簡稱為「京倉」、「通倉」。再有一種「白糧」，就是糯米，亦運「京倉」，供給祭祀及搭發王公官員俸米之用，規定由江蘇的蘇州、松江、常州、太倉，以及浙江的嘉興、湖州等五府一州繳納。這三種名目都是徵實物，應證實物，由於特殊的原因，徵米的改為徵雜糧，徵雜糧的改為徵銀，都出於特旨，就稱「改徵」。

最後一種是「折徵」，以實物的徵額，改徵為銀子，這又有四種花樣，「民折官辦」為其中之一，換句話說，老百姓納糧，照價折算銀子，由官府代辦漕米充「正兌」或「改兌」，就叫「民折官辦。」

「我懂了，再要請教。是怎麼一種情形之下，可以『民折官辦』？」

這細節上就要周委員來解答了，「那也沒有一定。總之，為了官民兩便。譬如說，朝廷有旨意，為了正用，趕催漕米，那就先動庫款，買米運出，再改徵銀子，歸還墊款，也有小戶實在無米可交，情願照市價折銀，官府自然樂於代辦。再有一種就是各地豐歉不同，豐收的地方，大家自然交米，正項以外，另外額定的『漕耗』、『船耗』的耗米，以及浮收的耗外之耗，也都是米，這些米運到歉收的地方，價錢比較便宜，老百姓可以買來交糧，只要帳面上做一道手續好了，也算『民折官辦』。」

「原來如此，那我們就用不著偷偷摸摸做了。」胡雪巖說，「現在軍情緊急，趕催海運，我們動正項購運，有何不可？至於通裕這方面，既然是漕幫應得的耗米，而且准許『民折官辦』，那他賣米也不犯法。就算他們是偷盜來的贓貨，我們只當他是應得的耗米好了！」

「不錯啊！」一向口快的張胖子說，「麻袋上又沒有寫著字：『偷來的』！」

王有齡和周、吳二人都相視以目，微微點頭，顯然的，他們都有些困惑，這麼淺顯的道理，何以自己就沒有想到？

「話是不錯。」王有齡說，「照這樣子做，當然最好，但海運局只管運，『民折官辦』是徵糧那時候的事，藩司、糧道兩衙門，沒有公事給我，我何能越俎代庖？」

到這裏就看出胡雪巖一路來，把周、吳二人伺候得服服貼貼的效驗了，他倆爭著開口，卻又互相推讓，不過看得出來，要說的話是相同的，有一個人說也就夠了。

周委員年紀長些，又是藩台麟桂的私人，所以還是由他答覆：「這不要緊，藩台衙門要補怎麼樣一個公事？歸我去接頭。」

「糧道衙門也一樣，歸我去辦好。」

「那就承情不盡了。」王有齡拱拱手說，「偏勞兩位。」

「分所當為。」周、吳二人異口同聲地。

「慢來，慢來！」張胖子忽然插嘴，「這把如意算盤不見得打得通！」

他說了其中的道理，確不為無見。通裕是想賣米，而自己這方面是想找人墊借，兩下目標不同，未見得能談出結果。

「那也不見得，」胡雪巖說，「做生意不能光賣出，不買進。生意要談，就看你談得如何？」

大家都點頭稱是，連張胖子也這樣，「除非你去談。」他笑道，「別人沒這個本事。」

雖是戲言，也是實話，周委員私下向王有齡獻議，「當官的」出個面，證明確有其事，實際上都委託胡雪巖跟張胖子去談，生意人在一起，比較投機。

這番話恰中下懷，王有齡欣然接納，而胡雪巖也當仁不讓，到松江以後的行止，由他重新作了安排。本來只預備跟通裕那面的人，在舟上一晤，現在卻要大張旗鼓，擺出一番聲勢，才便於談事。

一路順風順水，過嘉善到楓涇，就屬於松江府華亭縣的地界了。第二天進城，船泊在以出「巨口細鱗」的四鰓鱸聞名的秀野橋下。王有齡派庶務上岸，雇來一頂轎子，然後他和高升主僕二人，打扮得一身簇新，另外備了豐厚的土儀，叫人挑著，一起去拜客。

先拜松江府，用手本謁見，再拜華亭縣和婁縣。華亭是首縣，照例要盡地主之誼，隨即便來回拜，面約赴宴，又派了人來照料。接著，知府又送了一桌「海菜席」，胡雪巖作主，厚犒來使，叫把菜仍舊挑回館子裏，如何處理，另有通知。

「雪公！」胡雪巖說，「晚上你和周、吳二公去赴華亭縣的席，知府的這桌菜，我有用處！」

「好，好，隨你。」

話剛說完，張胖子的朋友，帶著通裕的「老闆」尋了來了，看見王有齡自然要請安。他受了胡雪巖的教，故意把官架子擺得十足。

這兩個人是張胖子的朋友姓劉、通裕的「老闆」姓顧，王有齡請教了姓氏，略略敷衍幾句，便站起身來說：「兄弟有個約會，失陪，失陪！」接著又向張胖子，「你們談談。凡事就跟我在場一樣，說定規了就定規了。」

等他一走，周、吳兩人聲明，要陪同王有齡赴華亭知縣之約，也起身而去。於是賓主四人，開始深談。

深談的還不是正題，是旁敲側擊地打聽背景。顧老闆坦率承認，通裕是松江漕幫的公產。接著，胡雪巖便打聽漕幫的情形。

他是「空子」，但漕幫中的規矩是懂的。所以要打聽的話，都在要緊關節上，很快地弄清楚，松江漕幫中，行輩最高的是一個姓魏的旗丁，今年已經八十將近，瞎了一隻眼，在家納福。現在全幫管事的是他的一個「關山門」徒弟，名叫尤老五。

「道理要緊！」胡雪巖對張胖子說，「我想請劉、顧兩位老大哥領路，去給魏老太爺請安。」

劉、顧二人一聽這話，趕緊謙謝：「不敢當，不敢當！我把胡大哥的話帶到就是。」

「這不好。」胡雪巖說：「兩位老哥不要把我當官面上的人看待。實在說，我雖是『空子』，也常常冒充在幫，有道是『准充不准賴』，不過今天當著真神面前，不好說假話。出門在外，不可自傲自大，就請兩位老哥帶路。再還有一說，等給魏老太爺請了安，我還想請他老人家出來吃一杯，有桌菜，不曉得好不好，不過是松江府送我們東家的，用這桌萊來請他老人家，略表敬意。」

客人聽得這一說，無不動容，覺得這姓胡的是「外場朋友」，大可交得，應該替他引見，欣然樂從，離舟登岸，安步當車，到了魏家。

魏老頭子已經杜門謝客，所以一到他家，顧老闆不敢冒昧，先跟他家的人說明，有浙江來的一個朋友，他願不願見？胡雪巖是早料到這樣的處置，預先備好了全帖，自稱「晚生」，交魏家的人，一起遞了進去。

在客廳裏坐不多久，魏家的人來說，魏老頭請客人到裏面去坐。劉、顧二人臉上頓時大放光采，「老張，」姓劉的對他說，「我們老人爺很少在裏面見客，說實話，我們也難得進去，今天沾你們兩位貴客的光了！」

一聽這話，胡雪巖便知自己這著棋走對了。

跟著到了裏面，只見魏老頭子又乾瘦、又矮小，只是那僅存一目，張眼看人時，精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視，確有不凡之處。

胡雪巖以後輩之禮謁見。魏老頭子行動不便，就有些倚老賣老似地，口中連稱「不敢當」，身子卻不動。等坐定了，他把胡雪巖好好打量了一下，問道：「胡老哥今天來，必有見教？江湖上講爽氣，你直說好了。」

「我是我們東家叫我來的，他說漕幫的老前輩一定要尊敬。他自己因為穿了一身公服不便來，特地要我來奉請老輩，借花獻佛，有桌知府送的席，專請老前輩。」

「喔！」魏老頭很注意地問：「叫我吃酒？」

「是！敝東家現在到華亭縣應酬去了。回來還要請老前輩到他船上去玩玩。」

「謝謝，可惜我行動不便。」

「那就這樣。」胡雪巖說，「我叫他們把這一桌席送過來。」

「那更不敢當了。」魏老頭說，「王大老爺有這番意思就夠了。胡老哥，你倒說說看，到底有何見教，只要我辦得到，一定幫忙。」

「自然，到了這裏，有難處不請你老人家幫忙，請那個，不過，說實在的，敝東家誠心誠意叫我來向老前輩討教，你老人家沒有辦不到的事，不過在我們這面總要自己識相，所以我倒有點不大好開口。」

胡雪巖是故意這樣以退為進。等他剛提到「海運」，魏老頭獨眼大張，炯炯逼人地看著他，而這也在他意料之中，他早就想過了，憑人情來推斷，漕運一走海道，運河上漕幫的生存便大受影響，萬眾生計所關，一定會在明裏暗裏，拚命力爭。現在看到魏老頭的敵視態度，證實了他的判斷不錯。

既然不錯，事情就好辦了。他依舊從從容容把來意說完。魏老頭的態度又變了，眼光雖柔和了些，臉上卻已沒有初見面時，那種表示歡迎的神情，「胡老哥，你曉不曉得，」他慢條斯理地說：「我們漕幫要沒飯吃了？」

「我曉得。」

「既然曉得，一定會體諒我的苦衷。」魏老頭點點頭，「通裕的事，我還不大清楚，不過做生意歸生意，你胡老哥這方面有錢買米，如果通裕不肯賣，這道理講到天下都講不過去，我一定出來說公道話。倘或是墊一墊貨色，做生意的人，將本求利，要敲一敲算盤，此刻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是拒絕之詞，亦早在胡雪巖的估計之中，「老前輩！」他抗聲答道，「你肯不肯聽我多說幾句？」

「啊呀，胡老哥你這叫甚麼話？承你的情來看我，我起碼要留你三天，好好敘一敘，交你這個朋友。你有指教，我求之不得，怎問我『肯不肯聽你多說幾句』？莫非嫌我驕狂？」

「那是我失言了。」胡雪巖笑道，「敝東家這件事，說起來跟漕幫關係重大。打開天窗說亮話，漕米海運誤期，當官的自然有處分，不過對漕幫更加不利。」

接下來他為魏老頭剖析利害，倘或誤期，不是誤在海運，而是誤在沿運河到海口這段路上，追究責任，浙江的漕幫說不定會有賠累，漕幫的「海底」稱為「通漕」，通同一體，休戚相關，松江的漕幫何忍坐視？

先以幫裏的義氣相責，魏老頭就像被擊中了要害似地，頓時氣餒了。

「再說海運，現在不過試辦，將來究竟全改海運，還是維持舊規，再不然海運、河運並行，都還不曉得。老實說一句，現在漕幫不好幫反對河運、主張海運的人的忙。」

「這話怎麼說？」魏老頭極注意地問。

「老前輩要曉得，現在想幫漕幫說話的人很多，敝東家就是一個。但是忙要幫得上，倘或漕幫自己不爭氣，那些要改海運的人，越發嘴說得響了，你們看是不是，短短一截路都是困難重重！河幫實在不行了！現在反過來看，河運照樣如期運到，毫不誤限，出海以後，說不定一陣狂風、吹翻了兩條沙船，那時候幫漕幫的人，說話就神氣了！」

魏老頭聽他說完，沒有答覆，只向他左右侍奉的人說：「你們把老五替我去叫來！」

這就表示事情大有轉機了，胡雪巖在這些地方最能把握分寸，知道話不必再多說，只需哄得魏老頭高興就是，因此談過正題，反入寒暄。魏老頭自言，一生到過杭州的次數，已經記不清楚，杭州是運河的起點，城外拱宸橋，跟漕幫有特殊淵源，魏老頭常去杭州是無足為奇的。談起許多杭州掌故，胡雪巖竟瞠然不知所答，反殷殷向他請教，兩個人談得投機。

談興正濃時，尤老五來了，約莫四十歲左右，生得矮小而沉靜，在懂世故的人眼裏，一望而知是個極厲害的人物。當時由魏老頭親自為他引見胡雪巖和張胖子。尤老五因為胡、張二人算是他「老頭子」的朋友，所以非常客氣，稱胡雪巖為「胡先生」。

「這位胡老哥是『祖師爺』那裏來的人。」——漕幫中的秘密組織，「清幫」的翁、錢、潘三祖，據說都在杭州拱宸橋成道，所以魏老頭這樣說。

「這就像一家人一樣了。」尤老五說：「胡先生千萬不必客氣。」

胡雪巖未曾答口，魏老頭又說：「胡老哥是外場人物，這個朋友我們一定要交。老五，你要叫『爺叔』，胡老哥好比『門外小爺』一樣。」

尤老五立即改口，很親熱地叫了聲：「爺叔！」

這一下胡雪巖倒真是受寵若驚了！他懂得「門外小爺」這個典故，據說當初「三祖」之中的不知那一位，有個貼身服侍的小童，極其忠誠可靠，三祖有所密議，都不避他。他雖跟自己人一樣，但畢竟未曾入幫，在「門檻」外頭，所以尊之為「門外小爺」。每逢「開香堂」，亦必有「門外小爺」的一份香火。現在魏老頭以此相擬，是引為密友知交之意，特別是尊為「爺叔」，便與魏老頭平輩，將來至少在松江地段，必為漕幫奉作上客。初涉江湖，有此一番成就，著實不易。

當然，他要極力謙辭。無奈魏老頭在他們幫裏，話出必行，不管他怎麼說，大家都只聽魏老頭的吩咐，口口聲聲喊他「爺叔」。連張胖子那個姓劉的朋友，和通裕的顧老闆也是如此。

「老五！浙江海運局的王大老爺，還送了一桌席，這桌席是我們松江府送的，王大老爺特為轉送了我。難得的榮耀，不可不領情。」魏老頭又說：『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你先到船上替我去磕個頭道謝。」

「不必，不必！我說到就是。」胡雪巖口裏這樣客氣，心中卻十分高興，不過這話要先跟王有齡說明白，尤老五去了，便不好亂擺官架子，因而又接上一句：「而且敝東家赴貴縣大老爺的席去了。」

「那我就明天一早去。」

於是胡雪巖請尤老五派人到館子裏，把那一桌海菜席送到魏家。魏老頭已經茹素唸佛，不肯入席，由尤老五代表。他跟胡雪巖兩人變得都是半客半主的身份，結果由張胖子坐了首席。

一番酬勸，三巡酒過，話入正題，胡雪巖把向魏老頭說過的話，重新又講一遍，尤老五很友好地表示：「一切都好談，一切都好談！」

話是如此，卻並無肯定的答覆，這件事在他「當家人」有許多難處，幫裏的虧空要填補，猶在其次，眼看漕米一改海運，使得江蘇漕幫的處境，異常艱苦，無漕可運，收入大減，幫裏弟兄的生計，要設法維持，還要設法活動，撤消海運，恢復河運，各處打點託情，那裏不要大把銀子花出去？全靠賣了這十幾萬石的糧米來應付。如今墊了給浙江海運局，雖有些差額可賺，但將來收回的仍舊是米，與自己這方面脫價求現的宗旨，完全不符。

胡雪巖察言觀色，看他表面上照常應付談話，但神思不屬，知道他在盤算。這盤算已經不是信用方面，怕浙江海運局「拆爛污」，而是別有難處。

做事總要為人設想，他便很誠懇地說：「五哥，既然是一家人，無話不可談，如果你那裏為難，何妨實說，大家商量。你們的難處就是我們的難處，不好只顧自己，不顧人家。」

尤老五心裏想，怪不得老頭子看重他，說話真個「落門落檻」。於是他用感激的聲音答道：「爺叔！您老人家真是體諒！不過老頭子已經有話交代，爺叔您就不必操心了。今天頭一次見面，還有張老闆在這裏，先請寬飲一杯，明天我們遵吩咐照辦就是了。」

這就是魏老頭所說的，「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胡雪巖在思量，因為自己的話「上路」，他才有這樣漂亮的答覆。如果以為事情成功了，那就只有這一次——這一次自然成功了，尤老五說過的話，一定算數。但自己這方面，既然已知道他有難處，而且說出了口，卻以有此漂亮答覆，便假作癡呆，不談下文，豈非成了「半吊子」？交情當然到此為止，沒有第二回了。

「話不是這麼說！不然於心不安。五哥！」胡雪巖很認真地說：「我再說一句，這件事一定要你們這方面能做才做，有些勉強，我們寧願另想別法。江湖上走走，不能做害好朋友的行當。」

「爺叔這樣子說，我再不講實話，就不是自己人了。」尤老五沉吟了一會說，「難處不是沒有，不過也不是不好商量。說句不怕貴客見笑的話，我們松江一幫，完全是虛好看，從乾隆年間到現在，就是借債度日。不然，不必亟亟乎想賣掉這批貨色。現在快三月底了，轉眼就是青黃不接的五荒六月，米價一定上漲，囤在那裏看漲倒不好？」

「啊，啊，我懂了！」胡雪巖看著張胖子說，「這要靠你們幫忙了。」

他這一句話，連尤老五也懂，是由錢莊放一筆款子給松江漕幫，將來賣掉了米還清，這算盤他也打過，無奈錢莊最勢利，一看漕米改為海運，都去巴結沙船幫，對漕幫放款，便有怕擔風險的口風。尤老五怕失面子，不肯開口，所以才抱定「求人不如求己的宗旨」，不惜犧牲，脫貨求現。

至於張胖子，現在完全是替胡雪巖做「下手」，聽他的口風行事，所以這時毫不思索地答道：「理當效勞！只請吩咐！」

一聽這話，尤老五跟顧老闆交換了一個眼色，彷彿頗感意外，有些不大相信似的——胡雪巖明白，這是因為張胖子話說得太容易，太隨便，似乎缺乏誠意的緣故。

於是胡雪巖提醒張胖子，他用杭州鄉談，相當認真地說：「張老闆，說話就是銀子，你不要『玩兒不當正經』！」

張胖子會意了，報以極力辯白的態度：「做生意的人，怎麼敢『玩兒不當正經』？尤五哥這裏如果想用筆款子，數目太大我力量不夠，十萬上下，包在我身上。尤五哥你說！」

「差不多了。」尤老五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我們是疲幫，你將來當心吃倒帳。」

「笑話！」張胖子說，「我放心得很，第一是松江潛幫的信用、面子，第二是浙江海運局這塊招牌，第三，還有米在那裏，有這三樣擔保難道還不夠？」

尤老五釋然了，人家有人家的盤算，不是信口敷衍，所以異常欣慰地說：「好極了，好極了！這樣一做，面面俱到。說實在的，倒是爺叔幫我們的忙了，不然，我們脫貨求現，一時還不大容易。」說著，向胡雪巖連連拱手。

胡雪巖也很高興，這件事做得實在順利。當時賓主雙方盡醉極歡。約定第二天上午見了面，隨即同船到上海。通裕如何交米，張胖子如何調度現銀，放款給松江漕幫，都在上海商量辦理。

等尤老五親自送他們回到秀野橋，一看便有些異樣，原來是個雖不熱鬧，也不太冷落的碼頭，大大小小的船，總有十幾艘擠在一起。這時只有他們兩隻船，船頭正對碼頭石級，上落極其方便，佔了最呼的位置。

「咦！」張胖子說，「怎的？別的船都走了！莫非這地方有水鬼？」

「沒有，沒有！」尤老五搶著答道，「這地方乾淨得很。我是怕船都擠一起，吵得你們大家晚上睡不著，想辦法叫他們移開了。」

這才看出尤老五在當地運河上的勢力，也見得他們敬客的誠意。胡雪巖和張胖子連連道謝。

「今天晚了，王大老爺想來已經安置，我不敢驚擾。明天一早來請安。」說著，他殷殷作別，看客人上了船，方才離去。

阿珠還沒有睡，一面替他們絞手巾、倒茶，一面喜孜孜地告訴他們，說松江漕幫送了許多日用之物，一石上好的白米、四隻雞、十斤肉、柴炭油燭，連草紙都送到。而且還派了人邀他爹和那庶務上岸，洗澡吃飯，剛剛才喝得醉醺醺回來，倒頭睡下。

「松江這個碼頭，我經過十幾回，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事。胡老爺，」阿珠很天真地說，「你一定是『在幫』的，對不對？」

「對，對！」張胖子笑道，「阿珠，你們這趟真交運了！怎麼樣謝謝胡老爺？」

「應該，應該。」阿珠笑道：「我做雙鞋給胡老爺。」

「那個稀罕？」

「那麼做兩樣菜請胡老爺。」

「越發不中用了。」

張胖子是有意拿阿珠逗笑，這樣不行，那樣也不好，最後她無可奈何地說：「那就只有替胡老爺磕頭了。」

「不錯！」張胖子笑道：「不過也不光是替胡老爺磕，還要給胡老太太、胡太太磕頭。」

「這又為甚麼？」

「傻丫頭！」胡雪巖忍俊不禁，「張老闆拿你尋開心你都不懂。」

阿珠還是不懂，張胖子就說：「咦！這點你都弄不明白，你進了胡家的門，做胡老爺的姨太太，不要給老太太磕頭？」

這一下羞著了阿珠，白眼嗔道：「越胖越壞！」說完掉身就走。

張胖子哈哈大笑，「這一趟出門真有趣！」

「閒話少說。」胡雪巖問道：「你答應了人家放款，有把握沒有？江湖上最講究漂亮，一句話就算定局。你不要弄得『鴨屎臭』！」

「笑話！」張胖子說，「我有五萬銀子在上海，再向『三大』拆五萬，馬上就可以付現。不過，責任是大家的！」

「那還用說？海運局擔保。」

這樣說停當了，各自安置。第二天一早，胡雪巖還在夢中，覺得有人來推身子，睜眼一看是阿珠站在床前。

「王大老爺叫高二爺來請你去。」

「噢！」胡雪巖坐起身子，從枕頭下取出錶來看，不過才七點鐘。

這時她已替他把一件綢裌襖披在身上，身子靠近了，薌澤微聞，胡雪巖一陣心蕩，伸手一把握住了阿珠的手往懷裏拖。

「不要嘛！」阿珠低聲反抗，一面用手指指艙壁。

這不是真的「不要」，無非礙著「隔艙有耳」。胡雪巖不願逼迫太甚，拿起她的手聞了一下，輕聲笑道：「好香！」

阿珠把手一奪，低下頭去笑了。接著把他的衣服都拋到床上，管自己走開。走到艙門口卻又轉過頭來，舉起纖纖一指，在自己臉上刮了兩下，扮個鬼相，才扭腰而去。

胡雪巖心想：上個月城隍山的李鐵口，說自己要交桃花運。看來有些道理。轉念卻又自責，交運脫運的當口，最忌這些花樣。甚麼叫桃花運？只要有了錢，天天交桃花運！這樣一想，立刻便把嬌憨的阿珠置諸腦後，穿好衣服，匆匆漱洗，到前面船上去見王有齡。

王有齡在等他吃早飯，邊吃邊談，細說昨日經過。王有齡聽得出了神。等他講完，搖著頭彷彿不相信似地說：「奇遇何其多也！」

「事情總算順利，不過大意不得。」胡雪巖問道：「昨天總打聽了些消息，時局怎麼樣？」

「有，有！」王有齡說，「得了好些消息。」

消息都是關於洪楊的，洪秀全已經開國稱王，國號名為「太平天國」，改江寧為「天京」，洪秀全的「尊號」稱為「天王」。置百官，定朝儀，有十條禁令，也叫「天條」，據說仿自基督教的「十誡」。

太平天國的軍隊自然稱作「太平軍」，有一路由「天官丞相」林鳳祥、「地官丞相」李開芳率領，奪鎮江，渡瓜洲，陷維揚，準備北取幽燕。

「唷！」胡雪巖吃驚地說，「太平軍好厲害！」

「太平軍誠然厲害，不過官軍也算站住腳了。」王有齡說，「向欽差已經追到江寧，在城東孝陵衛紮營，預備圍城。另外一位欽差大臣，就是以前的直隸總督琦善，也率領了直隸、陝西、黑龍江的馬步各軍，從河南趕了下來，迎頭痛擊。我看以後的局勢，慢慢可以變好，只看練兵籌餉兩件大事，辦得如何？」

「照這一說，糧價一定會看好？」

「那當然。隨便那一朝、那一代，只要一動刀兵，糧價一定上漲。做糧食生意的，如果囤積得好，能夠不受損失，無不大發其財。」

「這就是了。」胡雪巖欣慰地說，「我們現在這個辦法，倒真的是幫了松江漕幫的忙。」

王有齡點點頭，兩眼望空，若有所思，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倒叫胡雪巖有些識不透。

「雪公！」他忍不住問，「你想到了甚麼好主意？」

「對了，我有個主意，你看行不行？」王有齡放低了聲音說，「與其叫別人賺，不如我們自己賺！好不好跟張胖子商量一下，借出一筆款子來，買了通裕的米先交兌，浙江的那批漕米，我們自己囤著，等價錢好了再賣？」

「主意倒是好主意。不過我們做不得，第一，沒地方囤——」

「那不要緊！」王有齡搶著說，「我們跟通裕合夥，借他的地方囤米。」

「這更不好了。雪公！」胡雪巖正色說道：「江湖上做事，說一句算一句，答應了松江漕幫的事，不能翻悔，不然教人看不起，以後就吃不開了。」

王有齡對胡雪巖十分信服，聽他這一說，立刻捨棄了自己的「好主意」，不斷說道：「對，對！我依你。」

「還有一層，回頭尤老五來了，雪公，請你格外給他一個面子。」

「我知道了。」

不多久，尤老五上船謁見，磕頭請安。王有齡十分客氣，大大地敷衍了一番。接著就解纜開船，出城沿吳淞江東行，第二天上午就到了上海。

第四章

上海縣城築於明朝嘉靖三十二年，原是用以「備倭」的，城週九里，城牆高二丈四尺，大小六個城門，東南西北四門，名為朝宗、跨海、儀風、晏海，另外有寶帶、朝陽兩門，俗稱小東門、小南門。他們的船就泊在小東門外。

船剛到就有人在碼頭上招手，立在船頭上的尤老五，也報以手勢，跳板還不曾搭妥，那人已三腳兩步，走上船來，身手矯捷，如履平地，一望便知是過慣了水上生涯的。

「阿祥！」尤老五問他，「都預備好了？」

「都好了。」阿祥答道，「叫北門高陞棧留了屋子，三多堂也關照過了，轎子在碼頭上。」

「好，你到碼頭上去招呼，凡事要週到。」

等阿祥一走，尤老五隨即回到艙中。胡雪巖正在跟張胖子商量，住那家客棧，先幹甚麼，後幹甚麼，兩個人對上海都不大熟，所以商量了半天，尚未停當。

等尤老五一出現，就不必再商量了。他告訴胡雪巖，已預先派了人來招呼，一切都有預備，不勞大家費心，同時聲明，上海縣屬於松江府，他是地主，所以在上海的一切供應，都由他「辦差」。

「這怎麼敢當？」胡雪巖說，「尤其是『辦差』兩個字，五哥，你是在罵人了！」

尤老五笑笑不響，然後問道：「爺叔，你上海熟不熟？」

「不熟。」

「那就快上岸吧，好白相的地方多得很，不必耽誤功夫了。」

於是，連王有齡在一起，都上了岸，碼頭上已經有幾頂藍呢轎子停在那裏——五口通商不過十年的功夫，上海已變得很奢華了，服飾僭越，更不當回事，所以除卻王有齡，大家都生平第一遭坐了藍呢大轎。

轎子進城，折而往北，停下一看，附近都是客棧，大小不同，大的金字招牌上寫的是「仕宦行台」，小的便寫「安寓客商」。高陞棧自然是仕宦行台，尤老五派人包下一座院落，共有五間房，十分寬敞乾淨。這時行李也送到了，等安頓妥貼，尤老五把胡雪巖拉到一邊，悄悄問道：「王老爺為人是不是很方正？」

這話很難回答，胡雪巖便這樣答道：「五哥，你問這句話，總有道理在內，先說來我聽聽。」

「是這樣，我先替大家接風，飯後逛逛邑廟——錢業公所在邑廟後花園，張老闆要看同行朋友，也很方便。到了晚上，我請大家吃花酒，如果王老爺不肯去，另作商量。」

原來如此！胡雪巖心想，看樣子王有齡也是個風流人物，不過涉足花叢，有玷官常，這非要問他本人不可。

「時候也還早。」尤老五又說，「或者我們先去吃了飯，等下在邑廟喫茶的時候再說。」

「對，對！就這樣。」

尤老五替他們接風的地方，是上海城內第一家本幫館子，在小東門內邑廟前花草濱桂圓弄——實在是館驛弄。王有齡先就說過，只要小吃，若是整桌的席，他便辭謝，因此尤老五點了本幫菜，糟缽頭、禿肺、捲菜之類，味極濃腴，而正當「飢者易為食」之時，所以也不嫌膩了。

飯後去逛邑廟，近在咫尺，便都走著去了。邑廟就是城隍廟——城隍這位尊神起於北齊，原是由秦漢的社神轉化來的。起初只有江南一帶才有，不知是東南人文薈萃之區，那個聰明人。想出來的好法子，賦予城隍以一種明確的身份：它是陰間的地方官，都城隍等於巡撫，縣城隍便是縣令，一般也有三班六房。在冥冥中可以抓人辦案。因此，老百姓受了冤屈的，就有了一個最後申訴的地方。縣官也承認本地有這麼一位地位完全相等的同僚，而這位陰世的縣官似乎也管著陽世的縣官，是以不能不心存忌憚。有部教人如何做地方官的《福惠全書》，就曾寫明，縣官蒞境，「於上任前一日，或前三日至城隍廟齋宿」，一則是禮貌上的拜訪，先打個招呼：「請多多包涵」，再則是在夢中請教，本地有那些魚肉鄉里的土豪劣紳？或者懸而未結的冤案，內幕如何之類。

城隍不歸朝廷指派，而是老百姓選出來的，就如陽世的選賢與能一般，選城隍是「聰明正直之謂神」，不正直不願為老百姓伸冤，不聰明則不能為老百姓伸冤。上海縣的城隍就是老百姓所選的，他是東南最有名的三位城隍之一——蘇州城隍春申君黃歇，杭州城隍文天祥，上海原是春申君的采邑，他被蘇州人請了去，上海人只好另選一位城隍，此公叫秦裕伯，大名府人氏，元朝末年當到「福建行省郎中」，因為天下大亂，群雄並起，棄官避難到了上海。明太祖朱元璋得了天下，征辟至朝，授官侍讀學士，外放隴州知州，告老以後，不回大名府回到寄籍的上海，死後屢顯靈跡，保障生民，所以上海人選他來做城隍。

上海的城隍廟跟開封的大相國寺一樣，是個有吃有玩的鬧市、一進頭山門，兩旁郡是雜貨鋪，二山門正中是個戲台，台下就是通路，過道兩旁是賣桂花糖粥、酒釀圓子等等的小吃攤。戲台前面是個極大的廣場，西廊是刻字鋪，東廊有家茶店，是上海縣衙門書辦、皂隸的「茶會」，老百姓打官司、託人情都在這裏接頭。

再往北就是城隍廟的大殿了，兩傍石壁拱立四個石皂隸，相傳是海上飄來的，大概是秦裕伯在福建的舊屬，特地浮東海而來，投奔故主。

一進殿門，面對城隍的門楣上懸一把大算盤，兩旁八個大字：「人有千算，天有一算」。這是給燒香出殿的人的「臨別贈言」。正對大算盤，丈許高的神像上面有塊匾，題作「金山神主」，是為上海縣城隍的正式尊號。再進去就是後殿，供奉城隍及城隍夫人，她的寢宮就在西面，寂寂深閨，在她生日那天亦許凡夫俗子一瞻仰。

城隍廟的好玩，是在廟後有座豫園，為上海城內第一名園，原是明朝嘉靖年間，當過四川布政使的潘允端的產業，明末大亂自然廢圯，乾隆中葉，正值全盛，海內富麗無比，本地人為了使「保障海隅」的城隍有個公餘遊憩之地，特地集資向潘氏後裔買了這個廢園，重新修建，歷時二十餘年，花了鉅萬的銀子，方始完工。因為地處廟的西北，所以名為西園，而廟東原有個東園，俗稱「城隍廟後花園」。

東園每年由錢莊同業保養修理，只有逢到城隍及城隍夫人生日，以及初夏的「蕙蘭雅集」才開放。豫園卻是終年洞開，裏面有好幾家茶店，還有極大的一座書廳。

尤老五招待大家在俗稱「桂花廳」的清芬堂喝茶。這天有人在鬥鳥，其中頗多尤老五的「弟兄」，走來殷殷致意，請他「下場去玩」——這就像鬥蟋蟀一樣，可以博采，輸贏甚大。尤老五便把周、吳兩委員和張胖子請了去一起玩，留下胡雪巖好跟王有齡說私話。

「雪公！」他意態閒豫地問道：「今天晚上，逢場作戲，可有興致？」

王有齡只當要他打牌，搖搖頭說：「你們照常玩吧！我對賭錢不內行。」

「不是看竹是看花！」

王有齡懂了，竹是竹牌，花則不用說，當然是「倡條治時恣留連，飄蕩輕於花上絮」，便即笑道：「看竹看花的話，雋妙得很！」

兩人交情雖深，結伴作狎邪遊的話，卻還是第一次談到。王有齡年紀長些，又去不了一個「官」字的念頭，所以內心不免有忸怩之感，只好作這樣不著邊際的答覆。胡雪巖熟透人情，自然瞭解，知道他心裏有些活動，但跟周、吳二人一起去吃花酒，怕他未見得願意，就是願意也未見得有樂趣。

這樣一想，胡雪巖另有了計較，暫時不響，只談公事，決定這天休息，第二天起，王有齡去拜客，胡雪巖、張胖子會同尤老五去借款。

「還有件要緊事，」王有齡說，「黃撫台要匯到福建的那兩萬銀子，得趕緊替他辦妥。」

「我知道。這件事不在快，要秘密，我自會弄妥當，你不必操心。」說著，便站起身來。

尤老五是耳聽六路、眼觀八方的角色，見胡雪巖一站起身來，便藉故離座，兩人會合在一起，低聲密語，作了安排。

這天夜裏，杭州來的人，便分作各不相關的三起去玩，一起是到三多堂，一起是高升一個人，由尤老五派了個小弟兄陪他各處去逛。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一個王有齡，換了便服，把一副墨晶眼鏡放在手邊，在船上看書坐等。

天剛剛黑，胡雪巖從三多堂溜了出來，尤老五已有人在等候，坐轎到了小東門外碼頭上，把王有齡接了出來。陪伴的人吩咐轎伕：「梅家弄。」

梅家弄地方相當偏僻，但曲徑通幽，別有佳趣。等轎子抬到，領路的人，在一座小小的石庫門上，輕叩銅環，隨即便有人來開門。應接的是一個四十左右的婦人，說得一口極好聽的蘇州話。到了客廳裏燈光亮處，王有齡從黑晶眼鏡裏望出去，才發覺這個婦人，秋娘老去，風範猶存。再看客廳裏的陳設，佈置得楚楚有致，著實不俗，心裏便很舒服。

「三阿姨！」領路的人為「本家」介紹：「王老爺，胡老爺，都是貴客，格外招呼！」

三阿姨喏喏連聲，神色間不僅馴順，而且帶著些畏憚的意味。等領路的人告辭而去，三阿姨才向王有齡和胡雪巖寒暄，一句接一句，照例有個「客套」。這個套子講完，便瞭解了來客的身份。當然，她知道的是他們的假身份，王老爺和胡老爺都是杭州來的鄉紳。

擺上果盤獻過茶，三阿姨向裏喊道，「大阿囡，來見見王老爺跟胡老爺！」

湖色夾紗門簾一掀，閃出來一個麗人。王有齡一見，雙眼便是一亮，隨手把墨晶眼鏡取了下來，盯著風擺柳似地走過來的阿囡，仔細打量，她穿一件雨過天青的綢裌襖，雖然也是高高聳起的元寶領，腰身卻做得極緊，把嬝娜身段都顯了出來，下面沒有穿裙，是一條玄色夾褲，鑲著西洋來的極寬的彩色花邊。臉上薄施脂粉，頭卻梳得又黑又亮，髻上插一支翠鑲金挖耳，此外別無首飾，在這樣的人家，這就算是極素淨的打扮了。

走近了越發看得清楚，是一張介乎「鵝蛋」與「瓜子」之間的長隆臉，生得極好的一雙眼睛，就如西洋來的閃光緞一般，顧盼之間，一黑一亮，配上那副長長的睫毛，別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媚態，而且正當花信年華，就如秋月將滿，春花方盛，令人一見便覺不可錯過。

她一面含著笑，一面照著阿姨的指點，大大方方地招呼了貴客。然後說道：「兩位老爺，請到房間裏坐吧！」

到了裏面，又別有一番風光，看不出是風塵人家，卻像知書識字的大家小姐的閨房。紅木的傢俱以外，還有一架書，牆上掛著字畫，有戴熙的山水和鄧石如的隸書，都是近時的名家。多寶架上陳設著許多小擺飾，一具形製極其新奇的銅香爐正燒著香。青煙裊裊，似蘭似麝，觸鼻心蕩。

「王老爺請用茶！」她把蓋碗茶捧到王有齡面前，隨手在果盤裏抓了幾顆松仁，兩手搓一搓，褪去了衣，一直就送到王有齡唇邊。

王有齡真想連她的手指一起咬住，但到底不曾，一把捏住了她的手問道，「大阿囡，你叫甚麼名字？」

「小名叫畹香。」

「那兩個字？」

「滋蘭九畹的畹，王者之香的香。」

「好文雅的談吐！」王有齡又問：「畹香，你跟誰讀的書？」

「讀啥個書，讀過書會落到這種地方來？」說著，略帶淒楚地笑了。

王有齡卻不知道是那些「住家」的「小姐」的做作，頓時起了紅粉飄零的憐惜，握著她的手，彷彿有無窮感慨不知從何說起似地。

胡雪巖看看已經入港了，便站起身來喊道：「雪公，我要告辭了。」

「慢慢，慢慢！」王有齡招著手說：「坐一會再說。」

「不必了。」胡雪巖一意想躲開，好讓他們溫存，所以站起來就走，「回頭我再來。」

「畹香！我看胡老爺在生你的氣。」

聽這一說，胡雪巖便站住了腳，畹香上來拉住他說，「胡老爺，可曾聽見王老爺的話？你請坐下來，陪陪我們這位老爺，要走也還早。」

「我們、你們的，好親熱！」胡雪巖打趣她說：「現在你留我，回頭叫我也走不了，在這裏『借乾鋪』！」

「甚麼『乾鋪』、『濕鋪』，我不懂！」畹香一面說，一面眼瞟著王有齡，卻又立即把視線閃開。

那送秋波的韻味，在王有齡還是初次領略，真有飄飄欲仙之感，「今宵不可無酒！」他用徵詢的眼光看著胡雪巖，意思問他這裏可有「吃花酒」的規矩。

胡雪巖還不曾開口，畹香急忙答道：「已經在預備。要不要先用些點心？」說著，不等答話，便掀簾出門，大概是到廚房催問去了。

「想不到有這麼個雅緻的地方！」王有齡目送著她的背影，十分滿意地說。

「雪公！」胡雪巖笑道：「我看你今天想回去也不行。」

「怎麼呢？」

「不看見畹香的神氣嗎？已經遞了話過來，可留你在這裏住了。」

「那一句話？」

「『要走也還早』。不就是表示你可以不走嗎？」

想一想果然！王有齡倒有些躊躇了。

「我看這樣，還是我早些走。」胡雪巖為他策劃，「好在我從三多堂出來的時候，只說要陪你去看一位多年不見的親戚，回頭我就對他們說，你的親戚留你住下，要明天才回去。」

王有齡大為高興，連連點頭：「就這樣。我是有個表兄在上海，姓梁。」

話剛說完，三阿姨已經帶著「大小姐」端了托盤進來，一面鋪設席面，一面問貴客喝甚麼酒？又謙虛家廚簡陋，沒有好吃的東西款客，應酬得八面玲瓏。

四樣極精緻的冷葷碟子搬上桌，酒也燙了來了，卻少了一個最主要的人，胡雪巖便問：「畹香呢？」

「來了！」外面答應著，隨即看見畹香提著一小鍋紅棗百合蓮子湯進門，說是她親手煮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吃在王有齡嘴裏，特別香甜。

吃罷點心再喝酒。畹香不斷替他們斟酒佈菜，不然就是側過身子去，伸手讓王有齡握著，靜靜地聽胡雪巖說話。看這樣子，他覺得實在不必再坐下去，找個適當的時機，說是還要回三多堂，又約定明天上午親自來接王有齡，然後就走了。

一走出門，心念一動，不回三多堂回到船上，在碼頭上喊了一聲，船家從後艙探頭出來，詫異地問道：「咦！胡老爺一個人？」

「我陪王大老爺去看他表親，多年不見，有一夜好談，今天大概不回來了。」胡雪巖踏上船頭，這樣回答，又說：「其餘的都在三多堂吃酒。我身子不爽，還是回來早早睡覺。」

「胡老爺可曾用過飯？怕各位老爺要宵夜，我叫我女人燉了粥在那裏。」

「這不錯！我來碗粥，弄點情淡小菜來。」

船家答應著，回到後梢。胡雪巖一個人走入艙中，只見自己鋪上，枕套被單都已換過，地板桌椅，擦得纖塵不染，桌上一盞洋燈，玻璃罩子也拭得極亮，幾本閒書疊得整整齊齊。等坐定了，隱隱覺得香氣襲人，四下一看，在枕頭旁邊發現一串珠蘭，拿起來仔細玩賞，穿珠蘭的細銅絲上似有油漬，細想一想明白了，必是阿珠頭的桂花油。

阿珠頭上戴的花，怎麼會在自己枕頭旁邊發現？這是個很有趣的謎？正在獨自玩味，簾鉤一響，阿珠來了。

「我沒有泡蓋碗茶。」她也不加稱呼，沒頭沒腦地說，「你的茶癮大，我索性用茶壺泡了。」

胡雪巖先不答，恣意凝視著，見她雙眼惺忪，右頰上一片紅暈，便問，「你剛從床上起來？」

「嗯！」阿珠一面替他倒茶，一面嬌慵地笑道：「不曉得怎麼的？一天都是倦得要命。」

「這有個名堂，叫做春困。你有沒有做春夢？」

「做夢就是做夢。」阿珠嗔道：「甚麼叫春夢？一個你，一個張胖子，說話總是帶骨頭。不過——」她不說下去了。

「怎麼樣？」

「總算比甚麼周老爺、吳老爺好些。動手動腳的，真討厭。」

「多承你誇獎，」胡雪巖問道：「這串珠蘭是不是你的？」

「啊！」她把雙眼張得好大，「怎麼會在你手裏？」

「在我枕頭旁邊找到的。我就不懂了，是不是特意送我的？」

「那個要送你？」阿珠彷彿受了冤屈似地分辯，「下半天收拾房間，累了，在你鋪上打了個中覺，大概那時候遺落下來的。」

「虧得我回來看見，不然不得了！」

「怎麼？」她不服氣地問，「這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

「你倒真不在乎！」胡雪巖笑道，「你想想看，你頭上戴的花，會在我枕頭旁邊發現，別人知道了會怎麼樣想？」

「我不曉得。總歸不會有好話！」

「在我來說是好話。」

「甚麼話？」

「你過來，我告訴你！」等阿珠走過去，他低聲笑道，「別人是這樣想，你一定跟我同床共枕過了。」

「要死，要死！」阿珠羞得滿臉通紅，咬著牙打了他一下。

不知是她的勁用得太大，還是胡雪巖就勢一拉，反正身子一歪，恰好倒在他懷裏。

「看你還打不打人？」胡雪巖攬著她的腰說。

「放手，放手！」阿珠這樣低聲吆喝了兩句。腰也扭了兩下——卻不是怎麼使勁掙扎，胡雪巖便不肯放手、只把她扶了在鋪上並坐。

「今天沒有人，我可不肯放你過門了。」

「你敢！」阿珠瞪著眼，又說：「我爹跟我娘不是人？」

「他們才不來管你的閒事。」

話還沒有說完，聽得阿珠的娘在喊：「阿珠，你問一問胡老爺要不要燙酒？」

她慌忙跳起身來，胡雪巖一把沒有拉住，她已跑到了艙門口，答應一聲，轉臉問道：「要不要吃酒？」

「你過來！我跟你說。」

「我不來！我又不聾，你在那裏，我聽得見。」

「本來有些頭痛，不想吃，現在好了，自然要吃一杯。」

「哼！」阿珠撇一撇嘴，「本來就是裝病！賊頭賊腦不知道想做甚麼？」

說完，她掀簾走了出去，不久便端來了酒菜，安設杯筷。胡雪巖要她陪著一起吃，她不肯，但也不曾離開，倚著艙門，咬著嘴唇，拉過她那條長辮子的辮梢來玩弄著。

胡雪巖一面喝酒，一面看她，看一著，笑一笑，陶然引杯，自得其樂。於是阿珠又忍不住了。

「你笑甚麼？」她問。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要到甚麼時候？」

「總有那麼一天！你自己會曉得。」

「哼！」阿珠冷笑，「不知道在打甚麼鬼主意？要說就痛痛快快說！」

胡雪巖把她的話，稍為咀嚼一下，就懂了她的意思，招招手說，「這又不是三言兩語談得完的，你這樣子，也不像談正經話的神氣。反正又沒有外人，難得有個談天的機會，你坐下來聽我說！」

「坐就坐！」她彷彿壯自己的膽似地，又加了一句：「怕甚麼！」

等她坐了下來，胡雪巖問道：「你今年十幾？」

「問這個做啥？」

「咦！談天嘛本來就是海闊天空，甚麼話都可以談的，你不肯說，我說，我今年三十一歲。」

阿珠笑了，「我又不曾問你的年紀。」

「說說也不要緊。我猜你今年二十六。」

「甚麼？」她又有些詫異，又有些不大高興，「胡說八道！你從那裏看出我二十六？無緣無故給人加了十歲？難道我真的生得那樣子老相？」

「這樣說你是十六？」胡雪巖點點頭，「那還差不多。」

阿珠恍然大悟，中了他的計，「你們這些做官的，真壞！詭計多端，時時刻刻都要防備。」她使勁搖看頭，大有不勝寒心之意：「真難！一不小心，就要上當。」

「不是我壞，是你不老實！」說著，胡雪巖便挾了塊茶油魚乾送到她嘴邊。

「我不要！」阿珠把頭偏了過去，不知是有些不好意思，還是故意不領他的情？

「你嘗嘗看，變味的魚乾也拿來我吃！」他氣鼓鼓地把魚乾往碟子裏一扔。

她又上當了。取他的筷子側過頭來，挾著魚乾剛送到嘴裏，胡雪巖便變了樣子，浮起一臉頑皮而略帶得意的笑容。

阿珠又有些生氣，又覺得別有滋味，故意嘟著嘴撒嬌。於是胡雪巖笑道：「阿珠，我勸你趁早老老實實，聽我的話。不然。我隨便耍個花腔，就叫你『缸尖上跑馬，團團轉』！」

這是句無錫諺語，他學得不像，怪聲怪氣地惹得阿珠大笑，笑停了說，「不要現世了！」接著便也說了這一句諺語，字正腔圓，果然是道地的無錫話。

「阿珠！怎麼你平時說話，是湖州口音？」

「我本來就是無錫人嘛！」

「如何變了我們浙江人？」

「『六月裏凍殺一隻老綿羊』，說來話長。」阿珠搖搖頭有些不大愛說似地。

胡雪巖就是要打聽她的身世，怎肯放過？軟語央求了一兩句，她到底說了出來，聲音放得極低，怕她父母聽見，她談的就是她父母的故事。

「我娘是好人家出身——」

故事應該很長，但在阿珠嘴裏變短了，她娘是書香人家小姐，家住河岸，自己有條船，探親訪友，上墳收租，都坐了自家船去。

管船的姓張，年紀輕就叫他小張。小姐看中了他為人老實，兩下有了私情，懷了阿珠在腹中。這件事鬧出來不得了，兩個人私下商議，不如雙雙遠走高飛。小張為人老實，不願「小姐」帶她家一草一木，弄上個拐帶捲逃的名聲，但還是拿了她家樣東西，就是那條船。

越過太湖就是吳興，風波涉險，原非得已，只防著她家會沿運河追了下來。事後打聽，他們的路走對了。她從此沒有回過無錫，水上生涯只是吳興到杭州、杭州到上海，算來有十五年了。

講的是私情，又是她爹娘的私情，所以阿珠臉上一陣陣紅，忸怩萬狀，好不容易講完了，長長透口氣，腰也直了，臉也揚了，真正是如釋重負。

「怪不得！」胡雪巖倒是一臉肅穆，「你娘是好出身，你爹是好人，才生下你這麼個討人歡喜的女兒。」

原是句不算甚麼的讚語，阿珠卻把「討人歡喜」這四個字。聽得特別分明，消退的紅暈，頓時又泛了上來。

「你爹娘就是你一個？」

「原有個弟弟，五歲那年糟蹋了。」

「這一說，你爹娘要靠你養老？」

阿珠不答，臉色不大好看。談起這件事她心裏就煩，她爹娘商量過她的親事，有好幾個主意，其中之一是招贅一個同行，娶她，也「娶」了這條船。

阿珠從小嬌生慣養，而且因為她娘的出身不同，所以她的氣質教養，也與別家船上閨女各別，加以她爹的這條「無錫快」，設備精緻，招待週到，烹調尤其出名，歷來的主顧，都是仕宦富家，阿珠從小便把眼界抬得高了，不願嫁個赤腳搖櫓的同行，所以等她爹娘一提到此，她總是板起了臉，臉上繃得一絲皺紋找不出，彷彿拿刀都砍不進去似地。

是去年，有天晚上無意間聽得她爹娘在計議，「阿珠十五了，她的生日早，就跟十六一樣。」她爹說，「日子過來快得很，耽誤不得了！」

她娘不響，她半天才嘆口氣說：「唉！高不成，低不就。」

「也由不得她！照她的意思，最好嫁個少年公子，做現成少奶奶。這不是癡心妄想？」

一聽到這裏，阿珠便忍不住淌眼淚，一則氣她爹爹冤枉她，她從未這樣想過，再則氣她爹爹，把她看得這等不值錢，就做了少奶奶也不是甚麼了不起的事，又不是想做皇后娘娘，如何說是「癡心妄想」？

「若要享福，除非替人做小——。」

「那怎麼可以？」她娘說，「就是阿珠肯，我也不肯。」

「我也不肯。」她爹立刻接口，「看起來還是尋個老老實實的人，苦就苦一點，總是一夫一妻。」

「阿珠吃不來苦！」

「不是阿珠吃不來苦，是你怕她吃苦。」

「也不是這話，總要有指望，有出息，我幫你搖了一輩子的船，現在叫阿珠也是這樣，你想想看，你對不對得起我們母女？」

話說得很重，她爹不作聲，似乎內疚於心，無話可答。

「我在想，最好有那麼個窮讀書人，」她娘的聲音緩和了，「人品好，肯上進，把阿珠嫁了他——」

「好了，好了！」她爹不耐煩地打斷，「下面我替你說，那個窮讀書人，『三更燈火五更雞』，刻苦用功，後來考中狀元，阿珠做了一品夫人。你真是聽『小書』聽入迷了！」

「也不見得沒有這樣的事！也不要中狀元，阿珠做了秀才娘子就蠻好了。」

「你好他不好！男的發達了，就要嫌阿珠了。」『陳世美不認前妻』，『趙五娘吃糠』，你難道不曾聽說過？到那時候，你替阿珠哭都來不及！」

受了丈夫一頓排揎，阿珠的娘只是嘆氣不語。一會兒夫婦倆鼾聲漸起，阿珠卻是一夜都不曾睡著。至今提起自己的終身，心裏便是一個疙瘩。

不管胡雪巖如何機警過人，也猜不透她的心事，見她凝眸不語，便又催問：「咦，怎麼不說話？」

阿珠正一腔幽怨，無處發洩，恰好把氣出在他頭上，惡狠狠地搶白：「沒有甚麼好說的！」

胡雪巖一楞，不知她為甚麼發這麼大的人？但他並未生氣，只覺得有些好笑。

她卻是發過脾氣，馬上就知道自己錯了！不說別的，只說對客人這個樣子，叫爹娘發覺了便非挨罵不可。但也不願認錯，拿起酒壺替胡雪巖斟滿，用動作來表示她的歉意。

這下胡雪巖明白了，必是自己這句話觸犯了她的心境，應該安慰安慰她。於是他捏住了她的手，她也感覺得出來，這不是輕薄的撫慰，便讓他去。

「阿珠！」他用低沉的聲音說，「我知道你心裏有委屈。做人就是這樣，『不如意事常八九』，有些委屈連自己父母都不好說，真正叫『有苦難言』。」

一句話不曾完，阿珠的熱淚滾滾而下。她覺得他每一個字都打入自己的心坎，「有苦難言」而居然有個人不必她說就知道她的苦楚，那份又酸又甜的痛快滋味，是她從未經驗過的。就這一下，她覺得自己的一顆心踏實了，有地方安頓了。

胡雪巖一看這情形，不免驚異，也有些不安，不知她到底有甚麼隱痛，竟至如此，一時楞在那裏，無法開口。阿珠卻不曾看見他發傻的神情，從腋下衣鈕上取下一塊手絹在抹眼淚。那梨花帶雨的韻致，著實惹人憐愛，胡雪巖越發動心了。

「阿珠！」他說，「心裏有事，何妨跟我說，說出來也舒服些。」

她的心事怎能說得出口？好半天才答了句：「生來苦命！」

甚麼叫「生來苦命」？胡雪巖心裏在想，阿珠雖是蓬門碧玉，父母一樣把她當作掌上明珠，比起那些大家的庶出子女，處處受人歧視，不知要強多少倍？那麼苦在何處呢？莫非——

「我知道了。」他想到就說，「大概你爹娘從小把你許了人，那家人家不中你的意？」

「不是，不是！」她急急分辯，靈機一動，就勢有所透露，「你只猜到一半！」

「喔！現在正在談親事？」

阿珠沒有表示，微微把頭低著，顯然是默認了。

「是怎麼樣的一家人家？怎的不中你的意？」

「唉！」她不耐煩地說，「不要去講它了。」

「好！不談這些，談別的。」

他那有力的語氣，就像快刀軟亂麻，把阿珠的心事一下割斷拋開，於是她一顆心都在他身上了。

「你也不要老是問我。」她說，「也談談你自己的情形。」

「從何談起？」胡雪巖笑道：「我也不曉得你喜歡聽那些話？談公事你又不懂——」

「那個跟你談公事？」

這就是要談私事。他心裏在想，她不知是打著甚麼主意？且先探明了再作計較。

「這樣好了，你問，我答，」他說，「我一定說老實話。」

阿珠想問他家裏有些甚麼人？娶了親沒有——這實在不用問的，當然娶了親。那麼太太賢慧不賢慧？這又是不用問的，賢慧又如何，不賢慧又如何？反正就自己願意跟他，爹娘也不會答應。

她這時又想到那天張胖子跟她開玩笑的話，說「進了胡家的門，自然要替胡老太太、胡太太磕頭」，這不是明明已經娶了親？就不知道有小孩沒有？

轉念到此，阿珠忽生異想，如果沒有小孩，那就好想辦法了。尤其是有老太太在堂，急於想抱孫子，而媳婦的肚皮不爭氣，老人家便會出面說話，要替兒子再娶一房。「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個理由光明正大，那怕媳婦心裏萬分不願，也只好忍氣吞聲。

至於娶了去，如果不願意同住，不妨另立門戶，「兩頭大」，原有這個規矩。當然，這一來胡雪巖的開銷要增加，但也顧不得他了。

就這一轉念間，阿珠打定了主意，如果胡雪巖願意，就是「兩頭大」，另外租房子，把爹娘搬了一起去住。不願意就拉倒！

於是她的臉色開朗了，定一定心，老一老面皮，裝作閒談似地問道：「胡老爺，你有幾個小寶寶？」

「兩個。」

聽說有兩個，阿珠的心便一冷了，「都是少爺？」她又問。

「甚麼『少爺』？女伢兒！」

「噢！」阿珠笑了，「兩位千金小姐！」

「阿珠！」胡雪巖喝著酒，信口問道：「你問這個幹甚麼？」

「隨便談嘛！你不是說，談天嘛海闊天空隨便甚麼都可以談的。」阿珠接著又問：「老太太呢，今年高壽？」

「快六十了。」

她想問：想不想抱孫子？不過這句話問出來未免太露骨，所以躊躇著不開口。

胡雪巖察言觀色，又想起上個月杭州城隍山的李鐵口，說他要交桃花運的話，看來果然是「鐵口」！但是他也有警惕，看阿珠是個癡情的人，除非自己有打算，倘或想偷個嘴，事後丟開，一定辦不到——癡情女子負心漢，纏到後來，兩敗俱傷。不可造次！

為了這個瞭解，他就越發沉著了。而他越沉著，她越沉不住氣，想了又想，問出一句話來，「兩位小姐幾歲了？」

「一個六歲，一個五歲。」

「胡太太以後沒有喜信？」

「沒有。」胡雪巖搖搖頭，又加了一句：「一直沒有。」

「『先開花，後結子』，老太太總歸有孫子抱的。」

這是句試探的話，胡雪巖聽得懂。自己的態度如何，便要在此刻表明了，只要說一句：「不錯，大家都這麼說，我也相信。」就可以封住阿珠的嘴。但是，他不願意這麼說。

那麼怎麼說呢？正在躊躇，聽得岸上有人聲，聲音似乎熟悉，大概是在三多堂吃花酒的人回來了，兩個人便都側耳靜聽。

果然，聽得那庶務在呼：「喂，船老大？搭跳板。」

「張胖子他們回來了！」阿珠慌忙起身離去。

第一個上船的是張胖子，一看胡雪巖引酒獨斟，陶然自得，大為詫異，「咦！」他問：「你怎麼不到三多堂來？我以為你一直跟王大老爺在一起。」

接著周、吳二人，跟踵而至，都已喝得醉醺醺，說話的舌頭都大了。胡雪巖就把預先想好的一套假話搬出來，瞞過了王有齡的行蹤，然後回答張胖子的話：「我本來要回到三多堂去的。想想明天還有許多事要辦，你們各位盡量敞開來玩，不妨我一個人來仔細籌劃一下，這樣才不耽誤正經！」

「夠朋友！」周委員一面打著酒嗝，一面翹起大拇指說：「雪巖兄是好朋友，夠意思！有甚麼為難的地方，我替你出頭。知恩當報，我們來！是不是？老吳！」

說著，他又拍自己的胸脯，又拍吳委員的肩膀。等阿珠送熱茶進來，又拉住她的手，醉言醉語，說些瘋話。阿珠哭笑不得，只不斷瞟著胡雪巖，那眼色又似求援，又似求取諒解，好像在說：不是我輕狂，實在是拿這兩個醉鬼沒有法子！

好不容易把周、吳二人弄到前面那條船上去安置，剩下胡雪巖與張胖子，才得清清靜靜談話。張胖子報告了吃花酒的經過，形容尤老五是如何竭誠招待，而同、吳是如何醜態百出？把站在一旁的阿珠，聽得「格格」地笑個不住。

「你甚麼時候回來的？」張胖子問到胡雪巖身上。

「好久了。」他信口答說。

「好久了？」張胖子轉臉去看阿珠。

阿珠心虛，急忙溜走。這一下張胖子心裏越發有數，看著她的背影，又看著胡雪巖含笑不語的神情，他也詭秘地笑了。

「你笑甚麼？」

「我笑周委員跟吳委員。」張胖子說，「這兩個人一路來都在阿珠身上打主意。誰知道『會偷嘴的貓不叫』！」

「不要瞎說！」胡雪巖指指外面：「當心她聽見。」

「那麼，你說老實話。」張胖子把顆亮光光的頭伸過去，壓低了嗓子問：「偷上手沒有？」

「沒——有！」胡雪巖拉長了聲音，「那有這回事？」

「那麼你們談了些甚麼呢？」

「隨便談閒天，談過就丟開，那記得這許多？」胡雪巖正一正臉色：「閒話少說，今天你跟尤老五談了正經沒有？」

「對了，我正要告訴你。我已經跟他說好了，明天一起出帖子，請『三大』的檔手吃飯，請你作陪。放款的事，就在席面上談。」

「好的。」胡雪巖又說：「我還有件事，想跟你談。不過——」

「咦！」張胖子慣會大驚小怪，睜大了眼睛問：「怎麼，不說下去了？」

話到口邊，終又嚥住，是胡雪巖警覺到張胖子嘴快，黃宗漢的那兩萬銀子，如果託他去匯撥，一定會洩漏出去。不如明天找尤老五商量，比較靠得住。

第二天一早，胡雪巖悄悄到梅家弄把王有齡接回船。這位王大老爺春風滿面，步履輕快，大家都道他異鄉遇故，快談竟夕，才有這份輕鬆的情緒，誰也不知道他微服私行，比起三多堂的喧鬧轟飲，另有一番屋小如舟，春深似海的旖旎風光。

這天開始要辦正事了，王有齡把周、吳兩委員請了來，連胡雪巖一起，先作個商量。他原定這一天上午去拜客，胡雪巖主張不必亟亟。

「今天中午，尤老五和張胖子出面，請『三大』的人吃飯，放款的事一談好，通裕的米，隨即可以撥借。」他說：「雪公，索性再等一等，也不會太久，一兩天功夫，等我們自己這裏辦妥了再說。」

「這樣好！」周委員首先表示贊成，「到明後天，王大人去拜這裏的按察使，那就直接談交兌漕米了，差使顯得更漂亮。」

「好！我聽你們的主意。」王有齡欣然同意。

「中午的飯局，不請周、吳兩公了。」胡雪巖說第二件事，「商人總是怕官的，有周、吳兩公在座，怕『三大』的人拘束——」

「不錯，不錯！」周委員搶著說道，「你無須解釋。」

「不過有件大事要請周、吳兩公費心，『民折官辦』的這道手續，馬上就要辦一辦。公事上我不懂，雪公看怎麼處置？」

「那要奉託兩位了。」王有齡看著他們說：「兩位是熟手，一定錯不了。該我山面的，儘管請吩咐！」

於是周、吳二人相視沉吟，似乎都有些茫然不知如何著手的樣子。

胡雪巖等了一會，看他們很為難，忍不住又說了，「我看這件事，公文上說不清楚，得有一位回杭州去當面稟陳。」

「對了！」吳委員撫掌接口，「我也是這麼想。當然，公文還是要的，只不過簡單說一說，『民折官辦』一案，十分順手，特飭某某人回省面稟請示云云。這樣就可以了。」

「那好！兩位之中，那一位辛苦一趟？」

這一向，周、吳二人又遲疑了。甫到繁華之地，不能盡興暢遊，心裏十分不願。而且這一案的內容十分複雜，上面有所垂詢，不能圓滿解釋，差使就算砸了。畏難之念一起，更不敢自告奮勇。

「怎麼？」王有齡有些不悅，「看樣子只好我自己回去一趟了。」

「那沒有這個道理。」周委員很惶恐地說，「我去，我去！」

看周委員有了表示，吳委員倒也不好意思了，「自然是我去。」他說。

兩個人爭是在爭，其實誰也不願意去，王有齡不願硬派，便說，「這樣吧，我們掣籤！」

「不必了！」周委員很堅決地說，「決定我去。吳兄文章好，留在這裏幫大人料理公事。我今天下午就走，儘快回來覆命。」

「也不必這麼急。」胡雪巖作了個詭秘的微笑，「今天晚上我替周老爺餞行。明天動身好了。」

「雪巖兄的話不錯。公事雖然緊要，也不爭在這半天功夫。」吳委員也說，「晚上替周兄餞行，我跟雪巖兄一起作主人。」

王有齡也表示從容些的好，並且頗有嘉勉之詞，暗示將來敘功的「保案」中，一定替周委員格外說好話，作為酬庸。自告奮勇的收穫，可說相當豐富。

為了周委員回杭州，那個庶務卻是大忙而特忙，第一要雇船——照周委員的意思，最好坐原來的那隻「無錫快」，由阿珠一路侍奉著來回。但那隻船名「快」而實不快，只宜於晚開早到，多泊少走，玩賞風景之用，趕路要另雇雙槳奇快的「水上飛」。

第二件更麻煩，也是胡雪巖的建議，杭州撫、藩、臬三大憲，加上糧道，還有各衙門有關係的文案、幕友，都應該有一份禮。「十里夷場」，奇珍異物無數，會選的花費不多而受者愜意，不會的，花了大價錢卻不起眼，變成「俏眉眼做給瞎子看」，因此，備辦這十幾份禮物，不是一件輕鬆的差使。胡雪巖出主意，請尤老五派個人，帶著那庶務和高升，到「夷場」上外國人所開最大的一家洋行「亨達利」去採辦。

這天人人有事，王有齡和周、吳二人在船上辦文稿，開節略，把此行的經過，如何繁難吃力，而又如何圓滿妥貼，字斟句酌地敘了進去。胡雪巖和張胖子的任務，自然更重要，中午與尤老五請「三大」的檔手，在英租界的「番菜館」赴宴談生意。

結果生意不曾在番菜館談，因為照例要「叫局」，鶯鶯燕燕一大堆，不是談生意的時候。飯罷一起到城隍廟後花園錢業公所品茗，這時張胖子才提到正事。

「三大」之中，大亨錢莊姓孫的檔手資格最老，由他代表發言，首先就表示最近銀根很緊，「局勢不好，有錢的人都要把現銀子捏在手裏，怕放了倒帳——說句實在話，錢莊本來是空的。」

這是照例有的託詞，銀根緊的理由甚多，不妨隨意編造，目的就在抬高利息。張胖子和胡雪巖都懂這個道理，尤老五卻以受過上海錢莊的氣，懷有成見，大為不快。

「我看不是銀根緊，只怕是借的人招牌不硬，」他的話有稜角，態度卻極好，是半帶著開玩笑的語氣說的，「漕幫現在倒霉，要是『沙船幫』的郁老大開口，銀根馬上就鬆了。」

尤老五說的這個人是沙船幫的巨擘，名叫郁馥山，擁有上百艘的沙船，北走關東，南走閩粵，照海洋的方位，稱為「北洋」、「南洋」，郁馥山就以走南北洋起家，是上海縣的首富。近年因為漕米海運，更是大發利市，新近在小南門造了一所巨宅，崇樓傑閣，參以西法，算是「海天旭日」、「黃浦秋濤」等等「滬城八景」以外的另一景。

沙船幫與漕幫，本來海永不犯河水，但漕運改了新章，便有了極厲害的利害衝突，所以尤老五那句話斤兩很重，姓孫的有些吃不消。

「啊，尤五哥，」姓孫的惶恐地說，「你這話，我們一個字也不敢承認。吝戶都是一樣的，論到交情，尤五哥的面子更加不同。好了，今天就請尤五哥吩咐！」

像尤老五這樣在江湖上有地位的，輕易說不得一句重話，剛才話中有牢騷，已不夠漂亮，此刻聽姓孫的這樣回答，更顯得自己那句話帶著要挾威脅的意味，越覺不安，所以急忙抱拳笑道：「言重，言重！全靠各位幫忙。」

張胖子總歸是站在同行這方面的，而且自己也有擔保的責任，心裏在想，姓孫的吃不消尤老五，說到「請吩咐」的話，未免冒失！如果憑一句話草草成局，以後一出麻煩，吃虧的心是錢莊，自己也會連帶受累。

由於這樣的瞭解，他不希望他們講江湖義氣，願意一板一眼談生意，不過他的話也很圓到，「大家都是自己人，尤五哥更是好朋友，沒有談不通的事，」他說，「『三大，願意幫忙，尤老哥一定也不會叫『三大』吃虧。是不是？」

尤老五當然聽得出他話中的意思，立即接口：「一點不錯！江湖歸江湖，生意歸生意。我看這樣，」他望著胡雪巖說，「小爺叔，這件事讓張老闆跟孫老闆他們去談，應該怎麼樣就怎麼樣，我無不照辦，我們就不必在場了。」

胡雪巖聽他這一說，暗暗佩服，到底是一幫的老大，做事實在漂亮。於是欣然答道：「對，對！我也正有事要跟五哥談。」

說著，兩人相偕起身，向那幾個錢莊朋友點一點頭，到另外一張桌子去喫茶，讓張胖子全權跟「三大」談判。

「小爺叔！」尤老五首先表明，「借款是另外一回事，通裕墊米又是一回事，橋歸橋，路歸路。米，我已經叫通裕啟運了，在那裏交兌，你們要不要派人，還是統通由我代辦？請你交代下來，我三天功夫替你們辦好。」

「好極了！五哥跟老太爺這樣放交情，我現在也不必說甚麼！『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將來就曉得了。」胡雪巖接著又說，「在那裏交兌，等我問明白了來回報五哥。要不要另外派人，公事上我不大懂，也要回去問一問。如果我好作主，當然拜託五哥，辛苦弟兄們替我辦一辦。」

「好的，就這樣說定了——我關照通裕老顧去伺候，王大老爺有甚麼話，儘管交代他。」

一件有關浙江地方大吏前程的大事，就這樣三言兩語作了了結。胡雪巖還有件要緊事要請尤老五幫忙。

「五哥，我還有個麻煩要靠你想辦法。」他放低了聲音說：「我有兩萬銀子要匯到福建，不能叫人知道，你有甚麼辦法？」

尤老五沉吟了一會問道：「是現銀，還是莊票？」

「自然是莊票。」

「那容易得很。」尤老五很隨便地說：「你自己寫封信，把莊票封在裏面，我找個人替你送到，拿回信回來。你看怎麼樣？」

「那這樣太好了。」胡雪巖又問：「不曉得要幾天功夫？」

「不過五六天功夫。」

胡雪巖大為驚異：「這麼快？」

「我託火輪船上的人去辦。」

從道光十五年起，英國第一艘「渣甸號」開到，東南沿海便有了輪船。不久為了禁鴉片開仗，道光二十一年辛丑七月，英國軍隊攻陷鎮江，直逼江寧，運了大炮安置在鍾山，預備轟城。朝廷大震，決計議和，派出耆英、伊里布和兩江總督牛鑒為「全權大臣」，與英國公使談和，訂立和約十三條，賠軍費，割香港，開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力通商口岸，稱為「五口通商」，大英公司的輪船，源源而至，從上海到福州經常有班輪，但一路停靠寧波、溫州，來回要半個月的功夫，何以說是只要五六天？胡雪巖越發不解。

「我到英國使館去想辦法，他們有直放的輪船。」

「噢！」是一聲簡單的答語，可是胡雪巖心裏卻是思潮起伏，第一覺得外國人的花樣厲害，飄洋過海，不當回事，做生意就是要靠運貨方便，別人用老式船，我用新式船，搶在人家前面運到，自然能賣得好價錢——火輪船他也見過，靠在碼頭上像座倉庫，裝的東西一定不少，倒不妨好好想一想，用輪船來運貨，說不定可以發大財。

其次，他發覺尤老五的路子極廣，連外國使館都能打得通，並且這個人做事爽快，應該傾心結交，將來大有用處。

這樣一想，便放出全副本領來跟尤老五周旋，兩個人談得十分投機。他把與王有齡的關係，作了適當的透露。尤老五覺得此人也夠得上「俠義」二字，而且肯說到這種情形，完全是以自己人相看，因而原來奉師命接待的，這時變成自己願意幫他的忙了。

這面談得忘掉了時間！那面的錢莊朋友，卻已有了成議，由通裕出面來借，「三大」和張胖子一共貸放十萬兩銀子，以三個月為期，到期可以轉一轉，尤老五和胡雪巖做保，卻有一個條件要王有齡答應，這筆借款沒有還清以前，浙江海運局在上海的公款匯劃，要歸三大承辦，這是一種變相保證的意思。

「用不著跟王大老爺去說。」胡雪巖這樣答覆，「我就可以代為答應。」

「利息呢？」尤老五問。

「利息是這樣，」張胖子回頭看了看那面「三大」的人，低了聲說道：「年息一分一照算。」

「這不算貴。」尤老五說。

人家是漂亮話，胡雪巖要結交尤老五，便接口說道：「也不算便宜！」

張胖子很厲害，他下面還有句話，起先故意不說，這時察言觀色，不說不可，便故意裝作埋怨的神氣：「你們兩位不要性急！我話還沒有完，實在是這個數！」說著伸開食拇兩指揚了揚。

「八釐？」胡雪巖問。

「不錯，八釐。另外三釐是你們兩位做保應得的好處。」

「不要把我算在裏頭。」胡雪巖搶著說道，「我的一份歸五哥。」

「小爺叔，你真夠朋友！不過我更加不可以在這上面『戴帽子』。這樣，」尤老五轉臉問張胖子，「你的一份呢？」

「我？」張胖子笑道，「我是放款的，與我甚麼相干？」

「話不是這麼說。張老闆，我也知道，你名為老闆，實在也是夥計，說句不客氣的話，『皇帝不差餓兵』，我要顧到你的好處。不過這趟是苦差使——我準定借三個月，利息算九釐，明八暗一，這一釐算我們的好處，送了給你。」

「這怎麼好意思？」

「不必客氣了。」胡雪巖完全站在尤老五這面說話，「我們甚麼時候成契？」

「明天吧！」

就這樣說定局，約定了第二天下午仍舊這裏碰面，隨即分手。張胖子跟「三大」的人還有話談，胡雪巖一個人回去，把經過情形一說，王有齡和周、吳二人，興奮非凡，自然也把胡雪巖讚揚不絕。

避開閒人，胡雪巖又把匯款到福建的事，跟王有齡悄悄說了一遍。他皺著眉笑道，「雪巖，事情這麼順利，我反倒有些擔心了。」

「擔心甚麼？」

「擔心會出甚麼意外。凡事物極必反，樂極生悲。」

「那在於自己。」胡雪巖坦率答道：「我是不大相信這一套的。有甚麼意外，都因為自己這個不夠用的緣故。」說著，他敲敲自己的太陽穴。

「不錯！」王有齡又說，「雪巖，你的腦筋好，想想看，還有甚麼該做而沒有做的事？」

「你要寫兩封信，一封寫給黃撫台，一封寫給何學使。」

「對，我馬上動手。」

當夜胡雪巖跟吳委員在三多堂替周委員餞行，第二趟來，雖算熟客，「長三」的規矩，也還不到「住夜廂」的時候，但尤老五的朋友，情形特殊，周、吳二人當夜就都做了三多堂的入幕之賓。

第二天王有齡才去拜客，先拜地主上海知縣，打聽總辦江浙漕米海運，已由江蘇臬司調為藩司的倪良燿，是否在上海？據說倪良燿一直不曾回蘇州，公館設在天后宮，於是轉道天后宮，用手本謁見。

倪良燿是個老實人，才具卻平常，為了漕米海運雖升了官，卻搞得焦頭爛額。黃宗漢參了他一本，說他辦事糊塗，而且把家眷送到杭州暫住，所以諭旨上責備他說：「當軍務倥傯之際，輒將眷屬遷避鄰省，致令民心惶惑，咎實難解，乃猶以繞道回籍探訪老母為詞，何居心若是巧詐？」為此，他見了王有齡大發牢騷，反把正事擱在一邊。

王有齡從胡雪巖那裏學到了許多圓滑的手法，聽得他的牢騷，不但沒有不豫之色，而且極表同情。提到家眷，他又問住處，拍胸應承，歸他照料。

「你老哥如此關顧，實在感激。」倪良燿說的地真話，感激之情，溢於詞色，「我也聽人說起，你老哥是黃中丞面前，一等一的紅人，除了敝眷要請照拂以外，黃中丞那裏，也要請老哥鼎力疏通。」

「不敢！不敢！」王有齡誠懇地答說，「凡有可以效勞之處，無不如命。」

「唉！」倪良燿安慰之中有感慨，「都像老哥這樣熱心明白，事情就好辦了。」

有了這句話，公事就非常順手了。提到交兌漕米餘額，倪良燿表示完全聽王有齡的意思，他會交代所屬，格外予以方便。接著，他又大嘆苦經，說是明知道黃宗漢所奏，浙江漕米如數兌足這句話不實，他卻不敢據買奏覆，辯一辯真相，講一講道理，原因是惹不起黃宗漢。

「黃中丞這一科——道興十五年乙未，科運如日方中，不說別的，拿江蘇來說，何學使以外，還有許中丞，都是同年。京裏除了彭大軍機，六部幾乎都有人。他老哥替我想想，我到那裏去伸冤講理？」

「大人的勞績，上頭到底也知道的。吃虧就是便宜，大人存心厚道，後福方長。」

倪良燿是老實人，對他這兩句泛泛的慰詞，亦頗感動，不斷拱手說道：「託福，託福！」

主人並無送客之意，這算是抬舉，王有齡不能不知趣，主動告辭，便又陪著倪良燿談了些時局和人物，從他口中，得知何桂清捐輸軍餉，交部優敘獎勵，也常有奏摺，建議軍務部署，硃筆批示，多所獎許，聖眷正隆。這些情形，在王有齡當然是極大的安慰。

辭出天后宮，王有齡在轎子裏回想此行的種種，無一事不是順利得出乎意料之外，因而心裏不免困惑，一個人到底是靠本事，還是靠運氣？照胡雪巖的情形來說，完全是靠本事，想想自己的今天，似乎靠運氣。

這話也不對！他在想，胡雪巖本事通天，如果沒有自己，此刻自是依然潦倒，懷才不遇的人，車載斗量，看來他也要靠運氣。

至於自己呢？如果不是從小習於吏事，以及這一趟從京師南下，好好看了些經世之學的名著，為黃宗漢所賞識，那麼即使有天大的面子，也不過派上個能夠撈幾個錢的差使，黃宗漢決下會把浙江漕米海運的重任，託付給自己。照此一說，還是要有本事。

有本事還要有機會，機會就是運氣。想到這裏，王有齡的困惑消失了，一個人要發達，也要本事，也要運氣。李廣不侯，是有本事沒有運氣，運氣來了，沒有本事，不過曇花一現，好景不長。

現在是運氣來了，要好好拿本事出來——本事在胡雪巖身上，把胡雪巖收服了，他的本事就變成了自己的本事。這樣深一層去想，王有齡欣然大有領悟，原來一個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用人，用人又先要識人，眼光、手腕，兩俱到家，才智之士，樂予為己所用，此人的成就便不得了了。

由於這個瞭解，王有齡覺得用人的方法要變一變，應該恩威並用，特別是對胡雪巖，在感情以外，更加上權術、籠絡之道，無微不至。

半個月的功夫，一切公事都辦得妥妥貼貼，該要回杭州了。王有齡了為犒勞部屬，特設盛宴，宴罷宣佈：「各位這一趟都辛苦了，難得到上海來一趟好好玩兩天！今天四月初四，我們準定初七開船回杭州。」

說完，從靴頁子裏取出一疊紅封袋，上面標著名字，每人一個，連張胖子都不例外，封袋裏面是一張銀票，數目多寡不等，最多的是周委員那一個，一百兩，最少的是那個庶務的，二十兩。

「這是『杖頭錢。」他掉了句文，『供各位看花買醉之需。」

說到「看花」那就是「纏頭資」了，周、吳二人已經發覺。阿珠成了胡雪巖的禁臠，不便問津，好在三多堂各有相好，有錢有功夫，樂得去住兩天。

「你也去逛一逛。」王有齡又對高升說，「我要到我親戚那裏去兩天，放你的假吧！」高升也有一個紅包，是二十兩銀子。

託詞到親戚家住，其實是住在梅家弄。這個秘密，始終只有胡雪巖一個人知道。這一天晚上，王有齡約了他在畹香的妝閣小酌，有公事以外的「要緊話」要談。

半個月之中，王有齡來過四趟，跟畹香已經打得火熱，自己的身份也不再瞞她，這天要談的話，就是關於畹香的——把她安排好了，王有齡還要替阿珠安排。

他的心思，胡雪巖猜到一半，是關於畹香的，他心裏已經有了一個主意，但覺得不宜冒失。先要探探畹香的口氣，所以等一端起酒杯就說：「畹香，王大老爺要回去了。」

一聽這話，她的臉色馬上變了，看上去眼圈發紅，也不知她是做作還是真心？不過就算做作，也做得極像，離愁別恨，霎時間在臉上堆起，濃得化不開。

「那一天動身？」她問。

「定了初七。」王有齡回答。

「這麼急！」畹香失聲說道。

「今天初四。」胡雪巖屈著手指說：「初五、初六、還有三天的功夫，也很從容了。你有甚麼話，儘管跟王大老爺說，」

「我！」畹香把頭扭了過去，「叫我說甚麼？我說了也沒有用——辦不到的！」

「怎麼呢？」胡雪巖逼進一層，「何以曉得辦不到？」

畹香把臉轉了過來，皺著眉、閉著嘴，長長的睫毛不住眨動，是極為躊躇的樣子，幾次欲語又休，終於只是一聲微喟，搖搖頭，把一雙耳環晃蕩個不住。

「有話儘管說呀！」王有齡拉住了她的手說，「只要我辦得到，一定如你的願，就辦不到，我也一定說理由給你聽。不要緊，說出來商量。」

「跟那個商量？只好跟皇帝老爺商量！」

「皇帝老爺」的稱呼，在王有齡頗有新奇之感，特別是出以吳儂軟語，更覺別有意趣，便即笑道：「有那麼了不起，非要皇帝才能有辦法？」

「自然囉！」畹香似乎覺得自己極有理，「除非皇帝老爺有聖旨，讓你高升到上海來做官——」

原來千回百折，不過要表明捨不得與王有齡相離這句話。本主兒此時不會有所表示，敲邊鼓的開口了。

「畹香！」胡雪巖問道：「你是心裏的話？」

「啊呀，胡老爺。」畹香的神色顯得很鄭重，「是不是要我把心剜出來給你看。」

「我相信，我相信！」王有齡急忙安慰她說。

「我也相信。」胡雪巖笑嘻嘻地接口：「畹香，初七你跟王大老爺一船回杭州，好不好？」

「怎麼不好！只怕王大老爺不肯。」

「千肯萬肯，求之不得！只有三天功夫了，你預備起來！」

這話連王有齡都有些詫異，為何胡雪巖這等冒失，替人硬作主納妾？但以對他瞭解甚深，暫且不響，靜觀究竟。王有齡尚且如此，畹香自然格外困惑，而且也有些驚惶，怕弄假成真，變得騎虎難下。

「怎麼樣？是我們當面鑼，對面鼓，直接來談，還是由我找三阿姨去談？或者請尤五哥出面？」

這是談「身價」，越發像真了！畹香不斷眨著眼，神態尷尬，但她到底不是初出道的雛兒，正一正臉色，坐了下來，帶些欣慰的口氣答道：「蠻好！我自家的身體，自己來談好了。我先要請問王大老爺是怎麼個意思？」

王有齡怎麼說得出來？當然是胡雪巖代答，「王大老爺怎麼個意思，你還不明白？」他這樣反問，而其實是一句遁詞——他最初就是使的一句詐語，目的是要試探畹香對王有齡究有幾許感情？經此一番折衝，心中已經有數，這時倒是要問一問王有齡了。

「我當然明白。」畹香接著他的話，「不過我不敢說出來。自己想想沒有那麼好的福氣。」

這一下連王有齡也明白了，如果想把她置於側室，恐怕未必如願，他怕談下去會出現窘境，彼此無趣，便即宕開一句：「慢慢再談吧！先吃酒。」

這句話與胡雪巖心思正相符，他也覺得畹香的本心已夠明白，這方面不須再談，所以附和著說：「對啊！吃酒，吃酒。有話回頭你們到枕上去談。」

畹香見此光景，知道自己落了下風。看樣子王有齡亦並無真心，早知如此，落得把話說漂亮些，如今變得人家在暗處，自己在亮處，想趁這三天功夫敲王有齡一個竹槓，只怕辦不到了。

這都是上了胡雪巖的當！畹香委屈在心，化作一臉幽怨，默默無言地，使得王有齡大生憐惜之心。

「怎麼？」他輕輕撫著她的肩問：「一下子不高興了？」

這一向，畹香索性哭了，「嗯哼」一聲，用手絹掩著臉，飛快地往後房奔了進去，接著便是很輕的「息率、息率」的聲音傳了出來。

王有齡聽得哭聲，心裏有些難過，自然更多的是感動，要想有所表示，卻讓胡雪巖阻止住了，「不要理她！」他輕聲說道，「她們的眼淚不值錢，一想起傷心的事就會哭一場——不見得是此刻受了委屈！」

聽了他的話，王有齡爽然若失，覺得他的持論過苛，只是為了表示對他信服，便點點頭，坐著不動。

「雪公！」胡雪巖問道，「你把你的意思說給我聽，我替你辦。」

「我的意思——」王有齡沉吟了好半天才說出來：「如果把她弄回家去，怕引起物議。」

他對畹香戀戀之意，已很顯然。胡雪巖覺得他為「官聲」著想，態度是不錯的，不過也不妨進一步點破：「畹香恐怕也未見得肯到杭州去，討回家去這一層，大可不必想它。照我看，雪公以後總常有到上海來的時候，不妨置作外室。春二三月，或者秋天西湖風景好的時候，把她接到杭州去住一陣子，我另外替雪公安排『小房子』。你看如何？」

「好，好，」王有齡深愜所懷，「就拜託你跟她談一談，看要花多少錢？」

「那不過每月貼她些開銷。至於每趟來，另外送她錢，或是替她打道飾、做衣裳，那是你們自己的情分，旁人無法過問。」這到這裏，胡雪巖向裏喊了聲：「畹香！」

畹香慢慢走了出來，得新勻過脂粉，重眼圈依舊是紅的，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偎坐在王有齡身旁，含顰不語。

「剛才哭甚麼？」王有齡問道，「那個得罪你了？」

「噯！雪公，這話問得多餘。」胡雪巖在一邊接口，「畹香的心事，你還不明白？要跟你到杭州，捨不得三阿姨，不跟你去，心裏又不願。左右為難，自然要傷心。畹香，我的話說對了沒有？」

畹香不答他的話，轉臉對王有齡說：「你看你，枉為我們相好了一場，你還不如胡老爺明白。」

「這是旁觀者清！」王有齡跟她說著話，卻向胡雪巖使了個眼色。

意思是要他把商量好的辦法提出來。胡雪巖微一頷首，表示會意，同時還報以眼色，請他避開。

「我有些頭暈，到你床上去靠一靠。」

等王有齡歪倒在後房畹香床上，胡雪巖便跟畹香展開了談判，問她一個月要多少開銷？

「過日子是省的，一個月最多二三十兩銀子。」

「倘或王大老爺一個月幫你三十兩銀子，你不是就可以關起門來過清靜日子了？」

「那是再好都沒有。不過——」畹香搖搖頭，不肯再說下去。

「說呀！」胡雪巖問道：「是不是有債務？不妨說來聽聽。」

「真的，再沒有比胡老爺更明白的人！」畹香答道：「那個不想從良？實在有許多難處，跟別人說了，只以為獅子大開口，說出來反而傷感情，不如不說。」

聽這語氣，開出口來的數目不會小，如果說有一萬八千的債務，是不是替她還呢？胡雪巖也曾聽聞過，有所謂「淴浴」一說，負債纍纍的紅倌人，抓住一個冤大頭，枕邊海誓山盟，非他不嫁，於是花鉅萬銀子替她還債贖身，真個量珠聘去，而此紅倌人從了良，早則半載，晚則一年，必定不安於室，想盡花樣，下堂求去，原來一開始就是個騙局。

看畹香還不致如此。但依了她的要求，叫她杜門謝客。怕未見得能言行一致，招蜂引蝶之餘，說起來還是「王某某的外室」，反例壞了王有齡的名聲。這不是太傻了嗎？

因此，他笑一笑說：「既然你有許多難處，自然不好勉強，不過你要曉得，王大老爺對你，倒確是真情一片。」

「我也知道，人心都是肉做的。而況有尤五少的面子，我也不敢不巴結，只要王大老爺在這裏一天，我一定盡心伺候。」

「到底是見過世面的！說出話來與那些初出道的小姑娘不同。」胡雪巖這樣讚她，「我也算是個『媒人』，說話要替兩方面著想。畹香，我看你跟王大老爺，一年做兩三次短期夫妻好了。」

她大致懂得他的意思，卻故意問一句：「怎麼做法？」

「譬如說，王大老爺到上海來，就住在你這裏，當然，你要脫空身子來陪他。或者，高興了，接你到杭州去燒燒香，逛逛西湖，不又是做了一陣短期夫妻。至於平常的開銷，一個月貼你二十五兩銀子，另外總還有些點綴，多多少少，要看你自己的手腕。」

這個辦法當然可以接受，「就怕一層，萬一王大老爺到上海來，我正好不空。」畹香躊躇著說，「那時候會為難。立了這個門口，來的都是衣食父母，那個也得罪不起。胡老爺，我這是實話，你不要見氣。」

「我就是喜歡聽實話。」胡雪巖說，「萬一前客不讓後客，也有個辦法，那時你以王太太的身份，陪王大老爺住棧房，這面只說回鄉下去了。掉這樣一個槍花行不行？」

怎麼不行？畹香的難題解決，頗為高興，嬌聲笑道：「真正的，胡老爺，你倒像是吃過我們這一行的飯，真會掉槍花！」

「那我替你做『相幫』好不好？」

妓家的規矩，女僕未婚的稱「大姐」，已婚的稱「娘姨」，男僕則叫做「相幫」。聽胡雪巖這一說，畹香才發覺自己大大失言了，那一行的飯都好吃，說吃這一行飯，無異辱人妻女，遇到脾氣不好的客人，尤其是北方人，開到這樣的玩笑，當時就可以翻臉，所以她脹得滿臉通紅，趕緊道歉。

「胡老爺，大人不記小人過，我說錯了話，真正該打。」她握著他的手，拚命推著揉著，不斷地說，「胡老爺，你千萬不能見氣，你要如何罰我都可以，只不能生氣。」

聲音太大，把王有齡驚動了，忍不住走出來張望，只見胡雪巖微笑不語，畹香惶恐滿面地在賠罪，越覺詫異。

等到說明經過，彼此一笑而罷。這時畹香的態度又不同了，自覺別具身份，對王胡之間，主客之分，更加明顯。王有齡當然能夠感覺得到，彷彿在自己家裏那樣，絲毫不覺拘束，因而洗杯更酌，酒興越發好了。

「雪巖，我也要問你句話，」他興味盎然地說，「聽說阿珠一顆心都在你身上。到底怎麼回事？」

胡雪巖還未開口，畹香搶著問道：「阿珠是誰？」

「你問他自己。」王有齡指著胡雪巖說。

「船家的一個小姑娘。」他說，「我現在沒有心思搞這些花樣。」

語焉不詳，未能滿足畹香的好奇心，她磨著王有齡細說根由。他也就把聽來的話，加油加醬地說了給她聽。中間有說得太離譜的，胡雪巖才補充一兩句，作為糾正，小小的出入就不去管他了。

「這好啊！」畹香十分好事，「胡老爺我來替你做媒，好不好？」

此言一出，不獨胡雪巖，連王有齡亦頗有匪夷所思之感，「你跟人家又不認識，」他說，「這個媒怎麼做法？」

「不認識怕甚麼？」畹香答道，「看樣子，這件好事要阿珠的娘點頭，才會成功，而且阿珠好像也有心事——對你們爺們，她是不肯說的，只有我去，才能弄得清楚。」

王有齡覺得她的話很有理，點點頭問：「雪巖，你看如何？就讓畹香來試一試吧！」

「多謝，多謝！」胡雪巖說，「慢慢再看。」

「我知道了。」畹香故意激他，「『癡心女子負心漢』，胡老爺一定不喜歡她！」

「這你可是冤枉他了。」王有齡笑著說，「胡老爺一有空就躲在船上，與阿珠有說不完的話。」

「既如此還不接回家去？莫非大太太厲害？」

「那可以另外租房子，住在外面。」

「對啊！」畹香逼視著胡雪巖問：「胡老爺，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人！」

「我也這麼想。」王有齡接著便提高了聲音唸道：「『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

兩個人一吹一唱，交替著勸他，他已打定了主意，但有許多話不便當著畹香說，所以只是含笑搖頭。看他既不受勸，畹香也只好廢然而罷。

第五章

船到杭州，王有齡回家歇得一歇，隨即換了官服，去謁見撫台，當面稟報了此行的經過，同時呈上一封信——黃宗漢老家的回信，兩萬兩銀子業經妥收。這趟差使，公私兩方面都辦得極其漂亮，黃宗漢異常滿意。

「你辛苦了！我心裏有數。」他說，「我自有打算，幾天以內，就有信息。」

「是！」王有齡不敢多問，辭出撫署，接著又去謁見藩司麟桂。

麟桂對王有齡，因為顧忌著黃宗漢難惹的緣故，本來抱的是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好也罷，歹也罷，反正天塌下來有長人頂，自己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凡事不生麻煩就夠了。及至看他此行辦得圓通週到，而且頗懂「規矩」，已覺喜出望外，加以有周委員替他吹噓，越發刮目相看。等把手本一遞進去，立即便傳下話來：「請王大老爺換了便衣，在簽押房相見。」

這是接待地位彷彿而交情特深的朋友的方式，王有齡知道，是周委員替自己說了好話的效驗，而收服了周委員，又是胡雪巖的功勞。想到他，再想到麟桂的優禮有加，頓時有了一個主意，要請麟桂來保薦胡雪巖。

在簽押房彼此以便服相見，旗人多禮，麟桂拉著王有齡的手，從旅途順適問到「府上安好」，這樣親熱了一番，才把他讓到西屋去坐。

簽押房是一座小院落，一明兩暗三間平房，正中算是小客廳，東屋簽押辦公，西屋才是麟桂日常坐起之處，掀開門簾，就看見紅木匟床上。擺著一副煙盤，一個長辮子，水蛇腰的丫頭剛點起一盞明晃晃的「太谷燈」。

「請！」麟桂指著匟床上首說。

「大人自己請吧！」王有齡笑道，「我享不來這份福！」

「不會也好。」麟桂不說客套說。「說實在的，這玩意兒益處少，害處多。不過，你不妨陪我躺一躺。」

這倒無妨——能不上癮。躺煙盤是件很有趣的事，而能夠並頭隔著熒熒一火說話，交情也就會不同。所以王有齡欣然應諾，在下首躺了下去。那個俏伶伶的丫頭，馬上走過來捧住他的腳，脫下靴子，拉一張方凳把他的雙足擱好，接著拿床俄國毯子為他圍住下半身。

另有個丫頭已經端來了四個小小的果碟子，兩把極精緻的小茶壺。在煙盤上放好，隨即使坐在小凳子上打煙。裝好一筒，把那支鑲翠的象牙煙槍往王有齡唇邊送了過來。

「請你們老爺抽。我不會。」

麟桂當仁不讓，一口氣把煙抽完，拿起滾燙的茶壺喝了一口，再拈一粒松子糖塞在嘴裏，然後慢慢從鼻孔噴著煙，閉上眼睛，顯得飄飄欲仙似地。

「雪軒兄！」麟桂開始談到正事，「你這一趟，替浙江很掙了面子。公事都像老兄這麼順利，我就舒服了。」

「這也全靠大人的蔭庇。」王有齡說，「總要長官信任，屬下才好放手去幹。」

「也要先放心，才好放手。說老實話，我對你老兄再放心不過，凡事有撫台在那裏抗著，你怎麼說怎麼好。」麟桂又說，「撫台也是很精明的人，將心比心，一定也會照應我。」

說了這一句，他抽第二筒，王有齡把他的話在心裏琢磨了一陣，覺得他後半段話的言外之意，是要自己在伺候撫台以外，也別忘了該有他應得的一份。其實這話是用不著他說的，胡雪巖早就替他想到了。

不過王有齡做官，已學得一個訣竅，不有為外人所知的事，必須要做得密不通風，所以雖然一榻相對，只因為有個打煙的丫頭在，他亦不肯有所表示。

「說得是。」王有齡這樣答道：「做事要遇著兩種長官，最好當然是像大人這樣，仁厚寬大，體恤部屬，不得已而求其次，倒寧願在黃撫台手下，雖然精明，到底好歹是非是極分明的。」

「知道好歹是不錯，說『是非分明』，只怕不見得。』麟桂說了這話，卻又後悔，「雪軒兄，」他故意說反話，「這些話，你得便不妨在撫台面前提一提。」

王有齡也極機警，「這可敬謝不敏了！」他笑著回答，「我從不愛在人背後傳話。無端生出多少是非，於人有損，於己無益，何苦來哉！」

麟桂對他這個表示。印象深刻，心裏便想：此人確是八面玲瓏，可以放心。

由於心理上的戒備已徹底解除，談話無所顧忌，興致也就越發好了。你談到京裏的許多情形，六部的規矩「則例」，讓王有齡長了許多見識。

最後又談到公事，「今年新漕，還要上緊。江浙的賦額獨重，而浙江實在不比江蘇。杭、嘉、湖那裏比得上蘇、松、太？杭、嘉、湖三府又以湖州為王，偏偏湖州的公事最難辦。」麟桂嘆口氣說：「湖州府誤漕撤任，一時竟找不著人去接手。真叫人頭疼！」

椿壽一條命就送在湖州，麟桂對此不能不具戒心。王有齡知道其中的癥結，但談下去怕談到椿壽那一案，諸多未便，所以他只作傾聽的樣子，沒有接口。

「我倒有個主意！」麟桂忽然冒出來這麼一句，卻又沉吟不語，好半天才自問自答地說：「不行！辦不通，沒有這個規矩。」

也不知他說的甚麼？王有齡百思不解，可也不便去問。就這冷場的片刻，麟桂二十四筒鴉片煙抽完，吩咐開飯。丫頭退了出去傳話，眼前別無他人，可以把那樣東西拿出來了。

「我替大人帶了個小玩意來！」王有齡一面說，一面從貼身衣袋裏取出個紙包，隔著煙燈，遞了過去。

打開一看，是個極精緻的皮夾子，皮質極軟，看那花紋就知道是西洋來的，麟桂把玩了外表，要打開看看裏面時，王有齡又開口了。

「回頭再打開吧！」

顯然的，其中別有花樣，麟桂笑一笑說聲：「多謝！」隨即把皮夾了揣在身上。等開飯時，託故走了出去，悄悄啟視，皮夾子裏是一張五千兩的銀票。王有齡做得極秘密，麟桂卻不避他的底下人，走進來肅客入座，第一句就說：「受惠甚多！糧道那裏怎麼樣？」

「也有些點綴。」

「多少？」

「三數。」這是說糧道那裏送了三千兩。

麟桂點點頭，又問：「送去了？」

「還沒有。」王有齡答道，「我自然要先來見了大人，再去拜他。」

「今天是來不及了，明天早些去吧！他在這上面看得很重。」

這完全自己人關愛的口吻，王有齡覺得麟桂對自己的態度又進了一層，便以感激的聲音答道：「多謝大人指點。」

「把『大人』兩個字收起來行不行？」麟桂放下酒杯，皺著眉說，「俗不可耐，敗人的酒興。」

王有齡微笑著答說：「恭敬不如從命，我敬稱『麟公』。請乾一杯！」

「好，好！」麟桂欣然引杯，隨即又說：「我剛才的話還沒有完。你可曉得糧道有個癖好？」

「噢。我倒不知道，得要請教麟公。」

「其實這癖好，人人都有，只以此公特甚。」麟桂笑道，「他好的是『男兒膝下』！」

王有齡楞住了，不知道他打的是甚麼啞謎？

「足下才大如海，怎麼這句歇後語就把你難住了？」

原來如此？俗語說：「男兒膝下有黃金」，隱下的是「黃金」二字。旗人掉書袋，有時不倫不類，王有齡倒真的好笑了。

「所以我勸我不必送銀票，兌換了金葉子送去。」麟桂是說笑話的神精，有著忍俊不禁的愉悅，「聽說此人每天臨睡以前，以數金葉子為快，否則忽忽如有所失，一夜不能安枕。」

「這倒是怪癖！」王有齡問道，「如果出遠門怎麼辦呢？也帶著金葉子上路？豈非謾藏誨盜？」

「那就不知道了。」

講過笑話，又談正題，麟桂問起上海官場的情形，王有齡把倪良燿的委屈和牢騷，以及答應照料他的眷屬的話，都告訴了麟桂。

「這件事我不好說甚麼！」麟桂這樣回答：「甚至倪某的眷屬，我也不便去管。我知道，撫台的疑心病很重。」

「是的。」

「所以我勸你，就是照料倪良燿的眷屬，也只好偷偷摸摸，別讓撫台知道。」麟桂放低了聲音又說，「我實在不明白，我們這位黃大人何以如此刻薄？江蘇藩司與浙江巡撫何干？把人折騰得那個樣子？還有件事，更不應該——」

麟桂說到緊要關頭，忽然住口，這自然是因為這句話關係甚重，礙著王有齡是黃宗漢的紅人，還有些不放心的緣故。

瞭解到這一點，王有齡便不加追問，舉杯相敬，心裏思索著如何把話題扯了開去？

麟桂倒覺得不好意思了，「跟你說了吧！」他說，「他有件損人利己的事，利己應該，損人就要看一看，傷了自己的同年，未免太不厚道。」

黃宗漢是傷了那一個同年？他們這一科的飛黃騰達，全靠同年能和衷共濟，互相照應。黃宗漢本人，不也靠大軍機彭蘊章和何桂清這兩個同年替他斡旋掩遮，逼死藩司椿壽一案，才得安然無事？因此，王有齡對麟桂所說的話，有些將信將疑。

「前些日子有道關於江浙防務的上諭，」麟桂問道，「不知你看到了沒有？」

「沒有。」王有齡說，「我人在上海，好久未見邸抄了。」

「那道上諭是這麼說，『浙江巡撫黃宗漢奏陳，撥兵赴江蘇，並防堵浙省情形。』得旨：『甚妥！現今軍務，汝若有見到之處，即行具奏。不必分彼此之見。』」

聽他唸完這道上諭，王有齡又驚又喜，派兵出省擊敵，本是他的建議，原來黃宗漢竟已採納，更想不到竟蒙天語褒獎！也因為如此，他要辯護：「撥兵出省，似乎也沒有甚麼不對。」

「對呀！沒有人說不對。只是你做浙江的官，管浙江的事好了，上諭雖有『不必分彼此之見』的話，我們自己要有分寸，不可越俎代庖。黃撫台卻不問青紅皂白，左一個摺子、右一個摺子，說江蘇的軍務，該如何如何部署，請問，」麟桂湊身向前，「叫你老哥，做了江蘇巡撫，心裏作何感想？」

王有齡這才明白，黃宗漢為了自己的「聖眷」，不為他的同年江蘇巡撫許乃釗留作地，這實在說不過去。而且他這樣搞法，似乎是企圖調任江蘇。果然如此，更為不智，江蘇誠然是海內膏腴之地，但一打仗就不好了。遇到機會，倒要勸勸他。

麟桂不知他心中另有想法，見他不即開口，當他不以為然，便坦率問道：「雪軒兄。你覺得我的話如何？」

王有齡這才醒悟，怕引起誤會，趕緊答道：「大人存心忠厚，所持的自然是正論。只是我人微言輕，不然倒要相機規諫。」

「不必，不必！」麟桂搖著手說，「這是我把你老哥當作好朋友，說的知心話。不必讓第三個人知道。」

「那當然。」王有齡鄭重表示。「大人所說的話，我一句不敢外洩。不過既見於明發上諭，就是我跟撫台說了，他也不會疑心到別人頭上的。」

「那倒隨你。」麟桂又說，「許家雖是杭州巨室，與我並無干涉，我也不過就事論事，說一句公道話而已。」

這個話題就此拋開，酒已差不多了。王有齡請主人「賞飯」，吃完隨即告辭，麟桂知道他行裝甫卸，家裏還有許多事，也不留他，親自送到中門，盡歡而散。

第二天又拜了一天客，凡是稍有交情的，無不有「土儀」饋贈——從上海來，所謂「土儀」實在是洋貨。海禁初開，西洋的東西，在它本國不值錢，一到了中華，便視為奇珍，那怕一方麻紗手帕，受者無不另眼相看。因此，這趟客拜下來，王有齡的人緣又結了不少。

到晚回家，胡雪巖正在客廳裏，逗著王有齡的小兒子說笑。不過一天不見，王有齡便如遇見多年不晤的知交一般，心裏覺得有好些話，亟待傾吐。

「你吃了飯沒有？」他問。

「沒有。」胡雪巖說，「我原意想邀雪公到城隍山上去吃油簑餅，現在天晚了，不行了。」

王有齡對這個提議，深感興趣，「不晚！」他說，「快夏至了，白天正長，而且天也暖和，就晚了也不要緊。怎麼走法？」

「總不能鳴鑼喝道而去吧！」胡雪巖笑著說。

王有齡也自覺好笑，「當然換了便衣去。」他說，「我的意思是連轎子也不必坐，也不必帶人，就安步當車走了去。」

「那也好。戴上一副墨晶眼鏡，遇見熟人也可不必招呼。」

於是王有齡換上一件寶藍緞袍，套一件玄色貢緞背心，竹布襪、雙樑鞋，戴上墨晶大眼鏡，捏了一把摺扇，與胡雪巖兩個人瀟瀟灑灑地，取道大井巷，直上城隍山。

「還是我們第一次見的那地方喝茶吧！」他說，「君子不忘本，今天好好照顧他一下。」這個「他」，自是指那個茶座的老闆。

這是他與胡雪巖第二次來，但處境與心境與第一次有天淵之別。一坐下來，四面眺望、神閒氣靜，一年不到的功夫，自是湖山不改，但他看出去彷彿改過了，「西子」格外綽約，青山格外嫵媚。

「兩位吃酒、喫茶？」老闆看他們的氣派、服飾，不敢怠慢，親自走來招呼。

「茶也要，酒也要。」王有齡學著杭州腔說：「新茶上市了，你說說看，有點兒啥個好茶葉？」

「太貴重的，不敢頂備，要去現買。」

「現買就不必了。」王有齡想了好久說：「來壺菊花。」

那茶座老闆看王有齡有些奇怪，先問好茶葉，弄到頭來喝壺菊花，看起來是個說大話，用小錢的角色。

不但他詫異，胡雪巖也是如此，問道：「怎麼喝菊花？」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去年就是喝的菊花。」

這話只有胡雪巖心裏明白，回首前塵，不免也有些感慨，不過他一向是只朝前看，不暇後顧的性情，所以旋即拋開往事，管自己點菜：「一雞三吃，醋魚『帶鬢』，有沒有活鯽魚，斤把重的？」

「我到山下去弄一條。是不是做湯？」

「對，奶湯鯽魚——燙兩碗竹葉青，弄四個小碟子。帶幾張油簑餅，先吃起來。」

「好的，馬上就來。」

等把茶泡了來，王有齡端杯在手，望著暗青淡紫的暮靄，追想去年在此地的光景，忽然感情激動了。

「雪巖！」他用非常有勁道的聲音說，「我們兩個人合在一起，何事不可為？真要好好幹一下。」

「我也這麼想，」胡雪巖說，「今天來就想跟你談這件事。」

「你說，你說！」

「我想仍舊要幹老本行。」

「不是回信和吧？」王有齡半開玩笑地，說實在話，他還真怕信和的東家把胡雪巖請了回去。

「我早已說過了，一不做『回湯豆腐』，二是自己立個門戶。」胡雪巖說，「現在因為打仗的關係，銀價常常有上落，只要眼光準，兌進兌出，兩面好賺，機會不可錯過。」

王有齡不響，箸下如雨，只管吃那一碟發芽豆。胡雪巖知道，不是他喜愛此物，而是心裏有所盤算。盤算的當然是資本，其實不必他費心思，資本從那裏來？他早就籌劃好了，不過自己不便先開口而已。

那一個終於開口了：「雪巖！」說句老實話，我現在不願意你去開錢莊。目前是要你幫我，幫我也等於幫你自己。你好不好捐個功名，到那裏跟我在一起，撫台已經有話了，最近還有別樣安排，大概總是再派我兼一個差，那時我越加要幫手，你總不能看著我顧此失彼，袖手不問吧？」

「這我早就想到了。開錢莊歸開錢莊，幫你歸幫你，我兩樣都照顧得來，你請放心好了。」

「當然，你的本事我是再清楚不過，不會不放心——」

看到他口不應心，依舊不以為然的神情，胡雪巖便放低了聲音說：「雪公，你現在剛剛得意，但說句老實話，外面還不大曉得，所以此刻我來開錢莊，才是機會。等到浙江官商兩方面，人人都曉得有個王大老爺，人人都曉得你我的關係，那時我出面開錢莊，外面會怎麼說？」

「無非說我出的本錢！你我的交情，不必瞞人，我出本錢讓你開錢莊，也普通的緊。」

「這話不錯！不過，雪公，『不招人妒是庸才』，可以不招妒而自己做得招妒，那就太傻了。到時候人家會說你動用公款，營商自肥，有人開玩笑，告你一狀，叫我於心何安？」

這話打動了王有齡的心，覺得不可不顧慮，因而有些躊躇了。

「做事要做得不落痕跡。」胡雪巖的聲音越低。「錢莊有一項好處，代理道庫、縣庫，公家的銀子沒有利息，等於白借本錢。雪公，你遲早要放出去的，等你放出去再來現開一家錢莊，代理你那個州縣的公庫，痕跡就太明顯了。所以我要搶在這時候開。這一說，你懂了吧？」

「啊！」王有齡的感想不同了，「我懂了。」

「只怕你還沒有完全懂得其中的奧妙。『隔行如隔山』，我來講給你聽。」

胡雪巖的計劃是，好歹先立起一個門戶來，外面要弄得熱鬧，其實是虛好看，內裏是空的，等王有齡一旦放了州縣，這家錢莊代理它的公庫，解省的公款，源源而來，空就變成實的的了。

「妙！」王有齡大笑，學著杭州話說：「雪巖，你真會變戲法兒！」

「戲法總是假的，偶爾變一兩套可以，變多了就不值錢了，值錢的還是有真東西拿出來。」

「這倒在實實在在的話。」王有齡收斂笑容，正色說道：「我們商量起來，先說要多少資本？」

於是兩個人喝著酒，商議開錢莊的計劃。主要的是籌劃資本的來源，這可要先算「民折官辦」的一盤帳，胡雪巖的記憶過人，心算又快，一筆筆算下來，要虧空一萬四千多兩銀子，都記在信和的帳上。

得了海運局這麼一個好差使，沒有弄到好處，反鬧了一筆虧空，好像說不過去。但王有齡不以為意，這算是下的本錢，以這兩個多月的成績和各方面的關係來說，收穫已多。只是有了虧空，還要籌措錢莊的本錢，他覺得有些為難。

「本錢號稱二十萬，算它實收四分之一，也還要五萬，眼前怕有些吃力！」

「用不著五萬。」胡雪巖說，「至多二萬就行了。眼前先要弄幾千銀子，好把場面撐起來。」

「幾千兩銀子，隨時都有。我馬上撥給你。」

「那就行了。」胡雪巖說，「藩台衙門那裏有幾萬銀子的差額好頓，本來要付給通裕的，現在不妨壓一壓。」

「對，對！」王有齡想通了，「通裕已經借了十萬，我們暗底下替他做了保人，這筆款子壓一壓也不是說不過去的事。」

「正就是這話。不過這筆款子要領下來，總要好幾個月的功夫，得要走走路子。」

這是王有齡很明白的，領到公款，那怕是十萬火急的軍餉，一樣也要重重勒掯，尤其是藩司衙門的書辦，格外難惹，「『閻王好見，小鬼難當』！」他說，「麟藩台那裏，我有把握，就是下面的書辦，還想不出路子。」

「我來！」胡雪巖想說：「你去見閻王，我來擋小鬼。」話到口邊，想到「見閻王」三個字是忌諱，便不敢說俏皮話了，老老實實答道：「你那裏備公事去催，下面我來想辦法，大不了多花些小費就是了。」

這樣說停當，第二天王有齡就從海運局公款中，提了五千兩銀子，交給胡雪巖。錢是有了，但要事情辦得順利，還得有人，胡雪巖心裏在盤算，如果光是開家錢莊，自己下手，一天到晚釘在店裏，一時找不著好幫手也不礙。而現在的情形是，自己要在各方面調度，不能為日常的店面生意絆住身子，這就一定要託個能幹而靠得住的人來做檔手。

信和有兩個過去的同事，倒是可造之材，不過他不願去找他們，因為一則是挖了張胖子手下的「好角色」，同行的義氣，個人的交情都不容出此，再則是自己的底細，那兩個人十分清楚，原是玩笑慣的同事，一下子分成老闆、夥計，自己抹不下這張臉，對方也難生敬畏之心。

想來想去，想出來一個人，也是同行，但沒有甚麼交情，這個人就在清和坊一家錢莊立櫃檯做夥計，胡雪巖跟他打過一次交道，覺得他頭腦很清楚，儀表、口才也是庸中佼佼，大可以物色了來。

這件事最好託張胖子。由此又想到一個難題——從在上海回杭州的船上，下決心開錢莊那一刻起，他就在考慮，這件事要不要先跟張胖子談，還是等一切就緒，擇吉開張的時候再告訴他？

其實只要認真去想一想，胡雪巖立刻便會發覺，早告訴他不見得有好處，而遲告訴了必定有壞處，第一、顯得不夠交情，倒像是瞞著他甚麼，會引起他的懷疑，在眼前來說，張胖子替他和王有齡擔著許多風險，誠信不孚，會惹起不痛快。而且招兵買馬開一爿錢莊，也是瞞不住人的，等張胖子發覺了來問，就更加沒意思了。

主意打定，特為到鹽橋信和去看張胖子，相見歡然，在店裏談過一陣閒話，胡雪巖便說：「張先生，我有件要緊事跟你商量。」說著，望了望左右。

「到裏頭來說。」

張胖子把他引入自己的臥室，房間甚小，加上張胖子新從上海洋行裏買回來的一具保險箱，越發顯得狹隘，兩個就坐在床上談話。

「張先生，我決計自己弄個號子。」

「好啊！」張胖子說，聲音中有些做作出來的高興。

胡雪巖明白，張胖子是怕他自設錢莊，影響信和的生意——關於海運局這方面的往來，自然要起變化了。

因此他首先就作解釋：「你放心！『兔子不吃窩邊草』，要有這個心思，我也不會第一個就來告訴你。海運局的往來，照常歸信和，我另打路子。」

「噢！」張胖子問，「你是怎麼打法？」

「這要慢慢看。總而言之一句話，信和的路子，我一定讓開。」

「好的！」張胖子現在跟胡雪巖的情分關係不同了，所以不再說甚麼言不由衷的門面話，很坦率地答道：「你為人我相信得過。你肯讓一步，我見你的情，有甚麼忙好幫，只要我辦得到，一定盡心盡力。你說！」

「當然要請張先生幫忙。第一，開門那天，要捧捧我的場。」

「那還用得著說？開門那天，我約同行來『堆花』，多沒有把握，萬把兩現銀子，是有的。」

「好極！我先謝謝。」胡雪巖說，「第二件，我立定宗旨，信和的好手，決不來挖。我現在看中一個人，想請張先生從中替我拉一拉。」

「那個？你說說看！」

「清和坊大源，有個小朋友，好像姓劉，人生得蠻『外場』的。我想約他出來談一談。」

「姓劉，蠻『外場』的？」張胖子皺著眉想了一會想起來了，「你的眼光不錯！不過大源的老闆、檔手，我都很熟，所以這件事我不便出面，我尋個人替他把他約出來見面，將來談成了，你不可說破是我替你拉攏的！」

「曉得，曉得。」

張胖子沒有說假話，他幫胡雪巖的忙，確是盡心盡力，當時就託人把姓劉的約好。這天晚上快到二更了，有人到胡家去敲門，胡雪巖提盞「油燈照」去開門，把燈提起來往來人臉上一點，正是那姓劉的。

「胡先生，信和的張先生叫我來看你。」

「不錯，不錯，請裏面坐。」

請進客廳，胡雪巖請教名字，姓劉的名叫劉慶生。他就稱他「慶生兄」。

「慶生兄府上那裏？」

「餘姚。」

「噢，好地方，好地方。」胡雪巖很感興趣地說，「我去過。」

於是談餘姚的風物，由餘姚談到寧波，再談回紹興，海闊天空，滔滔不絕，把劉慶生弄得莫名其妙，好幾次拉回正題，動問有何見教？而胡雪巖總是敷衍一句，又把話扯了開去，倒像是長夜無聊，有意找個人來聽他講《山海經》似地。

劉慶生的困惑越來越深，而且有些懊惱，但他也是極堅忍的性格——胡雪巖與王有齡的一番遇合，當事人都從不跟別人談，但張胖子瞭解十之五、六，閒談之中，加油加醬地渲染著，所以同行都知道胡雪巖是個神秘莫測的「大好佬」，劉慶生心裏在想：「找我來，必有所為，倒偏要看看你說些甚麼？」就由於這一轉念，他能夠忍耐了。

胡雪巖就是要考驗他的耐性。空話說了一個鐘頭，劉慶生毫無慍色，認為滿意，第一關，實在也是最難的一關，算是過去了。

這才談到劉慶生的本行。胡雪巖是此中好手，借閒談作考問，出的題目都很難。劉慶生照實回答，大都不錯，第二關又算過去了。

「慶生兄，」他又問，「錢莊這一行，我離開得久了，不曉得現在城裏的同業，一共有多少家？」

「『大同行』八家，『小同行』就多了，一共有三十三家。」

「噢！那三十三家？」

這下才顯出劉慶生的本事，從上城數到下城，以兌換銀子、銅錢為主的三十三家「小同行」的牌號，一口氣報了出來，一個不缺。這份記性，連胡雪巖都自嘆不如。

到此地步，他差不多已決定要用此人了，但是還不肯明說出來，「寶眷在杭州？」他問。

「都在餘姚。」劉慶生答。

「怎麼不接出來呢？」

「還沒有力量接家眷。」

「想來你已經討親了？」

「是的。」劉慶生說，「伢兒都有兩個了。」

「府上還有些甚麼人？」

「爺娘都在堂。還有個兄弟，在蒙館裏讀書。」

「這樣說，連你自己，一家七口，家累也夠重了！」

「是啊！所以不敢搬到杭州來。」劉慶生說，「在家鄉總比較好尋生路。」

「倘或說搬到杭州，一個月要多少開銷？」胡雪巖說，「不是說過苦日子，起碼吃飯嘛一葷一素，穿衣嘛一綢一布，就是老婆嘛，一正一副也不算過分。」

劉慶生笑道：「胡先生在說笑話了。」

「就當笑話講好了。你說說看！」

「照這樣子說，一個月開銷，十兩銀子怕都不夠。」

「這也不算多。」胡雪巖接著便說：「杭州城裏錢莊的大同行，馬上要變九家了。」

「喔！」劉慶生很注意地問：「還有一家要開出來？」

「不錯，馬上要開出來。」

「叫啥字號，開在那裏？」

「字號還沒有定，也不知道開在那裏。」

「這——這是怎麼回事？」

胡雪巖不答他的話，「慶生兄，」他問：「如果這家錢莊請你去做檔手，大源肯不肯放？」

「甚麼？」劉慶生疑惑自己聽錯了，「胡先生請你再說一遍。」

這一次聽清楚了，卻又有些不大相信，細看胡雪巖的臉色，不像是在開玩笑，才知道自己的運氣來了。

「大源沒有不肯放的道理。我在那裏，感情處得不錯，倘或有這樣的好機會，同事聽了也高興的。」

「那好！我請你，我請你做這家新開錢莊的檔手。」

「是胡先生自己要開錢莊？」劉慶生略有些訝異。

「老闆不是我——也好算是我，總之，一切我都可以作主。慶生兄，你說一個月至少要十兩銀子的開銷，一年就是一百二十兩，這樣，我送你二百兩銀子一年，年底另有花紅。你看如何？」

這還有甚麼話說？但太慷慨了，卻又有些令人不信。胡雪巖看他的神情，猜到他心裏，告個便到裏面取了五十兩一錠的四錠銀子出來，放在他面前。

「這是今年四月到明年三月的，你先關了去。」

「不要，不要！」劉慶生激動不已，吵架似的把銀子往外推，「胡先生，你這樣子待人，說實話，我聽都沒有聽見過，銅錢銀子用得完，大家是一顆心，胡先生你吩咐好了，怎麼說怎麼好！」

他激動，胡雪巖卻冷靜，很懇切地說：「慶生兄，這二百兩頭，你今天一定要帶回去。錢是人的膽，你有這二百兩銀子在手裏，心思可以定了，腦筋也就活了，想個把主意，自然就會高明。」

「不是這話，不是這話——」

「你不必再客氣了，是你分內應得之財，客氣甚麼？你不肯收，我反倒不便說話了。」

「好，好，這先不談。談正經！」

「對啊，談正經。」胡雪巖說，「你今天回去，最好就把在大源經手的事，料理料理清楚。第一樁要尋店面，房子要講究、漂亮，出腳要方便，地點一定要在上城。尋『瓦搖頭』多看幾處，或買或典，看定了來告訴我。」

「是的。第二樁？」

「第二樁要尋夥計，你看中了就好了。」

「是。第三樁？」

「以後無非裝修門面，買木器之類，都是你辦，我不管。」

劉慶生想了想答道：「我曉得了！胡先生請你明天立個一千兩的摺子，把圖章交給我，隨時好支用。」

「不錯！你替我寫張條子，給信和的張先生。請他墊支一千兩，立個摺子。」

這又是考一考他的文墨。劉慶生倒也應付裕如，把條子寫好，胡雪巖看過不錯，便畫了花押，連同那二百兩現銀，一起讓劉慶生帶了回去。

劉慶生是就在這一夕談中，完全為胡雪巖降服了。他本來一個人住在店裏，這夜為了有許多事要籌劃，特意到客棧去投宿，找了間清靜客房，問櫃上借了副筆硯，討兩張「尺白紙」，一個人在油燈下把自己該做的事，一條一條記下來。等到寫完，雞都叫了。

和衣躺了一會，天亮起身，雖然睡得極少，卻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提了銀包，直回大源。同事見他一夜不回來，都道他狎妓去了，紛紛拿他取笑。劉慶生的為人，內方外圓，笑笑不響，動手料理自己經手的帳目，一把算盤打得飛快，到日中都已結算清楚。吃過午飯，說要去收帳，出店去替胡雪巖辦事。

第一件就是尋房子，這要請教「瓦搖頭」。到了「茶會」上尋著熟人，說了自己所要的房子的格局，附帶有個條件，要在「錢莊」附近，替他租一所小小的住屋，劉慶生的打算是要把家眷接了來，住得離錢莊近了，隨時可以到店裏去照應。

約定了聽回話的時間，然後要去尋夥計，人來人往，總要有個起坐聯絡的地方，離開大源他得有個住處——好得手裏有二百兩銀子在，劉慶生決定去借客棧，包了一座小院子，共有三個房間。論月計算。接著到「薦頭行」去挑了個老實勤快的「打雜」，當天就叫他到客棧來上工。

看看天快黑了，大源的檔手孫德慶，已經回家。劉慶生辦了四樣很精緻的水禮，登門拜訪。

「噢！」孫德慶大惑不解，「無緣無故來送禮，這是啥緣故？」

「我有件事，要請孫先生栽培——」

「我曉得，我曉得！」孫德慶搶著道：「我已經跟東家說過了，一過了節就要加你工錢。你何必還要破費？慶生，掙錢不容易，這份禮起碼值四兩銀子，你兩個月的工錢，何苦？」

他完全弄錯了！但這番好意，反使得劉慶生難以啟齒，笑一笑答道：「看來我要替孫先生和老闆賠不是了！」

「怎麼？」孫德慶一驚：「你闖了甚麼禍？是不是吃進了倒帳？」

「不是！」他把隨身所帶的帳簿，往孫德慶面前一放：「帳都結清楚了，沒有一筆帳收不到的。孫先生，我要走了。」

「走到那裏去？」

「說出來孫先生一定替我高興，有個朋友要弄個號子，叫我去做檔手。」

「唷！恭喜，恭喜！」孫德慶換了副懷疑的面孔又說，「不過，你倒說說看，是怎麼樣一個朋友？何以事先一點風聲都不露？」

「我也是昨天才撞著這麼個難得的機會。」劉慶生說：「有個人，孫先生總曉得：胡雪巖！」

「是從前信和的那個胡雪巖？他是你的新東家？」

聽到「新東家」三字，可知孫德慶已經答應了，劉慶生寬心大放，笑嘻嘻地答道：「大概是的。」

「這就不對了！東定就是東家，甚麼大概，小概？胡雪巖這個人，我也見過，眉毛一動，就是一計。我看——」孫德慶終於很率直地說了出來，「有點不大靠得住！」

「靠得住。」劉慶生說，「真的靠不住，我再回來，孫先生像我的長輩一樣，也不會笑我。」

這兩句話很動聽，孫德慶點點頭：「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你一出去就做檔手，也是大源的面子，但願不出笑話。如果真的靠不住，你千萬要當心，早早滑腳，還是回大源來。」

過去也有過虛設錢莊，吸進了存款，一倒了事的騙局。孫德慶「千萬要當心」的警告，就是怕有此一著，將來「東家」逃走，做檔手的要吃官司。這是決不會有的事，但說這話總是一番好意。劉慶生本來還想表示，等錢莊開出來，跟大源做個「聯號」，現在當然也不必送這個秋波。答應一聲：「我一定聽孫先生的話。」隨後便告辭了。

離了孫家，來到胡家，他把這一天的經過，扼要報告了胡雪巖。聽說他在客棧裏包了一個院子，胡雪巖就知道他做事是放得開手的——原來還怕他拘謹，才具不夠開展，現在連這最後一層顧慮也消除了。

「好的，你儘管去做。該你做主的，儘管做主，不必問我。」

「有件事，一家要胡先生自己做主。」劉莊生問道，「字號不知道定了沒有？定了要請人去寫，好做招牌。」

「對，這倒是要緊的。不過，我也還要去請教高明，明天告訴你。」

第六章

他請教的不是別人，是王有齡。

「題招牌我還是破題兒第一遭。」王有齡笑道，「還不知怎麼題法，有些甚麼講究？」

「第一要響亮，容易上口，第二字眼要與眾不同，省得跟別家攪不清楚。至於要跟錢莊有關，要吉利，那當然用不著說了。」

「好，我來想想看。」

他實在有些茫然，隨便抽了本書，想先選幾個字寫下來，然後再來截搭選配。書架上抽出來的那本書是《華陽國志》，隨手一翻，看了幾行，巧極了，現成有兩個字。

「這兩個字怎麼樣？」王有齡提筆寫了《華陽國志》上的兩句話：「世平道治，民物阜康。」在「阜康」上面打了兩個圈。

「阜康，阜康！」胡雪巖唸了兩遍，欣然答道，「好極！既阜且康，就是它。」

說著，他就要起身辭去，王有齡喚住他說，「雪巖，我有個消息告訴你，我要補實缺了。」

「喔！那個州縣？」

「現在還不曉得。撫院的劉二來通知我，黃撫台約我今天晚上見面，他順便透露的消息。照我想，也該補我的缺了。」

就這時只見窗外人影閃過，腳步極其匆遽，胡雪巖眼尖，告訴王有齡說：「是吳委員。」

門簾掀處，伸進一張笑臉來，等雙腳跨進，吳委員就勢便請了個安，高聲說道，「替大人道喜，真正大喜！」

「喔，喔，」王有齡楞了一下，旋即會意，吳委員跟藩署接近，必是有了放缺的消息，便站起身來，連連拱手：「多謝，多謝！」

「我剛從藩署來，」他走近兩步說，「確確實實的消息，委大人署理湖州府，」

這一說，連不十分熟悉官場情形的胡雪巖都覺得詫異，候補州縣，「本班」的實缺不曾當過一天，忽然一躍而被委署知府，這不是太離譜了嗎？

王有齡自然更難置信，「這，這似乎不大對吧？」他遲疑地問。

「決不錯！明天就『掛牌』。」

王有齡沉吟了一會，總覺得事有蹊蹺，便央求吳委員再去打聽究竟，一面又叫高升到劉二那裏去問一問，或者倒有確實消息。

消息來得太突兀，卻也太令人動心，王有齡患得患失之心大起，在海運局簽押房，坐立不寧，胡雪巖便勸他說：「雪公，你沉住了氣！照我想，就不是知府，也一定是個大縣。到晚上見了撫台就知道了。」

「我在想，」王有齡答非所問，「那天藩台說的話，當時我沒有在意，現在看來有點道理。」

「麟藩台怎麼說？」

「他先說湖州知府誤漕撤任，找不著人去接替，後來說是『有個主意』，但馬上又覺得自己的主意不好，自言自語在說，甚麼『辦不通』、『不行』，『沒有這個規矩』。莫非就與剛才這個消息有關？」

「那就對了！」胡雪巖拍著自己的大腿說，「不是藩台保薦，撫台順水推舟，就是撫台交下來，藩台樂得做人情。現在等高升回來，看劉二怎麼說？如果藩台剛上院見過撫台，這消息就有八成靠得住了。」

「說得有理。」王有齡大為欣慰。

「不過，雪公！」胡雪巖說，「湖州大戶極多，公事難辦得很。」

「就是這話囉！所以，雪巖，你還是要幫我，跟我一起到湖州去。」

這句話胡雪巖答應不下，便先宕開一句：「慢慢再商量。雪公，倒是有件事，不可不防！這裏的差使怎麼樣？」

「這裏」自是指海運局，一句話提醒了王有齡，「坐辦」的差使要交卸了，虧空要彌補，經手的公事要交代清楚。後任有後任的辦法，倘或海運局的公款不再存信和，關係一斷，替松江漕幫借款擔保這一層，就會有很大的麻煩，真個不可不防。

「是啊！」王有齡吸著氣說，「這方面關係甚重，得要早早想辦法，我想——跟撫台老實說明白，最好仍舊讓我兼這個差使。就怕他說，人在湖州，省城的公事鞭長莫及，那就煞費周章了。」

「雪公，我倒要問一句，到了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的那一步，你怎樣打算？」

「我情願不補實缺，把這裏先顧住。」王有齡說，「我靠朋友幫忙，才有今天，不能留下一個累來害你和張胖子、尤老五！」

「雪公！」胡雪巖深深點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有了這個念頭，就不怕沒有朋友。」

經此一番交談，王有齡徹底瞭解了自己的最後立場，心倒反而定了來了。兩個人接著便根據不同的情況，商量在見黃宗漢時，如何措詞。這樣談了有半個時辰，高升首先回來覆命，如胡雪巖所意料的，這天一早，黃宗漢特為把麟桂找了去，有所密談，可見得吳委員的消息，不是無因而至。不久，吳委員帶回來更詳細的喜信，王有齡是被委署為烏程縣知縣，兼署湖州府知府。事到如今，再無可疑。海運局上上下下，也都得到了消息，約齊了來向坐辦賀喜，又商量湊公份辦戲酒，為王有齡開賀。

這太招搖了！王有齡一定不肯，託吳委員向大家道謝疏通，千萬不可有此舉動。擾攘半日，莫衷一是，他也只得暫且丟下不問，準時奉召去看黃宗漢。

「今年的錢糧，一定要想辦法徵足，軍費浩繁，催京餉的部文，接二連三飛到，你看，還有一道上諭。」

王有齡起身從黃宗漢手中上諭來看，只見洋洋千言，儘是有關籌餉和勸諭捐輸的指示，最後一段說：「戶部現因外省撥款，未能如期解到，奏請將俸銀分別暫停一年。朕思王公大臣，俸入素優，即暫停給發，事尚可行，其文職四品以下，武職三品以下各員，仍著戶部將本年春季暫停俸銀，照數補行給領。並著發內庫帑銀五十萬兩，交部庫收存，以備支放俸餉要需。」王公大臣的俸銀，豈肯長此停發？當然要嚴催各省解款。王有齡心有警惕，今年的州縣官，對於徵糧一事，要看得比甚麼都重。

「本省的錢糧，全靠杭、嘉、湖三府，湖州尤其是命脈所在。我跟麟藩台商量，非你去不可。時逢二百年來未有之變局，朝廷一再申諭，但求實效，不惜破格用人。所以保你老兄署湖州府，我想不至於被駁。」

王有齡是早就預備好了的，聽黃宗漢一口氣說下來，語聲暫停之際，趕快起身請安：「大人這樣子栽培，真是叫人感激涕零，惶恐萬分，不知如何報答？」

「要談報答，只要把公事辦妥了就是報答——湖州地方，與眾不同，雪軒兄，你要把全副本事拿出來。」

「是！」王有齡緊接著說，「不過我有下情，還要大人格外體恤。」

「你說。只要於公事有益，無不可通融。」

「這是海運局的公事。」王有齡說，「我接手還不久，這次『民折官辦』一案，其中委曲，無不在大人洞鑒之中。如今首尾未了，倘或後任不明究竟，遇事挑剔，且不說賠累的話，只往來申復解釋，就極費功夫。大人請想，那時我人在湖州，如何得能全副心思去對付錢糧。這後顧之憂，我斗膽要請大人作主。」

「你要我如何替你作主？」黃宗漢問。

「請大人許我在這一案了結以後再交卸。」

黃宗漢沉吟了，兩眼望空，似乎有所盤算。這一個便也猜他的心思，莫非這個差使已經許了別人，所以為難？

「答應你兼差，原無不可。」黃宗漢慢慢把視線落在他臉上，「只是你兼顧得來嗎？」

這一問在王有齡意料之中，隨即答道：「請大人放心，一定兼顧得來。因為我部下有個人非常得力，這一次『民折官辦』，如果沒有他多方聯絡折衝，不能這麼順利。」

「喔，這個人叫甚麼名字？是甚麼出身？幾時帶來我看看。」

「此人叫胡光墉，年紀甚輕，雖是闤闠中人，實在是個奇才。眼前尚無功名，似乎不便來謁見大人。」

「那也不要緊。現在有許多事要辦，只要是人才，不怕不能出頭。」黃宗漢問，「你說他是闤闠中人，做的甚麼買賣？」

「他——，」王有齡替胡雪巖吹牛，「他是錢業世家，家道殷實，現在自己設了個錢莊。」

「錢莊？好，很好，很好！」

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語氣奇怪，王有齡倒有些擔心，覺得皮裏陽秋，用意難測，不能不留神。

「提起錢莊，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黃宗漢問，「現在京朝大吏，各省督撫，紛紛捐輸軍餉，我亦不能不勉為其難，想湊個一萬銀子出來，略盡綿薄。過幾天託那姓胡的錢莊，替我匯一匯。」

「是！」王有齡答道：「理當效勞，請大人隨時交下來就是了。」

一聽這話，黃宗漢便端茶碗送客，對他兼領海運局的事，並無下文。王有齡心裏不免焦急，不上下下，不知再用甚麼方法，方能討出一句實話來？

因此，他一出撫台衙門，立刻囑咐高升去找胡雪巖。等他剛剛到家，胡雪巖跟著也就來了，王有齡顧不得換衣服，便拉了他到書房裏，關起房門，細說經過。

「現在海運局的事，懸在半空裏，該怎麼打算，竟毫無著手之處，你說急人不急人？」王有齡接著又說，「索性當面告訴我不行。反倒好進一步表明決心，此刻弄得進退維谷了。」

「不要緊，事情好辦得很。」胡雪巖很隨便地說，「再多花幾兩銀子就行了。」

「咦！」王有齡說，「我倒不相信，你何以有些把握？再說，花幾兩銀子是花多少，怎麼個花法？」

「雪公！你真正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盤口』已經開出來了，一萬銀子！」

「啊！」王有齡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

他把當時的情形又回想了一遍，只因為自己不明其中的奧妙，說了句等他「隨時交下來」，黃宗漢一聽他不識竅，立刻就端茶送客，真個翻臉無情，想想也不免寒心。

「閒話少說，這件事辦得要快，『藥到病除』，不宜耽誤！」

「當然，當然。」王有齡想了想說：「明天就託信和匯一萬銀子到部裏去。」

「慢一點，這一萬銀子交給我，我另有用處。」

這話似乎費解，但王有齡看他不說，也就不問——這是他籠絡胡雪巖的方法之一，表示徹底信任，所以點點頭說：「明天上午請你到局裏來取。」

「不！明天雪公一定很忙，我不來打攪，請派個人把銀票給我送來，儘上午把它辦好，中午我們碰頭。」

「慢慢，我想一想。」王有齡猜度明天的情況：「算它一早『掛牌』，立刻就要到藩署謝委，跟著上撫台衙門——」

「不！」胡雪巖打斷他的話，搖著手說，「雪公，撫台那裏下午去。你從藩暑回局裏，有件要緊事辦，把局裏的人找了來，透露點意思給他們，海運局的差使不動。為甚麼呢？是要把人心穩住——拿錢莊來說，如果檔手一調動，夥計們就會到外面去瞎講，或者別人問到，不能不回話，這樣一來，內部許多秘密，就會洩漏出來。我想官場也是一樣，所以只要這樣一說，人心定了，就不會有風言風語，是是非非。雪公，你看可是？」

「怎麼不是？」王有齡笑道，「我的腦筋也算很快，不過總比你慢了一步。就這樣吧，別的話明天中午碰了頭再說。」

到了第二天十點多鐘，海運局的庶務，奉命去打了一張信和的銀票送來。胡雪巖隨即去找劉慶生——他是這樣打算，劉慶生是個可造之村，但是立櫃檯的夥計，一下子跳成檔手，同行難免輕視，要想辦法提高他的身份，培養他的資望。現在替黃宗漢去辦理匯款，顯得來頭不小，以一省來說，撫台是天字第一號的主顧，有這樣的大主顧在手裏，同行對劉慶生自然會刮目相看。等他說明了這番意思，劉慶生高興得不得了，但是他倒不儘是為自己高興。

「真正是意想不到的漂亮！」他收斂笑容說，「胡先生，實不相瞞，有句話，我現在可以說了。大源的孫先生，對你老人家的後台、實力，還有點將信將疑。我心裏懊惱，苦於無法分辯，空口說白話，毫無用處，不如不說，我現在到大源去辦了這筆匯款，他們就曉得你老人家的手面了！」

「還有這一層？」胡雪巖笑道，「等招牌掛了出來，看我再耍點手面給他們看看。」

「事不宜遲，我此刻就去辦。等下我把票據達到府上。」

劉慶生的身價已非昔比了，穿上鹽大街估衣舖買來的綢緞袍褂，簇新的鞋襪，雇了一乘小轎，抬到大源。

大源的夥計無不注目，以為來了個大主顧，等轎簾打開，一看是劉慶生，個個訝然，自也不免妒羨。劉慶主略略有些窘態，幸好他天生一張笑臉，所以大家也還不忍去挖苦他。

見了孫德慶，稍稍有一番寒暄，隨即談入正題：「我有筆款子，想託大源匯到京裏，匯到『日昇昌』好了，這家票號跟戶部有往來，比較方便。」

「多少兩？」孫德慶問：「是捐官的銀子？」

「不是。黃撫台報效的軍餉，紋銀一萬兩。」

聽說是黃撫台的款子，孫德慶的表情立刻不同了，「咦！」他驚異而重視，「慶生，你的本事真不小，撫台的線都搭上了。」

「我那裏有這樣的本事，另外有人託我的。」

「那個？」

劉慶生故意笑笑不響，讓他自己去猜——也知道他一定一猜便著，偏要叫他自己說出來才夠味。

「莫非胡雪巖？」

「是的。」劉慶生看著他，慢慢地點一點頭，好像在問：這一下你知道他了吧？

孫德慶有些困惑而艷羨的表情，把銀票拿了出去交櫃上辦理匯劃，隨即又走了進來問道：「你們那家號子，招牌定了沒有？」

「定了，叫『阜康』。」

「阜康！」孫德慶把身子湊了過來，很神秘地問道，「阜康有黃撫台的股子？」

他的想法，出人意外，劉慶生心想，這話關係甚重，說出去變成招搖，不要意出是非來，所以立即答道：「我不曉得，想來不會，本省的撫台，怎麼可以在本省開錢莊？」

「你當然不會曉得，這個內幕——」孫德慶詭秘地笑笑，不再說下去，臉上是那種保有獨得之秘的矜持。

劉慶生是真的不知道，阜康有沒有黃撫台的股份在內？所以無法代為辯白，但總覺得心裏有些不安。

等把匯票打好，劉慶生離了大源，坐轎來到胡家，一面交差一面把孫德慶的猜測，據實相告。胡雪巖得意地笑了。

「讓他們去亂猜。市面『哄』得越大，阜康的生意越好做。」

這一說劉慶主才放心，欣然告辭。胡雪巖隨即也到了海運局，只見好幾乘轎子在門口。杭州府所治兩縣：錢塘、仁和，錢塘是首縣。縣裏的差役正在驅散閒人，維持交通。胡雪巖知道賀客正多，便不走大門，從夾弄中的側門進去，悄悄溜到簽押房旁邊他平日起坐的那間小屋裏。

「胡老爺！」伺候簽押房的聽差李成，笑嘻嘻地報告消息：「我們老爺高升了。」

「喔！怎麼樣？」

「補了烏程縣，署理湖州府，仍舊兼局裏的差使。我們老爺官運亨通，做下人的連帶也沾了光。胡老爺，」李成說道：「我有件事想求胡老爺。」

「你說，你說！」

「我有個表叔，筆下很來得。只為吃了一場官司，光景很慘。我想請胡老爺說說，帶了到湖州去。

「噢！」胡雪巖問道：「你那表叔筆下來得，是怎麼個來得呢？」

「寫封把應酬信，都說好。也會打算盤記帳，」

胡雪巖想了想說：「我倒要先試試他看。你幾時叫他來看我。」

「是！」李成很興奮地說，「不知道胡老爺甚麼時候有空，我叫他來。」

胡雪巖剛要答話，只聽靴聲橐橐，王有齡的影子已在窗外出現，李成急忙迎了出去打簾子，把主人迎了進來。王有齡卻不回簽押房，一直來到胡雪巖的那間小屋，只見他春風滿面，步屬安詳，氣派似乎大不相同了。

「恭喜，恭喜！」胡雪巖含笑起身，兜頭一揖。

「彼此，彼此！」王有齡拉住他的手說，「到我那裏去談。」

他把胡雪巖邀到簽押房的套間，並坐在他歇午覺的一張小床上，有著掩抑不住的興奮，「雪巖！」他說，「一直到今天上午見了藩台，我才能相信。一年功夫不到，實在想不到有今日之下的局面。福者禍所倚，我心裏反倒有些嘀咕了。」

「雪公，你千萬要沉住氣！今日之果，昨日之因，莫想過去。只看將來。今日之下如何，不要去管它，你只想著今天我做了些甚麼，該做些甚麼就是了。」

王有齡聽他的話，克制著自己，把心靜下來，「第一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他說，「藩台催我趕快到任，另外有人勸我，趕在五月初一接印，先有一筆現成的節敬好收，你看怎麼樣？」

這一問，把胡雪巖問住了。他細想了想答道：「官場的規矩我不懂，不過人同此心，撿現成要看看，於人無損的現成好撿，不然就是搶人家的好處，要將心比心，自己設身處地，為別人想一想。」

「我躊躇的就是這一層。節敬只有一份，我得了，前任署理的就落空了——」

「這就決不能要！」胡雪巖打斷他的話說，「人家署理了好些日子，該當收此一份節敬，不該去搶他——銅錢銀子用得完，得罪一個人要想補救不大容易——」

「好，你不必說了。」王有齡也打斷了他的話，「我決定端午以後接印。」

「那就對了！雪公，你鴻運當頭，做事千萬要漂亮。」胡雪巖一面說，一面把那張匯票交了給他。

「這是要緊的，我吃了飯就上院。只怕手本遞進去，他沒功夫見！」王有齡很認真地說，「這件事非要從速有個了斷不可！」

「也不一定要見你。『火到豬頭爛』，只要他見了匯票就好了，不妨先寫好一封信擺著，見不著人就遞信。順便把撫台衙門節下該開銷的，早早開銷，那就放心好了，自會有人送消息來。」

「不錯，準定這麼辦。」王有齡略停一下又說：「雪巖，這一補了實缺，起碼又要萬把銀子墊進去，窟窿越扯越大，我有點擔心呢！」

「不要怕，有我！」胡雪巖催他，「事不宜遲，最好趁黃撫台不曾打中覺以前就去一趟。」

王有齡依他的話辦，寫好一封短簡，把匯票封在裏面，又備好節下該開發的賞號，一一用紅封套套好，一大疊揣在靴頁子裏，然後傳轎到撫台衙門。

劉二一見，趕來道喜。王有齡今非昔比，不免要擺一擺架子，但架子擺在臉上，賞封捏在手裏，一個二十兩銀票的紅封套塞了過去，那就架子擺得越足，劉二便越發恭敬。

「王大老爺！」劉二用那種極顯決心的語氣說，「今天是不是要見撫台？要見，我一定讓你老見著！」

「怎麼呢？撫台極忙？」

「是啊！不是極忙，我怎麼說這話？」劉二低聲說道，「京裏來了人，在簽押房裏關上門談了一上午了。將軍也派了『戈什哈』來請，說有軍務要商量，這一去，說不定到晚才能回來。如果王大老爺一定要見，我此刻就上去回，掉個槍花，總要讓你老見著。不過，就見了也談不到多少時候。」

「那麼，撫台去拜將軍之前，可有看封信的功夫？」

「這一定有的。你老把信交給我，我伺候在旁邊，一定讓他拆開來看。」

王有齡便把信交了給他：「那就拜託你了。撫台有甚麼話，勞駕你跑一趟，給我個信。」

「那不用說的，我自然曉得。」

「再託你一件事。」王有齡把靴頁子裏一大把紅封套掏出來交給劉二，「節下的小意思，請你代為送一送。」

這自是劉二樂於效勞的差使，喏喏連聲地把王有齡送上了轎。等回到海運局，只見大門口越發熱鬧，擠滿了陌不相識的人。看見大轎，都站了起來，注目致敬。王有齡端坐轎中，借一副墨鏡遮掩，打量著那些人，一望便知，多數是來覓差使的，心內不免發愁，只怕粥少僧多，應酬不到，難免得罪人。

果然，等他剛在簽押房中坐定，門上立刻遞進一大捧名帖和「八行」來——這就是做官的苦楚了，一個個要應付，看來頭的大小，或者親自接談，或者請周委員等人代見，要想出許多力不從心的客氣話來敷衍，這樣忙到夕陽啣山，方始告一段落，這才想起劉二，何以未見有信息送來？

等到上燈，依然音信杳然，王有齡有些沉不住氣了！他照胡雪巖的話做，這天上午從藩司衙門回來，立即宣佈，仍舊兼著海運局坐辦的差使，希望發生「穩定軍心」的作用，倘或事有變卦拆穿了西洋鏡，傳出去為人當笑話講，這個面子可丟不起。

正在這樣嘀咕，胡雪巖來了。問知情形，也覺得事不可解，不過他信心未失，認為雖無好信息，但也沒有壞消息，不必著急。

「就算如此，劉二也該先來告訴我一聲。」

「這是劉二不知道你的用意，倘或他知道你這麼著急，當然會先來說一聲。」胡雪巖想了一下說，「雪公，你不妨先回府。一面讓高升把劉二請了來問一問看，看黃撫台是怎麼個表示？」

「這話有理。就這麼辦！」

高升這一去，又好半天沒有信息。王有齡在家跟胡雪巖兩個人對飲坐等，直等到鐘打九下，才看見高升打著一盞燈籠把劉二照了進來。

人已到了，王有齡便從容了，先問劉二吃過飯沒有？劉二說是早已吃過，接著便說，「高二爺來的那一刻，我正在上頭回公事，交代的事很多，所以耽誤了。你老這封信，撫台早就看過，直到此刻才有話。」

「噢！」王有齡見他慢條斯理地，十分著急，但急也只能急在心裏，表面上一點不肯擺出來。

「上頭交代：請王大老爺到湖州接了印，一等有了頭緒，趕快回省。這裏的公事也很要緊！」

「這裏」當然是指海運局。王有齡喜心翻倒，與胡雪巖相視而笑，盡在不言。

這下劉二才恍然大悟，心裏懊悔，原來他海運局的差使，直到此刻，才算定局。早知如此，這個消息真是奇貨可居，應當另有一番丑表功的說法。不過此刻也還不晚。

於是他立即蹲下身子來請了個安：「恭喜王大老爺！我曉得你老急著等信息，伺候在我們大人身邊，一步不敢離開，到底把好消息等到了。」

「承請之至。」王有齡懂他的意思，封了十兩銀子一個賞封，把劉二打發了走。

「總算如願以償，各方面都可以交代了。」胡雪巖開玩笑地說，「王大老爺！我要討樁差使，到湖州上任的船，由我替你去雇。」

這自然是要照顧阿珠家的生意，王有齡便也笑道：「別的差使，無有不可，就是這樁不行。」

兩人哈哈大笑，把王太太驚動了，親自出來探問——這是一個因頭，其實她是要來聽聽消息，分享這一份她丈夫大交官運的喜悅——好在彼此已成通家至好，她也不避胡雪巖，坐在一起，向他謝了又謝，然後問道：「胡少爺，你怎麼不捐個官？」

「對了！」王有齡立即接口，「這實在是件要緊大事。雪巖，你有個功名在身上，辦事要方便得多。譬如說海動局，你如果也是個州縣班子，我就可以保你當委員，替我主持一切。事情不就好辦了嗎？」

「話是不錯。不過老實說，我現在頂要緊的一件事，是先要把阜康辦了起來。」說著，向王太太看了一眼。

王有齡會意，有些話他當著王太太不肯說，便託故把他妻子調了開去。

「阜康要早早開張。藩台衙門那幾萬銀子，得要快領下來做本錢。雪公，你明天再去催一催，我這裏已經託了人了。」

「這好辦。」王有齡說，「我現在心裏亂得很，不知道該先辦何事，後辦何事？」

「官場的規矩我不十分在行。大家慢慢商量，盡這一夜功夫，理出個頭緒來。」

一宵細談，該辦的事，孰先孰後，一條一條都寫了下來。胡雪巖是忙著去籌備阜康，王有齡的第一件大事，是要去物色幕友。

幕友的名堂甚多，刑、錢兩席以外，還有管出納的「帳房」、寫信的「書啟」，以及為子弟授書的「教讀」、幫忙考試的「閱卷」、徵收地丁的「徵比」等等。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刑名」和「錢穀」。臬司衙門的俞師爺，是早就答應過王有齡，為他好好物色的，所以第二天他專誠去拜訪俞師爺。來意不道自明，「刑名」一席，俞師爺已經替王有齡準備好了，就是他的學生。

俞師爺的這個學生，名叫秦壽門，名為學生，其實年齡與俞師爺相差無幾，當然也不是初出茅廬。大致走上幕賓這條路子，雖說「讀書不成，去而學幕」，好像是末路，但卻是「神仙、老虎、狗」的生涯。名幕的聲光，十分顯赫，此輩不但律例爛熟，文筆暢達，而尤貴乎師承有自，見多識廣，所以學幕的過程，十分重要。

秦壽門跟隨俞師爺多年，由州縣開始，歷經府、道，一直學到臬司衙門，瞭解地方上整套司法的程序，以及每一級的職權範圍和特性，是謂「能得其全」，比那僅僅於州縣，或是臬司衙門的，自然高明得多。

他在十年前就已出道，館地從來沒有間斷過，前年因為父母雙亡，回到原籍紹興奔喪，接著又生了一場病，最近身體復元來投靠老師，俞師爺正好把他薦給王有齡。當時請了來彼此見面，一談之下，相當投機，王有齡心想，幕友除了自己來得以外，還要講關係、通聲氣，否則本事雖大，事倍功半，現在是俞師爺介紹的人，將來不管甚麼案子，由縣裏申詳到省，俞師爺當然要儘力維持，這就等於出一份「修金」，聘了兩位幕友，豈不划算？

於是即時下了口頭聘約，彼此都很滿意。王有齡對於另一位錢穀師爺，也是如法炮製，請藩署最出名的王師爺介紹，他介紹的是他的一個名叫楊用之的師兄弟，言明在先，人是勤懇老實，本事並不怎麼樣了不起。好在王有齡所重視的是借此拉上王師爺的關係，錢穀一道，他自己也懂得很多，幕友弱一些也不要緊。

回到海運局，王有齡親自動筆準備聘書，用大紅全帖，面寫「關書」二字，裏面寫的是：「敦聘壽門秦老夫子，在署理烏程縣知縣兼署湖州府知府任內，辦理刑名事件，月奉修金紋銀七十兩，到館起修。三節另奉贄敬紋銀八兩。謹訂。」下面署款「教弟王有齡頓首拜。」不用官印、也不用私章，封入紅封套內，加個籤條，寫的是「秦老夫子惠存」。

楊用之的那份關書，款式也是一樣，不過修金每月只有五十兩，並且寫明「不另致送節敬」，這是因為錢穀師爺，在每地丁錢糧徵收完畢，另有好處的緣故。

等把關書送了去，王有齡隨即又下帖子請客。幕友雖無官職，但地位與他的「東翁」相同，尤其是刑錢兩席，有一定的稱呼，州縣稱「大老爺」，所以秦壽門和楊用之，都該稱為「師大老爺」。

兩位「師大老爺」是分開來請的，因為幕友最講究禮數，他們在衙裏自成天地，長官有事，要移樽就教。初一、十五就像衙參那樣，要恭具衣冠去拜訪問好。歲時佳節，特為設宴奉請，平時請客一定要請幕友坐首座，否則就不必奉邀。現在雖還未到館，已要按規矩辦事，怕秦、楊二人，那個坐首座，那個坐次席，難於安排，所以索性分開來請，兩個都是首座。陪客自然是胡雪巖和周、吳兩委員。

第一天請的是刑名師爺秦壽門，帖子發了出去，這位貴賓專函辭謝，理由是他吃長素，不便叨攏。這也好辦，杭州四大叢林的素齋，無不精緻萬分，雷峰塔下的淨慈寺，方丈心悟是王有齡的同鄉，素有往還，更加方便，於是另外備了個「潔治素齋候光」的請柬送出去。秦壽門覆信，欣然應諾。

到了那天轎子出清彼門，由「柳浪聞鶯」下船，先逛西湖，後吃素齋。淨慈的方丈心悟以半主半客的身份作陪，席間問起秦壽門吃長素的原因，他回答得很坦率。

「有老和尚在，不敢打誑語，我是懺悔宿業。」壽門說，「前兩年我在順天府衙門『作客』辦一件案子，誤信人言，以致『失出』，雖無責任，此心耿耿不安，不久，先父先母，雙刃棄世，我辭館回鄉，料理完了喪事，自己又是一場大病，九死一生。病中懺悔，倘能不死，從此長齋唸佛，一點誠心，固然蒙菩薩鑒憐，一天好一天，如今是我還願的時候。」

「誠則靈！」心悟不斷點頭，「種爪得瓜，種豆得豆，因果不可不信。」

「我本想從此封筆，無奈家累甚重，不得不重作馮婦。公門之中，容易作孽，多蒙東翁台愛，我別無所報，為東翁種些福田。」

「是，是！」王有齡很誠懇地答道，「我所望於老夫子的，也就是如此。」

「公門之中也好修行。」胡雪巖安慰他說，「秦老夫子無心中積的德，一定不少。」

「這自然也有。我們這一行，多少年來師弟相傳的心法：『救生不救死』。就是體上天好生之德——然而說句老實話，也是『樂』在其中。」

這名話很含蓄，但在座的人無不明白，救了『生』才有紅色收入，一味替死者伸冤，除了苦主，誰來見情？

「話又說回來。幹我們這一行，到底積德的多，造孽的少，不比刑官獄吏，造孽容易積德難。」

「這又是為甚麼呢？」胡雪巖很感興味地問。

「此無他，到底自己可以作主！譬如像雪公這樣的東家，自然不許我們造孽，即使所遇非人，我們只要自己把握得定，東家也不能強人所難。獄裏就不同了，真正是晴無天日！」

「怎麼呢？」

「一句話，非錢不行，沒有錢，那地方比豬圈都不如，有錢的，跟自己家裏一樣，不但起居飲食舒服，甚至妻妾可以進去伴宿。」

「我也聽說過。」王有齡問道，「真有這樣的事？」

「當然有！我說個故事為諸公下酒——就出在我們浙江，那是道光年間的事——」

據說，道光年間有個富家子弟，犯了命案，情節甚重。由縣、府、道，一直到省裏，都維持「斬立決」的罪名，只待刑部公文下來，便要處決。這個富家子弟是三世單傳，所以他家上下打點，只想救出一條命來。無奈情真罪實，遇著的又都是清官，以致錢雖花得不少，毫無作用，只都便宜了中間經手的人。

那富家翁眼睜睜看著要絕後，百萬家財，身後將為五服以外的族人所瓜分，無論如何於心不甘。於是經人指點，備了一份重禮去請教一個以善於出奇計，外號「鬼見愁」的刑名師爺——不得已而求於次，只想他的在獄中的兒子，能夠留下一點骨血，那怕是個女孩子也好，問那刑名師爺，可有辦法？

辦法是有，但不能包養兒子，因為這是任何人所無能為力的。但就照「鬼見愁」的辦法，已能令人滿意。他答應可以讓那富家子，多活三個月，在這三個月中，以重金覓得數名宜男的健婦，送到獄中為富家子薦寢。當然，獄中是早已打點好的，出入無阻；每天黎明有人在監獄後門迎接，接著健婦送到家供養。事先已講明白，要在他家住幾個月，若無喜信，送一筆錢放回，有了喜信就一直住下去，直到分娩為止，那時或去或留，另有協議。

這樣過了十幾天，刑部的覆文到了，是「釘封文書」，一望便知是核准了「斬立決」。

「慢來，慢來！」胡雪巖打斷秦壽門的話問道：「不是說可以活三個月？何以前後一個月不到？」

「少安毋躁，」秦壽門笑道，「當然另有道理，不然何以鬼見了都愁？」他接著又講——

既稱「斬立決」，等「釘封文書」一到，就得「出紅差」，知縣升堂，傳齊三班六房和劊子手，把犯人從監獄裏提了出來，當堂開拆文書。打開來一看，知縣楞住了，封套上的姓名不錯，裏面的文書，完全不對，姓名不對，案情不對，地方也不對，應該發到貴州的，發到浙江來了。

沒有核准斬立決的文書，如何可以殺人？犯人依舊送回監獄，文書退了回去。杭州到京師，再慢也不過二十天，但是要等貴州把那弄錯了的文書送回刑部，「雲貴半爿天」，一來一往就三個月都不止，便宜了貴州的那犯人，平白多活了幾個月。

「這不用說，當然是在部裏做了手腳？」王有齡問。

「是的。」秦壽門答道，「運動了一個刑部主事。這算是疏忽，罰俸三個月，不過幾十兩銀子，但就這樣一舉手之勞的『疏忽』，非一千銀子不辦。」

「這是好事！為人延嗣，絕大陰功，還有一千兩銀子進帳。」胡雪巖笑道：「何樂不為？」

「其奈壞法何？」秦壽門說，「倘或查封、抄家的文書，也是這麼橫生枝節，國庫的損失，誰來認賠？」

「若有其事，也算疏忽？」

「此是何等大事，不容疏忽也不會疏忽。國法不外乎人情，所以聽訟執法，只從人情上去揣摩，疑竇立見。譬如說某人向來精細，而某事忽然疏忽，此一疏忽又有大出入，其事便可疑了。又譬如『例案』，向來如此辦理，而主管其事的忽然說，這麼辦是冤枉的，駁了下來，甚至已定讞的案子，把它翻案。試問，這一案冤枉，以前同樣的案子就不冤枉？何以不翻？只從這上面去細想一想，其中出了甚麼鬼？不言可知。」

聽這番話，足見得秦壽門是個極明白事理的人。王有齡當然覺得欣慰。但刑名一道對縣官的前程，關係太大——老百姓對父母官的信服與否，首先也就是從刑名上看。只要年成好，地方富庶，錢糧的浮收及各種攤派，稍微過分些，都還能容忍，若是審理官司，有理的一方受屈，無理的一方贏了，即或是無心之失，也會招致老百生極大的不滿，說起來必是「貪贓枉法」。所以王有齡對秦壽門看得比楊用之重，事先跟胡雪巖說好了的，自己不便頻頻質疑，要他借閒談多發問，藉以考一考秦壽門的本事，此時便又遞了個眼色過去。

於是胡雪巖裝得似懂非懂的樣子，用好奇而仰慕的語氣問道，「都說刑名老夫子一支筆厲害，一個字的出入，就是一家人的禍福，又說『天下文章在幕府』，我問過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今天遇見秦老夫子，一定可以教一教我了！」

又捧刑名師爺又捧他本人，這頂雙料的高帽子，秦壽門戴得很舒服，而且酒到半酣，談興正好，便矜持地笑道：「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何術？』所謂『天下文章，出於幕府』，言其實用而已，至於一個字的出入，關乎一家人禍福，這話倒也不假。不過，舞文弄墨，我輩大忌。總之，無事不可生事，有事不可怕事。」

在座的人連連點頭，吳委員肚子裏有些墨水，尤其覺得「舞文弄墨，我輩大忌」八個字，近乎見道之言，因而說道。「我也要請教！」

「先說無事不可生事——」

秦壽門講了個故事作例證：曾有一省的巡撫與藩司不和，巡撫必欲去之而後快，苦於那藩司既清廉又能幹，找不著他的錯處。後來找到一個機會，文廟丁祭，那藩司正好重傷風，行禮的時候，咳個不停，巡撫抓住他這個錯，跟幕友商量，那幕友順從東家的意思，舞文弄墨，大張旗鼓，奏劾那藩司失儀不敬。

凡有彈劾，朝廷通常總要查了再說，情節重大則由京裏特派欽差，馳驛查辦。類此事件，往往交「將軍」或者「學政」查報。那一省沒有駐防的將軍，但學政是每一省都有的，這位學政文廟丁祭也在場，知道藩司的失儀，情非得已。就算真的失儀，至多事後教訓一頓，又何至於毛舉細故，專摺參劾？

由於這一份不滿的心情，那學政不但要幫藩司的忙，還要給巡撫吃點苦頭。但是他不便公然指摘巡撫，讓朝延疑心他有意袒護藩司，所以措詞甚難。

這位學政未曾中舉成進士以前，原學過刑名，想了半天，從巡撫原奏的「親見」二字中，欣然有悟，隨即提筆覆奏，他說他丁祭那天，雖也在場，但無法查覆這一案，因為「臣位列前班，理無後顧」，不知道藩司失儀了沒有？

就這輕描淡寫八個字，軍機大臣一看便知道，是巡撫有意找藩司的麻煩，因為行禮時巡撫也是跪在藩司前面，如何知道後面的藩司失儀？照此說來，是巡撫先失儀往後面看了，才發現藩司失儀。結果兩個人都有處分。

原被告各打五十板，自然是原告失面子，被告雖受罰，心裏是痛快的。

「這真是『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吳委員說，「壞在那巡撫的幕友不能痛切規勸。」

「這話說中了癥結所在。」秦壽門向王有齡看了一眼，「我輩既蒙東家不棄，處事自有必不可搖的宗旨，一時依從，留下後患，自誤誤人，千萬不可。只是忠言往往逆耳，難得有幾位東家沒有脾氣。」

「老夫子請放心！」王有齡急忙表明態度，「我奉託了老替子，將來刑名方面，自然都請老夫子作主。」

「有東翁這句話，我可以放心放手了。今天我借花獻佛，先告個罪，將來要請東翁恕我專擅之罪。」

說著他舉杯相敬，王有齡欣然接受，賓主如魚得水，在座的人亦都覺得很愉快。轟然祝飲，鬧過一陣，重拾中斷的話題。

「現在要談有事不可怕事。」吳委員提高了聲音說道，「索性也請老夫子舉例以明之。」

秦壽門略略沉吟了一下說：「有事不可怕事者，是要沉得住氣，氣穩則心定，心定則神閒，死棋肚裏才會出仙著。大致古今律法，不論如何細密，總有漏洞，事理也是一樣，有時道理不通，大家習焉不察，也就過去了，而看來不可思議之事，細想一想竟是道理極通，無可駁詰。所以只要心定神閒，想得廣、想得透，蹈瑕乘隙，避重就輕，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亦並不難。剛才提到『釘封文書』，我就說個釘封文書的妙事。在座各位，」他看著王有齡問道，「想來東翁一定見過這玩意？」

「見過。」王有齡答道，「原來釘封文書，用意在示機密，亦不光是州縣處決犯人非受領釘封文書不可，訪拿要犯也用釘封文書。久而久之，成為具文，封套上釘個『瓣』，用細麻繩一拴，人人可以拆開來看，最機密變成最不機密，真正是始料所不及！」

「一點都不錯。這件妙事，毛病就出在『人人可以拆開來看』上面。釘封文書按驛站走，每經一縣，都要加蓋大印。公事過手，遇著好事的縣大爺，就拆開來看一看依舊封好。有這麼一位縣太爺，鴉片大癮，每天晚上在簽押房裏，躺在煙鋪上看公事。這天也是拆了一封釘封文書看，迷迷糊糊，把那通文書在煙燈上燒掉了——」

這一下，那縣太爺才驚醒過來，燒掉了釘封文書，是件不得了的事！急忙移樽就教，到刑名師爺那裏求援。

「封套在不在？」那刑名師爺問。

「封套還在。」

「那不要緊！請東翁交了給我。順便帶大印來。」

縣太爺照辦不誤，等封套取到，那刑名師爺取張白紙折好，往裏一塞，拴好麻繩，蓋上大印，交了回去。

「交驛遞發下一站！」

「老夫子，」縣太爺遲疑地問道：「這行嗎？下一站發覺了怎麼辦？」

「東家，請你自己去想。」那刑名師爺說，「換了你是下一縣，打開來一看，裏頭是張白紙，請問你怎麼辦？」

秦壽門把那個故事講到此處，不需再往下說，在座的人應都明白——顯然的，有人發現了是張白紙，也不敢聲張，更不敢多事退回去。因為倘或如此，便先犯了竊視機密文書的過失，這與那學政的「位列前班，理無後顧」八字，有異曲同功之妙。

「刑名雖是『法家』，也要多讀老莊之書，才能有些妙悟。」王有齡感嘆著說，「人不能有所蔽，有所蔽則能見秋毫，不見輿薪。世上明明有許多極淺顯的道理，偏偏有人看不破，這是那裏說起？」

這番議論一發，便把話題引了開去。閒談到夕陽啣山，方始散席，依舊蕩槳回城。第二請錢穀師爺楊用之，在西湖裏的一條畫舫上設席，陪客依舊是胡雪巖和周、吳兩委員。

由於阜康錢莊創設以後，預計是要用湖州府和烏程縣解省的公款，作為資本，這與錢穀師爺有密切的關係，因此胡雪巖對楊用之，特別籠絡。楊用之賦性忠厚老實，是最容易對付的人，以胡雪巖的手腕，把他擺佈得服服貼貼，頗有相見恨晚之感。

其實胡雪巖的手腕也很簡單，凡是忠厚老實的人，都喜歡別人向他請教，而他自己亦往往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胡雪巖會說話，更會聽話，不管那人是如何地語言無味，他能一本正經，兩眼注視，彷彿聽得極感興味似地——同時，他也真的是在聽，緊要關頭補充一兩語。引申一兩義，使得滔滔不絕者，有莫逆於心之快，自然覺得投機而成至交。

楊用之的本事不怎麼好，但以他的性格隨和，所以交遊甚廣，加以遇著胡雪巖，不知不覺地提起了談興，講了許多時人的軼聞，最後談到湖州府的人物，他提起一個人叫錢江，問王有齡認不認識？

「我聽說過他，是湖州府長興縣人，曾跟我們福建的林文忠公，一起遣戍伊犁，由此出名。聽說他是個奇士——想來林文忠公所賞識的人物，總不會錯的。」王有齡問道：「怎麼老夫子忽然提到這個人，莫非有他的新聞？」

「也好說是新聞。不過這條新聞，與各州縣利害關係甚大，還不知道朝廷的主張如何？」

「喔，要請教。」

「這要從一位達官談起，雷以諴其人，東翁總知道？」

「知道。」王有齡說，「此公湖北人，以左副御史會同河道總督巡視黃河口岸。前些日子看邸抄，說他自請討賊，現在募了一萬人，駐軍江北高郵，扼守揚州東南，很打了幾場勝仗。」

「是的，錢江就在他幕府裏。」楊用之說，「有兵無餉，仗是打不下去的，朝廷的宗旨，反正只要你能募兵籌餉，自己去想辦法，無不贊成的。聽說錢江現在為雷軍劃一策，在水陸要衝，設局設卡，凡行商經過，看他所帶貨物，估價抽稅，大致千取其一，稱為『釐捐』，除了行商，當地店舖亦照此抽稅。收入頗為可觀，聽說各省都有仿照的意思。只是此法病商，朝廷或者不許。」

楊用之所談的新聞，以及認為在創議中的「釐捐」會「病商」的見解，恰好給了王有齡一個機會，聘用刑、錢兩幕友，他跟胡雪巖曾仔細談過，刑名是外行，非倚託秦壽門不可，所以先要考一考他的本事。錢穀則王有齡自己就很精通，但幕友的傳統，向來獨立辦事，不喜東家干涉，平和的還表面上有所敷衍，專斷的根本就置之不理，所以胡雪巖設計，由他自己用感情來籠絡楊用之，而王有齡則要拿點本事給他看看，這樣雙管齊下，讓楊用之懷德畏威，把他收服，才能指揮如意。所以王有齡聽了他的話，覺得不妨趁些機會，展示所學。

「『病商』恐未必！」他一開口就是辯駁語氣，「本朝的賦稅制度，異於前代，一遇用兵之時，必須另籌軍費，以我看，開辦『釐捐』，比較起來，還不失為利多害少的好辦法。」

這籠統一句話，是做文章的一個「帽子」，王有齡既有炫耀之意，便得從頭講起。自古以來，國家歲收的主要項目，就是地丁與錢糧，明朝末年不斷「加派」，搞得民不聊生，莊稼人苦得要死，到最後只好棄地而逃，此為「流寇」猖獗，終以亡明的一大關鍵。

清兵入關，到聖祖平定三藩之亂，始得奠定國基。鑒於前朝之失，頒發「永不加賦」的詔令，此為清朝的一大仁政，亦為滿族得以長主中原的一大憑藉。後世諸帝，對聖祖的這個詔諭，信守不墜。此外國家歲收，還有關稅、鹽課兩項，但地丁占歲收總額的三分之二，既有永不加賦的限制，則歲收就有了定額。風調雨順、刀兵不起的太平歲月，固然可以支應，但一遇用兵，額外的軍費負擔，即無著落，倘或水旱年荒，一面要減免丁漕，一面要辦賑濟，收入減少，支出增加，又如何應付？再如刀兵水旱一齊來，火上加油，兩面發燒，更是件不得了的事。

「這有兩個辦法彌補，一靠平時蓄積。」王有齡從容議論：「雖然天子富有四海，國家收入與宮廷收入，還是有區分的。這個制度從漢朝就很完備了，『大司農』掌國家度支，『少府』管天子的私財。私財有餘，國帑不足，國家必亂。宋太祖平服十國，所得金銀珍寶雖輸於內府，但另行封存，稱為『封樁銀』。他的打算是積到相當數目，要把『燕雲十六州』買回來。可惜徽宗不肖，以內府所積，用來起『艮嶽』，才有金兵入寇之事。前明更不必說，戶部窮得要命，宮內蓄積如山，到最後，白白便宜了『流寇』。本朝就不同了，蓄積於國庫而非內務府。」

接著王有齡便舉了幾個戶部存銀的數目，康熙四十八年到過五千萬兩，最後剩下八百萬兩，但雍正十三年的極力整頓，到乾隆即位時，庫存到了前所未有的六千萬兩的鉅數，以後乾隆四十六年，到過七千萬兩。但嘉慶以後就不行了，到道光朝更是每況愈下。

「先帝崩逝當時，戶部存銀八百萬兩，這三年來的數目不詳。洪楊軍興以來，用財如流水，想來現在正是開國以來最窮的時候。」

這一番夾敘夾議的談論，不但周、吳等人有茅塞頓開之感，就是楊用之也覺得長了一番見聞。錢穀一道雖是他的專業，卻只瞭解一隅之地的財政，朝廷大藏，十分隔膜，現在聽王有齡講得頭頭是道，心裏便有這樣一個想法：這位東翁，莫道他是捐班出身，肚子裏著實有些貨色。

他想到了王有齡的出身，王有齡恰好也要談到捐班，「彌補國用不足，再有一個辦法是靠捐納的收入。」他說，「捐官的制度，起於漢朝，即所謂『納貲為郎』。此後歷代都有，但不如本朝的盛行。」

接著，王有齡便細談清朝捐納制度演變的經過，以及對中樞歲收的關係。捐納實缺雖由康熙為三藩之亂，籌措軍費而起，但至雍正朝即成為「常例」，捐納收入幾為國家歲收的一部分，只是比例不大，平均總在百分之十五左右。

捐例之濫，始於嘉慶朝，它的收入常為歲收的一半，嘉慶七年那一年，更高達歲收總額百分之八十以上。

「捐例一濫，其弊不可勝言。」王有齡泰然說道，「我自己雖是捐班出身，但也實在叫我無法看得起捐班的。只要有錢，不管甚麼胸無點墨的人，都可以做官。做官既要先花本錢，那就跟做生意一樣，一補上實缺，先要撈回本息。請問吏治如何澄清得來？」

「這也不可一概而論。」吳委員說，「赴試登進，自是正途，但『場中莫論文』，要靠『一命、二運、三風水』，所以懷才不遇的也多的是。捐例開了方便之門，讓他們有個發揮機會，不致埋沒人才，也是莫大功德之事。」

這是在暗中恭維王有齡，他當然聽得懂，而且也不必客氣，「像兄弟這種情形到底不多。」他說，「縱有一利，奈有百害何？如今為了軍費，越發廣開已濫的捐例，搞得滿街是官，那還成何話說！」

「東翁見得極是。」楊用之倒是真的心悅誠服，所以不自覺其矛盾地改了論調，「本朝的商稅，原就不重，雜賦中的牙帖稅、當稅、牲畜稅以外，買賣的商稅，只有買別地貨物到店發賣的『落地稅』，也就是『坐稅』。至於貨物經過的『過稅』，只有關稅一種，如今酌增釐捐，亦不為過。」

「就是這話囉！」王有齡口中這樣在說，心中卻已想到釐捐是否亦可在浙江開辦？

一場議論，算是有了結果。胡雪巖換了個話題——他很佩服錢江，所以這樣發問：「楊老夫子可識得那位錢先生？」

「你是說錢江？」楊用之答道，「我們不但認識，而且還沾些親。他字秋平，又字東平。祖上曾做過山東巡撫，他老太爺也在山東做過官，此人從小不凡，樣樣聰敏，就是不喜歡做八股文章。」

「那怎麼稱做『奇士』呢？」吳委員笑道，「像這樣的人，必是不中繩墨，別有抱負的。」

「他還有一策，現在各省都已仿行。」楊用之忽然看著胡雪巖說，「雪巖兄大可一辦！」

「請問，辦甚麼？」胡雪巖愕然相問。

「也是錢東平的主意，請旨預領空白捐照，隨捐隨發，人人稱便，所以『生意』好得很。」楊用之笑道，「本省亦已照樣進行。雪巖兄大可捐個前程。」

這話倒把胡雪巖說動了，這幾個月他在官場打了幾個滾，深知「身份」二字的重要，倒不是為了炫耀，而是為了方便，無論拜客還是客人來拜，彼此請教姓氏時，稱呼照規矩來，毫無窒礙。是個「白丁」，便處處有格格不入之感，熟人無所謂，大家可以稱兄道弟，若是陌生的官兒，稱呼上不是委屈了自己，就是得罪了別人，實在是一大苦事。

因此，這天晚上他特地跟王有齡去商量。王有齡自然贊成：「我早就勸你快辦了！我真不知道你甚麼意思？一直拖著。」

「都是為了沒功夫，」胡雪巖說，「這件事麻煩得很，費辰光不說，還有層層挑剔需索，把人的興致都消磨光了。像現在這樣。隨捐隨發，一手交錢，一手取照，自然又當別論。」

「需索還是會有的。講是講『隨捐隨發』，到底也沒有那麼快。不過，部照不必到部裏去領，當然快得多。」

「於此可見，凡事總要動腦筋。說到理財，到處都是財源。」胡雪巖又得到啟示：「一句話，不管是做官的對老百姓，做生意的對主顧，你要人荷包裏的錢，就要把人伺候得舒服，才肯心甘情願掏荷包。」

「這話有道理。」王有齡深深點點，「我這趟到湖州，也要想辦法把老百姓『伺候』得舒舒服服，好叫他們高高興興來完錢糧。」

「其實老百姓也很好伺候，不打官腔，實事求是，老百姓自會說你是好官。」胡雪巖又談到他自己的事，「雪公，你看我捐個甚麼班子？」

「州縣。」王有齡毫不考慮地答說，「這件事你託楊用之好了。」

胡雪巖受了他的教，第二天特地具個柬帖，把楊用之請了在館子裏小酌。酒過三巡，談起正事，楊用之一諾無辭，而且聲叫：「報捐向來在正項以外，另有雜費，經手的人都有好處，我的一份扣除，雜費還可以打個七折。」

「這不好。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該當你老夫子的，自然當仁不讓。」

「那還叫朋友嗎？」楊用之搖著手說，「你不必管這一層了。我且問你的意思，光是捐個班呢，還是要捐『花樣』？」

捐官的花樣極多，最起碼的是捐個空頭名義，憑一張部照。就算是有了身份，可以光大門楣，炫耀鄉里，如果要想補實缺。另有種種優先次序，補缺省份的花樣。胡雪巖別有奧援，也不想進京到吏部報供候選。捐官不過捐個「胡老爺」的尊稱，依舊開自己的錢莊，那就無須多加花費，另捐花樣了。

於是胡雪巖說：「我只要有張『部照』就可以了。難道真的去做官？」

「你要做官也不難，而且必是一等一的紅員。不過人各有志。你明天就送銀子來，我替你『上兌』，儘快把捐照領下來。」

「拜託，拜託！」

胡雪巖道過謝，就不再提這事了，殷殷勸酒，一面拉攏楊用之，一面向他討教州縣錢穀出入之際，有些甚麼「花樣」？楊用之人雖老實，而且也覺得他極夠朋友，但遇到這些地方，他也不肯多說。好在胡雪巖機警，舉一反三，依舊「偷」到不少「訣竅」。

第二天他從準備開錢莊的五千兩銀子中，提出一筆捐官的錢來，「正項」打成票子，「雜費」是現銀，一起送到楊用之那裏。楊用之果然不肯受好處。把雜費中他應得的一份退了回來。

這時已是四月底，王有齡要打點上任，忙得不可開交。胡雪巖當然更忙，既要為王有齡參贊，又要忙自己的錢莊。虧得劉慶生十分得力，在運司河下典了一幢極體面的房子，油漆粉刷，自己督工，此外做招牌、買傢俱、請夥計，裏裏外外，一手包辦，每天起早落夜，累得人又黑又瘦，但人逢喜事精神爽，絲毫不以為苦。

上任的黃道吉日挑定了，選定五月初九。這一下設宴餞行的帖子，紛紛飛到。做事容易做官難，應酬不能不到，王有齡時間不夠，大感苦惱，等看到張胖子也來了一張請帖，就想躲懶了。

「你看，」他對胡雪巖苦笑，「張胖子也來湊熱鬧！算了吧，託你替我去打個招呼，留著他那頓酒，等我上省再叩擾。」

胡雪巖心想，張胖子的情分不同，利害關係，格外密切，王有齡實在不能不給他一個面子。不過排排他的帖子，一天總有兩三處應酬，也實在為難。

想了一下，他有了個主意：「本來我也要意思意思——」

「自己弟兄，」王有齡搶著說道，「大可免了。」

「雪公，你聽我說完。」胡雪巖又說，「本來我想把我的『檔子』讓給張胖了——張胖子人不錯，應該要買買他的帳。現在既抽不出功夫，就這樣辦，讓張胖子那桌酒擺在船上，雪公，你看好不好？」

「我，我還不大懂你的意思。」

「我是說，我和張胖子隨你一起上船，送你一程，在船上吃了張胖子的餞行酒，我們第二天再回來。」

「這倒不錯！雪巖，」王有齡笑道，「其實你也不要回來了，索性一路送到湖州，那又多好呢？」

「雪公，請你體諒我，我等把阜康的事弄舒齊了，馬上趕了來。現在你也還沒有到任，湖州怎麼個情形，兩眼漆黑，我想幫忙也幫不上。再說，海運局這面也是要緊的。」

「對了！」王有齡矍然問道，「你的部照甚麼時候可以拿下來？」

「大概快了。」

「得要催一催楊用之，趕快辦妥——我已經跟麟藩台說過了，等你部照下來，立刻委你為海運局的押運委員。這樣，你才好替我照料一切。」

「這不好！」胡雪巖說，「名義上應該讓周委員代理坐辦。反正他凡事會跟我商量，誤不了事。佔了他的面子，暗中生出許多意見，反為不妙。」

想想他的話不錯，王有齡也同意了。不過他又說：「不管怎麼樣，此事總以早辦妥為宜。」

「是的。也不盡是這一樁。等把你送上了任，我這裏另外有個場面，搬個家，略略擺些排場，從頭做起。」

「這也好！」王有齡笑道：「到那時候，你是阜康錢莊的胡大老爺。」

這話雖帶著調侃的意味，其實是說中了胡雪巖的心意。他現在對外不大作活動，就是要等官捐到了，錢莊開張了，場面擺出來了，示人以簇新的面目，出現了不凡的聲勢，做起事來才有得心應手、左右逢源之樂。

※※※

出了海運局到信和。張胖子正要出門，看見胡雪巖便即改變了原意，他有許多話要跟他談，卻不容易找得著他，難得見他自己上門，不肯輕易放過這個可以長談的機會。

「雪巖，你是越來越忙，越來越闊了，要尋你說兩句話，比見甚麼大官兒都難。」

「張先生！」胡雪巖聽出他的口風不大對勁，趕緊辯白：「我是窮忙，那裏敢擺架子？有事你叫『學生子』到我家裏通知一聲，我敢不來？」

「言重，言重！」張胖子知道自己的話說得過分了些，也忙著自我轉圜，「自己弟兄，說句把笑話，你不能當真。」

「那裏會當真？不過，今天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接著，他肥張胖子為王有齡餞行，希望改換一個方式的話一說，張胖子欣然表示同意。

「雪巖，」他又說，「聽說你捐了個州縣班子？」

「是的。」胡雪巖不等他再問，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源源本本告訴了他。

如果說張胖子對他還有些芥蒂，看他這樣無話不談的態度，心裏也釋然了，「雪巖，」他是真的覺得高興，「將來你得發了。說起來是我們信和出身，我也有面子。」

胡雪巖笑笑不答，站起身說：「剛才看你要出門，我不耽擱你的功夫了，改天再談。」

「喔！」張胖子突然說道：「老張來過了！」

「那個老張？」

「你看你！只記得他女兒，不記得她老子。」

「噢——」胡雪巖笑了，「是阿珠的爹！」

「對了，也不知道老張怎麼打聽到我這個地方？他說他剛從上海回來，聽說王大老爺放了湖州府，上任要船，無論如何要挑挑他。我說我不清楚這事，要問你。我把你府上的地址告訴他了。」

「我也幫不得他的忙。人家新官上任，自有人替他辦差——像這種小事情我也要插手，那不給人罵死？」

「我不管了。」張胖子笑道：「反正老張會去看你，只要你不怕阿珠『罵死』，你儘管回他好了。」

「要嘛這樣。」胡雪巖靈機一動，「我們不是要送雪公一程，第二天回來不也要船吧？那就用老張的船。」

「對，對！這樣子在阿珠面上也可以交代。」

張胖子開口阿珠，閉口阿珠，倒勾起了胡雪巖的舊情。想想那輕顰淺笑，一會兒悲，一會兒喜的神態，著實有些回味。因而第二天上午特意不出門，在家裏開阜康開張以後，預備要去兜攬的客戶名單，借此等老張上門，好訂他的船。

誰知老張沒有來，他老婆來了，新用的一個小丫頭阿香來報，說有位「張太太」要見他。驟聽之下，莫名其妙，隨後才想到可能是阿珠的娘，從玻璃窗望出去，果然！

張太太就張太太吧！胡雪巖心想，她也是好人家出身，再則看阿珠的分上，就抬抬她的身份，於是迎出來招呼一聲：「張太太！」

「不敢當，不敢當，胡老爺！」說著，她把手上提著的禮物，放在一旁，襝衽為禮，「老早想來給胡太太請安，一直窮忙。胡太太呢！」

女眷應該請到後廳相會，但胡雪巖顧慮他妻子還不明究竟，先要向她說清楚，所以故意把話扯了開去，「在裏頭。」他指著禮物又說，「何必還要帶東西來？太客氣了！」

「自己做的粗東西，不中吃，不過一點心意。」

她一面說，一面把紙包和篾簍打了開來，頓時香味撲鼻——那是她的拿手菜，無錫肉骨頭，再有就是薰青豆、方糕和粽子，那是湖州出名的小吃。

「這倒要叨擾你，都是外面買不到的。你等等！」他很高興地說，「我去叫內人出來。」

胡雪巖到了後廳，把這位「張太太」的真正身份，向妻子說明白——當然不會提到阿珠，只說她也是書香人家的小姐，又說這天的來意是兜生意。但既然登門拜訪，總是客人，要他妻子出去敷衍一下。

於是胡太太跟張太太見了禮。主人看客人覺得很對勁，客人看主人格外仔細，彼此緊瞪著，從頭看到腳，讓旁觀的胡雪巖覺得很刺目。

女眷總有女眷的一套家常，一談就把他擱在一邊了。胡雪巖沒有多少功夫，只好硬打斷她們的話，「張太太！」他說，「你來晚了一步，王大老爺到湖州一上的船早就雇好了。」

聽他們談到正事，胡太太不必再陪客，站起身，說兩句「寬坐」、「在這裏吃便飯」之類的客套話，退了進去。

「胡老爺，你好福氣！胡太太賢慧，看來脾氣也好。」阿珠的娘又釘著問：「胡太太脾氣很好，是不是？」

不談正事談這些不相干的話，胡雪巖不免詫異，「還好！」他點點頭說，「張太太，你的船，短程去不去？」

「怎麼不去？到那裏？」

「只到臨平。」胡雪巖將何以有此一行的原因告訴了她。

「那再好都沒有了。請胡老爺跟張老闆說一說，他也不必費事備席，就用我們船上的菜好了。」阿珠的娘說，「魚翅海參，王大老爺一定也吃得膩了，看我想幾個清淡別緻的菜，包管貴客讚好，主人的開銷也省。」

「替我們省倒不必，只要菜好就是了。」

「是的。我有數。」

正事已經談妥，照道理阿珠的娘可以滿意告辭，卻是坐著不走，彷彿還有話不便開口似地。

胡雪巖看出因頭，卻不知道她要說的甚麼話？於是便問：「可還有甚麼事？」

問到她，自不能不說，未說之前，先往屏風後面仔細張望了一下，是唯恐有人聽見的樣子。這一來，胡雪巖就越發要傾身凝神了。

「胡老爺！」她略略放低了聲音說，「我們的船就停在萬安橋，請過去坐坐！」

這一說，胡雪巖恍然大悟，老張來也好，她來也好，不是要兜攬生意，只是為了阿珠要他去見面。去就去，正中心懷，不過現在還不能走，一則要防他妻子生疑心，再則一上午未曾出門，下午有許多事不料理不行。

「好的！」他點點頭，「我下半天來。」

「下半天啥辰光？」

「今朝事情多，總要太陽落山才有功夫。」

「那麼等胡老爺來吃晚飯。」她起身告辭，又低聲叮囑一句：「早點來！」

等她一走，胡雪巖坐在原處發楞。想不到阿珠如此一往情深，念念不忘，看來今天一去，又有許多牽惹——轉念到此，忽生悔意，自己的前程剛剛跨開步子，正要加緊著力，那來多餘的功夫去應付這段情？

悔也無益！已經答應人家，決不能失信。於是他又想，既然非去不可，就要搞得皆大歡喜。回到自己「書房」裏，打開櫃子，裏面還存著些上海帶回來，預備王有齡送官場中人的「洋貨」。翻了翻，巧得很，有幾樣帶了要送黃撫台小姐的「閨閣清玩」，回到杭州才聽說黃小姐感染時氣，香消玉殞了，要送的東西沒處送，留在胡雪巖這裏，正好轉贈阿珠。

於是他把那些玩意尋塊布包袱好，吃過午飯帶出去，先到海運局，後到阜康新址，只覺得油漆氣味極濃，從外到裏看了一遍，佈置得井井有條。後進接待客戶的那座廳，也收拾得富麗堂皇，很夠氣派，但是，看來看去，總覺得有些美中不足。

「慶生！」他說，「好像少了樣把甚麼東西？」

「字畫。」

「對，對，對！字畫，字畫！」胡雪巖很鄭重地說，「字畫這樣東西，最見身份，弄得不好，就顯原形！你不要弄些『西貝貨』來，叫行家笑話。」

「假貨是不會的，不過名氣小一點。」

「名氣小也不行，配不上『阜康』這塊招牌。你倒說說看，是那些人的字畫？」

於是劉慶生把他所覓來的字畫，說了給胡雪巖聽——他亦不見得內行，但書家畫師名氣的大小是知道的，覺得其中只有一幅杭州本地人，在籍正奉旨辦團練習的戴侍郎戴熙的山水，和王夢樓的四條字，配得上阜康的招牌。

不過他也知道，要覓好字畫，要錢或許還要面子，劉慶生不能把開錢莊當作開古玩鋪，專門在這上面用功夫，所以他反用嘉慰的語氣，連聲說道：「好，好！也差不多了。我那裏還有點路子，再去覓幾樣來。你事情太多，這個客廳的陳設我來幫你的忙。」

劉慶生當然也懂得他的意思，不過他的話聽來很入耳，所以並無不快之感，只說：「好的！客廳的陳設，我聽胡先生的招呼就是了。」

話談得差不多了，看看時候也差不多了，胡雪巖離了阜康，逕到萬安橋來赴約——這座橋在東城，與運河起點，北新關的拱宸橋一樣，高大無比，是城內第一個水路碼頭。胡雪巖進橋弄下了轎，只見人煙稠密，桅桿如林，一眼望去，不知那條是張家的船？躊躇了一會，緩步踏上石級，預備登高到橋頂去瞭望。剛走到一半，聽見有人在後面高聲喊道：「胡老爺，胡老爺！」回身一看，是老張氣喘吁吁趕了上來。

「你的船呢？」胡雪巖問。

「船不在這裏。」老張答道，「阿珠說這裏太鬧，叫夥計把船撐到城河裏去了。叫我在碼頭上等胡老爺！」

第七章

這是胡雪巖第一次聽見老張談到他女兒，「叫」這個如何，「叫」那個如何，口氣倒像是傭人聽小姐的吩咐，不免有些詫異，但也明瞭了阿珠在他家，真正是顆掌上明珠，她父母是無話不聽的。

「胡老爺，」老張又說，「我備了隻小划子，划了你去。這裏也實在太鬧了，連我都厭煩，城河裏清靜得多。」

於是下橋上船，向南穿過萬安橋，折而往東，出了水關，就是極寬的護城河，一面城牆，一面菜畦，空闊無人。端午將近的黃梅天，蒸悶不堪，所以一到這地方，胡雪巖頓覺精神一爽，脫口讚了句：「阿珠倒真會挑地方！」

「喏！」老張指著胡雪巖身後說：「我們的船停在那裏。」

船泊在一株柳樹下面。那株楊柳極大，而且斜出臨水，茂密的柳綠，覆蓋了大半條船，不仔細看，還真不大容易發現。

胡雪巖未到那條船上，已覺心曠神怡，把一腦子的海運局、錢莊之類的念頭，忘了個乾淨。倒轉身來，一直望著柳下的船。

那條船上有也人在望，自然是阿珠。越行越近，看得越清楚，她穿一件漿洗得極挺括的月白竹布衫，外面套一件玄色軟緞的背心，一根漆黑的長辮子，仍然是她改不掉的習慣，把辮梢撈在手裏捻弄著。

小船划近，船上的夥計幫忙把他扶上大船，只見阿珠回身向後梢喊道：「娘，好難請的貴客請到了！」

阿珠的娘在後梢上做菜，分不開身來招呼，只高聲帶笑地說：「阿珠，你說話要摸摸良心，胡老爺一請就到，還說『好難請』！」

「也不知道那個沒有良心？」阿珠斜睨著胡雪巖，「人家的船是長途，我們的船就該是短程。」

阿珠的娘深怕她女兒得罪了「貴客」，隨即用呵斥的聲音說道：「說話沒輕沒重，越說越不好了。」接著，放下鍋鏟，探身出來，一面在圍裙上擦著雙手，一面向胡雪巖含笑招呼：「胡老爺，你怎麼這時候才來？阿珠一遍一遍在船頭上望——」

這句話羞著了阿珠，原是白裏泛紅的一張臉，越發燒得如滿天晚霞，搶著打斷她的話說：「那個一遍一遍在船頭上望？瞎說八道！」說一完，只見長辮子一甩，扭身沿著船舷，往後艙就走。

水上女兒走慣了的，看似風擺楊柳般搖搖欲墜，其實安然無事，但胡雪巖大為擔心，慌忙喊道：「阿珠，阿珠，你當心！不要掉到河裏！」

阿珠沒有理他，不過聽他那發急亂叫的聲音，心裏覺得很舒服，不由得就把腳步放慢了，一步一步很規矩地走著。

「胡老爺，你看！」阿珠的娘彷彿萬般無奈地，「瘋瘋癲癲，拿她真沒法子。」

「你也少囉嗦了！」老張這樣埋怨他老婆，轉臉又說，「胡老爺，你請艙裏坐。」

進艙就發現，這條船油漆一新，收拾得比以前更加整齊，便點點頭說：「船修理過了？」

「老早就要修了，一直湊不出一筆整數，多虧胡老爺上次照顧。」

「以後機會還有。」胡雪巖說，「王大老爺放了湖州府，在杭州還有差使，常來常往，總有用得著你船的時候。」

「那要請胡老爺替我們留意。」

「本來，這種事不該我管。不過，你的船另當別論，我來想個辦法。」胡雪巖沉吟著，想把老張的這條無錫快，當作海運局或者湖州府長期租用的「官船」，讓他按月有一筆固定的收入。

沉吟未定，阿珠又出現了，打來一盆臉水。這下提醒了老張，站起身說：「胡老爺先寬寬衣，洗洗臉，吃碗菜。那天到臨平，要吃些甚麼菜？等下叫阿珠的娘來跟胡老爺商量。」

等老張一走，胡雪巖就輕鬆了，起身笑道，「阿珠，你的脾氣好厲害！」

「還要說人家！你自己不想想，一上了岸，把人家拋到九霄雲外。平常不來還不要去說它，王大老爺到湖州上任，明明現成有船，他故意不用。你說說看，有沒有這個道理？」

她一面說一面替胡雪巖解鈕扣卸去馬褂、長衫，依偎在身邊，又是那種無限幽怨的聲音，胡雪巖自然是「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

等她低頭去解他腋下的那顆鈕扣，他不由得就伸頭去摸她的如退光黑漆般的頭髮，阿珠把頭再往下低，避開了他的手，同時抗議：「不要動手動腳，把我頭髮都弄毛了！」

「你的頭髮是自己梳的？」

「自然囉！我自己梳，我娘替我打辮子。我們這種人，難道還有丫頭、老媽子來伺候的福氣？」

「也不見得沒有。」胡雪巖說，「丫頭、老媽子又何足為奇？」

這話一說完，阿珠立刻抬起眼來，雙目流轉，在他的臉上繞了一下，馬上又低下頭去，撈起他的長衫下襬，解掉最後一個扣子，卸去外衣，然後絞一把手巾送到他手裏。

他發現她眼中有期待的神色，不用說，那是希望他對她剛才所說的那句話，有個進一步的解釋。但是他已悔出言輕率，便裝做不解，很快地扯到別的事。

這件事，足以讓阿珠立刻忘掉他剛才的那句話——他解開他帶來的那個包袱，裏面是一個小小的箱子，仿照保險箱的做法，用鐵皮所裝，漆成墨綠色，也裝有暗鎖。

「這是甚麼箱子？」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百寶箱。」

他把暗鎖打開，箱內卻只有「四寶」，一瓶香水，一個八音盒，一把日本女人插在頭上當裝飾的象牙細篦，一隻景泰藍嵌珠的女錶。

阿珠驚多於喜，看看這樣，摸摸那樣，好半天說不出話。胡雪巖先把牙篦插在她頭髮上，接著把那隻錶用鑰匙上足了弦，以自己的金錶校準了時刻，替阿珠掛在鈕扣上，再把八音盒子開足了發條，讓它叮叮噹噹響著，最後拿起那瓶香水，阿珠忽然失聲喊道：「不要，不要！」

胡雪巖愕然：「不要甚麼？」

「傻瓜！」阿珠嫣然一笑，「不要打開來！」

這時老張和那船夥計，為從未聽過的叮叮噹噹的聲音所招引，都在船艙外探望，要弄明白是甚麼東西在響？阿珠卻不容他們看個究竟，一手八音盒，一手香水，頭插牙篦，衣襟上晃蕩著那隻錶，急忙忙走向後梢，到她娘那裏「獻寶」去了。

於是只聽得她們母女倆讚嘆說笑的聲音，最後是做娘的在告誡：「好好去放好。有人的地方少拿出來，胡家的阿毛手腳不乾淨，當心她順手牽羊。」

「怕甚麼！我鎖在『百寶箱』裏！」

「甚麼『百寶箱』？」

「喏，」大概是阿珠在比劃，「這麼長，這麼寬，是鐵的，還有暗鎖，怎麼開法只有我一個人曉得，偷不走的。」

「原來是首飾箱！」阿珠的娘說：「傻丫頭，人家不會連箱子一起偷？」

「啊！」阿珠醒悟了。接著便又重新出現在中艙，高興之外，似乎還有些憂慮的神色。

為了知道她的憂慮想安慰她，胡雪巖招把手說：「阿珠，你過來，我有話說。」

「你說好了！」她這樣回答，一面打開那隻百寶箱，除了頭上的那把篦以外，其餘「三寶」都收入箱內。卻把個開了蓋的箱子捧在手裏，凝視不休。

「你到底想不想聽我的話。」

「好，好！我聽。」阿珠急忙答應，鎖好箱子，走到胡雪巖對面坐下，右手支頤，偏著頭等他開口。

這又是一個極動人的姿態，胡雪巖也偏著頭緊盯著她看。阿珠大概心裏還在百寶箱裏，以致視而不見。

她不作聲，他也不開口，好久，她方省悟，張皇而抱歉地問道：「你，你剛才說甚麼？」

「咦！」胡雪巖故意裝作十分詫異地，「我說了半天，你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阿珠為他一詐，歉意越發濃了，陪著笑說：「對不起！我想起一樁要緊事情。」

「甚麼要緊事？」

原是託詞，讓他釘緊了一問。得要想幾句話來圓自己的謊，偏偏腦筋越緊越笨，越笨越急，脹紅了臉，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好了，好了！」胡雪巖大為不忍，「不便說就不說。」

「是啊，這樁事情不便說。」阿珠如釋重負似地笑道：「現在，你有甚麼話，請你儘管說，我一定留心聽。」

「我勸你，不要把你娘的話太當真！」他放低了聲音說，「身外之物要看得開些——」

他講了一套「身外之物」的道理，人以役物，不可為物所役，心愛之物固然要當心被竊，但為了怕被竊，不敢拿出來用，甚至時時憂慮，處處分心，這就是為物所役，倒不如無此一物。

「所以，」他說，「你的腦筋一定要轉過來。丟掉就丟掉，沒有甚麼了不得！不然，我送你這幾樣東西，倒變成害了你了。」

他把這番道理說得很透澈，無奈阿珠大不以為然，「你倒說得大方，『丟掉就丟掉』！你不心疼我心疼。」她忽有怨懟，「你這個人就是這樣，說丟掉就丟掉，一點情分都沒有。對人對東西都一樣！」

「你說『對人對東西部一樣』，這個『人』是那個？」

「你還問得出口？」阿珠冷笑，「可見得你心裏早沒有那個『人』了！」

「虧你怎麼想出來了？」胡雪巖有些懊惱，「我們在講那幾樣東西，你無緣無故會扯到人上面？我勸你不必太看重身外之物，正是為了看重你，你連這點道理都想不明白？再說，我那麼忙，你娘來一叫我就來，還要怎麼樣呢？至於王大老爺上任要雇船，你也得替我想想，照我在王大老爺面前的身份，好不好去管這種小事情？」

「我曉得，都歸庶務老爺管，不過你提一聲也不要緊啊！」

「這不就是插手去管嗎？你總曉得，這都有回扣的，我一管，庶務就不敢拿回扣了。別人不知道用你家的船，另有道理，只說我想要回扣。我怎麼能揹這種名聲？」

阿珠聽了這一番話，很快地看了他一眼，把眼皮垂下去，長長的睫毛閃動著，好久不作聲。

那是石火電光般的一瞥，但包含著自悔、致歉、佩服、感激，以及求取諒解的許多意思在內，好像在說：你不說明白，我那裏知道？多因為我的見識不如你，想不到其中有這麼多道理。我只當你有意不用我家的船，是特意要避開我，其實你是愛莫能助——一請就來，你也不是有意避我。看來是我錯怪了人！也難為你，一直逼到最後你才說破！我不對，你也不對，你應該曉得我心裏著急，何不一來先就解釋這件事？倘或你早說明白，我怎麼說那許多叫人刺心的話，也許你倒不在乎，但是你可知道我說這些話心裏是如何懊悔？

女兒家的曲曲心事，胡雪巖再機警也難猜透，不過她有愧歉之意，卻是看得出來的。他的性情是最不願意做煞風景的事，所以自己先就一下撇開，搖著手說：「好了，好了，話說過就算數了，不要去東想西想。喂，我問你。」

最後一句聲音大了些，彷彿突如其來似地，阿珠微吃一驚，抬起頭來睜大了雙眼看著他。

「你娘今天弄了些甚麼菜給我吃？」

「我還不曉得。」

「咦！」胡雪巖說，「這就怪了，你怎麼會不曉得。莫非——」

他本來想取笑她，說是「莫非一遍一遍在船頭上望？」話到口旁，警覺到這個玩笑開不得，所以縮住了口。

話是沒有說出口，臉上那詭秘的笑容卻依然在。阿珠也是極精靈的人，頓時就逼著問：「莫非甚麼？」

「莫非，」胡雪巖隨口答道：「你在生我的氣，所以懶得去問？」

「你說這話沒有良心！」她說，但也並不見得生氣，卻轉身走了出去。

很快地，她又走了回來，手裏多了一個托盤，裏面一隻蓋碗，揭開碗蓋來看，是冰糖煮的新鮮蓮子、湖菱和芡實，正是最時新、最珍貴的點心。另外有兩隻小碟子，一黃一紅，黃的是桂花醬，紅的是玫瑰滷，不但香味濃郁，而且鮮艷奪目。

「一天就替你弄這一碗點心，你還說我懶得管你，是不是沒有良心？」

胡雪巖看碗中的蓮子等物，剝得極其乾淨，粒粒完整，這才知道她花的功夫驚人，心裏倒覺得老大不過意。

「吃啊！」阿珠說，「兩樣滷子隨你自己調，我看玫瑰滷子好。」

「我實在捨不得吃，留著聞聞看看。」

「咄！」阿珠笑了，「跟伢兒一樣。」說著用小銀匙挑了一匙玫瑰滷調在碗裏，然後往他面前一推，「冷了不好吃了。」

「你自己呢？」

「我啊！找自己才懶得弄呢。倒是我爹叨你的光，難得吃這麼一碗細巧點心。」

「真正是細巧點心！皇帝在宮裏，也不過如此。對不！」胡雪巖又說，「宮裏雖然四時八節，有各地進貢的時鮮貨，到底路遠迢迢，那裏一上市就有得吃？」

阿珠聽了他的話，十分高興，「這樣說起來，你的福氣比皇帝還要好？」她拿手指刮著臉羞他：「說大話不要本錢，世界上再沒有比你臉皮厚的人！」說完，自己倒又笑了，接著扭身往後，到後梢去幫忙開飯。

胡雪巖倒不是說大話，真的自覺有南面王不易之樂，一人坐在爽氣撲人的船窗邊，吃著那碗點心，眼望著平疇綠野，心境是說不出的那種開闊輕鬆。

當然，阿珠彷彿仍舊在他眼前，只要想到便看得見，聽得到，一顰一笑，無不可人。他開始認真考慮他與她之間的將來了。

想不多久，思路便被打斷，阿珠來開飯了，抹桌子，擺碗筷，一面告訴他說：「四菜一湯，兩個碟子，夠你吃的了。今天有黃花魚，有蓴菜。」

話沒有說完，阿珠的娘已端了菜來，密炙文火，新鮮荷葉粉蒸肉，滷備瓜蒸黃花魚，炸響鈴，另外兩個下酒的冷碟，蝦米拌黃瓜，滷時件。然後自己替胡雪巖斟了杯「竹葉青」，嘴裏說著客氣話。

「多謝，多謝！」胡雪巖指著桌面說：「這麼許多菜，我無論如何吃不下。大家一起來！」

「從沒有這個規矩！」阿珠的娘也知道他的弦外之意，所以接著又自己把話拉回來，「不過一個人吃悶酒也無趣，讓阿珠敬胡老爺一杯。」

阿珠是巴不得她娘有這一句，立刻掉轉身子，去拿了一小酒杯，同時把她的那雙銀筷子也捏了在手裏。

「胡老爺，到底那天要用船？」

「五月切七一早動身。」他說，「來去總得兩天。」

「寧願打寬些。」阿珠在旁接口，「兩天不夠的。」

「也對。」胡雪巖說，「這樣，加一倍算四天好了。」

「菜呢？」

「隨你配，隨你配！」胡雪巖是準備好了，從小褂口袋裏取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你先收了，不夠我再補。」

阿珠的娘是識得字的，看那銀票是二十兩，連忙答道：「有得多！那裏用得著這許多？」

「端午要到了。多了你自己買點東西吃，節禮我就『折乾』了。」

阿珠的娘想了想說：「好，多的銀子就算存在我這裏。好在胡老爺以後總還有坐我們船的時候。」說完，她就退了出去。

胡雪巖顧不得說話！一半也是有意如此，不喝酒先吃菜，而實在也是真正的享用，連著吃了好幾筷魚，才抬頭笑道：「阿珠，我有個辦法，最好有這樣一位丈母娘，那我的口福就好了！」

表面上是笑話，暗地裏是試探，遇著情分還不夠的女孩子，這就是唐突，會惹得對方生氣，非挨罵不可。但在阿珠聽來，又不以為是試探，竟是他吐露真意，作了承諾，頓時臉也紅了，心也跳了，忸怩萬分，恨不得就從窗口，「撲通」一聲跳到河裏去泅水，躲開他那雙眼睛。

幸好，胡雪巖只說話時看了她一眼，說完依舊埋頭大嚼。不過阿珠眼前的羞窘雖無人得見，心裏的波瀾卻連自己都覺得難以應付，她霍地一下站起來就跑。

這不暇考慮的一個動作，等做出來了，心裏卻又不安，怕他誤會她生了氣，所以順口說了句：「我去看看，湯好了沒有？」

原是句託詞。一臉的紅暈，她也羞於見娘，回到自己的鋪上，撫著胸，摸著臉，只是對自己說：把心定下來！

心一定又想起她爹娘那天晚上的話，老夫婦沒有防到隔艙有耳，說來一無顧忌，「女大不中留，我看阿珠茶不思，飯不想，好像有點——」她爹沒有再說下去。

「有點甚麼？」

「好像害相思病。」

「死鬼！」她娘罵他，「自己女兒，說得這樣難聽！」

「我是實話。你說，我是不是老實話？」

她娘不響，好半天才問：「你看，那位胡老爺人怎麼樣？」

「這個人將來一定要發達的——」

「我不是說他發達不發達。」她娘搶著又說，「我是說，你看他有沒有良心？」

「你怕他對阿珠沒有良心？我看，這倒不會。不過，你說的，不肯阿珠給人家做小。何以現在又問這話？」

「我不肯又怎麼樣？阿珠喜歡他，有甚麼辦法？」

「怎麼樣呢？我只看她茶不思，飯不想，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過胡老爺。」

「在你面前當然不會。」阿珠的娘說，「在我面前，不曉得提過多少回了，無緣無故就會扯到姓胡的頭上，這一趟到上海的客人，不是很刮皮嗎？阿珠背後說起來，總是『人家胡老爺不像他』，『人家胡老爺才是好客人』，你聽聽！」

「那麼，你現在到底是怎麼個意思呢？」

「我也想穿了，只要小倆口感情好，做大做小也就不管它了！不過，」她娘換了種敬重丈夫的語氣：「這總要做老子的作主。」

「也由不得我作主。我老早說過，照我的意思，最好挑個老實的，一夫一妻，苦就苦一點。只是你不肯，她不願。那就你們娘兒倆自己去商量好了。」

「女兒不是我一個人的，你不要推出不管。」阿珠的娘說，「你也去打聽打聽，到底胡老爺住在那裏？信和的張老闆一定曉得，你去問他！」

「問到了做甚麼？你要去看他？」

「一則看他，二則看他太太，如果是隻雌老虎，那就叫阿珠死了這條心吧！」

這是十天前的話，果然尋著了「胡老爺」，而且一請就來。就不知道她娘看見了胡太太沒有，為人如何？阿珠心裏這樣在轉著念頭。

唉！她自己對自己不滿，這樣容易明白的事，何以好久都猜不透？只要到了胡家，自然見著了胡太太，如果胡太太真個是隻「雌老虎」，從娘那裏先就死了心，決不肯承攬這筆短途的生意，更不會待他這樣子的慇勤親熱。照此看來，娘不但見著了胡太太，而且看得胡太太十分賢慧，有氣量，將來女兒嫁過去，有把握不會吃虧受氣，所以今天完全是像「毛腳女婿」上門一般待他。這不是明擺著的事，為何自己思前想後一直想不通？

這下倒是想通了，但剛有些定下來的心，卻越發亂了。

「阿珠啊！」她聽得她娘在喊，「來把湯端了去！」

這一叫使得阿珠大窘，自己摸一摸臉，簡直燙手，料想臉色一定紅得像岸上的榴花一樣，但不答應也不得，便高聲先答一句：「來了！」

「快來啊！湯要冷了。」

萬般無奈，只好這樣答道：「娘，你自己端一端，我手上不空。」

「你在做啥？」

甚麼也不做，只像一碗熱湯一樣，擺在那裏，等自己的臉冷下來。她又用涼水洗了一把臉，脫去軟緞背心，剛解衣鈕，聽得一聲門響，嚇一大跳，趕緊雙手抱胸，掩住衣襟。

「走進來也不說一聲！」她埋怨她娘，「嚇得我魂靈都出竅了。」

「你也是，這時候擦甚麼身？」她娘催她：「快點！你也來幫著招呼，招呼。」

這一下妙極，「手上不空」的原因也有了，臉上的顏色也遮掩了。阿珠大為得意，把手巾一丟，扣好衣鈕，拿下襬抹一抹平，重新走到了前艙。

胡雪巖已經在吃飯了，一碗剛剛吃完，她伸手去接飯碗，他搖搖頭說：「吃得太飽了！」

「那麼你多吃點湯。這碗三絲蓴菜湯，是我娘的拿手菜。」

「沒有一樣不拿手，請王大老爺那天，大致就照這個樣子，再添兩個炒菜，弄隻汽鍋雞。」

「甚麼叫汽鍋雞？」阿珠笑道：「江西人補碗，『嘰咕嘰』！」

胡雪巖忍不住笑了，笑停了說：「原來你也有不曉得的菜！汽鍋雞是雲南菜，王大老爺是福建人，生長在雲南，所以喜歡雲南口味。汽鍋雞我也是在他家頭一回吃，做法我也學會了，等下我再傳授給你娘。」

「不要，不要，你教我好了。」阿珠往後看了看，「不要給我娘曉得。」

「咦！這為啥？」

「我娘總說我笨手笨腳，沒有一樣菜燒得入味的。我現在也要學一樣她不會的，只怕見都沒有見過，那就儘由得我說了。」

「好，我教你！」胡雪巖把汽鍋雞的做法傳授了她。

「這並不難嘛！」

「本來就不難，只是那隻鍋不容易找，我送你們一個。」胡雪巖又說：「我倒要嘗一嘗你這個徒弟的手藝，看比我另外的一個徒弟是好是壞？」

「另外一個徒弟是那個？」

胡雪巖笑笑不響。阿珠也猜到了是誰，心裏頓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有些不舒服，但又不能不關心。

她又想，不問下去倒顯得自己有甚麼忌諱似地，十分不妥。於是問道：「是胡太太？」

「當然是她。」

「胡太太的這樣菜，一定做得道地？」

「也不見得。」胡雪巖說，「她不大會做菜，也不大喜歡下廚房。」

「那麼喜歡甚麼呢？」

胡雪巖有些猜到，她是在打聽他太太的性情，因而想到她娘那天也可能借送食物為名，特意來觀望風色。如果自己的猜想不錯，只怕今天就要有個了斷。

這是個難題，在自己這方面來說，對於阿珠的態度，根本還未到可以作最後決定的時候，那就得想個甚麼好辦法來搪塞，既要達到自己的目的，又要不傷阿珠的感情。

「咦！怎麼了，忽然變啞巴了？」阿珠見他久久不語，這樣催問。

「我忽然想起一樁要緊事。」胡雪巖順口掩飾著，「剛才談到甚麼地方了？」

阿珠倒又不關心他太太的愛好了，咬著嘴唇，微垂著眼，死瞪住他看。

「我要說你了，」胡雪巖笑道，「莫非你也變了啞巴？」

「我也忽然想起一樁事，我要看你剛才說的話是真，是假？」

「你以為我說有要緊事是騙你？」

「不是甚麼騙我，你在打主意要走了！」

「你的心思真多。不過，」胡雪巖望著窗外，「天快黑了，這地方上岸不便，而且看樣子要下雨。我說句實話，你不說我倒記不起，你一說正好提醒我，我該走了。」

阿珠心裏十分生氣，明明早就想走了，還要說便宜話，於是轉身向外，故意拉長了聲音喊船夥計：「阿四，搭跳板，送客！」

「還早啊！」她娘馬上應聲，「胡老爺再坐一歇。」

「不要留他！天黑了，要下雨了，路上不好走，等下滑一跤，都怪你！」明明負氣，偏是嚦嚦鶯聲，入耳只覺好聽有趣。胡雪巖無論如何忍不下心來說要走，笑笑答道：「我不走，是阿珠在趕我。」

「阿珠又沒規矩了。胡老爺，你不要理她！等我收拾桌子泡茶來你吃。」等收拾了桌子，重新泡上一碗上品龍井新茶來，天氣果然變了，船篷上滴滴答答響起了雨聲。

「黃梅天，說睛就晴，一下功夫，天又好了。」

阿珠的娘說這話的用意，胡雪巖當然知道，是唯恐他要走，或者雖不走而記掛著天黑雨滑，道路泥濘，不能安心坐下來。他向來不肯讓人有這種懸揣不安的感覺，心想既來之則安之，真的要走，那怕三更半夜，天上下冰雹，總也得想出辦法來脫身，那就不如放大方些。

於是他說，「隨它下好了，反正不好走就不好走，你們船上我又不是沒有住過。」

這一說，她們母女倆臉上的神色，立刻就都不同的。「是啊！」阿珠的娘說，「明天一早走也一樣。」

「不過我今天晚上實在有件要緊事。也罷，」他慨然說道，「我寫封信，請你們那位夥計，替我送一送。」

「好的！」阿珠的娘要吩咐她女兒去取筆硯，誰知阿珠的心裏來得快，早就在動手了。

打開櫃子取出一個紅木盤，文房四寶，一應俱全。原是為客人預備的，只是久已不用，硯墨塵封，阿珠抹一抹乾淨，隨手伸出春蔥樣的一隻指頭，在自己的茶碗裏蘸了幾滴水珠，注入硯中，替他磨墨。

她磨墨，他在腹中打草稿，此是胡雪巖的一短，幾句話想了好半天，把張信紙在桌上抹了又抹，取支筆在硯台中舐了又舐，才算想停當。

信是寫給劉慶生的，請他去通知自己家裏，只說：今夜因為王有齡有要緊公事，要徹夜會商，不能回家。其實這麼兩句話，叫船夥計阿四到自己家去送個口信，反倒簡便，只是胡雪巖怕阿四去了，會洩漏自己的行蹤，所以特意轉這樣一道手。

辦了這件事，胡雪巖就輕鬆了，但阿珠看在眼裏，卻又不免猜疑，胡雪巖怕是個怕老婆的人？轉念又想，這正是胡雪巖的好處，換了那些浪蕩子弟，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把太太丟在家，獨守空房，那怕提心吊膽，一夜坐等，也不會放在他心上。

「好了！」他喝著茶說，「有事，你就談吧！」

明明有終身大事要談，說破了，阿珠反倒不願，「你這個人！」她說，「一定要有事談，才留你在這裏嗎？」

「就是閒談，總也要有件事。」胡雪巖問道，「阿珠，你在湖州住過幾年？」

「那怎麼說得出？來來去去，算不清楚了。」

「湖州地方你總很熟是不是？」

「當然不會陌生。不過也不是頂熟。」阿珠又說，「你問它做甚麼？」

「王大老爺放了湖州府，我總要打聽打聽那裏的情形。」

「我倒問你。」阿珠忽然然注意地，「你是不是也要到湖州去做官？」

這話讓胡雪巖很難回答，想了一會答道：「湖州我是要常去的。不過，至多是半官半商。」

「怎麼叫『半官半商』？又做官又做生意？」阿珠心中靈光一閃，就像黑夜裏在荒野中迷路，忽然一道閃電，恰好讓她辨清了方向，不由得精神大振，急急問道：「你要到湖州做啥生意？是不是開錢莊。」

「不是開錢莊。」胡雪巖答說：「我想做絲生意。」

「這就一定要到湖州去！」阿珠很高興，也很驕傲地說：「我們湖州的絲，天下第一！」

「是啊！因為天下第一，所以外國人也要來買。」

阿珠說的「天下」，是照多少年來傳統的定義，四海之內，就是天下。胡雪巖到過上海，曉得了西洋的情形，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所以他口中的天下，跟阿珠所想的不同。

「原來你買了絲要去『銷洋莊』！」阿珠說道，「銷洋莊的絲，一直都是廣幫客人的生意。」

「別人好做，我也好做。」胡雪巖笑道：「阿珠，看樣子，你倒不外行。」

「當然囉，」她揚著臉，把腰一挺，以致一個豐滿的胸部鼓了起來，顯得很神氣地，「你想想，我是甚麼地方人？」

「那好！你把你們湖州出絲的情形倒講給我聽聽看。」

阿珠知道，這不是閒談，胡雪巖既然要做這行生意，當然要先打聽得越清楚越好，她怕自己說得不夠明白，甚至說錯，因而把她娘也去搬請了來，一起來細談。

「這個——」阿珠的娘說，「我們無錫鄉下也養蠶的，不過出的多是『肥絲』，不比湖州多是『細絲』——」

「怎麼叫『肥絲』？」胡雪巖打斷她的話問。

「絲分三種，上等繭子繅成細絲，上、中繭繅成肥絲，下等繭子繅成的就是粗絲。粗絲不能上織機，織綢一定得用肥絲和細絲，細絲為經，肥絲為緯。」

這一說，胡雪巖立即就懂了細絲質地高於肥絲的道理，因為杭州的「織造衙門」，下城一帶，「機坊」林立，他也聽人說過，一定要堅韌光亮的好絲，才能做「經」絲。

「在湖州，女孩子十一二歲就懂養蠶，養蠶實在辛苦，三、四月裏稱為『蠶月』，真正是六親不認，門口貼張紅紙就是『擋箭牌』，那怕鄰舍都不往來。」

「聽說還有許多禁忌，是不是？」

「禁忌來得個多。」阿珠的娘說，「夫婦不能同房，也不能說甚麼風言風語，因為『蠶寶寶』最要乾淨——。」

接下來，她細談了養蠶的過程，由初生到成繭，經過「三眠」，大概要二十八天到四十天的功夫，餵蠶有定時，深更半夜，都得起身飼食，耽誤不得一刻。育蠶又最重溫度，門窗緊閉，密不通風，如果天氣驟變，覺得冷了，必須生火，常有些養蠶人家，不知不覺間倦極而眠，以致失火成災。

育蠶當然要桑葉，空有桑樹，固然無用，蠶多桑少，也是麻煩，有時不得不把辛苦養成一半的蠶棄置。這是養蠶人家最痛苦的事。

這一談，把胡雪巖記憶中的關於蠶絲的知識勾了出來，便即問道，「最好的絲，是不是叫『緝里絲』？」

「大家都這麼說。」阿珠的娘答道，「那地方離南潯七里路——。」

「原來是『七里絲』，不是『緝里絲』。」胡雪巖欣然領悟，「真是凡事要請教內行。」

「七」與「緝」字異而音同，所以阿珠聽得莫名其妙，在旁邊笑他：「甚麼『七里絲』不是『七里絲』？姓胡的，不姓胡，這叫甚麼怪話？」

胡雪巖笑笑不答——這時沒有心思來跟她鬥嘴開玩笑，他腦中有七八個念頭在轉，自己靜一靜，略略理出了一個頭緒，才重拾中斷的話題。

「養蠶我是明白了。怎麼樣繅絲，絲做出來，怎麼賣出去，我還不大懂。」

於是阿珠的娘，把土法繅絲的方法講給他聽，用一口大鍋，燒滾了水，倒一升繭下去，用根木棍子攪著，鍋上架兩部小絲車，下面裝一根竹管，等把絲頭攪了出來，通過竹管，繞小車一匝，再引入地上的大絲車。抽盡了絲，蠶蛹自然出現，如果絲斷了再攪，攪出絲頭來，抽光了為止。

「繅絲也辛苦。」阿珠的娘的說，「繭子不趕緊繅出絲來，裏頭的蛹咬破了頭，繭子就沒有用了。所以繅絲一定是一家大小動手，沒日沒夜趕完為止。胡老爺你想想看，站在滾燙的小鍋旁邊，不停手的攪，不停手的抽絲，加以蠶蛹燙死了的那股氣味，真正是受罪。倘或遇著繭子潮軟，抽絲不容易，那就越發苦了。還有攪了半天，抽不出頭的，那叫『水繭』，只好撈出來丟掉，白費心血。」

「苦雖苦，總也有開心的時候。」

「當然囉，一直是苦的事情，天下沒有人去做的。到繅成絲，『絲客人』一到鎮上，那就是開心的時候到了——絲價年年在漲，新絲賣來的錢，著實可以派點用場。」

這觸及到胡雪巖最需要瞭解的地方了。

「絲客人」這個名稱，他是懂的，帶了大批現銀到產地買絲的，稱為「絲客人」，開絲行代為搜購新絲，從中取利的稱為「絲主人」。每到三、四月間，錢莊放款給絲客人是一項主要的業務。他在想，與其放款給絲客人去買絲，賺取拆息，何不自己做絲客人？

「我也想做做絲客人。不知道其中有甚麼訣竅？」

「這我就不曉得了。」阿珠的娘說，「照我想，第一總要懂得絲好壞。第二，要曉得絲的行情，絲價每年有上落，不過收新絲總是便宜的。」

「絲價的上落，是怎麼來的呢？出得少，價錢就高，或者收的人多，價錢也會高。是不是這樣子？」

「我想做生意總是這樣。不過，」阿珠的娘又說，「絲價高低，我聽人說，一大半是『做』出來的，都有幾個大戶手裏。」

聽得這話，胡雪巖精神一振，知道絲價高低，決於大戶的操縱——這個把戲他最在行。

阿珠的娘這時越談越起勁了，而且所談的也正是胡雪巖想知道的，繭與絲的買賣。

「如果人手不夠，或者別樣緣故，賣繭子的也有。」她說，「收繭子的有繭行，要官府裏領了『牙帖』才好開。同行有『繭業公所』，新繭上市，同行公議，那一天開秤，那一天為止。價錢也是議好的，不准自己抬價。不過鄉下人賣繭子常要吃虧，除非萬不得已，都是賣絲。」

「為甚麼要吃虧？」

「這一點你都不懂？」阿珠插嘴，「繭行殺你的價，你只好賣，不賣擺在那裏，裏頭的蛹咬破了頭，一文不值！」

「對，對！我也攪糊塗了。」胡雪巖又問：「那麼繭子行買了繭子，怎麼出手呢？」

「這有兩種，一種是賣給繅絲廠，一種是自己繅了絲賣。」

「喔，我懂了。你倒再說說絲行看，也要向部裏領牙帖，也有同業公所？」

「當然囉。絲行的花樣比繭行多得多，各做各的生意，大的才叫絲行，小的叫『用戶』，當地買，當地用，中間轉手批發的叫『划莊』。還有『廣行』、『洋莊』，專門做洋鬼子的生意，那是越發要大本錢了，上萬『兩』的絲擺在手裏，等價錢好了賣給洋鬼子，你想想看，要壓多少本錢？洋鬼子也壞得很，你抬他的價，他不說你貴，表面跟你笑嘻嘻，暗夜下另外去尋路子，自有吃本太重，急於想脫手求現的，肯殺價賣給他。你還在那裏老等，人家已經塌進便宜貨，裝上輪船運到西洋去了——」

「慢，慢來！」胡雪巖大聲打斷，「等我想一想。」

她們母女倆都不曉得他要想甚麼？只見他皺緊眉頭，偏著頭，雙眼望著空中，是極用心的樣子，他在想嫌洋鬼子的錢！做生意就怕心不齊，跟洋鬼子做生意，也要像繭行收繭一樣，就是這個價錢，願意就願意，不願意就拉倒。那一來洋鬼子非服貼不可。不過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但也難怪，本錢不足，周轉不靈，只好脫貨求現，除非——

他豁然貫通了！除非能把所有的「洋莊」都抓在手裏。當然，天下的飯，一個人是吃不完的，只有聯絡同行，要他們跟著自己走。

這也不難！他在想，洋莊絲價賣得好，那個不樂意？至於想脫貨求現的，有兩個辦法，第一，你要賣給洋鬼子，不如賣給我。第二，你如果不肯賣給我，也不要賣給洋鬼子，要用多少款子，拿貨色來抵押，包他將來能賺得比現在多。這樣，此人如果還一定要賣貨色給洋鬼子，那必定是暗底下受人家的好處，有意自貶身價，成了吃裏扒外的半吊子，可以鼓動同行，跟他斷絕往來，看他還狠到那裏去？

「對啊，對啊！」他想到得意之處，自己拍著手掌笑，彷彿痰迷心竅似地，把阿珠逗得笑彎了腰。

阿珠的娘，到底不同，有幾分猜到，便即笑著問道：「胡老爺是想做絲生意？」

「我要做『絲客人』。」

「果不其然！」阿珠的娘得意的笑了，「胡老爺要做絲生意。」

阿珠當然更是喜心翻倒，不僅是為了這一來常有跟胡雪巖聚會的機會，而且也因為自己的心願，居然很快地就達成，所以有著近乎意外的那種驚喜。

「不過，乾娘——」胡雪巖這樣叫阿珠的娘。

那是杭州人習用的一種稱呼，還是南宋的遺風，義母叫乾娘，姑母也叫乾娘，凡是對年紀比自己大的婦人而自願執後輩之禮的，都可以這樣稱呼。因此這一叫，叫得阿珠的娘，受寵若驚。

「不敢當，不敢當！」她連連遜謝，近乎惶恐的，「胡老爺千萬不要這樣叫！」

她在謙虛，阿珠卻在旁邊急壞了！這一聲「乾娘」，在她聽來就如胡雪巖跟她開那個玩笑，說要叫娘為「丈母娘」是差不多的意思，所以表面沒有甚麼，心一直在跳。她想：人家要來親近，你偏偏不受，這算甚麼意思呢？

因此，胡雪巖還沒有開口，她先發了話：「人家抬舉你，你不要不識抬舉！」

知女莫若母，胡雪巖的「乾娘」，立即有所意會，她自己也覺得大可不必如此堅辭不受。不過也不便把話拉回來，最好含含糊糊過去，等你再叫時不作聲，那一下「乾娘」就做定了。

於是她笑著罵阿珠：「你看你，倒過來教訓起我來了！」

她們母女倆的語氣眼風，一五一十都看在胡雪巖眼裏，此時忙著要談正經，沒有功夫理這回事，「乾娘！」他說，「我做『絲客人』，你做『絲主人』好不好？」

「胡老爺在說笑話了。」做「絲主人」就是開絲行，阿珠的娘說，「我又不開絲行，那裏有絲賣給你？」

「不要緊！我來幫你開。」

「開甚麼？」阿珠又插嘴，「開絲行？」

「對！」答得非常爽脆。

阿珠的娘看看他，又看看女兒，這樣子不像說笑話。但如果不是笑話，卻更讓她困惑，「胡老爺，」她很謹慎地問：「你自己為甚麼不來開？」

「這話問得對了！」胡雪巖連連點頭，「為甚麼我自己不來開呢？第一，我不是湖州人，做生意，老實說，總有點欺生的。第二，王大老爺在湖州府，我來做『客人』不要緊，來做『主人』，人家就要說閒話了。明明跟王大老爺無關，說起來某某絲行有知府撐腰，遭人的忌，生意就難做了。」

這一說阿珠的娘才明白。一想到自己會有個現成的「老闆娘」做，笑得眼睛瞇成兩條縫，「原來胡大老爺要我出出面。不過，」她的心又一冷，「我女人家，怎麼出面？」

「那不要緊，請你們老張來出面領帖，暗底下，是你老闆娘一把抓，那不也一樣嗎？」

「啊唷！老闆娘！」阿珠甩著辮子大笑，「又是乾娘，又是老闆娘，以後我要好好巴結你了！」

那笑聲有些輕狂，以至於把她爹招引了來，探頭一望，正好讓胡雪巖發覺，隨即招著手說：「來，來，老張！正有事要跟你談。」

老張是個老實人，見了胡雪巖相當拘謹，斜欠著身子坐在椅子上，彷彿下屬對上司似地，靜聽吩咐。胡雪巖看這樣子，覺得不宜於鄭重的態度來談正經，就叫阿珠說明因由。

「胡老爺要挑你做老闆！」阿珠用這樣一句話開頭，口氣像是局外人，接著把胡雪巖的意思，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

老張也是做夢都沒有想到，聽了妻子的話，為打聽胡雪巖的信址到信和去了一趟，撞出這麼一件喜事來，不過，他也多少有些疑惑，覺得事太突兀，未見得如阿珠所說的那麼好。

因此，他說話就有保留了，「多謝胡老爺，」他慢吞吞地，「事情倒是件好事，我也有一兩個絲行裏的朋友，只怕我做不好。」

「那個生來就會的？老張，你聽我說，做生意第一要齊心，第二要人緣——我想你人緣不壞的，只要聽我話，別的我不敢說，無論如何我教你日子比在船上過得舒服。」胡雪巖接著又說：「一個人總要想想後半世，弄隻船飄來飄去，不是個了局！」

就這一句話，立刻打動了老張的心，他妻子和女兒當然更覺得動聽，「胡老爺這句話，真正實在！」他妻子說，「轉眼五十歲的人，吃辛苦也吃不起了，趁現在早早作個打算。我們好歹幫胡老爺把絲行開起來，葉落歸根總算也有個一定的地方。」

「不是你們幫我開絲行！是我幫你們開絲行。」胡雪巖很鄭重地，「既然你們有絲行裏的朋友，那再好不過。老張，我倒先要問你，開絲行要多少本錢？」

「那要看絲行大小。一個門面，一副生財，兩三百兩銀子現款，替客戶代代手，也是絲行，自己買了絲囤在那裏，專等客戶上門，也是絲行。」

「照這樣說，有一千兩銀子可以開了？」

「一千兩銀子本錢，也不算小同行了。」

「那好！」胡雪巖把視線掃過他們夫妻父女，最後落在老張臉上，「我不說送，我借一千兩銀子給你！你開絲行，我託你買絲。一千兩銀子不要利息，等你賺了錢就還我。你看好不好？」

「那怎麼不好？」老張答道：「不過，胡老爺，做生意有賺有蝕，萬一本錢蝕光了怎麼辦？」

「真正是！」他妻子大為不滿，「生意還沒有做，先說不識頭的話。」

「不！乾娘，」胡雪巖卻很欣賞老張的態度，「做生意就是要這個樣子。顧前不顧後，一門心思想賺，那種生意做不好的。這樣，老張，我勸你這條船不要賣，租了給人家，萬一絲行『倒灶』，你還可以靠船租過日子。」

老張怔怔地不作聲，他有些心不在焉，奇怪「胡老爺」怎麼一下子叫她妻子為「乾娘」？

「爹！」阿珠推著他說：「人家在跟你說話？你在想啥心事？」

「喔，喔！」老張定定神，才把胡雪巖的話記起來，「胡老爺，」他說：「今年總來不及了！」

「怎麼呢？」

「開絲行要領牙帖，聽說要京裏發下來，一來一往，最快也要三個月功夫，那時候收絲的辰光早過了。」

「收絲也有季節的嗎？」

「自然囉！」阿珠的娘笑了，「胡老爺，你連這點都不明白？」

「隔行如隔山。我從來沒有經手過這行生意。不過。」胡雪巖說，「我倒想起來了，錢莊放款給做絲生意的，總在四、五月裏。」

「是啊，新絲四、五月裏上市，都想早早脫手，第一，鄉下五荒六月，青黃不接的當口，都等銅鈿用。第二，雪白的絲，擺在家裏黃了，價錢就要打折扣，也有的想擺一擺，等價錢好了再賣，也不過多等個把月。絲行生意多是一年做一季。」

胡雪巖聽得這話躊躇了，因為他有一套算盤，王有齡一到湖州，公款解省，當然由他阜康代理「府庫」來收支，他的打算是，在湖州收到的現銀，就地買絲，運到杭州脫手變現，解交「藩庫」，這是無本錢的生意，變戲法不可讓外人窺見底蘊，所以他願意幫老張開絲行。現在聽說老張的絲行一時開不成功，買絲運杭州的算盤就打不通了。

「有這樣一個辦法，」他問老張：「我們跟人家頂一張，或者租一張牙帖來做。你看行不行？」

「這個辦法，聽倒也聽人說過。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錢？說不定頂一年就要三五百兩銀子！」

「三五百兩就三五百兩。」胡雪巖說，「小錢不去，大錢不來！老張，你明天就到湖州去辦這件事！」

想到就做，何至於如此性急？而且一切都還茫無頭緒，到了湖州又如何著手？所以老張和他妻兒，都不知如何作答。

「胡老爺，」還是阿珠的娘有主意，「我看這樣，王大老爺上任，你索性送了去，一船搖到湖州就地辦事，你在那裏，凡事可以作主，事情就妥當了。」

「妥當是妥當，卻有兩層難處，第一、大家都知道王大老爺跟我，與眾不同，我要避嫌，不便送他上任。第二、我有家錢莊，馬上要開出來，實在分不開身。」

「喔，胡老爺還有家錢莊？」

「是的。」胡雪巖說，「錢莊是我出面，背後有大股東。」

這一來，阿珠的娘，越發把胡雪巖看得不同了，她看了他丈夫一眼，轉臉問胡雪巖：「那麼送到臨平——」

「那還是照舊。」胡雪巖搶著說，「明天我打一張一千兩的銀票，請老張帶到湖州去，一面弄牙帖，一面看房子，先把門面擺開來。我總在月半左右到湖州來收絲，我想，這船上，老張不在也不要緊吧？」

「那要甚麼緊？」阿珠的娘說，「人手不夠，臨時雇個短工好了。」

談到這裏，便有「不由分說」之勢了，老張搖了幾十年的船，一下子棄舟登陸，要拿著上千兩銀子，單槍匹馬回湖州開絲行，自有些膽怯，但禁不住他妻兒和胡雪巖的鼓勵推動，終於也有了信心，打算著一到湖州；先尋幾個絲行朋友商量。好在自己在江湖上走了幾十年，縱非人情險巇，一望而知，人品好歹總識得的，只要這一層上把握得住，就不會吃虧。

就這樣興高采烈地談到深夜，阿珠的娘又去弄了宵夜來，讓胡雪巖吃過。阿珠親手替他鋪好了床，道聲「安置」，各自歸寢——她心裏有好些話要跟他說，但總覺得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在一起，是件「大逆不道」的事，所以萬般無奈地回到了她自己的鋪上。

這一夜船上五個人，除了夥計阿四，其餘的都有心事在想，所想的也都是開絲行的事，而且也都把阿珠連在一起想，只是各人的想法不同。

最高興的是阿珠的娘，一下子消除了她心裏的兩個「疙瘩」，第一個疙瘩是老張快五十歲了，《天雨花》、《再生緣》那些唱本兒上說起來，做官的「年將半百」，便要「告老還鄉」，買田買地做「老員外」享清福，而他還在搖船！現在總算葉落歸根，可以有個養老送死的「家」了。

第二個疙瘩是為了阿珠。把她嫁給胡雪巖，千肯萬肯，就怕「做小」受氣，雖說胡太太看樣子賢慧，但「老爺」到底只有一個，這面恩恩愛愛，那面就悽悽涼涼，日久天長，一定會有氣淘。現在把阿珠放在湖州，又不受「大的」氣，自己又照顧得到，那還有比這再好的安排？她一想到此，心滿意足。

阿珠是比她娘想得更加美。她覺得嫁到胡家，淘氣還在其次，「做小」這兩個字，總是委屈——難得他情深意重，想出一條「兩頭大」的路子來！眼前雖未明言，照他的體貼，一定是這麼個打算，他現在是先要抬舉她爹的身份，做了老闆，才好做他的丈人。將來明媒正娶，自己一樣鳳冠霞帔，坐了花轎來「拜堂」，人家叫起來是「胡太太」，誰也不曉得自己只是「湖州的胡太太」！

她那裏一廂情願，另一面胡雪巖也在自度得計。幫老張開絲行，當然也有安置阿珠的意思在內——他也相信看相算命，不過只相信一半，一半天意，一半人事，而人定可以勝天。脫運交運的當口，走不得桃花運，這話固然不錯，卻要看桃花運是如何走法？如果把阿珠弄回家去，倘或大小不和，三日兩頭吵得天翻地覆，自己那裏還有心思來做生意？像現在這樣，等於自己在湖州開了個絲行，阿珠和她父母會盡力照應。自己到了湖州，當然住在絲行裏——阿珠也不算大，也不算小，是個外室，將來看情形再說，果然絲行做得發達了，阿珠就是胡家有功之人，那時把她接回家去，自己妻子也就不好說甚麼了。

他這個念頭，看起來面面俱到，事事可行，真正是一把「如意算盤」。但是，他再也想不到，老張的心思卻變了。

他雖是搖船出身，也不識多少字，倒是個有骨氣的人。阿珠願意嫁胡雪巖，自己肯委屈「做小」，他妻子又極力贊成，既然母女倆一條心，他也不反對。照他的想法，將來阿珠到了胡家，不管是大小住在一起，還是另立門戶，總歸是在杭州，自己做自己的生意，眼不見為淨，旁人也不會說甚麼閒話。

此刻不同了。開絲行，做老闆，固然是一步登天，求之下得。但旁人不免要問：「搖船的老張，怎麼會一下子做了老闆？」這話談下去就很難聽了！總不能逢人去分辯：「阿珠給胡某人做小，完全是感情，阿珠自己喜歡他。開絲行是胡某人自己為了做生意方便，就是沒有這樁親事，他依然要開，依然要叫我出面做現成老闆！」這話就算自己能夠說，別人也未見得相信。所以他這時打定主意，開絲行與阿珠嫁胡雪巖，這兩件事決不可夾雜在一起。

「喂！」躺在鋪上的老張，推推他妻子，低聲問道：「阿珠的事，你們談過了？」

「沒有。」

「那『他』怎麼叫你『乾娘』？」

「這是人家客氣，抬舉我們。」

「抬舉是不錯。不過『冷粥冷飯好吃，冷言冷語難聽』。」

「甚麼冷言冷語。」他妻子很詫異地問，「那個在嚼舌頭？」

「也沒有人在嚼舌頭。是我心裏在想——」

「好了，好了！」她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說，「你不要得福不知！該想想正經，到了湖州，尋那幾個朋友，房子看在甚麼地方？」

老張對他妻子，七分敬愛三分怕，聽她這語氣，如果自己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當夜就會有一場大吵，因而隱忍未言。

一宵無話，第二天一早胡雪巖起身，阿珠服侍他漱口洗臉，由於急著要上岸辦事，連點心都顧不得吃，就起身去了。臨走留下話，中午約在鹽橋一家叫「純號」的酒店見面，又說，如果阿珠和她娘有興致，也一道來逛逛。

母女倆的興致自然極好。鹽橋大街多的是布店和估衣店，阿珠跟她娘商量：「爹要做老闆了，總不能再穿『短打』，先到估衣店去買件長衫，再自己剪布來做。」

「好啊！」她娘欣然同意，「我們早點去！」

她們母女倆高高興興在收拾頭面，預備出門。老張一個人坐在船頭上悶悶不樂，心裏在想，中午一見了面，胡雪巖當然會把銀子交過來，只要一接上手，以後再有甚麼話說，就顯得不夠味道了。要說，說在前面，或者今天先不接銀子，等商量停當了再說。

他要跟他妻子商量，無奈有阿珠在，不便開口，心裏躊躇無計，而一妻一女倒已經頭光面滑，穿上「出客」的衣服，預備動身了。

「該走了吧！」阿珠的娘催促老張。

「爹！」阿珠又嫌她爹土氣，「你把藍布小衫換一換，好不好，壽頭壽腦的，真把人的台都坍光的！」

由於寵女兒的緣故，老張一向把她這些沒規沒矩的話，當作耳邊風。但話雖不理，該有行動，而他望著她們母女，怔怔地好像靈魂出竅了似的，好半天不開口。

「呀！」他妻子不勝訝異地：「怎的？」

老張搖搖頭，接著說了句：「你們娘兒倆去好了。我不去了。」

「咦！為啥？」

老張想了想說：「我要幫阿四把船搖回萬安橋去。」

這是不成理由的理由，阿珠和她娘的臉上，頓時像眼前的天氣一樣，陰睛不定了。

「你在想甚麼古裏古怪的心思？」阿珠娘臉板得一絲笑容都沒有，眼圈都有些紅了，「生來是吃苦的命！好日子還沒有過一天，就要『作』了！」

「作」是杭州話，通常只用來罵橫也不是，豎也不是，不討人喜歡的孩子，用來責備老張，便有「自作孽、不可活」的意思，話重而怨深，他不能不做個比較明白的表示了。

「你不要一門心裏只想自己！」他說，「人家白花花一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把它蝕光了怎麼辦？」

「你啊，『樹葉兒掉下來怕打開頭』，生意還沒有做，開口閉口蝕本！照我這樣子說，一輩子搖船好了，搖到七老八十，一口氣不來，棺材都用不著買，往河裏一推，餵魚拉倒！」

爹娘吵架，遇到緊要關頭，阿珠總是站在她爹這面，這時便埋怨著說：「娘！何苦說這些話？爹不肯去，讓他不去好了。」

「對！」阿珠的娘真的生氣了，「枉為他是一家之主。我們敬他，他不受敬，隨他去，我們走！」

聽得這負氣的話，阿珠又覺得不安，想了想只好這樣說：「怎麼走？路好遠到那裏。」

路不但好遠，而且郊野小徑，泥濘不堪，就能走進城，一雙腳上的鞋襪亦已不成樣子，不過，這也難不倒她娘，高聲喊道：「阿四，阿四！」

「阿四到萬安橋去了。」老張說。

虧得他接了這句口，局面才不致僵持，他妻子氣消了些，聲音卻依舊很大，「我們今天把話說說清楚，你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等下再說。」老張這樣回答，一面看了阿珠一眼。

這一下她們母女倆都懂了他的意思，阿珠有些羞，有些惱，更有些焦憂，看爹這神氣，事情怕要變卦。

「阿珠！你到後面去看看，燉在爐子上的蹄筋，怕要加水了。」

借這個因由把她支使了開去，夫妻倆湊在一起談私話。老張第一句話就問：「人家姓胡的，對阿珠到底是怎麼個主意？你倒說說看！」

「何用我說？你還看不出來？」

「我怎麼看不出？不過昨天看得出，今天看不出了。」

「這叫甚麼話？」

「我問你，」老張想了想說，「他到底是要做絲生意，是要我們阿珠，還是兩樣都要？」

「自然兩樣都要。」

「他要兩樣，我只好做一樣，他要我們阿珠，開絲行請他去請教別人，要我替他做夥計來出面，娶阿珠的事就免談。」

「這為啥？」他妻子睜大了眼問，「你倒說個道理我聽聽看。」

他的道理就是不願意讓人笑他，靠裙帶上拖出一個老闆來做，「一句話，」他很認真地說，「我貧雖貧，還不肯擔個賣女兒的名聲！」

人人要臉，樹樹要皮！他妻子在想，也不能說他的話沒有道理。但事難兩全，只好勸他委屈些。

「你脾氣也不要這麼倔，各人自掃門前雪，沒有那家來管我們的閒事。」

「沒有？」老張使勁搖著頭，「你女人家，難得到茶坊酒肆，聽不到。我外頭要跑跑的，叫人家背後指指點點，我還好過日子？好了，好了，」他越想越不妥，大聲說道：「我主意打定了。你如果一定不肯依我，我也有我的辦法。」

「甚麼辦法？」她不安地問。

「絲行你去開，算老闆也好，算老闆娘也好，我不管。我還是去做我的老本行，做一天吃一天，有生意到了湖州，我來看你們娘兒兩個。」聽他這番異想天開的話，居然說得像煞有介事，她失笑了，便故意這樣問：「那麼，你算是來做客人？」

「是啊！做客人。」

「照這樣說，你是沒良心把我休掉了？」

雖是半帶玩笑，這「沒良心」三個字，在老張聽來就是劈臉一個耳光，頓時覺得臉上火辣辣地，極力分辯著：「怎麼說我沒良心？你不好冤枉我！」

「我沒有冤枉你！如果你有良心，就算為我受委屈，好不好呢？」

他不作聲了，她看得出，自己真的要這麼做，也可以做得到，但是他嘴上不說，心裏不願，到底是夫歸的情分，何苦如此？想想還是要把他說得心甘情願，這件事才算「落胃」。

於是她想著想著，跟她女兒想到一條路上去了，「這樣行不行呢？」她說，「你無非怕人家背後說閒話，如果人家在湖州照樣請過客，見過禮，算是他在湖州的一房家小，這總沒有話說了吧？」

見他妻子讓步，他自然也要讓步，點點頭：「照這樣子還差不多。」

「那好了，我來想法子。蘿蔔吃一截剝一截，眼前的要緊事先做。你換換衣裳，我們也好走了。」

老張換好一套出客穿的短衣，黑鞋白襪紮腳褲，上身一件直貢呢的裌襖。正好阿四划了一隻小船，買菜回來，留他看船，老張自己把他妻兒划到鹽橋上岸，從河下走上熙熙攘攘的鹽橋大街。

水上生涯的人家，難得到這條肩摩轂接的大街上來，阿珠頗有目迷五色之感，顧上不顧下，高一腳，低一腳地不小心踩著了一塊活動的青石板，泥漿迸濺，弄髒了新上身的一條雪青百褶裙，於是失聲而喊，頓時引得路人側目而視。

「唷，唷，走路要當心！」有個二十來歲的油頭光棍，彷彿好意來扶她，趁勢在她膀子捏了一把。

阿珠脹紅了臉，使勁把膀子一甩，用力過猛，一甩上去，正好打了他一個反手耳光，其聲清脆無比。

「唷，好兇！」有人吃驚，也有人發笑。

這一下使得被誤打了的人，面子上越發下不來，一手捂著臉，跳腳大罵。

阿珠和她娘嚇得面色發白。老張一看闖了禍，趕緊上前陪笑道歉：「對不起，對不起，無心的！」

杭州人以摑臉為奇恥大辱，特別是讓婦女打了，認為是「晦氣」，而那個油頭光混又是杭州人所謂「撩鬼兒」的小流氓，事態便越發嚴重了，立刻便有五六個同黨圍了上來。其中一個一面口沫橫飛地辱罵，一面劈胸一把將老張的衣服抓住，伸出拳來就要打。

「打不得，打不得！有話好講。」阿珠的娘大喊。

「講你娘的——」

一拳伸了過來，老張接住，下面一腿又到，老張又避開——他打過幾個月的拳，也練過「仙人擔」，拋過「石鎖」，兩條膀子上有一兩百斤力氣，這五六個人還應付得了，不過一則是自己的理屈，再則為人忠厚，不願打架，所以只是躲避告饒。

拉拉扯扯，身上已經著了兩下，還是趁火打劫的，挨挨蹭蹭來輕薄阿珠，就在這她眼淚都快要掉下來的當兒，來了個救星。

「三和尚！啥事體？」

叫得出名字就好辦了，那人手上的勁，立刻就鬆。阿珠的娘如逢大赦，趕緊搶上來說：「張老闆，張老闆，請你來說一句！本來沒事——」

「沒事？」被打的那人也要搶著來做原告，指著阿珠說：「張老闆，請你老人家評評理看，我看她要摜倒，好意扶她一把，那曉得她撩起一個嘴巴！端午腳邊，晦氣不晦氣？」

張胖子肚裏雪亮，自然是調戲人家，有取打之道，而心裏卻有些好笑，故意問道：「阿珠，你怎麼出手就打人？」

一聽他叫得出阿珠的名字，原是熟人，抓住老張的那個人，不自覺地就把手鬆開了。

又羞又窘，臉色像塊紅布樣的阿珠，這才算放了心，得理不讓人，挺起了胸說，「我也不是存心打他，是他自己不好。」

「好了，好了！」她娘趕緊攔她，「你也少說一句。」

「看我面子！是我姪女兒。」張老闆對被打的那人說，「等下我請你們吃老酒。」

一場看來不可開交的糾紛，就此片言而決。老張夫婦向張胖子謝了又謝，阿珠心裏卻是連自己都辨不出的滋味，彷彿覺得掃興，又彷彿覺得安慰，站在旁邊不開口。

「這裏不是說話之處。」張胖子說，「你們不是約了在『純號』碰頭？喏，那裏就是。」

純號這家酒店，出名的是紹燒。雙開間門面，一半為一座曲尺形的櫃檯所隔斷，櫃檯很高，上面放著許多直徑一尺多的大瓷盤，盛著各種下酒菜，從最起碼的發芽豆到時鮮海貨，有十來樣之多。這時已有好些人在吃「櫃檯酒」，菜市上的小販，鹽橋河下的腳伕，早市已畢，到這裏來尋些樂趣，一碗紹燒、一碟小菜，倚櫃而立，吃完走路，其中不少是老張的熟人，看到他穿得整整齊齊，帶著妻子女兒在一起，不免有一番問詢。等他應付完了，張胖子和兩個「堂客」，已經在裏面落座了。

裏面是雅座，八仙桌子只坐了兩面，阿珠和她母親合坐一張條凳。老張來了，又佔一面，留著上首的座位給胡雪巖。

「真碰得巧！」張胖子說，「我也是雪巖約我在這裏——他一早到我店裏來過了，現在回局裏有事，等一下就來，我們一面吃，一面等。」

於是呼酒叫菜，喝著談著。「堂客」上酒店是不大有的事，阿珠又長得惹眼，所以裏裏外外都不免要探頭張望一番，她又侷促又有些得意，但心裏只盼望著胡雪巖。

胡雪巖終於來了。等他一入座，張胖子便談阿珠誤打了「撩鬼兒」的趣事，因為排解了這場糾紛，他顯得很得意地。

「阿珠！」胡雪巖聽完了笑道：「我們還不知道你這麼厲害。」

聽他的口氣，當她是「雌老虎」，阿珠便紅著臉分辯：「他是有心的，大街上動手動腳像啥樣子？我一急一甩，打到他臉上，甚麼厲害不厲害？厲害也不會讓人欺侮了！」

胡雪巖笑笑不響。張胖子聽她對胡雪巖說話的態度，心裏明白，兩個人已到了不需客氣、無話不談的地步，不妨開個玩笑。

「老張，」他把視線落在阿珠和她娘臉上，「甚麼時候請我吃喜酒？」

老張無從置答，阿珠羞得低下了頭，她娘卻正要拜託張胖子，隨即笑孜孜地答道：「這要看張老闆了！」

「咦！關我甚麼事？」

阿珠的娘話到口邊，又改了一句：「張老闆府上在那裏？我做兩樣菜請張老闆、張太太嚐嚐。」

在座的人只有胡雪巖懂她的意思，是要託張胖子出來做媒，心想透過熟人來談這件事也好，便提醒張胖子：「只怕有事情託你！」

「喔！喔！」張胖子會意了：「我住在『石塔兒頭』到底，碰鼻頭轉彎，『塞然弄堂』，坐北朝南倒數第二家。」

這個地址一口氣說下來，彷彿說繞口令似地，阿珠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張胖子又逗著阿珠說了些笑話，適可而止，然後把話鋒一轉。看著胡雪巖說：「我們談正經吧！」

一聽他用「我們」二字，便知湖州的絲生意，張胖子也有份。胡雪巖已經跟他談妥當了，目前先由信和在湖州的聯號恆利錢莊放款買絲，除了照市拆息以外，答應將來在盈餘中提兩成作為張胖子個人的好處。他願意出這樣優厚的條件，一則是為了融通資金方便，其次是他自己怕照顧不到，希望張胖子能替他分勞，再有一層就是交情了，信和錢莊雖然做著了海運局的生意，但張胖子自己沒有甚麼利益，胡雪巖借這個機會「挑」他賺幾文。

「老張！我今天有兩件事交代你，第一，一千兩銀子在這裏，你收好。」說著，胡雪巖取出一個毛巾包來，打開來看，裏面是五百兩一張，兩張銀票，「張老闆那裏出的票子，在湖州恆利照兌。」

「恆利在城隍廟前。」張胖子說，「老張，你在那裏立個摺子好了，隨用隨提，方便得很。」

「是的。」老張很吃力地回答。

「第二件，張老闆薦了個朋友替你做幫手——」

「噢！」老張很高興地搶著說，「那就好！我就怕一個人『沒腳蟹』似地，擺佈不開。」

「不過，老張，有一層你一定要弄清楚。」胡雪巖看一看張胖子，很鄭重地說：「絲行是你開，主意要你自己拿，薦來的人給你做夥計，凡事他聽你，不是你聽他。這話我今天要當著張老闆交代清楚。」

「不錯，不錯。」張胖子接口說道：「那個小伙子姓李，是我的晚輩親戚，人是蠻能幹的，絲行生意也懂，不過年輕貪玩，要託你多管管他。」

老張把他們兩個人的話體味了一遍，點點頭說：「生意歸生意，朋友歸朋友，我曉得了。」

「對啊！」胡雪巖很欣慰地說，「老張，你說得出這一句話，生意一定會做得好。儘管放手去做！還有一句話，你一到湖州，馬上就要尋個內行，眼光要好，人要靠得住，薪水不妨多送——一分價錢一分貨，用人也是一樣的。」

老張受了鼓舞，大有領會，不斷點頭，「那麼，這位姓李的朋友，我們甚麼時候見見面？」他問。

「吃完了到我店裏去。」張胖子答道，「我派人把他去叫了來見你。」

因為有許多正經事要辦，這一頓酒草草終場，出了純號，分成兩撥，張胖子帶著老張到信和，阿珠和她娘到估衣舖去替老張辦「行頭」。剩下胡雪巖一個，阿珠總以為他一定也到信和，誰知他願意跟她們做一路。

這是求之不得的事，阿珠心裏十分高興，不過在大街上不肯跟他走在一起，攙扶著她娘故意遠遠地落在後面。胡雪巖卻是有心要討阿珠的好，走到一家大布莊門口，站住了腳等她們。

「這裏我很熟，包定不會吃虧。要剪些甚麼料子，儘量挑，難得上街一趟，用不著委屈自己。」

越是他這麼說，她們母女倆越不肯讓他破費，略略點綴了一下，便算了事。胡雪巖要替她們多剪，口口聲聲：「乾娘這塊料子好」、「這塊顏色阿珠可以穿」，但那母女倆無論如何不要——為了不肯直說「捨不得你多花錢」這句話，阿珠便故意挑剔那些衣料，不是顏色不好，就是花樣過時，不然就是「門面」太狹，下水會縮之類的「欲加之罪」，昧著良心胡說，把布店裏的夥計，氣得半天不開口。

布店隔壁就是估衣店，到替老張買衣服，胡雪巖當仁不讓了，「這要我來作主！」他說，「現在做生意不像從前了，打扮得越老實越好，上海的『十里夷場』你們見過的，那一行走出來不是穿得挺挺括括？佛要金裝，人要衣裝，你看我把老張打扮起來，包他像個大老闆。」

聽他說得頭頭是道，阿珠抿著嘴笑了，推一推她娘小聲說道：「你也要打扮打扮，不然不像個老闆娘！」

真的要做老闆娘了！阿珠的娘心裏在想——昨天還只是一句話，到底不知如何？這現在可是踏踏實實再無可疑，別樣不說，那一千兩銀子總是真的。

這樣一想，就想得遠了，只是想著怎樣做老闆娘和做老闆娘的滋味，忘掉了自己身在何處？

等她驚醒過來，胡雪巖已經替老張挑了一大堆衣服，長袍短套，棉夾俱備。胡雪巖還要替老張買件「紫羔」的皮袍子，阿珠的娘不肯，說是：「將來掙了錢做新的！」才算罷手。

結了帳，一共二十多兩銀子，胡雪巖掏出一大把銀票，揀了一張三十兩的，交了過去，找來的零頭，他從阿珠手裏取了手巾包過來，把它包在裏面。

「這算啥？」她故意這樣問。

「對面就是『戴春林』分號，」胡雪巖說：「胭脂花粉我不會買，要你自己去挑。」

阿珠果然去挑了許多，而且很捨得花錢，儘揀好的買，除了「鵝蛋粉」之類的本地貨以外，還買了上海來的「水粉」、花露水、「洋肥皂」。要用這些東西打扮出來，博得胡雪巖讚一聲「好」！

※※※

在老張動身到湖州的第二天，阿珠的娘弄了幾樣極精緻的菜，起個大早，雇了頂小轎到石塔兒頭去看張胖子。

見了張太太，少不得有陣寒暄，很快地便由她所送的那四樣菜上，轉入正題——張太太在表示過意不去，張胖子卻笑了，「『十三隻半雞』，著實還有得吃！」他說。

據說做媒的男女兩家跑，從「問名」開始到「六禮」將成，媒人至少要走十三趟。主人家每一趟都要殺雞款待，到「好日子」那天還有一隻雞好吃。不過新娘子要上轎，不能從容大嚼，至多只能吃半隻，合起來便是十三隻半——這是貧嘴的話，久而久之便成了做媒的意思。張太太一聽這話，便極感興趣地問他丈夫：「我們這位阿嫂是男家還是女家？」

「女家。」

「喔，恭喜，恭喜！」張太太向客人笑著道賀，然後又問她丈夫：「那麼男家呢？」

「你倒猜猜看！」張胖子道，「你也很熟的。」

於是張太太從信和錢莊幾個得力而未曾成家的夥計猜起，猜到至親好友的少年郎君，說了七、八個人，張胖子便搖了七、八次頭。

「好了，好了！你猜到明天天亮都猜不著的。」他將他妻子往裏面推，「閒話少說，你好到廚房裏去了，今天有好菜，我在家早早吃了中飯，再到店裏，等下我再跟你說。」一面推著，一面向他妻子使了個眼色。意思是關照她一進去便不必再出來了。

這就是張胖子老練圓滑之外，因為第一，胡雪巖跟阿珠的這頭姻緣，究還不知結果如何？也不知胡雪巖是不是要瞞著家裏？此時需要保守秘密——他妻子最近常到胡家去作客，萬一不小心漏了口風，影響到他跟胡雪巖的交情，而胡雪巖現在是他最好、最要緊的一個朋友，決不能失掉的。

其次他是為阿珠的娘設想。女兒給人作妾，談起來不是甚麼光彩之事，怕她有初見面的人在座，難於啟齒。這一層意思，阿珠的娘自然瞭解，越覺得張胖子細心老到，自己是找對了人。

「張老闆，」她說，「我的來意，你已經曉得了。這頭親事，能不能成功，全要靠你張老闆費心。」

「那何消說得？」張胖子很誠懇地答道，「雪巖是我的好朋友，就是你們兩家不託我，我也要討這杯喜酒來吃。」

「噢！」阿珠的娘異常關切地問，「胡老爺也託過你了，他怎麼說？」

「他沒有託我。我說『兩家』的意思是，隨便他們男女兩家那一家。不都一樣的嗎？」

「不一樣，不一樣。」阿珠的娘搖著頭說，「胡老爺是你的好朋友，不錯！不過今天我來求張老闆，你張老闆答應了，就是我們女家的大媒，總要幫我們阿珠說話才對。你想是不是呢？」

張胖子笑了，「阿嫂！我服你。」他說，「到底是書香人家出身，說出話來，一下子就紮在道理上。好，好，你說，我總盡心就是了。」

「多謝大媒老爺！」她想了想說，「我也不怕你笑話，說句老實話，我們阿珠一片心都在胡老爺身上，完全是感情，決不是貪圖富貴。」

「這我知道。」

「大家愛親結親，財禮、嫁妝都不必去談它。胡老爺看樣子也喜歡我們阿珠，想來總也不肯委屈她的。」

張胖子心裏有些嘀咕了，既非貪圖將來的富貴，又不是貪圖眼前的財禮，那麼所謂「不肯委屈」阿珠，要怎麼樣辦呢？

「我實話直說。這名分上頭——要請張老闆你給阿珠爭一爭。」

這怎麼爭法？張胖子心想，總不能叫胡雪巖再娶！「莫非，」他忽然想到了，「莫非『兩頭大』？」

阿珠的娘反問一句：「張老闆，你看這個辦法行得通，行不通？」

張胖子不願作肯定的答覆，笑一笑說：「如果換了是我，自然行得通。」

這表示在胡雪巖就不大可能。原因何在？阿珠的娘當然要打聽。張胖子卻又說不上來，他只是怕好事不諧，預留後步。其實他也不瞭解胡雪巖的家庭，不知道這樁好事，會有些甚麼障礙？不過，他向她保證，一定盡力去做這頭媒，不論如何，最短期間內，必有確實的答覆。同時他也勸她要耐心，事緩則圓，心太急反倒生出意外的障礙。他說像阿珠這樣的人才，好比奇貨可居，最好要讓胡雪巖萬般難捨，自己先開口來求婚，那樣事情就好辦了。

阿珠的娘先有些失望，聽到最後幾句話，覺得很在道理。心裏在想，阿珠也不可太遷就胡雪巖——這些事上面，真像做生意一樣，太遷就顧客，反顯得自己的「貨色」不靈光似地，因而深深受教，但依舊重重拜託，能夠早日談成，早了一件心事，總是好的。

於是張胖子一到店裏，立刻打發一個小徒弟到胡家去說，請胡雪巖這天晚上到信和來吃飯，有要緊事要談，不論遲早，務必勞駕。

快到天黑，張胖子備了酒菜專誠等候。直到八點鐘左右，胡雪巖才到，見面連聲道歉，說王有齡那裏有許多公事。

「不是我的事情，是你的，這件事要一面吃酒一面談，才有味道。」

張胖子肅客入座，關照他店裏的人，不喊不要進來，然後，把杯說媒，將阿珠的娘這天早晨的來意，原原本本告訴了胡雪巖。

「事情當然要辦的，不過我沒有想到她這麼心急。」

「我也這麼勸她。」張胖子說到這裏，忽然露出極詭秘的笑容，湊近了低聲問道：「雪巖，我倒要問你句話，到底你把阿珠弄上手了沒有？」

「乾乾淨淨，甚麼也沒有。」

「那她娘為甚麼這麼急？」張胖子是替他寬慰的神氣，「我還當生米已成熟飯，非逼你吃了下去不可呢！」

「要吃也吃得下。不過現在這個當口，我還不想吃——實在也是沒有功夫去吃，生意剛剛起頭，全副精神去對付還不夠，那裏有閒心思來享艷福？」

張胖子心裏明白，胡雪巖逢場作戲，尋些樂趣則可，要讓他立一個門戶，添上一個累，尚非其時，彼此休戚相關，他當然贊成胡雪巖把精力放在生意上面，所以這時候忘掉女家的重託，反倒站在胡雪巖這面了。

「那麼，你說，你是怎麼個意思？我來幫你應付。」

胡雪巖有些躊躇了，阿珠的一顰一笑，此時都映現在腦子裏，實在不忍心讓她失望。

「照我看，只有一個字：拖！」張胖子為他設謀。

「拖下去不是個了局！」胡雪巖不以為然，「話要把它說清楚。」

「怎麼說法？」

胡雪巖又躊躇了：「這話說出來，怕有人會傷心。」

那當然是指阿珠，「你先說來聽聽，是怎麼句話？」張胖子說，「我是站在旁邊的，事情看得比較清楚。」

「我在想，生意歸生意，感情歸感情，兩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對啊！」張胖子鼓掌稱善，「你的腦筋真清楚。不過我倒要問你，你在湖州開絲行，既然不是為了安頓阿珠，又何必找到老張？他又不是內行。」

「他雖不是內行，但是老實、勤懇，這就夠了。」胡雪巖問：「難道你我生來就會在『銅錢眼裏翻跟斗』的？」

「這話也不錯，只是現在已經有感情夾在裏面，事情就麻煩了。」

「麻煩雖麻煩，有感情到底也是好的。有了感情，老張夫婦才會全心全意去做生意。」

「話又兜回來了。」張胖子笑說，「我們在商量的，就是怎麼才能夠不把感情搞壞，可又不叫感情分你的心？」

「正就是這話，所以不宜拖。拖在那裏，老張夫婦心思不定，生意那裏還做得好？而且拖到後來，因情生恨，一定搞得彼此翻臉，那又何苦？」

張胖子心想，翻來覆去都是胡雪巖一個人的話，自己腦筋也算清楚，嘴也不笨，就是說不過他，倒不如聽他自己拿定了主意，該怎麼辦怎麼辦，自己只聽他的好了。

「張先生，」胡雪巖看他悶聲不響，只管端杯挾菜，便即問道：「你是不是覺得這個媒不做成功，在阿珠的娘面上，不好交代？」

「這倒也不是。」張胖子答道：「能夠做成功了，總是件高興的事。」

「做是一這做得成功的，不過媒人吃十三隻半雞，沒有一趟頭就說成功的。」胡雪巖笑說：「阿珠的娘拿手菜好得很，你一趟說成功，以後就沒有好東西吃了。」

張胖子也笑了，覺得胡雪巖的話，也頗有些滋味好辨，「那麼，我這樣子去說，你看行不行？」他說，「我告訴阿珠的娘，既然是『兩頭大』，不能馬馬虎虎，先把八字合一合，看看有沒有甚麼沖剋？然後再跟老太太說明白，原配太太那裏也要打個招呼。這兩關過去，再排日子——這一來就是年把過去了，還是我說的話，一個『拖』字。」

「這一拖跟你所說的『拖』不同。你的拖是沒有一句準話，心思不定，我的拖是照規矩一定要拖，就算將來不成功，譬如八字犯沖之類，那是命該如此，大家沒話好說。」

張胖子想一想果然，「雪巖！」他舉杯相敬，「隨便你做啥，總是先想到退步。這一點我最佩服你，也是人家放心，願意跟你打伙的道理。」

胡雪巖笑笑不答，只這樣問道：「你甚麼時候去回報女家？」

「我看她明天來不來？不來也不要緊，她在後天總見得著面。」

後天就是王有齡榮行上任的日子，胡雪巖和張胖子要坐張家的船送到臨平，阿珠的娘得預備一桌好菜，一點空都抽不出來，所以她心裏雖急著想聽回音，卻跟張胖子的打算一樣，只能等到他們上船的那天再說。

那天王有齡在運司河下船，胡雪巖和張胖子在萬安橋下船，約在拱宸橋的北新關前相會。兩人一到船上，只見阿珠打扮得艷光照人，笑嘻嘻地把他們迎入艙中。胡雪巖和張胖子都注意到她的臉色，毫無忸怩不自然的神態，心裏便都有數，她還不知道她娘在提親——胡雪巖即時對張胖子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必說破。

「胡老爺，張老闆！」阿珠的娘出來打招呼，「你們請寬坐，我不陪你們。」

打招呼是表面文章，實際上是來觀望氣色，不過胡、張兩人都是很深沉的人，自然不會在臉上讓她看出甚麼來，張胖子只是這樣回答：「你儘管去忙，回頭等你閒一閒再談。」

有了這句話，阿珠的娘便回到船梢去忙著整治筵席，船也解纜往北面去。張胖子乘胡雪巖跟阿珠談笑得起勁的那一刻，託辭要去看看準備了些甚麼菜，一溜溜到船梢上。

「阿嫂，恭喜你！」張胖子輕聲說著，拱拱手道賀。

就這一句話，把阿珠的娘高興得眉開眼笑，除卻連聲「多謝」以外，竟不知道說甚麼好。

「一切照你的意思。」張胖子緊接著說，「不過這不比討偏房，要規規矩矩，按部就班來做——你們肯馬虎，我媒人也不肯。阿嫂，這話是不是？」

「是啊，一點不錯。張老闆，請你吩咐。」

「那麼我先討個生辰八字，阿珠今年十幾？」

「道光個八年戊戌生的，今年十六。」

「那是屬狗，雪巖屬羊——羊同狗倒可以打夥，不犯沖的。」張胖子又問，「阿珠幾月裏生日？」

犯沖不犯沖這句話提醒了她。媒人討了八字去，自然要去請教算命的，拿胡雪巖的八字合在一起來排一排，倘或有何沖剋，胡雪巖自己或許不在乎，但他堂上還有老親，不能不顧忌。最好預先能夠把胡雪巖的八字打聽清楚，自己先請人看一看，如果有甚麼合不攏的地方，可以把阿珠生日的月分、日子、時辰改一改，叫乾坤兩造合得攏。

這樣打定了主意，她便不肯先透露了，「張老闆，準定這樣辦！」她說，「等我回到杭州，請人寫好了送到府上去。」

「好，好，就這樣。」

就這樣三言兩語，張胖子對女家的重託，算是圓滿地交了差，走回中艙，避開阿珠的視線，向胡雪巖笑一笑，表示事情辦得很順利。

於是到了北新關前，等候王有齡的官船一到，討關過閘，把王有齡和秦壽門、楊用之一起請到張家的船上，一面在水波不興的運河中，緩緩行去，一面由阿珠伺候著，開懷暢飲。

因為有秦、楊兩師爺在座，既不能一無顧忌，暢抒肺腑，也不便放浪形骸，大談風月，所以終席只是娓娓清談。

這席酒從拱宸橋吃到臨平，也就是從中午吃到晚上。宴罷又移到王有齡船上去品茗閒話，到了起更時分，秦、楊二人告辭回自己的船，張胖子跟著也走了，只有胡雪巖為王有齡留了下來話別。

雖只有幾個月的相聚，而且也只是一水可航，兩天可達的睽隔，但王有齡的離愁無限，除了感情以外，他還有著近乎孤立無倚的恐懼，因為這些日子來，倚胡雪巖如左右手，已養成「一日不可無此君」的習慣了。

不過他也知道，要胡雪巖捨卻自己的事業，到他衙門中去當遇事可以隨時商議的客卿，不但辦不到，就算辦到了，又置秦、楊二人於何地？因此，這條心他是死了，退而求其次，唯有希望常見見面。

於是他問：「雪巖，你甚麼時候到湖州來？」

「不會太遠。」他算了算日子，等阜康開了張，立即就要到湖州去看老張這方面的情形，「快則半個月，遲則月底。」他說。

「我倒起起來了。」王有齡說，「前兩天忙得不可開交，沒有功夫問你。你要在湖州開絲行，是怎麼回事？」

「這件事，我本來想到了湖州再跟你談。此刻不妨就說給你聽。」

他把前後經過，細細講了一遍，包括阿珠的親事在內。事情相當複雜，王有齡一時還抓不著頭緒，只是深感興味地說：「你搞的花樣真熱鬧。」

「雪公，熱鬧都從你身上來的。」胡雪巖放低了聲音說：「絲行當然有你一份。」

「這不必，怕外面知道了，名聲不好聽。反正你我之間，無事不可商量，這些話現在都不必去談它。倒是楊用之那裏，你得想辦法下些功夫。不然，他有他的主張，在公款的調度上，不無麻煩。」

「我早已想到了。不過，我仍舊要用雪公你的名義來辦。」

「怎麼辦？」王有齡問。

「秦、楊兩家的眷屬，住在那裏，我都打聽清楚了。我會派人照應，到時候該送東西送東西，該送錢送錢，他們家裏自會寫信到湖州，秦、楊兩位知道了，當然會見你的情。那時候一切都好辦了。」

「對，對！」王有齡欣然嘉許，「這樣最好！我也不必先說破，等他們來跟我道謝時，我自會把交情賣到你身上。」

胡雪巖笑著說了句杭州的俗語：「花花轎兒人抬人！」

「那麼，」王有齡突然露出頑皮的笑容，「你甚麼時候讓阿珠坐花轎？」

「現在還談不到。走到那裏算那裏。」

「你太太知道這件事不？」

胡雪巖搖搖頭：「最好不要讓她知道。」

「這一點我不贊成。」王有齡說，「你是絕頂聰明的人，總該曉得這兩句話：『糟糠之妻不下堂，貧賤之交不可忘。』如今雖非停妻再娶，也得跟你太太商量一下才好。」

胡雪巖默然，覺得王有齡的話，有點打官腔的味道。

第八章

阜康錢莊開張了。門面裝修得很像樣，櫃檯裏四個夥計，一律簇新的洋藍布長衫，笑臉迎人。劉慶生是穿綢長衫紗馬褂，紅光滿面，精神抖擻地在親自招呼顧客。來道賀的同行和官商兩界的客人，由胡雪巖親自接待。信和的張胖子和大源的孫德慶都到了，大家都曉得胡雪巖在撫台那裏也能說得上話，難免有甚麼事要託他，加以他的人緣極好，所以同行十分捧場，「堆花」的存款好幾萬，剛出爐耀眼生光的「馬蹄銀」、「圓絲」隨意堆放在櫃檯裏面，把過路的人看得眼睛發直。

中午擺酒款客，吃到下午三點多鐘，方始散席。胡雪巖一個人靜下來在盤算，頭一天的情形不錯，不過總得紮住幾個大戶頭，生意才會有開展。第一步先要做名氣，名氣一響，生意才會熱鬧。

忽然間，靈光閃現，他把劉慶生找了來說：「你替我開張單子。」

他隨身有個小本子，上面記著只有他自己認識的符號，裏面有往來的帳目，交往的人名，還有那位大官兒和他老太太、太太、姨太太、少爺、小姐的生日，這時翻開來看了看，報出一連串戶名，「福記」、「湘記」、「和記」、「慎德堂」等等。

劉慶生寫好了問道：「是不是要立存摺？」

「對了。」胡雪巖問道：「一共多少個？」

劉慶生用筆桿點了一遍：「一共十二個。」

「每個摺子存銀二十兩。一共二百四十兩，在我的帳上掛一筆。」

等劉慶生辦好手續，把十二個存摺送了來，胡雪巖才把其中的奧妙告訴他，那些摺子的戶名，都是撫台和藩台的眷屬，立了戶頭，墊付存款，把摺子送了過去，當然就會往來。

「太太、小姐們的私房錢，也許有限，算不了甚麼生意。」胡雪巖說，

「可是一傳出去，別人對阜康的手面，就另眼相看了。」

「原來如此！」劉慶生心領神會地點著頭，「這些個摺子，怎麼樣送進去？」

「問得好！」胡雪巖說，「你明天拿我一張片子去看撫台衙門的門上的劉二爺，這個『福記』的摺子是送他的，其餘的託他代為轉送。那劉二，你不妨好好應酬他一番，中午去最好，他比較清閒，順便可以約他出來吃個館子，向他討教討教官場中的情形。我們這行生意，全靠熟悉官場，消息靈通。」

劉慶生一迭連聲答應著。胡雪巖讓他出面去看劉二，正是信任的表示，所以劉慶生相當高興。

第二天中午，劉慶生依照胡雪巖的囑咐，專誠去看劉二，因為同姓的關係，他管劉二叫「二叔」。這個親切的稱呼，贏得了劉二的好感，加以看胡雪巖的面子，所以接待得很客氣。

能言善道的劉慶生，說過了一套恭維仰慕的話，談到正事，把「福記」那個摺子取了出來，雙手奉上。劉二打開來一看，已經記著存銀二十兩，很詫異地問道：「這是怎麼說？」

「想二叔照顧阜康，特為先付一筆利息。」

劉二笑了，「你們那位東家，想出來的花樣，真正獨一無二。」他又躊躇著說，「這一來，我倒不能不跟阜康往來了。來，來，正好有人還了我一筆款子，就存在你們那裏。」

於是劉二掀開手邊的拜盒，取出兩張銀票交到劉慶生手裏——入眼便覺有異，不同於一般票號、錢莊所出的銀票，仔細一看，果不其然。

那是皮紙所制的票鈔，寫的是滿漢合璧的「戶部官票」四字，中間標明：「庫平足色銀一百兩」，下面又有幾行字：「戶部奏行官票，凡願將官票兌換銀錢者，與銀一律。並準按部定章程，搭交官項，偽造者依律治罪。」

劉慶生竟不知道有此官票，因而笑道：「市面上還沒有見過，今天我算開了眼界。」

「京裏也是剛剛才通行。」劉二答道，「聽說藩署已經派人到京裏去領了，不久就會在市面上流通。」

這還不曾流通的銀票，一張是一百兩，一張是八十兩，劉慶生便在摺子上記明收下。接著把其餘幾個摺子取了出來，要求劉二代遞。

「這好辦，都交給我好了。」劉二問道，「你說，還有甚麼吩咐？」

「不敢當，二叔！就是這件事。」

「那我就不留你了，自己人說老實話，上頭還有公事要回，改天再敘吧！」

劉慶生出了撫台衙門，先不回阜康，順路到大源去看孫德慶，把那兩張「戶部官票」取了出來供大家賞鑒，同時想打聽打聽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隱隱約約聽見過，要發官票。也沒有甚麼動靜，官票居然就發了出來了，上頭做事情好快！」

「軍餉緊急，不快不行。」另有個大源的股東說，「我看浙江也快通行了。」

「這種官票也不曉得發多少？說是說『願將官票兌換銀錢者，與銀一律」，如果票子太多，現銀不足，那就——」孫德慶搖搖頭不再說下去。

劉慶生懂他的意思，心生警惕，回到店裏，看胡雪巖還在，便將去看劉二的經過，說了一遍，最後又提到「戶部官票」。

胡雪巖仔細看了看說：「生意越來越難做，不過越是難做，越是機會。慶生，這官票上頭，將來會有好多花樣，你要仔細去想一想。」

「我看，將來官票一定不值錢。」

胡雪巖認為他的話太武斷了些，信用要靠大家維持，如果官票不是濫發，章程又定得完善，市面使用，並無不便，則加上錢莊、票號的支持，官票應該可以維持一個穩定的價值，否則，流弊不堪設想。他要劉慶生去「仔細想」的，就是研究官票信用不佳時，要能會發生的各種毛病，以及如何避免，甚至如何利用這些毛病來賺錢。

「你要記住一句話，」他說：「世上隨便甚麼事，都有兩面，這一面佔了便宜，那一面就要吃虧。做生意更是如此，買賣雙方，一進一出，天生是敵對的，有時候買進佔便宜，有時候賣出佔便宜，會做生意的人，就是要兩面佔它的便宜，漲到差不多了，賣出，跌到差不多了，買進，這就是兩面佔便宜。」

劉慶生也是很聰明的人，只是經驗差些，所以聽了胡雪巖的指點，心領神會，自覺獲益不淺。但如何才知道漲跌呢？當然要靠自己的眼光了，而這眼光又是那裏來的呢？

他把他的疑問提出來請教，胡雪巖的神色很欣慰，「你這話問得好。」他說，「做生意怎麼樣的精明，十三檔算盤，盤進盤出，絲毫不漏，這算不得甚麼！頂要緊的是眼光，生意做得越大，眼光越要放得遠，做小生意的，譬如說，今年天氣熱得早，看樣子這個夏天會很長，早早多進些蒲扇擺在那裏，這也是眼光。做大生意的眼光，一定要看大局，你的眼光看得到一省，就能做一省的生意，看得到天下，就能做天下的生意，看得到外國，就能做外國的生意。」

這番話在劉慶生真是聞所未聞，所以在衷心欽佩之外，不免也有些困惑，「那麼，胡先生，我倒要請教你，」他說，「你現在是怎麼樣個看法呢？」

「我是看到天下！」胡雪巖說話一向輕鬆自如，這時卻是臉色凝重，彷彿肩上有一副重擔在挑著，「『長毛』不成大事，一定要完蛋。不過這不是三年兩年的事，仗有得好打，我做生意的宗旨，就是要幫官軍打勝仗。」

「胡先生，」劉慶生微皺著眉，語音囁嚅：「你的話我還不大懂。」

「那我就說明白些。」胡雪巖答道，「只要能幫官軍打勝仗的生意，我都做，那怕虧本也做，你要曉得這不是虧本，是放資本下去，只要官軍打了勝仗，時世一太平，甚麼生意不好做？到那時候，你是出過力的，公家自會報答你，做生意處處方便。你想想看，這還有個不發達的？」

這一說，劉慶生隨即想到王有齡。胡雪巖就是有眼光，在王有齡身上「放資本下去」，才有今天。於是欣然意會：「我懂了，我懂了！」

因為有此瞭解，他對「戶部官票」的想法就不同了，原來是料定它會貶值，最好少碰它，這時認為官票一發出來，首先要幫它站穩，真如胡雪巖所說的「信用要靠大家來維持」，自己既能夠作阜康的主，便在這一刻就下了決心，要盡力支持官票。

過了兩天，錢業公所發「知單」召集同業開會，要商量的就是官票如何發行？實際上也就是如何派銷。除了「戶部官票」以外，還有錢票，公所值年的執事，取來了幾張樣本，彼此傳觀，錢票的形式跟銀票差不多，平頭橫列四個字：「大清寶鈔」，中間直行寫明「準足制錢××文」，兩邊八個字：「天下通寶，平準出入」，下方記載：「此鈔即代制錢行用，並準按成交納地丁錢糧，一切稅課捐項，京外各庫，一概收解。」

「現在上頭交下來，二十萬兩銀票，十萬千錢票。規定制錢兩千抵銀一兩，十萬千就等於五萬兩銀子，一共是二十五萬兩。」值年的執事停了一下說：「大小同行，如何派銷，請大家公議。」

「部裏發下來的票子，市面上不能不用。不過這要靠大家相信官票才好。顧客如果要現銀，錢莊不能非給他票子不可。我看這樣，」張胖子說道：「公所向藩庫領了銀票和錢票來，按照大小同行，平均分派，儘量去用，或者半個月，或者十天結一次帳，用掉多少，繳多少現款進去。錢莊不要好處，完全白當差。」

雖無好處，也不背風險，所以張胖子的辦法，立刻獲得了同業的讚許，紛紛附和。

「這辦不到。」值年的執事大搖其頭，「上頭要十足繳價，情商了好半天，才答應先繳六成，其餘四成分兩個月繳清。」

這話一說，彼此面面相覷。大家都知道，那值年的執事，素來熱心維護同業的利益，能夠爭到有利條件，他一定會出死力去爭，他爭不到，別人更無辦法。現在就只有商量如何分派了。

談到這一層，又有兩派意見，大同行主張照規模大小，平均分派，小同行則要求由大同行先認，認夠了就不必再分派給小同行。

你一言，他一語，相持不下。劉慶生以後輩新進，不敢率先發言，等那些同業中有面子的人，都講過了還未談出一個結果，他覺得該自己當仁不讓了。

「我倒有個看法，說出來請同行老前輩指教，」他說，「繳價六成，領票十足，等於公家無息貸款四成，這把算盤也還打得過，再說，官票剛剛發出來，好壞雖還不曉得，不過我們總要往好的地方去想，不能往壞的地方去想。因為官票固然人人要用，但利害關係最密切的是我們錢莊，官票信用不好，第一個倒霉的錢莊，所以錢莊要幫官票做信用。」

「唷！」張胖子心直口快，驚異地接口，「看不出小劉倒還有這番大道理說出來！」

「道理說得對啊！」值年的執事，大為讚賞，望著劉慶生點點頭說，「你這位小老弟，請說下去。」

受了這番鼓勵，劉慶生越發神采飛揚了：「阜康新開，資格還淺，不過關乎同行的義氣，決不敢退縮。是分派也好，是認也好，阜康都無不可。」

「如果是認，阜康願意認多少？」值年的執事，看出劉慶生的態度，有意要拿他做個榜樣，便故意這樣問。

劉慶生立即作了一個盤算，大同行本來八家，現在加上阜康是九家，小同行仍舊是三十三家。如果照大同行一份，小同行半份的比例來派銷那二十五萬銀子的票鈔，每一份正差不多是一萬西銀子。

他的心算極快，而且當機立斷，所以指顧之間，已有了肯定了答覆：「阜康願意認銷兩萬。」

「好了！」值年的執事很欣慰地說，「頭難、頭難，有人開了頭就不難了。如果大同行都像阜康一樣，就去掉十八萬，剩下七萬，小同行分分，事情不就成功了。」

「好嘛！」孫德慶捧劉慶生的場，「大源也認兩萬。」

捧場的還有張胖子。不過他的捧法跟孫德慶不同，特意用烘雲托月的手法來抬高阜康的地位：「信和認一萬五。」他大聲喊著。

於是有人認一萬五，有人認一萬，小同行也兩千、三千地紛紛認銷，總結下來，二十五萬的額子還不夠分派，反要阜康和大源勻些出來。

那值年的執事姓秦，自己開著一家小錢莊，年高德劭，在同業中頗受尊敬，由於劉慶生的見義勇為，使得他能圓滿交差，心裏頗為見情。而劉慶生也確是做得很漂亮，同業都相當佩服。因此，阜康這塊招牌，在官廳、在同行，立刻就很響亮了。

這些情形很快地傳到了胡雪巖耳朵裏，深感欣慰，「慶生！」他用很坦率的語氣說，「我老實跟你說，阜康新開，情形還不知道怎麼樣？所以我不敢離開，照現在的樣子、我可以放心到湖州去了。」

「我也說實話，胡先生，不是你那天開導我，眼光要放得遠，我對認銷官票，還真不敢放手去做！」

※※※

一切都安排好了，自然是坐張家的船，行李都已經發到了船上，只待胡雪巖一下船就走，來了個意外的消息：麟桂調任了！

消息是海運局的周委員特地來告訴他的，「麟藩台的兄弟在當『小軍機』，特地專人送信，調署江寧藩司，上諭也快到了。不過，」周委員神色嚴重而詭秘地，「有件事，無論如何要請老兄幫忙！」

只要幫得上忙，胡雪巖無不盡力，當時使用很懇切的語氣答道：「你儘管說！」

「麟藩台私人有兩萬多銀子的虧空——這本來算不了甚麼，不過，黃撫台的為人，你是曉得的，落不得一點把柄在他手裏，所以藩台的意思，想託你替他借一筆錢，先墊補了虧空再說。江寧的缺，比浙江好得多，等他一到了任，總在半年以內，一定可以還清。雪巖兄，」周委員的聲音越發低了。「這完全是因為麟藩台曉得你有肝膽，做事妥當隱秘，才肯說這話。一切都『盡在不言中』了！」

「請問，這筆款子甚麼時候要用？」

「總在十天以內。」

「好的，一句話。」

答應得太爽快，反使得周委員將信將疑，楞了一會才問出一句話：「那麼，利息呢？」

胡雪巖想了一下，伸出一個指頭。

「一分？」

「怎麼敢要一分？重利盤剝是犯王法的。」胡雪巖笑道：「多要了，於心不安，少要了，怕麟大人以為我別有所求，所以只要一釐。」

「一釐不是要你貼利息了嗎？」

「那也不盡然。兵荒馬亂的時候，儘有富家大戶願意把銀子存在錢莊裏，不要利息，只要保本的。」

「那是另一回事。」周委員很激動地說，「雪巖兄，像你這樣夠朋友的，說實話，我是第一次遇見。彼此以心換心，你也不必客氣，麟藩台的印把子，此刻還在手上，可以放兩個起身炮，有甚麼可以幫你忙的，惠而不費，你不必客氣，儘管直說。」

說到這樣的話，胡雪巖還要假撇清，就變得做作而見外了。於是他沉吟了一會答道：「眼前倒還想不起，不過將來麟大人到了新任，江寧那方面跟浙江有公款往來，請麟大人格外照顧，指定交阜康匯兌，讓我的生意可以做開來，那就感激不盡了。」

「這是小事，我都可以拍胸捕答應你。」

等周委員一走，胡雪巖立刻把劉慶生找了來，告知其事，要湊兩萬五千銀子給麟藩台送了去。

「銀子是有。不過期限太長怕不行。」劉慶生說，「銷官票的一萬二千，已經打了票子出去，存款還有限，湊不出兩萬五。除非動用同業的『堆花』，不過最多只能用一個月。」

「有一個月的期限，還怕甚麼？蘿蔔吃一截剝一截，『上忙』還未了，湖州的銀糧地丁還在徵，十天半個月就有現款到。慶生，」胡雪巖說，「我們的生意一定要做得活絡，移東補西不穿繃，就是本事。你要曉得，所謂『調度』，調就是調動，度就是預算，預算甚麼時候有款子進來，預先拿它調動一下，這樣做生意，就比人家走在前面了。」

劉慶生也懂得這個道理，不過自己不是老闆，魄力方面當然差些，現在聽胡雪巖這麼說，他的膽也大了，「既然如此，我們樂得做漂亮些。」他說，「早早把銀子送了去。」

「這話不錯。你去跑一趟——以後凡是像這樣的情形，都是你出面。你把空白票子和書柬圖章帶了去，問周委員怎麼開法？票子多帶幾張。」

「好的。」劉慶生又問：「借據呢？」

「隨他怎麼寫法。那怕就麟藩台寫個收條也可以。」

這樣的做法，完全不合錢莊的規矩，揹的風險甚大。不過劉慶生早就看出這位老闆與眾不同，所以並不多說。當時帶著書柬圖章和好幾張空白票子去看周委員，胡雪巖也收拾收拾隨身日用的什物，預備等劉慶生一回來，問清楚了經過情形，隨即上船到湖州。

這一等等了許久，直到天黑，才看見他回店，臉上是那種打牌一吃三，大贏特贏的得意之色。

一看他的神態，胡雪巖便已猜到，或有甚麼意外的好消息，而他此行的圓滿，自更不待言。為了訓練他的沉著，胡雪巖便用提醒他的語氣說：「慶生！有話慢慢說！」

劉慶生也很機警，發覺他的語氣和態度是一面鏡子，照見自己不免有些飛揚浮躁，所以慚愧地笑了一下，坐下來把個手巾包放下，抹一抹汗，才從容開口。

「我見著了麟藩台，十分客氣。事情已經辦妥了，由麟藩台的大少爺，出的借據，周委員的中保。」說著他把借據遞了給胡雪巖。

「我不必看！」胡雪巖擺一擺手說，「麟藩台可有甚麼話？」

「他說很見阜康的情。又說，有兩件事已經交代周委員了——這兩件事，實在是意外之喜。」

說著，劉慶生的神色又興奮了。這也難怪他，實在是可以令人鼓舞的好消息。據周委員告訴劉慶生，錢業公所承銷官票，已稟覆到藩台衙門，其中對阜康踴躍認銷，特加表揚。麟藩台因為公事圓滿，相當高興，又因為阜康的關係不同，決定報部，奏請褒獎，劉慶生認為這在同業中是很有面子的事。

「這是你的功勞。」胡雪巖說，「將來褒獎又不止面子好看，生意上亦大有關係。因為這一來，連部裏都曉得阜康的招牌，京裏的票號，對我們就會另眼相看，以後有大宗公款匯劃，就吃得開了。」

這又是深一層的看法，劉慶生記了在心裏，接著又說第二件事。

「這件事對我們眼前的生意，大有幫助。」劉慶生忽然扯開話題問道：「胡先生，我先要請教你，甚麼叫『協餉』？」

這個名稱剛行了不久，胡雪巖聽王有齡和楊用之談過，可以為劉慶生作很詳細的解釋：「戶部的歲入有限，一年應該收四千萬，實際上收不到三千萬，軍餉不過維持正常額數，現在一打長毛，招兵募勇，平空加了十幾萬兵，這筆軍費那裏來？照明朝的辦法，凡遇到這種情形，都是在錢糧上按畝『加派』。大清朝是『永不加賦』的，那就只有不打仗、市面比較平定的省份多出些力，想辦法幫助軍餉，就稱為『協餉』。協餉不解部，直接解到各大營糧台。」

「這就對了。」劉慶生說：「浙江解『江南大營』的協餉，麟藩台已經吩咐，儘量交阜康來匯。」

「那太好了！」這一下連胡雪巖都不由得喜形於色，「我正在籌劃，怎麼樣把生意做到上海和江蘇去？現在天從人願，妙極，妙極！」

「不過胡先生，這一來，湖州你一時不能去了，這方面我還沒有做過，要請你自己出馬。」

「好的。等我來料理——我也要請張胖子幫忙，才能把這件事辦通。」他說，「第一步先要打聽江南大營的糧台是駐紮在蘇州，還是那裏？」

當時站起身來就想到鹽僑信和，轉念一想，這麼件大事，究竟還只是憑劉慶生的一句話，到底款數多少，匯費如何，暗底下還有沒有別的花樣？都還一無所知，此時便無從談起。至少要等跟周委員見了面，把生意敲定了再去求教同行，萬一不成，落個後柄在外面，對阜康的信譽大有影響。

於是他定定心坐了下來，「湖州是一定要晚幾天才能走了。」他說，「事情是件好事，不過要慎重，心急不得。而且像這樣的事，一定會遭同行的妒，所以說話也要小心。」

這是告誡劉慶生，不可得意忘形。對劉慶生來說，恰是一大警惕，從開業以來，事事順利，劉慶生的態度，不知不覺間，總有些趾高氣揚的模樣。這時聽得胡雪巖的提醒，自己平心靜氣想一想，不由得臉上發熱，斂眉低眼，很誠懇地答道：「胡先生說得是。」

看他這樣的神態，胡雪巖非常滿意，「慶生！」他也有些激動，拍著他的肩說：「我們的事業還早得很呢！剛剛才開頭，眼前這點點算不了甚麼。我就愁一天十二個時辰不夠用，有個好幫手，你看我將來搞出甚麼樣一番市面？我的市面要擺到京裏，擺到外國，人家辦不到的我辦得到，才算本事。你好好做，有我一定有你！」

※※※

胡雪巖不但覺得一天十二個時辰不夠用，而且幻想著最好分身有術，眼前就有兩外地方都需要他即時親自去一趟，才能鋪排得開。

一處當然是湖州，不但老張開絲行要他實地去看了，做個決定，而且王有齡專人送了信來，「上忙」徵起的錢糧，到底是交匯，還是使個手法就地運用？因為王有齡奉了委札，要到浙皖交界之處去視察防務，不能久待，要他趕緊到湖州會面。

一處是上海。他已經跟周委員見過面，據說，浙江的協餉，原是解繳現銀，但以江南大營圍金陵，江北大營圍揚州，水陸兩路都怕不安靖，所以最近跟江南大營的糧台商議決定，或者匯解上海，或者匯解蘇州，視需要隨時通知。江南大營的糧台，現在派了委員駐上海，要求由浙江承匯的錢莊，有個負責人跟他去協商細節。這件事劉慶生辦不了，就算辦得了，一個到湖州，一個到上海，杭州本店沒人照料也不行。

籌思了好一會，胡雪巖嘆口氣對劉慶生說：「人手不夠是頂苦惱的事。從今天起，你也要留意，多找好幫手。像現在這樣，好比有飯吃不下，你想可惜不可惜？」

「吃不下怎麼辦？」

「那還有甚麼辦法，只好請人來幫著吃。江南大營的協餉——，」胡雪巖沉吟了一下問道：「大源老孫為人如何？」

劉慶生懂得他的意思，「孫先生人是再規矩紮實都沒有。不過，」他說，「阜康跟信和的關係不同，胡先生，你為何不分給信和來做？」

「你不是想跟大源做聯號嗎？」

「這道理很容易明白，要想市面做得大，自然把關係拉得廣。」胡雪巖說，「下次如果有別樣要聯手的生意，我們另外再找一定。這樣子下去，同行都跟阜康的利害相關，你想想看，我們的力量，會大到怎麼樣一個地步？」

胡雪巖最善於借助於他人的力量，但他總是在兩利的條件下談合作，所以他人亦樂力所用。大源的孫德慶就是如此，對於阜康願意與他合做承匯江南大營協餉的生意，十分感激，而讓他出面到上海去接頭，更覺得是胡雪巖給他面子，因而死心塌地支持阜康，自動表示把那一萬二千兩銀子的「堆花」，改為同業長期放款。於是阜康放給麟桂的那筆款子，一半有了著落。

另一半是得到了一筆意想不到的存款，就在胡雪巖動身到湖州的前一天，傍晚時分來了一名軍官，手裏提著一個很沉重的麻袋，指名要看「胡老闆」。

「請坐，請坐！」劉慶生親自招待，奉茶敬煙，「敝東因為要到湖州，已經上船了。有話跟我說，也是一樣。」

「不！我一定要當面跟胡老闆說。能不能請他回來一趟，或者我到船上去看他。」

既然如此，沒有不讓他去看胡雪巖的道理——事實上胡雪巖也還不曾上船，是劉慶生的託辭，這時候便說：「那麼，我去把敝東請了來。請問貴姓？」

那人把姓名官銜一起報了出來：「我叫羅尚德，錢塘水師營十營千總。」

「好！羅老爺請坐一坐，我馬上派人去請。」

等把胡雪巖從家裏找了來，動問來意，羅尚德把麻袋解開，只見裏面是一堆銀子，有元寶，有圓絲，還有碎銀子，土花斑斕，彷彿是剛從泥上裏掘出來的。

胡雪巖不解，他是不是要換成整錠的新元寶？那得去請教「爐房」才行。正在這樣疑惑，羅尚德又從貼肉口袋裏取出來一疊銀票，放在胡雪巖面前。

「銀票是八千兩。」他說，「銀子回頭照秤，大概有三千多兩。胡老闆，我要存在你這裏，利息給不給無所謂。」

「噢！」胡雪巖越發奇怪，看不出一個幾兩銀子月餉的綠營軍官。會有上萬銀子的積蓄。他們的錢來得不容易，出息不好少他的，所以這樣答道：「羅老爺，承蒙你看得起小號，我們照市行息，不過先要請問，存款的期限是長是短？」

「就是這期限難說。」羅尚德緊皺著他那雙濃密的眉毛，一隻大手不斷摸著絡腮鬍子，彷彿遇到了極大的難題。

「這樣吧，是活期。」胡雪巖談生意，一向派頭很大，「不論甚麼時候，羅老爺要用，就拿摺子來取好了。」

「摺子倒不要了。我相信你！」

事情愈出愈奇，胡雪巖不能不問了：「羅老爺，我要請教，你怎麼能存一萬多銀子，連個存摺都不要？」

「要跟不要都一樣。胡老闆，我曉得你的為人——撫台衙門的劉二爺，是我同鄉，我聽他談過你。不過你不必跟他提起我的存款。」

聽他這幾名話，胡雪巖立即便有兩個感想，一個感想是，羅尚德對素昧平生的他，信任的程度，比相交有年的小同鄉還來得深，一個感想是以羅尚德的身份、態度和這種異乎尋常的行為，這可能不是一筆生意，而是一種麻煩。

他是不伯麻煩的，只覺得羅尚德的對他信任，便是阜康信譽良好的明證，因而對其人其事，都頗感興趣。看春天色不早，原該招待顧客，於是用很親切隨便的語氣說道：「羅老爺，看樣子你也喜歡『擺一碗』，我們一面吃酒一面談，好不好？」

這個提議，正投其所好，「要得！」羅尚德是四川人，很爽快地答應：「我不會假客氣，叨擾你！酒要高粱，菜不在乎，多給我辣子，越辣越好。」

「對路了！」胡雪巖笑道：「我有兩瓶辣油，辣得喉嚨會冒煙，實在進不了，今天遇見識家了。」說著，便喊小徒弟到「皇飯兒」去叫菜，酒是現成有的，黃白俱全，整罈擺在飯廳裏，再有一樣「辣子」，他告訴小徒弟說：「阿毛！你到我家裏跟胡太太說，有人送的兩瓶平望辣油，找出來交給你。」

等小徒弟一走，胡雪巖照規矩行事，把劉慶生請來，先招呼兩名夥計，用天平秤麻袋裏的銀子，當著羅尚德的面點清楚，連銀票兩共一萬一千兩掛零，胡雪巖建議，存個整數，零頭由羅尚德帶回，他同意了。

銀票收拾清楚，酒菜已經送到，拉開桌子，連劉慶生一共三個人小酌，不一會阿毛把兩瓶辣油取了來。這種辣油是吳江附近一個平望鎮的特產，能夠製得把紅辣椒溶化在菜油中，其辣無比，胡雪巖和劉慶生都不敢領教，羅尚德卻是得其所哉，大喊「過癮」不止。

「胡老闆，」羅尚德開始談他自己，「你一定沒有遇到過我這樣的主顧，說實話，我自己也覺得我這樣做法，不免叫人起疑。」

「不是叫人起疑心。」胡雪巖糾正他的說法，「叫人覺得必有一番道理在內。」

「對了，就是有一番道理在內。」

據羅尚德自己說，他是四川巴縣人，家境相當不壞，但從小不務正業，嫖賭吃著，無所不好，是個十足的敗家子，因而把高堂父母氣得雙雙亡故。

他從小訂過一門親，岳家也是當地鄉紳，看見羅尚德不成材，雖未提出退婚的要求，卻是一直不提婚期。羅尚德對於娶親倒不放在心上，沒有賭本，才是最傷腦筋的事，不時向岳家伸手告貸，最後一次，他那未來的岳父，託媒人來說，羅尚德前後用過岳家一萬五千銀子，這筆帳可以不算，如果羅尚德肯把女家的庚帖退還，他另外再送一千銀子，不過希望他到外縣去謀生，否則會在家鄉淪為乞丐，替他死去的父母丟臉。

這對羅尚德是個刻骨銘心的刺激，當時就當著媒人的面，撕碎了女家的庚帖，並且發誓，做牛做馬，也要把那一萬五千銀子的債務了清。

「『敗子回頭金不換！』」胡雪巖舉杯相敬，「羅老爺，一個人就怕不發憤。」

「是啊！」羅尚德大口喝著酒說：「第二天我就離了重慶府，搭了條便船出川。在船上心想，大話是說出去了，那裏去找這一萬五千兩銀子？到了漢口有人就說，不如去投軍，打了勝仗有賞號，若能圖個出身，當上了官兒，就有空缺好吃。我心想反正是賣命了，這條命要賣得值，投軍最好。正好那時候林大人招兵——」

林大人是指林則徐。道光二十年五月，英國軍隊，集中澳門，計劃進攻廣州。兩廣總督林則徐大治軍備，在虎門設防，兩岸列炮二百餘門，並有六十艘戰船，同時招募新兵五千，羅尚德就是這樣輾轉投身水師的。

但是在廣東他並沒有打仗，因為林則徐備戰的聲勢甚壯，英軍不敢輕犯，以二十六艘戰艦，改道攻定海，分路內犯，浙江巡撫和提督束手無策。朝命兩江總督伊里布為欽差大臣，赴浙江視師，福建提督余步去馳援，在廣州的新募水師，亦有一部分調到了浙江。

「我就是這麼到了杭州的。」羅尚德說，「運氣還不壞，十三年功夫，巴結上了一個六品官兒，也積蓄了上萬銀子。胡老闆，我跟你說老實話，這些銀子有來得艱難的，也有來得容易的。」

來得艱難是省吃儉用，一文錢一文錢地累積，來得容易是吃空缺，分賊贓，不然積蓄不來一萬一千銀子。

綠營軍官，暮氣沉沉，無不是沒有錢找錢，有了錢花錢，只有羅尚德別具一格，有錢就埋在地下，或者換成銀票藏在身上，不嫖不賭不借給人。有人勸他合夥做販私鹽之類的生意，可以賺大錢，他亦不為所動，因此，在同事之中，他被目為怪物。

「他們說他們的，我打我自己的主意。我在打算，再有三年功夫，一萬五千銀子大概可以湊滿了，那時候我就要回川去了。」

「到那一天可就揚眉吐氣了！」胡雪巖頗為感動，心裏在想，有機會可以幫他掙幾文，但轉念又想，此人抱定宗旨不做生意，自己的一番好意，說出口來碰個釘子可犯不上，因而欲言又止。

「不過胡老闆，現在怕不行了。」

「怎麼呢？」

「上頭有命令下來，我們那一營要調到江蘇去打長毛。」羅尚德的神情顯得抑鬱，「不是我說句洩氣的話，綠營兵打土匪都打不了，打長毛怎麼行？這一去實在不太妙，我得打算打算。」

「喔！」胡雪巖很注意地問，「怎麼個打算？」

「還不是這一萬一千多銀子？我在這裏無親無眷，撫台衙門的劉二爺，人倒也還不錯，可是我不能託他，他是跟著黃大人走的，萬一黃大人調到邊遠省份，譬如說貴州巡撫，四川總督，或者到京裏去做官，劉二爺自然跟了去。那時候，幾千里路，我怎麼去找他？」

「這也說得是。阜康是開在杭州不會動的，羅老爺隨時可以來提款。」

「一點不錯！」羅尚德很舒暢地喝了一大口酒，「這一下，胡老闆你懂我的意思了。」

「我懂，我懂！」胡雪巖心裏盤算了一會，接下來說：「羅老爺，承蒙你看得起阜康，當我一個朋友，那麼，我也很爽快，你這筆款子準定作為三年定期存款，到時候你來取，本利一共一萬五。你看好不好？」

「這，這怎麼不好？」羅尚德驚喜交集，滿臉的過意不去。「不過，利息太多了。」

「這也無所謂，做生意有賺有蝕，要通扯算帳。你這筆款子與眾不同，有交情在內。你儘管放心去打仗，三年以後回重慶，帶一萬五千兩銀子去還帳——這三年，你總另外還有收入，積下來就是盤纏。如果放在身邊不方便，你儘管匯了來，我替你入帳，照樣算利息給你。」

這番話聽入羅尚德耳中，就好比風雪之夜，巡邏回營，濯足上床，只覺四肢百骸，無不熨貼，想到三年以後，攜金去訪舊時岳家的那一刻，真正是人生得意之秋，越覺陶然。

「胡老闆，怪不得劉二爺提起你來，讚不絕口，跟你結交，實在有點味道。」

「我的宗旨就是如此！」胡雪巖笑道，「俗語道得好：『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是在家亦靠朋友，所以不能不為朋友著想。好了，事情說定局了，慶生，你去立個摺子來。」

「不必，不必！」羅尚德亂搖著手，「就是一句話，用不著甚麼摺子，放在我身上，弄掉了反倒麻煩。」

「不是這樣說！做生意一定要照規矩來，摺子還是要立，你說放在身上下方便，不妨交給朋友。」

「那我就交給你。」

「也好！」胡雪巖指著劉慶生說，「交給他好了。我這位老弟，也是信義君子，說一句算一句，你放心。」

「好極！那就重重拜託了！」羅尚德站起身來，恭恭敬敬作了個揖，接著告辭而去。

等客人一走。劉慶生再也無法強持，興奮之情，溢於詞色，忙不迭地要談他心中的感覺。

「胡先生，我們的生意，照這樣子做下去，用不著半年，基礎就可以打穩了。」

「慢慢來！」胡雪巖的神色，依然十分沉著，「照我的預料，羅尚德今天回去，會跟他的同事去談這回事，看樣子『兵大爺』的存款還會得來，不管多少，都是主顧，你關照夥計們，千萬要一樣看待，不可厚此薄彼。態度尤其要客氣，這些『兵大爺』，好講話比甚麼人都好講話，難弄起來也比甚麼人都難弄。」

「是，是！我曉得。」

於是胡雪巖當夜就上了船——因為天氣太熱，特地跟阿珠的娘商量好，夜裏動身，泊在拱宸橋北新關下，等天一亮就「討關」，趁早風涼盡力趕一程，到日中找個風涼地方停泊，等夜裏再走。這樣子坐船的和搖船的，大家都舒服，所以不但阿珠和她母親樂從，連阿四和另外雇來的一個夥計也都很高興。

櫓聲款乃中，胡雪巖和阿珠在燈下悄然相對。她早著意修飾過一番，穿一條月白竹布的散腳褲，上身是黑紡綢窄腰單衫。黑白相映，越顯膚色之美。船家女兒多是天足，而且赤腳的時候多，六寸圓膚趿一雙繡花拖鞋——胡雪巖把她從上看到下，一雙眼睛瞪住了她的腳不放。

「你不要看嘛！」她把一雙腳縮了進去。

「我看你的拖鞋。來，把腳伸出來！」

有了這句話，阿珠自覺不是剛才那樣忸怩難受了，重新伸足向前讓他細細賞鑒。

「鞋面是甚麼料子。」他伸手下去，摸一摸鞋面，順便握了握那雙扁平白皙的腳，「替我也做一雙。肯不肯？」

「不肯！」她笑著答了這一句，站起來走了進去，捧出一冊很厚很大的書來。

翻開一看，裏面壓著繡花的花樣和五色絲線。胡雪巖挑了個「五福捧壽」的花樣，指定用白軟緞來繡。

「白緞子不經髒，用藍的好了。」

「不要緊，不會髒的。」

「又來騙人了！」阿珠說：「天天在地上拖，怎麼不會髒？」

「你當我真的要穿？我還捨不得呢？做好了擺在那裏，想你的時候，拿出來看看。」

一句話把阿珠說得滿臉通紅，但心裏是高興的，窘笑著罵了句：「你的臉皮真厚！」

那份嬌媚的神態，著實叫胡雪巖動情，真想一把將她摟在懷裏。但窗開兩面，前後通風，怕船梢上搖櫓的阿四看見了不雅，只得強自忍耐著。

阿珠也不開口，把胡雪巖的拖鞋，當作一件正經大事，立刻就翻書找絲線，配顏色，低著頭聚精會神地，忘了旁邊還有人在。

「此刻何必忙著弄這個？」胡雪巖說，「我們談談。」

「你說，我在聽。」

「好了，好了。」胡雪巖把她那本書閤攏，「我講件妙事給你聽。」

他講的就是羅尚德的故事，添枝加葉，繪聲繪影，阿珠把每一個字都聽了進去了。

「那麼，」阿珠提出疑問：「那位小姐怎麼樣？是不是她也嫌貧受富？或者恨羅尚德不成材，不肯嫁他？」

「這，」胡雪巖一楞，「我倒沒有問他。」

「為啥不問？」

問得無理？胡雪巖有些好笑：「早知道你關心那位小姐，我一定要問他。」

「本來說該問的。他不講，你也不問，好像那位小姐，根本就不是人。」阿珠撇著嘴說：「天下的男人，十個倒有九個沒良心。」

「總還有一個有良心的。」胡雪巖笑道，「我不在那九個之內。」

「也不見得。」

「不見得壞。是不是？」

「厚皮！」她刮著臉羞他。

為此又勾起阿珠的滿腹心事。她娘把託張胖子做媒的事，都瞞著她，她臉皮嫩也不好意思去問，只是那天「純號」小聚，隱隱約約看出她娘有意託張胖子出面來談這場喜事，但到底怎麼了呢？月下燈前，一個人悄悄地不知思量過多少遍，卻始終猜不透其中的消息。

眼前是個機會，但她躊躇無法出口，第一是不知用怎樣的話來試探？第二又怕試探的結果，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這個打擊受不起，反倒是像現在這樣混沌一團，無論如何還有個指望在那裏！

一個人這樣想得出了神，只見她睫毛亂閃，雙眉低斂，胡雪巖倒有些猜不透她的心事，只覺得一個男人，辛苦終日，到晚來這樣燈下悄然相對，實在也是一種清福。

因此，他也不肯開口說話，靜靜坐著，恣意飽看秀色。這樣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阿珠終於如夢方醒似地，茫然四顧，彷彿不知身在何處？

看到胡雪巖詭秘的笑容，她有些不安，不知道自己有甚麼秘密被他看穿了，因而嗔道：「賊禿嘻嘻地，鬼相！」

「咦！」胡雪巖笑道：「我甚麼地方冒犯你了？我又不曾開口。」

「我就恨你不開口！」

這句話意思很深，胡雪巖想了想問道：「你要我開口說甚麼？」

「我怎麼曉得？嘴生在你身上，有話要你自己說。」

「我要說的話很多，不曉得你喜歡聽那一句？」

這回答很有點味道，阿珠細細咀嚼著，心情漸漸舒坦——話很多，就表示日久天長說不完，那就不必心急，慢慢兒說好了。

「我們談談生意。」胡雪巖問，「你爹帶回來的口信怎麼說？」

「房子尋了兩處，人也有兩個，都要等你去看了，才好定局。」

「房子好壞我不懂——不是房子好壞不懂，地點好壞我不曉得，總要靠近水陸碼頭才方便。人呢，如果兩個都好就都用。」

「那兩個人一個姓王，一個姓黃，都是蠻能幹的，可惜只能用一個。」

「為啥？」

「他們心裏不和。」阿珠答道，「『一山不能容二虎』這句話，你都不知道？」

「我自然知道。」胡雪巖說：「不會用人才怕二虎相爭，到我手裏，不要說兩隻老虎，再多些我也要叫他服貼。」

阿珠心裏在想，照他的本事，不見得是吹牛，不過口中卻故意要笑他：「說大話不要本錢！」

「不相信你就看著好了。」胡雪巖笑笑又說，「我就怕兩隻雌老虎，那就沒本事弄得她們服貼了。」

阿珠心想，這不用說，兩隻雌老虎一隻是指胡太太，一隻是指自己。她恨不得認真辯白一聲：我才不是雌老虎！最她再問一句：你太太兇不兇？但這些話既不便說，也不宜裝作不懂，她這一陣子已學得了許多人情世故，懂得跟人說話，有明的、暗的各種方法，而有時決不能開口，有時卻非說不可，現在就是這樣，不能不說話。

這句話要說得半真半偽，似懂非懂才妙，所以她想了想笑道：「你這個人太厲害，也太壞，是得有雌老虎管著你才好。」

「口口聲聲說我壞，到底我壞在甚麼地方？」

「你啊！」阿珠指著他的鼻尖說：「儘在肚子裏用功夫。」

「你說我是『陰世秀才』？」

為人陰險，杭州人斥之為「陰世秀才」，特徵是沉默寡言，喜怒不形詞色，這兩點胡雪巖都不像，他是個笑口常開極爽郎的人，說他「陰世秀才」，阿珠也覺得誣人忒甚，所以搖搖頭說：「這倒不是！」

「那麼我是草包？」

「這更不是。啊！我想到了！」阿珠理直氣壯地，「這就是你最壞的地方，說話總是說得人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不好接口。」

聽得這兩句話，胡雪巖倒是一楞，因為在他還是聞所未聞。細想一想，自己卻是有這樣在詞令上咄咄逼人的毛病，處世不大相宜，倒要好好改一改。

「我說對了沒有？」阿珠又問。

「一個人總有說對的時候。」胡雪巖很誠懇地問，「阿珠，你看我是不是肯認錯改過的人？這句話，你要老實告訴我。」

阿珠點點頭：「你的好處，我不會抹煞你的。」

「我的壞處你儘管說。我一定聽。」

他自然而然地把手伸了過去，阿珠就讓他握著，雙頰漸漸泛起紅暈，加上那雙斜睇著的水汪汪的眼睛，平添了幾分春色。

夜深了，野岸寂寂，只聽見「吱呀、吱呀」和「刷拉、刷拉」搖櫓破水的聲音，阿珠也還聽得見自己的心跳，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到湖州，你住在那裏？」

「我想住在王大老爺衙門裏。」

「嗯！」阿珠很平靜地說，「那應該。」

「我在想，」胡雪巖又想到了生意上面，「房子要大，前面開店，後面住家，還要多備客房，最好附帶一個小小花園，客房就在小花園裏。」

「要這樣講究？」

「越講究越好！」胡雪巖說，「你倒想想看，絲的好壞都差不多，價錢同行公議，沒有甚麼上落，絲客人一樣買絲，為甚麼非到你那裏不可？這就另有講究了，要給客人一上船就想到，這趟到了湖州住在張家——張家舒服，住得好，吃得好，當客人自己親人一樣看待，所謂『賓至如歸』。那時候你想想看，生意還跑得了？」

其實，胡雪巖所說的也是很淺的道理，但阿珠休戚相關，格外覺得親切動聽，腦中頓時浮現出許多「賓至如歸」的景象，這些景象在平日也見過——就在她家的船上，並不覺得有甚麼了不起，而此時想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嚮往之情。

「別的不敢說，絲客人住在我們家，起碼吃得會比別家舒服。」她說，語氣是謙抑的。

「那還用得著說？你娘做的菜，還不把他們吃得下巴都掉了下來——」

「你也是！」阿珠笑著搶他的話，「甚麼話到了你嘴裏，加油加醬，死的都能說成活的。」

其詞有憾，其實深喜，胡雪巖適可而止，不再說恭維的話了，「阿珠，」他說，「要講究舒服，講究不盡，將來絲行開起來，外場我還可以照應你爹，裏面就全靠你們娘兒倆。而且裏面比外場更要緊！」

「這我懂。」阿珠答道，「不過，我又不能像在船上一樣，那曉得絲客人喜歡甚麼？」

「這就兩樣了。在船上，客人作主，怎麼說怎麼好。住到店裏來的外路客人，要你作主，他不會說話的。」

「他說是不說，心裏曉得好歹。」

「就是這話囉！」胡雪巖深深點頭。

這對阿珠是絕好的鼓勵，因為心領神會，頗有妙悟，「我只當來了一份親眷。」她從容自若地，「該當照應他的照應他。他不要人家照應的，總有他的花樣在內，我們就不去管他。」

「對啊！」胡雪巖輕輕拍著桌子說，「你懂訣竅了！有的人不懂，不是不體諒客人，就是體諒得過了分，管頭管腳都要管到，反害得客人拘束，嚇得下次不敢來了。」

阿珠是很豁達的性情，但不知怎麼，跟胡雪巖說話，心思就特別多，這裏便又扯到自家頭上。

「你這一說，我倒明白了。」她說：「一定是我娘太親熱，你怕管頭管腳不自由，所以嚇得不敢來。可是與不是？」

「你啊！」胡雪巖指一指她，不肯再說下去。

明明是有指責的話，不肯說出來，阿珠追問他還是不說，於是半真半假地，又像真的動氣，又像撒嬌，非要胡雪巖說不可。

說也不妨，胡雪巖有意跟她鬧著玩，故意漏這麼一句半句去撩撥她。阿珠不知是計，越逼越近，「問罪」問到他身邊，動手動腳，恰中心意，終於讓他一把抱住，在她臉上「香」了一下。

這下阿珠才發覺自己上了當，真的有些動氣了。背著燈，也背著胡雪巖，垂著頭，久久不語。

先當她是有意如此，他故意不去理她，漸漸發覺不妙，走過去想扳過她的身子來，她很快地一扭，用的勁道甚大。這就顯然不是撒嬌了，胡雪巖心中一驚，走到她正面定睛一看，越發吃驚。

「這，這是為啥？」他結結巴巴地問。

阿珠一看胡雪巖那惶恐的神色，反倒覺得於心不忍，同時也頗有安慰，看出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極重，因而破涕而笑。當然，還有些不自然的表情。

已生戒心的胡雪巖，不敢再說笑話去招惹她，依然用極關切的神色問道：「到底為啥？嚇我一大跳。有甚麼不如意，或者我說錯了甚麼話，儘管說啊！」

「沒有事！」她收斂了笑容，揩揩眼淚，恢復了神態。

由於這個小小的波折，胡雪巖變得沉默了。但卻一直窺伺著她的眼波，深怕一個接應不到，又惹她不滿。

「時候不早了。」船艙外有聲音，是阿珠的娘在催促——她沒有進艙，而阿珠卻深怕她有所發覺，趕緊向胡雪巖遞個眼色，意思是不要說出她曾哭過。

「乾娘！」胡雪巖一面向阿珠點頭，一面迎了出去，「進來坐！」

她沒有不進來的道理，坐定了問道：「胡老爺到湖州去過沒有？」

「胡老爺」三個字聽來刺耳，他不假思索地答道：「乾娘，叫我雪巖好了。」

這句話碰在阿珠心坎上便是一震！就這句話中，名分已定，她像吃了顆定心丸，通體舒泰。笑吟吟地望著她母親，要著她如何回答？

阿珠的娘依然謙虛，「不敢當！」她也是眉開眼笑地，「我還是——」

「還是」如何呢？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持何態度？阿珠的警覺特高，不肯放過這個機會，脫口說道：「還是叫雪巖！」話一出口，發覺過於率真，便又補了一句：「『恭敬不如從命』！」

虧她想得出這樣一句成語，雖用得不很恰當，也算一個很有力的理由，阿珠的娘便說：「這話也是，我就放肆了。」

口說「放肆」，依然不直喊出來，阿珠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敲釘轉腳，把事情做牢靠些，「娘！」她說，「那麼你叫一聲看！」

這反像有些捉弄人似地，阿珠的娘微感窘迫，白了她一眼說：「要你來瞎起勁！」

這母女倆微妙的神態，胡雪巖看得十分清楚，心裏覺得好笑——自己的話是說得冒失了些，但悔亦無用，事到如今，索性討阿珠一個歡心。於是在臉上堆足了笑容說道：「乾娘，大家同一家人一樣，你早就該叫我的名字了。阿珠，是不是？」

這一下輪到阿珠受窘了，紅著臉說，「我不曉得！我同我娘的事，不要來問我。」

為了替女兒解圍，阿珠的娘終於叫了聲：「雪巖！你說得不錯，大家同一家人一樣，以後全要靠你照應。」

「那自然。」胡雪巖有心要看阿珠的羞態。便又轉臉問了句：「阿珠，我們是不是一家人？」

「我不曉得！」阿珠又羞又喜，也還有些惱，惱他捉狹，故意叫人下不得台。

因為如此，她便賭氣不肯跟胡雪巖在一起，但他的念頭比她更快，剛一轉身，便被喊住：「阿珠，不要走！我有話談。」

「我睏了。有話明天再說。」她這樣回答，而腳步卻停在原處。

「我說個笑話，保管你不睏。」

「睡也還早。」她娘也說，「你就再坐一坐。」

這一下阿珠便又回身坐了下來，看胡雪巖卻不像是說笑話的神情，果然，他拍拍她的手背，作了個示意「少安毋躁」的姿勢，轉臉向他「乾娘」說道，「我剛剛在跟阿珠談，一樣開絲行，為啥絲客人非要跟你們打交道不可？其中有許多道理。」

「是啊！」提到這一層，阿珠的娘大感興趣，眼睛都發亮了，「我要聽聽這些道理看。」

「叫阿珠講給你聽。」

阿珠的興趣也來了，細細講了一遍，胡雪巖又加以補充，把阿珠的娘聽得津津有味，她自然也有許多連胡雪巖都未想到的意見。

「雪巖，不是我說，你實在是能幹！」她停了一下，看一看女兒，終於毅然決然地說了句：「總算是阿珠的命好，將來一定有福享！」

當面鑼、對面鼓地說了出來，把阿珠羞得耳根子都紅了，偏偏胡雪巖又似笑非笑地直盯著她看，不但看，還來摸她的手，這一下把她窘得坐不住了。

「那個要享他的福！」她霍地站了起來，扭身就走，把條長辮子甩得幾乎飛到胡雪巖臉上。

※※※

「你到底要不要享我的福？」胡雪巖摸著她的臉，用低得僅僅只有他自己和阿珠才聽得見的聲音問。

阿珠的臉就伏在他的胸脯上，但是，她聽見的是自己的心跳，而且自己覺察到臉上在發燒，幸好燈大如豆，不畏人見，所以能夠從從容容地說話。

「我自然要！」她說，「你的福我不享，那個來享。」

「那好。總有福讓你享就是了。」

「我倒要問你了，」她把臉仰起來說，「我娘怎麼跟你說的？」

「甚麼事，怎麼說？」

「你還要問？」

「當然要問。」胡雪巖振振有詞地說，「事情太多，我曉得你指的是那一樁？」

「你頂會『裝羊』！」阿珠恨聲說道，「恨不得咬你一口。」

「我『裝羊』，你吹牛！」胡雪巖笑道，「你敢咬，我就服了你。」

「你真當我不敢？」她比齊了四顆細小平整的門牙，輕輕咬住了他的耳垂，然後一點一點把勁道加上去，終於把胡雪巖咬得喊出聲來才鬆口。

「你服不服？」她問。

「你要說怕不怕？」胡雪巖一把將她抱得緊緊的。

在他看來，「時機」已經成熟。一隻手抱住她的上半身，另一隻手更不規矩。阿珠不辨心裏是何滋味，也不知道如何才是最好的應付？只抓著他那隻「不規矩」的手，似告饒、似呵斥地連聲輕喊：「不要，不要！」

為了阻止她的囉嗦，胡雪巖嘴找著嘴，讓她無法說話，但那隻不規矩的手，毫無進展——阿珠的那條褲帶，後面一半縫在褲腰上，前面兩端打成死結，帶頭塞入褲腰，而那條褲帶勒得極緊，切入內裏，連根手指都插不進去。

這不是可以用強的事，胡雪巖見機而作，把手縮了回來。恨聲說道：「恨不得有把剪刀！」

見他這樣，她不但把心定了下來，而且頗為得意，哧哧笑道：「早知你不安好心！果然讓我料中了。」

「我就不懂，」胡雪巖說，「勒得這樣子緊，你自己怎麼解開呢？」

「我當然有我的辦法。」

「說說看！」

「我把肚皮一吸，找著帶頭，」她捧著胡雪巖的雙手做手勢：「這麼一繞，再這麼一繞，跟著一抽就解開了。」

「我倒不信。」胡雪巖說，「你的腰細，帶子勒得又緊，肚皮那裏還有地方可縮？」

阿珠剛想試給他看，轉念省悟，撇著嘴說：「你一肚皮的詭計，我才不上你的當！」

胡雪巖騙不了她，也就一笑而罷，「我又要問你，」他說，「這是誰教你的？」

「一個跑馬賣解的姑娘，山東人，長得很漂亮。有一次他們坐我家的船，她跟我一起睡，晚上沒事談閒天，她跟我說，江湖上甚麼壞人都有，全靠自己當心。她穿的褲子就是這樣子，我照樣做了兩條穿。」

「你有沒有跟她學打拳？」

「沒有。」阿珠說，「她倒要教我，我想船上一點點大，也不是學打拳的地方，沒有跟她學。」

「她要教你甚麼拳？」

「叫甚麼『擒拿手』。如果那個男的想在我身上起壞心思，就可以要他的好看。」

「還好，還好！」胡雪巖拍拍胸口說，「虧得沒有跟她學，不然我跟你在一起，就時時刻刻要當心了。」

「你看得我那麼兇？」阿珠半真半假地問。

「你自己說呢？」

阿珠不響，心裏有些不安，她一直有這樣一個感覺，胡雪巖把她看成一個很難惹的人。有了這樣的存心，將來感情會受影響。然而地無法解釋，最好的解釋是順從他的意思。因而心裏又想，反正遲早有那麼一天，又何必爭此一刻？心思一活動，態度便不同了，靠緊了胡雪巖，口中發出「嗯，嗯」的膩聲，而且覺得自己真有些透不過氣來，必得他摟緊了，一顆心才比較有著落。

胡雪巖也是心熱如火，但他的頭腦卻很冷靜，這時有兩種想法，第一是要考一考自己，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倒要看看自己闖不闖得過這一關？第二是有意要叫阿珠受一番頓挫——也不是殺殺她的威風，是要讓她知道自己也是個規規矩矩的君子，甚麼「發乎情，止乎禮」，自己照樣也做得到。於是他摸著她的臉說：「好燙！」

這就像十分春色盡落入他眼中一樣，阿珠把臉避了開去，但身子卻靠得更緊了。

於是他又摸著她的胸說：「心跳得好厲害！」

阿珠有點不大服貼，她不相信這樣昏燈淡月之夜，男貪女愛之時，他的心會不跳，因而也伸手按在他胸前，針鋒相對地說，「你的心不也在跳？」

「我是碰到你這地方才心跳的。」他輕聲笑著，把手挪動了一下。盈盈一握，滑膩非凡。

「快放手！我怕癢。」語氣中帶著告饒的意味。

再要捉弄她，便跡近殘忍了，他放開了手說：「阿珠，倒碗茶我喝。」

「茶涼了——。」

「就是涼的好。」

阿珠一骨碌下床，背著他捻亮了燈，紐好了那件對襟的綢衫，從茶壺裏倒出一碗涼透了的龍井茶，自己先大大地喝了一口，沁入脾胃，頓覺心地清涼，摸一摸自己發燙的臉，想到剛才與胡雪巖纏在一起的光景，又慚愧，又安慰，但是再不敢轉過臉去看床上的那個人。

「怎麼回事？」胡雪巖催促著。

想了想，她倒好了茶，順手又把那盞「美孚」油燈，捻得豆大一點，然後才轉身把茶捧了給胡雪巖。

他翻身坐了起來，接住茶碗也拉住了手問：「心還跳不跳？」

阿珠很大方，也很有把握地答道：「你再用手試試看！」

「不能再摸了。」胡雪巖笑道，「一摸，你的心不跳，我的心又要跳了。」

「原來你也有不敢的時候。」阿珠用譏嘲的聲音說，「我只當你天不怕，地不怕，甚麼壞事都做得出來！」

「這會兒有得你說嘴了！」胡雪巖又笑，笑停了說，「既然不做壞事，何苦把燈弄得這樣暗？去捻亮了，我們好好兒說說話。」

她怕捻亮了燈。為他看出臉上的窘態，便說：「行得正，坐得正，怕甚麼！」

「還有一正：睡得正！」

「當然囉。」阿珠很驕傲地說，「不到日子，你再也休想。」

「日子？」胡雪巖故意裝作不解，「甚麼日子？」

他裝得很像，倒弄得阿珠迷迷糊糊，不知道他是真的不懂，還是有意「裝羊」。

「你不曉得拉倒！」她有些氣了，「再沒有見過像你這樣難弄的人，一會真，一會假，從不把真心給人看！」

這話說得很重，胡雪巖不能再出以嬉皮笑臉的態度，然而他亦不願接受阿珠的指責，「你自己太傻！」他用反駁的語氣說，「我的真心難道你還看不出來？你要曉得，跟你在一起，為的就是尋快活，難道要像伺候大官兒，或者談生意一樣，一本正經，半句笑話都說不得？那樣子不要說是我，只怕你也會覺得好生無趣。」

阿珠受了一頓排揎，反倒服貼了，咬著嘴唇把胡雪巖的話，一句一句想過去，心裏覺得很舒坦，同時也領悟出一個訣竅，反正胡雪巖喜歡「裝羊」，自己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也跟他裝就是了。

「好了，我曉得你的脾氣了。」她又笑道，「反正我也不怕你騙我——我的脾氣你也曉得，好說話就好說話，不好說話，看我的手段，你當心點好了。」

胡雪巖笑笑不答。對付女人和對付顧客一樣，他寧願遇到一個厲害而講理的，不願與看來老實無用而有時無理可喻的人打交道。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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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一到湖州，胡雪巖就為王有齡接到知府衙門去住，雖只是小別重逢，但以交情太深，彼此都有無法言喻的喜悅，心裏各有好些話，卻還沒有功夫深談，為了禮貌，也為了切身利害關係，胡雪巖先要去拜兩位「師大老爺」。

幕友照例有自己的小天地，秦壽門和楊用之各佔一座院落，辦公住家都在一起，王有齡陪著他，先去拜訪秦壽門，歡然道故之餘，向胡雪巖深深致謝。端午節前，他有一份極豐富的節禮，包括兩石白米，一擔時新蔬果，還有十吊錢，送到秦家，秦太太已經從杭州寫信告訴了秦壽門，所以這時對胡雪巖的態度，比以前更不同了。

「我發濕氣戒酒。」秦壽門說，「今天要開戒了，陪雪巖兄痛飲一番。」

「好極了！」王有齡接口問道，「老夫子，你看我們在那裏替雪巖接風？」

以常理來說，第一天自然是他自己做東道主，問到這話，秦壽門便知有深意在內，想了想笑道：「東翁莫說出口，我們各自一猜，看看是不是一條路。」

於是秦壽門取管筆，撕張紙，背轉身去，悄悄寫好，王有齡如法炮製，把紙條伸開來一看，一個寫著「則行」，一個寫著「木易」，兩人哈哈大笑。

「木易」是楊，「用之則行」這句成語，胡雪巖也知道，就不明白到楊用之那裏去喝酒，有何可笑。

「我來告訴你。」王有齡說，「楊老夫子有極得意之事，到湖州不多幾天，已經納了寵了。這位如夫人生得宜男之相，而且賢慧能幹，我們今天就擾他去。」

口說「擾他」，其實還是王有齡作東，他叫個伺候簽押房的聽差李成，備一桌翅席，抬一罈好酒，送到楊用之那裏。胡雪巖卻是別有用心，此刻正用得著楊用之的時候，有些結納示惠的機會，不肯放過，找個空隙，把王有齡拉到一邊有話說。

「楊老夫子納寵，該送禮吧？」

「我送過了。」王有齡說，「你可以免啦！」

「禮不可廢。」胡雪巖說，「而且禮不可輕。」

王有齡略想了想，懂了他的用意，點點頭說：「也好。你打算送甚麼？」

「總以實惠為主，我想送一付金鐲子，趁早去辦了來。」

「不必這麼費事，我那裏現成有一付，你拿去用。不過，」王有齡放低了聲音，指指裏面：「可不能讓他知道！」

這是指秦壽門，胡雪巖報以領會的眼色。於是王、胡二人託詞換衣服，暫且告別，與秦壽門約好，準六點鐘在楊用之那裏會面。

而胡雪巖五點鐘就由李成引領著，到了楊用之那裏。人逢喜事精神爽，楊用之那番紅光滿面，春風得意的神情，看來著實令人羨慕。

「啊，老兄！」楊用之拉著他的手，親熱非凡，「不敢說是『一日思君十二時』，一靜下來就會想到你，倒是一點不假。如何，寶號開張，營業鼎盛？」

「託福，託福！」胡雪巖特意很仔細地看了他一眼，「老夫子的氣色好極了！想來賓主都很對勁？」

「那還用說。我與雪公，真正是如魚得水。」

「對，對！如魚得水。」胡雪巖笑道：「聽說老夫子另外還有魚水之歡？」

楊用之哈哈大笑，向裏喊道：「錦雲，錦雲，你出來！」

不用說，錦雲就是他的新寵。門簾啟處，走出來一個面團團如無錫大阿福，年可二十的姑娘，很靦腆的向客人笑了笑。

「錦雲，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你的胡老爺，見一見！」

「啊，胡老爺！」錦雲把雙眼睜得滾圓，將胡雪巖從上看到下，然後撿衽為禮。

「不敢當！」胡雪巖朝上作了個揖，順勢從袖子裏取出一個紅紙包遞了給楊用之，「一點點薄禮，為如夫人添妝！」

「不，不！沒有這個規矩。」楊用之極力推辭。

「若是嫌菲薄，老夫子就不收。再說，這是送如嫂夫人的，與老夫子無關。」

這一說，楊用之不能不收，捏在手裏，才發覺是一付鐲子，卻不知是金是銀，只好再叫錦雲道謝。

「禮太菲薄，老夫子暫且不必打開，也不必說起，免得叫人笑話。」

這一說楊用之也有數了，把那個紅紙包拿在手裏，顯得為難而感激，「惠我甚厚，真正是受之有愧！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說罷，深深一揖，把紅紙包塞入衣袋。

這番揖讓折衝剛剛完畢，王有齡和秦壽門相偕到了。少不得又有一番以錦雲作話題的調侃戲謔。然後開席，胡雪巖首先聲明，他不算是客，仍奉王有齡首座，而王有齡又要遜兩位幕友居上席，謙讓了半天，還是王有齡居首，胡雪巖其次，楊用之坐了主位，同時也叫錦雲入席。

賓主的交情都夠了，不妨脫略形跡，錦雲的脾氣極好，說話總是帶著一團甜笑，而且溫柔慇勤，所以這一席酒，吃得秦壽門醺醺大醉。王有齡心想，這是個機會——由阜康代理府庫的事，他已經跟楊用之提過，此時正好讓他們去深談，因此他起身告辭。

「你們談談吧！」他說，「我有些困了，先走一步。」

「只怕雪巖兄也困了。」楊用之的話，出人意外，竟無留客之意，好得下面還有表示：「明天早晨，奉屈雪巖兄來吃點心——湖州的點心，著實講究，來試試小妾的手段。」

「好好！一定來叨擾。」

「東翁有興也請過來。」楊用之又說。

「謝謝！」王有齡當然不肯來，而且也正好有事：「東鄉出了命案，我明天一早就要下鄉驗屍，不來了。」

第二天一早，胡雪巖應邀赴約，錦雲的手段真個不壞，有樣「千張包子」煮線粉，加上平望的辣油，胡雪巖在張家的船上亦未曾吃過，連盡兩器，讚不絕口。吃完了泡上茶來，開始談判。

「東翁關照過了，湖州府庫跟烏程縣庫，都託阜康代理，一句話！」楊用之問道：「老兄在湖州可有聯號，或者是將來要設分號？」

「分號是一定要設的。目前託恆利代收。」

「恆利信用還不錯。」楊用之站起身來說，「請到我書房裏來！」

名為書房，聞不出一絲書卷氣，當窗一張五斗桌，鋪著藍布，除去筆硯，便是算盤、帳簿，旁邊一具極厚實的木櫃，他打開來取出一隻拜盒，從拜盒取出一張紙遞給胡雪巖。

「我都替老兄預備好了，填上恆利的名字，敲一個保，做個樣子，就叫恆利來收款。」

胡雪巖接過那張紙看，是一張承攬代理公庫的「稟帖」——此事他還是初次經手，不由得問了句：「這樣子遞了進來，就算數了？」

「是啊！衙門裏給你個批，就算數了。」

「那麼，」胡雪巖知道，凡有公事，必有花費，所以很懇切地說：「老夫子，該當多少費用，交到那裏，請吩咐了，我好照辦。」

「說句老實話，別人來，花上千銀子，未見得能如此順利。老兄的事，沒有話好說。不過，我為老兄設想，以後要諸事方便，書辦那裏不可不點綴、點綴。我為你引見一個人，你邀他出去吃個茶，說兩句客氣話，封一個數給他好了。」說著，伸了一個指頭。

這一個指頭當然不是代表一千兩，那麼是十兩呢，還是一百兩呢？想一想是寧可問清楚為妙。

「好的。我封一百二十兩銀子好了。」他這樣旁敲側擊地說，如果是十兩，楊用之當然會糾正他。

「不必，不必！一百兩夠了，統通在裏頭，你另外不必再花冤枉錢。」

於是楊用之派人去找了戶房一個書辦來，五十多歲，衣著相當夠氣派。

書辦的官稱為「書吏」，大小衙門基層的公務，只有書辦才熟悉，這一點就是他們的「本錢」，其中的真實情況，以及關鍵、訣竅，為不傳之秘，所以書辦雖無「世襲」的明文，但無形中父子相傳，有世襲的慣例。

府、縣衙門「三班六房」，六房皆有書辦，而以「刑房」的書辦最神氣，「戶房」的書辦最闊氣。戶房書辦簡你「戶書」，他之所以闊氣，是因為額徵錢糧地丁，戶部只問總數，不問細節，當地誰有多少田、多少地，座落何方，等則如何？只有「戶書」才一清二楚。他們所憑藉的就是祖傳的一本秘冊，稱為「魚鱗冊」，沒有這本冊子，天大的本事，也徵不起錢糧。

有了這本冊子，不但公事可以順利，戶書本人也可以大發其財，多少年來錢糧地丁的徵收，是一盤混帳，納了錢糧的，未見得能收到「糧串」，不納糧的卻握有納糧的憑證，反正「上頭」只要徵額夠成數，如何張冠李戴，是不必管也無法管的。

因此，錢穀老夫子必得跟戶書打交道。厲害的戶書可以控制錢穀老夫子，同樣地，厲害的錢穀老夫子，也可以把戶書治得服服貼貼。一般而論，總是和睦相處，情如家人，楊用之跟這個名叫郁四的戶書就是這樣。

「老四！」楊用之用這個暱稱關照：「這位是王大老爺的，也是我的好朋友，胡老爺！」

書辦的身份本低，郁四見這位胡老爺的來頭不小，要行大禮，但胡雪巖的動作快，剛看他彎膝，便搶上去扶住他說：「郁四哥！幸會，幸會！」

「胡老爺，這個稱呼萬萬不敢當，你叫我郁四好了。」

楊用之也覺得他不必如此謙虛，便說：「你也叫他老四好了。」接著又對郁四說：「老四，你請胡老爺去吃碗茶！他有點小事託你。」

「好的，好的！我請胡老爺喫茶。」

於是他帶胡雪巖上街，就在縣前有家茶館，招牌名叫「碧浪春」，規模極大，三開間的門面，前面散座，後面是花木扶疏，另成院落的雅座，郁四不把他帶到雅座，卻在當簷正中一張豎擺的長桌子上首一坐。

胡雪巖一看便懂了。這張茶桌，名為「馬頭桌子」，只有當地漕幫中的老大，才有資格朝外坐。胡雪巖雖是「空子」，卻懂這個規矩，而且也明白郁四的用意，是要向大家表明，他有這樣一位貴客。

不過，胡雪巖心裏感他的情，卻不宜說破，「開口洋盤閉口相」，說破了反難應付，只是神色間擺出來，以有郁四這樣的朋友為榮。

果然，郁四的威風不小，一坐定，便絡續有人走來，含笑致候，有的叫「四哥」，有的叫「四叔」，極少幾個人叫「老四」，那當然不是「同參」，就是交情夠得上的平輩。

不管叫郁四甚麼，對胡雪巖都非常尊敬，郁四一一為來人引見，其中有幾個人便介紹給胡雪巖——他心裏有數，這都是夠份量的人物，也是自己在湖州打天下，必不可少的朋友。

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還有許多送來點心，擺滿了一桌子。這樣子極本無法談正事，同時郁四覺得力大家介紹這個朋友，到這地步也就夠了。所以招手把茶博士喊了過來問道：「後面有地方沒有？要清靜一點的。」

「我去看了來回報你老人家。」

不多片刻，茶博士說是有了座位。引進去一看，另有個夥計正在移去僻處一張桌上的茶具，顯然的，茶博士是說了好話，要求雅座上的客人騰讓了出來的，這是一件小事，胡雪巖的印象卻極深刻，郁四的「有辦法」。就在這件小事上，表現得清清楚楚。

「胡老爺，你有話請說。」

「郁四哥！」胡雪巖又改回最早的稱呼，「自己人這樣叫法，顯得生分了。你叫我雪巖好了。」

「沒有這個規矩。」郁四又說，「我們先不講這個過節，你說，有甚麼事要吩咐？」

「是這樣——」胡雪巖說明了來意。

「那麼，你有沒有保呢？」

「我託恆利去找。」

「那不必了。」郁四說道，「你把稟帖給我，其餘的你不必管了。明天我把回批送到你那裏！」

這樣痛快，連胡雪巖都不免意外，拱拱手說：「承情不盡。」他接著又說：「楊師爺原有句話交代，叫我備一個紅包，意思意思。現在我不敢拿出來了，拿出來，倒顯得我是半吊子。」

郁四深深點頭，對胡雪巖立即另眼相看——原來的敬重，是因為他是楊師爺和王大老爺的上賓，現在才發覺胡雪巖是極漂亮的外場人物。

於是他在斟茶時，用茶壺和茶杯擺出一個姿勢，這是在詢問，胡雪巖是不是「門檻裏的」？如果木然不覺，便是「空子」，否則就會照樣用手勢作答，名為「茶碗陣」。

「茶碗陣」胡雪巖也會擺，只是既為「空子」，便無須乎此。但郁四已擺出點子來，再假裝不懂，事後發覺便有「裝佯吃相」之嫌。他在想，漕幫的規矩，原有「准充不准賴」這一條，這個「賴」字，在此時來說，不是身在門檻中不肯承認，是自己原懂漕幫的規矩，雖為空子，而其實等於一條線上的弟兄，這一點關係，要交代清楚。

於是他想了想問道：「郁四哥，我跟你打聽一個人，想來你一定認識。」

「喔，那一位？」

「松江的尤五哥。」

「原來你跟尤老五是朋友？」郁四臉有驚異之色，「你們怎麼稱呼？」

「我跟尤五哥就像跟你郁四哥一樣，一見如故。」這表明他是空子，接著又回答郁四的那一問：「尤五哥客氣，叫我『爺叔』，實在不敢當。因為我跟魏老太爺認識在先，尤五哥敬重他老人家，當我是魏老太爺的朋友，自己把自己矮了一輩，其實跟弟兄一樣。」

這一交代，郁四完全明白，難得「空子」中有這樣「落門落檻」的朋友，真是難得！」

「照這樣說，大家都是自己人，不過，你老是王大老爺的貴客，我實在高攀了。」

「那有這話？」胡雪巖答道：「各有各的交情，說句實話，我跟做官的，不大軋得攏淘。」

江湖中人，胸襟有時候很放得開，看胡雪巖這樣表示，郁四便想進一步交一交，改口稱為：「胡老闆，這趟到湖州來，專為辦這樁公事？」他指著那張稟帖問。

「這是一樁。」胡雪巖想了一下，決計跟他說實話：「再想幫朋友開一家絲行，我自己也想買點絲。」

他一說，郁四便已會意，收了湖州府和烏程縣的公款，就地運用，不失為好算盤，「不過，」郁四問道：「絲的行情，你曉不曉得？」

「正要向郁四哥討教。」

「絲價大跌，買進倒正是時候，不過，要當心脫不得手。」

「喔！」胡雪巖說，「隔行如隔山，郁四哥這兩句話，我還不懂得其中的道理。」

「這容易明白——」

湖州的生絲有個大主顧，就是「江南三局」——江寧、蘇州、杭州三個織造局，三局規模相仿，各有織機七八百張，每年向湖州採購的生絲，數量相當可觀。等洪楊戰事一起，庫款支絀，交通不便，三局的產量已在減少，江寧一失，織機少了三分之一，蘇州臨近戰區，織造局在半停頓之中，就算杭局不受影響，通扯計算，官方購絲的數量，也不過以前的半數。加以江寧到蘇州，以及江北揚州等地，老百姓紛紛逃難，果腹亦不易，如何穿綢著緞？所以生絲滯銷，價格大跌，進了貨不易脫手，新絲泛黃，越發難賣。

「真是！」胡雪巖笑道，「我只會在銅錢眼裏翻觔斗，絲方面的行情，一竅不通，多虧郁四哥指點，不然冒冒失失下手，『濕手捏著乾燥麵』，弄不清楚了。」

「我也不十分內行。不過這方面的朋友倒有幾個可以替你找來談談。」郁四略停一下又說，「他們不敢欺你外行。」

「那真正千金難買。」胡雪巖拱手道謝，「就託郁四哥替我約一約。」

「自己人說話，我曉得你很忙，請你自己說，甚麼時候有空？我替你接風，順便約好了他們來。」

「明天晚上吧！」胡雪巖又說，「我想請郁四哥約兩位懂『洋莊』的朋友。」

郁四心一動，「胡老闆，你的心思好快！」他由衷地說，「我實在佩服。」

「你不要誇獎我，還不知道洋莊動不動？如果動洋莊，絲價跌豈不是一個機會？郁四哥，我們聯手來做。」

「好的！」郁四欣然答道，「我託你的福。」

「那裏？是我靠你幫忙。」

「自己人都不必客套了。」郁四有點興奮，「要做，我們就放開手來做一票。」

在別人，多半會以為郁四的話，不是隨口敷衍，就是故意掉槍花，但胡雪巖不是這麼想，江湖中人講究「牙齒當階沿石」，牙縫中一句話，比有見證的親筆契約還靠得住。郁四的勢力地位，已經表現得很清楚，論他的財力，即使本身並不殷實。至少能夠調度得動，這樣不就可以做大生意了？這個大生意有兩點別人所沒有的長處，自己的頭腦和郁四的關係，兩者配合得法，可以所向無敵。

因此，胡雪巖內心也很興奮。他把如何幫老張開絲行的事，大致說了一遍，但沒有提到其中關鍵所在的阿珠。

而郁四卻是知道老張，並且坐過張家的船的，「原來是老張！」他說，「這個人倒是老實的。他有個女兒，長得很出色。」

既說到這上面，胡雪巖不能再沒有表示，否則就不夠意思了。但這個表示也很難，不便明說，唯有暗示，於是他笑一笑說：「開這個絲行，一半也是為了阿珠。」

「噢——！」真所謂「光棍玲瓏心」，郁四立刻就懂了，「你眼光真不錯！」

「這件事還有點小小的麻煩，將來說不定還要請郁四哥幫忙。這且不談。郁四哥，你看這個絲行，我們是合在一起來做，還是另設號子？」

「也不必合開絲行，也不必另設號子。老張既是你面上的人，便宜不落外方，將來我們聯手做洋莊，就託老張的絲行進貨好了。」

老張的絲行連招牌都還未定，已經有了一筆大生意，不過胡雪巖也很漂亮，「既然如此，將來我叫老張在盈餘當中，另提一筆款子來分。」他說

「這是小事。」郁四說：「胡老闆，你先照你自己的辦法去做，有甚麼辦不通的地方，儘管來找我。等明天晚上約了人來談過，我們再商量我們合夥的事。」

就這樣素昧平生的一席之談，胡雪巖找到了一個最好的合夥人。離了碧浪春，不遠就是恆利，那裏的檔手趙長生，早就接到了張胖子的信，知道胡雪巖的來頭，接了進去，奉如上賓。

談到本行，胡雪巖可就不如談絲行那樣事事要請教別人，略略問了些營業情況，就已瞭然，恆利的生意做得很規矩，但規模不大，尚欠開展。照自己做生意，銳意進取的宗旨來說，只怕恆利配合不上。

做生意最要緊的是，頭寸調度得靈活。他心裏在想，恆利是腳踏實地的做法，不可能憑自己一句話，或者一張字條，就肯多少多少先付了再說，這樣子萬一呼應不靈，關係甚重。那麼，阜康代理湖州府庫、烏程縣庫，找恆利做匯劃往來的聯號，是不是合適？倒要得新考慮了。

由於有此一念，他便不談正題，而趙長生卻提起來了，「胡老闆，」他說，「信和來信，說是府、縣兩庫，由胡老闆介紹我們代收代付，承情之至。不知道這件事，其中有甚麼說法，要請教。」

胡雪巖心思極快，這時已打定了一個於己無損，於恆利有益，而在張胖子的交情方面，足以交代得過去的折衷辦法，「是這樣的，」他從容不迫地答道，「本地府、縣兩庫，王大老爺和楊師爺商量結果，委託阜康代理。不過阜康在湖州還沒有設分號，本地的支付，我想讓給寶號來辦。一則是老張的交情，再則是同行的義氣，其中毫無說法。」

所謂「毫無說法」就是不必談甚麼條件，這真是白佔便宜的幫忙，趙長生既高興、又感激，不斷拱手說道：「多謝，多謝！」

「長生兄不妨給我個可以透支的數字，我跟裏頭一說，事情就算成功了。改一天，我請客，把楊師爺和戶書郁老四找來，跟長生兄見見面。」

府、縣衙門的師爺，為了怕招搖引起物議，以致妨礙東家的「官聲」，無不以在外應酬為大忌，郁四在湖州的手面，趙長生亦是深有所知的，現在聽胡雪巖是招之即來的語氣，而且對郁四用捻友知交的稱呼，便越發又加了幾分敬重，於是他的態度也不自覺地不同了。

「當然是恆利請客。胡老闆！」他雙手放在膝上，俯身向前。用很清楚的聲音問道；「我先要請問一聲，不曉得府、縣兩庫，有多少收支？」

「這我倒還不大清楚。照平常來說，本地的收支雖不多，不過湖州富庶，又是府、縣兩衙門，我想經常三五萬銀子的進出總有的。」

「那麼，」趙長生想了想，帶些歉意地說，「恆利資本短，我想備兩萬銀子的額子，另外我給寶號備一萬兩的額子，請胡老闆給我個印鑒式樣。」

「好的！」胡雪巖原不想要他那一萬銀子的透支額，但謝絕好意，一定會便趙長生在心裏難過，所以平靜地又說，「至於阜康這方面跟寶號的往來，我們另外訂約，都照長生兄的意思好了。」

「是！是！我聽胡老闆的吩咐。」

「一言為定。」胡雪巖站起來說，「我告辭了。」

趙長生要留他吃午飯，情意甚殷，無奈胡雪巖對恆利的事，臨時起了變化，急於要去安排妥貼，所以堅辭不肯，只說相處的日子正長，不必急在一時。然後訂下第二天上午再見面的後約，離了恆利。

從恆利又回到了碧浪春，儼然常客，立刻便有好些人來招呼，胡雪巖直言問道：「我有要緊事，要看郁四哥，不曉得到那裏去尋找他呢？」

「有地方尋找，有地方尋找。」有個姓錢的招呼一個後主：「小和尚！你把胡先生帶到『水晶阿七』那裏去！」

胡雪巖道過謝，跟著小和尚出店向西，心裏在想，「水晶阿七」不知道是個甚麼人物呢？先得弄清楚了再說。

等他一問，小和尚調皮的笑了，「是個『土貨』！」他說，「郁四叔的老相好，每天在她那裏吃中飯，打中覺。」

原來是個土娼，郁四哥看中的，當然是朵名花，「怎麼叫『水晶阿七』呢？」他又問。

「水晶就是水晶。」小和尚笑道：「莫非胡先生連女人身上的這個花樣都不知道？」

一說破，胡雪巖自己也覺得好笑，便不再多問，只跟著他曲曲折折進了一條長巷，將到底時，小和尚站定了腳說：「胡先生，你自己敲門，我不進去了。」

「為甚麼？」

小和尚略有些臉紅，「郁四叔不准我跟水晶阿七見面。」他說。

「原來如此！」胡雪巖拱拱手說，「勞步，勞步！」等小和尚走遠了，他才敲門，應門的是個小姑娘，等他說了來意，立刻引進。剛剛上樓，就聞得鴉片煙的香味，揭開門簾一看，郁四正在吞雲吐霧，大紅木床的另一面，躺著一個花信年華，極其妖艷的少婦，自然是水晶阿七了。

郁四因為煙槍正在嘴時，只看著他招手示意，阿七替他捧著煙斗也不能起身，只拋過來一個媚笑。胡雪巖不由得心中一蕩，怪不得郁四不准小和尚上門！他在想，這個媚眼勾魂攝魄，有道行的老和尚都不能不動心，何況「小和尚」？

一口氣把一筒煙抽完，郁四抓起小茶壺喝了口茶，急急起身問道：「你怎麼來的？來，來，躺一躺。」

等他說到這句話，水晶阿七已經盈盈含笑，起身相讓。胡雪巖覺得不必客氣，便也含笑點頭，撩衣上了煙榻。

「阿七！這是胡老闆，貴客！」

「郁四哥，」胡雪巖糾正他說，「你該說是好朋友！」

「對，對。是貴客也是好朋友。」

於是阿七一面行禮，一面招呼，然後端張小凳子坐在床前替郁四裝煙。

「你怎麼來的？」郁四又問。

「先到碧浪春，有個後生領了我來的。」胡雪巖特意不提小和尚的名字。

「想來還不曾吃飯？就在這裏將就一頓。阿七，你去看看，添幾個中吃的菜！」

等阿七去照料開飯，胡雪巖和郁四便隔看煙燈，低聲交談，他直追來意，說要抽回稟帖，重新寫過。

「怎麼寫法？」

「恆利的規模不大，我想分開來做，本地的收支歸恆利，匯到省裏的款子，另外委託別家。」

「你想託那一家？」

「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了。」胡雪巖問：「郁四哥，你有沒有熟的錢莊？」

「有！」郁四一面打煙，一面不知在想些甚麼？好久，他才問道：「你的意思要我替你找一定？」

「是啊！」

「假使換了別人，我馬上就可以告訴你，那一家靠得住。現在是你託我，話當另說，做錢莊你是本行，無須找我，找到我總有說法。自己人，你儘管實說，看我替你想得對不對？」

聽這番話，郁四已經胸有成竹，為自己打算好了一個辦法。這當然要開誠佈公來談，但以牽連著王有齡和楊用之，措詞必須慎重，所以這樣答道；「甚麼事瞞不過你郁四哥。我跟王大老爺有一段特別的交情，楊師爺也相處得不錯，不過公事上要讓他們交代得過去，決不能叫幫忙的朋友受累，這是我在外面混，鐵定不移的一個宗旨。郁四哥，你說是不是？」

當然是囉！胡雪巖說這段話的用意，一則是為王有齡和楊用之「撇清」，再則也是向眼前一見成為知交的朋友表明，他不會做出甚麼半吊子的事來。郁四懂得這意思，所以雖未開口，卻是不斷點頭。

「錢莊代理公庫的好處，無非拿公款來調度，不過這又不比大戶的存款，擺著不動，儘可以放出去吃利息。公款只有短期調動。倘或一時無法運用，那就變成白當差了。」

「嗯，嗯！」郁四說道，「我的想法跟你差不多。請再說下去。」

「我的意思是想在這裏買絲，如果行情俏，一轉手有頂『帽子』好搶。不過現在看起來不行了，而且既然跟你聯手，我的做法要改一改——怎麼改？要請教你。」

「老實說，我也有家錢莊，我是三股東之一，教我兄弟出面。本地府、縣兩庫，我如果想代理，早就代理了，就怕外頭說閒話。所以我這家錢莊，現在也不能跟你做聯號，公款匯劃，我決不能沾手。我在想，你何不在湖州設阜康分號？」

這原是胡雪巖換希望，但此時腳跟未穩，還談不到，因而躊躇著不知如何作答？

「你是怕人地生疏？」郁四轉過臉來，看著他問。

由這個動作，見得他很認真。胡雪巖心想，錢莊設分號不是一件說開張就開張，像擺個菜攤那麼容易的事，既然郁四也是內行，其間的難處，他當然想過，倒要先聽聽他的再說。

「地是生疏，人倒不然，別的不說，光說有你郁四哥，我還怕甚麼？現在我跟郁四哥還是同行，我要請教，阜康這個分號，應該如何開法？」

「你這個分號與眾不同。只為兩年事，第一件代理公庫，第二件是為了買絲方便，所以樣子雖要擺得夠氣派，人倒用得不必多，你自己有人最好，不然我替你找。這是第一件。」

「弟二件呢？」

「第二件當然是本錢。」郁四說，「你這個分號本錢要大，一萬、兩萬說要就要。但不做長期放款，總不能備足了頭寸空等，所以我替你想，你索性不必再從杭州調頭寸過來了，除掉府、縣公款，另外要多少，由我那裏撥。」

這是太好了！胡雪巖大喜：「承郁四哥幫忙，還有甚麼話說？我照同行的拆息照算。」

「不，你不能照同行拆息。」郁四說，「這一來你就沒好處了。我們另外定一個算法。」

郁四所提的辦法是有伸縮的，也就是提成的辦法，如果阜康放款給客戶，取息一分，郁四的錢莊，就收半分，是八釐，便取四釐。總而言之，兩家對分。換句話說，阜康轉一轉手，便可取得一半的利益。

世上真難得有這樣的好事！但細想一想，阜康也不是不勞而獲，要憑關係手腕，將郁四的款子用出去，否則他的錢再多，大錢不會生小錢，擺在那裏也是「爛頭寸」。

話雖如此，無論如何還算是胡雪巖佔便宜，所以他連連道謝，但也放了兩句話下來。

「自己人不必假客氣，光棍眼裏更是揉不得砂子，我老實跟郁四哥說，錢莊這一行，我有十足的把握。我敢說一句，別人的生意一定沒有我做得活。既然郁四哥你挑我，我也一定會替郁四哥掙面子。」

「你這兩句話倒實惠。」郁四慢吞吞答道：「我也跟你說句老實話，我自己的這班老弟兄，『小腳色』，做甚麼都行，就是做生意，沒有像你老兄這樣一等一的能幹朋友——就有幾個門檻外頭的朋友，也算是好角色，比起你來，還差一截，再說，也沒有跟你這樣投緣。」

這完全是託以腹心的表示，胡雪巖倒不便再作泛泛的謙遜之詞的，只答了兩個字：「我懂！」

「你當然懂！我這雙眼睛看人也是蠻『毒』的。」

交情到此，已無須客套。這時水晶阿七已領著人來開飯，靠窗紅木桌子上，擺滿了一桌子的菜，賓主二人，相向而坐，水晶阿七打橫相陪，胡雪巖戲稱她為「四嫂」。

「胡老闆吃啥酒？」阿七指著郁四說：「他是個沒火氣的人，六月裏都吃『虎骨木瓜燒』。」

「今天不吃這個了。」過足了癮的郁四，從煙榻上一躍而起，伸腿踢腳，彷彿要下場子練武一般，然後把兩手的骨節，捏得「咯啦。咯啦」地響，聳聳肩，扭扭腰，是非常舒服的樣子。

「說嘛！」阿七催他，「吃啥酒？」

「把那瓶外國酒瓶子裝的藥酒拿來。」

「那一瓶？」阿七略顯遲疑，「頂好的那一瓶？」

「自然是頂好的那一瓶！」郁四狠狠瞪了她一眼。

阿七這才明白，胡雪巖是郁四真正看重的一個好朋友，急忙陪笑，「胡老闆，不是我小氣，我不知道——」

「好了，好了！」郁四攔著她說，「越描越黑。快拿酒來！」

這瓶酒實在名貴。據郁四自己說，是照大內的祕方，配齊道地藥材，用上等的汾酒泡製而成，光是向御醫買這張方子，就花了一百兩銀子，一劑藥配成功，也得花到二百多兩。已經泡了三年，郁四還捨不得喝，「倒不是銅鈿銀子上的事，」他說：「有幾樣藥材，有錢沒處買。」

「原來說過，要到五十歲生日那天打開來。」阿七笑道，「今天叨胡老闆的光，我也嚐一嚐這瓶寶貝酒，不曉得怎麼好法？」

「怎麼好法？你到了晚上就知道了！」

郁四說了這一句，與胡雪巖相顧而笑——講到風情話，阿七即使視如常事，也不能表現得無動於衷，白了郁四一眼，嗔道：「狗嘴裏長不出象牙！」

說笑過一陣，肅客入廳，嚐那瓶名貴的藥酒，胡雪巖自然說好，郁四便要把方子抄給他。這樣應酬過了，便須重新談入正題，事情很多，一時有無從談起之苦，所以胡雪巖舉杯沉吟著。

郁四當他有何顧忌，便指著阿七說：「她沒有別樣好處，第一是口緊，聽了甚麼話，從來不在外面說一句。第二是真心真肚腸，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叫做『水晶』。」說完，斜睨著阿七笑了。

這一笑便大有狎暱之意，阿七似乎真的著惱了，「死鬼！」她低聲罵道：「甚麼水晶不水晶，當著客人胡說八道！」

郁四有些輕骨頭，阿七越罵他越笑，當然，她也是罵過算數，轉臉向胡雪巖和顏悅色地說：「胡老闆，你不要笑話我，老頭子一天不惹我罵兩聲，不得過門。」

「原是要這樣子才有趣。」胡雪巖笑著答道；「要是我做了郁四哥，也要你每天罵兩句才舒服。」

阿七笑了，笑得極甜，加上她那水銀流轉似的秋波，春意盎然。胡雪巖心中一蕩，但立刻就有警覺，江湖道上，最忌這一套，所以趕緊收斂心神，把視線移了開去。

「我們先談錢莊。」郁四迎著他的眼光問道：「我那爿錢莊叫聚成，也在縣前，離恆利不遠。」

「郁四哥，」胡雪巖問道：「你看，我阜康分號，就在聚成掛塊牌子如何？」

「也未嘗不可。不過不是好辦法，第一，外面看起來，兩家是一家。第二，你遲早要自立門戶的，將來分了出去，跑慣的客戶會覺得不便。」

這兩層道理胡雪巖自然都知道，但他實在是缺少幫手，一個人辦不了那麼多事，打算著先「借地安營」，把阜康招牌掛了出來，看絲行生意是否順手，再作道理。現在因為郁四不以為然，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也曉得，你一定是因為人手不夠。這一點，我可以幫你的忙。不過只能派人替你跑跑腿，檔手還是要你自己去尋。」

「這不一定。」胡雪巖把他用劉慶生的經過，說了一遍，「我喜歡用年紀輕，腦筋靈活的人，錢莊這一行不大懂，倒沒有關係，我可以教他。」

「這樣的人，一時倒還想不出。」郁四轉臉問阿七，「你倒想想看！」

「有是有一個，說出來一定不中聽，還是不說的好。」

「說說也不要緊。」

「年紀輕，腦筋靈活，有一個：小和尚。」

這話一出口，郁四未有表示，胡雪巖先就心中一動。雙眼不自覺地一抬。郁四是何等角色，馬上就發覺了，「怎麼！」他問，「你曉得這個人？」

「剛才就是他陪我來的。」胡雪巖泰然自若的回答。

「咦！」阿七詫異地問：「他為甚麼不進來呢？」

從這一問中，可知郁四不准小和尚到這裏來，阿七並不知道，如果照實回答，西洋鏡拆穿，說不定他們倆便有一場飢荒好打。就算郁四駕馭得住阿七，這樣不准人上門，也不是甚麼漂亮的舉動，所以胡雪巖決定替郁四隱瞞。

「我倒是邀他一起進來的。」胡雪巖說，「他在碧浪春有個朋友等著，特地抽功夫來領我的路，領到了還要趕回去陪朋友。」

這番謊編得點水不漏，連郁四都信以為真，看他臉色便知有如釋重負之感，「小和尚的腦筋倒是好的，」他說，「不過——」

「甚麼不過！」阿七搶著說道，「把小和尚薦給胡老闆，再好都沒有。人家『四叔，四叔』，叫得你好親熱，有機會來了，你不挑挑小角色？」

繃在場面上，阿七說的又是冠冕堂皇的話，郁四不便峻拒，只好轉臉對胡雪巖說，「你先看看人再說。如果你合意就用，不然我另外替你找。」

其實胡雪巖對小和尚倒頗為欣賞，他雖不是做檔手的材料。跑跑外場，一定是把好手。不過其中有那麼一段曖昧的心病在內，他不能不慎重考慮，所以點點頭答道：「好的！等我跟他談一談再說。」

「我也想尋你這面一個人談一談。」郁四突然問道，「老張這個人怎麼樣？」

「忠厚老成。」胡雪巖說，「做生意的本事恐怕有限。將來我們聯手來做，郁四哥，你派個人來『抓總』。」

「不好，不好！」郁四使勁搖著頭，「已成之局不必動，將來還是老張『抓總』，下面的『做手』我來尋。我想跟老張談一談，就是想看他是那一路人，好尋個脾氣相配的人給他。現在你一說我曉得了，這件事等過了明天晚上再說。此刻我們先辦你錢莊的事，稟帖我先壓下來，隨時可辦，不必急，第一步你要尋人尋房子。回頭我陪你到『混堂』泡一泡，要找甚麼人方便得很。」

於是停杯吃飯，飯罷到一家名叫「沂園」的浴室去洗澡。郁四每日必到，有固定的座位——那一排座都給他留著招待朋友。一到坐定，跟在碧浪春一樣，立刻有許多人上來招呼。這一回郁四又不同的，不管來人身份高低，一律替胡雪巖引見，應酬了好一會，才得靜下來。

「小和尚這一刻在那裏？」他就這麼隨便看著人問，「有人曉得沒有？」

「還會在那裏？自然是王家賭場。」有人回答。

胡雪巖明白郁四的意思，是要找小和尚來談，便攔阻他說。「郁四哥，慢一慢！」

「怎麼樣？」

胡雪巖想了一會問道：「不曉得他肯不行跟我到杭州去？」

「咦！」郁四不解，「你怎麼想的，要把他帶到杭州去？」

「我在杭州，少這麼一個可以替我在外面跑跑的人。」胡雪巖這樣回答。

「他從沒有出過湖州府一步，到省城裏，兩眼漆黑，有啥用處？」

胡雪巖沒有防到，郁四會持反對的態度，而且說的話極在理，所以他一時無法回答，不由得楞了一楞。

這一楞便露了馬腳，郁四的心思也很快，把從阿七提起小和尚以後，胡雪巖所說的話，合在一起想了一下，斷定其中必有不盡不實之處——如果不想交這個朋友，可以置諸不問，現在彼此一見，要往深裏結交，就不能聽其自然了。

「小和尚這個人滑得很，」他以忠告的語氣說：「你不可信他的話。」

光棍「一點就透」，胡雪巖知道郁四已經發覺，小和尚曾有甚麼話，他沒有告訴他。有道是「光棍心多」，這一點誤會不解釋清楚，後果會很嚴重。便是解釋也很難措詞——說不定就是一齣「烏龍院」，揭了開來，郁四臉上會掛不住。

再想想不至於，阿七胸無城府，不像閻婆惜，郁四更不會像宋江那麼能忍，而小和尚似乎也不敢，果有其事，便決不肯坦率自道郁四不准他上阿七的門。不過阿七對小和尚另眼相看，那時毫無可疑的，趁此機會說一說，讓郁四有個警覺，也不算是冒昧之事。

於是他說：「郁四哥，我跟你說實話。小和尚這個人，我倒很中意。不過他說你不准他上門，所以我不能在湖州用他。你我相交的日子長，我不能弄個你討厭的人在眼前。我帶他到杭州就無所謂了。」

這才見得胡雪巖用心之深！特別是當著阿七，不說破他曾有不准小和尚上門的話，郁四認為他為朋友打算，真個無微不至。照此看來，他要帶小和尚到杭州，多半也是為了自己，免得阿七見了這個「油頭小光棍」，心裏七上八落。

心感之下，郁四反倒覺得有勸阻他的必要：「不錯，我有點討厭小和尚。不過，討厭歸討厭，管我還是要管。這個人太滑，吃玩嫖賭，無一不精，你把他帶了去要受累。」

「吃玩嫖賭，都不要緊。」胡雪巖說：「我只問郁四哥一句話，小和尚可曾有過吃裏扒外的行為？」

「那他不敢！要做出這種事來，不說三刀六洞，起碼湖州這個碼頭容不得他。」

「既然如此，我還是帶了他去。就怕他自己不肯——人，總是在熟地方好。」

「沒得這話！」郁四搖搖頭：「你真的要他，他不肯也得肯。再說，跟了你這樣的『爺叔輩子』，還有甚麼話說？我剛才的話，完全是為你著想。」

「我知道，我知道。」胡雪巖說，「我不怕他調皮。就算我自己駕馭不了，有你在那裏，他敢不服貼？」

這句話恭維得恰到好處，郁四大為舒服。再想一想，這樣子「調虎離山」，而且出於阿七的推薦，輕輕易易地去了自己心中一個「痞塊」，豈非一件極痛快的事？

「不過，這也不必急。」郁四從從容容地說，「這件事等你回省城以前辦妥就可以了。等閒一閒，我先把小和尚找來，你跟他好好談一談，果真中意了，你不必跟他說甚麼，你把你的意思告訴我，帶到杭州派他啥用場？等我來跟他說好了。」

「好極，好極！」胡雪巖要用小和尚，本就是一半為了郁四，樂得聽他安排：「我就拜託郁四哥了。」

到沂園來「孵混堂」，主要的就是避開阿七談小和尚，既有結果，不必再「孵」，胡雪巖穿衣告辭，急著要跟老張去碰頭。

「你一個人去，陌陌生生，怎麼走法？」郁四把沂園的夥計喊了來說：「你到轎行裏去喊頂轎子，說是我要的。」

很快地，簇新的一頂轎子抬到，三個年輕力壯的轎伕，態度非常謙恭，這自然是郁四吩咐過了的緣故，胡雪巖說了地址，上轎就走。

張家住在城外，就在碼頭旁邊一條小巷子裏，轎子一抬進去就塞住了——這條巷子，實在也難得有轎子經過，所以路人不但側身而讓，並且側目而視，其中一個就是阿珠。

他沒有看見，她卻發現了，「喂，喂！」她望著抬過門的轎子喊：「你們要抬到那裏去？」

轎伕不理她，胡雪巖卻聽出是阿珠的聲音，急忙拍拍扶手板，示意停轎。

「怎麼到這時候才來？」一見面就是埋怨的口氣，顯見得是「一家人」，讓左鄰右舍發覺了，會引起詫異。阿珠自覺失言，立刻紅暈上臉，強笑道：「我們這條巷子裏，難得有坐轎來的貴客！請進來，請進來。」

「你先進去。」胡雪巖心細，看轎子停在門口，妨礙行人會挨罵，所以先關照轎伕，把轎子停在巷口，然後進門。

進門就是客堂。裏面說話，大門外的人都聽得見，自然不便，阿珠把他領到後面——隔著一個小小的天井，東面兩間，看樣子是臥室，西面也是兩間，一間廚房，燉肉的香味四溢，一間堆著什物。

「只有到我房間裏坐了！」阿珠有些躊躇，「實在不大方便。」

不方便是因為她父母都不在家，「到那裏去了？」胡雪巖問。

「還不是伺候你胡老爺！」阿珠微帶怨懟地答道，「爹到衙門看你去了，娘在河灘上，看有甚麼新鮮魚買一條，好等你來吃。」

「那麼，你呢？你在門口等我？」

「那個要等你？我在等我娘。」

「閒話少說。」胡雪巖說，「要去通知你爹一聲，不要叫他空等了。」

「不用，說好了的，等不到就回來，也快到家了。」

說著，阿珠推開房門，只見屋中剛剛裱糊過，四白落地，十分明亮。一張床，一張梳頭桌，收拾得很潔淨，桌上還有隻花瓶，插著幾朵荷花。

「地方太小了！」阿珠不好意思他說。

「小的好！兩個人一張床，最妙不過。」

「說說就沒有好話了。」她白了他一眼。

「來，來，坐下來再說。」

他拉著她並坐在床沿，剛要開口說話，阿珠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跳起身來奔了出來。在客堂裏打了個轉，又回了進來。

「你做甚麼去了？」

「閂門。」她說，「大門不關上，客堂裏的東西叫人偷光了都不曉得。」

這是託詞，胡雪巖心裏明白，她是怕她爹娘突然闖了進來，諸多不便，因而笑笑答道：「現在你可以放心了。」

說完，將她一把拖住，吻她的臉。她嘴裏在說：「不要，不要！」也掙扎了一會，但很快地就馴服了，任他恣意愛撫。

「你的肚兜紮得太緊了。只怕氣都透不過來！」

「要你管？」

「我是為你好。」胡雪巖去解她的鈕扣，「我看看你的肚兜，繡的是甚麼花？」

「不可以！」阿珠抓住了他的手，「沒有繡花，有甚麼好看？」

看她峻拒，他便不願勉強，把手移到別處，「你會繡花，何不繡個肚兜？」他慫恿她說。

「懶得動。」

「你好好繡一個。繡好了，我有獎賞。」，

「獎賞！」阿珠笑道：「獎甚麼？」

「獎你一條金鍊條。」他用手比著說，「吊肚兜用的。你看好不好？」

這怎麼不好？阿珠一雙俏眼，直勾勾地看著他：「這樣子講究？」

「這算得了甚麼？將來有得你講究。」

「好！一言為定。」阿珠很起勁地說，「我好好繡個紅肚兜。你看，繡甚麼花樣？」

「自然是鴛鴦戲水。」

阿珠一下子臉又紅了，低著頭不作聲。

「怎麼樣？」他催問著，「這個花樣好不好？」

她點點頭，又看了他一眼。脈脈含情，令人心醉，他把她抱得更緊，接著，身子往後一倒，一隻手又去解她的鈕扣。

這一下她沒有作聲，但外面有了聲音，「砰砰」然敲了兩下，接著便喊：「阿珠，阿珠！」

「我娘回來了！」阿珠慌忙起身，諸事不做，先照鏡子，鏡子裏一張面泛桃花的臉，鬢邊也有些亂，她著急地說：「都是你害人！這樣子怎麼走得出去？」

「白天不做虛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怕甚麼？我去開門，你把心定下來。」

胡雪巖倒真沉得住氣，把長衫抹一抹，泰然自若地走了出去，開開門來，笑嘻嘻地叫了一聲，「乾娘！」

「咦！」阿珠的娘驚喜地問，「甚麼時候來的？」

「剛來不多一息。」

「阿珠呢？」

「在後面。」胡雪巖知道阿珠紅暈未退，有心救她一救，便問這樣，問那樣，絆住了阿珠的娘，容不得她抽身。

而她記掛著拎在手裏的一條活鱖魚——「桃花流水鱖魚肥」，春天不希罕，夏天卻難得，而且鱖魚往往出水就死，這卻是一條活的，更為名貴，急於想去「活殺」，偏偏胡雪巖絮絮不休，只好找個空隙，向裏大喊：「阿珠啊！」

阿珠已經心定神閒，把髮鬢梳得整整齊齊的走了出來。她娘便吩咐她去剖魚，剖好了等她來動手，又問胡雪巖喜歡清蒸，還是紅燒呢？

「活鱖魚不容易買到，自然是清蒸。」阿珠替他作了主。

胡雪巖還有許多事要辦，只待見老張一面，交代幾句話就要走，現在看樣子，這頓飯是非吃不可了！這就索性在這裏，跟老張把事情都商量好了再說。

「乾娘！」他說，「吃飯是小事，越簡單越好；等老張回來，我有許多話說。市面要弄得很熱鬧，大家都有得忙，功夫不能白糟蹋！」

阿珠的娘知道他是實話，好在她手下快，等老張從縣衙門回家，飯菜都已齊備，四個人團團坐下，邊吃邊談。

「一家人，我先要說句老實話。」高踞上座的胡雪巖說：「明天一早，第一件事就是搬家！不管甚麼地方，搬了再說，這裏實在太小了。」

老張夫婦，面面相覷，他們的感想一樣，搬家是件大事，要看房子，揀黃道吉日，傢俱什物雖不多，收拾起來也得兩三天。

胡雪巖一看他們的臉色就知通他們的心思，數著手指說。「第一，房子明天一大早去看，像個樣子就可以，先租下來住了再說，好在自己要買房子，不過一個短局，好歹都無所謂。第二，這些傢俱將來也用不著，不如送了左鄰右舍，做個人情，另外買新的。第三，揀日不如撞日，說搬就搬，明天一天把它都弄舒齊。」

「明天一天怕來不及。」阿珠的娘躊躇著說。

「那就兩天。」胡雪巖很「慷慨」地放寬了限期，但又重重地叮囑了一句，「後天晚上，我到你們新搬的地方來吃飯。」

「那有這麼快？」阿珠提出抗議，「你只管你自己說得高興，不想想人家。」

「來得及，來得及！」阿珠的娘不願違拗胡雪巖的意思，但只有一點顧慮，叫阿珠去拿皇曆來看。

剛好，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宜於遷居的好日子，那就連最後一點顧慮都消除了，決定吃完晚飯，連夜去找房產經紀覓新居。

「不要怕花錢！」胡雪巖取出一張二百兩的銀票，放在她面前；「先拿這個去用。我在湖州還要開錢莊，另外也還有好些生意要做，只怕事情做不完，不怕沒有錢用。他們照我的話做，沒有錯！」

這句話為他們帶來了滿懷的興奮，但都矜持著，只睜大了眼，迷惘地看著這位「嬌客」。

喝了幾杯的胡雪巖，回想這兩天的經歷，也是滿心愉悅，得意非凡，因而談興大發，「說句實請，我也沒有想到，今年脫運交運，會走到這樣一步！」他說，「那個說『福無雙至』？機會來起來，接二連三，推都推不開。我現在最苦的是，人手不足，一個人當兩個人，一天當兩天，都還不夠，實實在在要三頭六臂才好。」

「這就是所謂『能者多勞』！」阿珠的娘到底是大小姐出身，這樣掉了一句文。

「說到『能』，那倒不必假客氣，我自己曉得我的本事，不過光是我一個人有本事也不行，『牡丹雖好，綠葉扶持』。乾娘，你說是不是？」

「是啊！不過你也不是『光桿兒牡丹』，我們大家齊心合力，幫你來做。」

「就是這話。大家幫我來做！再說句實話，幫我就是幫自己。」胡雪巖看著老張說，「縣衙門的戶書郁四，你總曉得？」

「曉得！」老張答道，「碼頭上就憑他一句話。」

「那麼我告訴你，郁四要跟我聯手做絲生意。老張，你想想看，我在湖州，上有王大老爺，下有郁四，要錢有錢，要路子有路子，如果說不好好做一番市面出來，自己都對不起自己了。」

老張老實，越是他這樣說，越覺得不安，生意做得太大，自己才具不勝，所以躊躇著說：「只怕我挑不動這副擔子！」

「這話也是，」阿珠的娘也有些惴惴然，「市面太大，他應付不來。再說，郁四手下有的是人，未見得——」

「未見得甚麼？」胡雪巖搶過她的話來說，「郁四是怎麼樣的人，你們總也曉得。光棍做事，只要是朋友，只有拉人家一把，沒有踹人家一腳的道理。他也曉得我們的交情不同，怎麼好說不要老張？你們老夫婦倆放心，絲行開起來，你們只要把店裏管好，坐在那裏就有進帳。總而言之一句話，要勤、要快，事情只管多做，做錯了不要緊！有我在錯不到那裏去的。」

老張一面聽，一面點頭，臉上慢慢不同了，是那種有了把握的神氣。等扒完一碗飯，他拿筷子指一指胡雪巖說：「你慢慢吃！我出去一趟。」

「這麼晚了！」阿珠接口問道：「到那裏去？」

「我去看房子。我想起有個地方，前後兩進，好像大了點，不管它，先租下來再說。」

「對啊！」胡雪巖大為高興，「你請，你請！如果回來得快，我還好在這裏等你聽回音。」

等老張一走，阿珠下逐客令了：「我看你也早點吃完飯走吧，一則你忙，二則，你走了，我們好收拾。不然明天怎麼搬？」

「這倒是老實話。」她娘也這樣說。

胡雪巖深感安慰，這一家三個人，就這一頓飯的功夫，腦筋都換過來了。如果手下每個有都是這樣子勤快，何愁生意不發達？

到第二天，大家都忙，老張夫婦忙著搬定，胡雪巖忙著籌劃設立阜康分號，跟楊用之商量了一上午。到了日中，依舊到水晶阿七家去訪郁四。

談完正事，談到小和尚，卻是阿七先提起來的，「胡老闆，」她問，「你想把小和尚帶到杭州去？」

「是啊，還不知道他自己的意思怎麼樣？」

「他自然肯的。」阿七又問，「我倒不懂胡老闆為啥要把他帶到杭州？」

這話在郁四問，不足為奇，出於阿七之口，就得好好想一想，或許她已經疑心是郁四的指使，先得想辦法替他解釋這可能已有的誤會。

「老實跟四嫂說，我看人最有把握。」他從從容容地答道：「小和尚人最活絡，能到大地方去歷練歷練，將來是一把好手。我不但要帶他到杭州，還想帶他到上海。」

「上海十里夷場，他一去，更不得了。」阿七以一種做姊姊的口吻拜託：「胡老闆要好好管一管他。」

「是啊！」胡雪巖趁機說道，「郁四哥勸我，還是把小和尚放在湖州，多幾個『管頭』，好教他不敢調皮。調皮不要緊，只上『上路』，我有辦法管他。」

這一說，阿七釋然，郁四欣然——事實上阿七確有些疑心，讓胡雪巖把小和尚帶到杭州，是郁四的授意，現在才知道自己的疑心是多餘的。

「小和尚是我從小的鄰居。」阿七顯然也想到了，自己對小和尚這麼關心，須有解釋，「他姊姊是我頂頂好的朋友，死了好幾年了。小和尚就當我是他的姊姊，他人最聰明，就是不務正業，好賭，賭輸了總來跟我要。所以，」她憤然作色，「有些喜歡嚼舌頭的，說我跟他怎麼長，怎麼短，真氣人！說句難聽的話，我是——」

「好了，好了！」郁四真怕她口沒遮攔，自道「身份」，因而趕緊攔住她說：「只要我沒嚼你的舌頭就好了，旁人的閒話，管他呢？」

「你也敢！」阿七戟手指著，放出潑婦的神態，但隨即又笑了，笑得極其嫵媚。

胡雪巖倒是欣賞她這樣爽朗的性情，但郁四的禁臠，唯有收攝心神，視如不見。轉念想到小和尚，既然話已說明，便無須有所顧忌。此刻正在用人之際，應該談定了，馬上拿他來派用場。

於是他說，「郁四哥，此刻能不能跟小和尚見個面？」

「怎麼不能？」郁四站起身說：「走！」

兩個人又到了沂園。郁四派人把小和尚去找了來，招呼過後，他問：「四叔尋我有話說？」

郁四先不答他的話，只問：「你的賭，戒得掉戒不掉？」

小和尚一楞，笑著說道：「四叔要我戒賭？」

「我是為你好。你這樣子天天濫賭，那一天才得出頭？」郁四又說：「靠賭吃飯沒出息，你曉不曉得？」

小和尚不答，只看看胡雪巖，彷彿已知道郁四的意思了。

於是郁四又問：「你想不想出去闖闖碼頭呢？」

一聽這話，小和尚顯得很注意，而眼中看得出來，是憧憬大地方熱鬧，就像小孩聽說能跟大人去看戲的那種神色。

「胡老闆想帶你到杭州去。」郁四說道，「我已經答應胡老闆了，要問問你自己的意思。」

「四叔已經答應了，我不願意也要辦得到呀！」

「小鬼！」郁四笑著罵道：「我不見你這個空頭人情。你自己說一句，到底願意不願意呢？胡老闆的脾氣，不喜歡人家勉強。」

「願意！」小和尚很清楚的表示，同時向胡雪巖點點頭。

「那好了。你現在就跟胡老闆去辦事——胡老闆的事，就是我的事。」

有這句話交代，甚麼都在裏頭了。胡雪巖辭別郁四，找了個清靜酒店，先要瞭解瞭解小和尚的一切。

小和尚名叫陳世龍，孑然一身，身無恆業，學過刻字店的生意，因為沒有終日伏案的耐性，所以半途而廢。

「這樣說，你認得字？」

「認得幾個。」小和尚——陳世龍說，「『百家姓』最熟。」

「你說話倒有趣。」胡雪巖答道，「會不會打算盤？」

「會。不過不大精。我在牙行幫過忙。」

「牙行」是最難做的一種生意，就憑手裏一把秤，要把不相識的買賣雙方，撮合成交易，賺取佣金。陳世龍在牙行幫過忙，可知能幹，胡雪巖越發中意了。

「聽說你喜歡賭，是不是？」

「賺兩個外快用。」陳世龍說，「世界上好玩的花樣多得很，不一定要賭。」

「說得對！你這算是想通了。你去過上海沒有？」

「沒有。」

「你去過上海就知道了。光是見見世在就很好玩——世界上的事，沒有一樣不好玩，只看你怎麼樣想？譬如說，我想跟你交朋友，交到了，心裏很舒服，不就很好玩嗎？」

這話是陳世龍從未聽過的，有些不懂，卻似乎又有些領悟，所以只是看著他發楞。

「世龍，我再問你一句話——」

看他不說下去了，陳世龍不由得奇怪，剛喊得一聲：「胡老闆——」胡雪巖打斷了他的話。

「你叫我胡先生。」

這就有點收他做學生的味道在內，陳世龍對他很服貼，便改口說道：「胡先生，你要問我句甚麼話？」

「我這句話，如果問得不對，你不要擺在心上，也不必跟人說起。我問你，阿七到底對你有意思沒有？」

「這我那裏曉得。」

「你難道看不出來？」

「我看不出來。我只曉得我自己，郁四叔疑心病重，我那裏會對阿七動甚麼腦筋？」陳世龍停了一下又說：「賭輸了跟她伸伸手是有的。別的沒有。」

胡雪巖用他，別的都不在乎，唯一顧慮的就是他跟阿七的關係，這一點非弄得清清楚楚不可。因而又向下追問：「你動不動歪腦筋是一口事，動不動心又是一回事。你說，你心裏喜歡不喜歡阿七？」陳世龍到底資格還嫩，不免受窘，猶豫了一會答道：「男人總是男人嘛！」

這句話說很明白了，胡雪巖對他的答覆很滿意，因為他說了實話。不過，接下來的卻是告誡。

「你也怨不得你四叔疑心病重。有道是『麻布筋多，光棍心多』，你年輕力壯，跟阿七又是從小就認識的，常來常往，人家自然要說閒話。」胡雪巖停了一下又說：「照我看，你郁四叔少不得阿七，你就做得格外漂亮些。」

「怎麼做法？」

「從此不跟阿七見面。」

「這做得到。我答應胡先生。」陳世龍放出很豁達的神態，揚著臉說，「天下漂亮女人多得是！」

「這話說得好！」胡雪巖心想得要試一試他，從身上取出來五十兩一張銀票，「這點錢，你先拿去用。」

陳世龍遲疑了一下，接過銀票道了謝。

「再有件事，你替我去辦一辦，我在沂園等你回話。」

他說了老張的地方，要陳世龍去看，搬了家沒有？搬在何處？陳世龍答應著走了，胡雪巖也重新回到沂園，把他們談話的情形，略略說了些給郁四聽。

很快地，陳世龍有了回話，說老張正在搬家，也說了新址所在，然後問道，「胡先生，今天還有甚麼事交代我做？」

「沒有了。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明天早晨，我在碧浪春喫茶。」

「那麼明天一早，我到碧浪春去碰頭。」

等陳世龍一走，胡雪巖才跟郁四說，給了他五十兩銀子，「你要他戒賭，他自己也跟我說，不一定要賭。」胡雪巖說，「喜歡賭的人，有錢在身上，手就會癢。你倒不妨派人去打聽一下看。」

「不錯！倒要看看這個小鬼，是不是口不應心？」

於是郁四找了個人來，秘密叮囑了幾句，去打聽陳世龍的影蹤，約定明天上午回話。

當夜郁四請了兩個南浸鎮上的朋友跟胡雪巖見面。這兩個人都懂洋文，跟外國商人打過交道，談起銷洋莊的絲生意，認為應以慎重為是，因為上海有「小刀會」活動，市面不太平靜。將來夷場上會不會涉及，尚不可知，最好看看風色再說。

席間胡雪巖不多開口，只是靜靜聽著。當夜無話，第二天一早到碧浪春，陳世龍已經等在那裏了。胡雪巖心想，他光棍一條，有了五十兩銀子在身上，如果不是送在賭場裏，一定會買兩身好衣服，新鞋新帽，打扮得十分光鮮，而此刻看他，依舊是昨天那一身衣服，心裏便嘀咕：只怕靠不住，口不應心了！

不過他口中不作聲，只叫他到老張新搬的地方去看一看，可曾搬定？

接著郁四也到了，依舊在當門的「馬頭桌子」上一坐。同時把胡雪巖請了來，在左首第一位上坐下。少不得又有一陣忙亂，等清靜下來，才見郁四昨天派去訪查陳世龍行動的那個人，悄悄走了過來。

「小和尚真難得！」他根本不知道胡雪巖給了陳世龍一筆錢，而陳世龍應諾戒賭的情形，所以一開口就這樣說：「居然不出手。」

郁四跟胡雪巖對看了一眼，彼此會意，雖然不曾出手，賭場還是去了。

「他昨天身上的錢很多，不曉得甚麼道理？看了半天，不曾下注，後來就走了。」

「是不是到別家賭場去了？」郁四問。

「沒有，」那人答道，「後來跟幾個小弟兄去聽書。聽完書吃酒，吃到半夜才散，睡在家裏的。」

「好！」郁四點點頭，「辛苦你！你不必跟小和尚說起。」

「曉得了。」

等他一走，胡雪巖便笑道：「我沒有料中。看起來他倒是說話算話。」

「還好。」郁四也表示滿意：「沒有坍我的台。」

「郁四哥，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胡雪巖說，「銷洋莊的生意，還是可以做，大家怕小刀會鬧事，不敢做，我們偏偏要做，這就與眾不同，變成獨門生意了。」

「嗯！」郁四想了想，不斷頷首，「你的想法，總比別人來得深一層。你再說下去看。」

「凡事就是起頭難，有人領頭，大家就跟著來了。做洋莊的那些人，生意不動，就得吃老本，心裏何嘗不想做？只是肚子小，不敢動。現在我們想個風險不大的辦法出來，讓大家跟著我們走。」胡雪巖問道，「郁四哥，那時候，你想一想，我們在這一行之中，是甚麼地位？」

「對！」郁四拍案激賞，「人家根深蒂固多少年，我們只要一上手就是頭兒、腦兒！這種好事情，天下那裏去找？」

「我就是這個意思。『膽大做王』！再說，別人看來危險，照我看，風險不大。第一，夷場上，人家外國人要保護他自己的人，有大兵船停在黃浦江——小刀會也要看看風色，小刀子到底比不得洋槍洋炮。」

「這話也不錯。」郁四看看四周，湊過頭去低聲說道，「我現在還不大清楚上海的情形，不過照我想，小刀會裏，一定有尤老五的弟兄，不妨打聽打聽看。」

「我正就是這個意思。」胡雪巖也低聲答道：「我們也不是跟小刀會走到一條線上，他們造反，我們是安分老百姓，打聽消息，就是要避開他們，省得走到一條線上。」

郁四深深點頭：「你們鬧事，我們不動，他們不動，我們搶空檔把貨色運到上海去。」

「郁四哥，」胡雪巖笑道，「不是我恭維你，你這兩句話，真正是在刀口上。」

「好了！」郁四抬起頭來，從容說道，「回頭我們到阿七那裏細談。」

接著便談到陳世龍。胡雪巖的意思，看他年輕聰明，口齒伶俐，打算讓他去學洋文，因為將來銷洋莊，須直接跟洋人交往，如果沒有一個親信的人做「通事」，請教他人傳譯，也許在語言隔閡之中，為人從中做了手腳，自己還像蒙在鼓裏似地，絲毫不知，這關係太重大了。

「這個主意很好。」郁四說道，「不過學洋文要精通，不是一年半載的事，眼前得先尋一個人，」

「我也是這麼想。這個人，第一，要靠得住，第二，要有本事，第三，脾氣要好。就叫世龍跟他學。不曉得郁四哥有沒有這樣的人呢？」

「當然有。還不止一個。」

「好極了。」胡雪巖很高興的說，「那就請來談談。」

「我託人去約。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中午碰頭好了。」

※※※

這天晚上，胡雪巖在老張的新居吃飯，座間還有陳世龍。

陳世龍跟老張也認識。平常「老張、老張」叫慣的，但這時不能不改改口，他是極機警的人，兩次到張家，把胡雪巖和老張的關係，看出了一半，等看到了阿珠對胡雪巖，在眉梢眼角，無時不是關切的樣子，更料中了十之八九。既然自己叫他為「胡先生」，對老張就不能不客氣些。改口叫他「張老闆」，阿珠的娘便成了「張太大」，而阿珠是「張小姐」。

阿珠還是第一次被人叫做「小姐」，心裏有種說不出的喜悅，因而對陳世龍也便另眼相看了。

「世龍！」阿珠的娘——張大太則是看在胡雪巖的分上，而且也希望這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能幫丈夫的忙，所以加意籠絡：「都是一家人，你不必客氣。我這裏就當你自己家裏一樣，你每天來吃飯，有啥衣服換洗，你也拿了來，千萬不要見外。」

「是啊！」胡雪巖也說，「這不是客氣話。」

「我懂，我懂。」陳世龍連連點頭，「我要客氣，做事就不方便了。」

於是一面吃，一面談生意。有陳世龍在座，事情就順利了。因為老張所講的情形，他差不多都知道，可以為胡雪巖作補充，像老張所說的那兩個懂絲行生意的朋友，陳世龍就指出姓黃的那個比姓王的好，後者曾有欺騙東家，侵吞貨款的劣跡，是老張所不知道的。

「世龍！」胡雪巖對在湖州的一切安排，大致都已作了決定，「明天我們就動手，把阜康分號和絲行開起來。到事情差不多了，你要替我跑一趟松江。」

「松江？」陳世龍頗感意外，「我還沒有去過。」

「沒有去過不要緊，去闖一闖。」胡雪巖一件事沒有談定規，又談第二件，「我再問你一句話，你肯不肯學洋文？」

陳世龍更覺意外，「胡先生，」他囁嚅著說，「我還弄不懂是怎麼回事？」

「那自然是要你做『絲通事』。」阿珠接口說道。

「連她都懂了！」胡雪巖又對陳世龍說：「將來我不止於絲生意，還有別樣生意也想銷洋莊。你想，沒有一個懂洋文的人，怎麼行？」

陳世龍的腦筋也很快，根據他這一句話，立刻就能力自己的將來，畫出許多景象，不管絲生意還是別樣生意，在上海必是他「坐莊」，凡跟洋人打交道，都是自己一手主持。南潯的那些「絲通事」，他也知道，一個個坐收佣金，附帶做些洋貨生意，無不大發其財。起居飲食的闊綽，自然不在話下，最令人羨慕的是，有許多新奇精巧的洋貨可用。如果自己懂了洋文，當然也有那樣的一天。

轉念到此，他毫不猶豫地答道：「胡先生叫我學洋文，我就學。我一定要把它學好！」

「有志氣！」胡雪巖把大拇指一翹，很高興地說：「學一樣東西就要這樣子，不學拉倒，要學就要精。世龍，你跟我跟長了就知道了，我不喜歡『三腳貓』的人。」

一知半解叫做「三腳貓」，年輕好勝的人，最討厭這句話，所以陳世龍立刻答道：「胡先生放心，我不會做『三腳貓』。」

「我想你也不會。」胡雪巖又說，「我再問你一句話，松江有個尤五，你知道不知道？」

漕幫裏的大亨，陳世龍如何不知道？不過照規矩，在這方面他不能跟「空子」多說——即使「胡先生」這個「空子」比「門檻裏」的還要「落門落檻」也不行，所以他只點點頭作為答覆。

胡雪巖卻不管這些，率直問道：「你跟他的輩分怎麼排？應該叫他爺叔？」

「是的。」

「尤五管我叫『小爺叔』。」胡雪巖有意在陳世龍面前炫耀一番，好叫這個小伙子服貼，「為甚麼呢？因為他老頭子看得起我，尤五敬重他老頭子，所以也敬重我。他本人跟我的交情，也就像你郁四叔跟我的交情一樣。你說松江沒有去過，不要緊，有我的信，你儘管去，沒有人敢拿你當『洋盤』。」

「我曉得，我曉得。」陳世龍一迭連聲地說，顯得異常興奮。他也真沒有想到，胡雪巖這樣一個「空子」，有這麼大的來頭！頓時眼中看出來的「胡先生」，便如丈六金身的四大金剛一般高大了。

「現在我再告訴你，你到了松江，先到一家通裕米行去尋他們的老闆，尋到了他自會帶你去見尤五。你把我的信當面交給他——千萬記住，要當面交給他本人，這封信不能落到外人手裏。」

很顯然的這是封極機密的信，陳世龍深深點著頭問：「要不要等回信？」

「當然要。回信也是緊要的，千萬不能失落。」胡雪巖又說，「或許他不會寫回信，只是帶回來口信，他跟你說甚麼，你都記住——說甚麼你記住甚麼，不要多問！」

「也不要跟旁人說。」陳世龍這樣接了一句。

「對！」胡雪巖放心了，「你懂我的道理了。」

陳世龍這裏倒交代清楚了，但寫這封信卻成了難題，胡雪巖的文墨不甚高明，而這封信又要寫得含蓄，表面沒有破綻，暗中看得明白，他沒有這一份本事，只好去請教郁四。

郁四是衙門裏的人，對於「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轉」這句話，特持警惕，認為這樣的事，不宜在信中明言，萬一中途失落了這封信，會惹出極大的麻煩。

「你我都無所謂，說句老實話，上上下下都是人，總可以洗刷乾淨。」郁四很誠懇的說，「不過，你無論如何也要替王大老爺想想，事情弄到他頭上，就很討厭了！」

這個警告，胡雪巖十分重視，翻然變計，決定讓陳世龍當面跟尤五去談。

「是這樣的，」他第二天悄悄對陳世龍說，「我們的絲要運上海，銷洋莊，只怕小刀會鬧事，碰得不巧，恰恰把貨色陷在裏面。尤五說不定知道小刀會的內情，我就是想請教他一條避凶趨吉的路子。你懂了吧？」

「懂了！」

「那麼，你倒想想看，你該怎麼跟他說？」

陳世龍思索了一會答道：「我想這樣子跟他說：『尤五叔，胡先生和我郁四叔，叫我問候你，請老太爺的安。胡先生有幾船絲想運上來，怕路上不平靜，特地叫我請示你老人家，路上有沒有危險？運不運，只聽你老人家一句話。』」

胡雪巖想了想，點點頭說：「好！就是這樣子說。」

「不過胡先生，你總要給我一封引見的信，不然，人家曉得我是老幾？」

「那當然！不但有信，還有水禮讓你帶去。」

名為「水禮」，所費不貲，因為數量來得多，光是出名的「諸老大」的麻酥糖，就是兩大簍，另外吃的、穿的、用的，凡是湖州的名產，幾乎一樣不漏，裝了一船，直放松江。

「這張單子上是送尤五本人的，這張是送他們老太爺的，這張送通裕的朋友。還有這一張上的，你跟尤五說，請他派人帶你去。」

接過那張單子來看，上面寫著「梅家弄畹香」五字，陳世龍便笑了。

「你不要笑！」胡雪巖說：「不是我的相好！你也不必問是那個的？見了她的面，你只問她一句話，願意不願意到湖州來玩一趟？如果她不願意，那就算了，願意，你原船帶了她來。喏！一百兩銀子，說是我送她的。」

「好！我曉得了。」

第十章

半個月以後，陳世龍原船回湖州，沒有把畹香帶來，但一百兩銀票卻已送了給畹香，因為她也聽說王有齡放了湖州府，願意到湖州來玩一趟，只是要晚些日子。陳世龍急於要回來覆命，無法等她，「安家費」反正要送的，落得漂亮些，就先給了她。

「做得好！這件事不去管它了。尤五怎麼說法？」

「他說他不寫回信了。如果胡先生要運絲到上海，最好在七月底以前。」

「七月底以前？」胡雪巖很認真地追問了一句。

「是的。尤五說得很清楚，七月底以前。他又說，貨色運過嘉興，就是他的地段，他可以保險不出亂子。」

「嗯，嗯！」胡雪巖沉吟著，從兩句簡單的答語中，悟出許多道理。

「胡先生！」陳世龍又說，「小刀會的情形，我倒打聽出來許多。」

「喔！」胡雪巖頗感意外，「你怎麼打聽到的！」他告誡過陳世龍，不許向尤五多問甚麼。真怕他多嘴多舌，向不相干的人去打聽，這語言不謹慎的毛病，必須告誡他痛改。

陳世龍看出他的不滿，急忙答道：「我是在茶店裏聽別的茶客閒談，留心聽來的。」

他聽來的情形是如此：前幾年上海附近，就有一股頭裹紅巾的人起事，官府稱之為「紅頭造反」，其中的頭腦叫做劉麗川，本來是廣東人，在上海做生意，結交官場，跟洋商亦頗有往來。最近因為洪秀全在金陵建都，彼此有了聯絡，劉麗川準備大幹一番。上海的謠言甚多，有的說青浦的周立春，已經為劉麗川所勾結，有的說，嘉定、太倉各地的情勢都不穩，也有的說，夷場裏的洋商都會支持劉麗川。

這些消息，雖說是謠言，對胡雪巖卻極有用處。他現在有個新的顧慮，不知道尤五是不是也跟劉麗川有聯絡？這一點關係極重，他必得跟郁四去商量。

轉述過了陳世龍的話，胡雪巖提出他的看法：「尤五給我們一個期限，說是在七月底以前，可以保險，意思是不是到了八月裏就會出事？」

「當然。到八月裏就不敢保險了。」

「照此說來，小刀會劉麗川要幹些甚麼，尤五是知道的，這樣豈不是他也要『造反』？」胡雪巖初次在郁四面前表現了憂慮的神色：「『造反』兩個字，不是好玩兒的！」

郁四想了好一會答道，「不會！照劉麗川的情形，他恐怕是『洪門』。漕幫跟洪門，大家河水不犯井水。再說，尤五上頭還有老頭子，在松江納福，下面還有漕幫弟兄，散在各處，就算尤五自己想這樣做，牽制大多，他也不敢冒失。不過江湖上講究招呼打在先，劉麗川八月裏或許要鬧事，尤五是曉得的，說跟劉麗川在一起幹，照我看，決不會！」

這番分析，非常老到，胡雪巖心中的疑懼消失了，他很興奮地說：「既然如此，我們的機會不可錯過。郁四哥你想，如果小刀會一鬧事，上海的交通或許會斷，不過夷場決不會受影響，那時候外路的絲運不到上海，洋商的生意還是要照做，絲價豈不是要大漲？」

「話是不錯。」郁四沉吟著說，「倘或安然無事，我們這一寶押得就落空了。」

「也不能說落空，貨色總在那裏的。」

「你要做我們就做。」郁四很爽朗地說，「今天六月二十，還有四十天功夫，儘來得及！」

「郁四哥！」胡雪巖突然說道：「我又悟出一個道理。」

胡雪巖認為尤五既然是好朋友，當然會替他設想，如果尤五參與了劉麗川的計劃，則起事成敗在未知之數，他的自身難保，當然不肯來管此閒事，甚至很痛快他說一句「路上不敢保險」，作為一種阻止的暗示。現在既然答應在七月底以前可以「保險」，當然是局外人，有決不會捲入漩渦的把握。

這個看法，郁四完全同意，「換了我也是一樣。」他說，「如果有那麼樣一件『大事』在攪，老實說，朋友的甚麼閒事都顧不得管了。」

「再說，尤五也是懂得生意的，如果夷場有麻煩，絲方面洋莊或許會停頓，他也一定會告訴我。照這樣看，我們儘可以放手去做。」

「對嘛！」郁四答道，「頭寸調動歸我負責，別樣事情你來。」

於是又作了一番細節上的研究，決定儘量買絲，趕七月二十運到上海，賺了錢分三份派，胡、郁各一份，另外一份留著應酬該應酬的人，到時候再商量。

離開阿七那裏，胡雪巖回到大經絲行——在陳世龍到上海的半個月之中，他已經把兩爿號子都開了起來，絲行的「部照」是花錢頂來的，未便改名，仍叫「大經」，典了一所很像樣的房子。前面是一座五開間的敞廳作店面，後面一大一小兩個院子，大的那個作絲客人的客房，小的那個胡雪巖住，另外留下兩間，供老張夫婦歇腳。

大經的檔手，照陳世龍的建議，用了那個姓黃的，名黃儀，此人相當能幹，因而老張做了「垂拱而治」的老闆，有事雖在一起商量，胡雪巖卻常聽黃儀的話。

「胡先生，」等聽完了胡雪巖的大量購絲的宣佈，黃儀說道：「五荒六月，絲本來是殺價的時候。所以我們要買絲，不能透露風聲，消息一傳出去，絲價馬上就哄了起來。」

「那麼怎麼辦呢？」

「只有多派人到鄉下，不聲不響地去收。只不過多費點辰光。」

「就是為這點，事情一定要快。」胡雪巖又說，「銷洋莊的貨色，決不可以搭漿，應該啥樣子就是啥樣子。這一來，我們自己先要花功夫整理過，打包、裝船，一個月的功夫運到上海，日子已經很緊了。」

黃儀有些遲疑，照他的經驗，如果紅紙一貼，只要貨色合格，有多少收多少，那絲價就一定會漲得很厲害，吃虧太大。因此，他提出兩個辦法，第一個辦法，是由胡雪巖跟衙門裏聯絡，設法催收通欠，稅吏到門，不完不可，逼著有絲的人家非得賣去新絲納官課不可。

「不好，不好！」胡雪巖大搖其頭，「這個辦法太毒辣，叫老百姓罵殺！那我在湖州就站不住腳了。而且，王大老爺的官聲也要緊。」

「那就是第二個辦法，」黃儀又說，「現在織造衙門不買絲，同行生意清談，我們打聽打聽，那個手裏有存貨，把他吃了進來。」

「這倒可以。不過貨色是不是合於銷洋莊，一定要弄清楚。」

於是大經絲行大忙而特忙了，一車一車的絲運進來，一封一封的銀子付出去，另外又雇了好些「湖絲阿姐」來整理貨色。人手不夠，張家母女倆都來幫忙，每天要到三更過後才回家，有時就住在店裏。

胡雪巖每天要到三處地方，縣衙門、阿七家、阜康分號，所以一早出門，總要到晚才能回大經，然後發號施令，忙得跟阿珠說句話的功夫都沒有。

天氣越來越熱，事情越來越多，阿珠卻絲毫不以為苦，唯一使她怏怏在心的是，找不到機會跟胡雪巖在一起。轉眼二十天過去，快到七月初七，她早幾天就下了決心，要在這個天上雙星團圓的佳節，跟胡雪巖好好有番話說。

到了那一天，她做事特別起勁，老早就告訴「飯司務」，晚飯要遲開——原來開過晚飯，還有「夜作」，她已經跟那班「湖絲阿姐」說好了，趕一趕工，做完吃飯，可以早早回家。

吃過晚飯，天剛剛黑淨，收拾一切該回家了，阿珠跟她娘說，家裏太熱，要在店裏「乘風涼」。

這是託詞，她娘知道她的用意，不肯說破，只提醒她說：「一身的汗，不回家洗了澡再來？」

洗了澡再走回來，又是一身汗，「我就在這裏洗了！」她說，「叫愛珍陪我在這裏。」愛珍是她家用的一個使女。

等浴罷乘涼，一面望著迢迢銀漢，一面在等胡雪巖。等到十點鐘，愛珍都打盹了，來了個人，是陳世龍，他是五天之前，由胡雪巖派他到杭州去辦事的。

「你甚麼時候到的？」

「剛剛到。」陳世龍說，「我不曉得你在這裏，我把東西帶來了。」

「甚麼東西？」

「吃的、用的都有，衣料、香粉、香榧、沙核桃糖、蔬菜。有胡先生叫我買的，有我自己買的。」

「你自己買的甚麼？」

「一把檀香扇。送你的。」

「你又要去亂花錢！」阿珠埋怨他，「買一把細蒲扇我還用得著，買甚麼檀香扇？」這是違心之論，實際上她正在想要這麼一把扇子。

陳世龍覺得無趣，「那倒是我錯了！」他怔怔地望著她。

阿珠心中歉然，但也不想再解釋這件事，問道：「你吃過飯沒有？」

「飯倒不想吃。最好來碗冰涼的綠豆湯。」

「有紅棗百合湯！」明明可以叫愛珍去盛來，阿珠卻親自動手，等他狼吞虎嚥吃完便又問：「要不要了？」

「我再吃，胡先生怕就沒得吃了。」

「不要緊！他也吃不了多少的。」她把自己的一份，省下來給饜陳世龍的口腹。

第二碗紅棗百合湯吃到一半，胡雪巖回來了，陳世龍慌忙站起來招呼。胡雪巖要跟他談話，便顧不得阿珠，一坐下來就問杭州的情形。

「老劉有回信在這裏！」陳世龍把劉慶生的信遞了過去。

信上談到代理湖州府、縣兩公庫的事。胡雪巖在這裏把公款都扯了來買絲了，而應解藩庫的公款，催索甚急。派陳世龍專程到杭州給劉慶主送信，就是要他解決這個難題。劉慶生走了劉二的路子，轉託藩衙門管庫的書辦，答應緩期到月底，必須解清。

「老劉說，日子過得很快，要請胡先生早點預備。一面他在杭州想辦法，不過有沒有把握，很難說。」

「他在杭州怎麼樣想辦法呢？」

「他沒有跟我說，不過我也有點曉得。」陳世龍說：「第一是到同行那裏去商量，有湖州的匯款，最好劃到阜康來開票子——」

「啊！」胡雪巖矍然一驚，「這就是他冒失了。杭州開出票子，在這裏要照兌，這個辦法要先告訴我，不然豈不是『打回票』了？」

「老劉現在還在進行，等有了眉目，自然會寫信來的。」陳世龍停了一下又說：「另外，他跟信和在商量，到時候這裏沒有款子去，請信和先墊一筆。」

「那麼你曉不曉得信和張胖子怎麼說法呢？」

「聽說信和自己的頭寸也很緊。」

胡雪巖默然。心裏在盤算著，月底的限期，決不可能再緩。如果說小刀會真的鬧事。「江南大營」一方面少了上海附近的餉源，另一方面又要派兵剿辦，那時候來催浙江的「餉」，一定急如星火。倘或無以應付，藩司報撫台、撫台奏朝廷，追究責任，王有齡的干係甚重。

「月底以前，一定要想辦法解清。」胡雪巖說，「世龍，你替我寫封信。」

信仍舊是寫給劉慶生的，關照他預先在同行之中接頭短期的借款，以八月底為期，能借好多少，立刻寫信來，不足之數在湖州另想辦法。至於由杭州阜康出票，湖州阜康照兌的匯劃，暫是不必進行，等全部款子籌劃妥當了再說。

「胡先生，」陳世龍捏著筆說，「有句話，我好不好問？」

「你問，不要緊。」

「我要請問胡先生，八月底到期的款子，是不是等在上海賣掉了絲來還？」

「不錯。」胡雪巖答道：「如果一時賣不掉，我還有個辦法，在上海先做押款。當然，最好不要走這條路，這條路一走，讓人家看出我們的實力不足，以後再要變把戲就難了。」

陳世龍對這句話，大有領悟，「把戲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巧妙就在如何不拆穿把戲上面。

一面想，一面寫信。寫完又談絲生意，現在到了快起運的時候了。胡雪巖的意思，仍舊要陳世龍押運。

陳世龍一諾無辭。接下來便談水運的細節，一直談到貨色到上海進堆棧。然後又研究在上海是不是要設號子？話越來越多，談到深宵，興猶未已。

這一來便冷落了阿珠。她先還能耐心等待，但對胡雪巖那種視如不見的態度，反感越來越濃，幾次想站起身走，無奈那張籐椅像有個鉤子，緊緊鉤住了她的衣服。心裏不斷在想：等一下非好好數落他幾句不可。

到鐘打一點，胡雪巖伸個懶腰說，「有話明天再說吧！我實在睏了。」

「我明天一早就來。」陳世龍說，「杭州買的東西都還在船上。」

「不要緊，不要緊。你也好好歇一歇，明天下午來好了。」說到這裏他才發現阿珠，不由得詫異：「咦，你還在這裏？」

阿珠真想回他一句：你到此刻才知道？可是話到嘴邊，又忍了回去。

「不早了！世龍正好送你回去。」

這一下，她可真的忍不住了。等了半天，等到「送回去」這句話，難道自己在這裏枯守著，就為等陳世龍來送？她恨他一點沒有把她放在心上，因而扭頭就走，跌跌衝衝地，真叫「一怒而去」！

胡雪巖和陳世龍都是一楞，也都是立刻發覺了她的異樣，不約而同地趕了上去。

「阿珠，阿珠！」

「張小姐！」

兩個人都在喊，阿珠把腳停下來了。胡雪巖很機警，只對陳世龍說：「你自己走好了。」

「好！」陳世龍裝得若無其事地跟阿珠道別：「張小姐，明朝會！」

她不能不理，也答一聲：「明朝會！」然後仍舊回到原來那張籐椅上坐下。

「天氣太熱！」胡雪巖跟過去，陪著笑說：「最好弄點清心去火的東西來吃。」

她以為他一定會問：為甚麼發這麼大的脾氣？那一來就好接著他的話發牢騷。不想是這麼一句話，一時倒叫人發不出脾氣，只好不理他，作為報復。

「喔，有紅棗百合湯，好極了！」胡雪巖指著陳世龍吃剩下的那隻碗說，「好不好給我也盛一碗來？味道大概不錯。」

有心答他一句：吃完了！又怕這一來，真的變成反目，結果還是去盛了來，送到胡雪巖手裏。但心裏卻越發委屈，眼眶一熱，流了兩滴眼淚。

「這為啥？」胡雪巖不能再裝糊塗，「好端端地哭！如果是那個得罪了你，儘管說，我想也沒有那個敢得罪你。」

活是說得好聽，卻只是口惠，實際上他不知存著甚麼心思？跟他嘔氣無用，還是要跟他好好談一談。

「你曉不曉得，我特為在這裏等你？」她拭乾了眼淚問。

「啊呀！」胡雪巖故意裝得大驚小怪的，敲敲自己的額角，「我實在忙得頭都昏了，居然會沒有想到你在這裏是等我。對不起，對不起！」

說著便拉過她的手來，揉著、搓著，使得阿珠啼笑皆非，弄不清自己的感覺是愛還是恨？

最為難的還是一腔幽怨，無從細訴。她一直在想，以他的機警而善於揣摩人情，一定會知道她的心事，然則一直沒有表示，無非故意裝糊塗。但有時也會自我譬解，歸因於他太忙，沒有功夫來想這些。此刻既然要正正經經來談，首先就得弄清楚，他到底真的是忙想不到，還是想過了，有別樣的打算？

就是這一點，也很難有恰當的說法，她一個人偏著頭，只想心事，把胡雪巖的那些不相干的閒話，都當作耳邊風。

「咦！」胡雪巖推推她問道：「你是啞巴，還是聾子？」

「我不啞不聾，只懶得說。要說，也不知道從那裏說起！」

語氣平靜，話鋒卻頗為嚴重，胡雪巖自然聽得出來——他原有裝些糊塗，最近更有了別樣心想，所以越發小心，只這樣問道：「甚麼事？這樣子為難！」

「難的是我自己說不出口。」

這句話答得很好，雖說含蓄，其實跟說明了一樣，胡雪巖不能裝糊塗了，「喔，原來如此。說實話，你是說不出口，我是忙不過來。」他說，「你當我沒有想過？我想過十七八遍了，我託張胖子跟你娘說的話，絕對算數。不過要有功夫來辦。現在這樣子，你自己看見、聽見的。我沒有想到，這一趟到湖州來，會結交郁四這個朋友，做洋莊，開阜康分號，都是預先不曾打算到的。你剛才聽見的，我杭州的頭寸這麼緊，等著我去料理，都抽不出空來。」

就這一番話，阿珠像吃了一服消痰化氣的湯頭，「你看你，」她不由得有了笑容，「我不過說了一句，你咭咭呱呱一大套。沒有人說得過你。」

「我不說又不好，說了又不好！真正難伺候。好了，好了，我們談點別的。」

所談的自然也不脫大經絲行這個範圍。阿珠最注意的是胡雪巖的行蹤，話鋒中隱約表示，她也想到上海去玩一趟。胡雪巖說天氣太熱，一動不如一靜，同時老張是一定要去的，她該留在湖州，幫著她娘照料絲行。這是極有道理的話，阿珠不作聲了。

「你看，」他忽然問道：「陳世龍這個人怎麼樣呢？」

是那方面怎麼樣呢？阿珠心裏想替陳世龍說幾句好話，卻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好籠統的答道：「蠻能幹的！」

「我是說他做人，你看是老實一路呢？還是浮滑一路呢？」

老實就是無用，浮滑就是靠不住。阿珠覺得他的話，根本不能回答，便搖搖頭說：「都不是！」

「不老實，也不浮滑，普普通通。是不是呢？」

「普普通通」也不是句好話，她不願委屈陳世龍，又答了個：「不是！」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那麼你說，陳世龍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呢？」

一半是無從回答，一半由於他那咄咄逼人的詞色，阿珠有些惱羞成怒了，「我不曉得！」她的聲音又快又尖，「陳世龍關我甚麼事？請你少來問我。」

說著，臉都脹紅了，而且看得出來在氣喘，她穿的是薄薄紗衫，映著室內燈光，胸前有波濤起伏之勝，胡雪巖笑嘻嘻的，只直著眼看。

阿珠一個人生了半天的悶氣，等到發覺，才知道自己又吃虧了，一扭身轉了過去，而且拿把蒲扇，遮在胸前，嘴裏還咕噥了一句：「賊禿嘻嘻！」

「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天有點涼了，到裏頭來坐。」

這句話提醒了她，夜這麼深了，到底回去不回去？要回去，就得趕緊走，而且要胡雪巖送，一則街上看到了不便，再則也不願開口向他央求。

不走呢，似乎更不好。雖然也在這裏住過，那都是跟娘在一起，不怕旁人說閒話，現在是孤男寡女，情形又不同了。

「真的不理我？」胡雪巖又說，「那我就陪你在這裏坐一夜。不過受了涼，明天生病，是你自己吃苦頭。」

聽得他溫情款款，她的氣也消了，「沒有看到過你這種人，」她說：「滑得像泥鰍一樣！」

這是說他對她的態度，不可捉摸。胡雪巖無可辯解，卻有些著急，明天一早還有許多事等著自己料理，得要早早上床，去尋個好夢，這樣白耗功夫，豈不急人？

想一想，只有這樣暗示：「那麼你坐一下，我先去抹個身。」

抹過身自然該上床了。聽得這話，他急她也急，便不再多作考慮，站起身來說，「我要回去了。」

「回去？」胡雪巖心想，這得找人來送，當然是自己義不容辭，一來一去又費辰光又累，實在不想動，便勸她說：「何必？馬馬虎虎睡一會，天就亮了。」

阿珠猶在遲疑，一眼瞥見在打瞌睡的愛珍，頓感釋然，有愛珍陪著，就不必怕人說閒話。

於是又說了兩句閒話，各自歸寢，卻都不能入夢。胡雪巖心裏在想，阿珠這件事真有點進退兩難，照她的脾氣，最好成天守在一起，說說笑笑，如果嫁個老老實實的小伙子，一夫一妻，必定恩愛。像自己這種性情，將來難免三妻四妾，阿珠一定會吃醋，何苦鬧得雞犬不寧？

於是他又想到陳世龍。看樣子，阿珠並不討厭他，只是她此刻一心要做「胡家的人」，不會想到陳世龍身上。倘或一方面慢慢讓她疏遠，一方面盡量讓陳世龍跟她接近，兩下一湊，這頭姻緣就可以成功了。

這一成功，絕對是好事。阿珠的父母，必定喜歡這個女婿，他們小夫妻也必定心滿意足，飲水思源，都是自己的功勞。別的不說，起碼陳世龍就會死心塌地，幫自己好好做生意。

打定了主意，恬然入夢。第二天一早起身，盤算了一下，這天該辦的大事有兩件。第一件是王有齡要晉省述職，說過要約他一起同行，得去討個回話。第二件是跟郁四去商量，那裏設法調一筆款子，把月底應解藩庫的公款應付過去。

「你來得正好！」王有齡一見他便這樣說：「我正要找你，有兩件事跟你商量。先說一件，要你捐錢。」

這句話沒頭沒腦，聽不明白，但不管是捐甚麼，沒有推辭的道理，所以他很豪爽地答道：「雪公說好了，捐多少？一句話。」

「是這樣，我想給書院裏加此『膏火』銀子，你看如何？」

寒士多靠書院月課得獎的少數銀子，名為夜來讀書的「膏火」所需，實在是用來養家活口的。「這是好事！」胡雪巖也懂這些名堂，「我贊成！捐二百兩夠不夠？」

「你出手倒真闊！」王有齡笑道，「你一共捐二百兩銀子。一百兩書院膏火，另外一百兩捐給育嬰堂，讓他們多置幾畝田。」

「好，就這樣。銀子繳到那裏？」

「這不忙。我談第二件。」王有齡又說，「本縣的團練，已經談妥當了。現在局勢越來越緊，保境安民，耽誤不得，所以我馬上要到省裏去一趟，說停當了，好動手。預備明天就走，你來不來得及？」

「明天就走那裏來得及？」胡雪巖想了想答道：「最快也得三天以後，我才能動身。」

「那麼，你一到省就來看我。還有件事，解省的公款怎麼樣了？上面問起來，我好有句話交代。」

這是個難題。王有齡不上省，延到月底繳沒有關係，既已上省，藩司會問：怎麼不順便報解？這話在王有齡很難回答，自己要替他設想。

「講是講好了，月底解清。不過雪公不能空手上省。我看這樣，」胡雪巖說：「雪公能不能緩三天，等我一起走？這三天功夫當中，我有雪公湊五萬現款出來。這樣子上省，面子也好看些。」

王有齡想了一下答道，「那也好！」

事情說定了，胡雪巖急於想去湊那五萬現款，隨即去找郁四，說明經過。彼此休戚相關，而且郁四早就拍過胸脯，頭寸調度，歸他負責，所以一口答應，等臨走那天，一定可以湊足。

於是胡雪巖回到大經，把黃儀和老張找來，說三天以後就要動身。問他們貨色能不能都料理好，裝船同走？

「來不及！」黃儀答道：「我今天一早，仔細算過了，總要五天。」

「今天七月初八，加五天就是十三，二十以前趕得到上海。」胡雪巖靈機一動，「我跟王老爺已經約好，不能失信，我們十一先走，你們隨後來，我在杭州等。」接著，他又對老張說，「阿珠想到上海去玩一趟，就讓她去好了。」

「好的！」老張深表同意，「阿珠這一向也辛苦，人都瘦了，讓她到上海去逛一逛。」

「還有件事，」胡雪巖忽然有個靈感，「我們要做好事！」

黃儀和老張都一楞，不知道他何以爆出這麼句話來，好事怎麼做法？為誰做好事？

當然，胡雪巖會有解釋：他是從王有齡那裏得來的啟示，「做生意第一要市面平靜，平靜才會興旺，我們做好事，就是求市面平靜。」他喜歡引用諺語，這時又很恰當地用了一句：「『飢寒起盜心』，吃虧的還是有錢的人，所以做生意賺了錢，要做好事。今年我們要發米票、施棉衣、捨棺材。」

「原來是這些好事！」黃儀答道，「那都是冬天，到年近歲逼才辦，時候還早。」

「現在熱天也有好事好做，秋老虎還厲害得很，施茶、施藥都是很實惠的好事。」胡雪巖最有決斷，而況似此小事，所以這樣囑咐：「老黃，說做就做！今天就辦。」

黃儀深知他的脾氣，做事要又快又好，錢上面很捨得。這就好辦了！當天大經絲行門口便出現了一座木架子，上面兩口可容一擔水的茶缸，竹筒斜削，安上一個柄，當做茶杯，茶水中加上清火敗毒的藥料。另外門上一張簇新的梅紅箋，寫的是：「本行敬送辟瘟丹、諸葛行軍散，請內洽索取。」

這一來大經絲行就熱鬧了，一下午就送掉了兩百多瓶諸葛行軍散，一百多包辟瘟丹，黃儀深以為患，到晚來向胡雪巖訴苦，一則怕難以為繼，二則怕討藥的人太多，影響生意。

「絲也收得差不多了，生意不會受大影響，討藥的人雖多。實在也花不了多少錢。第一天人多是一定的，過兩天就好了，討過的人，不好意思再來討，再說，藥又不是銅細，越多越好。不要緊！」

「我倒有個辦法。」陳世龍接口說道：「我們送的藥要定製，分量不必這麼多。包裝紙上要紅字印明白：『大經絲行敬送』。裝諸葛行軍散的小瓷瓶，也要現燒，把大經絲行印上去。」

「這要大動干戈，今年來不及，只好明年再說。」黃儀是不願多找麻煩的語氣。胡雪巖當時雖無表示，事後把陳世龍找了來說：「世龍，你的腦筋很好。說實話，施茶施藥的用意，只有你懂，好事不會白做的，我是借此揚名——不過這話不好說出口，你倒猜到了，實在聰明。」

得了這番鼓勵，陳世龍頗為興奮，很誠懇地答道：「我跟胡先生也學了好多東西。」

「慢慢來！你只要跟我跟長了，包你有出息。現在，我再跟你說件事。這趟阿珠到杭州，你多照應照應她，她是伢兒脾氣，喜歡熱鬧，船上沒事，你多陪陪她。」

「我曉得了！」

曉得了？胡雪巖心想，未見得！話還要再點一兩句。

「世龍！」他態度輕鬆地問道：「你倒說說看，我跟阿珠是怎麼回事？」

這叫陳世龍怎麼說？他笑一笑，露出雪白的一嘴牙齒，顯得稚氣可掬地。

「這有甚麼好礙口的？你儘管說。」

陳世龍逼得無法，只好說了：「胡先生不是很喜歡張小姐嗎？外面都說，胡先生在湖州還要立一處公館。」

「對！我在湖州倒想安個家，來來往往，起居飲食都方便。不過，我跟阿珠是乾乾淨淨的。」

這前後兩截話，有些接不上榫頭，陳世龍倒楞住了，「莫非胡先生另有打算？」他問。

「現在也還談不到。等我下趟來再說。」

「那麼，」陳世龍想了想，替阿珠有些憂慮和不平，「張小姐呢？她一片心都在胡先生身上。」

「這我知道。就為這點，我只好慢慢來。好在，」胡雪巖又說：「我跟她規規矩矩，乾乾淨淨，不會有甚麼太大的麻煩。」

照這樣一說，胡雪巖是決定不要阿珠了。這為甚麼？陳世龍深感詫異，「胡先生，有句話，我實在忍不住要問。」他眨著眼說：「張小姐那一點不好？這樣的人才，說句老實話，打了燈籠都找不著的。」

由這兩句話，可見他對阿珠十分傾倒。胡雪巖心想，自己這件事做好了，而且看來一定會有圓滿結局，所以相當高興。但表面上卻不露聲色，反而嘆口氣說：「唉！你不知道我的心。如果阿珠不是十分人才，我倒也馬馬虎虎安個家，不去多傷腦筋了。就因為阿珠是這樣子打著燈籠都難找的人，我想想於心不忍。」

「於心不忍？」似乎越說越玄妙了，陳世龍率直問道，「為甚麼？」

「第一，雖說『兩頭大』，別人看來總是個小。太委屈阿珠。第二，我現在的情形，你看見的，各地方在跑，把她一個人冷冷清清擺在湖州，心裏過意不去。」

「胡先生！」陳世龍失聲說道，「你倒真是好人。」

「這也不見得。閒話少說，世龍，」胡雪巖低聲說道：「我真正拿你當自己小兄弟一樣，無話不談。你人也聰明，我的心思你都明白。剛才我跟你談的這番話，你千萬不必給阿珠和他爹娘說。好在我的意思你也知道了，該當如何應付？你自己總有數！」

陳世龍恍然大悟，喜不可言。原來這樣子「推位讓國」！怪不得口口聲聲說跟阿珠「規規矩矩，乾乾淨淨」，意思是表示並非把一件濕布衫脫了給別人穿。這番美意，著實可感。不過他既不願明說，自己也不必多事去道謝。反正彼此心照就是了。

但有一點卻必須弄清楚，「胡先生！」他問，「張小姐跟我談起你，我該怎麼說？」

問到這話，就表示他已有所領會，胡雪巖答道：「你不妨有意無意多提這兩點：第一，我太太很兇。第二，我忙，不會專守在一個地方。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句話：你要讓她慢慢把我忘記掉。」

「好的。」陳世龍說，「我心裏有數了。」

因為有些默契，胡雪巖從當天起，就儘量找機會讓陳世龍跟張家接近，凡有傳話、辦事、與老張有關的，都叫他奔走聯絡，同時胡雪巖自己以「王大老爺有公事」這麼一句話作為託辭，搬到知府衙門去住，整天不見人面。

再下一天就是初十，一直到中午，仍舊不見胡雪巖露面，阿珠的娘煩躁了，「世龍，」她說，「你胡先生是怎麼了？明天要動身了，凡事要有個交代，大家總要碰碰頭才好。」

「胡先生實在忙！」陳世龍說，「好在事情都交代清楚了。我們十三開船，有甚麼事，到杭州再問他也不遲。」

話是不錯，但照道理說，至少要替胡雪巖餞個行。這件事她前兩天就在籌劃了，心裏在想，動身之前這頓晚飯，總要在「家裏」吃，所以一直也不曾提。現在看樣子非先說好不可了。

「世龍，我拜託你件事情，請你現在就替我勞步走一趟，跟你胡先生說，今天晚上無論如何要請好回來吃飯。」

陳世龍自然照辦不誤。可是這一去到下午四點鐘才回張家，阿珠和她娘已經懸念不已，嘀嘀咕咕半天了。

「怎麼到這時候才回來？」阿珠大為埋怨。

「我心裏也急呀！」陳世龍平靜地回答，「胡先生在王大老爺簽押房裏談公事，叫我等一等；一等就等了個把時辰，我怕你們等得心急，想先回來說一聲。剛剛抬起腳，胡先生出來了，話還說不到三句，王大老爺叫聽差又來請。胡先生說馬上就出來，叫我千萬不要走，那曉得又是半個時辰。」

「這倒錯怪你了！」阿珠歉意的笑笑。

「胡先生說，來是一定要來的，就不知道啥時候？只怕頂早也要到七點。」

「七點就七點。」阿珠的娘說，「十二點也要等。不過有兩樣菜，耽誤了辰光，就不好吃了。」

「那我到絲行裏去了，還有好多事在那裏。」

「你晚上也要來吃飯。」阿珠的娘還有些不放心，「最好到衙門裏等著你胡先生一起來。」

陳世龍答應著剛剛走出門，只聽阿珠在後面喊道：「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於是兩個人同行從張家走向大經絲廳，陳世龍的朋友很多，一路走一路打招呼，有些人就打量阿珠，他總替人很鄭重的介紹：「這位是張小姐！」

這樣介紹了兩三次，阿珠又怪他了：「不要『小姐、小姐』的，那有個大小姐在街上亂跑的呢？」

「那麼叫你啥呢？」

阿珠不響。「小姐」的稱呼，在家裏聽聽倒很過癮，在人面前叫，就不大好意思了。但也不願他叫自己的小名，其實也沒有關係，不過這樣叫慣了，將來改口很困難，而由「張小姐」改稱「胡太太」或者「胡師母」，卻是順理成章的事。

一想到將來的身份，她不由得有些臉上發熱，怕陳世龍發覺，偷眼去覷他。不過他也在窺伺，視線相接，他倒不在乎，她卻慌忙避了開去，臉更加紅了。

心裏慌亂，天氣又熱，迎著西曬的太陽，額上沁出好些汗珠，偏偏走得匆忙，忘了帶手絹。陳世龍只要她手一動，便知道她要甚麼，從袖子裏取出自己的一方白杭紡手絹，悄悄塞了過去。

看手絹雪白，彷彿還未用過，阿珠正在需要，便也不客氣了。但一擦到臉上，便聞得一股特異的氣味，是只有男人才有，俗名「腦油臭」的氣味。那股氣味不好聞，但阿珠卻捨不得不聞，聞一聞，心裏就是一陣蕩意，有說不出來的那種難受，也有說不出來的那種好過。

因此她就不肯把它還他，捏在手裏，不時裝著擦汗，送到鼻子上去聞一聞。一直走到大經門口，才把手絹還了他。

大經絲行裏堆滿了打成包的「七里絲」，黃儀和老張正在點數算總帳。陳世龍和阿珠去得正好，堆在後面客房裏的絲，就歸他們幫忙。於是陳世龍點數，阿珠記帳，忙到天黑，還沒有點完，阿珠提醒他說：「你該到衙門裏去了！點不完的，晚上再來點。」

看樣子一時真個點不完了，陳世龍只得歇手，趕到知府衙門，接著胡雪巖一起到了張家。

等胡雪巖剛剛寬衣坐定，捧著一杯茶在手，老張手持一張單子，來請他看帳：

「確數雖還沒有點完，約數已經有了，大概八百五十包左右，連水腳在內，每包成本，總要合成番洋二百八十塊左右。」他說，「這票貨色，已經二十萬兩銀子的本錢下去了。」

胡雪巖便問陳世龍：「八百五十包，每包二百八十塊番洋，總數該多少？」

「二十三萬八。」陳世龍很快地回答。

胡雪巖等了一下：「不錯！」他又問老張：「可曉得這幾天洋莊的行情，有沒有漲落。」

「沒有甚麼變動。」

「還是三百塊左右。照這樣算，每包可以賺二十，也不過一萬七千五。」

「這也不少了。一筆生意就賺番洋一萬七千多！」

老張老實，易於滿足。胡雪巖覺得跟他無可深談。想了想，只這樣說道：「反正大經的佣金是您賺的。老張，不管怎麼樣，你是大經的老闆，你那條船可以賣掉了。」

老張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何以要說這話？陳世龍心裏卻明白，這是胡雪巖表示，將來就是不做親戚，他仍舊要幫老張的忙。如果這是他的真心話，為人倒真是厚道了！

「船也不必賣掉，你來來去去也方便些。」

「這也好。」胡雪巖又說，「不過你自己不必再管船上的事了。應該把全副精神對付絲行。可惜，世龍幫不上你的忙！」

「怎麼呢？」老張有些著慌，「沒有世龍幫忙，你再不在湖州，我一個人怕照顧不到。黃先生，說句實話，我吃不住他。」

老張慌張，胡雪巖卻泰然得很，這些事在他根本不算難題，同時他此刻又有了新的念頭，要略為想一想，所以微笑著不作答覆。

老實的老張，只當他不以為然——黃儀有些霸道的地方，是他親身所體驗到的，但說出來是在背後講人壞話，他覺得道義有虧，不說，看胡雪巖的樣子不相信。那怎麼辦呢？只有找個證人出來。

「黃先生為人如何？世龍也知道的。」他眼望著陳世龍說：「請你說給胡先生聽聽。」

「不必！」胡雪巖搖著手說：「我看也看得出來。說句實話，這趟我到湖州來，事事圓滿。就是這位仁兄，我還沒有把他收服。你當然吃不住他，不過有人吃得住他，你請放心好了，反正眼前也沒有甚麼事了，等你從上海回來再說。」

「那時候怎麼樣？」

「那時候——」他看了看陳世龍說，「我自有極妥當的辦法，包你稱心如意。」

他們在談話，阿珠一面擺碗筷，一面留心在聽。她心裏在想，最妥當的辦法，就是不用黃儀，讓陳世龍來幫忙。但是，她也聽說過，胡雪巖預備讓陳世龍學洋文，將來在上海「坐莊」，專管跟外國人打交道。這也是一項要緊的職司，胡雪巖未見得肯如此安排。那麼除此以外，還有甚麼妥當的安排？

她的這個想法，恰好與胡雪巖相同，但他隻字不提，因為時機未到。這時候，大家一起團團坐下吃飯，胡雪巖上坐，左首老張，右首陳世龍。下方是她們母女倆的位子。阿珠的娘還在廚房裏，阿珠一坐坐在右首，恰好靠近陳世龍。

「來端菜！」因為愛珍臨時被遣上街買東西去了，所以阿珠的娘，高聲在廚房裏喊。

聽這一喊，卻是陳世龍先起身，阿珠便很自然地把他一拉：「你坐在那裏，我去。」

陳世龍還是跟著去了，兩個人同出同進，也不知道他在路上說了甚麼？阿珠只是在笑。胡雪巖一面跟老張喝酒，一面眼角瞟過來，心裏有些好笑。

吃完飯，略坐一坐，胡雪巖又要走了，說還有事要跟郁四商量。阿珠和她娘聽這一說，怏怏之意，現於顏色，她們都似乎有許多話要跟他談，但細想一想，卻又沒有一句話是緊要而非在此刻說不可的，便只好放他走了。

「杭州見面了。」胡雪巖就這麼一句話告別。

等走到門口，阿珠的娘趕上來喊住他問：「那麼，啥時候再到湖州來？」

「現在那裏說得定？」

阿珠的娘回身看了一下，阿珠不在旁邊，便又說道：「那件事，您放在心上。今年要辦了它。」

「對，對！」胡雪巖答道：「今年年裏，一定熱熱鬧鬧辦喜事。那時我一定要來。」

如果是做新郎倌，當然一定要來，何消說得？阿珠的娘覺得他的話奇怪，卻做夢也沒有想到，胡雪巖已經不是她的「女婿」了。

第十一章

王有齡的船到杭州，仍舊泊在萬安橋。來時風光，與去時又不大相同。去時上任，儀制未備，不過兩號官船，數面旗牌，這一次回省，共有五隻大號官船，隸役侍應，旗幟鮮明。未到碼頭，仁和、錢塘兩縣已派了差役在岸上照應，驅散閒人，靜等泊岸，坐上大轎，逕回公館。

胡雪巖卻不忙回家，一乘小轎直接來到阜康——他事先並無消息，所以這一到，劉慶生頗感意外。胡雪巖原是故意如此，叫他猝不及防，才好看出劉慶生一手經理之下的阜康，是怎麼個樣子。

因此，他一面談路上和湖州的情形，一面很自然地把視線掃來掃去，店堂裏的情形，大致都看清楚了，夥計接待顧客，也還客氣，兌換銀錢的生意，也還不少，所以對劉慶生覺得滿意。

「麟藩台的兩萬銀子，已經還了五千——」劉慶生把這些日子以來的業務情形，作了個簡略的報告。然後請胡雪巖看帳。

「不必看了。」胡雪巖問道：「帳上應該結存的現銀有多少？」

「總帳在這裏，」劉慶生翻看帳簿，說結存的現銀，包括立刻可以兌現的票子，一共七萬五千多銀子。

「三天以內要付出去的有多少？」

「三萬不到。」

「明天呢？」胡雪巖又問。

「明天沒有要付的。」

「那好！」胡雪巖說，「我提七萬銀子，只要用一天好了。」說著拿筆寫了一張提銀七萬兩的條子，遞了過去。

他這是一個試探，要看看劉慶生的帳目與結存是不是相符？如果叫他拿庫存出來看，顯得對人不相信，所以玩了這麼一記小小的花樣。

等劉慶生毫不遲疑地開了保險箱，點齊七萬兩的客票送到他手裏，他又說了：「今天用出去，明天就可以收回來。你放心，不會耽誤後天的用途。說不定用不到七萬，我是多備些。」

就這麼片刻的功夫，他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把劉慶生的操守和才幹，考察了一番。回家拜見了老母，正在跟妻子談此行的成就，王有齡派人來請，說有要緊事商量，請他即刻到王家見面。

到得王家，已經晚上九點鐘了。王有齡正在書房裏踱方步，一見胡雪巖就皺著眉說：「搞了件意想不到的差使，要到新城去一趟。」

新城又稱新登，是杭州府屬的一縣，在富陽與桐廬之間，那一條富春江以嚴子陵的釣台得名，風光明媚，是騷人墨客歌詠留連的勝區，但新城卻是個小小的山城。湖州府署理知府，跑到那兒去幹甚麼？「莫非奉委審案子？」胡雪巖問。

「案子倒是有件案子，不是去審問。」王有齡答道；「新城有個和尚，聚眾抗糧，黃撫台要我帶兵去剿辦。」

聽得這話，胡雪巖大吃一驚，「這不是當耍的事。」他問，「雪公，你帶過兵沒有？」

「這倒不關緊要，我從前隨老太爺在雲南任上，帶親兵抓過作亂的苗子。不過這情形是不同的，聽說新城的民風強悍得很。」

凡是山城的百姓，總以強悍的居多。新城這地方，尤其與眾不同，那裏在五代錢武肅王的時候，出過一個名人，叫做羅隱，在兩浙和江西，福建的民間，「羅隱秀才」的名氣甚大，據說出語成讖，言必有中，而他本人亦多奇行異事。新城的民風，繼承了他的那股傲岸倔強之氣，所以很不容易對付。

「是啊！」胡雪巖答道：「這很麻煩。和尚聚眾抗糧，可知是個不安分的人。如果帶了兵去，說不定激成民變。雪公，你要慎重。」

「我所怕的正就是這一點。再說，一帶兵去，那情形——」王有齡大搖其頭，「越發糟糕！」

這話胡雪巖懂。綠營兵丁，已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真正是「兵不如匪」，一帶隊下去，地方老百姓行就遭殃。想到這一點，胡雪巖覺得事有可為。

「雪公！隨便甚麼地方，總有明事理的人。照我看。兵以不動為妙，你不妨單槍匹馬，到新城找著地方上有聲望的紳士，把利害關係說明白。此事自然能夠化解。」

「話是不錯。」王有齡放低了聲音說，「為難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還不夠。上頭的意思是，現在各地風聲都很緊，怕刁民學樣搗亂，非要嚴辦禍首不可。」

「不管是嚴是寬，那是第二步的事！」

「對！」王有齡一下領悟了，不管怎麼樣，要眼前先把局勢平服了下來，才能談得到第二步。他想了想，站起身來說，「我要去拜個客，先作一番部署。」

「拜那個？」

「魁參將。他原來駐防嘉興，現在調到省城。黃撫台派他帶兵跟我到新城，我得跟他商量一下。」

「雪公，你預備怎麼跟他說？」

「我把以安撫為先的宗旨告訴他，請他聽我的招呼出隊，不能胡來。」

「叫他不出隊，怕辦不到。」胡雪巖說，「綠營兵一聽見這種差使，都當發財的機會到了。那裏肯聽你的話？」

「那麼照你說，該怎麼辦呢？」

「總要許他點好處。」胡雪巖說，「現在不是求他出隊，是求他不要出隊。」

「萬一安撫不下來，還是要靠他。」王有齡點點頭，下了個轉語：「不過，你的話確是『一針見血』，我先許了他的好處，那就收發由心，都聽我的指揮了。」

當夜王有齡去拜訪了魁參將，答應為他在黃撫台那裏請餉，將來事情平定以後，「保案」中一定把他列為首功。但希望他聽自己的話，實在是要他聽自己的指揮。魁參將見王有齡很知趣，很爽快地答應照辦。

由於王有齡遭遇了這麼一件意外的差使，把他原來的計劃都打亂了，該辦的事無法分身，只有胡雪巖幫他的忙。首先是藩司衙門的公事要緊，胡雪巖用他從阜康取來的客票，解入藩庫，把湖州帶來，由郁四調來的五萬銀票，連同多下的兩萬，一起還了給劉莊生。此外還有許多王有齡個人的應酬，何處該送禮，何處該送錢，胡雪巖找著劉慶生幫忙，兩個人整整奔走了一天，算是都辦妥了。

「這就該忙我自己的事了。」胡雪巖把經手的事項，一一向王有齡交代過後，這樣對他說，「我赤手空拳做出來的市面，現在都該要有個著落。命脈都在這幾船絲上面，一點大意不得。」

王有齡啞然。他此刻到新城，也等於赤手空拳，至少要有個心腹在身邊，遇到疑難危急的時候，也有個人可以商量。但胡雪巖既已做了這樣的表示，而且也知道這一次的絲生意，對他的關係極大，所以原想留他幫忙的話，這時候就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了。

他的失望無奈的神色，胡雪巖自然看得出來。心裏在想：這真叫愛莫能助！第一，實在抽不出空，第二，新城地方不熟，第三，帶兵出隊，動刀動槍的事，也真有點「嚇勢勢」，還是不必多事為妙。

因為如此，他就不去打聽這件事了。管自己跟張胖子和劉慶生去碰頭，把他到上海這個把月中，需要料理或者聯絡的事，都作了妥貼的安排。三天功夫過去，絲船到了杭州，陳世龍陪著老張到阜康來報到。

問起路上的情形，陳世龍說一路都很順利，不過聽到許多消息，各地聚眾抗糧的糾紛，層出不窮，謠言極盛，都非好兆。因此，他勸胡雪巖當夜就下船，第二天一早動身，早早趕到松江地界，有尤五「保鏢」就可以放心了。

「世龍兄這話很實在。胡先生早到早好。今天晚上我做個小東，給胡先生送行。」劉慶生又面邀老張和陳世龍說：「也是替你們兩位送行。」

「既如此，你就再多請一位『堂客』。」

「是，是。」劉慶生知道胡雪巖指的是阿珠，「今天夜裏的月亮還很好，我請大家到西湖上去逛逛。」

「一天到晚坐船也坐厭了。」胡雪巖笑道，「還是去逛城隍山的好。」

「就是城隍山！主從客便。」劉慶生問老張：「令嬡在船上？」

「是的，我去接她。」

「何必你自己去？」胡雪巖說，「叫世龍走一趟，先接她到這裏來再說。」

聽得這話，陳世龍連聲答應著，站起來就走。等了有個把時辰，兩乘小轎，抬到門前，阿珠走下轎來，只見她破例著條綢裙子，但盈尺蓮船，露在裙幅外面。走起路來，裙幅擺動得很厲害，別人還不曾搖頭，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這條斷命的裙子，我真正著不慣！」

「那你何必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找罪來受？」胡雪巖這樣笑著問。

「喏！都是他。」

他是指陳世龍。阿珠一面說，一面拿手指著，眼風自然而然地瞟了過去。話中雖帶著埋怨，臉色和聲音卻並無責怪之意，倒像是陳世龍怎麼說，她就該怎麼聽似地。

這微妙的神情，老張看不出來，劉慶生更是如蒙在鼓裏，甚至連阿珠自己都沒有覺察有甚麼異樣，但胡雪巖心裏明白，向陳世龍笑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我們商量商量，到那裏去吃飯？」劉慶生還把阿珠當做胡雪巖的心上人，特地徵詢她的意見：「『皇飯兒』好不好？」

最好的一家本地館子，就在城隍山腳下，吃完逛山，正好順路，自然一致同意。於是劉慶生作東，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飯，上城隍山去品茗納涼。

這夜月明如晝，遊客甚多，樹下納涼，胡雪巖跟老張和劉慶生在談近來的市面，阿珠和陳世龍便小聲閒話。杭州的一切，他不如她熟，所以儘是她的話，指點著山下的萬家燈火，為他介紹杭州的風物。

到得二更將近，老張打個哈欠說：「回去吧！明天一早就要動身。」

阿珠有些戀戀不捨，但終於還是站了起來。陳世龍卻是一言不發，搶先下山。胡雪巖心裏奇怪，不知道他去幹甚麼？這個疑團直到下山才打破，原來他是雇轎子去了。

「只得兩頂轎子。」陳世龍說：「胡先生坐一頂。」

還有一頂呢？不用說，當然是阿珠坐。胡雪巖心想，自己想是沾了她的光，其實可以不必，我家甚近，不妨安步當車。阿珠父女回船的路相當遠，不如讓他們坐了去。

「我要託世龍幫我收拾行李，我們先走，轎子你們坐了去。」胡雪巖又對劉慶生拱拱手說：「你也請回去吧！」

「好的。明天一早我來送行。」

於是五個人分做三路。胡雪巖把陳世龍帶到家——胡家大非昔比了，胡太太很能幹，在丈夫到湖州去的一個月中，收拾得門庭煥然，還用了一個老媽子，一個打雜的男工，這時還都在等候「老爺」回家。

「行李都收拾好了。」打雜的男工阿福，向「老爺」交代：「約了兩個挑伕在那裏，行李是不是今天晚上就發下船，還是明天一早挑了去。」

胡雪巖覺得阿福很會辦事，十分滿意，但他還未接口，陳世龍就先說了：「今天晚上下船！回頭我帶了挑伕去，也省得你走一趟。」

這樣說停當，阿福立刻去找挑伕，趁這片刻閒空，胡雪巖問道：「一路上，阿珠怎麼樣？」

這話讓陳世龍很難回答，雖已取得默契，卻不便自道如何向阿珠獻慇勤？想了想答道：「我都照胡先生的話做。」

「好！」胡雪巖說，「你就照這樣子做好了。不過生意上也要當心。」這是警告他，不要陷溺在阿珠的巧笑嬌語之中。

這言外之意，陳世龍當然懂，到底年紀還輕，臉有些紅了。但此刻不能裝糊塗，事實上他也一直在找這樣一個可以表示忠心的機會，所以用極誠懇坦率的聲音答道：「胡先生，你儘管請放心，江湖上我雖少跑，江湖義氣總曉得的，胡先生這樣子待我，我拆爛污對不起胡先生，將來在外面還要混不要混？」

「對！」胡雪巖頗為嘉許，「你能看到這一點，就見得你腦子清楚。我勸你在生意上巴結，不光是為我，是為你自己。你最多拆我兩次爛污，第一次我原諒你，第二次對不起，要請你捲鋪蓋了——如果爛污拆礙太過，連我都收不了場，那時候該殺該剮，也是你去。不過你要曉得，也有人連一次爛污都不准人拆的，只要有這麼一次，你就吃不開了。」

他這番話，等於定了個規約，讓陳世龍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他對待手下的態度。不過陳世龍，絕沒有半點因為可容許拆一次爛污而有恃無恐的心思，相反地，這時候暗暗下了決心，在生意上非要規規矩矩地做個樣子來給胡雪巖看不可。

「胡先生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就走了。」他又問：「明天一早，要不要來接？」

「不必，不必！我自己會去的。」

等陳世龍一走，胡雪巖也就睡了。臨別前夕，夫婦倆自然有許多話要說，談到半夜，人是倦了，卻不能安心入夢，心緒零亂，一直在想王有齡，擔心他到新城，生命有沒有危險，公事會不會順利？

※※※

「怎麼這時候才來？太陽都好高了！」阿珠一見胡雪巖上船，就這樣埋怨地問。

「一夜沒有睡著。」胡雪巖答道：「我在擔心王大老爺。」

「王大老爺怎麼樣？」

「這時候沒有功夫談。開了船再說。」

解纜開船，也得要些功夫，胡雪巖一個人坐在船艙裏喝茶，懶得開口，自從與王有齡重逢以來，他的情緒從沒有像這樣惡劣過。

「到底啥事情？」阿珠問道：「這樣子愁眉不展，害得大家都不開心。」

聽這話胡雪巖感到歉然，心情便越發沉重，「嗐！」他突然站起身來，「我今天不走了！王大老爺的公事有麻煩，我走了對不起朋友。阿珠，你叫他們停船。」

等船一停，老張和陳世龍不約而同的搭了跳板，都來到胡雪巖艙裏，查問原因。

這時候他的心情輕鬆了，把王有齡奉令赴新城辦案的經過說了一遍，表示非跟他在一起不可。

「我事情一辦好，就趕了上來，行李也不必卸了。」

「如果事情沒有辦完，趕不到呢？」陳世龍針對這個疑問作了建議：「我們在松江等你，有尤五照應，船上的貨色決不會少。」

胡雪巖覺得這辦法十分妥貼，欣然同意，隨即單身上岸，雇了乘小轎，直接來到王家。

王有齡家高朋滿座，個個都穿著官服，看樣子都是「州縣班子」——自然是「聽鼓轅門」的候補知縣。胡雪巖自己雖也是捐班的「大老爺」，但從未穿過補褂、戴過大帽，與這班官兒們見面，先得一個個請教了，才好定稱呼，麻煩甚大，所以踏入院子，不進大廳，由廊下繞到廳房一間小客廳去休息等候。

等聽差的捧了茶來，他悄悄問道：「你家老爺在談甚麼？」

「還不是新城的事！聽說那和尚厲害得很，把新城的縣官都殺掉了。為此，我們太太愁得覺都睡不著。」

胡雪巖大吃一驚！這一來，事情越鬧越大，必不能善罷干休，王有齡真是「濕手捏了乾燥麵」，怕一時料理不清楚了。

於是他側耳靜聽著，不久就弄清楚了，那些候補州縣，奉了撫台的委札，到王有齡這裏來聽候差委，此刻他正召集他們在會議，商量處理的辦法。

你一言，他一言，聚訟紛紜了半天，只聽有個人說道：「現在是抗糧事小，戕宮事大，首要各犯，朝廷決不會放鬆。我看，第一步，要派兵分守要隘，第二步，才談得到是剿、是撫，還是剿撫兼施？」

胡雪巖暗暗點頭，只有這個人說話還有條理，外面的王有齡大概也是這樣的想法，只聽他說：「高明之至。我還要請教鶴翁，你看是剿呢？還是撫呢？」

「先撫後剿。」那個被稱做「鶴翁」的人，答得極其爽脆。

「先撫後剿，先撫後剿，這四個字的宗旨，確切不移。」王有齡很快地說：「我索性再請教鶴翁，能就撫自然不必出隊進剿，所以能撫還是要撫。應該如何著手？想來必有高見。」

「倒是有點看法，說出來請王大人指教——」

胡雪巖正聽到緊要地方，誰知聽差奉命來請，說是王太太吩咐，請他到裏面去坐。彼此的關係，已超過「通家之好」的程度，內眷不避，胡雪巖便到內廳去見了王太太。

「你看，好端端在湖州，上省一趟，就派了這麼件差使！」王太太愁眉苦臉地說，「省城裏謠言很多，都說新城這件事，跟『長毛』是有勾結的。那地方又在山裏，雪軒一去，萬一陷在裏面，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時候怎麼辦？」

「不要緊，不要緊！」胡雪巖為了安慰她，只好硬起頭皮拍胸脯，「有我在！我來想辦法，包你平安。」

「是啊！」王太太有驚喜之色，「雪軒常說，甚麼事都靠你。你們像弟兄一樣，你總要幫幫你哥哥的忙。」

「那還用說。你先請放寬了心，等他回頭開完了會，我們再來商量。」

於是胡雪巖便大談王有齡在湖州的情形，公事如何順利，地方如何愛戴，儘是些好聽的話，讓王太太好忘掉新城的案子。

談到日中要開飯了，王太太派人到外面去催請，把王有齡催了進來，他一見胡雪巖便問：「你怎麼沒有走？」

「把你一個人先在這裏，我在船上提心吊膽，雪公，你想想那是甚麼滋味？」

王有齡不知道那是甚麼滋味，但他知道自己的感覺跟胡雪巖做朋友，實在夠味得很！「雪巖，」他眼睛都有些潤濕了，「這才是生死患難之交！說實話，一見你的面，精神就是一振。事情是很棘手，不過你來了，我倒也不怎麼怕了。」

玉太太聽他們這一番對答，對胡雪巖的看法越發不同，而且她也跟她丈夫一樣，愁懷一放，這幾天以來，第一次出現了從容的神色。

「有話慢慢談，先吃飯！」她對王有齡說，「一直覺也睡不好，飯也吃不香。今天可以舒舒服服吃餐飯了，你們弟兄倆先吃酒，我做個『紅糟雞』替你們下飯。」

王有齡欣然贊許，對胡雪巖誇耀他太太的手藝：「你嚐嚐內人的手段！跟外面福州館子裏的菜，大不相同。」

於是都變得好整以暇了，王有齡擎著酒杯為胡雪巖細述新城一案的來龍去脈，以及眼前的處理辦法——果然如胡雪巖所想像的，那些奉派聽候王有齡差委的候補州縣中，管用的只有那個「鶴翁」。

「此人名叫嵇鶴齡，真正是個人才！」王有齡說，「足智多謀，能言善道，如果他肯幫我的忙，雖不能高枕無憂，事情已成功了一半。」

「喔！」胡雪巖問，「他的忙怎麼幫法？」

「去安撫！」王有齡說，「新城在省的紳士，我已經碰過頭了，那幾位異口同聲表示，有個得力的人到新城就地辦事，事半而功倍。本來也是，遇到這種情形，一定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無奈能幹的，膽小不敢去，膽大敢去的，又多是庸才，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除非我自己去，我不能去就得找嵇鶴齡這樣的人。」

「我明白了。嵇鶴齡不肯去的原因何在？也是膽小？」

「那裏？」王有齡說，「此人有謀有勇，沒有把那班擾民，放在眼裏。他只是不肯去——」

不肯去的原因是他覺得不合算。王有齡談嵇鶴齡的為人，吃虧在恃才做物，所以雖有才幹，歷任大僚都不肯或者不敢用他，在浙江候補了七八年，派不上幾回差使，因而牢騷極多。

「他跟人家表示：『三年派不上一趟差，有了差使，好的輪不著，要送命的讓我去。我為何這麼傻？老實說，都為王某某還是個肯辦事、腦筋清楚的，我才說幾句。不然，我連口都懶得開。』」王有齡說：「今天這一會，其實毫無影響，我一直在動腦筋的是，設法說動嵇鶴齡，誰知勞而無功！」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雪公，你的條件開得不夠吧？」

「根本談不上！嵇鶴齡窮得你們杭州人說的『嗒嗒嘀』，但就是不肯哭窮，不談錢，你拿他有甚麼辦法？」王有齡停了一下又說體諒的話，「想想也難怪，八月半就要到了，要付的帳還沒有著落，轉眼秋風一起，冬天的衣服還在長生庫裏。聽說他最近悼亡，留下一大堆孩子要照應。心境既不好，又分不開身，也實在難怪他不肯幫忙。」

「那就只有我去了。」胡雪巖說。

「你我是一樣的。」王有齡說：「我不能去，當然也不能讓你去。」

「既如此，雪公，你要我做點甚麼？」胡雪巖已有所領會，特意這樣問一句。

「你看，雪巖，怎麼想個辦法，能讓嵇鶴齡欣然應請，到新城去走一趟？」

胡雪巖不即作答，慢慢喝著酒盤算。這個徵兆不好，在王有齡的印象中，任何難題，一跟他提出來，就會有辦法，沒有辦法也有答覆，一兩句話，直抉癥結的根源，商量下去，總能解決。像這樣不開口，看起來真是把他難倒了。

難是有點難，卻還不至於把胡雪巖難倒，他現在所想的還不是事而是人——嵇鶴齡這樣的人，胡雪巖最傾倒，有本事也還要有骨氣。王有齡所說的「恃才傲物」四個字，裏面有好多學問，傲是傲他所看不起的人，如果明明比他高明不肯承認，眼睛長在額角上，目空一切，這樣的人不是「傲」是「狂」，不但不值得佩服，而且要替他擔心，因為狂下去就要瘋了。

嵇鶴齡心裏是邱壑分明的，只聽他說王有齡「還肯辦事，腦筋清楚」，他才肯有所建言，就知道他的為人。這樣的人，只要摸著他的脾氣，很容易對付，話不投機，他睬都不睬你。

「可惜事情太急，沒有辰光了，不然，我跟他個把月交下來，一定可以叫他聽我的話。」

「是啊！我是不容你下水磨功夫。難就難這日子上頭。」

「他有沒有甚麼好朋友？」

「怎麼沒有？」王有齡說，「也是個候補知縣。會畫畫，好酒量，此人最佩服嵇鶴齡，但雖無話不談，卻做不得他的主。我就是託他去疏通的。」

「喔，『無話不談』？」胡雪巖很注意地問。

「是的。此人姓裘，裘、酒諧音，所以外號叫『酒糊塗』，其實不糊塗。我介紹他跟你見見面？」

「不忙！」

胡雪巖說了這一句，卻又不開口了，儘自挾著王太太精心烹調的紅糟雞，大塊往嘴裏送。還要騰出功夫來向她討教做法，越發不來理會王有齡。

吃完飯、洗過臉，胡雪巖叼著根象牙「剔牙杖」，手裏捏一把紫砂小茶壺，走來走去踱方步，踱了半天，站往腳說：「要他『欣然』，只怕辦不到！」

等了好久的王有齡，聽得這一說，趕緊接口：「不管了！嵇鶴齡欣然也好，不高興也好，反正只要肯去，就一定會盡心。公事完了，我替他磕個頭道謝都無所謂。」

「好，我來辦！雪公，把你的袍褂借我一套。」

「甚麼借？」王有齡轉身喊道：「太太，你撿一身袍褂，還有，全副的七品服色，撿齊了叫高升送到雪巖那裏去。」

「對了，順便託高升跟我家說一聲，我上海暫時不去了。」

王太太答應著，自去料理。王有齡便問：「你忽然想起要套公服，作何用處？」

「我要唱齣戲。」胡雪巖又說，「閒話不必提，你發個帖子，晚上請『酒糊塗』來喝酒，我有事要問他。」

王有齡依言照辦，立刻發了帖子，同時預備酒筵，因為賓主一共只有三個人，菜備得不多，卻特地覓了一罈十五年陳的「竹葉青」，打算讓「酒糊塗」喝個痛快。

到晚來，客人欣然應約，胡雪巖跟他請教了「台甫」，略略寒暄，隨即入席。姓裘的名叫豐言，名如其人，十分健談，談的自然是嵇鶴齡。

這一頓酒吃完，已經二更過後。王有齡厚犒裘豐言的跟班、轎伕，並且派高升把有了六七分酒意的客人送了回去。然後跟胡雪巖商量如何說服嵇鶴齡？

「雪公，」也有了酒意的胡雪巖笑道，「山人自有道理，你就不必問了。明天我得先部署部署，後天一早去拜嵇鶴齡，必有好音。我這齣戲得有個好配角，請你關照高升到舍間來，我用他做配角兒。」

「好！好！」王有齡也笑道：「我等著看你這齣戲。」

※※※

第三天一早，胡雪巖穿起補子的袍褂，戴上水晶頂子的大帽，坐上轎子，由高升「執帖」，逕自來拜嵇鶴齡。

他住的是租來的房子——式微的巨族，房屋破舊，但格局甚大，裏面住著六、七戶人家，屋主連門房都租了出去，黯舊的粉牆上寫著「陳記蘇廣成衣」六個大字。高升便上去問訊，「陳老闆，請問嵇老爺可是住在這裏？」

「嵇老爺還是紀老爺？」姓陳的裁縫問，嵇跟紀唸不清楚，聽來是一個音。

「嵇鶴齡嵇老爺。」

「我不曉得他們的名字。可是喜歡罵人的那位嵇老爺？」

「這我就不曉得了。」高升把一手所持的清香素燭拿給他看，「剛剛死了太太的那位嵇老爺。」

「不錯，就是喜歡罵人的那個。他住在三廳東面那個院子。」

「多謝，多謝！」高升向胡雪巖使個眼色，接著取根帶來的紙煤，在裁縫案板上的熨斗裏點燃了，往裏就走。

胡雪巖穿官服，還是破題兒第一遭，踱不來方楞折角的四方步，加以高升走得又快，他不能不緊緊跟著，所以顧不得官派，撈起下襬，大踏步趕了上去。

穿過大廳，沿著夾弄，走到三廳，東面一座院落，門上釘著麻，一看不錯，高升便開始唱戲了，拉長了調子喊一聲：「胡老爺拜！」

一路高唱，一路往裏直闖，到了靈堂裏，吹旺紙煤，先點蠟燭後燃香。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把嵇家弄得莫名其妙，有個跟班模樣的老者問道：「老哥，貴上是那一位？」

「敝上姓胡，特來拜嵇老爺！拜託你遞一遞帖子。」說道，高升從拜匣裏取出一張「教愚弟胡光墉拜」的名帖遞了過去。

他們在裏頭在打交道，胡雪巖只在院子門口等，過了一會，聽見嵇家的跟班在說：「不敢當，不敢當！敝上說，跟胡老爺素昧平生，不敢請見，連帖子亦不敢領。」

這拒人於千里以外的態度，是胡雪巖早就料到了的。他的步驟是，如果投帖而獲嵇鶴齡延見，自然最好，否則就還有一步棋。

此刻便是走這步棋的時候了，他不慌不忙地往裏走去，直入靈堂，一言不發，從高升手裏接過已點燃的線香，在靈前肅穆地往上一舉，然後親自去上香。

等嵇家的跟班會過意來，連忙喊道：「真不敢當，真不敢當！」

胡雪巖不理他，管自己恭恭敬敬地跪在拜墊上行札。嵇家的跟班慌了手腳，順手拉過一個在看熱鬧的、胖胖的小姑娘，把她的頭一掀，硬捺著跪下。

「快磕頭回禮！」

這時把嵇家上下都驚動了，等胡雪巖站起身來，只見五、六個孩子，有男有女，小到三、四歲，大到十四五歲，都圍在四周，用好奇的眼光，注視著這位從未見過的客人。

「大官！」嵇家的跟班，招呼年齡最大的那個男孩，「來給胡老爺磕頭道謝。」

就這時候嵇鶴齡出現了，「是那位？」他一面掀起門簾，一面問。

「這位想來就是嵇大哥了！」胡雪巖兜頭一揖。

嵇鶴齡還了禮，冷冷地問道：「我與足下素昧平生，何勞弔唁？」

「草草不恭！我是奉王太守的委託，專誠來行個禮。」胡雪巖張開兩臂，看看自己身上，不好意思地笑道：「不瞞嵇大哥說，從捐了官以來，這套袍褂還是第一次穿。只因為初次拜訪，不敢不具公服。」

「言重，言重！不知足下光降，有何見教？」

話是很客氣，卻不肯肅客人座，意思是立談數語便要送客出門。不過他雖崖岸自同，他那跟班卻很懂禮數，端了蓋碗茶來，說一聲：「請坐，用茶！」這一下嵇鶴齡不能不盡主人的道理了。

等一坐下來，胡雪巖便是一頓恭維，兼道王有齡是如何仰慕。他的口才本就來得，這時又是刻意敷衍，俗語道得好：「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就怕拍得肉麻，因而幾句恰到好處的恭維，胡雪巖就把嵇鶴齡的傲氣減消了一半。

「嵇大哥，還有點東西，王太守託我面交，完全是一點點敬意。」說著，他從靴頁子裏掏出來一個信封，隔著茶几遞了過去。

嵇鶴齡不肯接，「內中何物呢？」他問。

「不是銀票。」胡雪巖爽爽快快的把他心中的疑惑揭破，接下來又加了一句：「幾張無用的廢紙。」

這句話引起了嵇鶴齡的好奇心，撕開封套一看，裏面一疊借據，有向錢莊借的，有裘豐言經手為他代借的，上面或者蓋著「註銷」的戳子，或者寫著「作廢」二字。不是「廢紙」是甚麼呢？

「這、這、這怎麼說呢？」嵇鶴齡的槍法大亂，而尤其令他困惑的是，有人抬進來兩隻皮箱——他認得那是自己的東西，但不應該在這裏，應該在當鋪裏。

於是嵇鶴齡急急喊他那跟在箱子後面的跟班：「張貴！怎麼回事？」

上當鋪的勾當，都歸張貴經手，但是他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一齣戲他不過看到前台的演出，後台的花樣他看不見。

線索是裘豐言那裏來的，知道了嵇家常去求教的那家當鋪就好辦了。錢莊與當鋪素有往來，劉慶生就認識那家當鋪的徽州朝奉，一說替嵇老爺贖當，自然萬分歡迎。但贖當要有當票，因而作了一個約定，由劉慶生將全部本息付訖，「當頭」送到嵇家，憑票收貨，否則原貨取回。這是萬無一失的安排，當鋪裏自然樂從。

因此，在胡雪巖跟嵇鶴齡打交道時，作為「配角」的高升也在「唱戲」，他把張貴悄悄拉到一邊，先請教了「貴姓」，然後說道：「張老哥，有點東西在門外，請你去看看。」

門外是指定時間送到的兩口皮箱。高升告訴他，本息都已付過，只憑當票就可取回箱子。張貴跟了嵇鶴齡十幾年，知道主人的脾氣，但也因為跟得太久，不但感情上已泯沒了主僕的界限，而且嵇鶴齡的日常家用，都由他調度，等於是個「當家人」，別的都還好辦，六個孩子的嘴非餵不可，所以對這兩箱子衣服，決定自作主張把它領了下來，至多受主人幾句埋怨，實惠總是實惠。

「唉！」被請到一邊，悄悄聽完經過的嵇鶴齡，微頓著足嘆氣：「我從來沒有遇見過這種事。現在怎麼辦呢？」

張貴不作聲，心裏在想：有錢，把贖當的本息歸還人家，沒有錢，那就只好領受人家的好意。不然，難道把東西丟掉？

「好了，好了！」嵇鶴齡橫一橫心，另作處置，揮手說道：「你不用管了。」

「老爺！」張貴交代了一句：「本息一共是二百三十二兩六錢銀子。」

嵇鶴齡點點頭，又去陪客，「仁兄大人，」他略帶點氣憤地說，「這是那位的主意？高明之至！」

「那裏，那裏！」胡雪巖用不安的聲音說，「無非王太守敬仰老兄，略表敬意，你不必介懷！」

「我如何能不介懷？」嵇鶴齡把聲音提得高，「你們做這個圈套，硬叫我領這個情，拒之不可，受之不甘。真正是——」他總算把話到口邊的「豈有此理」四個字嚥了回去。

他要發脾氣，也在胡雪巖意料之中，笑嘻嘻地站起身來又作揖：「老兄，我領罪！是我出的主意，與王太守無干！說句實話，我倒不是為老兄，是為王太守，他深知老兄的耿介，想有所致意而不敢，為此愁眉不展，我蒙王太守不棄，視為患難之交，不能不替他分憂，因而想了這麼一條唐突大賢的計策。總之，是我荒唐，我跟老兄請罪！」說到這裏又是長揖到地。

嵇鶴齡不知道這番措詞雅馴的話，是經王有齡斟酌過的「戲轍兒」，只覺得他談吐不俗，行事更不俗，像是熟讀《戰國策》的，倒不可小看了這個「銅錢眼裏翻跟斗」的陌生人。

於是他的態度和緩了，還了禮拉著胡雪巖的手說：「來，來，我們好好談一談。」

一看這情形，胡雪巖自覺嵇鶴齡已入掌握，不過此刻有兩種不同的應付辦法，如果只要他就範，替王有齡作一趟新城之行，事畢即了，彼此漠不相關，那很好辦，就地敷衍他一番就行了。倘或想跟他做個朋友，也是為王有齡在官場中找個得力幫手，還須好好下一番功夫。

轉念之間，就有了抉擇，他實在也很欣賞嵇鶴齡這樣的人，所以提了個建議，並且改了稱呼，不稱「老兄」稱「鶴齡兄」。

「我看這樣，」他說，「鶴齡兄，我奉屈小酌，找個清涼的地方「擺一碗』，你看怎麼樣？」

日已將午，對這樣一位來「示惠」的客人，嵇鶴齡原就想到，應該留客便飯，只是中饋乏人，孩子又多，家裏實在不方便，不想胡雪巖有此提議，恰中下懷，因而欣然表示同意。

「這身公服，可以不穿了！」胡雪巖看著身上，故意說道：「等我先回家換了衣服再來。」

「那何心呢？」嵇鶴齡馬上接口，「天氣還熱得很，隨便找件紗衫穿就行了。」接著就叫他的兒子：「大毛，把我掛在門背後的那件長衫拿來。」

於是胡雪巖換了公服，穿上嵇鶴齡的一件實地紗長衫——到了這樣可以「共衣」的程度，交情也就顯得不同了。兩個人都沒有穿馬褂，一襲輕衫，瀟瀟灑灑的出了嵇家的院子。

「鶴齡兄，你請先走一步，我跟他說幾句話。」

他是指高升，胡雪巖先誇獎了他幾句，然後讓他回去，轉告王有齡，事情一定可以成功，請王有齡即刻到嵇家來拜訪。

「胡老爺！」高升低聲問道，「你跟嵇老爺吃酒去了，我們老爺一來，不是撲個空嗎？」

「『孔子拜陽貨』，就是要撲空。」胡雪巖點破其中的奧妙：「你們老爺來拜了，嵇老爺當然要去回拜，這下有事不就可以長談了嗎？」

「是的，胡老爺的腦筋真好！」高升笑著說，「我懂了，你請。」

出了大門，兩個人都沒有坐轎子。嵇家住在清波門，離「柳浪聞鶯」不遠，安步當車到了那裏，在一家叫做「別有天」的館子裏落座。胡雪巖好整以暇地跟嵇鶴齡研究要甚麼菜，甚麼酒，那樣子就像多年知好，常常在一起把杯小敘似的。

「雪巖兄，」嵇鶴齡開門見山地問，「王太守真的認為新城那件案子，非我去不可？」

「這倒不大清楚。不過前天我聽他在埋怨黃撫台。」胡雪巖喝口酒，閒閒地又說，「埋怨上頭，派了這麼多委員來，用得著的不多，倒不如只派嵇某人一位，那反倒沒有話說。」

「怎麼叫沒有話說？」

「聽他的口氣，是指你老兄沒有話說。如果委員只有你一位，他有甚麼借重的地方，我想你也不好推辭。現在有這麼多人，偏偏一定說要請你去，這話他似乎不便出口。」

「是啊！」嵇鶴齡說，「我也知道他的難處。」

知道王有齡的難處又如何呢？胡雪巖心裏這樣在問，但不願操之過急，緊釘著問，同時他也真的不急，因為嵇鶴齡的脾氣，他幾乎已完全摸到，只要能說動他，他比甚麼人的心還熱。

果然，嵇鶴齡接著又說：「這件事我當仁不讓。不過，王太守得要能聽我的話。」

胡雪巖也真會做做，「到底怎麼回事？我還不十分清楚，這是公事，我最好少說話。鶴齡兄，王太守跟我關係不同，想來你總也聽說過。我們雖是初交，一見投緣，說句實話，我是高攀，只要你願意交我這個朋友，我們交下去一定是頂好的朋友。為此，」他停了一下，裝出毅然決然的神情，「我也不能不替你著想，交朋友不能『治一徑，損一徑』，你說是不是？」

「是的。」嵇鶴齡深深點頭、「雪巖兄，不是我恭維你、闤闠中人，像你這樣有春秋戰國策士味道的，還真罕見。」這兩句話，胡雪巖聽不懂，反正只知道是恭維的話，謙遜總不錯的，便拱拱手答道：「不敢，不敢！」

「現在我要請問，你說『不能不替我著想』，是如何想法？」

「你的心太熱，自告奮勇要到新城走一趟，王太守當然也有借重的意思。不過他的想法跟我一樣，總要不生危險才好，如果沒有萬全之計，還是不去的好。倘或王太守談到這件事，你有難處，儘管實說。」他加重語氣又說：「千萬千萬不能冒險。這就是我替你著想的地方。」

「承情之至。」嵇鶴齡很坦然地說：「這種事沒有萬全之計的，全在乎事先策劃週詳，臨事隨機應變。雪巖兄，你放心，我自保的辦法，總是有的。」

「可惜，新城是在山裏，如果是水路碼頭我就可以保你的駕了。」

「怎麼呢？」嵇鶴齡問：「你跟水師營很熟？」

「不是。」胡雪巖想了想，覺得不妨實說，「漕幫中我有人。」

「那好極了！」嵇鶴齡已極其興奮地，「我就想結識幾個漕幫中人，煩你引見。」他接著又加了一句：「並無他意，只是嚮往這些人的行徑，想印證一下《遊俠列傳》，看看今古有何不同？」

《遊俠列傳》是個甚麼玩意？胡雪巖不知道，片刻之間，倒有兩次聽不懂他的話，心裏不免難過，讀的書到底太少了。

不過不懂他能猜，看樣子嵇鶴齡只是想結交這些朋友，江湖上人四海得很，朋友越多越好，介紹他跟郁四和尤五認識，決不嫌冒昧，所以他一口答應。

「鶴齡兄，」他說，「我是『空子』，就這年把當中，在水路上文了兩個響噹噹的好朋友，一個在湖州，一個在松江。等你公事完了，我也從上海回來了，那時候我們一起到湖州去玩一趟，自然是擾王太守的，我跟你介紹一個姓郁的朋友。照你的性情，你們一定合得來。」

「好極了！」嵇鶴齡欣然引杯，乾了酒又問：「你甚麼時候動身到上海？」

「本來前天就該走了。想想不能把王太守一個人丟在這裏，所以上了船又下船。」

「啊！這我又要浮一大白！」嵇鶴齡自己取壺斟滿，一飲而盡，向胡雪巖照一照杯又說：「現在能夠像你這樣急人之難。古道熱腸的，不多了。」

這句話他聽懂了，機變極快，應聲答道：「至少還有一個，就是仁兄大人閣下。」

說著，胡雪巖回敬了一杯，嵇鶴齡欣然接受，放下杯子，有著喜不自勝的神情，「雪巖兄，人生遇合，真正是佛家所說的『因緣』兩字，一點都強求不來。」

「喔，原來『姻緣』兩字，是佛經上來的？」

這一說，嵇鶴齡不免詫異，看他吐屬不凡，何以連「因緣」的出典都會不知道呢？但他輕視的念頭，在心中一閃即沒，朋友投緣了，自會有許多忠恕的想法，他在想，胡雪巖雖是生意中人，沒有讀多少書，但並不俗氣，而且在應酬交往中，學到了一口文雅的談吐，居然在場面上能充得過去，也真個難能可貴了。

他還沒有聽出胡雪巖說的是「姻緣」，不是「因緣」。只接著發揮他的看法：「世俗都道得一個『緣』字，其實有因才有緣。你我的性情，就是一個因，你曉得我吃軟不吃硬，人窮志不窮的脾氣，這樣才會投緣。所以有人說的無緣，其實是無因，彼此志趣不合，性情不投，那裏會做得成朋友？」

胡雪巖這才明白，他說的是因果之「因」，不是婚姻之「姻」，心裏越發不是味道，但也不必掩飾。「鶴齡兄，」他很誠懇的說，「你跟我談書上的道理，我不是你的對手。不過你儘管談，我聽聽總是有益的。」

這一說，益使嵇鶴齡覺得他坦率可愛，不過也因為他這一說，反倒不便再引經據典，談談書上的道理了，「『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雪巖兄，你倒也不必忒自謙。」嵇鶴齡說，「我勸你閒下來，倒不妨讀幾首詩，看看山，看看水，這倒是涵泳性情，於你極有益處的。」

「你這幾句話是張藥方子，」胡雪巖笑道：「可以醫我的俗氣。」

「對了！」嵇鶴齡擊節稱賞，「你見得到此就不俗。」

這一來，他的談興越發好了，談興一好酒興也一定好，又添了兩斤竹葉青來。酒店主人也很識趣，從吊在湖水中的竹簍裏，撈起一條三斤重的青魚，別出心裁，捨棄從南宋傳下來的「醋溜」成法不用，仿照「老西兒」的吃法，做了碗解酒醒脾的醋椒魚湯，親自捧上桌來，說明是不收錢的「敬菜」。於是嵇鶴齡的飯量也好了，三碗「冬春米」飯下肚，摩著肚皮說：「從內人下世以來，我還是第一次這麼酒醉飯飽。」

他這一說，倒讓胡雪巖想起一件事，「鶴齡兄，」他問：「尊夫人故世，留下五六個兒子，中饋不可無人，你也該有續絃的打算！」

「唉！」嵇鶴齡嘆口氣，「我何嘗不作此打算？不過，你倒想想，五六個兒女需要照料，又是不知那一年補缺的『災官』，請問，略略過得去的人家，那位小姐肯嫁我？」

「這倒是實話。」胡雪巖說：「等我來替你動動腦筋！」

嵇鶴齡笑笑不答。胡雪巖卻真的在替他「動腦筋」，並且很快地想到了一個主意，但眼前先不說破，談了些別的閒話，看著太陽已落入南北高峰之間，返照湖水，映出萬點金鱗，暑氣也不如日中之烈，柳下披風，醉意一消，真個「夕陽無限好，可惜近黃昏」——一到黃昏，城門快要關了，兩人戀戀不捨地約了明天再見。

胡雪巖直接來到王家，王有齡正好送客出門，一見便拉著他的手笑道：「雪巖，你的本事真大，居然能把這麼個人降服了，我不能不佩服你。我去拜過他了，封了八兩銀子的奠儀，不算太菲吧！」

「這無所謂。」胡雪巖答道，「他已經自告奮勇，明天上午一定會來回拜，你就開門見山跟他談好了。」

「自告奮勇？」王有齡愁懷盡去，大喜說道：「好極，好極！明天晚上我請個客，把魁參將和新城縣的兩個紳士約了來，好好談一談。你早點來！」

第二天下午，胡雪巖依約，在家吃完午飯就到了王家。不久，嵇鶴齡也到了——他在上午已來回拜過王有齡，接受了晚宴的邀請，同時應約早到，好先商量出一個具體辦法，等魁參將和新城縣的紳士來了，當面談妥，立即就可以動手辦事。

「鶴齡兄，」王有齡說，「早晨你來過以後，我一直在盤算，新城縣令已為匪僧慧心戕害，現在是縣丞護印。我想上院保老兄署理新城，有『印把子』在手裏，辦事比較方便。當然，這是權宜之計，新城地瘠民貧，不好一直委屈老兄。將來調補一等大縣，我一定幫忙。」

「多謝雪公栽培！」嵇鶴齡拱拱手說，「不過眼前還是用委員的名義好。何以呢？第一，此去要隨機應變，說不定我要深入虎穴，權且與那班亂民『稱兄道弟，杯酒言歡』。如果是父母官的身份，不能不存朝廷的體統，處處拘束，反而不便。其次，現在既是縣丞護印，身處危城，能夠盡心維持，他總也有所貪圖，如果我一署理，他就落空了，即使不是心懷怨望，事事掣時，也一定鼓不起勁來幹，於大事無益。」

「是，是！」王有齡欽佩之忱，溢於詞色，「老兄這番剖析，具見卓識。這準定照老兄的吩咐，等這件事完了，老兄補實缺的事，包在我身上。」

「那是以後的事，眼前我要請雪公先跟上頭進言，新城縣丞，倘或著有勞績，請上頭不必另外派人，就讓他升署知縣。」嵇鶴齡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句話，有時候很用得著。如果上頭肯這麼答應，我到了新城，可得許多方便。」

「對！這也是應該的。危城之中，也靠他撐持，理當有此酬庸。倘或受罪吃辛苦有分，局勢平定了，別人來坐享其成，這也太不公平了。」

接著，他們兩人便談到「先撫後剿」的細節。胡雪巖看沒有他的事，也插不進話去，便悄悄退了出來，逕到上房來見王太太。

王太太越發親熱，口口聲聲「兄弟，兄弟」的，簡直把他當做娘家人看待了。

胡雪巖深知官場中人的脾氣，只許他們親熱，不許別人越禮，所以仍舊按規矩稱她：「王太太！」他說，「現在你可以不必再為雪公擔心了。嵇鶴齡一則是佩服雪公，再則是跟我一見如故，肯到新城去了。」

「這都是兄弟你的功勞！」王太太很吃力地說：「真正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不必謝我！就算我出了力，以我跟雪公的情分來說，也是應該的。倒是人家嵇老爺，打開天窗說亮話，這一趟去，真正要承他的情。」胡雪巖又說，「剛剛雪公要保他署理新城縣，他一定不要，說是這一來事情反倒不好辦。王太太你想，候補候補，就是想補個缺，此刻不貪功名富貴，所為何來？無非交情二字。」

「這是真的。」王太太說：「兄弟我們自己人，你倒替我出個主意看——雖說公事上頭，我不能問，也插不進手去，私人的情分上他幫了你哥哥這麼一個大忙，我總也要盡點心。如果他太太在世，倒也好了，內眷往來，甚麼話都好說，偏偏他太太又故世了！」

這就說到緊要關頭上來了，胡雪巖三兩句話把話題引到此處，正要開門見山轉入正文，不想來了個人，他只好把已到喉嚨口的話，嚥了回去。

「胡老爺請用茶。錢塘縣陳大老爺送的獅子山的『旗槍』還是頭一回打開來吃。胡老爺，你是講究喫茶的，嚐嚐新！」

說話的是王太太的一個心腹丫頭，名叫瑞雲，生得長身玉立，一張長隆臉，下巴寬了些，但照相法上說，這是所謂主貴的「地角方圓」。看瑞雲的氣度，倒確是有點大家閨秀的味道，語言從容，神態嫻靜，沒有些兒輕狂。尤其好的是操持家務，井井有條，等於王太太的一條右臂。所以到了花信年華，依然是小姑居處，只為王太太捨不得放她出去。

「多謝，多謝！」胡雪巖笑嘻嘻地問道：「瑞雲，你今年幾歲？」

瑞雲最怕人問她的年紀，提起來有點傷心，但她到底與眾不同，這時大大方方地答道：「我今年二十二。」其實是二十五，瞞掉了三歲。

「二十二歲倒不像。」胡雪巖有意叫她開開心，「我當你二十歲不到。」

瑞雲笑了，笑得很大方，也很嫵媚，只是嘴大了些，好在有雪白整齊的一嘴牙，倒也絲毫不顯得難看。

「兄弟！」王太太有些緊張，「你——」

胡雪巖重重咳嗽了一聲，示意她不要說下去——她要說的一句話他知道，當著瑞雲諸多不便，所以阻止。

瑞雲怎會看不出來？順手取走了王太太的一隻茶杯，毫不著痕跡地躲了開去。這時王太太才低聲問道：「兄弟，你是不是要替瑞雲做媒？」

「有是有這麼個想法，先要看王太太的意思。」胡雪巖老實說道：「我看耽誤不得了！」

王太太臉一紅，「我也不瞞你，」她說，「一則來高不成低不就，二則來，我實在也離不開她。」

「這是從前的話，現在不同了。」

「是的，不同。」

王太太說是這樣說，其實不過禮貌上的附和，究竟如何不同，她自己並不知道，胡雪巖看出這一點，自恃交情深厚，覺得有為她坦率指出的必要，不然，話就談不下去了。

「王太太！一年多以前，雪公還不曾進京，那時府上的境況，我也有些曉得。多虧王太太一手調度，熬過這段苦日子，雪公才能脫運交運，當時自然少不了瑞雲這樣一個得力幫手——」

「啊！」不等他的話完，王太太便搶著打斷，是一臉愧歉不安的神情，「兄弟，你說得不錯！真正虧得你提醒！」

今昔的不同，讓胡雪巖提醒了。做主人家的，宦途得意，扶搖直上，做下人的又如何呢？瑞雲幫王家撐過一段苦日子，現在也該有所報答了，再不替她的終身著想，白白耽誤了青春，於心何忍呢？因此，這時候的王太太，不僅是不安，甚至於可說有些著急，最好能立刻找到一個年貌相當，有出息的人，把瑞雲嫁了出去。

「兄弟，你說，你要替我們瑞雲做媒的是那家？甚麼出身？有多大年紀？如果談得攏，我要相相親。」

聽她這關切起勁的語氣，可知祈望甚奢，嵇鶴齡不可能明媒正娶把瑞雲當「填房」，又有六個未成年的兒女，這些情形一說，王太太立刻會搖頭。上手之初就碰個釘子，以後就能夠挽回，也很吃力。所以胡雪巖心裏在想，第一句話說出去，就要她動心，不能駁回。

這就要用點手腕了！反正王太太對瑞雲再關切，也比不上她對丈夫的關切，不妨就從這上面下手。

於是他說：「王太太，這頭親事，跟雪公也大有關係，我說成了，諸事順利，說不成難免有麻煩。」

為他所料的，王太太一聽，神態又是一變，不僅關切。還有警惕，「兄弟，你來說，沒有說不成的道理。」她這樣答道，「你做的事都是不錯的！」

這句話答得很好，使胡雪巖覺得雙肩的責任加重，不能不為瑞雲設想，因而不即回答，在心裏把嵇鶴齡的各方面又考慮了一遍。

經過這短暫的沉默，王太太也有所領悟了，「你說的那個人，是不是嵇老爺？」她率直問說。

「就是他！」胡雪巖也考慮停當了，「王太太，我要說句老實話，瑞雲如果想嫁個做官的，先總只有委屈幾年。」接下去他說：「至於嵇鶴齡這個人，你想也可以想到，人品、才幹都呱呱叫，將來一定會得意。瑞雲嫁了他，一定有的好日子過。」

王太太不響，盤算一會問道：「嵇老爺今年多大？」

「四十剛剛出頭。」胡雪巖說，「人生得後生，看來只有三十多，精神極好。」

「脾氣呢？」

「有才幹的人，總是有脾氣的，不過脾氣不會在家裏發，在家裏像隻老虎，在外頭像隻『煨灶貓』，這種是最沒出息的人。」

「原是！」王太太笑道：「只會在家裏打老婆，算甚麼男子漢？」她緊接著又說，「提起這一層，我倒想起來了，怎麼說先要瑞雲『委屈』兩年，這話我不大懂。」

「我是說，剛進門沒有甚麼名分。過個兩三年，嵇鶴齡自然會把她『扶正』。」

王太太對此要考慮，考慮的不是眼前是將來，「兄弟，」她說，「你這句話倒也實在。不過，將來嵇老爺另外娶了填房，我們瑞雲不是落空了嗎？」

「這可以言明在先的。」胡雪巖拍拍胸說，「不然找我媒人說話。」

「『滿飯好吃，滿話難說』！我樣樣事相信你，只有這上頭，說實話，我比你見得多，做媒吃力不討好的，多得很！不然怎麼會有『春媒醬』這句話？我們兩家的交情，自然不會這樣子，到那時候，就只有叫瑞雲委屈了！」

「這要看人說話。嵇鶴齡是個說一不二的人，除非不答應，答應了一定有信用。總而言之一句話，只要瑞雲真的賢慧能幹，嫁過去一定同偕到老。」

「好了，這層不去說他。」王太太又問：「嵇老爺堂上有沒有老親？」

「堂上老親倒沒有。底下有六個小鬼！」此是這樁親事中最大的障礙，胡雪巖特意自己先說破，「不過，王太太，你放心，嵇家的家教極好，六個伢兒都乖得很！」

他一路在說，王太太一路搖頭，「這難了！」她說，「你們男人家那裏曉得操持家務的苦楚？六個伢兒，光是穿鞋子，一年就要做到頭，將來瑞雲自己再有了兒女，豈不是苦上加苦？」

從這裏開始，胡雪巖大費唇舌，他的口才超妙，一向無往不利，只有他這一刻，怎麼樣也不能把王太太說服。他恭維瑞雲能幹，繁難的家務，在她手裏舉重苦輕，又說嵇鶴齡不久就會得意，可以多用婢僕分勞。凡此理由都敵不過王太太一句話：「瑞雲苦了多年，我不能再叫她去吃苦！」

多說無益，胡雪巖慢慢自己收篷，所以事難不成，和氣未傷，王太太當然感到萬分歉仄，便留了一個尾巴，說是「慢慢再商量。」

胡雪巖卻等不得了，像這樣的事，要做得爽利，才能叫人見情：因此他另闢蹊徑，從王有齡身上著手。不過要讓他硬作主張，王太太也會不高興，說不定會傷他們夫妻的感情，所以胡雪巖想了一個比較緩和的辦法。

「太太！」王有齡用商量的語氣說：「嵇鶴齡這一趟總算是幫了我們全家一個大忙，剛才在席上已經談好了，他後天就動身到新城。不過人家幫了我們的忙，我們也要想想人家的難處。」

「那自然。」王太太問道，「嵇老爺眼前有啥難處，怎麼幫法。」

「他是父代母職。等一離了家，雖有個老家人，也照顧不了。我想叫瑞雲去替他管幾天家。」

王太太笑了，「這一定是雪巖想出來的花樣。」

「雪巖絕頂聰明，他想出來的花樣，不會錯的。」

「我不是說他錯。」王太太問：「不過其中到底是甚麼花樣？總也得說出來，我才會明白。」

「是這樣子，雪巖的意思，一則替嵇鶴齡管幾天家，讓他可以無後顧之憂，二則讓瑞雲去看看情形，如果覺得嵇鶴齡為人合得來，他家幾個孩子也聽話，瑞雲認為應付得下，那就再好都沒有。否則就作罷，從此大家不談這件事，一點痕跡不留，豈不甚好？」

「這好，這好！」王太太大為點頭，「這我就沒話說了。」

「不過我倒要勸你。」王有齡又說，「像嵇鶴齡這樣的人，憑心而論，是個人才，只要脾氣稍為變得圓通些，以他的儀表才具，不怕不得意。瑞雲嫁了他，眼前或許苦一點，將來一定有福享。再說，彼此結成至好，再連上這門親，你們可以常來常往，不也蠻熱鬧有趣的嗎？」

這句話倒是把王太太說動了。既然是講感情，為瑞雲著想以外，也要為自己想想，不管瑞雲嫁人為妻還是為妾，堂客的往來，總先要看「官客」的交情，地位不同，行輩不符，「老爺」們少有交往，內眷們就不容易軋得攏淘。自己老爺與嵇老爺，以後定會常在一起，真正成了通家之好，那跟瑞雲見面的機會，自然就會多了。

因此，她欣欣然把瑞雲找了來，將這件事的前後經過，和盤托出，首先也就是強調彼此可以常來常往，接著便許了她一份嫁妝，最後問她的意思如何？

當胡雪巖和王有齡跟王太太在談此事時，瑞雲早就在「聽壁腳」了，終身大事，心裏一直在盤算，她覺得這時候自以不表示態度為宜，所以這樣答道：「嵇老爺替老爺去辦公事，他家沒有人，我自然該替他去管幾天家。以後的事誰曉得呢？」

「這話也對！」王太太是想慫恿她好好花些功夫下去，好使得嵇鶴齡傾心，但卻不便明言，因而用了個激將法：「不過，我有點擔心，他家伢兒多，家也難管，將來說起來，『管與不管一樣』，這句話，就不好聽了。」

瑞雲不響，心裏冷笑，怎說「管與不管一樣」呢？明天管個樣子出來看看，你就知道了。

於是第二天一早，瑞雲帶了個衣箱，由高升陪著，一頂小轎，來到嵇家。嵇鶴齡已預先聽胡雪巖來說過，深為領情，對瑞雲自然也另眼相看，稱她「瑞姑娘」，讓兒女們叫她「瑞阿姨」。

「瑞姑娘，多多費心，多多拜託！」嵇鶴齡不勝感激地說，「有你來幫忙，我可以放心了。這個家從今天起，就算交了給你了，孩子們不乖，該打該罵，不必客氣。」

「那有這個道理？」瑞雲淺淺地笑著，把他那個大眼睛的小女兒摟在懷裏，眼角掃著那五個大的——正好三男三女，老大是男的，看上去極其忠厚老實。老二是女孩，有十二歲左右，生得很瘦，一雙眼睛卻特別靈活，話也最多，一望而知，不易對付。她心裏在想，要把這個家管好，先得把這個「二小姐」收服。

「瑞姑娘！」嵇鶴齡打斷了她的思路，「我把鑰匙交給你。」

當家的鑰匙，就好比做官的印信，瑞雲當仁不讓，把一串沉甸甸的鑰匙接了過來。接著，嵇鶴齡又喚了張貴和一個名叫小青的小丫頭來，為她引見。交代這一些，他站起身來要出門了。

「嵇老爺，」瑞雲問，「是不是回家吃飯？」

「明天就要動身，今天有好些事要料理，中午趕不回來，晚上有個飯局。」

「那麼，行李要收拾？」

「這要麻煩你了！行李不多帶。」嵇鶴齡說，「每趟出門，我都帶張貴一起走，這一次不必了。要帶些甚麼東西，張貴知道。」

※※※

嵇鶴齡到二更天才回家，帶了個客人來：胡雪巖。

一進門便覺得不同，走廊上不似平常那樣黑得不堪辨識，淡月映照，相當明亮，細看時是窗紙重新糊過了。走到裏面，只見收拾得井井有條，亂七八糟、不該擺在客廳裏的東西，都已移了開去，嵇鶴齡頓有耳目清涼之感，不由得就想起太太在世的日子。

「嵇老爺回來了！」瑞雲從裏面迎了出來，接著又招呼了胡雪巖。

「費心，費心！」嵇鶴齡滿面含笑的拱手道謝。

「如何？」胡雪巖很得意的笑道：「我說這位瑞姑娘很能幹吧！」

「豈但能幹？才德俱備。」

這完全是相親的話了，否則短期作客，代理家會，那裏談得到甚麼「才德」？瑞雲懂他們的話，但自覺必須裝得不懂。從從容容地指揮小青倒茶、裝水煙。等主客二人坐定了才說，煮了香粳米粥在那裏，如果覺得餓了，隨時可以開出來吃。

嵇鶴齡未曾開口，胡雪巖先就欣然道好：「正想吃碗粥！」

於是瑞雲轉身出去，跟著就端了托盤進來，四個碟子，一壺嵇鶴齡吃慣了的「玫瑰燒」，一瓦罐熱粥，食物的味道不知如何？餐具卻是異常精潔——嵇鶴齡從太太去世，一切因陋就簡，此刻看見吃頓粥也頗像個樣子，自然覺得高興。

「來，來！」他招呼著客人說：「這才叫『借花獻佛』，如果不是瑞姑娘，我簡直無可待客。」

「嵇老爺！」瑞雲心裏也舒服，但覺得他老是說這麼客氣的話，卻是大可不必，「你說得我都難為情了。既然來到府上，這都是我該做的事，只怕伺候得不週到，嵇老爺你多包涵！」說著，深深看了他一眼，才低下頭去盛粥。

看他們這神情，胡雪巖知道好事必諧，便忍不住要開玩笑了，「鶴齡兄，」他說，「你們倒真是相敬如賓！」

「原是客人嘛！」嵇鶴齡說：「應當敬重。」

瑞雲不響，她也懂胡雪巖那句話，只覺得怎麼樣說都不好，所以仍舊是裝作不懂，悄悄退了出去。

「鶴齡兄，」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胡雪巖換了個座位，由對面而側坐，隔著桌角。低聲說道，「此刻我要跟你談正事了。你看如何？」

這樣逼著問，嵇鶴齡不無受窘之感，笑著推託說：「等我新城回來，再談也不遲。」

「對！本來應該這樣。不過，我等你一走，也要馬上趕到上海去。彼此已成知交，我不瞞你，我的一家一當都在那幾船絲上，實在怕路上會出毛病——這話一時也說不清楚，且不去談它。到了上海，我要看機會脫手，說不定要兩三個月才能回來，那時你早就回到了杭州。你們情投意合，就等我這個媒人。你們急，我也急，倒不如趁現在做好了媒再走。喜酒趕不趕得上，就無所謂了。」

「閣下真是一片熱腸！」嵇鶴齡敬了他一杯酒，借此沉吟，總覺得不宜操之過急，便歉然說道：「可能再讓我看一看？」

「還看甚麼？」胡雪巖不以為然地問他：「第一，你我的眼光，看這麼個人還看不透？第二，如果不是你所說的『才德俱備』，王太太又何至於當她心肝寶貝樣，留到這個歲數還不放？」

「這倒是實話。」

「再跟你說句實話，納寵到底不比正娶，不用想得那麼多。」

「好了！我從命就是了。」嵇鶴齡又敬他酒，表示謝媒。

「慢慢，你從我的命，我的命令還沒有下呢！」胡雪巖說：「我在王太太面前拍了胸脯來的，如果三兩年以後，她沒有甚麼錯處，你就要預備送她一副『誥封』。」

「那自然。我也不會再續娶了，將來把她扶正好了。」

「話是你說的。」胡雪巖特意再釘一句：「你將來會不會做蔡伯喈、陳世美？這要『言明在先』，我好有交代。」

嵇鶴齡笑了，「虧你想得出！」他說，「我又不會中狀元，那裏來的『相府招親』？」

「我想想你也不是那種人！那我這頭媒，就算做成功了。好日子你們自己去挑，王太太當嫁女兒一樣，有份嫁妝。至於你的聘禮——，」胡雪巖說，「有兩個辦法，你挑一個。」

「這也是新鮮話。你說個數目，我來張羅好了，那裏還有甚麼辦法好挑？」

「我做事向來與眾不同。第一，我想以三方面的交情，你的聘禮可以免了。第二，如果你一定要替尊寵做面子，我放筆款子給你。兩個辦法你自己挑。」

「我自然要給她做面子，而且已經很見王太太的情了，聘禮不可免。」嵇鶴齡沉吟了一會說，「借錢容易，還起來就難了。」

「一點都不難。這趟新城的差使辦成功，黃撫台一定放你出去，說不定就是雪公湖州府下面的縣缺。那時候你還怕沒有錢還帳。」

嵇鶴齡通盤考慮了一下，認為這筆錢可以借，便點點頭說：「我向寶號借一千銀子。利息可要照算，不然我不借。」

胡雪巖不響，從馬褂夾袋裏掏出一疊銀票，揀了一張放在嵇鶴齡面前，數目正是一千兩。

「你倒真痛快！」嵇鶴齡笑道：「也真巴結！」

「我開錢莊做生意，怎麼能不巴結？你把銀票收好，如果要到我阜康立摺子，找我的檔手，名叫劉慶生。」

「多謝了！我先寫張借據。」

這也現成，胡雪巖隨身帶著個「皮護書」，裏面有空白梅紅八行箋，墨盒和水筆。嵇鶴齡用他那筆凝重中不失嫵媚的蘇字，即席寫了張借據，連同銀票一起交了過去。

「這為啥？」胡雪巖指著銀票，詫異地問。

「禮啊！」嵇鶴齡說，「我明天一早就動身了，拜託你『大冰老爺』，代為備個全帖，送了過去。」

「這也不必這麼多——」

「不，不！」嵇鶴齡搶著說，「十斛量珠，我自覺已太菲薄了。」

胡雪巖想了想說：「也好。我倒再問你一聲，你預備甚麼時候辦喜事？」

「既然事已定局，自然越快越好。不過我怕委屈了瑞雲。」嵇鶴齡說：「果然如你所說的，新城之行，圓滿歸來，有個『印把子』抓在手裏，她不也算『掌印夫人』了？」

「你這樣想法，我倒要勸你，」胡雪巖居然也掉了句文：「少安勿躁。」

「對！我聽你的話。」嵇鶴齡欣然同意：「而且也要等你回來，我叫她當筵謝媒！」

他們在大談瑞雲，先還有些顧忌，輕聲相語，到後來聲音越說越大，瑞雲想不聽亦不可得，一個人悄悄坐在門背後，聽得心裏一陣陣發緊，有些喘不過氣來，特別是那「掌印夫人」四個字，入耳就像含了塊糖在嘴裏。不過她始終覺得有些不大服貼的感覺，無論如何總要先探一探自己的口氣！就看得那麼準，把得那麼穩，自作主張在商量辦喜事的日子！還說「謝媒」，難道一定就知道自己不會反對？說啥是啥，聽憑擺佈。

正在這樣盤算，聽得外面嵇鶴齡在喊：「瑞姑娘！」

「來了！」她答應一聲，手已經摸到門簾上，忽又縮了回來，摸一摸自己的臉，果然有些發燙。

這樣子走不出去。但不出去恰好告訴人她在偷聽，想一想還是掀簾而出，卻遠遠地垂手站著。

「瑞雲，」胡雪巖說道：「我要走了！」

「等我來點燈籠。」她正好借此又避了開去。

「不忙，不忙！我有句話問你。」

「是，胡老爺請說。」

「嵇老爺因為你替他管家，承情不盡，託我在上海買點東西來送你。你不必客氣，喜歡甚麼，跟我說！」

「不敢當。」瑞雲答道：「怎麼好要嵇老爺破費？」

「不要客氣，不要客氣！你自己說。」胡雪巖又說，「如果你不說，我買了一大堆來，跟你們嵇老爺算帳，反而害他大大地破費了！」

瑞雲心想，這位胡老爺實在厲害！也不知道他的話是真是假？真的買了一大堆用不著的東西回來，雖不是自己花錢，也會心疼。照此看來，還是自己說了為是。

不過瑞雲也很會說話，「胡老爺跟嵇老爺也是好朋友，不肯讓嵇老爺太破費的。」她看了嵇鶴齡一眼又說：「胡老爺看著辦好了。」

「這也是一句話，有你這句話，我就好辦事了。總而言之，包你們都滿意，一個不心疼，一個不肉痛！」

皮裏陽秋，似嘲似謔，嵇鶴齡皺眉，瑞雲臉紅，她不想再站在那裏，福一福說：「謝謝胡老爺跟嵇老爺！」然後轉身就走。

「如何？」胡雪巖很得意地說，「處處都迴護著你，剛剛進門，就是賢內助了！」

嵇鶴齡撮兩指按在唇上，示意禁聲，接著指一指裏面，輕聲說道：「何苦讓她受窘？」

胡雪巖又笑了：「好！她迴護你，你迴護她。看來我這頭媒，做得倒真是陰功積德。」

一面說，一面往外走。這時瑞雲已將在打盹的張貴喚醒，點好燈籠，主僕兩人把胡雪巖送出大門外，看他上了轎子才進去。

於是檢點了行李，嵇鶴齡又囑咐張貴，事事聽「瑞姑娘」作主，小心照料門戶。等男僕退出，他才問：「瑞姑娘住在那間屋子？」

「我跟二小姐一屋——」

「瑞姑娘！」嵇鶴齡打斷她的話說，「小孩子，不敢當你這樣的稱呼。你叫她名字好了，她叫丹荷——」他把他六個兒子的名字，一一告訴了她。

「叫名字我也不敢。」瑞雲平靜地答道，「叫官官吧！」

江南縉紳之家，通稱子女叫「官」，或者用排行，或者用名字，丹荷就是「荷官」，這是個不分尊卑的「官稱」，嵇鶴齡便也不再「謙辭」了。

「瑞姑娘，我再說一句，舍間完全奉託了！孩子們都要請你照應。」

「嵇老爺你請放心，府上的事都有我。」瑞雲這時對他的感覺不同了，隱隱然有終身倚靠的念頭，所以對他此行的安危，不能不關心，但話又不便明說，只這樣問起，「嵇老爺這趟出門，不曉得那天才能回來？」

「也不會太久，快則半個月，最多一個月功夫，我相信公事一定可以辦好了。」

「聽說這趟公事很麻煩？」

「事在人為。」嵇鶴齡說了這句成語，怕她不懂，因而又作解釋：「事情要看甚麼人辦？我去了，大概可以辦得下來。」

「如果辦不下來呢？」

辦不下來就性命交關了！嵇鶴齡也體諒得到她的心情，怕嚇了她，不肯說實話。「不要緊！」他用極具信心的語氣說：「一定辦得來。」

瑞雲的臉上，果然是寬慰的表情。她還有許多話想問，苦於第一天見面，身份限制，難以啟齒。但又捨不得走，就只好低頭站在那裏，作出伺候垂詢的樣子。

嵇鶴齡覺得氣氛有些僵硬，不便於深談，便說了句：「你請坐！以後見面的日子還有，一拘束，就不像一家人了。」

這話說得相當露骨，如果照他的話坐下來，便等於承認是「一家人」了。她心裏雖異常關切嵇鶴齡，但表面上卻不願有任何傾心委身的表示，因為一則不免羞澀，再則對他和胡雪巖還存著一絲莫名其妙的反感，有意矜持。

看她依舊站著，嵇鶴齡很快地又說了句：「你請坐啊！」

「不要緊！」她還是不肯依。

於是嵇鶴齡不自覺地也站了起來，捧著一管水煙袋，一路捻紙捻，一路跟她說話，主要的是問她的家世，瑞雲有問必答，一談談到三更天，方始各歸寢室。

這應該是嵇鶴齡悼亡以後，睡得最舒服的一夜，因為他的床鋪經瑞雲徹底的整理過了，雪白的夏布帳子，抹得極乾淨的草蓆，新換的枕頭衣。大床後面的擱板上，收拾得整整齊齊，有茶有書，帳子外的一盞油燈，剔得極亮，如果睡不著可以看書消遣。

他睡不著，但也不曾看書，雙眼已有些澀倦，而神思亢奮，心裏想到許多事，最要緊的一件是新城之行的估量。最初激於胡雪巖的交情，王有齡的禮遇，挺身而出，不計後果，此刻想想，不能只憑一股銳氣，做了再說。到新城以後，如何下手，固非臨機不可，但是成敗之算，應有籌劃。身入危城，隨便甚麼人不可能有萬全之計，倘或被害，身後六個兒女怎麼辦？

當然，朝廷有撫恤，上官會周濟，然而這都要看人的恩惠，總得有個切實可靠，能夠託孤的人才好。

念頭轉到這裏，自然就想到了胡雪巖。心裏不免失悔，如果早見及此，趁今晚上就可以切切實實拜託一番，現在只好留個「遺囑」了。

於是他重新起身，把油燈移到桌上，展開紙筆，卻又沉吟不定。留遺囑似乎太嚴重了些，這對胡雪巖會是很大的一個負擔。考慮了很久，忽有妙悟，自己覺得很得意。

第十二章

到新城先到富陽，走錢塘江這條水路。等送行的王有齡一走，嵇鶴齡把胡雪巖留了下來，說還有幾句話要談。

到船艙中坐定，他從拜匣裏取出一張梅紅單帖，放在胡雪巖面前，上面寫的是「嵇鶴齡，以字行。湖北羅田人，嘉慶二十一年十月初四午時生。」

「喔！」胡雪巖笑道：「你倒真巴結，應該我先去討瑞雲的八字來給你。其實，這也可以不必。」

「不是，不是！」嵇鶴齡搖著手說，「這張帖子是交給你的。雪巖兄，我想高攀，我們拜個把子。」

「這——」胡雪巖楞了一下，接著喜逐顏開地說：「那是我高攀了！不過，此刻來不及備帖子，但是也要磕個頭。」

「這都好辦，等我新城回來再行禮。」嵇鶴齡說：「相知貴相知心。如果你不嫌棄，此刻我們就改稱呼。你今年貴庚？」

「我小得多。」胡雪巖改了稱呼，叫一聲：「大哥！」接著便給「大哥」磕頭。

嵇鶴齡急忙也跪下還禮，自然稱他「二弟」。兩人對拜了一拜，連「撮土為香」都用不著，就結成了異姓手足。

拜罷起身，彼此肩上的感覺便都不同了，嵇鶴齡是減輕而胡雪巖是加重，「大哥！」他說，「你儘管放心到新城去，專心一致辦事，家裏一點都不用記罣，一切都有我！」

「那自然要託你。」嵇鶴齡又說，「不過眼前有瑞雲在，也沒有甚麼不放心的，我走了，你也趕緊動身到上海去吧！早去早回，我們換帖子請客。」

「好的，我曉得，一路順風。」

胡雪巖離船登岸，坐轎進城，等王有齡到家，他接著也到了他那裏，臉上是掩抑不住的笑容，王有齡夫婦都覺得奇怪，問他甚麼事這麼高興。

「你們兩位再也想不到的，就雪公上了岸那一刻功夫，我跟鶴齡拜成把弟兄了。」

「太好了！恭喜，恭喜！」王有齡對他妻子說：「太太，這一來我們跟鶴齡的情分也不同了。」

「真成了一家人，至親好友，原是越多越好。」

「說到這一層，我倒想起來了。」胡雪巖從馬褂口袋裏摸出個紅封套遞向王太太。

她不肯接，「這是甚麼？」

「瑞雲的聘金——」

話沒有完，王有齡先就亂喊：「不行，不行！這怎麼好收他的？你還給他。」

「慢慢，你不要吵！」玉太太揮揮手說：「我先要問問清楚，瑞雲怎麼樣？她自己答應了沒有？」

「看樣子是千肯萬肯的了。」

「那有這麼快？」王太太不信，「她到底怎麼說的？」

「這也用不著明說。」胡雪巖把昨晚上的情形講了一遍。這些眉目傳情，靈犀暗通的事，本來就是最好的話題，胡雪巖又有意刻畫入微，所以把王有齡夫婦聽得津津有味，都是微張著嘴，聳起兩面唇角，隨時準備放聲大笑的神態。

「差也差不多了。」等他講完，王有齡點點頭說。

「到底不是甚麼『千肯萬肯』，總還要我來說兩句，她才會鬆口。」

「拜託，拜託！」胡雪巖拱一拱手，趁勢又把紅封套遞了過去。

王太太已經接到手裏，王有齡一把奪了回來，塞回胡雪巖：「這不能收的。」

「沒有甚麼不能收。」王太太接口，「我們瑞雲是人家聘了去的，不是不值錢白送的。兄弟，你把聘金交給我，我另有用處。」

「你有甚麼用處？」王有齡大為不悅，幾乎要跟太太吵架了。

「我說給你聽！」王太太的聲音也很大，「瑞雲一份嫁妝歸我們預備。這一千兩銀了，我另外交給她，是她的私房錢。請問王大老爺，可以不可以？」

王有齡的表情立刻改變了，歉意地笑著，卻用埋怨的語氣回答：「太太，你何不早說？」

「現在說也不晚。」王太太拿著紅封套，得意地走了。

「雪巖！」王有齡略有憂色，「我們先商量一下，萬一嵇鶴齡此去無功，下一步該如何？」

「先撫後剿」的宗旨是早已定好了的，撫既不成，自然是派兵進剿，何需問得？但胡雪巖瞭解他的內心，便不肯這麼回答，只說：「你不必過慮！鶴齡跟我說過，無論如何，自保之策，總是有的，可見得他極有把握。而且，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此去沒有後顧之慮，專心一致對付公事，當然無往不利。」

聽他侃侃而談，聲音中極具自信，王有齡不知不覺受了鼓舞，愁懷一放，連連點頭。

「還有，雪公，」胡雪巖又說，「你正鴻運當頭，瑞雲也要託你的福，她又是一副福相，看起來必有幫夫運，所以鶴齡一定馬到成功。瑞雲遲早是個『掌印夫人』！」

這一說，王有齡越發高興，「不錯，不錯！我也覺得，這無論如何不是倒霉的時候。」他又說：「等鶴齡功成回省，我一定力保他接歸安縣。這個缺，一年起碼有五萬銀子進帳。」

胡雪巖心想，歸安縣現在由王有齡兼署，保了嵇鶴齡，就等於從他自己荷包裏挖五萬銀子出來。一時慷慨，終必失悔，卻又是說不出的苦。朋友相交，到了這地步一定不能善始善終，倒要勸一勸他。

「歸安是一等大縣，只怕上頭不肯。如果碰個釘子，彼此不好，我倒有個想法。」

「噢！你說，一定是好主意。」

「你看是不是好主意？」胡雪巖說，「海運局的差使，你又兼顧不到，何不保鶴齡接替？」

「啊！」王有齡恍然大悟，「對了！這才是一舉數得。」

胡雪巖懂他這句話的意思，這一舉數得就包括了他的便利在內，嵇鶴齡接替海運局的差使，他經手的幾筆墊款、借款，料理起來就順利了。

「準定這麼辦，」王有齡又問，「你那天走？」

「至遲後天一走要走了。」

「那好，你辦完了事就回來。」王有齡放低了聲音說，「我託你帶筆錢去。」

帶給誰？心照不宣，胡雪巖只問：「帶多少？」

「給她二三百兩銀子吧！」

「知道了，我替你墊付二百兩，回來再算。」

於是胡雪巖回家重整行裝。第二天抽出功夫來，親自上街買了好些茶食，去探望嵇鶴齡的子女，只見瑞雲把那六個孩子料理得乾乾淨淨，心裏大為寬慰。他跟嵇鶴齡拜把子的事，沒有跟他的兒女說，卻跟瑞雲說了。正在談著，來了位意想不到的「堂客」，是王太太。

她的來意，胡雪巖明白，他沒有理由妨礙她們談正事，便笑笑走了。

一到松江，仍舊在出四鰓鱸的秀野橋上岸，胡雪巖沒有帶跟班，卻有許多零零碎碎的行李，多是些杭州的土產，但他不怕照應不了。叫船家找了轎子和挑伕來，關照到通裕米行，那就連價錢都不用講。因為「車、船、店、腳、牙」雖然難惹，卻也十分開竅，通裕米行的後台是誰？碼頭上沒有一個人不曉得，也沒有一個人不買帳。

到了通裕，卻好遇見陳世龍在門口，一見面就說，「胡先生，我天天在盼望，為啥到今天才到？」

「說來話長。」胡雪巖問道，「尤五哥在不在松江？」

「昨天晚上剛從上海回來。」

「好，進去再說。」

通裕的人聽見聲音也迎了出來，代為開發轎子挑伕，把他奉為上賓，同時趕緊派人去通知尤五。

「不必，不必！」胡雪巖攔著他們說，「我去看尤五哥，跟他一起到老太爺那裏請安。」說著，便檢點土儀，叫陳世龍拿著跟了去。

尤五家住得不遠，不必再用轎馬。陳世龍一面走，一面把到了松江以後的情形。扼要地報告，人是分開來往，陳世龍住在通裕，老張住在船上，阿珠就住在尤五家。

胡雪巖心裏明白，尤五仍舊當阿珠是他的心上人，所以特加禮遇，這且不去管她，他關心的是貨色。

「貨色進上海絲棧了。」陳世龍說道，「是尤五叔作的主。堆在上海二洋徑橋北大街的裕記絲棧，棧單在尤五叔那裏——他要交給我，我不肯收。不過一張記數的單子，還在我手裏。」

陳世龍算是機警的，棧單在人家那裏，自己留著一張計數的單子，多少算個字樣。其實無用！把棧單收了下來，原是正辦，否則就索性大方到底。捏一張記數單子算是啥名堂？

這是陳世龍做事不夠老到，也正是自己要教導他的地方，但此時此地，不便多說，點點頭就算了。

到了尤五那裏，只見高朋滿座，胡雪巖方在躊躇，尤五已迎了出來，神情顯得異常親熱。兩個人拱拱手打過招呼，尤五拉著他的手問道：「我以為你還有幾天才來。王大老爺的公事有了頭緒沒有？」

他怎麼知道王有齡的公事？看一看陳世龍，神態自如，顯然不是他告訴尤五的。然則消息何以如此靈通？胡雪巖飛快地在心裏轉念頭，同時口中答道：「有頭緒了！不然我也抽不出身來。」

「好的！回頭我們細談。」尤五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說道：「廳裏那班『神道』，我不替你引見了。你懂？」

胡雪巖一想就明白，很爽脆地答了一個字：「懂！」

「那好。你先請到通裕去，等我『送鬼出門』馬上就來。」

「不要緊，不要緊！我們在老太爺那裏碰頭好了。」

「老太爺倒常提到你。我派人領了你去。」尤五又拍拍陳世龍的肩膀說：「這位小老弟也見過老太爺，蠻喜歡他的。」

聽得這句話，陳世龍臉上像飛了金一樣：「那還不是看胡先生的面子。」他一半謙虛，一半說的也是實話。

於是由尤五派了人，陪看到他老頭子那裏。「老太爺」已經退隱，除了有關一般的大計以外，別的事都已不問，每天空下來的功夫，都在徒子徒孫陪侍閒談中打發。最近興致不佳，但見了胡雪巖卻是十分高興，這有許多原因，最主要的一點是，他覺得胡雪巖頂對勁。

問過安，獻上土儀，老太爺叫都打了開來，大部分是茶食之類的東西，他每樣都嚐了些，不斷說好。這樣亂過一陣，算是坐定了，老太爺吩咐：「你們都到外頭坐坐！我跟胡先生有話說。」

摒人密談的事。除非是對尤五，現在對一位遠來的「空子」也是如此，大家不免詫異。不過也沒有入敢問。一屋中十來個人，都靜悄悄地退了出去。

「雪巖！」老太爺扶著他說道，「最近我興致很不好。兵荒馬亂，著實有些擔心，老五呢，能幹倒能幹，運氣不好，輪著他挑這副擔子，一天好日子都沒有過過，我做老頭子的，覺得對不起他。」

「兒孫自有兒孫福！老太爺，你實在可以想開些，船到橋門自會直，憑五哥在外頭的面子，無往不利，老太爺何必替小輩擔心？」

「江湖上總還好說，官面上事，再是朝廷的聖旨，叫他有啥法子？雪巖，你倒想想我們的處境！」

胡雪巖明白，這是指漕米改為海運，漕幫有解體之危。這件事，他當初也想過，打算盡點心，都為接二連三地有所發展，忙得連想這件事的功夫都沒有。所以這時一聽老太爺的話，內心立即泛起濃重的歉仄。

「現在做官的人，不是我說句看不起他們的話，『江西人補碗，自顧自』，妻財子祿最要緊！不然，不會弄成今天這樣子的局面——」

老太爺大發了一頓牢騷，說的卻是實話。這胡雪巖心裏也很明白，是對漕米海運有所不滿，或者說，不替漕幫謀善後之策有所不滿。不過他覺得這件事也不能完全怪官府，但這話此時不便說，說也無益，所以保持著沉默，要等弄清了他的意思再作道理。

「現在能替朝廷和老百姓辦事的人，不是我恭維你，實在只有像你老弟這樣的人！」老太爺又說，「王大老爺的官聲，我也有點曉得，算是明白事理，肯做事的官。為此，我有句話想跟老弟你說！」

「是的，老太爺儘管吩咐，漕幫都是我的好朋友，效得上勞的地方，我當我自己的事一樣。」

「所以我要跟你談，除了你夠朋友、重義氣以外，還有一層，你見得事明，決不會弄錯我的意思。老弟，」老太爺湊過頭來，低聲說道：「一個人總要放他條路走，狗急跳牆，人急懸樑，何況我們漕幫的情形，你是曉得的，好說話很好說話，不好說話也著實難弄。事情總要預先鋪排，等抓破了臉，再想來擺平，交關吃力，雪巖，王大老爺還兼著海運局差使，請你勸勸他，不要顧前不顧後，替我們漕幫弟兄也要想一想。」

這番話聽得胡雪巖暗暗心驚，看樣子漕幫內部怨氣沖天，一旦紙包不住火，燒開來會成燎原之勢——局勢已經夠亂了，聽說太平天國跟洪門有關，如果再加上「安慶」一起起事，越發不得了。

做生意總要市面平靖，而市面的平靖，不能光靠官府，全需大家同心協力。胡雪巖一向有此想法，所以聽了老太爺的話，細想一想其中的利害關係，自覺義不容辭，有替漕幫好好出番力的必要。

於是他很鄭重地說道：「你老人家的話，也不光是顧自己，是為地方著想。一條運河，從南到北，沒有甚麼省界好分，只要我用得上力，一定效勞。」

「對呀！」老太爺拍拍他的背說，「所以我說你『見得事明』，曉得休戚相關，不分彼此，事情就好辦了。」

「那麼，老太爺，你請吩咐，要我回去怎麼說？」

老太爺略想一想答道：「第一，時世不同了，海運當然也有好處，不過河運也不是一點用處都沒有。請你跟王大老爺說，河運能維持還要維持。」

這意思是漕米不必盡改海運，要求也不算過分。胡雪巖點點頭說：「這應該辦得到的。」

「第二，」老太爺又說，「漕幫的運丁，總該有個安置的辦法。王大老爺也該替我們說說話。」

這更是義不容辭的事，「一定，一定！」胡雪巖滿口答應，「一定會說。」

「我曉得你老弟是有肩胛的。」老太爺拱拱手說，「做官的不大曉得底下的苦楚，難得有你老弟承上啟下，可以替我們通條路子，拜託，拜託！我替我們一幫磕頭。」

「老太爺這話言重了！」胡雪巖又說，「不過，我倒有句話，怕不中聽。」

「你儘管說。」

「我在想，漕幫自己也該尋條生路，譬如『屯田』可以整頓整頓。」

「老弟這話，自然在道理上。不過，說到『屯田』，真正是一言難盡，多少年下來，『私賣』、『私典』的不知道多少？松江獨多『掛戶田』，所以成了『疲幫』。」

「掛戶田」這個名目，胡雪巖還是初次聽到，因而老太爺替他作了一番解釋。「屯田」原是官產，「屯丁」領來耕種。算是皇家的佃戶，因此「屯丁」便有雙重負擔，一是向公家完納正賦，再是論畝出銀、津貼運丁，名為「津銀」，每畝銀子一分到三、四分不等。所以名為「屯田」，其實比民田的負擔還要重。

這一來就有許多弊病出現，一種是「丁逃地荒」，一種是為土豪劣紳，或者衛所衙門的書辦等類的人霸佔，再有一種是私賣或者私典屯田——照律法講，以「私典軍田例」，買賣雙方均須治罪，因此有了「掛戶田」這個名目，就是買或典的人，仍舊在屯丁或運丁名下掛戶，完糧納稅，成了有名無實。

「從雍正十三年到道光十八年，屯田清查過七次，其中甚麼毛病，上頭都曉得，始終整頓不出一個名堂來。老弟，」老太爺雙手一攤，「請你想想，朝廷都沒法辦的事，叫我們自己如何整頓？」

「我懂了！」胡雪巖說，「屯田既成為漕幫一累，這事情反倒好辦。」

這話聽來費解，還需胡雪巖補充說明。他認為田地是樣「絆手絆腳的東西」，不知道多少人安土重遷，只為家鄉有塊田地捨不得丟下，不肯挺起胸來，去闖市面。松江漕幫的屯田如果有好處，屯丁、運丁或者會在本鄉本土，你爭我奪，事情就麻煩了。既然是個累，丟掉就丟掉，只要公家籌得了辦法，改行就行，無所瞻顧爭執，豈非反而省事？

「老弟，真正要佩服你！」老太爺大為感嘆，「英雄出少年，你的見解，實在高人一等。」

說到這裏，尤五闖了進來。老太爺便把剛才與胡雪巖的談話，扼要地告訴了他。尤五很仔細地聽著，但這只是表示「孝順」，心裏覺得這件事雖然重要，但有力無處使，只有聽其自然，至少在眼前來說是不急之務。因而答了句：「我跟小爺叔慢慢商量。」就把話扯開去了。

扯的是閒話，說阿珠在他家作客，跟他家內眷如何投緣。胡雪巖自然要客氣幾句。他從話鋒中聽出來，尤五似乎有事要跟他老頭子談，說閒話便有礙著自己在座的意思在內，因而很知趣地站起身來，說先回通裕休息，等尤五來一起吃飯，商量生意。

話還沒有完，尤五就拉住他說：「小爺叔，你等一等。我跟老太爺稍為說兩句話，一起走。」

「好的，那麼我在外面坐一坐。」

「不必！」老太爺對尤五說，「你小爺叔不是外人，有話不必避他。」

「不是我避小爺叔。我們是無法，人家找到頭上，不能把耳朵遮起來。小爺叔不相干的人，何必讓他也曉得？眼不見，心不煩，多好呢！」

「這話也是。那末，雪巖，你就到外面坐一坐！」老太爺提高了聲音說：「來個人啊！陪客人去看看我的蘭花。」

老太爺養了好幾百盆「建蘭」，有專人替他照料，就由這個人陪著胡雪巖去看蘭花——一花一葉，都能談出好些名堂來。胡雪巖沒有那麼雅，敷衍著混辰光，心裏只在想，是甚麼機密而又麻煩的大事，尤五看得如此鄭重？

想到尤五在他自己家所說的「送鬼出門」這句話，胡雪巖恍然了。那班「神道」大概是「小刀會」的，不然亦必與劉麗川有關。

一想到此，又驚又喜。驚的是這要「造反」，尤五和他老頭子不要被牽涉了進去，喜的是小刀會的情形，尤五都知道，避凶趨吉，對自己的生意，大有益處。

只要益處，不要壞處！他在心裏說，這件事倒要跟尤五好好商量一下。

好久，尤五才跟老太爺談完話出來，於是招呼了陳世龍一起出門。「小爺叔，」他問，「你是到我那裏，還是到通裕？通裕比較靜，談天方便。」

話中的意思是，到他家便可以先跟阿珠見面。在這時來說，無此必要，所以毫不遲疑地答道，「到通裕好了。我有好些話要跟你一個人談。」

因為有這樣的暗示，所以到了通裕，只有他們兩個人把杯密談。

「你的貨色，我代為作主進絲棧。棧單交了給你！」尤五首先交代這件事。

棧單在胡雪巖手裏有許多花樣好耍，起碼也可以作為表示實力和信用的憑證，因而他不必作不必要的客氣，接過來放在一邊。

「這家絲棧跟我也熟。棧租特別克己。不過你能早脫手，還是早脫手的好，絲擺下去會變黃，價錢上就要吃虧了。」

「五哥說得不錯。不過，」胡雪巖停了一下說：「我現在又有了新主意，要跟你商量。」

「這上面我不大懂，且不管它，你先講出來再說。」

「五哥跟洋行裏很熟？」

「是的。是不是要我介紹洋商？」

「還不止這一層。另外。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問？如果不該問，五哥老實不客氣告訴我。自己弟兄，千萬不要存絲毫不好意思的心。」

「我曉得了！『光棍心多，麻布筋多』，有時候，我不能不顧忌。不過對你不同。」尤五這時對胡雪巖的看法，跟剛才又不同了，「老頭子跟我說，說你的見解，著實高明，有許多事，是江湖道上的人見不到的。」

「多謝他老人家的誇獎，說句實話，我別的長處沒有，第一自覺從未做過對不起朋友的事，第二，事情輕重出入，我極清楚。所以我那句也許不該問的話，五哥你大可放心。」

他這是一再表示不會洩密，尤五「光棍玲瓏心」，自然會意，心想何必等你問出來？我先告訴你，不顯得漂亮些嗎？

於是他說：「你要問的，就是你今天在我那裏看見的那班『神道』？」

「對了。」胡雪巖很嚴肅地點著頭，「你是為我好，叫我『眼不見，心不煩』。而我呢，另有生意上的打算。」

尤五不即回答，慢慢喝了口酒，挾了一塊魚乾在嘴裏嚼了半天，然後吐掉了渣滓說話。

「我不曉得你在生意上有甚麼打算。這件事，我老實告訴你好了，小刀會就這幾天要起事，他們來請我『入夥』，我決定隨他們自己去搞。」

果然是這麼回事！「五哥，」胡雪巖先敬一杯酒，「你這個主意捏得好！跟他們一起蹚渾水，實在犯不著。」

「主意是容易捏，做起來不容易，渾水要潑到你身上，要躲掉也蠻難的。」

這表示尤五雖未「入夥」，但也不便反對他們。胡雪巖瞭解他的難處，不瞭解的是小刀會的作為，「那麼，五哥，我還有句話請問。」他說，「你看那班人會不會成氣候？」

「這很難說。有外國人夾在裏頭，事情就難弄了。」

「怎麼？」胡雪巖一驚，「還有外國人插手？」

「那是劉麗川的關係。」

「照這樣說，夷場裏是一定不會亂的？」

「外國人跟劉麗川打交道，就是為了保夷場的平安。」尤五答道：「不然我為甚麼要把你的絲送進夷場的絲棧？」

胡雪巖不作聲，默默地把他的話細想了一遍，覺得又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到了。

這個好機會自然要與尤五分享，而且事實上也不能不靠他的力量。因此，胡雪巖這樣說道：「五哥，照我的看法，小刀會一起事，不是三、五個月可以了事的，絲的來路會斷，洋莊價錢看好，我們可以趁此賺它一票。」

「我倒真想賺它一票。」尤五答說，「幫裏越來越窮，我肩上這副擔子，越來越吃力。就不知道怎麼賺法？你說買絲囤在那裏，等洋莊價錢好了再賣，這我也懂。不過，你倒說說看，本錢呢？」

最大的困難，就是本錢。胡雪巖已經有了成算，但需要先打聽一下尤五這方面的情形，「你能調多少？」他問，「先說個有把握的數目，我們再來商量。」

「『三大』的十萬銀子，我已經轉了一期，不能再轉了！眼前我先要湊這筆款子，那裏還談得到別的？」

「那末，這筆借款上，你已經湊到了多少？」

「還只有一半。」

「一半就是五萬。」胡雪巖問：「三天之內你還能調多少？」

「最多再調兩萬。」

「那就是七萬。好了，你只管去調，『三大』轉期，歸我來想辦法。」胡雪巖接著又問：「有件事我不大明白，洋行裏可能做押款？」

「這倒沒有聽說過。」

「那麼請五哥去打聽一下。」胡雪巖說，「我們本錢雖少，生意還是可以做得很熱鬧，這有兩個辦法。」

他的兩個辦法是這樣：第一，他預備把存在裕記絲棧的貨色作抵押，向洋行借款，把「棧單」化成現銀，在上海就地收貨。如果洋行借不到，再向錢莊去接頭。

「慢慢！」尤五打斷他的話說，「你的腦筋倒動得不錯，不過我就不明白，為啥不直接向錢莊做押款呢？」

胡雪巖笑了，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五哥，我要拿那張棧單變個戲法。」他低聲說道：「『三大』那面的款子轉期，要有個說法，就說我有筆款子劃給你，不過要等我的絲脫手，才能料理清楚。棧單給他們瞧一瞧，貨色又在絲棧裏不曾動，他們自然放心。那曉得我的棧單已經抵押了出去？」

尤五也笑了：「你真厲害！做生意那個都弄不過你。」他說，「我懂了！反正棧單不能流入錢莊，戲法才不會揭穿。如果洋行那方面不行，只要有東西，我在私人方面亦可以商量。」

「那就再好不過了。我再說第二個辦法——。」

第二辦法，一直是胡雪巖的理想，絲商聯合起來跟洋行打交道，然後可以制人而非制於人，這個理想當然不是一蹴可就，而眼前不妨試辦，胡雪巖的打算是用尤五的關係和他自己的口才，說服在上海的同行——預備銷洋莊的「絲客人」，彼此合作。

「這又有兩個辦法，第一個，我們先付定金，或者四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貨色就歸我們，等半年以後付款提貨。價錢上通扯起來，當然要比他現在就脫手來得划算，人家才會點頭。」

第二個辦法是聯絡所有的絲客人，相約不賣，由他們去向洋人接頭講價，成交以後，抽取佣金。

胡雪巖講得很仔細，尤五也聽得很用心。耳中在聽，心裏在算，照胡雪巖的辦法，十萬銀子就可以做五十萬銀子的生意，賺來的錢對分，每人有五萬銀子，加上已經在手裏的五萬，恰好可以還「三大」的借款。他不能不動心。

「小爺叔！」他說，「你的算盤真精明，我準定跟你搭夥。我們啥時候動身到上海？」

「你看呢？」胡雪巖答道。「在我是越快越好。」

「最快也得明天。」

「就是明天。一言為定。」

談完正事談閒天。尤五提到阿珠，笑著問他何時納寵，預備送禮。

「你弄錯了！」胡雪巖答了這一句，又覺得話沒有說對，「也不是你弄錯。實在是那個也不曉得我的心思。五哥，我倒要先問你一句話，你看阿珠為人如何？自己人，不必說客氣話。」

「人是好的，脾氣好像很剛。說句實話，這種小姐要嫁給肯闖市面的小伙子，倒是好幫手，嫁了給你，」尤五忽然問道：「嫂夫人的脾氣怎麼樣？」

「內人的脾氣，說好也不好，說壞也不壞。這也不去管她，反正跟阿珠不相干的了。」

「小爺叔，你這話奇怪了！」尤五詫異地，「聽你的口氣，不預備把她討回去。可是她跟內人無話不談，說你已經答應她在湖州另立門戶。這不是兩面的話對不上榫頭嗎？」

「是的。這件事我不知道做得對不對呢？我說出來，五哥，你倒替我想一想——。」

於是他把準備移花接木，有勸阿珠嫁陳世龍的打算，細細說了給尤五聽。

「原來如此！」尤五笑道，「小爺叔，你不但銀錢上算盤精明，做人的算盤也精明。不錯！陳世龍這位小老弟是有出息的。我贊成你的主意。」

「那好！我一起想找個人談談，不知道我的想法，是不是『一廂情願』？既然你贊成，那就準定這麼做了。」

尤五一時高興，隨即自告奮勇：「這件事雖好，做起來不容易，她一心一意在你身上，忽然要叫她拋掉，難得很。要不要我來幫忙？」

這是好意，胡雪巖沒有拒絕的道理，「當然要的。」他問，「就不知道怎麼幫法？」

「我不是跟你說過，她跟內人無話不談，要不要內人來做個媒呢？」

「這再好都沒有。不過——」胡雪巖說，「這件事急不得。」

尤五一聽懂了，這是變相的辭謝，所以點點頭說：「好的！那麼等一等再看，只要用得著，隨時效勞。」

「言重了！」胡雪巖忽然又改了主意，「我想請嫂夫人先探探她口氣，一路上覺得陳世龍怎麼樣？如果她認為他不錯，那就請嫂夫人進一步勸一勸。看她是何話說？」

「不是這樣說法！」尤五搖搖頭。

這下，胡雪巖倒有些不大服貼了，難道以自己對阿珠的瞭解，還會不知道該如何著手？於是他問：「那末，該怎麼說呢？」

「第一步就要讓她曉得，她給人做小是委屈的，第二步要讓她曉得，給你做小，將來未見得舒服。」

想想不錯，胡雪巖服貼了，「我是當局者迷。」他拱拱手說，「完全拜託，這件事我就要丟開了。」

丟開了這件事，他才能專心一意去做他的絲生意，尤五心想，此事非把它辦成不可，不然會分他的心，彼此的利害，都有關係。

於是當天回家，就跟他妻子作了一番密商。話剛說完，看見阿珠從窗外經過，便喊住她說：「張小姐，我有句話告訴你。」

阿珠自以為胡雪巖的人，所以跟他用一樣的稱呼，叫一聲：「五哥！」接著便走了進來，挨著「五嫂」一起坐下。

在她面前，尤五卻不叫胡雪巖為「小爺叔」，他說：「雪巖託我告訴你一聲，他今天不來看你了，因為晚上還有一件事要料理。」

阿珠自然失望，不過心裏在想：他事情多，應該原諒他。所以點點頭，「我曉得了。」

「他明天動身，我跟他一起走。走以前，恐怕也沒有功夫跟你見面。」這話就奇怪了：「我們不是一起到上海嗎？」

「不！」尤五答道：「他的意思，讓你住在我這裏。」

「你就住在我們這裏。」尤太太拉一拉她的手，接著她丈夫的話說，「過幾天我也要到上海，你跟我去，我們去玩我們的。」

阿珠一泡淚，忍住在眼眶裏。越是居停情重，越覺得胡雪巖可惡。看起來他有些變心了！

「張小姐，明天一早，我就要跟他碰頭，你有甚麼話要跟他說？我替你轉到。」

「沒有！」阿珠因為負氣，語氣很硬，說出口來，自己覺得很不應該這樣子對尤五，因而趕緊又用很溫柔的聲音說：「謝謝你，五哥！我沒有甚麼話想跟他說。」

「好！我就把你這句話說給他聽。」

這下，阿珠又有些不安了，她自己負氣，甚至於見著胡雪巖的面，想罵他幾句，但不願旁人把她的氣話傳來傳去。不過她也弄不懂尤五的意思，不便再有所表示，只問：「我爹和陳世龍呢？他們是不是一起走。」

「當然。上海有許多事情在那裏，人手不夠，他們怎好不去。」

「好的。那我明天到船上去看我爹。」她已打定了主意，明天到了船上，總可以遇見胡雪巖，一定要拿點顏色給他看，是怎樣的顏色，她卻還不知道，得要慢慢去想了再說。

「天氣真熱！」尤太太拉著她的手站了起來，「我們到亭子裏乘涼去。」

尤家後園，小有花木之勝，還有一座假山，山上一座亭子，題名甚怪，叫做「不買亭」，大概是取「清風明月不費一文錢買」的意思，但題名雖怪，亭子倒構築得相當古樸，而且地勢極好，登高遠眺，綠野遙山，頗能賞心悅目。園子的圍牆不高，假山上望得見行人，行人只望得見亭子裏的鬢絲麗影。在謹飭的人家，這座亭子是不宜女眷登臨的，但尤五家與眾不同，女眷向不避人，而外人也不敢打尤家女眷甚麼主意，所以從阿珠來了以後，幾乎每天晚上都隨著尤太太在「不買亭」納涼。

經常在一起的，還有尤五的一個妹妹，行七，尤家都叫她「七姑奶奶」。七站奶奶早年居孀，與翁姑不和，住在娘家，三十歲左右，長得極艷，但坐在那裏不講話，是個絕色美人，一開口出來，會把膽小的男人嚇走，因為她伉爽有鬚眉氣概，而且江湖氣極重，不獨言詞犀利，表情豐富，橫眉瞪眼，殺氣騰騰，最讓男人吃不消的是，口沒遮攔，罵人也是如此，甚麼「蠢話」都說得出口，所以她嫂子叫她「女張飛」。

「女張飛」心腸熱，跟阿珠尤其投緣，一看她眉宇之間，隱現幽怨，忍不住要問：「怎麼了，有啥心事，跟我說！」

這心事如何肯與人說？尤其是在她面前，阿珠更有顧慮。「沒有，沒有！」她竭力裝得很輕鬆的，「住在你們這裏，再『篤定』不過，有啥心事？」

「我倒不懂了。」七姑奶奶心直口快，說話不大考慮後果，「你們那位胡老爺，既然來了，怎不來看你呢？」

這一問阿珠大窘，而尤太太大為著急，趕緊攔著她說：「你又來了！真正是莽張飛。」

「咦！這話有啥問不得？」

尤太太也是很厲害的角色，一看這樣子，靈機一動，索性要利用「女張飛」，「唉！」她故意嘆口氣，「家家有本難唸的經，我們總要相勸張家妹子體諒胡老闆。」

一說「體諒」，再說「相勸」，這就見得錯在胡雪巖。阿珠還在玩味她這兩句後，七姑奶奶忍不住了，拉住她的手，逼視著說道：「你明明有心事，有委屈嘛！不管再忙，說來見個面都抽不出功夫，這話除非騙鬼！男人都是犯賤的，想你的時候，你就是皇后娘娘，一變了心，你給他磕頭，他給你拳頭。這種人我見得多了。」

「姑奶奶，姑奶奶！」尤太太彷彿告饒似地說，「你饒了我好不好？你這麼大聲小叫，算怎麼回事？」

「好！」七姑奶奶把聲音低了下來，但說得更快更急，一隻手把著阿珠，一隻手指著她嫂子：「張家妹子說得再清楚都沒有了，既然答應好兩處立門戶，早就應該辦好了，為啥到現在不辦？索性到了松江都不肯見一面，這算是啥？」說到這裏，她轉過臉來，對阿珠說：「我老早就覺得這件事不大對，替你不平，先還怕是我想錯了，照現在看，果不其然是『癡心女子負心漢』！」

「莽張飛啊莽張飛！你真正是——」尤太太不說下去了。

阿珠在旁邊聽得心裏好不舒服！但是這不舒服是由七姑奶奶，還是由胡雪巖而來。一時之間，她卻弄不明白。反正又羞又氣，覺得忸怩得很，只有悄悄將身子挪一挪，把自己的臉避到暗處，不為她們姑嫂所見。

她們姑嫂卻偏不容她如此，雙雙轉過臉來看著她，「張家妹子」，尤太太握住她另一隻手，安慰她說：「你不要聽她的話！脾氣生就，開出口來就得罪人。」

這一來，阿珠倒不能不說客氣話了，「七姊也是為我。」她點點頭，「我不會怪她的。」

「你說話有良心！」七姑奶奶越發義形於色，「這是你終身大事，既然說破了，我們索性替你好好想一想。」她問她嫂子。「胡老闆這樣子，到底存著甚麼心思？」

尤太太笑道，「你問的話，十句有九句叫人沒法回答。不過——」

她故意不說下去，很謹慎地看著阿珠的臉色，想知道她心裏的感覺。這當然不容易看出來，因為阿珠覺得她們的關切，事屬多餘，所以極力保持平靜，作為一種拒絕「好意」的表示。

七姑奶奶不甚明白她的意思，就明白也攔不住她自己的嘴，「張家妹子」，她換了比較文靜的態度，「不是我說，你一表人才，何苦委屈自己？」

尤太太一聽她的話，與她哥哥的意思一樣，正好借她的口來為自己表達，所以看阿珠不答，便似唱戲對口一般，有意接一句：「怎麼叫委屈自己？」

「做低服小，難道不是委屈自己！」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這句話正觸著阿珠的「隱痛」，要想保持平靜也不可能了。

「再說，如果太太脾氣好，也還罷了，不然做低服小，就是熱面孔貼人的冷屁股。」

「蠢話」又來了！尤太太已經一再告誡過這位姑奶奶，人家是「大小姐」身份，不登大雅的話要少說，誰知到底還是本性難移。不過這時候要用她來做「配角」，也顧不得指責，只嘆口氣說：「唉！正就是為此，人家胡老闆為難。」

話裏有話，阿珠必得問個究竟，不過用不著她費心，自有人代勞，「怎麼？」七姑奶奶問：「胡家那個是雌老虎？」

「聽胡老闆的意思，厲害得很！」

「那就是他不對了！既然家裏有個醋罈，為啥來騙我們張家妹子？」

「這我倒要為胡老闆說句公平話，」尤太太很認真地說，「原來是想跟他太太商量好了，再辦喜事，商量不通，只好打退堂鼓。這也不算騙人。」

「甚麼？」阿珠失聲問道，「五嫂，你怎麼知道？」

「她五哥，」尤太太指著七姑奶奶說，「都告訴我了。胡老闆實在有難處，話又跟你說不出口，悶在心裏不是回事，只好跟好朋友談談。張家妹子，你不要著急，我們慢慢想辦法。」

想甚麼辦法？語意不明，而阿珠心亂如麻，也無法細想，此時她唯一的意願是要跟胡雪巖當面談一談。

「辦法總有的。對付沒良心的男人，不必客氣。不過，」七姑奶奶低聲向阿珠問道：「你要說句實話，你們船上來來去去，在湖州又住在一起，你到底跟他——」

不等她說完，阿珠便又羞又急地叫了起來，「沒有！」她的語氣異常決絕，唯恐他人不信：「絕對沒有！我不是那種人。」

「我曉得，我曉得。」七姑奶奶很欣慰地說，「沒有吃他的虧，就更加好辦了。」

「對！」尤太太附和，「這件事還不算麻煩。全在你自己身上。」

這話又有深意了，阿珠得好好想一想，可是七姑奶奶的話實在多，不容她有細想的功夫。

「幸虧發覺得早！」她說，「你想想，男人十個有十一個好新鮮，還沒有上手，對你已經這個樣子，等一上了手，嚐過甜頭，還不是一丟了事。那時候，你就朝他哭都沒有用。」

她已經算是措詞是含蓄了，但已把男女間事似解非解的阿珠聽得紅暈忸怩得不知如何是好。低著頭想想，「女張飛」的話雖粗魯，卻說中了她從未瞭解過的一面，男人喜新厭舊，這話聽人說過，只不如她來得透澈。轉念到此，想起胡雪巖幾次「不規矩」，得寸進尺地到了緊要關頭，總算自己還守得住，真正是做對了！

慶幸之念一生，就不覺得那麼羞窘了，同時也不是那麼一顆心繫在胡雪巖身上，絲毫不能動彈了，她抬起臉來，掠一掠鬢髮，喝了口敗毒消火的「金銀花茶」，平靜地問道：「五嫂，七姊，你們說替我想辦法，想甚麼辦法？」

尤太太是等著她來問這句話的，這到了關係出入的地方，言語必須謹慎，所以一面按著七姑奶奶的手，示意她不要插嘴，一面反問了一句，「這要看你自己的意思。大主意要你自己拿！你說往東，替你想東的路子，你說往西，我們來看看，往西走不走得通？」

這話阿珠明白，兩條路，一條是仍舊跟胡雪巖，一條是過去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一筆勾銷。但明白歸明白，一時間要她作個抉擇，卻是辦不到的事。

「照我來想，這種事，總要兩廂情願。人家既然有了這樣的話，一定要勉強人家也不大好。不說別的，起碼自己的身份要顧到。」

「真的！」七姑奶奶終於忍不住了，「五嫂這話說得真正有道理。我們嬌滴滴一朵鮮花，又不是落市的魚鮮，怕擺不起，要硬掗給他！」

聽這句話就像吃了芥末，阿珠一股怨氣直衝到鼻子裏，差點掉眼淚了。自己是嬌滴滴的一朵鮮花，胡雪巖卻當做落市的魚鮮，陰陽怪氣，愛理不理，想想真有點傷心，不由得咬著牙說：「那個有那麼賤，一定要硬掗給他！」

「好了，你想明白了。」七姑奶奶說，「老實說一句，『兩頭大』已經委屈得不得了，他還說有甚麼難處。這種男人，真是『謝謝一家門』了。」

事情已一半成功，何必再罵胡雪巖，徒結冤家？尤太太便替他解釋：「七妹，你的話也太過分了。胡老闆人是再好沒有，他也是力不從心，不肯耽誤張家妹子的青春，你不要冤枉他。」

七姑奶奶有樣好處，勇於認錯。聽了她嫂子的話，心裏在想，胡雪巖有多少機會把阿珠弄上手，而到現在她還是「原封未動」，同時他給張家的好處，也真不少。這樣的人，說起來也很難得的了。

於是她笑著說道：「想想也是，費心費力，忙了半天一場空不說，還要挨罵，實在也太冤枉了！」

阿珠的一顆心，一直動盪不定，只隨著她們姑嫂倆的話，浮沉擺動。這時候聽了七姑奶奶的話，使又想起胡雪巖的許多好處，心裏實在割捨不下，但硬話已經說出去了——落下來的逢，再要撐起來，十分不易，心中萌生悔意，卻又是說不出的苦，因而滾落兩滴淚珠。

「咦！」七姑奶奶驚詫地說，「你哭點啥？」

「不要傷心，不要傷心！」尤太太也勸她，「路差點走錯，及早回頭，你應該高興。」

阿珠心想，怎麼高興得起來？七姑奶奶說胡雪巖費心費力一場空，自己何嘗不是？他的落空是他自己願意的，自己的落空是無奈其何！夜靜更深，想起從前的光景，將來的打算，一起都變了鏡花水月，這日子怎麼過法？

她一個人怔怔地在想心事，尤太太便趁此機會給她小姑拋了個眼色過去，意思是不必再多說了。但七姑奶奶卻不明用意：趁她起身去倒茶時，跟了過去，悄悄問道：「你有話要跟我說？」

本來無話，不過她既問到，倒也不妨跟她談一談，「話是有兩句。就怕你嘴快！」尤太太說，「事情成功了一半，不過還有一半不成功，就算統統不成功。」

「怎麼呢？」

「胡老闆的意思是，」尤太太朝阿珠看了一眼，把她拉到亭子外面，低聲說道：「還要替我們這位張家妹子做媒。」

「做給那個？」

「做給姓陳的那個後生。」

「他！」七姑奶奶驚喜地喊了起來。

「輕點，輕點！」尤太太埋怨她說，「真正是莽張飛！一點都不曉得顧忌。」

「這個人倒不錯！」七姑奶奶把聲音放得極低。她的心腸熱，為了阿珠，喜不自勝，「對路了！真正對路了！」

「你不要高興！事情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我來勸她，一定要勸得她點頭。」七姑奶奶說，「我聽她說過，她對姓陳的蠻中意的。」

「喔！」尤太太很注意地問，「她跟你怎麼說呢？」

「說起來還真有趣！她跟我說過，姓陳的能幹、心好，將來要好好替他做頭媒。那知道『養媳婦做媒，自身難保』。」

說到這裏，七姑奶奶哈哈大笑，彎腰頓足，笑得傻裏傻氣。這一下，連阿珠都被她逗得好笑。

「你笑啥？」

「笑你！」七姑奶奶說了這一句，又放開了剛止住的笑聲。

「傻相！」她嫂子白了她一眼，卻也忍不住笑了。

這詭秘的神情，越使得阿珠懷疑，儘自追問著，她有甚麼事值得她們如此好笑呢？尤太太長於機變，便編了一套話，支吾了過去。

於是扯了些閒話，吃罷夜點心，時間到了午夜。尤太太白天操持家務，相當勞累——倒不是親操井臼，尤五家的客人多，「吃閒飯」的人也不少，每天要開四、五桌飯，光是指揮底下人接待賓客，就夠忙的，這時支撐不住要上床了。

「你們呢？」她說，「天涼快了，也去睡吧！」

「我還不睏。想再坐一歇。」阿珠這樣回答，其實是有心事，上床也不能入夢。

「我也不睏。」七姑奶奶說，「天氣涼快了，正好多坐一歇。」

尤太太一想，這兩個人在一起，一定還要談到胡雪巖和陳世龍，她深怕七站奶奶不夠沉著，操之過急，把好好的一件事弄糟，所以不放心地遲疑不定。

「你回房去好了。」七姑奶奶猜到她的心事，安慰她說：「我們稍為再坐一坐，也要上床了。」

「有啥話，明天再說。」尤太太特意再點她一句：「事緩則圓，我常常跟你說這句話，你總不大肯聽。」

「曉得，曉得！你放心。」

她們姑嫂這一番對答，明顯著還有許多沒有說出來的話，因而等尤太太一走，隨即問道：「五嫂說甚麼『事緩則圓』？」

「還不是你的事？」七姑奶奶想了想問道：「剛才談了半天，你到底作何打算。人家倒不是不要你——你這樣的人才，怕沒人要？不過胡老闆是到口的饅頭不敢吃，你也不能硬塞到他的嘴裏。」

這段話的前一半倒還動聽，說到最後，阿珠又有些皺眉了，「七姊，」她說，「你的譬仿，總是奇奇怪怪的，叫人沒法接口。」

「怎麼呢？我說的是實話。心裏這麼想，嘴上這麼說，一點不會有虛偽。」

「我曉得你待人誠懇。不過——」這該怎麼說呢？世間有許多事是只能在心裏想，不能在口中說的，這番道理阿珠懂，但講不明白、只好付之苦笑。

「不過怎麼樣？」七姑奶奶倒有些明白，「怪我心直口快，說話不中聽？」

這有些說對了，可是不會承認，「不是，不是！決不是怪你。」阿珠答道，「府上一家，五哥、五嫂，連你七姊待我，不能再好了。既然像自己人一樣，原要實話真說。」

「那好！」七姑奶奶又忍不住了，「你知道我這個人的脾氣，別人的事就當我自己的事一樣，尤其是對你。我們現在長話短說，胡老闆這方面，你到底怎樣？」

阿珠想避而不答，但辦不到，想了一下，只好這樣推託：「七姊，這件事是我娘做的主，將來總也還要問她。」

「這話就奇怪了！你自己沒有主張？」

「父母的話，不能不聽。」

「唷！唷！你倒真是孝順女兒！」

語涉諷刺，阿珠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七姊！」阿珠用一種情商的口吻說：「你讓我想一想。我明天早晨再跟你談。」

七姑奶奶在家耳濡目染，對鑒貌辨色，也是很在行的，一看她這神色，再要多說，就是不知趣了。於是立刻接口答道：「你慢慢想，慢慢想！等你想停當了，要怎麼樣做，我一定幫你的忙。」

「謝謝七姊！」阿珠拉著她的手說，「虧得是在你們這裏，如果是在別地方，我連可以訴訴苦的人，都沒有。」

說這話，一大半是為了拉攏交清。其實在這時候，她就已有了無可與言之苦，七姑奶奶的心熱，熱得令人燙手，尤太太人很圓滑，看樣子是為了利害關係，站在胡雪巖這邊。此外就只有一個陳世龍了——這個人也差不多到無話不談的地步，但這件事跟他去談，是不是合適，卻成疑問。就算跟他談了，他幫著胡雪巖做事，要靠他提拔，能不能幫著自己對付胡雪巖，又成疑問。

千回百折的心事，繞來繞去，又落到胡雪巖身上。她覺得以後變化如何，猶在其次，眼前橫亙胸中，怎麼樣也無法自我消除，而必得問一問的是：胡雪巖的變心，到底為了甚麼？

因此，這夜功夫，她的心思集中在第二天如何去找胡雪巖，同時如何開口問他？這樣設想著，便如跟那「沒良心的人」面對面在吵架，心裏又氣憤，又痛快。氣憤的是「他」說不出個道理，痛快的是把「他」罵了狗血噴頭。

等「罵」過了，她卻又有警惕，不管如何，胡雪巖對她父母來說，是個無比重要的人物！世界上那裏去找這樣慷慨的人？就算他自己能忍受這頓罵，旁人也要批評她恩將仇報。這樣一想，阿珠氣餒了，同時也更覺得委屈了，真正吃的是有冤無處訴的啞巴虧！

※※※

※※※

一夜沒有睡好，第二天早晨又無法再睡。天氣熱，都要趁早風涼好做事，她身在客邊，不能一個人睡著不起來。尤家倒不拿她當客人看，等她漱洗出房，廳裏已擺好早飯，尤太太和七姑奶奶已端起碗在吃了。

道過一聲「早」，七姑奶奶看著她的臉說：「你的眼睛都凹下去了。一定一夜沒有睡著，來，吃了早飯再去睡。」

阿珠不作聲，只看著早飯發愁。松江出米，一早就吃炒飯，她的胃口不開，只想喝碗湯，吃不下飯。

「你們吃吧，」他說，「我不餓！」

尤太太一聽這話，便放下筷子，伸手到她額上摸了一下，又試試自己的額頭，皺眉說道，「你有點發燒，請個郎中來看一看吧！」

「不要，不要！」阿珠自覺無病，「好好的，看甚麼郎中？五嫂也真想得出。」

「那麼先弄點藥來吃。」

尤家成藥最多。都是漕船南來北往，從京裏有名的「同仁堂」、「西鶴年堂」等等有名的大藥鋪中，買了帶回來。當時便用老薑、紅棗煎了一塊「神麴」，濃濃地服了下去。出了些汗。覺得舒服得多，但神思倦怠、雙眼澀重，只想好好睡一覺。

但她心裏還有事放不下，想去看看她父親，卻又怕遇見胡雪巖，夜裏所想的那一套，此刻整個兒推翻了，她自己都不明白，怕的是甚麼呢？是怕跟胡雪巖翻臉，以至於為她家父母帶來糾紛，還是怕自己受不住刺激？甚至是怕胡雪巖面對面為難受窘？

精神不好，偏偏心境又不能寧境，煩得不知如何是好呢。想想真懊悔有此一行！不管怎麼樣，在自己娘身邊，就算發頓脾氣，哭一場，也是一種發洩。現在不但沒有人可為她遣愁解悶，還得強打精神，保持一個做客人的樣子，其苦不堪！

想想又要恨胡雪巖了！是他自己跟她父親說的，讓她到上海來玩一趟。帶了出來，卻又這樣一丟了事，這算是那一齣？別的都不必說，光問他這一點好了。如果他說不出個究竟，便借這個題目，狠狠挖苦他幾句，也出出從昨天悶到此刻的一口氣。

這樣想著，精神不自覺地亢奮了，於是趁七姑奶奶不在場，向尤太太說道：「五嫂，我想去看看我爹。請你派個人陪了我去。」

「那現在。不過你身體不大好，不去也不要緊，反正我們過幾天就要到上海，那時候再碰頭好了。」

「還是去一趟的好，不然我爹會記罣我。」

說到這個理由，尤太太不便再勸阻，正在找人要陪她到老張船上，恰好陳世龍來了。

「來得巧！」尤太太一本正經地向他說：「你好好陪了她去看她爹，揀蔭涼地方走！她在發燒。」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尤家，揀人家簷下，陽光曬不到的地方走。陳世龍照顧得很週到，三步一回首地探視，口中不斷在說：「走好走好！」那樣子既不像兄妹，又不像夫婦，引得許多人注目。阿珠有些發窘，心裏嗔怪：又不是黑夜，路也很好走，何苦這樣一路喊過去，倒像是有意要引人來看似的。

走出巷子，豁然開朗，臨河是一條靜悄悄的路。阿珠遙望著泊在柳蔭下的船，忽然停住了腳，喊一聲：「喂！」

陳世龍聞聲回頭，奇怪地問道：「你在跟那個招呼？」

「這裏又沒有第三個人，你的話問得可要發噱？」

「原來是叫我。有話說？」

「自然有話說，不然叫住你做啥。」阿珠想了想問道：「你有沒有聽見甚麼話？」

「甚麼話？聽那個說？」

「你是裝糊塗，還是怎麼？」阿珠有些生氣了。

「喔！」陳世龍才明白，「你是說胡先生。他的話很多，不知道你問的那一方面？」

「自然是說到我的！」

「這倒沒有！只說要趕到上海去接頭生意，過幾天再來接你，這當然不大對！」

聽得這句批評，阿珠心裏舒服了些，「連你都曉得他不對！」她冷笑道，「說好了讓我到上海去玩一趟，結果半路裏放人家的生，這不是有意欺侮人！」說到「欺侮」，又想起胡雪巖的無端變心，頓覺百脈僨張，眼眶發熱，一下忍不住，便頓著足，且哭且說：「他是存心好了的，有意欺侮我！有意把我丟在半路上！他死沒良心！」

陳世龍有些發慌，也有些傷心。從湖州一路來，他下了許多功夫，誰知她一寸芳心，仍舊在胡雪巖身上。不過轉念一想，他把已餒之氣又鼓了起來，女人的委屈，最怕鬱積在心裏，朝思暮想，深刻入骨，那就不容把她的一顆心扳轉來，像這樣大哭大鬧，發洩過了，心裏空蕩蕩的，反倒易於乘虛而入。

因此，他默不作聲，只把雪白的一方大手帕，遞過去讓她擦眼淚。這個小小的動作，不知怎麼，在阿珠的心裏居然留下了一個印象，同時也喚起了回憶，想起在湖州一起上街，他總是拿這樣一方手帕，供她拭汗。

心無二用，一想到別的地方，便不知不覺地收住了眼淚，自己覺得有些窘，也有些可憐。拿手帕擦一擦眼淚，醒一醒鼻子，往前又走。

「慢慢！」這回是陳世龍叫住了她。等她回過身來，他又問道；「到了船上，你爹問起來，你為甚麼哭，該怎麼說呢？」

阿珠想了想答道：「我不說，沒有甚麼好說的。」

「你不說可以，你爹來問我，我不能裝啞巴。」

「你——」阿珠這樣叮囑，「你只說我想家。」

「好了。走吧！」

到了船上，老張果然詫異地問起，阿珠不作聲，陳世龍便照她的話回答。

「那總是受了甚麼委屈，在別人家作客——」

「跟人家有甚麼相干呢？」阿珠搶著說道：「尤家是再好都沒有了，爹不要冤枉人家。」

「那末是甚麼委屈呢？不然不會好端端地想家。」

「我想，」陳世龍說，「大概是胡先生不讓張小姐到上海去的緣故。」

「這你不要怪他。他跟我說過了，一到上海，碌亂三千忙生意，照顧你沒功夫，不照顧你又不放心。等事情弄得略有些頭緒了，再來接你，好好去玩兩天。這話沒有啥不在道理上，你很明白的人都想不通？」

阿珠一面聽著，一面在心裏冷笑，聽完，憤憤地說道：「他這張嘴真會說！騙死人，不償命。現在也只有你相信他了。」

「怎麼？」老張大為驚詫，看她不答，便又轉臉來問陳世龍：「阿珠的話，甚麼意思？」

陳世龍自不便實說，但光是用「不知道」來推託，也不是辦法，想了想，覺得最好避開，讓他們父女私下去談。

於是他說：「你問張小姐自己！」接著，走出船艙，上了跳板，在柳蔭下納涼。

「阿珠！」船裏的老張神色嚴重地問：「到底怎麼回事，你倒說給我聽聽看。」

怎麼說？說人家不要我了？這話似乎自己作踐自己，她不肯出口。如說胡雪巖變心了，話不夠清楚，打破沙鍋問到底，依然難以回答。因而阿珠覺得很為難。

「說呀！」老張催問著。

想了半天，她答了這樣一句：「我懊悔來這一趟的！」

老張聽不懂她的話，著急的說，「你爽爽快快的說好不好？到底為了啥？」

「你不要來問我！你不會去問他？」

這個他，自然是指胡雪巖。老張有些不安，「怎麼？」他皺眉問道：「你們吵了架了？」

「人影子都沒有看見，那裏去吵架？哼，」阿珠冷笑道：「見了面，倒真的有場架好吵！」

「為啥呢？他對你有啥不對？」老張埋怨他女兒，「你的脾氣也要改改，動不動生氣，自己身子吃虧！」

先聽她爹的兩句話，阿珠忍不住又要發火，但最後一句讓她心軟了，到底還是親人！自己有這一雙爹娘，總算「八字」不錯——這樣一轉念，心境不由得變為豁達，提不起，放不下的事，此時也提得起，放得下了！

「沒有甚麼大不了的！」她不知不覺的受了七姑奶奶的感染，挺起胸來，擺出鬚眉氣概，高聲說道，「從此以後，他是他，我是我！我也不同他吵，吵不出名堂來的，他同我說話，我朝他笑笑，看他到晚來睡在床上，自己摸摸良心，難過不難過？」

怎麼一下子決裂得如此？老張相當詫異，卻還鎮靜，女兒許給胡雪巖，他原來就不大贊成，所以出現了這樣的局面，他覺得也並不壞。

不過，事情要弄清楚，看阿珠的神氣，可以想見胡雪巖有了很明確的表示。然而阿珠又說連「他的人影子都沒有看見」，那末，「是不是他託人帶了甚麼話給你？」他問。

「自然囉！不然我怎麼曉得他的鬼心思？」

「不要開口罵人！」老張訓了她一句，「不管怎麼樣，人家人是好的。」

「你跟娘當然都當他好人，沒有他，那裏會有今天？」

這話對自己的父親來說，是太沒有禮貌了，老張又是帶些狷介的性格，無法忍受說他貪圖財勢的指責，所以臉色大變。

阿珠是順口說得痛快，未計後果，抬頭發現她父親的臉，大吃一驚！再想一想，才發覺自己闖了禍，趕緊想陪笑解釋，但已晚了一步。

「你當我賣女兒？」老張的聲音，又冷又硬像塊鐵，「我不想做啥絲行老闆！上海也用不著去了，我們今天就回湖州。」

阿珠沒有想到她爹生這麼大的氣，也曉得他性子倔，說得到，做得到。一時慌了手腳，又悔又急，又恨自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這一哭，使得老張好生心疼，但繃著的臉一下子放不鬆，依然氣虎虎地呵斥：「你哭甚麼？要哭回家去哭！」

於是阿珠心裏又加了一分挨了罵的委屈，越發哭，哭聲隨風飄到岸上，陳世龍聽見了，不能不去看到究竟。

看到阿珠用衣袖在拭淚，他又把他的手帕遞了過去，一面開玩笑地說：「今天哭了兩場了。」

阿珠正找不到一句話可以開口，心裏說不出的不對勁，恰好在陳世龍身上發洩，使勁把手帕往他身上一擲，白眼說道：「你管我？哭十場也不與你相干！」

看她拿陳世龍出氣的語調、神氣，完全是個嬌憨的小女孩，老張不由得好笑，同時心裏也動搖了，跟她生氣，不就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了？

然而拿眼前來說，就算陳世龍熟得一家人一樣，到底是外人，應該客氣，女兒失禮，他做父親的應該有表示，所以趕緊向陳世龍說好話。

「世龍，你不要理她，瘋瘋癲癲，越大越不懂事了。」

「張老闆，你這話多說了的。」陳世龍笑道，「不是我這一來，張小姐的眼淚怎麼止得住？」

聽這一說，阿珠便瞟了他一眼，撇著嘴說：「多謝你！」

「好，閒話少說了。」老張臉色一緊，又談到必須要談的正事，「世龍，」他用遲緩而認真的語氣說：「我們阿珠的事，你也曉得的，如今聽說胡先生另有打算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問她她不說，只會哭。你想來總清楚，倒說給我聽聽看。」

「我實在不大清楚。」陳世龍很謹慎地答道，「不過在杭州的時候，我聽胡先生說起，好像為了這件事，胡先生跟胡師母吵得很厲害。」

「那——」阿珠突然轉臉，看著陳世龍大聲質問：「這話你為甚麼早不告訴我？你早告訴我，我老早就好問他了，何至於弄到今天，要剛認識幾天的陌生朋友來傳話？不是有意出我們家的醜！」

問倒問得理直氣壯，但卻是片面之詞，陳世龍並沒有一定要把聽來的話告訴她的責任。但情勢是只好她發脾氣，別人不能反駁，否則就變成吵架了。而且陳世龍另有用心，更不肯正面講理，反倒點點頭表示歉意：「你要體諒我，這話在我不好亂說。」

「是嘛！你叫他胡先生，已經是他的學生子了，自然要幫師父。」

「好了！」老張不耐煩地阻止，「咭咭呱呱，就會吵架！這樣子談到天黑，也談不出一個結果。」

受了一頓排揎的阿珠，自知理屈，不敢開口，但臉上又有些掛不住，那就只好避了開去，「你們去談，不管我事！」說完，扭頭就走，到後艙去坐著靜聽。

老張不理她，管自己對陳世龍說：「我現在很為難。世龍，你看事情看得很準，我要跟你商量，我想帶阿珠回湖州——」

話還沒有完，陳世龍吃驚地問：「這為啥？張老闆，你是不是生胡先生的氣？」

「不是，不是，決不是！」老張極力否認，「我剛才還在阿珠面前幫他說話。不過，一個人窮雖窮，志氣是要緊的。說實話，阿珠的娘有點癡心妄想，我是從來也不覺得我做了絲行的老板。以前說要結親戚，彼此還無所謂，現在事情有了變化，他不必再照應我，我也不好再受他的照應。你說，我的話是不是？」

「不是！」陳世龍簡截了當地答說，「張老闆，你的想法，完全不對！」

「完全不對？」老張倒有些不服氣，「你倒說說看！」

「第一，胡先生不是那種人，不管事情有沒有變化，他喜歡照應人家的性子是不會改的，第二，開絲行，不是你受胡先生照應，是你照應胡先生。」

「你的話是說得好聽，可惜不實在。他那麼大本事的人，何用我來照應？」

「越是本事大的人，越要人照應。皇帝要太監，老爺要跟班。只有教化子不要人照應——這個比方也不大恰當，不過做生意一定要夥計。胡先生的手面，你是曉得的，他將來的市面，要撐得其大無比，沒有人照應，赤手空拳，天大的本事也無用，就拿這次買絲來說，湖州不是你們老夫妻兩位，還有珠小姐的照應，那裏會這樣子順當？所以，」陳世龍加強語氣說：「張老闆，你千萬不要存了甚麼受人好處的心思！大家碰在一起，都是緣分，胡先生靠大家照應，他也不會虧待大家。再說句實請，我們就算替胡先生做夥計，憑本事，憑力氣掙家當，用不著見那個的情。」

老張的心思拙，而且有些如俗話所說的「獨門心思」，鑽入牛角尖，不易自拔，他雖覺得陳世龍的話有道理，卻總丟不開恥於受人恩惠的念頭，因而只是搖著頭，重複地表示：「話不是這麼說！」

在後艙的阿珠，有些發急了！陳世龍的話不但句句動聽，同時他另有一種看法，即使用胡雪巖「鬧翻」了，生意不妨照做。這樣橋歸橋、路歸路，才不會惹人說閒話。不然，一定會有人說，張某人的女兒嫁不成胡雪巖，連絲行老闆也做不成了！那有多難聽？

她又想到她娘，一心一意要丟掉那條船，在岸上立起個門戶，好不容易有了如陳世龍所說的「緣分」得以如願，誰知弄到頭來是「竹籃子撈月一場空」，那有多傷心？

為了這兩個原因，她不能不挺身而出，「爹！」一踏入中艙她就氣虎虎地質問：「你是不是跟我彆氣？」

老張一楞，不高興地說：「那個來跟你一般見識？」

「既然不是彆氣，為啥一定要回湖州？人家的話，」她指著陳世龍說，「說得再明白都沒有了，你一定不肯聽，是啥道理。」

老張不作聲，心裏盤算了一會，如果硬作主張，一定夫妻吵架，而阿珠一定站在她娘這一面，吵不過她們，只好自己委屈些了。

「好了，好了，我聽！」

阿珠得意地笑了，但心裏對父親不無歉然，只是嬌縱慣了的，不但不跟老張說兩句好話，反而「沒大沒小」地笑道：「一定要我來兇兩句，才會服貼。」

「我算怕了你。」老張苦笑，「你們說的話，自覺有道理，到底怎麼回事，我自己心裏有數。」

「你是『獨門心思』，想法總跟人家不同。」

「一個人要自己曉得自己！」老張正色說道，「憑力氣吃飯，這話好說，說憑本事掙家當，我沒有那種本事！」

「那怕甚麼？」陳世龍毫不思索地接口：「有我！」

「聽見沒有？」阿珠很欣慰地說：「人家都要幫你的忙，你就是不願意。怪不得娘常常說你——說你牛脾氣！真正是對牛彈琴！」說著，她掩著嘴笑了。

陳世龍看在眼裏，大為動心，覺得她笑有笑的妙處，哭也有哭的味道，實在比那些呆呆板板、老老實實的姑娘們有趣得多。

這時的阿珠，已走入後艙，取隻木盆，盛了她父親換下來一身白竹布小褂褲，預備到「河埠頭」去洗——除了嘴上不肯吃虧以外，她總算是個孝順女兒，但老張卻不領她這份孝心，大聲喊住她說：「放在那裏，我自己會洗。太陽越來越厲害了，你快回尤家。」說著，又向陳世龍努努嘴，意思是快領著她走。

阿珠奇怪，不知她父親為何急著催她走？只是跟爹吵了半天，不忍再執拗，把木盆放下，微咬著嘴唇，要細想一想，在臨別之際，有甚麼話交代？

「走了嘛！」老張說道，「有話過幾天到上海再說。」

「爹！」阿珠終於想到了一句話，「娘要買的東西，你有沒有忘記？」

「忘記也不要緊，等你到了上海再說。」

於是阿珠仍舊由陳世龍陪著，上岸回尤家。一面走，一面說話，阿珠把她心裏的疑問提了出來，陳世龍明白，老張急著催她走，是因為胡雪巖快要來了，怕他們見了面會吵架。這話他本來是不想說的，但為了試探，他還是說了出來。

阿珠不響，只沿著靜僻的河邊，低著頭走。這使得陳世龍感到意外，照他的預計，她聽了他的話，一定會有所表示，或者說她父親過慮，她不會跟胡雪巖吵架，或者說胡雪巖如何不對。這樣保持沉默，倒猜不透她的心思了。

「好熱！」阿珠忽然站往腳，回轉頭來跟陳世龍說。

「那就在這裏息一息！」他順理成章地用手一指。

手指在一棵綠蔭濃密的大樹下，極大的一塊石頭，光滑平淨，一望而知是多少年路人歇腳之處。石頭上足可容兩入並坐。但男女有別，陳世龍只好站著。

一坐一站兩個人，眼睛都望著河裏，有五六個十歲上下的頑童，脫得精赤條條地在戲水。但兩人卻都是視而不見，都在心裏找話，好跟對方開口。

「噯！」阿珠突然想到有句話得問，「你剛才怎麼叫我『朱』小姐？」

陳世龍一楞，定神思索了一下才想到；「把阿珠小姐的『阿』字拿掉，就變成珠小姐，有啥不對？」

阿珠很滿意這個稱呼，「我還當你替我改了姓了呢？」她笑著說。

那嫵媚的笑容，對他是又一次很有力的鼓勵，多少天來積在心裏的情愫，到了必須表達的時候，就算操之過急，他也顧不得了。

「要改姓，也不會替你改成姓朱。」他半真半假地回答。

阿珠驟聽不覺，細想一想才辨出味道，心裏在想：這個人好壞！他那「胡先生」剛一打退堂鼓，他就來動腦筋了。於是把臉一沉，但是她馬上發覺，要想生他的氣也生不起來。以至剛繃起的臉，不自覺地立刻又放鬆。

這忽陰忽明，比黃梅天變得還快的臉色，讓陳世龍有些莫名其妙。不過由陰變晴，無論如何是個好徵兆，所以膽又大了。

「阿珠！」他這樣喊了一聲，同時注意她的神態。

她的神態是一驚，而且似乎微有怒意，不過很快地轉為平靜，用聊閒天的語氣說道：「先叫我張小姐，剛才叫我珠小姐，現在索性叫我的名字了，越來越沒有規矩！」

「從前，你是候補胡師母，我不能不叫你小姐——」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阿珠就搶著問道：「現在呢？」

「現在自然不同了。你我是平輩，我為啥不能叫你名字？」

他的話不能說沒有道理，不過阿珠心裏還有些不舒服，也不響，也不笑，撿起一把碎石子，一粒一粒拋向水裏，看著漣漪一個個出現、擴大、消失，忽然覺得世間凡事都是如此，小小一件事，可以引起很大的煩惱，如果不理它，自然而然地也就忘記了。

「平輩就平輩，」她說，「我也不想做你甚麼長輩。」

她這句話是有感而發，但在陳世龍聽來，寬心大放，第一步的試探，已經成功，不妨再接再厲，從今天起，就要教她一顆心放在自己身上。

於是他說：「阿珠，我要問你一句話，這句話如果你不便回答，可以不開口，我就曉得了。」

阿珠也是很好奇的，聽這話就覺得有趣，但也不無戒心。因為聽得出來，他要問的那句話，一定很難答覆。所以就像小孩玩火那樣，又想下手，又有些躊躇，不知如何處置？

這樣拖延了一會兒，陳世龍認為她默然就是同意，便把那句話問了出來：「阿珠，你憑良心說，你到底喜歡不喜歡我？」

竟是這樣一句話！阿珠大吃一驚，只覺頭上「轟」地一下，滿臉發燙，一身的汗，不但無法回答，最好能夠往河裏一跳，躲開了他的視線。

他的視線直盯著她。阿珠只好把頭轉了開去，心裏在想，這個人臉皮真厚！而且有些憊賴，如果不開口，他一定道是自己喜歡他。但是要說不喜歡他，又覺得有些不願。左右為難之下，不由得發恨，「你這個人，」她站起身來說，「我不高興跟你說！」

「不高興說，就是『不開口』，我曉得了！」

「你曉得啥？」阿珠放下臉來說，「你不要亂猜！」

「我一點不會亂猜。你心裏的意思，我都明白。」

倘或她真的無意，大可置之不理，反正心事自己明白，隨他亂猜也不要緊。無奈她怎麼樣也不能泰然置之，「我心裏的意思，你怎麼會明白？」她說：「你一定不會明白！」

「那末，要不要我說給你聽？」

「你說！一定不對！」

「你一點都不喜歡我。」

她在猜想，他一定會說：「你喜歡我。」誰知不是！這話太出人意外，以至楞在那裏，無從置答。

「怎麼樣？我說得不對？」

「也不能說不對！」

「那末，」陳世龍緊接著問，「你是喜歡我的？」

阿珠讓他把話纏住了，自己都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反正，心裏雖恨他捉狹，卻無論如何不肯很清楚地表示：我不喜歡你！

「我再也不跟你說了！」她大發嬌嗔，「你比你『先生』還要難惹！」

「不會。」陳世龍的語氣極堅定：「我跟胡先生都不是難惹的人。」

阿珠聽人說話，有時不聽意思，只聽語氣，由於陳世龍的聲音堅定有力，令人有種可信賴的感覺，她也就忘記掉自己的話，真的認為他並不難惹。

「我問你，」陳世龍又說，「你預備那天到上海去？」

「我那裏曉得，要看尤太太和七姑奶奶的意思。」

「尤太太是靠不住的。他們家天天高朋滿座，都靠尤太太招呼，又有孩子，那裏抽得出空來陪你到上海去？」

「七姑奶奶有空。不過——」

「不過你不大願意跟她在一起！是不是？」

「她人是好人，心直口快，可惜稍為過分了些。」阿珠苦笑著搖頭，「真有些吃她不消。」

陳世龍頗有同感，他也吃不消七姑奶奶。說起來也是好意，總拿他當兄弟看，但大庭廣眾之間，過於親熱，看起來彷彿情有所鍾似地。陳世龍雖有些浪子的氣質，因為身在客邊，輩分又矮，怕惹出許多話，所以總避著她，這也就是他少到尤家去的原因。

但以前可以少去，現在要在阿珠身上下功夫，不能不多去。去了又吃不消七姑奶奶，而且說不定會引起阿珠的誤會，這倒是個難題。

看他不說話，她覺得再坐下去也沒有意思，便站起身來，把衣襟和下襬扯一扯平穩，又掠一掠髮鬢說道，「該回去了吧？」

「再坐一下，我還有話說。」

阿珠不即回答，心裏在想，這一坐下來再談，就決不是談甚麼可有可無的閒天，他是在自己身上打主意，當然有些緊要的話要說。自己跟胡雪巖就是這樣好起來的，前車不遠，應當警惕，如果自己根本不容他打甚麼主意，那就不如趁早躲開。

然而心裏想得很明，那雙腳卻似釘住在地上，動彈不得。最後，終於糊裏糊塗坐回原處。

「我看你不必等尤太太和七姑奶奶了。過兩天，我來接你。你看，好不好？」

這也沒有甚麼不好。只是一走容易，到了上海，不能好好玩一玩，反倒無趣，那得先問一問清楚。

「到了上海以後怎麼樣呢？」

「玩嘛！」陳世龍說：「夷場上很開通的，洋人和洋婆子都是手攙手上街——」

阿珠很敏感，大聲打斷他的話說，「那個要跟你手攙手上街？」

「我沒有這樣說。」陳世龍覺得好笑，「不過拿洋人作個比方，我的意思是，你要在上海逛一逛，也不必一定要七姑奶奶作件。我就好陪你。」

話倒說得輕鬆，實際上決不會這麼簡單，「偶爾陪一趟可以，天天陪我上街——」阿珠很吃力地說：「成甚麼樣子？」

「人家不曉得我們是怎麼回事？說是兄妹，難道不可以？」

「這那裏好冒充？親兄妹到底親兄妹，一看就看出來了。」

「不見得。」陳世龍說，「這也可以裝得像的。」

「怎麼裝法？」

「第一，要親熱——」

「啐！」阿珠臉紅了，「那個要跟你親熱？」

動輒是「那個要跟你」怎麼樣，「那個要跟你」怎麼樣，陳世龍注意到了這種語氣，蓬門碧玉他見多了，瞭解這種語氣後面的真意，完全是「對人不對事」，意思是「手攙手上街」也可以，「親熱」也可以，只不過不願「跟你」如此而已。當然，這也算是句反話，有點故意「搭架子」的意味，彷彿暗示著，只要情分夠了，無事不可商量。

這就是無意間流露的真情，陳世龍越覺得有把握，也就越不肯放鬆，「你不肯跟我親熱也不要緊，」他說，「好在我裝得像，叫人家看起來，一定當我是你的親哥哥。那一來，你還怕甚麼？」

阿珠想了一會，決定依他的話，但還要約法三章：「我話先說在前面：第一，不准你嬉皮笑臉，第二，不准你嚕哩嚕囌，第三，」她略頓一頓，板著臉說：「不准你動手動腳！你答應了，我跟你去。」

陳世龍笑道：「還有第四沒有？」

「你看你，」阿珠斜著白眼看他：「剛剛說過，不准你嬉皮笑臉，你馬上就現形了。」

這是真的有點生氣，陳成龍起了戒心，正一正臉色答道：「好，你不喜歡這樣子，我懂了。我決不討你的厭！」

這倒提醒了阿珠。她一直弄不清自己對陳世龍是怎麼樣的一種感覺？現在「找」到了：這個人不討厭，而且應該說是蠻討人喜歡的，這樣想著，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

大大方方地看，原也不妨，她卻偏要偷偷摸摸去看，一瞥之下，迅即迴避。越是如此，越使陳世龍動心，幾乎當時就想違反她的約法第三章，抓住她那白白、軟軟的手握一握。

「嗨！」突然有個在戲水的頑童大喊：「你們來看，一男一女吊膀子！」

這一下把阿珠羞得臉如紅布，顧不得陳世龍，拔腳就走，走得像逃。河裏的頑童，還在嘩笑大喊：「吊膀子！吊膀子！」阿珠急得要哭了。

「小鬼！」陳世龍恨不得抓住他，狠狠揍一頓，只是顧阿珠要緊，便也拔腳追了上去。

追是很快地追上了，阿珠不理他，特意避到對面簷下去走。陳世龍很機警，知道她這時的心境，不敢再跟過去。

尤家快到了，只見她忽然站住腳，微微回頭望著，這自然是有話要說。陳世龍加快幾步，到了她身邊。不忙開口，先看臉色、紅暈尚未消褪，怒氣更其明顯。他心裏有些著慌，不知道該怎麼說？

「都是你！」阿珠咬牙瞪眼地埋怨。

遷怒是可想而知的，他唯有解勸：「那些淘氣的小鬼，犯不著為他們生氣！」

「你臉皮厚，自然不在乎！那些難聽的話——」阿珠深感屈辱，眼圈一紅，要掉眼淚。

「不要哭！」陳世龍輕聲說道，「七姑奶奶喜歡管閒事，當心她會打破沙鍋問到底。」

這下提醒了阿珠，她的原意就是要告誡他，不准把剛才這件事當笑話去講，所以此時用指抹一抹眼角答道，「只要你不說就好了！」

說完，阿珠轉身就走。陳世龍心裏很不是味道，好好一件事，不想叫那幾個「小鬼」搞得糟不可言，這是從何說起？細想一想，也要怪自己太大意，如果能夠謹慎小心些，不是在那人來人往的河邊，大訴衷曲，豈不是就不會有這樣掃興的事了？

徒悔無益，為今之計，必須全力挽回局面。因此，陳世龍經過仔細考慮之後，還是跟了進去。他在尤家沒有像阿珠那樣熟，而且尤家雖說江湖上人，比較開通，男女之防，還是很著重的，儘管七姑奶奶不大在乎，他卻不便穿房入戶，闖入後廳。到尤家，只是存下個見機行事的打算，就算不能見著阿珠，無論如何要讓她知道，為了她戀戀不忍遽去。

他不知道，這天的情形跟昨天已大不相同，不同的原因，就在尤家姑嫂對他已「另眼相看」，所以當他正在廳上與尤五手底下的人閒談時，尤太太打發一個丫頭來請，說有話跟他談。

這真是「寵召」了！陳世龍精神抖擻地到了後廳，恭敬而親熱地招呼：「尤太太，七姑奶奶！」

「不要用這樣客氣的稱呼了。」七姑奶奶說道：「你跟我們張家妹子一樣，也叫『五嫂』、『七姊』好了。」

陳世龍越有受寵若驚之感，而且福至心靈，想起一句很「文」的話：「恭敬不如從命！」他垂著手喊：「五嫂！七姊！」

一面喊，一面眼風順便掃過阿珠，她把臉轉了過去，不知是有意不理，還是別有緣故？

「世龍！」陳太太開口了，語氣平靜自然，「你今天下午要走了？」

「是的。下午走。」

「我託你點事，可以不可以？」

「五嫂怎麼說這話？有事儘管吩咐！」

「我託你在上海買點東西。」尤太太接下來解釋，「不要看我這裏，差不多天天有人到上海，關照他們買點東西，總是不稱心，不是樣子不對，就是多了少了的，真氣人！我曉得你能幹，這一趟特為託你。」

「五嫂說得好。」陳世龍笑道，「只怕我買回來，一樣也要挨罵。」

「不會的。」尤太太問道：「東西很多，要開個單子，你會不會寫字？」

陳世龍學過刻字生意，字認得不多，卻寫得很好，便即答道：「會！」

他一說會，七姑奶奶已把筆硯捧了過來，在紅木方桌上放下，拉開凳子，還拿手拍了一下：「來！坐下寫。」

他坐在東首順光的那一邊，七姑奶奶坐在他對面，左手方是尤太太。還空著上首一個座位，七姑奶奶把阿珠硬拉了來坐下，三雙眼睛灼然地看著陳世龍手中的那枝筆。

他忽然意會了，「這那裏是開買東西的單子？簡直是考自己的文墨嘛！」心裏不安而又興奮，打起精神，希望在三位「考官」面前交一本好卷子。

真如「說書先生」常用來表白那句話：「磨得墨濃，舐得筆飽」，陳世龍執筆在手，看著尤太太，靜候吩咐。

「男人的袍子要一丈四。一丈四、一丈四、兩丈八；再加八尺，就剪四丈八好了。」尤太太唸唸有詞地盤算了一會，抬頭看著陳世龍，「哆羅呢四丈。」

第一遭就遇著難題。哆羅呢這種衣料聽說過，是外國來的呢子，卻不知怎麼寫法？不過陳世龍的腦筋也很快，他想，外國名字大多加個「口」字旁，譬如「英咭唎」之類，那就不妨如法炮製。

這一下倒是寫對了。他也很細心，寫完又問：「甚麼顏色？」

「玄色。」

「玄」字不會寫，卻也不算錯，他在「哆羅呢」三字下，註了個「黑」字。

就這樣尤太太口述，陳世龍筆錄，許多洋貨的名字，他「以意為之」，只譯寫聲音，反正自己知道。尤太太她們也不來管他——實在是不知道他寫對了沒有？不過阿珠看他那筆字，寫得端端正正，心裏也不知是安慰：還是得意，只覺得臉上很有光彩。

女人家辦這些瑣碎事最麻煩，尤太太跟她小姑又商議、又爭辯，阿珠也不時參加些意見，越發耗費辰光。陳世龍很耐心地等著。等那單子寫完，已經誤了中飯時間，一桌子的菜都擺得涼了。

「吃飯，吃飯！」七姑奶奶對陳世龍的稱呼，也眾不同，比較親暱：「阿龍，你不必到外頭吃，同我們一桌好了。」

如果是在平常日子，陳世龍一定會辭謝她的好意，而這天不同，欣然落座，坐下來就吃。一面吃，一面閒談，不過「手揮五弦，目送飛鴻」，視線不斷繚繞在阿珠臉上，她除掉偶爾低下頭來，很快地眨著眼，彷彿有些事在想以外，臉色大致是恬靜的，大可叫人放心。

吃完飯，尤太太進去取出一張一百兩銀子的銀票，交了給陳世龍。這就該走了！他卻還不肯告辭，總覺得沒有機會跟阿珠再說兩句話，於心不甘。

誰知有個意想不到的機會，「我還要到船上去一趟。」阿珠起身說道，「有兩句要緊話，剛才忘了跟我爹說了。」

用不著陳世龍自告奮勇，有意為他們撮合的七姑奶奶，當然會順理成章地建議，仍舊由陳世龍陪著她到船上。

「不要走那條路了。」一出尤家後門，阿珠就嘟著嘴說。

「總歸要到河邊。」陳世龍答道，「那些小鬼再淘氣，我一定捉牢他們敲屁股。」

「你少替我多事！」

其實，阿珠並不要到船上，只是有件事要跟陳世龍說，所以當先領路，走到僻靜之處站住了腳。

「我請你辦點事。」她說，「在尤家叨擾了他們許多日子，應該有點意思，我想送他們一份禮，請你在上海辦一辦。」說著，她從手巾裏取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儘二十兩銀子辦，要辦兩份，送五嫂的那份，是伢兒用的東西就可以了。」

「我曉得了。等我辦好了，回來再跟你算。」

「那樣我就不要。」阿珠把銀票塞到他手裏。

不接不行，陳世龍也就不再多說甚麼，只另外問了一句要緊話：「我先前說來接你的話，怎麼樣？」

阿珠知道，這像走路一樣，又到了一處三叉路口，一條路渺渺茫茫，走到那裏算那裏，路雖平坦不會摔觔斗，但沒有甚麼景致，也不知走到頭來是何光景？

另一條路已可以看得出來，崎嶇難行，但必有山光水色、奇石怪木，堪以流連，而走到頭來，若有歸宿必是個很好的歸宿，就怕中途失足，葬送一生。

陳世龍見她久無回答，心急催問：「怎麼樣呢？你倒是說一句呀！」

「讓我想一想也不要緊——」

「好，好！」陳世龍是怕她聽而不聞，在轉別的念頭，只要是想這件事，時間再長，他也能等待，所以這樣搶著說：「你儘管慢慢想！」

想了半天，委決不下，心裏是願意走第二條路，卻又有些膽怯。她這時候才感覺到，一個人不能沒有一個可以商量心事的親人或者朋友，如果有七姑奶奶在旁邊就好了。

這樣一轉念，她越不肯作肯定的答覆，不過這一來，反倒有話可說了：「到時候再看！」

這句話，如果他一開口她就這麼回答，必是敷衍，經過好一陣考慮才說，那是打不定主意。陳世龍雖有些掃興，不過因為一時得不到一句準話，細想一想，正見得她重視此行，不僅僅是為了玩一趟。至於她為何打不定主意？這倒該設法在她心裏查一查。

於是他問：「你是不是還顧忌著胡先生？」

「顧忌他點啥？」阿珠把臉繃得極緊，才好說出她那一句不大好意思出口的話：「我跟他清清白白，乾乾淨淨，有啥好顧忌的？」

不但已可以把胡雪巖拋開，而且在表明心跡了，其中的意味，著實深厚。

陳世龍心滿意足，「自說自話」地放下諾言：「我五天以後來接你。」

阿珠差一點又要說：「那個要你來接？我又沒有答應你一起走。」只是畢竟未曾出口，而且心裏覺得好笑，此人比胡雪巖還要不講理。

「好了，好了。我要回去了。」阿珠揮揮手說。

「要不要我送？」

「不要！」阿珠又說，「你也該早點到船上去，人家在等你。正經事也要緊，不要儘轉不相干的念頭。」

陳世龍笑笑走了，走了幾步，轉臉去看，恰好阿珠也回身在望，視線一觸便離，扭轉身去，沿著路邊很快地走了。

這一個望著苗條的背影，回想她臨別之際的那兩句叮嚀，覺得有咀嚼不盡的餘味，心裏是說不出的好過。

阿珠卻跟他不同，心裏亂糟糟的，不辨是何滋味？卻又無法靜下來想一想，因為一回去就讓七姑奶奶纏住了。

「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這第一句話就讓她不容易回答，她嘴上不大肯讓人，其實說不來假話，自己算一算，到船上來回一趟，這點辰光是不夠的，因而疑心七姑奶奶已發覺她根本沒有去見她父親，只是藉故溜出去跟陳世龍「講私話」。

於是像被人捉住了短處似地，她一張臉脹得通紅，半晌說不出話來。

七姑奶奶等於一個女光棍，那雙眼睛看阿珠這樣的人，表裏俱澈。恍然大悟之餘，心中好笑，真正是做賊心虛。但她雖口沒遮攔，對這句話到底還有顧忌，怕阿珠臉皮薄，一個掛不住，會傷了彼此情分，因此笑笑不響。

這一笑在心思也極靈敏的阿珠，當然亦猜到了她的心理。掩飾不可，只有解釋，索性把話說明了，倒也無所謂。

「老實告訴你，」她的臉色反轉為平靜，「我也要託陳世龍買點東西，不好當著你們的面說。」

「為啥？」

「在府上打擾了好些日子，那怕送點不值錢的東兩，也是我一點心。我如果當了你們的面說，你們一定不肯，所以我要避開你們託他。」

「原來這樣。你何必又破費。」

「是不是？」阿珠理直氣壯似地說，「我就曉得你們一定會攔住我。」

「好了。我就不客氣了。自己姊妹，老說客氣話也沒有意思。」七姑奶奶看一看桌上的自鳴鐘說：「我要到書場去了。你去不去？」

七姑奶奶喜歡聽書。一部書聽上了癮，天天要聽。阿珠總覺得女人拋頭露面上書場，不像樣子。而且有些「先生」，說到男女間事，看有「堂客」在座，比較含蓄，有些就毫無顧忌了，繪聲繪影，春情十足，七姑奶奶不在乎，阿珠卻窘不可言。她「上過一回當」，頗存戒心，七姑奶奶也不便勉強，只是每天去總要問她一聲。她有時去，有時不去，要看那天說的是那一回書。

阿珠知道，她聽上癮的那部書是《玉蜻蜓》，隨即問道：「今天說到那裏？」

「快要『庵堂產子』了。」

「庵堂產子」只有懷孕足月的小尼姑志貞，沒有造孽緣的申貴升，聽這回書不會受窘，阿珠便答應同去。

有人做伴，七姑奶奶的興致格外好，一面塗脂抹粉，細細打扮，一面把「庵堂產子」的情節和昨天的「關子」說到甚麼地方，都講了給阿珠聽。

「到底是『申大爺』，還是『金大爺』？」

「應該是『申大爺』，說書先生都稱『金大爺』，因為蘇州申家勢力大，不敢得罪他們，這部書，從前是禁的。」

「這樣說來，真的有這回事了？」

「那就不曉得了。不過，」七姑奶奶說：「申家上代出過狀元，倒是真的。有年到蘇州，走過一家人家，門口下馬石、旗桿，有塊匾『狀元及第』，氣派大得很，別人說是申狀元家。」

「這個狀元，就是小尼姑志貞的兒子？」

「照《玉蜻蜓》說，志貞的兒子叫申元宰，後來中了狀元，『庵堂認母』，把她接回家裏。」

「那麼，」阿珠問道：「『申大娘娘』呢？怎麼說？」

「這還有啥話說？兒子雖不是她生的、誥封總要先歸她，再說申大爺老早癆病死在庵裏，為死人吃醋也沒有這個道理。」

「這一下，志貞總算苦出頭了。」阿珠感嘆著說，「大概她做夢也不曾想到，兒子會中了狀元。」

「照我想想犯不著。」七姑奶奶很平靜的說：「苦守苦熬多少年，才熬得兒子出了頭，頭髮白了，眼睛花了，牙齒掉了，就算有福好享，也是枉然。倒不如覓個知心合意的，趁少年辰光，過幾天寫意日子。」

這話不知是不是有意諷勸？反正阿珠的印象極深。等聽了「庵堂產子」回來，感觸越深，而且由志貞的伶仃無告，勾起她想家的念頭，渴望著回到湖州，覺得只有在自己娘身邊，這顆心才能定下來。

鄉思造成失眠，一直到四更天還不曾睡著。七姑奶奶跟她住東西兩廂房、一覺睡醒，發覺對面還有燈光，心裏有些不放心，便起床來敲她的房門。

阿珠知道是七姑奶奶，除了她不會有第二個人。於是開門問道：「你怎麼還不睡？」

「我已經睡過一大覺了，看見你這裏燈光亮著，過來看看。」她走進門來，發覺阿珠的兩面帳門都未放下，便奇怪的問：「你一直都不曾睡嗎？在做甚麼？」

「甚麼都沒有做，就是睡不著。」

「在想那個？」

阿珠臉一紅，「會想那個？」她說，「自然是想娘。」

「怪不得！」七姑奶奶捏著她的手臂問：「冷不冷？」

「還好。」阿珠見她只穿著一件對襟短袖的褂子，胸前鈕扣，不曾扣好，露出雪白的一塊肉，褂子又小了些，鼓蓬蓬的凸出兩大塊。心裏便想，七姑奶奶像花開到盛時，卻形單影隻的守了寡，似乎也可憐。

這樣想著，不由得伸手捏住了她的豐腴的手臂，「七姊，」她說，「這裏來坐！」

她拉著她並坐在床沿上，怔怔地看著她，眼中有些迷惘和憂鬱，把七姑奶奶看得莫名其妙，便即問道，「怎麼回事？你有話說嘛！」

「我在想，」阿珠緩慢而低沉地說，「俗語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話還不對，實在是『人人有本難唸的經』。譬如七姊你，別人看起來，一天到晚，嘻嘻哈哈，好像沒啥心事，仔細想一想，你一個人的日子也難過。」

這兩句話聽來平淡無奇，誰知恰好觸著了七姑奶奶的隱痛，連她兄嫂在內，從來沒有人說過這話——午夜夢迴，淒涼萬狀，那時的心境，只有自己知道。如今總算還有個人瞭解她的苦楚！七姑奶奶頓有知遇之感，那麼剛強的人，竟忍不住眼圈一紅，快要掉眼淚了。

但是剛強的人總是剛強的，就在這時候，也不願讓人覺得她可憐，「你說得不對！」所以她裝得很豁達地，「我倒不覺得日子難過。」

「叫我，」阿珠搖搖頭，「這種日子就過不下去。」

「所以囉！」七姑奶奶為人的心又熱了，接口勸她，「你過不慣這種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日子，要趁早打主意。跟胡老闆斷了，這著棋走得一點不錯，他是個做大生意的人，一會兒湖州，一會兒上海，說走就走，丟下你獨守空房，這味道不大好受的。」

「噯！」阿珠皺眉搖手，「不要去講他了。講講別人吧！」

她是無心的一句話，七姑奶奶卻大為興奮，「來！」她拉著她倒下，「今天我陪你。我們姊妹也說說私話。」

阿珠也是精神亢奮，毫無睡意，剛過了立秋的天氣，後半夜非常舒服，她也願意作個長夜之談。不過七姑奶奶如不羈的野馬，她實在有些怕她，便得要有句話「言明在先」。

「說私話可以。」她笑道，「就是你哇啦、哇啦吃不消。」

「傻妹子！」七姑奶奶捧著她的紅馥馥的臉香了一下，「說到私話，怎麼會哇啦、哇啦？自然只有你我兩個人才聽得見。」

「這樣才好，」阿珠問道，「你餓不餓？我有杭州帶來的『紹興香糕』，要不要吃？」

「『紹興香糕』那有你們『湖州酥糖』好吃。有沒有『沙核桃糖』？」

「有，有！我倒忘記掉了。」

阿珠從置放茶食用的可以收燥的石灰罈裏，摸出一大包沙核桃糖，帶到床上，兩個人並頭共枕，蓋著一條薄薄的紫羅被，一面吃糖，一面談私話。

「七姊，你守寡守了幾年了？」

「四年。」

這四年的味道如何呢？阿珠很想問，又覺得礙口，只好扯些不相干的話，「想來你那婆婆很兇。」

「憑良心說，倒也還好。就是脾氣合不來，一天到晚囉嗦，實在也是好意，譬如說，天氣熱胃口總有不好的時候，只要一頓不吃，她老人家就問長問短，一刻不停了。一會兒是不是病了？要不要看醫生？一會兒又說受涼了，晚上睡覺要小心。如果我不理她，她就哭兒子——我都想哭在那裏，聽見她哭，你想煩不煩？」

「那麼，回娘家來住，是那個的意思呢？」

「自然是我自己的意思，」七姑奶奶說，「那個都做不得我的主。」

「難道——」阿珠很謹慎地問：「在娘家住一輩子？」

「住一輩子也不要緊。我五哥、五嫂，跟別家的兄嫂不同。」

「這我看得出來的，說句良心話，五哥、五嫂待你是再也沒話可說了。」

「當然，自己同胞手足嘛！不過，」七姑奶奶又說——「其中還有個道理，說給你聽聽也不要緊。」

原來尤五在十幾年前，是倔強到底，寧折不彎的脾氣，有一次跟松江府知府的大少爺，在妓院裏打架，被抓到了「班房」裏。那知府倒也還明理，預備訓斥一頓，放他走路。但尤五自覺道理上站得住，所以言語頂撞，不受責備，這一下知府動了真氣，非辦他個「目無官長」的罪名不可。「老太爺」託出許多人來求情，那知府是個書獃子，說甚麼也不行。

「這時漕糧要起運了，船上不是我五哥，就吃不住，老太爺十分著急。後來是我出面去見知府。」七姑奶奶回憶著得意的往事，那雙眼睛格外亮，格外顯得一汪水似的，「我說：大老爺，我哥得罪了大少爺，又得罪大老爺，理當吃三年六個月的官司。不過現在他有公事，好不好我來做押頭？把我關起來，放我哥哥出去當差，等漕船回空，他進監牢，我再出去。」

「你倒想得出。」阿珠聽得津津有味的笑道：「那知府大老爺，怎麼說法？」

「大家都說知府大老爺是書獃子，其實不獃。」七姑奶奶答道：「當時他跟我說：『你哥哥不講道理。世界上只有老百姓怕官，照他這樣子，莫非官要怕他？那不是沒有王法了嗎？我本來不但要重辦，而且還要申詳到上頭，革他『尖丁』的差使。現在看你倒還講道理，不過你也不要看得太容易，監獄裏的罪不是好受的。』我說：『我曉得。不過不是這樣子，大老爺不能消氣，說不得只好我咬咬牙關來受罪。』大老爺聽我這一說，搖搖手：『罷了，罷了！看你這樣子，我也不氣了。你具個結，把你哥哥領了回去。』」

「這真正是新聞。」阿珠笑道：「還要你具結？」

「是啊！硬是我蓋手模具結。具了結，知府大老爺把五哥叫了去說：『你要改過自新！再是這樣子橫行霸道，我不辦你，辦具結的人。你要想想，倘或你連累你妹子吃官司，對不對得起你父母？』」

「啊！這一著厲害。」阿珠倒懂得那知府的用意，「就算五哥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總要顧到你。這一來，脾氣無論如何要改改了。」

「就是這話囉！所以我說知府大老爺一點不獃。」

七姑奶奶又說，「等堂上下來，老太爺親自來接我，接到他家，擺開了十桌酒席，幫裏弟兄都到了，老太爺叫我坐首座。他說：阿七可惜是女的，如果是男的，我要收了『他』才『關山門』。」

「七姊！」阿珠聽得出了神，「我倒沒有想到，你出過這麼大的風頭？」

「唉！」七姑奶奶長嘆一聲：「就是那次風頭出壞了。」

「怎麼呢？」阿珠詫異地問。

是老於世故的，就不會覺得詫異。以七姑奶奶的性情，出了這樣一回風頭，自不免得意非凡，從此以後，也像男子漢一樣，伸手管事，「吃講茶」常有她一份。豪情勝概，自然會把女孩兒家的溫柔，消折殆盡。

「女人總是女人。」七姑奶奶不勝悔怨地說：「女人不像女人，要女人做啥？像我這樣子，弄到頭來，吃虧的是自己。」

這句話說得極深。七姑奶奶以過來人的資格，才有此「見道之言」。阿珠既警惕，又感動。警惕的是女人爭強好勝，使得男人敬神而遠之，實在欠聰明。感動的是七姑奶奶的這些話，真正是肺腑之言，對旁人是決不肯說的。

「七姊！」阿珠也還報以真情，「你不說，我不敢說，你既然說了，我倒要勸你。你不開口坐在那裏，真正是一尊觀音菩薩，一開口就比申大娘娘還要厲害。如果申大娘娘不是雌老虎，申大爺不會迷上那幾個『師太』，一條命也不會送掉。我勸你，也要像五哥一樣，把脾氣好好改一改。」

「我何嘗不想改？」七姑奶奶搖搖頭，不說下去了。

這是說改不掉？阿珠在想，改不掉就不會有男人敢要她。真的守一輩子寡？想守出一座貞節牌坊來？

她疑心七姑奶奶守不住。但這話說出來會得罪人，所以幾次想開口，終於還是忍住了。

「我問你，」七姑奶奶突如其來地說：「你看阿龍這個人怎麼樣？」

「又要提到他了。」阿珠想攔住她，因而特意裝出不悅的神情，「你為啥這麼關心他？」

七姑奶奶笑了，略帶些忸怩的神色，這樣的神色，阿珠幾乎還是第一次看見，在她的印象中，七姑奶奶從不知甚麼難為情，因而這一絲忸怩之色，便特別引人注意。阿珠想起她平日對陳世龍的慇勤，深悔失言——自己的這句話，可能在七姑奶奶聽來刺耳。

正想有所彌補時，七姑奶奶說出一番令人大吃一驚的話來：「不錯，我關心他。老實跟你說了吧，我也想過好幾回，要麼不嫁，要嫁，現成有在那裏！」

「現成有在那裏」的，自然是陳世龍。話說得如此赤裸裸，阿珠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回憶一遍，並未聽錯。這一來，心裏的滋味，便不好受了，臉上的神色，也不好看了，勉強笑著問了聲：「你是說那個？陳世龍？」

「是啊，陳世龍。」七姑奶奶看了看她的臉色，又問，「你看我嫁他配不配？」

真正臉皮厚，居然問得出來！阿珠心想：你不怕難為情，我就胡胡你的調。因而點點頭說：「配！怎麼不配？」

「你倒說說看，我跟他怎麼樣的相配？」

「這話就奇怪了。」阿珠依然是很勉強的笑容，「怎麼樣的相配，你自己總想過，何用來問我？」

「我跟你開開玩笑的。」七姑奶奶在她臉上輕輕擰了一把，「我怎麼會跟他相配？第一，年紀不對，第二，身份不配——他沒討過親，要娶自然娶個黃花閨女，第三，脾氣不配，他的性子也是好勝的，兩個人在一起，他不讓我，我不讓他，非天天吵架不可。」

阿珠不知怎麼，頗有如釋重負之感，但因為她言語閃爍，一會兒像熬有介事，一會兒又說「開玩笑」，所以大起戒心，不敢輕易答話，只微笑著作出不甚關心的樣子，同時很仔細地觀察她的臉色。

「你說，我的話對不對？」

「也不見得對！」阿珠很謹慎地回答，反過來試探她：「七姊，陳世龍娶了你，也有很多好處。像你這樣的人才，打了燈籠都沒處去尋的，又漂亮，又能幹，而且還有五哥的照應。再好都沒有了。」

「真的？」七姑奶奶有意相問。

語氣中聽得出來，有說她作違心之論的意味在內。阿珠有些發窘，但不容不答，更不容改口，硬著頭皮答道：「自然是真的。」

七姑奶奶笑一笑不答。隨後又說：「話再拉回來，你看阿龍這個人怎麼樣？」

第二次再問，如果依舊避而不答，便顯得「有心」了。阿珠想了想說：「我跟他認識的日子也不久，只曉得他人很能幹的。」

「心呢？」七姑奶奶問，「你看他的心好不好？」

「我看不出來。」阿珠說：「有道人心難測。」

「別人的心思難測，阿龍的心，你總曉得的。」

「又來說瘋話了！」阿珠一半害羞、一半賭氣，翻個身臉朝裏，以背向人。

過了一會，沒有動靜，她當七姑奶奶有些動氣了，想回過身來敷衍兩句，但外床的人比她快了一步，已經起身下床。

「嗨！」她提高了聲音喊，「你到那裏去？」

「那裏也不去。」七姑奶奶「噗」地一聲，吹滅了燈，仍舊上床，上床卻不安分，一把抱住了阿珠。

這是異樣的滋味。自懂人事以來，阿珠就沒有這樣子為人緊抱過，而況是面對面在黑頭裏，雖明知道跟自己一樣是女人，仍然禁不住怦怦心跳。

「鬆手！鬆手！」阿珠輕喊：「抱得我氣都透不過來了。」

七姊奶奶略微鬆了些，「現在你用不著怕難為情了。」她說，「有話儘管講。」

「我沒有甚麼話好講。」

「那末你就想，」七姑奶奶說，「想我就是阿龍。」

阿珠被她說得臉上火辣辣發燒，一面掙扎，一面喘氣：「噯！真不得了，從沒有遇見過你這樣的人！」

「這怕甚麼？嘴饞沒有肉吃，想想肉味道都不可以？」

「有啥想頭。想得流口水！」

「這倒是真的。」七姑奶奶又把她抱緊了，不但如此，還這樣要求：「你也抱緊我。」

「我不來！」

「來嘛！心肝。」七姑奶奶膩聲說道，「我抱的是你，心裏想的是我死掉的那一個。」

阿珠大出意外，沒有想到自己會成為她丈夫的替身，心有不忍，便姑且順從，抱緊了她，同時跟她開玩笑，「我是你的『老爺』，你明天要服侍我洗腳！」

「你正好說反了，從前是我們那口子，服侍我洗腳。」

「我不相信！男子漢大丈夫，做這種齷裏齷齪的事，真正氣數！」

「你不懂。」七姑奶奶聞著她的臉說，「夫婦淘裏，有許多異出異樣的花樣，將來等你嫁了阿龍就知道了。」

又是阿龍！阿珠不作聲，爭辯也無用，而且覺得越爭辯似乎越認真，不如隨她說去。她心裏倒是在想，夫妻淘裏有些甚麼古怪花樣？但這話問不出口，只希望七姑奶奶自己說下去。

七姑奶奶那裏猜得她是這樣的心思？看她不響，她也不開口，抱著阿珠，別有綺想，就這樣神思昏昏地，一覺睡到天亮。

是阿珠先驚醒，只聽見有人叫門：「阿七，阿七！」是尤五嫂的聲音：「張家妹子！你醒醒！」

「來了！」阿珠聽得尤嫂的聲音有異，急忙推醒七姑奶奶：「你聽，五嫂在叫你，好像出了甚麼事似地。」

七姑奶奶定定神，一骨碌下床，拔開門閂，只見尤五嫂的臉色有些驚惶。

「怎麼搞的！都叫不醒。」尤五嫂一腳跨進門來，拉住七姑奶奶的手，連連搖撼：「小刀會造反，上海昨天失守了。」

「喔！」七姑奶奶回身看了看阿珠，「不要把她嚇一跳！到我房裏去說。」

這句話反而說壞了，阿珠的耳朵尖，已經聽得清清楚楚，急急趕過來問道：「七姊，出了甚麼事？」

「你慌啥？」七姑奶奶很沉著地指著她嫂子說：「我也是剛聽她說，說上海失守了！」

阿珠何能不慌？小刀會要起事的消息，事先她毫無所聞，只想到上海失守，她父親便要陷在裏面，還有陳世龍，還有胡雪巖，都是有關係的人，如今一起都有危險，因而急得快要哭了。

「你怎麼想不穿！」這些時候，就看出七姑奶奶的「本事」來了，說出話來，明白有力：「我五哥也在上海，難道我倒不急？」

想想不錯，尤五嫂似乎也不怎麼著急，可見得事情不要緊，再想到尤五的手面，越發心寬。當然，關切還是關切，不過看她們姑嫂有正事要談，只得暫時忍耐，回頭再來打聽。

尤五嫂沒有功夫來管她，拉著七姑奶奶的手說：「你快去穿衣服。嘉定有人來了，你去跟他見個面。」

聽她這一說，七姑奶奶拉著尤五嫂就走，到了她自己房裏匆匆漱洗，攏一攏頭髮，穿裙著衫，走來走會地忙著。尤五嫂便跟來跟去，把嘉定來客的話，告訴了她。

第十三章

這個不速之客是嘉定的一個土豪周立春派來的。周立春與劉麗川有聯繫，所以上海一起事，周立春預備在嘉定響應，事先曾經跟尤五接頭，希望「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尤五不願蹚這渾水，但也不便得罪他們，所以一直採取敷衍的態度。但以前可以敷衍，此刻到了真刀真槍要上場的時候，那就敷衍不過去了。

「我來跟他說。」七姑奶奶小聲詛咒著，話又難聽了：「他娘的！只有強姦，沒有逼賭！造反又不是去吃花酒，還有啥硬拉牢了一起走的？」

「你又來了！」尤五嫂又氣又急，「求求你，姑奶奶！你要跟他去吵架，還是不要去的好。」

「唉！五嫂，你又看得我那樣子草包了！我不過在這裏發發牢騷，見了面，人家總是客人，我無緣無故得罪他做甚麼？」七姑奶奶推著她說：「你先去應酬應酬，要特別客氣，不要冷落人家。」

「不要緊。我開了早飯，請他在吃酒。」尤五嫂說：「人家是連夜趕來的。」

「那麼，你看他吃好了，請他在五哥的那間房子裏見面。」

尤五有間密室，看是孤零零一座院落，四外隔絕，其實有地道與外間相通。七姑奶奶為怕走漏風聲，特意約在那裏相會。

那個人是周立春的本家兄弟，排行第六，七姑奶奶也認識，但談這些事，非另有憑信不可，因而一見面，她先這樣問說：

「周六哥，你要尋我五哥有啥話說呢？」

周六略略躊躇了一下答道：「七姑奶奶，立春有幾句機密話——」

「慢點！周六哥，」她攔著他說，「既然是周大哥的機密話，你總曉得規矩？」

「喔，我倒忘記掉了。」周六歉意的笑著，伸手到腰上去掏摸。

他掏摸出來一塊漢玉，送到七姑奶奶手裏——這是信物。周立春因為造反是要殺頭的機密大事，往來接洽，不便形諸筆墨，而派人傳話，卻又口說無憑，便與尤五作了個約定，用這塊漢玉作為憑證。無此信物，守口如瓶，七姑奶奶知道有這樣一個約定，所以首先就要查問。

驗明無誤，她把漢玉交了回去，接著便說：「周六哥，你曉得我們這裏情形的，你有話跟我說也一樣。」

「是，是！我們也曉得七姑奶奶女中丈夫，令兄凡遇大事，都要跟你商量。」周六說到這裏，不放心似的望外面看了一下，然後把聲音放得極低：「上海方面的情形，七姑奶奶想必已有消息？」

「我也是剛剛聽說，詳細情形還不曉得。」

「上海已經成功了。劉大哥事情很順手，以後還要順手。蘇州的綠營兵，湖州人居多，跟劉大哥是同鄉，已經約定，就要起事。」周六頓了一下，很吃力地說：「立春也就要在這兩三天動手，以前跟尤五哥談過，尤五答應到時候一定幫忙。我今天來，就是來談這件事。」

「喔，」七姑奶奶從從容容地答道：「你們談過這件事，我是曉得的，不過我沒有聽我五哥說過一定幫忙的話。」

這一下就談不下去了，周六楞住在那裏，一臉懊喪之色。

「周六哥，我五哥最講義氣，為朋友上刀山、下油鍋，他都肯的。是不是？」

「是啊！」周六連連點頭，「就為此，立春才來請尤五哥幫忙的，大家『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實不相瞞，我五哥眼前就是難關。」七姑奶奶正好接住他的話，「如果是前一兩年，我五哥有啥推辭是孫子王八蛋，眼前真正叫有心無力。為啥呢？為來為去為的是，不曉得那個贓官想出來的，斷命的『海運』呀！」

「海運？」周六問道：「是說漕米改海運？」

「是啊，漕米改了海運，挑沙船幫發財！走關東的沙船，本來一向是裝了壓艙石頭到北邊的，現在改裝漕米，平白裏賺一筆水腳銀子，運到天津不出事，還有啥『保舉』，沙船幫老大也做官了，氣數不氣數！」七姑奶奶嚥了口唾沫，接下去又說：「沙船幫交賊運，我們漕幫要沒飯吃了。松江是疲幫，你也曉得的，我五哥當這個家，真正是黃連當飯，苦頭吃足。轉眼重陽節邊，西北風起，漕幫弟兄的裌衣裳都還在當鋪裏，我五哥不能不想辦法。現在陪了個『空子』到上海去做絲生意了，多少想掏摸幾個，貼補貼補。周六哥你倒想想，我五哥在江湖上的身份，倘不是窮極無奈，怎麼肯去服侍一個空子？這樣子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的時候，怎麼幫得上周大哥的忙？」

一番話說得周六啞口無言，好半天才說了句：「既然如此，尤五哥為啥又說，到時候一定幫忙。」

「這就是我五哥的為人。你現在跟他去說，他還是會答應幫忙。不過這個忙，照我看，是越幫越忙。」

「噢！」周六深為詫異，「這是啥道理？」

「啥道理？吃飯的道理。」七姑奶奶答得極其爽脆，「漕米為啥改為海運，說運河水淺，有時候漕船不通，這好想辦法，時世一亂，漕船走不過去，那才是死路一條。幫裏的弟兄，對『長毛』都搖頭，現在再要他們跟周大哥一起走，表面不說，心裏另有打算。萬一做出啥對不起人的事來，我五哥一定壓不住。這不是越幫越忙嗎？」

周六聽她這一說，打了個寒噤。果然要松江漕幫協同起事，說不定洋槍到手，槍口朝裏，那豈是兒戲之事？

不過，仔細想一想也不對。俗稱「通草」的「通漕」，周六也見過，上面記著，陸祖命翁、錢、潘三祖下山行道，行的就是「反清復明」的道，陸祖說的兩首偈子，第一首中的「前人世界後人收」，就指的是光復大明江山，第二首中「日月巍巍照玉壺」，日月合成「明」字，「壺」字諧音「胡」，指的是清，也有反清復明的意思在內。那麼，現在起事反清，漕幫弟兄何能倒戈？

他是想到就是，而七姑奶奶報以輕蔑說：「周六哥，這些道理不曉得是啥辰光留下來的？『皇帝不差餓兵』，飯都沒得吃了，現在想大明江山，不好笑？」

再說下去，依然無用。這一趟完全白來。周六想了想，只好這樣說：「那末，七姑奶奶，我今天這番話，算是沒有說，你也當作不曾聽見過好了。」

這話她懂，「儘管請放心！我那裏會做這種半吊子的事？如果周六哥，你今天跟我說的話，漏一個字到外面，你儘管來尋我們兄妹說話。」她接下來又極誠懇地說：「周六哥，害你白來一趟，我心裏真正過意不去。不過事情明擺在那裏，實在力不從心。請你回去跟周大哥說，這一次真對不起他，別處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儘管吩咐。話再說回來，我們也有請周大哥照應的時候，『行得春風有夏雨』，只要力量夠得到，幫朋友就是幫自己。」

周六暗暗點頭，都說這位七姑奶奶辦事跟男子漢一樣，果然名不虛傳。這幾句話還有打招呼的意思在內，事情不成，朋友要交，索性買買她的帳。

「這就是七姑奶奶的話了！儘管請放心！嘉定過來青浦，青浦過來松江，過幾天到了貴寶地，有『老太爺』在，決不敢驚動的！」

「周六哥，你這句話值錢了。我替松江老百姓，謝謝你！」說著，她學男人的樣子，抱拳作了個揖。

總算不傷和氣，把周六送出後門，七姑奶奶心裏不免得意，笑嘻嘻地回到後面，尤五嫂迎著她問道：「怎麼說法？」

「沒事了！」她守著給周六的諾言，「詳細情形也不必說，總而言之一句話，五哥的麻煩，我統統把它掃乾淨了！」

「真正虧得你！」尤五嫂極欣慰他，「實在也要謝謝胡老闆，不是他來，你五哥不會到上海去。叫他自己來應付，還不如你出面來得好。」

「這話倒是真的。」七姑奶奶想了想說，「五嫂，我今天要到上海去一趟。」

「應該去一趟。」尤五嫂說，「就怕路上不好走。」

「怕甚麼？」七姑奶奶毫不在乎的，「他們鬧事是在陸路上，我們坐船去，根本就碰不見，碰見也不要緊，憑我還會怕他們？」

「那好，你就趕快去一趟，叫你五哥在那裏躲一躲，省得那班『神道』又來找麻煩。」

「我曉得。我去收拾東西，五嫂，你關照他們，馬上替我備船。」

於是七姑奶奶回到自己臥室，匆匆收拾隨身衣物，正在手忙腳亂的當兒，阿珠悄悄的走了進來，有所央告。

「七姊！」她用耍賴的神態說道：「我不管，你一定要帶我一起走。」

「咦！」七姑奶奶有些詫異：「我又不是去玩兒。」

「我也不是去玩兒。我要去看我爹，不然不放心。」

「話是不錯，走起來有難處，路上不平靖。」七姑奶奶鄭重其事地說，「你想想看，造反的人，那個不是無法無天？遇見了，不是好玩兒的。」

「我不怕！」阿珠豁出去了，「大不了一條命。」

「他不要你的命，要你的身子。」

聽這句話，阿珠不能不怕，楞了一會說：「那麼你呢？」

「我不要緊，跟他們『滾釘板』，滾過明白。」七姑奶奶又說，「我再告訴你，我學過拳頭，像阿龍這樣的，三、五個人，我一樣把他們『擺平』！」說完，她拿起牆角的一枝青皮甘蔗，右掌平平的削過去，也不見她如何用力，甘蔗卻已斷成兩截。

這一說一試，效用恰好相反，阿珠對她本就信賴，現在看她「露了一手」，益發放心，輕鬆地笑道：「我有個女鏢客保鏢，還怕甚麼？我跟你走定了！我也會收拾東西。」

「慢點，慢點。」七姑奶奶一把拖住她，想了又想，無奈點頭：「你一定要去，我就依你。不過，說實話，像你這樣人又漂亮，年紀又輕的人，我帶了你走，責任很重。你要聽我的話做，不然——」

「聽，聽！」阿珠搶著表示態度：「不管你怎麼說，我都聽。」

「那末，」七姑奶奶說，「你也不是沒有在江湖上走過的，總曉得女人有女人的笨法子。你有沒有粗布襯褲？」

阿珠也聽人說過這種「笨法子」，很願意試一試，但是，「粗布褲子倒沒有。」她說。

「那就多穿兩條。」

阿珠依言而行，穿了三條襯褲，兩件緊身小馬甲，到了七姑奶奶那裏，關緊房門，拿針線把褲腰褲腳、和小馬甲的前襟，縫得死死地。這樣子，遭遇強暴，對方就很難得逞了。

到了飯後，正預備下船，突然來了個意想不到的人，是陳世龍，一身泥濘、十分狼狽，但精神抖擻，臉上充滿了經歷艱險，安然到達目標的快慰。

這一到，立刻為尤家的人所包圍，都要聽他從上海帶來的消息。七姑奶奶和阿珠也就停了下來，先聽他說了，再定行止。

「你是怎麼來的？」尤五嫂急急問道，「我們的人都好的吧？」

「都好，都好！」陳世龍大聲答道：「都住在夷場，安穩得很。」

有這句話，大家都放心了，「那麼，上海縣城呢？」尤五嫂又問。

「縣城失守了。」陳世龍所瞭解的情形，相當完整，於是從頭細說，「小刀會要起事，早有謠言了，壞在吳道台手裏——」

吳道台是指蘇松太兵備道吳健彰。他跟劉麗川是同鄉舊識，而上海縣的團練又多是廣東、福建人，因此，吳健彰對於小刀會利用團練起事的流言，不以為意——在他的想法，小刀會起事，就是跟他過不去，有彼此的交情在，劉麗川不會做出甚麼對不起人的事來。

誰知劉麗川已經跟太平天國的「丞相」羅大綱有了聯絡，同時與英國領事溫那治有所聯繫，決定於「丁祭」那天起事，先攻縣衙門。

上海縣知縣名叫袁祖德，是袁子才的孫子，由捐班的寶山縣丞，升任上海知縣。這天一早整肅衣冠，預備坐轎到文廟去上祭，人剛走出大堂，擁進來一群紅巾裹頭的人，為頭的叫小金子，曾經為袁祖德把他當流氓抓來辦過罪，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雪亮一把刀立刻遞到胸前。袁祖德倒也是個硬漢，破口大罵，不屈而死，吳健彰得到消息，溜到了英國領事署，總算逃出一條命。

於是道署、縣署、海關，都被搶一空。小刀會佔據了小南門喬家濱、沙船幫巨擘郁馥山新起的大宅作巢穴。城內亂得很厲害，但「紅巾」不敢入夷場一步，因此難民紛紛趨避，十里夷場反倒格外熱鬧了。

「官兵呢？」七姑奶奶問道，「難道不打一打？」

「官兵少得很，根本不敢打，帶兵官是個守備，姓李，上吊死了。」

「鴨屎臭！」七姑奶奶不屑地，「有得上吊，為啥不拚？」

「不去管這些閒事了。」尤五嫂問，「你是怎麼來的？」

「我特地來送信，口信。」陳世龍看了看說，「可以不可以到裏面去說？」

這自是機密信息，引入內廳，陳世龍告訴尤五嫂說，尤五特地囑咐，如果嘉定有人來，好好敷衍，千萬不可得罪。

「原來是這麼一句話！」七姑奶奶問道，「怎麼會叫你來的呢？」

這話問得有理，尤五手下多的是人，傳這樣的信息，理當派自己人，何至於勞動來作客的陳世龍？

「其中有個道理，」陳世龍道，「胡先生叫我把珠小姐送回湖州，順便就要我帶個口信。」

「這——」七姑奶奶深感意外，「這是為啥？」

「胡先生說兵荒馬亂，還是回去的好。張老闆也是這麼說。」

「這要問問她自己。」七姑奶奶忽然又說，「這樣吧，我們已經約好一起到上海，船都備好了，你跟我們一起走，有啥話到上海再說。」

「好的。啥時候走？」陳世龍看著身上說，「我一身爛污，總得先洗個澡。」

等陳世龍到「混堂」裏去洗澡的功夫，七姑奶奶才去找到因為他們要傳機密口信而迴避的阿珠，說了陳世龍此來的本意，以及她的決定，阿珠自然表示同意，但也不免奇怪，胡雪巖此刻正當用人之際，何以肯放陳世龍專程送她回湖州？

這就是七姑奶奶厲害了，一下子就看出是胡雪巖替陳世龍安排機會，漫漫長途，寡女孤男，而又當一個此身無託，一個愛慕不已，彼此都有了意思的時候，只怕如乾柴烈火，生米很快可以煮成熟飯。但是，七姑奶奶自己覺得對他們倆的瞭解，比胡雪巖更深，有把握促成好事，所以自作主張，改變了胡雪巖的安排。

※※※

舟入吳淞江，順風順水，一夜功夫就到了上海。船不敢再泊小東門，在洋涇濱上岸，直接坐轎到了裕記絲棧。絲棧裏亂得一團糟，連走廊上都打著地鋪，全是縣城裏和浦東一帶逃難來的，沾親帶故，半央求、半強佔地住了下來。

七姑奶奶也是第一次到這裏來，一看這情形就喊了起來：「這裏怎麼住法？五哥他們住那裏？」

「不要吵，不要吵！有地方。」

陳世龍引著她和阿珠，逕自走到最後，另有道黑漆石庫門，虛虛掩著，推開一看，別有天地，三開間一樓一底，堆滿了絲包。

「咦！阿珠。」阿珠抬頭一看，是她父親正開了樓窗在喊。

「樓下堆絲，樓上住人。」陳世龍告訴七姑奶奶說：「上樓再說。」

老張下樓把他們接到樓上，父女相見，因為有了一番變亂的緣故，所以多少有恍如隔世之感。坐定下來，七姑奶奶問道：「他們呢？」

這是指尤五和胡雪巖。「洋人請他們吃番菜，談生意，大概快要回來了。」老張又問她女兒，「我跟雪巖商量，叫世龍送你回湖州，你怎麼跑到上海來了。」

「是我的主意。」七姑奶奶搶著答道，「好在也方便得很，閒話少說，張老闆，對不起你，請你樓下坐一坐，我們要房間用一用。」

這話真說到了阿珠心裏，自從用了那個「笨法子」，大不「方便」，她連茶都不敢多吃一口，急於解除束縛，輕鬆一下，所以幫著七姑奶奶催：「爹，你先請下去，快，快！」

老張莫名其妙，但女人的事也不必多問，提著旱煙袋就走，陳世龍自然也要下樓，指一指左右說：「兩間房都開著，隨便你們用那一間。」

「阿龍，」七姑奶奶喊住了他，從來不曉得甚麼叫難為情的人，這時也不免有些忸怩，窘笑著說：「拜託你一件事，也不曉得他們這裏有沒有娘姨，大廚房在那裏？替我們提一桶熱水來，好不好？」

「怎麼不好？」陳世龍也很機警，「胡先生房間有個新買的腳盆，你們用好了。」說著，「蹬、蹬、蹬」一直下樓。

「你看，」七姑奶奶低聲對阿珠笑道：「阿龍替你提洗腳水去了！」

阿珠無心理她的戲謔，匆匆奔進房去。七姑奶奶自然也跟著行動，兩個人的手腳都很快，關緊門窗，相互幫忙，在黑頭裏摸索著，解除了束縛。

不久，樓梯聲響，是陳世龍提了水上樓，一壺熱水、一桶涼水，交代明白，便待下樓。

「阿龍慢一點！」七姑奶奶喊道：「黑咕隆咚的怎麼辦？要替我們拿盞燈來。」

那間房正就是他跟老張的臥室，因而答道：「我桌上有洋蠟燭，還有包紅頭洋火，在我枕頭下面。」

「那張床是你的？」

「靠壁的那張。」陳世龍說：「紅頭洋火，隨便那裏一劃就著，當心燒著手。」

「曉得了！你不要走，我還有事情要你做。」

七姑奶奶摸著洋火，取一根在地板上一劃，出現小小一團火，向阿珠那裏一照，只見一身細皮白肉，她正拿件布衫在胸前擋著，剛想開句玩笑，只見阿珠一張口把火柴吹滅，低聲說道：「當心他在外面偷看。」

轉臉一望，果然壁間漏光，有縫隙可以偷窺，七姑奶奶便問：「阿龍，你在外頭做啥？」

「我坐在這裏，等你有啥事情吩咐。」

「你不是在『聽壁腳』？」七姑奶奶格格笑著：「你要守規矩，不准在外頭偷看。」

陳世龍笑笑不響，阿珠便低聲埋怨她：「你不是在提醒他？洋蠟燭不要點了！」

這句話讓外面的陳世龍聽到了，心裏不知道是怎麼一股滋味？想想還是「守規矩」要緊，便大聲說道：「沒有事我就下樓去了。」

七姑奶奶這時也覺得讓他避開的好，「那謝謝你了。」她說，「你在樓梯口替我們把守，不要讓人闖上來。」

有陳世龍把守樓梯，大可放心。七姑奶奶到外面胡雪巖房間裏，找著腳盆，提水進來，兩個人大洗大抹了一番，然後取出梳頭盒子，重新塗脂抹粉，打扮得頭光面滑，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才開了房門出來。

巧得很，正好裕記絲棧的老闆娘，聽說有「堂客」到了，帶了一個粗做娘姨和一個丫頭趕來。七姑奶奶是認得她的，招呼一聲「陳太太」，接著便替阿珠引見。

等娘姨在樓上替她們收拾了殘局，賓主坐定寒暄，問了問路上的情形，陳太太邀她們到家去住。

七姑奶奶怕拘束不肯去，轉身跟阿珠商量，她也不願住陳太太家，便以見了她父親，馬上就要回湖州，不必費事作推託。七姑奶奶也就設詞力辭，陳太太只得由她們。坐了一會，邀客到她家吃晚飯，七姑奶奶答應等他們兄妹見過面，談完正事再赴約。

於是等陳太太一走，陳世龍動手替她們設榻，老張和他搬到樓下，在絲包旁邊安設床位。原來的房間裏一張大床，一張小床，七姑奶奶佔大床，阿珠用小床，而這張小床，正就是陳世龍原來所睡的。

剛剛安置停當，胡雪巖和尤五回到了裕記絲棧。時地相異，感覺不同，胡雪巖固然神態自若，阿珠也還顯得從容。七姑奶奶略略道了決定到上海來的緣由，隨即向尤五使個眼色，示意避人密談，尤五因為跟胡雪巖已到了共機密的程序，所以順手把他一拉，一起來聽七姑奶奶的報告。

「嘉定的人，昨天早晨來過了——」她把經過情形，細說了一遍。

「這樣應付也好！」尤五欣慰的。

默默在一旁聽著的胡雪巖，不曾想到七姑奶奶，如此能幹，不免刮目相看。她發覺了他的眼色，心裏覺得很舒服，便笑著問了句：「小爺叔，你看我說錯了話沒有？」

「當然不錯！」胡雪巖轉臉對尤五說：「這下了掉一件心事，我們在上海可以好好動一動腦筋。」

尤五先不答他的話，向他妹子低聲叮囑：「阿七，我一時不能回去，家裏實在放不下心，趁這一兩天，路上還不要緊，你趕緊回去吧！」

七姑奶奶點點頭，問起他們在上海的情形：「生意怎麼樣？」

這話在尤五就無從置答了，只是微微嘆口氣，見得不甚順手。

「生意蠻好！」胡雪巖卻持樂觀的態度，「正在談，就要談出結果來了。」

事實上不容易談得出結果，胡雪巖扳持不賣，洋行方面因為小刀會起事的關係，是在觀望之中，所以最大的兩項「洋莊」貨色，茶和絲都變成有行無市，混沌一團。尤五因為生意方面不大在行，而局勢甚亂，自不免悲觀，因而才嘆氣不答。

「阿七，」尤五又說，「你明天就回去吧！」

「曉得了！」七姑奶奶不悅，「我會走的。不過張家妹子是我帶到上海來的，總要把她作個交代。」

「交代她爹就是了。」

話是不錯，但七姑奶奶一心要牽那條紅線，巴不得當時就有個著落，這話又似乎不宜出口，因而沉默著。

「七姊！」胡雪巖看出她的熱心，安慰她說，「事情是一定會有個好好交代的，急也急不得。我想把她先送回湖州，叫世龍送了去，那也就算是有交代了。」

「嗯，嗯。」七姑奶奶不置可否地，然後又說：「裕記老闆娘，今天請我們一起去吃夜飯，也該走了。」

「不行！」尤五搖頭，「我們今天夜裏約好一個要緊人在那裏。你們去吧！」

於是乍一相見，匆匆又別。尤五和胡雪巖不暇暖地，趕到一家「堂子」裏去赴約會。

第十四章

要會的那個要緊人姓古，廣東人，是個「通事」，結交的洋朋友極多，對英國人尤其熟悉，而在上海的英國人，自從洪秀全在江寧「開國」，便有許多花樣。他們去會那姓古的，就是要打聽這些花樣。

尤五在上海的路子也很廣，輾轉打聽到，英國洋行已經跟洪軍展開貿易。曾經有兩隻英國兵船，從上海開到下關。洪軍起初以為是清軍邀來助陣的，大起戒備。誰知英國人帶了一名通事上岸，一開口就表明，此來特為通商。商品是槍械火藥，以貨易貨。那家洋行，大獲其利，而所帶的通事，就是這個姓古的，名叫古應春。

於是胡雪巖又有了新的主意，他跟尤五商量，最好能夠跟古應春結交，在珍寶和槍械方面都有生意好做。尤五對胡雪巖已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便設法託人，從中介紹，前一天已在吃花酒的場面上見過面，當時約定，這天是尤五回請，全班人馬，一個不缺，其實主客只有一個古應春。

設席的地點在寶善街怡情院。尤五是這家「長三堂子」的主政，怡情老二的恩客，所以連帶胡雪宕亦有賓至如歸之樂。到了那裏，在「大房間」落座，剛剛卸去長衫，聽「相幫」在喊客到，怡情老二親自打開簾子，只見古應春步履輕快地踏上台階了。

「古大少，真真夠交情。」怡情老二盈盈笑著，「第一個到。」

「尤五哥請客不能不早點來。」古應春又說，「而且是在你這裏請客，更不能不早到。」

「這是我沾尤五少的光，謝謝，謝謝！」

「承情之至。」尤五也拱手致謝，接著向裏一指，「要不要裏頭躺一會？」

「我是過足了癮來的。不過躺一會也可以。」

一聽這話，怡情老二便喊：「點燈！」接著把古應春的嗶嘰袍子接過來，引入裏間。

裏間就是怡情老二的香閨，一色紅木傢俱，卻配了一張外國來的大銅床，雪白珠羅紗的帳子吊得高高地，床上已設著一副極精緻的鴉片煙具。古應春略略客氣了一下，先在上首躺下，對面的空位，尤五讓胡雪巖，胡雪巖又讓尤五——這是一番做作，胡雪巖是客，而且有話要問古應春，自然該他相陪。

「香」過兩筒煙，說過一番閒話，怡情老二要去招呼「檯面」，尤五也另有客要陪，小屋間裏便只剩下胡、古二人。胡雪巖已經看出，古應春也是個很「外場」的人物，不難對付，因而一上來便用請教的口氣說：「應春兄，我總算運氣不錯，夷場上得有識途老馬指點，以後要請你多多指教。」

「不敢當。」古應春笑道，「尤五哥是我久已慕名的，他對你老兄特別推重，由此可見，足下必是個好朋友，我們以後要多親近。」

「是，是！四海之內皆弟兄，況且海禁已開，我們自己不親近，更難對付洋人了。」

「著！」古應春拿手指拍著煙盤，「雪巖兄，你這話真通達。說實在的，我們中國人，就是自己弄死自己，白白便宜洋人。」

這話就有意思了，胡雪巖心想，出言要謹慎，可以把他的話套出來。

「現在新興出來『洋務』這兩個字，官場上凡是漂亮人物，都會『談洋務』，最吃香的也是『辦洋務』，這些漂亮人物我見過不少，像應春兄你剛才這兩句話，我卻還是第一次聽見。」

「哼！」古應春冷笑著，對胡雪巖口中的「漂亮人物」，做了個鄙夷不屑的表情。「那些人是閉門造車談洋務，一種是開口就是『夷人』，把人家看做茹毛飲血的野人，再一種是聽見『洋人』二字，就恨不得先跪下來叫一聲：『洋大人』。這樣子談洋務、辦洋務，無非自取其辱。」

「這話透澈得很。」胡雪巖把話繞回原來的話頭上，「過與不及，就『自己人弄死自己人』了。」

「對了！」古應春拿煙籤子在煙盤上比劃著說：「恨洋人的，事事掣肘，怕洋人的，一味討好，自己互相傾軋排擠，洋人腦筋快得很，有機可乘，決不會放過。這類人尤其可惡。」

胡雪巖看他那憤慨的神情，知道他必是受過排擠，有感而發。「不遭人妒是庸才」，受傾軋排擠的人，大致能幹的居多，看他說話，有條有理，見解亦頗深遠，可以想見其人。於是胡雪巖心想，自己正缺少幫手，尤其是這方面的人才，倘或古應春能為己所用，豈不大妙？

這個念頭，幾乎在他心裏一出現，就已決定，但卻不宜操之過急，想了想，他提出一個自信一定可以引起古應春興趣的話題。

「應春兄！」他矍然而起，從果碟子，抓了幾粒杏仁放在嘴裏大嚼，嘴唇動得起勁，說話便似乎格外顯得有力，「我有點不大服氣！我們自己人弄死自己人，叫洋人佔了便宜，難道就不能自己人齊心一致，從洋人手裏再把便宜占回來？」

古應春聽了他的話，只是翻眼，一要煙籤子不斷在煙盤戳著，好久，他說，「雪巖兄，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話。上次開了兩條兵輪到下關去賣軍火，價錢已經談好，要成交了，有個忘八蛋跑來見洋人，他會說洋文，直接告訴洋人，說洪軍急需洋槍火藥，多的是金銀珠寶。說這句話，洋人翻悔了，重新議價，漲了一倍還不止。這就是洋人佔的大便宜！我也一直不服氣。能夠把洋人的便宜佔回來，那怕我沒有好處也幹。於今照你所說，自己人要齊心一致，這句話要怎麼樣才能做到，我要請教。」

「這話倒是把我問倒了。」胡雪巖說，「事情是要談出來的，現在我還不大知道洋人的情形，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既說齊心一致，總要有個起頭。譬如說，你、我，還有尤五哥，三個人在一起，至誠相見，遇事商量，那個的主意好，照那個的做，就像自己出的主意一樣，這樣子一步一步把人拉攏來，洋人不跟我們打交道則已，要打，就非聽我們的話不可！」

「好！」古應春也一仰身坐了起來：「三人同心、其利斷金。就從你、我、尤五哥起頭。我洋行裏那個『康白度』也不要做了。」

洋行裏管事的人叫「康白度」，是洋文的譯音，地位又非僅僅負傳譯之責的通事可比。胡雪巖覺得他不須如此做法。

「應春兄，」胡雪巖首先聲明：「自己人說話，不妨老實。你洋行裏的職位，仍舊要維持，不然跟洋人打交道不方便、而且這一來，洋人那裏的消息也隔膜了。」

古應春原是不假思索，想到就說的一句話，即使胡雪巖不點明，他回想一下，也會改變主意的。因而當然一迭連聲的表示同意。

「我在想，」胡雪巖躊躇滿志的說，「你剛才所說的『三人同心，其利斷金』。這句話真正不假。我們三個人，各佔一門，你是洋行方面，尤五哥是江湖上，我在官場中也還有點路子。這三方面一湊，有得混了！」

古應春想一想，果然！受了胡雪巖的鼓舞，他也很起勁的說，「真的，巧得很！這三方面要湊在一起，說實在的，真還不大容易。我們明天好好談一談，想些與眾不同的花樣出來，大大做它一番市面。」

因為有此契合，這頓花酒，吃得十分痛快，尤五的手面很大，請的客又都是場面上人，每人都叫了兩三個局，鶯鶯燕燕，此去彼來，絃管嗷嘈，熱鬧非凡。吃到九點多鐘，又有人「翻檯」，一直鬧到子夜過後，才回裕記絲棧。七姑奶奶和阿珠都已累了一天，早早入夢，老張是一向早睡早起，只有陳世龍一個人，泡了一壺好茶在等他們。

「五哥，你睏不睏？」胡雪巖興致勃勃的問。

「不睏。」尤五問道：「你有啥事情要談？」

「事情很多。」胡雪巖轉臉說道：「世龍，你也一起聽聽，我今天替你找了個讀洋文的先生。」

這一說，尤五立即明白：「你是說古應春！你們談得怎麼樣？」

「談得再好都沒有了——」胡雪巖把他跟古應春在煙榻上的那一席對話，源源本本地說了給尤五聽。

尤五比較深沉，喜怒不大形於顏色，但就算如此，也可以發現他眉目軒豁，這幾天來陰沉沉的臉色，似乎悄然消失了。

「你的腦筋快，」他用徐緩而鄭重的聲音說，「倒想想看，跟他有甚麼事可以做聯手的。」

「眼前就有一樣，不過——」胡雪巖的尾音拖得很長。

「咦！」尤五詫異了，「有啥為難的話，說不出口？」

「我不曉得你跟卯金刀，到底有沒有交情？」

「卯金刀」是指劉麗川，尤五當然明白，很快地答了句：「談不上。」

「我這麼在想，英國人反正做生意，槍炮可以賣給太平軍，當然也可以賣給官軍。今天我在席面上聽說，兩江總督和江蘇巡撫，郡為了卯金刀在傷腦筋，奏報出去，輕描淡寫，好像是地方上鬧事，其實是想多派兵，一仗把他打倒。既然如此，槍炮、火藥是要緊的，我們好不好先替他們辦個『糧台』，等他們的兵一到，就好出隊打仗。如果你認為這個辦法可以，我馬上到蘇州去跑一趟，江蘇巡撫許乃釗是我們杭州人，一定可以找得到路子見一見他。」

「主意倒是不錯。不過我不能做。」

「是因為『圈吉』的關係？」胡雪巖問。

「圈吉」周，是指周立春，尤五點點頭說，「一點不錯，不過你跟他沒有交情，你可以做。」

「那就算了。第一，要做，就是大家一起來，第二，人家也曉得我跟你的交情，如果你覺得有妨礙，我做了一樣也有妨礙。」

尤五聽得這話，大感快慰，他心裏是巴不得胡雪巖不要做，但「光棍不斷財路」，明明是筆好生意，自己不能叫他罷手，所以那樣言不由衷地說「你可以做」。

「我還有第二條路子，浙江現在正在辦團練，湖州由一位姓趙，名叫趙景賢的紳士出面，此人極其通達能幹，跟王雪公的公誼私交都不錯，我一說就可以成功。」

「那好！這筆軍火生意，我們一起來做。」

「就有一樣麻煩，要尤五哥你有辦法才能成功。」胡雪巖說，「英國人的兵船開不到湖州，只能在上海交貨，上海運到湖州，路上怕有危險。搶掉了怎麼辦？」

「危險也不過上海到嘉興這一段，一進浙江境界，有官兵護送，那個敢搶？至於這一段路，歸我保險。」尤五又說，「反正我們漕幫弟兄現在都空在那裏，要人要船都現成。借此讓他們賺一筆水腳，事情再好都沒有了。」

「這一說，在我們兩個人就算定局了。說做就做，你倒再想想看，你那面還有甚麼事要我做到的？」

尤五仔細想了想說，「你請浙江方面，替我們這裏的督糧道來封公事，說要用松江漕幫的船運軍火。這樣，我對官面上就算有了交代。」

「這一定辦得到。」胡雪巖轉臉對陳世龍說，「又要你辛苦跑一趟了。」

「到杭州，還是到湖州？」

「先到杭州。如果王大老爺已經回任，你就再到湖州，尋著他算數。不錯，」胡雪巖忽然又說，「你正好把阿珠送了回去。」

「好的。啥時候走？」

「最多兩三天，等我在這裏接好頭，寫了信，馬上就走。」

接頭是跟古應春接頭。第二天在怡情老二的香閨中，三個人又見了面，胡雪巖說了經過，問古應春，英國人肯不肯將槍炮、火藥賣給這方面？

「有啥不肯？他們是做生意，只要價錢談得攏，甚麼都賣。」古應春問道，「你要些甚麼東西，我好去談。」

這下把胡雪巖難倒了，「這上面我一竅不通。」他說，「只要東西好就好。」

「不光是東西好壞，還有數目多少。總要有個約數，才好去談，譬如洋槍，應該多少枝？」

「總要一千枝。」

「一千枝！」古應春笑道，「你當一千枝是小數目？我看辦團練，有五百枝洋槍就蠻好了。還有，要不要請教習？洋槍不是人人會放的，不會用，容易壞，壞了怎麼修，都要事先盤算過。」

「應春兄，」胡雪巖拱拱手說，「你比我內行得太多了。索性你來弄個『說帖』，豈不爽快？」

古應春慨然應諾，而且立刻功手。怡情老二親自照料，移過「叫條子」用的筆硯來，磨濃了墨，卻無紙可寫，好在是草稿，不妨拿「局票」翻過來，將就著用。

於是古應春一面提筆構思，一面過鴉片煙癮——煙泡裝上煙槍，槍嘴上接根橡皮管子，一直通到他嘴裏。十六筒煙抽完，精神十足，文不加點，洋洋灑灑地寫完，遞到了胡雪巖手裏。

胡雪巖自己不能動筆，看卻會看，不但會看，而且目光銳利，像這些「說帖」，最要緊的是簡潔，要幾句話就能把那些大官兒說動心，才是上品。古應春的筆下很來得，但流暢有餘，不免枝蔓，他把洋槍、火藥的好處，源源本本談起，好雖好，看來卻有些吃力。胡雪巖心想，這個說帖，王有齡、趙景賢一定會看完，但遞到黃宗漢手中，他有沒有看完的耐心，就難說了。

「高明之至！」胡雪巖先聲色不動地把說帖遞給尤五。

「我不必看了。」尤五笑道，「看也是白看。」

「雪巖兄，」古應春接口問道：「我是急就章，有不妥的地方你儘管說。」

「好極了！不過，應春兄，對外行不好說內行話，說了，人家也不懂。我看，前面這一段，有些地方要割愛。」

「我懂！」古應春點點頭，「現在談洋務，都是些閉門造車，自說自話矇人的玩意。那些談槍、炮怎麼樣製造的道理，說句實話，也真沒有幾個人懂，我可以把它刪節。刪歸刪、添歸添，你看，那裏還可以多說兩句？」

「很好了。還有些地方不說也可以。」

這顯然是客氣話，古應春便說：「我這個人做事，不做則已，一做一定要把它做好，何況是自己人，儘請直言。」

「既如此，我說出來請你斟酌，第一，說道光年間，『英、法犯我，不幸喪師，癥結所在，厥為刀矛不敵火器』，這句話一針見血，不過還可以著力說兩句。」

「對！我自己也有這麼個想法。」

「再有一層，應春兄，是不是可以加這麼一段——」

胡雪巖所建議增加的是，說英國人運到上海的洋槍、火藥有限，賣了給官軍，就沒有貨色再賣給洪軍及各地其他人，所以這方面多買一枝，那方面就少得一枝，出入之間，要以雙倍計算。換句話說，官軍花一枝槍的錢，等於買了兩枝槍。

「你這個算法倒很精明，無奈不合實情。英國人的軍械，來了一批又一批，源源不絕，不會有甚麼賣給這個，就不能再賣給那個的道理。」

「是的。應春兄，這種情形，我清楚，你更清楚，不過做官的不清楚，京裏的皇上和軍機大臣，更不會清楚。我們只要說得動聽就是。」

古應春看著尤五笑了，尤五的話，很爽直：「應春兄，這些花樣，我的這位小爺叔最在行，你聽他的，包定不錯。」

「好！」古應春說，「我都懂了。如果沒有別的話，我今天帶回去，改好謄正，再連洋行裏的估價單，一起開來交給你。」

「慢來！」尤五插嘴問道：「估價單怎麼開法？」

「照例是二八回扣。」古應春答道：「如果要『戴帽子』，我亦可以去說。」

聽他的口氣，顯然不主張浮報價款的「戴帽子」。胡雪巖也覺得一方面不能叫洋人看不起，另一方面對浙江官方要建立信用，不宜在兩成回扣以外，另出花樣。

「對！」尤五很誠懇地接受，「我原是怕你們疏忽，提一句。既然都曾想過，那就怎麼樣都是不錯的了。」

「不過，」古應春接下來問：「除了洋槍，還有大炮，要不要勸浙江買？」

「這慢一點。浙江有個姓龔的，會造炮——」

姓龔的福建人，名叫龔振麟，曾經做過嘉興縣的縣丞，道光末年就在浙江主持「砲局」。從明朝中葉以來，一直在仿製的「紅衣大將軍炮」，都用生鐵翻砂，龔振麟卻發明了鑄炮鐵模，著成《圖說》，還著了一本《樞機炮架新式圖說》，在鑄炮技術上，頗有改良。他的兒子名叫龔之棠，能得父傳。父子二人、都很得浙江大吏的重用。

「當然，打『群子』的土造大炮，不及西洋的『落地開花大炮』，但這話不能說！一說，砲局裏的人當我們要敲他的飯碗，一定雞蛋裏挑骨頭，多方挑剔，結果是連洋槍都不買。」

「雪巖兄，」古應春既感慨又佩服地，「你真正人情熟透，官場裏的毛病，被你說盡了。」

「官場、商場都一樣！總而言之，『同行相妒』，彼此能夠不妒，甚麼事都可以成功！」

古應春和尤五，都認為他這句話說得好，因此感情亦特別融洽。在怡情院中，淺斟低酌，談了許多開展的計劃，一直到午夜散席，約定第二天下午，仍舊在原處見面。

古應春走了，尤五宿在怡情老二那裏，因為還有事要談，所以胡雪巖就在怡情院「借乾鋪」。尤五要談的是，他這天中午，和胡雪巖分手以後，到怡情院重新見面以前，所得來的一個消息。

聽說，劉麗川跟英國人聯繫上了。夷場四周，英國人預備建築圍牆、不讓官軍進駐，也不准官軍借道，但是英國人卻預備開放陳家木橋，讓劉麗川能夠獲得軍火和糧食的接濟。

「照這樣子，上海一年半載，不會光復。我們的絲生意，是不是做得下去？現在先要作個打算。」

「這倒要好好想一想。」胡雪巖提出疑問，「上海的關稅，是兩江的命脈，總不會一直讓英國人張牙舞爪，一定有對付的辦法。」

「這也聽說了。」尤五答道，「兩江總督怡大人怡良，因為洋人助逆，早就預備禁止內地跟夷場通商。來源一斷，我們在上海還有甚麼發展？」

「這話分兩方面來說，來源一斷，貨價必高，對我們有利，沒有貨色，貨價再高也無用，對我們無利。」胡雪巖說，「生意還是可以照常做，只要對我們不利的這方面，能夠避掉。」

「怎麼避呢？就是避不掉！」

有個辦怯，就是走私。以尤五在水路上的勢力。呼應靈活，走私亦非難事，但犯法的勾當，胡雪巖不敢做，而且目前事事順利，也犯不著去幹犯法的勾當。就這一轉念間，他把到口的話，縮了回去。

「小爺叔，我想只有這麼樣，」尤五自己提出了一個辦法：「儘量調動現款，就在上海收貨，囤一段時間脫手。另外除了軍火以外，有啥生意好做，我們再商量。頂好是我們漕幫弟兄能夠一起出力的事，一則大家有口苦飯吃，二則也免得游手好閒去闖禍。」

胡雪巖聽出尤五的話中，對漕幫生計日窘，情有隱憂，既成知己，休戚相關，應該替他分憂，於是問起松江漕幫的困難，看有甚麼辦法好想？這一談就談得深了，直到天色微明，方始歸寢。

一覺睡到近午時分，胡雪巖為怡情院一個「大姐」喊醒，說有客來。起床一看是陳世龍，遞上一封信，說是王有齡專程派人送了來的。啟封細看，才知道新城縣抗糧滋事案，大功已成，嵇鶴齡不負所望，協同地方紳士，設計擒獲首要各犯，已經解到杭州審訊法辦。

報告喜訊以外，接著便談冬漕，因為上海失守，浙江的漕米海運。決定改由瀏河出口。這一來便多了周折，所以必須提早一個月啟運，連帶也就要提早催徵、王有齡得要趕回湖州。同時又因為上海失守的緣故，浙江人心惶惶，各地團練，都在加緊辦理，湖州亦不例外，雖說有趙景賢主持其事，地方官守土有責，不能不問。所苦的是，海運局的差使還不能擺脫，分身乏術，希望胡雪巖無論如何回浙江一趟，他有許多事要當面商量。

看完信，胡雪巖又高興、又為難，而且還有些困惑，高興的是新城建功，為難的是他亦分身乏術，困惑的是嵇鶴齡應有酬庸、卻未見提起。

怎麼辦？他定神想了想、決定回去一趟，但不能「空手而回」，有兩件事，可以先為王有齡做好。想停當了他告訴陳世龍說：「你回去收拾行李，我們明天就走，阿珠也一起走。」

接著，他匆匆漱洗，去找尤五商量，一談漕米由瀏河出口，尤五皺著眉說：「這麻煩大了！」

「怎麼呢？」

「瀏河在嘉定北面——」

「啊！」胡雪巖失聲而呼，漕米駛運到瀏河，由青浦、嘉定這一條路走，是不可能了。「那麼，該怎麼走呢？」

「要兜圈子！」尤五蘸青茶在桌上畫出路線：「從嘉興往北，由吳江，昆山、太倉到瀏河。」

「這真是兜了個大圈子。」胡雪巖又問，「太倉是不是靠近嘉定？」

「是啊，太倉在嘉定西北，四五十里路。」說著，他深深看了胡雪巖一眼，意思是要當心周立春劫漕米。

胡雪巖心裏明白，靈機一動，笑嘻嘻地說道：「尤五哥，你的生意來了，靠交情賣銅鈿，浙江冬漕,最後到瀏河那段路，歸你包運好不好？」

這是順理成章，極妙的事，但尤五因為來之太易，反有天下那有這種好事的感覺，一時竟茫然不知所答。

「怎麼樣？」胡雪巖催促著說，「這件事我有把握，完全可以作主，只等你一句話，事情就算定局。」

「不曉得『那方面』頭不買我的帳？」尤五躊躇著說。

出入關係，就在這一點上，所謂「靠交情，賣銅鈿」也就是這一點，胡雪巖說道：「尤五哥，別的我都可以替你出主意，這方面要你自己才有數，我不便說甚麼！」

「是的。」尤五深深點頭。「這要我自己定主意。說實話，既然答應下來，要有肩胛，不能做連累你和王知府的荒唐事。這樣，為求穩當，我只能暫且答應你。好在日子也還早，我託人跟『圈吉』去打個招呼看看，如果口氣不妙，我立刻通知你，只當沒有說過這回事。你看怎麼樣？」

「你怎麼說，怎麼做。我們假定事在必成，先商量商量怎麼個辦法。」

於是議定浙江清船到吳江，歸尤五接駁轉運，到瀏河海口為止。因為包運要擔風險，水腳自然不能照常例計算。胡雪巖答應為他力爭，多一個好一個。

談完了一件談第二件，這要去找古應春。胡雪巖估計情勢，浙江當道不但一定會買洋槍，而且因為上海失守，人心惶惶，防務亟待加強，所以對洋槍的需要，會倍感急迫。看準了這一點，不妨雙管齊下，一面帶說帖回去，勸浙江當道大批購買，一面帶著現貨回杭州，如果團練不用洋槍，就勸王有齡買了，供他的親軍小隊使用。

找到古應春家，只見他正衣冠整齊地，頂備到怡情院赴約。等胡雪巖說明來意，古應春想了一下問道：「你想要買多少枝？」

「先買兩百枝。」胡雪巖說，「我帶了一萬兩銀子在身上。」

「兩百枝，有現貨。你怎麼運法？」古應春提醒他說，「運軍械，要有公事，不然關卡上一定會被扣。」

「是的。我跟尤五哥商量好了，由上海運到松江，不會有麻煩。我一到杭州。立刻就請了公事迎上來接貨，這樣在日子上就不會有耽擱了。」

「好！我此刻就陪你去看洋人，當面議價。」說著，古應春拉了胡雪巖就走。

「慢點，慢點！」胡雪巖怯意地笑著，「跟洋人打交道，我還是第一回——」

「你怕甚麼？」古應春打斷他的話說，「洋人也是人，又不是野人生番，文明得很。」

「不是說野蠻、文明，是有些啥洋規矩？你先說給我聽聽，省得我出洋相。」

「這一時無從談起。」古應春說，「中國人作揖，洋人握手，握右手。到屋子裏要脫帽。洋人重堂客——回頭你看見洋婆子要站起來，那個哈德遜太太很好客，最喜歡跟中國人問長問短，洋人的規矩是不大重男女大防的，你不必詫異。」

「這倒好，」胡雪巖笑道，「跟我們尤家那位七姑奶奶一樣。」

「你說誰？」

「不相干的笑話，你不必理我。」胡雪巖搖搖手說，「我們走吧！」

於是兩乘肩輿，到了泥城橋一座小洋房，下轎投刺，被延入客廳，穿藍布大褂的聽差，也不奉茶，也不敬煙，關上房門就走了。

隔不多久，靠裏的一道門開啟，長了滿臉黃鬍子的哈德遜大踏步走了出來。胡雪巖已打定主意，亦步亦趨跟著古應春，看他起身，他亦起身，看他握手，他亦握手，只有古應春跟洋人談話時，他只能看他們臉上的表情。

表情很不好，洋人只管聳肩攤手，而古應春大有惱怒之色，然後聲音慢慢地高了，顯然起了爭執。

「豈有此理！」古應春轉過臉來，怒氣沖沖地對胡雪巖說，「他明明跟我說過，貿易就是貿易，只要有錢，他甚麼能賣的東西都願意賣，現在倒又翻悔了，說跟長毛有協議，賣了給他們就不能再賣給官軍。我問他以前為甚麼不說，他說是他們領事最近才通知的。又說，他們也跟中國人一樣，行動要受官府約束，所以身不由主。你說氣人不氣人？」

「慢來！」胡雪巖問道：「甚麼叫協議，是不是條約的意思？」

「大致就是這意思。」

「那就不對了，朝廷跟英國人訂了商約，開五口通商，反而我們不能跟他通商，朝廷討伐的叛逆，倒能夠跟他通商。這是啥道理！」

古應春大喜，「不錯，不錯。說得真有道理！等我問他。」

於是古應春轉臉跟哈德遜辦交涉，胡雪巖雖然聽不懂意思，卻聽得出語氣，看得出神色，古應春一派理直氣壯的聲音，而哈德遜似乎有些詞窮了。

到最後只見洋人點頭，古應春含笑，向胡雪巖說道：「成功了！他答應跟他們領事去申訴。看樣子未必有甚麼協議，只因為我們的生意小，長毛的生意大，伯貪小失大而已。」

「請你告訴他，眼前我們的生意小，將來生意會很大，眼光要放遠些，在目前留些交情，將來才有見面的餘地。」

古應春便把他的話譯了過去，洋人不斷頷首，同時也不斷看著胡雪巖，顯然是心許其言。

「雪巖兄，」古應春說：「他說，你的話很有意味，要交你一個朋友，想請你去喝杯酒。問你的意思怎麼樣？」

「當然，應該敘敘，歸我們做東好了。」

「那倒不必。讓他做東好了。等生意談妥，我們再回請。」

於是，等古應春轉達了接受邀請的答覆，哈德遜到屋角將一條在中國犯禁的「明黃」色絲絛一拉，外面叮叮噹噹的響了起來，接著便見原來的那個聽差推門而入，這讓胡雪巖學了個乖，洋人招呼聽差，是打鈴不是拉長了聲音喊：「來呀！」

哈德遜吩咐聽差，是準備馬車，親自拉韁，把他們兩人載到一家外國酒店，入門一看，胡雪巖覺得有些頭暈，四面鏡子，映出無數人影、燈燭、桌椅，趕緊順手扶住一張椅子，立定了腳再說。

「就是這裏吧！」古應春喊住哈德遜，各拉一張椅子坐下來。

於是胡雪巖也拉開椅子坐下，一抬眼，恰好看見鏡子中出現的麗影，轉臉來望，見是個金髮碧眼的美女，真正是雪膚花貌，腰如一捻，露出一嘴雪白的牙齒，笑著在問話。

於是哈德遜囑咐了幾句，那女侍轉身走了。胡雪巖不便盯著她的背影看，只望著鏡子。西洋女人見得還不多，這一望，眼睛便捨不得離開鏡子，看到那剛健婀娜的行路姿態，不由得想起穿著「花盆底」的旗下大姑娘，一搖三擺的樣子，覺得各擅勝場，都比三寸金蓮、走路講究裙幅不動的漢人婦女來得中看。

正在這樣想著，鏡中的麗影又出現了，她手托銀盤，盤中一瓶顏色像竹葉青的酒，三隻水晶杯，又有一瓶涼水。擺設停當，哈德遜取了三塊銀洋，放在銀盤裏。

「這酒也不便宜。」胡雪巖說，「一塊銀洋七錢二，三塊銀洋就合到二兩一錢多銀子。」

「是啊！運費貴。」古應春答了他一句，幫著哈德遜倒酒，又加上涼水，然後彼此舉一舉杯。

「怎麼？」胡雪巖問：「這就吃了？有酒無餚！」

「洋盤！」古應春用夷場中新近流行的諺語笑他，「洋人吃酒，沒有菜的。」

「這我倒還是第一回。」胡雪巖喝了一口，酒味倒還不壞，但加了水，覺得勁道不夠，便又把杯子放下了。

「我們談生意吧！」古應春說了一聲，跟哈德遜去交談，然後又問胡雪巖說，「他問你貨色甚麼時候要？」

「最多三天就要起運。」

「那價錢就不同了。」古應春說，「有一批貨色，他已經答應了鎮江一個姓羅的長毛，你要可以先給你，要三十兩銀子一枝。如果你肯等半個月，他另有一批貨色從英國運到，只要二十兩一枝。」

「三十兩就三十兩。貨色要好。」

古應春點點頭，又跟哈德遜去說。就這樣由他居間口譯，很快地談妥了一切細節，兩百枝槍，一萬發子藥，總價一萬一千兩銀子，二八回扣，實收八千八百兩。另外由哈德遜派一名「銅匠」隨貨到浙江去照料，要二百兩銀子的酬勞。

「貸款我帶在身上，是不是此刻就交？」

「不必。」古應春說，「明天到他洋行裏去辦手續。」

「那就託你了。」胡雪巖取出銀票，交了過去，「這裏一萬兩，多的是你的。」

「用不著。」古應春急忙搖手，「大家一起做，回扣列入公帳，將來再說。」

「這話也對。那麼，多的一千兩算存在你的手裏好了。」

古應春點點頭，指著銀票又跟哈德遜去談，只見洋人笑容滿面，很快的說了好些話，據古應春傳譯，哈德遜認為跟胡雪巖做生意，很痛快，他要額外送一枝最新式的「後膛七響」，以表敬意。

「請你替我說，謝謝！」胡雪巖又說，「再請你問問他，那種甚麼「後膛七響』，可以不可以賣幾枝給我？我要帶回去送人。」

這有些困難，哈德遜在中國好幾年，深知貪小便宜的人多，留著幾枝好槍要用來應酬人情，不肯出售。

然而最後哈德遜卻又讓步了，願意勻出兩枝來賣給胡雪巖，價錢是每枝一百五十兩銀子，據他說，完全是照成本出讓。每支槍另配一百粒子藥，也是白送。

做了額外的這筆小交易，哈德遜要開一瓶香檳酒慶祝。古應春心想，胡雪巖對那種帶點酸味的淡酒，未見得會感興趣，而開一瓶香檳很貴，讓哈德遜破費還是小事，回頭胡雪巖端起杯子一喝，皺眉搖頭，淺嘗即止，那就是件很不禮貌的事，不如辭謝了的好。

於是他告訴哈德遜，說胡雪巖喝不慣洋酒，不能領受他的好意，表示抱歉，哈德遜便問，胡雪巖是不是不會喝酒？及至聽說他的酒量很好時，哈德遜便表示奇怪，說桌上那瓶酒，來自蘇格蘭，不但是最有名的牌子，而且窖藏甚久，為何胡雪巖不喝？又說，他跟好些中國人有過交往，凡是會喝酒的，都欣賞蘇格蘭的酒，何以胡雪巖獨異？接著又表示，如果胡雪巖不介意，他很想知道其中的緣故。

古應春想敷衍一下，就算過去。倒是胡雪巖看哈德遜不斷指著酒瓶和他的酒杯。滔滔不絕地在說話，猜到是談杯中物，便自己先問起此事。古應春自然照實回答。

「飲食一道，蘿蔔、青菜，各人自愛，好像女人一樣，情人眼裏出西施，沒有甚麼道理好講的。」

古應春把他這一段話譯給哈德遜聽，洋人大點其頭，說飲食沒有道理好講，這就是道理。接著又說，外國酒種類很多，胡雪巖不喜歡英國酒，也許喜歡法國的白蘭地，於是招一招手把那女侍叫了過來，指明要一種名牌的白蘭地。

喝這種酒又是一種杯子，矮腳敞口大肚子，但酒倒得不多，也不摻水。哈德遜通過古應春，教胡雪巖喝這種酒的方法，說要雙手閤捧酒杯，慢慢搖晃，等手心裏的熱氣，傳入酒中，香味自發，便益覺醇美。胡雪巖如法炮製，試一試果如其言。

哈德遜告訴古應春說，他終於找到了一種為胡雪巖所喜愛的酒，覺得很高興。接著便談白蘭地的製法，由採擷葡萄到裝瓶出售，講得非常詳細。最後指著標貼紙上的一個洋字，讀出它的譯名叫「可涅克」，說選白蘭地，一定要注意這個字，它是地名，法國出酒最好的地方。

「我懂了！」胡雪巖對古應春說，「好比中國的黃酒一樣，一定要『紹興』才道地。」

「對，就是這意思。」

「現在——」哈德遜接著便跟古應春說，他的洋行，剛剛取得這種法國酒的代理權，希望胡雪巖為他介紹買賣。

「原來他是推銷貨色！」胡雪巖笑道，「怪不得這麼起勁。不過我不懂，甚麼叫『代理權』？」

「就是歸他包賣。」古應春為他解釋，「這種酒在我們中華土地上，歸他總經銷，坐抽水子，這就叫代理權。」

胡雪巖立刻就懂了，這種坐享其成的事，完全要靠信譽，牌號響，信用好，貨色銷得出去，貨款收得進來，到時候結帳，不久分文，人家才肯賦予代理權。他心裏在想，自己也大可這麼做，不過那是將來的事，眼前怎麼樣也談不到此，所以不再往下說了。

酒味甚美，只是有酒無餚，胡雪巖還不習慣這樣的飲酒方式，所以喝得不多，但為了酬答雅意，也為了饋贈所需，他決定買五箱白蘭地帶回去。哈德遜也很會做生意，馬上又給他一個很優惠的折扣，他的目的是在推廣。杭州是浙江省城，除了總督，各式各樣的衙門都有，又是運河起點，商業相當繁盛，這個碼頭在哈德遜看，是可以有所作為的，他希望得到胡雪巖的助力，能夠把他所代理的各種洋貨，推銷到杭州。

這番意思經由古應春表達以後，胡雪巖自然歡迎，但他跟古應春說了實話，他官商兩方面，纏在手裏的事情實在太多，一時無法給哈德遜任何確實的答覆，看這話是如何說法？

「那就直接回頭他！」

這裏的「回頭」是辭謝的意思，胡雪巖卻又覺得這是個機會，棄之可惜，最好是拖延著，要能讓哈德遜不找別人，為他保留著這個機會。

腦筋一動，想到了一番話：「你這樣跟他說，本來我馬上可以答應他，為他在杭州策劃，但目前局勢不穩，上海到杭州的路會斷，貨源不繼，變成白貼開銷。等局勢稍微穩定下來，我馬上替他動手。」

哈德遜認為他的看法很穩健，同意等一等再說，不過他要求胡雪巖在杭州先替他看看洋貨的行情，預作準備，將來有任何代理承銷的機會，答應讓胡雪巖優先承攬。

生意談到這裏為止，彼此都覺得很圓滿。古、胡二人先起身告辭，安步當車，走回怡情院。

一路走，一路談，談的卻不是生意。胡雪巖問道：「怎麼樣？外國酒館裏的那個洋女人，算是啥名堂？」

「賣酒的還有啥名堂！」古應春笑道，「你想她賣啥？」

胡雪巖笑笑不答，不一會卻又以抱憾的聲音說：「可惜我不懂洋文。不然，跟她談談說說，一定是蠻有趣的一件事。」

「我倒想不到，」古應春也笑了，「你會中意洋女人！」

「女人總是女人，管她是華是洋，只要動人就好。」

「慢慢來！」古應春說，「將來你在上海住長了，總有跟洋女人落個交情的時候。」

就這樣談著夷場風月，不知不覺到了怡情院。一進門就見相幫、娘姨、大姐聚在一起，指指點點在小聲說笑，似乎遇見了甚麼神秘而有趣的事，胡雪巖便好奇地問道：「你們在講啥？」

「胡老爺，有位堂客在裏面，跟二小姐談得好親熱。」

「堂客！」胡雪巖詫異：「堂子裏只住官客，那來的堂客？」說著便站往了腳，因為有堂客在裏面，雖未「放門簾」，也不便亂闖。

「不要緊！胡老爺你請進去看了，就曉得了。」

古應春比胡雪巖更好奇，聽得「不要緊」三字，首先就拔腳進門，只覺眼前一亮，那位堂客如雪山皚皚，令人不可逼視。

這位豐腴豐皙、艷光照人的少婦，正是七姑奶奶。看見闖來的那個陌生男子，長身如鶴，英氣勃勃，不覺心中一動——五百年風流冤家，就此在不該相遇的地方遇到了。

一半是不知如何招呼，一半是目眩心迷，正當他們錯愕無語，而怡情老二也覺得為難之際，胡雪巖跟了進來，一看亦大感意外：「咦，七姊！是你。」

有人搭腔，事情便好辦了，七姑奶奶向來說話粗聲大氣，不堪領教，這時不知是受了怡情老二一口吳儂軟語的感染，還是因為有古應春這個一見便生好感的陌生男客在，心存顧忌，居然斯斯文文地喊一聲：「小爺叔，你想不到我在這裏吧？」

自然想不到，胡雪巖心想，兄弟一起逛堂子的事，聽說過，兄妹一起逛堂子，卻是天大的新聞。便點點頭說：「我道是那位堂客？怎麼樣也想不到是你。」

「請坐，請坐！」怡情老二看古應春和七姑奶奶偷眼相望，隨即說道：「胡老爺，你來引見吧！」

於是胡雪巖為古應春及七姑奶奶作了介紹，一個盈盈含笑，把雙手放在左腰上，福了一福，一個抱拳作揖說道：「原來是七姊！真正伉爽不讓鬚眉。」

七姑奶奶懂了他那句語，雖是恭維，卻也有驚詫的意味在內，想想一個良家婦女，獨闖娼門，說起來是有些不守婦道，所以很難得地害了羞，紅著臉報以微笑。她的笑容最甜，雖是窘笑，依然嫵媚。古應春心裏在想：倒不曾料到，尤五有這樣漂亮的一個妹妹！

等怡情老二招呼著坐定，胡雪巖自然要問來意，七姑奶奶坦率相告，因為尤五一夜不曾回家，而她回松江之前還有許多話要問他，心裏焦急，所以找上門來。

「你一個人來的？」

「是啊！」七姑奶奶頑皮而得意地笑道，「我那位妹子不許我來，阿龍也不肯帶路，我只好藉故溜了出來，自己雇一頂小轎到這裏。不曾遇著五哥，倒跟二小姐談得好投機，」

「啊呀！七姑奶奶，」怡情老二不安地笑著：「真正不敢當你這麼的稱呼，叫我老二好了。」

「或者叫小五嫂。」胡雪巖打著趣問：「那麼，人呢？」

這是指尤五，怡情老二答道：「有朋友約了出去了。說八點鐘一定回來，請胡老爺、古老爺務必等他。」

「自然要等。」胡雪巖問七姑奶奶，「想來你也還沒有吃飯，我們是上館子，還是就在這裏吃。」

「自然是在這裏吃。」怡情老二急忙接口，「我請七姑奶奶吃便飯，請你們兩位作陪客。」

「理當奉陪。」

古應春都答應了，胡雪巖還有甚麼話說？七姑奶奶卻是外場人物，招招手把他叫到一邊，悄悄問道：「小爺叔，這裏的規矩，我不大懂。你看，這頓飯該不該吃？」

「來都來了，還講甚麼規矩？」

七姑奶奶臉一紅，「本來是沒有這種規矩的，我大著膽子亂闖。只怕叫人笑死了！」說著，悄伶伶一雙眼睛瞟了過去。

胡雪巖順著她的眼光看過去，恍然大悟，怪不得「女張飛」這般斯文！當時只有一個念頭，要成人之美。於是他輕輕一道：「七姊，你請過來，我有句話說。」

怡情院的那個「大房間」甚大，西面用個「多寶格」隔開，他領著她到裏面，在窗下紅木太師椅上坐下，兩人的臉都朝外，透過多寶格，只見古應春和怡情老二也正談到起勁，不會注意到他們的談後，於是胡雪巖才出言規勸。

「七姊」他用兄妹般，極懇切的聲音說，「你不開口，是尊觀音，開出口來，說句實話，別人吃你不消！今天總算難得，替五哥做了面子。回頭你自己再做忌些，那樣子，人家就不會笑你了。」

在平日，七姑奶奶對他這話，一定不服貼，這時卻是窘笑著點一點頭說：「我曉得了。就是這句話嗎？」

「就是這句話。」胡雪巖說：「你是玲瓏七竅心，自己有數就是，何必還要我多說呢？」

這話有言外之意，七姑奶奶想再問些甚麼，到底還不好意思出口，只很嫵媚地笑著道謝：「謝謝你，小爺叔！」

兩人走到外面，怡情老二迎上來說：「古老爺的話不錯，這裏大嘈雜，請到我『小房了』去吃吧！」

姑娘與恩客另營不慮人干擾的雙宿雙飛之處，叫做「小房子」。怡情老二的小房子就在這條弄堂的末尾，也是尤五每個月貼開銷，但尤五的朋友多，在怡情院會客比較方便，所以難得到小房子去。想不到這時候倒派上了用場。胡雪巖自然贊成，回頭對七姑奶奶說道：「那是老二住家的地方，比較清靜，走吧！」

於是怡情老二關照相幫，凡有「局票」來，只說病了，不能出「堂差」，又關照，等尤五一來，請到小房子去。

這一下倒提醒七姑奶奶了，依然是把胡雪巖喊到一邊，悄悄說道：「我是溜出來的。不見我的人，他們會發急。」

這是指阿珠和陳世龍而言，「那好辦！」他說，「叫人去通知一聲就是了。」

當時寫了個便條，說七姑奶奶與尤五在一起，到時自回，不必著急。胡雪巖掏了個銀角子做力錢，叫怡情院的相幫，立刻送交陳世龍。

辦妥了這一切，一起走到怡情老二的小房子，是一樓一底的石庫門房子，樓下是另一家，她住樓上，佈置得楚楚有致，看上去是很舒服的地方。

剛剛坐定，怡情院裏自己做的酒菜。已經送到。怡情老二和古應春都要推七姑奶奶上座，她則一定不肯，結果是古應春首座，她和胡雪巖兩對面，主人末座，正好各據一方。

款客的是紅葡萄酒，古應春送的洋酒。據說那是補血的，連宮裏都經常飲用。怡情老二把它看得很珍貴，殷殷相勸。七姑奶奶的酒量，也還不壞，但一心只記著胡雪巖的忠告，強持著不肯多喝，也不多說話。席面上只聽古應春在談胡雪巖上外國酒館的經過，七姑奶奶和怡情老二都聽得只是笑。

古應春這天的興致很好，談笑風生，滔滔不絕，一直到尤五出現，話鋒才被打斷。

兄妹相見，都有些不自然的表情，尤五的不悅，還可以想像得到，但對七姑奶奶的微現懼憚，胡雪巖卻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七姑奶奶行事任性，從不知甚麼叫害怕？平日只見尤五有些怕她，此刻為何她怕尤五？

這就是為了有古應春在座的緣故。胡雪巖很快的想通了，她怕她哥哥責備她幾句，當著古應春下不得台。既然如此，倒要小心防護她，因此，他首先就替她解釋不能不來的緣故。接著便談與哈德遜會面的經過，算是讓尤五忘掉了對七姑奶奶的不快。

自此開始，就沒有功夫說笑了，許多正事要商量，頭緒紛繁，一件事沒有辦妥，又扯到第二件。直到午夜，還未安排停當。

「怎麼辦呢？我非早早趕回杭州不可。」胡雪巖有些著急，「一直都覺得人不夠用，此刻越覺得擺佈不開。」

半天未曾開口的七七姑奶奶開口了：「也沒有甚麼擺佈不開！小爺叔你明天儘管動身，路上沒有人送，我送，保你到了嘉興，我再回松江。」

「這倒也是個辦法！」尤五點點頭，「好在一路上，阿七都熟。就這樣吧！你到了杭州，趕快派世龍拿了公事到松江來接洋槍。」

他們兄妹這一番對答，使得古應春大為驚奇，「原來七姊是這麼能幹！」他自愧不如以外，也為她擔憂，「這條路上，這幾天很不好走，要當心！」

「謝謝你！」她報以矜持的微笑，「不要緊的。」

「真的不要緊！」到這時候，尤五總算找到機會，可以說她一句了，「我們家這位姑奶奶，一個人亂闖闖慣了的。」

「也不是甚麼亂闖。」七姑奶奶覺得必須分辯，「有把握的地方我才敢去，摸不清路道的地方，我也不敢亂闖。像這裏，我就曉得是不要緊的。」

「對啊！」怡情老二接口說道，「要是不嫌棄，常常請過來，這裏就跟自己家一樣。」

「聽見沒有，五哥！」七姑奶奶得意地，「就跟自己家一樣！」

「只有一件，」古應春也湊趣說笑，「回去在五嫂面前瞞著點。」

「這倒不礙事。我五嫂最賢慧，不管他這筆帳。」

「好了，好了！」尤五看看鐘說，「該走了。」

於是古應春首先告辭，卻悄悄拉了胡雪巖一把。知道是有話說。，跟著古應春下樓出門，站定了腳笑道：「你可是要跟我打聽一個人？」

「咦！」古應春詫異：「你怎麼知道？」

「你別管！說吧，可是要問七姑奶奶？」

「是的。」古應春說，「我聽老二告訴我，她似乎居孀多年。可有這話？」

「有的。不過也不算多年。」

「倒守得住？」

這是指七姑奶奶守節為何守不住，胡雪巖覺得他的話問得好笑，而且難以回答，只好半開玩笑地答道：「你何不自己去問她？」

古應春也發覺自己失言，只好報以苦笑。就這時候看到尤五兄妹和怡情老二，已經走下樓來，古應春心想，明天胡雪巖就要走了，此一去又有多日暌隔，而自己有一番心事非要跟他商量不可，因而便向尤五說道：「五哥，你們先請。我跟胡雪巖還有些事要商量。」

尤五還不曾開口，怡情老二便說：「何不請到我那裏去談？」

這就是胡雪巖機警了，不等古應春開口，他先就搭話：「實在是我有點私事託應春兄，就在這裏談一談好了，你們先請過去，我們馬上就到。」

「那麼，快點來。」怡情老二說：「等你們來吃宵夜。」

等他們走遠了，胡雪巖便問：「應春兄，是在這裏談，還是找個地方坐坐呢？我看你要談的事，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變得清楚的。」

「你大概也猜到了。」古應春說，「七姑奶奶的相貌、風度，很對我的勁。我託你做個媒。」

胡雪巖想不到他這麼開門見山，就說了出來，一時倒有些無從答覆，楞在那裏，半晌無聲。

「怎麼樣？」古應春很關切的問，「是不是有難處？」

「有沒有難處，還不知道。」胡雪巖說，「你總先把你的情形跟我說一說。」

「對，對！這是我的疏忽——」

古應春說了他的家庭，父母都在廣東，也娶過親，只是妻子已經過世，有個女兒，今年十六歲，隨祖父母在鄉，如此而已。

「那倒好，沒有甚麼囉嗦。」胡雪巖說：「七姑奶奶就因為跟她婆太太合不來，才回的娘家，照你府上這情形，如果不回廣東，大概她也願意。」

「那——」古應春反倒遲疑了，「不回廣東是辦不到的。無論如何要回去見一見家父、家母。」

「那自然。我是說不回廣東鄉下去住，你們夫婦在上海自立門戶。這都是以後的事——」胡雪巖沉吟著說：「看樣子，七姑奶奶對你，倒也還中意。不過，我有句話，一定要說在前面。」

「是，是。你說！我總儘力照辦。」

「不是要你甚麼『照辦』！是要你忍耐。你曉不曉得七姑奶奶有個外號，叫做『女張飛』！」

「是不是說她脾氣暴躁？」古應春搖搖頭，「我看倒不像『女張飛』！」

這一半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一半也是七姑奶奶特意收斂，看樣子好事可諧，但情願還是先把話說得深些，勸他慎重的好。

「應春兄，」他說，「日子太淺，相知不深，好在以後見面的時候有得是，你何不看一看再說？」

聽語氣是七姑奶奶有著不便說破的缺點，自己去看，當然最好。但古應春鰥居十年，一下子動了心，有如古井重波，心瀾難平，急於要問個明白，所以接下來又說：「看歸看，聽歸聽！你多告訴我些。」

胡雪巖不知該告訴他些甚麼？七姑奶奶的情形，他耳聞目見的很多，但不能一昧說好話，更不能一昧說壞話。如果是尋常女子，品貌過得去，他一定儘說好話，促成美事，因為那可以斷定，決不會成為怨偶。而七姑奶奶與眾不同，做媒的責任甚重，真彷彿一言可興邦，也可喪邦，誰能受得了她的脾氣，她便一定是個賢內助，否則，感情會搞得極壞，媒人挨罵一輩子，於心何安？

「說實話，你們都是一見鍾情，瞞不過我，我也用不著你說，就已經想來做這個媒。應春兄，」胡雪巖非常懇切的說，「你知道我的，我做事一向性子急，但這件事，實在急不得！為啥呢？七姑奶奶的好處，是別人沒有的，她的叫人啼笑皆非的脾氣，也是別人沒有的，所以你要我說，我實在說不像。要你自己看，反正我總一定幫你的忙，做你的參贊。再透個信息給你，七姑奶奶的願守不願守，她兄嫂都做不得她的主。現在她似乎也看中你了，那你就請放心，好事遲早必成。」

這番話對古應春是顆定心丸，而且啟發甚多，大致七姑奶奶是個巾幗鬚眉，個性極強，遇事敢當。這樣性格剛強的人，要看自己能不能駕馭得住她？駕馭得住，百煉鋼化為繞指柔，閨房中仍有畫盾之樂，駕馭不住，一輩子是她繫在褲腰帶上的裙下之囚。

「多謝，多謝！就你這幾句話，我已受惠非淺。走吧！」

兩個人一起回到怡情院，只見七姑奶奶跟怡情老二，並坐在床邊，喁喁細語，親熱得像姊妹。尤五顯然對此感到欣慰，含笑坐在一旁，神態顯得很恬靜。

「來了，來了！」他站起來，興致勃勃地：「有人送了我一簍蟹，剛才忘了拿到那裏去吃了，嚐一嚐！」

於是怡情老二急忙站起來招呼，七姑奶奶自己也要下手幫忙，做主人的一定不准她動手——這是堂子裏，七姑奶奶是客，下手幫忙變得也成了主人，那不像話，但她想不到此，最後是胡雪巖遞了個眼色，她才會過意來。

這使得古應春又得了個極深的印象，他覺得她只是凡事熱心。所以顯得有些魯莽。好在她也肯聽人教導，絕不是那種蠻不講理，死不認錯的潑婦。這就沒有可怕了。

擺好桌子，娘姨端出兩大盤熱氣騰騰，加紫蘇蒸的陽澄湖大蟹，此是文人墨客筆下的天下第一名物，陽澄湖的尤其出名。特徵是「金毛紫背」，通常每隻八兩，兩隻一斤，所以稱為「對蟹」。七姑奶奶嗜蟹如命，但這時卻很斯文，先挑了一隻團臍送到尤五面前。

「先敬客嘛！」尤五完全是做哥哥教導弟妹的派頭。

客是兩位，論客氣應該是古應春，七姑奶奶不知不覺地又有些著急，便拿那隻蟹送到胡雪巖面前。

「七姊，我們自己人。我自己來！」胡雪巖有些捉狹，不但話裏擠對她非把那隻蟹送給古應春不可，而且還用手往外推謝。

「那就你來！」七姑奶奶被逼到差不多的地步。「衝勁」就來了，大大方方地對古應春說，並且還把一小碗薑醋推到他面前。

「謝謝！」古應春含著笑說，同時深深看了她一眼。

七姑奶奶裝作不見，只拿一隻蟹在手，看胡雪巖已經自己動手，便拿向她哥哥面前，然後自己也取一隻，同時轉眼去看怡情老二。

怡情老二正取了一副吃蟹的傢伙出來，純銀打造，小鉗小錘子的，看來十分精巧。七姑奶奶覺得好玩，取過小錘子來，一下打在蟹螫上。在她自覺未曾用力，但那隻蟹螫已被砸得甲碎肉爛，一塌糊塗了。

大家都笑，七姑奶奶自己也笑，「這東西不是我用的。」她說，「還是用手方便。」

她的那隻手彷彿生來就是為剝蟹用的，手法熟練非凡，只用一根牙筷幫忙，須臾之間，把一隻蟹吃得乾乾淨淨，蟹螫、蟹腳和那個「蓋」拼湊在一起，看來仍舊是一隻蟹。

「這倒著實要點本事。」古應春頗為驚異，「我還是第一次見！」

廣東人的古應春，吃蟹自然沒有蘇錫嘉湖一帶出蟹地方的人來得內行，表裏不分，胡嚼一氣，吐了一桌子的渣滓，七姑奶奶直性子，實在看不過去，便打趣地說：「你真是豬八戒吃人參果。看我來！」

她取了一隻蟹，依然只用一根筷子，很快地剝了一蓋子的蟹肉，黃白雜陳，倒上薑醋，卻不是自己享用，一推推到了古應春面前。

這真叫古應春受寵若驚了，但也知不宜顯示心中的感覺，所以只是接連說了兩聲：「多謝，多謝！」

巧得很，怡情老二正好也用小鉗小錘子，敲敲打打，外帶嘴咬手剝，也弄了一蓋子蟹肉，送給尤五。於是胡雪巖笑道：「你們都有人代勞，只有我沒有這份福氣！」

古應春知道他在打趣七姑奶奶，怕她臉上下不來，有意要把「美人之貽」這回事，看作無所謂，便將那蟹蓋推過去說：「你來，你來！」

「你捨得？」胡雪巖抓住題目，越發要開玩笑。

這話很難回答，要說「捨得」，馬上就會惹七姑奶奶在心裏罵一句：沒良心！想了想這樣答道：「在別人，自然捨不得，你老兄又當別論。」

「承情之至。不過，只怕你捨得，人家捨不得。」胡雪巖說，「人家辛辛苦苦剝了給你吃的，讓我吃掉了，一定會心痛！」

話還不曾完，七姑奶奶發急了，「小爺叔！」她用笑容掩飾窘態，「罰酒！你的話真正說得氣人。」

「是啊！」怡情老二在一旁幫腔，平她的氣：「胡老爺話裏有骨頭，應該罰酒。」

「好，好！」胡雪巖原是為古應春試探，看七姑奶奶雖然羞窘，並無慍色，覺得試探的結果，大可滿意，便欣然引杯，一飲而盡。

一直坐在那裏不說話的尤五，到這時才恍然大悟，他是做哥哥的想法，覺得七姑奶奶有些放浪形骸，心裏便不大舒服。胡雪巖鑒貌辨色，看出風向不對，很知趣地把話題引了開去，同時也不肯再多作流連，找個機會，提議散席。

時近午夜，而怡情院所在地的那條弄堂，卻還熱鬧得很，賣熟食的小販，往來如梭，吆喝不停，弄口停著許多小轎，流蘇轎簾，玻璃小窗，十分精緻，專做深宵尋芳倦客的生意，唯有這天抬著一位堂客——七姑奶奶。

回到裕記絲棧，她第一個下轎，往後直奔，剛上樓梯，便扯開喉嚨大喊：「張家妹子，你睡了沒有？」

阿珠還沒有睡，先是不放心七姑奶奶，要為她等門，後來是跟陳世龍吃零食閒談，談上了勁，倒把要等的人忘掉了。這時聽得樓下一喊，方始驚覺，趕緊起身迎了出去。

兩人在樓涕口相遇，只見七姑奶奶雙頰如霞，眼波如水，一片春色，不覺大聲而問：「你在那裏吃得這麼醉醺醺地回來？」

「你看，我帶了甚麼好東西來給你吃！」七姑奶奶把一隻細竹籃遞了過去。

這時胡雪巖和尤五亦已上樓，加上阿龍和聞聲起床的老張，擠得滿滿的一屋子，卻只聽得七姑奶奶一個人的聲音，大講在怡情院消磨了這一晚上的經過。

在老張父女是聞所未聞的奇事，就連陳世龍也覺得這位七姑奶奶膽大得驚人。

「你們吃嘛！」最後她揭開了籃蓋，裏面是六隻陽澄湖大蟹。她粗中有細，特別週到，連薑醋都是現成帶著的。

一則情不可卻，再則那蟹也實在誘人，老張父女和陳世龍，便一面剝蟹，一面聽七姑奶奶談怡情院的風光。尤五卻向胡雪巖使個眼色，兩人避到裏面談心去了。

「小爺叔，」尤五皺著眉頭說：「你看我這個妹子越來越不像樣，怎麼得了？」

「不要這麼說！」胡雪巖笑嘻嘻地答道，「五哥，我要討喜酒吃了。你曉得老古跟我怎麼說？他要託我做媒！」

尤五大為詫異，楞了好一會才問：「是想娶我們阿七。」

「對！這才叫一見傾心。姻緣，姻緣，真正是緣分。」

「甚麼緣分？」尤五的雙眉皺得更深，「說起來是在堂子裏見過面，那有多難聽！」

這個回答大出胡雪巖的意料，一時不知如何為他和七姑奶奶譬解？楞在那裏，好半晌作聲不得。

「我倒不懂了，老古怎麼會知道阿七此刻住在娘家？」尤五又問，「他當阿七還是大小姐？」

「不」他曉得七姊居孀。是老二告訴他的，不對！是他跟老二打聽的。」接著，胡雪巖便把古應春家裏的情形說了一遍。

「那麼，小爺叔，你怎麼回答他的呢？」

「我說，要他自己看。我看——他們有緣，這杯喜酒吃得成功的。」

尤五不以為然，大搖其頭：「算了，我看不要害人！」

「你倒也不必把我們這位姑奶奶貶得太厲害！」胡雪巖以不平的語氣說：「像她這樣的人才，嫁給老古，照我看還是委屈的。至於說她脾氣不好，這話要說回來，女人家心思最怪不過，只要她自己願意，自然會改。看今天的樣子，斯斯文文，大大方方，可見已經在改了！」

話雖說得動聽，卻無結論，事實上婚姻大事，一時也不可能有甚麼結論，只有擺著再說，先料理第二天動身的事。

下船是在中午，胡雪巖「師弟」，老張父女，加上七姑奶奶一共五個人，除去老張，各自只可促膝密談，未便公然表露的心事，加以路上不太平，風吹草動，需要隨時當心，所以就連七姑奶奶這樣愛說話的人，也是保持沉默的時候居多。

第二天快到松江了，胡雪巖該當作個決定，要不要七姑奶奶送到嘉興？如果認為不需要，把她留在松江，揚帆而走，至多停泊半日，將他自己和阿珠寄在尤家的行李搬上船，否則，至少得在松江停一天，讓七姑奶奶先打聽消息，或者帶個把可供奔走的人同行。

「小爺叔！」等胡雪巖剛一提及，七姑奶奶便搶著說，「不管我送不送你，無論如何在我們那裏住一天再走。」

「杭州等得很急——」

「急也不急在一天，我五嫂有話跟你說。」

這倒奇了，尤五嫂會有甚麼話？就有話要說，七姑奶奶怎麼會知道？凡是遇到艱難，胡雪巖總要先通前澈後想一遍，等自己想不通時再發問。

他的腦筋特別快，察言辨包，覺得只有一個可能，「七姊，」他問，「是不是你自己有話不便說，要請五嫂來問我？」

七姑奶奶笑了，帶些頑皮，也有些忸怩，「小爺叔，」她說：「你頂聰明。」

「既然如此，你何不直接告訴我？」

「還是等五嫂自己來問你的好。」

這話倒像是關於尤五夫婦的事，胡雪巖有些困惑，細想一想，莫非是有關怡情老二的話？也許七姑奶奶多事，要到她嫂子那裏去「告密」，所以尤五嫂會有些話要問。或者七姑奶奶倒是好心，與怡情老二投緣，在她嫂子面前下說詞，勸她為夫納妾，這樣尤五嫂就更會有些話要問。

同樣是問，有的話可說，有的話不可說。到底是怎樣的一問？先得把方向弄清楚，臨事才不致窘迫。於是他問：「七姊，你曉不曉得五嫂要問我的話，是好事還是啥？」

「自然是好事。」

這下胡雪巖放心了。船抵松江，上岸直到尤家，歇一歇腳。他趁空去拜訪了「老太爺」，在他那裏吃了飯。再到尤家，談不到三五句話，尤五嫂起身說道：「小爺叔，我有件事拜託你。」

是拜託胡雪巖做媒，卻不是為尤五娶怡情老二進門，是替七姑奶奶促成良緣。尤五嫂告訴他說，當他在裕記絲淺跟尤五密談古應春時，七姑奶奶在外屋趁老張父女和陳世龍吃蟹吃得起勁時，悄悄在「聽壁腳」，古應春的意思她已經知道了，表示非古應春不嫁。因為聽出尤五似乎不贊成這頭親事，所以特為來跟嫂子談。

聽完經過，胡雪巖失笑了。笑自己誤解了七姑奶奶的語氣，上了自己的當，如果是跟人做一筆出入甚鉅的生意，也是這樣子胡思亂猜，自以為是，那就非大蝕其本不可。

「小爺叔，」尤五嫂問道，「阿七怎麼會認識那姓古的，好像是第一次見面，在那裏？」

這一問就不易回答了，尤其是對她。誠然如尤五所說的，在堂子裏見的面，這話提起來難聽。再問下去：她怎麼跑到了那種地方去？那又要牽涉到怡情老二，尤五這樣的人，在花街柳巷走走，尤五嫂自然不會干涉，但如說是怡情老二的恩客，在外面置了「小房子」，就難保尤五嫂會不吃醋。

於是他說：「在裕記絲棧。老古現在跟五哥，跟我，三個人合夥。這頭親事說起來倒也是順理成章的事，郎有意姐有情，那還有啥話說？至於做媒的話，不但義不容辭，而且是所謂非我莫屬。不過，五嫂，我們有這樣一個想法，說出來你看，對不對！」

「你的話沒有錯的，小爺叔，你說。」

「我們杭州說媒人『吃十三隻半雞』，意思是說要媒人一遍遍傳話，事情極慢。別的親事嫌慢，這頭親事嫌快，我看還是慢一點的好。」

「我懂小爺叔的意思，是怕太快了，彼此都看不清楚，將來會懊悔？」

「對了，就是這個意思。」

「意思是好的。不過，你曉得的，我們家這位姑奶奶是急性子。」

「這就要你勸她了。」胡雪巖放低了聲音說：「還有一層，聽七姊的意思，好像有點跟五哥嘔氣，你不大贊成，我偏要嫁他。婚姻大事，嘔氣就不對了。」

尤五嫂想了想。深深點頭，「小爺叔，你的話不錯的。我倒沒有想到。」

胡雪巖探頭望了一下，弄清楚七姑奶奶沒有在「聽壁腳」，才向尤五嫂說：「她性急，你不能依她，事情拖它一拖，等五哥回來大家好好商量。你就這樣說好了，做媒要按規矩行事，你要先相一相親。這一來就半個月拖過去了。」

「我懂，我懂！我會想辦法來拖。不過，我再問小爺叔一句話：那姓古的，人到底怎麼樣？」

「你最好自己去看。」

胡雪巖這樣回答，不像一個媒人的口吻，其實他確是有了梅意。七姑奶奶的性子太急，而且在嘔氣，尤五又有意見，隱隱然使他感覺到，這件事將來會有糾紛。一片熱心頓時冷了下來。

就因為如此，他要躲著七姑奶奶，所以堅辭她送到嘉興的好意。第二天上船沿運河下駛，總算一路順利，風平浪靜地進入浙江省境，從此到杭州，就不會再有甚麼危險了。

第十五章

放下一顆懸著的心，胡雪巖又把全副精神放在正事上。船上無事正好算帳，結出總帳一看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了。

不過短短半年功夫，自己經手的款項，已有五十萬兩銀子之多，杭州、湖州、上海三處做生意，局面搞得確是很熱鬧，事情也十分順手。但萬一出了意外，牽一髮動全身，自己倒下來不說，還要牽連許多人，第一個是王有齡，第二個是張胖子，第三個是郁四，第四個是尤五。

這樣轉上念頭，便覺得河上秋風，吹到身上格外冷了。推開算盤，獨對孤燈，思前想後，生出無限警惕。他告訴自己，不要自恃腦筋快、手腕活，毫無顧忌地把場面拉開來，一個人的精力到底有限，有個顧不到，就會出漏洞，而漏洞會很快地越扯越大，等到發覺，往往已不可收拾。

想到這裏，自然而然生出兩點覺悟，一是節省精力，不必去多管那些無謂的鬧事，二是還要多尋幫手，劉慶生算是找對了。已可獨當一面，陳世龍是塊好材料，卻未曾善加利用。於是他決定，趁這到杭州的一段旅程，將生意場中的各種「門檻」，好好教他一教，教會了就把上海這方面的事務都交給他。

但是沒有讓他「學生意」以前，先要為他安排親事，那也就是連帶了清了他自己跟阿珠之間的關係，從此心無牽掛，也是節省精力之道。於是盤算了好一會，想定了入手的辦法。

第二天一早開船，除了老張在船梢上幫同把舵以外，其餘的人都沒有甚麼事。他特意叫陳世龍進艙談話——從一上船，阿珠便常在後艙。就是一起吃飯的時候，也不大交談。當然，陳世龍是常到後艙去找她的。胡雪巖料定他跟陳世龍在中艙談甚麼，她一定會在後艙，留心靜聽，所以他預備裝作「言者無意」，其實是有心要說給她聽。

「世龍！」他說，「我現在的場面是撐起來了。不過飯是一個人吃不完的，要大家一起來動手。我現在問問你的意思，你是想在湖州，還是想在上海？」

陳世龍不知道他胸有成竹，有意如此發問，只當真的要他自己挑一處，上海雖然繁華，做事卻無把握，在湖州是本鄉本土，而且又廝守著阿珠，自然是湖州好。

「我想先在湖州，把絲行弄好了再說。」

「我曉得你要挑湖州，」胡雪巖背對後艙，不怕阿珠看見他的臉，所以向陳世龍使勁擠一擠眼睛，表示下面那句話別有用心，叫他留神：「你是捨不得阿珠！」

陳世龍也很聰明，做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表示默認。

一個如此說，一個如此承認，除非阿珠自己走出來明明白白說一句，不願嫁陳世龍！那麼，他們三個人之間的關係，就在這一句話中交代清楚了。在後艙聽壁腳的阿珠，十分氣惱，心想：簡直把一個人看成一包絲一樣，憑你們一句話，就算交易過手了！世上那有這樣自說自話的事？

想歸想，氣歸氣，人還是坐在那裏不動，屏聲息氣，細聽外面，胡雪巖又在說了。

「我的意思，絲行有你丈人、丈母娘在那裏。」

聽到這裏，阿珠驚異不止，「丈人、丈母娘」是指誰？她自己這樣在問。

細聽下去，明明白白，陳世龍的丈人、丈母娘，不是自己父母是那個？阿珠驚疑羞憤，外帶一種說不出的興奮，心裏亂得如萬馬奔騰，自己克制了又克制，才能勉強聽得清外面的話。

「說起來，阿珠的娘的想法也不大對！她以為我幫了她家的忙，她就得把女兒許配給我，作為報答。其實橋歸橋，路歸路，我幫他們的忙，又不是在想他們的女兒——。」

哼！假正經！阿珠不由得在心裏罵，同時想起胡雪巖當初許多勾引的行逕，臉上有些發燒，暗暗的又罵了句：不要臉！

再聽下去，她比較舒服了。「講句良心話，」胡雪巖說，「我喜歡不喜歡阿珠呢？當然喜歡的。不過，我不肯委屈阿珠。冰清玉潔，大家小姐不見得有她那樣子的品貌！世龍，她嫁了你也是委屈的。」

「我曉得。」陳世龍自慚的點一點頭。

「你曉得就好。」胡雪巖又說，「總要格外對她體貼。」

陳世龍依然是那句話：「我曉得。」

口口聲聲順從著，倒像真的已把人家娶到手了似的。阿珠心裏非常不服氣，同時也有些奇怪，聽口風好像他們早就瞞著自己，暗中做了「交易」，倒要仔仔細細先把事情弄清楚，然後再想報復的主意。

這回是陳世龍在說話：「胡先生，那麼，你看我這件事該怎麼辦？赤手空拳，一點底子都沒有。」

「有我！」胡雪巖答得極其爽脆，「我今天一共有三頭媒要做，一頭已經成功了，還有一頭要看看再說，再有就是你這頭媒。老張那裏我一說就成功，你丈母娘更不用說；最聽我的話。阿珠最孝順，只要跟兩老說好了，不怕她不答應。」

原來如此，阿珠心想：拿我父母來壓我，所以有這樣子的把握，那也太目中無人了。於今之計，第一步先要在爹面前說好，不可輕易答應。到時候叫你乾瞪眼！

剛想得好好地，立刻又是一楞，因為胡雪巖說破了她的心思，「不過，」他說，「阿珠的性子最傲，服軟不服硬，也要防她一腳！就算父母之命，勉強依從，心裏一千一萬個不甘心，將來也不會對你怎麼樣好的。所以說到頭來，兩廂情願最要緊。你總要記住我這句話，阿珠服軟不服硬。處處依她，包你一輩子有福享。」

聽到這幾句話，阿珠心裏又酸又甜，同時也覺得洩了氣，甚麼勁道都拿不出來了。不過總還有些不甘，不甘於如此受人擺佈，同時也覺得不能就這麼便宜了陳世龍。

「我的打算是這樣，看看年底辦喜事來不來得及。如果來不及，就今年『傳紅』，明年『入贅』——」

「入贅！」

陳世龍大聲插嘴，光聽聲音，就知道他不願——在後艙的阿珠不由得就把心懸了起來。

「又不是要你改姓張，不過兩家併作一家，也不是甚麼失面子的事！」

「不改姓就可以。」

「你不要得福不知！」胡雪巖故意這樣說給阿珠聽：「就算你想改性，阿珠也許看你不上眼。」

陳世龍露著一嘴雪白的牙齒，不好意思地笑了——這笑容正落在壁縫中向外張望的阿珠眼中，她的感覺是得意的舒服。

「老婆雖好，吊在裙帶上一步不離，也太沒有出息了。」胡雪巖說，「湖州絲行有你丈人、丈母娘在，儘可以照料得了。我希望你在上海幫我的忙，跟老古把洋文學學好，將來受用無窮。」

「好啊！」陳世龍很興奮地，「古先生的洋文，說得真是呱呱叫，我一定跟他學會了它！」

「這才是！」胡雪巖用欣慰的聲音說，「好在絲生意上有關聯，常常要回湖州，有得你跟阿珠親熱的時候！」

要死！阿珠一下子緋紅了臉，頓時覺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卻又不敢弄出聲響來，怕前面發覺她在偷聽，於是躡手躡腳，掩到自己舖位上，手撫著一顆突突在跳的心，細細去想他們所說的那些話。

這一想想得忘掉辰光，直到老張在喊，她才警覺，朝窗外望了一下，太陽當頭，已經中午了。

「來吃飯！」老張問道，「阿珠，你在作啥？一直不見你的人？」

「我睡著了！」她自己覺得這句話答得很好，睡著了便表示根本沒有聽見胡雪巖和陳世龍的話，見了面就容易裝糊塗了。

她裝人家也裝，在飯桌上胡雪巖和陳世龍一如平時，倒是老張有許多話，因為這天下午船泊德清，就要分手，胡雪巖和陳世龍往南到杭州，老張帶著女兒，原船往北回家，自然有些事要交代交代。

當天下午，很早就到了德清，船一泊定，胡雪巖邀老張上岸走走。阿珠立刻想到，他們是有關自己的話要談，她上午躺在床上想心事，就已經盤算過，這件終身大事，不管怎麼樣，要自己回到湖州先告訴了娘，再作道理。如果她爹一答應，便毫無商量的餘地。她不甘於隨人擺佈，因而打定主意，這一天要一直跟爹在一起，不容胡雪巖有開口的機會。

那麼此刻怎麼辦呢？唯一的辦法，仍是跟著不放，胡雪巖總不見得當面鑼，對面鼓，有自己在場，便好意思提做媒的話！於是她接口喊道：「爹，我也去！」

胡雪巖自然不要她去。這容易得緊，想都不用想，便有了話，「阿珠，拜託你，替我把零碎東西收拾收拾，好不好？」

「是啊！」老張老實，「要掉船了，各人的東西該歸一歸。你不要去！」

這一說，胡雪巖又有了話，「對的！」他喊道，「世龍，你也看一看，那些東西該帶到湖州送人的，跟阿珠交代清楚，不要弄錯了！」

說完，他跟老張揚長上岸，有意把陳世龍留在船上，好跟阿珠細訴衷曲。

阿珠心裏實在有些氣不過，想想自己真像《西遊記》的孫悟空，怎麼樣也翻不出胡雪巖的手掌。這份閒氣，此刻自然要發在陳世龍頭上了。

「他們上岸去做啥？」她氣鼓鼓地問。

陳世龍本來就聰明，加以這陣子跟著胡雪巖，耳濡目染，學會了許多待人處事的訣竅。這樣一件有關自己一輩子的大事。當然更不敢疏忽，所以這時不忙著答阿珠的話，先抬眼看，用心想，要把她的態度弄明白了再說。

他在想：阿珠問到這句話，就可以證明，他們上午的那一番談話，她已經聽得清清楚楚，此刻是疑心胡雪巖跟她父親去談她的終身。既然如此，上午為何不站出來說話，此刻卻大光其火？可見得光火是鬧脾氣。她的脾氣他也摸透了，越頂越兇，最好的應付辦法是讓她發不出火。

於是他陪笑答道：「這我倒不曉得。要不要我追上去問一聲？」

「難為你！」阿珠一波剛平，一波又起：「你們師父徒弟，一上半天，亂七八糟在講些甚麼怪話？」

既然叫穿了，陳世龍何可否認？但怎麼樣承認呢？笑而不答，惹她反感，細說從頭，就會把胡雪巖苦心設計。說到了她心裏的那番話的效用，付之東流。左右不是，十分為難，而阿珠看他不答，似乎又要光火了。

一急急出一個計較，覺得就像築堤防水一樣，多少日子，多少人工，辛辛苦苦到了「合龍」的那一刻，非要眼明手快，把握時機不可，河官到了合龍的時候，如果情況緊急，往往會縱身一跳，跳在缺口裏，身擋洪流。別人看他如此奮不顧身，深受感動，自然一起著力，得收全功。現在自己也要有那縱身一跳的勇氣，大事方得成功。

想到這裏，他毫不猶豫地雙膝一跪，直挺挺地跪在阿珠面前說；「既然你已經都聽見了，也就不用我多說了。阿珠，我一條命都在你手裏。」

阿珠不防他有此一著，急得胸頭亂跳——急的是怕人看見不像話，便低聲喝道：「怎麼這副樣子？快起來，快起來！」

「起來也容易，你說一句，我就起來！」

這一句是甚麼？阿珠自然知道，但就是心裏肯了，也就不出口，那便只有先嚇他一嚇，「你越是這麼賴皮，我越不說！起來，起來！不然，我永遠不理你。」

陳世龍是打定了主意，非要一下子有個了局不可，因而用毫無商量餘地的聲音說：「你不說一句，我永遠跪在這裏！」

「沒有見過你這樣的人！」阿珠恨聲說道，「你要我說甚麼？」

「你自己曉得的。」

「對了！你曉得，我也曉得，不就行了嗎？」

聽得這一句，陳世龍一顆心踏實了，笑嘻嘻地問道：「真的『行了』？」

「不要囉嗦！」阿珠把臉一沉：「你再不起來，行了也不行！」

到此地步，不能再不聽她的話，但陳世龍還要試探一下，「起來可以，」他說，「你拉我一把！」

「不拉！為啥要我來拉你？」阿珠拿手指刮著臉羞他：「『男兒膝下有黃金』，就是你兩個膝蓋不值錢。」

「就看在『膝下有黃金』的份上，扶我一把！」陳世龍一面說，一面把手一伸。

阿珠真不想理他，但她那隻右手跟心中所想的不一致，莫名其妙地就伸了出去，等陳世龍拉住她的手，可就不肯放了！他站起身來，一隻手緊握著她的手，坐向她身旁，另一隻手很快地伸向船窗，只聽「喀喇」一響，艙中頓時漆黑，木板船窗被拉上了。

阿珠輕聲喝道：「這是幹甚麼！」

「不幹甚麼！只要親親你！」

「你敢！」

「敢」字不曾出口，已讓陳世龍一把摟住，也不知他的一雙眼睛是怎麼生的，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他那兩片嘴唇會一下子很準確地找著了她的嘴唇，壓得她透不過氣來。

阿珠又羞又急，卻又有種夏天傷風閉汗吃酸辣熱湯麵的味道，是說不出的刺激而痛快。但艙裏雖然黑漆一團，外面卻是朗朗乾坤，如果讓人發覺，怎麼還有臉見人？因而，一顆心提到了喉頭，口乾舌燥，滿頭大汗。

「放手！」她好不容易才能扭過頭去，這樣低聲說了一句。

「再親一個！」

「還要？」阿珠發怒了，「你不要弄得人怕了你！」

這是極嚴重的警告，陳世龍適可而止，放開了手，拉她坐了起來，溫柔地問道：「要不要開窗子？」

「自然要開的。」說著，她自己伸手去拉開了窗子，等光亮撲了進來，她趕緊避開，縮向外面看不到的角落，理理鬢髮，拉拉衣襟，閉著嘴，垂著眼，彷彿受了甚麼委屈似地。

「阿珠——」

「你不要再跟我囉嗦！」她搶著說道，「安安分分說幾句話，不然，你就替我請出去！」

陳世龍不響，只嘻嘻地笑著，一雙眼睛盯著阿珠，從頭到腳，恣意賞鑒，把阿珠看得既窘且惱。

「你不要這樣子盯著人看，好不好？」阿珠白了他一眼，「又不是不認識。」

「對不起！」陳世龍笑道，「我捨不得不看。」

這話說得她別有一股滋味在心頭，於是語氣緩和了：「好也好在心裏好了！何必一定都要擺在臉上呢？你臉皮厚，不怕人笑，也要給人家想想。」

說到這話，陳世龍便把視線避開。但立刻又拉了回來——不見阿珠的臉，就像失落了一樣甚麼要緊的東西，一定得找著了，才能安心。

就這片刻的沉默，阿珠覺得自己的一顆心比較平伏了，摸一摸臉，也不再那麼發燙，於是便說，「我要好好問你幾句話。你是不是規規矩矩的告訴我，就看你自己的良心！」

「好！」陳世龍斬釘截鐵的回答，「我一定憑良心。你說好了。」

「你跟你師父，老早就談過我的事？」

「是的。老早談過。」

「怎麼說法？」

「這話就難說得清楚了。」陳世龍說，「話很多，不曉得從那裏說起。」

「照這樣看，你們不知道打過我多少遍主意了！」阿珠又想起他們「私相授受」的可惡，便發怨聲，「只怕讓你們把我賣到外國，我都不曉得。」

「那個敢打你的主意？」陳世龍故意裝得很認真地說：「第一個我就不依！」

「哼！」阿珠撇一撇嘴，「你是好人，如果你是好人，為甚麼這許多日子，你一句口風都不肯透露？」

「不是不肯，是不敢！」

「為啥不敢？」

「怕碰你一個釘子，以後的話就難說了。」

想想這也是實話。但她同時也想到，自己在小姊妹淘裏，被公認為厲害角色，比起胡雪巖和陳世龍來，差得就太遠了，如果他們真的起下甚麼沒良心的意思，自己一定被他們擺佈得走投無路。然則自己所倚恃的是甚麼呢？是陳世龍的一顆心，能收服了他的心，自己才可以放心。

想到這裏，覺得要恩威並用，體貼固然要緊，但也要立下許多「規矩」，不可遷就。當然，這是以後的話，眼前還得多打聽一些關於自己的事。

「胡先生到底怎麼說我？」

「胡先生」這個稱呼，在陳世龍聽來非常新鮮，以前他從沒有聽她這樣叫過。此刻改口的意思，一面是表示與胡雪巖的關係，到此告一段落，另一方面表示「夫唱婦隨」，他怎麼叫，她也怎麼叫。意會到這一點，陳世龍覺得非常欣慰，不由得又傻兮兮地瞪著她看。

這是她在胡雪巖臉上從沒有見過的表情。那像個頑皮的大孩子的笑容，另有一種使人醉心之處，這時反倒是她想伸手去摸一摸他的臉了。

突然，陳世龍問道：「你剛才說的甚麼？」

阿珠心不在焉，被他問得一楞，不過對這樣的場面，她有個「倒打一耙」的法子，「你看你！」她不滿地說，「剛剛說過的話，就忘記得乾乾淨淨！你那裏有一點心在人家身上？」

「對不起！」陳世龍陪笑致歉，「我實在高興得有些昏頭了。」

在這一遷延之間，阿珠已想起了自己的那句問話，便又說一遍：「我是問，胡先生到底怎麼說我？」

「你自己總聽見了！千言萬語一個字：好！」

這是指她「聽壁腳」而言，不便否認，「我是說平常，總還有些話。」她說。

「不要去打聽了。」陳世龍搖一搖手，「我們只談我們的事。」

「對！」阿珠脫口說了這一個字，接著便問：「他們上岸談啥？是不是談我？」

「一定是的。」

「那麼你剛才怎麼『裝羊』，說不曉得？」

「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現在我可以不叫你阿珠了，叫你一聲：太太！」

「咄！」阿珠紅著臉說：「不要肉麻！」

「想想真妙！」陳世龍有些不勝感嘆似地，「先叫你張小姐，以後叫你阿珠，現在叫你太太！幾個月的功夫，變得這麼厲害！」

阿珠想一想，深有同感。人生在世，實在奇妙之至，從認識胡雪巖開始一直到今天，不知經歷了多多少少新奇的事？這半年功夫，過得真有意思。

「我在想，」陳世龍又說，「一個人全要靠運氣，遇著胡先生就是我交運的日子到了。」

「也不要這麼說！一個人不能光靠運氣，運氣一時，總要自己上進！」

話中帶著些教訓的意味，陳世龍覺得有點刺耳，但轉念想到，這正是阿珠心裏有了做成夫妻，休戚相關的想法，才會有這樣的話頭。於是他的那一絲反感，很快地消失了。

他沒有再作聲，阿珠也不開口，沉默並不表示彼此無話可說，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不管是他的長伺眼波，還是她的一瞥即避，無不意味深長地傳達了太多的心曲。

「天黑了！」阿珠訝然說道，「爹還不回船？」

「一定在鎮上吃酒。有一會才得回來。」

「你餓不餓？」

「我不餓。」陳世龍問道：「你呢？」

「我也不餓。不過——」阿珠頓住了，在想心事。

不餓就是不餓，「不過」這個轉語下得令人莫名其妙，陳世龍忍不住追問：「不過，怎麼樣？」

「我們到外頭去！」阿珠站起身來，「黑咕隆咚地，兩個人在這裏，算啥一齣？」

照陳世龍的心思，最好就在這樣的黑頭裏，相偎相依，低聲密語。但為了順從阿珠，言不由衷地答道：「好，好！到外頭點了燈等他們！」

走到中艙，點起煤油燈一看，方桌上已擺了四個碟子，四副杯筷，一壺酒，也不知船家是甚麼時候進來過，一艙之隔，竟無所知，令人驚訝。

再多想一想，阿珠的臉又紅了，「你看！」她低聲埋怨陳世龍，「我們在裏頭說的話，一定叫人家都聽了去了。」

他也明白，必是船家來陳設杯盤時，聽見他們在後艙密語，不肯驚動，所以擺好了這些東西，也不點燈，也不催他們吃飯，聽其自然。看來倒是個極知趣的人。

「我們都是些大大方方的話，聽了去，也不要緊。」陳世龍設詞寬慰，「好在總歸瞞不住他們的，再說也用不著瞞。你索性毫不在乎，像七姑奶奶那樣，反倒沒有人拿你取笑了。」

提起七姑奶奶，阿珠既關切又好奇，而且心裏還有種說不出的，不大好過的感覺，「我倒問你，」她說，「七姑奶奶口口聲聲叫你『阿龍』，你心裏是怎樣個味道？」

陳世龍還不曾想到自己，先辨出她的話中，微帶酸味，心裏立刻便生警惕，「她要那麼叫，我只好那麼答應，說實在的——」話到口邊，陳世龍覺得有些刻薄，搖搖手說：「啊，啊，不談了。」

「怎麼？」阿珠釘緊了問：「為啥不談？」

「不相干的事，何必談它？」

「說說也不要緊嘛！」

看她如此認真，陳世龍不能不答，昧著良心說道：「聽了實在有點肉麻！」

阿珠微微笑了，這是對他的答覆，頗為滿意的表示，因而沒有再問下去。

陳世龍有如釋重負之感，幫阿珠點好了燈，對坐吃飯。平日是各管各，即使心中有意，也不便公然獻慇勤，此刻不同了，他替她盛飯、挾菜，自嘲是個「大腳丫頭」——這是他從杭州聽來的，嘲笑喜歡服侍娘兒們的男人的一句俗話。

這頓飯吃了有一個鐘頭，是陳世龍的話多，談這個、談那個，不大談到他自己，但阿珠仍舊聽得趣味盎然。

「回來了！」

突然間，陳世龍一喊，阿珠回頭去看，只見兩盞燈籠，冉冉而來。她頓時心慌，不知見了她父親和胡雪巖，持何表情？當然也沒有躲到後艙的道理，那怎麼辦呢？唯有盡力裝得平靜，收拾收拾飯桌，等他們上了船，隨機應付。

陳世龍很快地迎了出去，幫著船家搭好跳板，扶著老張上了船，又來扶胡雪巖，他趁機把陳世龍的手，重重一捏，暗示大事已經談妥。

「咦！」胡雪巖一進艙就開玩笑，「你們兩個人這一頓飯，吃了多少辰光？」

「都是等你們，一直等到現在。」阿珠看他們都是滿臉通紅。酒氣薰天，便先提出警告：「不要吃醉了，來說瘋話！」

「不說，不說！」胡雪巖醉態可掬的，「不說瘋話，說正經話。」

「吃醉了酒，有啥正經話好說？我替你們去泡濃濃的一壺茶來，吃了去睡，頂好！」說著，她喊著船家來拾掇殘餚，自己拿著瓷茶壺去沏茶。

人在外面，心在艙中，注意著聽胡雪巖會說些甚麼？那知所聽到的，卻是老張的聲音：「世龍！」

「嗯！」陳世龍重重答應。

就這一呼一應，把阿珠的一顆心，懸了起來，這隻手捏著一把茶葉，那隻手捏著一把汗，不知道她父親會說出甚麼來？偏偏老張又沒有聲音了，越發使得做女兒的驚疑不定。

「老張，」胡雪巖打破了難耐的沉默，「你跟阿珠去說，我來跟世龍說。」

「好，好！我不曉得跟世龍說啥好？你來！」接著老張便喊：「阿珠，阿珠！」

聽這語氣，想來爹爹已經答應了！阿珠心想，這話要悄悄來說，怎好大呼小叫地？心裏有些氣，便大聲答道：「我在泡茶！」

「泡好了你出來，我有話說。」

「有啥話你不會進來說？」

「我就進來。」老張答應著，果然走出艙外，酒是喝得多了些，腳步有些跌跌撞撞走不穩。

阿珠趕緊扶住了他，埋怨著說：「黃湯也少灌些！為啥吃這許多？」

「我高興啊！」老張答道，「人生在世，就是像今天晚上這樣子，才有個意思。」

茲愛之意，溢於言表，阿珠不但感動，而且覺得自己的福氣真不壞，不過口頭上當然還帶著撒嬌埋怨的語氣。

「一開口就是酒話！」她說，「從來也沒有聽你說過甚麼『人生在世』，文縐縐地，真肉麻。」

說是這樣說，孝順還是很孝順，把她父親扶著坐下，沏好了茶，先倒了一杯過來。

於是老張一把拉住她，抬眼望著她說：「阿珠，你要謝謝胡老爺。」

「為啥？」

「他替你做了一頭好媒，」老張放低聲音說了這一句，又連連點頭：「這樣最好，這樣最好！」

阿珠有些好笑，但卻不便有所表示。心裏也矛盾得很，一方面希望她父親就此打住，不再多說，免得受窘，一方面卻又想聽聽，胡雪巖到底跟他說了些甚麼？

老張當然還要說，「阿珠，」他一本正經地，「胡老爺做媒，我已經答應他了，希望你們和和氣氣，白頭偕老。」

說了半天，到底是指的誰呢？雖明知其人，也知道她父親不會說話，而阿珠心裏仍有些著急，總覺得要聽到了「陳世龍」這個名字，才能放心。然而口中卻是害羞的話：「爹，說你說酒話，你還不肯承認。好了，好了，不要說了。」

「是啊！你總也曉得了，我不說也不要緊，不過婚嫁大事，總得跟你說一聲。」

話說得顛三倒四，而且有些不著邊際，外面的胡雪巖忍不住了，大聲說道：「你們父女倆請出來吧！我有幾句話說。」

「好，好！」老張也高聲答道：「還是要你來說。」

說完，他站起身來去拉女兒，阿珠怕羞，不肯出去，卻禁不住她父親硬拉，到底還是進了中艙，靈活的眼珠，在陳世龍臉上繞得一繞，馬上收了回來，低著頭站在艙門口。

「阿珠！你一向最大方，用不著難為情。」胡雪巖說：「媒是我做的，你爹也答應了，陳世龍更是求之不得，只等你答應一句，我就要叫世龍給你爹磕頭，先把名分定了下來。你大大方方說一句，到底喜歡不喜歡世龍？」

「我不曉得。」阿珠這樣回答，聲音又高又快，而且把臉偏了過去，倒有些負氣似地。

「這大概不好意思說。這樣，你做一個表示，如果不喜歡，你就走了出去，喜歡的就坐在這裏。」

胡雪巖真捉狹！阿珠心裏在罵他，走出去自然不願，坐在這裏卻又坐不住，那就依然只有裝傻了：「我不懂你的意思。」

「說不懂就是懂！」胡雪巖笑道，「好了，玩笑也開過了，我正正經經問一句話，你如果不好意思跟我說，就跟你爹說了來告訴我。世龍算是我的學生，所以我又是媒人，又是他的長輩，百年大事，不同兒戲，有啥話這時說清楚了的好，你對男家有啥要求？」

這就是胡雪巖做事老到的地方，明知這樁親事，一方面阿珠和陳世龍兩情相悅，千肯萬肯，一方面自己於張家有恩，媒人的面子夠大，但仍舊要問個清楚，省得女家事後有何怨言。

說到這話，老張首先覺得他是多問，「沒有，沒有！」他搖著手說，「那裏談得到甚麼要求？你大媒老爺怎麼說，我們怎麼依！」

「就因為你是這麼想，我不能不問。」胡雪巖轉臉又說，「阿珠，終身大事，千萬不可難為情。你現在說一句，我看做不做得到？做不到的，我就不管這個閒事了。」

這是一句反逼的話。阿珠心想，如果真的不肯說，他來一句：「那我只好不管了！」豈非好事落空，成了難以挽回的僵局？這樣一急，便顧不得難為情了，低著頭，輕聲說道：「我也沒有啥要求，只要他肯上進，不會變心就好了！」

「你聽見沒有？世龍！」胡雪巖說，「你如果不上進，好吃懶做，或者將來發達了，弄個小老婆進門，去氣阿珠，那你就是存心要我媒人的好看！」

「日久見人心，胡先生看著好了。」

「好，我相信你。」胡雪巖又說，「阿珠，你放心！有我管著他，他不敢不上進，至於變心的話，真的有這樣的事，你來告訴我，我替你出頭。」

阿珠想說一句：「謝謝你！」但不好意思出口，只看了他一眼，微點一點頭，表達了感激之意。

「好了！世龍，你替你丈人磕頭，就今天改了稱呼。」

聽得這話，阿珠拔腳就走，老張也連連表示「不必」，但陳世龍仍舊跪倒在地，磕了個響頭，笑嘻嘻叫一聲：「爹爹！」

「請起來，請起來！」老張又高興，又不安，一面笑口大開，一面手忙腳亂地來扶陳世龍。

陳世龍起來又跪倒，給胡雪巖也磕了個頭，接著便受命去取了個拜盒來——胡雪巖早有打算，在上海就備好了四樣首飾：一雙翡翠耳環、一副金鐲子、兩朵珠花、四隻寶石戒指，算起來總要值五、六百兩銀子，作為送女家的聘禮。

老張當然很過意下去，但也不必客氣，道謝以後，高聲喊道：「你來看看！你真好福氣，你娘也不曾戴過這樣好的首飾。」

躲向後艙，在縫隙中張望的阿珠，原來就激動得不得了，一聽她爹這兩句，不知怎麼心裏一陣發麻，滾燙的眼淚一下子流得滿臉，同時忍不住發出哽咽的聲音。

「咦！好端端地——」

「不要去說她！」胡雪巖搖手打斷老張的話，「阿珠大概是替她娘委屈。」

阿珠覺得這句話正碰在心坎上，也不知是感激親恩還是感激胡雪巖，索性倒在床上，嗚嗚咽咽地哭個不住。心裏是越哭越痛快，越器越膽大，哭完了擦擦眼睛，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不過笑總還不好意思笑，繃著臉坐在那裏，預備等他爹或者胡雪巖一開口，便好搭腔。

胡雪巖說了話：「阿珠，你替我們泡的茶呢？」

「啊呀！我倒忘記了。」阿珠站起身來，「只怕已經涼了。」

「就是涼茶好！你拿來吧！」

於是阿珠去取了茶來，倒一杯結胡雪巖，再倒一杯結她父親，還有靦靦腆腆坐在一旁，蠻像個新郎倌的陳世龍——她遲疑了一會，終於替他倒了一杯，只是不曾親自捧給他，也沒有開口，把茶杯往外移了移，示意他自己來取。

「你自己看看！中意不中意？」胡雪巖把拜匣打了開來。

望著那一片珠光寶氣，阿珠反倒楞住了。這是我的東西？她這樣在心裏自問，彷彿有些不大能相信它是真的。

「財不露白！」久歷江湖的老張，還真有些害怕，「好好收起來，到家再看。」

這一說，阿珠不能不聽，但不免怏怏，蓋好拜盒，低著頭輕輕說了句，「胡先生，謝謝你！」

「小意思，小意思，」胡雪巖笑嘻嘻地說：「等世龍將來發達了，給你買金剛鑽。」

「世龍！」老張也有些激動，口齒亦變得伶俐了，「胡先生待你們這樣子好，你總要切記在心裏，報答胡先生。」

陳世龍深深點頭，正在想找一句能夠表達自己感激的話來說明，胡雪巖先開了口。

「老張，你這話不完全對，談不到甚麼報答！我請你們幫我的忙，自然當你們一家人看，禍福同當，把生意做好了，大家都有好處。好了，」他向老張使個眼色，「我們上床吧，讓阿珠和世龍替我們把東西理一理齊，明天上午好分手。」

這是有意讓他們能夠單獨相處，說幾句知心話。陳世龍掌燈把他們送回舖位，走回來先把船窗關上，然後取了一面鏡子放在桌上，溫柔地說道：「這些首飾，你倒戴起來看看！」

這是極可人意的話，阿珠聽他的話，打開拜匣，首先把那副翡翠秋葉的耳環戴上，然後雙腕套上金鐲，又取了個紅寶石戒指戴。只有珠花沒有辦法上頭，因為那是戴在髮髻上的，而她一直是梳的辮子。

坐在對面的陳世龍，含笑凝視，顯得異常得意。阿珠原來就不大有小家碧玉的味道，這一戴上首飾，越覺她那張鵝蛋臉雍容華貴，絕不像搖船人家的女兒。

在鏡子裏左顧右盼的阿珠，突然收斂了笑容，慢慢摘下首飾，一件件放好。陳世龍倒有些奇怪了，不懂她這意興闌珊的表情，從何而來？

「你——」他很吃力地說，「好像有點不大高興。」

「不是不高興，有些可惜——。」

「甚麼可惜？」陳世龍急急說道，「難道像你這樣的人，還不配戴這些東西？」

「不是這話！『好女不穿嫁時衣』，這些首飾，可惜不是你買給我的。」

這句話讓陳世龍震動了！心裏千週百折，一遍遍在想，要如何爭氣，才對得起她？這樣楞了半天，終於逼出幾句答覆：「你有志氣，我也有志氣！不過，你如果不肯跟著我吃幾年苦，將來想替你辦這樣子的首飾，是做不到的事。」

「你當我吃不來苦？」阿珠答一聲，「你看著好了！」

「我相信，我相信。」陳世龍笑道，「說實在的，我那裏肯讓你吃苦？照現在的樣子，生意十分順手，日子會過得很舒服。這都是胡先生的提拔！」

「為人總不好忘本。」阿珠終於說了一句心裏的話：「我們總要先把他的生意，處處顧到，才對得起人家。」

夜深人靜，即令是他們低聲交談，睡在鋪上的胡雪巖，依然隱約可聞，他覺得這件事做得極好，不但欣慰，而且得意，於是心無罣礙，怡然入夢。

※※※

一到杭州，胡雪巖回家坐得一坐，立刻便到阜康，陳世龍已押了行李先在那裏等候——行李雖多，儘是些送人的禮物，由劉慶生幫著料理，一份份分配停當，派了一個「出店」陪著陳世龍一家家去分送。胡雪巖則趁此刻功夫，聽取劉慶生的報告。

「胡先生，請你先看帳。」劉慶生捧著一疊帳簿，很鄭重地說。

「不忙，不忙！你先跟我說說大概情形。」

「請你看了帳再說。」

聽他如此堅持，料知帳傅中就可以看出生意好壞，於是他點點頭先看存款。一看不由得詫異了，存戶中頗多「張得標」、「李德勝」、「王占魁」、「趙虎臣」之類的名字，存銀自幾百到上萬不等，而名下什九註著這麼四個小字，「長期無息。」

「唷，唷！」胡雪巖大為驚異，「阜康真的要發財了！怎麼會有這麼多的戶頭？」

「胡先生！」劉慶生矜持著說：「你再看這一筆帳。」

他翻到的一筆帳是支出，上面寫著：「八月二十五日付羅尚德名下本銀一萬一千兩。息免。」

「喔，原來羅尚德的那筆款子，提回去了？」

「不是！」劉慶生說，「羅尚德陣亡了，銀子等於是我送還的。我不知道這件事做得對不對——」

劉慶生細談這件事的經過，是八月二十五那天，有兩個軍官到阜康來問，說是聽聞羅尚德曾有一筆款子存在阜康，可有其事？又說羅尚德已經陣亡，但他在四川還有親屬，如果有這筆款子，要提出來寄回去。

羅尚德的存摺在劉慶生手裏，倘或否認其事，別無人證。但他不肯這樣做，一口承認，同時立即取出存摺，驗明銀數，但他表示，不能憑他們兩個人的片面之詞就付這筆存款。

「那麼該怎麼辦呢？」

「我知道羅老爺跟撫台衙門的劉二爺是朋友，要劉二爺跟你們營官一起出面，出條子給阜康。」劉慶生說；「只要羅老爺是真的陣亡，你們各位肯擔責任，阜康立刻照付。」

於是那兩個軍官，當天便找了劉二爺來，公同具了領條，劉慶生立即捧出一萬一千兩銀子，還要算利息，人家自然不肯再要。這樣到了第二天，張得標、李德勝等等，便都上門來了。

胡雪巖聽他講完，異常滿意，「慶生，」他說，「阜康的牌子打響了！你做得高明之極。」

「老實說，」劉慶生自己也覺得很安慰，「我是從胡先生你這裏學來的竅門。做生意誠實不欺，只要自己一顆心把得定就可以了，誠實不欺要叫主顧曉得，到處去講，那得要花點心思，我總算靈機一動，把機會抓住了。」

「對！做生意把握機會，是第一等的學問。你能夠做到這一點，我非常高興。慶生，我現在幫手不夠，你還是替我享管點事，以後錢莊的生意都歸你。」胡雪巖說：「我一切不管，都歸你調度。」

「這——」劉慶生興奮之餘，反有恐懼不勝之感，「這副扭子我怕挑不下。」

「不要緊！你只要多用心思，凡事想停當了去做，就冒點風險也不要緊。不冒風險的生意，人人會做，如何能夠出頭？只要值得，你儘管放手去做。」

「這話就很難說了，怎麼叫值得，怎麼叫不值得？各人看法不同。」

「人生在世，不為利，就為名。做生意也是一樣，冒險值得不值得，就看你兩樣當中能不能佔一樣？」胡雪巖停了一下指著帳簿說，「譬如這筆放款，我知道此人是個米商，借了錢去做生意，你就要弄弄清楚，他的米是運到甚麼地方？運到不曾失守的地方，不要緊，運到長毛那裏，這筆放款就不能做！為啥呢，萬一這筆帳放倒了，外面說起來是：那個要你去幫長毛？倒帳活該！這一來名利兩失，自然犯不著冒險。」

「我懂了！」劉慶生深深點頭，「凡事總要有個退步。即使出了事，也能夠在檯面上說得過去。」

「對啊！慶生，」胡雪巖拍著他的肩說，「你完全懂了！我們的生意，不管是啥，都是這個宗旨，萬一失手，有話好說。這樣子，別人能夠原諒你，就還有從頭來起的機會，雖敗不倒！」

「雖敗不倒！」劉慶生把這句話在心裏唸了好幾遍，頗有領悟。接著便談了些業務擴充的計劃，胡雪巖因為自己在杭州只有幾天耽擱，一拖便無結果，所以或可或否，當時便要作出決定。

正在從長計議時，只聽有人一路喊了進來：「二弟，二弟！」

聽這稱呼便知是嵇鶴齡，胡雪巖急忙迎了出去，只見他紅光滿面，梳一條又黑又亮的辮子，身上穿一件極挺括的紫醬色線春夾袍，外面套一件黑緞「巴圖魯」坎肩，平肩一排珊瑚套扣，捲著袖子，露出雪白紡綢的袖頭，左手盤一對核桃，右手拿著枝湘妃竹鑲翠的短煙袋，十足一副紈褲公子的打扮，以前的那副不修邊幅的名士派頭，連影子都找不到了。

「大哥！」胡雪巖笑道：「你年輕了十幾歲，差點都認不得了。」

「都是瑞雲啊！」嵇鶴齡有著掩抑不往的喜色，「打扮了幾個孩子，還要打扮我。不作無益之事，何以遣有生之涯？這且不去說它。我是奉命來邀客，瑞雲叫我來說，晚上為你接風，沒有甚麼菜吃，但一定要到。」

「一定到。只是時候不會太早。」

「你是要先去訪雪公？」嵇鶴齡說，「那就不必了。我已約了雪公，他到舍間來會你，吃完飯，你們一起走好了。」

「那好，省了我多少事。」胡雪巖笑著問道，「瑞姑娘怎麼樣？」

「那是盡在不言中了。總而言之一句話，承情不盡。」

「新城的案子，雪公已經寫信告訴我了，說得語焉不詳，我在上海記掛得很。」胡雪巖問道，「對你總有個安排？」

「是的，我正要跟你詳細談。」嵇鶴齡略一躊躇，接著又說，「話太長，一說開頭，就無法收場了。這樣吧，我還要去辦點事——瑞雲要我去買幾盆菊花，我把轎子留在這裏，回頭你坐了來。最好早些到，雪公未來之前，我們先可以好好談一談。」

看他春風滿面，服飾華麗，此時又知道養了「轎班」，可知情況很不壞，胡雪巖先就放心了，點點頭答應，儘快赴約。

在阜康把幾件緊要的事處置完畢，胡雪巖坐了轎子逕到嵇家。嵇鶴齡也剛回來不久，正穿著短衣在指揮花匠陳設菊花，一見他來，便說一聲：「你到裏面坐，我洗了手就來。」

這時張貴已來肅客，看見胡雪巖異常恭敬，也格外親熱，一面傴僂著身子引路，一面殷殷問訊，直接領到後廳，迎面遇著瑞雲。

「二老爺！」因為胡雪巖與嵇鶴齡拜了把子，所以她這樣含笑稱呼，略一凝視，接著又說，「清瘦了些，想來路上辛苦了！不過精神氣色都還是老樣子。」

「你像是發福了。」胡雪巖笑著問，「日子過得還稱心吧！」

「託二老爺的福。」瑞雲向裏喊道：「荷官，領了弟弟、妹妹來見二叔！」

「噢！」裏面嬌滴滴地答應一聲，只見丹荷領頭，帶著一群小傢伙，搖搖擺擺走了來，一個個都穿得很乾淨，等丹荷一站定，便也都站住了。

「叫啊！二叔。」瑞雲看著丹荷說。

於是丹荷先叫，她叫過了再叫弟、妹們叫。胡雪巖一看這情形，對瑞雲佩服得不得了。她是用的「擒賊擒王」的手段，不知怎麼一來，把最調皮的丹荷籠絡得服服貼貼！那一群小傢伙便也都安分了。

「老大呢？」他問。

「我送他『附館』去了。」嵇鶴齡進門接口，兩個小的立刻便都撲了過去。

胡雪巖心裏著實羨慕嵇鶴齡，自然也深感安慰，拉著丹荷的手問長問短，好半天不放。

「好了好了！」瑞雲大聲說道，「都跟著二姐到裏頭去，不要來煩你們二叔！」

遣走了孩子們，瑞雲也告個便回到廚下。於是嵇鶴齡跟胡雪巖談起別後的光景。新城之行，先撫後剿的宗旨定得不錯，當地士紳對嵇鶴齡單槍匹馬，深入危城，都佩服他的膽氣，也瞭解他的誠意，因此都願意跟他合作，設法把為首的「強盜和尚」慧心，引誘到縣自首。蛇無頭而不行，烏合之眾，一下子散得光光。前後不過費了半個月的功夫。

功成回來，王有齡自然敬禮有加，萬分親熱，私人先送了五百兩銀子，作為謝禮。嵇鶴齡不肯收，王有齡則非送不可，「到後來簡直要吵架了。」他說，「我想你跟他的交情不同，我跟你又是弟兄，就看在這一層間接的淵源上，收了下來。」

「你真是取與捨之間，一絲不苟。」胡雪巖點點頭說，「用他幾個也不要緊。這且不去說他，你補缺的事呢？雪公說過，補實缺的事，包在他身上。現在怎麼樣了？」

「這件事說起來，有點氣人，」嵇鶴齡急忙又加了一句：「不過，雪公對我是沒有甚麼好說的，他保我署理歸安縣，黃撫台不肯，又保我接海運局，他也不肯，說等『保案』下來再說。」

地方上一件大案子，或則剿匪，或則河工，或則如漕運由河運改為海運等等大事曲張的案子，辦妥出奏，照例可以為出力人員請獎，稱為「保案」，保有「明保」、「密保」之分，自然是密保值錢。

「黃撫台給了我一個明保，反是雪公倒是密保——」

「這太不公平了。」胡雪巖打斷他的話說：「莫非其中有鬼？」

「嗨！」嵇鶴齡一拍大腿，「真正機靈不過你！黃撫台手下一個文案委員，要我兩千銀子——我也不知道這兩千銀子是他自己，還是他替黃撫台要？反正別說我拿不出，就拿得出來，也不能塞這個狗洞。」

「那麼，雪公怎麼說呢？」

「雪公根本不知道。我沒有告訴他。」嵇鶴齡說，「我跟他說了，他一定為我出這兩千銀子。我何必再欠他一個人情？」

官場中像他這樣耿介的人，已經不多了，胡雪巖不由得肅然起敬。但他可以這麼想：自己應該跟王有齡說清楚，無論如何要把海運局的差使拿下來，那怕「塞狗洞」也只好塞了再說。

「大哥！」他說：「這件事你不必管了，雪公必有個交代，等我來跟他說。」

「其實也不必強求。」嵇鶴齡搖搖頭，「官場中的炎涼世態，我真看厭了。像我現在這樣也很舒服，等把那五百兩銀子花光了再說。反正世界上決沒有餓死人的。」

「你真正是名士派。」胡雪巖笑道，「不是我說句大話，像你這樣的日子，我也還供給得起，不過你一定不肯，我也不願意讓你閒下來不做事。人生在世，不是日子過得舒服，就可以心滿意足的。」

「一點不錯。」嵇鶴齡深深點頭，「我自然也有我的打算，如果浙江混不下去，我想回湖北去辦團練。」

「那不必！我們在浙江著實有一番市面好做，等雪公來了，大家好好談一談。」

說到曹操，曹操就到，因為已成熟客，剛聽得張貴來報：「王大老爺到！」王有齡已經進門，一面走，一面在喊；「雪巖，雪巖！」

「雪公！」胡雪巖迎了出去，拱拱手招呼。

「我天天在盼你。等你一來，我就有回湖州的日子了。」

「老爺！」是瑞雲在喊，她仍舊用他在家的稱呼，「請裏面坐，就吃酒吧！只怕胡老爺也餓了。」

「好，好，吃酒，吃酒！」王有齡很高興地說，「今天要痛痛快快吃幾杯。」

於是延入後廳，只見已擺了一桌子的菜：有瑞雲的拿手菜紅糟雞，也有她別出心裁，將嵇鶴齡家鄉口味的魚雜豆腐和杭州菜的魚頭豆腐燴在一起的一品鍋，烹製得濃腴非凡，正宜於這西風落葉的黃昏食用。

「胡老爺送的洋酒。」瑞雲拿著一瓶白蘭地笑道，「我竟不知道怎麼開法？」

「我來，我來！」嵇鶴齡接過酒來，很自然把雙手撫在她肩上說，「喝這酒省事，不必燙。你請到廚房裏去吧！菜慢一點好了。回頭你也來敬酒。」

他這樣款款而言，一點都不覺得有甚麼不合適，瑞雲卻很不好意思，微微窘笑著白了他一眼，然後低聲埋怨：「你真囉嗦！」

王有齡向胡雪巖看了一眼，等瑞雲的背影一失，忍不往哈哈大笑，「雪巖！」他說，「我現在才知道你的樂趣，看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實在是件賞心樂事。」

「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是西湖月老祠的對聯，嵇鶴齡隨即笑道：「這一字改得好！雪公有此襟懷，自然常樂。」

「好說，好說！都虧你們兩位幫了我的大忙。今天先借花獻佛，聊表寸心。」

於是三個人先乾了一杯。白蘭地不比紹興酒，嵇鶴齡喝得大猛了些，嗆了嗓子，咳得面紅脖子粗，連瑞雲在廚房裏都聽到了，趕了出來一看，便一面問原因。一面替他捶背。王、胡兩人看在眼裏又相視而笑了。

「你那位珠小姐呢？」王有齡問胡雪巖，「現在是要看你的了！」

「那也是件賞心樂事——」

「怎麼？」王有齡很關切地搶著問，「莫非好事不諧？」

「在阿珠仍舊是件好事，這也不去談她了。倒是畹香，」胡雪巖說，「我在上海叫人去看過她，還住在梅家弄，不曾受到甚麼驚嚇。她有意思來玩一趟，雪公，你看如何？」

「看看再說吧！」王有齡的神色很冷淡，是不大願意談及此事的神情。

嵇鶴齡本來想問畹香是何許人？看見他這樣的神色，見機不言。胡雪巖當然更不會再提，話題一扯，談到他自己在上海的交遊及生意。

此刻有兩件事要談，一件是代買的洋槍，一件是海運由瀏河出口，交尤五駁運，後者又跟嵇鶴齡的出處有關，胡雪巖靈機一動，認為可以當作嵇鶴哈的見解提出來，顯得他在這方面也有過人的才幹，因而決定先談洋槍。

「雪公！」他問，「湖州的團練怎麼樣了？」

一問到此，王有齡大為興奮，「很好哇！全省各地的團練，就數我湖州順利。平心而論，都是趙景賢的功勞。」他對嵇鶴齡說，「此人的才具，不遜於老兄。幾時我介紹你跟他交個朋友。」

「我亦聽說此君既賢且能，很想交這個朋友。若蒙雪公引見，真是快事！」說著，他陶然引杯，一仰脖子乾了酒。

「雪公！」胡雪巖把話題拉了回來，「我替你買了一批洋槍——。」他把整個經過說了一遍。

「我也要浮一大白！」王有齡極高興地說，「雪巖你這件事，辦得好極了！前兩天，撫台還跟我談起，兵在精而不在多，又說欲善其事，先利其器。龔振麟父子，對造炮雖有經驗，無奈不會造槍，現在能夠買到洋槍，對防務大有裨益。我明天就『上院』去見撫台，籌個通盤的辦法出來，洋槍多多益善。」

「那是以後的事。目前這批槍呢？」

「這一批槍，當然是我們湖州買！有了這批洋槍，將來的效用如何，且不去說它，起碼眼前就可以激勵團練的士氣，關係甚重。」王有齡又說，「趙景賢知道了這個消息不知道會高興成甚麼樣子！」

「雪公！」嵇鶴齡插進來說，「既然湖州志在心得，事情就不是這麼個做法。明天要防黃撫台截留這批槍，還是暫時不說的好。」

「那麼到甚麼時候再說？」

「我看要用這麼個步驟，」嵇鶴齡慢條斯理地答道，「先跟藩司請一張洋槍的運照，接著了這批槍，送到湖州，然後再跟黃撫台去說。那時槍枝已經發了下去，莫非黃撫台倒說，統通收了回來，給他的親兵用？」

「對，對！」王有齡說，「有你們兩個人替我畫策，真正是萬無一失！來，吃酒！」

一面喝酒，一面胡雪巖又談買這批洋槍，還有拉攏英商，教他們少跟洪、楊打交道的好處。嵇鶴齡在一旁默默地聽著，心裏便在為胡雪巖想著，等他們談話告一段落，使用提醒的語氣說：「雪巖，這批貨色的價款如何算法，你要不要先跟雪公談一談？」

胡雪巖還不曾開口，王有齡瞿然說道：「提到這一層，我倒想起來了。團練都是官督民辦，地方上自己籌了餉，自己保管。湖州富庶，地方上也熱心，團練經費很充裕。我本來想跟趙景賢說，叫他把公款存在阜康，又怕碰個軟釘子，面子上下不來，所以一直不曾開口。現在好了，有了這批洋槍，是個很好的『藥引子』，趙景賢一定很見你的情，我就容易說話了。至於這一批貨色的價款，說多少是多少，回扣當然是你的。」

胡雪巖此刻最感困難的，第一是人手不足，第二是頭寸調不轉。有了湖州團練的大筆經費存進來，如魚得水，再妙不過。有了大生意，他就不肯貪小利了，「不！」他說，「我的事需要做得漂亮。回扣或者歸公，或者歸景賢手下的人去分，我完全當差。」

「白當差也不必。」王有齡說，「這件事你不必管了，我來跟趙景賢說。」

要談的兩件事談妥了一樁，另一樁得要從嵇鶴齡身上談起，「雪公！」他開門見山地問：「鶴齡的事怎麼了？」

一提到這話，王有齡把已送到唇邊的酒杯又放下，意興闌珊地先嘆了口氣。

「為這件事，我睡覺都不安枕。」王有齡說，「我也正要等你商量。撫台不知打的甚麼主意？跡近過河拆橋，叫我怎麼對得起鶴齡兄？」

於是他把幾次為嵇鶴齡的事，跟黃宗漢去談的經過，說了一遍，先是請求，沒有確實答覆，便改做保薦，保薦依舊不得要領，就只好力爭，無奈至今爭不出名堂來。

「雪巖！」王有齡說到最後，又要請教他了，「你料事比別人來得準，倒看看，是何道理？」

「『無鬼不死人』！」胡雪巖很坦率地說，「其中必定有鬼。」

「我也想到了這一層。」王有齡答道，「問過文案上的人，說要不要有所點綴？文案上的人，回話很誠懇，說這件事全看撫台的意思，他們此刻還不敢受好處，怕受了好處，事情辦不成，對不起人。等將來嵇某人的委札下來，自然少不得要討他一杯喜酒吃。雪巖，你聽，這話不是說到頭了嗎？」

王、嵇兩個人兩樣的話，擺到胡雪巖心裏一辨味道，立刻就懂了。兩千銀子是黃宗漢要，卻又不肯叫王有齡出，所以才有這樣的話，如果是文案上要錢，管你這銀子姓王姓嵇，只要成色足就行了！

懂是懂了，卻不肯說破。說破了，王有齡即或花了錢，仍舊會覺得替嵇鶴齡不曾盡到心而感疚歉，在嵇鶴齡則既有那樣不願花錢買官做的表示，說破了更會成僵局。

於是他笑笑說道：「他們鬧鬼，我就是專捉這路鬼的『茅山道士』。且看我的手段！」

「那麼，你預備如何『捉鬼』？」王有齡問。

「天機不可洩漏。」胡雪巖拿手一指嵇鶴齡，「雪公，鶴齡給我的信上，談到漕米海運，由瀏河出口，因為小刀會起事，怕出亂子，出了個主意你看行不行？」

聽得這話，嵇鶴齡大為詫異，自己何嘗出過甚麼主意？正要開口，發覺有人輕輕踢了他一腳，這自然是胡雪巖遞過來的暗號，嵇鶴齡便不作聲了。

「甚麼主意？」王有齡極注意地問，「上頭正為這件事在擔心，我也很頭痛——派兵護漕，原是公事，誰知百端需索，綠營兵真正都該裁撤！」

「那好！這個主意用得著了。」胡雪巖不慌不忙地說道，「鶴齡曉得我跟尤五的交情，也曉得尤五的手面，出的主意就是包給尤王駁運。你看如何？」

王有齡思索了一下，拍案稱賞：「這個主意想絕了！尤五是松江漕幫，說起來便宜不落外方，那方面都交代得過。鶴齡兄，你真正才氣縱橫。這樣吧，請你今天就做個說帖，我明天上院面遞。如果撫台再有囉嗦，那就真正是出了鬼了！」

「是，是！」嵇鶴齡答應是在答應，不免有些面紅耳熱，只是借酒蓋臉，一時看不出來。

「甚好，甚好！」王有齡舉杯說道，「白蘭地我也喝過幾回，似乎都不如今天的來得香，來得醇。」

「『與周公謹交，如飲醇醪』！」嵇鶴齡引了句《三國誌》上的話，端杯向王有齡一舉，眼卻看著胡雪巖。

乾了這一杯，王有齡說：「酒差不多了。鶴齡兄今晚上還要寫說帖，明天晚上到我那裏再喝個痛快！」

話剛完，只聽瑞雲一面掀簾子走了出來，一面笑道：「我還沒有敬胡老爺、敬老爺呢？」

「敬胡老爺應該，謝媒！」

瑞雲原有這意思，讓王有齡一說破，便不好辦了，一手執壺、一手持杯，僵在那裏有些手足無措，幸好，這不過眨眨眼的功夫，因為嵇鶴齡很機警地替她解了圍。

「還是應該先敬雪公！」他接過壺來說，「雪巖跟我弟兄，那是自己人。」

「糟了！」王有齡笑道，「你們都是自己人，只剩下一個我是外人。」

「老爺也不要這麼說，」瑞雲窘意消失。依然很會應酬了，「胡老爺跟嵇老爺都沒有拿老爺當外人看。」

「對了！」有了幾分酒意的王有齡，詞鋒特別銳利，「女心外向，倒是你拿我當外人看了。」

「我不敢！」雖是戲言，瑞雲卻當作正經話回答，「我在老爺家十幾年，不敢忘記老爺、太太待我的好處。」

說到這樣的話，王有齡就是借酒蓋臉，也不好意思跟她再說笑話，規規矩矩受了她一杯酒。接著，瑞雲又敬了胡雪巖，放下杯子要走，他喊住了她，要她也敬嵇鶴齡。這時候的瑞雲可大方不起來了！但越是不肯，胡雪巖越鬧得厲害，把幾個小把戲都招引了來，在門簾後面遮遮掩掩地看熱鬧，特別是最調皮的丹荷，格格地笑個不住。嵇鶴齡藉著去叱斥兒女的機會，算是替瑞雲又解了圍。

飯罷回到書房裏去喝茶，又談正經。王有齡問起胡雪巖說：「駁運一節，你跟尤五談過沒有？」

「談是談過，沒有定局。因為不知道你的意思究竟如何？」

「其實你就作了主也一樣。」王有齡問：「尤五怎麼說？」

「尤五還不是一句話！費用好商量，不過要浙江給他們江蘇督糧道一件公事。」

「公事現成！那怕就是給汪蘇許撫台，也不費甚麼事。倒是費用一層，還要有個大概數目，才好籌劃。」

「我想，」胡雪巖說，「總比請派綠營兵保護，要便宜得多。」

「那行！」王有齡很仔細的想了想道說：「只要尤五真的能夠保險，這件事就太妙了！」

胡雪巖聽出他的意思，是有些不放心尤五，但許多話亦不便跟他說，譬如尤五跟周立春的交情之類。不過既然王有齡有這話，而且又扯上嵇鶴齡，算是他的「條陳」，那末一出紙漏，於他們兩個人的前程，都有妨礙，不能不重新考慮。

「事情是有七分把握，不過『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我想——，」胡雪巖看著嵇鶴齡說，「條陳裏寫活動些，讓黃撫台去作主。」

「不行，不行！」王有齡搖著手說，「他不肯擔責任的。」

這一下，事情變得就要重新再談，胡雪巖因為責任太重、總覺得很難有萬全之計，方在沉思之際，嵇鶴齡開了口。

「此事要盤馬彎弓，有一番做作。」嵇鶴齡說：「現在防務吃緊，各地方都要增添兵力，原有的兵勇尚不敷用，何能再抽人護送漕米？」

「啊，啊！」王有齡恍然大悟，「我懂了。」

「我也懂了。」胡雪巖說，「不過這話，最好不由雪公來說。」

「你是說由綠營自己來說？」王有齡搖搖頭，「他們不肯說的，這是趟好差使，又舒服，又有出息，何樂不為？」

「舒服卻未見得，真的遇見小刀會，開起仗來，綠營不是他們的敵手。」

「無奈他們不這麼想。我也不能這麼說。」王有齡下了個決定：「準定由我面見撫台，相機行事。」

「那麼，」胡雪巖問道，「條陳呢？」

「條陳還是今夜把它擬好，我帶了去，寧可備而不用，不可要用而未備。」

「既如此，我連夜趕起來。」嵇鶴齡慢了一下說，「我想把雪巖留下來，一起商量，斟酌盡善。雪公看如何？」

「也好！」王有齡看著胡雪巖說：「我們就明天上午碰頭好了。」

這樣說停當了，王有齡告辭回家。胡雪巖和嵇鶴齡也就毫無耽擱，立即動手，一個條理清楚，一個筆下來得，不費甚麼事就已把草稿擬好，重新斟酌一遍，作成定稿，隨手謄清，由胡雪巖帶走。

第二天上午王有齡不出門，專誠在家等候胡雪巖。一到便在書房裏閉門密談——自從新城之亂平服，王有齡愈得黃宗漢的信任，因而妒忌他的人也不少，辦事不免多掣肘的人，為此他有許多苦惱，要向胡雪巖傾吐。

「雪巖，」他說，「我現在有件大事，要跟你商量。聽說黃撫台有調動的消息，如果他一走，來接他的人不知怎麼樣。所以我頗有急流勇退之想。」

一聽這話，胡雪巖大吃一驚，急急說道：「雪公你怎麼起了這麼個念頭？局面剛剛擺開，正搞得順手，為啥要打退堂鼓。」

「一則我怕後任一來，如果彼此不甚對勁，我許多經手的事，收拾起來就會有囉嗦，趁黃撫台在這裏，辦交卸比較容易，二則江忠源由湖北臬司調升安徽巡撫，他跟我有舊，來信問我，願意不願意到安徽去？他跟曾國藩兩個，現在聖眷甚隆，我想到他那裏去也不錯。」

「不然！」胡雪巖大為搖頭，「安徽地方你不熟悉，我也不熟悉。而且說句老實話，你到安徽，我不會去的，因為我去了也幫不了你的忙！」

「好！」王有齡點點頭，「你說到這話，我不必再多說，今天就寫信，回謝江忠源的好意。」

聽他這樣表示，胡雪巖自然感到安慰了，然而也不免覺得責任愈重，想了想說：「黃撫台調動的消息，確不確？」

「有此一說，不可不防。」王有齡又說，「現在浙江各地，都有土匪滋事的情形，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黃撫台對這方面非常認真。因為新城的案子辦得不錯，所以這些差使，以後怕都會落在我頭上。海運局的事又不能不拖在那裏，實在有點心餘力絀。」

這就見得嵇鶴齡的事，格外重要。說實話，王有齡比嵇鶴齡本人還急，但他在黃宗漢面前，卻是有力使不上，因為論功行賞，王有齡走錯了一著棋，或者說，這一著棋，他沒有去走——在黃宗漢，對新城一案的酬傭，是早就分配好了的，王有齡和嵇鶴齡兩人，給一個密保，一個明保，誰密誰明，他沒有意見。當初出奏的時候，如果王有齡說一句：「嵇鶴齡出的力多，請撫台賞他一個密保。」黃宗漢也會照辦。就因為少了這一句話，把自己搞成了密保，如果這時候，再力薦嵇鶴齡，彷彿投機取巧，他怕黃宗漢心裏不高興，因而始終不敢多說。這一層苦衷，甚至在胡雪巖面前，都難啟齒。而時間隔得愈久，那種近似「冒功」的疚歉愈深，渴望著胡雪巖能出個主意，把這件事，早早辦成。

「照現在看，恐怕還不是三天兩天的事。」王有齡說，「先要談防務，讓黃撫台曉得抽不出兵，然後就讓他自己來問，可還有別的好辦法？那時我才能把鶴齡的條陳拿出來。你想想，這是多繞彎子的事？」

胡雪巖同意他的說法，重新把前因後果考慮了一遍，發覺自己錯了！錯在想為嵇鶴齡「顯顯本事」，其實，那個條陳對嵇鶴齡能不能接海運局差使的關係不大。關係還在文案那裏。「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怎麼連這兩句話都想不起？

於是他說：「雪公，我請你緩一緩，快則明天，遲則後天，再去見黃撫台。」

「怎麼呢？」王有齡問，「你又有甚麼安排？」

「還是那句話。」胡雪巖笑道：「天機不可洩漏。」

「好吧！我也不問了，聽你的招呼好了。」

於是彼此又談了些在上海、在杭州的情形，話太多一時說不盡，加上王太太又出來很應酬一番，談起瑞雲，越發說個沒有完。胡雪巖也索性丟開正事，聊了些閒天，在王家吃了午飯，告辭出門，一直來到阜康替嵇鶴齡辦事。

他就用本號的銀票，開了兩張，一張兩千，一張兩百，用個封套封好，上寫「菲儀」二字，下面具名是「教愚弟嵇鶴齡」。

「慶生！拜託你走一趟，託劉二爺代為遞到文案上的陳老爺。說我還有幾天忙，雜務稍為定一定，請他過來敘一敘。」

「好的。」劉慶生又問：「要不要回片？」

「不必了。」胡雪巖說，「他給你就帶了回來，不給也不必要，反正心到神知。」

劉慶生辦事極快，不過一個時辰，就已回店，帶來撫署文案委員陳老爺的一張名片，上面有四個字：「拜領謝謝！」

於是胡雪巖當夜就通知王有齡，說可以去見撫台談這件事了。王有齡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甚麼藥？反正照他的話做決不會錯，因而下一天衣冠整肅地到了撫台衙門。手本遞了進去，劉二回出來說：「上頭交代，上半天客多，準定請王大爺下半天三點鐘來。」

凡是上憲專約時刻會商，皆是格外看重的表示，意思是要抽出一段時間，可以從容細談。王有齡聽得這話，便打道回府，到了下午再來。

黃宗漢在巡撫衙門後花園的「船廳」接見，一到叫先換了便衣，接著便邀王有齡一起吃點心，千層糕、燕皮湯、地力糕，甜鹹俱備，冷熱皆有，都是他們八閩的家鄉口味。

一面吃，一面談，先談時局，說向榮的江南大營，每月耗餉甚巨，公文急如星火，催索不已，是件很傷腦筋的事。

「這也不該浙江一省出。」王有齡表示意見，「需索無底，難以為繼，大人似乎可以跟向帥商量，是不是通盤籌劃，由江蘇、江西、浙江三省，每月確定額數，到期報解？這樣子，大家籌措起來也比較容易。」

「你這個主意不錯，我可以試一試。」黃宗漢又說，「你湖州這方面，關係甚重，通省的餉源，主要的就靠你那裏。我看，海運局你真有點兼顧不到了！」

王有齡心裏有些嘀咕，聽這意思，撫台夾袋中似乎有人，倘或此時就提了出來，一個上司，一個下屬，直來直往，中間沒有緩衝的餘地，嵇鶴齡豈不是就落空了？

這還在其次，如果換一個人來，立刻就得辦移交，海運局的虧空，除非能找一筆錢來補上，否則就會原形畢露，那怎麼得了？

一想到此，額上便見了汗。黃宗漢不知就裏，隨即說道：「十月小陽春，天氣太熱。你請升冠吧！」

升冠就是脫帽，是不禮貌的，王有齡拿塊手巾擦擦汗說：「不要緊，不要緊！」

這是小事，黃宗漢也不再多說，又談公事：「那個姓嵇的，我看倒有點才氣。」

聽得這一句，王有齡頓覺心頭一寬，耳目清涼，趕緊答道：「大人目光如炬，凡是真才，都逃不過大人的耳目。」

這一聲恭維，相當得體，黃宗漢瘦刮刮的臉上有了笑容，「讓他接你的海運局。」他用徵詢的語氣說：「你看怎麼樣？」

「那是再適當不過。」王有齡乘此機會答道：「嵇鶴齡此人，論才具是一等一，有人說他脾氣太傲，也不見得。有才氣的人，總不免恃才傲物，不過所傲者，是不如他的人。其實他也是頗懂好歹的，大人能夠重用他，我敢寫包票，他一定會感恩圖報，讓大人稱心如意。」

最後一句話，意在言外，不盡關乎公事妥貼。黃宗漢其實也不需他「寫包票」，胡雪巖那張阜康的銀票，比王有齡的「包票」更來得有力。所以他點點頭說：「我知道！你就回去準備交卸吧！」

「是！」王有齡站起身來請了一安：「大人容我暫息仔肩，真是體恤我。」

「不敢當，快請起來。」黃宗漢也站起來，虛扶一扶——這一站起來，不再坐下，便是等待送客的表示。

「我就告辭了。」王有齡敲釘轉臉地加了一句：「我回去就將大人這番栽培的德意，告訴嵇某人，叫他實心報效。」

「可以，你就告訴他好了。我馬上叫人下委札。」

於是王有齡告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請胡雪巖和嵇鶴齡。自然是胡雪巖先到，因為阜康離王家不遠，而他是早就關照了王家門上的，有事到阜康招呼，所以一請就到。

「佩服，佩服！」王有齡翹著大拇指說，「雪巖，你具何神通，料事如此之準？」接著，他把會見黃宗漢的經過，細說了一遍。

胡雪巖也不曾料到事情是這樣子的順利，因而也有喜出望外之感，想了想問道：「那麼，條陳是怎麼說法？」

「條陳不曾上。」王有齡答道，「一拿出來，倒顯得早有成算似地。大人物分兩種，一種喜歡先意承志，事事先替他想到，一種是喜歡用不測之威，不願意別人知道他的心思，黃撫台就是這一類人。我覺得等鶴齡接了事，或者謝委的時候，當面請求比較好。」

「事情要快，就讓他謝委的時候請示吧！」胡雪巖又問，「運槍的公事——」

「啊！把這件事給忘記掉了。」王有齡說，「不要緊，我寫封信就行了。」

剛把信寫完，嵇鶴齡到了。王、胡二人一見他先道賀，然後略說緣由，嵇鶴齡有點摸不清首尾，不知道是誰的力量使然？唯有向他們兩個人都道了謝。

這時王家的男女傭僕也都來磕頭道喜，嵇鶴齡正帶著一張三十兩銀子的銀票在身上，很大方地發了「總賞」，還有人說要給瑞雲道賀，又說她福氣好！尤其是待嫁的兩名丫頭，眼看瑞雲「飛上枝頭作鳳凰」，艷羨之意，溢於詞色。這就不但是嵇鶴齡，連胡雪巖也覺得很得意。

這樣喜氣洋洋地亂過一陣，王有齡便說：「鶴齡兄，你請回去吧！說不定已有送喜信的人到府上去了。雪巖幫著一起去招呼招呼，我們晚上再談。」

叫胡雪巖去招呼，是招呼放賞，這方面的「行情」他不大熟悉，少不得先要向王有齡問清楚了，然後順道往阜康交代了幾句話，才一起回到嵇家。

「二弟！」嵇鶴齡在轎子裏把事情想通了，一到家率直問道：「可是你走了門路？」

因為嵇鶴齡說過不願買官做的話，所以胡雪巖的回答很含蓄：「也不過託人去說過一聲。」

「怎麼說法？」

「無非拜託而已。」

嵇鶴齡靜靜地想了想說：「我也不多問了，反正我心裏知道就是！」

正說到這裏，劉慶生也到了嵇家，他是奉了胡雪巖的指示，送東西來的，一千兩銀票、五百兩現銀，另外一扣存摺，上面還有三千五百兩。

「二弟！」嵇鶴齡把存摺托在手裏說，「我覺得沉重得很，真有點不勝負荷。」

這是說欠他的情太多了，怕還不清，「自己弟兄，何必說這話？」胡雪巖答值：「而且水幫船，船幫水，以後仰仗大哥的事還多。」

「這用不著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海運局的內幕，我還不大清楚，要你幫我的忙，才能頂得下來。」

剛談到這裏，只見聽差引進一位客來，是撫台衙門的一名戈什哈——這是滿洲話「侍奉」的意思，轉用為護衛的名稱，到了後來，凡是督撫左右跑腿的差官，都叫「戈什哈」，此人戴著個金頂子，也是個八品官兒，但遇見候補州縣七品官的嵇鶴齡，不敢以官自居，搶上來請兩個安，一面口稱，「恭喜嵇大老爺！」

這自是報喜信的，嵇鶴齡連稱：「不敢當！」扶起來請教：「貴姓？」

「不敢！敝姓朱。撫台派我在文案上當差，文案陳老爺特別派來跟嵇大老爺報喜。」說著，從「護書」中，取出來一封蓋著紫泥大印的委札，雙手捧向嵇鶴齡。

委扎不曾封口，取出來一看，不錯，是接王有齡「海運局坐辦」。嵇鶴齡順手交了給胡雪巖，轉臉向姓朱的說一聲：「勞你的駕，請坐了說話！」

「不敢！」姓朱的說：「陳老爺交代，說先跟嵇大老爺道喜，晚上再來拜會，又交代：撫台今天身子不大爽快，嵇老爺今天不必謝宴，等到明天上院好了。」

「好，好！費心你轉達陳老爺，多承他關照，心感萬分。準定我今天晚上到他府上去拜訪。」

「是，」姓朱的又說：「請嵇大老爺賞個名片，我好回去交差。」

這是早準備好的，一張名帖，一封二十兩銀子的紅包。剛打發了姓朱的，只見瑞雲走了出來，穿一件紫緞裌襖，繫一條雪青綢裙，一朵紅花，盈盈笑道：「嵇老爺我來道喜！」

「怎樣！」嵇鶴齡有些意外，也有些手足無措似地，「你也來這一套，何必！免了，免了。」

「應該的。嵇老爺大喜！」說著，她手扶左腰襝衽為禮，隨後又喊：「荷官，帶了弟弟、妹妹來替爹爹磕頭。」

於是丹荷領頭，一群小把戲，推推拉拉地都從門邊出現，顯然是瑞雲早就安排好的，一個個都像過年的樣子，穿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在一長條氈條上，七跌八撞地，一面磕頭，一面笑著。嵇鶴齡扶住這個，抱住那個，嘴裏還要應付調皮的丹荷「討賞」，亂到十分，也熱鬧到了十分。

「瑞雲！」嵇鶴齡等亂過一陣，這樣說道：「實在要謝謝二老爺——」

「是啊！」瑞雲搶著接口，「不過倒不是謝謝二老爺，也是要跟二老爺道喜。」

「同喜，同喜！雙喜臨門，喜酒吃不完。」胡雪巖笑道，「瑞雲，都是你帶來的運氣。」

這句話說得瑞雲心花怒放。不自覺地就瞟了嵇鶴齡一眼，然後正一正臉色說道：「這有好幾天可以忙了。馬上就有道喜的人來，茶煙點心，都要早早預備，二老爺請寬坐，我不陪你了。」說著又福了福，轉身而去。

大家婦女的派頭，講究穩重，行路無聲，裙幅不動，才是福相，瑞雲居然亦有這副風範，使得胡雪巖大感意外，大概婢學夫人，早就有心了，於此見得她的志氣，不由得讚了一聲：「實在不錯！」

嵇鶴齡也看到了瑞雲那儼然命婦的派頭，自然也很得意，得意思往，想到兩個月前與胡雪合初見的光景，恍似夢寐——這是一個令人沉醉的春夢，而且一時不會醒，還有更妙的夢境在後面。

無量歡喜竟化作濃重感慨，「提起來也真好笑！」他說，「記得我們第一天見面，我還埋怨你跟雪公做下圈套，令人拒之不可，受之不甘。誰知是這樣的圈套，只怕再耿介的人，也要去鑽一鑽。」

提到這個回憶，胡雪巖更覺得意，從與王有齡認識以來，他出過許多奇奇怪怪的花樣，而以「收服嵇鶴齡」最足以自豪，因為第一，救了新城地方一場刀兵之災，其次，幫了王有齡一個大忙，復次，好人出出頭，使得嵇鶴齡不致有懷才不遇之嘆，第四，促成了一頭良緣，最後，自己交了一個親如骨肉的好朋友。一舉而眾善備，自覺這個腦筋動得實在不壞。

於是他半開玩笑地說道：「我聽你談過，說漢高祖的陳平，出過多少條奇計，我的奇計也很多，大小由之，大才大用，小才小用，只看對方自己怎麼樣。」

「是的！」嵇鶴齡說：「你應該是諸侯的上客，像現在這樣是委屈了。」

「那也不見得。事在人為！」胡雪巖跟嵇鶴齡交談，話中不知不覺就有書卷氣了，「俗語說得好，『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我現在雖不是諸侯的上客，幫人做到諸侯的位分，自然就是上客了。」

「這話說得好！亂世本來是出人才的時候，徵諸史書，歷歷可見。」

「書上怎麼說，我不曉得。不過，大哥，」胡雪巖的臉上，顯出那種在他難得有的、古板正經的神色，「你說現在是出人才的時世，我相信！亂世故事，不必講資格例規，人才容易出頭。再有一層，你到過上海，跟洋人打交道，就曉得了，洋人實在有洋人的長處，不管你說他狡猾也好，寡情薄義也好，有一點我們及人家不來，人家丁是丁、卯是卯，你說得對，他一定服你，自己會認錯。不像我們，明明曉得這件事錯了，不肯承認，彷彿認了錯，就失掉了天朝大國的面子。像洋人那樣，不會埋沒你的好處，做事就有勁了，才氣也容易發揮了——凡是有才氣的人，都是喜歡做事的，不一定為自己打算。所以光是高官厚祿，不見得能出人才，只出旗人對皇上自稱的『奴才』！」

「嘿！」嵇鶴齡睜大了眼說：「想不到你能這麼痛快的議論。書，我比你多讀了幾句，論世故，我實在不及你。」

「我是瞎說的。」胡雪巖謙虛著，「吃虧還在書讀得少。」

「不然，不然！」嵇鶴齡不斷搖頭，換了個話題，「我說過，我想認識幾個江湖上的朋友，第一個是尤五，這一回少不得要借重他了，我想接了事，先到上海、松江走一趟，一則看看海口的情形，再則專誠去拜訪尤五，不曉得你能不能陪我一起走？」

「可以，我本來在上海也還有好些事要料理。不過，此刻來說，言之過早。等你明天謝了委、接了事再來商量，也還不遲。」

說到這裏，張貴來報，有道喜的客來了。

這位賀客是裘豐言，向主人道過喜，便來跟胡雪巖招呼，將他奉若神明，因為裘豐言原來最佩服嵇鶴齡，而胡雪巖能使得恃才傲物的嵇鶴齡服貼，進而結為昆季，這就像如來佛收服孫悟空一般，不能不令人傾倒。

胡雪巖也很喜歡裘豐言，此人生來心腸熱、脾氣好、肯吃虧，最難得的是眼力高，識得人的長處，而且衷心敬服。同時他的趣味別具一格，說他俗，俗到不堪言狀，說他雅，做兩件別出心裁的事，比雅人還雅，這就是嵇鶴齡能夠跟他成為好朋友的一大原因。至於胡雪巖的喜歡他，是喜歡他那副生氣勃勃的勁道，那怕家裏等米下鍋，外面看來是吃飽睡足只想找樂趣的樣子。

胡雪巖因材器使，馬上替他想到了一樁「差使」：「老裘，你今天就不要走了！替主人陪陪客。」

「義不容辭！」裘豐言笑嘻嘻地答道：「鶴齡兄春風得意，聲名鵲起，賀客必多，都歸我招呼。擺酒唱戲『開賀』，我心裏也有譜了，起碼有十天好熱鬧。」

「噯，老兄，老兄！」嵇鶴齡連忙攔著他說：「你少給我出點花樣，弄出暴發戶的樣子來！」

「做此官，行此禮，那個不是這樣子熱鬧熱鬧的？」

「斯世何世？長毛找到黃河以北，上海又是小刀會起事，我們在這裏瞎起鬨，給京裏『都老爺』曉得了，隨便甚麼奏陳時政的摺子上，帶上一筆，吃不了還兜著走呢！」

「這倒也是實話。」胡雪巖一想是該當心，「老裘，眼前不必鋪張，自己人悄悄玩一兩天，有個慶賀的意思，也就夠了。好在至遲年底，總還有一場熱鬧。」

「對，對！」裘豐言「從善如流」地連聲答應，「鶴齡兄，年底納寵之喜，也就跟洞房花燭的『小登科』一樣。到那時候，你總不能委屈我們那位才貌雙全、既賢且惠的如嫂夫人了吧？」

「這也再說。如果公事順手，年下無事，倒不妨熱鬧熱鬧。」

「好，有這句話就行了。年下辦喜事，自然也是我的『總管？』。」

「當然，少不得要奉煩。」嵇鶴齡又問：「老裘，你現在忙不忙？」

「你曉得的，我是無事忙。」

「那就忙點正經的。」嵇鶴齡向胡雪巖問道：「你看，請老裘來幫忙如何？」

「那還有甚麼話說？」胡雪巖忽然想到一件事，便接下來問一句：「你請老裘在那方面幫忙？」

「自然是押運。」

「我也猜到是這方面。」胡雪巖問裘豐言說：「老裘！請你當海運局的押運委員，你肯不肯屈就？」

「談不到這兩個字。海船我還沒有坐過，不曉得會不會暈船？這都不去說它了，反正你們兩位說怎麼，就是怎麼！」

「承情之至！」嵇鶴齡拱拱手，又向胡雪巖說道：「我猜你另外還有事託老裘？」

「是啊！『燒香看和尚，一事兩勾當』，等你那個條陳准了，先請老裘到松江跑一趟。」

「我懂了！」嵇鶴齡說，「你想把那批槍託老裘帶了回來？」

「對了！」胡雪巖說，「我本來想叫我那個『學生子』去辦，一則怕他年紀輕，不夠老練，再則，『一品老百姓』的身份，到底比不上我們裘大老爺！」

「好了，好了！」裘豐言用告饒的語氣說，「雪巖兄，你不必調侃我了。說了半天是怎麼回事？我還不甚明白。」

於是胡雪巖把海運轉駁和向英商購槍兩事，說了個大概，裘豐言好熱鬧，愛朋友，對尤五這樣的人，跟嵇鶴齡一樣，渴望結交，運洋槍的差使，也覺得新鮮有趣，所以滿口答應。

「不過，說句實話，此行也不是全無意外！」嵇鶴齡提出警告，「這年頭，萑苻遍地，洋槍這樣的利器，暗中頗有人眼紅。老裘，你是有名的『酒糊塗』，一路上要少喝。」

「少喝一點可以。你放心好了，我每頓總喝到快要糊塗為止。」

嵇、胡二人都笑了。「老裘！」胡雪巖好奇地問道，「你平生醉過沒有？」

「只醉過一趟。」裘豐言說，「是我娶親那天，特意喝醉的。」

「為甚麼？」胡雪巖詫異地問。

「負氣！」裘豐言說，「我那頭親人，是先父定下的，照我的心意，想娶東鄰之女，先父說甚麼不許。我心裏存個拙見，花轎要抬進門，我沒法阻擋，洞房之中，同床異夢，是我自己的事。所以吃喜酒的時候，同學少年起鬨來灌，我來者不拒，已吃到了六、七分。一進新房，我不揭新娘子的蓋頭，去揭酒罈子的蓋頭，吃得頹然大醉，人事不知，整整睡了一天一夜才醒。」

「該打屁股！」胡雪巖好奇地笑著，「新娘子必是哭了一夜？」

「新娘子倒沒有哭，先母從沒有看我醉過，嚇得哭了！你道我醉得如何？十一月的天氣，一塊豆腐放在胸口，要不了多久就滾燙了。」

「好傢伙！」胡雪巖咋舌，「你這麼喝，不把命都喝掉了？」

嵇鶴齡沒有聽他談過這一段，此時感興趣的是他的新娘子，便搶著問道：「尊夫人如何？雖不哭，必是苦苦相勸？」

「沒有那話！」裘豐言搖搖頭，「你們道內人如何？只怕猜到天亮也猜不著。」

「那就不要猜了，你自己從實供來！」

「內人當時叫『伴房』的回娘家，說新姑爺好酒若命，叫她娘家送二十罈好酒來——」

「妙！」嵇鶴齡失聲而呼，「那你怎麼樣呢？」

「我還有怎麼樣？人生難得一知己，我好酒，她尋好酒來我吃，你想想，我怎麼能不服貼？」

嵇鶴齡跟胡雪巖都大笑，裘豐言回憶著少年的妙事，自己也笑了。

「說也奇怪！」他又說，「從那一天起，我對內人的看法就兩樣了，原來看她胖得有些蠢，這時候想想，楊貴妃是胖的，明朝的萬貴妃也是胖的，《紅樓夢》上的薛寶釵也是胖的。腳是大了點，她的三寸金蓮——」

「慢來，慢來！」嵇鶴齡搶著問道：「三寸金蓮怎麼說是大腳？」

「我的話還沒有完。」裘豐言不慌不忙地答道，「內人的三寸金蓮是橫量，跟觀音大士一樣。」

這一下，裏裏外外都是笑聲。孩子們未見得聽懂裘豐言的妙語，但極易受大人的感染，第一個丹荷就不曾看見他父親與客人們這麼笑不可抑過，因而頗有滑稽之感，便忍不住笑得比甚麼人都厲害。而瑞雲則已內心充滿了笑意，一觸即發，況且裘豐言談他那位大腳的胖太太，措詞甚「絕」，她也是聽得懂的。

就在這一片笑聲中，又有位貴客翩然而臨，是王有齡，這下場面自然變得嚴肅了，有裘豐言在座，賓主都不便說甚麼涵意較深的話，一個道了賀，一個致了謝，王有齡便說：「鶴齡兄，我的移交現成，你隨時可接，我看揀日不如撞日，你明天謝了委，就請移駕到局先視了事，也好讓我早卸仔肩，稍鬆口氣。」

「雪公！」嵇鶴齡拱拱手用歉意的聲音說，「這一層實在不能從命，容我先好好跟你老請教了再接事，如何？」

「那末，」王有齡看了看裘豐言說，「豐言兄，一起到舍下便飯吧！」

裘豐言也是熟透了人情世故的，聽這話便知他們預先有約，當然有好些體己話要說，自己決不能去惹厭。然而他也不肯實說這層意思，「改天到府上叨擾，」他指指地下說，「鶴齡兄見委，要我為他接待賀客。我今天晚上一頓酒，就擾嵇府上的了。」

這樣安排也很好。於是嵇鶴齡特地入內，關照瑞雲，款待嘉賓，然後道聲「拜託，偏勞」，與王有齡、胡雪巖一起出門。

到了王家，王太太已特地從「小有天」閩菜館叫了一桌席，為嵇鶴齡賀喜，兼為胡雪巖接風。三個人吃酒席，雖是盛饌，亦難下嚥，因此胡雪巖出個主意，索性請些海運局的同事來赴席，一則作為王有齡酬謝他們平日幫忙，再則也為嵇鶴齡引見。

臨時飛箋召客，原是不甚禮貌的舉動，不過都是局內同事，也就無所謂了。在等候的這段時間，王有齡延客入書房，商談移交——王有齡在海運局有虧空，但歷來相沿的習慣，大致前任虧空總歸後任接收，作為一筆宕帳，能彌補就彌補，不能彌補就再移交給後任。到了移交不過去時，那就要出大亂子了。

當然前任是紅是黑，後任是忠厚還是精明，以及彼此的交情，都有關係，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前後任等於一個人，自然沒有話說。但胡雪巖覺得這件事應該有個明確的處置，否則就變成讓嵇鶴齡受累，不僅於心不安，而且出了亂子，也就無異為自己找麻煩。

「雪公！」他一開始就這樣說，「現在等於做生意盤一爿店一樣，親兄弟明算帳，帳儘管宕在那裏，算不能不算清楚。該如何歸清，我們再想辦法，等我上海的絲賣掉，我想就不要緊了。」

聽胡雪巖一說，王有齡心裏有數，趕緊答道：「應該應該。我們休戚相關，災福相共，決不能把個爛攤子甩了給鶴齡兄就算數。」

這一說，事情就好辦了，那筆宕帳，能報銷的報銷，不能報銷的，宕在那裏，宕不過去再說，反正有胡雪巖在，不會叫嵇鶴齡為難。至於張胖子那裏，繼續維持舊有的關係，也就沒有甚麼可說的。

嵇鶴齡一路聽，一路點頭，保持沉默——這是最適當的態度，這個差使由王有齡和胡雪巖身上而來，此刻便不宜有所主張，等接了事，只要不傷害到他們兩人，自己儘可發揮，亦無須在此時有所主張。

接著就談到用人，這下嵇鶴齡卻有話了，「雪公！」他問，「局裏那幾位是非留下不可的？」

王有齡懂得他的意思，「我沒有甚麼人。」這是表示沒有甚麼利害關係深切的私人，「不過，有一兩位平日頗為出力，你能維持就維持，真的以為不行，當然也由你自己處置。」

接著，王有齡說了兩個司事的名字，嵇鶴齡都把他記了下來，表示一定設法維持。

「那麼，雪公另外有沒有人要安插呢？」

王有齡想了想說：「我有個遠房姪子，最近從家鄉來，我不想把他帶到湖州，怕有人說閒話，『官親』太多。你如果能設法安插，那就求之不得了。」

「好！請雪公叫令姪開個履歷給我。」嵇鶴齡又說：「我跟雪巖商量好了，預備用裘豐言。雪公看如何？」

這是嵇鶴齡的手腕，有意表示恭敬親切，當然，王有齡即使不贊成，因為有胡雪巖的意思在內，也不會反對，而況事不干己，且對裘豐言的印象不壞，所以他連連點頭：「很好，很好！」

「再有，」胡雪巖接著說，「到松江去接洋槍，我想請老裘順便去跑一趟，請雪公再弄件公事。」

「公文方便。不過『酒糊塗』辦這種事，會不會出紕漏？」王有齡說，「我看最好叫你那個姓陳的後生跟了他去，這個人年紀雖輕，人倒能幹。」

「既然雪公看他能幹，不妨在湖州給他一個甚麼差使。」胡雪巖毫不思索地說了這一句，想想又不對，趕緊再接一句：「當然是掛名差使。」

「掛名差使又何必？」

「有個道理。」胡雪巖說，「陳世龍年底要成親了。有個差使，便算衣冠中人，男女兩家的場面上都好看些。」

「這可以！」王有齡隨口答道，「女家是那一家？」

「新娘子就是阿珠。」

「咦！」王有齡和嵇鶴齡不約而同的面現詫異之色，而且都非常困惑，不知這話怎麼問下去？

也不需他們動問，胡雪巖自己把那段移植蓬門清卉的經過，講了一遍。王有齡和嵇鶴齡自然都極注意的在聽，但兩人的反應不同，王有齡是替他惋惜，嵇鶴齡則頗為贊成，說胡雪巖這件「快舉」，大有唐人俠義之風。

第十六章

當天回家，胡雪巖叫阿福把住在附近客棧裏的陳世龍去找了來，他是要告訴他一個好消息，到松江接槍，已經用不著他了。眼前在杭州也沒有甚麼事，可以先回湖州一趟，去見一見「丈母娘」。

「不必！」陳世龍說，「接槍的事情，也很麻煩，我跟了裘老爺去好了。」

「為甚麼呢？」胡雪巖倒有些詫異，心想這是求之不得的「美差」，陳世龍不該不領情。

他何嘗不領情，心裏也巴不得去看一看小別數日，便如數年的阿珠，只是為了感恩圖報，自願出力。而這話他又不願說，覺得說了便沒意思了，因而沉默不答。

胡雪巖是察言觀色，只需稍為用點心，便可以看透他的腑肺，心裏暗暗欣慰，也不說破，只這樣告訴他：「叫你去看丈母娘是『順帶公文一角』，湖州我一時去不了，有好些事，要你替我去辦。你不必到松江去了！」

最後一句話，完全是長輩的口氣，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陳世龍只好點點頭。

「第一件，你跟你郁四叔去說，如果有多餘的頭寸，我要用，請他匯到阜康來，期限最好長一點，利息我特別加厚。第二件——」

說到第二件，他沉吟了，意思是想把黃儀調開，但絲行才開始做，總得把這一「季」做出個起落來，淨賺多少，該分多少花紅，有個實實惠惠的交代，則賓主盡歡而散，才是正辦。照目前這樣子，彷彿有些過河拆橋，傳出去於自己的名聲有損。

「世龍，」他問：「你看黃儀這個人怎麼樣？」

「本事是有的，不大合得來群。」陳世龍直抒觀感。

「對！你說到了他的短處。」胡雪巖說，「你丈人自己說過，『吃不住他』，我要想個辦法，把他調開，不過目前還不到時候，你跟你丈人說，好歹先敷衍敷衍他，到明年我自有妥當辦法。」

「我曉得了。」陳世龍又說，「郁四叔那裏，最好請胡先生寫封信。」

「信我是要寫的，還有東西帶去。啊！」胡雪巖突然喊了起來，「我倒想起來了，老黃文墨很不錯，我想請他來幫忙，專門替我寫寫信，你倒探探他的口氣看！送他的酬勞，一定夠他用，你看他的意思如何？寫信來告訴我。」

「這倒也不錯。老黃這個人也只有胡先生能收服，他做事最好自己做自己的，不跟人聯手，一定做得好。」

這樣商量定了，陳世龍便整整忙了兩天，把胡雪巖要帶到湖州送人的土儀什物，以及他自己「孝敬」丈人丈母娘的衣料與食物，向阿珠獻慇勤的胭脂花粉，一起採辦齊全，再下一天就下了航船，直放湖州。

一上岸先到大經絲行，迎面就遇見阿珠的娘，心裏沒有預備，頓時搞得手足無措。首先稱呼就為難，自然不能再叫「張太太」，但又老不出面皮喊聲，「娘！」

阿珠的娘，卻是又驚又喜，「你怎麼回來了？」她說，「來，先坐了再說，你丈人也在裏頭。」說著，她自己先轉身走了進去。

陳世龍定定神，心裏在想，看這樣子，丈母娘對自己是中意的——他唯一的顧慮，是怕阿珠的娘，覺得受胡雪巖的好處太多，不一定以這頭親事為然，或者口中不說，心裏起了個疙瘩。現在，這個疑慮似乎是多餘的了。

由店堂繞過屏風，走入第二進就是客房，這時不是收絲的季節，空宕宕地一個客人都沒有，但旁邊廂房卻有人，是黃儀，在窗子裏望見了便喊：「啊呀，新貴人上門了！」一路喊，一路搶了出來，笑臉迎人。

陳世龍有些發窘，站定了腳招呼一聲：「黃先生，你好！」

「你發福了！」黃儀歪著頭，從上到下把陳世龍端詳了一遍，「上海住了幾個月，樣子變過了！」

這一說引起了阿珠的娘的注意，也是退後兩步，直盯著陳世龍看。夷場上的衣飾總要漂亮些，又是「丈母娘看女婿」，所以她臉上的笑意越堆越濃，這樣就更要惹得黃儀開玩笑。

「張太太，」他笑著說，「回去慢慢看！新貴人臉嫩，看得他不好意思了。」

「曉得他臉嫩，你就少說一兩句！」阿珠的娘已經在衛護女婿，這樣笑著說，「都到裏頭來坐！」

「對！」黃儀興味盎然地，「我到裏頭來看你們『見禮』。」

阿珠的娘心裏一動，立刻有了個主意——她是體恤女婿，看陳世龍有點發窘，心裏便想，「毛腳女婿」第一次上門，總要有個媒人，或者男女兩家都熟悉的親友陪著，彼此才不致尷尬。現在陳世龍像個「沒腳蟹」似地，要請黃儀來幫忙，媒人照規矩是兩位，有了一個胡雪巖，另一個不是現成在眼前？

於是她說：「黃先生，我們女家的大媒是胡先生，男家的大媒老爺，拜託了你好不好？」

「怎麼不好？現成的媒人，求之不得。」

陳世龍也聽出丈母娘意存體恤，這樣安排，再好不過，便向黃儀拱手作揖：「黃先生，我重重拜託！」

「好說，好說！」黃儀很高興地，「那末，張太太，我要叫你親家太太了！」

就這樣說笑著，一起進了胡雪巖以前所住的那個院子，老張聞聲迎了出來，也有意外的驚喜，陳世龍喊一聲：「爹！」有了爹自然有娘，黃儀以媒人的身份，從中牽引，陳世龍便又替老張夫婦磕了頭，正式見過禮，改了口，把阿珠的娘笑得合不攏口。

這時大經絲行裏用的夥計，出店、燒飯司務，還有兩三個繅絲的女工，都跑了來看熱鬧，因為陳世龍平常人緣極好，所以都替他高興，但也多要開幾句玩笑。陳世龍覺得最艱難的是見丈母娘這一關，這一關一過就不在乎，臉皮也厚了，隨他們去說，只報以矜持的微笑。

然而另一個難關又來了，這一關不是他自己難過，是替阿珠擔心——說巧不巧，阿珠從家裏到絲行，一路走進來，就看見大家想笑不笑，已在懷疑，等踏入院子，第一眼就看見陳世龍，心裏一慌，趕緊想溜，已來不及。

「阿珠！」老張在裏頭喊。

阿珠不理，依舊往外走，有個繅絲的女工叫阿翠，生性最好事，偏偏就在她身後，堵著門不讓她出去。

「走開！」她低聲怒喝。

「你不要逃嘛！」阿翠笑道，「又不是不認識。」

於是裏面也笑，外面也笑，終於讓阿珠奪門逃走，陳世龍才算鬆了一口氣。

阿珠的娘記罣著女兒，同時為女婿設想，料知他一顆心也早就飛了出去，因而看一看天色，提議回家，順便邀黃儀一起去吃晚飯。

黃儀大喜。他不喜歡賭錢，也不會花花草草在外頭搞女人，甚至連旱煙都不抽，唯一的嗜好，是口腹之慾，這位「老闆娘」的烹調手段，他是領教過的，只是在老張父女到上海去的那些日子，只有阿珠的娘帶著個使女愛珍在家，他不便上門去叨擾。從老張回來以後，才又去吃過兩次飯，家常餚饌、精潔有餘，豐腆不足，未能大嚼，今天又是款待「毛腳女婿」，又是請媒人，自然有一頓稱心滿意的晚飯好吃了。

「你先去！」老張對他妻子說，「胡先生帶來送人的東西，我跟世龍先料理料理，弄好了就回來。」

「今天也晚了，留到明天再說。」阿珠的娘這樣囑咐：「世龍就住在店裏好了，要茶要水也方便。要住那一間自己挑，挑好了叫他們打掃，鋪蓋到家裏去拿。」

這番體貼，完全是父母之心，陳世龍極其感動，但也很不安，就此刻他已覺得岳家的恩情太重，不知何以報答？加上胡雪巖的一手提拔，越有恐懼不勝之情，於是不由得又想到阿珠的那番激勵：「『好女不穿嫁時衣』，這些首飾，可惜不是你買給我的！」同時也記了胡雪巖對阿珠說過的那句話：「等世龍將來發達了，給你買金剛鑽。」兩下湊在一起，陳世龍死心塌地了！

「爹！」等阿珠的娘一走，陳世龍這樣對老張說：「你先陪了黃先生回去。我把胡先生交代的事，辦完了就來。今天我仍舊回家去住，省得麻煩。」

「何必？」黃儀勸他：「明天一早來料理也一樣。」

「不！」陳世龍固執地：「今日事，今日畢，明天有明天的事，積在一起，拖到後天，那就永遠料理不清楚了！」

聽這一說，已入中年的黃儀不斷點頭，「老張！」他說，「你這個女婿，人又變過了，不但聰明勤快，而且老成紮實！真正是乘龍快婿，恭喜，恭喜！」

老張是忠厚老實到了家的，自然更欣賞陳世龍的作風。要這樣，後半世才有依靠！照他的想法，當時就想下手幫忙，但既邀了黃儀回家吃飯，也不便讓他空等。就這躊躇之間，有了個主意，正不妨趁此機會跟黃儀先談一談如何辦喜事。

陪他到家，剛一進門，裏面阿珠便躲了開去，愛珍來開了門，第一個先尋陳世龍，看看不見，便失望地問了出來：「咦！姑少爺呢？」

驟然改口，老張倒是一楞，想一想才明白，隨即答道：「在收拾東西，要等下才來。」

聽這一說，愛珍便急忙到廚房裏去報告消息。阿珠跟她一樣失望，但似乎又覺得輕鬆。不過，還有個黃儀，這時一走出去，必定受窘，因而又有些上心事。

她娘看不出她的心事，正忙得不可開交，要在個把鐘頭以內，弄出一桌像樣的菜來，著實要費一番手腳。而且不但手腳忙，口中也不閒，一面調理鹹酸，一面不厭其詳地講解，讓阿珠都聽得有些煩了。

「娘！」她說，「這時候那裏有功夫講空話？」

「你當是空話？」做母親的大為不悅。

「馬上要自己做人家了，我教得你一樣是一樣，你還不肯學！」阿珠的娘埋怨女兒，「雖然上頭沒有婆婆，旁人要說閒話。一把鍋鏟刀上沒有點功夫，你想想，男人怎麼會在家裏耽得住？」

話是不中聽，但看娘忙成這個樣子，阿珠不肯再跟她爭辯，只是一向撒嬌慣了的，不頂句嘴辦不到，便笑著說道：「隨你，隨你！你老太太喜歡囉嗦，儘管去囉嗦好了！」

阿珠的娘，實在也沒有功夫「囉嗦」了，卻又惦記著外面，「你去聽聽！」她說，「黃先生跟你爹講些甚麼？」

這句話正中下懷，阿珠隨即出了廚房，躲在窗下，用髮簪在窗紙上戳出個小孔，悄悄向外窺探。

外面一主一賓，神態各別，老張正襟危坐，顯得極為鄭重，黃儀卻是翹著著「二郎腿」，很隨便的樣子，這時正是他在說話。

「換個庚帖，方便得很，回頭叫你們大小姐去買全帖來，我馬上就寫，男女兩家，歸我一手包辦。還有啥？」

「還有，『送日子』歸男家。」老張停了一下又說：「世龍預備啥時候辦喜事，拜託你問他一聲。」

「這何必還要我問？」黃儀笑道，「你們翁婿這麼熟的人，用得著我這個現成的媒人傳話？」

「這也是規矩。總要請大媒老爺——」

「老張！」黃儀突然打斷他的話說，「所謂六禮：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只有一項，我該替女家效勞的。『納徵』怎麼說？」

「六禮」二字，老張倒聽見過，「納徵」他就不懂了。後面的阿珠也在納悶，聽語氣是不知出了甚麼花樣？所以越發側耳細聽。

「納徵就是聘禮。這個上頭，你們自己不好開口，我倒可以替你去問。」

「原來是聘禮，這個已經有了。想來你還不曉得，應該請你過目。」

於是老張親自入內，小心翼翼地捧了個朱漆描金的拜盒出來，打開一看，是這麼四件首飾，黃儀大出意外。

「是胡先生代世龍送的。」

這句話使黃儀更感意外。他對胡雪巖的接觸不算多，但卻聽見過許多說他慷慨的話，於今一看，果不其然。這位「東家」本性著實寬厚，就跟他一輩子亦何妨。

「好極，好極！」黃儀也替阿珠高興，「將來新娘子珠圍翠繞，打扮出來，格外出色。我看老張，現在凡事有胡先生替世龍作主，啥事情你不必問我，問他好了。」

這一句話，確是要言不煩，老張爽然若失，問了半天，原是白問，照現在這樣子看，只怕陳世龍也做不得自己的主。說不定胡雪巖已有話交代，等下倒不妨問問他。

又閒談了好一會，黃儀肚子餓得咕咕叫，正想開口先向主人家要些甚麼點心來吃，總算還好，陳世龍到了。

一路上他是想好了來的，雖說結成至親，不過多了一重名分，在岳家他仍舊應該像從前一樣，才顯得親切自然，而且也為自己減除了許多窘相。所以招呼過後，一直就往廚房裏走去。

一踏到後面，頂頭就遇見阿珠，雙方都以猝不及防而微吃一驚，但亦隨即都在心頭浮現了莫可言喻的喜悅。陳世龍只叫得一聲：「阿珠！」便把一雙眼睛瞪住在她身上不放。

「你有幾天耽擱？」她很快地說，聲音也很輕。

不問來，先問走，便已見得她的不捨之意，就這樣一句平淡的話，已使得陳世龍迴腸蕩氣，真想終老家鄉，一輩子廝守著阿珠。

然而他也馬上自譴，覺得起這種念頭就是沒出息，因而放出那種無所謂的神態說：「要看胡先生的意思，他差遣我到那裏，就到那裏，信一來就走。」

阿珠不響，心裏有許多話要說，而此時此地不是細訴衷曲的時候，便側著身子努一努嘴，意思是讓他到廚房裏去跟她娘招呼。

陳世龍會意，微笑著點一點頭，走過她身邊時，在暗頭裏捏住了她的手，柔荑一握，入手心蕩，倒又捨不得走了。

阿珠不贊成他這樣的行為，只是不忍拒絕，倚恃母親的寬容，就看見了也不會責備，便儘著由他握著。偏偏不識相的愛珍一頭衝了出來，阿珠眼尖，奪手便走。陳世龍也有些吃驚，搭訕著說：「愛珍，我有兩樣東西從上海帶來送你。一樣是象牙篦箕，一樣是一個五顏六色的木頭，鑲嵌得很好看的盒子，不曉得你喜歡不喜歡？」

「喜歡的！」愛珍很高興地說，「謝謝姑少爺！」

「少爺」這個稱呼在陳世龍已覺得很新鮮，何況是「姑少爺」？他自己把這三個字，默默唸了兩遍，忽然發覺，他和張家的身份，都在無形中提高了！這自是受了胡雪巖的惠，但自己和張家的身份，是不是真的提高了呢？這一點他卻有些不大明白。

這些念頭如電閃一般在心頭劃過，一時也不暇去細思，因為人已到了廚房，先喊一聲，「娘！」然後去到他丈母娘身邊去看她做菜。

「廚房裏髒！」阿珠的娘一面煎魚，一面大聲說道：「你外頭坐。」

「不要緊！」陳世龍不肯走。

這時是一條尺把長的鯽魚，剛剛下鍋，油鍋正「嘩嘩」地響，阿珠的娘全神貫注著，沒有功夫跟他說話，等下了作料，放了清湯，蓋上鍋蓋以後，才用圍裙擦一擦手，笑嘻嘻地問：「東西都料理好了？」

「都料理好了，請出店一份份連夜去送，也挑他掙幾個腳力錢。娘。」陳世龍又說，「我給你剪了兩件衣服。天氣快冷了，我又替你買了個白銅手爐。」

「我那裏有閒下來烘手爐的辰光？」做丈母娘的說，「下次不要買——啥也不要買，何必去花這些錢？再說，你現在也掙不到多少錢，一切總要儉樸。」

話是好話，陳世龍不大聽得進去。不過他也瞭解，天下父母心都是如此。所以不答這句腔，把話題扯了開去。

就這樣，他繞著丈母娘的身子轉，談到在上海、在松江的情形，絮絮不斷地，真有那種依依膝下的意緒。阿珠的娘，一面忙著做菜，一面也興味盎然地聽他講話，有些事已聽阿珠講過，但再聽一遍，仍然覺得有趣。

等廚房裏整備停當，人座時又有一番謙讓，結果當然是黃儀上座。阿珠和她母親，原可入席，而這天是例外，母女倆等前面吃完了，方始將殘餚撤下來，叫愛珍一起坐下，將就著吃了一頓。

吃完收拾，洗碗熄火，諸事皆畢，而前面卻還談得很熱鬧。老張回來多日，上海的情形他也很清楚，但一向不善同令也不喜說話，所以黃儀從他嘴裏聽不到甚麼。跟陳世龍在一起就不同了，他說話本有條理，記性又好，形容十里夷場的風光，以及各式各樣的人物，把個足不出里門的黃儀，聽得神往不止。

這種不自覺流露的表情，不要說陳世龍，就連老張都看出來了，因此當談話告一段落時，他向黃儀說道，「上海倒是不可不去，幾時你也去走一趟？」

「那一定要的。」黃儀也是個不甘雌伏的人，此時聽了陳世龍的話，對胡雪巖有了一種新的想法，覺得跟了這個人去闖市面，是件很夠勁的事，不過這番意思卻不知如何表達，只問了聲：「胡先生啥時光到湖州來？」

「他一時怕沒有到湖州來的功夫。」陳世龍說，「上海、杭州方面的事，怕生了四隻手都忙不過來。」

「其實，我們在這裏也是閒坐。」

陳世龍聽出因頭，當時不響。辭出張家時，表示要送黃儀回店，那一個談興未央，欣然表示歡迎。於是回到大經絲行，泡了壺茶，剔亮了燈，繼續再談。陳世龍依照胡雪巖的指示，以話套話，把黃儀所希望的「進帳」，探聽清楚，然後說道：「胡先生很佩服你的文墨，他現在就少一個能夠替他代代筆的人。胡先生經手的事，官私兩面都很多，有些事情是不便教第三者曉得的，只有心腹知己才可以代勞。這一個人很難找。」

「怎麼樣？」黃儀很注意地問，「胡先生是不是想叫我去？」

「他沒有跟我說。」陳世龍本來想說：如果你有意思，我可以寫信給胡先生。轉念一想，這樣說法，即表示自己在胡雪巖面前的關係比他深，怕黃儀多心，因而改口說道：「如果胡先生有這個意思，當然直接會跟你商量的。」

「嗯，嗯！」黃儀忽然想到，大經絲行的事也不壞，不必亟亟乎改弦易轍，便即答道：「一動不如一靜，看看再說。」

陳世龍一聽話鋒不對，知道是因為自己話太多了的緣故，心裏深為懊悔。同時再也不肯多說，告辭回到自己住處。多日不曾歸家，灰塵積得甚厚，又忙了大半夜，草草睡下，這一天實在太累了，頭一著枕，便已入夢。

睡夢頭裏彷彿聽得屋裏有腳步聲，但雙眼倦澀，懶得去問。翻個身想再尋好夢時，只覺雙眼刺痛，用手遮著，睜眼看時，但見紅日滿窗，陽光中一條女人的影子，急切間，辨不出是甚麼人？只是睡意卻完全為這條俏拔的影子所驅除，坐起來掀開帳門，細看，不由得詫異：「是你！」

「是我！你想不到吧？」

「真是不曾想到。」

陳世龍不曾想到水晶阿七會突然出現。夢意猶在，而又遇見夢想不到的情況，他的腦子被攪得亂七八糟，茫然不知所措，只是看看窗外，又看看阿七，先要把到底是不是在做夢這個疑問，作個澄清。

「我盼望你好幾天了！」阿七幽幽地說，同時走了過來，由暗處到亮處站住腳，拿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在陳世龍臉上瞟來瞟去。

這下陳世龍才把她看清楚，脂粉未施，鬢髮蓬鬆，但不假膏沐，卻越顯她的「真本錢」，白的雪白，黑的漆黑，一張嘴唇不知是不是上火的關係，紅得像榴花。身上穿一件緊身黑緞裌襖，胸前鼓蓬蓬，大概連肚兜都未帶。這觸目驚心的一番打量，把他殘餘的睡意，驅除得乾乾淨淨，跳起身來，先把所有的窗子打開，然後大聲說道：「你請外面坐！」

「為啥？」

「不方便！」

「怕甚麼！」阿七答道，「我們規規矩矩說話，又沒有做啥壞事。」

「話不是這麼說——」陳世龍心裏十分著急，就無法跟她好好講了，緊皺著眉，連連揮手，「你最好請回去！我這個地方你不要來。」

這一說，阿七臉色大變，但憤怒多於羞慚，同時也不能期望她能夠為這麼一句話氣走，不但不走，反倒坐了下來，冷笑說道：「小和尚，我曉得你已討厭我了。」

看樣子，她要撒潑。如果換了幾個月以前，他倒也不在乎她，對罵就對罵，對打就對打，如果她要哭、自己就甩手一走，反正沒有她佔的便宜。但現在情形不同了，這中間關礙著身份，臉面，而最要緊的是嫌疑，在郁四面前分辯不清楚，固然麻煩，若是風聲傳入阿珠耳中，更是件不得了的事，因而只好想辦法敷衍。

「不是討厭你，是不敢惹你。」陳世龍這樣答道，「你不想想你現在啥身份？我啥身份？」

「你啥身份我不曉得！不過吃飯不要忘記種田人，不是我在胡老闆面前替你說好話，你那有今天？這話不是我醜表功，要你見我的情。我不過表表心，讓你曉得，你老早把我拋到九霄雲外，我總是時時刻刻想著你。」

這番話叫陳世龍無以為答，唯有報以苦笑：「謝謝你！閒話少說，你有啥事情，灶王爺上天，直奏好了。」

「不作興來看看你，一定要有事才來？」

「好了，好了！」陳世龍又不耐煩了，「你曉得郁四叔的脾氣的。而且我——」

他是要說，答應過胡雪巖，從此不跟她見面。但這話說出來，沒意思，所以頓住了口，而阿七卻毫不放鬆：「男了漢、大丈夫，該說就說！你有甚麼話說不出口。」

「跟你不相干！總而言之，你來看我，我謝謝你。現在看過了，你好走了！」

阿七一聽這話，霍地站起身來，把腳頓兩頓才罵道：「你死沒良心！」她咬牙切齒的，「我偏偏不走！」

「你不走，我走！」陳世龍摘下衣架上的夾袍，往身上一披，低頭拔鞋，連正眼都不看她。

「好了，好了！」阿七軟語賠罪，「何必生這麼大的氣？」

陳世龍啼笑皆非，同時也不能再走了，因為這樣要甩手一走，就會有人批評：第一欺侮女人，不算好漢，第二，說他連水晶阿七這樣一個女人都應付不了。

不走就得另打主意，陳世龍發過一陣脾氣，此時冷靜下來，覺得麻煩要找了來，推不掉就只有挺身應付，且看她說些甚麼？反正抱定宗旨，不理她，等她走後，再到郁四那裏和盤托出——原來就要去看郁四，轉達胡雪巖的口信，正好「燒香看和尚，一事兩勾當」。

於是他拔上鞋子再扣衣紐，阿七還來幫他的忙，低著頭替他扣腋下的扣子，露出雪白一段頭頸，正在陳世龍眼下，他把視線移了開去，但「元寶領」中的散發出來的甜甜、暖暖的香味，卻叫他躲避不了。好在這只是片刻功夫，等把衣紐扣好，隨即走到窗前一張凳子上坐下，預備好好應付麻煩。

「我昨天剛剛到，胡先生有好些要緊的事情，叫我替他去辦。縣衙門裏楊師爺在等我，」陳世龍先表白一段，然後提出要求說：「你有話，爽爽快快說！我實在沒有功夫陪你。」

水晶阿七不即回答，想了好一會才說：「本來有一肚皮的話，要細細的告訴你，所以特為起個早來。既然你沒有功夫，要我爽爽快快地說，我就說一句：三年前頭，你跟我說過的那句話，算不算數？」

提到三年前，陳世龍就知道麻煩不小，那時阿七還沒有跟郁四，跟陳世龍有過一段情。情熱如火時，甚麼話都說出來，陳世龍不知道她指的是那句話？不過也可以想像得到，這句話在這時候來說，一定對自己不利。

因此他先就來個「金鐘罩」，概不認帳：「那時的話那裏好作數？」

「甚麼？」阿七咄咄逼人地，「虧你說得出口，說了話不算數？難道你小和尚是這種沒肩胛的人？」

「肩胛要看擺在甚麼地方？」陳世龍說，「我也不知道你指的是啥？如果說，我答應過你甚麼，譬如買衣料、打鐲子甚麼的，我自然有肩胛，倘或有些事情，當時做得到，現在做不到，再有肩胛的也沒有辦法。」

「你自然做得到。」阿七說道：「你倒再想想看，你答應過我一句甚麼話？」

「我想不起，你說好了。」

「你說過，要我跟你。就是這句話！」

這句話卻把陳世龍搞糊塗了，原來以為她只是想瞞著郁四來偷情，不道是這樣一句話！

「那怎麼行！」他脫口答道，「你是郁四叔的人，怎麼談得到此？」

這是陳世龍失言，他沒有細想一想，如果她還是跟著郁四，怎麼能說這話？阿七相當機警，捉住他這個漏洞，逼緊了問：「你是說，礙著郁老頭？如果沒有這重關礙，你當然還是有肩胛，說話一定算話！是不是？」

話外有話，陳世龍再不敢造次，先把她前後兩句話的意思細想了一遍問道：「是不是你跟郁四叔散夥了？」

「對！我跟郁老頭散夥了。」

果有其事，陳世龍不免詫異，照他知道，郁四是一天都離不開阿七的，何以竟會散夥？莫非阿七做下甚麼不規矩的事，為郁四所不能容忍，趕出門去？

「你奇怪是不是？」阿七神色泰然地說，「我先說一句，好叫你放心，我跟郁老頭是好來好散的。」

這就越發不能理解了！「是怎麼回事？」他說，「我有點不大相信。」

「不要說你不相信，連我自己都不大相信。不過，這也該當你我要走到這一步，真正運氣來了，城牆都擋不住。」

看她那種興高采烈、一廂情願的神氣，陳世龍又好笑，又好氣，本來想攔著不讓她說，但這一來馬上又要吵架，她如何跟郁四散夥的經過，就聽不到了。因而很沉著地聽她講完，催促著說：「你閒話少說！就講郁四叔為啥跟你散夥好了。」

「嗨！提起來，真是說書先生的口頭禪：『六月裏凍殺一隻老綿羊，說來話長！』」說到這裏，阿七的神色忽顯哀傷，「你曉不曉得，阿虎死掉了？」

陳世龍大驚：「甚麼？阿虎死掉了，怎麼死的？」

「絞腸痧！可憐，八月十四下半天得的病，一夜功夫就『翹』掉了，連個節都過不過！」

陳世龍聽得傻了，眼中慢慢流出兩滴眼淚——郁四生一子一女，阿虎就是他的獨子，今年才二十二歲，去年娶的親。為人忠厚，極重義氣，跟陳世龍也算是要好弟兄，尤其因為他父親不准陳世龍上門，他似乎倒懷著歉意，所以對陳世龍格外另眼相看，三天兩頭不是來邀他聽書、吃酒，就是來問問要不要銅鈿用？這樣一個好朋友，一別竟成永訣，陳世龍自然要傷心。

但是，他的這兩滴眼淚，在阿七看來，卻別有會心，越覺得好事可成，因為這可以看出，陳世龍是有良心，重感情的。

「你也不要難過。死了，死了，死啦就了掉了！」阿七停一下說，「我跟郁老頭散夥，就是因為阿虎死了，才起的因頭。阿虎不死，將來他老子的家當，歸他獨得，那個也不能說話，阿虎一死，又沒有留下一兒半女，你想想看，自然有人要動腦筋了。你曉得是那個動腦筋？」

陳世龍搖搖頭，方在哀傷之際，懶得去想，也懶得說話。

「一說破，你就不會奇怪了，是阿蘭姐夫婦！」

阿蘭姐是郁四的大女兒，今年快三十了，是個極厲害的角色，年前，郁四跟他的同事，一個姓邢的刑房書辦結了親家。老書辦是世襲的行當，老邢去世，小邢進衙門當差，比他老了幹得還出色，又可知是如何厲害的角色呢？這對夫婦湊在一起，圖謀回娘家來奪產，自是不足為奇之事。陳世龍因為跟阿虎的交情，此時便想到阿虎嫂的將來，不由得憤憤說道：「阿蘭姐是嫁出去的人，她憑啥來動腦筋呢？」

「就是這話囉！『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本來沒啥腦筋好動，說來說去，是阿蘭姐和她男人厲害，沒事找事，腦筋動到了我頭上。」

「怎麼呢？」陳世龍有些想不通，「跟你啥相干？」

「怎麼不相干？如果我替郁老頭養個兒子，他們還有啥腦筋好動，所以把我看成眼中釘。你懂了吧？」

「懂是懂了！」陳世龍搖搖頭，「我就不懂郁四叔，怎麼肯放你走？」

「哼！」阿七冷笑道，「你當郁老頭是甚麼有良心的人？年紀一大把，『色』得比那個都厲害。你道他那寶貝女兒怎麼跟他說？」

「我想不出。總歸是郁四叔聽得進去的話。」

「自然囉！說給他另外買人，又年輕、又漂亮，老色鬼還有啥聽不進去。」

照阿七打聽來的消息是如此：阿蘭姐勸她父親，說阿七過了兩三年，沒有喜信，就不會有喜信了，風塵出身的，「涼藥」吃得多，根本不能生育。沒有兒子，只能在族中替阿虎嫂過繼一個，偌大家產，將來白白便宜了別人。最好的辦法，莫如買兩個宜男之相的年輕女人做侍妾，必有得子之望。

講到這裏，陳世龍插了一句嘴：「甚麼，還要買兩個？」

「是啊，怕一個不保險，多弄一個。」阿七用譏嘲的口風說：「有這樣孝順的女兒，做老子的，當然艷福不淺！」

「我懂了。買這兩個人，一定歸阿蘭姐經手，他們夫婦就從這上頭一步一步踏進來，把持一切。不過，」陳世龍說，「又何必把你看成眼中釘？」

「他們怕我壞她的事。在郁老頭面前說，我會吃醋，攪得家宅不安。最最氣不過的是，」阿七咬牙切齒地說，「自己做賊，賴人做賊，說我一定會勾引了外面的野漢子，來謀他郁家的財產，小和尚你想想，這種女人，心毒不毒？」

話說到這裏，全盤情況，皆已瞭解，郁四聽了女兒的話，決定跟阿七散夥。既說「好來好散」，自然有一筆錢可拿，照郁四的手面，這筆錢還不會少，沒有五千，也有三千。只不知道阿七自郁家下堂以後，是不是重張艷幟？不過，他心裏雖然存疑，而且好奇心驅使，得問個明白，卻終於不曾開口，因為他要表示出事不干己，不聞不問的態度，好讓阿七自己識趣，知難而退。

阿七卻決不會如他的願，「現在談到正事上頭來了。」她說：「小和尚，我隨郁老頭唱了半齣『烏龍院』，他走他的清秋大路，我也沒有甚麼麻煩好找他的。走的時候，總算客客氣氣，房子是他買的，早已過戶到我名下，所以該他搬出，另外給了我一個他錢莊裏的摺子，數目是五千兩，只能取息，不能動本，這以後再說了，是我名下的銅鈿，我當然要提出來。他識相的，拉倒，不識相我要打官司，好在王大老爺跟胡老闆是好朋友——」

「慢慢！」陳世龍當頭潑她的冷水：「你不要做夢！人家胡老闆跟郁四叔等於弟兄一樣，打到官司，一定幫他不幫你！」

「那就不要他幫！」阿七答得極爽利，「我自己到堂上去告，說他那爿錢莊要『倒灶』了，我不相信他，可以不可以？」

陳世龍為她那種自說自話的神態逗得笑了，「都隨你！」他說，「你跟阿蘭姐一樣，都算是厲害角色！」

「我啥厲害？做人全靠心好！像阿蘭姐，哼，也是到現在沒有兒子，將來有苦頭吃。這都不去說它了。」話到此處，阿七的神情變得鄭重而興奮，「小和尚，從我跟郁老頭分手，就有好些上門來打我的主意，都叫我回絕掉了，不識相的，我就爽爽快快的把他罵了出去。我平日都不出門，出門就是去打聽你的消息。我一直在守你，今天總算守到了。你先搬到我那裏去住，有話我們慢慢再說，」

長篇大套，自說自話完了，一隻手就搭了過來，按在陳世龍肩膀上，同時一雙俏伶伶的眼睛瞟著，是恨不得弄碗水來，把他一口吞了下去的神氣。

陳世龍並不覺得好笑，是著急，沒有想到她一廂情願到癡的程度！照此看來，只怕她跟郁四過了兩三年日子，心裏是對他想了兩三年，牽絲攀藤這麼多日子下來，要想好好擺脫是無論如何辦不到的事。那麼怎麼辦呢？

「說嘛！」她又催促，「啥辰光搬？我那裏統通現成，不像你這裏，一早起來，要茶要水，甚麼都沒。洗個臉都要到茶店裏去。這種光棍打流的日子，你自己想想看，苦不苦？」

不對了！就這片刻功夫，又是結結實實的一根藤纏了上來，這樣下去，非讓她捆得動彈不得不可。陳世龍心想，只有快刀一揮，才能斬斷糾葛，這在她自己受不了，但為了自保，不能不下辣手。

「阿七！我騙你我天誅地滅！」他先罰個咒，讓她知道決非設詞推託：「小和尚老早有小尼姑了！」

阿七的臉色大變，眼睛倒還是水汪汪的，不過像含了兩泡淚水，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搖搖頭說：「我不相信！是那個？」

「張家的阿珠。」

「那個張家的阿珠？」

「原來搖船，現在開大經絲行的——」

「你在說啥！」阿七打斷了他的話，顯得十分困惑地，楞了好半天才說：「我還是不相信，搖船老張的女兒，不是胡老闆的人嗎？」

「你完全弄錯了！人家是把阿珠當女兒看，那裏有啥別的意思？」陳世龍又說，「就是這趟到上海，胡老闆替我定下的親事。聘禮都送過去，四樣首飾，也是胡老闆買的。總在今年年底，就要請大家吃喜酒。」

言之鑿鑿，不像撒謊，把阿七聽得目瞪口呆，背脊上一陣陣發涼，頹然坐倒，只是喃喃地說，「有這種事情？想都想不到的！」

「就是囉！」陳世龍此時如釋重負，「就像你跟郁四叔散夥一樣，也是想都想不到的。」

「不過——」阿七霍地站了起來，彷彿猶不死心，最後還想跟阿珠爭奪一番似地，但是力不從心，終於氣餒。

「阿七！」陳世龍安慰她說，「人都是緣份。我們緣份不到，沒有話說。你也不要難過，像你這樣的人，不怕沒人要。」他又說：「你的心好，好心自有好報。你請回去吧，我送你回去。」

阿七像鬥敗了的公雞似地，垂頭不語，慢慢站起身來，臉上渾不似初來時那種芍葯帶露、艷光逼人的神采，氣色灰暗，倒像一下子老了十年。陳世龍瞻念舊情，不能無動於衷，但憐念一生，馬上又感到雙肩都有沉重的壓力，一隻肩上是與阿珠偕老的盟約，想到在船上跪在她面前求婚所許下的諾言，一隻肩膀上是胡雪巖的情分，想到他提攜愛護，待自己嫡親的子弟，亦不過如此，自己何能去找這種一沾上便擺不開的麻煩，以致耗神廢業，辜負了他的期望？

這樣一轉念，他的心腸便又硬了。對阿七的神情，視如不見，走出巷，招手喊過一頂小轎來，同時早就拈了塊只多不少的碎銀子在手裏，等轎子抬到，他把碎銀子遞了過去，交代了阿七的住處，便往旁邊一站，意思是等她上轎。

「小和尚！」阿七這樣喊了一聲，欲言又止，只拿憂鬱而惶惑的眼色看著他。

「你回去吧！」陳世龍覺得要有句話，那怕是敷衍的話，也得說一句，才能教她上轎，因而順口又說：「有空我來看你！」

阿七點點頭，臉上有著感激的意味，移步從放倒的轎槓上跨了進去，回身倒退著進轎時，又是深深地一瞥，為陳世龍留下來無數幽怨。

這時太陽已經很高了，十月小陽春，陽光明亮，照得人有些眩目，陳世龍覺得有些暈淘淘，信步踏進一爿小茶店，洗臉喝茶點心，靜靜坐了一會，腦子才算完全清醒。想想這天該做的事，第一件就是到阿虎靈前一拜，同時把胡雪巖的話交代了郁四。

於是他取錢託茶博士辦來一份素燭清香，往北門郁四的老家走了去。進門就淌眼淚，一路淌到靈前，焚燭上香，拜罷起身，只見阿蘭頭上簪一朵白花，手扶在一個小丫頭的肩上，嬝嬝婷婷地走了出來。

一見了面少不得又是「流淚眼觀流眼淚」，阿蘭姐一面抹眼淚，一面為陳世龍說阿虎得病的經過。接著又說她父親晚年喪子，家門如何不幸，然後再談阿七，指她不安於室，又說阿七日夜吵著要進郁家的門，不但進門，還要做阿虎嫂的婆婆，要給她磕頭。

「小和尚，你想想看！這是做不做得到的事情？」阿蘭姐說，「明曉得做不到，天天又哭又鬧，她打的是甚麼主意？還不是一想就明白！所以大家都勸爹，放她走路算了，這件事提來鴨屎臭，你見了我爹，不必說起。免得他老人家心裏不舒服。」

照她說來，是阿七不對。不過陳世龍也不盡相信她的話，只覺得事不關己。不必多問，所以點點頭說：「我曉得了。四叔是不是在茶店裏？」

「是啊！」阿蘭說，「你昨天叫人送了胡老闆的禮來，他才曉得你回來了。一早就要到碧浪春去等你。你就到那裏去看他吧！」

到了碧浪春，只見郁四仍舊坐在馬頭桌子上，人瘦了不少。陳世龍叫過一聲：「四叔」，相顧黯然。

「你昨天到的？」郁四有氣沒力地說。

「是的。昨天下半天到的。」

說了這一句話，陳世龍忽然轉到一個念頭，在「家門」裏，他的「前人」跟郁四是「同參」，師父一死，郁四就算嫡親的長輩，為了阿七不准自己上門，並不是不照應自己，起碼胡雪巖這條路子就是從這位長輩身上來的，「家門」裏講究飲水思源，「引見」之恩不可忘。照此說來，昨天一到，應該先去看他，自己是走錯了一步，尤其這天早晨，阿七又來密訪，「光棍心多，麻布筋多」，如果郁四把這兩件事擺在一起想一想，搞出甚麼誤會來，那就「跳到黃河洗不清」了！所以正好趁此刻先作一個不著痕跡的解釋。

於是他說：「四叔！昨天一到，我就先要給你老人家來請安的，那曉得一到了老丈人那裏，硬給他們留住了。」

這段話有兩層用意，一是解釋他所以昨天一到未去看郁四的原因，二是表示他已經定了親，決不會再跟阿七攪七念三。然而郁四卻有些莫名其妙，「你說啥？」他問：「啥個老丈人？你幾時定的親，怎麼我不曉得？」

「湖州還沒有人曉得，是這趟胡先生作主替我定下的。」

「噢！」郁四顯然自這喜訊中，受到了鼓舞，失神的雙眼，有了閃閃的亮光，「好極！是那一家的姑娘？」

「這話說來很長，也很有趣，四叔萬萬想不到的。」陳世龍先宕開一句：「胡先生還有他自己的事情，要我跟四叔談。」

這話郁四明白，自然是頭寸上的事，於是他站起身來說：「這裏人來人往，靜不下來。走，到聚成去！」

聚成錢莊中，特為給郁四預備了一個房間，他有許多衙門裏的公事，都在這裏處理。這天卻是清閒無事，陳世龍從容細談，先把胡雪巖在上海、杭州的情形，大致說了一遍，最後談到他頭寸的話。郁四跟胡雪巖是有約定的，阜康代為放款，比同行拆息還便宜，照一般放款利息折半計算，當然也不需要甚麼擔保。郁四把聚成的檔手喊了進來，一問可以調撥三萬銀子，便即關照，馬上匯到杭州阜康。

談完「公事」，陳世龍談私事，把胡雪巖對阿珠的用心及處置，從頭細敘。郁四覺得比聽書還要有味，從煙榻聽到飯桌上，再由飯桌聽到煙榻上。聽完說道：「老胡這個人，真要佩服他！做出來的事，別出心裁，真正漂亮！」

「四叔，」陳世龍說，「喜事總在年底，那時候發帖子，要你老人家替我出面。」

「那當然！」說到這裏，長嘆一聲：「你倒好了——」

這自是觸景生情，想起阿虎，陳世龍趕緊說道：「四叔，你老人家不要難過！阿虎不在了，還有我侍奉你老人家。」

一聽這話，郁四的眼圈紅了，也不知是傷子還是為陳世龍而感動？但終於強自振作起來，「小和尚！」他說，「你曉得的，我這個做四叔的，也有對不起你的地方，現在事情過去了，也不必多說了。你現在成家立業，朝正路上走去，我高興得很，親事自然我來出面，一切都是我的。那四樣首飾，你打聽打聽看，老胡是花多少銀子辦的，我來還他。有我在，這筆聘禮不好叫他出。」

陳世龍自然感激。但他雖只跟了胡雪巖短短一段日子，因為人既聰明靈活，又是衷心受教，人情世故的閱歷上，大非昔比，此時心裏在想，自己是出於一番至誠，安慰長輩，而郁四居然拿自己當親人看待，原是好事，但郁家遲早要鬧家務，阿蘭姐正在動娘家的腦筋，自己再受郁四的好處，叫別人看來，彷彿他也是乘虛而入，在打郁四的主意，這個嫌疑不可不避。

避嫌疑猶是小事，眼前看樣子是阿蘭姐在替郁四當家，買那四樣首飾也要千兩銀子，由郁四捧出來還給胡雪巖，阿蘭姐知道了，心裏先將不舒服，閒話可就多了！

「怎麼？」郁四見他不作聲，倒真有困惑了，「那還有甚麼話說？」

陳世龍已決定辭謝郁四的好意，不過這話不知如何措詞？經他一逼，只好這樣答道：「四叔！不是我不識抬舉，我是想爭口氣，這件事我要自己來辦。為來為去也是為四叔爭氣，說起來，四叔可以告訴人家，小和尚是自己討的親，我要替他出聘禮，他用不著。這不是四叔也有面子。」

江湖上講究面子，也看重「人貴自立」這句話，尤其是做長輩的，聽他這樣說，自然要嘉許，「你這兩句話，我聽了倒高興。不過，」郁四又以告誡的語氣說，「你剛剛出道，不要別的本事沒有學會，先學會說大話。那就不對了！」

「我是實實在在的話。尤其是在四叔面前，說大話算那一齣？」

「那麼，我倒問你。」郁四很認真地，「你那裏來的錢討親？你不是說四樣首飾是老胡替你買的嗎？」

「是啊！胡先生替我墊銀子買的，將來我分了花紅可以還他。如果是四叔替我出了這筆錢，將來我說拿了來還四叔，不是要挨罵了嗎？」

「那也一樣。你有了錢也可以孝敬孝敬我的！」

「那還用說？我有了錢不孝敬四叔，把那個用？不過眼前要請四叔，幫我做過面子爭口氣，一切讓我自己來。」

聽了他的話，郁四又高興、又困擾，高興的是他前面那兩句話，就算是米湯，心裏也舒服。困擾的是後面那兩句話，不管他，讓他自己去料理，是幫他爭氣做面子，出錢替他辦喜事，反倒不是！這成何話說。

雖不成話，卻駁不倒！郁四把頭往後仰一仰，打量了陳世龍一番，拿籤子指指點點地說：「兩三個月不見，我看你是變過了！長衫上身，倒也蠻像個『大二先生』的樣子，說兩句話，異出異樣，比上頭的『官腔』還要難應付。這都是你從老胡那裏學來的？」

其詞若憾，其實深喜，陳世龍笑笑不答，站起身來說：「四叔，我還有幾樁事情，等著要去接頭。明天再來看你老人家。」

「明天到我家來，北門！」郁四特地交代明白，接著又嘆口氣，「唉，這一陣的日子，不是人過的，今天見了你，心裏好過得多。你晚上有空，最好再來一趟，我還有些話要告訴你，如果今天晚上沒空，明天上午一定來，茶店裏我這一向也少去，今天是為了等你，不然我也就在家裏孵孵算了，衙門裏的差使，我都想辭掉。沒有意思！」說著，搖頭不止。

郁四居然連世襲的差使，都不想要了，可知心境灰惡。陳世龍於心不忍，頗想再陪他坐一會，說些夷場上有趣的見聞，為他遣愁破悶，無奈這一天，從水晶阿七來訪開始，已經耽誤了太多的功夫，不得不走，去辦正事。

等一個圈子兜下來，把胡雪巖交代的事情辦妥，已是近夕照黃昏，匆匆趕到大經絲行，只見黃儀迎著他說道：「你丈母娘剛走，把你的房間鋪陳好，還等了好一歇辰光，看看你不來，只好回去。臨走千叮萬囑，一定要你到家吃飯。丈母娘待女婿，真正是沒話說。」

「我心裏也急。」陳世龍有些不安。「實在是分不開身，現在也還不能去，我想先給胡先生寫封信，好趁早叫航船帶出。」

「晚上回來寫也不遲。好在你今天總要住在這裏。」

「不！」陳世龍覺得住在大經，便好似「入贅」一般，有骨氣的男子漢是不肯做贅婿住在岳家的，因而很堅決地表示：「我還是住在我自己那裏。」

黃儀瞭解他的用心，點點頭說：「這也隨你。不過我勸你早點到張家，信到那裏去寫也一樣。」

這個建議，陳世龍接受了。趕到張家，正好是阿珠來開的門——這一次不像昨天那樣不好意思了，她用微帶埋怨的口吻說，「怎麼到這時候才來？」

「遇以好些意想不到的事。唉！」陳世龍搖搖頭。

「一進門就嘆氣，」阿珠十分關切地，「為啥？」

「不是我的事。」陳世龍怕她誤會，先這樣說一句，好教她放心，「一個要好弟兄，想不到死掉了。真正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看他神情不怡，阿珠也鬱鬱地不開心。關上大門，把他帶到客堂說道：「爹吃喜酒去了。沒有人陪你。要不要到廚房裏來？」

「要來的！」陳世龍說，「等我到廚房裏去打個招呼，抽空給胡先生寫信。」

這個招呼一打就是好半天功夫，阿珠的娘一面炒菜，一面問長問短問陳世龍這天做了些甚麼？於是談阿虎就談不完，自然水晶阿七那一段，他隻字不會提的。

「好了！」阿珠等要開飯時笑道，「信也寫不成了。」

「吃了飯寫，今天非寫不可。」

這是正事，阿珠的娘把它看得很重要，吃完飯，忙著收桌子，泡上茶來，擺出筆硯，阿珠又替他鋪紙磨墨，連陳世龍自己都覺得這樣子未免太鄭重，便自嘲似地說，「不像寫信，倒像給皇帝寫奏摺。」

「閒話少說，快點寫好了，送到航船上。晚上，人家都睡了，那就得明天起個大早才趕得上。」

明天有明天的事，陳世龍感恩圖報，決心要好好巴結，守定今日事今日畢的宗旨，當時定一定心，把胡雪巖交代的事，辦得如何，逐項寫明。最後提到郁四，說他獨子病故，而且要鬧家務，精神頹唐，當然，也提到了他的喜事。寫完看一看鐘，已經九點敲過，匆匆告辭，自己送到去杭州的航船上。然後逕自回家。

未曾進門就已發現了怪事，他屋裏亮著燈，而且不止一盞燈亮。

陳世龍出門向來不上鎖，因為沒有甚麼東西好偷，而鑰匙忘記帶出來，或者雖帶出來而遺失反倒麻煩，好在同一個大門裏的鄰居會替他照看，不鎖更不要緊。有時朋友來訪，見他不在家逕自推門入內坐等，事或有之，但都在白天，像這樣的情形，還是頭一回，不免令人詫異，同時也逗人的好奇心，陳世龍心想，倒要看看是那一個？

這樣轉著念頭，就不肯直接推門去看，躡手躡腳走到窗下，找個窗紙破了的洞洞，湊眼過去張望。一望就知道麻煩大了。

裏面是水晶阿七，對著一盞擦得雪亮的油燈在喝茶，兩眼怔怔地望著另一張桌上的油燈，彷彿有無數心事在盤算。看她身上穿一件紫紅寧綢的小裌襖，領子上的紐扣未扣，敞得極大，一股繫肚兜的金鍊子，隱約可見，這副樣子讓人看見了，不說「水晶阿七跟小和尚有一腿」，那才真叫有鬼！

陳世龍十分火冒，走到房門口，提腳就踢，但就在拉起腳的剎那，心中自語，慢來！看樣子阿七不知安著甚麼心？他知道她的為人，心是不壞，但吃了那碗飯，臉皮就撕破了，甚麼好刁潑辣的事，都做得出來。也許她是故意的，好說不行，存心來撩撥得自己跟她吵架，傳到阿珠耳朵裏，這飢荒有得打。萬一吵散，阿七就得其所哉了！

念頭轉到這裏，自覺是「小人之心」，但記起黃儀常說的兩句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像阿七這種人不可不防，只看眼前的情形，就是自己防不到的。

想停當了，氣也平了，伸手把門一推，阿七似乎猝不及防，霍地站起身來，兩眼睜得極大，看見陳世龍才拍拍胸說：「咄！嚇得我來！」

「你倒不說我嚇一跳！」陳世龍平靜地答道，「你這樣子，像不像半夜裏跑出一隻狐狸精來？」

「你罵好了！」阿七泰然地笑著，「好在我自己曉得，我不是來迷你的。」

「那你來做啥？」

「想想你光棍可憐，我又沒啥事情好做，替你這間狗窩樣的房子收拾收拾，這總不犯啥法？」

這一說，陳世龍才把視線掃了一遍。屋子裏收拾得像個樣子了，尤其使他觸目的是，那張床不像自己的床，他是從來不疊被的，此刻疊好了被一看，彷彿那張床大了許多。

「難為你！」陳世龍坐了下來。

「剛剛泡的茶。」阿七倒了一杯茶給他，「廊沿上我替你燉了一鍋鴨粥在那裏。」

「那裏來的鍋灶？」

「買的。」阿七數著手指說，「風爐、茶壺、砂鍋，還有炭，一共用了兩千銅錢。」

「還替我買了啥東西，一共墊了多少？」

「你要還我？」

「當然！」陳世龍說，「我又不跟你『做人家』，沒有要你來買的道理。」

看他的神氣倒還平靜，但話中摸不到一絲熱氣，阿七心裏便自怨，何苦來自討沒趣？但一則不甘於就此一走，二則是覺得良家婦女好做，悽涼和寂寞難耐。秋宵冷雨，獨對孤燈，把棉被咬破了都沒用，還不如在陳世龍這裏的好，雖說他沒有好臉嘴給人看，到底是兩個人呀！

這樣轉著念頭，陳世龍就落下風了，他原來是想她自覺沒趣，不如歸去。誰知她雖覺沒趣而不走，是他再也猜不到的，所以談話依舊是一句頂一句，毫不放鬆。

阿七行所無事，走到廊沿下去把一鍋鴨粥端了進來，放在地上，接著又奔了出去，只聽乒乒乓乓的響聲，不知在搞些甚麼？陳世龍忍不住也走出去張望，這才發現廊沿轉角上已安下一個小小的廚房，一張白木方桌，靠壁置著一具竹子碗櫥，「乒乒乓乓」正就是她在取碗筷弄出來的響聲。

她倒是真的想打算跟自己「做人家」了。陳世龍又好氣，又好笑，卻不能說甚麼，他回身坐定，阿七已跟著走了進來，手裏一個托盤，兩副碗筷以外，還有兩碟小菜，一碟是糟「吐瓞」，一碟是醬蘿蔔。

「我不要吃！」陳世龍先來個拒人於千里之外。

「你不吃我吃！」阿七答得異常爽脆。

她自盛了一碗鴨粥坐下來吃，也不知是真的餓了，還是有意氣他？只見她唏哩呼嚕，吃得好香。鴨粥熬得火候夠了，香味濃郁，不斷飄到他的鼻下，再看她挾塊繃脆的醬蘿蔔放在嘴裏，咬得「嘎吱嘎吱」地響，越使得陳世龍要嚥唾沫。

想想有點不甘心，「你這個人倒好！」他說，「真的當這裏是你的家了？」

「有交情的嘛！」阿七毫不在乎地說，「你到我那裏，還不是一樣？」

「我是不會這樣子不識相的。」

「你是說我不識相？」

「有一點。」陳世龍說，「天晚了，我要睡覺了。」

「小和尚，你氣量真小！」阿七的聲調幽幽地，「你就讓我把這碗粥吃完了，再趕我走，也還不遲。」

這話說得很夠份量，陳世龍大為懊悔，堂堂男子漢，在江湖上輩分雖低，倒也從來沒有那個敢當面藐視過，不過今天「吃癟」在她這兩句話上！

於是他要「找場」了！「甚麼氣量小，氣量小？談不到！」他說，「我是為你好，不是啥『趕你走』！隨你喜歡到啥辰光，我不在乎。不過我要少陪了。」

說著脫下長衫，往椅背上一搭，坐到床沿上去換拖鞋。那知早晨剛剛穿過的拖鞋，此時已不在床下，心知是阿七不知擺到那裏去了？懶得跟她搭話，使把鞋子一甩，身子往床上一倒。

「拖鞋在這裏。」阿七從床頭方凳下拖出一雙拖鞋來，回身又把他的長衫掛到衣架上，接著又去收拾桌子。

陳世龍看在眼裏不響，但身子卻睡不寧貼，倒像背上長了根刺在那裏似地。他此時唯一的希望是，阿七早早離去，從此不來。

「小和尚！」阿七收拾完畢，坐下來說，「我有句話要問你。」

不理不好意思，陳世龍只得冷冷地答道：「你說好了。」

「說實話，我從來沒有燒過這麼入味的鴨粥，你吃一碗好不好？」

想不到是這麼一句話！陳世龍大出意外，「人心都是肉做的」，她辛辛苦苦燒好，還要哀求別人來享用，彷彿吃她一碗鴨粥，就是幫了她甚麼大忙似的。這教人無論如何硬不起心腸來峻拒，只好這樣推託：「已經都收拾好了，何必再費事——」

一句話沒有完，阿七已站起身來，連連說道：「不費事，不費事！」說著，就走了出去。

陳世龍無法阻攔。心裏有著說不出的懊惱，是恨自己無用，連個阿七都對付不了！於是自己跟自己賭氣，一面從床上仰身坐了起來，一面心中自語：何必像見了一條毒蛇似地怕她？越是這樣躲她，她越要纏住不放。

等阿七笑嘻嘻地盛了粥來，他也不說一聲「謝謝」，扶起筷子就吃，也像她一樣，把醬蘿蔔咬得「嘎吱嘎吱」地響，吃完一碗，再來一碗。

「味道不錯吧？」阿七得意地問。

「不見得怎麼樣。」

「哼！」她撇一撇嘴，笑他言不由衷，「我燒的粥是不好，不過你的胃口還不錯。」

「我的胃口是不好，不過不吃你不開心。」陳世龍學著她的語氣說。

阿七不作聲，靜靜地在咀嚼他這句話的滋味。

「現在該輪到我問句話了。」陳世龍放下空碗說：「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沒有啥！說實話，我回去也沒有事，一個人躺在床上想東想西，一夜到天亮都睡不著。跟你談談，心裏好過些，談到差不多辰光了，你睡你的覺，我回我的家。」

所望不奢，而且陳世龍對她的觀感，跟剛進門時，已有不同，於是點點頭答應：「好嘛！大不了陪你坐到天亮。」

阿七嫣然一笑，先把碗筷收了出去，重新沏了一壺茶來，就隔著一盞剔亮了的油燈，跟陳世龍閒談。自然是她的話多，談郁四的待人接物，說他「還算是有良心的」，只是耳朵軟，喜歡聽女兒的話。又說她本來已經死心塌地的預備跟郁四一輩子，那知道中途出此變故？因而便發牢騷，說大家只罵風塵中人下賤，去不知從良也不是件容易事。

談到這裏就不是閒話了，「小和尚！」她說，「我今天下午去打聽過了，你跟張家的親事不假，我晚了一步！那末，你倒替我想想，我以後的日子怎麼過法？」

看她的神情是誠懇求教，陳世龍不能推託，想一想答道：「你自己總要有幾句話擺出來，人家才好替你留意，譬如說，你吃不吃得苦，肯不肯做小？要怎麼樣的人品？說清楚了，我替你去找。這件事說難很難，說容易很容易，胡老闆在這兩三個月中，就做了三個媒。在這上面，就跟他的做生意一樣，頂有辦法。我把你的事情託他，包你三個月之內，就有好消息。」

阿七不響，只是眨眼，彷彿連她自己都弄不清楚，該「從」怎麼樣的一個「良人」？

「終身大事急不得！」陳世龍趁機勸她走路，「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已經吃過一次虧，不能再吃第二次。」

語氣很誠懇，阿七覺得他說得很中聽，便站起身來有告辭的模樣。陳世龍的動作很快，把他從大經絲行帶來的釘在亭柱上的一盞燈籠，取了下來，點了蠟燭，交在阿七手裏。

「那麼明朝會了！」

「明朝會，明朝會！」陳世龍靈機一動，下個伏筆：「不過這兩天你怕不容易尋得著我。」

「怎麼呢？」阿七問道，「這樣子忙法？」

「是啊！說來你不相信，連知府衙門裏的公事，我都要管。」

這也沒有甚麼不能相信，阿七知道胡雪巖跟王大老爺是分不開的，既然陳世龍是胡雪巖的親信。附帶辦些知府衙門的公事，也是情理中事。好在公事總在白天，晚上亦總要回家睡覺，不怕尋不著他。

陳世龍要避她的，正在晚上。看阿七現在的樣子，硬的嚇不走她，軟的磨不過她，三十六計，走為上策——當然不能離開湖州，那就是兩個辦法，第一個是另外找房子搬家，第二個是住到大經絲行去。

細想一想，其實只有一個辦法，搬到大經絲行，因為另外找房子搬家，別人問起來，總得有個說法，說是為了避阿七，則變成自己心虛，無私有弊了。同時，阿七說不定會到大經去找，自己在那裏，比較好應付，否則，阿七在那裏說兩句不知輕重出入的話，引起嫌疑，就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

打定了主意，安然入夢。第二天一早出門去看了幾個素日有來往的小弟兄，一頓酒吃到下午三點鐘，回家收拾隨身衣服，帶到大經絲行。

「來，來！」黃儀從屋裏奔了出來，招手喊道：「今天我這個媒人有話跟你說了。」

邀他到房間裏，一談經過，陳世龍大出意外。據說郁四在這天早晨，特地到大經絲行來看老張，口稱「親家」，說陳世龍是他的小輩，現在當兒子一樣看待，將來辦喜事，男家歸他主持，同時送了一千兩銀子的聘金。

「你丈人老實，有點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辦？特地來問我，這還有啥話說？我叫你老丈人認了親家。」黃儀很高興地說，「到底是佔碼頭的人物，做事漂亮之至，送了我二百兩銀子，算是謝媒，不收他會不高興，我也就老實，叨你老弟的光了。」

陳世龍聽這一說，覺得面子十足，心裏非常高興，但不肯在臉上擺出來，怕黃儀發覺他並不知道這件事。

「這一來，日子就急得不得了。」黃儀說道：「你丈母娘請我去吃中飯，當面跟我說，她要替女兒辦嫁妝，起碼要半年功夫，年底下來不及。看你的意思怎麼樣？我們先談好了，再跟郁四叔去說。」

陳世龍有些不太願意，想了想問道：「不曉得阿珠怎麼說？」

「你問這話真沒道理！她會怎麼說，難道說越早出閣越好？」

想想不錯，陳世龍失笑了，「這件事我做不來主。」他說，「要跟郁四叔、胡先生商量了再說。」

「難道你自己作不得你自己的主？」黃儀拿了郁四的、吃了張家的，不能不把情況弄清楚，「說句實話，你父母雙亡，人家雖幫你的忙，到底不是『父母之命』。」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兩句話，陳世龍也聽到過，但他的這頭親事，真所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成家立業是一事的兩面，為胡雪巖想，是要提拔陳世龍，也為了他自己的事業，要覓個得力的幫手，引替陳世龍促成良緣，此刻各樣生意，都在著著進展之中，到甚麼時候，需要陳世龍出力，只有胡雪巖心裏才有數，倘或正要用人的時候，他在忙著辦喜事，豈不耽誤了生意，那就不是胡雪巖的本意了。

除此以外，陳世龍還有一份感恩的心情，自從跟了胡雪巖，叫他「先生」，陳世龍才知道「師父，師父」，師真如父，為了尊敬「胡先生」，那怕就沒有耽誤生意的顧慮，他也願意請命而行。

見他沉吟不語，黃儀明白了，陳世龍必有他的難處，但女家也有女家的難處，要先讓陳世龍明白，否則做媒人的兩頭傳話，南轅北轍，就吃力而不討好了。

「世龍，」他用勸告的語氣說，「洞房花燭，一個人一生只一回，女家又是獨養女兒，人家要好好預備嫁妝，因此耽誤日子，我們做男家的要體諒。大戶人家的小姐，一到了十二、三歲就在辦嫁妝了，一辦五、六年，不足為奇。現在人家只要五、六個月，不算多。你跟胡老闆去說，他的人情世故熟透熟透，一定會答應。」

「我也曉得他十之八九會答應，不過我不能不先跟他說一聲。」

「那就行了。」黃儀指著他隨身的衣包又問，「你主意改過了？覺得還是住到這裏來方便，是不是？」

陳世龍靈機一動，阿七的事，不便對別人說，「媒人」這裏正好說清楚，萬一將來發生誤會，有個有力的見證，於是嘆口氣說：「我是來『逃難』！」

「咦！」黃儀大為驚異，而且頗為關切，「你有了甚麼麻煩，自己家裏都不能住了！是不是欠了那個的債？」

「債倒是債，不是錢債——」

聽他說完經過，黃儀笑道：「真正是風流債！世龍，你倒是艷福不淺。」接著又用不勝羨慕的語氣說：「到底是小夥子，有辦法！」

「你還要拿人開胃！這件事，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黃先生，你要幫我的忙。」

「你做得對，步子踏得很穩。不要緊，不要緊！」黃儀拍胸說道：「只要你自己把握得定，不受她的誘惑，一切有我。如果她尋上門來，我有絕妙一計對付她，包你一點麻煩都沒有。」

聽他說得如此有把握，陳世龍關切以外，不免好奇，笑嘻嘻地問道：「黃先生，你這條妙計，可以不可以先跟我講一講？」

「天機不可洩漏！」黃儀定神想了一會，忽然問道：「有句話我再問一聲，你確確實實曉得她跟郁四叔是好好分手的？不是吵散的？」

「看樣子是這樣。不然郁四叔也不是好說話的人。」

「等她來了，你躲起來，千萬不要露面。我自有『退敵』之方。」

陳世龍實在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甚麼藥？好在有了這塊擋箭牌，諸事無礙，寬心一放。當時便住入他丈母娘替他佈置的臥室。略略睡了片刻，復又出門去向郁四叔道謝，陪著他說了些閒話，再到張家，阿珠的娘對他是越發親熱了，但也像是越發客氣了。

「我住到行裏去了。」他這樣告訴她，不說任何原因。

「原該這樣。」阿珠的娘當然高興，「以後你每天回家來吃飯，行裏的伙食也還好，不過總沒有在家裏吃得舒服。」

他們這樣在談，阿珠一直躲在自己的屋中，她有許多話要問陳世龍，只是越來越覺得不好意思。陳世龍也是一樣，不便闖進屋去，只不住遙望雪白紙窗中的一盞明燈、一條黑影，看看已無話可說，起身告辭，阿珠的娘沒有留他，也沒有提到阿珠，讓他怏怏然地離去。

陳世龍一路走，一路在想。覺得他丈母娘彷彿有把他與阿珠隔絕開來的意思？這是為了甚麼？費人猜疑。當然，他不願往不好的地方去猜，然而實在也無法說它是個好現象，只好自譬自解，當作一件偶然之事。

第二天一早起身，神清氣爽，思慮敏銳而周密，覺得在湖州要找件正經事做，如果湖州無事，就當趕回杭州，看胡雪巖有何差遣？無所事事，坐享「清福」，決不是善策。

於是他把整個情況細細思考一遍，發覺有件事情可以做，去打聽打聽絲的行情。這個行情是胡雪巖所急於想知道的，他在杭州一直也在打聽，但銷洋莊的絲，大部分出在湖州，在杭州打聽湖州的行情，不一定準確，閒著無事，正好替胡雪巖在這方面出點力。

轉念一想，這件事是黃儀熟悉。行情如有變化，他一定會寫信給胡雪巖，自己何必白忙？倒是到縣衙門裏去看看那兩位師爺，打聽打聽官場有甚麼消息，倘或平靜無事，不如回杭州去的好。

結果是撲了個空，也可以說是碰了一鼻子的灰。刑、錢兩師爺的住處，關防甚嚴，向來不准閒雜人等亂闖，陳世龍跟楊用之他們並不熟悉，所以託聽差通報進去，都擋駕不見。

陳世龍心裏很不高興，但想想是自己冒昧，又算長了一次經驗。回到大經，枯坐無聊，想回自己住處去看看，剛踏出門，只見行裏的一個小徒弟，匆匆趕來告訴他，說黃儀叫他來通知，讓陳世龍趕緊從後門避開。

這是阿七尋上門來了。陳世龍好奇心起，反倒不肯走，只問：「可是有個堂客來看黃先生？」

「是的。」

「黃先生怎麼跟她說？」

「黃先生笑嘻嘻地請她到裏頭坐。叫她『七阿姐』。」

聽這一說，陳世龍決定會窺探一番，遣走了那小徒弟，從側門溜到黃儀那裏。他的房間旁邊就是樓梯，樓梯下面是堆儲雜物之處，有一道門鎖著，陳世龍悄悄開了鎖，就躲在這裏偷聽。

「七阿姐！」他聽見黃儀在說，「我倒不曉得你跟世龍相熟。」

「我們認識多年了。」

「這樣說起來，你們是『老相好』？」

黃儀的話過於率直，近乎粗魯，聽壁腳的陳世龍大為皺眉。就這時一線光亮穿壁而入——壁上本來有個洞，剛才是為黃儀的背脊所擋住了，此刻他換了個地方坐，所以光線得以透過。陳世龍憑此指引，悄悄移步湊眼，阿七和黃儀恰好都在視界之中。

阿七打扮得很樸素，穿一件鐵灰線春的薄棉襖，繫著玄色洋縐的裙子，脂粉不施，只在鬢邊簪一朵紅花。這樣打扮，在莊重中又顯得很俏麗，徐娘風韻，著實迷人。

她的神色也很莊重，但一雙眼睛不能動，一動便如波光瀲灩，令人目炫。陳世龍顧得看，便顧不得聽，想不起剛逝的這片刻功夫，兩個人又對答了幾句甚麼話？只見阿七略有慍色，必是黃儀說話太不客氣的緣故。

「七阿姐！」黃儀在說，「既然你們規規矩矩，沒啥糾葛，那麼你來看世龍是為啥？」

「我有筆小小的款子，託他代為放息。現在要錢用，想請他替我抽回來。」

一聽這話，陳世龍先是詫異，從而惱怒！這不是誣賴？她何嘗有甚麼款子託自己放息，然而稍為多想一想，便即恍然，這是「煙熏鼠穴」之計，目的是要把自己逼出來跟她見面。這一計想得甚絕！怕黃儀難以應付了。

不然！黃儀聽陳世龍談過她跟郁四的情形，以前陳世龍連跟她見面的機會都沒有，怎會替她經手銀錢？而況郁四自己跟人合股開著聚成錢莊，如果阿七有私房，何不存在聚成生息，要來託陳世龍代放？

明知道她是假話，黃儀卻不肯戳穿，只問：「你那筆錢是多少，要抽回多少？」

「不多，幾百兩銀子，能抽回多少是多少。」

「好的。我替你轉告。」

「謝謝你！」阿七略停一停又說，「不過我想要當面跟他算一算帳。黃先生你看，我啥辰光來，可以見得著他的面？」

「說句實話，啥時光也見不著！」

「為啥？」

「為了他一見你七阿姐要著迷，我的責任有關。」

這句話很厲害！厲害在驟出不意，如當頭霹靂一般，把盤算得好好地，預備一步一步逼出陳世龍來的阿七，震得七葷八素，槍法大亂，有些氣餒了。

望著笑嘻嘻地，似乎不懷好意的黃儀，阿七很不服氣，挺一挺腰，凸出了她那個鼓蓬蓬的胸脯說：「著迷不著迷，不去說它，我倒要請教黃先生，甚麼叫『責任有關』？我要跟陳世龍見一見面，談正經事，你為啥從中作梗？」

「陳世龍要討親了，是我做的媒，我對女家有責任，新郎倌看見你著了迷，到時候出了甚麼花樣，女家找我說話，我怎麼交代？」黃儀又換了個位子，坐到她下首一張椅子上，隔著茶几湊過臉去問道：「七阿姐，你想呢，我這話在不在道理上？」

阿七氣得臉色發白，冷笑連聲：「有道理，有道理！」

陳世龍看在眼裏，又覺得好笑，又有些不忍，他心裏在想，黃儀如果是打算著把她氣走，這一計便不高明了。因為他深知阿七的脾氣，服軟不服硬，越是如此，越惹得她心中不平，甚麼撒潑的花樣都耍得出來，豈不是把事情搞得更糟？

正在有些失悔著急，只見黃儀又換了副神色，滿臉疚歉，一片小心，「七阿姐，」他低聲下氣地說，「我言語冒犯，你在生我的氣，是不是？」

「哼，」阿七微微冷笑，「我怎麼敢生你黃先生的氣？」

「啊呀！」黃儀抓抓頭皮，作出那萬分傷腦筋的神氣，「聽這話，生氣生得大了。七阿姐，我替你賠罪，你千萬不要生氣。」

聽他這樣說，阿七不好意思了，把臉色放緩和了說：「沒有。我生甚麼氣。」

「真的不生氣？」黃儀帶著些逗弄的意味：「真的不生氣，你就笑一笑。」

這怎麼笑得出？阿七覺得這個人，頗為難纏。定睛一看，只見黃儀的一雙色眼瞪在自己胸前，恍然大悟，原來這傢伙不懷好意！想起他的可惡，阿七決定要請他吃點苦頭。

這樣一轉念，便先浮起一陣報復的快意，心境開朗，不覺嫣然一笑，秋波流轉，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回身斜睨著黃儀，欲語不語地，真有煙視媚行之致。

黃儀心裏癢得彷彿有十七八隻小手在搔抓似地，他原來的盤算，就是挺身自代，既替陳世龍解了圍，自己又撿了個便宜，所以一上來不惜言語開罪，好叫她對陳世龍先死了心，然後用「潘驢鄧小閒」的「小」字訣，來叫她化嗔為喜。自己估量，這是著實要費一番精神的事，不想收功如此之速，因有喜出望外之感。

「七阿姐，」他開始挑逗，「我聽世龍說過，你一個人孤孤單單，寂寞得很。可有這話？」

「是啊！」阿七把眼望著別處，似乎不好意思正視黃儀，「不然我還不會來尋陳世龍。」

「你現在就尋著他也沒用了。陳世龍得新忘舊，一片心都在張家的阿珠小姐身上。」

聽得這話，阿七的妒心又起，冷笑說道：「哼，阿珠我也見過，黃毛丫頭也叫『小姐』了，真正氣數！」

「這都不去說它了，提起來你不開心。阿七姊，」黃儀試探著問，「你住那裏？」

「就住郁老頭原來住的地方。現在是我一個人。」

「怪不得！一個住是太寂寞了些。」黃儀說道，「用個小大姐陪陪你嘛！」

「有一個。」阿七答道，「笨得像牛，蠢得像豬，一吃過夜飯就要打瞌盹，上了床像死人一樣。」

「這樣子，夜裏就寂寞了。也沒有人來看看你？」

「有那個？鬼都沒有得上門。」

「那麼，」黃儀涎著臉說：「我來做『鬼』好不好？」

「這，這叫甚麼話？」

「你說鬼都沒得上門，我就做『鬼』上你的門！」

「啊唷！」阿七雙手環抱在胸前，作出不勝戰慄的樣子，「你來嘛就來！啥叫『做鬼上門』，說得人嚇兮兮地！」

這副神態雖是做作，卻也可喜，而黃儀特感會心的是，她那第一句話，認為無意流露，最見真情，只要能夠上門，像她這種出身，自然不愁不能入幕。

心裏這麼在想，手上就隨便了，「不要嚇，不要嚇！」他很自然的拉住了她的手：「說說笑笑。」

阿七凝睇含笑，像是心裏有甚麼不易為人知的高興事在想，突然間，將手一奪，懍然說道：「不要動手動腳！」說著還轉臉望了一下。

這在黃儀又有會心了，「動手動腳」不要緊，就怕讓人看見。那容易！「怎麼搞的呢？叫學生子去買點心，到現在還不來？」他這樣自言自語著，奔了出去。

間壁的陳世龍卻不免詫異，不懂阿七是甚麼意思？莫非真個孤衾難耐，有意接受黃儀的勾引？他想仔細看一看阿七的表情，無奈她背著身子，正朝窗外在望。就這時候，聽得黃儀的腳步聲，接著是關門聲和落閂聲。原來如此！陳世龍心想，黃儀心也太急了些，這下真有場「隔壁戲」好看了。

「你看我這地方怎麼樣？」黃儀走回來笑嘻嘻地說，「一門關緊，連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我曉得了！」阿七慢慢點著頭，伸出一隻用鳳仙花染紅了指甲的食指，指指戳戳地說：「你好壞！」

「壞！怎麼壞法？」

「問你自己啊！」

「我倒不曉得。」黃儀又拉住了她的手，涎著臉說：「你倒說給我聽聽。」

「何必我說？」阿七把眼睛望著別處，「說出來就沒有意思了。」

「對，說出來沒意思。只要心裏有數就是。」

一面說，一面把臉湊過去聞她。阿七只把臉往側面仰了仰。但一雙手被他拉著，就躲也躲不遠，到底讓他聞到了。

「好香！」黃儀仰臉閉眼，向空嗅了兩下，同時一隻手從她膀子上慢慢摸了上去。

他還在不勝陶醉，陳世龍卻在替他擔心了。因為阿七已經變態，眼睛漸漸睜圓，眉毛漸漸上豎，嘴巴漸漸閉緊，最後揚起她那隻多肉的手，使勁一掌，打在黃儀臉上。

「啊！」黃儀大喊一聲，睜開眼來，看到阿七的臉色，才知道是怎麼回事？「你為甚麼打我？」他捂著臉問。

「打你個調戲良家婦女！」阿七很沉著地說。

「你！」黃儀像打雷似地暴喝一聲，跳腳罵道：「你個臭婊子——。」

一聲沒有罵完，臉上又著了一掌，這時才顯出阿七的潑辣，搶步過去，從桌上拿起把剪刀揚起來，咬牙切齒地罵：「你嘴裏再不乾不淨，我一剪刀扎出你的眼烏珠！」

不得了！陳世龍大為著急，要出人命了。幸好黃儀識趣，窘笑著說，「何必呢！這樣子認真。早曉得你開不起玩笑，那個孫子忘八蛋跟你囉嗦！」

「哼！」阿七把剪刀往桌上一拋，板著臉叱斥：「走！開門。我要走了。」

黃儀一言不發，乖乖地去開了門，放阿七走路。

這一下陳世龍卻受罪了，使盡吃奶的力氣，才能把笑聲憋住，直到黃儀走得遠了，他才掩著嘴，溜了出來，急急忙忙奔到後面的廢園中，捧著肚子，縱聲大笑。

如果照以前的脾氣，陳世龍一定會把黃儀的這個笑話，散佈出去，自從跟了胡雪巖，學到了許多人情世故，瞭解這必成黃儀深諱之事，不但不能講出去，最好連黃儀面前，都要裝作不知其事。不然便要遭忌，俗語說的「是非只為多開口」，正指此而言。

然而難題仍未解決，阿七仍舊會來，看她號為「水晶」，表裏通明，好像胸無城府，想不到撒潑放刁，也絕得很，那條「煙熏鼠穴」之計，十分厲害，不能聽其自然。

這樣就還是只好跟黃儀去商量。他特別謹慎，怕自己臉上的神色有異，也怕黃儀的心情還未能平貼，當時便不去找他，一個人出後門尋朋友一起吃晚飯，回到絲行，才踱到黃儀那裏「打聽消息」。

「怎麼樣？」他裝得若無其事地，「你是怎麼把她弄走的？」

「我告訴她，你跟阿珠的親事，是我做的媒，我有責任。勸她以後不要來找你的麻煩。」

「她怎麼說？」

「這個女人，壞得很！」黃儀恨恨地說，「她說有甚麼私房錢，託你替她放息。又說，要抽回本錢，最好跟你見個面。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句話：賤貨！沒有男人不過門。」

聽他此刻的話，想起他當時咆哮如虎，而結果如喪家之狗的神情，前後映照，使得陳世龍的肚腸根癢不可當，差點又笑出聲來。

「事情真麻煩了！」黃儀又說，語氣倒是平靜了，見得他已好好想過，「現在已經不是躲的事。」

「怎麼呢？」

「她到大經來尋你，有我在，總可以把她擋回去。就怕她不來，到處去放謠言，說你欠了她的錢，避不見面，逼得你非出面跟她理論不可。」黃儀抬眼望道，「你想這個女人壞不壞？」

照阿七的為人，還不至於這麼壞！不過她如纏住不放，而自己又始終避不見面，怨恨交加，像她這樣的女人就很難說了！因此，陳世龍吸著氣，搓著手，顯得頗為不安。

「好好一頭親事，不要壞在她手裏！她現在逼得你沒路走，世龍！你要早點想辦法。」

「是啊！我現在不就是在向黃先生討教？」

黃儀點點頭，一雙眼睛突然變得深沉，沉思了好一會，才慢吞吞地開口：「辦法是有一個。『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要想一勞永逸，唯有這條路好走。」

看樣子是極狠的一著，陳世龍催他：「黃先生，你說，是怎麼一條路？」

「聽說你跟縣衙門的刑名師爺很熟？」

「熟也不太熟。不過打著胡先生的旗號去，可以說得上話。」

「這就行了！」黃儀很輕鬆地，「阿七不是本地人，原籍高郵。你去託刑名師爺弄張牌票出來，轉她個『流娼』的罪名，遞解回籍，滾她拉塊媽媽鹹鴨蛋！」

想不到是如此一計，實在太狠毒了一些，陳世龍心裏暗暗吃驚，原來黃儀是這麼一個人！以後共事，倒要好好防他。

「怎麼樣？」黃儀催問：「我是為你設想，非如此不足以放心！」

「是，是！我知道黃先生完全是為我。不過，」陳世龍亦頗多急智，把這重公案扯到了郁四身上，「其中礙著郁四叔，旁人不知道是我們出的花樣，只當郁四叔放不過這樣一個人，傳到江湖上，郁四叔的聲名不好聽。」

「那不要緊。」黃儀拍著胸說，「郁四叔問起來，我替你一力承當。」

就表面看，黃儀這樣夠朋友，再不領情受教，就變成半吊子了。陳世龍十分機警，用欣然的語氣答道：「黃先生這樣子幫我的忙，還有甚麼說？我明天就去辦。」

這當然是敷衍，陳世龍決不會照他的話去做的。一個人靜下來想想，原意託黃儀幫忙，誰知越幫越忙，反倒額外添了些麻煩。所以心中甚為不快，早早上床睡了。

第十七章

剛睡下不久，小徒弟來敲門，送來一封夜班航船剛剛帶到的信，信是胡雪巖寄來的，拆開一看，寥寥數語，只說得知郁四有傷子之痛，深為惦念，特地抽空，專程到湖州來一趟，慰唁郁四，發信以後，即日下船。

這一下，陳世龍的愁懷盡去，有胡雪巖到，凡事都不礙了。一覺好睡，第二天一早，悄悄到碼頭上去等，等到十點多鐘，將胡雪巖等到了。

泊舟下碇，搭好跳板，陳世龍先到船上，笑嘻嘻叫過一聲：「胡先生！」接著又說，「沒有想到胡先生會來，真是太好了。」

聽他這樣說法，便知自己這一趟適逢其會，有甚麼事要自己來料理，胡雪巖便點點頭說：「我是包了一隻船來的，只有三天的功夫。來，你坐下來，我們先細談一談。」

這一談便長了，由郁四喪子談到他的家務，由阿七談到自己的麻煩，由自己又談到黃儀。自然，也談到郁四盡釋前嫌，替自己出面辦喜事，如何會親送聘金，以及阿珠的娘要替女兒辦嫁妝，婚期得延到明年。結語是：「我一切都要請胡先生來作主。」

「想不到我一走，出了這麼多花樣！」胡雪巖緊皺著眉，想了好半天才開口：「你的喜事，怎麼樣都可以，慢慢再說。你郁四叔搞成這樣子，倒有些傷腦筋了。他的大小姐我沒有見過，你看她為人如何？天性厚不厚？」

「阿蘭姐的精明強幹，早就有名的。天性呢，」陳世龍出語很謹慎，「自然不會太薄，郁四叔只有這麼一個女兒。」

「現在是唯一的親骨肉了！我想，她不會不孝順，也不敢不孝順。」

最後一句話，驟然難以索解，細想一想，才察出這句話中的份量，如果阿蘭姐敢於不孝順老父，胡雪巖以父執的資格，一定會出來說話。至少限度，他會勸郁四，一個沙殼子都不要給阿蘭姐，「嫁出的女兒潑出的水」，阿蘭姐在娘家硬爭是爭不到財產的。

「胡先生，」陳世龍忽有靈感，「你何不幫郁四叔把家務料理一下子？」

胡雪巖沉吟不語，顯然是覺得陳世龍的提議，不無考慮的餘地。照他的性情，以及與郁四的交情來說，不能不管這樁閒事，只是不管則已，一管就要弄得漂漂亮亮，三天的功夫來不及，就算再加一兩天，未見得能料理清楚，而上海、杭州的事卻要耽誤，變成「駝子跌觔斗，兩頭落空」，不智之至。

「還有，」陳世龍又說，帶些愁眉苦臉地，「阿七是個麻煩！從前我不怕她，隨她怎麼好了！現在我不能跟她一起在爛泥塘裏滾。胡先生，你看我該怎麼辦？」

這就是「混市面」的人的苦衷！人之好善，誰不如我？略有身價，總想力爭上游，成為衣冠中人，但雖出淤泥，要想不染卻甚難，因為過去的關係，拉拉扯扯，自己愛惜羽毛不肯在爛泥塘裏一起打滾，無奈別人死拉住不放，結果依舊同流合污。胡雪巖對這一點十分清楚，當然要替陳世龍想辦法。

郁四的家務是個難題，陳世龍的麻煩又是一個難題，兩個難題加在一起，反激出胡雪巖的靈感，站起身來說：「走！我們上岸。」

看他欣然有得的神情，陳世龍知道他又要出「奇計」了，便笑嘻嘻地問道：「胡先生，你一定又有啥人家想不到的主意，好不好先講給我聽聽？」

「沒有啥不好講的。」胡雪巖說，「我想叫阿七『船並老碼頭』。」

陳世龍一楞，再細想一想，不由得衷心欽服，郁四少不得阿七，是他早就深知的。現在硬生生的拆散，完全是阿蘭姐夫婦在搗鬼。倘能破鏡重圓，且不說阿七這方面，起碼郁四的心情，就不會這麼頹喪。當然，自己的麻煩，就此煙消雲散，更不在話下。

「胡先生！真正是，有時候我們看事情總不夠透澈，自己不曉得甚麼道理？現在我懂了，差的就是那一層紙，一個指頭可以戳破的，我們就是看不到！」

「你不要恭維我。事情成不成，還不曉得。等我先去探探口氣。」胡雪巖說，「先去看你郁四叔。」

於是陳世龍上岸，在碼頭上雇了兩乘轎子，一直抬到郁四家。陳世龍先下轎，一直奔了進去，只見郁四一個人在喝悶酒，叫應一聲，接下來說；「胡先生來了！」

郁四頓有驚喜之色，「在那裏？」他站起身問。

「從船上下來，就到這裏，他是專程來看四叔的。」

正說到這裏，胡雪巖已經走進二門，郁四急忙迎了上去，執手相看，似乎都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好半天，胡雪巖才說了句：「四哥，你不要難過！」

不說還好，一說正說到郁四傷心之處，眼淚簌簌地流個不住，頓足哭道：「做人真沒有意思！」接著又哽哽咽咽，斷斷續續地說，不逢知己，連痛哭一場都不能夠。自己有多少心事，無人可訴，這份苦楚，一時也說不盡。如今交代了胡雪巖，便要辭掉衙門裏的差使，找個清靜地方去吃素唸佛，了此餘生。

「四哥，四哥！」胡雪巖連聲叫喚，「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就這樣解勸著，他半攙半攜地把郁四扶到裏面，接著阿蘭姐出來拜見——雖是初見，久已聞名，她知道這是自己父親的一個很夠份量的朋友，所以禮數甚恭，好好敷衍了一陣，接著重治酒餚，留客便飯。

胡雪巖在席問只聽郁四訴苦，很少說話，一則是要多聽，二則此時也不便深談。等郁四傾吐了心裏的愁鬱，精神顯得振作了些，他才說道：「四哥，我有幾句心腹話想說。」

「噢！」郁四懂了他的意思，「到我錢莊裏去坐。」

到了聚成錢莊，郁四那間密室裏沒有第三者，兩人靠在煙榻上，聚首密談，胡雪巖的第一句話是，「四哥，阿七到底是怎麼回事？」

「唉！」郁四長嘆一聲，又息了好一會才說：「我不曉得從何說起？這件事——」他搖搖頭，又嘆口氣。

察言觀色，這沒有說完的一句話是：這件事我做錯了。有此表示，見得胡雪巖的那句話一針見血！這就用不著再迂迴試探了，「四哥，」他開門見山地說：「我替你把阿七弄回來！」

一聽這話，郁四仰直了頭看著胡雪巖，彷彿弄不懂他的意思，當他在說笑話——當然不會是笑話！胡雪巖從不說這些笑話的，就算是笑話，他也相信胡雪巖有把笑話變成真事的手段。要考慮的只是自己這方面。

「難處也很多——」

「不！」胡雪巖打斷他的話說，「四哥，你不要管這些個。你說的難處，我都知道，第一、怕阿蘭姐跟阿七不和，第二、怕阿七心裏有氣，故意拿翹。這些都不是難處，包在我身上，安排得妥妥貼貼，只看四哥你自己。如果你一定要唱一齣《馬前潑水》，那就不必再談。否則，一切歸我來辦。你倒說一句看！」

「有你這樣的好朋友，我還說甚麼？」

「那就行了，我就要你這一句話，你請躺一躺，我跟世龍說句話，馬上就回來。」

於是胡雪巖離榻而起，把陳世龍找到，拉至僻處，密密囑咐了一番，等陳世龍領計而去，他才回到原處。

「四哥，」他說，「我話先說在前面，談到你的家務，只怕我言語太直，你會不會動氣？」

「這叫甚麼話？你我的交情，那怕你就責備我不是，我也要聽你的。」

「既然如此，我就老實說了，你那位令嬡，大家都說她厲害得很，可有這話？」

「有的。」郁四點點頭，「我也在防她。」

「至親骨肉，時時刻刻要防備，那就苦了。打開天窗說亮話，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為來為去，為兩個錢。我勸你不如趁此機會分家。女兒也得一份，叫她不必再想東想西，豈不爽快嗎？」

「嗯，嗯！」郁四慢慢點頭道：「這倒也是個辦法。你再說，你總還有話。」

「分家也有個分法。」胡雪巖說，「我先要問你，你自己總也有過打算？」

「我那裏有甚麼打算？阿虎一死，我的心冰涼，恨不得出家做和尚！他們怎麼說，怎麼好，反正我都丟開了，隨他們去搞。不過，」郁四頓了一頓，顯得有些激動，「小和尚一來，聽說了他的情形。我心裏才高興了些。今天，你路遠迢迢抽出功夫來看我，想想這個世界上也還有些好東西。說句實話，到現在我才稍微有點做人的樂趣。」

這才真的是肺腑之言，胡雪巖覺得很安慰，也越覺得要替他盡心，「四哥，」他說，「承蒙你看得起我，我倒不能不多事了，索性變得深些。府上的事，要通盤籌劃，麻煩雖多，不能怕事，挺一挺胸，咬一咬牙，把它一起理清楚了，好不好？」

「好啊！」郁四很興奮的回答，他自己也盤算過家務，但越想越頭痛，始終鼓不起勇氣來清理這一團亂絲，現在聽胡雪巖這樣說法，先就如釋重負，心裏好過得多。

「那末，一樣樣地談。我先請問，你衙門裏的差使，將來怎麼樣處置？」

戶書是世襲的差使，因為手中有一本將全縣田地業主、座落、畝數、賦額記載得明明白白的「魚鱗冊」，這就是世世代代吃著不窮的衣食飯碗。如果阿虎不死，自然歸他承襲父職，現在膝下無子，即令將來有後，要把兒子教養成人，是二三十年後的事。渺焉無憑，作不得那樣不切實際的打算，所以郁四曾經一度想辭差——這是絕少有的事，通常總是有親子則親子承襲，否則就收個螟蛉子，甚至高價頂讓，改姓承襲。此刻當然已不作辭差打算，但究竟應該如何處理？郁四卻一時不得主意。

遇見胡雪巖，他就懶得去傷腦筋了，直截了當地搖搖頭：「我不曉得。」

「好，我再請問第二件。」胡雪巖說，「你那令媳，你又如何替她打算？」

「這件事我最為難！」郁四放下煙槍，矍然而起，「你想想，今年才十九歲，又沒有兒子。怎麼守法？」

「她自己的意思呢？」

「她當然要守。」

「守節是越守越難。儘有守到四十出頭出了毛病的！四哥，我說句老實話，我們又不是啥書香門第，不妨看開些，再說，為兒子掙座貞節牌坊，還有點意思，沒有兒子，沒有希望，守不守得住，且不去說它，就算守著了一座貞節牌坊，有啥味道？」

「你說得透澈。我主意定了，還是勸她嫁的好，有合適的人，我把她當女兒嫁出去，好好陪嫁。不過，」郁四皺眉又說，「萬一她一定要守，怎麼辦？」

這當然只好成全她的志向，為她在族中選一個姪兒過繼為子，然而將來又如何呢？有郁四在自然沒有話說，倘或三年五載以後，郁四撒手歸西，則孤兒寡婦，難保不受人欺凌。

這些難處，胡雪巖早就替他想到了，「憑四哥你在外頭的面子，百年以後，不怕沒有人照應府上。不過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們自己族裏耍出花樣，外人就很難說話了。」胡雪巖先這樣把癥結點明，然後才替他劃策。

胡雪巖的想法，如果阿虎嫂願意守節，應該有個在郁四身後可以照料她的人，這個人就是未來的當家。郁四得找一個年輕、能幹而最要緊的是忠厚的人，收為義子，改姓為郁，不必頂他的香煙，只是繼承他的世襲差使。此人受恩所須報答於郁四的，就是將來照應阿虎嫂母子，以及阿七可能為郁四生下的小兒女。

這是面面俱到的辦法，郁四完全同意。難題是這個可以「託孤」的人，不容易找，在戶房中，郁四雖有些得力的幫手，但不是年齡太長，早已生兒育女，不可能做人家的螟蛉，便是雖有本事，人品不佳，有郁四在，不敢出甚麼花樣，郁四一死，必定難制，託以孤兒寡婦，會變成羊落虎口。

「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好在這事也不急，你慢慢留心好了。」

忽然，郁四很興奮地欲有所言，但剛抬起身子，便又頹然倒下，搖搖頭自語：「不行！不行！」

胡雪巖倒有些困惑，想想自己的辦法，沒有甚麼行不通的，隨即問道：「怎麼說不行？」

「我倒想到一個人。」郁四慢吞吞地說：「只怕你不肯。」

這一說胡雪巖才明白就裏，「大概你是看中了世龍？」他問。

「不錯。」郁四說，「他是你得力的人，你沒法放手的。」

「這倒是實話。不過你的事也要緊，果真世龍自己願意，我也不便反對。」

「那再談吧！」郁四怕他為難，自己收篷，顧而言他，「你再說說看，我分家的事怎麼樣？」

「女兒原是分不著的，不過傢俬是你所掙，你願意怎麼樣用，誰也管不著你。我的意思，你先提出一筆來給女兒，也是你們做父女一場！」

話說得很含蓄，意思是這一來可以絕了阿蘭姐覬覦娘家之心，省去多少是非。郁四本來當局者迷，一直以為女兒是一番孝心，現在才有些明白，覺得此舉是必要的，所以連連點頭：「我分一百畝田，提兩萬現銀給她。也要把話說明白，教他們夫婦拿良心出來。」

說到這樣的話，胡雪巖不便接口，停了一下說：「此外你應該作三股派，阿虎嫂如果一定要守，自然該得一股，阿七將來會有兒女，也該得一股，另外一股留在你自己手裏，慢慢再說——有這一股在手裏，大家都會孝順你，千萬不要分光！還有一層，等分好了，一定要稟請官府立案，以絕後患。」

「這我懂！我都依你的話做。現在，」郁四很吃力地說，「只怕阿七心裏還在怪我。」

「這是免不了的。」胡雪巖有意隱瞞阿七對陳世龍的那段情，而且還說了一句假話，「阿七其實還念著你的好處。你就算看在我的面上，委屈些！回頭阿七要發牢騷，那怕給你難看，四哥，你都要忍一忍。」

「她是那樣子的脾氣，我不跟她計較。」郁四說道：「照你的意思，等下我要跟她見面，在那裏？」

「等世龍回來再說。此刻你先過足了癮，回頭好有精神應付阿七。」

「應付」是句雙關語，郁四會心一笑，聽他的話，抽足了鴉片，靜待好事成雙。

郁四也不知他葫蘆裏賣的甚麼藥？心裏懸念而好奇，但不能不沉著處之，微微一笑，拋開阿七，問起胡雪巖自己的事。

這就有得好談了。胡雪巖與尤五之間的秘密，特別是關於小刀會的內幕，他在陳世龍面前都是守口如瓶，而對郁四卻無須隱瞞。並頭低語，聲音低到僅僅只有兩個人聽得見，郁四一面打著煙泡，一面側耳靜聽，覺得驚心動魄，對胡雪巖更加另眼相看了。

「想不到你有這一番經歷！」聽完了他說，「說得我都恨不能像你這樣去闖闖碼頭。」

見他受了鼓舞，胡雪巖正好趁機勸他，「四哥，這幾年是一重劫運、驚天動地的日子，我不相信在劫難逃這句話，只覺得一個人要出頭，就在這個當口。人生在世，吃飽穿暖，糊裏糊塗過一生，到閉眼的那一刻，想想當初，說不定會懊悔到這世界上來一遭，這就沒啥意思了！」

「是啊。」郁四答道，「人死留名，豹死留皮，總要做件把別人做不到的事，生前死後，有人提起來，翹一翹大拇指，說一聲『某人有種』，這才是不辱沒爺娘！」

聽這語氣，胡雪巖想起從嵇鶴齡那裏聽來的一句成語，脫口說道：『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四哥，你果有此心，眼前倒有個機會，可以做一番事業。」

「噢！你說。」

「你們湖州辦團練，聽說趙景賢是個角色，你如果能夠幫他辦好了，保境安民，大家提起你來，都要翹大拇指了。」

郁四不響，只是雙眼眨得厲害，眨了半天，忽然拋下煙槍，坐起身來說：「你說得對！要人要錢，我盡我的力量。不過我不便自己湊上門去。倒不是要他來請教我，是怕人說我高攀，想擠到紳士堆裏，自抬身價。」

「這也不是這麼說法。守土之責，人人有分！」胡雪巖略停一停說，「我來安排，叫王大老爺來跟趙景賢說，那樣，四哥你面子上也過得去了。」

「好！你去辦，我只聽你的招呼就是。」說著，他下了匟床，關照聚成的人備飯，興致極好，迥不是以前那種垂頭喪氣的頹唐之態。

剛剛拿起酒杯，陳世龍趕到，衝胡雪巖點了點頭，坐下來一起吃飯。郁四知道他是安排好了，只不知道他是如何安排？跟阿七見了面，自己該說些甚麼？心裏癢癢地卻不便問，那酒就吃得似乎沒啥味道。

「少喝兩杯！」胡雪巖說，「回頭再吃。」

郁四聽這話，便喝乾了酒，教人拿飯來吃。吃完，一個人坐在旁邊喝茶，靜候胡雪巖行動。

「我們走吧！」

「慢點。」郁四到底不能緘默，「到那裏？」

「到大經絲行。」胡雪巖說，「我請阿七來碰頭，你躲在我後房聽，說甚麼你都不必開口！等我一叫，你再出來。」

「出來以後怎麼樣？」

「那——」胡雪巖笑道：「你們兩個人的事，我怎麼知道？」

這句皮裏陽秋的諧語，表示接下來就是重圓破鏡，復諧好事。郁四聽了當然興奮，急著要走。

三個人一起出了聚成錢莊，卻分兩路，郁四跟胡雪巖到大經，陳世龍別有去處——他第一次受計所辦的是「調虎離山」，趕到老張那裏，報告胡雪巖已到湖州，說跟郁四有要緊話在大經商談，不便讓黃儀知道，囑咐老張夫婦，借商談陳世龍的親事為名，把他邀到家，把杯談心，務必絆著他的身子。這樣做的用意，就因為阿七要到大經來，怕跟黃儀遇到，彼此不便。

敲開阿七家的門，她是詫異多於一切，瞪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只說了句：「是你！」

「是我。」陳世龍平靜地說，「無事不登三寶殿！」

「有事？哼！」阿七冷笑：「你是卑鄙小人，良心叫狗吃掉了！」

「怎麼好端端罵人？」

「為甚麼不罵你！」阿七一個指頭，戳到他額上，使勁往後一撳，指甲切入肉裏，立刻便是一個紅印。

「不要動手動腳！」陳世龍說，「胡先生從杭州來了，他叫我來請你過去，有話跟你談。」

「你還想來騙人，真正良心喪盡了。你自己躲我，還不要緊。你叫黃儀來打我的主意，拿我送禮，討他的好！」阿七越說越氣，大聲罵道：「你替我滾！我不要看你。」

這一說，陳世龍想起那天的光景，忍不住縱聲大笑。

「你還笑！有啥好笑？」

「我笑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差點眼睛都被戳瞎。」

「咦！」阿七秋波亂轉，困惑地問：「難道他還好意思把這樁『有面了』的事告訴你聽？」

「他怎麼會告訴我？我在間壁樓梯下面張望，親眼看到的。」陳世龍又說，「阿七，你想想，我怎麼會捉弄你？我們是熟人，而況你又有私房錢叫我替你放息，我捉弄了你，不怕你跟我逼債？」

聽這一說，阿七有些發窘，破顏一笑，故意這樣說道：「對！我就賴你欠我的錢，不聽我的話，我就去替你『賣朝報』！」

「好了，好了！」陳世龍問：「你要不要換件衣服？如果不換，我們此刻就走。」

「真的胡老闆要見我？」阿七答非所問地：「他有啥話要跟我談。」

「我不曉得，不過，我告訴你，他現在鴻運當頭，照顧到那個，那個就有好處。你聽我的話，跟我走！」陳世龍把她打量了一番，雖是家常打扮，風韻自勝，便又說道：「這樣也蠻漂亮，不要換衣服了。」

阿七聽他的話，囑咐了她所用的那個愛打瞌盹的小大姐當心門戶，跟著陳世龍出門，巷口雇一頂小轎，一直抬到大經絲行。

「越來越年輕了！」胡雪巖迎著她，便先灌了句米湯，接著取出一個外國貨的鏨銀粉鏡——是特地叫陳世龍向阿珠借來的，「沒啥好東西。郁四嫂，千里鵝毛一點心，你將就著用。」

「多謝胡老闆，不過，你的稱呼，不敢當。」

「不是這話。不管你跟郁四哥生甚麼閒氣，我總當你郁四嫂！」

「我那裏高攀得上他們郁家？胡老闆，多承你抬舉我，實在對不起，要教你罵一聲『不識抬舉』了！」

聽她的口風甚緊，胡雪巖不敢造次，一面請她落座，一面向陳世龍使個眼色，暗示他避開。

「那末，我走了！」陳世龍說，「阿七，明朝會！」

「慢點。」胡雪巖故意問一句：「你到那裏去？是不是阿珠在等你？」

這還用思索？當然是實實在在地答應一個：「是！」

「將來又是個怕老婆的傢伙！」胡雪巖望著陳世龍的背影，輕輕說了句，偷眼看阿七的臉上，是爽然若失的神情，便知自己這番做作不錯。要先把陳世龍的影子從她心裏抹乾淨，再來為郁四拉攏，事情就容易了。

「胡老闆！」阿七定定神問道，「不曉得你有啥話要跟我說？請吩咐！」

「吩咐二字不敢當。郁四嫂！說句實話，我這趟是專程來看郁四哥的，這麼一把年紀，沒有了一個獨養兒子，你想想可憐不可憐？」

阿七在恨郁四，想答一句「可憐不足惜」！話到口邊，覺得刻薄，便忍住了點一點頭。

「阿虎我沒有見過，他為人怎麼樣？」

「郁家這位大少爺，憑良心說，總算是難得的好人。」阿七答道，「不比他那個姊姊，眼睛長在額頭上。」

「是啊，我聽說你跟郁家大小姐不和，有沒有這話？」

「這話，胡老闆你說對了一半，是她跟我不和！」阿七憤憤地說，「她老子聽了寶貝女兒的話，要跟我分手。分就分，我也不在乎他！」

「唉！郁四哥糊塗到了極點！」胡雪巖擺出為她大不平的神態，責備郁四，「你跟了他，算是委屈的，他怎麼得福不知？我先當是你要跟他分手，原來是他自己糊塗，這我非好好說他幾句不可！」

「那裏是我要跟他分開？」阿七上當了，極力辯白，「我從來都沒有起過這樣的心思。都是他自己，一心還想弄兩個年輕的，人老心不老，不曉得在交甚麼墓庫運！」

「好！」胡雪巖翹著大拇指說，「郁四嫂，我倒真還看不出，你一片真心，都在郁四哥身上。」

「哼，有啥用？」阿七黯然搖頭，「好人做不得！教人寒心。」

「那也不必。人，總要往寬處去想——」

「是啊！」阿七搶著說道，「我就是這樣想。心思不要太窄，難道『死了殺豬屠，只吃帶毛豬』？我說句不怕難為情的話，離了郁家，還怕找不著男人？到後來倒看看，究竟是他吃虧，還是我吃虧？」

這番挾槍帶棒，不成章法的話，看似豁達，其實是擺脫不掉郁四的影子，胡雪巖覺得自己的成績不錯，把她真正的心意探清楚，便已有了一半的把握了。

於是他借話搭話地說：「自然是郁四哥吃虧。拿眼前來說，孤苦伶仃，一夜到天亮，睜著眼睛想兒子，那是甚麼味道？」

地不響，息了一會才說了句：「自作自受！」

「他是自作自受。不過，你也一樣吃虧！」

「這——」阿七大搖其頭，「我沒有啥吃虧。」

「你怎麼不吃虧？」胡雪巖問道，「你今年二十幾？」

「我——」阿七遲疑了一下，老實答道，「二十七。」

「女人像朵花，二十三、四歲，就是花到盛時，一上了你現在這年紀，老得就快了。」胡雪巖說，「你想想看，你頂好的那幾年，給了郁四哥，結果到頭一場空，豈不是吃了虧了？」

聽他這一說，阿七發楞。這番道理，自己從沒有想過，現在讓他一點破，越想越有理，也越想越委屈，不由得就嘆了口氣。

到此地步，胡雪巖不響了，好整以暇地取了個綠皮紅心的「搶柿」慢慢削著皮，靜等阿七發作。

「胡老闆，我想想實在冤枉！人不是生來就下賤的，說實話，跟郁老頭的時候，我真是有心從良。那曉得你要做好人，人家偏偏不許你做！」說到這裏，阿七一生委屈，似乎都集中在一起爆發開來，顯得異常激動，「就是胡老闆你說的，我一生頂好的幾歲給了他，他聽了女兒的話，硬逼我分手，他這樣子沒良心，那就不要怪我，我也要撕撕他的臉皮。」

「噢！」胡雪巖很沉著的問：「你怎麼撕法呢？」

「我啊——，」阿七毅然決然地說了出來，「我做我的『老行當』，我還要頂他的姓，門口掛塊姓郁的牌子，教人家好尋得著。」

這倒也厲害！果然如此，郁四的台就坍了。「阿七，」胡雪巖說，「人總不要走到絕路上去——」

「是他逼得我這樣子的。」阿七搶著分辯。

「你這個念頭是剛剛起的。是不是！」

「是的。」阿七已完全在胡雪巖擺佈之下，有甚麼，說甚麼：「多虧你胡老闆提醒我，想想真是一口冤氣不出。」

「那就變成是我挑撥是非了。阿七，你要替你想想。」

「對不起！」阿七滿臉歉疚，「這件事我不能不這麼做。請你胡老闆體諒我！」

「你無非想出口氣。我另外替你想出氣的辦法，好不好？」

阿七想了想答道：「那末，胡老闆你先說說看！」她緊接著又聲明，「這不是我主意已經改過，說不說在你，答應不答應在我。」

「當然。」胡雪巖說，「不要說你那口冤氣不出，就是我旁邊看著的人，心裏也不服氣。無論如何要叫你有面子，爭一口氣——有面子就是爭氣，這話對不對？」

阿七並不覺得他的話對，但也不明白錯在何處？只含含糊糊地答道：「你先說來看！」

「我想叫郁四哥替你賠個罪。怎麼樣？」

「賠罪？」阿七茫然地問道：「怎麼賠法？」

「你說要怎麼賠？」胡雪巖說，「總不見得要『吃講茶』吧！」

「吃講茶」是江湖道上的規矩，有啥「難過」，當面「叫開」，像這種家務事，從沒有吃講茶的規矩。但此外阿七也想不出如何叫郁四賠罪，只睜大了一雙黑多白少的眼睛，望青胡雪巖發怔。

「阿七，甚麼賠罪不賠罪，都是假的，一個人的感情才是真的。只要郁四哥把真心給了你，也就差不多了！」

阿七一方面覺得他這話不無道理，另一方面又覺得他這話或有深意。兩個念頭加在一起，得要好好想一想，所以雙手按在膝上，低頭垂眼，只見睫毛不住閃動，那副嫻靜的姿態，看起來著實動人。

她還在細細思量，胡雪巖卻說得圈子兜得太遠，自己都有些不耐煩，決定揭破謎底，略想一想，他說：「郁四嫂，其實你這口冤氣也算出過了，你剛才左一個『沒良心』，右一個『老糊塗』，罵得狗血噴頭，人家一句口也不開，等於向你賠了罪，你也可以消消氣了。」

這一說，把阿七說得莫名其妙，好半晌才說：「我是『皇帝背後罵昏君』，他人又不在這裏，怎麼聽得見？」

「那個說不在這裏？」胡雪巖敲敲板壁：「郁四哥，你可以出來了，再來跟郁四嫂說兩句好話！」

「噢！」郁四應聲掀簾，略帶窘色，先叫一聲：「阿七！」

阿七這時才會過意來，「冤家」相見，先就有氣，扭轉身來就走。那知道門外早有埋伏——陳世龍說到張家是假話，一直等在門外，這時笑嘻嘻地說道：「你走不得！一走，郁四叔『跪算盤』、『頂油燈』的把戲，都看不到了。」

於是又是一氣，「你好！」她瞪著眼說，「你也跟他串通了來作弄我！」

「是，是！」陳世龍高拱雙手，一揖到地，「是我錯，你不要生氣。」

這一下搞得阿七無計可施！當前的局面，軟硬兩難，走是走不脫，理又不願理郁四，只有回轉身坐了下來，把個頭偏向窗外，繃緊了臉不說話。

「阿七！」郁四開口了，「算我不對——」

「本來就是你不對！」阿七倏地轉過身來搶白。

「是，是！」郁四也學陳世龍，一味遷就，「是我不對，統統是我不對。好了，事情過去了，不必再打攪人家胡老闆，我們走！」

「走？走到那裏去？」

「你說嘛！到我那裏，還是到你那裏？」

「到你那裏？哼，」阿七冷笑道，「你們郁府上是『高門檻』，我那裏跨得進去？」

說到這樣酸溜溜的話，那就只是磨功夫的事了，胡雪巖向陳世龍拋個眼色，站起身說：「好了！用不著我們在這裏討厭了！你們先談幾句，等下我送你們入洞房。」

「啥個洞房不洞房？」阿七也起身相攔，「胡老闆你不要走，我們要把話說說清楚，沒有這樣便當的事！」

「我不走！我就在對面房裏。」胡雪巖說，「你們自己先談，談得攏頂好，談不攏招呼我一聲我就來。郁四嫂你放心，我幫你。」

這個承諾又是一條無形的繩子，把阿七捆得更加動彈不得，除了依舊數落郁四「沒良心」、「老糊塗」以外，只提出一個條件：要郁四從今以後，不准女兒上門。

這如何辦得到？不管郁四如何軟語商量，阿七只是不允。於是非請胡雪巖來調停不可了。

聽完究竟，胡雪巖笑著向郁四說：「這是有意難難你。郁四嫂是講道理的人。」

這個手法叫做「金鐘罩」，一句話把阿七罩住，人家恭維她「講道理」，她總不能說「我不講道理」，非要郁四父女繼絕往來不可，因此，這時候又板著臉不響了。

「我現在才曉得，郁四嫂氣的不是你，」胡雪巖這樣對郁四說，「是氣你大小姐。這也難怪郁四嫂，換了我也要氣！想想也實在委屈，照道理，當然要你有個交代，不過說來說去一家人，難道真的要逼你不認女兒？就是你肯，郁四嫂也不肯落這樣一個不賢的名聲在外面。這就是山東的俗話：『一塊豆腐掉在灰堆裏，彈不得了！』真正有苦說不出！」

這幾句話，直抉阿七心底的衷曲，自己有些感覺，苦於說不出口，現在聽胡雪巖替她說了出來，那一份令人震慄的痛快，以及天底下畢竟還有個知道自己的心的知遇之感，夾雜在一起，就如一盞熱醋潑在心頭，竟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一路哭，一路數落，但已不是吵架，完全是訴怨。郁四雖覺得有些尷尬，心裏卻是一塊石頭落地，知道大事已定。心情閒豫，應付自然從容，也不說話，只從袖中抽出一方手帕遞了過去，讓她好擦眼淚。

擦濕了一方手帕，收住了眼淚，阿七心裏感激遠多於怨恨，感激的是胡雪巖，站起來福了福：「胡老爺多謝你！費了你好半天的精神。」接著轉過臉去向郁四說道：「好走了，麻煩人家胡老闆好些功夫，還要賴在這裏！」

「走，走！」郁四一迭連聲的回答，「我先問你，到那裏？」

「還到那裏？自然是回家。」

「對，對！回家，回家！」郁四轉身看著胡雪巖，彷彿千言萬語難開口，最後說了這樣一句：「我們明天再談。」

一場雷雨，化作春風，胡雪巖心裏異常舒暢，微微笑著，送他們出門。走到店堂，迎面遇著黃儀，胡雪巖和他都有意外之感，不由得便站住了腳。

「黃先生！」阿七泰然無事，揚一揚招呼，「明朝會。」說著還回眸一笑，洋洋得意的走了。

※※※

湖州之行，三天之內，胡雪巖替自己辦了兩件要緊事。第一件是約妥了黃儀，隨他到杭州去辦筆墨——黃儀改變了心意，一則想到外面去闖闖，二則是覺得跟了胡雪巖這樣的東家，十分夠味，當然也知道這位東家不會薄待，所以薪水酬勞等等，根本不談。

第二件是進一步贏得了郁四的友誼。郁四自從跟阿七言歸於好，他的頹唐老態，一掃而空，不再談衙門裏辭差的話，家務也不勞胡雪巖再費心，表示自己可以打點精神來料理。胡雪巖要頭寸周轉，除了已經撥付的那一筆以外，另外又調動了五萬兩銀子，讓他帶走。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為你這樣的朋友，傾家蕩產也值得。況且，我相信你一定有辦法。」他這樣對胡雪巖說：「你要頭寸，只要早點告訴我，我一定替你調齊。」

有了郁四的十萬銀子和他的那句話，胡雪巖又是雄心萬丈了。他目前最困難的，就是頭寸，在上海堆棧裏的絲，擱煞了他的大部分本錢，阜康錢莊的生意，做得極其熱鬧，已成「大同行」中的「金字招牌」之一，但唯其如此，決不能露絲毫捉襟見時的窘態，而海運局方面，正當新舊交替之際，虧空只能補，不能拉。在這青黃不接的當口，胡雪巖一度想把那批絲，殺價賣掉，雖仍有盈餘，但已有限，費心費力的結果，變成幾乎白忙一場，自是於心不甘，同時也不肯錯過這個機會。左右為難之下，有郁四的這一臂之力，幫忙幫得大了。

「四哥！」他興奮地說，「只要你相信我，我包你這筆款子的利息，比放給那個都來得划算。我已經看準了，這十萬銀子，我還要『撲』到洋莊上去。前兩天我在杭州得到消息，兩江總督怡大人，要對洋人不客氣了，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一抓住必發大財。不過，機會來了，別人不曉得，我曉得，別人看不準，我看得準。這就是人家做生意，做不過我的地方。」

說了半天是甚麼機會呢？兩江總督怡良，郁四倒是曉得的，他是當權的恭親王的老丈人，也算是皇親國戚，如果有甚麼大舉措，朝廷一定會支持他，然而對洋人是如何不客氣？「莫非，」他遲疑地問，「又要跟洋人開仗？」

「那是不會的——」

胡雪巖說，他聽到的消息是，因為兩件事，兩江總督怡良對洋人深為不滿，第一，小刀會的劉麗川，有洋人自租界接濟軍火糧食，這是「助逆」而不是「助順」，就算實際上對劉麗川沒有甚麼幫助，朝廷亦難容忍，而況對劉麗川確為一大助力。

第二是從上海失守以後，「夷稅」也就是按值百抽五計算的關稅，洋人藉口虞亂影響，商務停頓，至今不肯繳納。商務受影響自是難免，如說完全停頓，則是欺人之談。洋商繳納關稅，全靠各國領事代為約束，現在有意不繳，無奈其何！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不跟洋人做生意。

「租界上的事，官府管不到，再說不跟洋商做生意，難道把銷洋莊的貨色，拋到黃浦江裏？這自然是辦不到的，所以，再退一步說，只有一個辦法，這個辦法也很厲害，內地的絲茶兩項，不准運入租界。這是官府辦得到的事。」

「我懂了！還是你原來的辦法，」郁四點點頭說，「那樣子一來，絲茶兩項存貨的行情，一定大漲。這倒是好主意！」

「自然是好生意。」胡雪巖說，「絲我有了，而且現在也不是時候，收不到貨，茶葉上面，大有腦筋可動，官府做事慢，趁告示沒有出來以前，我還來得及辦貨。此外，我還想開一爿當鋪，開一家藥店，阜康也想在上海設分號——」

「老胡，」郁四打斷他的話，「我說一句，怕不中聽，不過我聲明在先，決不是我有啥別的心思，無非提醒你，事情還是你去做，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

「四哥，我們的交情，你這番表白是多餘的。」

話雖多餘，不能不先交代，這就是江湖上的「過節」，其實就是郁四以下要說的話，也近乎多餘，他勸胡雪巖說，一個人本事再大，精力有限，頭緒太多，必有照顧不到的地方。而且他的生意，互相關聯，牽一髮而動全身，一垮下來，不可收拾。不如暫時收斂，穩紮穩打。

這番話語重心長，見得郁四的關切，但胡雪巖自己何嘗不知道？其間的利害關係，他遠比郁四瞭解得更透澈，不過他自己足以應付得了，那一處出了毛病，該如何急救？也曾細細策劃過，有恃無恐，所以我行我素。只是郁四說到這樣的話，休戚相關，雖不能聽，亦不宜辯，因而不斷點頭，表示接受。

接受不是一句空話可以敷衍的，而郁四有大批本錢投在自己名下，也得替他顧慮。胡雪巖的思考向來寬闊而周密，心裏在想郁四的話，可有言外之意？卻是不能不問清楚的。

「四哥，你的話十分實在。當鋪、藥店，我決定死了心，暫且丟下。不過，我要請問一句，四哥一定要跟我說實話。」

「你這話也是多餘的。」郁四答道，「我幾時跟你說過假話？」

「是的，是的，我曉得。」胡雪巖連連點頭，「不過，我怕我或者有啥看不到的地方，要請四哥指點。你看，我們在上海的那批絲，是不是現在脫手比較好？」

「嗐！」郁四的神色和聲音，大似遺憾，「你完全弄錯我的意思了！你當我不放心我投在你那裏的本錢，決不是！我早就說過了，我相信你，生意你去做，我不過問。」

「四哥是相信我，結果弄得『鴨屎臭』，叫我怎麼對四哥交代？」

「不要交代！要啥交代？做生意有虧有蝕，沒話可說！只有『開口自己人，獨吃自己人』的才是『鴨屎臭』，你不是那種人。再說一句，就算你要存心吃我，我也情願，這話不是我現在說，你問阿七。」說著便連聲喊著：「阿七，阿七！胡老闆有話問你。」

阿七在打點送胡雪巖的土儀，正忙得不可開支，但聽說是胡雪巖有話問，還是抽出身子來了。

「我昨天晚上跟你談到上海的那批絲，我是怎麼跟你說的？」郁四問。

「你說，那批絲上的本錢，你只當賭銅鈿輸掉了。賺了，你不結帳，蝕了，你也睡得著覺。」

聽這樣一說，胡雪巖既感激，又不安，聽郁四的口氣，大有把那筆本錢奉送之意，這無論如何是受之有愧的。但此時無需急著表白，朋友相交不在一日，郁四果有此心，自己倒要爭個面子，將來叫他大大地出個意外。

於是他說：「四哥你這樣說，我的膽就大了。人生難得遇著知己，趁這時候我不好好去闖一闖，也太對不起自己了。」

在這一刻，胡雪巖又有了新的主意，但決定等那批絲脫手以後，把郁四名下應得的一份，替他在上海買租界上的地皮。

這是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細細想去，第一，不受炮火的影響，各地逃難到上海租界的人，一定會越來越多，市面當然要興旺，第二，朝廷對洋人不歡迎，但既然訂了商約，洋人要來，不歡迎也辦不到。「五口通商」只有上海這個碼頭最熱鬧，一旦洪楊戰敗，逃難的人會相攜還鄉，但做生意的人，是不會走的。所以，趁現在把上海租界裏那些無甚入息，地價便宜的葦塘空地買下來，將來一定會大發其財。不過，這是五年、十年以後，如果有閒錢無甚用處，不妨買了擺在那裏，像自己現在這樣，急需頭寸周轉，就不必去打這個主意。

「老胡！」郁四見他沉吟不語，便即問道：「你在想啥？」

「還不是動生意上的腦筋。」說了這一句，胡雪巖才想起郁四勸他的話，自然不宜再出花樣，因而自己搖著手說：「不談，不談。是空想！」

「不要去多想了！我們吃酒，談點有趣的事。」

趣事甚多，胡雪巖講了七姑奶奶逛堂子的笑話，把阿七聽得出了神。郁四也覺得新奇，表示很想會一會這樣一個「奇女子」。

「那容易得很！」胡雪巖說，「只要你抽得出空，我陪你走一遭，尤家兄妹一定也會覺得你很對勁。」

「真的，」阿七接口向郁四說，「你也該到外頭走走，見見世面。年紀一大把，樂得看開些，吃吃喝喝，四處八方去逛逛，讓我也開開眼界。」

這番慫恿把郁四說動了心，平生足跡不出里門，外面是怎麼樣的一個花花世界，只聽人說，未曾目睹，到底是樁憾事，如果能帶著阿七去走一走，會一會江湖上的朋友，也是暮年一大樂事。只是怎麼能抽得出身。

因此，他又想到衙門裏的差使，要找個替手這件大事，「老胡，」他毫不考慮地問了出來，「上次我跟你談過的，想叫小和尚來當差，你可曾問過他？」

「還不曾問。」胡雪巖心想，陳世龍大概不會願意，而且有阿七在，陳世龍也實在不宜過分接近郁家，再為自己打算，也難放手，所以索性再加一句：「我想不問也罷。我看他十之八九不肯！」

「那就算了。」郁四惘惘地說，「我另外物色。」

這兩句對答，使得阿七深為注意，在過去，如果談到陳世龍，她立刻會插嘴來問，但自從有了那兩番私晤，傾訴心曲的經歷，變得「做賊心虛」，在郁四面前，處處要避嫌疑，所以當時不敢搭腔，過後才找個機會，悄悄問胡雪巖是怎麼回事？

胡雪巖也正要這樣一個單獨相處的機會，好問她一個明白，因而說明其事以後，緊接著便是這樣一句：「郁四嫂，我有句話，不曉得能不能問？問了怕你不高興，不問，我心裏總不安穩。真正不知道該怎麼辦？」

阿七是很聰明、也很爽蕩的人，微微紅著臉說：「我曉得你要問的是啥？那件事我做錯了。不過當時並不曉得做錯。」

「這話怎麼說？」胡雪巖覺得她的話，很有意味，「是你跟郁四哥講和以後，才曉得自己錯了？」

「是的！」阿七羞澀地一笑，別具嫵媚之姿，「想想還是老頭子好，樣樣依我，換了別人，要我樣樣依他，這在我，也是辦不到的。」

胡雪巖覺得以她的脾氣和出身，還有句話提出來也不算太唐突，所以接著又問：「那麼你去看世龍之前，是怎麼個想法？」

一聽這話，阿七有些緊張：「小和尚把我的話，都告訴你了？」

這下胡雪巖倒要考慮了，看阿七的神氣，是不願意讓第三者曉得她的秘密，如果為了叫她心裏好過，大可否認。只是這一來，就不會瞭解她對陳世龍到底是怎麼一種感情？想一想，還是要說實話。

於是他點一點頭，清清楚楚地答道：「源源本本地告訴我了。」

阿七大為忸怩，「這個死東西！」她不滿地罵，「跟他鬧著玩的，他竟當真的了！真不要臉！」

這是掩飾之詞，胡雪巖打破沙鍋問到底，又刺她一句：「你說鬧著玩，也鬧得太厲害了，居然還尋上門去，如果讓阿珠曉得了，吃起醋來，你豈不是造孽？」

「那也要怪他自己不好。」阿七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處，「無論如何香火之情總有的。那時候我心裏一天到晚發慌，靜不下來，只望有個人陪我談談。他連這一點都不肯，我氣不過，特為跟他囉嗦，叫他的日子也不好過！」說著，她得意地笑了。

這翻話照胡雪巖的判斷，有十分之七可靠，不可靠的是她始終不承認對陳世龍動過心！然而事過境遷可以不去管它，只談以後好了。

「以後呢？」他問，「你怎麼樣看待陳世龍？」

「有啥怎麼樣？」阿七說得很坦率，「我死心塌地跟了老頭子，他也要討親了，還有啥話說？」

於是胡雪巖也沒話說了，神色輕鬆，大可放心。

「胡老闆，」阿七出了難題給他來回答，「張家阿珠這樣的人品，你怎麼捨得放手？」

「這話，」胡雪巖想了想答道，「說來你不會相信，只當我賣膏藥、說大話。不過我自己曉得，我做這件事就像我勸郁四哥把你接回來一樣，是蠻得意的。」

「得意點啥？」阿七有意報復，「剛開的一朵鮮花，便宜了小和尚。你倒不懊悔！」

「要說懊悔，」胡雪巖也有意跟她開玩笑，「我懊悔不該勸郁四哥把你接回來，我自己要了你好了——大不了像黃儀一樣，至多討一場沒趣。」

阿七笑了，「好樣不學，學他！」接著，神色一正，「胡老闆，我規規矩矩問你一句話。」

「好！我規規矩矩聽。」

「你太太兇不兇？」

「你問她作啥？」胡雪巖笑道：「是不是要替我做媒？」

「對！不然何必問？」

「那麼，你打說來聽聽，是怎麼樣一個人？」

「人是比我勝過十倍，不過命也比我苦。」阿七說道，「是個小孤孀。」

接著，阿七便誇讚這個「小孤孀」的品貌，胡雪巖被她說得心思有些活動了，試探著問道：「她家裏怎麼樣？守不住改嫁，夫家娘家都要答應，麻煩很多。」

「麻煩是有一點，不過也沒有料理不好的。」阿七說道，「她夫家沒有人。倒是娘家，有個不成材的叔叔，還有個小兄弟，如果娶了她，這個小兄弟要帶在身邊。」

「那倒也無所謂。」胡雪巖沉吟著，好半天不作聲。

「胡老闆，」阿七慫恿著說，「你湖州也常要來的，有個門口在這裏，一切方便，而且，說人品真正是又漂亮、又賢慧！要不要看看？」

「那好啊！怎麼個看法，總不是媒婆領了來吧？」

「當然不能這麼看。」阿七想了想說，「這樣吧，明天一早我邀她到北門天聖寺燒香，你在那裏等，見了裝作不認識我，不要打招呼。我也不跟她說破，這樣子沒有顧忌，你就看得清楚了。」

「也好！準定這麼辦。」

到了第二天，胡雪巖找陳世龍陪著，到了北門天聖寺，先燒香，後求籤，籤上是這樣一首詩：

暮雲千里亂吳峰，落葉微聞遠寺鐘；

目盡長江秋草外，美人何處採芙蓉？

胡雪巖看不懂這首詩，只看籤是「中平」，解釋也不見得高明，便一笑置之，跟陳世龍寺前寺後，閒步隨喜。

陳世龍卻有些奇怪，只聽胡雪巖說要到天聖寺走走，未說是何用意？他這樣的一個大忙人，為何忽發雅興，來遊古剎。先是心裏打算，他既不說，自己也不必問，但等到了天聖寺，自然明白，這時看不出名堂，就忍不住要問了。

「胡先生，你是不是等甚麼人？還是——」

「對！我正是等人。跟你說了吧！」

一說經過，陳世龍笑道：「喔。我曉得了！」他說，「一定是何家的那個小孤孀，不錯！阿七的眼光不錯，不過，這個媒做得成，做不成，就很難說了。」

「原來你也曉得。」胡雪巖頗有意外之感，「來，我們到那裏坐一坐。」

兩人在廟門口一家點心攤子上坐了下來，一面吃湯圓，一面談何家的小孤孀。據陳世龍說，此人頗有艷名，自從居孀以後，很有些人打她的主意，但夫家還好說話，娘家有個胞叔，十分難，所以好事一直不諧。

「無非是多要幾兩銀子。」胡雪巖問，「有甚麼難的？」

「那傢伙嫖賭吃著，一應俱全，那個跟他做了親戚，三天兩頭上門來囉嗦，就吃不消了。」

「這倒不必怕他。」胡雪巖又問，「她娘家姓啥？」

「娘家姓劉。他叔叔叫劉三才，人家把他的名字改了一個字，叫做劉不才。由這上頭，胡先生就可以曉得他的為人了。」

「總有點用處吧！」

「用處是有點的。不過沒有人敢用他。這個人太滑、太靠不住。」

「不管它！你倒說來我聽聽，劉不才有何用處？」

「他能說會道，風花雪月，無不精通，是做篾片的好材料。」陳世龍接著又用警告的語氣說，「就是銀錢不能經他的手。說句笑話，他老子死了，如果買棺材的錢經他的手，他都會先用了再說。」

胡雪巖笑了，「有這樣的人？」是不甚相信的語氣。

「就有這樣的人！」陳世龍特為舉證：「我跟他在賭場裏常常碰頭，諸如此類的事，見得多了。」

胡雪巖點點頭，拋開陳世龍的話，管自己轉念頭。他心裏在想，篾片有篾片的用處——幫閒的人，官場中叫清客，遇著紈褲子弟便叫篾片，好似竹簍子一樣，沒有竹筐片，就擰不起空架子。自己也要幾個篾片，幫著交際應酬。如果劉不才本心還不壞，只是好拆爛污，倒不妨動動腦筋，收服了他做個幫手。

「來了，來了！」陳世龍突然拉著他的衣服，輕輕說道。

胡雪巖定定神，抬頭望去，這一望，心裏立刻便是異樣的味道。何家的小寡婦是個「黑裏俏」，除了皮膚以外，無可批評。腰肢極細，走幾步路，如鳳擺楊柳，卻又不像風塵中人的有意做作，而是天然嬝娜。她下了轎子，扶著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一步一步的走過點心攤子。胡雪巖的臉便隨著她轉，一直轉到背脊朝陳世龍為止。

陳世龍已會過了帳，悄悄的拉了他一把，兩個人跟著又進了山門。阿七是早就看到了他們的，此時落後一步，微微轉近身來搖一搖手。

「她甚麼意思？」胡雪巖問。

「大概是關照不是靠得太近。」

聽這一說，胡雪巖便站住了腳，儘自盯著她的背影看。從頭到腳，一身玄色，頭上簪一朵穿孝的白絨花，顯得格外觸目。

「胡先生，」陳世龍輕聲問道：「怎麼樣？」

「就是皮膚黑一點。」

「有名的『黑芙蓉』嘛！」陳世龍說。

「怎麼叫黑芙蓉？只聽說過黑牡丹。」

「她的名字就叫芙蓉。」

「芙蓉！」胡雪巖偏著頭，皺著眉想，「好像甚麼地方聽說過個名字？」

就這樣不斷唸著「芙蓉、芙蓉」，皺眉苦思，到底起起來了。

「原來在這裏！」他把剛才求的那張籤，拿給陳世龍看。

「巧了！」陳世龍極感興趣的笑著，「看起來是前世註定的姻緣。」

「不見得！『美人何處採芙蓉』，是採不到的意思。」胡雪巖搖搖頭，大為怏怏之意。

陳世龍從未見過他有這樣患得患失、近乎沮喪的神情，心裏有些好笑。但隨即想到，胡雪巖對芙蓉，可說是一見鍾情，無論如何得把她「採」來供養，才是報答之道。

「再進去看看！」胡雪巖說。

「胡先生，你一個人去好了，她有點認識我的，見面不大方便，我先避開為妙。」

等陳世龍一走，胡雪巖一個在大殿前面那隻高可及人的大香爐旁邊，七上八下想心裏，又想闖進殿去細看一看，又怕不依阿七的暗示，會把好事搞壞，左思右想只是打不定主意，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幾萬銀子上落的生意，都是當機立斷，毫無悔尤，偏偏這麼點事會大為作難！

辰光就這樣空耗著，耗到阿七和芙蓉出殿，他不能再沒行動了，「嗐！」他自己對自己不滿，這有甚麼大不了的！成也罷，不成也罷，何必看得那樣認真？這一轉念，猶豫和怯意一掃而空，同時也把阿七的約定和暗示，都拋到九霄雲外，踏著從容瀟灑的步子迎了上去，清清朗朗地喊一聲：「郁四嫂！」

既然叫出來了，阿七不能不理，裝出略如驚喜的神態說道：「啊，胡老闆，是你！怎麼有空？來燒香，還是啥？」

「偶然路過，進來逛一逛。」胡雪巖一面說，一面打量芙蓉。她那雙眼睛很活，但也很靜，在初見胡雪巖，視線飛快地一繞之後，一直垂著眼皮，看著地下。

阿七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胡雪巖自己要出頭，索性彰明較著替他們拉攏，讓他自己來顯顯本事，倒省了許多心。於是她說：「胡老闆，我要敲你的竹槓，好好請一請我們——」

一說到「我們」兩字，芙蓉便推一推她的手埋怨：「你這個人！那裏有這樣子的？」

「怕啥！」阿七一副理直氣壯的態度，「胡老闆又不是外人，是我們老頭子的要好弟兄！」

「正是這話。這位——」胡雪巖微笑著說：「這位小姐，不必見外！」

「喔，」阿七趁機說道，「胡老闆，我來引見，這是我的小姊妹，娘家姓劉，夫家姓何，小名叫芙蓉。你叫她名字好了。」

聽這番介紹，芙蓉只是皺眉，胡雪巖不知道她因何不滿，不敢魯莽，「沒有這個道理！至少該尊稱一聲小姐。」說著作了個揖，「芙蓉小姐！」

「不敢當。」芙蓉帶著羞意，還了禮，接著轉臉對阿七說：「我先走一步了！」

「你不要掃我的興！」阿七一把拉住她，「我老早想到白衣庵去吃素齋，難得今天湊巧，又有人做東道，又有人陪我。」

芙蓉不響，自是默許了。胡雪巖便一迭連聲地說：「好，好！我做個小東。不過白衣庵在那裏？在它那裏吃素齋是怎麼個規矩？我都不知道。」

「我知道！」阿七接口答說，「不過，胡老闆，這個東道倒不是小東道！白衣庵的素菜，湖州有名的，吃一頓齋，緣簿上總要寫五兩銀子才夠面子。」

「只要你吃得中意，五兩銀子算啥？」胡雪巖避開一步問道：「轎子可是在山門外？」

「已經打發走了。胡老闆，拜託你到山門口去雇兩頂，白衣庵在西門城腳下，轎伕都知道的。」

胡雪巖答應著，搶步先行，等阿七和芙蓉一出山門口，轎子已經傾倒轎槓在等著了。

但事情起了變化，芙蓉原已默許了的，突然變卦，說她的小兄弟在發燒，甚不放心，一定要回家。阿七自然不肯，無奈芙蓉的主意也很堅決。眾目睽睽之下，不便拖拖拉拉地爭持，於是胡雪巖反幫著她勸阿七，說不必勉強，改天還有相敘的機會。

「那裏還有相敘的機會？」等芙蓉坐上轎子回家，阿七這樣埋怨胡雪巖，「我關照你不要叫我，你不聽！好好一頭姻緣，讓你自己攪散了！」

此時此地，不宜細談此事，胡雪巖自己認錯：「都怪我不好。回家去說。」

一回到家，說郁四到沂園「孵混堂」去了。好在通家之好，不避形跡，阿七便留胡雪巖吃午飯，談芙蓉的事。

「我已經露口風給她了，雖然沒有指出人來，不過你一露面，也就很清楚了。」阿七又說：「她跟我的交情很夠，等我慢慢來說，一定可以成功。那曉得你心這麼急？現在事情弄僵了！」

「也不見得。」胡雪巖說，「也許是她心裏有數，所以不好意思。你不妨去探探她的口氣看！」

「當然！總不能就此算數。不過，很難！」阿七搖搖頭說，「我懂她的脾氣。」

「她的脾氣怎麼樣？」

「她也是很爽快的人，一肯就肯，說不肯就不肯。」

「我倒不相信！」胡雪巖心想，本來也還無所謂，照現在看，非要把芙蓉弄到手不可！不然傳出去便成了一個話柄。

不過這一趟是無論如何來不及了！且等年下有空，好好來動一番腦筋。心裏存了這麼個主意，便暫且拋開了芙蓉，自去知府衙門訪楊、秦兩位老夫子辭行，準備再住一天就帶著黃儀回杭州。

「來一趟不容易，何妨多住幾天。」郁四挽留他說，「你不是要在上海打局面，我有幾個南潯的朋友，不可不交。」

這一說胡雪巖心思活動了。他一直想到南潯去一趟，因為做洋莊的絲商，南潯最多，一則應該聯絡一氣，以便對付洋人，再則洋莊方面還有許多奧妙，非局外人所知，他們也不肯隨便透露，現在有郁四介紹，正好叨教。

於是他欣然答道：「好的！我就多留兩天。」

「兩天？」郁四慢吞吞地答道：「也夠了。不過，我這兩天衙門裏有事，不能陪你，我另外找個人陪你去，就同我去一樣。」

「好的。甚麼時候動身？」

「隨便你。明天一早動身好了。晚上我把陪你去的人找來，你們先見一見面。」

那人是郁四手下的一個幫手，沉默寡言，但人頭極熟，交遊極廣。他姓劉，單名一個權字，原是南潯人。南潯劉家是大族，劉權以同族的關係，包收南潯劉家的錢糧。以這樣的關係，陪著胡雪巖同行引路，可說是最適當的人選。

「你那一天回湖州？」郁四問道，「我們把它說定規！」

「我想兩天功夫總夠了。」

「明天，後天，好！你準定大後天回來，我有事要請個客，你一定要趕到。」

「一定！」胡雪巖毫不遲疑地應承。

「那就拜託你了。」郁四向劉權說，「老劉，你曉得的，胡老闆是王大老爺的好朋友。」

這是指點劉權，要把胡雪巖的這種特殊關係說出去，好增加聲勢，果然，「不怕官，只怕管」，就因為王有齡的關係，胡雪巖在南潯的兩天，極受優禮，到第三天東道主還挽留，胡雪巖因為郁四有事請客，不能失約，堅辭而回。

早晨上船，過午到湖州，陳世龍在碼頭迎接，告訴他說，郁四在沂園等他。

「好，我正要淴個浴。」

「我也曉得胡先生一定要淴浴。」陳世龍把手裏的包裹一揚，「我把胡先生的乾淨小褂褲、襪子都帶來了。」

這雖是一件小事，顯得陳世龍肯在自己身上用心，胡雪巖相當高興。一路談著南潯的情形，走到沂園。跟郁四見面招呼過，隨即解衣磅礡，一洗征塵，頓覺滿身輕快，加以此行極其順利，所以精神抖擻，特別顯得有勁。

談了好些在南潯的經過，看看天色將晚，胡雪巖便問：「四哥，你今天請那個？是啥事？」

「很客氣的一位客人。」郁四說著，便向放在軟榻前面的胡雪巖的那雙鞋子，看了一眼。

胡雪巖是極機警的人，立刻便說：「我這雙鞋子走過長路，不大乾淨，恐怕在生客面前，不大好看吧！」

「自己人說老實話，是不大光鮮。不要緊，」郁四叫過跑堂來說，「你到我那裏去一趟，跟四奶奶說，把我新做的那件寧綢襯絨袍子，直貢呢馬褂拿來。另外再帶一雙新鞋子。」

「何必？」胡雪巖說，「你新做的袍子怎麼拿來我穿？我的這身衣服也還有八成新，叫他們刷刷乾淨，也還可以將就。鞋子也不必去拿，回頭走出去現買一雙好了。」

郁四沒有理他，揮揮手示意跑堂照辦，然後才說：「你也太見外了，套把衣服算得了甚麼？還要客氣！」

聽這一說，胡雪巖還能有何表示？丟開此事，談到他預備第二天就回杭州。郁四還要留他，胡雪巖不肯，兩人翻覆爭執，沒有結果，而跑堂的已把衣服取來了。

「走吧！」郁四說，「時間不早了。你到底那天動身，回頭再說。」

「慢點！」胡雪巖看著那雙雙樑緞鞋和一身新衣服，摸著臉說，「要剃個頭才好，不知道辰光夠不夠？」

「夠，夠！你儘管剃！」

於是喚了個剃頭擔子來，胡雪巖剃頭修臉，重新打過辮子，才穿上新袍新鞋，裏裏外外，煥然一新，跑堂的打趣說道：「胡老爺像個新郎倌！」

「我呢？」郁四接口問道：「你看我像不像個『大冰老爺』？」

郁四也是上下簇新，喜氣洋洋，很像個吃喜酒的冰人。

跑堂的還不曾接口，又出現了一個衣帽鮮潔，像個賀客樣的人，那是陳世龍。胡雪巖不覺詫異，「你怎麼又來了？」他問，「是找我有話說？」

陳世龍笑笑不響，只看著郁四。於是郁四說道：「我請客也有他一個。走吧！」

第十八章

走了沂園，坐上轎子，陳世龍吩咐了一個地名，是胡雪巖所不曾聽說過的，只覺得曲曲折折，穿過好幾條長巷，到了一處已近城腳，相當冷僻的地方，下轎一看，是一座很整齊的石庫房子，黑漆雙扉洞開，一直望到大廳，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再細看時，簷前掛著宮燈，廳內燒著紅燭，似是有何喜慶的模樣。

「這是那裏？」胡雪巖問。

「是我的房子。」

「喔！」胡雪巖靈機一動，「四哥，莫非今朝是你的生日？怎麼不先告訴我！」

郁四微笑著點點頭說：「你進去看了就知道了。」

走到裏面一看，有楊、秦兩位老夫子，黃儀、老張，還有胡雪巖所認識的錢莊裏的朋友，看見他們進來，一齊拱手，連稱「恭喜」。胡雪巖只當是給郁四道賀，與己無干，悄悄退到一邊去打量這所房子的格局，心裏盤算，倘或地方夠寬敞，風水也不錯，倒不妨跟郁四談談，或買或典，在湖州安個家。

這一打量發現了怪事，正中披了紅桌圍的條桌上，紅燭雙輝，有喜慶是不錯，但做壽該有「糕桃燭麵」，供的應該是壽頭壽腦的「南極仙翁」，現在不但看不到壽桃壽麵，而且供的是一幅五色緙絲的「和合二仙」。這不是做壽，是娶親嫁女兒的喜事。

「咦！」胡雪巖摸著後腦說：「真正『丈二金剛摸不著頭』！怎麼回事？」

這一問引得哄堂大笑，笑聲中出現一位堂客，是阿珠的娘，梳得極光的頭，簪著紅花，身上是緞襖羅裙。胡雪巖從未見她如此盛裝過，不由得又楞住了。

「胡先生！」阿珠的娘笑道：「恭喜，恭喜！」

胡雪巖恍然大悟，回身以歉意的聲音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原來各位剛才是跟我道喜。我倒失禮了！」說著，連連拱手。

這一來又引得大家發笑。胡雪巖倒又發覺一樁疑問，一把拉住郁四問道：「郁四嫂呢？」

「大概在裏頭陪新人。」

「對了！」阿珠的娘笑得異常愉悅，「真正好人才！胡先生，你好福氣，還不快來看？」

於是一擁而進，都要來看胡雪巖的新寵。而他本人反倒腳步趑趄了，心想，世人有這種怪事，自己娶妾，別人都知道，就是本人被瞞在鼓裏！現在既已揭曉，總也得問問清楚，不然言語之間接不上頭，豈不是處處要鬧笑話。於是，他落後兩步，拉住陳世龍說：「到底怎麼回事？你先告訴我。」

「四叔都說好了，就請胡先生做現成的新郎倌。」

這兩句話要言不煩，胡雪巖完全明白了，今天的局面，是郁四一手的經營，勸自己到南潯去走一趟，原是「調虎離山」，好趁這兩天的辰光辦喜事。雖說他在湖州很夠面子，時間到底太匆促，好比喝杯茶的功夫要拿生米煮成熟飯，近乎不可思議。劉不才又是個很難惹的傢伙，郁四能在短短兩天之內，讓他就範，大概威脅利誘，軟硬齊來，不知花了多少氣力！

轉念到此，胡雪巖不由得想到了「盛情可感」這句話，錢是小事，難得的是他的這片心、這番力！交朋友交到這樣，實在有些味道了。

「嗨！」郁四回身喊道，「你怎麼回事？」

這一喊才讓胡雪巖警省，抬眼望去，恰好看到珠翠滿頭的阿七，紅裙紅襖，濃妝艷抹，從東首一間屋裏，喜氣洋洋地迎了出來。

郁四這時候特別高興，先拿阿七打趣，「唷！」他將她上下一看：「你倒像煞個新娘子！」

阿七不理他，衝著胡雪巖改口喊做：「胡大哥！」她得意地問道：「你怎麼謝我？」

「承情之至！」胡雪巖拱手說，「我早晚一爐香，祝你早生貴子。」

這是善頌善禱，阿七越發笑容滿面，接著便以居停主人的身份，招待賓客，一個個都應酬到，顯得八面玲瓏，而郁四卻有些不耐煩了。

「好了，好了！」他攔著她說，「辦正經要緊。請出來見禮吧！」

娶妾見禮，照規矩只是向主人主母磕頭，主母不在，只有主人，胡雪巖覺得此舉大可不必。無奈賀客們眾口一詞，禮不可廢，把他強按在正中太師椅上。然後只見東首那道門簾掀開，阿七權充伴娘，把芙蓉扶了出來，向上磕了個頭，輕輕喊了聲：「老爺！」

芙蓉忸怩，胡雪巖也覺得忸怩，賀客們則大為高興，尤其是楊、秦兩位老夫子，評頭品足，毫無顧忌。阿珠的娘便來解圍，連聲催促，邀客入席。

喜筵只有一席，設在廳上，都是男客，猜拳行令，鬧到二更天方散。賀客告辭，只郁四和陳世龍留了下來。

「到裏面去吧！」郁四說，「看看你的新居，是阿七一手料理的，不曉得中不中你的意？」說著，他拉著胡雪巖就走。

「慢點，慢點！」胡雪巖說，「四哥，你這麼費心，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一共替我墊了多少？」

「這時候算甚麼帳？明天再說。」

「好，明天再說。不過，有件事我不明白。」胡雪巖問：「她那個叔叔呢？」

「你是說劉不才？」郁四略停一下說道，「你想，他怎麼好意思來？」

姪女兒與人做妾，做叔叔的自不好意思來吃喜酒。胡雪巖心想，照此看來，劉不才倒還是一個要臉面的人。

「不過今天不來，遲早要上門的。這個人有點麻煩，明天我再跟你談。」

胡雪巖本想把他預備收服劉不才做個幫手的話，說給郁四聽，但郁四不容他如此從容、一迭連聲地催著，便只好先丟開「叔叔」，去看他的「姪女兒」。

一踏進新房，看得眼都花了，觸目是一片大紅大綠，裱得雪亮的房間裏，傢俱器物，床帳衾褥，無不全新，當然，在他感覺中，最新的是芙蓉那個人！

新人正由阿珠的娘和阿七陪著吃飯，聽見腳步聲響，她先就站了起來，有些手足無措似地。胡雪巖也覺得不無僵窘之感，只連聲說道：「請坐，請坐！你們吃你們的。我看看！」

藉故搭訕，看到壁上懸著一幅紅綾裱的虎皮箋，是黃儀寫的字，胡雪巖腹中墨水不多，但這幅字，卻能讀得斷句，因為是他熟悉的一首詩——籤上的那首詩，只最後一句改了兩個字，原來是「美人何處採芙蓉」，黃儀卻寫成「美人江上採芙蓉」。

胡雪巖笑了，回頭看到陳世龍，他也笑了。顯然的，這是他跟黃儀兩個人搞的把戲。

別人卻不明白，不知他們笑些甚麼？阿七最性急，首先追問，陳世龍便將胡雪巖的如何求籤，又如何因「何處」二字而失望的故事，笑著講了一遍。

大家都感覺這件事很有趣，特別是芙蓉本人，一面聽，一面不斷抬起頭來看一看，每一看便如流光閃電般，那眼神在胡雪巖覺得異常明亮。

「那就沒有話說了！」阿七對芙蓉說，「你天生該姓胡！」

「是啊，真正姻緣前定。」郁四也說，「我從沒有辦過這樣順利的事。」

「話雖如此，到底是兩位的成全。借花獻佛，我敬四哥四嫂一杯酒。」

阿珠的娘手快，聽胡雪巖這一說，已把兩杯酒遞了過來，一杯給她，一杯給郁四。

「慢來，慢來！不是這樣。」阿七用指揮的語氣說，「你們索性也坐了下來再說。」

於是阿七親自安排席次，上首兩位，胡雪巖和芙蓉，阿珠的娘和陳世龍東西相對，然後她和郁四說：「老頭子，我們坐下首，做主人。」

大家都坐定了，只有芙蓉畏畏縮縮，彷彿怕禮節僭越，不敢跟「老爺」並坐似地，胡雪巖就毫不遲疑地伸手一拉，芙蓉才紅著臉坐了下來。

「你們先吃交杯盞，再雙雙謝媒——。」

由這裏開始，阿七想出花樣來鬧，笑聲不斷，她自己也醉了。胡雪巖酒吃得不少，但心裏很清楚，怕阿七醉後出醜，萬一跟陳世龍說幾句不三不四的話，那就是無可彌補的憾事，所以不斷跟阿珠的娘使眼色，要他們勸阻。

「好了！我們也該散散了，讓新人早早安置。」阿珠的娘說到這裏，回頭看了看便問：「咦！世龍呢？」

陳世龍見機，早已逃席溜走。胡雪巖心裏有些著急，怕她一追問，正好惹得阿七注意，便趕緊亂以他語：「郁四嫂酒喝得不少，先扶她躺一躺吧！」

一句話未完，阿七張口就吐，狼藉滿地，把簇新的洞房，搞得一塌糊塗，氣得郁四連連嘆氣。自然，胡雪巖不會介意，芙蓉更是慇勤，忘卻羞澀矜持，也顧不得一身盛裝，親自下手照料，同時指揮新用的一名女僕和她自己帶來的一個小大姐，收拾殘局。

等嘔吐過後，阿七的酒便醒了，老大過意下去，連聲道歉。郁四又罵她「現世」，旁人再夾在中間勸解，倒顯得異常熱鬧。

亂過一陣，賀客紛紛告辭，芙蓉送到中門，胡雪巖送出大門，在郁四上轎以前，執著他的手說：「四哥，這一來你倒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湖州怕還要住幾天了。」

郁四笑笑不響，陳世龍卻接上了話，「胡先生！」他說，「如果杭州有事要辦，我去跑一趟。」

「對呀！」阿珠的娘說，「儘管叫世龍去！」

「等我想一想，明天再說。」

回進門來親自關了大門，走進大廳，喜燭猶在，紅艷艷的光暈閃耀著，給胡雪巖帶來了夢幻似的感覺。「真正像做夢！」他自語著，在一張新椅子上坐了下來，看著扶手，識得那木料，在廣東名叫「酸枝」，樣子也是廣式，在杭州地方要覓這樣一堂新傢俱，都不容易，何況是在湖州？見得郁四花的心血，真正可感。

由郁四想到阿七，再想到老張和他的妻兒女婿，還有黃儀和衙門裏的兩位老夫子，最後想到這天的場面，胡雪巖十分激動——世界上實在是好人多，壞人少，只看今天，就可明白，不但成全自己的好事，而且為了讓自己有一番意外的驚喜，事先還花了許多心血「調虎離山」。這完全是感情，不是從利害關係生出來的勢利。

正想得出神，咀嚼得有味，聽見有人輕輕喊道：「老爺！」

轉臉一看是芙蓉，正捧了一盞蓋碗茶來，她已卸了晚妝，唇紅齒白，梳個又光又黑的新樣宮髻，這時含羞帶笑地站在胡雪巖面前，那雙眼中蕩漾著別樣深情，使得胡雪巖從心底泛起從未經驗過的興奮，嚥了兩口唾沫，潤濕了乾燥的喉嚨，方能開口答話。

「謝謝！」他一隻手接過茶碗，一隻手捏住她的左臂。

「索性在外面坐一坐再進去吧！」芙蓉說，「我薰了一爐香在那裏，氣味怕還沒有散盡。」

「郁四嫂真有趣。」胡雪巖問道：「你們是很熟的人？」

「認識不過兩年，從她嫁了郁四爺，有一次應酬——」芙蓉笑笑不說下去了。

「怎麼呢？」胡雪巖奇怪，「又是鬧了甚麼笑話？」

「不是鬧笑話。」芙蓉語聲從容地答道，「那天別人都不大跟她說話，想來是嫌她的出身。我不曉得她是甚麼人？只覺得她很爽朗，跟她談了好些時候。就此做成了好朋友。」

「原來如此！」胡雪巖很欣賞芙蓉的態度，同時又想到她剛才不嫌齷齪，親自照料嘔吐狼藉的阿七的情形，慶幸自己娶了個很賢慧的婦人。

這一轉念間，胡雪巖對芙蓉的想法不同了。在一個男人來說，妻妾之間的區別甚多，最主要的是「娶妻娶德，娶妾娶色」。胡雪巖看中芙蓉，也就是傾心於她的翦水雙瞳，柳腰一捻，此刻雖然矜持莊重，而那風流體態，依然能令人如燈蛾撲火般，甘死無悔。但是，光有這樣的想法，胡雪巖覺得可惜，就好比他錶鍊上所繫的那個英國金洋錢一樣，英鎊誠然比甚麼外國錢都來得貴重，但拿來當作錶墜，別緻有趣，比它本身的價值高得多。這樣，如果只當它一個可以折算多少銀子的外國錢來用，豈不是有點兒糟蹋了它？

要娶芙蓉這樣一個美妾，也還不算是太難的事，但有色又有德，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應該格外珍惜。這樣想著，他的心思又變過了，剛才是一味興奮，所想到的是「攜手入羅幃」，此刻是滿足的欣悅，如對名花，如品醇酒，要慢慢的欣賞。

看他未曾說話，只是一會兒眨眼，一會兒微笑，芙蓉很想知道，他想甚麼想得這麼有趣？然而陌生之感，到底還濃，只有盡自己的禮法。便試探著說道：「請到裏面去坐吧！」

「好！你先請。」

這樣客氣，越使她有拘束之感，退後一步說：「老爺先請！我還有事。」

她份內之事，就是盡一個主婦的責任，吹滅燭火，關上門窗，又到廚房裏去，檢點了一番，才回入「洞房」。

胡雪巖一個人在屋裏小飲——四碟小菜、一壺酒是早就預備在那裏的，把杯回想這天的經過，心裏有無數急待解答的疑問，所以看見她一進來就又忙忙碌碌地整理衾枕，便即說道：「芙蓉，你來！我們先談談。」

「嗯！好。」芙蓉走了過來，拉開椅子坐下，順手便把一碟火腿，換到他面前，接著又替他斟滿了酒。

他把酒杯遞到她唇邊，她喝了一口，又挾了一片火腿來，她也吃了。

「你曉不曉得我今天鬧個大笑話？」

這個開始很好，似乎一下子就變得很熟了，芙蓉以極感興趣和關切的眼色看著他，「怎麼呢？」她問。

「我跟郁老四一起進門，大家都說『恭喜』，我莫知莫覺，只當是郁老四做生日，大家是跟他道喜，你想想，世界上有這種事！」

芙蓉忍俊不禁，「噗」地一聲笑了出來，卻又趕緊抿著嘴。擺出正經樣子：「難道你自己事先一點都不知道？」

「一點都不知道。為了瞞著我，他們還特地把我弄到南潯去玩了一趟。」

「那——」芙蓉遲疑了一會，雙目炯炯地看著他問，「要我，不是你的意思？」

「那有這話！」胡雪巖趕緊分辯，「我是求之不得！」

芙蓉點點頭，神色和緩了，「我也不曾想到。」她低著頭說：「我實在有點怕！」

「怕甚麼？」

「怕我自己笨手笨腳，又不會說話，將來惹老太太、太太討厭。」

「那是決不會有的事！你千萬放心好了。」

得到這樣的保證，芙蓉立刻綻開了笑容，笑容很淡，但看起來卻很深——她是那種天生具有魔力的女人，不論怎麼一個淡淡的表情，受者都會得到極深的感受。

「我的情形，你大概總聽郁四嫂說過了。」胡雪巖問道，「她是怎麼說我？」

「話很多。」芙蓉把那許多話，凝成一句：「總之，勸我進你們胡府上的門。」

「那末你呢？樂意不樂意？」

這話在芙蓉似乎很難回答，好半晌，她垂著眼說：「我天生是這樣的命！」

話中帶著無限的淒楚，可知這句話後面隱藏著無限波折坎坷。胡雪巖憐惜之餘，不能不問，但又怕觸及她甚麼身世隱痛，不願多說。所以躊躇著不知如何啟齒？

一個念頭轉到她的親屬，立刻覺得有話可說了，「你不是有個兄弟嗎？」他問，「今天怎麼不見？」

「在我叔叔那裏。」芙蓉抬起頭來，很鄭重地，「我要先跟老爺說了，看老爺的意思，再來安排我兄弟。」

「我不曉得你預備怎麼安排？」胡雪巖說，「當初郁四嫂告訴過我，說你要帶在身邊。這是用不著問我的，你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將來教養成人，當然是我的責任！」

聽到最後一句，芙蓉的不斷眨動的眼中，終於滾出來兩顆晶瑩的淚珠，咬一咬嘴唇，強止住眼淚說：「我父母在陰世，也感激的。」

「不要這樣說！」胡雪巖順手取一塊手巾遞了給她，「不但你兄弟，就是你叔叔，我都想拉他一把，既然做了一家人，能照應一定要照應。日子一長，你就曉得我的脾氣了。」

「我曉得，我聽阿七姊說過。」芙蓉嘆口氣：「唉！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也聽說過，你的叔叔，外號叫做『劉不才』，這不要緊！別人不敢用，我敢用，就怕他沒有本事。」說到這裏，胡雪巖便急轉直下地加了一句：「你家是怎麼個情形，我一點都不曉得。」

芙蓉點點頭：「我當然要告訴你——。」

劉家也是生意人家，芙蓉的祖父開一家很大的藥材店，牌號叫做「劉敬德堂」。祖父有三個兒子，老大就是芙蓉的父親，老二早夭，老三便是劉不才。劉不才絕頂聰明，但從小就是個紈褲，芙蓉的父親是個極忠厚老實的人，無力管教小兄弟，又怕親友說他刻薄，便儘量供應劉不才揮霍。因此，劉敬德堂的生意雖做得很大，卻並不殷實。

不幸地，十年前出了一個極大的變故，芙蓉的父親到四川去採辦藥材，舟下三峽，在新灘遇險，船碎人亡，一船的貴重藥材，漂失無遺。劉不才趕到川中去料理後事，大少爺的脾氣，處處擺闊，光是僱人撈屍首，就花了好幾百銀子，結果屍首還是沒有撈到，便在當地做法事超度，又花了好些錢。

「你想想，我三叔這樣子的弄法，生意怎麼做得好？一年功夫不到，維護不下去了，人欠欠人清算下來，還差七千銀子。那時我三叔的脾氣還很硬，把店給了人家，房子、生財、存貨，一塌刮子折價一萬，找了三千銀子回來。」

三千銀子，下到一年就讓劉不才花得光光。於是，先是上當鋪，再是賣傢俱什物，當無可當、賣無可賣，就只好以貸借為生。「救急容易救窮難」，最後連借都沒處借了。

談到這裏，芙蓉搖搖頭，不再說下去，那不堪的光景，盡在不言，胡雪巖想了想問：「你娘呢？」

「娘早就死了——我兄弟是遺腹子，我娘是難產。」芙蓉又說，「到我十五歲那年，我三嬸也讓我三叔把她活活氣殺！我也不知道我三叔那裏學來的本事？家裏米缸，天天是空的，他倒是天天吃得醉醺醺回來，就靠我替人繡花，養我兄弟，想積幾兩銀子下來，將來好叫我兄弟有書讀，那曉得？妄想！」

「怎麼是妄想？」

「我三叔啊！」芙蓉是那種又好氣，又好笑，出於絕望的豁達的神情：「不管把錢藏在甚麼地方，他都能尋得著！真正是氣數。」

胡雪巖也失笑了，「這也是一種本事。」他說，「那樣下去也不是一回事。你怎麼辦呢？」

「就是這話囉！我想了又想，下定決心。」芙蓉略停一停，挺一挺胸說，「我十二歲的時候批過一張八字，說我天生偏房的命，如果不信，一定會剋夫家。所以我跟我三叔說，既然命該如此，不如把我賣掉，能夠弄個二三百兩銀子，重新幹本行，開個小藥店，帶著我兄弟過日子，將來也有個指望。你曉得我三叔怎麼說？」

胡雪巖對劉不才這樣的人，瞭如指掌，所好的就是虛面子，所以這樣答道：「他一定不肯，怕失臉面。」

「一點不錯！他說，我們這樣的人家，窮雖窮，底子是在的，那有把女兒與人做偏房的道理？別的好談，這一點萬萬辦不到。」芙蓉說，「我也就是在這一點上，看出我三叔還有出息。」

前後話鋒，不大相符，胡雪巖心中不無疑問，但亦不便打斷她的話去追問，只點點頭說：「以後呢？」

「以後就嫁了我死去的那個。」芙蓉黯然說道：「一年多功夫，果然，八字上的話應了！」

胡雪巖這才明白，她現在願意做人的偏房，是「認命」。但是，劉不才呢？可是依舊像從前那樣，郁四是用了甚麼手腕，才能使他就範？這些情形是趁此時問芙蓉，還是明天問郁四？

他正在這樣考慮，芙蓉卻又開口了，「有件事，我不甘心！」她說，「我前頭那個是死在時疫上。初起並不重，只要有點藿香正氣丸，諸葛行軍散這種極普通的藥，就可以保得住命，偏偏是在船上，又是半夜裏，連這些藥都弄不到。我常常在想，我家那爿藥店如果還開著，這些藥一定隨處都是，他出門我一定會塞些在他衣箱裏，那就不會要用的時候不湊手。應該不死偏偏死，我不甘心的就是這一點！」

胡雪巖不作聲。芙蓉的話對他是一種啟發，他需要好好盤算。就在這默然相對之中，只聽「卜」地一聲，抬眼看時，紅燭上好大的一個燈花爆了。

「時候不早了！」芙蓉柔聲問道：「你恐怕累了？」

「你也累了吧！」胡雪巖握著她的手，又捏一捏她的手臂，隔著紫緞的小裌襖，仍能清楚地感覺到，她臂上的肌肉很軟，卻非鬆弛無力，便又說道：「你不瘦嘛！」

芙蓉的眼珠靈活地一轉，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你喜歡瘦，還是喜歡胖？」

「不瘦也不胖，就像你這樣子。」

芙蓉不響，但臉上是欣慰的表情，「太太呢？」她問，「瘦還是胖？」

「原來跟你也差不多，生產以後就發胖了。」胡雪巖忽然提起一句要緊話：「你有孩子沒有？」

「沒有！」芙蓉又說，「算命的說，我命裏該有兩個兒子。」

聽得這話，胡雪巖相當高興，捧著她的臉說，「我也會看相，讓我細看一看。」

這樣四目相視，一點騰挪閃轉的餘地都沒有，芙蓉非常不慣，窘笑著奪去他的手，「沒有甚麼好看！」說著，她躲了開去。

「我問你的話，」胡雪巖攜著她的手，並坐在床沿上說，「那天你先答應去吃素齋，一出天聖寺的山門，怎麼又忽然變了卦？」

「我有點怕！」

「怕甚麼？」

芙蓉詭秘地笑了一下，儘自搖頭，不肯答話。

「說呀！」胡雪巖問道，「有甚麼不便出口的？」

遲疑了一下，她到底開了口：「我怕上你的當！」

「上甚麼當？」胡雪巖笑道：「莫非怕我在吃的東西裏面放毒藥？」

「倒不是怕你放毒藥，是怕你放迷魂藥！」說著，她自己笑了，隨即一扭身，伏在一床白緞繡春丹鳳朝陽花樣的夾被上，羞得抬不起頭來。

不管她這話是真是假，胡雪巖只覺得十分夠味，因而也伏身下去，吻著她的頸項頭髮，隨後雙腳一甩，把那雙簇新的雙樑緞鞋，甩得老遠。

第二天早晨，他睡到鐘打十點才起身，掀開帳子一看，芙蓉已經打扮得整整齊齊，正在收拾妝台。聽得帳鉤響動，她回過頭來，先是嬌羞地一笑，然後柔聲說道：「你不再睡一息？」

「不睡了！」胡雪巖赤著腳走下地來，「人逢喜事精神爽，還睡甚麼？」

「你看你！」芙蓉著急地說，「磚地上的寒氣，都從腳心鑽進去了，快上床去！」

說著，取了一件薄棉襖披在他身上，推著他在床沿上坐定，替他穿襪子、穿套褲、穿鞋，然後又拉著他站起身來，繫褲帶，穿長袍。

胡雪巖從來沒有這樣為人伺候過，心裏有種異樣的感受，「怪不得叫妾侍！」他不由得自語，「『侍』是這麼個解釋！」

「你在說啥？」芙蓉沒有聽清楚他的話，仰著臉問。

「我說我真的享福了！」胡雪巖又說，「我們談談正經！」

胡雪巖的「正經事」無其數，但與芙蓉相共的只有兩樁，也可以說，只有一樁，胡雪巖要安置她的一叔一弟。

「你兄弟名字叫啥？」

「我小弟是卯年生的，小名就叫小兔兒。」

「今天就去接了他來！你叔叔不會不放吧？」

胡雪巖人情透熟，君子小人的用心，無不深知，劉不才在此刻來說，還不能當他君子，所以胡雪巖以「小人之心」去猜度，怕他會把小兔兒當作奇貨，因而有些一問。

這一問還真是問對了，芙蓉頓有憂色，「說不定！」她委委屈屈地說，「我跟我三叔提過。他說，劉家的骨血，不便，不便——」

芙蓉不知如何措詞，臉脹得通紅，話說出來屈辱了自己，也屈辱了娘家。劉三才的話說得很難聽：「你說你命中註定要做偏房，自己情願，我也沒話說。郁四有勢力，我也搞不過他。不過小兔兒是我們劉家的骨血，你帶到姓胡的那裏，算啥名堂？你自己已經低三下四了，莫非叫你兄弟再去給人家做小跟班？」當時自己氣得要掉眼淚，但也無法去爭，原來打算慢慢再想辦法，此刻胡雪巖先提到，就不知道怎麼說了！

不便甚麼？胡雪巖的心思快，稍微想一想就明白，自然是名分上的事。那好辦！他說：「你們劉家的骨血，自然讓他姓劉。我現在算是姊夫資格，難道就不能管你的同胞骨肉？」

芙蓉怕是自己聽錯了，回想一遍，是聽得清清楚楚，有「姊夫」二字，驚喜感激之餘，卻仍有些不大相信，世界上沒有這樣的好事！

「還有啥難處？你說出來商量。」

這還有甚麼難處？就怕他的話靠不住！芙蓉在要緊關頭上不放鬆，特意問一句，「你說小兔兒叫你『姊夫』？」

「不叫我姊夫叫啥？難道也像你一樣，叫我老爺？」

芙蓉叫「老爺」是官稱，就是正室也如此叫法，身份的差別不顯，小兔兒就不能這麼叫，難得胡雪巖這等寬宏大量，體貼入微，芙蓉真個心滿意足，凝眸含笑，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翻衷情，讓胡雪巖發覺，自己的猜測，完全對了，「這一來，你叔叔該沒話說了吧！」他問。

「當然！」芙蓉的聲音很響亮，「我自己去接我小弟。」

胡雪巖先不答她這話，只說：「我想跟你叔叔見個面。你看是我去拜會他，還是請他到我們這裏來？」

「他怕不肯來，你暫時也不必理他。」芙蓉一大半是為胡雪巖打算，「我叔叔，說實在的，能避他還是避開他的好。」

「我倒問你，他對本行生意，到底怎麼樣？」

沒有料到他會提起這句話，而且意義也不明顯，芙蓉不知如何作答？細細想一想，才略略猜出他的意思，大概是要給她三叔薦到甚麼藥材行去做事。論本事倒還不差，就是銀錢上頭，不能教人放心，將來一定連累保人。然而人家既有這番好意，自己這面又是嫡親的叔叔，也不能說有機會不要，左恩右想，十分為難，就越發無話可答了。

「我是說他的本事。對本行是不是在行？」

「怎麼不在行？祖傳的行當，從小看也看會了。」芙蓉說到這裏，突生靈感，「老爺，」她說，「我倒有個主意，不曉得辦不辦得到？」

這個主意是這樣，劉不才手裏有幾張家傳的丸散膏丹的祕方，是根據明朝大內的「宮方」，加以斟酌損益而成，「劉敬德堂」的生意，一半要靠這幾張方子。生意「倒灶」，清算帳目時，還差七千銀子，有人提議拿這幾張祕方作價了清。劉不才卻是寧願不要店面和生財，要留著那幾張方子，當時他倒是「人窮志不窮」，對債主表示：「劉敬德堂從我手裏敗掉的，自然還要從我手裏恢復。將來『老店新開』，這幾張方子，我自己要用。」

「老店新開，看來是癡心妄想！」芙蓉說道，「小兔兒倚靠得著你，我也可以放心了。我三叔，照我看，除掉一樣吃鴉片，沒出息的事，都做絕了。我做姪女兒的，不管他怎麼對不起我，總沒有眼看他沒飯吃，不拉他一把的道理。不過，我也不敢請你替他想辦法，害你受累，豈不是變成我自討苦吃？所以我這樣在想，要勸他把那幾張祕方賣掉。從前有人出過七千銀子，現在不曉得能不能賣到一萬銀子？有一萬銀子，隨他去狂嫖爛賭，總也還有幾年好混，倘或他倒回心向善了，拿這一萬銀子做做生意，真個安分守己，省吃儉用，變得可以靠得住，那時候你也自然肯提拔他。這才真正是我們劉家祖上的陰功積德！」

聽她長篇大論說這一套，胡雪巖對芙蓉越發愛中生敬，因為她不但明白事理，而且秉性淳厚，再從她的話中，對劉不才又多了一番認識，此人不但有本事，也還有志氣，人雖爛污，只要不抽鴉片，就不是無藥可救。這樣轉著念頭，心中立刻作了個決定——他對自己的這個決定很興奮，但一切都要等與劉不才見了面，才能定局，此時還不宜對芙蓉細談實話。

「你的打算真不錯。那幾張祕方值不值一萬銀子，不去管它，只要他肯拿出來，我一定可以替他賣到這個價錢。這樣子，」胡雪巖說，「今天下午我們一道去看你三叔。你穿了紅裙子去好了！」

向來明媒正娶的正室，才有穿紅裙的資格，所以聽得胡雪巖這一說，芙蓉既感激又高興。雖然只有胡太太不在這裏，權且僭越，但總是有面子的事。

不過從而一想，又不免犯愁，天生是偏房的命，做了正室，便要剋夫。這條紅裙穿得穿不得？還得要請教算命先生才能決定。因此，她便不謝，只含含糊糊地點一點頭。

就在這時候，阿珠的娘和阿七不約同至，而且還有不約而同的一件事，都教人挑了食盒，送了菜和點心來。相見之下，自然有一番取笑，阿珠的娘還比較客氣，阿七則是肆無忌憚，連房幃燕好的話都問得出來，把芙蓉搞得其窘無比。

幸好又來了兩個男客，一個是郁四，一個是陳世龍，這才打斷了阿七的惡謔。

一桌吃過了午飯，男客和女客分做兩起，芙蓉拉著阿珠的娘和阿七去請教，那條紅裙穿得穿不得？胡雪巖邀了郁四在外面廳上坐，有話要談。

談的是劉不才。郁四也正感到這是樁未了之事——遊說芙蓉，是阿七建的功，何家早就表示過，願意放她自主，自然不會留難。劉不才那裏，郁四原預備讓他「開價」，只要不是太離譜，一定照辦，不想劉不才的話說得很硬氣：「窮雖窮，還不到賣姪女兒的地步。初嫁由父，再嫁由己，她願意做胡家的偏房，我沒話說。不過我也不想認胡家這門親戚。」

「這不像他平日的行為。也不知道他打的甚麼主意？」郁四又說，「事情總要料理清楚，留下個尾巴也討厭，我正要跟你商量，還是得想個辦法，送他一筆錢！」

「四哥，你費心得多了，這件事不必再勞你的神。芙蓉已經跟我仔細談過，」胡雪巖笑道，「他不想認我這門親，我卻非認他不可！」

「怎麼個認法？」陳世龍頗有童心，「劉不才難惹得很，我倒要看胡先生怎麼跟他打交道？」

「我要請你先替我去做個開路先鋒！」

於是他把芙蓉所談的情形，扼要談了些，又囑咐了陳世龍幾句話，讓他先去探路。

陳世龍打聽到了劉不才的住處，一逕就尋上門去，他跟嵇鶴齡一樣，也是租了一家式微世家的餘屋住，不過另外開了個門，敲了兩下，有個眉清目秀，但十分瘦的孩子來開門，轉著烏黑的一雙眼珠問道：「你找誰？」

陳世龍聽胡雪巖談過，猜想他必是芙蓉的弟弟，隨即說道；「小兔兒，你三叔呢？」

「在裏頭。」等陳世龍要踏進去，他卻堵著門不放，「你不要進來，先告訴我，你姓啥？」

「怎麼？」陳世龍答道，「你怕是我跟你三叔來討債的？不是，不是！我姓陳，送錢來給你三叔的。」

小兔兒有些將信將疑，但畢竟還是讓步了。陳世龍一進門就覺得香味撲鼻，不由得嚥了口唾沫，仔細辨一辨味道，是燉火腿的香味。

「這傢伙，真會享福！」

一句話未完，看見劉不才的影子，哼著戲踱了出來，身上穿一件舊湖縐棉襖。下面是黑洋縐紮腳褲，兩隻褲腳紮得極其挺括，顯得極有精神。

「小和尚！想不到是你。」

「劉三爺！特為來跟你老人家請安。」

過於謙恭，反成戲謔，劉不才便罵：「去你的，尋甚麼窮開心！」

「不是這話。」陳世龍答道，「從前叫你劉不才，如今不同了，你變成我的長輩，規矩不能不講。」

「咦！」劉不才眨著眼說，「我倒沒有想到，忽然爆出來的這麼個晚輩！是怎麼來的，你說來聽聽！」

「你跟我先生結成親戚，不就是我的長輩？」

劉不才楞了一下，換了副傲慢的神色：「我不曉得你的先生是那個？反正我最近沒有跟甚麼人結親，謙稱奉璧，蝸居也不足以容大駕，請！」說著將手向外一指，竟下了逐客令。

陳世龍有些發窘，但當然不能翻臉，在平時，翻臉就翻臉，也無所謂，此刻是奉命差遣，不能不忍一忍，同時還得想辦法讓劉三才取消逐客令。

於是他儘量裝出自然的笑容，「劉三爺，你真不夠朋友，燉著那麼好吃的東西，一個人享用，好意思？莫非，」他說，「你不想在賭場裏見面了？」

提到賭場，劉三才的氣焰一挫。彼此的交情雖不深，但輸了就顧不到體面、曾有兩三次向陳世龍伸手借過賭本，想起這點情分，也是話柄，他的臉板不成了。

「要怪你自己不知趣！『那壺水不開，偏提那一壺』，你曉得我討厭我那個姪女兒，你偏要拿她來觸我的心境，教人光火不光火？」

「好了，好了，說過算數。如果你留我吃飯，你出菜，我出酒。小兔兒，你來！」陳世龍摸出塊五六錢的碎銀子問道：「你會不會上街買東西？」

「你要買甚麼？」劉不才問。

「巷口那家酒店的『紹燒』我吃過，不壞，叫他們送兩斤來，把酒錢帶去給他。」說著，他把銀子塞到小兔兒子裏，「多下的送你買梨膏糖吃！」

「沒有要你破費的道理！」劉不才趕上來插在他跟小兔兒中間，一隻手到他姪兒手裏去奪銀子，一隻手又推陳世龍，彷彿不讓他給錢似地——這就像下館子搶著惠帳，只拉住了別人的不管用的左手一樣，完全是「障眼法」。

結果是那塊碎銀子到了劉不才手裏，卻叫小兔兒到酒店裏去賒帳。從這個行為上，陳世龍看透了他；骨頭硬不到那裏去！他跟芙蓉也決不會決裂。

「來，來！」劉不才的興致又很好了，把沙鍋蓋一揭，鼻子聞了兩下，得意的笑道：「『走得著，謝雙腳』，你的口福不壞！陳火腿全靠收拾得乾淨，整整搞了一上午，才把上面的毛鉗乾淨。」

「劉三爺！」陳世龍趁機說道，「你的陳火腿吃不光！我今天來拉攏一樁生意。」

「生意？」劉不才不信他，「怎麼找到我頭上？跟我有啥生意好談？」

「自然有！等下我再告訴你。」

等酒杯一端上手，陳世龍才道明來意，他說他有個朋友，預備在杭州開一家極大的藥店，知道「劉敬德堂」的名氣，也知道劉不才是行家，特地託他來探問一下，想邀劉不才合夥。

「合夥？怎麼合法？」劉不才搖著頭說，「別的事都好談，這件事談不攏，我那裏有股本？」

「你不是有幾張祖傳的藥方子？」

這話一說出口，劉不才的臉色頓時就很難看了，笑容盡斂，冷冷笑道：「原來是打我這個主意！怪道，我說世界上還有這樣子的好人，不嫌我窮，來邀我合夥！」

話和神色，都讓陳世龍忍不住心頭火發，「咦！」他也很不客氣地回敬：「怪道叫你劉不才！『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怎見得人家打你那幾張藥方的主意？你曉得人家是怎麼說？」

「且慢！」劉不才的態度變得受商量了，「我先問一聲，想跟我合夥的是那一個？是不是姓胡的？」

陳世龍很機警，趁機反問一句：「你見過我那位胡先生沒有？」

「從來不曾見過。」

「那我告訴你，」陳世龍既不說破，也不否認，「此人是個候補知縣，在官場中很紅，本人雖不出面，卻有好些差使跟他有關係。他要開藥店也不光是為了做生意，是存心濟世——」

「好了，好了！」劉不才不屑地，「『修合雖無人見，存心自有天知』，藥店裏掛的這副對子，是啥花樣，難道我還不知道？何必到我面前來賣這種膏藥？」

「不是我在你面前賣膏藥，人家這麼告訴我，我照本宣科，信不信在你！」

「閒話少說，他做生意也好，存心濟世也好，與我無關。如說要邀我合夥，看中我那幾張祖傳祕方，請他趁早少打主意。」

「你為來為去是怕方子落在人家手裏，你要曉得，人家並不要你的甚麼寶貝方子！」

「那——」劉不才愕然，不知這話從何說起了。

於是陳世龍轉述了合夥的辦法，劉不才的祖傳祕方，當然要用，可是不要求他把方子公開，將來開了藥店，請他以股東的身份在店裏坐鎮，這幾張方子上的藥，請他自己修合。「君臣佐使」是那幾味藥？分量多少？如何炮製？只有他自己知道，何慮祕方洩漏？

原來人家不是來圖謀自己的祕方，劉不才倒覺得剛才的態度，未免魯莽，因而歉意地點點頭：「這倒還可以談談！」

「我再告訴你，人家提出來的條件，合情合理，藥歸你去台，價錢由人家來定，你抽成頭。你的藥靈，銷得好，你的成頭就多，你的藥不靈，沒人要，那就對不起，請你帶了你的寶貝方子捲鋪蓋！」

「藥怎麼會不靈？尤其是一種『狗皮膏藥』明朝的一個皇帝，靠了它才生的太子，真正是無價之寶！」

「吹甚麼牛！」陳世龍笑道：「劉敬德堂的狗皮膏藥，那個不曉得，完全是騙人的東西！」

「這你就不懂了！老實告訴你，方子是真的，藥太貴重，而合起來交關麻煩，只好馬馬虎虎，效驗當然就差了。這且不去說它！」劉不才把腰挺一挺，雙手靠在桌上，湊近陳世龍，顯得相當認真地說：「這位老朋友說的話很上路，看起來決不是半吊子。他的辦法在我有益無損，可進可退，只要成頭談得攏，我就跟他合夥。」

「那末你說，你想怎麼抽法？」

「我先要問一句，價錢為啥要歸他定？應該大家商量商量。」

「這沒有商量的餘地，因為你想定得高，人家既然為了濟世，自然要定得低。」陳世龍覺得這話說得不好，便又補了一句：「再說，薄利多賣，生意才會好，竹槓把人家敲怕了，不上你的門，藥再好也無用。」

「這話也對。不過既然薄利，我的成頭要多抽些。」

陳世龍也很精明，「既然是薄利多賣，你名下的也不會少，怎麼說要多抽？」接著他又自下轉語，「不過，這都好商量，等你們碰了頭，當面再談，一定會談得很投機。」

劉不才點點頭，用手抓著一塊火腿腳爪在嘴裏啃，同時一雙眼珠骨碌碌地轉著，見得他在心裏有極周詳的盤算，陳世龍也不催他答話，只是冷眼旁觀，看他的神態，打自己的主意。

「就這樣了！」劉不才把火腿骨頭一丟，使勁擦著手說：「我決定交這個人！小和尚，你說，那天跟他碰頭？事情既然決定了，就不必耽擱，越快越好！」

看他心思如此活動，陳世龍便進一步逗引他：「劉三爺！你還有甚麼話，自己不便說，我可以替你轉達。你們沒有見面前，你有甚麼難處，我可以替你想辦法，等你們見了面，有話自己談，就沒有我的事了。」

劉不才原就想開口，聽陳世龍這一說，恰中下懷，當即定一定神答道：「小和尚，承你的好意，我也不必瞞你，我的境況，你是曉得的，他要請我到杭州去跟他合夥，談妥當了，也要我動得成身才行！」

「我曉得。」陳世龍問道：「你身上有多少債務？」

「也不過幾百兩銀子。」

「嗯！」陳世龍又問，「你的姪兒呢？要託人照應啊！」

「不必！我帶到杭州去。」

「喔！」陳世龍站起身來說，「那末，我先去告訴人家，甚麼時候碰頭，我明天一早來給你回音。」

一夜過去，劉不才起來得特別早。他家裏不像樣，「出客」的衣服，依舊很漂亮，不但料子，連花樣都有講究，一件鐵灰摹本緞的袍子，松竹梅的暗花，梅花還只含苞初放，因為這是早晨，倘或下午穿出去，還有一件，那梅花就開得極盛了。

打扮好了，在家坐等陳世龍的回音。到了九點鐘只聽有人敲門，劉不才親自去開門一看，不由得楞住了，門外兩頂轎子四個人，一個老媽子，一個丫頭，一個是極艷麗的少婦，還有一個是自己的姪女兒！

「三叔！」穿著紅裙的芙容，叫了一聲，不等他應聲，便回身為那少婦引見：「這位是郁太太，這是我三叔！」

郁太太自然是阿七，當時盈盈含笑地喊道：「劉三爺！」

劉不才有些發急。他好面子，而家裏亂六八糟，如何好意思接待這位珠翠滿頭、艷光照人的郁太太？一時有些手足無措，拚命在想，怎麼樣得能擋駕，不讓她們進門？而就在這時候，從他脅下鑽出來一個人，是小兔兒！

「姊姊！」

「小免兒！」芙蓉一把將她兄弟攬在懷裏，接著便捧著他的臉端詳了一下，痛心地埋怨：「看你，髒得這個樣子！兩個鼻孔像煙囪，只怕三天沒有洗過臉了！」一面說，一面扯下衣紐上的繡花手帕，毫無顧惜地為小兔兒去擦鼻子。

「劉三爺！冒昧得很，我送我這個妹妹來見叔太爺，請到裏面坐了，好行禮！」

這一下反客為主，劉不才槍法大亂，而芙蓉已經攙著小兔兒走了進去。

到此地步，劉不才已經毫無主張，芙蓉的一切，暫時也無從去考慮，覺得眼前的唯一大事，是要打點精神來應酬這位艷麗的郁太太。

於是他陪笑說道：「勞動郁太太，真正過意不去。請裏面坐！地方又小又髒，實在委屈了貴客。」

「不必客氣！」阿七嫣然一笑，索性改了稱呼：「劉三叔，都是自己人，用不著敘甚麼客套。」

「是，是！郁太太說得是。請，我來領路。」

劉不才甩著衣袖，走幾步路著實瀟灑，進了他那間起坐兼飯廳的客堂，親自端了他的唯一像樣的一樣傢俱，那張紅木的骨牌凳，抽出雪白的手絹，拂了兩下，請阿七落座。接著又找茶葉、洗茶碗，口中還要跟客人寒暄，一個人唱獨腳戲似地在那裏忙個不停，彷彿忘掉了還有個芙蓉在。

芙蓉跟阿七對看了一眼，都覺得有點好笑，同時也都感到安慰，因為看樣子，劉不才是很好說話的了。

「劉三叔！你不必費心！請坐下來，我有幾句正經話說。」

「好！恭敬不如從命。郁太太有甚麼吩咐？」劉不才等坐了下來才發覺，小兔兒不但臉洗得極乾淨，而且已換上了一件新罩袍，安安靜靜偎倚著他姊姊坐著。

「劉三叔，」阿七問道，「你前天怎麼不來吃喜酒？」

這第一句話就問得劉不才發窘，只能故意裝作訝異地問：「喜酒！」

「是啊，我芙蓉妹子的喜酒。」阿七緊接著把話挑明，「劉三叔，你心裏一定有誤會。你看看，芙蓉穿的啥裙子？那位胡老爺是三房合一子，照規矩可以娶三房家小，芙蓉是他的『湖州太太』，跟他的『杭州太太』又不見面。人家抬舉芙蓉，你這個做親叔叔的，先把姪女兒貶得不是人！好日子都不到，教人家看起來，真當我們芙蓉妹子，是怎麼樣的低三下四。你想想看，那有這個道理？」

阿七的言詞爽利，表情又來得豐富，斜睨正視，眼風如電，這番興師問罪的話，把劉不才說得服服貼貼，陪笑答道：「郁太太說得是！是我不對。」接著又轉臉看著芙蓉說：「我那裏知道，是這麼回事？早知如此，我自然出面替你辦喜事。現在只有這樣，我發帖子，請大家補吃喜酒。」

「這是一樁！」阿七緊接著他的話說，「還有一樁，劉三叔！劉三嬸過去了，你也不續絃，孤家寡人一個，帶著姪兒也不方便。不如讓芙蓉把她兄弟領了去！」

「這一層——」劉不才終於答應了：「也好！」

阿七很高興地笑了，「多謝劉三叔！」她說，「總算給我面子。不過，還有件事，我要請問，你們甚麼時候會親？」

這是指的跟胡雪巖見面，劉不才心想，當然是姪女婿先來拜叔岳。不過家裏實在不像樣，最好晚幾天，等把藥店合夥的事情談好，先弄幾文錢到手，略略鋪排一下，面子比較好看。

於是他說：「這要挑個好日子。我也要預備預備，能不能稍停兩天再說？」

阿七也是受命試探，重要的不在那一天，是劉不才對胡雪巖的態度。芙蓉是他的親人，不論怎麼樣，他不能不理，但對胡雪巖不同，說不定發了「大爺脾氣」，不願認親，甚至表面同意，見了面說幾句不中聽的話，以胡雪巖此時的身份，丟不起這個面子。

因此，他派出兩路人馬試探，一路是陳世龍，只談生意。一路就是阿七，先抬高芙蓉的身份，消除劉不才的憤懣疑忌，然後再提會親的話，看他是何態度？

阿七也是久經滄桑，飽閱世態的人，看劉不才這樣回答，便知對胡雪巖已不存絲毫敵意。所謂「預備預備」，多半也是實話。事情到此，自己可以交差，現在該想辦法讓他們叔姪有個談談體己的機會。

這也容易，她順手拉過小兔兒來問了幾句「今年幾歲」、「可曾上蒙館讀書」之類的話，隨後很自然地牽著他到廊下，去看他叔叔所養的那幾籠鳥。

這一來劉不才自然要說話了，「芙蓉」，他問，「那姓胡的。到底怎麼樣？」

「你見了就知道了。」

這是很滿意的表示，劉不才凝神想了一下，發覺自己已不像前兩天那樣，無緣無故心裏就來氣，再細想一想，芙蓉以再嫁之身，而且命中註定該做偏房，結果成了「兩頭大」，也算是差強人意，同時又想到陳世龍來談的合夥開藥店的那件事，內心更是充滿了興奮，覺得時來運轉，翻身的日子快到了。

「這樣子總算馬馬虎虎過得去！如果你真的替人做小，叫我走出去怎麼見人？當然，這也怪我叔叔沒出息！且不去說它了。芙蓉，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有人請我合夥開藥店——。」接著，他把陳世龍所談的一切，都告訴她。

芙蓉很有耐心地聽著。她這時才完全瞭解胡雪巖的用心，怪不得都說他能幹！想出來的辦法，實在教人佩服。然而，欣慰之外，也不免憂慮，當時就把心事說了出來。

「三叔！事情是好事情，就怕你拆爛污。」

「你總是這個樣！」劉不才不悅，「處處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三叔，你不曉得我心裏著急！四十多的人了，一天到晚做『馬浪蕩』，怎麼得了？難得有這樣一個機會，你如果再拆爛污拆得人家見了你就躲，你倒想想看，那裏再還有翻身的日子？」

「哼，你不懂！」劉不才依然不服貼，「我只管照方合藥。既不經手銀錢，又不管店堂裏的事，每個月坐分成頭，有啥爛污好拆？」

「不一定銀錢上拆爛污，有了錢成天在賭場裏，誤了正事，也是拆爛污。」芙蓉緊接著又說，「還有一層，人家倒看得三叔你有本事，要請你做檔手，那時候你怎麼樣呢？」

這一問是劉不才所不曾想到的，細想一想確是個疑問。

「你看，是不是？」芙蓉趁勢逼他發憤，「三叔，你連自己都沒有把握，怎麼還怪我不相信你？」

「事情好辦。人家要請我做檔手，我不做。這樣子沒有爛污好拆，你總該放心了吧！」

「懶和尚只求沒布施!」芙蓉有些氣，「沒有看見過你這樣的人，你只會說大話！」

「我何嘗說過甚麼大話？」劉不才越發不高興，「你在那裏亂扯！」

「那末我倒要問，說敬德堂從你手裏敗掉的，還要從你手裏恢復！可有這話？」

「對，有的！這也不算說大話。」

「還不是？」芙蓉逼視著問，「你拿甚麼來恢復？要說恢復，眼前的希望就在這條路子上，全要靠你自己去巴結，一方面省吃儉用，積少成多，有一份小小的資本，一方面安分守己幫人家把店開好了，可以開口請人家幫忙。這樣子兩下一湊，劉敬德堂的招牌才有重新掛出來的一天。照你現在的想法，有多少用多少，只圖眼前快活，那裏有甚麼長遠的打算。請問三叔，你不是在說大話？」

長篇大套地一頓駁，把做叔叔的說得啞口無言，但仔細想去，卻不能不說她看得透澈，想得週到。商場中要想由夥計變作大老闆，這樣做生意最穩當不過。但是，他還是開不得口，因為自己估量自己，實在沒有把握能夠做到芙蓉所說的「省吃儉用、安分守己」八個字。

就這沉默之際，只見進來一個腳步匆匆的年輕人，劉不才趕到門口細看，才認出是陳世龍，便喊一聲：「小和尚！」心裏奇怪，他跟這位郁太太怎麼也相熟？因為兩人面對面在低聲細語，不熟不會這樣子談話。

陳世龍答應著走了過來，看見芙蓉，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師母！」然後才轉臉向劉不才說：「劉三爺，我已經約好了，有空就走！」

「好，好，就走。」劉不才向她姪女兒說，「就是談合夥的那一位。」

於是芙蓉帶著小兔兒，和阿七上轎而去。劉不才請陳世龍坐下來，先要瞭解一下情況，到底對方是誰？在那裏見面？

「就在郁太太他們聚成錢莊——」

「慢來！」劉不才打斷他的話問，「那位郁太太就是郁四的太太？」

「是啊！」陳世龍說，「你不認識？」

「我不認識，我也沒有想到。只聽說郁四有個小太太，前些日子吵散了，所以竟會想到郁太太就是郁四的小的。」說到這裏，靈機一動，急急又問：「照這樣子說，談合夥的一定是胡雪巖？」

事到如今，不必再滿，陳世龍點點頭答道：「不錯！就是胡先生。你們至親合夥，還有啥話說？劉三爺，一個人不怕不發達，不交運，就怕機會來了錯過。機會來了看不到，猶有可說，明明看到，自己錯過，將來懊悔的時候，那味道最不好受。」

劉不才不響，他覺得這件事多少要想一想，因為來得太突兀了。

「賭錢講究冷、準、狠！」陳世龍說：「現在是個『大活門』，你不撲上去，就真正是劉不才！永世不得翻身。」

「真的是『大活門』？」

「當然，只拿郁四叔來說好了！」

陳世龍就由郁四談到尤五，王有齡談到嵇鶴嶺，再由老張談到他自己，結論是誰跟胡雪巖交往，誰就交運！一半事實，一半是陳世龍口舌玲瓏的渲染，把劉不才聽得全神貫注，一字不漏。

「好！」他斷然決然地，真有「賭場烈士」那種背城借一的壯烈之概，「我聽你的勸告，就賭這一記了！」

陳世龍慢慢喝著茶解渴，同時在盤算下一著棋，他叫胡雪巖作「先生」，的確已從「先生」那裏學到了許多駕馭的權術，劉不才此時正在心熱，變卦是決不會的了，現在所要考慮的是，如何一下子叫他死心塌地，服服貼貼？

「怎麼樣？」劉不才覺得他的沉默不可解，催問著。

「講得我口乾舌燥，你也得讓我先潤潤嗓子。」陳世龍放下茶杯，站起身來，「這樣，我先走，把你的難處去安排好，你中午自己到聚成來。怎麼樣？」

「你是說，先給我去弄錢？」劉不才接下來說，「現在也無所謂了。」

「這用不到客氣！客氣自己受罪。說句實話，你現在的境況也不怎麼好，怕要請桌客都為難。到那時候，一面要辦事，一面又要湊錢應付債主，反而原形畢露，面子失光，倒還不如我替你預先安排好的為妙。」

想想也不錯，劉不才便隨他去。答允準定中午到聚成錢莊跟胡雪巖碰頭。

到時候，陳世龍已在門口等候，迎入客座，胡雪巖兜頭一揖，口稱「三叔」，同時看到一桌銀檯面的盛宴，四乾四濕的果碟子都已經擺好了。

劉不才稱他「雪巖兄」，不提親戚，只道仰慕，郁四陪客，再加陳世龍從中穿針引線，將劉不才當上賓看待，捧得他飄飄然，大為過癮。

茶罷入席，自然是劉不才首座，左右是郁、陳二席，胡雪巖坐了主位。酒過三巡，話入正題，是郁四提起來的。

「劉三哥，」郁四說，「老胡想開藥店，原來我不贊成，現在我想想也不錯。行善濟世，總是好事，將來我也要加入股子。不過，老胡跟我都是外行，一切要多仰仗。」

「不敢，不敢！」劉不才說，「這是我的本行，凡有可以效勞之處，在所不辭。不過，我還不曉得怎麼樣一個開法，規模如何？」

「這就要請教三叔了。規模嘛，」胡雪巖想了想說，「初步我想湊十萬兩銀子的本錢。」

十萬兩銀子的本錢，還是「初步」！如果不是有陳世龍的先入之言，以及素有富名的郁四表示要入股，劉不才還真有點不敢相信。

「這個規模，」他興奮之中又有顧慮，「就很大了。不過亂世當口，只怕生意不見得如太平年歲！」

「太平年歲吃膏滋藥的多，亂世當口，我們要賣救命的藥，少賣補藥。」胡雪巖說：「三叔，生意你不要擔心。大兵以後，定有大疫，逃難的人，早飢夜寒，水土不服，生了病一定要買藥，買不起的我們送。」

「嗯，嗯！」劉不才心想，此人的口氣，倒真是不小。

口氣雖大，用心卻深，「三叔，」胡雪巖笑道，「我想做生意的道理都是一樣的，創牌子最要緊，我說送藥，就是為了創牌子的。」

「這我也曉得。」劉不才平靜地答道，「凡是藥店，都有這個規矩，貧病奉送。不過，沒有啥用處，做好事而已。」

「那是送得不得法！我在上海聽人講過一個故事，蠻有意思，講給大家聽聽。」

胡雪巖講的這個故事，出在雍正年間，京城裏有家大藥店，承攬供應宮裏「御藥店」的藥，選料特別地道，雍正皇帝很相信他家的藥。

有一年逢辰戌丑未大比之年，會試是在三月裏，稱為春闈。頭一年冬天不冷，雪下得不多，一開春天氣反常，春瘟流行，舉人病倒的很多，能夠支持的，也多是胃口不開，委靡不振。這家藥店的主人，配了一種藥，專治時氣，託內務府大臣面奏皇帝，說是願意奉送每一個舉子，帶入闈中，以備不時之需。科場裏的號舍，站起來立不直身子，靠下來伸不直雙腿，三場下來，體格不好的就支持不住，何況精神不爽？雍正是個最能體察人情的皇帝，本來就有些在替舉子擔憂，一聽這話，大為嘉許。於是這家藥店奉旨送藥，派人守在貢院門口，等舉子入闈，用不著他們開口，在考籃裏放一包藥。包封紙印得極其考究，上面還有「奉旨」字樣，另外附一張仿單，把他家有名的丸散膏丹，都刻印在上面。

結果，一半是他家的藥好，一半是他家的運氣好，入闈舉子，報「病號」出場的，並不比前幾科會試來得多，足見藥的功效。這一來，出闈的舉子，不管中不中，都先要買他家的藥，生意興隆得不得了。

「你想想看，」胡雪巖說，「天下十八省，遠到雲南、貴州等。都曉得他家的藥。你花多少銀子，僱人替你遍天下去貼招貼，都沒有這樣的效驗。這就是腦筋會不會動的關係。」

「真是，」郁四笑道，「老胡，你做生意就是這點上厲害！別人想不到的花樣，你想得到。」

「那麼，」劉不才的態度也不同了，很起勁的問：「我們怎麼送法？」

「我們要送軍營裏——」

「那再好都沒有。」劉不才搶著說道，「我有『諸葛行軍散』的方子，配料與眾不同，其效如神。」

「真的再好都沒有！」胡雪巖說，「送軍營裏要送得多，這當然也有個送法。將來我來動腦筋，教人出錢，我們只收成本。捐助軍營，或者有捐餉的，指明捐我們的諸葛行軍散多少，甚麼藥多少？折算多少銀子。只要藥好，軍營裏的弟兄們相信，那我就有第二步辦法，要賺錢了！」他故意不說，要試試劉不才的才具，看他猜不猜得到這第二步辦法是甚麼？

劉不才猜不到，陳世龍卻開了口，「我懂！」他說，「胡先生的意思，是不是想跟『糧台』打交道？」

這就無怪乎劉不才猜不到了，軍營裏的規制，他根本不懂。

胡雪巖對陳世龍深深點頭、頗有「孺子可教」的欣慰之色，然後接著他的話作進一步的解釋。

「糧台除掉上前線打仗以外，幾乎甚麼事都要管，最麻煩的當然是一仗下來，料理傷亡。所以糧台上用的藥極多。我們跟糧台打交道，就是要賣藥給他。價錢要便宜，東西要好，還可以欠帳，讓他公事上好交代，私底下，我們回扣當然照送——」

「這筆生意不得了！」劉不才失聲而呼——他有個毛病喜歡搶話說，「不過，這筆本錢也不得了。」

「是啊！」胡雪巖又說，「話也要講回來，既然可以讓他欠帳，也就可以預支，只看他糧台上有錢沒錢？現在『江南大營』靠各省協餉，湖南湘鄉的曾侍郎，帶勇出省也要靠各地的協餉。只要有路子，我們的藥價，在協餉上坐扣，也不是辦不到的事。只看各人的做法！」

「只看各人的腦筋，雪巖兄，」劉不才高舉酒盅：「我奉敬一杯！」

「不敢當。還要仰仗三叔。」

「一句話！」劉不才指著陳世龍，「他曉得我的脾氣，我也跟他說過了，我就賭這一記了！」

說著，他從貼肉白袋裏，摸出一個紅綾封面，青綾包角，絲線裝訂，裝潢極其講究的小本子遞了過來，胡雪巖看著那上面的題籤是：「杏林祕笈」四個字，就知道是甚麼內容。

「這就是我的『賭本』。說撲上去就撲上去。」他又看著陳世龍說問：「你說我做得對不對！」

在陳世龍看，不但覺得他做得對，而且覺得他做得夠味，這樣子，自己替胡雪巖探路的，也有面子，所以笑容滿面，不斷頷首。

「你請收起來。三叔既然贊成我的主意，那就好辦了。回頭我們好好的商量一番。」

兩個人都很漂亮，一個「獻寶」示誠，一個不肯苟且接受。推來推去，半天，是陳世龍想出來的一個辦法，取張包銀圓的桑皮紙，把「杏林祕笈」包好封固，在封口上畫了個花押，交給郁四保管——郁四當即把它鎖了在保險箱裏。

飯罷品茗，那就都是劉不才的話了，談一爿藥店，如何開法，怎麼樣用人，怎麼樣進貨。怎麼樣炮製，利弊如何，要當心的是甚麼？講的人，興高采烈，聽的人，全神貫注，彼此都很認真。

「三叔！」胡雪巖聽完了說，「這裏面的規矩訣竅，我一時也還不大懂，將來都要靠你。不過我有這麼個想法，『說真方，賣假藥』最要不得——我們要叫主顧看得明明白白，人家才會相信。」

「那也可以。譬如說，我們要合『十全大補丸，了，不妨預先貼出招貼去，請大家來看，是不是貨真價實？」

「就是這一點難！我不曉得你用的藥，究竟是真是假？」

劉不才一楞，「照你這樣子說，譬如賣鹿茸，還要養隻鹿在店裏？」他的語氣顯得相當困惑！

那知胡雪巖毫不遲疑地回答，「對！這有何不可？」

這對劉不才是一大啟發，拓寬了他的視界，仔細想了想，有了很多主意，「既然如此，那就敞開手來幹。」他說，「只要捨得花錢，不怕沒有新鮮花樣。」

「我們也不是故意耍花樣，只不過生意要做得既誠實，又熱鬧！」

「『既誠實，又熱鬧』！」劉不才復唸了一遍，深深記在心裏。

談到這樣，就該有進一步的表示了，陳世龍看看已是時候。向劉不才使了個眼色。胡雪巖自然也看到了，不等他有何表示，先就站了起來。

「三叔，你坐一坐。我跟郁四哥有些事談。」

其實無事，只不過在裏間陪郁四躺煙榻，避開了好讓陳世龍說話。

「劉三爺，你看！」陳世龍遞了個摺子過去。

摺子是個存摺，聚成錢莊所出，但打開來一看，並無存數記載，看起來是個不管用的空摺子。

「為啥不記載錢數呢？」陳世龍問道，「三叔，你懂不懂其中的意思？」

「說實話，我不懂！」劉不才說，「雪巖的花樣真多，我服了他了，你說，是怎麼回事？」

「是儘你用，你要取多少就多少，所以不必記載錢數。不過，一天最多只能取一次。」

有這樣的好事！劉不才聞所未聞，但當然不會疑心胡雪巖是開甚麼玩笑。細想一想，問出一句話來作為試探。

「這樣漫無限制，倒是真相信我！倘若我要取個一萬八千呢？」

「那要看你作何用處？只要你有信用，一萬八千也不是取不到的。」

這一說，劉不才懂了其中的深意。胡雪巖當然關照過，有個限度，超出限度，聚成的夥計就會託詞拒絕。至於說一天只能取一次，那是防備自己拿了錢上賭場，如果只是正用，即使不夠，也可以留到明天再說。唯有下賭注，是不能欠帳的。

轉念到此，劉不才又發了「大爺脾氣」，把摺子交了回去，「謝謝！」他的聲音有點冷，「我怕我自己管不住自己，有了這麼一條源源不絕的財路，一定輸得認不得家！」

「劉三爺！」陳世龍的態度很平靜，「你說過決心賭這一記！這話算不算數？」

「自然算數！那幾張方子，就是我的賭本，已經全部交出去了，還有啥話說？」

「那不是賭本。胡先生說，你果然有此決心，只要你做一件事，才算是你真的下了賭本，真的願意賭一記。這件事說難不難，說容易不容易。我要等你想停當了，我再說。」

劉不才想了想問：「是我做得到的事？」

「當然！」

「好，你說。」

「劉三爺！」陳世龍的神態異常鄭重，「外頭跑跑的，說話算話！」

「那還用說。小和尚，」劉不才不悅，「你真是門縫裏看人！」

陳世龍是受了胡雪巖的教，聽了芙蓉細談過她三叔，有意要逼劉不才發憤，因而若無其事地答道：「不是我門縫裏看人，把你劉三爺看扁了，只因為我也跟劉三爺差不多，知道這件事不大容易辦得到，而且說出來傷感情，所以不能不問個清楚。唉！」他有意做作：「想想還是不說的好！」

劉不才氣得直咬牙，但不便發作。忍了又忍，才說了這樣一句：「說不說隨便你！我倒不相信我劉某人會叫你小和尚把我看輕了！」

「這也難說。我說句話，你劉三爺就不見得做得到。」

「好，你說！」劉不才用拳將桌子一搗，站起身來，雙手撐桌，上身前俯，以泰山壓頂之勢，彷彿要把陳肚龍一下子打倒在地上似的。

「那末我說，你能不能像我一樣，從此不進賭場？」

聽得這一聲，劉不才的身子不自覺地往下坐，依然坐了下來，半晌作聲不得。

「胡先生說過了，你要有這個決心。才顯得是真心。他又說他不希望你別樣，『吃著嫖賭』四個字，只希望你少一個！」陳世龍說，「照我看，如果這一個字都不能少，那——」他搖搖頭，「不必再說，說下去就難聽了！」

他不說，劉不才也想像得到，吃著嫖賭，四字俱全，非搞得討飯不可！

「胡先生又說，賭錢是賭心思，做生意也是賭心思，何不把賭錢的心思，花到做生意上頭來？只要你生意做得入門了，自然會有趣味。那時就不想賭錢了！」

劉不才沉吟不語，但神態慢慢在變，飛揚浮躁，帶些怒氣的臉色，漸漸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平靜、沉著，最後終於點頭。

「話不錯！」他清晰地吐出來五個字：「我要戒賭了！」

「恭喜，恭喜！」陳世龍笑容滿面地拱手，同時仍舊把那個存摺推了過來。

「那末，我們談正事。講了半天，到底要我如何著手？我要弄個明白。」

這自然又只有請胡雪巖來談。事情到了這地步，已經無須借聚成的地方，自然而然地，胡雪巖一邀就把他邀到了家，跟芙蓉叔姪之間的芥蒂，當然也就不知不覺地消除了。

一夕之談，談出了頭緒。胡雪巖的藥店，定名「胡慶餘堂」，請劉不才負責籌備，約定三天以後，跟他同船回杭州，細節到了杭州再談。

「三叔！」芙蓉勸他，「你也真該收收心了。有適當的人家，娶位三嬸娘回來。」

「現在還談不到此。」劉不才只是搖頭，「我現在的心思，完全在胡慶餘堂上頭。雪巖，」他馬上把話題扯了開去，「我想，房子要畫圖樣自己蓋。」

「我也是這麼樣想。一切從頭做起！」

「對，從頭做起！」劉不才說，「我自己也是這樣。」

果然，劉不才是重新做人，就在這三天功夫當中，他開了個「節略」，把胡慶餘堂從購地建屋到用人進貨，如何佈置，如何管理，都詳詳細細地寫了下來。胡雪巖做生意，還是第一次有這樣週到的盤算。

然而他做生意也是第一次這樣不著實。如今說大話的不是劉不才，是胡雪巖，「初步我想湊十萬兩銀子的本錢」，這話是說出去了，銀子卻還不知道在甚麼地方？郁四雖說過願意加股的話，但他已傾全力支持，胡雪巖總不好意思要他賣田賣地來幫自己的忙，而況這個年頭，兵荒馬亂，不動產根本就變不成現錢。

好的是還不需要馬上拿錢出來。胡雪巖的打算是，到了杭州跟王有齡商量，開藥店是極穩妥的生意，又有活人濟世的好名目，說不定黃宗漢的極飽的宦囊中，肯拿出一部份來，用他家人的名義投作股本。如果有黃撫台提倡，另外再找有錢的官兒來湊數，事情就容易成功了。

這當然是初步打算，只求把事業辦成，談不到賺錢，更談不到照自己的理想去做。當然，劉不才絕不會想到他肚子裏是這麼一把算盤，依舊興高采烈，見了面就談藥店，這樣一路談到杭州，胡雪巖把他安置在錢莊裏，派了一個小夥計，每天陪他到各處去逛，招待得非常週到。

第十九章

這樣老是玩不是事。劉不才最感苦惱的是，無事可做，手會發癢，老想賭錢，但每一轉到這個念頭，隨即想起自己對陳世龍說過的話，拚命壓制著。如是十天下來，他實在忍不住了。

忍不住的是要胡雪巖說句話，等了兩天，到第三天終於把胡雪巖等到了。

「雪巖！」他有些激動，「來了半個多月，甚麼事也沒有做，我也曉得你事情忙，不過，這樣子下去，我要悶出病來了！」

「我曉得，我曉得！實在對不起，幾處的事情，都非我親自料理不可。現在大致有了頭緒，尤其海運轉駁，總算辦妥當了。我可以抽得出功夫來，明天開始，我們第一步就是去看地皮。」胡雪巖問道，「三叔，你酒量怎麼樣？」

「還可以對付。」

「那末，我先給你介紹一個朋友。」

他介紹的是裘豐言。押運洋槍的差使，裘豐言辦得很妥當，王有齡送了他一筆錢，看實誇獎了一番，所以他最近的心境極好，跟劉不才一見如故，加以受了胡雪巖的委託，刻意敷衍，因而劉不才也覺得交了裘豐言這個朋友，是件很可以教人高興的事。

陪著看地皮的事，便由裘豐言來承當，每天一早到豐樂橋茶館裏喝茶。裘豐言在揚州住過，早晨這一頓很講究，炒兩個菜吃早酒，酒罷吃麵，然後由賠客領著去看地皮，有的嫌小，有的價錢不合，這樣一番衝中下來，到了下午三點鐘，裘豐言又要喝茶吃酒了。劉不才因為有他作陪，不如以前那樣無聊，倒也相安無事，把想賭的念頭歇了下來。

突然間有一天，胡雪巖一大早來找劉不才，第一句話就是：「三叔，我要請你陪一位客，這位客嫖賭吃著，無所不精，只有你可以陪他。」

劉不才一時開不得口，第一，覺得突兀，第二，覺得胡雪巖違反了他自己的來意，本來要求人家戒賭的，此刻倒轉頭來，請人去賭，第三，覺得自己說了戒賭，而且真的已經戒掉，卻又開戒，這番來之不易的決心和毅力，輕易付之東流，未免可惜。

「三叔！」胡雪巖正色說道，「你心裏不要嘀咕，這些地方就是我要請你幫忙的。說得再痛快一點，這也就是我用你的長處。」

那就沒話好說了，「既然是幫你的忙，我自然照辦。」劉不才問，「不過是怎麼一回事，你先得跟我說清楚。」

胡雪巖略微躊躇了一下，「說來話長，其中有點曲折，一時也說不清楚。」他停了停又說：「總而言之一句話，陪這位公子哥兒玩得高興了，對我的生意大有幫助。」

「嗯，嗯！我懂了，你要請我做清客？」

「不是做清客，是做闊客。當然，以闊客做這位公子哥兒的清客，不就更加夠味道了！」

這一下，劉不才方始真的懂了，點點頭很沉重地道：「只要你不心疼，擺闊我會，結交闊客我也會。」

「自然！怎麼談得到心疼的話？三叔，」胡雪巖問，「你一場賭，最多輸過多少？」

「輸過——」劉不才說，「輸過一爿當店，規模不大，折算三萬銀子。」

「好的，你經過大場面。那就行了！」胡雪巖說，「你不必顧慮，三五萬銀子，我捧現銀給你，再多也不要緊，我隨時都調得動。總之，輸不要緊，千萬不能露出小家子氣的樣子來！」

「這你放心好了，賭上頭，我的膽子最大。」

當時約定，胡雪巖下午來陪他去結交那位公子哥兒，銀票在那時帶來。劉不才便也精神抖擻地去剃了頭，打扮成個翩翩濁世公子的樣子，在那裏坐等。

午後不久，胡雪巖又來了，看劉不才穿的是鐵灰色緞面的灰鼠皮袍，棗紅色巴圖魯坎肩，頭戴一頂珊瑚結子的玄色緞子的小帽，正中鑲著一塊壽字紋的碧玉。雪白的紡綢褂子，下面是筆挺的紮腳褲和一雙漳絨的雙樑鞋。

「漂亮得很！我有兩樣東西帶了來，正好配你這一身打扮。」

那兩樣東西是一個金打簧錶，帶著根極粗的金鍊子，一個羊脂白玉的班指。另外有兩萬銀票，起碼是五百兩一張。

「時候還早，我先把這個闊少的來歷告訴你。」

這位闊少姓龐，是胡雪巖到南潯去的那兩天認識的，大家都叫他龐二爺。這位龐二爺是絲業世家，幾代蓄積，再加上道光末年中外通商，在洋莊上很賺了些，所以雖不是富堪敵國，而殷厚之處，遠非外人所能想像。

龐二爺雖然是一等一的紈褲，但家學淵源，做生意極其在行，此所以胡雪巖要跟他打交道。

龐二爺是個捐班的道台，自然不會「轅門聽鼓」去候補等差使，平常也不穿官服，但如果有甚麼州縣官在他面前，以官派驕人，那一下他擺出來的官派，比甚麼人都足，就從這一點上，把龐二爺吃軟不吃硬的性情，完全顯出來了。

原來是他！劉不才一面聽，一面心裏在想。同是湖州人，他自然知道龐二爺，不過論「少爺班子」的等級，劉不才起碼要比他差兩等。而且現在已經「落薄」了，提起來，說是「當年劉敬德堂的老三」，這句話並不見得光彩，龐二爺心裏作何感想，卻不能不預先顧慮。

「三叔，」胡雪巖接下來說，「為了拉攏龐二爺，我特地託王大老爺出面請客，他是你們湖州的父母官，龐二爺再忙也不能不到。不過今天只是為了請客吃飯，『場頭』拉不大，只不過打打麻將。你要拿本事出來，讓他跟你賭過一場，還願意跟你賭第二場，這樣子交情才可以越拉越攏。」

「我曉得了。這一點你放心！不過，」劉不才很吃力地說，「我們雖沒有會過，他是在上海的時候多，大概總也曉得我這個人。」

「曉得也不要緊，『敗子回頭金不換』，沒有那個笑話你！再說，我跟王大老爺關照過了，對你會特別客氣，有主人抬舉著，人家也識不透你的底細。」

劉不才聽了他的話，看一看自己那身裝束，再看一看那兩萬銀票，想法變過了，甚麼都可以假，銀子不假，錢就是膽，怕甚麼！

「雪巖，你的話不錯。」他精神抖擻地問，「我們甚麼時候走？」說著，便打開那隻打簧錶，一看才午後兩點鐘。

「約的是四點，我自然要早到。你再養養神，準時到王公館好了。」胡雪巖留下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王家的地址。

約定了各自分手。劉不才果然靠在一張軟榻上，閉目養神，把龐二爺的脾氣作了一番很周詳的考慮，然後又細想應付的態度。自己覺得頗有把握，欣然睜眼，重新又修飾了一番，方始雇一頂小轎，專程赴約。

到了王家，主人果然很客氣，口口聲聲稱他「三才兄」，坐下寒暄了一陣，請的客人陸續都到了，除了嵇鶴齡和裘豐言，另外兩個都是闊少，一個是做過天津海關道的周道台的弟弟，行五，一個是亦官亦商的高家老四。坐下來言不及義，不是說一頓牌九輸了多少，就是談「江山船」上出了怎麼樣的一個尤物。

最後，龐二爺到了，三十四五歲年紀，一張銀盆大臉，賽似戲台上的曹操。因為祖父死了不久，有限制在身，只穿一件灰布羊皮袍，但手上戴一隻翻頭十足的「火油鑽」戒指，戒面朝裏，偶爾揚手之間，掌中光芒亂閃，格外引人注目。

主人一一引見，龐二爺初見面的只是嵇鶴齡、裘豐言和劉不才。聽到他是胡州口音，便覺親熱，「劉三哥，」他問，「你府上那裏？我怎麼沒有見過？」

劉不才聲明住處，接著又說：「久仰龐二爺的大名，幸會之至。」

「彼此，彼此！」龐二也很客氣，不像有架子的紈褲。

「喂，喂！」周老五性子最急，「該上場了！」

於是主子引尋，進入廂房，裏面已擺好一桌麻將牌在那裏，站著商議入局，龐、周、高三人是用不著說的，剩下一個搭子，主人讓嵇鶴齡，嵇鶴齡讓劉不才，劉不才讓胡雪巖，胡雪巖一推辭，便即定局，仍由劉不才上場。

扳好位於坐定，講好一萬銀子一底的「么二」，四十和底十六圈，隨即劈劈啪啪打了起來。劉不才先不忙著和牌，細看各人的牌路，龐二和高四都打得很精，但高四有個毛病，喜歡做牌，周五打牌跟他的脾氣一樣，性子急，不問大小，見牌就和，一等張便把牌扣了下來，兩眼瞪著「湖」裏，恨不得揀一張來和牌似地。

然而牌雖打得蹩腳，手氣卻是他好。四圈牌下來，和了兩副清一色，一副三元，已經贏了將近一底，把他高興得不得了。

「這都是老四做牌做得太厲害，張子太鬆！」龐二一面擲骰子扳位，一面冷冷地說，「這四圈如果你坐我下家，可要當心一點兒！」

結果劉不才坐了周五的上家，他的上家是高四，跟龐二對面。高四老脾氣不改，十三張牌只要七張花色一樣，就想做清一色，所以張子仍舊很鬆。劉不才心想，不能多吃，不然自己的張子也會鬆，讓周五撿了便宜，手風一上去就很難制了。

打定這個主意，連邊嵌都不吃，全神貫注在下家，把周五釘得死死地，兩圈牌下來，周五「汆」出去一半，但大輸家的龐二卻並無起色。於是劉不才又想，現在不但要扣住周五，還得想辦法讓龐二和牌才好。

他的牌打得極精，稍微注意一下進出張子，就能料到龐二要的牌，總是在他剛聽張的時候「放銃」。龐二連著和了兩副，手風一順扳了回去。等八圈下來吃飯，計算一下，成了三吃一的局面，大輸家是高四。

「老兄的牌打得很高明。」下了牌桌，龐二這樣對劉不才說，「牌品更是佩服之至。」

「那裏，那裏！」劉不才覺得很安慰，同時也有些佩服龐二，是個識好歹的人。

到了飯後，龐二的手風轉旺了，逢莊必連，牌也越和越大，這也要歸功劉不才，但他已不再放張子，只是專門扣住周、高二人，尤其是不讓他們倆和大牌，一看風色不對，不是自己搶和，就是放人家和小牌。等到打完結帳，龐二一家大贏，周五一家大輸。

「每次都是這樣，先贏後輸，輸倒不要緊，牌真氣人！」周五恨恨地說，「所以我不喜歡打麻將！真沒意思。」

龐二和高四是看慣了他這副樣子，相視而笑，不說甚麼，劉不才卻開口了：「周五哥的性子急，推牌九就配胃口了！」

「對！」周五接著說道：「我來推個莊！」

高四無可無不可，劉不才也不作聲，只有龐二遲疑著說：「太晚了吧？打攪主人不方便。」

「不晚，不晚！」胡雪巖代表主人答話，「各位儘管盡興，是吃了宵夜再上場，還是——」

「吃宵夜還早。」周五搶著說道，「等我先推個莊再說。」

龐二深知他的脾氣，若是他做莊，不管輸贏，不見天光不散，因而緊接著他的話說：

「都是自己人，小玩玩。這樣好了，推『輪莊牌九』，大小隨意，一萬兩銀子一莊，輸光讓位，贏的也只能推四方。」

「四方太少了，起碼要八方。」

「算了，四四十六牌九推下來，擾了主人的宵夜，回家睡覺正好。」

「這話不錯。」高四也說，「明天上半天，我還有事，早些散吧！」

周五孤掌難鳴，只得依從。等把牌拿出來，自然是他第一個做莊，掏出隨身攜帶的一個豆莢樣的象牙盒，抽開蓋子倒出四粒骰子來——周五的花樣很多，四粒骰子一擲，要有一個四，一個五，才把紅的那粒揀出來，餘下三粒再擲，擲出一個四，一個六，才用紅的那粒四加五是九，諧音為「酒」，六加四是十，諧音為「肉」，說是「請骰子吃酒吃肉」。

「麻將要打得清靜，牌九要賭得熱鬧，請大家都來玩！」周五大聲說道，「一兩銀子也可以下注。」

這時襲豐言還沒有走，劉不才分了二百兩「紅錢」給他，讓他五兩、十兩押著玩。王有齡也被請了下場，胡雪巖雖不喜歡賭錢，但此時當然要助興，取了一張一百兩的銀票，押在龐二所坐的上門。

「是大，是小？」龐二問說。

「看我『開門』就知道了。」依周五的性格，開出「門」來，自是「一翻兩瞪眼」的小牌九。

他這個莊只推了兩方牌九，就讓龐二和高四把他打坍了。接下來是龐二推莊，四方牌九，平平而過。周五卻又輸了一萬多，大贏家是高四，劉不才也贏了五、六千銀子。

第三個莊家是劉不才，他捲起雪白的袖頭，洗牌砌好，一面開門一面說：「周五哥喜歡小牌九，我也推小的。」

周五賭得火氣上來了，一聽他的話，脫口答道：「對！『春天不問路』，坐天門就打天門。」說著，從身上掏出一疊銀票，往桌上一摔，「我包了！」

「嗐！」龐二大不以為然，「大家好玩嘛！你這樣子不讓別人下注，多沒意思！」

「怎麼叫沒意思，各人賭各人的，你要看得你下門好，你可以移我的注碼，不是照樣賭？」

「移注碼」是旁家跟旁家做輸贏，如果統吃統賠，移注改押的人毫無干係，倘或一家配、一家吃，那出入就大了。牌九、搖攤，專有人喜歡移別人的注碼，彼吃此配，贏了莊家贏旁家，雙倍得利，而且還可自詡眼力，是件很得意的事。

但「移注碼」往往會變成鬧意氣，一個移過去，一個移回來，一個再移過去，一個再移回來，每移動一次，就加了雙倍的輸贏，那就賭得「野」了。

現在周五跟龐二就有點鬧意氣的模樣。賭錢失歡，旁人自然要排解，但兩個人都是闊少，銀錢吃虧可以，話上吃不得一句虧，所以要排解也很難，胡雪巖不免有些著急。

就在這龐二爺有些光火，要想說「天門歸下門看」，移周五的注碼時，劉不才搶先一步，開口說道：「龐二哥的話不錯，都是自己人，『書房賭』，小玩玩——」

果然，脾氣暴躁的周五打斷他的話說：「你莊家說的甚麼話？倒要請教，他的話不錯，我的話錯？」

「你的話也不錯。」劉不才神色從容地答道，「龐二哥也不必動注碼了。周五哥有興趣，我做莊的理當奉陪，『外插花』賭一萬銀子好不好？」

說「好」的是裘豐言：「好！這樣子就兩全其美了。」

莊家跟旁家額外「做交易」，誰也不能管，道理上是說得過去的。劉不才花一萬銀子，把面子賣了給兩個人，這一手做得很漂亮，而那一萬銀子，也還不一定會輸。胡雪巖暗暗心許，劉不才在應酬場中，果然有一套。

骰子擲了個七點，周五搶起分在外面的那兩張牌一翻，真是瞪眼了！一張牛頭、一張三六。把他氣得臉色鐵青。

「這叫甚麼？」裘豐言說，「我上次到松江聽來的一句話，叫做『黑鬼子抗洋槍』！」

他是不帶笑容，一本正經地在說，便無調侃的意味，大家都笑，周五也笑了。

這一牌是統吃。那「外插花」的一萬兩銀子，劉不才原可以另外收起，等於賭本已經收回，這一莊變成有贏無輸，但他很漂亮，放在外面，數一下，報個數，是兩萬七，好讓旁家斟量下注。

他這個莊很穩，吃多配少，每把牌都有進帳，推到第三方第三條，照例末條不推，重新洗牌，他卻「放盤」了。

「只有一方牌了！」他說，「我推末條，要打儘快！」

「老兄，」龐二勸他，「『下活』的牌，這一條你還是不推的好！」

「多謝關照！」劉不才說，「推牌九的味道就在這上頭，骰子幫忙，『獨大拎進』！也是常有的。」

「那就試試看！我倒不相信下門會『活抽』。」周五又摸出一把銀票，「莊家有多少？」

劉不才點了點數，一共是四萬銀子。

「統歸下門看。」周五拿銀票往下門一放，「多下的是我的。」

這一下大家都緊張了。小牌九是沒有「和氣」的，這一牌，莊家不是由四萬變八萬，就是輸光讓位。從賭到現在，這是最大的一筆輸贏，一進一出不是小數，連龐二都很注意了。

劉不才聲色不動，把骰子擲了出去，等三門攤牌，上門九點，天門七點，下門天牌配紅九，講好不作天九作一點。

「你們看，下活嘛！」周五有些色厲內荏的神氣，「一副剋一副，不是下活是甚麼？」

「下活是下活，點子太小了！」龐二說道，「末條常會出怪牌，老五，滿飯好吃，滿話難說。」

「有點子就有錢！」周五索性硬到底了，「這副牌再輸，我把牌吃下去。」

不要說是巨額賭注的本身，引人矚目，光是周五這句可能會搞得無法收場的話，就使得一屋子的人，從坐在賭桌上的到站在旁邊伺候的聽差丫頭，無不大感興味，渴望著看看莊家的那兩張牌，翻出來是甚麼點子？倘或是一張雜七、一張雜五湊成的「無名二」就贏了下門的「天九一」，那時看說了「滿話」的周五，是何尷尬的神色。

但包括龐二在內，誰也沒有想到，劉不才根本就不翻牌，「周五哥！」他說，「不錯，你的一點很值錢。」

說著，他把面前的錢推了出去，臉上帶著平靜自然的笑容，竟像心甘情願地輸給周五，而更像自己贏了周五。

龐二此時對劉不才已大有好感，所以處處偏向著他，「你牌還沒有看！」他提醒他，「真的一點都會趕不上？」

「牌都在外面。」劉不才說，「用不著看了，一點輸一點，」

「我倒不相信。」龐二說著，就動手理牌，從最大的「寶子」理起，找到一張二四，卻找不到「么丁」——既然說是一點輸一點，那末莊家應該是一副「人丁一」；找人牌，果然只有一張。

翻出來，可不是「人丁一」？十個紅點，襯得那黑黑的一點格外觸目。極靜的屋子裏，立刻響起一片喧嘩，嘆惜和笑聲、驚異和感嘆，自然聲音最大的是周五。

「來，來，歸我來配！」他把莊家的錢和自己的銀票，都攜到面前，配完了小注，餘下的便是他的盈餘。

「真有這樣的牌！」龐二搖搖頭，「就翻不出一個兩點。」

他替莊家遺憾，甚至引為恨事，劉不才卻若無其事地，把牌推向高四——這是最後一莊，推完四方，也是平平而過。於是主人招呼到廳上吃宵夜，一面吃一面談，不知不覺又談到劉不才的那副牌。

「你老兄的眼光真厲害。」龐二說，「一下子就看到了外面少一張人牌，少一張『釘子』，這點道行，倒也不是三年、五年了。」

「老劉是個角色。」連周五都心服，「跟你賭，輸了也有味道。幾時我們好好賭他一場。」

「何用『幾時』？」龐二接口說道，「就是明天。」

「明天不是約好了，擾老胡的，後天好了。」

「明天也一樣。」胡雪巖說，「你們約那幾位來玩，我補帖子也一樣。」

「不必，不必！」龐二說道，「後天我請大家吃飯，找幾個朋友來，好好賭他一場。」他特意向劉不才問道：「後天你空不空？」

「那一天都空。」

「好的，那你後天早一點請過來。」龐二又說，「統通請賞光，喜歡玩的玩，不然就吃飯。我新用了一個廚子，做的魚翅還不錯，請大家來品嚐一番。」

「我謝謝了！」王有齡說，「後天我回湖州。」

於是即席約定，除了王有齡以外，後天都赴龐二的約。嵇鶴齡自然也請在內——龐二很佩服他，說一定要請到，特意拜託胡雪巖代為致意。

第二天胡雪巖借了王有齡家請客，依舊是「小玩玩」。兩天下來，劉不才贏了一萬多銀子，大為興奮。胡雪巖卻提醒他，不可因此改變初衷，賭上絕不能成功立業，同時也再一次拜託，務必把龐二籠絡得服服貼貼，然後好相機進言。

「看樣子我們很投緣。」劉不才說，「長線放遠鷂，『火到豬頭爛』——」

「不！」胡雪巖不容如此閒豫，「我要託他的事，很急！三叔，你無論如何，趁明天這個機會，就要把他收服。像昨天那樣子就很好，連我都佩服。不過你今天就不大對了，全副心思放在賭上，誤了正事。」

「今天的機會很好，我先弄它幾個，好做賭本。」劉不才不好意思地笑一笑，「以後沒有機會了，你就先放我一馬！」

「賭本你不必愁。有機會能贏幾個，我自然也沒有反對你，非要你輸的道理，只是你要顧到你去賭的原意。」胡雪巖又重重地說：「做生意就是這樣！處處地方不要忘記自己是為的甚麼！」

劉不才想了一會，點頭答道：「好！我明天全副精神對付龐二。」

龐二請客的場面很闊，他家在西湖葛嶺山腳下有一所別墅，請客就請在那裏。十一月的天氣，外面西北風刮得人重裘不暖，但在龐二的別墅中，卻是溫暖如春，在那間背山面湖的溫室中開筵，一共三桌客，身份極雜，但都穿的便衣，也就不容易分得出來了。

宴是午宴，吃完已經下午兩點，除了少數幾個人以外其餘都是知名的賭客，一散席便商量如何賭法？

「做主人的搖場攤吧！」

這個提議，立刻有人附和。龐二喜歡搖攤是出名的，而在這個場合中，最有資格做莊的，自然也是龐二。在他雖有當仁不讓之心，卻不免躊躇，因為缺少一個幫手。

但轉眼看到劉不才，立即欣然答應：「好的！各位有興致，我就先搖幾十攤。」

於是除了一桌麻將以外，近二十個人都預備打攤。聽差的準備桌子、座位、賭具，龐二卻把劉不才找到一邊有話說。

「老劉！我們合夥。我六成，你四成，你看如何？」

「當然好囉！不過，我先要『靈一靈』市面，我只帶了三萬銀子在身上，場面太大，我要派人回去拿錢。」

「不必，不必，錢我有。你也不要先拿本錢，等場頭散了再算。只有一件事，請你替我做『開配』。」龐二又說，「我搖攤有個臭脾氣，開配不靈光，我搖起來就沒勁。那天在周五家搖攤，臨時請了位朋友幫忙，我不過出了五個『老寶』，輸不到兩萬銀子，那位開配朋友的手就有些發抖了。不是人家幫我的忙，我不見情，還要說人家，像那位朋友開配，真把我的臉面都丟完了！」

「我沒有替你做過開配，不過，你的事，自然沒話說。就怕我應付不下來。」

「你別客氣了。」龐二拱拱手，「捧我小弟的場！承情，承情。」

於是劉不才到場執行開配的任務。只見檯面已經佈置好了，那張檯子，是專為搖攤用的，紫檀桌子，黃楊木的桌面，比平常方桌大一號，四角用象牙嵌出界線，每一方又用象牙嵌出茶杯大的圓點，莊家一點，對門三點，右方是二，左方是四，左青龍，右白虎，開配照例站立在左上角的三與四之間，那是吉利的「青龍角」。

等他在青龍角上站定，隨即便有聽差送過一盒籌碼來，籌碼是四寸長的牙籌！上面刻著金字「世載堂龐」四字，作為標識，籌碼共分五種，分別刻著骨牌中「天、地、人、和」的點子，另外還有一種只刻堂名的白籌，自然是最小的碼子。

劉不才把籌碼定為五等，一千、五百、一百、五十、十兩，等賭客買好籌碼，才是「皇帝」龐二落座，拿起一個明朝成化窯的青花搖缸，「察浪浪，察浪浪」地搖了三下，打開搖缸來看，十二點是四。

「不錯！『開青龍』！」龐二說著又搖。

前三下，名為「亮攤」，好供賭客「畫路」，攤路的名堂甚多，大路、小路、葷路、素路，各人相信各人的。到第四下搖過，那才正式開始下注，場面極其熱鬧，劉不才的本事也就要拿出來了。

搖攤在賭裏面最公平，做下手的一點虧都不吃，而下手押注的花樣也最多，跟牌九一樣，打「角」、打「橫堂」以外，還可以打「大頭」。角與橫堂，下手與莊家各佔兩門，所以是一賭一，「大頭」就不同了，雖也是各佔兩門，但贏法有差別，二帶么的大頭，開出「白虎」贏兩倍，開出「進門」算和氣。此外還有「放鷂子」，下手打三門，贏了吃二配三，在錢上是以三賭一，大本錢卜小利，好像吃虧，但在骰子上，下手佔了便宜，贏三門輸一門——當然，偏開不下注的一門，也是有的，那一下三注都吃，全軍皆墨，就變成「放鷂子斷線」了。

「放鷂子」還是「孤丁」，照吃照配，不傷腦筋，傷腦筋的是改注碼，有的大頭改為孤丁，有的把這門注碼移到另一門，注碼不動，只憑口說，都要開配記住。不該配的配了，自然沒有人說話，不該吃的吃了，便有人提出抗議。賠錢是小事，出了錯便是不夠格，會替龐二丟面子，所以劉不才不敢輕忽，每一注都得注意。

暗中用心，表面卻很悠閒，等搖缸亮出，該吃的吃進，該配的配多少倍，一一計算清楚，沒有下手說閒話，更不曾起爭執。劉不才不但計算得清楚，而且計算得特別快，莊家不會等得無聊，所以搖起來格外起勁。

不多時候，二十攤已經搖完，做莊做了一半，龐二才看一看面前的銀票。

開配手邊，只存籌碼和不足一萬的銀票，滿了一萬，就得擺到莊家面前，名為討口采的「進莊」，其實是防範開配落入自己荷包。劉不才與龐二初交，兼以負有爭取信任的責任，對這些細節，自然特別當心。龐二這時略略點了下，共有十四五疊之多，自己是十萬銀子的本錢，算來贏得也不能說少。

但後半場的手風就不如前半場了，只見劉不才不斷伸手到他面前取錢，轉眼間，只剩下七疊。而攤路更壞，一缸青龍，一缸白虎，來回地甩，這名為「搖路」，又稱「搖櫓」，周五看準了，一下就在白虎上打了兩萬孤丁，另外在這一門上還有萬把銀子，假如莊家開個二，便得配九萬銀子，雖有三門可吃，為數極微，莊家面前的錢是不夠輸的。

這是開配的責任，得要提醒莊家，但也有些莊家不愛聽這罄其所有，還不夠配的話，所以劉不才有些躊躇。

一抬眼恰好看到胡雪巖，不自覺略一皺眉，胡雪巖立刻便拋過一個阻止的眼色來。劉不才警覺了，嘴向莊家面前一努，隨即恢復常態。

「老劉！」龐二自己當然有個計算，問道：「怎麼樣？」

這一問當然是問本錢夠不夠？劉不才不能給他洩氣，但也不便大包大攬，說得太肯定，只這樣含含糊糊地說：「開吧！」

開開來是三，劉不才鬆了口氣，等吃配完畢，只見龐家的聽差，取了兩張銀票，悄悄往龐二面前一放。他看了看，略有詫異之色，欲言又止地點一點頭，不知是表示會意，還是嘉許。

「老五！」龐二看著周五說，「你打吧！我添本錢了，再添十萬。」

說也奇怪，一添本錢，手風便又不同，攤路變幻莫測，專開注碼少的那門。等四十攤搖完，結帳贏了七萬銀子。

接下來是周五做莊，也要求劉不才替他做開配，二十攤終了，看鐘已是晚上八點，暫停吃飯。趁這空隙，龐二把劉不才找到書房裏，打開抽屜，取出兩個信紂，遞了給他。

劉不才不肯接，「龐二哥！」他問，「這是啥？」

「你打開來看。」

打開第一隻信封，裏面是三張銀票，兩張由阜康錢莊所出，每張五萬，另外還有一張別家錢莊的，數目是五千。

「老胡很夠朋友，叫我聽差送了十萬銀子給我添本錢，我用不著，不過盛情可感。五千銀子算是采，請你轉交給他。」

「雪巖不肯收的——」

「你別管。」龐二打斷他的話說，「只託你轉交就是了。」

劉不才也是大少爺出身，知道替胡雪巖辭謝，反拂他的意，便收了下來。看第二隻信封，裏面是三萬二千多兩銀子。

「這是你的一份。」龐二解釋，「原說四六成，我想還是『南北開』的好。」

劉不才當年豪賭的時候，也很少有一場賭三萬銀子進出的手面，而此時糊里糊塗的贏了這麼一筆錢，有些不大能信其為真實，因而楞在那裏，說不出話來。

龐二不免覺得奇怪。他在想，莫非他意有不足？這個疑惑的念頭，一起即滅，那是絕不會有的事！然則必是在想一句甚麼交代的話。這交代，並非道一聲謝，就可以了事的，三萬二千銀子，不是小數目，龐二對自己能給人帶來這麼大的好處，已覺得很得意。當然還想再聽兩句「過癮」的話——大少爺的脾氣，就是這樣。

劉不才的感動，不言可知，不過他倒也沒有讓這筆儻來之財，衝昏了頭腦，心想，胡雪巖的意思，是要自己爭取龐二的信任，最好還能叫他見自己的情。現在分到了這筆巨數，就得見人家的情了。再說，賭場裏講究的就是「現錢」兩個字，當時講好四六成比例合夥，就該先出本錢，把身上的三萬銀票交了過去，到此刻來分紅，就毫無愧怍了。雖然龐二是有名的闊少，不在乎此，但人家漂亮，自己也要漂亮，這才是平等相交的朋友，不然就成了抱粗腿的篾片，說話的份量，大不相同。

道理是想通了，要交龐二這個朋友，要替胡雪巖辦事，這筆錢就不能收。不收呢，到底是三萬二千銀子，加上前一天贏的一萬多，要把「敬德堂」恢復起來，本錢也夠了。

因為出入關係太大，決心可真難下，但此時不容他從容考慮，咬一咬牙在心裏說：銅錢銀子用得光，要想交胡雪巖和龐二這樣的朋友，今後未見得再有機會。

於是他做出為難而歉然的神色，笑一笑說道：「龐二哥，你出手之闊是有名的，這等於送了我三萬二千銀子。我不收是不識抬舉，收了心裏實在不安。我想這樣，做朋友不在一日。以後無論是在一起玩，還是幹啥正經，總還有合夥的機會。這筆錢，我存在你這裏。」說著，把那個信封放回龐二面前。

「你——」龐二搔搔頭皮，「沒有這個道理！我們一筆了一筆，以後再說，無論一起玩，還是幹啥正經，總有你一份就是了。」

劉不才急忙拱手：「龐二哥說到這話，當我一個朋友，這就儘夠了！來來，吃飯去！」

一面說，一面走了出去。龐二無可奈何，只好在那個信封上寫了「劉存」二字，藏入抽斗。

等吃了飯再賭，劉不才覺得剛才那樣做法，對胡雪巖的委託來說，已經做到，所以心無牽掛，全副精神擺在賭上，用「冷、準、狠」的三字訣，在周五所搖的二十攤中，只下了三次注，看準了「老寶」打兩千銀子的孤丁，贏了六千，連本帶利再撲一記，變成一萬八。第三記收起一萬打八千，如果贏了，就是兩千變成三萬四，除去本錢，恰好是那辭謝未受的三萬二千銀子。

結果吃掉了，周五的莊也做完了，劉不才贏了八千銀子。以後換了推牌九，賭到天亮，沒有甚麼進出，而劉不才覺得三四天功夫就贏了兩萬銀子，大可知足。

伸個懶腰，離開牌桌，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頓覺強光眩目，閉一閉眼，再從那難得幾家有的外國玻璃窗望出去，不由得訝然失聲：「好大的雪！」

「真是！賭得昏天黑地，」高四也說，「外面下這麼大的雪都不知道。」

「雪景倒真不壞！」劉不才望著彌望皆白的西湖說，「龐二哥這個莊子的地勢真好，真正是洞天福地。」

「你說好就不要走。」周五賭興未已，「多的是客房，睡一覺起來，我們再盤腸大戰。」

劉不才遇到賭是從不推辭的，但此時想到胡雪巖的正事，而他本人又早已回城，必得跟他碰個頭才談得到其他，所以推說有個緊要約會，寧可回了城再來。

「再來就不必了。」龐二說道，「今天歇一天吧！如果有興，倒不妨逛一逛西湖，我派船到湧金門碼頭去等你們。」

一聽這話，周五先就將脖子一縮，「我可沒有這個雅興，」他說，「不如到我那裏去吃火鍋，吃完再賭一場。」

「不行！」龐二笑道，「我這個地方，就是賞雪最好，我也學一學高人雅士，今天不想進城。」

高四也說有事，還有幾位客，都不開口，周五的提議，就此打消。在龐家吃了豐盛的早飯，各自坐轎進城。劉不才不回錢莊，直接到一家招牌叫「華清池」的澡堂，在滾燙的「大湯」中泡了一會，躺在軟榻上教人捶著腿便睡著了。

這一覺睡到下午兩點才醒，還不想離開澡堂子，喊來一名跑堂，到館子裏，叫菜來吃飯，同時寫了張條子，吩咐送到胡雪巖家，說明行蹤，請來相會。

等他說著一隻十景生片火鍋，喝完四兩白乾，正在吃飯時，胡雪巖到了，一見他便很注意的說：「你今天的氣色特別好。想來得意？」

「還不錯。一切都很順利。等我吃完這碗飯，再細談。」劉不才說，「天氣太冷，你先到池子裏泡一泡。」

於是胡雪巖解衣入池，等他回到座位，劉不才已很悠閒的在喝著茶等。匟几上擺著個信封，看上面寫著兩行字：「拜煩袖致雪巖老哥。」

「你昨天怎麼不等龐二把攤搖完，就走了？」

「我自然要先走，不然，到晚上『叫城門』就麻煩了。」胡雪巖說，「我開了兩張票子，帶在身上，交是交了給龐二，號子裏有沒有這麼多存款，還不知道，必得趕進城來佈置好。」

「虧得龐二不曾輸掉，否則就麻煩了。」劉不才這時倒有不寒而慄之感，「你想，我說了跟他四六成合夥，倘或連你這十萬一起輸光，就是二十萬。我派四成，得要八萬，劃個帳，找兩萬銀子。十萬剩了兩萬，險呀！這種事下次做不得了。」

「你也知道做不得！」胡雪巖笑道，「你在場上賭，等於我在場外賭。不過我這場外賭，無論輸贏，都是合算的。」

「贏了是格外合算。你看！」劉不才把信封推了給他，說明經過。

胡雪巖這時才打開信封，把他自己的兩張銀票收了起來，揚著龐二的那張五千兩的銀票說：「我當然不能要他這五千銀子，但也不便退回。只有一個辦法，用他的名義，捐給善堂。昨天夜裏一場大雪，起碼有二三十具『倒路屍』，我錢莊裏已經捨了四口棺材了。」

「『做好事』應該！我也捐一千銀子。」

「算了，算了！」胡雪巖不便說他有了錢，「大少爺脾氣」就會發作，只這樣阻止：「你要做好事，也該到湖州去做！杭州有我，不勞你費心。」

劉不才有些發覺了，略顯窘色地笑道：「其實我也要別人來做好事，自己那裏有這個資格。」

「閒話少說。」胡雪巖說，「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到舍間去談。」

於是兩個人穿衣起身——劉不才是第一次到胡家，想到他姪女兒，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樣，他不知道胡雪巖在湖州另立門戶，胡太太是不是知道？倘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免尷尬，因而便有畏縮之意。但轉念又覺得這是機會，可以看看胡太太為人如何？將來跟芙蓉是不是相處得來？

就這樣躊躇著，走出華清池時，腳步就懶了。胡雪巖回身一望，從他的臉色，猜到他的心裏，覺得必須交代一句。

「三叔，」他說，「在湖州的事，見了內人，不必提起。」

這句話解消了劉不才心裏的一個疙瘩，腦筋就變得靈活了。「那麼，」他提醒他說：「你也不能叫我三叔！脫口出來，就露了馬腳。」

「不要緊。倘或內人問起來，我只說我先認識你姪兒，跟著小輩叫，也是有的。」

「算了，你叫我別樣。我也不想做你的長輩，寧願做朋友。」

「是的！劉三爺。」

這是「官稱」，劉不才欣然同意。一起坐轎到了胡家，拜見胡雪巖的母親和妻子，劉不才口稱「伯母」、「大嫂」。看這位「胡大嫂」人雖精明，極顧「外場」，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悍潑婦人，劉不才替芙蓉放了一半心。

於是圍爐把酒，胡雪巖開始談到龐二，「你曉得的，我現在頂要緊的一筆生意，是上海的絲。」他說，「我既然託了你，以後也還要共事，我不必瞞你，年關快到了，各處的帳目要結，應該開銷的要開銷，上海那批絲，非脫手不可。」

「嗯，嗯！」劉不才生長在湖州，耳濡目染，對銷洋莊的絲，自然也頗瞭解，「現在價錢不錯呀！不如早早脫手。擺到明年，絲一變黃，再加新絲上市，你就要吃大虧了。」

「是的，眼前的價錢雖不錯，不過還可以賣得好——說句你不相信的話，價錢可以由我開。」

「有這樣的好事！」劉不才真的有些不信，反問一句，「那你還在這裏做啥？趕緊到上海去呀！」

「對！就這幾天，我一定要動身。現在只等龐二的一句話——。」

這一句話就是要取得龐二的承諾，他在上海跟洋商做絲的交易，跟胡雪巖採取同樣的步驟——胡雪巖已經得到極機密的消息，江蘇的督撫，已經聯銜出奏，因為在上海租界中的洋人，不斷以軍械糧食接濟劉麗川，決定採取封鎖的措施，斷絕內地與洋人的貿易，迫使其轉向「助順」。這一來，絲茶兩項，來源都會斷絕，在上海的存貨，洋人一定會儘量搜購，只要能夠「壟斷」，自然可以「居奇」。

「原來如此！」劉不才很有把握地說，「這龐二一定會答應的，挑他賺錢，何樂而不為？」

「話不是這麼說。」胡雪巖大搖其頭，「你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容易！」

劉不才是不大肯買帳的性格，「我倒不相信！」他說，「寵二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憑交情，自然會答應。交情不夠就難說了。你要曉得。第一、他跟洋人做了多年的交易，自然也有交情，有時不能不遷就，第二、在商場上，這有面子的關係，說起來龐二做絲生意，要聽我胡某人的指揮。像他這樣的身份，這句話怎麼肯受？」

想想果然！劉不才又服貼了，笑著說道：「你的腦筋是與眾不同。這樣一說，我倒還真得小心才好。」

「對了！話有個說法。」胡雪巖接下來便教了他一套話。

劉不才心領神會的點頭，因為休戚相關的緣故，不免又問：「萬一你倒扳價不放，洋人看看不划算，做不成交易，豈非枉做惡人？而且對龐二也不好交代！」

「不會的！」胡雪巖答道，「外國的絲，本來出在叫做意大利的一個國度，法蘭西也有。前個六八年，這兩個國度裏的蠶，起了蠶瘟，蠶種死了一大半，所以全要靠中國運絲去。原料不夠，外國的絲廠、機坊都要關門，多少人的生計在那裏！他們非買我們的絲不可，羊毛出在羊身上，水漲船高，又不虧洋絲商的本，怕甚麼！」

「你連外國的行情都曉得！」劉不才頗有聞所未聞之感，「怪不得人家的生意做不過你。」

「好了，好了！你不要恭維我了。」胡雪巖笑道，「這些話留著跟龐二去說。」

劉不才如言受教，第二天專誠去訪龐二，一見面先拿他恭維一頓，說他做生意有魄力，手段厲害。接著便談到胡雪巖願意擁護他做個「頭腦」的話。

「雪巖的意思是，洋人這幾年越來越精明，越來越刁，看準有些戶頭急於脫貨求現，故意殺價。一家價錢做低了，別家要想抬價不容易，所以，想請你出來登高一呼，號召同行，齊心來對付洋人！」

「是啊！我也想到過，就是心不齊。原是為大家好，那曉得人家倒像是求他似地。」龐二搖搖頭，嘆口氣。「唉！我何苦舒服日子不過，要吃力不討好，自己給自己找氣來受！」

「你是大少爺出身，從出娘胎，也沒有受過氣，自然做不來這種仰面求人的事。雪巖也知道，他只請你出面為頭，靠你的地位號召，事情歸他去做。」

「這也不敢當！」龐二答道，「老胡這樣捧我，實在當不起。」

這話就要辨辨味道了，可能是真心話，也可能是推託。如果是推託，原因何在？劉不才這樣想著，一面口中恭維，一面在細察龐二的臉色。

這是劉不才有閱歷的地方！龐二果然是假客氣的話，他對胡雪巖雖頗欣賞，但相知不深，對於胡雪巖一下子如跳龍門似地，由窮小子闖出這樣的手面，其間的傳奇，也聽人約略談過，認為他實力畢竟有限，深恐他弄甚麼玄虛，存著戒心。

說到後來，劉不才有些著急了，「龐二哥，承蒙你看得起我，一見如故，所以雪巖託我這件事，我一口答應。現在你一再謙虛，似乎當我外人看待。」說到這裏，發覺自己的態度，有些過分，便笑一笑說，「好了，好了！龐二哥，我不管這樁閒事了，我請你到『江山船』上吃花酒去。」

最後這一轉很好，龐二覺得劉不才很夠朋友，自己雖存著猜疑之心，他卻依舊當自己好朋友，這很難得。

就一轉念之間，心便軟了，覺得無論如何要有個交代，於是這樣笑道：「老劉，你不要氣急！不看僧面看佛面，你第一趟跟我談正經事，又是為彼此的利益，我怎麼能不買你的帳？不過，我也說句實話，像這樣的事，做好了沒有人感激，做壞了，同行的閒話很多。中國人的腦筋比外國人好，就是私心太重，所以我不敢冒昧出頭。現在這樣，我跟老胡先談一談再說，能做我一定做，決不會狗皮倒灶。你看好不好？」

「那還有不好的道理？你說，你們在那裏談？」

「今天我還有一個約，沒有空了，就明天吧。」龐二又說，「你不是要請我吃花酒嗎？我們就在江山船上談好了。」

「一言為定。明天請你江山船上吃花酒，我發帖子來。」

「這不必了。你是用那家的船？」龐二對此道也很熟悉，「頂好的是小金桂的船，只怕定出去了。其次就是『何仙姑』的船。」

「好，不是小金桂，就是何仙姑。事不宜遲，我馬上去辦。定好了船，還是發帖子來。」

「好，好，我聽你招呼。」龐二又說，「人不宜太多，略微清靜些，好談正事。」

劉不才答應著告辭而去。進城直接去找胡雪巖，細說了經過，表示佩服胡雪巖有先見之明，果然事情不那麼容易，又說他未能圓滿達成任務，深感歉疚。

「這是那裏的話！」胡雪巖安慰他說，「有這樣一個結果，依我看，已經非常好了。」

「那麼，預備怎麼跟他談呢？」

「那自然要臨機應變。看樣子，他是跟我初次共事，還不大能夠相信。」胡雪巖又說，「這件事即使做不成功，我以後跟他合作的日子還有。所以，三爺，倘或事情談不攏，你不必擺在心上，好像覺得對不起我，他不夠朋友。你要一切照常，一點不在乎。你懂我意思不懂？」

「當然懂！」劉不才深深點頭，「這個朋友是長朋友。」

「對了！」胡雪巖極欣慰的，「說這話，你是真的懂了。」

於是，劉不才告辭回去，託劉慶生派人定了小金桂的船，又發帖子，整整忙了一下午，才算諸事就緒。那知到了夜裏，突然接到龐二的信，說他接到家報，第二天必須趕回南潯，花酒之約，只得辭謝，胡雪巖的事，希望即晚談一談，在何處見面，立等回音。

信是由龐家的聽差送來的，劉不才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龐二鬧家務，看起來他的心境不會好，對胡雪巖的事，自然也不會感覺興趣，談與不談已經無關宏旨了。不過想到「長朋友」這句話，劉不才覺得對龐二應有一番慰問之意，因此告訴龐家的聽差，說他馬上約了胡雪巖去拜訪。

等龐家的聽差一走，劉不才接著也趕到了胡家，相見之下，說了經過，胡雪巖大為皺眉，沉吟了好半晌，倏地起身，成竹在胸似地說：「走吧！船到橋頭自然直。」

坐轎出城，見著了龐二，胡雪巖發覺他眉宇之間，隱然有憂色，便不談自己的事，只問龐二有何急事，要趕回家去?

「我教人告到官裏了！」龐二很坦率地回答，「這一趟回去，說不定要對簿公堂。」

「不幸之至。」胡雪巖問道，「到底為了甚麼？」

「這話說來太長，總之，族中有人見我境遇還過得去，無理取鬧。花幾個錢倒不在乎，這口氣忍不下去。」

一聽這話，就知道無非族人奪產，事由不明，無法為他出甚麼主意，只好這樣相勸：「龐二哥，訟則終凶，惟和為貴。」

「和也要和得下來。」龐二搖搖頭，「唉！不必談了。」

龐二不談，胡雪巖卻不能不談，也不可不談，因為他可以幫龐二的忙，「如果你願意和，我包你和得下來。」胡雪巖說，「龐二哥，打官司你不必擔心！只要理直，包贏不輸，不過俗話說得好：富不跟窮鬥。你的官司就打贏了也沒有甚麼意思。」

「啊！」龐二突然雙眼發亮，「對了，你跟王大老爺是好朋友。這個忙可以幫我。」

「當然。」胡雪巖說，「我先陪你走一趟。你的事要緊，我上海的事只好擺著再說了。」

這是以退為進的說法，龐二被提醒了，他是闊少的作風，遇到這些地方，最拿得出決斷，「老胡！」他說，「你上海的事不要緊，都在我身上。你說，要我怎麼樣？」

「劉三爺跟你大致已經談過了。我就是想龐二哥來出面，我勸同行齊心一致，由我陪你去跟洋人談判。」

「我是沒有空來辦這件事了。」龐二問道，「你在上海有多少絲？」

「我有兩萬包。」

「那就行了。我跟你加在一起，已經佔到百分之七十，實力儘夠了。你跟洋人去談，我把我的棧單交了給你，委託你代我去做交易，你說怎麼就怎麼。這樣總行了吧？」

得到這樣一個結果，胡雪巖喜出望外。有龐二的全權委託，不但對洋商的交易，可以順利達成，而且自己的聲望，立刻就會昇高。但好事來得太容易，反令人有不安之感，他不敢有得意的神色，「龐二哥，你這個委任重了！」他戒慎恐懼的說：「我怕萬一搞得灰頭土臉，對你不好交代。」

「不會的！」龐二答道：「我聽老劉談過了，你對絲不外行。就請你記住一句話，『順風旗不要扯得太足』，自然萬無一失。」

「是的，」胡雪巖衷心受教，「我照你的話去做。價錢方面，我總還要跟你商量的，不會獨斷獨行。」

「不必，你看著辦好了。至於回扣——」

「不，不！」胡雪巖急忙搖手，「你這麼捧我，我決不能再要回扣。原是你自己可以談的事，怎麼好損失回扣？我曉得你為人大方，不過你手下也有一般『朋友』，教他們背後說你的閒後，變得我對不起你了。」

聽這一說，龐二越覺得胡雪巖「落門落檻」，是做生意可以傾心合作的人。別人漂亮，他更不肯馬虎，堅持一定要送，胡雪巖也作了很肯定的表示，倘或龐二一定要送，他不能不收，只是除了必要的開支以外，餘數他要送龐二手下的「朋友」。

「那隨你，我就不管了。」龐二又說，「今天晚上我就寫信通知上海，把棧單給你送去，送到那裏？」

「不是這麼做法，只請你寫封委託信給我，同時請你通知寶號的檔手，說明經過。棧單不必交給我。」

這樣做，亦無不可。談完胡雪巖的事，龐二談他自己的事。照胡雪巖的想法，上海那方面的生意，他可以託人代辦，自己該陪著龐二到湖州，去替他料理官司。劉不才也在旁邊幫腔，說胡雪巖對這種徘難解紛的事，最為擅長，此行少不得他。但唯其如此，龐二反倒顧慮了。

「老胡！有你出大力幫忙，這件事，我現在就可以放心，至多惹幾天麻煩，花幾吊銀子，沒有甚麼大不了的。不過，我不願意落個仗勢欺人的名聲。你陪了我去，好是好，就只一樣不妥，湖州好些人都知道你跟王大老爺是知交，看你出面，明明王大老爺秉公辦理，別人說起來，總是我走了門路。」龐二停了一下又說，「這一來不但我不願意，對王大老爺的官聲也不好。」

聽了這番話，胡雪巖心想，誰說龐二是不懂事的紈褲，誰就是有眼無珠的草包，因而心悅誠服的答說：「龐二哥看事情，真正透澈！既然如此，我全聽吩咐。」

「不敢當！」龐二說道：「我只請你切切實實的替我寫封信，我也是備而不用。」

「好的。我的信要寫兩封，一封給王雪公，一封給刑幕秦老夫子——此人我也是有交情的，龐二哥有甚麼難處，儘管跟他商量。」

「這是文的一面，還有武的一面。」劉不才插嘴問龐二：「郁四，你認不認識？」

「認是認得，交情不深。」龐二答道：「說句實話，這些江湖朋友，我不大敢惹。」

「這個人也是『備而不用』好了。」胡雪巖說，「信我也是照寫——其實不寫也不要緊，郁四聽見是龐二哥的事，不敢不盡心。」

這是胡雪巖拿高帽子往龐二頭上戴，意思是以龐家的名望，郁四自然要巴結。只是恭維得不肉麻，龐二聽了非常舒服，心裏在想，他們杭州人的俗語，「花花轎兒人抬人」，胡雪巖越是如此說，就越要買他的面子。

「老胡，聽你這一說，郁四跟你的交情一定不錯。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這趟回湖州，倒要交他一交，請你替我寫介紹信。」

「一句話！」胡雪巖起身告辭，「你就要走了，總還有些事要料理，我不耽擱你的功夫，明天一早，我把信送來。」

這天晚上胡雪巖備下三封極其切實的信，第二天一早帶到龐二那裏。投桃報李，他交給胡雪巖的兩封信也很實在，一封是委託書，一封是寫給他在上海的管事的，特意不封口，請胡雪巖代發，意思是讓他過了目，好放心。這使得胡雪巖對龐二又有深一層的瞭解，做事不但豪爽，而且過節上的交代，一絲不苟，十分漂亮。

第二十章

有了這封委託書，胡雪巖要好好的動腦筋了。

他不斷跟古應春有書信往來，上海方面的生意，是託古應春代為接頭，尤五的一切情形，也是由古應春代達。所以龐二這面談成功，他第一件事，就是寫信告訴古應春，然後料理杭州這方面，所經手的事務，預備在十二月初動身到上海，儘月半以前把絲賣出去，好應付公私帳目。然後開了年，另外再推出新的計劃，大幹一番。

不多幾天，古應春的回信來了，讓胡雪巖大出意外的是，洋人那方面變了卦，表示年關以前，無意買絲。表面是說，他們國內來信，存貨已多，可以暫停。實際上照古應春的瞭解，外國人也學得門檻精了，知道中國商場的規矩，三節結帳，年下歸總，需要大筆頭寸。有意想「殺年豬」。如果胡雪巖價錢不是扳得太高，則洋人為了以後的生意，也不會趕盡殺絕。

「事情麻煩了！」胡雪巖跟劉不才說，「我自己要頭寸在其次，還有許多小戶，不能過關，一定會倒過來懇求洋商，雖然他們這點小數，不至於影響整個行情，但中國人的面子是丟掉了！」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劉不才已經把胡雪巖佩服得五體投地，認為世上沒有難得倒他的麻煩，所以語氣非常輕鬆，「你調一筆頭寸幫小戶的忙，或者買他們的貨，或者做押款，教他們不要上洋人的圈套，不就完了嗎？」

胡雪巖最初的計議就是如此，難就難在缺頭寸，所以聽了他的話，唯有報以苦笑。

這一下，劉不才也看出意思來了，「老胡，」他說，「我看龐二也是吃軟不吃硬的脾氣，聽見洋人這樣可惡，一定不服貼，你何不跟他商量一下看？他的實力雄厚，如果願意照這個辦法做，豈不就過關了？」

話是說得不錯，但自己有許多公私帳務，一定要有個交代，那又如何說法？這非得細細地通盤籌劃一番不可。

這天晚上，胡雪巖跟劉慶生算了一夜的帳，各處應付款項，能展期的展期，能拖一拖的拖一拖，無論如何要三十萬兩銀子才能過關。而應收及可以調動的款子，不到十五萬，頭寸還缺一半，更不用說替絲商小戶張羅過年的現款。

這就到了必須向洋商屈服的時候了。胡雪巖想想實在於心不甘，多少時間心血花在上面，就為的是要弄成「一把抓」的優勢，如今有龐二的支持，優勢已經出現，但「一把抓」抓不住，仍舊輸在洋商手裏，這是從何說起？

一方面不甘屈服，一方面急景凋年，時不我待，胡雪巖徹夜彷徨，想不出善策。急得鬢邊見了白髮。而劉慶生卻又提出警告，該付的不付，面子要弄得很難看了！這個警告的意味，他很了解，萬一傳出風聲，說胡某人的周轉不靈，阜康的存戶紛紛的提存，這樣一「擠兌」，雪上加霜，非倒閉不可。

於是他又想到劉不才的話，覺得龐二是個可共患難的人，與其便宜洋商，不如便宜自己人！向龐二去開口，當然是件失面子的事，然而，這是同樣的道理，與其丟面子丟給洋人，倒不如丟給自己人。

「三爺！你陪我到湖州去一趟。」他這樣跟劉不才說，「這一趟去要看我的運氣，如果龐二鬧家務，已經順順利利了結，我說話也就容易了。不然，他自己都弄得『頭盔倒掛』，我怎麼還開得出口？」

「好的。」劉不才說，「我看我們直接趕到南潯去吧，不必先到湖州，再走回頭路就耽誤功夫了。」

胡雪巖點點頭，未置可否，心裏在盤算杭州跟上海兩方面的交代，細想一想，就是三、五天的功夫也不容易抽出來，年底下的商場，雖不是瞬息萬變，卻往往會出意外，萬一有何變化，自己措手不及，豈不誤了大事？

劉不才看他躊躇不決，知道他必須坐鎮在杭州，因而試探著說：「雪巖，你看是不是我代你去走一趟？」

這倒是個辦法。劉不才的才幹，辦這樣一件事，可以勝任。但他還有一件事不放心，「三爺！」他說，「你去了不能露出急吼吼的樣子——」

「這何消說得？」劉不才搶著說，「我不能連這一點都不懂。」

「不是！我還有話。」胡雪巖說，「既然不是急如星火的事，那就可以從從容容來。大少爺的脾氣，你是最明白不過的，」他模擬著龐二的態度說：「『好了，好了，凡事有我。先賭一場再說。』那時候你怎麼樣？」

劉不才想想不錯，這一賭下來，說不定就耽誤了胡雪巖的功夫，千萬賭不得！

「我這樣跟他說：我自己在杭州還有許多事，要趕回去料理，到年三十，我趕到南潯來，陪你好好賭幾場。」

「對！就是這麼說。」胡雪巖又鄭重的加了一句：「三爺，你可不能拆我的爛污！」

「你不相信我，就不要叫我去。」

說到這話，胡雪巖不能再多提一句，當時寫了信，雇了一隻船，加班添人，星夜趕到南潯去會龐二，約定無論事成與否，三天以後，必定回來。

這三天自是度日如年的光景，但胡雪巖決不會獨坐愁城，聽天由命，他要作萬一的打算，所以依然每天一早，坐鎮阜康，不斷派出人去聯絡試探，希望能找出一條得以籌集這筆巨款的路子來。

第一天第二天都毫無結果，到了第三天，他就有些沉不住氣了，正在攢眉苦思時，嵇鶴齡到阜康錢莊來相訪，一見面便訝然說道：「雪巖，幾天不見，你何以清瘦如此？」

異姓手足，無需掩飾，胡雪巖老實答道：「還差三十萬銀子，怎麼不急得人瘦？」

聽這話，嵇鶴齡大吃一驚，「你怎不跟我說？那天我問你，你不是說可以『擺平』嗎？」他帶些責備語氣地問。

「跟你說了，害你著急，何苦？」胡雪巖改用寬慰的語氣說，「只要海運局的那筆宕帳，你能給我維持住，別的也還不要緊。」

怎麼又說不要緊？顯見得他是故意叫人寬心。嵇鶴齡想了想問道：「你總得想辦法囉！」

「是的。」他說了遣劉不才到南潯乞援的事，「我給龐二的信上說，我願意照市價賣多少包絲給他，便宜不落外方。我這樣吃虧還卸面子，他應該可以幫我這個忙。」

「年底下一下子要調動三十萬的頭寸，不是件容易的事。」

「其實，有一半也可以過關了。」

「十五萬也不是少數。」嵇鶴齡招招手說，「你來，我跟你句話。」

到得僻處密談，嵇鶴齡告訴他一個消息，是裘豐言談起的，說有個洋商走了「砲局」龔振麟、龔之棠父子的路子，龔家父子又走了黃撫台三姨太的路子，決定跟洋商買一萬五千支洋槍，每支三十二兩銀子，價款先發六成，就在這兩天要立約付款了。

聽得這個消息，胡雪巖大為詫異，買洋槍是他的創議，如果試用滿意，大量購置，當然是他原經手來辦，何以中途易手，變成龔家父子居間？

當然，這是不用說的，其中必有花樣，胡雪巖問道：「可曉得那洋商叫甚麼名字？」

「不知道。聽說是個普魯士人。」

「那就不是哈德遜了。」胡雪巖說，「這筆生意，每支槍起碼有十二兩的虛頭，一萬五千支槍是十八萬，回扣還不算。這樣子辦公事，良心未免太黑了一點。」

「這不去說它了。我告訴你這個消息，是提醒你想一想，這筆款子，能不能在你手裏過一過，能夠辦得到，豈不是眼前的難關，可以過去？」

這倒是個很新鮮的意見。胡雪巖對任何他不曾想到的主意，都有興趣，於是扳著手指數道：「一萬五千乘三十二，總價四十八萬銀子，先付六成就是二十八萬八，弄它一升半就差不多了。」

「你跟龔家父子認識不認識？我倒有個朋友，跟小龔很熟，可以為你先容。」

「好極了！等我想一想。這條路子一定有用的。」

胡雪巖略為一想，就看出了這樁交易之中的不妥之處，一萬五千支洋槍，是一批極惹人注目的軍火，近則上海的小刀會，遠則金陵的「長毛」，一定都會眼紅，如果在上海起運，不管陸路水路，中途都難免會出紕漏。

「怎麼樣能把合同打聽出來就好了。」胡雪巖自語似地說，「我看這件事，怕有點靠不住！」

「怎麼靠不住，千真萬確有些事。」

「我不是說沒有這件事，是說這筆生意，怕要出亂子，龔家父子會惹極大的麻煩。」接著，胡雪巖將他的顧慮，跟嵇鶴齡細談了一遍。

「我懂了！」嵇鶴齡說，「癥結在交貨的地方，如果是在上海交貨，黃撫台得派重兵護運。這倒是很麻煩的事。」

「有了！」胡雪巖當時便把劉慶生找了來問說：「撫台衙門劉二爺的節敬送了沒有？」

「還早啊！」

「要提前送了。」胡雪巖說，「我記得是每節一百兩，過年二百兩，請你另外封四百兩，連例規一起送去，說我拜託他務必幫個忙！」

要劉二幫忙的，就是把合同的原底子設法抄了來。劉二看在兩個紅封，總計六百兩銀票的面上，這個忙非幫不可，又因為龔家父子越過他這一關，以同鄉內眷，經常來往的便利，直接搭上了三姨太的線，心裏原就有氣，這時猜測胡雪巖的用意。大概要動腦筋打消這筆買賣，自所樂見，格外巴結，當天就用五十兩銀子買通了黃宗漢的孌童兼值簽押房的小聽差，把合同的底稿偷了出來，劉二關上房門，親自錄了個副本，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到了胡雪巖手裏。

合同上寫的是由船運在浙江邊境交貨。胡雪巖倒弄不明白。這個名叫魯道夫的普魯士人，具何神通？能夠安然通過上海到嘉善的這一段水路？倘或中途出險，不能如約交貨，又將如何？

細看合同，果然有個絕大的漏洞，這筆買賣，在賣主方面自然有保人——由上海的兩家錢莊承保，但保的是「交貨短少」及「貨樣不符」，又特為規定一樣：「賣方將槍支自外洋運抵上海後，稟請浙江撫台衙門委派委員，即就海關眼同檢驗，須驗得式樣數目相符，始得提領交運。」看起來好像公事認真，完全為了維護買方的利益，實際上是正好為賣方脫卸責任。

「好刀筆！」在一起細看合約的嵇鶴齡，書生積習，不免憤慨，「公家辦事，就是如此！自作聰明，反上了別人的當。」

「恐怕不是自作聰明，是故作聰明。」胡雪巖說，「照這個合約來看，賣方只要把洋槍運到上海，在海關經過浙江的委員眼同檢驗，數量式樣相符，賣方就已盡了責任，如果中途遇劫，那就好比當票上的條規：『天災人禍，與典無涉。』保人是不保兵險的。真的鬧將開來，洋人只要說一句：在你們中國地方被搶的。你們自己不能維持地方平靖，與外人甚麼相干？這話駁不倒，還只能捏著鼻子受他的！」

嵇鶴齡也是才氣橫溢，料事極透的人，聽了胡雪巖的話，連連點頭，嘴角中現出極深沉詭秘的笑容，眼睛不斷眨動，似乎別有深奧的領悟似地。

「大哥！」胡雪巖問道：「你另有看法？」

「我是拿你的話，進一步去想。也許是『小人之心』，但是，人家未必是君子，所以我的猜測也不見得不對。」

說了半天，到底是指甚麼呢？胡雪巖有些不耐，催促著說：「大哥！你快說吧，這件事上，也許可以生發出甚麼辦法來，如今時間不多了，我們得要快動腦筋，快動手。」

於是嵇鶴齡提綱挈領的只問了一句，胡雪巖就懂了，所問這一句是：「這會不會是個騙局？」

如果要行騙，根據合約來說，並不是不可能：洋槍運到上海關，浙江所派的委員驗明了數目式樣，無不相符，但交運中途，說是遇到劫盜，意外災禍，不負責任。至於是不是真的搶走了洋槍，無可究詰，那就可以造成騙局。

倘或事先有勾結，浙江的委員虛應故事，數目既不夠，式樣也不符，而以「相符」稟報，及至被劫，亦是無可究詰，這個騙局就更厲害了。

「我看，」胡雪巖畢竟是商人，遲疑著問道：「這，我看他們不至於如此大膽吧？」

「哈！」嵇鶴齡冷笑，「你不知官場的齷齪！事實俱在，這合約中有漏洞，人之才智，誰不如我？我們一看就看出來了，他們經過那麼多人看，說是不曾看出來，其誰能信？」

「是的。」胡雪巖點點頭，轉問出一句極要緊的話：「既然我們看出來了，該怎麼辦？」

嵇鶴齡笑了，「以你的聰明，何需問我？」他說，「你定策，我看我能不能幫你的忙！」

胡雪巖覺得嵇鶴齡這個人不失為君子，在這樣異姓手足之親，時不我待之迫，有了機會還不肯出「壞主意」，就算很難得了。

「辦法當然很多。」胡雪巖想了想說，「光棍不斷財路，只要他們不是行騙，生意仍舊讓他們去做。不過，我覺得黃撫台不作興這樣，我也幫過他好些忙，買洋槍又是我開的路子，現在叫別人去做這筆生意，想想於心不甘。」

嵇鶴齡聽他的話一腳進、一腳出，便知道他的意思了，反正只要能對他眼前的難關有幫助，他也不願多事，照此宗旨替他設想，覺得有跟龔家父子開個談判的必要。

「請誰去談判呢？」胡雪巖問，「託你的朋友？」

「不！這件事你我先都還不便出面，叫裘豐言去！」

「妙！妙！」胡雪巖撫掌稱善，「我們馬上找他來談。」

於是就借嵇鶴齡的地方，由瑞雲設爐置酒，教人去請裘豐言。時已深夜，天氣已冷，裘豐言黃昏時分喝得醺醺然，早已上了床，但聽說嵇、胡二人請他圍爐宵夜，立刻披衣起床，冒著凜冽的西北風，興沖沖地趕到嵇家。

一進門他就把「寒夜客來茶當酒」這句詩改了一下，朗然而吟：「寒夜客來酒當茶！」

不但嵇鶴齡和胡雪巖相視莞爾，連隔室的瑞雲都笑了，只見小丫頭把門簾一掀，她一手提個酒瓶，一手提把酒壺，揚一揚笑道：「裘老爺，有的是酒，中國酒、外國酒都有，你儘管喝！」

「多謝如嫂夫人！」裘豐言兜頭一揖，然後接過一瓶白蘭地，拔開塞頭，先就嘴對嘴喝了一口。

這一下惹得瑞雲又笑，「裘老爺喝酒倒省事，」她說，「用不著備菜！」

「這話在別處可以這麼說，在府上我就不肯這麼說了。」

「為甚麼呢？」

「說了是我的損失。說句不怕人見笑的話，我這幾天想吃府上的響螺跟紅糟雞，想得流涎不止。」

「那真正是裘老爺的口福，今天正好有這兩樣東西。」瑞雲笑道，「不過，不好意思拿出來待客，因為吃殘了！」

「怕甚麼，怕甚麼！來到府上，我就像回到舍下，沒有說嫌自己家裏的東西吃殘的。」

於是瑞雲將現成的菜，辦了一個火鍋、四隻碟子為他們主客三人宵夜，嵇鶴齡一面勸酒，一面為裘豐言談那張購槍合同的毛病。他雖未提到胡雪巖，而有了幾分酒意，並且一向與胡雪巖交好的裘豐言卻很替他不平。

「是可忍，孰不可忍！這件事非得好好評理不可。」

「少安毋躁！」嵇鶴齡拉著他的手說，「今天請你來就是要跟你商量個打抱不平的辦法。毛病捉住了，但『沒有金剛鑽，不攬碎瓷器』，龔家父子也不是好相與的人，這件事還得平心靜氣來談。」

「好，好！」裘豐言喝口酒，夾塊紅糟雞放在口中咀嚼著，含含糊糊地說，「有你們兩位在，沒有我的主意，你們商量，我喝著酒聽。」

嵇胡兩人對看一眼，都覺得老實人也不易對付，他們原先有過約定，預備一搭一檔，旁敲側擊，讓裘豐言自告奮勇，現在他是「唯君所命」的態度，說話就不能再繞圈子，否則便顯得不夠朋友，所以反覺得為難。

當然，還是得嵇鶴齡開口，他想了一下看著胡雪巖說：「做倒有個做法，比較厲害，不過盤馬彎弓，不能收立竿見影之效。」

「不管它！你先說你的。」

「我想，老裘辦過一回提運洋槍的差使，也可以說是內行，不妨上他一個說帖，就說有英商接頭，願意賣槍給浙江，條件完全跟他們一樣，就是價錢便宜，每支只要二十五兩銀子。看他們怎麼說？」

「此計大妙！」說不開口的裘豐言，到底忍不住開口，「有此說帖，黃撫台就不能包庇了，不然言官參上一本，朝廷派大員密查，我來出頭，看他如何搪塞？」

「不至於到此地步。這個說帖一上，龔家父子一定會來找你說話，那時就有得談了。」嵇鶴齡轉眼看著胡雪巖說，「有好處也在年後。」

裘豐言不明用意，接口又說：「年後就年後，反正不多幾天就過年了。」

嵇鶴齡聽得這話，慢慢抬眼看著胡雪巖，是徵詢及催促的眼色，意思是讓他對裘豐言有所表白。

胡雪巖會意，但不想說破真意，因為這對襲豐言無用，此人樣樣都好，就是辦到正事，頭緒不能太多，跟他說了他也許反嫌麻煩，答一句：「長話短說，我記不住那麼多！」豈不是自己找釘子碰？

因此，胡雪巖只這樣說，「不管甚麼時候收效，這件事對老裘有益無害，我看先上了說帖再作道理。」

「那也好。」嵇鶴齡轉臉問道：「老裘，你看怎麼樣？」

「除卻酒杯莫問我！」醉眼迷離的裘豐言，答了這樣一句詩樣的話，一隻手又去抓酒瓶。

「你不能喝了！」嵇鶴齡奪住他的手，「要辦正事就不能喝醉。等辦完了事，我讓你帶一瓶回去。」

裘豐言戀戀不捨的鬆了手，瑞雲在隔室很見機，立刻進來收拾殘餚剩酒，另外端來一鍋「燒鴨殼子」熬的粥，四樣吃粥小菜。裘豐言就著象牙色的「冬醃菜」，連吃三碗，「好舒服！」他摸著肚子說：「酒醉飯飽，該辦正事了。是不是擬說帖？」

「對了！」嵇鶴齡問道：「你還能動筆不能？」

「有何不能，『太白斗酒詩百篇』，何況平鋪直敘一說帖？」

「那好！你先喝著茶，抽兩袋煙休息。我跟雪巖商量一下。」

於是兩個人移坐窗前，悄悄的商議，因為有些話不便當著裘豐言說，首先就要考慮他個人的利害。

「這個說帖一上，黃撫台自然把裘豐言恨得牙癢，將來或許會有吃虧的時候，我們做朋友的，不能不替他想到。」

「這當然要顧慮。不過，大哥，我跟你的看法有點兩樣，黃撫台這個人，向來敬酒不吃吃罰酒，說不定這一來反倒對老裘另眼相看。」

嵇鶴齡想了想說：「這一層暫且不管，只是這個說帖，要弄得像真的一樣才好。」

「本來就要有這個打算。真的這筆生意能夠拿過來，二十五兩銀子一支一定可以買得到，而且包定有錢賺。」

等這一點弄明白了，說帖便不難擬，移硯向燈，他們兩個人斟酌著一條一條地說，裘豐言便一條一條地寫。寫完再從頭斟酌，作成定稿，說好由裘豐言找人去分繕三份，一份送撫台，一份送藩台。這件事明天上午就得去妥。

「好！這都歸我。現在問下一步，說帖送了上去，黃撫台要找我，我該怎麼說？」

「黃撫台不會找你！」嵇鶴齡極有把握地答道：「要找一定是龔家父子來找你。」

「那總也要有話說啊！」

「這不忙！他來找你，你來找我。」

「等我來找你，你的『過年東道』就有著落了。」胡雪巖覺得這話不妥，因而緊接著笑道，「這是我說笑話，不管怎麼樣，你今年過年不必發愁，一切有我！」

「多謝，多謝！」裘豐言滿臉是笑，「說實話，交上你們兩位朋友，我本來就不用愁。」

說到這裏，裘豐言站起身來告辭，胡雪巖亦不再留，一起離了嵇家，約定第二天晚飯時分，不管消息如何，仍在嵇家碰頭。

裘豐言感於知遇，特別實力，回家以後，就不再睡，好在洋酒容易發散，洗過一把臉，喝過兩杯濃茶，神思便已清醒，於是挑燈磨墨，決定把這通說帖抄好了它，一早「上院」去遞。

這一番折騰，把他的胖太太吵得不能安眠，「死鬼！她在帳子裏「嬌嗔」：「半夜三更，又是這麼冷的天氣，不死到床上來，在搞啥鬼！」

「你睡你的，我有公事。」

這真是新聞了，裘豐言一天到晚無事忙，從未動筆辦過公事，而況又是如此深宵，說有公事，豈非奇談！

「你騙鬼！甚麼公事？一定又是搞甚麼『花樣』，窮開心！」胖太太又說，「快過年了，也不動動腦筋，看你年三十怎麼過？」

「就是為了年三十好過關，不能不拼老命。你少跟我囉嗦，我早早弄完了，還要上院。」

聽說上院，就決不是搞甚麼「花樣」，胖太太一則有些不信，二則也捨不得「老伴」一個人「拼老命」，於是從床上起身，走來一看，白摺子封面寫著「說帖」二字，這才相信他真的是在忙公事。

「你去睡嘛！」裘豐言搓一搓手說，「何苦陪在這裏受凍。」

「你在這裏辦公事，我一個人怎麼睡得著？」

聽得這話，裘豐言的骨頭奇輕，伸手到她的臉上，將她那像瀉粉似的皮肉輕輕擰了一把，然後提起筆來，埋頭疾書。

他的一筆小楷，又快又好，抄完不過五更時分，胖太太勸他先睡一會，裘豐言不肯，吃過一杯早酒，擋擋寒氣，趁著酒興，步行到了巡撫衙門，找著劉二，道明來意。

由於裘豐言為人和氣，所以人緣極好，劉二跟他是開玩笑慣了的，把「裘老爺」叫成：「舅老爺！」他笑著說道，「已經冬天了，『秋風』早就過去了，你這兩個說帖沒得用！」

「難道上說帖就是想打秋風？」裘豐言答道：「今年還沒有找過你的麻煩，這件事無論如何要幫我的忙。」

「怎麼幫法？」

「馬上送到撫台手裏，不但送到，還要請他老人家馬上就看。」

「有這麼緊要？」劉二倒懷疑了，「甚麼事，你先跟我說一說。」

裘豐言已聽嵇鶴齡和胡雪巖談過，知道劉二對龔家父子亦頗不滿，心想，這件事不必瞞他，便招一招手把他拉到僻處，悄悄說道：「我有個戶頭要推銷洋槍，這件事成功了，回扣當然有你一份。」

「推銷洋槍！」劉二細想一想，從裘豐言跟胡雪巖的關係上去猜測，就知道了是怎麼回事？便毫不遲疑地答道：「我有數了。倘有信息送那裏？」

這句話把裘豐言問住了，他得先想一想，是甚麼「信息」？如果是黃撫台的約見，則嵇鶴齡已經說過，不會有這樣的情形。看起來，這個推斷還是不確，得要預備一下。

「你是說撫台會找我？」裘豐言想了想答道，「你尋我不易，這樣吧，我下午再來一趟。」

「也好！如果有信息，而我又不在，必定留下信，否則就是沒有消息，你請回好了。」

這樣約定以後，裘豐言方始回家補覺，一睡睡到午後兩點才醒，只見胖太太遞給他一封信，是胡雪巖寫來的，約他下午三點在阜康錢莊見面。

原來說好了，晚上仍舊在嵇家相會，如今提前約晤，必有緣故。裘豐言不敢怠慢，匆匆漱洗，出門赴約。

一到阜康錢莊，頭一個就遇見陳世龍，彼此是熟識的，寒暄了幾句，去見胡雪巖，只見他神采煥發，喜氣洋洋，不由得詫異：「咦！你今天像個新郎倌！」

胡雪巖笑一笑，不理他的話，只問：「那東西遞上去了？」

「昨天晚上回去——」他倒也不是「丑表功」，只要說明替好朋友辦事的誠意，所以把整個經過情形講了一遍。

「好極！事緩則圓。回頭你就再辛苦一趟，看看有甚麼信息，打聽過了，晚上我們在嵇家喝酒。」

「好，好，我這就去。」裘豐言又問，「不過有件事我不明白，你特為約我此刻見面，就是問這句話？」

「是的！我的意思，怕你說帖還不曾送出去，就擺一擺，等我到了上海，把那個普魯士人的底細摸清楚了再說。既然已送了出去，那也很好。」

這一說裘豐言更為困惑，「怎麼，一下子想到要去上海？」他問：「那天動身？」

「日子還沒有定，總在這兩天。喔，」胡雪巖想起一件事，從口袋裏取出一個紅封袋，塞到裘豐言手裏，笑著說道，「趕快回去跟你胖太太交帳，好讓她早早籌劃打年貨！」

裘豐言抽開封套看，是一張四百兩銀子的銀票，心裏愧感交集，眼圈有些發紅。

胡雪巖不肯讓他說出甚麼來，推著他說：「請吧，請吧，我不留你了，回頭嵇家見。」

※※※

陳世龍的不速而至，在胡雪巖頗感意外，但說穿了就不希奇，是劉不才「抓差」。

到龐家的交涉，還算順利，主要的還是靠胡雪巖自己，由於他那兩封信，王有齡對龐二自然另眼相看。囑咐刑名老夫子替他們調解爭產的糾紛。原告是龐二的一個遠房叔叔，看見知府出面調停，知道這場這司打下去得不到便宜，那時「敬酒不吃吃罰酒」，未免不智，所以願意接受調解。龐二早就有過表示。花幾個錢不在乎，能夠不打官司不上堂，心裏就安逸了。因此，看了胡雪巖的信，聽了劉不才的敘述，一口答應幫忙。只是年近歲逼，人又在南潯，一下子要湊一大筆現銀出來，倒也有些吃力。

「我來想辦法！一定可以想得出。你就不必管了，先玩一玩再說。」

果然是胡雪巖預先猜到的情形出現了，劉不才心想，如果辭謝，必惹龐二不快，說不定好事就會變卦，但坐下來先賭一場，又耽誤了胡雪巖的正事。靈機一動，想到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龐二哥，我受人之託，要忠人之事，本來應該趕回去，不過你留我陪著你玩，我也實在捨不得走。要玩玩個痛快，不要叫我牽腸掛肚。這樣，」他略作沉吟之態，然後用那種事事不無可疑，非如此辦不可的語氣說：「龐二哥，你把雪巖託你的事籌劃好，我到湖州找個人回去送信！」

「好！」龐二很爽快地答應，「你坐一下，我到帳房裏去問一問看。」

他一走，劉不才也不願白耽誤功夫，立刻就寫了一封信，請龐家派個人到湖州，把陳世龍找來待命。

「家裏倒有點現銀，過年要留著做賭本，也防著窮朋友窮親戚來告貸，不能給老胡。」龐二說道，「我在上海有好幾十萬帳好收，劃出二十五萬給老胡，不過要他自己去收，有兩筆帳或許收不到，看他自己的本事。」

「好的，好的！」劉不才覺得有此結果，大可滿足，「你幫雪巖這麼一個大忙，我代表他謝謝。不過，這筆款子，怎麼算法，你是要貨色，還是怎麼樣？請吩咐了，我好通知雪巖照辦。」

「要甚麼貨色？算我借給老胡的，等他把那票絲脫手了還我。」

「是！那末，利息呢？」

「免息！」

「這不好意思吧——」劉不才遲疑著。

「老劉！」龐二放低了聲音，「我跟你投緣，說老實話吧，其中有兩筆帳，大概七八萬銀子上下，不大好收。聽好老胡跟松漕幫的尤老五，交情很夠，這兩筆帳託尤老五去收，雖不能十足回籠，七成帳是有的。能夠這樣，我已經承情不盡，尤老五那裏，我自然另有謝意，這都等我跟老胡見了面再談。」

※※※

陳世龍非常巴結，接信立刻到南潯。劉不才已經在牌九桌上了，抽不出空寫信，把他找到一邊，連話帶龐二的收帳憑證，一一交代明白，陳世龍隨即坐了劉不才包雇的快船，連夜趕到杭州。

胡雪巖一塊石頭落地。不過事情也還相當麻煩，非得親自到上海去一趟不可，而杭州還有雜條要料理。尤其是意外發現的買洋槍這件事，搞得好是筆大生意，由此跟洋人進一步的交往，對他的絲生意也有幫助，而搞不好則會得罪了黃撫台和龔家父子，倘或遷怒到王有齡和嵇鶴齡身上，關係甚重，更加放不下心。

看他左右為難，陳世龍便自告奮勇：「胡先生！」他說，「如果我能辦得了，就讓我去一趟好了。」

胡雪巖想了想，這倒也是個辦法，「你一個是辦不了的，要託尤五！」他斷然決然的作了決定：「你先到松江，無論如何要拖著他在一起。其餘的事，我託老古。」於是整整談了一晚上，指點得明明白白。第二天一早，陳世龍就動身走了。就在這天，裘豐言所上的說帖有了反應，一大早便有一頂藍呢大轎，抬到裘家門口，跟班在拜匣裏取了張名帖，投到裘家「門上」。看門的是早就受了囑咐，一看帖子便回說主人出門了，其實裘豐言剛剛起身。

客是走了，名帖卻留了下來，是砲局坐辦龔振麟來拜訪過了。裘豐言大為興奮，一直趕到阜康錢莊，見了胡雪巖就說：「鶴齡好準的陰陽八卦！你看，老龔果然移樽就教來了。」

「你見了他沒有？」

「自然不見。一見便萬事全休——他要一問，我甚麼也不知道，真正是『若要盤駁，性命交脫』！」

「沒有那樣子不得了，你別害怕。走，我們到鶴齡那裏去。」

海運局年底清閒無事，嵇鶴齡在家納福，冬日晴窗之下，正在教小兒子認字號。看到裘豐言的臉色，便即笑道：「必是有消息了。」

「是啊！」裘豐言答道：「一路上我在嘀咕，從來不曾幹過這種『戳空槍』的把戲，不知道應付得下來不能？」

他擔心的是本無其事，亦無其人，問到洋人在何處，先就難得回答。然而在胡雪巖和嵇鶴齡策劃之下，也很容易應付，細細教了他一套話。裘豐言才真的有了笑容。

「我要去回拜，得借你的轎子和貴管家一用。」

「不好！」嵇鶴齡未置可否，胡雪巖先就表示異議，「那一下就露馬腳了。」

「不錯，不錯！不要緊，我可以將就。」

裘豐言朋友也很多，另借一頂轎子，拿他的門上充跟班，將就著到砲局去回拜，名帖一遞進去，龔振麟開中門迎接。他家就住在砲局後面，為示親切，延入私第，先叫他兒子龔之棠來拜見，一口一個「老伯」，異常恭敬。

「豐言兄，久仰你的『酒中仙』，我也是一向貪杯，頗有佳釀，今天酒逢知己，不醉無歸。」

「一定要叨擾，未免不成話！」

「老兄說這話就見外了。」龔振麟囑咐兒子：「你去看看裘老伯的管家在那裏？把衣包取了來。」

「不必，不必！」裘豐言說，「原來是打算著稍微坐一坐就告辭，不曾帶便衣來。」

「既如此，」龔振麟看看客人，又看看兒子：「之棠，你的身材跟裘老伯相仿，取一件你的皮袍子來。伺候裘老伯替換。」

裘豐言心想，穿著官服喝酒，也嫌拘束，就不作假客氣，等龔之棠叫個丫頭把皮袍子取了來，隨即換上——是件俗稱「蘿蔔絲」的新羊皮袍，極輕極暖，剛剛合身。

未擺酒，先設茶，福建的武夷茶，器具精潔，烹製得恰到好處。裘豐言是隨遇而安的性格，跟點頭之交的龔振麟雖是初次交往，卻像熟客一樣，一面品茗，一面鑒賞茶具，顯得極其舒適隨便。而龔振父子也是故意不談正事，只全力周旋著想在片刻之間，結成「深交」。

品茗未畢，只見龔家兩個聽差，抬進一罈酒來，龔振麟便說：「老兄對此道是大行家，請過來看看。」

裘豐言見此光景，意料必是一罈名貴的佳釀，便欣然離座，跟龔振磷一起走到廊下，只見是一罈二十五斤的花彫，罈子上的彩畫，已經非常黯淡，泥頭塵封，變成灰色，隱約現得有字。拂塵一看，上面寫著：道光十三年嘉平月造。

「喲！」裘豐言說：「整整二十年了！」

「是的。在我手裏也有五六年了。一共是兩罈，前年家母七十整壽，開了一罈，這一罈是『尊因吾輩到時開』！」

裘豐言自然感動，長揖致謝，心裏卻有些不安，這番隆情厚意，不在胡、嵇估計之中、以後投桃報李，倒下不了辣手了。

就在這沉吟之際，龔家聽差已經將泥頭揭開，取下封口的竹箸說：「裘老爺，你倒看一看！」

探頭一看，罈口正好有光直射，只見一罈酒剩了一半，而且滿長著白毛，這就證明了確是極陳的陳酒，裘豐言果然是內行，點點頭說：「是這樣子的。」

於是，龔家聽差拿個銅杓，極小心地撇淨了白花，然後又極小心地把酒倒在一個綠瓷大罈中，留下沉澱的不要，又開了十斤一罈的新酒，注入瓷罈，頓時糟香撲鼻，裘豐言不自覺地在喉間嚥下一口口水。

回屋入座，但見龔家的福建菜，比王有齡家的更講究，裘豐言得其所哉，在他們父子雙雙相勸之下，一連就乾了三杯，頓覺胸隔之間，春意拂拂而生，通身都舒泰了。

等小龔還要勸乾第四杯時，裘豐言不肯，「這酒上口淡，後勁足，不宜喝得過猛。」他說，「喝醉了不好！」

「老伯太謙虛了！無論如何再乾一杯。先乾為敬。」說著龔之棠「嘓、嘓」的，一口氣喝乾了酒，側杯向客人一照。

裘豐言也只好照幹不誤。自然，他的意思，龔家父子明白，是要趁未醉之前，先談正事。事實上也確是到了開談的時候了。

「昨天我上院，聽撫台談起，老兄有個說帖，」龔振麟閒閒提起，「撫台嘉賞不已！說如今官場中，像老兄這樣的熱心又能幹的人，真正是鳳毛麟角了。」

「那是撫台謬獎。」裘豐言從容答道：「撫台是肯做事的人，不然，我也不肯冒昧。」

「是啊！撫台總算是有魄力的。不過做事也很難，像這趟買的洋槍，是京裏的大來頭，不曉得那普魯士人具何手眼、力量居然達得到大軍機？價錢當然就不同了，簡直是獅子大開口！撫台把這樁吃力不討好的差使委了我，好不容易才磨到這個價錢。我做了惡人，外面還有人說閒話，變得裏外不是人，這份委展，別人不知道，你老兄一定體諒！」

裘豐言心想，他拿大帽子壓下來，也不知是真是假，此時犯不著去硬頂。好在胡雪巖已授以四字妙訣：不置可否！

於是他點點頭答了一個字：「哦！」連這大軍機是誰都不問。

「我現在要請教老兄，你說帖中所說的英商，是不是哈德遜？」

這不能不答：「是的。」

「這就有點奇怪了！」龔振麟看看他的兒子說：「不是哈德遜回國了？」

這話是說給裘豐言聽的，他一聽大驚，心想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胡雪巖本事再大，也不會想到哈德遜已不在中國。這一下，謊話全盤拆穿，豈不大傷腦筋？

幸好，第一、裘豐言酒已上臉，羞愧之色被掩蓋著，不易發現，第二、裘豐言押運過一次洋槍，也到過上海，跟洋人打過交道，不是茫無所知，第三、最後還有一句託詞。

「這怕是張冠李戴了！」他這樣接口，「洋人同名同姓的甚多，大概是另外一個洋商哈德遜。至於我，這趟倒沒有跟哈德遜碰頭，是一個『康白度』的來頭。」

「康白度」是譯音，洋人僱用中國人作總管，代為接洽買賣，就叫「康白度」，是個極漂亮的「文明轍兒」，龔家父子聽他也懂這個，不覺肅然起敬。

「也許是的。」龔之棠到底年紀輕，說話比較老實，「是那個普魯士人，同行相妒，故意這麼說的。」

「對了！」龔振麟轉臉跟裘豐言解釋，「跟現在這個洋人議價的時候，我自然要拿哈德遜來作比，想殺他的價。如果他肯跟哈德遜的出價一樣，那麼，既賣了上頭的面子，公事上也有了交代。其中唯一的顧慮，是胡雪翁費心費力，介紹了一個哈德遜來，照規矩，應該讓他優先，現在機會給了別人，說起來道理上是不對的。不過，軍機上的來頭不能不買帳，事出無奈，所以我曾經跟撫台特為提到。撫台當時就說，胡某人深明大義，最肯體諒人，這一次雖有點對不起他，將來還有別的機會補報。軍興之際，採買軍火的案子很多，下一次一定調劑他。又說：胡某人的買賣很多，或許別樣案子，也可以作成他的生意，總而言之，不必爭在一時。」

龔振麟長篇大套，從容細敘，裘豐言則酒在口中，事在心裏，隻字不遺地聽著，一面聽，一面想，原是想跟洋商講價，結果扯到胡雪巖身上。這篇文章做得離題了！黃撫台是否說過那些話，莫可究詰，但意在安撫胡雪巖，則意思極明。自己不便有所表示，依然只能守住「不置可否」的宗旨，唯唯稱是而已！

「所以我現在又要請教，老兄所認識的這個哈德遜，與胡雪巖上次買槍的賣主哈德遜，可是一個人？」

這句話是無可閃避的，裘豐言覺得承認比不承認好，所以點點頭說：「是的！」

「那麼上次賣三十兩銀子一枝，此刻何以又跌價了呢？」

「上次是我們向他買，這次是他自己來兜生意，當然不能居奇。」裘豐言自覺這話答得極好，一得意之下，索性放他一把野火：「再說句實話，我還可以殺他個三、五兩銀子！」

「喔，喔！」龔振麟一直顯得很從容，聽到這一句，卻有些窮於應付的模樣了。

龔振麟大概也發覺到自己的神態，落入裘豐言眼中，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極力振作起來，恢復原來的從容，喝口酒說道：「我有句不中聽的話，不能不說與老兄聽，哈德遜的貨色，並不見得好，砲局曾拿老兄上次押運回來的洋槍試放過，準頭不好。不知道這一次哈德遜來兜銷的貨色，是不是跟上次的一樣？」

說「準頭不好」，到底是確有其事，還是他有意這麼說，裘豐言無法分辨，但後半段的話，卻不難回答，「我的說帖上寫得很明白，」他說，「照那個普魯士人同樣的貨色。」

「這反而有點不大合龍了。」龔振麟說，「那批貨色除他，別人是買不到的。」

不妙！裘豐言心想，這樣談下去，馬腳盡露，再有好戲也唱不下去了。

於是他不答這話，單刀直入地問：「我要請教賢喬梓，那個普魯士人在不在這裏？好不好我當面跟他談一談？」

這是裘豐言的緩兵之計，用意是不想跟龔家父子多談，那知龔振麟卻認為他真的想跟洋人見面盤問，心裏有些著慌，因為其中有許多花樣，見洋人一談，西洋鏡就都拆穿了。

於是他這樣答道：「洋人此刻在上海。老兄有何見教，不妨跟我說了，我一定轉達。」

裘豐言多喝了幾杯酒，大聲說道：「我想問問他，憑甚麼開價這麼高！」

這語氣和聲音，咄咄逼人，龔振麟不覺臉色微變，「剛才已經跟老兄說過了，有京裏的大來頭，此間辦事甚難。」他用情商的口吻說，「凡事總求老兄和胡雪翁體諒。」

說到這後，便無可再談。裘豐言既不便應承，亦不便拒絕，只點點頭說：「老兄的意思，我知道了。」

局面變得有些僵，龔振麟當然不便硬逼，非要裘豐言打消本意，收回說帖不可，唯有盡主人的情意，殷殷酬勸，希望裘豐言能夠歡飲而歸。

一頓酒吃了四個鐘頭，裘豐言帶著八分酒意，到了嵇家。胡雪巖正好在那裏，聽他細談經過，不免有意外之感。

「原來是京裏大軍機的來頭，怪不得敢這樣明目張膽地做！大哥，」胡雪巖問嵇鶴齡，「你看這件事該怎麼辦？」

官場中的情形，嵇鶴齡自然比胡雪巖瞭解得多，「不見得是大來頭，是頂大帽子。」他說，「你先不要讓他給壓倒了！」

「對！」裘豐言也說：「我就不大相信，堂堂軍機大臣，會替洋商介紹買賣。」

「再退一步說，就算有大來頭，也不能這麼亂來！他有大來頭，我們也有對付的辦法，不過那一來是真刀真槍地幹了！」

「怎麼呢？大哥你有啥辦法？」

「最直截了當的是，託御史參他一本，看他還敢說甚麼大來頭不敢？」

這是極狠的一著，只要言官有這麼個摺子，即令黃宗漢有京裏的照應，可以無事，至少那樁買賣是一定可以打消的。但這一來就結成了不可解的冤家，只要黃宗漢在浙江一天，就有一天的麻煩。而且必然連累王有齡在浙江也無法混了。

當然，嵇鶴齡也不過這樣說說，聊且快意而已。反倒是裘豐言由此觸機，出了個極妙的「點子」。

「我想我們可以這麼做，『只拉弓，不放箭』，託個人去問一問，就說有這麼一回事，不知其詳，可否見告？看龔振麟怎麼說。」

嵇鶴齡有些不解：「託甚麼人去問？」

「自然是託出一位『都老爺』來。」

這一說嵇、胡二人都明白了，所謂「只拉弓，不放箭」，就是做出預備查究其事的姿態，叫龔振麟和黃宗漢心裏害怕，自然便有確切的表示。

「好是好！那裏去尋這麼一位都老爺？從京裏寫信來問，緩不濟急。」

裘豐言當然是有這麼一個人在，才說那樣的話，有個監察御史姓謝，請假回籍葬親，假期已滿，只等一開了年便要動身，這位謝都老爺是裘豐言的文酒之友，感情極好，一託無有不成之理。

「你看怎麼樣？」嵇鶴齡向胡雪巖說，「我是不服龔家父子的氣，肆無忌憚，竟似看準了沒有人敢說話似地。」

「我不是嘔這個閒氣，也不想在這上頭賺一筆。只是我現在正跟洋人打交道，面子有關。」

嵇鶴齡懂胡雪巖的意思，心裏在想，能把撫台作主，已有成議的買賣推翻，另找洋商，這消息傳到夷場上去，足以大大地增加胡雪巖的聲勢。但另一方面，無疑地，黃宗漢和龔家父子都會不快。所以此事不幹則已，一幹就必定結了冤家。

「我想這樣子，」胡雪巖在這片刻間，打定了主意，「這件事做還是做，有好處歸老裘，一則他出的力多，二則也替他弄幾文養老，或者加捐個實缺的『大花樣』，也會過一過官癮。只是將來事情要做得和平。」

「再和平也不行！」嵇鶴齡說，「你從人家口去奪食，豈能無怨！」

「這我當然想到，」胡雪巖說，「光棍不斷財路，我們這票生意倘能做成功，除了老裘得一份，龔家父子和黃撫台的好處，當然也要替他們顧到。」

「這還差不多！」

事情就此談定局。實際上等於是裘豐言的事，所以由他去奔走，胡雪巖只是忙自己的事。由於尤五的幫忙和古應春的手腕，上海方面的情形，相當順利，杭州方面亦都「擺平」，到了臘月二十，幾乎諸事就緒，可以騰出功夫來忙過年了。

就在送灶的那一天，裘豐言興沖沖地到阜康來看胡雪巖，帶來一個好消息，說龔振麟已經跟他開誠佈公談過，那筆洋槍生意，預備雙方合作。

龔振麟提出來的辦法是，這一批洋槍分做兩張合同，劃出五千枝由哈德遜承售，也就是裘豐言經手，撫台衙門每枝拿二兩銀子作開銷，此外都是裘豐言的好處。

胡雪巖算了一下，原來每枝槍有十二兩銀子的虛頭，如今只取了一個零數，換句話說，讓出五千枝就是損失了五萬兩銀子。這不是筆小數，龔振麟豈甘拱手讓人？只是為勢所迫，不能不忍痛犧牲，心裏當然記著仇恨，以後俟機報復，自己要替裘豐言擋災，未免太划不來。

當然，即上了這個說帖，龔振麟不能不敷衍，他自己吃肉，別人喝湯，應該不會介意，照現在這樣，變成剜了他的心頭肉，那就太過分了。但當初已經說過，有好處都歸裘豐言，那麼如今替龔振麟的利益著想，便又是剜裘豐言的心頭肉，怕他會不高興。這樣想，左右為難，覺得這件事做得太輕率了。

「怎麼回事？」裘豐言見他神色有異，困惑地問。

「老裘，」胡雪巖試探著說，「恭喜你發筆財！」

「那都是你挑我的。」裘豐言答道，「這筆好處，當然大家有份，將來聽你分派。」

這個表示，使得胡雪巖很安慰，只要裘豐言未曾存著「吃獨食」的打算，事情就好辦了。

「我跟鶴齡決不要！不過，老裘，錢要拿得舒服，燙手的錢不能用。哈德遜的這張合同，大有研究。」胡雪巖想了一下問道，「說實話，老裘，你想用多少錢？」

這話使人很難回答，裘豐言不解所謂，也不知道能用多少錢，唯有這樣答道：「我說過，歸你分派，你給我多少，就是多少。」

「是這樣，我不能不從頭說起。」胡雪巖說：「他們讓出五千枝來，就要損失五萬銀子，但是從哈德遜那裏，弄不到這個數目，為啥呢？我算結你聽——」

說帖上說，照同樣的貨色，每枝只要二十五兩銀子，實際上每枝二十兩，只有五兩銀子的虛頭，所以一共也只有二萬五千銀子的好處，除掉撫台衙門一萬，還剩下一萬五千銀子。

「一萬五千銀子三股派，」胡雪巖說到這裏，裘豐言自動表示，「每人五千。」

所望不奢，胡雪巖反倒過意不去，「你忙了一場，五千也太少了，你拿一萬。」他說，「我跟鶴齡不要。」

「那麼，還有五千呢，莫非送給龔振麟？」

「不錯，不但這五千送他，還要問他，願意戴多少『帽子』？要這樣，你的錢才不燙手。」

裘豐言先還不服氣，經過胡雪巖反覆譬解，總算想通了，答應照他的意思跟龔振麟會談。

當然，這有個說法，說是哈德遜願意每枝槍再減一兩銀子。加上另外的二兩，一共三兩，這就是說每枝槍以二十二兩銀子算。實收是這個數目，如果「上頭還有別的開銷，要加帽子也不妨」。

一聽這個說法，龔振麟的觀感一變。裘豐言背後有胡雪巖，他是知道的，原來以為胡雪巖太辣手，現在才發覺是「極漂亮」的一個人。

除了交情以外，當然更要緊的是估量利害關係。龔振麟對胡雪巖一派的勢力，相當瞭解，王有齡已有能員之名，在撫台面前很吃得開，嵇鶴齡也是浙江官場中一塊很響的牌子，而此兩人都倚胡雪巖為「謀主」，此人手腕靈活，足智多謀，尤其不可及的是人人樂為所用。像這樣的人物，有機會可以結交而交臂失之，未免可惜。

打定了這個主意，龔振麟便對裘豐言這樣表示：「不瞞老兄說，這件事我的處境，實在為難，其中委曲，不必細表。以老兄及胡雪翁的眼力，自然能識得透，言而總之一句話，多蒙情讓，必有所報。」

這幾句話聽得裘豐言大為舒服，便也很慷慨地說：「交個朋友嘛！無所謂。」

「是，是！俗語說得一點不錯，『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朋友能交得上，一定要交。」龔振麟說：「事完以後，老兄這裏，我另有謝意，至於胡雪翁那裏，我當然也要致敬，想請教老兄，你看我該怎麼辦？」

「如果你有所饋贈，他是一定不肯收的。」裘豐言說到這裏，靈機一動，「我為老兄設想，有個惠而不費的辦法。」

「好極了！請指教。」

「阜康錢莊，你總知道，是杭州錢莊大同行中，響噹噹的字號，老兄大可跟阜康做個往來，也算是捧捧他的場。」

「這容易得緊，容易得緊！」龔振麟一迭連聲的說，「此外，我想奉屈胡雪翁小敘，請老兄為我先容。」

「好，好！胡雪巖很愛朋友的，一定會叨擾。」

「事情就這樣說了。」龔振麟重又回到公事上，「哈德遜這方面的事，謹遵台命辦理。上頭有甚麼開銷，我要上院請求了才能奉告。」說到這裏，他又放低聲音，作出自己人密訴肺腑的神態，「替黃撫台想想也不得了！一個年過下來，從京裏到本省、將軍、學政那裏，處處打點，沒有三十萬銀子過不了關。真正是『只見和尚吃粥，不見和尚受戒』！」

聽這口風，便知加的帽子不會小。裘豐言也不多說，回到阜康錢莊跟胡雪巖細談經過，話還未完，劉慶生笑嘻嘻地走了進來，顯然是有甚麼得意的事要說。

「胡先生，來了一筆意外的頭寸，過年無論如何不愁了。」他說，「砲局龔老爺要立個摺子，存八萬銀子！」

這一下裘豐言也得意了。笑著問道：「如何？」

「你慢高興。」胡雪巖卻有戒慎恐懼之感，對劉慶生說：「這筆頭寸，不算意外，隨時來提，隨時要有，派不著用場。」

「不！說了的，存三個月，利息隨意。」

「那倒也罷了！」胡雪巖想了想說，「利息自然從優。這樣，你先打張收條給來人，就說：我馬上去拜會龔老爺，存摺我自己帶去。」

劉慶生答應著管自己去料理。胡雪巖這時才有喜色，躊躇滿志地跟裘豐言表示，這件事得有此結束，是意外地圓滿。因為原來他最顧慮的是「治一經，損一經」，怕因為這件事，把王有齡跟黃撫台的關係搞壞，而照現在看，關係不但未壞，反倒添上一層淵源，豈不可喜？

「不過，也不能太興頭。」胡雪巖又說，「現在連『買空賣空』都談不到，只能說是『賣空』，大包大攬答應了下來，哈德遜那裏還不知道怎麼說呢！」

「不要緊！你不是說哈德遜答應二十兩一枝？現在有個二兩頭的敷餘在那裏，大不了我白當一次差，二十二兩一枝，總敲得下來。」

裘豐言這番表白，很夠味道，胡雪巖笑笑拍一拍他的肩。然後，帶著存摺到砲局去拜訪龔振麟。

一見面當然各道仰慕，十分投機，入座待茶，胡雪巖首先交代了存摺，申明謝意，接著便談王有齡的近況，套到這層關係上，更覺親熱，真正是「一見如故」了。

「這次裘豐翁上的說帖，多蒙雪巖兄斡旋，體諒苦衷，承情之至。」龔振麟說道：「我已經面稟撫台，撫台亦很欣慰，特地囑我致意。」

如何致意沒有說，意思是黃宗漢也很見情。胡雪巖矜持地笑了笑，沒有多說甚麼。

「我雖承乏砲局，對洋務上所知並不多，以後還要請雪巖兄多指教！」

「不敢當。」胡雪巖急轉直下地問道，「我想請教，跟普魯士人訂的那張合同，不知定在甚麼地方交貨？」

「定在杭州。」龔振麟答道，「他答應包運的。」

「振麟兄！由上海過來，路上的情形，你估量過情形沒有？」

「也曉得不大平靖，所以我已經面稟撫台，將來要派兵到邊境上去接。」

「能入浙江境界，就不要緊了。」

「喔！」龔振麟很注意地問，「你是說江蘇那段水路不平靖？」

「是的。小刀會看了這批槍，一定會眼紅。」胡雪巖說，「不是我危言聳聽，洋人包運靠不住。」

龔振麟吸著氣，顯然有所疑懼，望著胡雪巖，半晌說不出話。

「振麟兄，」胡雪巖很率直地說，「萬一出事，洋人可以推託；或者稟請官廳緝捕。那場官司怎麼打？」

「啊！」龔振麟滿頭大汗，站起身來，深深一揖：「多蒙指點，險險乎犯下大錯。合同非修改不可，不能叫洋人包運，他也包不了。」

「是的！振麟兄明白了。」

「明白是明白了，怎麼個辦法，還要雪巖兄指點。」龔振麟又說：「這件事恐怕還要請教裘豐翁，他押運過一趟，路上的情形比較熟悉。」

「不須請教他。此事我可以效勞。」

「那太好了！」龔振麟又是一揖。

胡雪巖趕緊還了禮。到此地步，自不需再作迂迴，他直截了當地把跟尤五的交情說了出來，表示如果龔振麟有用得著的地方，可以幫忙。

「自然要仰仗！」龔振麟喜不可言，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多虧得雪巖兄，不然真是不了之事了！」

接著，龔振麟要人。官場中講交情關係，談到這一點，就是最切實的表示，無奈胡雪巖自己也是人手不足，便只有謹謝不敏了。

不過，他還是替龔振麟出了一個主意，兩方面的槍枝不妨合在一起運，仍舊請黃撫台下委札，派裘豐言當「押運委員」，跟尤五的聯絡，自然也歸裘豐言負責，駕輕就熟，可保無慮。

這個辦法既省時，又省運費，龔振麟自然依從。兩人越談越投機，直到深夜方散。第二天龔振麟又到胡家回拜，硬要把胡老太太請出堂前，為她磕頭，到了下午又是龔太太攜禮來見。兩家很快地成了通家之好。

不過胡雪巖對龔振麟是「另眼相看」的，這「另眼」不是青眼，他察言觀色，看出龔振麟這個人的性情，利害重於感情，如俗語所說的「有事有人，無事無人」，所以不能與王有齡、尤五、郁四、嵇鶴齡等量齊觀。也因此，他囑咐妻子，與龔家交往要特別當心，禮數不可缺，而有出入關係的話，不可多說，免得生出是非。

果然，從龔家惹來一場是非！

※※※

年三十晚上，祭過祖吃「團圓夜飯」。胡老太太穿著新製的大毛皮襖，高高上坐，看著兒媳，又歡喜、又感慨地說：「我也想不到有今天！雖說祖宗積德，也靠『家和萬事興』，雪巖，你總要記著一句老古話：『糟糠之妻不可忘』，良心擺在當中。」

大年三十怎麼說到這話，胡雪巖心裏覺得不是味道，但只好答應一聲：「我曉得！」

胡太太不響，照料一家老小吃完，才問她丈夫：「你要不要出去？」

「不出去！」胡雪巖說，「今天晚上自然在家守歲。」

聽得這話，胡太太便備了幾個精緻的碟子，供胡雪巖宵夜。夫婦倆圍爐小飲，看看房中無人，做妻子的說出一句話來，讓胡雪巖大為驚疑。

「娘說的話，你總聽見了。雪巖，你良心要擺在當中！」

「奇怪了！」胡雪巖說，「我那裏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好！這話是你自己說的。」胡大大說，「一過了年，湖州那個人，叫她走！」

這句話說得胡雪巖心中一跳，鎮靜著裝傻：「你說的是那個？」

「哼！你還要『裝羊』？可見得要把我騙到底。」胡太太說：「要不要我說出名字來？」

「你說嘛！」

「芙蓉！」

「噢——」胡雪巖裝得久已忘卻其事，直到她提起，方始想到的神情，「逢場作戲，總也有的。過去的事了，提她作啥？我問你，你這話聽誰說的？」

「自然有人！」胡太太追緊了問，「你說啥逢場作戲，過去的事？是不是說這個人不在湖州了？」

「在不在湖州，我怎麼曉得？」胡雪巖一面這樣說，一面在心裏一個個的數，數她妻子平日往來的親友，誰會知道芙蓉其人？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知道，王有齡的太太。但是，王太太能幹而穩重，說甚麼也不會多嘴去告訴胡太太，除非——

胡雪巖驀然醒悟，王龔兩家同鄉，內眷常有往來，一定是王太太在閒談中洩漏了秘密，而胡太太是從龔太太那裏聽來。

由於做丈夫的堅決不認，做妻子的也只得暫且拋開。但夫婦倆就此有了心病，這個年也過得不如想像中那麼痛快。

第二十一章

年初四夜裏「接財神」。胡雪巖因為這一年順利非凡，真像遇見了財神菩薩似地，所以這天夜裏「燒財神紙」，他的心情異常虔誠，照規矩，凡是敬神的儀節，婦女都得迴避，胡雪巖一個人孤零零地上香磕頭，既鮮兄弟，又無兒子，忽然感從中來，覺得身後茫茫，就算財神菩薩垂青，發上幾千萬兩銀子的大財，有何用處。

等把財神「接」回來，全家在後廳「散福飲胙」，胡老太太倒很高興，胡雪巖卻神情憂鬱，勉強吃了兩杯酒、半碗雞湯麵，放下筷子就回臥房去了。

「怎麼了？」胡老太太很不安地低聲問兒媳婦：「接財神的日子，而且吃夜飯辰光，還是有說有笑的，忽然變成這副樣子，是不是你又跟他說了啥？」

「沒有！我甚麼話也沒有說。」胡太太說，「新年新歲，一家要圖個吉利，我不會跟他淘閒氣的。」

他婆婆的連連點頭，顯得十分欣慰，「我曉得你賢慧，雪巖有今天，也全虧你。」她撫慰著說，「不過，他外面事情多，應酬也是免不了的。你的氣量要放寬來！」

前面的話都好，最後一句說壞了，胡太太對婆婆大起反感，想答一句：「我的氣量已經夠大了！」但話到口邊，到底又嚥了下去。

回到臥房，只見胡雪巖一個人在燈下想心事，胡太太想起婆婆的話，忘掉了那令人不怡的一句，只記著「他外面事多」這句話，心便軟了——也虧他一個赤手空拳，打出這片天下，在家裏，凡事總要讓他。

於是她問：「你好像沒有吃飯，有紅棗蓮子粥在那裏，要不要吃點甜的？」

胡雪巖搖搖頭，兩眼依舊望著那盞水晶玻璃的「洋燈」。

「那末，睡吧！」

「你不要管我！」胡雪巖不耐煩地說，「你睡你的。」

一片熱心換他的冷氣，胡太太心裏很不舒服，「他在想啥？」她暗中自問自答：「自然是想湖州的那個狐狸精！」

這一下，只覺得酸味直衝腦門，忍了又忍，噙著眼淚管自己鋪床，而胡雪巖卻發了話。

「喂！」他說：「我看你要找個婦產醫生去看看！」

聽這一說，朝太太大為詫異，「為啥？」她問，不敢轉過臉去，怕丈夫發現她的淚痕。

「為啥？」胡雪巖說，「『屁股後頭光塌塌』，你倒不著急？」

這是指她未生兒子。胡太太又氣又惱，倏地轉過身來瞪著她丈夫。

「沒有兒子是犯『七出之條』的。」胡太太瞪了一會，爆出這麼句話來。

這句話很重，胡雪巖也楞了，「怎麼說得上這話？」他實在有些困惑，原也知道妻子胸有丘壑，不是等閒的女流，卻想不到說出話來比刀口還鋒利。

「我怎麼不要說？」胡太太微微冷笑著：「生兒育女是兩個人的事，莫非天底下有那等人，只會生女兒，不會生兒子？你既然要這樣說，自然是我退讓，你好去另請高明。」

為來為去為的是芙蓉，胡雪巖聽出因頭，不由得笑了，「你也蠻高明的。」他說：「『先開花，後結果』，我的意思是不妨請教請教婦科醫生，配一服『種子調經丸』試試看。」

胡太太實在厲害，不肯無理取鬧，態度也變得平靜了，但話很紮實，掌握機會，談到要緊關頭上：「試得不靈呢？」她問。

胡雪巖已具戒心，不敢逞強，「不靈只好不靈，」他帶點委屈的聲音，「命中註定無子，還說點啥？」

有道是「柔能克剛」，他這兩句彷彿自怨自艾的話，倒把胡太太的嘴堵住了。這一夜夫婦同床異夢，胡太太通前澈後想了一遍，打定了一個主意。

於是第二天胡老太太問兒子：「你打算那一天到上海去？」

「到上燈就走。」

「今天初五，上燈還有八天。」胡老太太說，「也還來得及。」

「娘！」胡雪巖詫異的問道：「甚麼來得及來不及？」

胡老太太告訴他，胡太太要回娘家，得要算一算日子，趁胡雪巖未走之前，趕回家來。胡太太娘家在杭州附近的一個水鄉塘棲，往返跋涉，也辛苦得很，如果日子侷促，一去就要回來，便犯不著吃這一趟辛苦了。

「那倒奇怪了，她怎麼不先跟我談？」

「我也問她，說你曉得不曉得？她說先要我答應了，再告訴你。」

話是說得禮與理都佔到了，而其實不是那麼一回事，每一次歸寧都是夫婦倆先商量好了，方始稟告堂上的，何以這一次例外？同時一接了財神，商場上便得請吃春酒，胡雪巖要趁這幾天大請其客，不能沒有人照料，此刻怎抽得出功夫回娘家？

他把這一層意思一說，胡老太太答道：「我也提到了。她說你請客是在店裏，用不著她，她也幫不上忙。請幾家親眷吃春酒，日子也定了，就是明天。」

「豈有此理！」胡雪巖不悅，「怎麼不先告訴我？」

胡老太太因為已經知道芙蓉的事，覺得兒媳婦受了委屈，不免袒護，所以這時候便「攬是非」，說是她的主意，與胡太太無關。

看這樣子，胡雪巖認為以少開口為妙，冷笑一聲答道：「隨便她！反正在家裏是她大！」

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做娘的自然聽得出來，「這個家也虧得她撐持，」她警告兒子：「你不要以為你在外頭，就沒有人管你，高興怎麼樣就怎麼樣！如果你真的存了這個念頭，將來苦頭有得你吃！」

知子莫若母，一句話說到胡雪巖心裏，他也頗生警惕，不過事情多想一想也不能無怨，「娘！」他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難道你老人家就不想抱孫子？」

「我怎麼不想？」胡老太太平靜地說，「這件事我們婆媳已經商量過了。媳婦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我做婆婆的，自然要依從她的打算。」

「她是怎麼樣打算？」

「你先不要問。」胡老太太笑道，「總於你有好處就是了。」

胡雪巖猜不透她們婆媳葫蘆裏賣的是甚麼藥，也就只好暫且丟開。

第二天在家請過了春酒。胡太太便帶著八歲的小女兒，雇了一隻專船回塘棲，這一去只去了五天，正月十一回杭州。他們夫婦感情本來不壞，雖然略有齟齲，經此小別，似乎各已忘懷，仍舊高高興興地有說有笑。

胡雪巖打算正月十四動身，所以胡太太一到家，使得替丈夫打點行李，他個人的行李不多，多的是帶到松江、上海去送人的土產，「四杭」以外，吃的、用的，樣數很不少，一份一份料理，著實累人。

土產都是憑摺子大批取了來的，送禮以外，當然也留坐自用，胡雪巖打開一包桂花豬油麻酥糖，吃了一塊不想再吃，便喊者他的小女兒說：「荷珠，你來吃了它。」

拿起酥糖咬了一口，荷珠直搖頭：「我不要吃！」

「咦！你不是頂喜歡吃酥糖？」

「不好吃！」荷珠說，「沒有湖州的好吃。」

「你在那裏吃的湖州酥糖？」

這句話其實問得多餘，自然是在外婆家吃的，但「一滴水恰好溶入油瓶裏」，略懂人事的荷珠，忽然有所顧忌，竟答不上來，脹紅了臉望著他父親，彷彿做錯了甚麼事怕受責似地。

這一來胡雪巖疑雲大起，看妻子不在旁邊，便拉著荷珠的手，走到窗前，悄悄問道：

「你告訴爸爸，那裏來的湖州酥糖？我上海回來，買個洋囡囡給你。」

荷珠不知怎麼回答？想了半天說：「我不曉得！」

做父親的聽這回答，不免生氣，但也不願嚇得她哭，只說：「好！你不肯告訴我，隨便你！等我上海回來，姊姊有新衣裳，洋囡囡，你呢，甚麼沒有！」

威脅利誘之下，荷珠到底說了實話：「娘帶回來的。」

「娘到湖州去過了？」

「嗯。」荷珠委屈地說，「我也要去，娘不許！」

「噢！去了幾天？」

「一天去，一天回來。」

「那末是兩天。」胡雪巖想了想又問，「你娘回來以後，跟外婆說了些甚麼？」

「我不曉得。我走過去要聽。娘叫我走開。娘又說，不准我說，娘到湖州去過。」荷珠說到這裏，才感覺事態嚴重，「爸爸，爸爸，你千萬不要跟娘去說，說我告訴你，娘到湖州去過。」

「不會，不會！」胡雪巖把她摟在懷裏，「我買洋囡囡給你。」

安撫了荷珠，胡雪巖大上心事。他妻子的湖州之行，不用說，自然是為了芙蓉，但她幹了些甚麼，卻難以揣惻，是去打聽了一番，還是另有甚麼作為？照他的瞭解，她做事極有分寸，決不是蠻橫無理的悍潑之婦可比。意識到這一點，他越覺得自己不可魯莽，必須謀定後動，或者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看她是用的甚麼辦法，再來設計破她。

只要知道了她的用意和行動，一定有辦法應付，這一點胡雪巖是有信心的。不過他也有警惕，自己所遭遇的「對手」太強，不可造次，同時估量形勢，在家裏他非常不利，上有老母，下有一雙女兒，都站在他妻子這面，自己以一敵四，孤掌難鳴。所以眼前的當務之急，是要爭取優勢，而這個工作只能在暗地裏做，讓妻子知道了，只要稍加安撫，「地盤」就會非常穩固。

於是他首先還是找到荷珠，告誡她不可將他所問的話，告訴她母親。然後又找他的大女兒，十五歲的梅玉。

梅玉很懂人事了，雖是她母親的「死黨」，卻很崇拜父親，因而胡雪巖跟她說話，另有一套計算，一開口就說：「梅玉，你跟爸爸一起到上海去，好不好？」

這話讓梅玉又驚又喜。能出去開一開眼界，又聽說十里夷場有數不盡的新奇花樣，自然嚮往萬分，但離開母親，又彷彿覺得不能令人安心，所以只骨碌碌地轉著一對黑眼珠，半晌答不出話來。

「你的意思怎麼樣？不願意？」

「那個說不願意？」梅玉說，「我有點怕。」

「怕？那完了！」胡雪巖說，「爸爸還想靠你，你先怕了！」

「靠我！」梅玉大惑不解，怎麼樣也不能接受這話，「爸爸，你靠我甚麼？」

「靠你替我寫寫、算算。」胡雪巖鄭重其事地說，「我在外面的生意做得很大，總要有個幫手，這個幫手一定要自己人，因為有些帳目，是不能讓別人知道的。那怕劉慶生劉叔叔、陳世龍陳叔叔，都不能讓他們知道。想來想去，只有靠你幫忙。」

這一套鬼話，改變了梅玉的心情，原來一直當自己是個文弱的女孩子，在外面百無一用，只有幫著操持家務，現在才知道自己還肯派得上緊要用場的地方，頓覺自己變了一個「大人」，而且也不再想到母親，自覺膽子甚大，出去闖一闖也無所謂。

但是，這只是一鼓作氣，多想一想不免氣餒，「爸爸，」她說，「我怕我算不來帳。」

「那末，你幫你娘記家用帳，是怎麼記的呢？」

「家用帳是家用帳。爸爸的帳是上千上萬的進出。」

「帳目不管大小，算法是一樣的，家用帳瑣瑣碎碎，我的帳只有幾樣東西，還比家用帳好記。」

梅平接受了鼓勵，「雄心」又起，毅然決然的說：「那我就跟了爸爸去，不過我要把阿綵帶了去。」

阿彩是專門照料她的一個丫頭，胡雪巖當然答應。事情就這樣說定局了。

這一來，全家大小都知道了這回事，而胡太太只當丈夫說笑話。

「你要把梅玉帶到上海去啊？」她問她丈夫。

「對！」胡雪巖說，「女兒大了，帶她出去閱歷、閱歷。」

「閱歷！」胡太太詫異之至，「聽說夷場上的風氣不好，有啥好閱歷？學了些壞樣子回來，你害了她！」

胡雪巖笑笑不作聲。

這有何可笑？女孩子學壞學好，有關終身，不是好笑的事，那自然是笑自己的話沒見識！胡太太倒有些不服氣了。

「我的話說錯了？」她平靜而固執地，「而且聽說路上不平靖，梅玉不要去！」

「路上不平靖，那麼我呢？你倒放心得下？」

「你跟梅玉不同。」胡太太說，「又有尤五爺照應，我自然放心。」

「那就對了，梅玉跟我在一起，你還有啥不放心？」

夫婦倆的交談，針鋒相對，而且是「綿裏針」，勁道暗藏著，但畢竟還是胡雪巖佔了上風，胡太太爭不過他，還有一著棋，拿老太太搬了出來。

對母親說話，自然不能那樣子一句釘一句，胡雪巖依舊是對梅玉的那套說法，說要有個親信的人替他管帳，不過一套假話，比對梅玉說的還要詳細，他說有些交際應酬的帳目，沒有憑證，如果不是當時記下來，事後就搞不清楚。而這些帳目，無論如何是不能讓外人知道的，所以要把梅玉帶去幫忙。

說到這裏，他嘆口氣：「如果有男孩子，何必要帶梅玉出去？那怕有個親姪兒也好了！苦的就是沒有。」

這是胡雪巖靈機一動的攻心之計。胡老太太果然在想，梅玉如果是個男孩，十五歲便可以跟他父親出去「學生意」，有五六年下來，足可以成為他父親的一個得力幫手，生意做得發達了，不患後繼無人。如今就算馬上有了孩子，要到十幾年以後，才能成人，緩不濟急，對胡家來說，是吃了虧了，不免有些怨兒媳婦，耽誤了這十幾年的大好時光。

這一下胡太太又落了下風，胡雪巖則甚為得意，但再想進一步打聽他妻子到了湖州的情形，卻是失望，聽梅玉的口氣，她母親根本沒有跟她說過。

就在這天晚上，錢莊裏派人來通知，說劉不才已經從湖州回來，請胡雪巖去有話說——可想而知的，必是關於芙蓉的事，否則劉不才也是熟客，何不到家來談？

估量到這一層，他首先就要注意他妻子的態度；「奇怪！」他試探著說：「劉不才怎麼不來？反要我去看他。」

「你管他呢！」胡太太夷然不以為意，「你去了再說。」

胡太太的沉著實在厲害了！等跟劉不才見了面，才知道她跟芙蓉已經見過面，只說她是跟胡雪巖共患難的糟糠之妻，然後留下一張五千兩銀票，就告辭了。

「有這樣的事！」胡雪巖說，「我實在想不到。」

「誰也沒有想到。」劉不才很尷尬的說：「芙蓉要我來問你的意思，才好作去留之計。」

於是胡雪巖又改回原來的稱呼：「三叔！」他說，「請你仍舊回湖州，叫芙蓉不必著急。我自有辦法。」

「是甚麼辦法呢？」

「這一時說不清楚。」胡雪巖這樣答道：「三叔，反正我一定對得起芙蓉就是了。」

這話恰好是劉不才聽不進去的，照他的私心打算，最好胡雪巖再給個三兩萬銀子，讓芙蓉下堂，別求歸宿，省得自己沾上這點不十分光采的裙帶親。而現在聽他的口氣，適得其反，劉不才雖然失望，卻不便多說甚麼。

「你新年裏的手氣如何？」胡雪巖故作閒豫地問。

這一問，劉不才又高興了，「實在不錯！」他笑得合不攏口，「所向披靡，斬獲甚豐。」

大概是贏得不少。胡雪巖心想，趁這時候得要規勸幾句。「三叔！」他說，「『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你見過那個是在賭上發跡的，現在你手上很有幾文了，應該做點正事。」

「我的帳都還清了。」劉不才說，「還贏進一張田契，我已經託郁四去替我過戶營業。」說到這裏，他又感慨地說，「一個人真是窮不得！手頭有幾個錢，別人馬上不同，就在這幾天，有好幾個人來替我做媒，勸我續絃。」

「那是好事啊！」

「不忙！」劉不才搖搖頭，「讓我瀟瀟灑灑，先過幾年清閒日子再說。」

「這就不對了！未曾發財，先想納福，吃苦在後頭。」胡雪巖說：「三叔，我勸你把世德堂恢復起來。」

「咦！」劉不才詫異，「你不是要我幫你開慶餘堂嗎？」

這件事幾乎連胡雪巖自己都已忘記了，「自己人我說實話，這要慢慢再說了。就是開起來，我也要另外請人，三叔，」他說，「你的長處不在這上面。」

一聽是這樣的答話，劉不才不免有些傷心，「雪巖，」他怨艾地說：「你看看我只會賭錢？」

「不是這話，不是這話！」胡雪巖倒覺歉然，極力安慰他說，「你的長處我都知道，將來我有大大仰仗你的地方。」

「那末眼前呢？」

「眼前要看你自己的意思，你的志向是把祖傳的基業恢復起來，所以我那樣勸你，而且可以幫你的忙。」

「我的想法變過了，世德堂就算恢復了，也沒有啥意思，叫我守在店裏，更加辦不到。我想想，還是跟你一起去闖一闖的好。」

「那好！」胡雪巖說，「你先回湖州，叫芙蓉放心，關起門來過日子，甚麼事也不必管，等我上海回來，自有安排。這話說到了，請你跟世龍一起趕到上海來。」

這樣說定了，各自分手。胡雪巖已出錢莊，靈機一動，開了張五千兩的銀票，帶在身上，一到家，正好在書房裏遇著他妻子，便把那張銀票遞了過去。

胡太太裝作不解地問道：「這是啥？」

「你白送了五千銀子！我貼還你的私房。」胡雪巖又說，「有私房錢，放到錢莊裏去生息倒不好？壓在箱子底下，大錢不會生小錢的。」

看他是這種態度，胡太太倒有些莫測高深了。

夫婦倆暗中較勁，到了這樣的地步，至矣盡矣，胡太太自然有些不安，心想既然西洋鏡已經折穿，就不如敞開來談了。

於是她先表示歉意，「雪巖，你不要怪我事先沒有跟你商量！我也是萬般無奈，為了一家大小，我們苦了這麼多年，你剛剛轉運，千萬沾染不得『桃花』，我這樣做，是為你好。十幾年夫妻，你總曉得我的心。」她停了一下又說，「當然，我另外有打算的，跟娘也講過，將來你就可以曉得了，我不是不講道理，亂吃醋的人。」

最後這幾句話，讓胡雪巖看穿了她妻子的用心。只要是小康之家，三十一過，尚乏子息，堂上老親。便會動替兒子置妾的念頭，再過五六年，依然有「後顧之憂」，則鄉黨宗親都會出來「說公話」，再悍潑的大婦，也得屈服於「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大道理之下，忍氣吞聲讓丈夫另闢偏房。

因此，會吃醋的人便作未雨綢繆之計，表面絕不露慍色，而且為丈夫置妾之念，表現得非常熱切，三天兩頭找媒婆上門，裏外串通，託詞宜男之相，找來個粗腳大手，其蠢如牛的女孩子，作為丈夫金屋中的阿嬌。同時一進門便立下許多規矩，閫令大如軍令，偏房有如敵國，戒備森嚴，把丈夫擺佈得動彈不得。胡雪巖認為他妻子就是這類厲害的角色，所以立刻表示「敬謝不敏」！

「你不必瞎打算，我也不會領你的情。」他接著提到芙蓉：「你這趟到湖州去，做錯了，大錯特錯！我跟你說過，是逢場作戲，認不得真，以後我自有擺脫的辦法。現在你這一來，倒叫我為難了，如果照你的想頭，給個幾千銀子，讓人家走路，說出去是我胡雪巖怕老婆！不要說我面子上下不來，而且人家要想，胡雪巖凡事自己做不得主，你倒說人家還信任不信任我？」

這番道理把胡太太說得楞住了！她雖精明，到底世面見得少，商場中的習慣和顧忌，那裏懂得透？只好這樣辯解：「我一個人去，一個人來，一共只見了一面，談不到一盞茶的功夫，真正是人不知鬼不覺，那個會曉得？」

「是不是『鬼不覺』，我不曉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不說別的，就說我，先就曉得了。」胡雪巖故意跌足嗟嘆：「現在湖州已經在笑話我了！你曉得龐二怎麼說？他說，做大生意就像皇帝治天下一樣，該殺的殺，該放的放，全靠當機立斷，所以切忌女人軋腳。胡雪巖原來要聽太太的話！如果說有筆生意來了，發大財或者本錢蝕光，都在當時一句話上，而胡某人說要回去跟太太商量一下看。你們說，這樣子怎麼合得攏淘來做大生意？」

這番編出來的話，把胡太太說得青一陣，紅一陣，心裏又急又悔，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也不要急！」胡雪巖倒過來安慰她，「事情已經做錯了，懊悔也無用，眼前只有讓他們去笑我，等我上海回來再說。」

越是如此，越不能讓胡太太安心。夫婦之間為了妾侍，沒有不吵得天翻地覆的，即令丈夫脾氣好，也不能這樣絲毫不帶慍色。其中一定有甚麼花樣！同時芙蓉到底怎麼樣了呢，是知難而退，還是戀戀不捨，也得從丈夫口中討出一個確實信息來，才好處置。

總而言之，事情到此地步，由暗而明，便得乾乾淨淨有個了結，如果聽任丈夫從上海回來再辦，且不說夜長夢多，光是這許多日子他心中懷著不滿，就足以使夫婦的感情起變化。

想到這裏，胡太太認為丈夫的生意雖然要緊，但這件事更顯得緊迫，說不得只好留他下來。

「你晚幾天走好不好？」她問。

真是俗語說的「開口見喉嚨」，一聽這話，胡雪巖便看透底蘊，卻明知故問地說：「為啥？」

「梅玉第一趟出遠門，總要替她多做點衣服。」胡太太這樣託詞，「晚個兩三天走，也不礙吧？」

「你說不礙就不礙。」胡雪巖隱約提出警告：「不過這幾天當中，你不要替我惹甚麼麻煩，弄得我走不成，那就要了我半條命了。」

「有啥麻煩？」胡太太想到自己處處落下風，不免怨恨，便發牢騷似地說，「啥麻煩也難不倒你！反正各憑天良就是了。」

說著，眼圈便有些紅了。性格剛毅的女子，有此軟弱的表示，最易感人，胡雪巖倒覺得心裏酸酸地，一伸手扶著她的肩頭說：「十幾年夫妻，你難道還不曉得我？你有良心，我也有良心，不然我們不會有今天這樣的日子。」

想到眼前的日子，胡太太又生警惕，也越覺得留住丈夫是個一點不錯的做法——她的做法是預備請嵇鶴齡出面來談判，能讓步一定讓步。

胡雪巖只知道她一定會有動作，卻不知道她是打的這個主意。冷靜地想一想，發覺到這重糾紛，主客已經易勢，原來是自己懷著個鬼胎，深怕妻子進一步追究，此刻變成她急自己不急，以逸待勞，看她使出甚麼招數，再來設法破它，也還不遲。

有此閒豫的心情，而且有了多出來的兩三天功夫，他忽發雅興，特地約嵇鶴齡和裘豐言，白天逛湖，晚上吃「皇飯兒」，吃完上城隍山去看燈。

裘豐言一諾無辭，嵇鶴齡則辭了逛湖之約，來赴飯局。酒到半酣，話題落到芙蓉身上，一個是異姓手足，一個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有了幾分酒意的胡雪巖想起對付他妻子的手腕，自覺得意，忍不住大談特談。

就是這天上午，嵇鶴齡已受了胡太太之託，要來調停此事，便落得聽他「自供」；裘豐言卻不知就裏，附和著胡雪巖說：「胡大嫂果然精明，只怕是讀過『妒律』的。」

胡雪巖沒有聽懂，追問一句：「你說啥？」

「『妒律』，妒忌之妒，律例之律！」

「吃了酒又來信口開河，杜撰故事了。」嵇鶴齡笑道：「從未聽說過有此一部律例。」

「自然是遊戲筆墨，但也不無道理。把大婦的妒心，刻畫得無微不至。」裘豐言笑道：「天下凡想納寵的男子，都當一讀。」

「那麼，」胡雪巖很感興趣的說，「你倒講講這部妒律，是怎麼回事？」

「分吏、戶、禮、兵、刑、工，另加『各例』、『督捕律』等，一共八章。有引有判，是絕妙好詞。」

「你唸幾條來聽聽！」

裘豐言點點頭，喝了口酒，來了一個「響鈴兒」在嘴裏咀嚼得「嘎吱、嘎吱」的響，唸唸有詞的默誦了一會，忽然笑道：「想起來了，我唸兩條你聽，是兵部的軍律：『凡婦見夫人妾房言語，即假借公事，突入衝散，擬坐以「擅闖轅門」律。如止諢擾，不作嗔狀，引例末減，笞五十，免供。判曰：翡翠床前，方調鸚鵡之舌，水晶簾外，忽來獅吼之聲。不徒花上曬衣，未免腹中藏劍！有心心術不端，無心見識不到。』」

這幾句四六是胡雪巖聽得懂的，「判得好！『花上曬衣』，大煞風景，」他說：「真個該打手心！」

「再有一種罪名，就不輕了！」裘豐言又拉長了聲調唸：「凡婦度與夫正值綢繆之際，忽喚妾起，囑以他事，擬坐以『擅調官軍』律——」

一句話未完；胡雪巖大笑：「好個『擅調官軍』，應得何罪？」

「杖一百，發邊遠充軍。」

「這未免太重。」嵇鶴齡也笑了。

「你說太重，人家以為『宥以生命，猶為寬曲』。」裘豐言接著唸判詞：「酣戰方深，浪子春風一度，金牌忽召，夫人號令三申，既撤白登之圍，詎有黃龍之望？」

「想想也是。」胡雪巖問道：「像內人那樣，不曉得犯甚麼『律』？」

裘豐言想了想說：「有這麼一條，『凡婦蓄妾，原非得已，乃自誇賢德，冀人讚美。擬坐現任官輒自立碑律，杖一百。徒三年。』此由『事因情近，名與實違』，『盜名有禁，功令宜遵』！」

「你不要瞎說！」嵇鶴齡覺得裘豐言的玩笑之談，有礙他的調停之職，所以阻止他再說下去，「我那位弟婦，決不是那種人，她要替雪巖置妾，既非『名與實違』，更不是『盜各』。你說的妒律，全不適用。」

裘豐言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極其見機，「原是不經之談，」他說，「胡大嫂的賢德，不必自誇，親友無不深知。」

「『家家有本難唸經』——」

「雪巖！」嵇鶴齡搶著問道：「你那位新寵，如今怎麼樣了？」

胡雪巖當然沒有騙他的道理，老實答道：「好好在湖州。」

「還頂著你的姓？」

「當然。」胡雪巖忽然發覺嵇鶴齡的態度，與自己不盡符合，便問了一句：「大哥，你說我該怎麼辦？」

「千言併一句，不可因此在家庭中生出意見，否則就是大不幸。」

「對，對！」裘豐言又在旁邊幫腔，「家和萬事興！雪巖兄鴻運當頭，方興未艾，此時最要得內助的力。」

胡雪巖把他們兩人一看，笑著說道：「雙拳難敵四手，看樣子我今天說不過你們了。」

「老裘不是外人。我說老實話，我受託調停，即此可以看出弟婦的賢德。」嵇鶴齡又說：「今天上午，我也拜見了伯母，面奉慈諭，要我以長兄的資格，料理這件『風流官司』。」

「高堂之命、賢妻之托、長兄之尊，」裘豐言拍掌笑道：「雪巖兄，你可真要唯命是從了。」

嵇鶴齡趕緊搖手阻止，「不是這話，不是這話！大家都是為雪巖。我先問你的意思，弟婦有句話給我，只要在情理上，一定可以如你的願。」

說到這後，胡雪巖覺得不必再玩弄甚麼手腕，便很率直地說道：「我不是甚麼荒唐的人，而且也還沒有到可以荒唐的時候。沒有兒子是一層，各地來去，要有個歇腳的地方，又是一層。所以我不覺得在湖州立個門戶，就是對不起內人。我是尊重她，所以不讓她知道，她偏偏要戳穿西洋鏡，這齣戲就很難唱得下去了。」

「唱總要唱下去，頂了石臼也要唱。」嵇鶴齡說：「家庭之間和為貴，要和就得忍。弟婦算是忍耐了，你呢？」

「我不是也在忍嗎？凡事將就，不跟她吵，也算對得起她了。」

「是的。我也知道。不過芙蓉呢？總得有個著落才好。」

「目前的情形，就是著落。」

「這就談不下去了。」

照此看來，胡太太提得有條件，胡雪巖心想，莫非他妻子還是堅持要遣走芙蓉？果然如此，可真的是談不下去了。

就在這顯現僵局之際，裘豐言說了句很公平的話：「彼此都要讓步。雪巖兄如果堅持目前的情形，似乎不對！」

「對了！我也是這話。」

「不堅持目前的情形又如何？莫非真的叫大家笑話我胡某人怕老婆？」

「當然不是這樣子。」嵇鶴齡說，「我已經聽出意思來了，弟婦的想法是，你討小納妾都可以，不過一定要住在一起。」

「這就不錯了！」裘豐言說，「胡大嫂這個意思在情理上。」

「情理固然說得過去，無奈還有法——妒律！」

這是沒有理由的理由，照理一時倒還不容易解釋說服，除非嵇鶴齡能提出保證！天下事甚麼都可保證，只有共一座江山、共一個丈夫不能保證相安無事。嵇鶴齡為難而生煩惱，因而有點遷怒到裘豐言身上。

「都是你！信口開河，講甚麼妒律，以至於授人以柄！」

裘豐言脾氣好，受此責備不以為忤，反自引咎，自斟自飲乾了一杯酒說：「罰我，罰我！」

「我敬一杯！」胡雪巖笑道：「都虧你提醒了我。」

「不敢，不敢！」裘豐言這時才覺察到「授人以柄」這句話，不是笑談，所以不願再提，連連搖手說道：「雪巖兄，再莫談妒律！不然我就變成罪魁禍首了。」

胡雪巖笑一笑不答，神態閒豫。嵇鶴齡覺得事有蹊蹺，異姓手足，責無旁貸，胡家的家務，也就像自己的煩惱，因而一連乾了兩杯酒。

「大哥！」胡雪巖極其機警，看出他有不悅之色，「你不必煩心，沒有甚麼大不了的事。」

「唉！你不曉得我的處境。」嵇鶴齡說，「如果你們夫妻反目，你想我以後怎麼還有臉見老伯母？」

「決不會！」胡雪巖的語氣很堅定，「決不會有甚麼反目之事。事緩則圓，不必急在一時，等我從上海回來再說，如何？」

「叫我有甚麼話說？」嵇鶴齡報以苦笑，「但望你心口如一，不要對弟婦生甚麼意見，聽她的勸。」

「能聽一定聽，不能聽我也不會讓她嚥不下氣去。」

話說到這裏，至矣盡矣，彼此都不再談，飯罷看燈，深夜歸去。胡雪巖只當沒事人似地，依然有說有笑地，跟他妻子大談這一天的遊蹤。

到了第二天，瑞雲來看胡太太，她是受了嵇鶴齡的委託來傳話的，說胡雪巖的態度很好，事情一定有圓滿結局，請胡太太放心好了。這是寬慰的話，胡太太不明就裏，只是看丈夫毫無芥蒂的神情，自然相信中間人的傳言。

到了動身那天，胡雪巖帶著一女一婢上路，當夜在北新關前泊舟，父女倆燈下吃閒食說閒話，做父親的刻意籠絡女兒，把個梅玉寵得依依不捨，一直不肯上床。

「梅玉，」胡雪巖認為時機已至，這樣問道：「你曉不曉得爸爸的苦處？」

梅玉點點頭：「爸爸一年到頭在外頭，自然辛苦的。」

「辛苦在其次，每到一處地方，沒有人照應，是最苦的事。不過，這一趟不會苦了，有你陪我在一起，情形不同。」

「那——」梅玉答道，「以後爸爸出門，我陪你好了。」

「好倒是好，只怕辦不到。」胡雪巖說，「梅玉，我說句話，你會不會動氣？」

「不會的，爸爸，你儘管說。」

「我是說老實話，在家是女兒好；出門是兒子好。如果你是男的，我走東走西，一定帶著你走。可惜不是。就算我捨不得你，你捨不得我，也不能趟趟帶著你走，第一、奶奶跟娘不放心，第二、別人會說閒話，那有個女孩子走江湖的？第三、你也不方便，吃不起這個辛苦。所以只好偶爾一次。」

梅玉不作聲，只拿憂愁的眼光，看著她父親。

「我倒問你看，假使到一處地方，有人能代替你來服侍我，你覺得怎麼樣？」

梅玉不明他的意思，只直覺的答道：「那自然好囉！」

「乖！」胡雪巖愉悅的拍拍她的肩，「真正是我的好女兒。」

於是第二天胡雪巖吩咐船家，先到湖州去彎一彎，再直放松江。

「咦，爸爸，」梅玉不解而問，「怎麼忽然想到湖州去，為啥？」

「為了你，我要到湖州去一趟。」

這話越發令人困惑，「為我？」十五歲的梅玉，情竇初開，忽然想到，是不是要把自己「許人家」，所以到湖州去彎一彎？

這樣一想，頓覺忸怩萬狀，臉也紅了，心也跳，話也說不清楚！這一下輪到做父親的感覺詫異，回想一想自己說過的話，才知道梅玉起了誤會。

這是個令人好笑的誤會，但他不敢笑出來，然而此時也不便深談，因為梅玉心神不定，不能去細想他的話，就得不到他想到的效果。

於是，他說：「是為我的事，我要你替我去拿個主意。」

原來是這樣！自己完全弄錯了，想想有些慚愧，又有些爽然若失，心裏說不出是甚麼味道？只有一點是她能抓得住的，就是深怕她父親發覺她的誤會。

還好！她看不出她父親有何異樣的表情，一顆心放了下來，定定神問道：「爸爸，甚麼事要我拿主意。」

「說來話長。等吃過飯，我慢慢跟你細談。」

飯罷睡了一個午覺，起來天倒又快黑了，彤雲密佈，大有雪意，胡雪巖叫早早泊了船，命船家到岸上去買了一尾鮮魚，一大塊羊肉，恰好有人獵獲野味經過，胡雪巖買了一隻雉雞、一隻野鴨。這頓晚飯就非常豐盛了。

「今天還不錯！」胡雪巖舉杯在手，慢慢說道：「你不要以為出門都是這樣子舒服！今天是因為有你，我的興致比較好，有時候要趕路，錯過地方，荒村野岸，甚麼也沒有，就只好沖碗醬油湯吃冷飯了。」

父親出門是如此苦法！梅玉心裏好生疼憐，雖未說話，手中那雙筷子的動作就慢了，一筷一筷撥著飯粒，卻不送進口去。

「你吃嘛！」胡雪巖夾了一塊紅燒羊肉放在她碗裏，「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時難。你娘不曉得我在外頭的苦楚，你該曉得了？」

梅玉點點頭，她並不覺得苦，只是她父親說苦，她也就隱隱然覺得行路難了。

「梅玉！」胡雪巖急轉直下地說，「你是我的大女兒，但我當你兒子看待。現在我湖州有個人，要你去看看，你說好，我就留下來，你說不好，我叫她走！」

梅玉一時不解所謂，轉一轉念頭才知道所說的「有個人」是甚麼人？她也隱隱約約聽說過，父親在湖州娶了個人，問她母親，母親反叱斥她「少管閒事」，如今聽父親是這樣子說，倒有些不大相信。

「真的？」

是問那個「人」的去留，真的憑自己一言而決？胡雪巖懂她的意思，正色答道，「當然是真的！我跟你娘說不清楚。只有跟你商量。」

「我——」梅玉不知道怎麼說了，心裏只想幫父親的忙，卻苦於無從表達，楞了一會才問：「是怎麼個人？」

「她叫芙蓉。」

接著，胡雪巖便大談芙蓉人如何好，命如何苦！使得梅玉除卻芙蓉，就不會想別的念頭了。

談到最後，胡雪巖問道：「梅玉，你說這個人怎麼樣？」

「這個人，」梅玉答說，「爸爸，你怎麼跟她認識的？」

這其中的曲折，做父親的就不肯細說了，「也是人家做的媒。說我每次到湖州，沒有個歇腳的地方，沒有個照料起居的人，應該立個門戶——做大生意的人，都是這樣子的，不足為奇。」胡雪巖又說，「我看她人還不錯，而且人家講的話，也是實在情形，就接了她來住。不過講明在先，要等我跟我女兒談過，等你答應了，才能算數。」

再一次提到這話，使梅玉有受寵若驚以及感懼不勝之感，「怎麼說要我答應？」她搖搖頭，「我那裏敢來管爸爸的事？」

「你不敢管，我還非要你管不可。為啥呢？」胡雪巖喝口酒，一層層往下說，「第一當然要告訴奶奶，奶奶答應了，還要你娘答應。你娘答應了，我還要問你，我不願意家裏有那個跟她不和。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我懂。」梅玉答道，「面和心不和，大家都難過。」

「就是這話囉！我為啥非要你管不可呢？因為奶奶最聽你的話，你娘也不能不問你的意思。所以將來要你從中說話，事情才會順利。」

梅玉從來沒有為人這麼重視過，自覺責無旁貸，當時答道：「爸爸這麼說，我回去就先跟奶奶講。」

「你預備怎麼講法？」

梅玉想了想答道：「我說她是好人，蠻可憐的。」

「怎麼好法呢？奶奶問你，你見過沒有，你怎麼說？所以我一定要帶你去看了她再談。」

到此光景，胡雪巖已有把握，女兒是自己的不叛之臣，只是父女之情是一回事，梅玉看芙蓉怎麼樣，又是一回事。所以此時他的心思，拋開了梅玉，在思索著應該怎麼安排，才能讓芙蓉跟梅玉一見投緣？

一夜過去，第二天午前就可抵達湖州，事先他把在湖州的朋友和關係，如何稱呼，都細細告訴了梅玉。等船泊下，先把梅玉帶到郁四家暫時安頓，見了面，梅玉叫郁四為「四伯伯」，阿七是「七阿姨」——七阿姨對這些事上最聰明，一看胡雪巖把他女兒帶到她家，便知道應有顧忌，所以絕口不提芙蓉，只是極慇勤地招待梅玉。她的心熱，又會說話，加以胡雪巖的交情深厚，因而把梅玉看得嬌貴無比，刻意取悅。梅玉當然知道，人家是看誰的面子？心裏便越覺得她父親了不起了。

「你坐一下，在七阿姨家就跟自己家一樣，不用拘束。我先到知府衙門去一趟，馬上來接你。」

胡雪巖那裏是到知府衙門去看王有齡，一逕來得芙蓉那裏，敲門相見，芙蓉自然高興，但眉宇間掩抑不住幽怨之色。迎入客廳，先問行李在那裏？

「在船上。」胡雪巖說，「我住一天就走，特為帶個人來看你。是我大女兒。」

「喔！」芙蓉雙目灼灼地看著他問：「大小姐在那裏？」

「在郁家，回頭我就帶她來。小孩子，你騙騙她！」

這句話芙蓉懂得，「騙騙她」就是好好敷衍籠絡一番，這沒有甚麼不可以，「我會對付。」她說，「這是小事情。」

甚麼是大事呢？她認為胡雪巖的態度和打算，一定先要弄清楚。她三叔所轉達的話，語焉不詳，只說「放心」，卻不知如何才能教人放得下心？她首先問的就是這一點。

這話不是三言兩語所談得完的，兩人攜手並坐在床沿上，胡雪巖先問到他妻子尋上門來的經過。「那天我在家做年糕，說有個胡太太來了！」芙蓉用委委屈屈的聲音說，「一見面就說：『我家老爺叫胡雪巖。』我一聽心裏就發慌。這樣不明不白的身份，實在不是味道。唉！」她嘆口氣，眼圈便有些紅了。

胡雪巖見此光景，頗為著急，這時不是拉拉扯扯訴苦講感情的時候，辰光不多，要紮紮實實談辦法，但其勢又不能不安慰安慰她，只好耐著心說：「你不要難過，不要難過，一切都看在我面上。你放心，我一定會安排妥貼。你先講給我聽，當時她怎麼說？」

眨了兩下眼，芙蓉又抽出一塊手絹，醒了醒鼻子，抑制著自己的情緒談她所遭遇的窘境：「你大太說：『上門冒昧，實在叫沒法子！我也曉得你是好人家的女兒，受了他的騙。如今明人不必細說，只求你可憐可憐我！』我看她的話厲害，態度倒還好，就這樣回答她：『胡太太你到底啥意思，請你實說！』她聽我的話，不響，從手中包裏拿出一個紅封套來，放在我面前，『這是我多年積下來的一點私房，你收了下來，我就感激不盡了。』我自然不肯收，她硬塞在我手裏，又說：『雪巖一時不會來了。他有沒有啥帳簿、契約之類的東西放在這裏？我順便帶了回去。』我說：『沒有！』她有點不大相信的樣子，楞了一楞說道，『我跟雪巖是患難夫妻，無話不談的。千言併一句：大家都是女人，總要你體諒我的處境，可憐可憐我！你年紀還輕，又是這樣的人才，實在犯不著做低服小。』」芙蓉說到這裏，略停一下，扭轉臉去說：「我想想她的話也不錯。」

察言觀色，胡雪巖知道這句話，縱非言不由衷，也是一半牢騷，便不覺得如何嚴重，扳過她的肩來，輕輕點著她的鼻尖笑道：「你真老實無用！不是嫁著我這樣一個人，有得苦頭吃。你說『她的話』不錯，我倒問你，她說我不會回來了，怎麼我又來了呢？不但來了，我還帶了女兒來。你說，她的話是不是大錯特錯？」

「總也有些話不錯的。」芙蓉答道：「我實在好難，你們是患難夫妻，我算啥？」

這樣扯下去，交涉辦不清楚了！胡雪巖想了想，只有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法，「那麼你倒說一句，」他問，「你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我不是說過，我好難！」

這樣就不必再問了，「你為難，我來替你出個主意。」胡雪巖故意這樣問：「你看好不好？」

「你說！」

「我說啊，」他這次是點點她的額頭：「你仍舊跟我姓胡！」

「也要姓得成才行呀！」

「怎麼姓不成？胡是我的姓，我自己作主，那個敢說一句話？」

話說到這樣，芙蓉縱有千言萬語，也沒法再開口了。胡雪巖卻還有句話，想問她一下，如果必須回杭州，與大婦合住，她的意思怎麼樣？但話到口邊，發覺不妥，此時不宜節外生枝，先取得她的合作，一起「收服」了梅玉，才是當務之急，其他都可以留待以後再談。

於是他把梅玉的性情、癖好都告訴了芙蓉。她一一依從，只是提出一個條件，梅玉必須認了名份，否則她不招待。

「這你放心，包在我身上。」說完就走了。

回到郁四那裏，只見阿珠的娘也在，她是來串門子偶爾遇上的。梅玉跟她見過，即無陌生之感，所以反跟她談得很起勁。

跟胡雪巖見了，自有一番寒暄。阿珠的娘要請他們父女到絲行去住，胡雪巖不肯，「這就不必了！」他說：「倒是有件事要麻煩你。你做兩樣拿手菜請我女兒吃。」

「容易，容易！大小姐喜歡吃啥，點出來，我馬上動手。」

梅玉給大家一捧，樂不可支，但畢竟是十五歲的女孩子，怎麼樣也不肯點菜，最後是做父親的揀女兒喜愛的，點了兩樣。兩樣都是炒菜，並不費事，阿珠的娘欣然應聲，又即問道：「在啥地方吃？」

「在芙蓉那裏。」

「炒菜要一出鍋就上桌，我帶材料到那裏去下鍋。」

「那就多謝。我們也好走了。」胡雪巖把梅玉拉到僻處悄聲問道：「你見了姨娘怎麼叫？」

這一問把梅玉弄糊塗了，明明已說了是「姨娘」，還怎麼叫？「不叫姨娘叫啥？」她問。

胡雪巖原是暗示的手法，聽得梅玉這麼說，便即笑道：「我當你不肯叫她姨娘呢！」

「肯叫的！」梅玉重重地點頭。

「你姨娘脾氣最好。在湖州，我都靠她服侍，這也就等於代替我服侍我，所以你見了面，最好謝謝她。這是做人的道理。」

「好的。」梅玉想了想，又說一句：「好的。」

於是胡雪巖放心大膽地帶了女兒到芙蓉那裏。兩乘轎子到門，就聽芙蓉在喊：「抬進來，抬進來！」

轎子抬進大門，廳前放下，她走到第二乘前面，親自揭開轎簾，梅玉已經在轎中張望過了，覺得這位新姨娘就是皮膚黑了些，論相貌實在不壞，恍然意會，怪不得父親這麼「捨不得她」！

「大小姐！」芙蓉含笑說道，「沒有想到你來。」

梅玉自然有些靦腆，報以羞澀的一笑，跨出轎門，才低低叫了聲：「姨娘！」

聽得這一聲，芙蓉也不好意思老實答應，攙著她的手說：「來，來！到裏面坐。你冷不冷？」說著便又去捏她的肩臂，「穿得少了！看我新做的一件絲綿襖能不能穿！」

「謝謝姨娘！」梅玉趁機把父親教的那句話，說了出來：「平常多虧姨娘照應！」

話說得不夠清楚，但意思可以明白，既說「平常多虧姨娘照應」，則照應的一定是胡雪巖，不是此時照應梅玉。芙蓉聽得她這話，自然安慰，但也有感想，由女及母，認為梅玉有這樣的教養，可以想見胡太太治家是一把好手。

因為有此想法，更不敢把梅玉當個孩子看待，領入她自己臥室，很客氣地招呼，左一個「大小姐」，右一個「大小姐」，連梅玉自己都覺得有點刺耳。

「姨娘，你叫我梅玉好了。」

芙蓉還待謙虛，剛剛跟了進來的胡雪巖恰好聽見，難得梅玉自己鬆口，認為機不可失，因而接口說道：「對了！自己親人，『小姐、小姐』的倒叫得生疏了。」

芙蓉接受了暗示，點點頭說：「那麼，我就老實了。梅玉，你來，試試這件絲綿襖看！」

拉開衣櫥，芙蓉的衣服不少，取下一件蔥綠緞子的新絲綿襖，往梅玉身上一披，看來長了些，袖口也嫌太大，不合穿，倒是有件玫瑰紫寧綢面子的灰鼠皮背心，恰恰合身，芙蓉等她穿了上去，就不肯讓她脫下來了。

「姨娘的好衣服，」梅玉非常高興，但有些過意不去，望著她父親說：「我不要！」

「一樣的。」胡雪巖很快的說：「你姨娘比你娘還要疼你！」

就這一句話，把梅玉跟芙蓉拴得緊緊的，兩個人形影不離，像一雙友愛的姊妹花。

胡雪巖寬心大放，覺得自己不必再操心了，時貴如金，不肯虛耗，隨即到知府衙門去看王有齡。

「你有幾天耽擱？」王有齡問。

「想明天就走。」

「何以如此匆忙？」王有齡說，「能不能多住幾天？」

不來倒也罷了，來了自然有許多話談，估量一夜也談不完，胡雪巖便說：「我多住一天吧！」接著，他把此行的目的和他的家務，細細說了一遍。

「你真厲害！」王有齡笑道：「內人最佩服尊夫人，在你手裏就如孫行者遇著了如來佛。」

「還未可樂觀。」胡雪巖搖搖頭：「孫行者還有一招，連如來佛怕也招架不住。」

「那一招？」

「她要將芙蓉接回去一起往。」

「那麼，你的意思呢？」

「我想，還是照現在這樣子最好。」

「走著看吧！」王有齡勸他：「真的非一起住不可的時候，你也只好將就。」

「我不是怕別的，芙蓉太老實，決不是內人的對手，我又常年在外，怕她吃虧。」

王有齡想了想說：「如果只是為了這一層，我倒有個計較，眼前且不必說，我問你，你跟龔家父子是怎麼回事？」

「喔，我正要跟你說。」胡雪巖先反問一句：「你必是聽到了甚麼話！」

「很多。不過大致都還好。」王有齡說，「龔家父子雖是同鄉，我並不袒護他們，說實話也不甚投緣。這父子倆手段甚辣，因此他們這一趟吃了你的虧，頗有人為之稱快。」

胡雪巖聽了這話，頗為不安。他的宗旨是不得罪人，進一步能幫人的忙一定幫。做生意脫不了與官場打交道，尤其是做大生意，只要小小一點留難，就可以影響全局，因而更不願得罪官場。在這方面他頗下過潛察默會的功夫，深知人言可畏，甲與乙原無芥蒂，但如有人傳說，乙如何如何與甲不睦，結果連甲自己都糊裏糊塗，真的當乙不夠朋友了。這就叫「疑心生暗鬼」。他自己雖常引以為警惕，遇到有人在背後道人是非，不願輕聽，可是他無法期望別人也像他這樣明智，所以這時不能不作辯白。

「那麼，雪公，你倒說，龔家父子是不是吃了我的虧？」

「我想，你不是那樣的人！」

「知我者雪公！」胡雪巖略感欣慰，「龔家父子不但不曾吃虧。而且我還幫了他的忙。」接著胡雪巖把買洋槍一案的來龍去脈，都講了給王有齡聽。

王有齡一面聽，一面不斷的點頭，認為胡雪巖這件事，做得面面俱到，相當妥貼。接著由洋槍談到湖州的團練，盛讚趙景賢了不起。提到這上頭，他相當欣慰，因為各地辦團練，官紳的意見，常有扦格，唯獨湖州是個例外，彼此合作無間，處事相當痛快。

「我曾細想過，這有兩個原因，第一，趙景賢本人的功名有限，倘或他是帶過紅頂子的在籍紳士，還忘不了在『馬上』的威風，隱隱然以為我必得像伺候現任一、二品大員那樣去仰他的鼻息，那就談不攏了。其次，要歸功於你，雪巖，不是我捧場、」王有齡很懇切地說：「做生意能幹的也有，未見得懂公事。瞭解做官的苦衷和想法，只有你，無不精通。這又要說到洋槍了，趙景賢看我能留意於此，頗為佩服，其實，他不知道是你的功勞。」

「既無功，又無勞。像這些事，在雪公面前，我不敢說假話，無非順帶公文一角。這趟我到上海，如果有事，我還可以代辦。」

「我想留你多住兩天，正就是為此。湖州地方富庶，大家也熱心，團練的經費相當充足。我想託你辦一批軍裝，明天交單子給你，請你先訪一訪價。」

「這容易。我一到上海就可以辦好。」

「還有件事，這件事比較麻煩。」王有齡放低了聲音說：「『江夏』有動的消息，我得要早自為計。」

「江夏？」胡雪巖弄不明白。

「『江夏黃』！」

這一說胡雪巖才知道是指黃宗漢。官場中好用隱語，尤其是指到大人物，或者用地名，或者用郡名，或者用一個古人來代替，說破了不希奇，但肚子裏墨水不多，還真不知人家說的是啥？這一點是自己的一短。看起來雖不能「八十歲學吹鼓手」再去好好唸兩天書，至少也得常跟嵇鶴齡這樣的人請教請教。

這是附帶引起的感想，暫且拋開，為王有齡的前程打算，是跟自己切身利害有關的大事，胡雪巖不敢輕忽，很用了些心思。

「怎麼？」看他久久不語，王有齡便問：「你另有想法？」

「我想先請問雪公，『江夏』到底待你怎麼樣？」

「總算不錯。」

「那麼是希望他留任了？」

「這也不然。」王有齡答道：「此人甚難伺候。如果換個人來，於我無礙，我倒巴不得他早早動身。」

「我懂了！」胡雪巖點點頭說：「最妙不過，何學使能調到浙江來。」

何學使是指何桂清，聽他這一說，王有齡猛然一拍大腿。「真的！」他極興奮地說：「真正是『一言驚醒夢中人』！倒不妨問問他看。」

「不是問，是勸！」胡雪巖說，「勸何學使趁早活動。自然要一筆花費，我們替他想辦法。」

這下是王有齡凝神不語了。一面想，一面又微笑，又點頭，一副欣然有得的神情，使得胡雪巖暗暗得意，能使人顛倒如此！

「你的主意真不壞！我想何根雲一定樂從。第一、學政雖也是二品官兒，到底不及巡撫是方面大員，第二、江蘇到底是危疆，浙江雖不及江蘇大，畢竟兵火未及，而況軍務部署，已有基礎，只要『保境安民』四個字能夠做到，前程大有可觀。何樂不為。」

「那一來，」胡雪巖笑著揭破他心裏的話，「雪公知府『過班』，就輕而易舉了。」

「當然！調首府也在意中。」王有齡說、「這件事，最好是我自己去，不過越省為人代謀，風聲太大，『江夏』的氣量狹，一定大不高興，此外，只有雪巖，你替我去走一趟如何？」

胡雪巖有些躊躇，因為時間上實在抽不出空，上海的生意急待料理，而何桂清還不知在何處——江蘇學政原駐江陰，自從「太平天國」一出現，江陰存身不住，流徙不定，同時因為道路艱難，要去找他，怕要費好些周折。

看他面有難色，王有齡自然體諒，便改變了一個主意：「這樣吧，我親筆寫封信，請你帶到上海，雇專人投遞如何？」

「這當然遵辦。」胡雪巖問道：「就不知道何學使此刻駐節在那裏？」

「想來應該在蘇州。你到上海再打聽吧！」

這樣說定了，又談了與彼此利益有關的事，等胡雪巖告辭時，已經深夜，王有齡用他自己的轎子，派四名親兵，持著官銜燈籠，送他回去。到家一看，芙蓉和梅玉都還未睡。

「怎麼樣？」胡雪巖笑著問道，「你們在家做些甚麼？」

「姨娘跟我在描花樣，要做一雙鞋子，孝敬奶奶。」

「那個做？」他問，「是你還是你姨娘？」

「我倒想跟姨娘學了做，那裏有功夫呢？」

這句話觸動了胡雪巖的靈機，偷空把芙蓉找到一邊，叮囑她把梅玉留了下來——胡雪巖原就覺得帶著梅玉，是個累贅，只是另有作用，不能不編一套正大光明的理由，如今看梅玉與芙蓉投緣，便樂得改變主意。

「就怕她不肯，徒然碰個釘子。」

「碰就碰。這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胡雪巖說。「你眼光要放遠來！預備在胡家過日子，就得先拿梅玉收服，她是老大，將來幫著你說兩句話，很有用的。」

想想不錯！姑老爺姑太太是「公親」，分家之類的家務，總是請「公親」到場，主持公道。娘家人是「私親」，不能出場的，為將來著想，這時候值得在梅玉身上下番功夫。

於是這一夜胡雪巖孤眠獨宿，芙蓉找了梅玉一起同床，刻意籠絡，把梅玉說動了心，只要父親答應，她願意在芙蓉這裏住些日子。

明明是做父親的出的主意，而提到這話，卻還猶豫作態。最後算是允許了，答應從上海回來時，先到湖州來把她帶回杭州。倘或上海逗留的日子過久，而梅玉思歸時，便由陳世龍護送回去。

芙蓉的事，在胡雪巖彷彿下棋，擺了下梅玉這粒子。勝算可操，不妨暫時丟開，自己計算了一下，為這樁家務，耽誤的功夫已多，便不肯多作勾留。這一天跟郁四匆匆一晤，到錢莊裏看了一下，連絲行的事都無暇過問，當天便拿了王有齡的信。和採辦軍裝的單子下了船，吩咐多雇水手，連夜趕路，直放松江。

「你來到正巧！」尤五一見面，就這樣說，「絲茶兩項，這幾天行情大漲，機會好極！」

「怎麼？」胡雪巖問：「是不是有甚麼禁運的消息？」

「對呀！你看。」

尤五從抽斗裏取出一張紙來，上面抄著一通「摺底」，是兩江總督怡良的原奏，大意是說小刀會「通洋」有據，唯有將福建、浙江、江西的絲茶，暫行停運到上海，使洋商失自然之利，急望克覆，方能停止對小刀會的接濟。

「這兩天都在傳說，除此以外，還有嚴厲的處置。」尤五又說，「官軍已經決定，非把上海克復不可。」

接著，尤五又談了最近的戰局。從胡雪巖離開上海以後，江蘇的紳士，便捐款募了一千「川勇」，由四川榮縣籍，派赴「江南大營」效力的刑部主事劉存厚率領，隸屬於江蘇按察使吉爾杭阿部下。同時太倉的舉人錢鼎銘與嘉定的舉人吳林，又辦團練，配合官軍反攻，所以嘉定、青浦，首先克復，寶山、南匯、川沙，也次第落入官軍手中，目前是由吉爾杭阿與劉存厚，合圍上海縣城。不過劉麗川是不是馬上會失敗？卻在未定之天，因為洋商的接濟，相當有效，劉麗川有糧食、有軍械彈藥，守個年把，也是很可能的事。

「這得要好好籌劃一下。」胡雪巖問，「應春兄呢？」

「在上海。」談到這裏，尤五嘆口氣，欲言又止。

「五哥，怎麼回事？」

「唉！家醜。跟你自然不必瞞，不過這話真不知從何談起。」

尤五是極外場的人物，說話爽利乾脆，有時需要婉轉陳詞的，也是娓娓言來，從來沒有甚麼吞吐其詞、難以出口的。只有這時候是例外，胡雪巖凝神細聽，費了好半天，才算弄明白，原來是七姑奶奶私奔，在上海跟古應春住了在一起。

這種情形，俗語叫「軋姘頭」，是極醜之事，衣冠縉紳之家，甚至連這句俗語都不上口的，那就無怪乎提到此事，忸怩萬狀了。胡雪巖甚為詫異，詫異的不是七姑奶奶有此大膽舉動，而是古應春何以如此不顧朋友的交情和自己的體面，而更為不解的是，古應春信中連一句口風都沒有露過。照道理說，至交好友，而且他還是替他們拉攏，將來要做大媒的，古應春有甚麼理由，瞞著不說？

這樣轉著念頭，他不由得說了句：「老古太不對了！」

事情已經揭明，就比較不覺得礙口，尤五答道，「江湖上要說公話，這件事其實怪不得老古。總而言之，家門不幸，出了這麼個寶貝妹子！」

「喔，」胡雪巖追問著，「怎麼說是怪不得老古？」

於是尤五又為難了，語焉不詳地透露了經過。胡雪巖一半聽，一半猜，彷彿是七姑奶奶到了上海，鍥而不捨地釘住了古應春，然後有一天在她所租的寓所中，留古應春喝酒，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反正古應春頹然大醉，糊裏糊塗成就了「好事」。

「事後老古跪在我面前賠罪。小爺叔。做事情要憑良心，那怕是聖人，到了那步田地，只怕也要落水。我只好這樣問他：『你打算怎麼辦呢？』他說，他要專誠到杭州來請你出面做媒。這樣也算是歪打正著，倒也罷了。那知道橫途裏岔出個程咬金，三斧頭把古應春劈得招架不住。」

「怪了！」胡雪巖疑雲大起，「是不是老古另有原配？從前跟我說的話不實在。果真如此，我倒要好好問他一問。」

「不是，不是！」尤五答道：「是他們古家門裏的族長，七十多歲的白鬍子老頭，剛好到上海來看孫子，壞在老古太守道理，跟他去稟告這件事，那知不講還好，一講了，白鬍子老頭大為反對，說他們古家門裏，從無再醮之婦，不准！老古再三央求，託了人去說情，一句回話：要娶可以，他要開祠堂出他的族！這件事，現在成了僵局。」

「這些話是老古自己跟你說的？」

「是的。不過，」尤五又說，「我託人去打聽過，話不假。」

「那麼，七姊呢？」

「唉！女心外向。」尤五嘆口氣說，「一個月在家裏住不到十天，一直在上海，跟老古已經做了人家。不過阿七自己說，老古從來沒有住在她那裏過——就這樣子，也夠我受的了！」

「五哥，」胡雪巖便勸他，「那個不曉得七姊是女中丈夫。她做的事，不好拿看一般婦道人家的眼光去看她的。我相信人家不會笑話你，你何必鬱在心裏？」

「話是不錯，這件事總要有個了局。」

「等我到了上海再說，總有辦法好想的。」

第二十二章

當天兩個人就到了上海，住在裕記絲棧。古應春得信趕來相會。見了胡雪巖略有忸怩之色，他自然不會在那樣的場合之下提到七姑奶奶，先聽取古應春談上海的市面，絲價是漲了，由於龐二的支持，大家都齊心一致，待價而沽，但洋人似乎也很厲害，千方百計，自己到內地去收絲，輾轉運到上海集中放洋。

「這局面當然不會長的，第一、費事，第二、成本不輕，第三、兩江總督衙門等出了告示，為了維持威信，各處關卡，自然要派兵盤查，嚴禁闖關。照我看，」古應春很興奮地說，「洋人快要就範了。你來得正是時候。」

胡雪巖聽此報告，自感欣慰。不過此行要辦的事極多，得分緩急先後，一樣一樣來辦。首先要打聽的就是何桂清的下落。

「這就不曉得了！」古應春說，「學台是要到各府各州去歲考秀才的，此刻不知道在那裏。不過總打聽得到的。這件事交給我。」

「不光是打聽，有封緊要信要專人送去。」

「這也好辦。你把信交給我好了。」

這件事有了交代，第二件就得談浙江要買洋槍的事。古應春在由接到胡雪巖的信以後，已經作過初步聯絡，只是那個洋人到寧波去了，還得幾天才能回上海，唯有暫且等待。

最急要的兩件事談過，那就該談七姑奶奶了。在路上，胡雪巖就已跟尤五商量好，到此辰光，須得迴避，所以一個眼色拋過去，尤五便託詞去找朋友，站起身來，準備出門。

「五哥，」古應春說，「我替老胡接風，一起吃番菜去。」

「番菜有啥好吃？動刀動叉的，我也嫌麻煩，你們去吧！」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胡雪巖便笑道：「老古，你瞞得我好！」

這一說，古應春立刻不著急了，「你是說七姊的事？如果我有心瞞你，就是我不夠朋友。」他有些氣急敗壞地，「如果你也不諒解我，我就沒有路好走了！」

「不要急，不要急！你慢慢的說給我聽，大家一起想想辦法。我就不相信做不成這頭媒。」

聽得這兩句話，古應春大感寬慰，「我就是怕信裏說不清楚，又想你不久就要來了，所以索性不說。原是要等你來替我做個軍師。」古應春說，「這件事搞成這麼一個地步，你不曉得我心裏的著急。真好有一比——」他嚥著唾沫說不下去了。

「好比甚麼？」胡雪巖問道：「你作個比方，我就曉得你的難處在甚麼地方？」

「我好比『鬼打牆』，不知道怎麼一下，會弄成了這個樣子？」

胡雪巖笑著說，「酒能亂性，又碰著一向喜歡的人，生米下了鍋，卻又煮不成熟飯，實在急人！」

「對，對！」古應春撫掌稱妙，「你這個比方真好。我和你說句心裏的話，到了她那裏，饞在眼裏，餓在肚裏，就是到不了嘴裏，就為的是煮不成熟飯！」

「怎麼？真的從那晚以後，就跟七姊沒有『好』過？」

胡雪巖想到尤五的話，說是七姑奶奶告訴過他，古應春從來沒有在她那裏留宿過一夜，如今又聽他本人這樣表示，心裏不免存疑。男人的脾氣他是知道的，七姑奶奶又是豪放脫略，甚麼都不在乎的性格，既有那一夜的「好事」，何以鴛鴦未續，似乎不近情理。

彼此極熟，無話不談，論及閨閣，雖傷口德，但以七姑奶奶的情形不同，也不算「唐突佳人」，於是胡雪巖便笑道：「乾柴烈火，就只燒過那麼一回，這倒有點奇怪了！」

「說破了，你就不覺得奇怪，我是為了兩層原因：第一、既然打算明媒正娶，該當尊重七姊，那一夜就如你所說的，『酒能亂性』，另當別論，第二、婚事還有周折，後果如何，頗難逆料，倘或不成，且不說對不起七姊跟五哥，就是我自己良心上亦不安。再有那不明內情的人，一定說我始亂終棄，洋場上好說閒話的人最多，如果我有這麼一個名聲落在外面，那就不知道讓人說得我如何不堪了！」

此言一出，胡雪巖肅然起敬，「老古，」他收斂了笑容，說了句使古應春深感安慰的話：「照你這樣的存心，姻緣也不會不成。時候還早，我先去看看七姊。」

古應春略一沉吟，這樣答道：「那就索性到她那裏去吃飯。今天家裏還有點菜。」

這樣的語氣，顯得古應春跟七姑奶奶已經像夫婦一樣，只欠同圓好夢而已。同時也聽得出他和她的感情很不壞。一雙兩好，順理成章的事，偏有那個「程咬金」來講家法，真正可恨！

胡雪巖起了種不服氣的心思，當即拍胸說道：「老古，你放心！你們那位老族長，看我來對付他。」

「慢來，老胡！」古應春惴惴然地說：「那是我的一位叔祖，又教先父唸過書，你千萬不可魯莽，你倒說說看，是如何『對付』？」

「『對付』這兩個字，好像不大好聽。其實我不是想辦法叫他『吃癟』，是想辦法叫他服貼。」

「那就對了。」古應春欣然問道。「你快說來聽聽，讓我也好高興、高興！」

「此刻還不到高興的時候，只好說是放心。事情要做起來看，辦法倒有一個，不過要我先跟七姊談了再說。」

「啥時候談？要不要我迴避？」

「能迴避最好。」

「那樣這樣，我陪你去了以後，我到外國伙食店去買些野味，你就在那裏談好了。」

這樣約定以後，古應春便雇了一輛「亨斯美」的馬車，到了棋盤街七姑奶奶的寓所。一見面，七姑奶奶喜不自勝，「小爺叔，」她說，「昨天晚上老古去了以後，我起牙牌，算定今天有貴人到，果不其然你來了！真正救命王菩薩！」接著又瞟著古應春說：「那是他們的姓不好！遇著這麼一個牛脾氣的老『古』板，真把我氣得胃氣都要發了。」

「不要氣，不要氣！只要你肯聽我的話，包你也姓古！」

聽得這話，古應春便站起身來，依照預先商量好的步驟，託詞到洋人伙食店去買野味，離座而去。

等他一走，七姑奶奶的態度便不同了，在古應春面前，她因為性子好強，表示得毫不在乎，而此時與胡雪巖單獨相處，就像真的遇見了親叔叔似地，滿臉委屈、悽惶，與她平常豪邁脫略的神態比較，令人不能相信是同一個人。

「小爺叔，」她用微帶哭音的聲調說，「你看我，不上不下怎麼辦？一輩子要爭氣，偏偏搞出這麼件爭不出氣的事！所以我不大回松江，實實在在是沒臉見人。小爺叔，你無論如何要替我想想辦法。」

「你不要急！辦法一定有。」胡雪巖很謹慎地問道，「事情我要弄清楚，到底是你們感情好得分不開，還是為了爭面子？」

「兩樣都有！」七姑奶奶答道，「講到面子，總是女人吃虧。唉！也怪我自己不好，耍花槍耍得自己扎傷了自己。」

胡雪巖最善於聽人的語氣，入耳便覺話外有話，隨即問道：「你耍的甚麼花槍？」

問到這話，她的表情非常奇怪，好笑、得意、害羞而又失悔，混雜在一起，連胡雪巖那樣精於鑒貌辯色的人，都猜不透她葫蘆裏究竟賣的甚麼藥？

「怎麼？」胡雪巖故意反激一句，「說不出口就算了！」

「話是說得出口的，只怕——只怕小爺叔不相信。」

「這一點你不用管。不是我吹一句，別樣本事沒有，人家說話，是真是假？真到幾成帳，假到甚麼程度，都瞞不過我。」

「這我倒相信。」七姑奶奶的表情又一變，變得誠懇了，「這話呢，實在要跟小爺叔才能說，連我五嫂那裏，我都不肯說的。說了，她一定埋怨我，我倒先問小爺叔，外頭怎麼說我？」

「外頭？那裏有外頭！我只聽五哥告訴過我。」

「他怎麼說呢？」

「酒能亂性」之類的話，怎麼說得出口？胡雪巖想了想，這樣答道：「五哥說，這件事不怪老古。」

話雖含蓄，七姑奶奶一聽就明白，「自然是怪我！好像自輕自賤，天在上頭，」她說「實實在在沒有那回事！」

「沒有那回事？」胡雪巖愕然。

這一問，即令是七姑奶奶那樣口沒遮攔的人，也不由得臉生紅暈，她正一正臉色，斂眉低眼答道：「小爺叔是我長輩，說出來也不礙口，到今天為止，老古沒有碰過我的身子。」

「原來是這回事！」胡雪巖越覺困惑，「那麼，『那回事』是怎麼來的呢？」

「是我賴老古的。」

「為啥？」

「為啥！」七姑奶奶這時才揚起臉來，「難道連小爺叔你這樣子的『光棍玲瓏心』都不懂？」

想一想也就懂了。必是七姑奶奶怕古應春變卦，故意灌醉了他，賴他有了肌膚之親，這樣古應春為了責任和良心就不得不答應娶他了。

這個手法是連胡雪巖都夢想不到的。七姑奶奶的行事，與一般婦女不同，也就在這個手法上充分顯現了。想想她真是用心良苦，而敢於如此大膽地作破釜沉舟之計，也不能不佩服！

不過，交情深厚，胡雪巖是真的當她親妹妹看待，所以佩服以外，更多的是不滿，「你真真想得出！」他說，「不要說五嫂，我也要埋怨你！老古是有良心的，他跟我說的話，真正叫正人君子、萬一老古沒有肩胛，你豈不是『鞋子沒有著，先倒落個樣』？好好的人家，落這樣一個名聲在外面，你自己不在乎，害得五哥走出去，臉上都沒有光彩。你倒想想看，划算不划算？」

這句話說得七姑奶奶失悔不迭，異常不安，「啊喲喲！」她搓著手，吸著氣說：「小爺叔，你提醒我了！我倒沒有想到，會害五哥坍台！這！這怎麼辦呢？」

她這副著急的神態，胡雪巖從來沒有見過，於心大為不忍，趕緊想安慰她，但靈機一動，覺得七姑奶奶天不怕，地不怕，不受人勸，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正好抓住了給她一個「教訓」。

於是，他越發把臉板了起來，「七姊，」他的聲音很平靜，但也很冷峻，「不是我說一句，你做事只顧自己高興，不想想人家。像這種自毀名節的做法，壞你們尤家的名聲，想來老太爺老太太在地下也會痛心。你的脾氣真要改改了。」

提到父母，七姑奶奶的良心越受責備，脹紅了臉，盈盈欲淚，只拿求取諒解和乞援的眼色看著胡雪巖。

「女人總是女人！」胡雪巖換了懇切柔和的聲音說：「女人能幹要看地方，男人本性上做不到的事，女人做得到，這才是真正能幹。如果你像男人那樣子能幹，只有嫁個沒用的丈夫，才能顯你的長處，不然，就決不會有好結果。為啥呢，一個有骨氣的丈夫；樣樣事情好忍，就是不能容忍太太在外場上扎丈夫的面子！」

七姑奶奶不響，倒不是無話可說，只是覺得遇到的人總是誇她怎麼能幹，怎麼能幹，不是恭維她「女中丈夫」，就是說她比男人還管用，胡雪巖這話，她還是第一次聽到，要好好的想一想。

這一細想，就像吃橄欖那樣，上口酸澀，回味彌甘，這多少年在場面上處處佔上風，但私底下作為一個女人的苦處，只有自己知道。到那孤燈獨對、衾寒枕單的時候，場面上「七姊、七姊」叫得好響的聲音，一無用處，心裏所想的是丈夫跟孩子，情願燒飯洗衣裳，吃苦也有個名堂。

「人有男女，就好比天地有陰陽，萬物有剛柔，如果女人跟男人一樣，那就是只陽不陰。只剛不柔，還成甚麼世界？再說，一對夫妻，都是陽剛的性子，怎麼合得攏淘？七姊，你說我的話錯不錯？」

指名問到，七姑奶奶自然不會再沉默，應聲答道：「不錯！小爺叔的話，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如果早有人跟我說這話，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子的脾氣。」

「現在改也還來得及。」胡雪巖也答得極快。

「江山好改，本性難移。」七姑奶奶停了一下又說：「我試試看。」

「對！只要你有決心，要爭口氣，一定改得掉。倘或改不掉——」胡雪巖有意不說下去。

七姑奶奶當然要追問：「改不掉會怎麼樣呢？」

「改不掉？我說句老實話，你還是不必嫁老古的好。嫁了他，性情也合不攏的。」

這句話她覺得說得過分，但不便爭辯，只好不答。

「你不相信我的話是不是？」

「不是不相信小爺叔的話。」七姑奶奶搶著說，「老古也常來常往，他沒有說過啥！」

「我知道。」胡雪巖平靜地答說，「一則，這時候大家要客客氣氣，二則，男女雙方，沒有做夫妻跟做了夫妻以後的想法會變的！老古著重你的是心好，脾氣豪爽。你不要把你的長處，變成短處，要把你的短處改過，變成長處。」

這兩句話說得七姑奶奶佩服了：「小爺叔這兩句話有學問，我要聽！」

「那就對了，你肯聽我的話，我自然要插手管你的事。不然做媒人做得挨罵，何必去做？」胡雪巖接著又問：「七姊，我先問你，你肯不肯改姓？」

「改姓？」七姑奶奶睜大了一雙眼問：「改啥姓？為啥？」

「這個姓，當然不辱沒你。喔，」胡雪巖突然想起一件事，急急問道：「還有句要緊話要問你，古家那位老族長見過你沒有？」

「沒有。他們古家甚麼人我也沒有見過。」

「那好！一定成功。準定用我這條瞞天過海之計。」

胡雪巖這一計，是讓王有齡認七姑奶奶作妹妹，不說是義兄妹，所以要改姓王，古應春求親要向王家去求，女家應允親事。也由王有齡出面付庚貼。這一來，古家的老族長看在知府大老爺的面子上，就算真的曉得了實情，也不好意思不答應，何況既未謀面，要瞞住他也很容易。

七姑奶奶笑得合不攏口，「小爺叔！」她說，「你真正是諸葛亮，就算古家的老頭子是曹操，也是吃蹩在你手裏。不過，」她忽然雙眉微蹩，笑容漸斂，「王大老爺啥身份，我啥身份？怎麼高攀得上？」

「這你不用管，包在我身上。」

「還有，」七姑奶奶又說，「五哥的意思不知道怎麼樣？」

「為你好，五哥無有不答應的，這也包在我身上。」

七姑奶奶凝神想了一會，通前澈後思量遍，沒有啥行不通的，只有一點顧慮：自己像不像知府家的姑奶奶？

這樣一想，便又下了決心，「我一定要改一改！」她說，「要像個官家小姐！」

「對！這才是真的。」

就在這時候，只聽轆轆馬車聲，自遠而近，七姑奶奶是聽慣了這聲音的，說一聲，「老古回來了！」隨即掀開窗簾凝望。

胡雪巖也站起來看，只見暮靄中現出兩條人影，隱約分辨得出，一個是古應春，一個是尤五。等上樓來一看，果然不錯。古應春把一大包燻鵪鶉之類的野味交給七姑奶奶時，不由得凝神望了她一眼。

「怎麼樣？」他看她眉目舒展，多少天來隱隱存在的悒鬱，一掃而空，所以問道：「老胡出了甚麼好主意？」

這一問，連尤五也是精神一振，雙眼左右環視，從胡雪巖看到他妹妹臉上，顯出渴望瞭解的神情。

這使得七姑奶奶很感動。她一直以為尤五對自己的麻煩，不聞不問，也不常來看她，是故意冷淡的表示，內心相當不滿，現在才知道他是如何關切！因此，反倒矜持慎重了，「請小爺叔告訴你們好了。」她說，「這件事要問五哥。」說完，翩然下樓，到廚房去了。

於是，胡雪巖把他的辦法，為他們說了一遍。古應春十分興奮，而尤五則比較沉著，所表示的意見，也就是七姑奶奶所顧慮過的。

「王大老爺跟你的交情，我是曉得的，一說一定成功。不過我們自己要照照鏡子，就算高攀上了，王大老爺不嫌棄，旁人會說閒話。」

「五哥，你說這話，我就不佩服了。」胡雪巖很率直地說，「你難道是那種怕旁人道長論短說閒話的人？」

尤五面有愧色，「自己人，我說實話，」他說，「這兩年我真的有點怕事。俗語道得好：『初出三年，天下去得，再走三年，寸步難行。』我現在就常想到這兩句話。」

胡、古兩人都不作聲，因為不知道尤五這話中是不是有何所指？覺得以保持沉默為宜。

「這不談了。就照小爺叔的辦法，我這裏在禮節上應該如何預備，請小爺叔吩咐。」

「這是小事。眼前我們先要替老古籌劃，事情要這樣做法，就算原來所談的親事，已經不成功，另起爐灶娶王家的小姐。這樣子才裝得像。」

「對！」尤五又鄭重其事地說：「有句話！我要請小爺叔告訴阿七，這裏不能再住了，先回松江去。」

提到這一層，胡雪巖突然想起一句話，對古應春笑道：「對不起！我要跟尤五哥講個蠻有趣的笑話。」

既是有趣的笑話，何不說來大家聽聽，偏要背著人去講？可見這笑話與自己有關。不但古應春大感困擾，連尤五也覺得奇怪，等胡雪巖說了七姑奶奶所表明的心跡，他卻真的笑了，笑聲甚大，因為一小半是好笑，一大半是欣悅，自己妹子不管怎麼樣飛揚浮躁，到底還是玉潔冰清的！

「笑啥？」古應春真的忍不住了，走過來問道：「說來讓我也笑笑。」

尤五和胡雪巖都不答他的話，不約而同的對看了一眼，相互徵詢意見。

「這話應該說明白它！」尤五很認真的說。

要說當然該由胡雪巖來說，他把古應人拉到一邊，揭破了七姑奶奶的秘密。

「怪不得！」古應春失聲而呼，心中有無比的寬慰，因為解消了他多少天來，只能存之於心願，無法跟人去研究的一個疑團——當天五更夢醒，只見七姑奶奶穿一件小裌襖在燈下獨坐，眼下隱隱淚痕，然後就說，甚麼都給他了，要他對著燈起誓，永不變心。他也真的覺得愧對佳人，所以唯命是從。但有時靜中回想，怎麼樣也記不起那股「軟玉溫香抱滿懷」的旖旎風光，更不用說真個消魂，是何滋味？人生最難得的良宵，竟這樣糊裏糊塗，不知不覺地度過，真比「豬八戒吃人參果」還可惜。此刻才知道「豬八戒」是受了騙了。

然而受騙比不曾受騙好！古應春非七姑奶奶不娶，主要的是為了盡責任，此刻卻又恢復到初見時心境，「整頓全神注定卿」，是傾心愛慕，因而又向胡雪巖深深一揖：「務期玉成，越快越好！」

「好事多磨，你把心耐下來。」胡雪巖揉一揉肚子說：「我實在餓了。」

這一說，尤五和古應春都有同感，不知道女主人在做甚麼費手腳的菜，一直不能開飯？正想下樓探望，只見七姑奶奶帶著小大姐，端了朱漆托盤上來，一進門就笑道：「今天吃廣東魚生。我是第一次做，不曉得靈光不靈光？如果不好吃，你們罵老古，是他傳授得不得法。」

「你是第一次做，我是第一次見。怎麼個吃法？」

胡雪巖一面說，一面走過去看，中間是個空的盛魚翅的大冰盤，另外又有十幾個大大小小的盤子，盛著魚生、搾得乾乾的蘿蔔絲、油炸過的粉絲與繖子、鹽、糖、麻油、胡椒之類的作料，另有一碟切得其細如髮的綠色絲子，他可看不出是甚麼東西了。

「是橘樹葉子，當香料用的。」七姑奶奶說，「要切得細，費了我好大的功夫。」

這樣一個豪放不拘細節的「女張飛」，能靜下心來花樣的細功夫，胡雪巖頗為驚異，同時也相當感動，不由得就說了聲：「真難為你！」

「先不要恭維我，嚐了味道再說。」

於是四個人一起動手，將所有的作料都傾入大冰盤，攪拌勻了，胡雪巖挾一筷送入口中，果然別有風味。

「拿酒來！」好久不曾開口的尤五說，「今天要好好敬小爺叔幾杯酒。」

這一頓酒，喝得極其舒暢，胡雪巖成了「眾矢之的」，三個人紛紛酬勸，喝到八分，吃了兩碗魚生及第粥，通體皆暖，乘興說道：「五哥，我們去走走！」

「你想到那裏去？」尤五問。

「走著再說。」

他們倆站了起來，古應春亦接踵而起，喊了聲「七姊！」然後歉意地說：「老胡第一天到，我該陪陪他。」

七姑奶奶聽了胡雪巖的勸，性情變過了，這一變也不過方寸一念之間。她以前的想法是：男人有甚麼了不起！吃講茶、講斤頭，沒啥希奇，上刀山、下油鍋，照樣也不會皺一皺眉。而現在時刻提醒自己的是：我是個女人，好人家的女兒，還要高攀王府上去做官家小姐，總要攏出女人的樣子來，不要讓人家背後罵一句「強盜婆」！

有了這樣的想法，便覺得古應春的這句話，會讓她五哥和胡雪巖誤會她離不開未婚丈夫，所以不但害羞，而且生嗔。

「小爺叔來了，你理當陪他，何必跟我來說？像是我管頭管腳，拿你管得多麼兇似地。真正氣數！」說完，還白了他一眼。

七姑奶奶的美，就在宜喜宜嗔，白眼也像青眼，而且講話也合道理，所以古應春被罵了還是心悅誠服。

倒是胡雪巖反而攔住古應春，他是給他們方便，料知在這事有轉機，難題將可解消的時候，他們倆必有一番款款深談，但如果這樣說，即使古應春肯留下，七姑奶奶也不會答應，所以他只往自己這方面找理由。

「老古，不必！我跟五哥有幾句話要說，你不必陪我。」

「那末，」古應春躊躇著問道：「你們在那裏？我回頭來尋你們。」

「這樣，」尤五向胡雪巖說，「我們到老二那裏去坐一坐。」

約定了地方，尤五陪著胡雪巖安步當車，到了怡情院。怡情老二出堂差去了，新用的一個娘姨阿巧姐十分能幹，一面應酬著把客人引入大房間，一面派「相幫」去催怡情老二回來。

「怎麼玩法？」尤五問道，「是邀人來吃酒，還是打牌？」

「打牌不必了。」胡雪巖看那阿巧姐白淨俏刮，一口吳儂軟語，比怡情老二說得還道地，大有好感，所以自告奮勇，「我來做個『花頭』。擺個『雙檯』吧！」

「胡老爺有多少客人？」阿巧姐說：「客人少了，擺雙檯不像呢。」

「擺雙台」不一定擺兩桌，她這樣說是表示當客人「自己人」，替他節省，胡雪巖對花叢的規矩還不大在行，不知如何回答？尤五卻懂她的意思，同時料知胡雪巖一時不會有甚麼客人要請！便老實說道：「阿巧姐的話不錯！要做花頭，有的是辰光。等老二來了再說。」

阿巧姐也附和著，胡雪巖只好作罷。兩個人在套房裏，隔著一隻煙盤，躺在紅木匟床上閒談著，等候怡情老二。

「這個陳巧娘姨倒還不錯。」胡雪巖說，「今年快三十歲了吧？」

「怎麼樣？」尤五笑道：「我替你做個媒，好不好？」

胡雪巖笑而不答，自是默許之意，正想開口說甚麼，只見門簾掀處，怡情老二翩然出現，見了胡雪巖少不得有一番慇勤的問訊。接著，古應春也到了，他要搶著作東——北裏冶遊，有套不成文的法則，作主人必在相好的地方，吃了這家到那家，名為「翻檯」，古應春為了生意上交際的需要，有個相熟的戶頭，名叫「虹影樓老七」，就在前一條弄堂「鋪房間」，約胡雪巖先到那裏吃一檯酒，再翻回來在怡情院吃宵夜。

「沒有這個規矩。」怡情老二反對，「自然是先在這裏擺酒，再翻到虹影樓去。」。

胡雪巖也認為應該這樣，但尤五另有打算，搖手說道：「照老古的辦法。回頭來吃宵夜。小爺叔不回絲棧了，今天晚上在你們這裏『借乾鋪』。」

既然如此，當然是先到別處吃花酒，最後回到怡情院，吃完宵夜，就可安歇，不必再挪動了。所以怡情老二點頭同意，而且打算著陪尤五住到「小房子」去，將自己在怡情院的房間，讓給胡雪巖住。

於是一起到了虹影樓，進門落座，古應春就叫取紙筆寫請客票。胡雪巖征塵甫卸，憚於應酬之繁，便阻止他說：「算了，算了！就我們三個人玩玩吧！」

這一來改了寫局票，第一張是怡情老二，寫完了，古應春拈筆問胡雪巖，「小爺叔，」他改了稱呼，「叫那個？是不是以前的那個眉香老四？」

「市面勿靈！」虹影樓老七接口，「眉香老四上一節就不做了。」

「這樣吧，」尤五代為做主，向古應春說道：「你們做個『聯襟』吧，叫老九來陪小爺叔。」

「老九？」古應春說，「老九是『清倌人』！」

不曾「梳攏」的雛妓叫「清倌人」，古應春的意思是提醒尤五，胡雪巖如果叫「虹影樓老九」的局，只能眼皮供養，而胡雪巖卻瞭解尤五的用心，趕緊說道：「就是清倌人好。」

這一說，主隨客意，古應春便把局票發了出去，一個在樓上，一個隔一條弄堂，不費功夫，所以等席面擺好，怡情老二和虹影樓老九都到了，各人跟著一名提了胡琴的「烏師」，準備清唱下酒。

席面甚寬，「小姐」不必按規矩坐在客人身後，夾雜並坐，胡雪巖拉青虹影樓老九細看，見她劉海覆額，稚氣未脫，便問：「你今年幾歲？」

「十五。」

胡雪巖看一看虹影樓老七，再回臉看她，一個鴨蛋臉，一個圓臉，面貌神情，完全兩路，因又問道：「你們是不是親姊妹？」

問到這話，虹影樓老九笑而不答，古應春接口說道：「那裏來這麼多親姊妹？不過，老九的事，老七做得了主。」

胡雪巖懂他的意思，倘若有意梳攏，不妨跟虹影樓老七去談，他無意於此，就不接口了。

「老九！」古應春就，「你唱一段甚麼？」

「胡老爺喜歡聽啥，我就唱啥。」

「唷！」胡雪巖笑道，「看樣子老九肚裏的貨色還不少。」

「不錯！」古應春說，「女大十八變，論色，現在還看不出，論藝，將來一定行。」

「謝謝你。姊夫！」虹影樓老九嫣然一笑，現出兩個酒窩，顯得很甜。

「論色，將來一定也是好的。一株名花，值得下功夫培養。」

「全靠胡老爺捧場。」虹影樓老七，接著胡雪巖的話說，然後又輕聲去問古應春，他住在那裏？

「你問這話做啥？」古應春笑道：「是不是怕胡老爺沒地方睡，好睡到老九床上去？」

「狗嘴裏長不出象牙！」虹影樓老七，捏起粉拳在他背上捶了一下，「我跟你說！」

說得很輕，咕咕嚕嚕聽不清甚麼，尤五有些不耐煩，大聲說道：「有話不會到枕頭上去說！吃酒！吃酒。」

虹影樓老七見客人發話，急忙陪笑道歉，親自執壺敬酒，又叫她妹妹唱了一段小調，這才把席面搞得熱鬧了起來。

一曲既罷，來了張局票，交到虹影樓老九手裏，她說一聲：「對不起！回頭請過來會。」起身而去，這一下席面頓時又顯得冷清清了。

尤五大為不滿，「凳子都沒有坐熱，就要轉局。」他說，「這種花酒吃得真沒有味道！」

這一說，虹影樓老七自然不安，說好話，陪不是。尤五愛理不理，胡雪巖懶得答話，一時場面上弄得很尷尬，虹影樓老七面子上有些下不來，便嗔怪古應春不開口幫她，是存心要她的好看。

「我不怪你，你還怪我！」古應春也有些光火。

「好了，好了！」怡情老二開口相勸，「都看我的薄面，七阿姐決不敢故意怠慢貴客的。」一面說，一面將尤五拉了一把。

這個不曾開口，胡雪巖倒覺得老大過意不去，「都怪我！」他舉杯向古、尤二人說道，「罰我一杯。」

這罰的是甚麼名堂？古應春正想發問，胡雪巖拋過一個眼色來，暗示息事寧人，倒使得他越覺歉然，想了想，對怡情老二說道：「到你那裏去吧！」

「這，怎麼好意思！」怡情老二為了「小姊妹」的義氣，面有難色。

「這裏很好！」胡雪巖故意說道：「老七，請你拿塊熱手巾給我。」

等她一走，胡雪巖便勸告古應春和尤五，逢場作戲，不必認真。那兩個沒有表示，怡情老二卻大為感動，說他脾氣好，能體諒人，不知道那個有福氣的，做著這一號好客人。

這一說提醒了尤五，把她拉到一邊，附耳低語，怡情老二一雙俏眼，只瞟著胡雪巖，一面聽，一面點頭，最後說了句：「包在我身上。」

「聽見沒有？」尤五笑道，「包在老二身上。」

胡雪巖會意，報以感謝的一笑，古應春卻不明白，但察言觀色，料知是一樁有趣的事，而這樁趣事，決不會發生在虹影樓，便站起身來說，「走吧！」

這一走，讓虹影樓老七的面子過不去，怡情老二和胡雪巖便都相勸，總算又坐了下來，但意興已頗闌珊。

勉強坐到鐘敲十下，才算終席。等回到怡情老二的小房子裏，不曾再擺酒，煮茗清談，反倒有良朋聚首之樂。胡雪巖便講他在湖州的遭遇，與劉不才的妙聞。尤五聽了，只覺得有趣，古應春卻是別有會心。

「這位劉老兄倒是難得的人才。」他說：「能不能叫他到上海來？」

「當然可以。」胡雪巖問：「莫非你有用他之處？」

「對！這個人是『篦片』的好材料。」古應春說，「十里夷場，光怪陸離，就要這樣的人，才有辦法。我想請他專門來替我們陪客，貴家公子，紈褲子弟，還有些官場紅員，都喜歡到夷場上來見識見識，有個人能陪著他們玩，說甚麼話都容易了。」

這個看法與胡雪巖相近，因而欣然同意，決定第二天就寫信把劉不才找來。

接下來又是大談生意，古應春的主意很多，從開戲館到買地皮，無不講得頭頭是道。但所有的生意，都寄託在上海一定會繁榮這個基礎上，而要上海繁榮，首先要設法使上海安定。夷場雖不受戰火的影響，但有小刀會佔領縣城，總是肘腋之患。同時江蘇官方跟洋人在暗中較勁，阻隔商販，夷場的市面，也要大受影響。這樣聯想下來，胡雪巖便有了一個新的看法。

「老古，」他說，「我看我那票絲，還是趁早脫手的好。」

「怎麼？」古應春很注意地問：「你是怎麼想了想？」

「我在想，禁止絲茶運到上海，這件事不會太長久的。搞下去兩敗俱傷，洋人固然受窘，上海的市面也要蕭條。我們的做法，應該在從中轉圜，把彼此不睦的原因拿掉，教官場相信洋人，洋人相信官場，這樣子才能把上海弄熱鬧起來。那時開戲館也好，買地皮也好，無往不利，你們說，我這話對不對？」

古尤二人，都深深點頭，「小爺叔，」古應春不勝傾服地說，「你看得深了！做大生意就要這樣。幫官場的忙，就等於幫自己的忙。現在督、撫兩衙門，都恨英國人接濟劉麗川。這件事有點弄僵了，彷彿鬥氣的樣子，其實兩方面都在懊悔，拿中國官場來說，如果真的斷了洋商的生路，起碼關稅就要少收。所以禁制之舉，也實在叫萬不得已。如果從中有人出來調停，就此言歸於好，不是辦不到的事。不過說來說去是一介商人，洋人那裏是很看得起商人的，一定說得上話，就是我們自己官場裏，這條線不知怎麼樣搭法？」

「有條路子，我看可以試試。」尤五慢吞吞的說道：「何學台那裏！」

「對，對！」古應春說，「這條路子好！何學台雖然管的是考秀才，也常常上奏摺講江蘇軍務的，我看能見他一面，一定有些好處。」

「要見他也容易，不過請王大老爺寫信引見，費些周折。」胡雪巖想了想說，「我看這樣，索性你自己去一趟，當面投王大老爺的那封信，不就見著了嗎？」

這件事如果能做成功，古應春的聲名，立刻便可大起，所以他頗有躍躍欲試之意，欣然接納了胡雪巖的建議。只是貿貿然跑了去，空談無益，總得先在英國領事那裏作個接觸，探明意向，估量有沒有談得攏的可能，才好下手。這一來，就不是三兩天的事了。

「這封信也是要緊的。」古應春決定多吃一趟辛苦，「我先去走一趟，認識了何學台，見機行事，一方面仍舊請小爺叔寫信給王大老爺，請他出一封薦函來，備而不用。」

「都隨你。那封薦函上怎麼說法，你索性起個稿子，我寄到湖州，請他抄一遍，蓋印寄來，豈不省事？」

興致勃勃的古應春，當時便要動筆，尤五看時過午夜，不願誤了胡雪巖的良宵、因而勸阻，說等明天再辦也不遲。接著，便跟怡情老二一起伴著胡雪巖去「借乾鋪」。

「今天實在怠慢，」古應春歉意地說，「虹影樓那頓酒掃興之至。老七還要託我請你捧場，真正不識相。」

「那也無所謂。」胡雪巖說，「反正花幾個錢的事。我也要有個地方好約朋友去坐，就做了那個清倌人吧！」

「算了，小爺叔！」尤五說道，「我勸你像我這樣子也蠻好。」

這句話古應春不甚明白，胡雪巖卻懂，如果對阿巧姐中意，不妨也借一處小房子。湖州立了個門戶已經在打飢荒了，何苦再惹一處麻煩？不過當著怡情老二，不便明言拒絕，只好敷衍著說：「再看吧！」

到了怡情院，已經燈火闌珊，只有樓上前廂房還有一檯酒在鬧。到了怡情老二的大房間略坐一坐，古應春首先告辭，接著是尤五道聲「明朝會」，怡情老二詭秘地一笑，相偕離去。

阿巧姐卻始終不曾露面，一個小大姐名叫阿翠的，替胡雪巖鋪衾安枕，接著端了熱水來，服侍他洗腳。雜事已畢，掩上房門，管自己走了。

胡雪巖有些心神不安，不知怡情老二是怎麼一個安排？只凝神靜聽房門外面，腳步聲倒有，都是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不曾見有人推門進來，而自鳴鐘已經打了數下，自笑是「癡漢等老婆」，懶洋洋地上了床。

這一天相當累，心裏有事，眼皮卻酸澀得很，朦朦朧朧地睡了去。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發覺被中伸進一口冰冷的手來，「啊！」地一聲，不等他開口，又有一隻冰冷的手，掩在他嘴上。

胡雪巖會意，身子往裏面一縮，騰出地方來容納阿巧姐。她鑽進被窩，牙齒凍得「格格」發抖，同時一把抱往了他，前胸緊貼著他的後背，意在取暖。

「怎麼凍得這樣子？」胡雪巖轉過臉悄悄問說。

「前廂房斷命客人，到三點鐘才走。」阿巧姐說，「今天輪著我值夜，風又大，凍得我來！」說著吸了口氣，把他抱得更緊了。

胡雪巖好生憐惜，翻個身伸手把被掖一掖，阿巧索性把頭鑽在他胸前，他的一雙手自然也就不老實了。

一面摸索著，他一面問：「阿巧，你今年幾歲？」

「猜猜看呢？」

「二十三。」胡雪巖說，「至多二十四。」

「二十四是要來生了。」

「那末多少呢？」

「我屬羊的。」

「屬羊？」胡雪巖在衾底拿起阿巧姐的纖纖五指，扳數著說，「今年咸豐四年甲寅，道光二十七年丁未，十五年乙未，正好二十歲。」

「越算越好了！」阿巧姐當然知道他是有意這樣算法，但心裏總是高興的。

「阿巧，」胡雪巖做了反面文章，又做正面，「你真正看不出三十二歲。」

「大家都說胡老爺一雙眼睛厲害，會看不出？」

「真的看不出！」胡雪巖問道：「像你這樣的人才，為啥不自己鋪房間，要幫人家？」

「吃這碗飯，三十二歲就是老太婆了！人老珠黃不值錢，啥人要？」

「我要，」胡雪巖不假思索的回答。

阿巧姐見多識廣，當然不會拿他的話當真，接口答道：「既然有人要，我還要鋪啥房間？」

「這話倒也不錯。」胡雪巖又問：「你家裏有些甚麼人？」

問到這話，近乎多餘，而偏偏客人常喜歡問這句話，阿巧姐都膩煩回答了，「問它作啥！」她說，「總不見得是千金小姐出身。」

言語簡峭，胡雪巖又多一層好感，不由得想起了尤五的話，認真地開始考慮。

此時此地，忽然既不動口，又不動手，那是大為反常的事，阿巧姐不由得有些奇怪，伸一隻手去摸在他的胸前，左一按，右一按，這使得胡雪巖也奇怪了。

「做甚麼？」

「看看可能摸得出你的心事？」

「心事怎麼摸得出？只能猜。你倒猜猜我的心事看。」

「我不用猜，我摸得出。」阿巧姐說，「你不喜歡我。」

「奇了！那有這話？你倒講個道理給我聽聽。」

「你喜歡我就會心跳。現在心一點不跳，是『當伊煞介事』。」

「妙！」胡雪巖笑道，「還有這麼一套說法？不曉得你這樣子摸過幾個男人？」

這句話說得失於檢點，阿巧姐惱怒傷心，兼而有之，慢慢抽開手，背臉向外。

胡雪巖這才發覺，說了句極無趣的話，深為失悔，扳她身子不動，仰頭去看，梳妝台上一隻洋燈的殘焰映照，阿巧姐兩粒淚珠，晶瑩可見。

「生氣了是不是？」胡雪巖尷尬地說，「說說笑話，何苦當真！」說著，拿手指替她拭去眼淚，順勢就親著她的臉。

阿巧姐不作聲，但也沒有再作何不快的表示，她只是儘力為自己譬解，敷衍怡情老二和尤五的面子，好歹應付了這一夜。

胡雪巖卻是由於這個言語上的波折，失去了興致，同時也累得懶於說話，一閤上眼，便覺雙目酸澀，真的借了一夜「乾鋪」。

到第二天一覺醒來，時已近午，側身一望，阿巧姐自然不在，枕邊卻遺下一根長長的頭髮，拈到手裏，想起宵來的光景，倒有無端的悵惆，同時也覺得有些歉疚，心想阿巧姐一定很不高興，並且也辜負了尤五和怡情老二玉成的美意。

這樣轉著念頭，便打算要跟阿巧姐先談一談，披衣起床，咳嗽一聲，房門隨即「呀」地推開，進來的正是阿巧姐，梳一個極光極亮的頭，臉卻是不施脂粉的清水臉，新象牙似的皮膚，淡紅的嘴唇，頰上有幾點茶葉末似的雀斑，徐娘丰韻，別有動人之處。

「起來了！」她說，眼睛一瞟，撮兩個手指放在嘴唇，示意禁聲。

看她這個姿態，胡雪巖自然甚麼話都不敢說，而實在有些困惑，不知道要顧忌的是那些話？

「夜裏的事，不要漏出來！」

原來如此！胡雪巖不知是不是因為她來相伴，不合於「長三」的規矩，所以有所忌諱。只覺得這樣子倒有偷情的趣味，越發覺得昨夜的機會可惜。

要再找這樣一個機會也不難。等小大姐打了臉水進來，阿巧姐理好了床，來替他打辮子時，胡雪巖便說：「今天晚上我仍舊要借乾鋪。」

「隨便你。」阿巧姐淡淡地應聲。

「還跟昨天一樣。」

「啥個一樣？」

他不知她是真不明白，還是有意裝傻？想了想笑道，「來摸摸我的心跳不跳？」

阿巧姐不響，把眼垂了下去，似乎專心一致在他那條辮子上。

「還在生我的氣？」

「那有這話？我們甚麼人，敢生貴客的氣？」阿巧姐正色說道：「胡老爺，你千萬不能說這話，傳到二小姐耳朵裏，一定會說我。」

「不會，不會！」胡雪巖靈機一動，「你能不能請一天假？」

「為啥？」

「我帶你到一個地方去玩。」停了一會，見她不作聲，便知不是不能請假的，因而又加了一句：「我來跟老二說，放你一天假。」

「不！」阿巧姐說，「我自己跟二小姐講。不過，胡老爺，你要帶我到啥地方去玩？」

「玩就是玩。看戲，吃大菜，再到外國洋行看看，有甚麼新樣子的首飾？」

這一說，阿巧姐不由得露了笑容，昨夜那一言之夫所引起的不愉快，至此才算消除。

「胡老爺！」小大姐走了來說：「尤五少說，請胡老爺到小房子去吃中飯。」

「好。我就去。」胡雪巖暗示阿巧姐說，「我吃完飯就要走了。」

等胡雪巖一到，只見古應春也在那裏，跟尤五和怡情老二的臉上一樣，都掛著愉悅的笑容，彷彿正在談一件很有趣的事，看到胡雪巖出現，笑容更濃了，顯然的，所談的這件趣事，與他有關。

「昨晚我竟蒙在鼓裏。」古應春迎著他說，「這也算『小登科』，恭喜，恭喜！」

「怎麼樣？」尤五問了這一句，又說：「老二說，她在床上——」

「瞎三話四！」怡情老二趕緊攔住，同時又給了尤五一個白眼，「胡老爺自己不知道，要你來說？」

「是啊！阿巧姐好在那裏，小爺叔身歷其境，最清楚不過，何用旁人告訴他？」

古應春這一說，胡雪巖才完全懂得，急於求得補償的心也更熱了，然而口中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唯有笑而不答。

「先吃飯，還是先談事？」古應春一面問，一面從懷裏掏出兩張紙來。

「先談事吧！」胡雪巖望著一窗的好太陽，興致勃勃地問：「老古，你的馬車坐了來沒有？」

「在弄堂口。你要到那裏去？」

「難得有空，又是好天氣，我想好好去逛半天。」

那三個人互相望了望，仍舊是古應春開口動問：「你預備怎麼逛法？我來替你安排。」

「回頭再說。」胡雪巖指著他手中的紙問：「這是甚麼？」

「兩通信稿子。你看吧！」

一通是致王有齡的，請他出信給何桂清，介紹古應春去謁見，一通是致劉不才的，要他到上海來。胡雪巖看完，仍舊交了回去，請古應春謄正發出。

要談的事，就是這些。開出飯來，正在喝酒，阿巧姐到了，大大方方的一招手，最後向怡情老二拋了個眼色，兩人走到後房會談心。

「真不錯！」古應春望著阿巧姐的苗條背影說，「是揚州『瘦馬』的樣子。」

「甚麼『瘦馬』？活馬！」尤五笑道：「小爺叔，你怎麼謝媒？」

「謝你，還是謝老二？」

「我當差應該，自然是謝老二。」

「那容易。回頭我要到洋行裏去，挑點首飾，老二一起去好了，她喜歡甚麼，我就買甚麼送她。」

「說說笑話的，何用你如此破費？不過，」尤五向後房望了一眼，放低了聲音說；「你買首飾給那個？阿巧是厲害角色，你不要做『洋盤』！」

「如果她是厲害角色，就不會當我洋盤。」

「對！」古應春擊節稱賞，「小爺叔這句話，真是一針見血，深極了。」

「也好！」尤五笑著對胡雪巖說，「你也難得做一回洋盤，就帶著她去好了。老二就不必了。」

「一起去，一起去！」胡雪巖說。「打攪老二的地方很多，我本來想送她點東西，表示表示我的意思。」

「回來再說吧！」尤五不置可否。

於是喝著酒談些夷場趣事。不久，看見怡情老二和阿巧姐一前一後走了出來，一個是春風滿面，一個是故作矜持，反正神色之間，都顯得不平常。

「都坐下來吃吧！」

怡情老二坐下來當女主人，阿巧則無論如何不肯，說「沒有這個規矩」，侍立在旁，遞菜熱酒，三個男的主客，視線都斷斷續續地跟著她轉，倒把她看得不好意思了。

「二小姐！」她說，「沒有事情我就轉去了。」

「不要走，不要走！」尤五首先就喊。

「讓她走吧！」怡情老二向尤五拋過去一個眼色。

等阿巧姐走了，才便於說話，她說，阿巧姐把昨夜的事都告訴她了。阿巧姐不知道胡雪巖是打的甚麼主意？如果真的喜歡她，她願意陪著一起玩，倘或以為是尤五和怡情老二的面子，不能不對她敷衍敷衍，那就大可不必了。

「人在這裏，」尤五指著胡雪巖對怡情老二說，「你自己問他。」

「胡老爺，」怡情老二笑嘻嘻地問道：「昨天夜裏是怎麼想了想，不願意理她了？」

「我沒有甚麼不願意，我是怕她不願，心想不必勉強。」

「怎麼？」尤五大為詫異，「昨夜你沒有理她？真的是『乾鋪』？」

胡雪巖點點頭說：「這也是常事！」

「叫我就煞不住車。」尤五看一看怡情老二說，「我是怕她『三禮拜、六點鐘』，不然我早就動腦筋了。」

「你不要扯到我身上！」怡情老二譏嘲地說：「你動得上腦筋，儘管去動。阿巧姐眼界高得很，不見得看得上你，現在有胡老爺一比，你更加『鼻頭上掛鹽魚——嗅鯗』！」

她這樣一說，古應春和尤五都笑了，胡雪巖卻有點不明白，「甚麼叫『三禮拜、六點鐘』？」他問。

「這是夷場上興出來的一句俗話，」古應春為他解釋，「三禮拜『廿一日』，六點鐘『酉』正，合起來是個甚麼字？你自己去想。」

「原來是說老二會吃醋！」胡雪巖說：「老二不是那種人，再說，尤五哥也不會讓老二吃醋，不然，我們在旁邊的人也不服。」

由這兩句話，怡情老二對胡雪巖更有好感，決心要促成他與阿巧姐的姻緣，便趁尤五和古應春談他們都相識的一個熟人，談得起勁時，招招手把胡雪巖找到一邊，探問他的意思。

「胡老爺，你是預備長局，還是短局？」

「長局如何，短局又如何？」

「短局呢？我另外用個人，你借一處小房子，或者就在樓下——那家房客就要搬了，大家住在一起熱鬧些。長局呢？事情比較麻煩，阿巧姐是有男人的，在木瀆種田，不過也不要緊，包在我身上，花個二三百兩銀子：就可了結。阿巧姐身上沒有甚麼虧空，胡老爺，」怡情老二很熱心的說，「這件事，只要胡太太那裏沒有麻煩，你大可做得。」

胡雪巖一時無從回答，事情倒是好事，但窒礙甚多，必須好好打算，但直說了怕掃了怡情老二的興，所以考慮了好半天這樣答道：「長也好，短也好，總要成局。你的好意，我十分領情，那一天空了，我們好好談一談。眼前請你放在心裏好了。」

「我曉得。」怡情老二連連點頭，「這件事本來也是急不得的。不過，胡老爺，我還有句話。你不要多花冤枉錢。」

這話與尤五的忠告，如出一轍，可見得大家都拿他當自己人看待，這一點是胡雪巖最感到安慰的。

因此，他的興致越發好了，「今天的天氣實在不壞。」他慫恿著怡情老二說，「一起出去兜兜風，痛痛快快玩它半天。」

「到那裏去呢？總要想好一個地方。」

這時他們說話的聲音響了，古應春已經聽到，便插嘴提議：「到龍華去看桃花如何？」

「龍華？」胡雪巖對上海還不熟，便即問道：「那裏地方安靜不安靜？」

「怎麼不安靜？離著縣城還有十八里路呢！再說，有五哥在，怕甚麼。」

「好吧！」尤五接口，「你們有興，我就保駕。」

這一說，大家的興致都提了起來，古應春親自到弄堂口去雇好馬車，怡情老二則派人去找阿巧姐來，就在她那裏梳妝換衣服，都是素雅的淡妝，但天然丰韻，已是出人頭地，胡雪巖頗為得意。

※※※

※※※

馬車一共是兩部，古應春自己的那部亨斯美，載了胡雪巖和阿巧姐，出了弄堂，向南疾馳，經斜橋、高昌廟，一條官道，相當寬廣。這個天氣，都願郊遊，一路轎馬紛紛，極其熱鬧，但像這兩部馬車，敞著篷，儷影雙雙，招搖而過的，卻不多見，因此輪聲鞭影中，不斷有人指指點點。阿巧姐視而不見，只是穩穩地坐著，不輕言笑，怎麼也看不出風塵氣息。

等望見了龍華寺的塔影，同時也望見了一道長橋。這道橋也是上海的一勝，稱為百步橋，長二十四丈，闊二丈有餘，馬蹄得得，輪聲轆轆，過了百步橋不遠，便是龍華寺。

這座古剎，以一座七級浮屠著名，是上海唯一的古塔。馬車就在塔前停下，怡情老二和阿巧姐先忙著請香燭燒香。胡雪巖想起在湖州與芙蓉初見，也是在佛像之前，當時還求了一張籤，「江上採芙蓉」成為姻緣前定的佳籤，此時也不妨如法炮製一番。

不過，自己不必再求，「阿巧姐，」他說，「你無妨求張籤看。」

「問啥呢？」阿巧姐想了想說，「好，我來求它一張。」

於是燒了香求籤，籤條拿到她手裏，不肯給胡雪巖看，她不識多少字，只知道這張籤，是「下下」，當然不是好籤，怕掃了胡雪巖的興，所以不願公開。

怡情老二也求了一張，倒是「上上」，說得妻財子祿，無一不好，如果是婦人求得這張籤，主得貴子，古應春便向尤五道賀，而實際上是拿怡情老二開玩笑。

就這樣說笑著，閒步桃林，隨意瀏覽，五個人分做兩起，古應春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引著尤五和怡情老二，越走越遠，留下胡雪巖和阿巧姐在後面，正好談話。

「累了吧！」胡雪巖看她雙足纖纖，不免憐惜，便指著一處茶座說：「喝碗茶再走！」

白布棚子下的茶座，幾乎都是官客，有一兩桌有女眷，也是坐在僻隱之處，而且背朝著外，不肯以面目示人。阿巧姐卻無此顧忌，揀了張乾淨桌子坐下來，正在通道旁邊，人來人往，無不注以一瞥，也有已走過去了，又藉故回頭，好再看一眼的。而阿巧姐是視如不見，等茶博士拿了茶來要斟時，她趕紫搖手阻止：「謝謝你，我們自己來。」

茶博士住了手，阿巧姐才用茶涮了茶碗，抽出一條來路貨的雪白麻紗手絹，將杯口裏外擦淨，然後斟得八分滿，雙手捧到胡雪巖面前，到她自己喝時，也是這樣一絲不苟，極講究潔淨。

「我在想，人生在世，實在奇妙難測。我敢說，沒有一個人，今天能曉得明天的事。」

胡雪巖對景生情，發了這麼一段感慨，阿巧姐目然莫名其妙，一雙俏伶伶的眼睛看著他不斷眨動，示意他說下去。

「譬如昨天，我做夢也想不到今天會在龍華看桃花，更想不到會跟你在一起。」

「我算啥！」阿巧姐說，「名字生得不好，說破了不值錢，不會有啥『巧』事落到我頭上。」

這段話令人有突兀之感，胡雪巖細辨了辨，覺得意味深長，可能也是在試探，便先不追究，只問：「你是七月初七生的？」

「不然怎麼叫這個名字？」

「好！你的生日好記得很。今年我替你做生日。」

「啊唷唷！」阿巧姐有些受寵若驚，「真正不敢當，折煞我了。」

「日子過來快得很，桃花開過開荷花，七月初七轉眼就到。」胡雪巖問：「那時候我接你到杭州去逛西湖、看荷花，好不好？」

「怎麼不好！」阿巧姐雙眼凝望著茶碗，口中不斷在吹著茶水，茶已經不燙，可以上得口了，何需再吹？可見得她是在想心事。

當然，胡雪巖自己也知道，這話可以解釋為一種暗示，有把她娶回杭州的意思，阿巧姐所想的必也是這一點。自己是無心的一句話，如果她真有此誤會，未免言之過早，轉念到此，微生悔意，同時也更留心她的臉色和言語了。

「胡老爺這一趟有多少日子耽擱？」她問。

「說不定，少則半個月，多則二十天，一定得回杭州。」

「我曉得了。跟胡太太說好了來的，不能誤卯。」

胡雪巖笑而不答，他的笑容是經過做作的，特意要顯得令人莫測高深。

阿巧姐很有程度，見此光景，便不再多說，只望著悠悠的塔影，慢慢地品茗，樣子十分閒適。

胡雪巖看她的態度，倒有些不明究竟，心裏七上八下的放不下。但轉念卻又自笑，自己沒有應付不了的人，也很少心浮氣躁過，此刻是怎麼回事？

這樣一想，硬生生的把雜念拋開，也是抱著「偷得浮生半日閒」的心情，品茗看花，只求自適，阿巧姐看他這樣，當然更不便多說甚麼。兩個人等於都在肚子裏做功夫。

看看日色偏西，桃林中瀲灩紅霞，如火如荼，真叫「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再流戀不走，天一黑，路上就不好了，於是仍舊照原來的樣子，坐著馬車，疾馳而回。

胡雪巖興猶未央，同時要「守信用」，說了帶阿巧姐去挑首飾，也要送怡情老二「做媒」的謝禮，一定要做到，所以特意關照古應春，先到黃浦灘禪臣洋行。

尤五記起胡雪巖的話，便特別注意阿巧姐，可是拿客人當「洋盤」？只見她初入店內，望著成排的玻璃櫃和閃閃生光的珠寶首飾，頗有目迷五色之概，但很快的恢復了常態，看看古應春說道：「古大少爺，請你問問洋人，有沒有男用的錶鍊？」

「男人用的？」

「是呀！」阿巧姐笑著問，「怎麼了？」

「沒有甚麼。我只當我沒有聽清楚。」

於是古應春跟洋人一說，立刻便捧出一隻皮盒子來，打開來一看，裏面有十幾副錶鍊，金銀粗細，各式俱備。阿巧姐伸出手去，一條一條挑，最後挑了一根十八開金的，鍊子一端墜著一隻鑄得很玲瓏的小金羊。

「這東西不錯！」胡雪巖在一旁說，「再挑！」

「不挑了。」阿巧姐走開兩步，同時招招手把古應春邀了過去，悄悄說道：「這是我自己買的東西，千萬不好叫胡老爺惠鈔。請你替我付一付。」說著，手一伸，一張摺得小小的銀票，塞到了古應春手裏。

古應春明白了，這是阿巧姐買給她鄉下的丈夫的，自然不便讓胡雪巖出錢，便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胡雪巖還在堅持著，要阿巧姐再挑一兩件首飾，她只是袖手不動。又再三問怡情老二喜歡甚麼？她卻不過情，挑了一瓶法國香水。

「算帳吧！」胡雪巖取了一百兩的銀票，交給古應春。

接到手裏，古應春也不作聲，到帳台上跟洋女人結了帳，上車回到怡情老二的小房子，古應春才把他的銀票交了回去，「你還阿巧姐六塊洋錢。」他說，「錶鍊子阿巧姐自己買，不叫你惠鈔。」

「豈有此理——。」

「日子長了，何爭一時？」尤五這樣說，心裏也有替他們作撮合的打算了。

胡雪巖聽得這麼一說，也就一笑置之。在那裏吃了飯，怡情老二拉著尤五到一邊說了幾句，尤五又轉達給胡雪巖：阿巧姐今天既然休息，就不想回怡情院，問胡雪巖的意思如何？

「那好辦！」他說，「跟我走好了。」

「要走就早走！不必在這裏泡了。」

「時候還早，」胡雪巖躊躇著說：「我們一起看戲去？」

這個提議沒有人接受，古應春說明天要動身到蘇州去見何桂清投信，尤五表示倦了，不想出門。其實都是託詞，目的是要讓胡雪巖跟阿巧姐早圓好夢。

這當然不宜在裕記絲棧雙宿雙飛。他由於尤五的推薦，住進一家新開的「仕宦行台」大興客棧，是個小小的跨院，一明兩暗三間房。阿巧姐認為太大了用不著，胡雪巖認為房間一定要多，會客才方便，有時客人來訪，只為說一句知心話，稠人廣眾，大家都憋在肚子裏不便說，結果高朋滿座，儘是空談，如果多一間空屋子作為退步，就方便得多了。

「照這個樣子說，胡老爺，你是預備長住？」

「是啊！」胡雪巖說，「絲棧裏諸多不便，我想在這裏長住，比較舒服。」

「你不是說，」阿巧姐指出他的前言不符後語，「半個月、廿天就要回杭州嗎？」

「不錯！」胡雪巖很從容地答道，「去了馬上要來的，房間留著也不要緊，不過多花幾個房錢，有限的。」

阿巧姐不作聲，心裏在盤算，既然如此，不妨備辦一些動用什物，於是喊進茶房來，有條不紊地吩咐他去買辦風爐鍋碗等等，吃的、用的一大堆。胡雪巖心想，照此看來，已不用多說，至少一個「短局」已經存在了。

阿巧姐也真是「做人家」的樣子，為他打開行李，將日用雜件，佈置妥貼，然後鋪好了床，請胡雪巖安置。

等胡雪巖上床，她卻不睡，將一盞洋燈移到窗前方桌上，背著身子，不知在做些甚麼？胡雪巖等得不耐煩，便即催問：「你怎麼不來睡？我有好些話跟你說。」

「來了，來了！」

於是阿巧姐移燈到梳妝台前，洗臉卸妝，又檢點了門窗，才披了一件裌襖，掀開帳子，跟胡雪巖並頭睡下。

「你曉得我剛才在做啥？」

「我怎麼曉得？」

「你看！」她伸手從裌襖口袋中掏出一個金錶交到胡雪巖手裏——錶是他的，卻多了一條金鍊子，正就是她在禪臣洋行自己花錢買的那一條。

「我送你的。」

「你送我的？」胡雪巖大感意外，接著浮起滿懷的喜悅和感動，把錶鍊子上墜著的那隻小金羊，湊近眼前，仔細觀玩，才領悟她特為挑選這一條鍊子的深意，她是屬羊的，這隻玲瓏的小金羊，就是她的化身，懷中相伴，片刻不離，這番深情，有如食蜜，中邊皆甜。

「喏！」她又塞過來一個紙包，「大概是胡太太替你打的絲絛子，好好帶回去，不然胡太太問起來，沒法交帳。」

她猜得一點不錯，原來繫錶的一條黑絲絛，是胡太太親手所織，難為她想得這麼週到。

「這條絲絛子，齷齪是齷齪得來！」阿巧姐皺著眉說，「本來我想拿它洗洗清爽，深怕你太太會問，是那個洗的？就露了馬腳了。男人決不會想到，拿這條絲絛子洗洗乾淨！」

心細如髮，人情透切，胡雪巖對阿巧姐刮目相看了。

一手把玩著「小金羊」，一手輕撫著活的「白羊」，胡雪巖才真的領略到了溫柔鄉中的滋味，「阿巧，」他忽然問道：「你把我當作甚麼人？」

這話的意思欠明確，阿巧姐只有這樣答道：「好人。」

「是相好的好，還是好壞的好？」

「好壞的好。」

「那種好人我不要做。」胡雪巖說，「我是說，你把我當作你的甚麼人？」

這話就更難回答了，如果說是客人，則私贈表記，變作籠絡客人的虛情假意，即有此意，阿巧姐也不肯承認，若說是心上人，又覺得肉麻礙口，想了想有個說法：「你是胡老爺，我自然當你老爺！」

「老爺」的意思是雙關，下人稱男主人為老爺，妻妾稱男主人亦是老爺。阿巧姐這樣回答，要自己去體會，才有意味，胡雪巖當然懂，但為了逗樂，有意誤解。

「你罵我『赤佬』？」

上海話稱「鬼」為「赤佬」，蘇州人則對邪魔外道的鬼祟，如「五通神」之類，為了忌諱，有時亦稱「老爺」，意義與上海話的「赤佬」相近，所以胡雪巖這樣歪纏。

「啥人罵你？」阿巧姐真的罵了，「你自己下作，好的人不要做，要做赤佬。」

「赤佬自然不想做，老爺也不必。」胡雪巖涎著笑臉道，「阿巧，我做你的『姘頭』好不好？」

「要死快哉！」阿巧姐打了他一下，用道地的蘇州話嬌嗔著，「閒話阿要難聽！」

越是如此，胡雪巖越覺得樂不可支，調笑閒話，幾乎鬧了一整夜。睡到第二天上午十一點，阿巧姐才起身，胡雪巖則還在呼呼大睡。

也不過是她剛剛漱洗好，有人來敲門，開開一看，是尤五和古應春。

「怎麼？」尤五探頭一望，脫口問道：「小爺叔到此刻還不起來！你們一夜在幹甚麼？」阿巧姐臉一紅，強笑道：「我是老早起來了，那個曉得他這麼好睏？」

古應春走了過來，摸一摸那隻洋瓷臉盆，餘溫猶在，笑一笑說道：「對！阿巧姐老早起來了。」

謊話拆穿，阿巧姐更窘，不過她到底經驗豐富，不至於手足無措，依舊口中敷衍，手頭張羅，把客人招待到外面坐下，然後去叫醒胡雪巖。

睡眼惺忪的胡雪巖，還戀著宵來的溫馨，一伸手就拉住了她往懷裏抱，急得阿巧姐恨恨地罵：「人家已經在笑了，你臉皮厚，我可吃不消！」

「誰，誰在笑？」

「尤五少、古大少都來了，坐在外頭，你快起來吧！」阿巧姐又說，「說話當心些。」

一面說，一面服侍他起床，胡雪巖只是回憶著昨夜的光景，又發楞、又發笑、傻兮兮的樣子，惹得阿巧姐更著急。

「求求你好不好！越是這樣，人家越會跟你開玩笑。」

「怕甚麼！」胡雪巖說，「你不理他們就是了。」

見了面還是有一番調笑，甚至可說是謔，尤五和古應春這一雙未來的郎舅，像逼問犯人口供似地，要胡雪巖「招供」衾底風情。急得裏屋的阿巧姐，暗地裏大罵「殺千刀」！幸好胡雪巖一問三不知，只報以滿臉笑容，阿巧姐總算不至於太受窘——當然，對胡雪巖這樣的態度是滿意的，同時也對他有了深一層的認識，嘴上儘管不聽她的勸，做出事來，深可人意，是要這樣的男人才靠得住。

「好了，好了！」胡雪巖終於開了口，「再說下去，有人要板面孔了。我請你們吃番菜去，算是替老古餞行。」

古應春未曾應聲，先看一看尤五，兩人相視一笑，又微微點頭，是莫逆於心的樣子，倒使得胡雪巖困惑了。

「你們搗甚麼鬼？」

「不與你相干。」古應春說，「我今天不走，明天一早動身。」

「怎麼回事？」胡雪巖更要追問。

「跟洋人還有點事要談。」

胡雪巖不甚相信，但也沒有理由不相信，說過拋開，重申前請，邀他們倆去吃番菜。

「阿巧姐呢？」古應春說，「一起去吧！」

「謝謝！」裏面高聲應答，蘇州話最重語氣，阿巧姐的聲音，峭而直，一聽就知道是峻拒之意。

胡雪巖微感不安，而尤、古二人卻夷然不以為忤，「阿巧姐！」尤五也提高了聲音說，「既然你不肯去，那麼轉去一趟，老二在想念你。」

「要的，要的！」這一下她的聲音緩和了，「我本來要轉去的。」

一面說，一面走了出來，手裏捧著長袍、馬褂。胡雪巖倒也會享福，只張開雙手，讓她替他穿好，為他一粒一粒扣紐子。然後掏出錶來看了一下說：「走吧，一點鐘了。」

「咦！」古應春眼尖，「這條錶鍊，怎麼到了你手裏？」

這是胡雪巖最得意的事，向古應春使個眼色，表示回頭細談——果然，在番菜館裏，他把阿巧姐的情意，津津有味地細說了給他們兩人聽。

「小爺叔！」尤五笑道，「你真要交鴻運了，到處都有這種艷福。」

這一說，胡雪巖的臉色反嚴肅了，「現在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辦了？」他說，「你們倒替我出個主意看。」

尤五和古應春又相視而笑，「事緩則圓！」古應春答道，「等我蘇州回來再說，如何？」

「你那一天回來？」

「現在還說不定，會見那些大人先生要等，光是投封信，見不著面，又何必我自己去？」

「這話也不錯，不過我希望你早點回來，」胡雪巖緊接著說，「倒不是為這件事，怕洋人那裏有甚麼話，你不在這裏，接不上頭。」

「不要緊。我託了個人在那裏，尤五哥也認識的，如果洋人那裏有甚麼話，他會來尋尤五哥，不會耽誤。」

話說到這裏，西崽已端來了「尾食」，吃罷算帳，是一桌魚翅席的價錢，而尤五卻說未曾吃飽。

「番菜真沒有吃頭，又貴，又不好。」尤五笑道，「情願攤頭上一碟生煎饅頭，還吃得落胃些。」

當然，這也不過口發怨言而已，沒有再去吃一頓的道理，出了番菜館，訪友的訪友，辦事的辦事，各自分手，約定晚上在怡情院吃花酒。

胡雪巖這兩天的心有點野了，正經事雖有許多，卻懶得去管，仍舊回到客棧，打算靜下心來，將公私雜務，好好想它一想。等一走進屋，非常意外地，發現陳世龍在坐等。

「咦！你怎麼來了？啥辰光到的？」

「來了不多一會。」陳世龍答道，「一下船先到裕記絲棧，說胡先生搬到這裏來了，」

「坐，坐！湖州怎麼樣？」胡雪巖問道，「到上海來作啥？」

「王大老爺叫我來的。有封信在這裏。」

拆開信一看，又是求援。為了漕米改為海運，原來糧船上的旗丁水手，既無口糧，又少人約束，所以往往聚眾鬧事，甚至發生搶案，黃宗漢頗為頭痛。由於王有齡在籌辦海運時，對這方面曾有建議，要為旗丁水手，妥籌生計，所以黃宗漢仍舊責成他設法安撫。

王有齡在信中說，如果當初照他的條陳，撥出一筆費用來辦理這事，比較容易收功，因循未辦，如今看形勢不妙，再來安撫，顯得是受了此輩的威脅挾制，事倍功半，十分棘手。同時湖州的團練，正在密鑼緊鼓地編練，而江浙交界的平望、泗安兩處防務，又相當重要，經常要去察看，他實在無力來顧及此事。本來想推給嵇鶴齡，再又想到，推給了嵇鶴齡，他仍舊要求助於胡雪巖，與其如此，不如直接寫信乞援。希望胡雪巖能請尤五一起到浙江去一趟，以同為漕幫的情誼，設法排解。

「王大老爺叫了我去，當面跟我說，他也曉得胡先生很忙，如果真的分不開身，叫我陪了尤五爺去。」

「這件事有點麻煩。他們漕幫裏面的事，外人不清楚。尤五跟浙江漕幫的頭腦，是不是有交情，還不曉得。說不定不肯插手。」胡雪巖又說，「你郁四叔怎麼說？」

「請尤五爺去排解，就是郁四叔出的主意。」

「喔！」胡雪巖欣慰的說，「那就不錯了。走！我們到怡情院去。」

於是一起到了怡情老二的小房子裏，尤五還沒有回來，胡雪巖便趁此機會，向陳世龍細問湖州的情形，知道今年因為洋莊可能不動，時世又不好，養蠶的人家不多。不過陳世龍又說了他的看法，認為這是一時的現象，如果有錢，可以放給蠶農，明年以新絲作抵，倒是一筆好生意。

「有錢，好做的生意多得很，眼前還談不到明年的事。」胡雪巖說，「你這趟回去，先打聽今年的行情，湖屬有多少人養蠶？大概能出多少絲？打聽確實了，趕緊寫信來。這什事要做得秘密，請人去辦，不可省小錢。」

「是的。」陳世龍接著提起他的親事，說岳家已經跟他談過，日子想挑在端午節前後，問胡雪巖的意思怎麼樣？

「那時候不正是新絲上市嗎？」

「我也是這麼說，生意正忙的時候辦喜酒，『又是燈籠又是會』，何必夾在一起？他們說，如果不是端午前後，就要延後到秋天。」

「與其延後，何不超前？」胡雪巖以家長的口吻說：「你們早點『圓房』倒好。」

「阿珠的娘不肯馬虎，一定要把嫁妝辦好。除非——」陳世龍說，「胡先生說一句。」

「說一句還不容易，你早跟我說了，我早就開口了。這趟你回去跟他們老夫婦說，生意要緊，家也要緊，趁新絲上市以前讓你辦了喜事成了家，定定心在生意上巴結，豈不是兩全其美？」胡雪巖又說，「今年秋天局面會變動，我的場面也要扯得更大，那時人手越嫌不夠，一辦喜事，忙上加忙，這把算盤打不通。」

他說一句，陳世龍應一句，也不過剛剛談完，尤五和古應春聯訣而至，跟陳世龍寒暄了一番，問起來意，陳世龍只有目視胡雪巖示意。

「尤五哥，你的麻煩來了！」胡雪巖將浙江漕幫不遵約束，聚眾滋事的情形，以及王有齡的要求都說給他聽。

「事情很麻煩！」尤五說了這一句，緊接著表示：「不過上刀山我也去。」

「尤五爺真是夠朋友。」陳世龍立即表現了不勝傾服的神態。

在胡雪巖，覺得他這樣豪爽地答應，倒不無意外之感，想到尤五去杭州，古應春去蘇州，上海剩下自己一個人，與洋人言語不通，萬一有事，雖說古應春託有一個人在這裏，但素昧平生，而且有些事只有古、尤二人清楚，自己還是等於孤立無助，此事十分不妥。

「老古！」他當機立斷地說：「上海一定要你坐鎮。我跟你換一換，我到蘇州去看何學台，你留在上海。」

這番變化將古應春和尤五的「密謀」完全推翻，說起來也是很掃興的一件事——是尤五的提議，認為郁四他們在湖州為胡雪巖謀娶芙蓉這件事，確是夠好朋友的味道，不妨如法炮製，古應春特為遲一天走，就是要等著看胡雪巖和阿巧姐的態度，如果妾有情，郎有意，古應春就預備趁去蘇州之便，專誠到木瀆去訪阿巧姐的夫家跟娘家，拿大把銀子來為他們結成連理。剛才他們就是從怡情院來，據怡情老二說，阿巧姐不但已經點頭答應，而且還提供了許多情況，指出著手進行的辦法，「火到豬頭爛」，最多花上三、五百銀子，就可買得阿巧姐的自由之身，如今胡雪巖這一說，豈非無趣？

「怎麼回事？」胡雪巖看他態度有異，追問著說：「老古，你有甚麼難處？」

「唉！」古應春笑著嘆口氣，「好事多磨！」

「怎麼呢？」

「事情有緩急，」尤五搶著對古應春說，「你就守老營吧。過些日子專程跑一趟，也算不了甚麼。」

「那也只好如此。」

「你們講啥？」胡雪巖大惑不解，「何妨說出來大家商量！」

「說出來就沒有味道了。」古應春搖搖頭。

尤五也是微笑不作聲。這就很明顯了，雖不知他們葫蘆裏賣的甚麼藥，但必與他跟阿巧姐有關。理解到這一點，不免又把這段儻來艷福思量了一下，誠然，阿巧姐的情味，與他過去所遇到的任何女人不同，真可以說一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但世界上天生有一種福氣人，甚麼事都不必做，席豐履厚，多的是閒情，專門可以消耗在阿巧姐這種尤物身上，而自己不同，自己天生來就是做生意的，而且是做大生意的，雖然也能欣賞阿巧姐的好處，並且有辦法使得阿巧姐這樣的人，心甘情願隨自己擺佈，然而到底不是「正業」，不可為她耗費功夫，更不可為她神魂顛倒，忘記了自己應該是幹甚麼的！

這樣想著，覺得手心上都有汗了，內心相當不安，從到上海以來，似乎一直迷戀著阿巧姐，還不曾好好辦過一件正經事。因此，他收斂笑容，正色說道：「兩位的心思，我有點猜到了。我不是昧著良心說話，這不過逢場作戲，要看機緣，總要順乎自然，不可強求。湖州那件事我做得有點冒失，現在還有麻煩——當然，說句狂話，甚麼麻煩我都不怕，但要功夫來料理，我現在少的就是功夫。」

這段話頗引起尤五的警惕，古應春的臉色也不同的，「我們曉得了。」他說，「聽你的意思辦，目前按兵不動。」

「這樣最好。到我覺得可以辦了，我一定拜託你們費心。」胡雪巖忽然想到，「五哥，你這趟正好把七姊帶了去，將我們所議的那件事辦一辦。」

這件事就是請王有齡與七姑奶奶認作義兄妹。機會倒是好機會，但事先要談妥當，行禮要有胡雪巖在場，就這樣帶了去，登門認親，未免太冒昧了。

尤五說了他的意思，古應春亦以為然，胡雪巖也就不再多說。但這一下倒提醒了尤五，認為這趟到杭州去，應該多備禮物結交王家，以為將來結乾親的地步，於是由此開始，商量杭州的行程，決定在第三天動身。

「小爺叔，你呢？」

「我隨時可走。沒有事的話，我明天就動身，早去早回。」

「不行！」尤五說，「這條路上，不怎麼安靜，我教人替你打聽一下，雇一隻專船，派人陪了你去。」

「不要緊！」胡雪巖因為尤五此行，瑣瑣碎碎的事情也很多，不願再麻煩他，這樣說道：「這條路，我不熟，老古熟，我請他幫忙，你就不必管了。」

「對！」古應春立即應聲，「這件事交給我，包管妥貼。」

這樣說定了，各自散去。陳世龍住在裕記絲棧，胡雪巖先把他送到那裏，有許多話叮囑他，主要的是為尤五，他是王有齡請去排難解紛的上客，但在官面上的身份不同，而且將來還要結成乾親，所以為了雙方的面子，決不可叫尤五受了委屈，他關照陳世龍當面將這些情形跟王有齡講清楚。

「頂要緊的一句話，尤五爺這趟去，完全是私人面子，所以他只是王大老爺一個人的客人，跟浙江官面上，不必交結。這一點，你要跟王大老爺說清楚，省得尤五爺受窘。」

陳世龍心領神會，諾諾連聲。等胡雪巖說完要走，陳世龍終於忍不住問了一聲：「胡先生，那阿巧姐是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慢慢你就知道了。」胡雪巖倒被提醒了，「回去不必多說。」

「知道，知道，我不能不曉得輕重，」

回到大興客棧，阿巧姐正在燈下理燕窩，用心專注，竟不曾發覺胡雪巖。她已經卸了妝，解了髻，一頭黑髮，鬆鬆地挽成一條極粗的辮子，甩在一邊，露出雪白的一段頭頸。胡雪巖忍不住低頭聞了一下。

這一下把阿巧姐嚇礙跳了起來，臉都急白了，看清是胡雪巖才深深透了口氣，拍著胸以白眼相向。

「何至於如此！」胡雪巖歉意地笑道，「早知你這麼膽小，我不跟你鬧著玩了。」

「『人嚇人，嚇煞人』！你摸摸看！」阿巧姐拉著他一隻手在左胸上探試，果然心還在跳。

「你膽這麼小，怎麼辦？」胡雪巖說：「後天我要到蘇州去兩三天，本來想留你一個人在這裏住，現在看起來，你還是回怡情院吧！」

答覆大出胡雪巖意外，「我不回去。」她說，聲音雖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摸得出稜角似地。

「怎麼？」胡雪巖問道：「是啥緣故。」

「我已經算過工錢了，」阿巧姐說：「那種地方只有出來的，沒有回進去的。」

「好志氣！」胡雪巖讚了她一句，心裏卻有些著急，阿巧姐決心從良，是跟定了自己了，這件事只有往前走，不容自己退步，看來還有麻煩。

「你到蘇州去好了。」阿巧姐坦然地說，「我一個人住在這裏好了。我只怕人裝鬼嚇我，真的鬼，我反而不怕。」

「這又是你這時候說說。真的有鬼出現，怕不是嚇得你半死。」

「我不相信鬼。總要讓我見過，我才相信。」

「自然有人見過。」胡雪巖坐在她對面，兩手支頤，盯著她看，「我講兩個鬼故事你聽！」

「不要，不要！」阿巧姐趕緊站起身來，「看你這樣子瞪著人看，就怕人。吃了燕窩粥睡吧！」

茶几上有一隻「五更雞」，微微的幾星火，煨著一盂燕窩，揀得一根毛都看不見，且不說滋補的力量如何，光是她這份細心料理，就令人覺得其味無窮了。

兩人上了床，阿巧姐緊抱著他說：「現在你可以講鬼故事了。」

「奇了！」胡雪巖笑著問：「何以剛才不要聽，現在要聽？」

「現在？現在我不怕了！」說完，把他摟得更緊。

這是胡雪巖所從未有過的經驗，太太是「上床」亦是「君子」，芙蓉的風情也適可而止，只有阿巧姐似乎每夜都是新鮮的。

於是胡雪巖添枝加葉他講了兩個鬼故事，嚇得阿巧姐在他胸前亂鑽。又怕聽，又膽小，原是聽講鬼故事的常情，只不如她這般矛盾，胡雪巖也知道她有些做作，但做作得不惹人厭。

一宵繾綣，胡雪巖第二天仍舊睡到很晚才起身。這天他知道尤五去杭州之前，有許多雜物要安排，古應春替他去雇船找人護送，也在忙著，都不會到大興來。自己沒有急事要料理，便又懶得出門，願意在妝台邊守伺阿巧姐的眼波。

「可有人會來吃飯？」阿巧姐說，「今天我們要開伙食了！」

「那有多麻煩，館子裏叫了來就是了。」

「那不像做人家。」阿巧姐挽起一隻籃子，「我上小菜場去，順便雇個小大姐來。」

胡雪巖實在不願她離開，但又無法阻攔，只好怏怏然答應。一個人在旅館裏，覺得百無聊賴，做甚麼都沒有興致。勉強把煩躁的心情，按捺了下來，靜坐著細想，突然發覺，這是從來不曾有過的事，那怕是王有齡到京裏，他被錢莊辭退，在家賦閒的那段最倒霉的日子，也沒有這樣意興闌珊過！

「這是甚麼道理？」胡雪巖喃喃自語，暗暗心驚，「怎麼一下子卸掉了勁道？」

他在想，可能是自己太倦了。經年奔波，遭遇過無數麻煩，精力形成透支，實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但是在這夷場上，十丈軟紅塵中，無法休息，最好是帶著阿巧姐，借一處西湖的別墅，安安靜靜住上兩個月，甚麼事不做，甚麼心不用，閒來划划船、看看山，到晚來弄條鮮魚，中段醋溜，頭尾做湯，燙一斤竹葉青跟阿巧姐燈下對酌，那就是神仙生活了。

這樣不勝嚮往地想著，忽又自笑，事業做得大了，氣局卻反變得小！剛得意的那一刻，曾經想過，要把現在住處附近的地皮都買下來，好好蓋座花園，日日開宴，座客常滿，大大地擺一番場面。如今卻只願跟阿巧姐悄悄廝守，這又是甚麼道理？

兩件事併在一起想，很容易發覺相同之處：這些感覺，都是這幾天跟阿巧姐在一起以後才有的。有人說：溫柔鄉中，最容易消磨一個人的志氣。這話看來有道理。

想到了這個道理，接著便是警惕，由警惕又生出不服氣的感覺，決定拋開阿巧姐，去想正經事。這一想，就是一身汗！正事不知有多少，不知為何都拋在腦後！這樣下去，可真是危險了。

於是等阿巧姐回來，他說：「你馬馬虎虎弄頓飯來吃。吃完了，我要出門。」

「你看你！」阿巧姐笑道：「闊氣起來，要頓頓在館子裏叫菜，小氣起來，連外面去吃碗麵都不肯。」

這一下提醒了他，自己也失笑了，「都是你那『做人家』這句話害的，我總以為要在家裏吃了午飯再出門。」他一面走，一面說：「好了，好了，我到外面去吃。」

「慢點！」阿巧姐拉住他，指著籃子說：「我一籃子的菜怎麼辦？」

「晚上來吃！」這句話使得她深為滿意，「請他們都來！」她說，「菜多吃不完。」

「也好！你索性多做些，就算替尤五爺餞行。」

等出得門來，卻有些茫然，因為他的本意，只是自己跟自己較勁，不願沉溺在溫柔鄉中。要辦的事雖多，或者還不到時候，或者要聽候他人的消息，再定行止，此時一事不能辦，何去何從？倒費躊躇。

想一想還該先到裕記絲棧，找著了陳世龍再說。事不湊巧，陳世龍剛剛出門，絲棧裏的執事非常客氣，一定要留胡雪巖在那裏坐。奉茶奉煙，極其慇勤。他情不可卻而懶於應酬，便這樣答道：「你們不必招呼我，我喝喝茶等著，儘管請便，不然我就不敢打攪了。」

執事的聽他這樣說。知道他不願跟閒雜人等在一起，便將他引入一間小屋，那也是尤五跟人約會談體已話的地方，佈置不見得好，卻有很精緻舒服的一張籐靠椅，躺著想心事，最為合適。

「這裏好！」他欣然說道，「我正好在這裏打個盹！」

這就更明白表示出來，不願有人攪擾了，執事的連聲稱是，叫小徒弟把一碗現泡的蓋碗茶，四個果盤子，還有一支水煙袋都挪了進來，取張方凳當茶几，安設停當，掩上門退了出去。

胡雪巖躺了下來，覺得相當舒服，心一靜，便覺得隔室的談話聲，歷歷入耳。留神細聽，談的是地皮生意。

胡雪巖亦曾有意於此，便一字不肯放過。那兩人對洋場的情況，和洋人的動向，相當清楚，說洋人跟中國人不同，中國人的路是走出來，人多成市，自然走出一條路來，等到預備修路，路面為兩旁的市房攤販所限制，已無法擴充。洋人的辦法不同，是先開路，有了路便有人到，有人到便有房屋，自然市面會熱鬧起來。因此中國人的市面做不大，不能不佩服洋人的規模、氣魄。

這番話，在胡雪巖可說聞所未聞，細細玩味，果然大有道理。他聽王有齡談過京城裏的情形、如今才知道京城的市面與眾不同，一半固然因為天子腳下，人煙稠密，一半就因為京城裏的建制，也跟洋人一樣，先開好大路，分好地段，那裏做衙門，那裏住人，那裏開店，開店又分出來，那裏可以開戲園茶樓，那裏可以販牛羊驢馬，這樣子的規模，自然就可觀了。

「照上海灘的地形看，大馬路、二馬路，這樣開下去。南北方面的熱鬧是看得到的，其實，向西一帶，更有可為，眼光遠的，趁這時候，不管它蘆蕩、水田，儘量買下來，等洋人的路一開到那裏，乖乖，坐在家裏發財。」

胡雪巖聽隔室說到這裏，那還能靜心躺下去？但說了睡個午覺，突然告辭而去，也不大合適。因而只好按捺心情強忍著，無奈遇到這種生意經，胡雪巖就是拋不開。他對上海的地形不熟，要籌劃也無從籌劃去，這時候渴盼的，就是找到古應春，坐了他的那輛亨斯美往西一直到靜安寺一帶，實地去看一看才符心願。

幸好，不久陳世龍就回來了。於是胡雪巖向執事殷殷致謝，辭了出來。走到街上，第一句話就問：「世龍，你對西面一帶熟不熟？」

「胡先生都不熟，我怎麼會熟？」

「不管它，我們弄部馬車去兜兜風。」

於是雇了一輛乾淨車，由泥城牆往西，不擇路而行。七兜八轉，儘是稻田水蕩，胡雪巖幾乎連方向都辨不清楚了。

一路漫無目的地兜風，一路他把剛才所聽到的話告訴了陳世龍。原來如此！陳世龍提出了一個見解：「胡先生，這件事有兩個做法，第一個做法恐怕辦不到。」

「你不管它，說來看！」

「第一個辦法是有閒錢。反正地價便宜，譬如不賺，買了擺在那裏，看那一天地價漲了，再作道理。依我看，為子孫打算，倒不妨這麼辦。不過胡先生，你手裏的錢是要活用的，所以說辦不到。」陳世龍停了停又說：「第二個做法，一定要靠古先生，先去打聽洋人準備修那條馬路，搶先一步，把附近的地皮買下來，那一來，轉眼之間，就可以發財！」

「對！這話對！」胡雪巖拿他的話細想了一想，忽有啟發，「你的話也不全對。」他說，「最高明的做法是，叫洋人修那條馬路！」

「這——」陳世龍想懂了他的意思。認為辦不到，「洋人豈肯聽別人擺佈，叫他修那條路，他就修那條路？」

「事在人為。總可以想得出辦法。好在這事也不急，慢慢兒再說。」

胡雪巖做事就是這樣，不瞭解情況時，為求瞭解，急如星火，等到弄清楚事實，有了方針，他就從容了。陳世龍知道他的脾氣，說是說「慢慢兒」，決不是拖延，更不是擱置，幫著他做事，須知這一點，自己暗暗去做準備，說不定那一天，他籌劃好了，拿出來的計劃詳詳細細，立刻可以動手，自己沒有準備，就合不上他的步子和要求了。

「我還要多找幾個人。」胡雪巖在歸途中說：「你這趟回去，隨時替我留心。」

「是的。」陳世龍想了想問：「胡先生將來到底叫我做甚麼？我不想死守在湖州。」

「我知道。」胡雪巖說，「你喜歡在外頭跑，將來不要叫苦！」

「怎麼呢？」

胡雪巖沉吟不答，好久好久才問：「你看山西的票號，打不打得倒？」

「打是打不倒的！人家多年信用。不過錢莊的做法如果活絡些，不像票號那樣墨守成規，那麼，南五省的地盤，應該可以拿得到。」

胡雪巖很欣賞陳世龍的態度，看他的樣子近乎浮滑一路，說話倒很實在，因而將心裏的話告訴了他。

「今天我好好細想了一想，我的基礎還是在錢莊上面。不過，我的做法還要改。」他說，「勢利、勢利，利與勢是分不開的，有勢就有利，所以現在先不必求利，要取勢。」

「勢？」陳世龍很用心地想著，「胡先生，你說的勢是指勢力？」

「不錯！勢力。商場的勢力，官場的勢力，我都要。這兩樣要到了，還不夠。」

「還有洋場的勢力！」陳世龍接著他的話說。

「好！」胡雪巖很興奮地翹起大拇指，衷心誇讚陳世龍，「你摸得到我的心思，就差不多了。」

「我那裏及得上胡先生？十分之一都沒有。」陳世龍也很高興，矜持地說，「不過胡先生的路子，我總還不至於不懂。」

「你懂就好！」胡雪巖說，「現在風氣在變了！你到底比我要輕個幾歲，比較不出來，從前做生意的人，讓做官的看不起，真正叫看不起，那怕是楊州的大監商，捐班到道台，一遇見科舉出身的，服服貼貼，唯命是從。自從五口通商以後，看人家洋人，做生意的跟做官的，沒有啥分別，大家的想法才有點不同。這一年把，照我看，更加不對了，做官的要靠做生意的！為啥我要洋場的勢力，就因為做官的勢力達不到洋場，這就要靠我這樣的人來穿針引線。所以有了官場的勢力，再有洋場的勢力，自然商場的勢力就容易大了。」

陳世龍一面聽，一面點頭，細細體味著胡雪巖的話，悟出來許多道理。

就這樣談著，不知不覺又回到人煙稠密之區，胡雪巖這時才想起阿巧姐的話，要約尤五和古應春到家吃飯，一見時候不早，深怕他們另有約會，便即趕到怡情院，誰知一個人都不見，連怡情老二亦不在那裏。

人雖不遇，卻留著話，「相幫」的告訴胡雪巖，說尤五關照：「請胡老爺等他，他準六點鐘回來。」

六點鐘見了面怎麼樣？如果他說另有約會，或者自己在怡情院請客，那麼，阿巧姐那裏就不好交代了。這樣想著，便有些坐立不安的神氣。

陳世龍很少看見他有過這種樣子，不免詫異，當然，更多的是關切，一問起來，才知究竟，心裏好笑，不由得想起一句俗語：「英雄難過美人關。」一等一的厲害角色，在這上頭，往往手足無措，一籌莫展，這便又用得著「旁觀者清」這句話了。

「這不用為難，或者我去通知一聲，或者我留在這裏等！」

「對，對！」不待他說完，胡雪巖就說，「你去一趟吧！這樣告訴她：我在這裏等他們，等到了就回來。如果客人約不來，我一定回家吃飯。」

陳世龍銜命而去，只見阿巧姐很安閒的坐在那裏，一見很客氣，聽陳世龍講完，毫不在乎的說：「不要緊！沒有幾樣菜，蒸的蒸著，要炒的，等人到了再下鍋。」

看她從容不迫的樣子，跟芙蓉那種宛轉的神態，是不同的風味。棟世龍心裏便想：胡先生的艷福倒真不淺！

還有一樣不同的，是阿巧姐的談鋒極健，陳世龍也算很善於詞令的，相形之下，自覺見絀，而且談到後來，忽然發覺，自知可能是失言了，因為阿巧姐的旁敲側擊，他把胡雪巖的家庭情況，透露了許多。所幸的是，不曾說出胡太太是很厲害，也很能幹的婦人。

一則起了戒心，再則亦不便久坐，陳世龍便起身告辭。阿巧姐知道他是胡雪巖的心腹，當然要加以寵絡，一再挽留，最後這樣說道：「你是胡老爺自己人，我才不作客氣，不然，我也不會留你。除非你不當我自己人看待。」

說到這樣的話，儼然以胡雪巖的外室自居，陳世龍已看出「胡先生」對她極其喜愛，而將來結局如何，尚在未定之天，如果堅決告辭，彷彿真的不當她「自己人」，在阿巧姐會起疑心，似乎不妥，因而改了主意：「我還是先回去，跟胡先生說一聲，回頭再一起來。」

「那麼，」阿巧姐說，「回頭一定要來噢！」

「一定，一定！」

出了大興客棧，安步當車，剛走得不多幾步路，忽然聽得有女人在喊：「世龍！」

定睛一看，是七姑奶奶，古應春親自駕車，也發見了陳世龍，停下來問道：「你到那裏去？」

「我回怡情院去。」

「不必了！」古應春說，「我們特為來接阿巧姐，今晚上，在我們那裏聚會，你也去。」

於是陳世龍又折回，三個人一起又到大興客棧，七姑奶奶跟阿巧姐是初見，一個守禮，一個親熱，而都健談，所以拉著手，前朝後代，大談淵源，七姑奶奶說聽古應春談過，知道她能幹漂亮，阿巧姐則說聽怡情老二說起，有這樣一位豪爽有趣，敢到怡情院這種地方的堂客。

彼此都很投機，大有相見恨晚之意，古應春卻不耐煩了：「我的姑奶奶，談了半天，你倒說點正經話啦！」

正經話是特地來邀客，因為胡雪巖和尤五要動身到蘇杭，七姑奶奶特地在徽館叫了一桌席，替他們餞行。胡雪巖又要邀到大興客棧，嘗試阿巧姐的烹調手段，變成僵持的局面。

「我在想，到你這裏，到我那裏都一樣。不過，第一，叫了席不能退掉，幾兩銀子也可惜，第二，到我那裏比較方便。」七姑奶奶又說：「天氣也還不熱，就做好了菜，擺一夜也不會壞。明天我來吃！」

阿巧姐自然一諾無辭，以換衣服為名，請他們在外屋坐，卻把陳世龍悄悄找到一邊，模出四塊銀洋說道，「陳少爺！我拜託你一件事。第一趟上七姑奶奶的門，不能空手，託你替我辦四樣吃食東西，帶到七姑奶奶那裏去。」

「七姑奶奶家，我不認識。」陳世龍轉念有了主意，「不過不要緊，你交給我。」

等她換好衣服，四個人一輛馬車到了七姑奶奶門口。陳世龍認清了地方說：「我馬上就來！」

說完掉身就轉，在弄堂口就有茶食店、水果攤，買了一簍花旗橘子，一簍天津雅梨、茶食店裏買了一大盒松子糖，還剩下兩塊錢，叫店家拿一條陳火腿下來，算一算差四角錢，陳世龍替她墊上。

「這是阿巧姐送七姑奶奶的。」陳世龍笑道：「我是小輩，今天就白吃了。」

「何用客氣。」七姑奶奶說，「阿巧姐，我們像自己人一樣，我跟你『打開天窗說亮話』，我不喜歡這一套，我自己也弄不來這一套。」

「你看你，」古應春忍不住埋怨她，「人家一番好意，倒落得你這麼兩句話。阿巧姐是曉得你的脾氣的，不曉得的人，豈不是要怪你不近人情。」

「不會，不會！」阿巧姐搶著說道，「我也曉得七姑奶奶不喜歡這些虛文，不過，我們是弄慣了，改不過來，好在陳少爺買得好，都是實惠的東西，就我不送。七姑奶奶也要花錢買的。」

「這倒是實話。」七姑奶奶笑嘻嘻的說，又表示歉意，「我說話一向是想到那裏，說到那裏，說錯了你不要怪我。」

這兩句話，別人都不覺得甚麼，只有陳世龍大為驚異，因為她以前決無這種口吻，看來是古應春的潛移默化之功。

正想要說一兩句調侃的話，作為取笑，只聽樓梯上有聲音，接著是尤五和胡雪巖一路走，一面談著，相偕出現，略略招呼了一下，繼續談話，陳世龍聽出來，他們去拜訪了一位人物，這位人物對於調處浙江漕幫的糾紛，大有用處，現在是在商量，是不是要把這位人物一起請到杭州去。

「你們有啥談不完的話？回頭再談，要開席了。」七姑奶奶忽然又說：「人少了欠熱鬧。何不把老二也請了來。」

「不必，不必！」尤五插手說道，「她出局去了，回頭會來的。」

於是在堂屋中開席，一張圓檯面，坐了六個人，似乎嫌大。阿巧姐經不住七姑奶奶的硬作主張，與胡雪巖並居首席，這樣官客與堂客夾雜而坐，大反慣例，而坐首席更是阿巧姐的破題兒第一遭，所以相當拘謹，跟胡雪巖隔得遠遠地。

酒過一巡，胡雪巖對阿巧姐說道：「你跟七姑奶奶談了些甚麼？」

「話多了。七姑奶奶脾氣直爽，談得真有趣。」

「那你何不常跟七姑奶奶來作伴。」

說到這裏，尤五咳嗽了一聲，胡雪巖才想起，他是極力主張七姑奶奶回娘家的，如說阿巧姐常來跟作她伴，豈不是給了她一個留在上海的藉口？

七姑奶奶卻不理會這些，「小爺叔這話對！」她說，「你陪我到松江去住幾天好不好？」

「這很好！」尤五微覺意外，趕緊慫恿，「阿巧姐，你就到那裏去住幾天。好在來去方便，你想回上海，隨時可以回來。」

「打攪府上，不好意思。」

說是這樣說，一雙俏眼只瞄著胡雪巖，要看他的態度定行止，胡雪巖自然表示贊成，反倒是古應春有了意見。

「我看松江也不必去，上海也不必留，索性跟小爺叔到蘇州去逛一趟。」

「這倒也是個辦法。」尤五看著他們倆問：「怎麼樣？」

胡雪巖實在有些委決不下，一方面覺得有阿巧姐作伴，此行一定溫馨愉快，一方面又覺得雙宿雙飛之餘，更加以相攜相將，越發變成敲釘轉腳，鐵案如山，只可進不可退了。

這就要看阿巧姐自己的意思。而她對胡雪巖由誤解而瞭解，由瞭解而接受怡情老二的勸告，已經下定決心，不過閱人已多，世故熟透，決不肯事事勉強，引起胡雪巖的忌憚敬遠之心，所以此時默不作聲。

「怎麼樣？」七姑奶奶催問著，「還是到松江，還是到蘇州？」

這一問，在阿巧姐當然只能回答到松江。古應春在這些地方，自比七姑奶奶更機敏，便不等她開口回答，先就搶著說了句：「當然是到蘇州。」

「到蘇州就到蘇州。」胡雪巖定了主意，但不能不問一問本人，「去不去？」

這就是阿巧姐能幹了，她不說去，也不說不去，只說：「七姑奶奶一片好意——」

意思是答應了。還照顧著七姑奶奶，雖是口頭上的人情，也惹人好感。「不要緊，不要緊！」七姑奶奶說，「等你蘇州回來，我再來接你到松江去玩。」

事情就這樣定局了，各人要收拾行裝，早早散去，約定第二天中午在怡情老二小房中吃中飯，吃完分別上船。

第二十三章

回到大興客棧，阿巧姐一面收拾隨身動用什物，一面問起胡雪巖此行的目的，這沒有甚麼隱瞞的必要，而且也深知她不是那種無知無識，不懂輕重的婦女，所以他把實話都告訴了她。

「學台是個啥個官？」

「專管考秀才的。」

「有沒有外快？」

「這我倒不大懂了。」胡雪巖說，「聽說四川學台、廣東學台是肥缺。江蘇就不曉得了。照我想，現在兵荒馬亂，好些地方連去都不能去。地盤一小，就有外快也有限。」

「如果是這樣子，要請何學台去謀幹一個好地方的官，只怕不成功。」

「怎麼呢？」

「要錢呀！」阿巧姐笑一笑又說，「我是不懂啥！有一次一個候補道台汪老爺在怡情院請客，大講官場的生意經，說是京裏的大老倌那裏，都要送錢的。錢越多，越容易陞官。」

「嗯，嗯！」胡雪巖被提醒了，暗地裏打了主意，卻不願說破——因為其中出入關係甚大，即令是對阿巧姐這樣的人，也是不說的好。

「總還要送點禮啊！」阿巧姐又說。

「那有了，備了四色洋貨。」

「何學台那裏人？」

「雲南。」

「那不如送雲南東西——」

「啊，對！」胡雪巖大為讚賞：「阿巧，你的腦筋真不錯。」

於是第二天一早，胡雪巖便去尋古應春，要覓雲南土產，結果找著一個解銅到江蘇藩司衙門的雲南候補州判，在他那裏轉讓了四樣雲南土產。

這四樣土產是宣威火腿、紫大頭菜、雞蹤菌和鹹牛肉乾，可惜數量不多，但也正因為數量不多，便顯得物以稀為貴了。

中午在怡情老二那裏吃了飯，彼此約定，互不相送。等古應春替他安排護送的那個人一到，胡雪巖很客氣地請教了「尊姓台甫」，然後一起上船，船是小火輪拖帶的一條「無錫快」，胡雪巖帶著阿巧姐住後艙，前艙讓給護送的那個人住。

此人名叫周一鳴，湖南人，原在江南水師中當哨官，因為喜歡喝酒鬧事，一次打傷了長官的小舅子，被責了二十軍棍，開革除名。但周一鳴的酒德雖不好，為人倒極豪爽重義氣，由於在水師當差，認識的船戶頗不少，所以起先是跑碼頭、打秋風，大家也樂予周濟，有時託他帶個把口信，他倒也「食人之祿，忠人之事」，一定確確實實做到，慢慢地有了信用，便在上海船戶的「茶會」上幫忙。各行各業的茶會，猶如同業公所，或者接頭生意，或者與官場打交道，或者同業中有糾紛「吃講茶」，都在茶會上商談，周一鳴就成了船戶茶會上的一名要角，特別是「抓船」、「派差」等等官面上硬壓下來的公事，都由周一鳴出面去接頭。這次也是有公事到蘇州，古應春跟他相熟，正好把胡雪巖託了他，連雇船帶護送，都歸他包辦，講好送二十兩銀子。

胡雪巖的出手大方是出名的，一上船就找了個紅封套，裝了一張三十兩銀子的銀票，當面雙手奉上。周一鳴還要客氣，禁不住胡雪巖言詞懇切，他千恩萬謝地收了下來。這一路招呼得自是格外週到。

胡雪巖出門一向不喜歡帶聽差，於是周一鳴自告奮勇，到了蘇州雇轎子，提行李，下客棧，都由他一手經理。客棧在閶門外，字號就叫「金閶」，等安置停當，周一鳴要告辭了。

「胡大老爺！」因為胡雪巖是捐班候補知縣，所以他這要稱呼他，「我在蘇州有個『門口』，現在回去看一看。明天上半天到水師衙門去投文辦事，中午過來伺候。你老看，行不行？」

「我有個不情之請。」胡雪巖說，「有四件東西，一封信，想拜託你此刻就送一送。」

「是了。」周一鳴問，「送到那裏？」

「送給何學台。還得先打聽一下，何學台公館在那裏？」

「這容易，都交給我好了。」

於是胡雪巖託「金閶棧」的帳房，寫了個手本，下註：「寓閶門外金閶棧第三進西頭」，連同四樣雲南土儀和一封王有齡的信，都交了給周一鳴。

信是胡雪巖密封了的，內中附著一張五千兩的銀票，作為王有齡送何桂清的，這封信當然重要，所以胡雪巖特別叮囑：「老周，還要麻煩你，務必跟何公館的門上說明白，討一張有何學台親筆的回片。」

「是！」周一鳴問，「今天要不要把回片送來？」

胡雪巖心想，疑人莫用，用人莫疑，而且周一鳴人既重義氣，又是有來歷的，因而很快地答道：「如果回片上只寫收到，那就不必來了，明天再說。」

等周一鳴一走，胡雪巖的迫不及待的想跟阿巧姐去觀光。蘇州不比上海，雖然婦女喜歡小廟燒香，凡有出會報賽等等人聲鼎沸的場面，都要去軋個熱鬧，但一男一女不論是出現在玄妙觀，還是虎邱山塘，總是招搖過市、惹人物議的一件事，而且阿巧姐是本鄉本土，難免遇見熟人，尤須顧忌，因此，她更覺為難。

就在這軟語相磨，未定行止之際，只見周一鳴把頂紅纓帽捏在手裏當扇子搧，跑得滿頭大汗，卻是笑容滿面，胡雪巖當是何桂清有甚麼話交代，趕緊迎了出去。

「送到了！」周一鳴說，「回貼在這裏。」

接過回貼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一行字：「王太守函一件，收訖。外隆儀四色，敬領謝謝。」貼尾又有一行字，「敬使面致。」

「胡大老爺，真要謝謝你挑我。」周一鳴垂著手打個扦說：「何學台出手很闊，賞了我二十兩銀子。」

聽這一說，胡雪巖覺得很有面子，便說：「很好，你收下好了。」

「我特為跟你老來說一聲，何學台住在蘇州府學。」

「喔，你見著何學台沒有？」

「見是沒有見著。不過聽他們二爺出來說，學台很高興。」

高興的是收到五千兩銀子，還是四色雲南土產，或則兩者兼而有之？胡雪巖就不知道了。不過不管怎麼樣，都算是得阿巧姐的力。

因為如此，他便依從了她的意思，不勉強她一起出遊。但打算一個人出去逛逛，這得先跟阿巧姐請教，正在談著蘇州城裏的名園古剎，突然發現金閶棧的掌櫃，行色匆匆，直奔了進來。

「胡大老爺，胡大老爺！」掌櫃說道：「何學台來拜，已經下轎了。」

聽這一說，胡雪巖倒有些著慌，第一，沒有聽差「接帖」，第二，自己該穿公服肅迎，時間上來不及了。所以一時有手足無措之感。

還是阿巧姐比較沉著，「何學台穿啥衣服來的？」她問。

「穿的便服。」

「這還好！」胡雪巖接口說道：「來不及了，我也只好便服相迎。」

說著，他便走了出去，阿巧姐也趕緊將屋裏剛剛倒散，未曾歸理的行李，略略收拾了一下，在窗口張望，只等何桂清一到，便要迴避。

何桂清是走到第二進中門遇著胡雪巖的。雖然穿的便衣，但跟著兩名青衣小帽的聽差，便能認出他的身份，胡雪巖卻還不敢造次，站住腳一看，這位來客年紀與自己用仿，生得極白淨的一張臉，這模樣與王有齡所形容的何桂清的儀表，完全相符，便知再不得錯了。

「何大人！」他迎面請個安說：「真不敢當。」

「請起，請起！」何桂清拱拱手說：「想來足下就是雪巖兄了？」

「不敢當此稱呼！我是胡雪巖。」

「幸會之至。」說著，何桂清又移動了腳步。

於是胡雪巖引路，將何桂清引到自己屋裏。就這幾步路，做主人的轉了好些念頭，他發覺情況很尷尬，二品大員拜訪一個初交，地點又是在客棧裏，既沒有像樣的堂奧可以容納貴客，又沒有聽差可以供奔走之役。這樣子就很難講官場的儀節了。

索性當他自己人！胡雪巖斷然作了這樣一個決定，首先就改了稱呼，何桂清字根雲，便仿照「雪公」的例，稱他「雲公」。

接入客座，他這樣說道：「雲公，禮不可廢，請上坐，讓我這個候補知縣參見！」

這是打的一個「過門」，既是便服，又是這樣的稱呼，根本就沒有以官場禮節參見的打算，何桂清是絕頂聰明的人，一聽就懂，再替他設身處地想一想，倒又佩服他這別出一格的處置，因而笑道：「雪巖兄，不要說殺風景的話。我聽雪軒談過老兄，神交已久，要脫略形跡才好！」

「是！恭敬不如從命！」胡雪巖一揖到地，站起身來說：「請裏面坐吧！」

這才真的是脫略形跡，一見面就延入內室，何桂清略一躊躇，也就走了進去。一進門卻又趕緊退了出來，因為看到一具閨閣中用的鏡箱，還有兩件女衣。

「寶眷大此，不好唐突！」

「不妨，不妨。」胡雪巖一面說，一面便喊：「阿巧，你出來見見何老爺。」

何桂清還在遲疑之際，突然眼前一亮，就不肯再退出去了，望著走幾步路如風擺楊柳似的阿巧姐，向胡雪巖問道：「怎麼稱呼？是如嫂夫人？」

「不是！」胡雪巖說：「雲公叫她小名阿巧好了。」

就這對答間，阿巧姐已經含笑叫一聲：「何老爺！」同時盈盈下拜。

「不敢當，不敢當！請起來。」

男女授受不親，不便動手去扶，到底讓阿巧姐跪了一跪，她站起來說一聲：「何老爺請坐！」然後翩然走了出去，聽她在喊客棧裏的夥計泡蓋碗茶。

真是當做自己人看待，何桂清也就不再拘束，坐在窗前上首一張椅子上，首先向胡雪巖道謝：「多蒙專程下顧，隆儀尤其心感。天南萬里，何況烽火，居然得嚐家鄉風味，太難得了。」

「說實話，是阿巧姐的主意。」

「可人，可人！」何桂清的視線又落在正在裝果碟子的阿巧姐身上。

「沒有好東西請何老爺吃，意思意思。」阿巧姐捧了四個果碟子走過來說，四個果碟子是她帶在路上的閒食，一碟洋糖、一碟蜜棗、一碟杭州的香榧、一碟是崑山附近的黃埭瓜子。

「謝謝！」何桂清目光隨著她那一雙雪白的手轉，驀然警覺，這忘形的神態是失禮的，便收攏眼光，看著胡雪巖說：「雪巖兄是那天到的？」

「今天剛到。」

「從杭州來？」

「不，到上海有幾天了。」胡雪巖說，「本想請個人來送信。因為久慕雲公，很想見一見，所以專誠來一趟。」

「盛情可感之至。」何桂清拱拱手，「不知道雪巖兄有幾日勾留？」

不說耽擱說勾留，這些文縐縐的話，胡雪巖是跟嵇鶴齡相處得有了些日子，才能聽懂，因而也用很雅飭的修辭答道：「此來專為奉謁。順道訪一訪靈巖、虎邱，總有三、五日盤桓。」

「老兄真是福氣人！」何桂清指著阿巧姐說：「雋侶雙攜，載酒看山，不要說是這種亂世，就是承平時節，也是人生難得之事。」

阿巧姐聽不懂他說的甚麼，但估量必是在說自己，而且料定是好話。再看這位「何老爺」，是「白面書生」的模樣，不道已經戴上了紅頂子，說來有些教人不能相信，轉念又想，「說書先生」常常講的，落難公子中狀元，放作「七省巡按」，隨帶上方寶劍，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怕正就是像眼前「何老爺」這樣子的人。

心裏如此七顛八倒的在想，一雙勾魂攝魄的眼睛，便不住看著何桂清。那位阿巧姐眼中的「白面書生」，心裏也是說不出的滋味。同時不斷在想：她是甚麼路數，與胡雪巖是怎麼回事？

因為如此，口中便不知道跟胡雪巖在講些甚麼？直到阿巧姐悄悄起去，倩影消失，他才警覺，既不安、又好笑，想想不能再坐下去了，否則神魂顛倒，不知會有甚麼笑話鬧出來？

「我告辭！」他說，「今晚上奉屈小酌，我要好好請教。」

「不敢當。」

「雪巖兄！」何桂清很認真地說，「我不是客套。雪軒跟你的交情，我是知道的，他信中也提起，說你『足智多謀，可共肝膽』，我有好些話，要跟老兄商議。」

「既如此，我就遵命了。」

「這才好。」何桂清欣然又說，「我不約別人，就是我們兩個。回頭我具柬貼來。」

於是胡雪巖將何桂清送了出門，等他上了轎，回到自己屋裏，看見阿巧姐在收拾果盤，想起她剛才跟何桂清眉來眼去的光景，心裏便有些酸溜溜地，不大得勁。

「這位何老爺，」阿巧姐說，「看上去年紀比你還輕。」

「是啊！」胡雪巖說，「我看他不過比你大兩三歲，正好配得上你。」

「瞎三話四！」阿巧姐白了他一眼。

她不再說話，胡雪巖也懶得開口，一個人歪在床上想心思，想東想西，百無聊賴。看看天快黑下來了，外面又有掌櫃的聲音，急促地在喊：「胡大老爺，胡大老爺！」

這聲音喊得人心慌，趕緊一骨碌起身，迎了出去，只見前面是掌櫃，後面跟著個戴紅纓帽的聽差，手裏夾一個「護書」，見了胡雪巖，搶上兩步打個扦說：「小的何福，給胡大老爺請安。敞上特地叫小的來迎接，轎子在門口，請胡大老爺就動身吧！」說著遞了一份貼子上來。

貼子寫的是：「即夕申刻奉迓便酌。」下款具名：「教愚弟何桂清謹訂。」

「喔！好，我就走。」胡雪巖回到屋裏，只見阿巧姐已取了一件馬褂，作勢等他來穿。

「留你一個人在客棧裏了！」胡雪巖說了這一句，忽起試探的念頭，「等我到了那裏，請何老爺派人來接你好不好？」

這應該算作絕頂荒唐的念頭，主客初會，身份不同，離通家之好還有十萬八千里，就算一見如故，脫略形跡，而她是「妾身未分明」，怎能入官宦之家？再遲一步而論，算是有了名分，胡家的姨太太，也得何家的內親眷派人來接，怎麼樣也不能說由「何老爺」來邀堂客！

因此，阿巧姐的表情應該是驚異，或者笑一笑，照蘇州人的說法：「虧你想得出！」甚至，置之下理，表示無可與言，亦在意中。而她甚麼都不是，只這樣答說：「不好意思的！」

是怎麼樣的不好意思，就頗耐人尋味了。胡雪巖便報以一笑，不再說下去了。等坐上轎子，心裏還一直在研究阿巧姐的態度，他很冷靜，就當估量一筆有暴利可圖，但亦可能大蝕其本的大生意那樣，不動感情，純從利害去考慮。

考慮到轎子將停，他大致已經有了主見，暫且擱下，抖擻精神來對付這個新交的貴人。

何桂清是借住在蘇州府學的西花廳，廳中用屏風隔成三間，最外一間，當作「簽押房」，接見是在第二間，書房的格局，佈置得雅潔有緻。胡雪巖到時，他正在寫大字，放下未寫成的對聯，歡然待客。但見他穿一件棗紅寧綢的夾袍，外套一字襟的玄色軟緞坎肩，戴一頂六角形的摺帽——一種像扇子樣，可以摺起來，置入衣袋中的爪皮小帽，這副打扮，那裏像個考秀才的學台？倒像洋場中的紈褲。

「雪巖兄！」何桂清瀟灑的將手一擺，「你看，就你我倆，無話不可談。」

作此表示，非同尋常，胡雪巖相當感動，但也格外慎重，「雲公，」他以端然的神色說，「雪公把信交給我的時候，特別叮囑，雲公如果有甚麼吩咐，務必照辦。這句話，我亦不肯隨便出口，因為怕力量有限辦不到。如今我不妨跟雲公說，即使辦不到，我覺得雲公一定也會體諒，所以有話儘請吩咐。」

這話已經說到頭了，何桂清也就無所顧慮，很坦率地說：「黃壽臣是我的同年，他如果不走，我不便有所表示，現在聽說他有調動的消息，論資格，我接他的缺，也不算意外，所以雪軒為我設謀，倒也不妨計議計議。不過，費了好大的勁，所得的如果是『雞肋』，那就不上算了。你看，浙江的情形，到底怎麼樣？」

胡雪巖不懂「爵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作何解？不過整段話的意思，大致可以明白，是問浙江巡撫這個缺分的好壞。

「浙江當然不如江蘇，不過，有一點比江蘇好！到底還不曾打仗。」

「雖未打仗，替江南大營辦糧台，還有安徽的防務，也得幫忙，為人作嫁，頗不上算。」

「這也不見得。」胡雪巖答道，「如果是個清閒無事的缺，只怕雲公亦未必肯屈就。」

「這倒是真話。」何桂清頗有深獲我心之感，「我這個江蘇學政，照承平時候來說，也就僅僅次於『提督順天學政』——這是因為京畿之地，論人才，又何嘗及得上貴處江南？所以江蘇學政的是否得人，關乎國家的氣運，人才的消長。誰知兩百年來，我適逢其會，遇上這麼個用兵的時候，如今是只講戰備，不修文治，加以地方淪陷的很多，我原可躲躲懶，但此時不講培育，戰亂一年，人才中斷，那就是我的誤國之罪了。所以借地科考，輾轉跋涉，自覺也對得起皇上，對得起江蘇百姓了。」

胡雪巖也曾聽說過，何桂清這個江蘇學政做得相當起勁，本職以外，常有奏疏論軍務，本意以為他越俎代庖，跡近多事，現在聽他談到「借地科考，輾轉跋涉」，才知道未忝所職，心裏不覺浮起敬意。但這方面他無可讚一詞，唯有凝神傾聽，不斷點頭而已。

「老爺！」有個丫頭走來說，「請客人入席吧。」

「請吧！真正是小酌，」何桂清說，「而且是借花獻佛。」

果然，六樣菜倒有四樣的材料，出自胡雪巖送的那四色雲南土產，當中一個一品鍋，揭開來看，形式與眾不同，中間「朝天一柱」，多出個嘴子，裏面是一鍋雞塊，湯汁極清，微帶糟香，不覺就在喉間嚥了一口唾沫。

「這大概就是『汽鍋雞』了。」胡雪巖說，「久聞其名，還是初次見識。」

「這雞也就是喝點湯。做法並不麻煩。難得的是傢伙，這汽鍋，我曾託人到宜興仿製，怎麼樣也不合適。」何桂清說到這裏，忽然問道：「雪巖兄到敝處去過沒有？」

「沒有。不過我久慕昆明是洞天福地，四季如春，山明水秀。」胡雪巖又說，「俗語道得好，人傑地靈，有這樣的好地方，才能出雲公這樣的人物。」

「過獎，過獎！」何桂清說，「你總聽雪軒說過，我不是雲南土著。」

肯提到這一點，也就表示不諱他的身世，胡雪巖轉念到此，便理解到何桂清真的是拿自己當知心朋友看待。不過，自己卻不便透露已盡知他的底細，所以這樣答道：「略知一二。雪公也是很佩服雲公的。」

「我跟他的交情不同，你跟他的交情也不同。所以今後你不要見外才好。」

「是！是！承蒙雲公不棄，我敬雲公亦像敬雪公一樣。」

「敬則不敢，但願你不分彼此。來『相見歡』，請乾了這一杯。」

兩個人都乾了照杯。然後低斟慢飲，繼續談浙江的情形。胡雪巖認為已不需慫恿他作何打算，只就浙江的吏治、民生、人情、風土，盡其所知地細細陳述。何桂清聽得很仔細，偶爾也發一兩句問，問的都是地方的形勢，胡雪巖聽得出來，他的興趣是在軍務上，倘或防守沒有把握，他對浙江巡撫這個缺，就不見得會有興趣。

談到最後，何桂清對他的出處，作了透露：「我這個學政是一定不幹了。以後幹甚麼，卻還打不定主意。」

官場上的花樣，胡雪巖所瞭解的，只到府縣為止，省裏的事，還可以猜得出來。至於京官以後許多特殊的缺分，他就不懂了，所以對何桂清的話，無可置答。

「你知道，我們那一榜，道光十五年乙未，現在算是最得意了。這是因為當年穆相國的提拔，穆相國你知道吧？」

「說來慚愧。我還不大清楚。」

「這也怪你不來，你不是我們這一路上的人——」

何桂清接下來更為胡雪巖談「穆相國」——道光朝的權相穆彰阿。乙未科會試，是他的大主考，十五年功夫，儘是提拔門生，內而軍機部院，外而巡撫藩皋，遍佈要津，所以穆彰阿雖在當今咸豐皇帝接位的第二年垮了下來，但乙未科同榜，羽翼已經豐滿，個個可以振翅高飛，不但不受老師垮臺的影響，而且老師反因門生的力量，僅僅得了個革職的處分，不曾像當年「和坤跌倒」那樣，搞成抄家送命的悲慘結局。

「所以，」何桂清話風一轉，談到自己，「我不能輕棄機會，動是總要動的，現在不是承平之世，學政沒有幹頭。如果說想到浙江去，變成挖黃壽臣的根，同年相好，說不過去。叫我回去當禮部侍郎的本缺，亦實在沒有意思。我在想，像倉場侍郎之類的缺分，倒不妨過個渡。」

「倉場侍郎」這個官稱，胡雪巖倒是知道，因為與漕運有關，聽王有齡和嵇鶴齡都談過。倉場侍郎駐通州，專管漕糧的接收、存貯，下面有十一個倉監督，是個肥缺，做兩三年下來，外放巡撫，便有了做清官的資格，因為宦囊已豐，不必再括地皮。

胡雪巖的腦筋快，一下子想到浙江的海運，從王有齡到嵇鶴齡，海運局的麻煩還很多，有許多核銷的帳目，要靠通州方面的幫忙，如果何桂清能夠去掌管其事，一切都方便了。於是他說：「雲公，你這個打算，真正不錯！說到這上頭，我倒有微勞可效。天下的漕糧重在江浙，浙江方面的海運，只要雲公坐鎮通州，說甚麼便是甚麼，一定遵照雲公的意思辦理。」

「喔，」何桂清問：「浙江的海運，雪軒已經交卸了，你何以有這樣的把握？」

「雪公雖已交卸，現在的坐辦嵇鶴齡，跟雪公仍舊有極深的淵源。嵇某人是我拜把的兄弟。」

「原來如此！」何桂清欣喜中有驚異，覺得事情真有這麼湊巧，倒是意想不到。

「至於江蘇方面的海運，雲公想必比我還清楚，而且由江蘇調過去，不論誰來辦，必都是熟人，自然一切容易說話。」說到這裏，胡雪巖作了一個結論：「總而言之，雲公去幹這個缺，是人地個宜。」

「能人地相宜，就可以政通人和。」何桂清停了一下，又說，「我本來只是隨便起的一個念頭，不想跟你一談，倒談出名堂來了。我已寫了信到京裏，想進京去一趟，『陛見』的上諭，大概快下來了，準定設法調倉場。」

何桂清肯說到這樣的話，便見得已拿胡雪巖當作無話不談的心腹。聽話的人瞭解，人與人之間，交情跟關係的建立與進展，全靠在這種地方有個紮實的表示。這一步跨越不了，密友亦會變成泛泛之交。因此，胡雪巖當然不會輕易放過。

「雲公！我敢說，你的打算，不能再好了。事不宜遲，就該放手進行。不過，有句話，我不知道說得冒昧不冒昧？」

「你不曾說，我怎麼知道？」何桂清剝著指甲，眼睛望著他自己的手，是準備接受他那句「冒昧」話的神氣。

「聽說藩司進一趟京，起碼得花兩萬銀子，可是有這話？」

「這也不能一概而論，中等省份夠了，像江蘇這樣一等一的大省就不夠。僅僅陛見述職夠了，如果有公事接頭，或者請款，或者報銷，那『部費』就沒得底，兩萬銀子那裏夠？」

「照這樣說，有所謀幹，就更不夠了。」

「這也要看缺分、看聖眷、看朝裏有人無人而定。像我這趟去，就花不了多少錢。」

「那麼，」胡雪巖斂眉正視，一個字、一個字很清楚地問：「到底要多少呢？」

何桂清不即回答，亂眨著眼，唸唸有詞地數著指頭，好久才說：「若有一萬五千銀子，儘足敷用。」

「雲公，」胡雪巖一笑，又放正了臉色，「你老知道的，我做錢莊，我們這行生意，最怕『爛頭寸』，你老這趟進京，總要用我一點才好。」

這一說，何桂清的表情便很複雜了，驚喜而兼困惑，彷彿還不十分懂他的話似地——是有點不懂，細想一想才算弄明白，但亦不知道自己的解釋對不對，所以話說得不很俐落。

「雪巖兄，你的意思是想放一筆款子給我？」

「是的。」胡雪巖很率直，也很清楚地回答：「我想放一萬五千銀子的帳給雲公。利息特別克己，因為我的頭寸多，總比爛在那裏好。」

「期限呢？」

「雲公自己說。」

何桂清又答不上來了，他要好好盤算一下，卻又無從算起，因為只知道倉場侍郎的缺不錯，一年到底有多少進帳並不知道。

看他遲疑，胡雪巖便說，「我替雲公出個主意，在京城裏，我替雲公介紹一家票號，雲公的款子都存在他那裏，看情形辦，錢多多還，錢少少還，期限不定，你老看如何？」

「好，好，就是這麼辦。不過我不必用那麼多，只要一萬就可以了。」

胡雪巖知道，五千已有著落，還是自己聽了阿巧姐的話，親手封進去的銀票，但不便說破，「怎麼呢？不還差五千嗎？」他故意這樣問。

何桂清也不肯說破，王有齡在信中，已附了五千銀子，只是這樣答道：「不敷之數，我另外找人湊一湊，也就差不多了。」

胡雪巖肚子裏雪亮，便點點頭說：「那麼，請雲公的示，我那一萬銀子，送到那裏？」

這平平常常的一句話，應該是極容易回答的，而何桂清竟開不得口！因為這件事說起來未免令人覺得突兀而驟難相信。一萬銀子不是小數，初次見面，三言兩語便大把捧出來借與人，不要中，不要保，還不必講利息和期限，這不太少見？

這樣茫然想著，忽有領悟，胡雪巖這樣做法，固可解釋為王有齡的交情使然，但他本人是否有所圖謀呢？生意人的算盤，無論如何是精明的，還是先問一問清楚的好。

「雪巖兄，」他很吃力地說，「你真的是所謂『爛頭寸』？」

問到這話，胡雪巖覺得不必再說假話，因而這樣模稜地答道：「就算頭寸不爛，雲公的大事，我亦不能不勉力效勞。」

「感激得很。只是我受你此惠，不知何以為報？」

話是一句普通見情的話，但他的眼神不同，雙目灼灼地望著胡雪巖，是等候回話的神態。這一下，玲瓏剔透的胡雪巖就瞭然了，這句話不僅是內心感激的表示，還帶著「問條件」的意味。

條件自然有，但決不能說，說了就是草包。同時胡雪巖也覺得他的這一問，未免看輕了他自己跟王有齡的交情，所以意中微有不滿。

「大公說的是那裏的話？我不曾讀過書，不過《史記》上的《貨殖列傳》、《遊俠列傳》也聽人講過。區區萬金，莫非有所企圖，才肯出手？」

「是，是！」何桂清大為不安，連連拱手：「是我失言了。雪巖兄，我真還想不到。你是讀書有得的人。」

胡雪巖心裏好笑，自然也得意，聽嵇鶴齡講過幾個漢朝的故事，居然把翰林出身的學台大人都唬住了，將來跟王有齡、嵇鶴齡他們談起來，倒是一件值得誇耀之事。

「那裏，那裏，雲公這話，等於罵我。」他一半實話，一半謙虛的話。

而何桂清卻真的刮目相看了，「怪不得雪軒佩服你。」他說，「雪軒以前雖不得意，卻也是眼高於頂的人，平日月旦人物，少所許可，獨獨對你不同，原來你果然不同。」

胡雪巖報以矜持謙虛的微笑，拿話題又拉回到借款上：「我那一萬銀子，一到上海就可以備妥，是寄了來，還是怎麼樣？」

「不必寄來。」何桂清想了想說，「等我進京，自然是先到上海，由海道北上，一則路上比較平靖，再則也看看海運的情形。到了上海，我們見面再說。那時少不得還有麻煩你的地方。」

「好，好——」胡雪巖自告奮勇：「雲公甚麼時候進京，先給我一封信，在上海備公館，定船艙都歸我辦差。」

「『辦差』兩個字請收回。」何桂清又躊躇著說：「倒是有一件，我動身至快也得端午前後，那時候，恐怕你已回杭州了。」

「我從杭州趕回上海。」胡雪巖答得極其爽利，「而且，我上海也有人，一切不需雲公費心。」

談話到此，酒也夠了，胡雪巖請主人「賞飯」，吃完略坐一坐，隨即起身告辭，何桂清仍舊用轎子將他送回金閶棧。阿巧姐正燈下獨坐，在守候他回來。

「你吃了飯沒有？」

「吃過。」阿巧姐說，「一直想吃陸稿荐的醬豬肉，今天總算到口了。」

說著，她服侍他卸衣洗腳，一面問起何桂清那裏的情形。胡雪巖不便將那些如何進京，活動調任的話告訴她，但除此以外，就沒有甚麼可說的了，因為何家的內眷親屬，他一個也不曾看到。

等上了床，阿巧姐在枕頭上問他：「明天怎麼樣？想到那裏去？」

「正事都辦完了。明天那裏去逛一天？到蘇州一趟，總不能說虎邱都不曾到過。」

聽他這一說，阿巧姐頗有意外之感，「我原以為你的事，總得有幾天，才能辦完。」她說，「這一來——」

「怎麼呢？」胡雪巖見她欲言又止，同樣地感到詫異。

「我本來想回木瀆去一趟。現在看來不成功了。」

「這倒無所謂。」胡雪巖問，「你去幹甚麼？」

「咦，你這話問得怪！我家在木瀆，到了蘇州不回去，說得過去嗎？」

「喔！」胡雪巖脫口說：「你是去看老公？」

「說得可要難聽！」阿巧姐有些氣急敗壞地，「我是回娘家。」

看她的神氣，這不是假話，既然如此，胡雪巖覺得倒不妨問了下去：「你娘家還有甚麼人？」

「娘老子，一個兄弟。」阿巧姐又說，「我看一看他們，有點錢帶到了，馬上回城。」

「那得多少時候？」

「一來一去，總要兩天。」

「兩天？」胡雪巖想了想說，「你明天就去，後天回來，一回來我們就走。」

「這樣，」阿巧姐歉然地說，「明天不能陪你逛虎邱了。」

「這倒無所謂。阿巧，」胡雪巖問道，「你跟你夫家，到底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只要有錢給他們，他們啥也不管。」阿巧姐用這樣鄙夷不屑的口吻回答。

「錢是按月帶回去？」

「有時一個月，有時兩個月。錢多多帶，錢少少帶，沒有一定。再也要看有沒有便人。常常要託人，真麻煩。」

「與其如此，還不如一刀兩斷，也省得託人麻煩。」

阿巧姐不響，看樣子是有些為難，胡雪巖便在猜度她的為難是甚麼？

「一刀兩斷是可以，就怕他們獅子大開口。」

「你倒說說看，大到怎樣的程度？鄉下人開口來也不見大到那裏去。」

「總要兩千銀子。」

兩千銀子倒是獅子大開口了，在上海「長三」中，娶個紅倌人也不過花到這個數目，而阿巧姐人雖不錯，身價到底不值這麼多。

如果說一句「兩千就兩千」，這樣出手，不能博得豪闊之名，倒有些像洋場新流行的俗語，成了「洋盤」。當然，這是因為從阿巧姐情不自禁地表現出，對「何老爺」有「意思」以後，胡雪巖對她的興趣已經打了折扣之故，否則他就不會有那樣做「洋盤」的感覺。

於是他淡淡地答了句：「到了上海再說吧，手邊也沒有這麼多銀子。」

其實他帶著三千銀票，這樣說是託詞，阿巧姐原不曾作此期待，因而也不覺得失望。一宿無話，第二天起身，他實踐前宵枕上的許諾，催阿巧姐回木瀆。

「丟你一個人在客棧裏，真不好意思。」阿巧姐說，「要麼，你跟我一淘去。」

這算甚麼名堂？鄉下風氣閉塞，阿巧姐這樣帶個「野漢子」回家，就算她自己不在乎，胡雪巖也覺得尷尬，所以搖著手說：「不要緊，不要緊！你一個人去好了。一個人在城裏逛逛也很好。」

「那麼，我明天一早就動身回來。大概中午就可以到了。」

說著，便託金閶棧代為雇一頂來回的轎子，胡雪巖想想讓她空手回去，自己一無表示，也不好意思，便取了一張一百兩的銀票，說是送她父母買補藥吃。阿巧姐自然高興，上轎時便越發有那種依依不捨的神情了。

也不過是她剛走，何桂清又派人送了柬貼來，約他午間在獅子林小酌。胡雪巖正愁無處可去，自然是欣然許諾，給了回片，發了賞錢，坐轎進閶門，到玄妙觀裏喝了一碗茶，在廟市上買了幾樣小件的玉器，到了近午時分，就在廟前雇一頂小轎，去赴何桂清之約。

獅子林以假山出名，據說是倪雲林親手所經營，曲折高下，詭異莫測，何桂清親自引導遊覽，隨處指點，極其慇勤。一圈逛下來，去了個把鐘頭，走得累了，便覺得飲食格外有味，吃到半飽，話才多了起來。

這種場合，自然不宜談官場，談商場則何桂清是外行，於是只好談山水、談風月了。

有了幾分酒意的何桂清，談興愈豪，話也更少顧忌，一談談到家庭，他忽然說道：「雪巖兄，我有件事，要靦顏奉託。內人體弱多病，性情又最賢慧，常勸我置一房妾侍，可以為她分勞，照料我的飲食起居。我倒也覺得有此必要，只是在江蘇做官，納部民為妾，大干禁例。這一次進京，沿途得要個貼身的人照料，不知道你能不能替我在上海或者在杭州，物色一個？」

「這容易得很。請雲公說說看，喜歡怎樣的人？」

「就像阿巧姐那樣的，使是上選。」何桂清脫口而答。

胡雪巖一楞，細看一看他的臉色，不像飾詞巧索，心裏便好過些了，「我知道了。」他點點頭，「總在雲公動身以前，我必有以報命。」

「拜託，拜託！」何桂清說，「回頭我先送五百兩銀子過來。請雪巖兄在這個數目之內替我辦。」

「用不了這麼多。」胡雪巖說：「雲公也不必送來，辦成了，我跟雲公一起算，順便還要討賞。」

「言重，言重！該我謝媒。」

答應是答應下來了，回到金閶棧，細想一想，要找像阿巧姐這樣的人，卻真還不大容易。

「嗐——！我傻了！」胡雪巖突破心頭的蔽境，解決了難題，卻帶來悵然若失的情懷。

何必再去尋阿巧姐這樣的人？阿巧姐不就在眼前？然而胡雪巖這一次撒手，跟放棄阿珠的感覺不大相同，當時移花接木將阿珠與陳世龍之間的那條紅絲聯繫起來，不但心安理得，而且有快心愜意之感，如今要將阿巧姐送入別人的懷抱，心裏卻是酸溜溜的，很不好受。

因此一個人徘徊又徘徊，翻來覆去的在想，除此以外可還有更好的辦法？這樣蟻旋磨轉的一直到天快黑，聽得外面有人在喊：「胡大老爺！」

聲音很熟，卻一時想不起是誰？出門一看，才影綽綽的辨清楚，是周一鳴。

「中午我來伺候，胡大老爺出去了？」

「喔，對不起，失迎！」胡雪巖答道：「何學台約我逛獅子林。」

「姨太太也不在？」

「她回木瀆去了。」胡雪巖又補了一句：「那不是小妾，你的稱呼用不著。」

這也算是碰了一個釘子，周一鳴答不上來了，沒話找話說了句：「胡大老爺怎不點燈？」

「啊！」胡雪巖這時才醒悟，自己也覺得好笑，說了一半實話：「我在想一件心事，想得出神了。老周，我們吃酒去。」

「是！」周一鳴陪笑說道：「我本來就打算做個小東，請胡大老爺喝杯酒。只怕胡大老爺不肯賞臉，不敢說。」

「笑話！啥叫不肯賞臉？你說得太客氣了。」胡雪巖很中意周一鳴，想跟他談談，便很懇切的說：「我擾你的。不過，下館子我可不去，不是怕你多花錢。第一，中午油膩吃得太多，第二，想看看蘇州的小酒店是怎麼個光景，跟我們杭州有甚麼不同。」

「胡大老爺這樣說，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這種專門吃酒的酒店，玄妙觀前多得很，地方很乾淨，可以坐一坐。」

「那好，我們就走吧！」

胡雪巖隨手套上一件馬褂，關照店夥鎖了門，與周一鳴雇了一輛馬車進城。玄妙觀前燈火輝煌，十分熱鬧——江寧失守，蘇州成了全省的首善之區，文武官員，平空添了數百，大多不曾帶家眷，公餘無處可去，多集中在玄妙觀前，閒逛的閒逛，買醉的買醉，市面要到二更才罷。

酒店家家客滿，最後在一家字號叫「元大昌」的，找到了一副臨街的座頭，兩個人坐下來，要了紹興花彫，隨即便有兩三個青布衣衫，收拾得十分乾淨挺括的，上了年紀的婦人，挽著籃來賣下酒的滷菜。那些鴨頭和鴨翅膀，看樣子很不壞，但味道卻不怎麼樣，好在胡雪巖旨在領略蘇州酒店的情趣，不在口腹，倒也不甚介意。

等坐定了，吃過一巡酒，他放眼四顧，開始觀察，蘇州本地人雍容揖讓，文文氣氣，一望而知——他們間壁一桌就是，兩個都是白鬚老者，但一口道地的蘇州話，卻是其軟無比，只聽他們高談闊論，也是一種樂趣。

四外烽火連天，這「元大昌」中卻是酒溫語軟，充滿了逸興閒情，隔座那兩位白鬚老者，談的是嘉慶年間的舊話，談硯台、談宜興的「供春壺」、談竹雕，都是太平盛世、文人墨客的雅玩。

「人生在世，為甚麼？」胡雪巖忽生感慨，「就是吃吃喝喝過一生？」

這句話問得周一鳴直著眼發楞，不但不能回答，甚至也無從瞭解他的意思。

「我是說，像隔壁那兩位老太爺，」胡雪巖放低了聲音說：「大概是靠收租過日子的鄉紳。這樣的人家，我們杭州也很多，祖上做過官，掙下一批田地，如果不是出了個敗家精，安分度日，總有一兩代好吃。本身也總有個把功名，好一點是進過學的秀才，不然就是二三十兩銀子捐來的監生，也算場面上的人物。一年到頭無事忙，白天孵茶館，晚上『擺一碗』，逍遙自在到六七十歲，一口氣不來，回老家見閻王，說是我陽世裏走過一遭了。問他陽世裏做點啥？啥也不做！像這樣的人，做鬼都沒有意思。」

這番不知是自嘲，還是調侃他人的話，周一鳴倒是聽懂了，此人也算是有志向的人，所以對胡雪巖的話，頗有同感，「是啊！」他說，「人生在世，總要做一番事業，才對得起父母。」

有這句話，胡雪巖覺得可以跟他談談了，「老周，」他問，「聽說你在水師，也是蠻有名的人物。」

「名是談不到，人緣是不錯。」周一鳴喝了口酒，滿腹牢騷地說，「從前船戶都叫我『老總』，見了客氣得很，現在都叫我老周，啥跑腿的事都要幹。想想真不是味道。」

「你的意思，仍舊想回水師？」

「想也不行！」周一鳴搖搖頭，「從前我那個長官，現在官更大了，聽了他娘的小舅子的話，把我恨得要死。要想再回去補個名字，除非移名改姓，從小兵幹起，那要幹到甚麼時候才得出頭？想想只好算了。」

「果真你要回去，我倒可以幫你的忙。」胡雪巖說，「想來水師管帶，官也不會大到那裏去，我替你請何學台寫封信，你看怎麼樣？」

「求得到何學台的信，我又不必回原地方了，何學台跟江蘇巡撫許大人是同年，有何學台的信，我投到『撫標』去當差，比原來的差使好得多。」

「那好！」胡雪巖說，「這上頭我不大懂。明天我帶你去見何學台，你當面跟他說。」

聽得這話，再想到何桂清對胡雪巖的客氣，料知他們交情極深，事必有濟，所以他極其興奮，連連道謝，應酬得格外慇勤了。

酒吃到六分，胡雪巖不想再喝，叫了兩碗「雙澆麵」，一碗是燜得稀爛的大肉麵，一碗是燻魚麵，兩下對換，有魚有肉，吃得酒醉飯飽，花不到五錢銀子，胡雪巖深為滿意。

「錢不在多，只要會用。」他說，「吃得像今天這麼舒服的日子，我還不多。」

「這是因為胡大老爺曉得我做東，沒有好東西吃，心裏先就有打算了，所以說好。」

「這就叫『知足常樂』。」胡雪巖說，「凡事能夠退一步想，就沒有煩惱了。」

這天晚上他再想阿巧姐的去留，就是持著這種態度，譬如不曾遇見她，譬如她香消玉殞了，譬如她為豪客所奪，這樣每自譬一次，便將阿巧姐看得談了些，最後終於下了決心，自己說一聲：「君子成人之美！」然後嘆口氣，蒙頭大睡。

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一早起身，周一鳴已經在等著了，臨時客串聽差，替他奔走招呼，所以阿巧姐雖不在身邊，胡雪巖亦覺得並無不便。同時心裏在想，自己一向為求便捷爽利，不喜歡帶個聽差在身邊，看來若有像周一鳴這樣的人，帶在身邊，亦自不妨，這一趟回去，或在杭州，或在上海，倒要好好物色一個。

等他漱洗完畢，周一鳴又要請他進城去喝早茶。胡雪巖心裏有數，便連聲答道：「好的，好的！吃完早茶，我帶你去見何學台，當面求他替你寫信。」

於是進了城在「吳苑」茶店吃早茶。蘇州的茶店跟杭州的又不同，杭州的茶店，大都是敞廳，一視同仁，不管是縉紳先生，還是販夫走卒，入座都是顧客，蘇州的茶店，分出等級，各不相淆，胡雪巖好熱鬧，與周一鳴只在最外面那間廳上坐，一面喝茶，一面吃各式各樣的點心，消磨到十點鐘，看看是時候了，算了帳，安步當車到蘇州府學去見何桂清。

由於愛屋及烏的緣故，何桂清對周一鳴也很客氣，再三讓坐，周一鳴守著官場的規矩，只是垂手肅立，最後卻不過意，才屁股沾著椅子邊，彷彿蹲著似地坐了下來。

看他這侷促的光景，胡雪巖倒覺得於心不忍，便要言不煩他說明來意，何桂清當時答道：「許大人親自到上海督師去了。」接著轉臉問胡雪巖：「現在倒有個好機會，是去收稅，不知道這位周君願意不願意屈就。」

「屈就這兩個字言重了。不知是那一處稅卡？」

「現在新創一種『釐金』，你總曉得。」

「這聽說過。」胡雪巖答道，「到底怎麼回事，卻還不十分清楚。」

「是你們浙江的一個奇士的策劃。此人算來是雪軒的部民，湖州府長興人，名叫錢江——」

錢江字東平，是浙江長興的一名監生，好大言，多奇計，彷彿戰國的策士一流人物。鴉片戰爭一起，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宗室奕經，奉旨以「楊威將軍」的名義，到浙江督辦軍務，錢江叩轅獻計，招募壯士，奇襲英軍，擒其首腦。畏葸的奕經，如何敢用這樣的奇計？敬謝不敏。

後來林則徐得罪遣戍，而錢江在廣州主張拒英，亦充軍到伊犁，在戍所相遇，林則徐對他深為賞識。當林則徐遇赦進關時，設法將他洗脫了罪，帶入關內，在京城裏為他揄揚於公卿之間，聲名鵲起，不幸地，林則徐不久病歿，錢江頓失憑依，於是挾策遊於江淮之間，在揚州遇到了雷以諴。獻上兩策，第一策是預領空白捐照，隨時填發，第二策就是開辦釐金。

窮了想富，富了想貴，人之常情，所以做生意發了財的，尤其是兩淮的那班鹽商，最喜歡捐官，捐到三品道員還覺得戴藍頂子不夠威風，總想找機會，如報效軍需，捐助河工，花大把銀子買個「特保」，弄個二品頂戴的紅頂子才肯罷休。

但是捐官的手續甚為繁複，吏部書辦的花樣百出，往往「上兌」一兩年，一張證明幾品官員身份的「部照」還拿不到，這一來自然影響捐官的興趣。錢江的辦法就是專為想過官癮的富商打算，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上了兌，立刻填發部照，爽快無比。雷以諴認為此策極妙，便託錢江上了個奏摺，細陳其事，照他的辦法，部裏的書辦就沒有好處了，所以起初部議不准。無奈國庫空虛，乾嘉年間積下的上千萬銀子，從道光年間鴉片戰爭以來，以奕經、耆英、琦善以及賽尚阿等總領師干的欽差大臣，花得光光，現在朝廷為對付洪楊起義，「既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如果馬兒自己覓草去吃，猶復不准，如何說得過去？因此，錢江的妙策，到底被批准了。部裏領來大批的空白捐照，現款交易，而且沒有層出不窮的小費，既快又便宜，捐官的人，自然趨之若鶩。雷以諴就靠了這筆收入，招募鄉勇，才得扼守揚州、鎮江一帶。

然而捐官只是一趟頭的買賣，細水長流，還得另想別法，於是而有釐金。清朝的行商稅，本來只有關稅一種。大宗稅收是錢糧地丁，因為失地太多而收額大減，兩淮的鹽稅，亦因為兵火的影響，銷場不旺，彌補之道，就靠釐金，一錢抽一釐，看起來稅額甚輕，但積少成多，為數可觀。最先是由雷以諴在揚州仙女廟、邵伯鎮等運河碼頭，設卡試辦，成效不壞，朝廷因而正式降旨，命兩江總督怡良、江蘇巡撫許乃釗、漕運總督楊以增，在江南、江北各地試行捐釐助餉，以裕軍需。

聽罷何桂清的陳述，胡雪巖對錢江其人，深為仰慕，頗想一見，但這是一時辦不到的事，只好丟開，先替周一鳴作打算。

「他是水師出身，運河、長江各碼頭，都是熟人。若得雲公栽培，當差決不致誤事，坍雲公的台。」

「我知道，我知道，看周君也是很能幹的人，而況又是你的舉薦，一定賞識不虛。」何桂清說，「我馬上寫信，請坐一坐！」

說罷，他退入書房，親筆寫了一封信。何桂清雖未做到封疆大吏，督撫的派頭已經很足，兩張八行箋，寫著胡桃大的字，按科名先後，稱雷以諴為「前輩」。胡雪巖接了信代周一鳴道謝，周一鳴自己則叩頭相謝。

「你先回去吧！」胡雪巖對周一鳴說，「我還要陪何大人談談。」

等周一鳴一走，何桂清告訴胡雪巖一個消息，說江蘇巡撫許乃釗有調動的消息，「今天一早，接到京裏的密信。」他說，「我想等一等再說。」

許乃釗調動，何以他要等候？細想一想，胡雪巖明白了，必是何桂清有接此任的可能，不妨靜以觀變。

這個主意的變化，胡雪巖覺得對自己這方面大為不利，因而頗想勸他仍照原來的計劃，先活動調任倉場侍郎，然後放到浙江去當巡撫，那一來，對王有齡，對自己，對嵇鶴齡便有左右逢源、諸事順手之樂了。

暗中的猜測，不便明勸，萬一猜得不對，變成無的放矢，是件可笑的事，教何桂清看輕了自己，而且凡事明說不如暗示，旁敲側擊的效果最好，這是胡雪巖所深知的。於是略想一想，有了一套說詞。

「江蘇巡撫這個缺，從前是天下第一，現在，我看是最末等的了。」他忽然發了這樣一段議論。

何桂清當然要注意，「蘇撫的缺分，不如以前是真的，」他說，「但亦不至於淪為末等。」

「我是瞎說說的，跟雲公請教。」胡雪巖徐徐而言，想著末等的理由，想到一條說一條：「第一是大亂在江蘇，地方少了，錢糧也就少了。」

「還好，蘇松膏腴之地，還在我們手裏。」

胡雪巖不便說蘇松難保，「要保住，也很吃力，劉麗川至今還在上海。這且不去說它，第二，江蘇的官太多。」他說，「浙江好的是巡撫獨尊！」

「啊！」何桂清深深點頭，「你這話有道理，督撫同城，確是麻煩，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巡撫要壓倒總督，怕不大容易，這也不去說它，第三，」胡雪巖又說：「江南大營的向大人，聽說很難伺候。雲公，有這話沒有？」

這話當然有的。何桂清心想，江南大營的驕兵悍將，不知凡幾，向榮的難侍候，猶其餘事。於是本來想在江蘇等機會，打算著能接許乃釗的遺缺的心思動搖了。

看他默然不語，胡雪巖猜到了他的心思，益發動以危言：「地方官要與城共存亡。我替我們杭州同鄉許大人說句私話，如果能夠調動一個缺，真正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了。」

這句話才真的打動了何桂清，他最膽小，雖然紙上談兵，豪氣萬丈，其實最怕打仗。看起來，江蘇真的成了末等的缺，何必自討苦吃，還是進京去吧！

主意打定了，卻不便明說，只連連點頭：「高論極是，佩服之至。」

「我那裏懂甚麼，不過俗語道得好：『旁觀者清。』不在其位，不關得失，看事情比較清楚。」

「說得一點不錯。」何桂清答道：「我就正要老兄這樣的人，多多指點。」

「雲公這話說得太過分，真叫我臉紅。」他趁勢站了起來，「我就此告辭了，順便跟雲公辭行。」

「怎麼？」何桂清頓現悵然之色，「你就這樣走了？」

「是的，我預備明天一早動身回上海。」

「那麼——」何桂清沉吟了好半晌說：「我們上海見面吧！那不會太久的。」

「是！我一回上海就把款子預備好，隨時等雲公的招呼。」

「還有件事，無論如何，奉託費心。」

胡雪巖一楞，隨即會意，事實上此事已成功了一半，所以很有把握地說：「雲公請放心，一到上海，必有喜信。」

何桂清自然高興。而過分的欣悅，反生感慨，「真想不到，這一次無端與雪巖兄結成知交。」他搖搖頭說，「人生在世，都是一個緣字，想想真是不可思議。」

胡雪巖跟他的境遇，約略相似，再加上王有齡，三個人天南地北，不知冥冥中是甚麼力量的驅使？得能聚在一起，像七巧板一樣，看似毫不相干，居然拼出一副花樣，實在巧妙之至。所以對他的話，深具同感。

「雲公，說到緣字，還有讓你想不到的事。」他緊接著又說，「眼前我不說破，說破了不好玩了。只盼你早則節前，晚則節後，到了上海，我們再敘。」

聽他如此說法，何桂清便不肯多問，只說：「好，好！我們再敘。良晤非遙，我就不送你了。」

「不敢當，我也就不再來辭行了。」他站起身作揖。

「你請等一等。」何桂清說完，匆匆又走入書齋，好久，都不見再露面。

他是親筆在寫名帖——寫信來不及了，只好用名帖，一共七、八張，從蘇州到上海，沿路掌管一方的文武官員，都有他的名帖致意，致意是門面話，其實是為胡雪巖作先容。

「你備而不用吧！」何桂清把一疊名帖交了過去，「交情深淺，都在措詞上看得出來，該用不該用，怎麼用法？你自己斟酌。」

「有雲公這幾張名帖，就等於派了百把兵保護，一路上可以睡到上海，多謝，多謝！」

「雪軒那裏，我另外覆信，這裏跟浙江，每天都有驛差，方便得很。我就不必麻煩你轉信了。」

何桂清一面說，一面親自送客，體制所關，送到二門為止。等胡雪巖回到客棧，他跟著又派人送了四樣路菜，一部他新刻的詩槁，另外一個沉甸甸的小木箱，打開來一看，是一隻「汽鍋」。

「難為你家大人想到。」

「我家大人交代，」那個叫何福的聽差說：「胡大老爺的交情，與眾不同，叫我跟胡大老爺請示，若還有事，我就在這裏侍候胡大老爺上了船再回去。」

「不必，不必！我有人，你請回去吧，替我道謝。」

說完，在阿巧姐的梳頭匣裏取了個紅封套——紅封套甚多，備著賞人用的，輕重不等，最重的是五兩一張銀票，給何福的就是這一種。

這一下，胡雪巖就只有一件事了，等阿巧姐回來。原說午間可到，結果等到日落西山，不見芳蹤，反倒是周一鳴又來相伴了。

「胡大老爺，真是多虧你栽培。我去請教過人了，說何大人這封八行的力量很夠，一定會得個好差使。」他笑嘻嘻地說。

「那很好！」胡雪巖也替他高興，「你得趕快到揚州才好。遲了就沒有好差使了。」

「不礙。沿運河、長江兩岸都要設卡子，差使多得很，搶不光的。我伺候了胡大老爺回上海，再到揚州，最多耽誤十天的功夫，不要緊。」

看他意思甚誠，而且路上也還要他招呼，胡雪巖就點點頭不再多說了。

於是又閒談了一會，周一鳴看胡雪巖有點心神不定的模樣，但有些躊躇，再坐下去，怕惹他的厭，如果告辭，丟下他一個人在客棧，更為不妥，想了想又勸他出去喝酒散心。

「謝謝，今天不行了。我得等人。」

「喔，」周一鳴知道他心神不定的由來了，「是等阿巧姐？」

「是啊！她回木瀆娘家去，說了中午回來的，至今人面不見，不知是怎麼回事？」

「此刻不來，今天不會回來了。木瀆的航船，早就到了。」

「不是搭的航船，自己雇了一隻船來回。」

「那這樣，」周一鳴站起身來，「我到閶門碼頭上去打聽打聽看。」

「不曉得是那一條船，怎麼打聽？」

「不要緊！我到那裏，一問便知。」

「對了！你碼頭上最熟。」胡雪巖欣然答道，「那就拜託了。」

等周一鳴走不多時，忽然有個十五六歲的小後生，由金閶棧的店伙領了來見胡雪巖，自道他是潘家跑上房的書僮，奉了他家姨太太之命，「請胡老爺過去，有位堂客，要見胡老爺。」

又是姨太太，又是堂客，當著店伙在那裏，胡雪巖倒有些尷尬，怕引起誤會，傳出謠言去，總是煩惱，所以不跟那小後生答話，只向店伙說道：「你們這裏，另外有位胡老爺吧？他弄錯了！」

「不錯！」店伙答道，「他說了胡大老爺的官印，上雪下巖，我才領了來了。」

「那就奇怪了。」胡雪巖對那小後生說，「蘇州我沒有姓潘的朋友，更不認得你家姨太太。」

「原是木瀆來的那位堂客要見胡老爺。」小後生說，「那位堂客是我們姨太太的要好姊妹。」

「原來是阿巧姐！」胡雪巖大惑不解，「怎麼不回客棧，到了你家？」

「那就不清楚了。只說請胡老爺過去見面。」

胡雪巖為難了。素昧平生，應人家內眷的邀請，這算是怎麼回事？同時阿巧姐有何理由到了潘家？而又叫自己去相會？凡此都是疑竇。以不去為妙。

話雖如此，事情卻要弄清楚，真假之間，首先要問阿巧姐，「那位木瀆來的堂客，你看見了沒有？」他問。

「見了的。」

「是怎麼個樣子？」

那小後生把阿巧姐的身材、容貌、服飾形容了一遍，果然不錯。阿巧姐在潘家這話，看來不假。

有了這個瞭解，事情就好辦了，「好的，你到外面等一下。或者去逛一逛再來，我要等個人回來見了面，才能跟你去。」說著，胡雪巖隨手在茶几上抓了些零錢給他，「你去買糖吃！」

「謝謝胡老爺！」小後生問道，「我歇多少時候再來？」

「歇半個時辰。」

未到半個時辰，等的人到了，是周一鳴，據他打聽的結果，阿巧姐的那條船，早在下午三點鐘，就已到達。

「這有點意思了！看起來不假。」接著，胡雪巖便將那個突如其來的邀請，說了給周一鳴聽。

「這其中一定有道理。阿巧姐必有不便回來的理由，胡大老爺，我陪了你去。」

「你的話不錯。不過我不想去，一個人不怕一萬，獨怕萬一。」胡雪巖低聲說道，「人心多險，一步錯走不得。我平日做人，極為小心，不願得罪人，但難免遭妒，有人暗中在算計我，亦未可知。別樣事都好分辯，就是這種牽涉人家閨閣的事，最要遠避。所以，我想請你替我去一趟。」

周一鳴久歷江湖，各種稀奇古怪的事都經過，心想他是怕著了「仙人跳」，顧慮得倒也有道理。自己替他去走一趟，一樣也要小心，當時便點點頭說：「我去！去了只把阿巧姐請出來，看她是何話說？」

「對了！你問明了立刻來告訴我。」

正在談著，那小後生已轉了回來。胡雪巖隨便找了個不能分身的理由，來人自無話說，帶著周一鳴走了。

這一走，過了個把時辰，才見他回來，「阿巧姐的話很多，有些事，我也弄不清楚。」周一鳴略停一停，整理一下思緒，要言不煩地說：「阿巧姐夫家派了人，從木瀆跟了她到這裏，看樣子是來找麻煩。阿巧姐不願回這裏，就是不願意讓他們發現她落腳的地方。阿巧姐說有好些話一定要跟胡大老爺你當面談。她怕跟來的人，在潘家附近守著，此刻不敢出門，到半夜裏叫我去接了她來。」

「喔！」胡雪巖深為詫異，「據我知道，她夫家老實得很。怎有此事？」

這話在周一鳴無可贊一詞，只這樣說，「反正見了面就知道了。」

「慢點！」胡雪巖雙目炯炯，神色凜然，「不能去接她！萬一為人跟蹤，明天告我個拐帶良家婦女，這個面子我丟不起。老周，我問你，那潘家是怎麼回事？」

「蘇州潘家有兩潘，一潘是『貴潘』，一潘是『富潘』，阿巧姐的那一家，是富潘的同族。阿巧姐的小姊妹，是他家的姨太太，太太故世了，姨太太當家，所以能夠作主，把阿巧姐留了下來往。」

「潘家的男主人，叫啥？你曉得不曉得。」

「不曉得。」

「不曉得也不礙。」胡雪巖說，「等我去拜他家男主人，當面說明經過，把阿巧姐找了出來，就當著他家男主人談好了。不過，這一下，要委屈你了。」

這話周一鳴明白，是要他權且充任報帖的家人，這也無所謂，他很爽快地答應：「我伺候胡大老爺去。」

於是雇好一頂轎子，周一鳴持著拜匣，跟隨胡雪巖到了潘家。帖子一投進去，潘家的男主人莫名其妙，但他的姨太太心裏明白，說了經過，方始恍然，立刻吩咐接見。

「來得冒昧之至，」胡雪巖長揖問道：「還不曾請教台甫。」

「草字叔雅。」潘叔雅說，「老兄的來意，我已經知道了。我把人請出來，你們當面談。」

「是！是！承情不盡。只是深夜打攪，萬分不安。」

於是潘叔雅道聲：「暫且失陪。」轉身入內。

趁這片刻功夫，胡雪巖將潘家的客廳，打量了一番，這才訝然發現，潘家的裏外大不相同，大門殘舊狹隘，像個破落戶，客廳中的陳設卻是名貴非凡，光是壁上的字畫，就讓胡雪巖目眩不止，這面一堂屏條山水，四幅恰好就是「四王」，那面一堂屏條書法，四幅也恰好就是文微明的真草隸篆「四體」。另有一幅中堂，頂天立地，寫的是碗大的狂草，胡雪巖除了個「一」字，其餘一字不識，但這麼兩丈多長，七、八尺寬的一張大宣紙，就夠他發半天的楞了。

「胡老爺，請用點心！」

一個穿著極整潔的藍布大褂的聽差，捧來了一隻銀盒，盒子鑿成一朵梅花，花蒂就是把手。揭開來看，裏面是五隻細瓷碟子，盛著五樣點心，紅、綠、黃、黑、白俱備，顏色極艷，胡雪巖只認得紅的是玫瑰年糕，拿起銀鑲牙筷，拈了一塊放在嘴裏，滑糯香甜，其味彌甘，但卻不是玫瑰的味道。

「這是拿啥做的？」

「是拿桃子汁在粉裏蒸的。」

這在胡雪巖可說聞所未聞，只有嘆一聲：「你們府上真講究！」

聽差矜持的微笑著，退後兩步，悄悄侍立。胡雪巖一面進食，一面在想：等將來發了大財，總要比這潘家更講究，做人才有意思。

正在仰慕不已，胡思亂想的當兒，聽得屏風後面，有了人聲，抬眼看時，正是阿巧姐由個丫頭陪著走了出來。一見面就說：「我等你好久了。」

「請這面坐吧！」聽差十分知趣，將他們兩人引到靠裏的匟床上，端來了蓋碗茶，隨即向那丫頭使個眼色，都退到了廊下。

「怎麼回事？」胡雪巖問，「回一趟娘家，搞出很大的麻煩！早知如此，倒不如我叫老周陪了你去。」

「陪了去也沒用。事情很奇怪——」

奇的是就在阿巧姐回去的前一天，有人尋到阿巧姐的夫家，直言相告，說是受阿巧姐的委託，來談如何了結他們這層名存實亡的夫婦關係。如果願意休妻另娶，可以好好送一筆錢。

阿巧姐的丈夫很老實，不知何以為答，但他有個堂房哥哥，名叫小狗子，卻是個喜歡攪是非的壞蛋，一看奇貨可居，當時便表示：一切都好談。但要阿巧姐親自出面料理。來人一再探詢口風，小狗子說是只想要個兩三百銀子。

「是假話！小狗子的打算，是要騙我到家，好敲人家的竹槓。偏偏我第二天就回家，虧得消息來得早，所以小狗子來叫我，我不肯回去。我娘也叫我早早走。」阿巧姐接著又說：「那知道小狗子帶了兩個地痞，弄了隻船跟了下來。我一看這情形，不敢回客棧，同時關照船老大，不可說破是金閶棧代雇的船。上了岸，雇頂小轎，一直抬到這潘府上，還不曉得小狗子知道不知道我在這裏？」

胡雪巖一面聽，一面深深點頭，等她說完，主意也就定了，「你做得好！」

他說，「不要緊，我來料理。」

「你怎麼樣料理？」

「這家的姨太太，跟你的交情厚不厚？」

「從小在一起的姊妹。」阿巧姐答道：「交情不厚，我也不會投到這裏來了。

「那好！」胡雪巖欣慰地，「你就先住在這裏。多住幾日。」

阿巧姐大感意外，「多住幾日？」她皺眉問道：「住到幾時？」

胡雪巖的意思，最好住到何桂清動身北上的時節。但這話此時不便說，而且一時也說不清楚。再又想到，雖然阿巧姐跟人家的交情甚厚，只是當居停的，到底不是正主人，作客的身份也有些尷尬，主客雙方，都有難處，短時勾留，還無所謂，住長了要防人說閒話。

「這樣吧！」胡雪巖說，「見事行事。你在這裏打攪人家，我自然有一番意思。明天就備一筆禮來，若是她家男主人好意相留，你就住下去，不然另想別法。」

「住下去倒沒有甚麼。我只是問你，要住到那一天？」阿巧姐又說，「我也知道你上海事情多，最多三兩天就要回去，莫非把我一個人撇在這裏？」

「當然不會！」胡雪巖說，「我另有安排——」

「啥安排？」阿巧姐搶著問，神氣極其認真。

若是別人，看她這樣咄咄逼人，會覺得招架不住，胡雪巖自然不會，「你不要著急，自然是極妥當的安排。」他接著又說：「長話短說，我讓你住在這裏，不讓你回客棧，就是不想落把柄在小狗子手裏。回頭我就要去打聽，到那裏去的人是甚麼人？」

「對！這要去打聽。」阿巧姐說，「在船上我一直想不通，為啥要冒我的名，說我託他們去談的？莫非是我認識的人？」

這句話提醒了胡雪巖，念頭像閃電一般從心裏劃過，十有八、九是尤五和古應春搞的把戲，自己曾經跟他們說過，請他們聽自己的招呼行事，暫時不必插手，果然，不聽自己的話，弄巧成拙，反惹出意外的麻煩。

不過，他也知道阿巧姐此時心神不定，不宜多說，便即答道：「你不必瞎猜。一切有我。這件事辦得順利的話也很快，說不定明後天就可以水落石出。你先安心在這裏玩幾天，我把你的衣箱送過來。」

「那倒不必。我跟我那小姊妹，身材相仿，她的衣服多得穿不完，不過，」阿巧姐又提到那話：「這總也要說個日子，到底住多少天？我也好安心，人家問起來，我也有話好答。」

「那——」胡雪巖心想，看樣子到端午前後，何桂清動身的那時候，是不可能的了，既然如此，就早些了結這事，所以盤算了一會，很爽快地答道：「三天！第四天我準定來接你。」

阿巧姐很滿意，卻又叮囑了一句：「你可記在心裏！」

「不會忘記！」說著，他從身上掏出一大疊銀票來，撿了幾張小數目的遞了過去，「這裏二百兩銀子，你留著用。在人家這裏作客，小錢不要省，下人該當開發的，都要開發。出手也不可以小氣。懂吧？」

阿巧姐如何不懂？點點頭說：「你放心好了，我不會丟你的面子。」

於是胡雪巖請見主人，道謝告辭，等周一鳴陪著回到金閶棧，他把他留了下來，細談究竟。

這段經過，前因後果，相當曲折，即令胡雪巖把不必說出的話，隱去了許多，仍舊使周一鳴聽得津津有味，而且磨拳擦掌，大有躍躍欲試之意。

「鄉下土流氓搞不出甚麼把戲，等我打發他們走。」

「人都還不知道在那裏，你先別忙！」胡雪巖說，「我們商量好再動手。只是擺脫這兩個人，事情好辦，我要跟小狗子打交道。」

「喔！」周一鳴把心定下來，因為看樣子還有許多花樣，且等聽了再說。

「我現在又要叫小狗子曉得厲害，又要他感激。你倒想個辦法看。」

這是個難題，胡雪巖原有借此考一考周一鳴的意思。他好好考慮了一會，出了一個主意，胡雪巖認為可行，當天就開始動手。

第一步是去打聽這兩個人，鄉下人到底是鄉下人，不脫泥土氣，所以第二天一早，周一鳴很快地在潘家附近找到了——潘家的巷口就是一爿俗稱「老虎灶」的小茶店，光顧這裏的茶客，大多是附近的平民，一到先自己取了木臉盆舀水洗臉漱口，相互招呼，然後喫茶吃點心，高談闊論，只有坐在門口饒餅攤子後面那張桌子上，土裏土氣，賊頭賊腦的兩個茶客，不但不跟人招呼，而且兩雙眼睛只盯著過往行人，特別是看見堂客，更為注意，這就相當明顯了。

「小狗子！」周一鳴冒叫一聲。

小狗子那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聽得聲音，轉臉來看，看到周一鳴含笑注視，便即問道：「是你叫我？」

「是啊！那一天進城來的？」

「昨——昨天。」小狗子囁嚅著說，「我不認識你。」

「怎麼會不認得我？」周一鳴也做出困惑的神色，「我倒請問，你是不是家住木瀆？」

「是的。」

「那就對了！」周一鳴以極有把握的聲音說：「你貴人多忘事，認不得我，我是不會記錯的。我們上一次吃過『講茶』，我那朋友多虧你幫忙。」

這又是周一鳴瞎扯，料準像小狗子這樣的人，少不得有吃講茶、講斤頭的行逕，所以放心大膽撒謊。小狗子不知是計，想了想問：「你的朋友是那個？」

「姓王。」

「喔，」小狗子說：「想來是王胖子的朋友。不錯，王胖子調戲劉二寡婦，挨了耳光，是我幫他叫開的。王胖子現在還好吧！」

「還不錯，還不錯！」周一鳴順口回答，「他常常提到你，說你小狗子夠朋友。來，來，我做個吃點心的小東。」說著便向燒餅攤子高聲吩咐：「拿蟹殼黃、油包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狗子一面說話，一面眼睛朝外看，街上走過一個女人，後影極俏，像極了阿巧姐。

這等於自畫供狀，周一鳴心裏好笑，便根本不拿他當個對手，等那條俏影消失，小狗子怏怏地收攏目光，臉上並現懊惱與疑惑之色，周一鳴便單刀直入問道：「小狗子，你在等人？」

「不是，不是！」

「那個女的，」周一鳴遙遙一指，「後影好熟，好像在那裏見過？」

小狗子怎想得到是有意逗他？驚喜交集地問：「你——啊，說了半天，看我荒唐不荒唐？還沒有請教你老哥尊姓？」

周一鳴因為藐視他的緣故，便懶得改姓，照實答道：「敝姓周。」

「喔，周大哥，剛才過去的那個女人，你也覺得像是認識的？」

「是啊！」周一鳴說：「好像木瀆見過，也好像在上海見過。」他搖搖頭：「記不得了！」

這番做作，把小狗子騙得死心塌地，當時先不忙跟周一鳴答話，向他的同伴叫了聲：「老吳！」接著向外努一努嘴。

那個老吳便飛奔而去，周一鳴越發匿笑不已。「小狗子，」他放低了聲音說：「你們在釘人的梢？」他又用關切的神色，提出警告：「蘇州城裏，不比鄉下，尤其是這年把，總督、巡撫、總兵，多少紅頂子大官兒在這裏，你們要當心。」

「這——」小狗子囁嚅著，「不要緊的！是熟人。」

「甚麼熟人？說剛才那個女的是熟人？」

「是的。」小狗子覺得周一鳴見多識廣，而且也說了相熟，便不再隱瞞：「周大哥，你說在木瀆，在上海見過都不錯。說起名字，你恐怕曉得，叫阿巧！」

聽得這話，周一鳴又有番做作，把腰一直，臉微微向後，眼略略下垂，好半晌才說：「我道是那個，是在長三堂子裏的阿巧！怪不得背影好熟。」

「對，對！周大哥，你也曉得的，她在堂子裏。」小狗子更覺需要解釋，趕緊又說：「那都是她娘家不好，她是私下從夫家逃出的，做出這種事來，害得夫家沒面子，真正氣數。」

「那你現在釘她的梢，所為何來？想捉她回去？」

「也不是捉她，她不守婦道，想勸她回去。」

「這，小狗子，不是我說一句，真正你們蘇州人的俗語：『鼻頭上掛鹹魚——臭鯗，』這種人怎麼勸得醒？」

小狗子點點頭，想開口卻又把話嚥了回去。

周一鳴明白，這就到了要緊關頭了。他原來定的計劃是，找好「班房」裏一個跑腿的小夥計，託他找個同事，兩個人弄條鍊子，弄副手銬，等自己探明了小狗子的住處，「硬裝榫頭」，隨便安上他一個罪名，先抓到班房裏，然後胡雪巖拿著何桂清留給他的，致長洲知縣的名片去保他出來。這就是既叫小狗子知道厲害，又要他感激的手法。而照現在來看，根本無需這樣子大動干戈，直截了當談判就行了。

對小狗子這面，毫無疑問，周一鳴認為「搓得圓、拉得長」，要他成甚麼樣子，就甚麼樣子，極有把握，但在胡雪巖那方面不能沒有顧忌，他覺得自己無論就身份、交情來說，替他辦事，還沒有能夠到自作主張，獨斷獨行的程度。自己只不過為胡雪巖奔走，他怎麼說，自己怎麼做，能把他的交代完全辦到，便是最圓滿的事。不聽他的話做，即使效果超過預期，依然會使得胡雪巖有「此人不可靠」的感覺，因為不聽話即是不易控馭。

為此，他改了主意，「小狗子，各人有各人的事，我也不來多問。」他略停一停說，「今天也是湊巧，我有個機會可以發筆小財，不過這件事我自己一個人做不成，正好路過看見你，想邀你做個幫手，不知道你有空沒空。」

話甚突兀，小狗子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有錢進帳的事，自然求之不得，但第一要看他的話靠得靠不住，第二要看自己做得了做不了？所以先要問個清楚才能打主意。

「周大哥，你挑我，我自然沒話說。是怎麼回事，好不好請你先說一說？」

「說來話長。看你現在心神不定，我也還有點事要去辦，這樣，」周一鳴故意做個沉吟的神情，然後語聲很急地問道：「你住在那裏，中午我來看你。」

「我住在閶門外一個朋友那裏。」小狗子又說，「中午不見得回去。」

「那麼，我們中午約在那裏碰頭好了。我請你吃酒，把你的朋友老吳也帶來。」

「好的。」小狗子毫不遲疑地答道：「你約地方好了。那個請那個，自己弟兄都一樣的。」

「對！我們準定中午在觀前街元大昌碰頭。先到先等，不見不散。」

說定了，周一鳴先走，他很細心，沒有忘了先到燒餅攤上付了點心錢。然後匆匆奔到吳苑茶店——是昨晚上約好了的，胡雪巖在那裏等他。

「這個小狗子，兩眼墨黑，啥也不懂！居然想來尋這種外快，真正叫自不量力！」周一鳴得意地細講了發現小狗子的經過，然後又說：「殺雞焉用牛刀？這種樣子，胡大老爺你也犯不著費心了，有話跟他實說就是。本來我就想跟他打開天窗說亮話的，不過是胡大老爺的事，我不敢擅專。」

「不敢，不敢！」胡雪巖對周一鳴很滿意，所以也很客氣，拱著手說；「你幫我的這個忙，幫得不小。」

「那裏的話？胡大老爺，你不必說客氣話。」周一鳴很懇切地答道，「該當怎麼辦，你儘管吩咐，我去跑。」

「你的辦法已經很好了。能夠就在這一兩天內辦妥當了，說句實話，是意想不到的順利。你中午去赴約，約了他到我客棧裏，我們一起跟他談。不過，那個姓吳的，最好把他撇開。」

「這容易。我自有法子。」

「還有件事，很要緊。」胡雪巖略想一想說：「不管它了，我自己去辦，你就只管約了小狗子來，只要約到，以下都是我的事。」

「只要約到」四個字，等於提醒周一鳴，小狗子可能心生疑惑，有意爽約。那在胡雪巖面上就不好交代了。

於是周一鳴不暇多說，匆匆出了金閶棧，為求快速，賃了一匹供遊客逛山用的馬，認鐙扳鞍，跨上馬背，將韁繩一帶朝城裏走。

「喂，喂，客人，你到那裏？」賃馬的馬伕趕緊搶著嚼環，仰臉問說。

這些馬照例有馬伕帶路，而馬是跑熟了路的，出行之時，一步踏一步，到歸途回槽，撒開四蹄，卻又不大相同。馬都是上了歲數的，實在也快不到那裏去，而且除卻逛山，從不進城，所以馬伕要那樣詫異地問。

周一鳴原曉得這些規矩，一看不能通融，便很簡捷地說：「我要進城，你賃不賃？不賃我就下來。」

「做生意那有不賃之理。不過——」

周一鳴沒有功夫跟他多磨，跳下馬來將韁繩一丟，掉頭就走。

這態度就不大好了，而那馬伕也是有脾氣的，當時便吐一口唾沫，自言自語的罵道：「真叫氣數！碰著『老爺』哉！」

蘇州話的「老爺」，用在這裏當鬼解釋，周一鳴正因賃馬不成，惹了一肚子氣，此時怒不可遏，轉過身來，搶上兩步，戟指喝道：「你罵誰？」

那馬伕一看來勢洶洶，便有懼意，但「蘇州人打架」的那副工架是出了名的，一面用怎麼樣也硬不起來的蘇州話，連聲警告：「耐要那哼？耐要那哼？」一面倒退著揎拳捋袖、撈衣襟、盤辮子，彷彿要拚個你死我活似地。

蘇州人又最好看熱鬧，頓時圍了一圈人，那馬伕有本地人助威，聲音便高了，用極快的蘇州話指責周一鳴不通人性，即令是吵架，也忘不了說幾句俏皮話，於是看熱鬧的人叢中，便有了笑聲。

周一鳴此時處境甚窘，他倒不是畏懼，而是怕鬧得不可開交，誤了小狗子的約會，便誤了胡雪巖的要緊事，心裏頗為失悔，卻苦於找不到一個台階可下。

幸好，有了救星，是胡雪巖，「老周，」他從人背後擠了出來，問道，「跟他吵甚麼？」

「為了趕辰光，想賃匹馬進城，這傢伙的馬，要揀地方走的，那就算了！『買賣不成仁義在』，用不著罵人。」

「那個罵人？」馬伕也搶上來分辯，卻讓胡雪巖止住了。

「『相罵無好口』，誰是誰非，不必再辯。我只問你，耽誤了你的生意沒有。」

「就耽誤了生意，也只好我認倒霉。」

「那就沒話可說了。」胡雪巖說：「你趕快招呼你的生意去吧！」

說著，他把周一鳴一拉，掉臂而出，也不必勸解，更不必追問，兩個人雇了兩頂轎子抬進城，在觀前下轎，重新約一約時間，準定正午在金閶棧見面，然後分手，各去幹各的。

胡雪巖本想去找「爐房」，一打聽地方遠得很，只好找錢莊，踏進一家門面很像樣的「永興盛」，開口便問：「有沒有剛出爐的『官寶』。」

官寶就是五十兩一個的大元寶，由藩庫監視熔鑄，專備解京及其他公用，所以稱作「官寶」。

錢莊不見得有剛出爐的官寶，但可以到爐房去兌換，甚至現鑄，只要顧客願意「貼水」，無不辦到。永興盛有個夥計，架子甚大，雙手分開成個八字，撐在櫃檯上，歪著頭問：「要多少？」

「要二十個。」

二十個就是一千兩銀子，那夥計拿過算盤來，滴瀝搭拉打了幾下，算出貼水的銀數，然後說道：「要下午才有。」

「我有急用，另貼車費，拜託代辦一辦。」

於是又說定所貼的車費，胡雪巖付出一大一小兩張阜康的「即票」，那夥計斜睨著說：「這票子我們不收。」

「為甚麼？」

「信用靠不住。」

如果說跟阜康沒有往來，不知道它的虛實，不便收受，胡雪巖倒也無話可說。說阜康「信用靠不住」，近於誣蔑，他不由得氣往上衝，伸手入懷，取出一大疊銀票，其中有鼎鼎大名的京師「四大恆」，以及總號設在漢口、分號二十餘處的「日昇昌」的票子，預備拿到櫃檯上，教他自己挑一張。

手已經摸到銀票了，轉念一想，不必如此，便忍住了怒氣問道：「寶號可出銀票？」

「當然。」

「那好。」胡雪巖問道：「如果是寶號的本票，自然是頂靠得住了？」

「那還用說嗎？你有多少，我們兌多少。」

「我沒有。既然寶號不肯收阜康的票子，我只好到別家了。」胡雪巖拱拱手說：「對不起，對不起！」

出了永興盛，覺得這口氣真嚥不下去，最好馬上就能報復，但這不是咄嗟可辦的事，只得暫且丟開，先另找一家錢號，兌換了二十個官寶，託那家錢莊派一名「出店」送到了金閶棧。

也不過剛剛把銀子堆好，周一鳴陪著小狗子到了，引見以後，胡雪巖開門見山地說：「我是阿巧姐的客人，她託我替她來說句話，如果他夫家肯放她，她願意出一千兩銀子，讓她丈夫另外攀親，還可以買幾畝田，日子很可以過得去了。我聽老周說，這件事有你『軋腳』在內，『皇帝不差餓兵』，我替阿巧姐作主送你一百兩銀子。你看如何？」

這番話說得很明白，而小狗子仍有突兀之感，最叫他困惑的是，這個自稱是王胖子的朋友，曾經一起吃過講茶的「周大哥」，何以會把自己的底細，摸得這麼清楚？因此，看看周一鳴，又看看胡雪巖，翻著一雙白多黑少的三角眼，竟無從作答。

就在他這遲疑不語之際，突然覺得眼前一亮——胡雪巖把張被單一揭，下面蓋著的二十個大元寶，盡皆揭露，簇簇全新，銀光閃亮，著實可愛，另外又有一堆銀子，幾個「中錠」，一些「元絲」，估計是百把兩上下，這不消說是，是預備送自己的謝禮。

俗語道得好：「財帛動人心」，胡雪巖是錢眼裏不知翻過多少跟斗的，最懂得這句俗語，所以特地要換官寶，好來打動小狗子的心。

這是胡雪巖熟透世故、參透人生、駕馭世人的一帖萬應靈藥，小狗子心裏也知道，阿巧姐真正成了奇貨。說書的常說：美人無價，若是咬定牙關不放鬆，弄個一萬八千的也容易得很，這區區一千兩銀子算得了甚麼？

無奈心裏是這樣想，那雙眼睛卻不聽話，盯住了疊得老高，耀眼生花的大元寶不肯放。當然口中無話。周一鳴要催他，嘴唇剛一動，讓胡雪巖搖手止住了。

他很有耐心，儘讓小狗子去想。銀子如美色，「不見可欲，其心不亂」，或者剛看一眼，硬生生被隔開，倒也罷了，就是這可望而不可即的境況之下，一定越看越動心，小狗子此時的心情，就慢慢變成這個樣子了。

「凡事不必勉強。」胡雪巖開口了——再不開口，小狗子開不得口，會成僵局，「你如有難處，不妨直說。」

「難處？」小狗子茫然地問。

胡雪巖看他有點財迷心竅的模樣，便像變戲法似地，拎起被單的一角，往上一抖，被單飛展，正好又把元寶覆住。這一來，小狗子的一顆心，才又回到了腔子裏。

「我也曉得你老哥是在外頭跑跑的，做事『落門落檻』，所以爽爽快快跟你說。」胡雪巖說，「我是受人之託，事情成不成，在我毫無關係，只要討你一句回話，我就有交代了。」

銀子等於已經收起來了，似乎只等自己一句話，事情便成罷論。這樣一個局面，輕易放棄，總覺得「於心不忍」，因此不擇言地答了句：「我來想辦法。」

「這就是了。」胡雪巖接著他的話說，「我們都是居間的人，有話儘不妨實說，有難處大家商量著辦。你老哥是何辦法？我要請教。」

「事情我做不得主，我只有盡力去說。成不成，不敢包。」小狗子又說，「如果數目上有上落，應該怎麼說法？要請胡老爺給我一句話，我心裏好有個數。」

這到了討價還價的時候，可說大事已定，胡雪巖略想一想說：「我在蘇州很忙，實在沒有閒功夫來磨，這樣，予人方便，自己方便，如果不耽誤我的功夫，我花錢買個痛快。明天一早，能夠立筆據，我自己貼四個大元寶。」

「明天一早怕來不及。」

「至遲明天中午，中午不成，這件享就免談了。一千兩銀子有人想用。」

這話是甚麼意思？小狗子方在猜疑，周一鳴便桴鼓相應地說了句：「刑房的張書辦，我是約了明天中午吃酒。」

兩句話加在一起，表示這一千兩銀子，可能送給張書辦，送錢給刑房書辦用，自然是要打官司，小狗子越發心存警惕，於是連連點頭：「好的，好的。我準定明天中午，把『原主』帶了來，要立筆據，我就是中人。」

「我們這方面，請老周做中人。」胡雪巖把那一百兩銀子取了來，放在小狗子面前，「這個，你先收了。」

小狗子喜出望外，但口頭還自要客氣兩句：「沒有這個規矩！」

「規矩是人立的，我的規矩一向如此，你先把你的一百兩銀子拿了去，跑起腿來也有勁。」

胡雪巖還附帶奉送了一塊簇新的綢面布裏的包袱，將銀子親手包好，交了過去。小狗子算一算，這件事辦成功了，那一千二百兩銀子中，明的中人錢，暗的二八回扣，還有三百兩銀子好進帳，平白撞出這一炷財香，也多虧周一鳴，所以向胡雪巖道了謝，招招手說：「周大哥，請你陪我出去。」

周一鳴陪他出了門，等走回來時，手裏托著兩個「中錠」，笑嘻嘻地說：「這傢伙倒還有良心，說飲水思源，是我身上來的路子，要送二十兩銀子給我，我樂得收下來，物歸原主。」說著，把兩錠銀子擺在胡雪巖面前。

「笑話，他送你的，跟我啥相干？你收下好了！明天『寫紙』，我們照買賣不動產的規矩，『成三敗二』，中人錢五釐，你們『南北開』，還有三十兩銀子，是你應得的好處。」

周一鳴也平白進帳了五十兩銀子，高興得不得了，自然也把胡雪巖奉若神明，敬重得不得了，自告奮勇，要去接阿巧姐回來。

「不忙，不忙，讓她在潘家住兩天。」胡雪巖說：「我倒有兩件事跟你商量。」

這兩件事，第一件是他這天早上在永興盛受的氣要出，問周一鳴有何妙計？

「心思好不過胡大老爺。」周一鳴答道，「你老想出法子來，跑腿歸我。」

「法子倒有一個，我怕手段太辣。我先講個票號的故事你聽——」

京師的票號，最大的四家，招牌都有個「恆」字，通稱「四大恆」。行大欺客，也欺同行，有家異軍突起的票號，字號「義源」，專發錢票，因為做生意遷就和氣，信用又好，營業蒸蒸日上。而且發錢票專跟市井細民打交道，這口碑一立，一傳十，十傳百，市面上傳得很快，連官場中都曉得義源的信譽了。

四大恆一看這情形，同行相妒，就要想法打擊義源，於是一面暗地裏收義源所出的票子，收了去兌現，一面放出謠言，說義源快要倒閉了，這一來造成了擠兌的風潮。那知一連三天，義源見票即兌，連等都不用等，第四天，風平浪靜，義源的名氣反倒越加響了。

四大恆見此光景，自然要去打聽它的實力，一打聽才曉得遇上了不倒的勁敵——義源有實錢四百萬，出了一張票子，照數提一筆另行存貯，從來不發空票，所以不致受窘。

這個故事一說，周一鳴就懂了，「胡大老爺，」他問，「你的意思也是想收『義源』的票子，去『整』它一傢伙？」

「對了！不過我又怕像『四大恆』跟『義源』一樣。」胡雪巖說：「你做初一，人家做初二，弄『義源』不倒，『義源』來整我的阜康，豈不是自討苦吃？」

「是的。這一點不可不防。」周一鳴說，「等我去打聽打聽『義源』的實力看。實力不厚，不妨『將他一軍』，不然，還得另想別法。」

「我就是這個意思，你去打聽了再說。好在這件事不忙。我講另外一件。」

另一件事是要送潘叔雅一筆禮，一則酬謝他暫作阿巧姐居停的情誼，再則是胡雪巖覺得像這樣的人，大可做個朋友，有心想結納。

如果說，僅僅是還人情債，這筆禮很容易送，反正花上幾十兩銀子，買四色禮物，情意就算到了。但要談結納，則必須使潘叔雅對這筆禮重視，甚至見情，他家大富，再貴重的禮物，也未見得放在心上。或者是杭州的土產，物稀為貴，倒也留下一個印象，無奈人在蘇州，無法辦到。

這番意思說了出來，等於又替周一鳴出了個難題，「送禮總要送人家求之不得的東西。」他說，「潘家有錢，少的是面子。能不能送他個面子？」

「這話說得妙！」胡雪巖撫掌稱賞，「我們就動腦筋，尋個面子來送他。」

這兩句話對周一鳴是極大的鼓勵，凝神眨眼，動足腦筋，果有所得，「我倒有個主意，你老看行不行？」他說，「何學台跟你老的交情夠了，託他出面，送潘家一個面子。」

「這個主意的意思很好。」胡雪巖深深點頭，「不過，我倒想不出，這個面子怎麼送法？」

「可以這樣子辦，你老寫封信給何學台，事情要不要說清楚，請你老自己斟酌，如果不願意細說，含含糊糊也可以，就說，這趟很承潘某人幫忙，請何學台代為去拜訪潘某人道謝。」周一鳴說，「二品大員，全副導子去拜訪他，不是蠻有面子的事？」

「好極，好極。這個主意高明之至，高明得——老周，你自己都不曉得高明在那裏？」

這是甚麼怪話？周一鳴大為困惑，自然也無法贊一詞，只望著胡雪巖翻眼。

胡雪巖也不作解釋，還沒有到可以說破的時候，他已經決定照官場中通行的風氣，買妾以贈，安排阿巧姐做何桂清的側室。這一來，阿巧姐在潘家作客，何桂清亦應見情，所以代胡雪巖道謝，實在也就是他自己道謝。周一鳴的主意，隱含著這一重意義，便顯得極外高明，只是他自己不明白而已。

「準定這樣子辦。」胡雪巖相當高興，但也相當惋惜，「老周，你很能幹，可惜不能來幫我。」

周一鳴心中一動。他也覺得跟胡雪巖做事，不但爽脆痛快，而且凡事都是著著佔上風，十分夠味，但到揚州去辦釐金，大小是個官，而且出息不錯，捨棄了似乎也可惜，所以也只好表示抱歉：「是啊！有機會我也很想跟胡大老爺。」

「那都再說了。」胡雪巖欣快的站起身，「今天我沒事了，到城裏去逛逛。你去打聽打聽永興盛的虛實，晚上我們仍舊在元大昌碰面。」

於是胡雪巖去逛了玄妙觀，喫茶「聽大書」，等書場散了出來，安步當車到元大昌，挑了一副好座頭，一個人先自斟自飲，等候周一鳴。

吃完一斤花彫，周一鳴來了，臉上是詭秘的笑容。胡雪巖笑道：「看樣子，永興盛要傷傷腦筋了。」

「說巧真巧！」周一鳴很起勁地說，「恰好我有個熟人在永興盛當『出店』，邀出來吃了碗茶，全本『西廂記』都在我肚裏了。」

「好極，好極！先吃酒。」胡雪巖親手替他斟了碗熱酒，「邊吃邊談。」

「永興盛這爿店，該當整它一整，來路就不正——」

周一鳴從這家錢莊的來路談起——老闆本來姓陳，節儉起家，苦了半輩子才創下這點基業，不想老闆做不到一年，一場傷寒，一命嗚呼，死的那年，四十剛剛出頭，留下一妻一子。孤兒寡婦，容易受人欺侮，其中有個夥計也姓陳，心計極深，對老闆娘噓寒送暖，無微不至，結果人財兩得，名為永興盛的檔手，其實就是老闆。

「真叫是一報還一報！」周一鳴大大喝口酒說，「現在這個陳老闆，有個女兒，讓店裏一個夥計勾搭上了，生米煮成熟飯，只好招贅到家。這夥計外號『沖天炮』，就是得罪了你老的那個傢伙。」

「怪不得這麼神氣！原來是『欽賜黃馬褂』的身份。」胡雪巖問道，「這個陳老闆圖謀人家孤兒寡婦，他女婿又是這樣子張牙舞爪，他店裏的朋友一定不服，這爿店怎麼開得好？」

「一點不錯！」周一鳴放下酒杯，擊著桌面說，「真正甚麼毛病都逃不過你老的眼睛，不是這樣子，我那個朋友，怎麼會『張松獻地圖』來洩他的底？」

照周一鳴所知的底細，永興盛已經岌岌可危，毛病出在姓陳的過於貪心，貪圖重利，放了幾筆帳出去，收不回來，所以周轉有些不靈，本來就只有十萬銀子的本錢，票子倒開出去有二十幾萬。永興盛的夥計因為替死掉的陳老闆不平，所以都巴不得活著的這個陳老闆垮了下來。

胡雪巖是此道中人，聽了周一鳴的話，略一盤算，就知道要搞垮永興盛並不難，如果有五萬銀票去兌現，就能要它的好看，有十萬銀票，則非關門不可。看姓陳的為人，在同行當中所得的支持，一定有限。而且同行縱講義氣，到底「救急容易，救窮難」，永興盛的情形，不是一時周轉不靈，墊了錢下去，收不回來，沒有人肯做這樣的傻事。

轉念一想，自己搞垮了永興盛，有何好處？沒有好處，只有壞處，風聲傳出去，說杭州阜康的胡雪巖，手段太辣，蘇州同業動了公憤，合力對付，阜康在蘇州這個碼頭就算賣斷了。

「算了！」胡雪巖笑笑說道，「我不喜歡打落水狗，放他一馬！」

「胡大老爺，」周一鳴反倒不服氣，「總要給他個教訓，而且阜康也來創創牌子。」

胡雪巖想了想說：「這倒可以！讓我好好想一想。」

這件事就不談了。胡雪巖放寬了心思喝酒，難得有這樣輕鬆的時候，不覺過量，喝到酩酊大醉，連怎麼回金閶棧的都記不清楚了。

到得第二天醒過來，只覺得渾身發軟，因而便懶得出門，在客棧裏靜坐休息，一個人喝著釅茶，回想前一天的一切，覺得周一鳴有句話，倒頗有意味，跟永興盛鬥閒氣是犯不著，但阜康的招牌，要到蘇州來打響了它，卻是很高明的看法。因為蘇州已是兩江的第一重鎮，軍需公款，各省協餉，進出甚鉅，如果阜康要想像漢口日昇昌那樣，遍設分號，大展身手，蘇州是個一定要打的碼頭。

打碼頭不外乎兩種手段，一是名符其實的「打」，以力服人，那是流氓「立萬兒」的法子，胡雪巖也可以辦得到，逼垮永興盛，叫大家知道他的厲害，然而他不肯這樣做，他的鐵定不變的宗旨，是杭州的一句俗語：「花花轎兒人抬人」，這個宗旨，為他造成了今天的地位，以後自然還是奉行不渝。

這樣，便只有「以德服人」來打碼頭，想起「沖天炮」的臉嘴，實在可恨，但做生意絕對不可以鬥氣，他心平氣和地考慮下來，覺得永興盛大可用來作為踏上蘇州這個碼頭的跳板，現在要想的是，這條跳板如何搭法？

看樣子那個陳老闆不是好相與的人。像這樣的人，胡雪巖也看得多，江湖上叫做半吊子，上海人稱為「蠟燭」，「不點不亮」，要收服他，必得先辣後甜，叫他苦頭吃過嘗甜頭，那就服服貼貼了。

照此想法，胡雪巖很快擬定了一個計劃。浙江跟江蘇的公款往來，他可以想法子影響的，第一是海運局方面分攤的公費，第二是湖州聯防的軍需款項，以及直接由湖州解繳江蘇的協餉，這兩部分匯到江蘇的款子，都搜羅永興盛的票子，直接解交江蘇藩司和糧台，公款當然提現，這一下等於借刀殺人，立刻就要叫永興盛好看。

到了不可開支的時候，但要由阜康出面來「挺」了。那時永興盛便成為俎上之肉，怎麼宰割都可以，或者維持它，或者接收了過來。當然，這要擔風險，永興盛是個爛攤子，維持它是從井救人，接收下來可能成為不了之局。

整個計劃，這一點是成敗的關鍵所在。胡雪巖頗費思考，想來想去，只有這樣做法最穩妥，就是臨時見機行事，能管則管，不能管反正有江蘇官方出面去提款，自己這方面並無干係。

然而這樣做法，穩當是穩當，可能勞而無功，也可能損人不利己，徒然搞垮永興盛。轉念到此，覺得現在還不到決定的時候，這事如果真的要做，還得進一步去摸一摸永興盛的底，到底盈虧如何，陳老闆另外有多少產業，萬一倒閉下來，「講倒帳」有個幾成數？這些情形都瞭解了，才能有所決定。

因此，等周一鳴一到，他就這樣問：「你那個在永興盛的朋友，對他們店裏的底細，究意知道多少？」

「那就說不上來了，不過，要打聽也容易，永興盛的夥計大都跟陳老闆和那個『沖天炮』不和，只要知道底細，一定肯說。」

「好的，你託你那朋友去打聽。」胡雪巖說，「事情要做得秘密。」

「我知道，不過，這不是三兩天的事。怕你老等不及。」

「不忙，不忙！」胡雪巖說，「你打聽好了，寫信給我就是。」

「是！」周一鳴停了一下又說：「我把胡大老爺的事辦好了，就動身到揚州，先看看情形，倘或沒啥意思，我到上海來投奔你老。」

「我也希望你到我這裏來。果真揚州沒意思，我歡迎你。不過，不必勉強。」胡雪巖仍舊回到永興盛的話頭上，「你那個朋友叫啥？」

「他姓鄭，叫鄭品三。」

「為人如何？」

「蠻老實，也蠻能幹的。」

「這倒難得！老實的往往無用，能幹的又以滑頭居多。」胡雪巖心念一動，「既然是這樣一個人，你能不能帶他來見一見？」

「當然！當然！他也曉得你老的。」

「他怎麼會曉得？」

「是我跟他說的。不過他也聽說過，杭州阜康的東家姓胡。」周一鳴問道，「胡大老爺看甚麼時候方便，我帶他來。」

「你明天就要動身，你今天晚上帶他來好了。」

※※※

小狗子果然很巴結，「午炮」剛剛放過，人就來了——一共來了五個人，三個留在院子裏，帶著麻袋和扁擔。一個帶進屋來，不用說，是阿巧姐的丈夫。

據說他姓陳。四十歲左右，畏畏縮縮是個極老實的人，臃臃腫腫一件棉襖，外面罩著件簇新的毛藍布衫，赤腳草鞋。進得門來，只縮在門邊，臉上說不出是忸怩還是害怕。

「請坐，請坐！」胡雪巖轉臉問小狗子，「都談好了？」

「談好了。」說著，他從身上掏出來兩張桑皮紙的筆據，連「休書」都預備好了。

胡雪巖接過來看了一遍，寫得十分紮實，表示滿意，「就這樣！」他指著周一鳴說，「我們這面的中人在這裏，你算是那方面的中人。還要個『代筆』，就挑金閶棧的帳房賺幾個。」

「胡大老爺，」小狗子趕緊搶著說，「代筆我們帶來了。」接著便往外喊了一聲：「劉先生！」

五個人當中，只有這個「劉先生」是穿了長衫的，獐頭鼠目，不似善類。胡雪巖忽然動了疑心，然後發覺自己有一步棋，非走不可的，卻忘了去走。因此，一面敷衍著，一面把周一鳴拉到一邊，悄悄說道：「有件事，我疏忽了。你看，這姓陳的，像不像阿巧姐的男人？」

「這怎麼看得出來？」

「萬一是冒充的，怎麼辦？錢還是小事，要鬧大笑話！」胡雪巖說，「我昨天忘了關照一句話，應該請他們族長到場。」

「那也可以。我跟小狗子去說。」

「一來一往，耽誤功夫也麻煩。」胡雪巖說：「只要『驗明正身』，不是冒充，他們陳家族長來不來，倒也不生關係。」

「那個曉得他是不是冒充？」周一鳴說，「除非請阿巧姐自己來認。」

這倒是一語破的！除此以外，別無善策，胡雪巖考慮了一下，斷然定下了緩兵之計。於是周一鳴受命招待小狗子吃午飯，胡雪巖則以要到錢莊去兌銀子作託詞，出了金閶棧，坐轎直奔潘家。

一張名帖，附上一個豐腴的門包，胡雪巖向潘家的門房，坦率道明來意，他家主人見不見都無所謂，目的是要跟阿巧姐見面。

潘叔雅是憚於世俗應酬的「大少爺」，聽得門房的通報，樂得偷懶，便請阿巧姐逕自出見。她一見胡雪巖空手上門，頗為失望，不免埋怨，「你也要替我做做人！我在這裏，人家客氣得不得了，真正教人不安。」

「你放心！我已經打算好了，一定教你有面子。現在閒話少說，你馬上跟我回客棧，去認一個人。」

「認一個人！認那個？」阿巧姐眨閃著極長的睫毛，異常困惑的問。

「你想想看，還有那個是非要你去認不可的？」

這句反問，就點得很清楚了，然而阿巧姐卻越感困惑，「到底怎麼回事？」她有些不悅，覺得胡雪巖辦這樣的大事，不該不先商量一下，所以很認真的表示：「你不說清楚，我決不去。」

胡雪巖十分見機，陪著笑說：「你不要怪我獨斷獨行，一則是沒有機會跟你說，二則是免得你操心，我是好意。」

「謝謝你的好意。」阿巧姐接受了他的解釋，但多少還有些餘憾，而且發覺處境頗為尷尬，「當面鑼，對面鼓，你叫我怎麼認法。」

「不是，不是！」用不著你照面，你只要在壁縫裏張一張，認清楚了人，就沒你的事了。」接著，胡雪巖把如何收服了小狗子的話，扼要說了一遍。

「你的花樣真多！」阿巧姐笑著說了這一句，臉色突然轉為嚴肅，眼望著磚地，好久不作聲。

這神態使得胡雪巖有些著急，同時也有些失悔，事情真的做得欠檢點了！阿巧姐與她丈夫的感情不太好，只是聽了怡情老二的片面之詞，她本人雖也在行為上表現出來，與夫家幾乎已斷絕往來，但這種門戶人家的話，靠不住的居多，俗語說得好：「騙死人不償命」。自己竟信以為真，一本正經去辦，到了緊要關頭，就會變成自討苦吃，阿巧姐固在不見得有意欺騙，然而「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看樣子是別有衷曲，須當諒解？說來說去是自己魯莽，怪不得她。

怪不怪她在其次，眼前的難題是，阿巧姐如果不肯點頭，小狗子那面就不好交代。跑到蘇州來做這麼一件荒唐事，傳出去成為笑話，自己的這個面子卻丟不起。因而急於要討她一句實話。

「阿巧姐！」他神色嚴重地說，「到這時候，你再不能敷衍我了，你心裏的意思，到底怎麼樣，要跟我實說！」

「咦！」阿巧姐深感詫異：「我幾時說假話敷衍過你？」

「那麼，事情到了這地步，你像煞要打退堂鼓，是為啥？」

阿巧姐覺得好笑，「我又不曾像縣大老爺那樣坐堂，啥叫打退堂鼓？」她這樣反詰。

話越發不對了，細辨一辨，其中有刺，意思是說，胡雪巖做這件事之先，既未告訴過她，更未徵求同意，這就是「不曾坐堂」，然則又何來「退堂鼓」可言？胡雪巖心想，阿巧姐是厲害角色，此時不宜跟她講理，因為自己道理欠缺，講不過她。唯有動之以情，甚至騙一騙她再說。

於是他先認錯：「這件事怪我不好。不過我一定順你的心意，決不勉強。現在人在那裏，你先去認一認，再作道理。人不對，不必再談，人對了，看你的意思，你說東就東，你說西就西，我決無二話。」

人心到底是肉做的，聽得他這樣說，阿巧姐不能再遲疑了——其實她的遲疑，倒不是對她丈夫還有甚麼餘情不忍割捨，只是想到她娘家，應該讓胡雪巖拿筆錢出來，替她娘養老。這個條件，似乎應該在此時一併來談，卻又不知如何談法？遲疑者在此，而胡雪巖是誤會了。

「那麼你請坐一坐，我總要跟主人家去說一聲。」她又問：「你可曾雇了轎子？」

「這方便，我轎子留給你，我另雇一乘。」胡雪巖說，「到了金閶棧，你從邊門進來，我教人在那裏等你。」

這樣約定了，胡雪巖先離了潘家，轎子是閶門附近的，坐過兩回，已經熟識，等吩咐妥當，另雇一乘，趕回金閶棧，再賃一間屋子，關照夥計，專門守在邊門上，等阿巧姐一到，悄悄引入，然後進來照一照面，無需開口。

一切佈置妥貼，胡雪巖方回到自己屋裏，坐候不久，周一鳴領著小狗子等人，吃了飯回來，一個個臉上發紅，似乎喝了不少酒。彼此又作了一番寒暄，胡雪巖便海闊天空地談蘇州的風光，周一鳴會意，是要拖延辰光，就在一旁幫腔，談得極其熱鬧，卻始終不提正事。

小狗子有些忍不住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空隙，插進一句話去：「胡大老爺，我們今天還想趕回木瀆，時間太遲了不方便。現在就動手吧！」

「喔，喔，」胡雪巖歉意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再略等一等，等錢莊的夥計一到，湊夠了銀錢，我們馬上動手。好在只是畫一個花押，快得很。」

這樣一說，小狗子就又只好耐心等候，但侷促不安的情狀，越來越明顯。胡雪巖冷服旁觀，心頭疑雲愈密，暗暗又打了第二個主意。

正想託詞把周一鳴找到一邊商量，那守候的夥計出現了，他也很機警，提著茶壺來沖茶，暗中使了一個眼色，竟連周一鳴都不曾發覺。

於是胡雪巖告個便，在另一屋中見著阿巧姐，悄悄說道：「回頭我引一個人出來，你細細看，不要作聲。我馬上又會回來。」

叮囑完了，仍回原處，對阿巧姐的丈夫招招手。那個畏畏縮縮的中年人，只是望著小狗子，用眼色在討主意。

「胡大老爺，你有啥話，跟我說！」

「沒有啥要緊話，不過，這句話也不便讓外人聽見。」胡雪巖又連連招手，「請過來，請過來。」

鄉下人縱或不上「台盤」，但私底下說句話，何至於如此畏縮不前？所以小狗子不便再加阻撓，那個姓陳的，也只好硬著頭皮，跟了主人出去。

胡雪巖是何等角色？一看這姓陳的，木頭人似地只由小狗子牽線，便不待阿巧姐來「驗明正身」，即已料到了七八分，因而引到外面，面對著阿巧姐所隱藏的窗戶，他開口第一句話問的是：「你到底姓啥？」

「我姓陳。」

這句話答得極爽利，顯見不假，於是胡雪巖又問第二句：「你是阿巧姐的甚麼人？」

這句話問得他顯了原形，支支吾吾地囁嚅著不知所云。果然，胡雪巖暗叫一聲：慚愧！若非臨時靈機一動，叫小狗子騙了一千多兩銀子去，那才真是明溝裏翻船，吃了虧還不能聲張，聲張出去，是個絕大的話柄。

心裏是又好氣又好笑，臉上卻是聲色不動，反倒好言安慰。「老陳，小狗子玩的把戲，我都曉得，你跟我說實話，我不難為你。回頭在小狗子面前，我也不識破，免得害你為難。」

最後這句話，說到了這個老實人心裏，「胡大老爺，我跟你說了實話，」他很認真地問：「你真的不會告訴小狗子？」

「真的。你要不要我罰咒？」

說到這話，姓陳的放心了，當時將內幕實情，和盤托出，他是阿巧姐的堂房「大伯子」，欠了小狗子的錢，所以不得不受小狗子的挾制，讓他來冒充阿巧姐的丈夫。講明了舊欠一筆勾銷，另外送他一個大元寶。

有這樣荒唐事！胡雪巖問道：「你不怕吃官司？」

「我也怕！」那姓陳的哭喪著臉說，「小狗子說不要緊，中人、代筆都是自己人，告到縣衙門裏，只說那張筆據是假的，根本沒得這回事。」

「這傢伙！」胡雪巖心想，小狗子倒厲害，要讓他吃點苦頭，於是悄悄說道：「你不要怕，回頭他叫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你只要咬定不曾跟我說實話，小狗子就不會怪你了。」

腦筋簡單的人，只有這樣教他，姓陳的倒也心領神會，連連點頭，只說：「曉得，曉得。」

相借回了進去，小狗子的臉色陰晴不定，但等胡雪巖說出一句話來，他的神態馬上又輕鬆了。

「來，來！」胡雪巖說：「我們就動手，立好筆據，你們抬了銀子，早早回木瀆，大家省事。」

周一鳴不知就裏，只當已經證實，姓陳的果真是阿巧姐的丈夫，得此結果，總算圓滿，於是欣然安設筆硯，讓小狗子把筆據鋪在桌上，首先在中人名下畫了花押，接著是小狗子和代筆拈起筆來畫了個「十」字，最後輪著姓陳的，「十」字都不會畫，只好蘸了印油，蓋個手印。

手續齊備，該當「過付」了，胡雪巖說：「老周，你是中人，先把筆據拿好，等付清了款子，再把筆據交給我。」說著，略微使個眼色。

周一鳴恍然大悟，還有花樣！一把就將筆據搶在手裏，一摺兩，兩摺四，緊緊捏住。

於是胡雪巖又說：「婚姻大事，合也好，分也好，都要弄得清清楚楚，現在筆據是立下了，不過男女兩造，只有一造到場，而且就是男方，我們也是初見。」他問周一鳴：「老周，你是中人，萬一將來有了糾葛，你怎麼說？」

周一鳴知道他是有意作此一問，便裝作很詫異地說：「有甚麼糾葛？」

「是啊！」小狗子也趕緊接口，「有啥糾葛？絕不會有的。」

「不然。」胡雪巖向姓陳的一指，「我看他不大像阿巧姐的丈夫，剛才私底下問了一聲，他一口咬定不假。這且不去說它了，不過，這張筆據，還要有個手續，才能作數。我們替人辦事，總要做得妥當紮實，不然將來男婚女嫁出了麻煩，是件不得了的事。」

「對！」周一鳴幫腔：「這個中人不好做。假使說是錢債糾紛，大不了中人賠錢就是。如果人弄錯了，說要陪個阿巧姐出來，怎麼賠法？」

「就是這話囉。」胡雪巖說，「人是貨真價實的本人，還是冒充？阿巧姐不在這裏，無法來認，也就不去說它，至少這張筆據，要能夠證明它是真的。」

聽說阿巧姐不在這裏，小狗子大放其心，心頭一寬，腦筋也靈活了，他振振有詞的說：「胡大老爺的話，一點不錯，要中人，要代筆，就是要證明這張筆據是真的。我倒不懂，胡大老爺你還要啥見證？」

「有中人，有代筆是不錯。」胡雪巖淡淡一笑，「不過打開天窗說亮話，萬一出了糾葛，打到官司，堂上也不能只憑老周一個人的見證，我們不如到縣衙門裏，在『戶房』立個案，好比買田買地的『紅契』一樣，請一方大印蓋一蓋。要多少花費，都歸我出。」

「好，好！」周一鳴首先贊成，對小狗子說：「這一來我們中人的責任都輕了。」

小狗子支吾著不置可否。這是突出不意的一著，鄉下人聽到「縣衙門」，心裏存怯意，提到書辦，就想起城隍廟裏，面目猙獰的「判官」。到了「戶房」，書辦如果說一聲：下鄉查一查再說。西洋鏡就完全戳穿了。

然而，這是極正當的做法，無論如何想不出推辭的理由。因此，小狗於急得滿臉通紅，不知如何是好？再看到周一鳴的詭秘的笑容，以及他手裏捏著的那張筆據，驀然意會，銀子不曾到手，自己的把柄先抓在別人手裏，這下要栽大跟斗了！

這一轉念間，就如當頭著了一棒，眼前金星亂爆，一急之下，便亂了槍法，伸出手去，要搶周一鳴掌握中的筆據。

一搶不曾搶到，周一鳴卻急出一身汗，慌忙將字據往懷裏一塞，跳開兩步，將雙手按在胸前，大聲說道：「咦，咦！你這是做啥？」

小狗子一看行藏等於敗露，急得臉如土色，氣急敗壞地指著周一鳴說：「事情太囉嗦！我不來管這個閒事了。請你把筆據拿出來，撕掉了算了，只當沒有這回事。」

周一鳴相當機警，知道自己這時候應該「做紅臉」，然後好讓胡雪巖出來打圓場、「講斤頭」，於是一伸手做個推拒的姿態，同時虎起臉說：「慢慢，小狗子，我們把話說清楚！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一片血心，拿你當個朋友，你不要做半吊子，害得我在胡大老爺面前，不好交代。」

「不是這話，不是這話！」小狗子極力分辯，「我也是好意，不過這場閒事，實在難管。周大哥，你做做好事，把這張筆據還給我。」

「還給你？」周一鳴變色冷笑，「那有這樣方便！」

這一說，小狗子把雙眼睜得好大，盯著周一鳴一眼不眨，倒像以前從未認清他的面貌似地，胡雪巖瞭解小狗子的心理，覺得周一鳴的火候還差些，翻臉不能翻得這麼快。於是趕緊站出來說話。

「有話慢慢談。」胡雪巖對小狗子說，「白紙寫黑字，要說隨便可以撕掉，也是辦不到的事。你倒說說看，事情怎麼樣『囉嗦』？有啥難處，說出來大家商量。」

小狗子的難處，就是難說。情急之下，只好隨便抓個人作擋箭牌，「他是老實人，」他指著姓陳的說，「從來沒有上過衙門。胡大老爺要他到戶房去立案，他一定不肯去的，豈不是害我們中間人為難。好在銀子亦不曾收，大家一筆勾銷，本夫在這裏，你們當面鑼，對面鼓，重新談過。談得好，我做個現成中人，談不好，只算我白跑一趟腿，白當一回差。」

強詞奪理，居然也說了一大套，胡雪巖笑道：「已經談好了，筆據都立了，還談甚麼。如果說，不願意到衙門裏去，也不要緊，大不了多費點功夫，我們一船到木瀆，請你們這方面的陳家族長也做個見證，這總可以吧！」

這一下，西洋鏡還是要拆穿，但無論如何總是到了木瀆以後的事，小狗子覺得可以先喘口氣再說，便硬著頭皮答道：「好的！」

「那麼，甚麼時候走？」

「說走就走。隨你們便。」

小狗子的態度彷彿很硬氣，但另外一個老實人卻沒他這點點「功夫」，姓陳的可沉不住氣了，拉一拉小狗子的衣服，輕聲說了句：「去不得！」

「甚麼去不得？」小狗子大聲叱斥，「怕甚麼！」

「對啊！怕甚麼？」周一鳴在旁邊冷冷地說，「大不了吃官司就是了。」

這一說，姓陳的越發著急。他已經拿實情告訴了胡雪巖，如何還能跟著小狗子去蹚渾水？卻又不便明說，人家已經知道是假冒，話說得再硬都無用。所以只是搓著手說：「我們慢慢兒再談。」

胡雪巖看出他的窘迫，便見風使舵，抓住他這句話說：「談就談。事體總要讓它有個圓滿結局。你們自己去談一談。」

有這句話，繃急的弦，就暫時放鬆了。小狗子一夥，避到外面，交頭接耳去商議，周一鳴與胡雪巖相視一笑，也走向僻處去估量情勢，商量對策。

「果不其然是假冒。」胡雪巖將姓陳的所說的話，告訴了周一鳴，卻又蹩眉說道：「我看這件事怕要麻煩你了。」

「好的！」周一鳴這兩天跟胡雪巖辦事，無往不利，信心大增，所以躍躍欲試地說：「我去一趟，好歹要把它辦成了。」

「你也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容易——」

照胡雪巖的分析，小狗子出此下策，必是走正路走不通，卻又不甘心捨棄這一堆白花花的大元寶，因而行險以圖僥倖。如果這個猜測不錯，則在阿巧姐夫家那面，一定有何窒礙？首先要打聽清楚，才好下手。

「這容易。」周一鳴說，「我只要逼著小狗子好了。把柄在我們手裏，不怕他不說實話。」

等到一逼實話，方知胡雪巖這一次沒有料中。小狗子不務正業，有意想騙了這筆錢，遠走高飛，阿巧姐的大夫，根本不知有此事。當然，這些話是周一鳴旁敲側擊套出來的。小狗子的意思是，這樁荒唐行徑，一筆勾銷，他願意陪著胡雪巖到木瀆，從中拉攏，重新談判，又表示絕不敢再在中間做手腳、「戴帽子」，只巴望談成了寫紙，仍舊讓他賺一份中人錢。

胡雪巖同意這樣的辦法，他的處置很寬大，當時就將那張筆據銷毀，委託周一鳴作代表，即時動身到木瀆辦事。

第二十五章

等這些人走了，阿巧姐也可以露面了。胡雪巖覺得已到了一切跟她說明白的時候，於是凝神想了想，開口問道，「阿巧，我替你做個媒如何？」

他是故意用此突兀的說法，為的一開頭就可以把阿巧姐的心思扭了過來。這不是一下子可以辦得到的，被問的人，眨著一雙靈活的眼睛，在不曾想好話回答以前，先要弄清楚他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你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她搖著頭，一雙翠玉耳環晃蕩不停，「我真不懂。」

「你是不是當我說笑話？」

「我不曉得。」阿巧姐答道，「反正我領教過你了，你的花樣百出，諸葛亮都猜不透。」

胡雪巖笑了：「你這句話是捧我，還是罵我？」

「也不是捧，也不是罵，我說的是實話。」

「我跟你說的也是實話。」胡雪巖收斂笑容，一本正經地說，「我替你做的這個媒，包你稱心如意，將來你也想著我一點好處，能替我說話的時候要替我說話。」

這幾句話說得相當率直，也相當清楚，阿巧姐很快地懂了，特別是「包你稱心如意」這六個字，撞在心坎上非常舒服。然而，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

不用她問，胡雪巖也要說：「這個人，你見過，就是學台何大人。」

聽得是這一個人，阿巧姐不由得臉就發熱，一顆心跳得很厲害。她還想掩飾，要做出無動於衷的神情，無奈那雙眼睛瞞不過目光如炬的胡雪巖。

「怎麼樣？」他故意問一句：「何大人真正是白面書生，官場中出名的美男子。馬上進了京，就要外放，聽說大太太身子不好，萬一有三長兩短，說不定拿你扶了正，不就是坐八抬大轎的掌印夫人？」

這說得多有趣！阿巧姐心花怒放，嘴角上不由得就綻開了笑意。

只是這笑容一現即逝。因為阿巧姐突然警覺，事太突兀，多半是胡雪巖有意試探，如果信以為真，等拆穿了，便是一個絕大的話柄。別樣事可以開玩笑，這件事絕不是一個玩笑，太天真老實，將來就會難做人！

這樣一轉念間，不由得有慍色，冷笑一聲，管自己退到床帳後面的夾弄中去換衣服。

胡雪巖見她態度突變，自然詫異，不過細想一想，也就懂了。這也難怪她，「你不相信我的話，是不是？」他平靜地問，「你說，要怎麼樣，你才相信？」

這正也就是阿巧姐在自問的話。只是不知有何辦法，能夠證明此事真假，在此刻的態度，要表現得對此根本漠不關心，才是站穩了腳步。因此，她故意用不耐煩的聲音答道：「不曉得。你少來跟我囉嗦。」

這樣水都潑不進去的話鋒，倒有點教人傷腦筋。胡雪巖踱著方步在盤算，回頭有句話，可以讓她相信自己不是跟她開玩笑。反正真是真，假是假，事情總會水落石出，該說的話，此時儘不妨先說，她自會記在心裏，到她信其為真的那一刻，這些話就會發生作用了。

於是他「自說自話」地大談何桂清的一切，以及他預備採取的步驟，最後便必然又要問到：「現在要看你的意思怎麼樣？」

阿巧姐的衣服早已換好了，故意躲在床後不出現，坐在那裏聽他說得有頭有尾，活龍活現，心思倒又活動了。只是自己的態度，依然不肯表示，而萬變不離其宗的還是「裝佯」二字。

「甚麼我的意思？」她嬝嬝婷婷地走了出來，一面摺衣服，一面答道，「我不曉得。」

胡雪巖知道再逼也無用，只有反跌一筆，倒有些效用，於是裝出失望的神情說道：「你既然不肯，那也無法。甚麼事可以勉強，這件事必得兩廂情願才行。幸虧我在那面還沒有說破，不然就搞得兩面不是人了。」

一聽這話，阿巧姐怕煮熟了的鴨子，就此飛掉，豈不是弄巧成拙？但如果老實說一句「願意」，則裝了半天的腔，又是前功盡棄。左右為難之下，急出一計，盡力搜索記憶，去想七歲當童養媳開始，受婆婆虐待，冬天生凍瘃，還得用冷水洗粗布衣服，夏天在柴房裏，為蚊子叮得一夜到天亮不能睡覺的苦楚，漸漸地心頭發酸，眼眶發熱，抽抽噎噎地哭出聲來。

漂亮女人的眼淚威力絕大，胡雪巖甚麼都有辦法，就怕這樣的眼淚，當時驚問：「咦，咦，怎麼回事？有啥委屈好說，哭點啥？」

「我的委屈那裏去說？」阿巧姐趁機答話，帶著無窮的幽怨，「像我們這樣的人，還不是有錢大爺的玩兒的東西，像隻貓、像籠鳥一樣，高興了花錢買了來，玩厭了送人！叫她到東，不敢到西，還有啥好說？」

「你這話說得沒良心。」胡雪巖氣急了，「我是為你好。」

「那個曉得是壞是好？你倒想想看，你做事自說自話，從來不跟人商量，還說為我好！」

這是有所指的，指的就是周一鳴去辦的那件事。胡雪巖自覺有些理虧，只好不作聲。

沉默帶來冷靜，冷靜才能體味，細想一想阿巧姐的話，似逆而實順，也可以說是似怨而實喜，她心裏已是千肯萬肯了，只是不能不以退為進地做作一番。這是人之常情，甚至不妨看作她還有「良心」，如果一定要逼她說一句：願意做何家的姨太太，不但不可能，就可能又有甚麼意味？

想透了這一層，便不覺她的眼淚有甚麼了不起。胡雪巖心裏在想，此刻必得爭取她的好感，讓她對自己留下一個感恩圖報的想法，將來她才會在何桂清那裏，處處為自己的利益著想——他想起聽嵇鶴齡談過的秦始皇身世的故事，自己倒有些像呂不韋，不知不覺地笑了出來。

「別人哭，你笑！」阿巧姐還在裝腔作勢，白著眼，嘟著嘴說：「男人最沒有良心，真正教人看透了。」

「對！」胡雪巖順著她的語氣說，「我也承認這句話。不過男人也很聰明，不大會做趕盡殺絕的事，該講良心的時候，還是講良心的。」

阿巧姐不答，拭一拭眼淚，自己倒了杯熱茶喝，茶剛送到唇邊，忽又覺得這樣不是道理，於是把那杯茶放在胡雪巖面前，自己又另倒一杯。

「阿巧！」胡雪巖喝著茶，很悠閒地問：「你家裏到底還有些甚麼人？」

「不跟你說過，一個老娘，一個兄弟。」

「兄弟幾歲，幹啥營生？」

「兄弟十人歲，在布店裏學生意。」

「可曾討親？」

「還沒有『滿師』，那裏談得到此？」阿巧姐說，「再說，討親也不是樁容易的事。」

「也沒有什玄難。阿巧，」胡雪巖說：「我另外送你一千銀子，你找個妥當的錢莊去存，動息不動本，貼補家用，將來等你兄弟滿師，討親也好，弄爿小布店也好，都在這一千銀子上。」

阿巧姐看一看他，眨著眼不響。胡雪巖以為她不相信自己的話，便很大方地，取出一千兩銀票，塞到了她的手裏。

「你真的要幫我的忙？」

「這還有啥假的。」胡雪巖笑道，「你真當我沒有良心？」

「我也是說說而已！人心都是肉做的，你待我好，我難道心裏沒有數？」阿巧姐又說，「你真的要幫我的忙，不要這樣幫。」

「那怎麼幫法？」

「我兄弟人很聰明，長得也不難看，在我們鎮上，是有名的漂亮小官人——」

「你不用說了。」胡雪巖笑道，「看姊姊，就曉得做兄弟的一定長得很秀氣。」

「不是娘娘腔的那種秀氣，長得又高又大，站出來蠻登樣的。這也不去說他，我在想，你如果肯照應我兄弟，我叫他出來，跟了你去，不比在我們那個小地方學生意來得強？」說著，把銀票退了回來。

「原來如此！可以，可以。我一定提拔你兄弟，只要他肯上進。銀子你還是收著，算我送你老娘的『棺材本』。」

明知跟胡雪巖不用客氣，但阿巧姐總覺得不便收受，於是這樣說道：「我替我娘磕個頭謝謝你。錢，暫時先存在你這裏。」

「不必！你還是自己保管好了。」

阿巧姐不肯，他也不肯，取過銀票來，塞到她口袋裏。她穿的是件緞子裌襖，探手入懷，溫軟無比，心頭不免蕩漾起綺思，倒有些失悔，這樣一個人，遣之遠離，實在不大捨得。

因此，他一時無語，心裏七上八下地，思緒極亂。阿巧姐當然猜他不透，又提到他兄弟的事。

「我兄弟小名阿順。你看，甚麼時候叫他出來？」

胡雪巖定定神說：「學生意是寫好了『關書』的，也不能說走就走，我這裏無所謂，隨便甚麼時候來好了。」

學生意未曾滿師，中途停止，要賠飯食的銀子，這一點阿巧姐也知道，不過有一千兩銀子在身上，有恃無恐，便即答道：「這不要緊，我自會安排妥當。」

「那好。你寫信叫他出來好了。」

阿巧姐心想，除了這件事以外，還有許多話要跟家裏人說，那就不如再回去一趟，這樣轉念，便即問道：「你那天走？」

「功夫已經耽誤了。等老周一回城，如果你的事情已經辦妥當，我明天一早就走。」

「那，」阿巧姐怏怏然說：「那來不及了。」

「怎麼樣？」

「如果你還有一兩天耽擱，我想回去一趟。現在，當然不必說它了。」

經此片刻功夫，胡雪巖的浮思已定，話已經說了出去，決無翻悔的道理。既然如此，原來打算讓阿巧姐仍舊住在潘家的計劃，不妨更改一下。

「我是這樣在想，在外面做事，決不可受人批評。從此刻起，你算是何學台的人了，我們就不便再住在一起，不然不像話。我原來的意思，想讓你住在潘家，現在你自己看，你住到娘家去也可以。」

這番話在阿巧姐頗有意外之感，細想一想，又覺得胡雪巖做事，真個與眾不同，心思細密，手法漂亮。既然他如此說，自己將來在何桂清面前也佔身份，就無需多說甚麼了。

轉念又想，作此表示，顯得毫無留戀，像煞沒有良心，所以還是得有一句話交代——這句話很難，總不能說，反正還未到何家，住在一起，又有何妨？那不成了堂子裏的行逕？就是堂子裏，姑娘答應了嫁客人，馬上就得「下牌子」，也不能說未曾出門以前，還可以接客。但如果不是這樣說，又怎麼說呢？

終於想到一句話來了：「一個人講心，行得正，坐得正，怕甚麼？反正我們自己曉得就是了。」

「話不是這麼說，嫌疑一定要避。」胡雪巖又說：「我明天請老周送了你回去。你鄉下住兩天，如果覺得氣悶，再回潘家，也是一樣，或者，到上海來玩幾天也可以。反正在我，從現在起，就當你何家姨太太看待了！」

胡雪巖的這一句話，為他自己和阿巧姐之間，築起了一道籬笆，彼此都覺得該以禮自持，因而言語舉止，突然變得客氣了，也生疏了。

這樣子相處，便有拘束之感，胡雪巖便說：「你回潘家去吧，我送了你去。」

「那末，你呢？」

「我，」胡雪巖茫然無主，隨口答道：「我在城裏逛逛。」

阿巧姐很想說一句，陪著他在城裏逛一逛。但想到自己的「何家姨太太」的身份，那句話便難出口，關切之意，無由寄託，不免躊躇。

「怎麼樣，早點走吧！」

「不忙！我再坐一息。」

枯坐無卿，少不得尋些話來說，阿巧姐便談蘇州的鄉紳人家。由富潘到貴潘，由貴潘談到「狀元宰相」，蘇州是出大官的地方，這一扯便扯不完了。

看看天色將晚，入夜再去打攪潘家，不大合適。胡雪巖便催阿巧姐進城，送到潘家，約定第二天再碰面，胡雪巖便不再驚動主人，逕自作別而去。

轎子已經打發走了，他信步閒行，一走走到觀前，經過一家客棧，正有一乘轎子停下，轎中出來一個人，背影極熟，定神想了想，大喜喊道：「大哥，大哥！」

那人站住腳，回頭一望，讓胡雪巖看清楚了，果然是嵇鶴齡。

「真想不到！」嵇鶴齡也很高興，「竟在這裏會面。你是怎麼到蘇州來的？」

「我也要問這話。」胡雪巖說，「大哥，你是怎麼來的？」

「我來接頭今年的海運。來了幾天了。」

「這樣說，杭州漕幫出亂子的事，你還不曉得？」

「我聽說了。雖不是我的事，到底與海運有關，心裏急得很，只是公事未了，脫不開身。」嵇鶴齡問：「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這裏不是說話之處，你的屋子在那裏？」

「喔！在這裏。」

嵇鶴齡引著胡雪巖到他的住處，也是一個小院子，有人開門出來，胡雪巖一楞，沒有想到是個妙年女子。

「這是胡老爺！我換帖兄弟。」

「胡老爺！」那妙年女子，含笑肅客：「請裏面坐。」

胡雪巖不知如何稱呼，只含含糊糊地點頭示意，視線卻始終不離，看她不到二十歲年紀，穿一件月白緞子裌襖，外罩一件玄緞長背心，散腳褲，天足，背後垂著漆黑的一條長辮子，像是青衣侍兒，但言談舉止，卻是端莊穩重，又不像個丫頭，倒有些識不透她的路數。

嵇鶴齡照理應該引見，卻一直不提。胡雪巖越發納悶，但當著她本人，不便動問，只好談漕幫鬧事，王有齡求援的經過。

「好！有尤五去調停，一定可以無事。」嵇鶴齡極欣慰地說，「這一下，我可以放心了。」他接著又問，「那麼，你是怎麼到蘇州來的呢？」

「說來話長。」胡雪巖站起身來，「大哥，走，我們出去吃飯，一面吃，一面談。」

嵇鶴齡欣然同意，「不過，有件事要先作安排。」他問胡雪巖，「你搬了來與我一起住如何？」

「我今天住在這裏好了，行李就不必搬了。」胡雪巖說，「本來我想明天就走，既然你在此，我多住一天，後天在閶門外下船，一動不如一靜。」

「也好。我教人替你找屋子。」

於是喚了他那新用的跟班長慶來，叫他到櫃上關照，留一間乾淨上房。胡雪巖怕周一鳴回來找不到人，所以又託長慶專程到金閶棧去說明自己的下落。

這樣安排停當，才一起出門，元大昌近在咫尺，走走就到了。兩個人找了個隱僻的角落坐下，把杯傾談，胡雪巖將此行的經過，源源本本告訴了嵇鶴齡。

「你倒真像你們西湖上所供奉的月下老人！」嵇鶴齡笑道，「儘做這些好事。」

「這好事不得不做。阿巧姐的心已經變了，我何苦強留？至於何學使那方面，我完全是『生意經』，也可以說押寶，押中了，大家有好處。」

嵇鶴齡懂這「大家」二字，意思是包括他和王有齡在內，因而越覺得胡雪巖這個朋友，真是交著了。不過，他到底是讀過幾句書的人，不以為拉這種裙帶關係是件很體面的事，所以不肯作何表示。

「現在要講你屋裏的那個人了。」胡雪巖問：「是怎麼回事？」

聽這一問，嵇鶴齡笑了：「你當是怎麼回事？」他反問一句。

「我那裏猜得出？你自己說吧。」

「是瑞雲的表妹，原來嫁在常熟，去年居孀，不容於翁姑，寫信給瑞雲，想來投靠她表姊。瑞雲問我的意思，你想，我莫非那麼小氣，養個吃閒飯的人都不肯？所以趁這趟到蘇州來公幹的機會，預備把她帶到杭州。」

「怎麼？」胡雪巖不勝惋惜地說：「年紀輕輕就居孀了。」

看他大有惜花之意，嵇鶴齡心裏一動，但隨即警覺，不宜多事，但點點頭說：「將來自然要遣嫁。如果你有合適的人，譬如像陳世龍那樣的，拜託你留意。」

「好！」胡雪巖很切實地答應，「我一定替她找。」

這一段又揭過去了，嵇鶴齡問到時局：「上海的情形怎麼樣？」

「小刀會不成氣候，只是有洋人在後面，替他撐腰，看樣子，上海縣城，一時怕難收復。」胡雪巖說，「這種局面一長，無非便宜了洋人。」

「怎麼呢？」嵇鶴齡近來對「洋務」很關心，所以逼視著胡雪巖問，「你倒說個道理我聽聽。」

「第一，租界本是一片荒地，有地無人，毫無用處，現在這一亂，大家都逃到夷場去避難，人多成市，市面一繁榮，洋人的收入就多了。第二，現在兩方面都想拉攏洋人，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洋人樂得從中操縱。」

「怎麼個操縱法？」

「無非『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你要想他幫忙，就得先跟他做生意。現在兩江總督怡大人，決定斷絕他們的貨源，我看這個辦法，維持不長的。」

接著胡雪巖講了許多夷場上與洋人有關的「奇聞異事」，這在嵇鶴齡是很好的下酒物。當然，也增長了許多見識，他覺得胡雪巖似乎也有些偏見，洋人雖刁，刁在道理上，只要佔住了理，跟洋人的交涉也並不難辦。最怕自己疑神疑鬼，或者一定要保住「天朝大國」的虛面子，洋人要聽一句切切實實的真心話，自己偏跟他推三阻四地敷衍，那就永遠談不攏了。

不過，這番見解，究竟尚未經過印證，而且風氣所播，最好是痛罵洋人，如果說兩句持平的話，一定為衛道之士斥為不明夷夏之辨，甚之加以「認賊作父」、「漢奸」等等惡名。因此，嵇鶴齡就是對胡雪巖這樣的至交，也未便逕發議論。

話鋒一轉，又談到浙江的政局。嵇鶴齡亦認為黃宗漢的調動，只是日子遲早而已，最明顯的跡象是，黃宗漢自己亦已在作離任的準備，該他收的陋規好處，固然催得甚緊，不該他得的好處，亦伸長了手在撈。這都是打算隨時可以捲鋪蓋的模樣。

「那末，大哥，你看何學使有沒有調浙江的希望？」胡雪巖很關切地問。

「這那裏曉得？現在也不必去管他！」

胡雪巖很坦率地說了他所以特感關懷的原因。在這次上海的絲生意結束以後，他雖說決定了根本的宗旨，仍然以做錢莊為主，但上海這個碼頭，前程似錦，也不大肯放棄。在他的想法是，有了官場與洋場的勢力，商場的勢力才會大，如果何桂清放了浙江巡撫，以王有齡跟他過去的淵源，加上目前自己在蘇州與他一見投契的關係，這官場的勢力，將會無人可以匹敵，要做甚麼生意，無論資本調度，關卡通行，亦就無往不利。

「所以我現在一定要想辦法看準風頭，好早作預備。如果何學使放到浙江，是沒有希望的事，我的場面就要收縮，抱定穩紮穩打的宗旨，倘或放到浙江是靠得住的，我還有許許多多花樣拿出來。」胡雪巖又說，「不是為此，我丟下上海、杭州許多等著料理的雜務，跑到蘇州來跟小狗子這種人打交道，不發瘋了嗎？」

這一說，嵇鶴齡自然要為他認真去想了。他點點頭，不即開口，喝著酒細細思量。

「我想有希望的。」嵇鶴齡先提了句使胡雪巖高興的結論，「現在他們乙未這一榜，聲氣相通，團結得很，外面的幾個缺，抓到了不肯輕易放手的。江西巡撫張芾，是他們乙未的傳臚，從前穆彰阿門下的『穆門十子』之一，今年正月裏革了職，上個月馬上又推出來一個他們同榜的鄭敦謹，到河南去當巡撫。現在江浙兩撫，都是乙未，聽說江蘇的許巡撫，聖眷已衰，早有調動的消息，如果黃巡撫再一調，一下子去了兩處要緊地盤，自然要作桑榆之計。照這樣說起來，何學使去接浙江，大有可能。再還有一層，此公亦願意自己人去接。」嵇鶴齡一面說，一面拿筷子蘸著酒寫了個「黃」字，自然是指責宗漢。

「何以見得？」聚精會神在傾聽的胡雪巖問。

「這就跟我接雪公的海運局，是一樣的道理。」

「啊！『一語驚醒夢中人』！」胡雪巖恍然大悟，多想一想，拍案說道：「豈止有希望，簡直十拿九穩了。」

他接著提出一套深一層的看法，黃宗漢為人陰險工心計，目前雖紅，但冤家也不少，既然在浙江巡撫任內有許多「病」，自然要顧慮到後任誰屬？「官官相護」原是走遍天下十八省所通行的慣例，前任有甚麼紕漏，後任總是盡量設法彌補。有些人緣好的官兒，鬧了虧空，甚至由上司責成後任替他設法清理，也是數見不鮮的事。只是有兩種情形例外，一種是與後任的利害發生衝突，不能不為自己打算，一種就是前後任有仇怨，恰好報復。

黃宗漢要顧慮的，就是後一種的情形。浙江巡撫雖說歸閩浙總督管轄，但總督駐福州，浙江的巡撫是名符其實的一省最高長官，倘或後任抓住他的甚麼毛病，不需跟總督商量，就可以專摺參劾，連個緩衝的餘地都沒有。所以照這樣子，黃宗漢必得設法找個有交情的來接他的任，而何桂清跟他的交情，是沒有話可說的。

「是的！我的看法也差不多。」

「但是，」胡雪巖卻又提出疑問，「如果上頭對何學使想重用，而江蘇的許巡撫又要調動，那末，何不將何學使放到江蘇，豈不是人地相宜，順理成章嗎？」

「不會！這有兩個道理，第一，何學使在江蘇常常上奏摺談軍務，頗有傷及許巡撫的話，他們是同年，不能不避嫌疑，所以即使上頭要派他到江蘇來，他怕人家說他上摺談軍務，是有取而代之的心，一定也不肯就的。」嵇鶴齡喝了一口酒又說：「其次，江蘇巡撫要帶兵打仗，而且目前是軍功第一，按察使吉爾杭阿在上海打小刀會，頗為賣力，照我的看法，許巡撫倘或調動，多半是吉爾杭阿接他的手。」

這一番分析下來，胡雪巖就更放心了，何桂清一定會當浙江巡撫，不過日子遲早而已。如果來得遲，對自己不利，但對嵇鶴齡卻是有幫助的，因為這一定是中間轉一任倉場侍郎，將來在通州驗收海運的漕米時，嵇鶴齡可以得到許多方便。

通過了這些，他頗有左右逢源之樂，因而酒興和談興也都更好了，喝得酩酊大醉，方跟嵇鶴齡回客棧去休息。

第二天早晨起身，問起夥計，聽說嵇鶴齡一早拜客去了，留下話，中午一定回來，要胡雪巖等他。枯坐無卿，而且自己也還要去等周一鳴的消息，以及跟阿巧姐見面，所以決定回金閶棧。他也留下了話，說下午再來看嵇鶴齡。

未出閶門，先去看阿巧姐，跟她略說經過，表示不得不多留一天，這對阿巧姐是好消息，她決定立刻回木瀆，把她的兄弟去領來見胡雪巖。

「也好！索性都把它辦妥當了。不過你一個人是辦不了的，等周一鳴回來，我叫他再辛苦一趟，陪你一起回木瀆。」胡雪巖說，「回頭你也見見我那拜把子的大哥。」

於是阿巧姐又隨著胡雪巖回金閶棧，隨身帶著一大包衣服，其中有她的小姊妹送她的，也有這兩天現做的，潘家常年搭著案板，雇著兩名女裁縫，按日計酬。除卻三節，無日不製新衣。近水樓台，方便得很。

當然，阿巧姐曉得胡雪巖的脾氣，不會把人家送她的實新而名舊的衣服在他面前穿出來。新製的衣裙，款式自不如夷場上來得新穎，但也有一樣好處，就是莊重。她索性連頭面的修飾都改過了，盡洗鉛華，只梳一個極亮的頭，髻上插一支碧玉簪，耳上戴一副珠環，陌生人見人，怎麼樣也察覺不出一點風塵出身的氣息。

就在她在金閶棧剛打扮好，預備飯後隨著胡雪巖去見嵇鶴齡的時候，要去看的人，卻先到了。胡雪巖引見過後，阿巧姐執禮極恭，使得嵇鶴齡大起好感，當著她的面，讚不絕口。

「雪巖！」等阿巧姐退到裏室時，嵇鶴齡忍不住說了，「我略知柳莊相法，這個徐娘老去的佳人，著實有一段後福。」

「這一說，我的做法是對了。」胡雪巖笑道：「看她走幾步路，裙幅不動，穩重得很，倒是掌印夫人的樣子。」

「不然——」嵇鶴齡忽然停住了。

「怎麼不說下去？」胡雪巖真忍不住要追問，「這個『不然』，大有文章。」

嵇鶴齡想了好半天，搖搖手說：「不談了！說出來徒亂人意。反正你『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也無所謂。」

他引用的這句成語，胡雪巖是懂的，意思是放棄了阿巧姐可惜，但也有補償——這個補償，自然是從何桂清身上來，由於嵇鶴齡這樣說法，胡雪巖也就把未來所能得的那一份補償，看得特別認真了。

秋收全靠春耕，他覺得就從此刻起，對何桂清還得重新下一番功夫，想一想另外換了個話題，但仍舊是關於何桂清與阿巧姐的。

「大哥！」他說，「有件事正要託你。我想請你寫封信。」

「寫給誰？」

「何學使！這封信要寫得漂亮。最好是『四六』——」

「你怎麼想來的？」嵇鶴齡笑著打斷他的話，「你簡直是考我。駢文要找類書，說得乾脆些，無非獺祭成章，客邊何來《佩文韻府》之類的書？」

這番話說得胡雪巖不懂，但大致猜得出來是為難。胡雪巖也知道對仗工整的『四六』，不是人人會做，心裏倒有些懊悔，貿然提出來，害得嵇鶴齡受窘。

「不管它了！」嵇鶴齡看出他的心思，急忙改口，「你的事，我也只好勉強試一試。你說吧，怎麼個意思？」

胡雪巖大喜，「是這樣，」他說，「第一，向他道謝，自然是一番仰慕的客套，第二，就說阿巧姐寄住潘家，我欠了人家的情，請他代為致謝！」

「第三，」嵇鶴齡笑著接口，「託他照拂佳人！」

「是有這麼個想法，不過我不知道怎麼說法？」

「我會說。」嵇鶴齡極有把握地，「我好好想兩個典故，隱隱約約透露點意思給他。」

「對！就這樣。」胡雪巖半羨慕、半感慨地說，「你們的這枝筆，實實在在厲害。小時候讀蒙館，記得讀過兩句詩：『別人懷寶劍，我有筆如刀。』當時心裏在想，毛筆那有寶劍厲害？現在才知道有些筆上刻的那句話：『橫掃千軍』，真正一點不錯。」

「也不見得那麼厲害！」嵇鶴齡由此想到了胡雪巖的不足之處，「有句話我早想跟你說了，依你現在的局面，著實要好好用幾個人，牡丹雖好，綠葉扶持，光靠你一個人，就是三頭六臂，到底也有分身不過來的時候。」

這句話搔著了胡雪巖的癢處，「著啊！」他拍著大腿說，「我也久已想跟大哥討教了。而且也作過打算，我想要用兩個人，一個是能夠替我出面應酬的，這個人有了，就是劉不才，另外一個是能夠替我辦筆墨的，在湖州有個人姓黃，本說要跟我一起到杭州，後來因為別樣緣故，打消了此議。我看他的本事也有限——如今我要跟大哥商量，」他很吃力地說，「這些人，我實在也還不知道怎麼用法？」

嵇鶴齡將胡雪巖的情況細想了一遍，很清楚地看出來他的「毛病」，於是這樣從遠處說起：「我說句很老實的話，你少讀書，不知道怎麼把場面拉開來，有錢沒有用，要有人，自己不懂不要緊，只要敬重懂的人，用的人沒本事不妨，只要肯用人的名聲傳出去，自會有本事好的人，投到門下。」

接著，嵇鶴齡由「千金市骨」的故事，談到孟嘗君門下的雞鳴狗盜之徒。胡雪巖一面聽，一面心潮起伏，有了極多的啟示。等嵇鶴齡談完，他不住讚歎頗有茅塞頓開之感。

「我懂了！」胡雪巖連連點頭，「我這樣奔波，不是一回事！要弄個舒舒服服的大地方，養班吃閒飯的人，三年不做事，不要緊，做一件事就值得養他三年。」

「你真的懂了！」嵇鶴齡極其欣慰的說，「所謂『門客』就是這麼回事。揚州的鹽商，大有孟嘗遺風，你倒不妨留意。」

胡雪巖不答，心裏在細細盤算，好久，他霍地站了起來：「就是這樣了！這一趟回去，我要換個做法。」

「怎麼換？」

「用人！」胡雪巖一拍雙掌說，「我坐鎮老營，到不得已時才親自出馬。」

「對了！要這樣子你的場面才擺得開。」嵇鶴齡又說：「我幫你做！」

「自然。」胡雪巖說，「大哥就是我的諸葛亮。」

「這不敢當。」嵇鶴齡笑了，然後又彷彿有些不安地，「你本來是開闊一路的性情，我勸你的話，你自己也要有個數，一下子把場面扯得太大，搞到難以為繼，那就不是我的本意了！」

「大哥放心！」胡雪巖在這時候才有勝過嵇鶴齡的感覺，「只要是幾十萬銀子以內的調動，決不會出毛病。」

「只要你有把握就行了。」嵇鶴齡站起身來，「我回去了。早早替你把那封信弄出來。」

「不是有甚麼約會，或者要去拜客？」

「都沒有。」

「那何不就在這裏動手？」

正說著，阿巧姐聽見了，也走出來留客，相邀便飯，這是無所謂的事，嵇鶴齡也就答應了。

「不必多預備菜。」他說，「我只想吃一樣東西，附近有陸稿荐沒有？」

「陸稿荐到處都有。」阿巧姐說，「我叫他們去買醬豬肉。」

「不是醬豬肉，是煮醬肉封口的那東西。」

大鍋煮醬豬肉，到了用文火燜的時候，為防走氣洩味，用麵條封住鍋口，那東西雖能吃，卻不登大雅之堂，阿巧姐便笑道：「這是賣給教化子吃的呀！」

「你不管！」胡雪巖知道嵇鶴齡的脾氣，這樣搶著說：「只教人去買就是。」

於是話題又轉到陸稿荐，胡雪巖與嵇鶴齡有同樣的困惑，不知道蘇州賣醬肉滷味的熟食鋪，何以市招都用陸稿荐，到底是一家主人的許多分店，還是象杭州那小泉的剪刀店一樣，真的只有一家，其餘都是冒牌？」

「自然是冒牌的多！」阿巧姐說。

「怎麼叫陸稿荐呢？這名字題得怪。」嵇鶴齡問，「其中一定有個說法。」

「是的——」

阿巧姐一本正經的講陸稿荐的故事，是個神話。據說陸家祖先起初設個賣醬肉的小鋪子，有個乞兒，每天必來乞討，主人是忠厚長者，總是操刀一割，割下好大一塊肉給他。這乞兒後來就露宿在他家簷下，有一天忽然不見了，剩下一床破草荐。廢置在屋角，從無人去理它。

有一次煮肉將成，這家主人發覺還須有一把猛火，才夠火候。這最好是用柴草，蘇州人稱為「稻柴」。稻柴一時無處去覓，恰好拿那床破草荐派用處，誰知這床草荐一燒，鍋中的醬肉，香聞數里。生意就此做開了。為了不忘本起見，便題名陸稿荐。

「禾稈為稿。這個名字倒是通人所題。」嵇鶴齡說，「不過我就不懂了，為甚麼這床草荐能叫醬肉香聞數里？」

「那自然是沾著仙氣的緣故。」阿巧姐說，「這個教化子，不是真的教化子，是呂洞賓下凡。」

「原來呂仙遊戲人間。」

「鬼話！」胡雪巖笑道，「人發達了，總有段離奇古怪的故事，生意做得發達了，也是如此。」

「能教人編出這麼個荒誕不經的故事來，也足以自豪了。但願後人提起胡雪巖，也有許多離奇的傳說。」

「身後的名氣我不要！」胡雪巖隨口答道，「我只要生前有名，有一天我阜康的招牌，就像蘇州陸稿荐一樣，到處看得見，那就不白活一世了。」

「這也不是辦不到的事。就看你能不能立志！」嵇鶴齡勉勵著換帖弟兄。

胡雪巖脫口答道：「立志在我，成事在人！」

「這兩句話說得好！」嵇鶴齡大為讚賞，「雪巖，你的吐屬，真是大不凡了。」

「大哥，你不要捧我。」胡雪巖高興地謙虛著。

「不是捧你，你這兩句話，確是見道之言。成語所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自己作不得自己的主，算得了甚麼好漢？像你這樣就對了！先患不立志，次患不得人！」

這幾句話說得胡雪巖臉發燙，覺得他的誇獎，真個受之有愧——原來的意思，亦等於「成事在天」，事情成不成，要看別人。而嵇鶴齡卻把「在人」解釋為「得人」，並非本意。然而這樣解釋，確比本意高明。

「僅有志向，不能識人、用人，此之謂『志大才疏』，像那樣的人，生來就苦惱！」嵇鶴齡停了一下又說：「不得志的時候，自覺埋沒英才，滿腹牢騷，倘或機緣湊巧，大得其發，卻又更壞！」

「這——」聚精會神在傾聽的胡雪巖失聲而問，「甚麼道理？」

「這個道理，就叫『爬得高，跌得重』！他的爬上去是靠機會，或者別的人有意把他捧了上去的，捧上了台，要能守得住，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這一摔摔下來，就不送命，也跌得鼻青眼腫。所以這種志大才疏的人，怎麼樣也是苦惱！」嵇鶴齡又說，「嵇諸史實，有許多草莽英雄，因緣時會，成王稱帝，到頭來一場春夢，性命不保，說起來大都是吃了這四個字的虧。」

這番議論，胡雪巖心領神會，大有領悟——每次跟嵇鶴齡長談，總覺得深有所得，當然，也深深領受了朋友之樂，不過這份樂趣，較之與郁四、尤五，甚至王有齡在一起的感受，是大不相同的。

「說實在，我的見識，實在在大哥之下。」他心悅誠服地說，「為人真是不可不讀書。」

「『世事洞明皆學問』，光是讀死書，做八股，由此飛黃騰達，倒不如一字不識，卻懂人情世故的人。」

「大哥這話，又是牢騷了！」胡雪巖知道，科甲出身的官兒，看不起捐班，但捐班中有本事的，一樣也看不起科甲中的書獃子。

「你說他牢騷，他說他老實話也可以。」

「我倒說句老實話，」胡雪巖忽然想起，「也是極正經的話，大哥，你還打算不打算『下場』？」

嵇鶴齡是俗稱秀才的生員，「下場」是指鄉試，他自然也打算過，「『下場』也容易，」他說，「轅門聽鼓，閒了好多年，剛得個差使，辭掉了去赴鄉試，就算僥倖了，還有會試。這一筆澆裹那裏來？」

「這怕甚麼？都是我的事。」

「論你我的交情，果真我有秋風一戰的雄心，少不得要累你。不過，想想實在沒有意思。」

「何以呢？」胡雪巖慫恿地說，「今年甲寅，明年乙卯才是大比之年，有一年多的功夫，正好用用功。」

嵇鶴齡是久絕此想了，搖搖頭說：「時逢亂世，那裏都可以立功名，何必一定要從試場去討出身？越是亂世，機會越多。其中的道理，我想，你一定比我還清楚。」

這又是一個啟示，胡雪巖想想果然，自己做生意，都與時局有關，在太平盛世，反倒不見得會這樣子順利，由此再往深處去想，自己生在太平盛世，應變的才具無從顯見，也許就庸庸碌碌地過一生，與草木同腐而已。

感慨之下，不由得脫口說了一句：「亂世才會出人材！」

「這話倒是有人說過。」嵇鶴齡有著嘉許之意，「以上下五千年，人材最盛的是秦末漢初跟魏、蜀、吳三分的時候，那時候就是亂世。」

「如今呢？」胡雪巖說，「也可以說是亂世。就不知道後世來看，究竟出了多少人材？」

「不會少！只說眼前，雪巖，你不要妄自菲薄，像你就是難得的人材。」

胡雪巖笑笑不作聲，就這時候，阿巧姐來請用飯，館子裏叫的菜，十分豐盛，另外一大盤陸稿荐的醬肉，自然也有那不登大雅的食物在內。

「你也一起來吃吧！」胡雪巖對阿巧姐說。

「那有這個規矩？」她笑著辭謝。

「又沒有外人。」嵇鶴齡接口說道，「我跟雪巖都是第一趟到蘇州，要聽你談談風土人情。」

聽得這樣說，再要客套，就顯得生分了。阿巧姐心想，反正也要照料席面，站著顯得尷尬，倒不如坐了下來。

於是她打橫作陪，一面斟酒佈菜，盡主人的職司，一面跟嵇鶴齡談家常。蘇州女人長於口才，阿巧姐又是歷練過的，所以嵇鶴齡覺得她措詞得體、聲音悅耳，益生好感。

這一來，一頓酒便喝得時候長了，喝到四點多鐘，方始結束。等嵇鶴齡一走，周一鳴跟著就到，阿巧姐的事，已經順順利利談成功，只待「過付」，便可「成交」。

「恭喜，恭喜！」胡雪巖笑著問阿巧姐說：「你算是脫掉束縛了。」

「多虧周先生費心！」阿巧姐向周一鳴道了謝，接著又歉然地說：「明天只怕還要勞駕。」

於是胡雪巖代為說明，要請他陪阿巧姐再回木瀆去一趟，將她的弟弟領了出來。周一鳴自然毫不遲疑地應承下來。

經過這一番細談，又到了晚飯時分，胡雪巖留下周一鳴吃飯，自己只喝著茶相陪，口中閒談，心裏在打主意。等盤算定了，閒閒問道：「老周，我倒問你一句話，你平時有沒有想過，自己發達了是怎麼個樣子？」

周一鳴無從回答，「我沒有想過。」他很坦率地說，「混一天，算一天！」

「這樣子總想過，譬如說，要做個怎麼樣的官，討個怎麼樣的老婆？」

「我在家鄉有一個。」周一鳴說，「我那女人是從小到我家來的，比我大兩歲，人很賢慧，一直想接她出來，總是辦不成功。」

「這總有個道理在裏頭。你說，何以辦不成功？」

「這還不容易明白？說來說去，是個錢字。」周一鳴不勝感慨地說，「這兩年，一個人混一個人，替人跑腿，又不能在那裏安頓下來。想想不敢做那樣冒失的事。」

「那末，你要怎麼個樣子，才能把你女人接出來？」

「現在就有希望了。」周一鳴換了副欣慰的神情，「多虧胡大老爺照應。這趟到揚州，謀好差使，如果靠得住一年有二百兩銀子的入息，我就要接我女人出來，讓她過幾天安閒日子了。」

「這也不算甚麼。」胡雪巖說，「照我想，像你這樣的人，一個月總得要有五十兩銀子的入息，才不委屈你。」

「那有這樣的好事？」周一鳴說，「如果那個給我這個數，我死心塌地跟他一輩子。」

「這話是真的？」

周一鳴是信口而答，此刻發現胡雪巖的神色相當認真，倒不敢隨便回答了。

「我們隨便談談。」胡雪巖放緩了語氣，「無所謂的。」

話雖如此，周一鳴卻必得認真考慮，看胡雪巖的神情，倒有些猜不透他的用意，只好這樣答道：「若是胡大老爺要我，我自然樂意。」

「不是這話，不是這話！」胡雪巖搖著手說，「我用人不喜歡勉強。」

「我是真心話。跟胡大老爺做事，實在痛快，莫說每月五十兩，有一半我就求之不得了。」

看他說得懇切，胡雪巖也就道破了本意，他說他想用周一鳴，是這天跟嵇鶴齡暢談以後的決定。他預備論年計薪，每年送周一鳴六百兩銀子，年終看盈餘多少，另外酌量致送紅利。要周一鳴仔細想過以後再答覆他，如果不願意，仍舊想到揚州，他也諒解，因為釐金關卡上的差使，到底是「官面上的人」。

「那個要做那種『官面上的人』？我也無需仔細想，此刻就可以告訴胡大老爺，一切都遵吩咐。」

「好！」胡雪巖欣然說道：「這一來，我們就是自己人了。」

不過，在周一鳴這一來反倒拘束了，不便再一個人在那裏自斟自飲，匆匆吃完飯，自己收拾了桌子，接著便問起阿巧姐明日的行程。

「我把阿巧姐託給你了。」胡雪巖說：「明天等立了筆據，你陪她到木瀆。事情辦完了，你把他兄弟帶到上海來。回頭我抄上海、杭州的地址給你。」

「那末，」阿巧姐聽見了，走來問道：「你呢？」

「我看嵇大哥的意思。」胡雪巖答道：「明天再陪他一天，大概後天一早，一定要動身。現在有老周照應你，你落得從容，在木瀆多住幾天，以後有甚麼事，我請老周來跟你接頭。總而言之，『送佛送到西天』，一定要把你安頓好了，我才算了掉一件大事。」

一則是當著周一鳴，阿巧姐不願她與胡雪巖之間的「密約」，讓局外人窺出端倪，再則是這兩三日中，對胡雪巖的觀感，又有不同，所以當時便作了表示。

「啥個『送佛送到西天』？我不懂！」

不管她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反正對「送佛送到西天」這番好意，她並不領情，卻是灼然可見的。胡雪巖也發覺了，自己說話稍欠檢點，所以很見機地下提此事，只對周一鳴說：「你早點請回吧！你自己有啥未了之事，最好早早料理清楚。我順便有句話要叫你先有數，我做事是要『搶』的，可以十天半個月沒事，有起事來，說做就要做。再說句不近情理的話，有時候讓你回家說一聲的功夫都沒有。當然，你家裏我會照應，天大的難處，都在我身上辦妥。凡是我派出去辦事的人，說句文縐縐的話：決無後顧之憂。老周，你跟了我，這一點你一定要記在心裏。」

「胡大老爺——」

「慢點！」胡雪巖很快地打斷了他的話，「稱呼要改一改了。我的這個『大老爺』，是花銀子買來的，不是真的坐堂問案的『大老爺』。如果是不相干的人，要這樣子叫我，雖然受之有愧，不過既然有『部照』，好歹也是個官，朝廷的體制在那裏，硬要不承認，就叫卻之不恭。做生意沒有甚麼大老爺、二老爺的，只有大老闆、二老闆。不過我也不喜歡分出老闆、夥計來，我另外有兩個『朋友』，一個叫劉慶生，一個叫陳世龍，都是我的得力幫手，他們都叫我胡先生，你也這樣叫好了。別的地方，我要跟你學，做生意，我說句狂話，你要跟我學，這個『先生』，就是你跟我學做生意的先生。」

「喔唷唷！」阿巧姐在旁邊作出蹙眉不勝，用那種蘇州女人最令人心醉的發嗲的神情說：「閒話多是多得來！」

「話雖多，句句實用，」周一鳴正色說道，「胡先生，我就聽你吩咐了。」

「就這樣了。你明天一早來。」

就在周一鳴要離去的那一刻，金閶棧的夥計帶進一個人來，這個人阿巧姐認得，是潘家的聽差。

「他叫潘福。」阿巧姐在窗子裏望見了，這樣對胡雪巖說，「不曉得為啥來？如果是跟我有關係的事，不要隨便答應。」說完，她將他輕輕一推。

於是胡雪巖在外屋接見潘福。來人請安以後，從拜匣裏取出一封梅紅帖子，遞了上來，打開一看，是潘叔雅用「教愚弟」署名，請他吃飯，日期是第二天中午。帖子上特別加了四字，「務乞賞光」。

這就很突兀了！潘叔雅是十足的「大少爺」，對不相干的人懶於應酬，所以胡雪巖到潘家去過幾次，根本就不請見男主人。而此時忽然發帖請客，必有所謂，被請的人自然要問一問：所為何來？

「只為仰慕胡大老爺。」潘福答道：「也沒有請別位客，專誠請胡大老爺一個人。」

胡雪巖實在想不出潘叔雅是何用意？但此時亦不必去想，到明日赴宴，自然明白。當即取了一張回帖，向潘福說明準到，先託他代為道謝。

「敝上又說，如果胡大老爺明日上午不出門，或者要到那裏，先請吩咐，好派轎來接。」

「大概不出門，不過派轎來接，大可不必。」

「一定要的。敝上說，不是這樣，不成敬意。」

既然如此，亦就不必客氣。等潘福告辭去後，少不得與阿巧姐研究其事，彼此的意見相同，潘叔雅下此請帖，一則說是「務乞賞光」，再則要派轎來接，必是有事重託。至於所託何事，連住在潘家好幾天的阿巧姐都無從猜測。

「不管它了！」胡雪巖說，「你讓老周陪著你進城吧！順便先在潘家姨太太那裏探探口氣，明天我到了，先想法子透個信給我。」

阿巧姐還有些戀戀不捨之意，但當著周一鳴不便多說甚麼，終於還是雇轎進了城。

一夜無話，第二天清早，胡雪巖進城逛了逛，看嵇鶴齡不在客棧，亦未驚動瑞雲的表妹，悄悄回到金閶棧。十一點鐘剛打過，潘家所派的轎子到了。

居然是頂大轎。問起來才知道潘叔雅一出生未幾，他父親就仿照揚州鹽商的辦法，花了兩萬銀子，替他捐了個道員，三品官兒，照例可以坐綠呢大轎。按規矩，還可以有「頂馬」，但這份官派，潘叔雅未擺，只是那頂大轎，十分講究，三面玻璃窗，掛著彩綢的窗帷，轎簷上是彩色的纓絡，轎槓包銅，擦得雪亮。轎子裏蓋碗、水果、閒食，還有一管水煙袋、兩部閒書，一部《隔簾花影》、一部《野臾曝言》，如果是走長路，途中不愁寂寞，儘有得消遣。

胡雪巖還是第一趟坐大轎，看到四名轎伕抬轎的樣子，不由得想起嵇鶴齡的話——嵇鶴齡講笑話，說四名轎伕，各有四個字的形容，前面第一個昂首天外，叫做「揚眉吐氣」，第二個叫做「不敢放屁」，因為位置正在「老爺」前面，一放屁則「老爺」首當其衝。

後面兩名轎伕，前面的一個，視線為轎子擋住，因而叫做「不辨東西」，最後一個亦步亦趨，只有跟著走，那就是「毫無主意」。

據說軍機大臣的情形，就跟這四名轎伕一樣。軍機領袖自然「揚眉吐氣」，奏對時，照例由他一個人發言，所以第二個叫做「不敢放屁」，第三個進軍機不久，還摸不清楚底細，以「不辨東西」形容，亦是刻畫入微，至於最後一個，通稱「打簾子軍機」，當然是「毫無主意」了。

由此又想到何桂清的同年，軍機大臣彭蘊章，不知位列第幾？如果是「不敢放屁」，則又何能力何桂清說話？幾時有機會倒要問一問他。

就這樣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已到了潘家，轎子一直抬到大廳簷外，才知道潘福的話靠不住，除了主人以外，另外還有兩位客，一般是華服的貴公子派頭。

賓主互揖以後，主人為胡雪巖引見兩位新交。他猜得果然不錯，一個叫吳季重，一個叫陸芝香，都是貴介公子，父兄皆是京官，本人是秀才。彼此道過仰慕，潘叔雅延入花園接待。

潘家的花園甚大，但房屋顯得很舊了，只有一座楠木船廳是新建的，潘叔雅就在這裏款客。男僕在廳外，廳內用兩個丫頭伺候，蘇州的丫頭得一俏字，一式滾花邊的竹布衫、散腳褲，束得極細的腰，梳得極光的辮子，染得極紅的指甲。鶯聲嚦嚦地，叫潘、吳、陸三人都是「少爺」，只稱胡雪巖才是「胡老爺」！

時已正午，就在船廳中開席。主人奉胡雪巖首座，不待他謙讓，首先聲明：客人只有胡雪巖一位，吳季重和陸芝香連陪客都不是，算是三個主人公請，有事要向胡雪巖請教——潘福的話是不錯。

有事要託胡雪巖是他早已意料到，等酒過三巡，他先開口動問了，潘叔雅才細敘緣由。事起於阿巧姐的閒談，跟潘家姨太太在一起盤桓，閨中無事，她把從尤五、怡情老二以及胡雪巖本人那裏聽來的許多故事，作為消遣之實。胡雪巖的故事本來就與眾不同，加以阿巧姐口齒伶俐，渲染入微，所以潘家姨太太深感興趣。

於是這些故事又從枕上傳到了潘叔雅的耳朵裏。這一下，他對胡雪巖刮目相看！紈褲子弟交朋友，從不交平淡無奇的方正君子，一定要交「有趣」的人物，或者能說會道，或者儀表出眾，或者行事漂亮，照潘叔雅看，胡雪巖就是這一路人物。但是最使他佩服的，卻是胡雪巖的義氣，也就因為這一點，他要重託胡雪巖。

「胡大哥，」他敘入正題：「蘇州從沒有這麼亂潮！官兵打仗，保民不足，騷擾有餘，我們三個都想到上海夷場上去看看，要請胡大哥照應。」

「是的。」胡雪巖平靜地回答，心裏在想，所謂照應，無非買房子之類，這是小事，於是又加了一句：「好的，都在我身上。」

「我想這樣，我有一筆現款，交給胡大哥，看怎麼給我用出去？」潘叔雅說，「這筆款子數目不大，大概十二、三萬銀子。」

十二、三萬銀子，還說數目不大，好闊的口氣。胡雪巖正要開口、吳季重搶在他前面說了。

「我跟叔雅的情形，差不多，有十萬銀子，也要請胡大哥替我費心用出去。」

「我的情形，稍為不同些。」陸芝香說，「我有一箱東西，放在蘇州不放心，請胡大哥看看，是存在甚麼地方妥當。」

「喔，」胡雪巖問道，「是一箱甚麼東西？」

「是一隻畫箱。」

「芝香家府上的收藏，是有名的。」潘叔雅說，「有幾件精品，還是明朝留下來的。」

就憑這句話，便可以想像得到那隻畫箱的珍貴。這一點胡雪巖卻不敢輕易回答，只點點頭說：「我們再商量。」

所謂「商量」是推託之詞，胡雪巖已經決定不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果然吃力不討好，也還罷了，就怕出了甚麼毛病，古玩古畫是無法照樣賠償的。所以他作了這樣一個明智的決定。

但陸芝香的目的，是希望在運出危城，轉移到洋人所保護的夷場時，胡雪巖能保他的險，因而提到了尤五。

「聽說胡大哥跟漕幫的首腦，是至交？」

這是不能賴，也不必賴的，他點點頭答道：「是的。松江的漕幫，管事的老少兩代，都很看得起我。」說到這裏，胡雪巖很機警地想到，陸芝香說這話，自然有事要託尤五，那就落得放漂亮些，不必等他再開口，「如果老兄有甚麼事，只要力所能及，我可以代求。」

「是的。是要請胡大哥代求。」陸芝香說，「松江漕幫的勢力很大，跟這裏的『老大』也有聯絡。我想請胡大哥探探口氣，如果松江漕幫肯幫我的忙；我自然有一份微意。」接著，他問潘叔雅：「送五千銀子差不多了吧？」

潘叔雅還未答話，胡雪巖在一旁連連搖手：「談不到，談不到！談到這個，我那姓尤的朋友，反倒不肯搭手了。老兄，」他很誠懇的向陸芝香說：「你聽我一句話，幾位老哥都是大少爺出身，出手豪闊，不過，江湖上交朋友，也有用錢買不到的東西。老兄的委託，我盡全力去辦，只要有把握，這點事算不了甚麼！將來辦好了，我們總要在上海碰頭；那時我備桌酒，替各位引見，老兄當面謝過就夠了。」

前半段話略帶教訓的意味，但以態度懇切，所以陸芝香不但不以為忤，且連連拱手受教：「是的，是的！一談酬勞就俗了。」

接著便談漕幫的內幕，然後又談到夷場的奇聞異事；言不及義地大談特談，反將正事擱在一邊。

胡雪巖一面應酬著，一面很冷靜地在觀察，很快地明白了這三位「大少爺」，想移居上海,一半是逃難，一個是嚮往夷場的繁華。照此看來，如今要替他們在上海所辦的第一件事，就是替他們每一家造一所住宅。

這三所「住宅」的圖樣，很快地就已在他的腦中呈現，是洋樓,有各種來自西洋的佈置，軟綿綿的「梭化」椅，大菜檯，還有燒煤或者燒木柴的壁爐。

這樣想著，對於潘、吳兩人的現款，胡雪巖也有了生利的辦法。不過這個辦法是「長線放遠鷂」，要圖急功近利，就根本無從談起。如果他們是望遠了看，那就對於自己的生意，也是一大幫助，胡雪合心想，有二十萬可以長期動用的頭寸，何不在上海再開一家錢莊？

這一轉念間，才發覺自己又遇到了一個絕好的機會，於是仔細盤算了一會，想停當了，才找個他們談話間的空隙，向潘叔雅說道：「我有句話想動問。」

「好，好。你請說。」

「承兩位看得起我，我不敢不盡心。不過兩位對這筆現款，總有個打算，是做生意，還是放息，如果是放息，是長放，還是短放？總要先拿個大主意，我才好措手。」

潘叔雅向吳季重看了一下，以眼色徵詢意見。

「胡大哥，」吳季重只談他自己的情形，「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把我的想法告訴你，如果要逃難，蘇州的入息自然中斷了，田上的粗米收不到，市房也不知道保得住、保不住？更不用談甚麼房租。那時候，舍間一家十八口，養命之源，都靠這筆款子。實情如此，請你看著辦。」

「我的情形也差不多。」潘叔雅說，「我自己一家不過十三口，只是寒族人多，如果都逃在上海，生活不濟，少不得我也要盡點心。」

「我明白了！」胡雪巖說：「萬一蘇州淪陷，不知道那一天恢復？一年半載，還是三年五年，誰也不敢說。既然拿這筆款子作逃難的本錢，就得要細水長流，以穩當為第一。」

「『細水長流』這話，說得太好了！」吳季重很欣慰地，「我就是這意思。」

胡雪巖點點頭，放下筷子，兩手按在桌上，作出很鄭重的姿態：「兩位給我的這個責任不輕！我只能勉力以赴。我想應該作這麼一個兼顧的打算。第一，在上海夷場上，要有自己的住宅，第二，看每個月要多少開銷，提出一筆錢來放息，動息不動本。住的房子有了，日常家用有了，先穩住了『老營』，就不妨放手幹一番，餘下的錢，或者買地皮，或者做生意。這樣子做法，就朝最壞的地方去想，那怕蝕光了，過日子依舊可以不愁，也就不傷元氣。兩位看我這個打算行不行？」

「怎麼不行？太好了。」吳季重轉臉說道：「叔雅，這位胡大哥老謀深算，真正教人佩服。」

朋友是從潘叔雅來的，聽得這番讚揚，真所謂「與有榮焉」，所以他也極其得意。一高興之下，馬上喚著丫頭說：「你進去跟姨太太說，鐵箱裏有隻拜匣，連鑰匙都拿了來。」

「慢慢！」胡雪巖急忙阻止，「你現在先不要拿甚麼東西給我。」

「一樣的。」播叔雅說，「我家裏有五、六萬的銀票，先交了給胡大哥。」

「不，不！我們做錢莊的，第一講究信用，第二講究手續。等談好了辦法，你們兩位的款子，交到錢莊裏來，我要立摺子奉上，利息多寡，期限長短，都要好好斟酌。」

「也好！」潘叔雅說：「那就請胡大哥吩咐。」

於是胡雪巖從買地皮，造房子談起，一直談到做洋貨生意，大致有了個計劃。購地造屋，以一萬兩銀子為度，其餘的對半分成兩份，一半是五年期的長期存款，一半是活期存款，用來作為經商的資本。存放的錢莊，由胡雪巖代為介紹——實際上都等於長期存款，因為用來做生意的那一半活期存款，亦要聽胡雪巖的主意，如果他的頭寸緊，某一筆生意就可以不做，翻來覆去都聽他口中一句話。

「好，我們就這樣。」潘叔雅問陸芝香，「你呢？是怎麼個主意？」

「聽你們談得熱鬧，我自然也要籌劃籌劃，在上海大家房子造在一起，走動也方便。」

於是你一言，我一語，都是談的將來住在一起、朝夕過從的樂事。胡雪巖冷眼旁觀，覺得這三個闊少，與龐二、高四、周五那班人，脾氣又自不同，周、高等人到底自己也管過生意，比較精明，唯其比較精明，反容易對付，這三個卻完全是不知稼穡艱難的大少爺，也許期望太高，不切實際，也許未經世途，不辨好歹，談的時候甚麼都好。等一做出來，覺得不如理想，立刻就會有很難聽的話，吃力而不討好，那就太犯不著了。

於是他問：「三位都到上海去過沒有？」

「我去是去過一次，那時只有四歲，甚麼都記不得了！」潘叔雅說，「他們兩位最遠到過常熟。」

「這樣說，夷場是怎麼個樣子，你還是沒有見過。」

「是啊！」潘叔雅說，「我今年四十二，四歲的時候，還是嘉慶年間，那裏來的夷場？」

「都說夷場熱鬧，我倒要跟三位說一句：熱鬧是在將來。眼前熱鬧的，只是一小塊地方，魚龍混雜，不宜於像你們三位，琴棋書畫，文文雅雅的人住。我倒想到一處，可以買一大塊地皮住宅，那裏現在還像鄉下，將來等洋人修馬路修到那裏，就會變成鬧中取靜，住家的好地方。不過，這是我說，到底如何，要等你們自己去看了再說。」

「只要你說好就好，先買下來再說。」

「潘三哥的話是不錯。」胡雪巖很率直的說，「不過我們是第一次聯手做事，以後的日子也還長，所以第一趟一定要圓滿。我現在倒有個主意，三位之中。那位有興，我陪著到上海先去看一看，怎麼樣？」

「這個主意好！」陸芝香很興奮地說，「我早就想去玩一趟，只怕沒有熟人，又不懂夷場規矩，會鬧笑話。如今有胡大哥在，還怕甚麼？」

這一說，潘、吳二人的心思也活動了，但吳季重十分孝母、又有些捨不得輕離膝下，潘叔雅則因為有一筆產業要處分，其勢不能遠離，所以商量結果，決定還是由陸芝香一個人去。

「我們那一天走？」他問。

「我想明天就動身。」

「唷！」陸芝香大為詫異：「那怎麼來得及？」

做生意的人出遠門是常事，說走就走，像陸芝香這樣的人、出一趟遠門，是件了不得的大事，首先要挑宜於長行的黃道吉日，然後備辦行李，打點送親友的上儀，接著是親友排日餞別。自己到各處去辭行，這樣搞下去，如果十天以後走得成，還算是快的。

胡雪巖明白這些情形，心想，不必跟他「討價還價」了，就算多等他兩三天，亦是無濟於事，而自己的這兩三天的功夫，卻寶貴得很，不能無謂消耗，於是這樣說道：「好在我也不是急的事，你儘管從容，定了日子，我派人專程來迎接，或是我自己再來一趟，包你平平安安舒舒服服到上海。」

「這樣就再好都沒有了。」陸芝香拿皇曆來挑日子，本來挑在月底，又以端陽將屆，要在家裏過節，最後挑定了五月初七這個黃道吉日。

談完正事，一席盛宴，亦近尾聲，端上來四樣「壓桌菜」，只好看看，倒是小碟子裝的八樣醬菜，一掃而空，胡雪巖喝了一碗香梗米粥，撫撫肚子站起來說：「我要告辭了，大概明天動身，不再來向各位辭行，等過了端午，我一定設法抽空，親自來接芝香兄，那時候再敘吧！」

潘叔雅還要留他多坐，吳季重和陸芝香又要請他吃晚飯。胡雪巖覺得對這班「大少爺」，不必過於遷就，所以一律託詞拒絕，厚犒了潘家的婢僕，仍舊坐著那乘裝飾華美的四人大轎出閶門。

這時不過午後兩點鐘，胡雪巖一面在轎中閉目養神，一面在心裏打算，這一下午只剩下一件事，就是立阿巧姐恢復自己之身的那張筆據，一杯茶的功夫就可了事。餘下來的功夫，都可用來陪嵇鶴齡，等下進城，不妨到慕名已久，據說還是從明朝傳下來的一家「孫春陽」南貨店去看看。

打算得倒是不錯，不想那頂四人大轎害了他——閶門外是水陸要道，金閶棧成了名符其實的「仕宦行台」，而蘇州因為江寧失守，大衙門增多，所以候補的、求差的、公幹的官員，平空也添了許多，近水樓台，都喜歡住在金閶棧，看見這頂四乘大轎，自然要打聽轎中是那位達官？

胡雪巖性情隨和，出手豪闊，金閶棧的夥計，無不巴結，於是加油添醬，為他大大吹噓了一番，說他是浙江官場上的紅人，在兩江也很吃得開，許巡撫是小同鄉，何學使是至交，親自來看過他兩次。總督怡大人派了戈什哈送過一桌燕菜席，這頂四人大轎是蘇州城裏第一闊少，一生下來就做了道台的潘大少爺派來的。把胡雪巖形容成了一個三頭六臂、呼風喚雨的「通天教主」。

恰好潘、吳、陸三家又講究應酬，送路菜的送路菜，送土儀的送土儀，派來的又都是衣冠整齊的俊僕，這一下越顯得胡雪巖交遊廣闊，夥計所言不虛。於是紛紛登門拜訪，套交情，拉關係，甚至還有來告幫的，把個胡雪巖搞得昏頭搭腦，應接不暇。直到上燈時分，方始略得清靜。

「胡先生！」周一鳴提出警告：「你老在這裏住不得了！」

「是啊！」胡雪巖苦笑著說，「這不是無妄之災？」

「話倒不是這樣說。有人求還求不來這樣的場面，不過你老不喜歡這樣子招搖。我看，搬進城去住吧！」

「明天就要走了。一動不如一靜，只我自己避開就是了。」

好在最要緊的一件大事，已經辦妥，於是胡雪巖帶著阿巧姐的那張筆據，與周一鳴約了第二天再見，然後進城，一直去訪嵇鶴齡。談起這天潘叔雅的晚宴，嵇鶴齡大為驚奇，自然也替他高興。

「真正是『富貴逼人來』！雪巖，我真想不到你會有這麼多際遇！」

不過嵇鶴齡是讀書人，總忘不了省察的功夫，看胡雪巖一帆風順，種種意想不到的機緣，紛至沓來，不免為他憂慮，所以接下來便大談持盈保泰的道理，勸他要有臨深履薄的警惕，處處小心，一步走錯不得。

話是有點迂，但胡雪巖最佩服這位「大哥」，覺得語重心長，都是好話，一字一句，都記在心裏。最後便談到了彼此的行期。

「動身的日子一改再改，上海也沒有信來，我心裏真是急得很！」胡雪巖問，「不知道大哥在蘇州還有幾天耽擱？如果只有一兩天，我就索性等你一起走。」

「不必。我的日子說不定。你先走吧！我們在杭州碰頭。」

「那也好！」胡雪巖說，「明天上午我要到孫春陽看一看，順便買買東西。鐵定下午開船。明天我就不來辭行。」

「我也不送你的行。彼此兩免。」嵇鶴齡說，「提起孫春陽，我倒想起在杭州臨走以前，聽人談起的一個故事，不妨講給你聽聽。這個故事出在方裕和。」

方裕和跟孫春陽一樣，是一家極大的南北貨行，方老闆是有「徽駱駝」之稱、專出典當朝奉的徽州人，刻苦耐勞，事必躬親，所以生意做得蒸蒸日上，提起這一行業，在杭州城內首屈一指。

那知道從兩年以前，開始發生貨色走漏的毛病，而且走漏的是最貴重的海貨、魚翅、燕窩、干貝之類，方老闆明查暗訪，先在店裏查，夥計中有誰手腳不乾淨？再到同行以及館子裏去查，看那家吃進了來路不明的黑貨？然而竟無線索可尋。

到了最近，終於查到了，是偶然的發現，發現有毛病的是「火把」——用乾竹子編紮的火炬，寸許直徑三尺長，照例論綑賣，貴重的海貨，就是藏在火把裏，走漏出去的。

方老闆頭腦很清楚，不能找買火把的顧客，說他勾結店中的夥計走私，因為顧客可以不承認，反咬一口，「誣良為盜」，還得吃官司。考慮結果，聲色不動，那綑有挾帶的火把，亦依舊擺在原處。

不久，有人來買火把，去接待「顧客」的，是他最信任的一名夥計，也是方老闆的同宗，不但能幹，而且誠實。這一下方老闆困惑了，這個人忠誠可靠，決不會是他走私。也許誤打誤撞，一時巧合，決定看一看再說。

過了幾天，又發現火把中有私貨，這次來買火把的是另一個人，但接待的卻仍是那方姓夥計。這就不會是巧合了，他派了個小徒弟，暗中跟蹤那名「顧客」，一跟跟到漕船上。這就很容易明白了，怪不得本地查不出，私貨都由漕船帶到外埠去了。

於是有一天，方老闆把他那同宗的夥計找來，悄悄地問道：「你在漕船上，有朋友沒有？」

「沒有。」

說是這樣說，神色之間，微微一驚，方老闆心裏明白，事無可疑了，如今要想的是處置的辦法。談到這裏，嵇鶴齡問道：「雪巖，換了你做方老闆，如何處置？」

「南北貨這一行，我不大熟悉。不過看這樣子，店裏總還有同夥勾結。」

「是的，有同夥勾結。」

胡雪巖略想一想說：「南北貨行的規矩，我雖不懂，待人接物的道理是一樣的。我有我的處置辦法，你先說，那方老闆當時怎麼樣？」

方老闆認為他這個同宗走私，能夠兩年之久，不被發覺，是個相當有本事的人，同時這件事既有同夥勾結，鬧出來則於信譽有損，而且勢必要開除一班熟手，生意亦有影響，所以決定重用此人，升他的職位，加他的薪水。這一來，那方夥計感恩圖報，自然就不會再有甚麼偷漏的弊病發生。

聽嵇鶴齡講完，胡雪巖點點頭說：「那個老闆的想法不錯，做法還差一點。」

嵇鶴齡大為詫異，在他覺得方老闆的處置，已經盡善盡美，不想在胡雪巖看，還有可批評之處，倒有些替方老闆不服氣。

「噢！我倒要看看，還有甚麼更好的辦法？」

「做賊是不能拆穿的！一拆穿，無論如何會落個痕跡，怎麼樣也相處不長的。我放句話在這裏，留待後驗，方老闆的那個同宗，至多一年功夫，一定不會再做下去。」

「嗯，嗯！」嵇鶴齡覺得有些道理了，「那末，莫非不聞不問？」

「這怎麼可以？」胡雪巖說，「照我的做法，只要暗中查明白了，根本不說破，就升他的職位，加他的薪水，叫他專管查察偷漏。莫非他再監守自盜？」

「對！」嵇鶴齡很興奮地說，「果然，你比那個生意人都高明。『羚羊掛角，無跡可尋』，這才是入於化境了。」

「不過話要說回來，除非那個人真正有本事，不然，這樣做法，流弊極大——變成獎勵做賊。所以我的話也不過是紙上談兵。大哥，」他說，「我常常在想到你跟我說過的那句話：『用兵之妙，存乎一心』！做生意跟帶兵打仗的道理是差不多的，只有看人行事，看事說話，隨機應變之外，還要從變化中找出機會來！那才是一等一的本事。」

「我看你也就差不多這個本事了。」嵇鶴齡又不勝惋惜地說，「你就是少讀兩句書。」

說到此事，胡雪巖只有搖頭，嵇鶴齡倒是想勸他折節讀書，但想想他那樣子忙法，何來讀書的功夫？也就只好不作聲了。

到了第二天，剛剛起身，又有個浙江到江蘇來公差的佐雜官兒，投帖來拜。胡雪巖一看這情形，果真應了周一鳴的話。此地不能再住了，因此託客棧去通知他的船老大，當天下午啟程，自己匆匆忙忙避了出去，臨走時留下話，如果周一鳴來了，叫他到城內吳苑茶館相會，不見不散。

坐上轎子，自覺好笑，世間的麻煩，有時是意想不到的，自己最不願做官，偏偏有人拿官派套上頭來，這是那裏說起？

自然，他也有些懊惱，一清早在自己住處存不住身，想想真有些不甘心。

這樣怏怏然進了城，便覺意興闌珊，只在吳苑喝茶，聽隔座茶客大談時事。那人是濃重的湖南口音，相當難懂，而且聲音甚大，說話的神態，亦頗不雅，指手畫腳，口沫橫飛，胡雪巖深為不耐。但看他周圍的那些聽眾，無不聚精會神，十分注意，不由得有些好奇，也耐著心細聽。

慢侵聽懂了，是談曾國藩在湖南省城長沙城外六十里的靖港，吃了敗仗，憤而投水，為人所救的情形。湖南的藩司徐有壬、臬司陶恩培本來就嫌曾國藩是丁憂在籍的侍郎，無端多事，辦甚麼團練，分了他們的權柄，所以會銜申詳巡撫駱秉章，請求出奏彈劾曾國藩，同時遣散他的部隊。

駱秉章還算是個明白人，而且他剛請到一位襄辦軍務的湘陰名士左宗棠，認為曾國藩已經上奏自劾，不可以再落井下石，而且敵勢正盛，也不是裁軍的時候，所以駱秉章斷然拒絕了徐、陶兩人的要求。

那知就在第二天，歸曾國藩節制的長沙協副將塔齊布，湘潭大捷。湖南的提督鮑起豹，上奏自陳戰功，朝廷拿曾國藩自劾與鮑起豹表功的奏摺一比較，知道吃敗仗的應該獎勵，「打勝仗」的根本不曾出兵，於是一道上諭，免了鮑起豹的官，塔齊布則以副將越過總兵這一階，超擢為指揮一省綠營的湖南提督。

部將尚且如此，主帥的地位決不會動搖，自可想可知。徐有壬和陶恩培大為不安，深怕曾國藩記仇，或者塔齊布要為他出氣，隨便找他們一個錯處，參上一本，朝廷一定准奏。因而兩個人約好了，到長沙南門外高峰寺，曾國藩駐節之處，磕頭道賀兼道歉。

這是一大快事，聽的人無不撫掌，「曾侍郎吃了這個敗仗，反而站住腳了。」那人說道，「士氣反比從前好，都是朝廷明見萬里，賞罰公平的緣故。」

「正是，正是！」好些人異口同聲地附和。

由此開始，談話便亂了，你一言，我一語，胡雪巖只覺得民意激昂，心裏暗暗在想：真叫「公道自在人心」，看樣子洪楊的局面難以久長。一旦戰局結束，撫輯流亡，百廢俱舉，那時有些甚麼生意好做？得空倒要好好想它一想，須搶在人家前面，才有大錢可賺。

於是海闊天空地胡思亂想，及至警覺，自己不免好笑，想得太遠了！再抬頭看時，茶客寥寥無幾，早市已經落場，辰光近午，周一鳴不知何以未來？

這一上午就此虛耗，胡雪巖嘆口氣站起身來，付過茶帳，決定到孫春陽去買了土產，回客棧整頓行裝上船。

剛走出吳苑，劈面遇著周一鳴，彼此叫應，胡雪巖問道。「那裏來？」

「我從閘門來。」周一鳴答道：「一早先到潘家去看阿巧姐，約好明天上午到木瀆。阿巧姐要我陪她到金閶棧，才知道你老進城了。」

「喔，那末阿巧姐呢？」

「她在客棧裏收拾東西，叫我來接胡先生。」周一鳴說，「聽客棧裏的人說，你老今天動身，所以有些行李已經發到船上去了。」

「噢。」胡雪巖問道：「孫春陽在那裏，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在吳趨坊。」

於是周一鳴領路，安步當車到了吳趨坊以北的孫春陽，門口一株合抱不交的大樹，光禿禿的卻有幾枝新芽，證明不是枯樹。周一鳴告訴胡雪巖說，這株老樹還是明朝留下來的，此地原是唐伯虎讀書之處。

胡雪巖對這個古蹟，不感興趣，感興趣的是孫春陽的那塊招牌，泥金的底子，已經發黑，「孫春陽」三字，亦不甚看得清楚，然而店它卻有朝氣，一眼望去，各司其事，敏捷肅穆。有個白鬍子老頭，捧著管水煙袋，站在店堂中間，左右顧眼，拿著手裏的紙媒，指東指西，在指揮夥計、學徒招呼客人。

奇怪的是有顧客，不見貨色，顧客交易，付了錢手持一張小票，往後走去，不知是何花樣？

「孫春陽的規矩是這樣，」周一鳴為他解釋，「辦事分六房，不是衙門裏吏、戶、禮、兵、刑、工六房，是南貨、北貨、海貨、醃臘、蜜餞、蠟燭六房。前面付錢開票，到後面憑票取貨。」

「顧客看不見貨色，怎麼挑？或者貨色不合，怎麼辦？」

「用不著挑的，說啥就是啥，貨真價實。」周一鳴說：「孫春陽做出牌子，貨色最道地，斤兩最足，老少無欺。如果這裏的貨色不滿意，就沒有再好的貨色了。」

「牌子做到這麼硬，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於是胡雪巖親自上櫃，買的是茶食和蠟燭，也買了幾條火腿，預備帶回杭州跟金華火腿去比較優劣。付款開票，到貨房交涉。要店裏送到金閶棧。孫春陽的牌子真是「硬」，說是沒有為客送貨的規矩，婉詞拒絕。

「這就不對了！」胡雪巖悄悄對周一鳴說：「店規不是死板板的。有些事不可通融，有些事要改良，世界日日在變，從前沒有外國人，現在有外國人，這就是變。做生意貴乎隨機應變。孫春陽從明朝傳到現在，是因為明朝下來，一直沒有怎麼變，現在不同了，海禁大開，時勢大變，如果還是那一套幾百年傳下來的古規矩，一成不變，我看，孫春陽這塊招牌也維持不久了。」

周一鳴也覺得大宗貨色，店家不送，是件說不通的事。聽了胡雪巖的話，心裏好好體會了一番，因為他曉得這是胡雪巖在教導，以後跟著他做生意，得要記住他這番話，隨機應變，處處為顧客打算。

照胡雪巖的打算，本想在城裏吃了午飯再回金閶棧，現在因為有幾大簍的茶食之類的拖累，不得不雇個挑伕，押著出城。到了金閶棧，只見阿巧姐已將他的箱籠什物，收拾得整整齊齊,堆在一邊，只等船家來取。

於是喚來金閶棧的夥計，一面準備午飯，一面吩咐結帳。等吃了飯，付過帳，阿巧姐送胡雪巖到船上，送到船上，卻又說時候還早，不妨坐一回。周一鳴知趣，託詞避到岸上去了。

胡雪巖歸心如箭，急待開船，但阿巧姐不走，卻不便下逐客令。看她站在那裏，默然有所思的神氣，又不免詫異，當即問道：「可是還有話要跟我說？」

阿巧姐在想心事，一時未聽清他的話，眨著眼強笑道：「你說啥？」

「我說：你是不是還有話要跟我說？」

「話？」她遲疑了一下，「又像有，又像沒有。」

這就是說，不過不忍捨去，想再坐一會。胡雪巖覺得她的態度奇怪，不弄弄清楚，一路回去，想起來心裏就會有個疙瘩，所以自己先坐了下來，歪身過去，拉開一張骨牌凳，示意她也坐下。

一個是在等她開口，一個是在找話好說，想來想去，想到有件事要問：「昨天，潘家三少請你吃飯，到底為啥？是託你在上海買地皮、造房子？」

「你已經曉得了。」

「曉是曉得，不太清楚。」

於是胡雪巖很扼要地把昨天聚晤的情形，約略說了一遍。

「照這樣說，你過了節還要到蘇州來？」

「不一定，要看我有沒有功夫。我看是來不成功的，將來總是讓老周辛苦一趟。」

「那時候——，」阿巧姐說，「我不曉得在那裏？」

這是變相的詢問，問她自己的行止歸宿？胡雪巖便說：「到那時候，我想一定有好消息了。」

「好消息？」阿巧姐問：「甚麼好消息？」

這是很明白的，自然是指何桂清築金屋，胡雪巖不知道她是明知而裝傻，還是真的沒有想到？心裏不免略有反感，便懶得理她，笑笑而已。

「有功夫，你最好自己來！」

「為甚麼呢？」

「到那時候，我也許有話要跟你說。」

「甚麼話？何不此刻就說？」

「自然還不到時候。」阿巧姐又說，「也許有，也許沒有，到時候再說。」

言詞閃爍，越發啟人疑竇。胡雪巖很冷靜地將她前後的話和戀戀不捨的神態，合在一起來想，終於明白了她的心思。此刻她還在彷徨，一隻手已經抓住了那一何，這一隻手卻還不肯放棄這一胡。然而這倒不是她取巧，無非這幾日相處，易生感情，遽難割捨罷了。

意會到此，自己覺得應該有個表示，但亦不宜過於決絕，徒然刺傷她的心，所以用懇切規勸的語氣說道：「你不要胡思亂想了！終身已定，只等著享福就是了。」

「唉！」阿巧姐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氣，「啥地方來的天官賜？」

胡雪巖一楞，旋即明白，蘇州人好說縮腳語，「天官賜」是隱個「福」字，於是笑道：「你真是得福不知，好了，好了，」他擺出不願再提此事的神態，「你請上岸吧！我叫老周送你回去。」

「還早！」阿巧姐不肯走，同時倒真的想起一些話，要在這時候跟胡雪巖說。

算了，算了！胡雪巖在心裏說，多的日子也過去了，何爭這一下午？倒要看看她，究竟有些甚麼花樣。所以索性取出孫春陽買的松子糖之類的茶食，一包包打開，擺滿了一桌子說：「你慢慢吃著談。」

阿巧姐笑了，「有點生我的氣，是不是？」

「我改了主意了。今天不走！」胡雪巖又說，「不但請吃零食，還要請你吃了晚飯再走。」

「這還不是氣話？」

「好了，好了！」胡雪巖怕真的引起誤會，「我怎麼會生你的氣，而且也沒有甚麼可氣的。你一定還有許多話，趁我未走以前，儘量說吧！」

「這倒是真話，我要託你帶兩句話到上海。」阿巧姐拈了顆楊梅脯放在嘴裏，「請你跟二小姐說——」

說甚麼呢？欲言又止，令人不耐，胡雪巖催問著：「怎麼樣，要跟老二說啥？」

「我倒問你，尤五少府上到底怎麼樣？」阿巧姐補了一句：「我是說尤五奶奶，是不是管五少管得很緊？」

問到這話，胡雪巖便不必等她再往下說，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想勸老二，跟尤五少說一說，讓他接回家去，是不是？」他問。

「是啊！外面借小房也不是一回事。」

「這件事，用不著你操心，有七姑奶奶在那裏，從中自會安排。」胡雪巖說，「五奶奶人最賢慧，不管尤五少的事。」

「那末，為甚麼不早早辦了喜事呢？」

這自然是因為尤五的境況，並不順遂，無心來辦喜事。不過這話不必跟阿巧姐說，他只這樣答道：「我倒沒有問過他，不知是何緣故。我把你的話帶給老二就是了。」

說到這裏，只見艙門外探進一個人來，是船老大來催開船，說是天色將晚，水關一閉，就得明天早晨才能動身。

「不要緊，」胡雪巖說，「我有何學台的名片，可以『討關』。」

這意思是只等阿巧姐一走，那怕水關閉了，他也要開船。意會到此，她實在不能再逗留了，便站起身來說：「我要走了！」

胡雪巖也不留，一面派人上岸招呼周一鳴來接，一面送客。等阿巧人嬝嬝娜娜地上了岸，船老大油去跳板，正待開船，忽然周一鳴奔了來，大聲喊道，「慢慢，慢慢！」

胡雪巖就站在艙門口，隨即問道：「還有甚麼話？」

「阿巧姐有個戒指，掉在船裏了。」

於是重新搭起跳板，讓阿巧姐上船，胡雪巖問她，是掉了怎麼樣的一個戒指？她支支吾吾地，只是在般板中低頭尋找。這就令人可疑了。胡雪巖故意不理，不說話也不幫她找，只站著不動。

他是出於好玩的心理，要看她如何落場？阿巧姐卻以為胡雪巖是看出她說假話，心中不快，有意造成僵局，不免有些惱羞成怒了。

於是，她仰起身子站定腳，用女孩子賭氣的那種聲音說：「尋不著這個戒指，我不走！」說完，氣鼓鼓地坐了下來，眼睛偏到一旁去望，是氣胡雪巖漠不相關的態度。

這讓他詫異了，莫非真的掉了一個戒指？看樣子是自己弄錯了。因而陪笑說道：「你又不曾說明白，是怎樣一個戒指，我想幫你尋，也無從尋起。」

這話道理欠通，阿巧姐便駁他：「戒指總是戒指，一定要說明白了，你才肯勞動貴手，幫我去尋？」

「好，好！」胡雪巖搖搖手說：「我都要走了。何必還鬥兩句口。」他定神想了想，只有用「快刀斬亂麻」的辦法，「走，我們上岸！」

「上岸？」阿巧姐愕然相問：「到那裏去？」

「進城。」胡雪巖說，「你的戒指也不要尋了，我賠你一個，到珠寶店裏，你自己去挑。」

這一下就像下象棋「將軍」，一下子拿阿巧姐「將」住了，不知如何應付？支支吾吾地答道：「算了，算了，我也不要你賠。」

胡雪巖回答得極快：「那也就不要尋了！你就再坐一會兒，讓老周送你回潘家。我到了上海，自會寫信給你。」

能夠再與胡雪巖相聚片刻，而且又聽得這樣一句話，她覺得也可滿意了，所以剛才那種繃緊了臉的神情，不知不覺的消失，重重的釘了一句：「你自己說的，要寫信來！看你守不守信用。」

「一定會守。我自己沒有空寫信，請古大少寫，或者請七姑奶奶寫。」

「七姑奶奶通文墨？」

「好得很呢！她肚子裏著實有些墨水。」胡雪巖說，「我都不及她。」

這在阿巧姐聽來，好像是件極新鮮有趣的事，「真看不出！」她還有些不信似的，「七姑奶奶那副樣子，不像是通文墨的人。」

「你是說地不夠『文氣』是不是？」胡雪巖說：「人不可貌相！七姑奶奶的為人行事，另有一格，你們做夢都想不到的。」

接著，他講了七姑奶奶的那段「妙事」，有意灌醉了古應春，誣賴他「酒後亂性」，以至於逼得古應春指天發誓，一定要娶七姑奶奶，決不負心。

阿巧姐聽得目瞪口呆，「這真正是新聞了。那裏有這樣子做事的？」她說，「女人的名節最重，真有這樣的事還要撇清，沒有這樣的事，自己拿爛泥抹了一臉。這位七姑奶奶的心思，真是異出異樣！」

「是啊，她的心思異出異樣。不過厲害也真厲害，不是這樣，如何叫老古服服貼貼？」胡雪巖掉了一句文：「欲有所取，先有所予，七姑奶奶的做法是對的。」

阿巧姐不作聲，臉色慢慢轉為深沉，好久，說了一句：「我就是學不到七姑奶奶那樣的本事。」

那副神色加上這麼句話，言外之意就很深了，胡雪巖笑笑，不肯搭腔。

見此光景，阿巧姐知道胡雪巖是「吃了秤砣——鐵心」了，再捱著不走，也未免太自輕自賤！所以霍地站了起來，臉揚在一邊，用冷冷的聲音說：「我要走了！」

胡雪巖不答她的話，只向外高喊一聲：「搭跳板！」

跳板根本沒有撤掉，而且他也是看得明明白白的，是有意這樣喊一聲。阿巧姐心裏有數，這就是俗語說的：「敲釘轉腳」，將她離船登岸這回事，弄得格外牢靠，就算她改變心意，要不走也不行了。

做出事來這麼絕！阿巧姐那一片微妙的戀意所轉化的怨恨，越發濃了，「哼！」她冷笑一聲，「真正氣數，倒像是把我當作『瘟神』了！就怕我不走。」

這一罵，胡雪巖亦只有苦笑，一隻手正插在袋裏，摸著錶鍊子上繫著的那隻「小金羊」，突然心潮起伏，幾乎想喊出來：「阿巧，不要走！」

然而她已經走了，因為負氣的緣故，腳步很急也很重，那條跳板受了壓力，一起一伏在晃蕩，她雖握著船老大伸過去的竹篙當扶手，到底也是件危險的事！胡雪巖深怕她一腳踩空，失足落水，瞠目張口，自己嚇自己，甚麼話都忘記說了。

等他驚魂一定，想要開口說句甚麼，阿巧姐已經上了轎，他只有高聲叫道：「老周，拜託你多照料！」

「曉得了！請放心。」周一鳴又揚揚手說，「過幾天我就回上海，有要緊事寫信，寄到金閶棧轉好了。」

第二十六章

胡雪巖到了上海，仍舊逕投大興客棧，行李還不曾安頓好，就寫條子叫客棧專人送到七姑奶奶的寓所，請古應春來相會。

不到一個鐘頭，古應春親自駕著他的那輛「亨斯美」趕到大興客棧，一見面叫應了，甚麼話不說，先仔細打量胡雪巖的行李。

「怎麼回事，老古！」

「阿巧姐呢？」

「沒有來！」胡雪巖說，「事情大起變化，你想都想不到的。」

「怎麼樣呢？」

「說來話長。回頭有空再談。喂，」他問，「五哥回來了沒有？」

「還沒有。」古應春又問：「阿巧姐呢？怎麼事情起了變化？你要言不煩說兩句。」

胡雪巖不知道他何以對阿巧姐特別關心，便反問一句：「你是不是派人到木瀆去談過？」

「你先不用管這個，只說阿巧姐怎麼樣了？」

「名花有主，是我一手經理。不久，就是何學台的姨太太了。」接著，便講移植這株名花的經過，胡雪巖雖長於口才，但經過太曲折，三言兩語說不完，站著講了一刻鐘，才算說清楚。

「這樣也好！」古應春拉著他的袖子說，「走！去晚了，七姊的急性子，你是曉得的，又要埋怨我。」

「慢來，慢來！」胡雪巖按住他的手說，「我的話告訴你了，你一定也有話，怎麼不告訴我？」

「當然要告訴你的。到家再說。」

等坐上馬車，古應春承認曾派人到木瀆去談過阿巧姐的事，但一場無結果，派去的人不會辦事，竟連未能成功的原因何在，都弄不清楚。

「我倒比你清楚。阿巧姐吃了一場驚嚇，由此讓我還交了三個朋友，都是蘇州的闊少，有一大筆款子要我替他們用出去。」胡雪巖笑道：「老古，我這一趟蘇州，辛苦真沒有白吃，談起箇中的曲折，三天三夜都談不完。」

事情太多，東一句，西一句，扯來扯去，古應春一時也聽不清楚，只知道他這趟大有收穫。彼此在生意上休戚相關，胡雪巖有辦法，他自然也感到興奮。

轉眼間到了七姑奶奶寓所，馬蹄聲音是她聽熟的，親自下樓來開門，老遠就在喊：「小爺叔，你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了！」胡雪巖說：「先告訴你一樁開心的事，你總說蘇州的糖食好吃，我替你帶了一大簍來，放在『石灰缸』裏，包你半年都吃不完。」

「謝謝，謝謝！」七姑奶奶口中是對胡雪巖說話，眼睛卻看著古應春。

「阿巧姐不來了！」古應春輕聲對她說，「她也不會姓胡了。」

「怎麼鬧翻了？」

「不是，不是。你不要亂猜，回頭再跟你說。總而言之，可以放心了！」

「嗯，嗯！」七姑奶奶很高興地拍拍胸。

胡雪巖聽他們這番對答，越覺困惑，「老古，」他用低沉的聲音問：「到底是怎麼回事？甚麼事可以放心？」

「現在不會『白板對煞』了，」七姑奶奶搭腔，「大家都可以放心。小爺叔，快上樓來，看看那個來了？」

上樓掀簾一看，合笑凝睇的竟是芙蓉，胡雪巖驚喜之餘，恍然大悟所謂「白板對煞」作何解。

「你是怎麼來的？」

「我跟三叔一起來的。」芙蓉說，「一到就住在七姊這裏。本來要寫信告訴你，七姊說不必，你就要回來的。」

「那末三叔呢？」

「他就住在不遠一家客棧。」古應春笑道：「這位先生真是妙人！從他一來，你曉得那個最開心？」

「那個最開心？」胡雪巖想了想說：「照我看，只有他自己。」

大家都笑了，「還有一個，」古應春指著七姑奶奶：「她！」

這一說，胡雪巖又大惑不解了，「何以七姊最開心？」

「你想呢？我們這位姑奶奶一刻都靜不下來的，現在聽了你小爺叔的話，要學做千金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教她怎麼坐得住？劉三爺一來算救了她了，他每天到各處去逛，看了希奇古怪的花樣，回來講給她聽，真好比聽大書。」

「聽大書都沒有聽劉三叔說笑話來得發噱。」七姑奶奶也爽朗地笑著，「這個人真有趣。」

「來了，來了！」古應春說，「他的腳步聲特別。」

因為有此一句話，胡雪巖便先注意門簾下的腳，原來劉不才著的是一雙只有洋人用的黑色革履，上了油，擦得閃閃發亮。身上只穿長袍，未著馬褂，那件袍子純黑，非綢非緞，細細看去，才知是洋人用來做禮服的呢子，劉不才別出心裁，做成長袍，配上水鑽的套扣，顯礙相當別緻，也相當輕佻。

「喔！」劉不才先開口，「你總算回來了！人像胖上點。」

胡雪巖先答他的話，忍著笑將他從頭看到底，「劉三爺，」他又似嘲弄，又似佩服地說：「你真正時髦透頂了！」

「劉三爺真開通。」古應春也說：「叫我就不敢穿了這一身奇裝異服，招搖過市。」

「這有啥要緊？人穿衣服，不是衣服穿人。」七姑奶奶幫劉不才說話，「『女要俏，一身孝，男要俏，一身皂』，劉三爺這身打扮真叫俏！看上去年紀輕了十幾歲。」

這一說大家都笑了，「閒話少說，」古應春問道：「我們是下館子，還是在家吃飯？」

「在家吃吧！」胡雪巖說，「我不想動了。」

於是七姑奶奶和芙蓉都下廚房去指揮娘姨料理晚餐，胡雪巖開始暢談此行的經過，因為有劉不才在座，關於阿巧姐的曲折，自然是有所隱諱的。

「照此看來，劉不才來得正好，」等聽完了，古應春異常興奮地說，「五月初七去接陸芝香，就請劉三爺去。」

「是的。」胡雪巖點點頭，「我也這麼想，將來陪他們吃喝玩樂，都是劉三爺的事。何學使經過上海，也歸劉三爺接待。」

「好的！」劉不才欣然答應，「都交給我。包管伺候得他們服服貼貼。」

「你這身衣服，」古應春說，「陸芝香或許不在乎，在何學使一定看不順眼。」

「我懂，我懂！」劉不才說，「陪啥人穿啥衣裳，我自己有數。」

「我在想，」胡雪巖說，「將來劉三爺跟官場中人打交道，甚至到家裏去的機會都有，有個功名在身上，比較方便得多。我看，捐個官吧？」

「最好不捐。一品老百姓最大。」

胡雪巖很機警，聽出劉不才的意思，不捐官則已，要捐就要捐得像樣，不過自己也不過「州縣班子」，不能替劉不才捐個「知府」，所以這樣說道：「我們是做生意，不是做官，大小不在乎，只為了做生意方便。譬如說逢關過卡，要討個情，一張有官銜的名帖投進去，平坐平起，道弟稱兄，比一品老百姓，就好說話很多了。」

「小爺叔的話不錯，我也想捐一個，捐他個正八品的縣丞，」

「那也不必，都是州縣班子好了，弄個『大老爺』做做。」

接著胡雪巖的話，那邊笑了；七姑奶奶手裏捧著一瓶洋酒，高聲說道：「各位『大老爺』請上桌吧！」

「啊呀！」古應春突然說道，「我倒忘記了，有位仁兄應該請了他來。」

「誰啊？」胡雪巖問。

「裘豐言。」

「喔，他也來了。這可真有得熱鬧了。」胡雪巖笑著說了這一句，卻又搖搖頭：「不過今天不必找他。我們還有許多事要談。」

生意上的許多機密，只有他們倆可以知道，連劉不才都不宜與聞，因此飯桌上言不及義，只聽劉不才在大談這天下午所看的西洋馬戲，馬背上的金髮碧眼的洋美女，如何婀娜多姿，大露色相。別人倒都還好，芙蓉初涉洋場，聽了目瞪口呆，只是不斷地說：「那有這樣子不在乎、不顧臉面的？我不信！」

「百聞不如一見。」胡雪巖說，「你明天自己去看一次就曉得了」

「對的！」七姑奶奶的興致也來了，「明天我們也去看一場，」

「女人也許看嗎？」

「女人難道不是人？為啥不許！」

「有沒有女人去看？」芙蓉問她三叔。

「有，有。不但有，而且還跟不認識的男人坐在一起——」

「三叔又要瞎說了。」芙蓉老實不客氣的指責，「這話我絕對不信。」

「我話沒有說完，你就怪我！」劉不才說，「我說的是西洋女人。」

古應春啣杯在口，忍俊不住一口酒噴了出來，虧得臉轉得快，才沒有噴到飯桌上，但已嗆了嗓子，又咳又笑好半天才能靜下來。

「小爺叔！」七姑奶奶也笑著對胡雪巖說：「我們這位劉三爺跟『酒糊塗』裘大老爺，真正是『寶一對』，兩個人唱雙簧似他說起死話來，簡直把人肚腸都要笑斷。我情願每天備了好酒好菜請他們吃，聽他們說說笑話，消痰化氣、延年益壽。」

「你倒真闊！」古應春笑道，「請兩位州縣班子的大老爺做清客。」

「我倒想起來了。」七姑奶奶問道：「剛才你們在談，是不是劉三爺也要捐個官做？」

「老古也是！」胡雪巖接口，「老古精通洋務，現在剛正吃香的時候，說不定將來有人會借重，真的掛牌出來，委個實缺。七姊，那時候你就是掌印夫人了。」

「謝謝！」七姑奶奶撇著嘴說，「我才不要做啥官太太。」

「老古！」胡雪巖先是當笑話說，轉一轉念頭，覺得倒不是笑話，「說真的！考古，我看你做官，倒是蠻好一條路子。於你自己有益，對我們大家也有好處。」

七姑奶奶口快，緊接著問：「對老古自己有沒有益處，且不去說它，怎麼說對大家都有好處？」

「自然囉！」胡雪巖答道，「你只看王雪公，他做了官，不是我們都有好處？」

「喔，我懂了，是仰仗官勢來做生意。既然如此，老古為朋友，倒不妨打算打算。」

「你啊！」古應春嘆口氣說，「得著風，就是雨。曉得的人，說你熱心，不曉得的人，當你瘋子。」

七姑奶奶聽了胡雪巖的勸，脾氣已改得好多了，受了古應春的這頓排揎，笑笑不響。

「小爺叔！」古應春轉臉又說，「我樣樣佩服你，就是你勸我做官這句話，我不佩服。我們現在搞到興興頭頭，何苦去伺候貴人的顏色？」

胡雪巖很知趣，見這上頭話不投機，就不肯再說下去，換了個話題說：「從明天起，我們又要大忙特忙了。今天早點散吧！」

「對！」七姑奶奶看一看胡雪巖和芙蓉笑道，「你們是小別勝新婚，早點去團圓，我也不留你們多坐。吃了飯就走好了。」

於是止酒吃飯。古應春拿起掛在門背後的一支西洋皮馬鞭，等在那裏，是預備親自駕車送他們回大興客棧的樣子。

「你住得近，不必忙走！就在這裏陪七姑奶奶談談閒天解解悶。」胡雪巖向劉不才說。

雖然七姑奶奶性情脫略，但道理上沒有孤身會男客的道理，所以劉不才頗現躊躇，而古應春卻懂得胡雪巖的用意，是怕劉不才跟到大興棧去，有些話就不便談了。因而附和著說：「劉三爺，你就再坐一會好了。」

既然古應春也這麼說，劉不才勉強答應了下來。古應春陪著胡雪巖和芙蓉下樓，戴著頂西洋鴨舌帽的小馬伕金福，已經將馬車套好，他將馬鞭子遞了過去，命金福趕車，自己跨轅，以便於跟胡雪巖談話。

「先到絲棧轉一轉，看看可有甚麼信？」

先到裕記絲棧，管事的人不在，古應春留下了話，說是胡大老爺已從蘇州回到上海，如有他的信，直接送到大興客棧。然後上車又走。

到了客棧，芙蓉便是女主人，張羅茶煙，忙過一陣，才去檢點胡雪巖從蘇州帶回來的行李。胡雪巖便向古應春問起那筆絲生意。

剛談不到兩三句，只聽芙蓉在喊：「咦！這是那裏來的？」

轉臉一看，她托著一方白軟緞繡花的小包袱走了過來，包袱上是一綹頭髮，兩片剪下來的指甲。

「頭髮上還有生髮油的香味，」芙蓉拈起那一綹細軟而黑的頭髮，聞了一下說，「絞下來還不久。」

胡雪巖很沉著地問：「你是在那裏尋出來的？」

「你的那個皮包裏。」

不用說，這是阿巧姐替他收拾行李時，有意留置的「私情表記」，胡雪巖覺得隱瞞、分辯都不必要，神色從容地點點頭說：「我知道了！回頭細細告訴你。」

芙蓉看了這兩樣東西，心裏自然不舒服，不過她也當得起溫柔賢慧四個字，察言觀色，見胡雪巖是這樣地不在乎，也就願意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仍舊收好原物，繼續整理其他的行李。

「洋人最近的態度，改變過了。」古應春也繼續談未完的生意，「聽說，英國人和美國人都到江寧城裏去看過，認為洪秀全那班人搞的花樣，不成名堂，所以有意跟我們的官場，好好坐下來談。苦的是『上門不見土地』。」

「這叫甚麼話？」

「找不著交涉的對手。」古應春說，「歷來的規矩，朝廷不跟洋人直接打交道，凡有洋務，都歸兩廣總督兼辦，所以英國、美國公使要見兩江總督，督署都推到廣州，拒而不見。其實，人家倒是一番好意。」

「何以見得？」

「這是有佈告的。英、美、法三國領事，會銜佈告，通知他們的僑民，不准接濟小刀會劉麗川。」古應春又說，「我還有個很靠得住的消息，美國公使麥蓮，從香港到了上海，去拜訪江蘇藩司吉爾杭阿，當面聲明，並無助賊之心。只是想整頓商務、稅務，要見兩江怡大人。此外又聽說英、美、法三國公使，會銜送了一個照會，為了上海新設的內地海關，提出抗議。」

「這是甚麼意思？」

「多設一道海關，多收一次稅，洋商自然不願。」

胡雪巖很用心地考慮了一會，認為整個形勢，都說明了洋人的企圖，無非想在中國做生意，而中國從朝廷到地方，有興趣的只是穩定局勢，其實兩件事是可以合起來辦的，要做生意，自然要求得市面平靜，要求市面平靜，當然先要平亂，英美法三國公使，禁止他們的僑民接濟劉麗川，正就是這個意思。當今最好的辦法，是開誠佈公，跟洋人談合作的條件。

當他陳述了自己的意見，古應春嘆口氣說：「小爺叔，要是你做了兩江總督就好了，無奈官場見不到此，再說一句，就是你做了兩江總督也不行，朝廷不許你這樣做也是枉然，我們只談我們自己的生意。」他提醒他說：「新絲快要上市了。」

新絲雖快上市，不准運到上海與洋人交易，則現有的存貨，依然奇貨可居。疑問是這樣的情勢，究竟可以維持多久？板高不售，一旦禁令解除，絲價下跌是一可慮，陳絲品質不及新絲，洋人要買一定買新絲，陳絲的身價更見下跌，說不定賣不出去是二可慮。胡雪巖意會到此，矍然而驚，當即問道：「考古，照你看，我們的貨色是賣，還是不賣？」

古應春不作聲。這個決定原是很容易下的，但出入太大，自己一定要表現出很鄭重的態度，才能說動胡雪巖，所以他的沉默，等於盤馬彎弓，實際上是要引起胡雪巖的注意和重視。

「你說一句啊！」胡雪巖催促著。

「這不是一句話可以說得盡的，貴乎盤算整個局勢，看出必不可易的大方向，照這個方向去做，才會立於不敗之地。」

胡雪巖一面聽，一面點頭，「不錯。」他說，「所謂『眼光』，就是要用在這上頭。照我的看法洪楊一定失敗，跟洋人一定要合作。」

「對！我也是這樣的看法。既然看出這個大方向，我們的生意應該怎麼做，自然就很明白了。」

「遲早要合作的，不如放點交情給洋人，將來留個見面的餘地。」胡雪巖很明確地說：「老古，絲我決定賣了！你跟洋人去談。價錢上當然多一個好一個。」

古應春只點頭，不說話。顯然的，怎樣去談，亦須有個盤算。

古應春想了想說：「這樣做法，不必瞞來瞞去，事情倒比較容易辦。不過『操縱』二字就談不到了。」

這句話使得胡雪巖動容了，他隱隱然覺得做生意這方面，在古應春面前像是差了一著，然而那股好勝之心，很快地被壓了下去。做生意不是鬥意氣！他這樣在想，見機最要緊。

「『操縱』行情，我何嘗不想？不過當初我計算的時候，沒有想到最要緊的一件事，這件事，洋人佔便宜，我們吃虧。所以要想操縱很難，除非實力厚得不得了。」

「那一件事？」古應春問，「洋人佔便宜的是，開了兵船來做生意——。」

「著啊！」胡雪巖猛然一拍手掌，「我說的就是這件事，洋人做生意，官商一體，他們的官是保護商人的，有困難，官出來擋，有麻煩，官出來料理。他們的商人見了官，有甚麼話也可以實說。我們的情形就不同了，官不恤商艱，商人也從來不敢期望官會替我們出面去論斤爭兩。這樣子的話，我們跟洋人做生意，就沒有把握了，你看這條路子走得通，忽然官場中另出一個花樣，變成前功盡棄。譬如說，內地設海關，其權操之在我，有海關則不便洋商而便華商，我們就好想出一個辦法來，專找他們這種『不便』的便宜，現在外國領事提出抗議，如果撤消了這個海關，我們的打算，豈不是完全落空？」

胡雪巖知道他在動腦筋——這筆生意，腦筋不靈活是無法去做的，跟洋人打交道已經不容易，還有一批絲商散戶要控制。主意是胡雪巖所出，集結散戶，合力對付洋人，並且實力最強的龐二這個集團，亦已由於胡雪巖的交情和手腕，聯成了一條線。而指揮這條線的責任，卻落在古應春的身上。以前為了說服大家一致行動，言語十分動聽，說是只要團結一致，迫得洋人就範，必可大獲其利，如今這句話必得兌現，倘或絲價不如預期之高，一定要受大家的責難。其中還有一部分是墊借了款子的，絲價不好，墊出去的錢不能十足收回，就非吃賠帳不可。

這樣考慮了好一會，盤算了壞的這方面，又盤算了好的這方面，大致決定了一個做法，「小爺叔」，他說，「我想先跟洋人去談，開誠佈公說明白，大家一起來維持市面，請他們開個底價給我。這個底價在我們同行方面，不宜實說，留下一個虛數，好作討價還價的餘地。你看我這樣子做，是不是妥當？」

「洋人這方面的情形，我沒有你熟。」胡雪巖說，「不過我們自己這方面的同行，我覺得亦用得著『開誠佈公』這四個字。」

「你是說，洋人開價多少，我們就實說多少？」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胡雪巖說，「這趟生意，我們賺多賺少在其次，一定要讓同行曉得，我們的做法是為大家好，決不是我們想利用小同行發財。」

「小爺叔是眼光看得遠的做法，我也同意。不過，」古應春說，「當初為了籠絡散戶，墊出去的款子，成數很高，如今賣掉了絲，全數扣回，所剩無幾，只怕他們有得囉嗦。」

「不要緊！」胡雪巖說：「我在路上已經算過了，有龐家的款子，還有蘇州潘家他們的款子，再把這票絲賣掉，手上的頭寸極寬裕，他們要借，就讓他們借。」

「慢慢！」古應春揮著手說：「是借，是押，還是放定金？」

這句話提醒得恰是時候，借是信用借款，押是貨色抵押，放定金就得「買青」——買那些散戶本年的新絲。同樣一筆錢，放出去的性質不一樣，胡雪巖想了想說：「要看你跟洋人談下來的情形再說，如果洋人覺得我們的做法還不錯，願意合作，那就訂個合約，我們今年再賣一批給他們。那一來，就要向散戶放定金買絲了。否則，我們改做別項生意，我的意思，阜康的分號，一定要在上海開起來。」

「那是並行不悖的事，自己有了錢莊，對做絲只有方便。」

「這樣子說，就沒有甚麼好商量的了。你拿出本事去做，你覺得可以做主的，儘由自己做主。」

將胡雪巖的話從頭細想了一遍，古應春發覺自己所顧慮的難題，突然之間，完全消失了。明天找洋人開誠佈公去談，商量好了一個彼此不吃虧的價錢，然後把一條線上的同行、散戶都請了來，問大家願不願意賣？願意賣的最好，不願意賣的，各自處置，反正放款都用棧單抵押，不至於吃倒帳。生意並不難做。

這樣想了下來，神色就顯得輕鬆了，「小爺叔，」他笑道，「跟你做事，真正爽快不過。」

「你也是爽快人，不必我細說。總而言之，我看人總是往好處去看，我不大相信世界上有壞人。沒有本事才做壞事，有本事一定會做好事。既然做壞事的人沒有本事，也就不必去怕他們了。」

古應春對他的這套話，在理路上一時還辨不清是對還是錯，好在這是閒話，也就不必去理他。起身告辭，要一個人去好好籌劃，明天如何跟洋人開談判？

等古應春一走，胡雪巖才能把全副心思擺到芙蓉身上。小別重逢，自然有一番體己的話，問她在湖州的日常生活，也問起他的兄弟。芙蓉告訴他，決計叫他兄弟讀書上進，附在一家姓朱的書香人家讀書，每個月連束脩和飯食是三兩銀子，講好平日不准回家。

胡雪巖聽見這話，大為驚異，想不到芙蓉那樣柔弱的性情，教養她的兄弟，倒有這樣剛強的處置。

「那末小兔兒呢？」他問，「一個人住在朱家，倒不想家？」

「怎麼不想？到了朱家第三天就逃了回來，讓我一頓手心又打回去了，」

「你倒真狠得下這個心？」

「你曉得我的心，就曉得我狠得下來了！」

「我只曉得你的心好，不曉得你心狠。」胡雪巖已估量到她有個很嚴重的說法，為了不願把氣氛弄得枯燥嚴肅，所以語氣中特地帶著點玩笑的意味。

芙蓉最溫柔馴順不過，也猜到胡雪巖在這時刻只願享受溫情笑謔，厭聞甚麼一本正經的話，所以笑笑不響，只把從湖州帶來的小吃，烘青豆、酥糖之類擺出來供他消閒。

她將他的心思倒是猜著了，但也不完全對，胡雪巖的性情是甚麼時候都可以說笑話，也甚麼時候都可以談正經，而且談正經也可以談出諧謔的趣味來，這時便又笑道：「你是啥個心，怎麼不肯說？是不是要我來摸？」

說著順手撈住芙蓉的一條膀子，一摸摸到她胸前，芙蓉一閃，很輕巧地避了開去。接著便發現窗外有人疾趨而過，看背影是大興客棧的夥計。

顯然的，剛才他的那個輕佻的動作，已經落入外人眼中，即令芙蓉溫柔馴順，也忍不住著惱，手一甩坐到一邊，扭著頭不理胡雪巖。

一時忘形，惹得她不快，他自然也感到歉疚，但也值不得過去陪笑說好話，等一會事情也就過去。所以只坐著吃烘青豆，心裏在想著，湖州有那些事要提出來問她的？

偶然一瞥之間，發覺芙蓉從腋下鈕扣押出一條手絹，正在擦眼淚，不由得大驚失色，奔過去，捧著她的臉一看，可不是淚痕宛然？

「這，這是為甚麼？」

「沒有甚麼！」芙蓉醒醒鼻子，擦擦眼淚，站起來扯了扯衣襟，依舊坐了下來，要裝得沒事人似的。

「一定有緣故。」胡雪巖特為這樣說：「你不講，我要起疑心的。」

「我自己想想難過！不怨別人，只怨自己命苦。」她將臉偏到一邊，平靜地說，「如果是平起平坐的夫婦，上床夫妻，下床君子，你一定也要尊重人家，不會這樣動手動腳，叫不相干的人看輕了我，」

越是這樣怨而不怒的神態，越使得胡雪巖不安，解釋很難，而且也多餘，唯一的辦怯是認錯。

「我不對！」他低著頭說，「下次曉得了。」

忠厚的芙蓉反倒要解釋了，「我也不是說你不尊重我，不過身份限在那裏，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她又說，「你現在應該想得到了，我為甚麼對小兔兒狠得下心來，我要他爭氣！要他忘記了有我這樣一個姊姊！」

「這——」胡雪巖頗感不安，「你也把這一點看得太重了！男人家三妻四妾，也是常事，我又沒有看輕過你。」

「話不是這麼說。」芙蓉也覺得這身份上的事，再談下去也無味，所以避而不談，只談她兄弟，「我一個人前前後後都想過了，小兔兒在我身邊，一定不會有出息，為啥呢，第一，不愁吃，不愁穿，他要啥，我總依他，只養不教，一定不成材；第二，有三叔在那裏，小兔兒學不到好樣，將來嫖賭吃著，一應俱全。我們劉家就再沒有翻身的日子了！」

這番話說得胡雪巖半晌作聲不得，口雖不言，心裏卻有許多話，最想說的一句是：「我把你看錯了！」他一直看芙蓉是個「麵人兒」，幾塊五顏六色的粉，一把象牙刻刀，要塑捏成怎樣一個人，就是怎樣一個人。此時方知不然！看似柔弱，其實剛強，而越是這樣的人，用的心思越深，做出來的事，說出來的話，越是出人意外。從今以後，更不可以小覷任何人了！不然就可能會栽大觔斗。

由於這樣的警惕，他更加不肯輕易答腔，站起來一面踱方步，一面回味她的話，越想越深，把她未曾說出來的意思都琢磨到了。

「難為你想得這麼深！」他站定了腳說，「不過，我倒要勸你，你這樣子不是福相！我實在替你擔心。你甚麼事放不開，一個人在肚子裏用功夫，耗心血的，怪不得人這麼瘦！」

芙蓉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怎麼樣在肚子裏用功夫，也抵不上他腦筋略為一轉，就憑這兩句話，便可以想見他已瞭解自己所不曾說出來的一番意思——如果她是他明媒正娶的結髮糟糠，小兔兒這個小舅子，他就會當自己同胞的小弟弟看待，自然而然地負起教養之責，惟其他念不及此，所以只有靠她做姊姊的，自己要有決斷。

只要他知道了就好，他一定會有辦法！芙蓉這樣在想，先不必開口，且聽他說些甚麼？

「這是我不對！我沒有想到小兔兒。不過，話說回來，是我沒有想到，不是不管他。我的事情實在太多，就算是我自己的兄弟，只怕也沒有功夫來管。所以，你不要怨我，只要你跟我提到，我一定想辦法，盡責任。」胡雪巖停了一下說，「你就只有這麼一個親骨肉，只要你捨得，事情就好辦了，你倒說，你希望小兔兒將來做啥？做官？」

「也不一定是做官，總巴望他能夠自立。」芙蓉想了想，低眉垂眼，是那種不願說而又非說不可的神態，「無論如何，不要像三叔那種樣子。」

胡雪巖明白，這是她感懷身世，痛心疾首的一種感慨。如果不是劉不才不成材，她即使相信算命算相的話，生來是偏房的命，但不能為人正室，不嫁也總可以！只為有了一個兄弟，又不能明望叔父能教養姪兒成人，終於不得不做人的偏房，而委屈的目的，無非是為了小兔兒。其情哀，其志苦，胡雪巖對她不但同情，而且欽佩，因而也愈感到對小兔兒有一份必須要盡的責任。

「你的意思我懂了。」他說，「你三叔雖不是敗子回頭金不換，也有他的道理，將來會發達的。你不要太看輕了他。」

「我不是看輕他，他是我叔叔，一筆寫不出兩個劉字，我總尊敬他的。不過——」芙蓉忽然搖搖手，「這也不去說他了。我只望你拿小免兒當自己人。」

「當然。不是自己人是啥？」胡雪巖說，「閒話少說，你倒說，你將來希望小兔兒做啥？」

「自然是巴望他榮宗耀祖。」

「榮宗耀祖，只有做官。像我這樣捐來的官不希奇，要考場裏真刀真槍拼出來的才值錢。」胡雪巖平靜地說，「只要小兔兒肯替你爭氣，事情也很好辦，我替你請個最好的先生教他讀書。」

為了表示不是信口敷衍，胡雪巖當時就要筆墨紙張，給王有齡寫信，請他代為託「學老師」，覓一個飽學秀才「坐館」。當然，他也還有許多事要跟王有齡談——文墨上的事，胡雪巖不大在行，有些話，像跟何桂清見面的經過，又非親筆不可，所以這封信寫到鐘敲十二下，還沒有寫完。

芙蓉倒覺得老大過意不去，先是當他有些負氣，後來看看不像，長篇大套在寫，當然是談別的事。不過因頭總是由小兔兒身上而起，這樣慎重其事，未免令人難安。

「好歇歇了！」她溫柔地說，「蓮子羹都煮成泥了，吃了點心睡吧，明天再說。」

「馬上就好，馬上就好。」胡雪巖頭也不抬地說。

說是這樣說，仍舊又很費勁地寫了一個鐘頭才罷手，他把頭一張信紙，遞了給芙蓉。

芙蓉是識得字的，接過來唸道：「雪公太守尊兄大人閣下，敬稟者，」唸到這裏笑了，「好囉嗦的稱呼！」

「你看下去。」

於是芙蓉又唸：「套言不敘。今有內弟劉小兔，」到這裏，芙蓉又笑了，「你怎麼把小兔兒的小名也寫了上去？」

「那要甚麼緊，又不是官場裏報履歷，我跟王大老爺通家至好，就寫小名也不要緊。」

想想也不錯，她便笑道：「說來說去，總說不過你。」

「不用你說，我自己曉得，你看，」他指著「內弟」二字。「這你總沒話說了吧？」

這是不拿芙蓉視作妾媵，她自然感激，卻不便有何表示，只靜心看下去，見胡雪巖對聘師的要求是學問好、性情好，年紀不宜過大，如願就聘，束脩從優。這見得他是真為自己跟小兔兒打算，心頭由熱而酸，不知不覺的滾下兩滴眼淚。

「我想想又不對了！」她揩一揩眼睛說，「怕小兔兒福薄，當不起！再說，這樣費事，我心也不安。」

這話讓胡雪巖沒奈何了，「算命看相，可以相信，不過一個人也不要太迷這些花樣。」他搔搔頭說，「你樣樣都好，就是這上頭看不開。」

「我看，還是先附在人家館裏的好。」

「為啥呢？」

為來為去，還是為了芙蓉怕小兔兒沒有那種專請一位先生來教導的福分——她最相信八字，連自己的終身，都相信是註定了偏房的命。胡雪巖意會到此，便有了辦法。

「我看這樣，你先去替小兔兒排個八字看，到底福命如何？若是註定要做官的，就照我的話做，不然就隨便你。」

「這話說得好！你倒提醒我了。明天就替他去排個八字看。」芙蓉去找了一張紅紙，「勞動你把小兔兒的生辰八字寫下來。」

寫完小兔兒的生辰八字，也吃了宵夜，上床在沈頭上，芙蓉還有一樁「官司」要審，就是那方白緞繡花小包袱中，包著的一綹黑髮，兩片指甲。

「這是那裏來的？」她說，「你用不著賴，也用不著說假話。」

「聽你的口氣，當我一定要賴，一定要說假話。那，我就最好不說話，說了真話，你也一定不相信。」

「我說不過你！」芙蓉有些著惱，「你不說，那包東西我不還你。」

「你儘管拿去好了，不管拿它燒掉、摔掉，我決不過問。」

「你不覺得心疼？」

「心疼點啥？」胡雪巖泰然自若地，「你要不相信，我當面燒給你看！」

「唉！」芙蓉嘆口氣說，「『癡心女子負心漢』，我真替那個送你這些東西的人難過。」

這句話卻發生了意想不到的效用，胡雪巖大為不安，「你說我別樣，我都不在乎，就是這一樣不能承認。」他加重語氣分辯，「我決不是沒有良心的人，對朋友如此，對喜歡過的女人，也是如此。」

「這樣說起來，你對這個女人是喜歡過的？」

「不錯。」胡雪巖已經從芙蓉的語氣，料準了她不會吃醋，覺得直言不妨，所以又說，「就是前不久，我喜歡過，現在已經一刀兩斷。她不知道怎麼，忽然『冷鑊裏爆出熱栗子』，在我決不能撿『船並舊碼頭』的便宜。所以對這兩樣東西，我只當做不曾看見。」

「你的話我弄不明白。」芙蓉問，「她叫啥名字，啥出身？」

「叫阿巧姐。是堂子裏的，七姑奶奶也見過。」

芙蓉深為詫異：「七姑奶奶這樣直爽的人，跟我無話不談，怎麼這件事不曾提起？」

「你說話教人好笑，直爽的人，就該不管說得說不得，都要亂說？」胡雪巖提醒她：「七姑奶奶真正叫女中豪傑，不要看她瘋瘋癲癲，胸中著實有點邱壑，你不要看錯了她！」

「好了，好了！你不要把話扯開去。你倒講講看，你們怎麼樣好法？」

「就是這樣子！」胡雪巖翻個身，一把抱住芙蓉。

「哼！」芙蓉冷笑，「看你這樣子，心裏還是忘不掉她，拿我來做替身！」

說著，便要從他懷抱中掙扎出來，無奈他的力氣大，反而拿她抱得更緊了，「我不是拿你做她的替身，我是拿你來跟她比一比。」他說，「她的腰沒有你細，皮膚沒有你滑。說真的，我還是喜歡你。」

這兩句話等於在醋罐裏加了一大杓清水，酸味沖淡了，「少來灌米湯！」她停了一下又說，「你把跟她的事，從頭到尾，好好講給我聽。」

「講起來話長！」胡雪巖從枕頭下掏出錶來看了一下說，「兩點鐘了！再講就要講到天亮，明天再說。」

「你不講就害我了！」

「這叫甚麼話？」

「你不講，害我一夜睡不著。」

「好，我講。」等把阿巧姐的故事，粗枝大葉講完，胡雪巖又說，「這一來，你可以睡得著了，不許再囉嗦！」

「問一句話可以不可以？」

「可以。不過只許一句。」

「照你看，」芙蓉問，「事情會不會起變化？」

「甚麼變化？」

「阿巧姐只怕不肯嫁何學台了。」芙蓉從容分析，「照你的說法，她先對你也不怎麼樣，等到見了年紀輕、人又漂亮、官又做得大的何學台，心裏就有了意思。照規矩說，她自己也要有數，是人家何家的人了，在你面前要避嫌疑，怎麼又在替你收拾行李的時候，私底下放了這兩樣『私情表記』？而且送你上了船，推三阻四，不肯下船，恨不得跟你一起回來。這你難道看不出來，她的心又變過了。」

「我怎麼看不出來？不理她就是了。」

「你倒說得容易！可見你不懂女人的心。」

這一下，胡雪巖便不能不打破自己的戒約，往下追問：「女人的心怎麼樣？」

「男人是沒良心的多，見一個，愛一個，愛一個，丟一個，女人不同，一顆心飄來飄去，不容易有著落，等到一有著落，就像根繩子一樣，綑得你緊緊地、再打上個死結，要解都解不開。現在你是讓她綑住了，自己還不曉得，說甚麼『不理她就是』，有那末容易？你倒試試看！」芙蓉訕笑地又說，「真正是『吃的燈草灰，放的輕巧屁』！」

這一番話把胡雪巖的瞌睡蟲趕得光光的，睜大了眼，望著帳頂，半晌做聲不得。

「你說，我的話錯不錯？」

「豈但不錯！還要謝謝你，虧得你提醒我。」胡雪巖不安地問，「你看，該怎麼辦？」

「自然是把她接了回來。」

這是句反話，如果在平時，胡雪巖一定又會逗她拈酸吃醋，開開玩笑，此時卻無這種閒逸的心情，一本正經地說：「這是決不會有的事。我現在就怕對何學台沒有交代，好好一件事，反弄得人家心裏不痛快，對我生了意見，說都說不明白了！」

芙蓉是有心試探，看他這樣表示，心頭一塊石頭落地，便全心全意替他策劃：「你現在要搶在前面，不要等她走在你前面叫明了，事情就會弄僵，人人要臉，樹樹要皮，話說出口，她怎麼收得回去？」

「這話對！」胡雪巖說，「我現在腦筋很亂，不曉得怎麼快法？」

「無非早早跟何學台說明，把阿巧接了回去，生米煮成熟飯，還有啥話好說。」

「話是有道理。不過官場裏有樣規矩你不懂，做那個地方的官，不准娶那個地方的女子做妾，麻煩就在這裏。」

談到官場的規矩，芙蓉就無法置喙了。但即使如此，她的見解對胡雪巖仍舊是個很大的幫助。第二天一早醒來，首先想到的也就是這件事，大清早的腦筋比較清醒，他很冷靜地考慮下來，認為「生米」雖不能一下子就成「熟飯」，但米只要下了鍋，就不會再有變化，於今為計，不妨託出潘叔雅做自己的代表，先向何桂清說明白，事成定局，阿巧姐自會死心，這就是將「生米」下鍋的辦法。

不過，這件事還要個居間奔走的人。現成有個周一鳴在那裏，不然還有劉不才，也是幹這路差使的好材料。好在事情一時還不會生變，不妨等周一鳴回來了再說。

等把這個難題想通了，胡雪巖覺得心情相當輕鬆，盤算了一下，古應春這天一定在忙著眼洋人接頭，不必去打擾他，只有找劉不才一起盤桓，不妨一面出去遊逛，一面看看可有合適的地皮，為潘叔雅買下來建新居。

想停當了才起身下床，芙蓉晨妝已畢，侍候他漱洗早餐，同時問起這天要辦些甚麼事？

「等你三叔來了再談。」胡雪巖說，「我想帶你去逛逛。」

「我不去。拋頭露面像啥樣子？」

「那末你做點啥呢？」

「我還是到七姑奶奶那裏去。」芙蓉答道，「跟她在一起，永遠是熱鬧的。」

「就你們兩個人，怎麼熱鬧得起來？我看不如約了七姑奶奶一起去玩。」

「她不肯的。」芙蓉忽然問道，「你說了她甚麼？她好像有點賭氣的樣子，古老爺常常勸她出去走走，不要在家悶出病來，她說甚麼也不肯。」

這話胡雪巖在前一天也聽見過，當時不以為意，現在聽芙蓉提到，才知道七姑奶奶真的發憤了！倒是一件令人感動的事。

「我不過勸她，要像個大家閨秀的樣子，那知道她這樣認真。」胡雪巖說，「賭氣是決不會有的事，她最佩服我，還有大事要我幫忙，賭甚麼氣？」

「這倒是真的，」芙蓉點點頭，「提起你來總是『小爺叔』長，『小爺叔』短。我看，」芙蓉笑道，「只有一個人不佩服你。」

「那個？」

「梅玉的娘。」

昨天是為了阿巧姐生醋意，這時候又提到他妻子，胡雪巖心裏不免有些厭煩，所以默不作聲。

芙蓉也是很知趣的人，見他是這樣的態度，便不再往下說，聊些別的閒天，等著劉不才。

結果劉不才不曾來，來了個古應春，帶了由絲棧裏轉來的兩封信，一封是尤五的，由陳世龍代筆，說杭州漕幫鬧事，經過調處，已經平息。只是新交了好些朋友，飲宴酬酢無虛日，所以還得幾天才能回上海。再有一封是王有齡的，這封信就長了。

王有齡校到胡雪巖初到上海的信，又接到何桂清從蘇州寫給他的信，加上陳世龍帶去的口信，都要在這封信中答覆，所以足足寫了七張紙，認得出是他的親筆。這樣一個浙江官場中的紅人及能員，每天忙得不可開交，居然能抽出功夫來寫這麼一封洋洋灑灑的信，就顯得交情確是與眾不同了。

信上自然先提到尤五，說是「既感且愧」，因為尤五會同郁四，將浙江漕幫的糾紛，順順利利地處置停當，感情已是可感，而且還承他送了許多禮物，實在受之有愧。至於認七姑奶奶作義妹一節，君子成人之美，而況又是舊雨新知雙重的交情，自然樂從。問七姑奶奶甚麼時候到浙江，他好派專差來迎接。

「你看！」胡雪巖將前面兩張信遞了給古應春，接著又往下看。

下面提到何桂清，說是接到他從蘇州寄會的信，才知道胡雪巖的行蹤。何桂清認為能結識胡雪巖，是「平生一大快事」，也提到了那一萬銀子——這下是王有齡來讚揚胡雪巖了，說他的處置「高明之至」，這一萬兩銀子，請胡雪巖替他記入帳下，將來一起結算。

此外還有許多瑣碎的事，其中比較重要的是，催促裘豐言早日回杭州，因為現在有個「優差」的機會，他可以設法謀取，「遲則為他人捷足先登，未免可惜。」

「對了！」胡雪巖放下信問道，「『酒糊塗』住在那裏？他的事辦得怎麼樣了？昨天我倒忘了問你。」

「都弄好了，就因為五哥不在這裏，路上沒有交代好，不敢啟運。」古應春又說，「劉三爺知道你要跟他碰頭，去約他了。等一下就到。」

「那這樣吧，我們先去吃飯，然後到七姊那裏去，留下口信請他們來。」

「那又何必在外頭吃？還是到我們那裏去。」

於是古應春和胡雪巖坐馬車，芙蓉不肯跟胡雪巖同車招搖過市，另雇一頂小轎走。轎慢車快，等她到時，只見七姑奶奶正笑容滿面地在跟胡雪巖商量到湖州的行程。

「怎麼？」芙蓉驚喜地問道，「你也要到湖州去？」

「是啊！」七姑奶奶洋洋得意地說，「我哥哥在做知府，我為啥不去。」

這一節，也就像阿巧姐那件事一樣，是無話不談的七姑奶奶所不曾跟她談到的少數「秘密」之一。不談阿巧姐是為了怕替胡雪巖惹麻煩，不談胡雪巖居間拉攏，認王有齡作義兄，是七姑奶奶自覺身份懸殊，不相信現任知府的王大老爺肯降尊紆貴，認此義妹。事情不成，徒落話柄，所以她不願告訴芙蓉。

誰知王大老爺居然答應了，而且彷彿認此義妹，是件極可高興的事，當然喜出望外，加以芙蓉一見投緣，不算外人，所以有那得意忘形的神態。

聽她自己約略說明緣由，芙蓉也替她高興，「恭喜，恭喜！」她笑著說，「從今以後，不叫你七姑奶奶，要叫你王大小姐了。」

「好了，好了！自己人，不作興笑我的。我是沾了小爺叔的光。來！」七姑奶奶一把拉著她走，「到廚房裏幫幫我的忙。」

古應春是廣東人，講究飲饌，七姑奶奶閒著無事，也就在烹調上消磨辰光，所以家裏沒有客來，飯菜也很豐腆，廚房裏早已預備得差不多了，還有一個娘姨，一個小大姐，四個人一起動手，很快地把飯開了出來。

主客四人一面吃飯，一面還是談湖州之行。剛剛只談了一半，胡雪巖決定親自送七姑奶奶去，現在要談的是動身的日期。

這是個難題，胡雪巖的事情太多，不容易抽出功夫來，「五月初七以後就不行了，蘇州的人要來。再等下去，天氣太熱，又不相宜。」他躊躇著說，「而且一去一來至少要半個月的功夫——。」

「小爺叔抽不出功夫，只好等秋涼以後再說。」七姑奶奶不願強人所難，這樣很爽快地表示了態度。

「那不行。耽誤了你們的好事。」胡雪巖又說，「再者，陳世龍也要做親了。這杯喜酒一定也要去吃的，事情總有辦法，等我慢慢來想。」

話題中斷，接下來是古應春談他上午跟洋人見面的情形，談到一半又被打斷了——劉不才和裘豐言連翩而至，兩個人臉上紅著，是喝了酒來的，但也不妨再來幾杯。

「事情都弄好了。」裘豐言說，「只等尤五哥來就動身。」

「他還有些日子才能回來。」胡雪巖說，「或者你先回去一趟。」

「不必，不必！」裘豐言指著劉不才說，「我跟劉三哥在一起，寫意得很，每天吃吃酒，到處逛逛，這種逍遙自在的日子，難得遇到，尤五哥儘管慢點回來好了。」

胡雪巖又好氣，又好笑，「你真正『酒糊塗』！一則要早早交差，人家等著洋槍在用，採運軍火的事，那容得你逍遙自在？真是『急驚風遇著慢郎中』！再則，」他把王有齡的信拿給他看，「雪公一番熱心，你不要錯過機會。」

等把信看完，裘豐言點點頭說，「雪公的盛意，著實可感。不過，尤五哥不來，我也沒辦法走。空手回去，算啥名堂？只好讓人家『捷足先登』了！」

這話也不錯，於是胡雪巖又遇到一個難題。七姑奶奶看他們愁顏相向，忍不住要問：「小爺叔！到底為了啥？」

「老裘要運洋槍回去，路上怕不安靖，要五哥先替他沿路安排好。只要一進浙江地界就不要緊了。」胡雪巖說，「上次也是這樣。一定要等五哥來，說妥當了才敢走。」

「是這樣一樁事情！為啥早不跟我說？」

一聽這話，胡雪巖和裘豐言精神一振，齊聲說道：「七姊！你有辦法？」

「這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七姑奶奶又怪古應春，「你知道這件事，也放在肚裏不說，真正氣數。」

「一時疏忽，也是有的。」古應春笑道，「閒話少說，你有辦法就拿出來！」

七姑奶奶的辦法很簡單。尤五手下幾個得力的人，她無不相熟，只要找到其中之一個，一切迎刃而解。但十分不湊巧的是，古應春親自去跑了一遍，竟一個也不曾找到。

「不要緊！」七姑奶奶真有男子漢的氣概，毫不遲疑地說，「這段路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也都曉得我。我送了裘老爺去。」

這真是語驚四座了！首先古應春就擔心，「一船軍人，不是好玩的事！」他說，「千斤重擔你挑不挑得下來，自己要想一想。」

「我想過了。不要緊的。」

語氣雖平靜，而胡雪巖卻聽得出，愈平靜愈顯得倔強，他是深知她的脾氣的，發現芙蓉也想說話，急忙拋過去一個阻止的眼色，然後裝出歡然的神情好：「好極，好極！有七姊出馬，一定一路順風。老裘，就讓七姊送你去好了。」

裘豐言知道胡雪巖這樣說法，必有道理，自然桴鼓相應地，也裝出興奮和感激的神態，拱拱手說：「多謝七姑奶奶，只是勞動玉步，於心不安。」

「沒有多少路，只當到嘉興去玩一趟。」

「慢點！」胡雪巖靈機一動，「我倒有個辦法。七姊，你索性到杭州，把那件大事辦了它。」

「那——」事出突兀，七姑奶奶一時還想不通，「那末，小爺叔你呢？」

「我是對不起，這趟不能陪你了——」

胡雪巖的打算是，七姑奶奶認義兄，尤五一定要到場，來了又去，徒勞跋涉，而自己算來抽不出功夫，那就不如趁此機會，早早辦了這件大事，以便向古家老族長去說媒。至於尤家兄妹與王有齡之間，要有個人從中傳話照料，他也想好了，可以拜託裘豐言。

裘豐言當然樂意效勞。七姑奶奶和古應春也覺得這樣安排十分妥貼。只是一船軍火，真個託付七姑奶奶保險，這件事除了她自己有信心以外，誰也覺得大不妥當。

找個機會，古應春將胡雪巖和裘豐言拉到一邊說道：「小爺叔，你真的信任我們那口子？她是『女張飛』，你是諸葛亮，莫非有啥妙算？」

「妙算不敢說，打算是有的。要我親自跑一趟松江，我到『老太爺』那裏去搬救兵。」

「妙，妙！」古應春大喜，「真正是妙算！」

「輕點！輕點！」胡雪巖急忙阻止，「七姊的脾氣你曉得的，這件事不能讓她知道。我悄悄去，悄悄來，有一晝夜的功夫就夠了。」

「那末，你預備啥時候走？」

「今天就走。」

「我陪你去。」裘豐言說，「我也久慕『老太爺』的名，想見見他。」

「也好！不過水路不平靖，我想走陸路，為了趕辰光我騎馬去，你行不行？」

裘豐言不會騎馬，無法同行，只得怏怏而罷。及至回到屋裏，只見劉不才正為七姑奶奶在開備辦禮物的單子，芙蓉則是七姑奶奶的參贊，兩人商量著說一樣，劉不才便提筆寫一樣。

開完長長的一張單子，七姑奶奶接到手裏看了一遍，自言自語地說：「備齊總得六七百兩銀子。」接著便叫一聲：「小爺叔！」

「怎麼樣？」

「你有沒有空？」她問，「我是說能不能抽出兩天的功夫來？」

胡雪巖面有難色，便先問一句：「你要我替你辦甚麼事，說來商量。」

「我想請你陪我回一趟松江。」

這一說，古應春不由得就要問：「回松江幹甚麼？」

「要去拿東西，天氣熱了，我的單衣夾服還在家裏，還有些首飾，到杭州去也要用的。」

「那也用不著小爺叔陪你去啊？」

「這件大事，我總要跟老太爺說一聲，還有，你的那件事。」

「我的？」古應春詫異地，「我自己倒不曉得！」

「你真是木頭人！」七姑奶奶恨恨地說，「小爺叔是不是你的大媒老爺？」

「原來是這件事！」古應春笑著答道：「你不說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我怎麼知道？」

談到這裏，裘豐言大為高興地說了句：「這一下，我也去得成了。」

七姑奶奶自然不懂他的話，胡雪巖便一半解釋，一半掩飾地說：「老裘跟我提過好幾次，想去見見老太爺，一直沒有機會。現在可以一起去了。」

「喔，那太好了！」七姑奶奶也問道：「小爺叔，那末你呢？」

胡雪巖還不曾開口，古應春和裘豐言相視而笑，神態詭秘。使得七姑奶奶大感困惑，睜圓了一雙眼，直瞟著古應春。

「說實話吧！」胡雪巖深怕引起誤會，揭破了真相，「我原來就想去見老太爺，跟他要兩個人，送老裘到杭州。七姊，不是我不相信你有辦法，是因為我覺得千斤重擔，何必放在你肩膀上？萬一出了事，五哥一定要怪我，說：『老七是心熱，做事為了朋友，不計後果。你們怎麼也不仔細想一想。』這話我就沒法交代了。七姊，你是明白人，一定體諒我跟老裘的處境！」

「那沒有甚麼！只要把事情辦通就是。小爺叔用不著這樣子來解釋的。」

聽她如此諒解，胡雪巖深感欣慰，「說你是明白人，真是明白人！」他轉臉去問芙蓉：「你呢？」

「我們說好了。」七姑奶奶搶著答道：「一起到松江去玩一趟。現在就挑日子好走！」

芙蓉取了皇曆來看，第二天就是宜於長行的好日子，時間是太侷促了些，但以芙蓉在這些上頭很迷信，明天不走，就得再等五天，為了遷就她，只好大家趕一趕。

「你沒事，替我們去雇船，要大，要好！」七姑奶奶這樣吩咐古應春。

聽得七姑奶奶這一聲，古應春賽如奉了將軍令，答應著轉身就走。

「等等，等等！」劉不才慌不迭地站起來，「我跟你一起走。」

這下芙蓉開了口，「三叔！」她也是極匆遽的語氣，「你不要走！這裏有好多事，要請你辦。」

劉不才無可奈何地站定腳，轉身答道：「你快說！我有要緊事。」

「咦！」芙蓉倒奇怪了，「忽然有要緊事，三叔，你倒說！」

「哎呀！」他著急地，「姑奶奶，你就少問了，只說要我辦甚麼事就是。」

「我也要買點零碎東西帶走，不是三言兩語說得完的。」

「那就這樣。你請雪巖開單子，我一下就回來，替你去買。夷場上市面遲，都買得到。買不齊的，明天上午再補。」

芙蓉見他行蹤詭秘，還要留住他說個究竟。倒是胡雪巖看不過，阻住了芙蓉，於是劉不才如逢皇恩大赦似地，跟著古應春匆匆走了。

「奇怪！」芙蓉咕噥著說，「我這三叔，儘做些別人不懂的事。我看不是好花樣。」

「算了，算了！」胡雪巖說，「我要去看兩個錢莊朋友，你要買點啥，我替你帶來。其實你不說我也曉得，無非胭脂花粉、衣料吃食，新奇實用的洋貨。」

「對！我要送人的。不過，千萬不要太貴，貴的你買來我也不要。」

「你看你，」胡雪巖笑道，「七姊是自己人。客氣一點的，聽了你的話會怎麼想？送人的禮，不要貴的，原來是弄些不值錢的東西送人！」

「話不是這麼說，」七姑奶奶向著芙蓉，「東西貴不一定好，賤的也不一定不好。送禮全在合用，要看人會不會買？」

胡雪巖笑了，「七姊，你現在真的很會說話了。」他說，「老古是好口才，總算在這上頭你拜著個好師傅。」

「那個要拜他師傅？除非你小爺叔，還差不多。」

「好了，好了，不要恭維我了。」胡雪巖一笑出門。

等他走了不久，劉不才笑嘻嘻地走了進來，是極得意的神情，自道是賭「花會」去了，贏了二百多兩銀子。

甚麼叫「花會」，芙蓉還是第一次聽見這兩個字。七姑奶奶卻是懂的，不但懂，而且迷過，因而便為芙蓉解釋——「花會」跟廣東的「白鴿票」相仿，上海設局賭花會的，亦以廣東省城和潮州兩地的人居多。賭法是三十六門開一門，其中兩門永遠不開，所以實際上是三十四門猜一門，猜中的一賠二十八。

「這種賭不公平，要公平就要一賠三十三，一賠二十八，等於多佔五門。」七姑奶奶說，「後來我是想穿了，所以不賭。這種賭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尤其是沒有知識的女人！」

「本來嘛！」芙蓉這樣說，「好好的良家婦女到花會裏去賭錢，像甚麼樣子？輸了錢，自然吵得家宅不安。」

「還不光是輸錢，為了『祈夢』，敗壞名節的都不知道多少。」

「甚麼？」芙蓉大為不解，「與『祈夢』啥相干？」

芙蓉也是迷信這些花樣的，七姑奶奶覺得正好借此諷勸，便從頭講起：「花會的總機關叫『總筒』，各地方設『筒』，也有上門來兜攬的，叫做『航船』。賭法是每天早晚各開一次，稱為『早筒』、『晚筒』。向例前面兩筒開過的圍不開，所以三十六門實際上只開三十四門。

「三十六門是三十六個人，據說最初就是梁山泊的三十六響馬巨頭，但久而久之，宋江、吳用等等名字，完全改過了。三十六個人的身份，各個不同，另外每個人有座『本命星』，天上飛的、陸上爬的、水中游的都有，像第二十五，名叫林太平，身份是皇帝，本命星就是一條龍。

「三十四門只能挑一門，怎麼挑法？這樣也好，那樣也好，心裏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那就只好祈夢了。夢見龍，當然押林太平，夢見黑狗，就要押第二十八羅必得。」七姑奶奶停了一下問，「你曉得祈夢到那裏去祈？」

「自然是廟裏。」芙蓉答說。

「不是！荒山野地的墳頭上。」

芙蓉大駭，「是晚上？」她問。

「當然是晚上，那有白天祈夢的？」

「晚上睡在墳頭上？」芙蓉不斷搖頭，「不嚇死人！」

「為了錢，膽就大了，不但是墳頭上，而且越是新墳越好——」

這是由於「新鬼大，故鬼小」的說法，新墳則墓中人新死不久，魂靈易聚，招魂的方法是用一口空鐵鍋，拿鍋鏟空鏟一陣，據說鬼魂就會聞聲而至。然後根據夢兆去押，百不失一。

「那末，靈不靈呢？」

「怎麼會靈？」七姑奶奶說。「譬如你夢見黃狗，我夢見黑狗，各押各的，總有一個不靈。各人有各人的心境，各人做各人的夢，個個要靈，除非三十四門全開。那有這個道理？」

「講得透澈！」對賭之一道三折肱的劉不才，擊案稱賞，「賭錢全靠算！『觸機』不足為據。」

芙蓉也深有所思地點點頭，接著又問：「那末，怎麼說是敗壞名節呢？」

「你想想，一個女人獨自睡在荒郊野外，還有個不被人糟踏的？」

「啊！」芙蓉悚然，「這花會說起來真是害人無窮！三叔，你也少去！」

「你放心，這種賭是不會賭的人玩的。迷不到我！我不過喜歡賭，要去見識見識而已。」劉不才又說，「今天贏了二百多兩銀子，不足為奇。遇見一樁妙事，說起來，倒著實叫我佩服。」

聽這一說，七姑奶奶首先就高興了，「快說，快說！」她捧杯茶給劉不才，「你說的妙事一定妙！」

劉不才所講的，是他在一處「分筒」中親眼得見的一位人物。這處分筒，規模極大，賭客中頗多殷實富戶，下的賭碼極重，其中有個富孀，夫家姓梁，行四，所以都叫她「梁四太太」。

梁四太太打花會與眾不同，專打一門，這一門在三十六門中，名列十六，叫做李漢雲。奇的是她專打這一門。總筒中偏偏不開這一門。這樣一年多下來，已經輸了上萬的銀子。

這天下午，她照例坐轎到了那裏，因為是大戶，自然慇勤接待，一盞茶罷，分筒執事便陪笑相問：「四太太，把條子交下來吧！」

花會打那一門的那張「條子」照例是封緘的，要等總筒開出來才能揭曉。不如此則總筒可以統計每一門下注的數目，避重就輕揀注碼最少的一門開。話雖如此，弊端還是有的。梁四太太這時聽執事問到，便憤憤地說：「錢輸了，還是小事，我就不相信一次都不會中。我總要著一次才服氣。」

「我勸四太太換一門的好！」分筒執事說，「賭上面真是有鬼的，不開起來一定不開。」

「今天開出來，我一定會中。你看，」梁四太太便從手巾包裏取出一把紙條來，「今天我打三十四門，莫非還不中？」

「那有這種賭法的？」分筒執事笑道，「四太太你不想想，三十四門，只中一門，賠了你二十八，還要輸四門。這叫甚麼算盤？」

「當然下注有多少。開出來是我的重門，我就贏了。」梁四太太說：「總要中一回，我才能死心歇手。」

分筒執事，聽她的口風，這是最後一回來賭花會，平白失去這麼一個大戶，未免可惜。但此時亦不便相勸，只拿筆來記每一門所下的注碼。

一注注寫完，卻只有三十三門，梁四太太奇怪，凝神細想一想說道：「下轎的時候我還數過的，是三十四張條子，大概是數弄掉了一張，你們替我去找一找看？」

那分筒執事，工於心計，而且日夕從事，對於這上面的舞弊，精到極點，當時心裏就打算好，這張條子就尋著了，也不能夠給她。

果然在門檻下面找到了，但回覆梁四太太卻是如此：「到處找過，沒有！」

「沒有，就算了！莫非偏偏就開那一門？我想，世界上沒有那末巧的事！」

分筒一則要「統吃」梁四太太，再則怕她今日一中，明日不來，於是便單開那一門——打開撿到的那張條子，看是第三十五門張九官，當即通知總筒，開出張九官來。

「我跟這位梁四太太前後腳到。」劉不才說，「眼看她的三十三張條子拆封，第一封拆開來就是張九官——」

七姑奶奶心急，打斷他問：「這是啥道理？好奇怪！」

「怪事還多呢！你不要心急，聽我說！」劉不才又說：「拆開第二封，還是張九官。」

「第三封呢？」七姑奶奶問，「莫非也是張九官？」

「這還用說！一直拆到第三十三封，都是張九官，梁四太太一共贏了一萬兩千多銀子，一年多輸下去的，一下子扳本反贏錢！」

這個故事的謎底揭開來，將芙蓉聽得目瞪口呆，不信地說：「真想得出這種惡刻的法子？」

「這梁四太太的腦筋，可以跟小爺叔比了！」七姑奶奶不勝嚮往地說，「我們真想結識結識她！」

「那也容易，」劉不才說，「只要到那處分筒去幾回，一定遇得見她。」

「省省吧！」芙蓉趕緊勸阻，「這種花會，害人不淺，這樣子猜心思，壽命都要短幾年，你既然已經戒掉了，千萬別去。」

「這話也是！」劉不才大有懺悔之意，「賭這樣東西，不賭心思沒有趣味，要賭心思，真叫『強中自有強中手』，永遠不會有啥把握。想想真沒意思！」

「照這樣子說，劉三爺，你也要洗手戒賭了？」

「你聽他的！」芙蓉撇撇嘴，對七姑奶奶說，「我們三叔說要戒賭，總有十七八回了。」

劉不才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七姑奶奶便為他解嘲：「雖然沒有戒掉，總常常想著在戒，這就蠻難得的了！」

「怎麼難得？」門外有人在搭腔，大家轉臉看時，是不知道甚麼時候溜了出去，如今又溜了回來的裘豐言。

於是七姑奶奶將剛剛聽來的故事，又講了一遍。裘豐言也對梁四太太讚歎不止，這樣談到十點多鐘，古應春和胡雪巖陸續歸來，船已雇好，胡雪巖所買的東西，已直接送回客棧。約定第二天中午，仍在七姑奶奶那裏會齊，一起下船。

第二十七章

到了松江，船泊秀野橋下，都上了岸，先到尤家休息。尤五奶奶大出意外，少不得有一番寒暄張羅。尤家常年備著好些客房，除了芙蓉是七姑奶奶早就約好，跟她一起住以外，尤五奶奶又堅邀胡、裘二人在她家下榻。略略安頓，隨即去見老太爺。

因為裘豐言是生客，又是一位官兒，老太爺十分客氣，教人取來長袍馬褂，衣冠整齊，肅然陪坐。這一下不但裘豐言大為不安，連胡雪巖亦頗為侷促，幸好，七姑奶奶接踵而至，有她在座，能說會道，親切隨和，才把僵硬的氣氛改變過來。

說過一陣閒話，七姑奶奶談到正事，「老太爺，」她說，「今天我有樁大事來稟告你老人家。不過，有點說不出口。」

老太爺已經看出來，裘豐言跟她也相熟，這樣，自己說話，就無需有所避忌：「真正新鮮話把戲！」他似笑非笑地說，「你還有啥說不出口的話！」

「老太爺也是，就看得我那樣子的老臉厚皮。」七姑奶奶笑著站了起來，「我先進去跟老姑太太談談，請小爺叔代我說吧！」

老姑太太是老太爺的妹妹，也七十多了，耳聾口拙，沒有甚麼可談的，七姑奶奶無非是託詞避開，好讓胡雪巖談她的親事。

七姑奶奶沒有一個歸宿，原是老太爺的一樁心事，所以聽得胡雪巖細談了經過，十分高興。尤其是聽說王有齡以知府的身份，降尊紆貴，認出身江湖的七姑奶奶作義妹，更覺得是件有光彩的事。這一切都由胡雪巖而來，飲水思源，說了許多感謝的話，同時因為裘豐言作胡雪巖的代表，在尤家與王家之間，要由他來從中聯合安排，所以老太爺又向裘豐言拜託道謝。言出至誠，著實令人感動。

「老太爺，」胡雪巖最後談到他自己的請求，「有件事，尤五哥不在這裏，要勞動你老人家替我調兵遣將了！」

「噢！」老太爺一迭連聲地說：「你吩咐，你吩咐！」

等胡雪巖說明，要派兩個人護送，料想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卻不道老太爺竟沉吟不語。

這就奇怪了，他忍不住要問：「老太爺，莫非有甚麼難處？」

「是的。」老太爺答道，「你老弟是自己人，裘爺也是一見如故的好友，這件事說不巧真不巧，說巧真巧。不巧的不去說它了，只說巧的是，虧得你跟我說，不然，真要做出對不起朋友的事來了。」

聽得這話，以胡雪巖的精明老到，裘豐言的飽經世故，都察出話中大有蹊蹺，兩人面面相覷，交換了一個眼色，自然還是胡雪巖開口。

「老太爺既當我們是自己人，那末，是怎麼的『不巧』？何妨也說一說！」

「不必說了！不巧的是老五不在這裏，在這裏就不會有這件事。」老太爺平靜地問道：「裘老爺預備甚麼時候走？」

「我的貨色還在上海，雇船裝貨，總得有三、五天的功夫。我聽老太爺的吩咐！」

「吩咐不敢當。」老太爺說，「你明天就請回上海去預備。今天四月十四，準備四月二十開船，我們四月十九，在上海會齊。」

「怎麼？」胡雪巖不解「我們」兩字，「莫非——」

「是的。」老太爺說，「我送了裘老爺去！」

「那怎麼敢當？」裘豐言跟胡雪巖異口同聲地說。

「不！」老太爺做了個很有力的手勢，「非我親自送不可。」說著，嘴唇動了兩下，看看裘豐言，到底不曾說出口來。

「對不起，老裘！」胡雪巖看事態嚴重，也就顧不得了，逕自直言：「你請外面坐一坐，我跟老太爺說句話。」

「是，是！」裘豐言也會意了，趕緊起身迴避。

「不必！裘老爺請這裏坐！」老太爺起身又道歉：「實在對不起！我跟我們胡老弟說句『門檻裏』的話。不是拿你當外人，因為有些話，說實在的，裘老爺還是不曉得的好。」

交代了這番話，老太爺陪著胡雪巖到佛堂裏去坐——這是他家最莊嚴、也最清靜的一處地方，胡雪巖很懂這些過節，一進去立刻擺出極嚴肅的臉色，雙手合十，先垂頭低眼，默默地禮了佛，才悄悄在經桌的下方落座。

老太爺在他側面坐了下來，慢慢吞吞地說道：「老弟台，我不曉得這件事有你『軋腳』在內，早曉得了，事情就比較好做。現在，好比生了瘡，快要破頭了，只好把膿硬擠出來！」

胡雪巖很用心地聽著，始終猜不透，裘豐言押運的這一批軍火，跟他有何關係？但有一層是很清楚的，老太爺的處境相當為難，只是難在何處，卻怎麼樣也想不出。江湖上做事，講究彼此為人著想，所以胡雪巖在這時候，覺得別樣心思可以暫時不想，自己的態度一定得先表明。

「老太爺，」他說，「我曉得你拿我這面的事，當自己的事一樣，既然這樣子，我們就當這件事你我都有份，好好商量著辦。如果難處光是由你老一肩挑了過去，即使能夠辦通，我也不願意。」

「老弟台！」老太爺伸出一隻全是骨節老繭的手，捏著胡雪巖的手腕說：「我真沒有白交你這個朋友。我把事情說給你聽。」

真如他自己所說的：「事情說巧真巧，說不巧真不巧」，這一批軍人跟他的一個「同參弟兄」有關，這個人名叫俞武成，地盤是在揚州、鎮江一帶。

這時太平軍雖已退出揚州，但仍留「丞相」賴漢英扼守辰州，與清軍刑部左侍郎雷正誠的水師，相持不下。太平軍全力謀求打開局面，所以跟上海的洋商有交易，希望買到一批軍火。

「這件事要派洋商的不是！」老太爺說：「浙江買的那批洋槍，原來洋商是答應賣給『長毛』的，已經收了人家的定洋，約期起運，由英國兵艦運了去。那知道事情變了卦，聽說替浙江方面出頭交涉的人，手腕很靈活——」

「老太爺，」胡雪巖很高興地搶著說，「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未來的『七姑爺』古應春。」

「噢！我不曉得。老五這兩個月一直在上海，消息隔絕了。這且不去說他，先說我那個同參弟兄俞武成。」

俞武成跟賴漢英相熟，因而一半交情，一半重禮，賴漢英託出俞武成來，預備等這批軍火從上海起運，一入內河，就要動手截留。由於是松江漕幫的地盤，所以俞武成專程到松江來拜訪他這位老師兄，很客氣地打了招呼。

「這怪我一時疏忽。」老大爺失悔地說，「我是久已不管閒事，一切都交給老五，偏偏老五又到杭州去了。俞武成又是當年一炷香一起磕頭的弟兄！五十年下來，同參的只剩了三個人，這個交情，我不能不賣。那曉得大水沖了龍王廟！如今說不得了，只好我說了話不算！」

「那怎麼可以？」胡雪巖口答道，「俞老雖是你老的同參，但是答應過他的，也不能臉一抹，說是自己人的東西，不准動！光棍不斷財路，我來想辦法。」

「老弟台！沒有叫你傷腦筋的道理。我是因為當你自己人，所以拿門檻裏的話告訴了你，照規矩是不能說的。」老太爺又說：「我只請你做個參贊，事情是我的，無論如何要掮它下去，你請裘老爺放心好了。」

「怎麼放得下心！」胡雪巖說，「如今只有『按兵不動』，那批洋槍先放在那裏，等跟俞老談好了再說。」

老太爺不答，身往後一靠，雙眼望空，緊閉著嘴唇，是那全心全意在思索如何解開這難題的神氣。

胡雪巖見此光景，頗為不安，心裏也在打算——如果俞武成不是他的「同參弟兄」，事情就好辦，若是這批軍火，不是落到太平軍手裏，事情也好辦。此刻既是投鼠忌器，又不能輕易鬆手，搞成了軟硬都難著力的局面，連他都覺得一時真難善策。

「難！」老太爺說，「想來想去，只有我來硬挺。」

「硬挺不是辦法。」胡雪巖問道，「照你老看，俞老跟那面的交情如何？」

「這就不清楚了。不過江湖上走走，一句話就是一句話，他答應了人家，我又答應了他，反正不管怎麼樣，這票東西，我不讓他動手，我們弟兄的交情就算斷了。」

「話不能這麼說！」胡雪巖腦際靈光一閃，欣然說道：「我倒有個無辦法中的辦法，我想請你老派個專人，將俞老請來，有話擺在檯面上說：兩面都是自己人，不能幫一面損一面。事情該怎麼辦？請俞老自己說一句。」

「這叫甚麼辦法？」老太爺笑道：「那不就表示：這閒事我管不下來，只好不管嗎？」

「正就是這話！」胡雪巖點點頭，「你老不肯管這閒事，俞老怨不著你。而在我們這面，就承情不盡了。」

老太爺略想一下問道：「莫非你另有法子，譬如請官兵保護，跟武成硬碰硬較量個明白？」

「我那能這麼做？」胡雪巖笑道，「我這樣一做，將來還想不想在江湖上跑跑？」

「那末，你是怎麼辦呢？」

「我想跟俞老談了再說。」胡雪巖答道，「我要跟他老實說明白，這票貨色，如果不是太平軍那面要，我可以放手，由他那面的戶頭承買，我另找洋商打交道，現在可不行，這是請俞老不要管閒事。至於那面送了怎樣一筆重禮，我照送就是。」

「聽說是一萬銀子。」

「一萬銀子小事，我貼也貼得起。我看俞老也不見得看得如何之重！我要勸他的是，一定不可以幫長毛。為人忠逆之辨，總不可以不分明。」

聽到最後一句，老太爺很注意地望著他，好久，才點點頭說：「老弟台，你雖是空子，漕幫的來龍去脈，清清楚楚，說句實話，二百年下來，現在的時世，不是翁、錢、潘三祖當年立家門的時世了。長毛初起，我們漕幫看得兩『秀』很重。那曉得越來越不像話，天下還沒有到手，倫常名教倒已經掃地了。甚麼拜天地不敬父母，甚麼『男行』、『女行』，烏七八糟一大堆。現在小刀會劉麗川也在拜天地了，這些情形我也看不慣。所以，你如果能勸得武成回心轉意，不幫長毛，這就不算在江湖道上的義氣有虧缺。不過，我不曉得你要怎麼勸他？」

「那自然見機行事。此刻連我自己都還不曉得該怎麼說？」

談到這裏，就該馬上做一件事，派人去把俞武成找來，老太爺不知道他此刻在何處？但漕幫的聲氣甚廣，只要交代一句下去，大小碼頭，旦夕皆知，自會找出人來，而況俞武成亦非無名小卒，找起來更容易。只是要看他是近是遠，在近處來得快，在遠處來得慢，日子無法預定。

「我曉得你心裏急，不過急也無用，事情是總可以擺平的。」老太爺說，「難得相聚，且住兩日再說。」

「當然，當然。」胡雪巖說，「多的日子也耽擱下來了，不爭在這兩天。」

他是如此，裘豐言更不在乎，這一夜照樣開懷暢飲，聽老太爺談他當年走南闖北，涉歷江湖所遭遇到的奇聞異事，直到深宵不倦。

談來談去談到俞武成，「松江是『疲幫』，他們那一幫是『旺幫』，所以武成在我們這夥人當中，是花花公子，嫖賭吃著，樣樣來，樣樣精。」老太爺不勝感慨地說，「那曉得快活了一輩子，老來苦！」

「這都是叫長毛害的。」胡雪巖說，「不鬧長毛，他好好在楊州、鎮江，何至於此？所以俞老跟『他們』搞在一起，我真弄不懂！」

「老弟台，你見了武成，這些話要當心。他有樣壞毛病：不肯認錯！不說還好，一說偏偏往錯裏走。除非他老娘說他，他不敢不聽，不然，天王老子說他一句錯，他都不服。」

「這樣看起來，倒是位孝子！」裘豐言說，「可敬之至。」

「大家敬重他，也就是為此。」老太爺說，「他今年六十七，到了九十歲的老娘面前，還會撒嬌。想想也真有趣。」

「喔！」胡雪巖問：「她娘還在？」

「還在！」

「在鎮江？還是揚州？」

「不！那兩個地方怎麼還能住？」老太爺說，「搬在蘇州。去年到杭州燒香，路過松江，在我這裏住了幾日。」

「九十歲的老太太，還能出遠門燒香。倒健旺？」

「健旺得很呢！」老太爺說，「這位老太太，當年也是好角色。俞三叔——武成的老爹，是叫仇家害死的，她帶了一把水果刀找上仇家的門去，見面就是一刀！出來就到衙門，縣官倒是好官，說她替夫報仇，當堂開釋。那時她還有四月的身孕在身，生下來就是武成。」

「原來俞老是遺腹子！怪不得孝順。」

「他也不敢不孝順。」老太爺又說，「武成後來管幫，也虧得我這位俞三嬸。當時俞三叔一死，還沒有兒子，幫中公議，由他家老五代管。遺腹子生下來，如果是女的，不必說，是男的，到二十歲，俞老五『推位讓國』。那曉得俞老五黑心，到時候不肯讓出來。又是俞三嬸出面，告到漕運總督那裏，官司打贏，武成才能夠『子承父業』。」

「照此說來，這位老太太對外頭的事情，也很明白？」

「當然！是極明白的人。」

「也管他們幫裏的事嗎？」

「早先管，這幾年不大管了。」老太爺又說，「早先不但管他們幫裏的事，還管江湖上的閒事，提起俞三寡婦，真個是響噹噹的字號。」

就在這一番閒談之中，胡雪巖已籌劃好一條極妥當的計策，不過欲行此計，少不得一個人，先要跟這個人商量好了，才好跟老太爺去談。

這個人就是七姑奶奶。回到尤家已經深夜，不便驚動。第二天一早起身，匆匆漱洗，便喚撥來伺候他的小廝，進去通知，立請七姑奶奶有要緊事商量。

七姑奶奶大方得很，說是請胡雪巖、裘豐言到她屋裏去談。「小姐」的閨房，又有芙蓉在，裘豐言自然不便入內。

「不要緊！我們真正是通家之好，你一起去聽聽，省得回頭我再說一遍。」

聽得這話，裘豐言只好相陪。到七姑奶奶住的那間屋子，堂屋裏已經擺好了一桌早飯——松江人早餐吃硬飯，裘豐言頗感新奇，不但有飯還有酒，這在他倒是得其所哉，欣然落座，舉杯便喝了一大口。

「老裘，你少喝點，今天還有事！」

「甚麼事？」七姑奶奶接口說道，「裘老爺來，沒有啥款待，只有酒。小爺叔，你不要攔他的高興。」

「老裘不會不高興，我一說出來就曉得了。七姊，我問你個人，你曉不曉得？」胡雪巖說，「俞三寡婦！」

「是不是俞師叔的老娘？」

「對。」

「現在不叫俞三寡婦了，大家都叫她三婆婆。我見過的，去年到松江來，說要收我做乾女兒，後來算算輩分不對，才不提起的。」

「好極了！照此說，她很喜歡你的。七姊，你要陪我到蘇州去一趟。」

說到這一句，裘豐言恍然大悟，高興地端起一大杯燒酒：「這下我非浮一大白不可了！」

七姑奶奶和芙蓉，卻是莫名其妙，於是胡雪巖約略將俞武成打那票槍械的主意，以及老太爺如何為難的情形，略略談了些。這些七姑奶奶不等他了再講下去，也就明瞭他們的用意了。

「小爺叔，你是想搬出三婆婆來，硬壓俞師叔？」

「是的，意思是這個道理。不過有一套做法。」胡雪巖說，「我動到這個腦筋，主要的是不讓老太爺為難。我想這樣做，你看行不行？」

胡雪巖的做法是，備一筆重禮，跟裘豐言倆肅具衣冠，去拜訪俞三婆婆，見面道明來意，要說老太爺因為已經答應了俞武成，不便出爾反爾。萬般無奈，只有來求教俞三婆婆，應該怎麼辦？請她說一句。

「人心都是肉做的，小爺叔這樣子尊敬她，我再旁邊敲敲邊鼓，三婆婆一定肯出面干預。只要她肯說一句，俞師叔不敢不依。好的，我準定奉陪，甚麼時候走？」

「我先要跟老太爺談一談。請你先預備，我們說走就走。」

「我沒有啥好預備的。」七姑奶奶說，「倒是送三婆婆的禮，小爺叔你是怎麼個打算？」

這一層，胡雪巖自然已有打算，分派裘豐言去辦，請他當天趕到上海，轉告劉不才，採辦兩支吉林老山人參，另外再配三樣宜乎老年人服食使用的禮物，由裘豐言帶到蘇州，仍舊以閶門外的金閶客棧為聯絡聚集的地點。

於是，裘豐言跟著胡雪巖到了老太爺那裏，開口說到「辭行」，老太爺不解所謂，深為詫異。

「我想到了一個辦法，可以免得你老人家在俞老面前為難。」胡雪巖說，「我跟老裘，好比焦贊、孟良，預備把余太君去搬請出來。不過你老要跟我們唱齣雙簧。」

這齣雙簧，在老太爺這面輕而易舉，只要找了俞武成來，當面跟他說明：胡、裘二人，上門重託，他因為答應俞武成在先，已經拒絕。同時告訴他，說俞三婆婆派人來尋過，留下了話，叫他立即趕回蘇州，有緊急大事要談。

聽胡雪巖講完，老太爺兜頭一揖：「老弟台，你這條計策，幫了我的大忙，保全了我們白頭老弟兄的交情，感激之至。不過雖拿余太君把他壓了下去，他的難處也要替他想想，這歸我來辦。你們不必管了。」

「這也沒有叫老太爺勞神的道理。」胡雪巖說，「老實奉告，洋槍上是有一筆回扣的，我們就拿這筆錢交俞老一個朋友，在蘇州見著了他，我當面跟他談，一定可以擺平。反正你老只要假裝糊塗好了。」

「裝糊塗我會。」老太爺問道：「你們啥時候動身？」

「裝就要裝得像。我們明天就走，回頭也不再到你老這裏來了。怕一見俞老，反而不好。」

「既然這樣說，我就不留你們了。不過，在蘇州把事情說妥當了，無論如何再要到松江來往兩天。」

「一定，一定！」

兩人辭了出來，裘豐言當即動身到上海。胡雪巖心裏在想，意料不到的，又有蘇州之行。既然有此機會，阿巧姐的糾葛，應該理個清楚，巧的是有芙蓉，大可以拿她作個擋箭牌。

因此，回到尤家，他問芙蓉：「你要不要到蘇州去玩一趟？」

「我懶得動，而況你們兩三天就回來了，尤五嫂跟我也很談得來，我就一動不如一靜了。」

做女主人的，也在慇勤留客，胡雪巖當著尤五嫂的面，不便多說甚麼，只好向七姑奶奶使個眼色。

這個眼色用意，不易瞭解，七姑奶奶心直，當時就說：「小爺叔，你有話儘管說，怕啥？」

「七姊！」胡雪巖無可奈何，只好這樣說：「你請過來，我有句話說。」

一說自然明白，七姑奶奶也認為芙蓉跟著到了蘇州，阿巧姐一見，當然甚麼話都說不出口，這是個極好的擋箭牌。於是悄悄勸尤五嫂，不必強留。至於芙蓉，聽說有此關係，隨即也改了主意，願意跟七姑奶奶作伴到蘇州。

於是連夜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下船，一行四眾，胡雪巖和兩位堂客之外，另外帶了個後生，名叫阿土，他曾奉了尤五的命令，到蘇州去送過俞三婆婆的壽禮，所以帶著他做「嚮導」。

到了蘇州可熱鬧了，在金閶棧的，有原來住在那裏的周一鳴，隨後來的裘豐言，還有跟了來「軋鬧猛」的劉不才，分住了兩座院落，卻都集中在胡雪巖那裏，聽他發號施令。

「七姊！你帶著阿土是第一撥，見著三婆婆，先替我們問好，再說要去拜訪她。如果她問：為甚麼不跟著你去？你就說怕她嫌我們冒昧不見。然後問她，明天一早去見她，行不行？她若是允了，你就派阿土回來通知。」

「我曉得了。小爺叔，」七姑奶奶問道，「三婆婆一定會問，為啥要去看她，我怎麼說？」

「你只說我們尋俞老尋不著，只好來見三婆婆，她若問起尋俞老又是何事？你只說不曉得，不過決無惡意。」

「好的，我懂了。」七姑奶奶說完，立刻帶著阿土離去。

「老周！你即刻上觀前去一趟，替我辦一身七品服色！從上到下，全套都要。」

「啊呀！」裘豐言說，「我也沒有帶袍褂來。」

「那容易，一共辦兩身。」等周一鳴一起，胡雪巖對劉不才說，「三爺，如今是你的差使了！你身上多帶些錢，進城到花家柳巷去走走，挑個最好的地方『開盤子』，要做闊客！」

「你倒好！」芙蓉先就埋怨了，「一到就不叫三叔幹好事。」

「好事壞事，不去說它！」劉不才問道，「這是為了啥？你說了，我心裏好有個數。」

「是為了過幾天好請客。」胡雪巖說：「聽說俞武成是個『老白相』，嫖賭吃著，式式精通，等他一來，我就把他交給你了！」

「這一說，倒是我來對了！你放心，你放心，等他一來，歸我招呼，包管他服服貼貼！」說完，劉不才高高興興地走了。

調兵遣將已畢，胡雪巖笑著對芙蓉和裘豐言說：「今天沒有事了，我們到那裏去逛逛？」

「算了，算了！」裘豐言說，「等事情辦妥了，再去逛也不遲。」

「咦！」胡雪巖問道：「你一向是天塌下來都不擔心的人，這回怎麼放不下心來？」

「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裘豐言說，「這件事，我通前澈後想過了，不全是江湖道上的事，有長毛夾在裏頭，只怕俞老身不由己！」

這一說，胡雪巖矍然而起，「你的話對，不可不妨！」他想了想又說，「事不宜遲，趕快給松江寫封信回去。老裘，你來動筆！」

這是裘豐言責無旁貸的事，一面親自搬出文房四寶來，一面問胡雪巖，這封信如何寫法？

信中拜託老太爺，等俞武成到了松江，務必設法探明跟賴漢英那方面，訂下了怎樣的約定，原來的計劃是如何動手？還有最要緊的一層，俞武成是不是自己在賴漢英的挾制脅迫之下，有身不由主的模樣？

剛把信寫完，阿土已經回到客棧，跑得氣喘吁吁地說：「七姑奶奶叫我趕緊回來通知，三婆婆的孫子，馬上要來拜會，他是個『總爺』。」

綠營武官中有『千總」、「把總」的名目，是低級武官，所以老百姓見了綠營兵丁，都尊稱一聲「總爺」。胡雪巖覺得這不值得重視，倒是三婆婆有此禮遇的表示，自然是肯接見了，值得高興。

「好的，我知道了。」他想了一想，認為阿土在蘇州已無用處，正好派他回去送信，「阿土，我煩你立刻回松江，拿這封信送給老太爺。你跟老太爺說，信中所談的事，一有結果，立刻給我回信。就勞駕你再辛苦一趟。」說著，又喊芙蓉，取出十兩銀子送他做盤纏。

就這時，只見金閶棧的夥計引進一名武官來，後面還跟著四名馬弁。一看這氣派，不像「總爺」、胡雪巖眼尖，趕緊向裘豐言說道：「是個水晶頂子。」

頂戴用水晶，是五品官員，裘豐言失聲說道：「啊！是守備。糟了，便衣接見，似乎失禮。」

失禮也無可補救了，只見夥計已經高舉名帖，拉長了聲音唱道：「俞老爺拜！」

裘豐言比較熟於官場儀注，拉一拉胡雪巖，掀開門簾，踱著方步，迎到外屋，只見「俞老爺」帶著馬弁站在門外，便閃開了視線，從夥計手裏接過名帖來看，上面寫的是：「侍晚俞少武頓首拜。」不用說，是俞武成的兒子。

「不敢當，不敢當！請你替我們擋俞老爺的駕，身在客邊，未帶公服，不敢褻慢！」

夥計還未接話，俞少武已經跨了進來，兩手一揮，將馬蹄袖放了下來，接著便請了個安。雖說武職官兒品級不值錢，到底受之有愧，所以胡雪巖和裘豐言都覺得相當尷尬。

幸好，俞少武不敘官階敘世誼，站起來口稱：「兩位老世叔！」他說，「家祖母特意命少武來請安。家祖母的意思，不敢勞動兩位老世叔光降，有甚麼吩咐，告訴少武就是了。」

「是，是！」裘豐言拱手答道：「世兄，請先坐了敘說。敝姓裘，這位是雪巖兄！」

彼此重薪又見了禮，坐定攀談，裘豐言有一番官場中請教「功名」的話頭，這才知道，俞少武是一名武進士，授職守備，派在兩江「督標」當差。督標中軍知道他是漕幫子弟，又見他儀容出眾，言語靈便，特為報請總督，行文兵部，將他補了一名「提塘官」，專駐京城，接理兩江總督衙門的奏摺呈遞事宜。最近是請假回籍省親，還有個把月的勾留。

「原來世兄是科甲出身！真正失敬之至。」裘豐言翹一翹大拇指，「英雄出少年。如今亦正是英雄的時勢，前程如錦，可喜可賀。」

等到寒暄告一段落，俞少武重申來意，請示有何吩咐？這是談到了正經上頭，裘豐言使個眼色，讓胡雪巖回答。

「有件事，要請教令尊。只為令尊行蹤不定，特意來求三婆婆。」胡雪巖說：「未盡道理，不便啟齒，我想煩世兄回去稟告令祖母，我跟裘兄準定明天一早，登堂拜謁，務必請三婆婆容我們晚輩，有個申訴的機會。」

「實在不敢當。」俞少武站起身來答道：「家祖母說，現在住在蘇州，亦是寄人籬下，只怕接待簡慢，不敢勞駕，有話還是請這時候吩咐。」

「這是三婆婆體恤我們晚輩，做晚輩的自己要知道敬老尊賢。」胡雪巖又說，「我跟松江尤五哥如同親弟兄一樣，他不當我『門檻』外頭的人看待，說起來等於一家人，我們豈有不去給三婆婆請安的道理？準定這樣，明天一早到府上。雖有話要申訴，決不會讓老人家操心為難，請放心！」

俞少武聽得這樣說，只好答道：「那就明天上午，恭候兩位老世叔的大駕！」

說完，請安告辭。胡雪巖和裘豐言送出客棧大門，又開發了四名馬弁的賞錢，眼看客人騎馬走了，兩個人在門口就談了起來。

「想不到俞武成有這樣一個好兒子！」胡雪巖讚歎著說，「上頭又有那末一位老娘替他遮風雨，我倒著實羨慕他的福氣。」

「閒話少說。」裘豐言熟於官場的種種，提醒胡雪巖說：「明天去見三婆婆，著實該有一番重的禮節，照我看，三婆婆必是一位貤封的命婦。」

「喔！」胡雪巖倒想起來了，從他捐了官以後，一直就想替父母請個封典，也算是榮宗耀祖的一番孝心，所以聽裘豐言提到此事，特感興趣，「老裘，我正要請教你，這封典是怎麼請法？」

「到裏頭去談。」

回到裏面，丟下俞家的事，裘豐言細講封典，照《會典》規定，文武官員三品以上封三代，妻子，父母，祖父母，七品到四品封兩代，妻子、父母，八、九品只封妻子，未入流就談不到封典了。

人子為盡孝心，將妻子的封典讓出來，讓求改封上人，叫做「貤封」，所以三品以上的官員，可以請求貤封曾祖父母，七品到四品，可以請求貤封祖父母。以俞家的情形來說，俞少武一定替三婆婆請了封典。

「封典亦是朝廷的名器，從前很慎重的，軍興以來也濫了，跟捐官一樣，封典亦可以捐的。」

「喔，」胡雪巖更感興趣，「怎麼捐法？」

「白丁是不可以捐的，有了官職，可以加捐品級。」

「那好！捐個『一品夫人』甚麼價錢？」

裘豐言笑了，「一品夫人是捐不來的，捐加品級，也有個限制，像俞少武是五品，可以替他祖母捐個『三品淑人』。」他略停一下又說：「明天我們去見她，勢必至於要穿公服，也勢必至於要磕頭。這雖是禮書所不載，但比照下屬見上官的禮節，應該如此！」

「不但要行大禮，」胡雪巖說：「江湖上的人，最講究面子，我還想捧一捧這位老太太。譬如說我們借一副『導子』擺了去，讓她家熱鬧，你看行不行？」

「這也沒有甚麼不行，不過嫌俗氣而已。只要你不在乎人家背後笑你，我就可以借得到。」

「借那個的？」

「當然是借縣官的。吳縣孫大令，跟我相熟，要借他的導子一定借得到。不過巡鑼喝道而去，如果她家地方太小，或者巷子太狹，塞得實實足足，害做主人的不自在，那反倒不好了。」

「這話也是，等老周回來了再說。」

周一鳴還沒有來，七姑奶奶卻從俞家折回，她是奉了俞三婆婆之命，特意來接芙蓉去相會的。據她告訴胡雪巖，說俞三婆婆起先有所疑忌，當是她兒子跟浙江官面上有甚麼糾葛，特意派兩名「差官」來「辦案」。後來俞少武回去一說，提到胡雪巖的聲明，決不讓她「操心為難」，才知他們此來，並無惡意。

「三婆婆聽我提到芙蓉阿姨，她說：『照規矩，他們兩位既然特為武成而來，就是我家的貴客，該盡地主的道理。不過我是女流，不便出面，少武又是晚輩。只好這樣了，把胡家姨太大先請了來，也算是個做東道的意思』。小爺叔，我看三婆婆的意思很誠懇，就讓芙蓉阿姨去走一趟好了。」

胡雪巖欣然許諾：「三婆婆的盛意，不可不領。這樣，」他轉臉對芙蓉說：「你就跟七姊去玩一趟，順便先把我們的禮帶了去。」

芙蓉有些躊躇，她拙於交際應酬，又聽說俞三婆婆早年是那樣一個「狠角色」，心裏有種異樣的畏憚。七姑奶奶看出她的心思，便即鼓勵她說：「不要緊！一切有我。」

「對了！」胡雪巖也明白她的心境：「有七姊保你的駕，你怕甚麼？」

「也好！」芙蓉終於點點頭，「我總歸寸步不離七姑奶奶就是了。」

「你看！」七姑奶奶笑道，「我們這位芙蓉阿姨，真正忠厚得可憐。閒話少說，你快換衣裳，我們就走。」

趁芙蓉更衣的片刻，胡雪巖把他們第二天的部署，告訴了七姑奶奶。凡是這種擺虛場面的事，從中必要有個「贊禮」的人，穿針引線，素昧平生的雙方，禮尚往來，才會若合符節。七姑奶奶是玲瓏七竅心，當然心領神會，一口應承，包管主客雙方，不但不至於會在禮節上出現僵窘，而且皆大歡喜。

等芙蓉一走，俞少武又派馬弁送了一桌燕菜席來。吃到一半，又有人來通知，說七姑奶奶和芙蓉，這天都讓俞三婆婆留著，住在俞家了。這種種情誼相孚的跡象，都顯示著明天見了俞三婆婆，一切難題都可迎刃而解。現在只望阿土能趕快送個信來，說俞武成不會受到賴漢英那方面的挾制，大功便近乎告成了！

第二天一早起身，漱洗裝扮，胡雪巖和裘豐言一個人一身簇新的袍褂，由周一鳴當跟班，捧著拜匣，另外裘豐言的一名聽差，挾著衣包和紅氈條，跟在轎子後頭，一直進城，直奔鐵瓶巷俞家。

俞家從七姑奶奶那裏得知梗概，也早有準備，大門洞開，俞少武候在門口，等轎子一到，命轎伕抬了進去，到大廳滴水簷前下轎。

彼此作揖招呼過後，胡雪巖便說：「把老人家請出來吧！我們好行禮。」

「實在不敢當！」俞少武垂手彎腰答道：「家祖母有話，請兩位老世叔換了便衣，到後廳待茶。」

「禮不可失！」裘豐言說道：「初次拜謁，一定要『堂參』的！」

謙辭再三，俞少武說了句：「恭敬不如從命！」便轉到大理石屏風後面去了。

於是周一鳴和裘豐言的聽差，一起動手，移一張太師椅正中擺好，椅前鋪下紅氈條，靜等俞三婆婆出臨。

不久，聽得腳步隱隱，望見去裙衫綽約，是七姑奶奶親自攙著俞三婆婆，顫巍巍地走了出來。胡、裘二人，一齊站起，在下首並立。胡雪巖定睛凝視，一見了俞三婆婆的面，不免詫異，在他的想像中，俞三婆婆早年既有『英雄』的名聲，想來必是像山東婦女的那種剛健高大的體魄，誰知她生得又矮又小，而且百褶紅裙下，渾如無物，料想必是一雙三寸金蓮。這樣纖弱的一個婦人，怎能叫無數江湖好漢畏服？真正是人不可貌相了。

然而看到臉上，才知道她果有不凡之處。那張臉皺得像橘皮一樣，口中牙齒大概掉完了，癟得很厲害，但是一雙眼睛，依然十分靈活，顧盼有神，視線轉到客人身上，她側臉問七姑奶奶：「那位是你的小爺叔？」

「個子高的那位。」

胡雪巖便踏上一上，「我是胡雪巖！」他說，「特地來給三婆婆請安。」

「哎呀！這話折煞我了。胡老爺你千萬不要這樣說。」

「三婆婆！」七姑奶奶說，「小爺叔跟師叔一輩，你請坐下來，好讓小爺叔跟裘老爺行禮。」

「喔，還有裘老爺，更不敢當了！」

謙之又謙，讓之又讓，俞三婆婆只肯站在椅子旁邊，受了兩位「大老爺」的頭，由他的孫子，磕頭還禮。

「兩位老世叔，請換了便衣，後面坐吧！」

於是俞三婆婆仍舊由七姑奶奶攙著，先回了進去，胡雪巖和裘豐言換去袍褂，在俞少武陪同之下，接到二廳款待，八個乾濕果盤，銀托子的蓋碗茶，排場相當講究。

「真正不敢當！胡老爺、裘老爺這麼隆重的禮數，又賞了那末貴重的東西，叫我老婆子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俞三婆婆說到這裏，又轉臉對七姑奶奶說，「我的耳朵不好，回頭兩位有甚麼吩咐，你替我仔細聽著！」

這就顯得俞三婆婆是個角色了！她明明耳聰目明，卻偏這樣子交代，為的是留下一個退步，等胡雪巖有所干求而無法辦到時，便好裝聾作啞，得有閃轉騰挪的餘地。

因為如此，胡雪巖越發不敢大意，要盲不煩地敘明來意，一方面表示不願使松江漕幫為難，開脫了老太爺的窘境，一方面又表示不願請兵護運，怕跟俞武成發生衝突，傷了江湖的義氣。

這番話真如俗語所說「綿裏針」，表面極軟，骨子裏大有講究。俞三婆婆到底老於江湖，熟悉世面，聽胡雪巖說到「不願請兵護運」這句話，暗地裏著實吃驚。話中等於指責俞武成搶劫軍械，這是比強盜還重的罪名，認起真來，滅門有餘。

「胡老爺，裘老爺！」俞三婆婆裝出氣得不得了的樣子，「我這個兒子，真正無法無天！活到六十多，實在還不及我這個孫子懂事。兩位看我老婆子的面上，千萬不必生氣，等我找了他來問。」她回頭拄一拄枴杖，厲聲吩咐俞少武：「趕快多派人，把你那個糊塗老子找回來！」

不管她是真的動氣，還是有意做作，來客都大感不安，「三婆婆！」胡雪巖急忙相勸，「這件事怪不得俞大哥！我們也是道聽塗說，事情還不知道真假，我想俞大哥亦不至於敵友不分。我們的來意，是想請三婆婆做主，就算沒有這回事，少不得也要仰仗俞大哥的威名，保一保我們。」

聽得這一說，俞三婆婆的臉色和緩了，轉眼對七姑奶奶說：「這倒還罷了！我想你師叔也不至於這麼糊塗！」略停一下，她又對客人說道：「既承兩位看得起我，武成理當效勞。他心直口快，外面得罪的人多，每每有人造他的謠言，虧得兩位賢明，決不會誤聽人言。事情好辦，請兩位在蘇州玩個兩三日，我一定叫兩位高高興興回杭州。」

胡雪巖將她的話，一字一句，聽得明明白白，心裏著實佩服俞三婆婆，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將俞武成意圖劫械的一行罪嫌，洗刷掉了。話是從自己口裏說出去的：「道聽塗說」、「不知真假」，即使將來翻臉，要想改口，已是不能。真正薑是老的辣！自己竟糊裏糊塗被她騙了一句話去、可以說是這一年多一帆風順的境遇中，唯一的一次栽觔斗。然而，這個跟斗栽得不能不服輸。

「多謝三婆婆，我們不敢打攪了。靜聽好音！」胡雪巖站起身說：「不過，我們還有句話，實在想交一交俞大哥。等他來了，務必請三婆婆派人給我們個信，我們好當面跟俞大哥解釋。」

「都是好朋友，一切心照，何用解釋？」俞三婆婆說，「兩位抬舉武成，我們母子祖孫三代都是感激的。等武成一回來，我馬上叫他給兩位去請安。」

這幾句交代，漂亮之至。胡雪巖和裘豐言，心滿意足，但要告辭，卻被留住了。

「無論如何，要讓我們祖孫，盡一點意思，吃了便飯再請回去！」俞三婆婆又說：「看見兩位，我倒想起有件心事，還要重託。」

俞三婆婆的話，其實是留客的託詞。筵席是早就預備好的，俞家還請了陪客，有些是俞少武的同僚，有些是俞武成的師兄弟。不管是何身份，對胡、裘二人的禮數，都極恭敬。好在胡雪巖長於詞令，裘豐言為人風趣，所以很快地都消除了拘束的感覺，快談豪飲，頗為酣暢。

酒到一半，俞少武告個罪，回到二廳，那裏也有一桌豐盛筵席，是俞三婆婆親自做主人，款待芙蓉和七姑奶奶。這一桌就不如外面那樣輕鬆自如了，主要的原因是，芙蓉被奉為首席，深感不安，過於矜持。

俞少武一進來，先敬堂客的酒。照官稱叫芙蓉是「胡姨太太」，他也學了京裏的規矩，將「姨」字念成「亦」子，表示「亦是一位太太」。

敬了「胡亦太太」，再敬七姑奶奶，她跟俞少武是青梅竹馬之交，一個叫「七姊」，一個叫「大弟弟」。這一番周旋過後，俞少武才攙著祖母到大廳向官客來敬酒。

在座的陪客都是她的晚輩，胡、裘二人亦以晚輩自居，所以一齊起身離座，再三謙辭。結果由俞三婆婆總敬一杯，然後向他孫子說道：「少武，你要向胡老爺、裘老爺磕頭道謝。這兩位真正夠義氣！」

俞少武也已知道他父親的所作所為，倘或認真，是件不得了的事，所以連聲答應著，要來行禮。胡雪巖和裘豐言，自然不肯受這個頭。遜席相避，於是俞三婆婆又說話了。

「兩位請聽我說。我就是這個孫子，如今大小也是朝廷的命官，在我們這種人家，也算榮宗耀祖了。不過，江湖上的家世，跟官場難免合不攏，這是我一直不放心的一件事，總想託個人照應，說實話，官場中也認識幾位，不是人家看不起我們，就是自己覺得高攀不上。難得兩位賞面子，再說句放肆的話，我也看得兩位跟官場中人不同，真正是重情分，講義氣。所以，今天當著大家的面，我把我這個孫子，託付給兩位，要讓少武磕了頭，我才放心。」

這一套長篇大論，旁人只覺得俞三婆婆是特別看重兩位貴客，在胡雪巖卻聽出弦外之音，拜託照應俞少武，實在是拜託迴護俞武成。照此看來，俞三婆婆用的心思極深，處處在防備自己這方面會動用官面上的力量來對付她的兒子。有此疑忌存在，總不是件妙事。

為了消釋可能會有的誤會，胡雪巖不肯說謙辭的話，「既然三婆婆如此吩咐。我們倒不能不老著臉受少武一個頭。」他說，「三婆姿，從今天起，少武的事，就等於我自己兄弟的事一樣。」

「胡老爺，你的話錯了！」俞三婆婆平靜地說：「是你姪兒的事。」

「姪兒也罷，兄弟也罷，只當我自己的事！」

「少武！」俞三婆婆極欣慰地說：「你聽見沒有？還不快磕頭！你說想調回來，跟在我身邊，胡老爺一定會替你想法子。」

這一說，俞少武更是心甘情願地跪了下來，胡雪巖也就坦然受了他的大禮。

江湖上重然諾，經此當筵一拜，俞少武的窮通富貴，便與胡雪巖息息相關了。而父子的安危禍福是不可分的，所以俞武成如果遇到了甚麼難題，胡雪巖由於對俞少武有責任，自然也不能袖手。俞三婆婆這著棋，實在高明，然而也只有胡雪巖喻得其中的深意。

因此，他對松江的消息，特感關心。為了不願讓裘豐言擔心，他只好獨任其憂，在肚子裏默默做功夫，將俞武成的情況，重新作一番深入的估計。想得越多，疑慮越深，到了第二天早晨，尚無消息，他覺得不能再因循株守，坐失時機了。

於是約了俞少武在吳苑茶館見面，找個僻靜之處，悄悄問道：「你曉不曉得令尊此刻在那裏？」

「大概是在青浦叉袋角。」俞少武說，「不瞞老世叔說，家父在那裏有一房家眷，叉袋角又有幾家大賭場，是家父喜歡去的地方。我昨天就請人分頭去找了，到今天晚上一定會有消息的。」

「我倒要問問你，令尊跟賴某人到底是啥交情？他想動那票『貨色』，你知道不知道？」

這一問，俞少武的臉色顯得異常認真，用一種近乎要賭咒的語氣答道：「在老世叔面前，我不敢說一個字的假話，我一點都不曉得。家父不會跟我說，我也不便去問。而且我一直在京城裏，回來還不到半個月，一共見過家父兩面，談不了幾句話。如果我曉得有這件事，無論如何要想法子，勸家父打消了它！」

話說得很誠懇，也相當坦率，胡雪巖覺得跟他談論，不必像對他祖母那樣，要加幾分小心，便直抒所感，「這件事，照我看有麻煩。令尊客居異地，手下的弟兄都不在這裏，雖然出頭來主持，無非因人成事。上山容易下山難，不是憑一句話就可以罷手的。如果脫不得身，怎麼辦？」

俞少武是現任的武官，當然能夠領會胡雪巖所說的話，想一想果然，截掠軍械，是件非同小可的事，調兵遣將，如何下手，得手以後，如何將這批槍械運交賴漢英？官軍派出大隊攔截剿辦，又如何應付？自然得有一番佈置，而人不是自己的人，中途變卦，想憑一句話就撤消原有的佈置，那有這麼容易的事？

這樣一層一層想下來，臉上頓現愁雲；「事不宜遲！」他說，「及早勸阻，還容易著手。我馬上就到青浦去一趟。」

見他如此果斷，胡雪巖深感安慰，不過他的計算到底比俞少武深得多，按著他的手說：「你不宜去！因為雖是父子，到底是朝廷的五品武官，去了容易讓人起疑。而且，只要令尊是在青浦，這時候就一定到了松江，你去了也是撲空。」

「那末，老世叔說怎麼辦，我聽命。」

「我想我馬上趕回松江去看看。你派個得力的人跟了我去。」胡雪巖緊接著說，「令祖母有甚麼話交代，最好也由這個人帶了去，那就更省事了。」

「是！」俞少武說，「我馬上回去告訴我奶奶。老世叔是不是一起到舍下坐坐？」

「不必！」胡雪巖答道：「我先回金閶棧料理，在那裏等你的信息。再託你轉告七姑奶奶，小妾煩她照應。」

「是，是！我奶奶跟姨太太極談得來，就請她在舍下玩兩天，一切我們都會伺候，老世叔請放心！」

「打攪不安。只有等我回來，再給三婆婆道謝了。」

於是就在吳苑分手，各奔東西。胡雪巖轎去如飛，到了金閶棧，只見裘豐言一個人在那裏獨酌，見他進來，便站起身來說，「你到那裏去了？劉三爺和老周又不在，我一個人又不敢走開，無聊之極，只有借酒遣悶。」

胡雪巖雖有事在心，但天生是甚麼憂煩都不肯現於詞色的人，便笑笑調侃地說：「沒有那個不准你吃早酒，何必還要想套話來說？」

剛說到這裏，只見劉不才腳步輕飄飄地走了進來，裘豐言一見，便趁著酒興向他這位諧謔慣了的好朋友取笑，「三爺，春風得意？」他說，「我真羨慕，老胡委派了你那末好一個差使。說說看，溫柔鄉中是何風光？」

胡雪巖昨天派他的差使，是去尋芳問艷，劉不才不辱所命，連走數家，到底訪著了一處極出色的妝閣，主政是金閶的一朵名葩。

「你先說，芳名叫啥？」

「你看！」

劉不才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局票」，黃箋紙印著一個銀元寶，隻字皆無。連胡雪巖那樣的人，都猜不透他是甚麼用意？

「我是問那個姑娘的花名，你弄這張紙頭給我們看幹甚麼？」裘豐言把局票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兩遍，交還劉不才。

劉不才不接，「你再仔細看看，」他說，「這張局票上就隱著她的名字。」

這一指點，胡雪巖馬上就猜到了一半：「姓黃？」

「對！叫做黃銀寶。」

「妙！說穿了一點不錯。」裘豐言仔細欣賞那張局票，角上有「北京琉璃廠榮寶齋精製」的字樣，不由得又誇一聲：「似俗而雅，倒也難得。」

「一點不錯！似俗而雅。」劉不才撫掌說道，「名字俗氣，人倒雅得很，像朵菊花似地。」

「那末你就是陶淵明了！『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裘豐言笑道，「昨天晚上採了花沒有？」

「那有這麼容易的事，你看得她們太不值錢了。」

「那末昨天一夜不回是借的乾鋪？」胡雪巖說，「剛剛頭一天肯借乾鋪，也就不錯的了。」

「照這樣說，你今天就該『報效』了！」裘豐言興致勃勃地說，「今天晚上吃你的『鑲邊酒』！我替你看看客人看，老胡一個，俞少武一個——」

「慢點，慢點！」胡雪巖打斷他的話，「不要算上我，我馬上要到松江——」

這下是裘豐言打斷了他的話：「何出此言？」

「是真的。吃花酒的事，擺在一邊再說。」胡雪巖略頓一下，毅然說道：「我們先商量正經。」

先是不願他人分憂，到此地步，已非胡雪巖一個人的力量所能消弭可能有的禍患，因此，他唯有直言心中的顧慮。裘豐言已有先見，經驗也多，倒還不怎麼樣，劉不才從前是紈褲，此刻成了清客的材料，酒陣拳仗，一往無前，但聽得這種隱伏殺機的勾當，頓時臉色大變，連黃銀寶都置諸腦後了。

胡雪巖一見他這樣子，趕緊加以安慰，拍拍他的背說：「沒有你的事，你跟老裘坐守蘇州。」

「就沒有我的事，我也不放心你去啊！」

「這話不錯。」裘豐言接口：「是我的事，我沒有袖手閒坐的道理。」

「算了，算了！」胡雪巖急忙攔在前頭，「我沒功夫跟你們爭論，現在辦事要緊，你們要聽我的，不要亂了陣腳。」

這是所謂徒亂人意，裘豐言和劉不才不敢再開口。於是胡雪巖又估計情勢，分析出三種情況，三種難處。

三種情形是：第一、俞武成跟洪楊合作，調兵遣將，已經佈置就緒，而且身不由己，無形中受了挾制。其次，雖已佈置就緒，但收發由心，仍可化干戈為玉帛，只是一筆遣散的費用，相當可觀。最後一種情況，也正就是大家所希望的，俞武成可以說不幹就不幹，至多將已收的酬金退還給對方而已。

「凡事總要作最壞的打算。算它是第一種情形，我倒也是個算盤。」裘豐言略一躊躇，「老胡，你先說，是那三種難處？」

「第一是俞家的交情。俞三婆婆實在厲害，如今這件『濕布衫』好像糊裏糊塗套到我身上了，投鼠忌器，處處要顧著俞武成，這是最大的難處。」

「是的。」裘豐言深深點頭，「又不光是俞家的交情，牽涉到松江漕幫，無論如何這份交情要保全。」

「我也是這麼想。所以我初步有這麼個打算，倘或是第一種情形，至少要想法讓俞武成退出局外，那面也不管。」

「你的意思是，如果賴漢英一定要蠻幹，就是我們自己來對付？」

「對！我們要替俞武成找個理由，讓那方面非許他抽身不可。」

「這容易想。難的是我們自己如何對付？」裘豐言說，「照我看到那時候，非請兵護運不可。」

「難就難在這裏，目前請兵不容易，就請到了，綠營的那班大爺，也難伺候，開拔要錢，安營要錢，出隊要錢，陣亡撫恤，得勝犒賞更要錢——」

「算了，算了！」裘豐言連連搖手：「此路不通！不必談了。」

「那末談第三種難處。譬如能夠和平了結，他們的人或者撤回，或者遣散，我們當然要籌筆錢送過去。錢在其次，萬一有人告我們一狀，說我們『通匪』，這個罪名，不是好開玩笑的！」

裘豐言瞿然而驚，「我倒沒有想到這一層。」他是那種做了噩夢而驚醒的欣慰：「虧得你想得深！」

在旁邊半天不曾開口的劉不才，聽得滿腹憂煩，忍不住插了句口：「只聽你們說難！莫非真的一籌莫展？」

「你倒說，有甚麼好辦法？事情是真難！」裘豐言看著胡雪巖，「老胡，我看只有照我的辦法，一了百了。」

他故意不說，留下時間好讓人去猜。可是連胡雪巖那樣的腦筋，亦不得不知難而退：「老裘，你說吧！看看你在死棋肚裏出了甚麼仙著？」

「依我說，這票貨色，拿它退掉！」他撇著京腔說，「大爺不玩兒了！看他們還有轍沒有？」

「這，這叫甚麼話。」劉不才是跟他開慣玩笑的，便尖刻地譏嘲：「天氣還沒有熱，你的主意倒有點餿了！」

「三爺，話不是這麼說！出的主意能夠出其不意，就是高著。真的如此，叫他們白費心思一場空，倒也不錯。不過，為了明哲保身，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不妨這麼辦。現在，我們是在打天下，就決不能這麼退縮。面子要緊！」

這個面子關乎胡雪巖的信譽，裘豐言的前程，還有王有齡的聲望。非繃了起來不可。說來說去還是得照胡雪巖的辦法，初步找個理由讓俞武成脫身事外，第二步看情形再作道理。

「這個理由太容易找了！」裘豐言說：「俞武成是孝子，江湖上盡人皆知。如今老太太說不行，就叫不行！俞武成母命難違，不是很好的理由嗎？」

胡雪巖還未及答言，只見又是四名馬弁出現，隨後便見俞少武陪著一個人進來，這個人的形象生得極其奇特，一張圓臉上眉眼鼻子湊得極近，年紀有六十了，一張癟嘴縮了上去，越顯得五官不分，令人忍不住好笑。

「老世叔，我替你引見一個人，是我大師兄楊鳳毛。」

看楊鳳毛年紀一大把，胡雪巖總當他是俞少武的父執輩，如今聽說是「大師兄」，知是俞武成的「開山門」的徒弟，大概代師掌幫，是極有分量的人物，所以趕緊走上去拉著他的手說：「幸會，幸會！」

那知楊鳳毛年紀雖大，腰腳極其輕健，一面口中連稱「不敢」，一面已跪了下去磕頭。胡雪巖謙謝不遑，而楊鳳毛「再接再勵」，對裘豐言和劉不才都行了大禮。

「這是怎麼說？」胡雪巖很不安地，「這樣子客氣，叫我們倒難說話了。」

「是我們三婆婆交代的，見了胡老爺跟胡老爺的令友，就跟見了師父一樣。」楊鳳毛垂手說道：「胡老爺，三婆婆派我跟了你老到松江去。」接著張目四顧，顯得很踟躕似地。

胡雪巖懂得他的意思，江湖上最重秘密，有些話是連家人父子都不能相告的、雖然裘、劉在座共聞，決不會洩漏，不過「麻布筋多，光棍心多」，楊鳳毛既然有所顧忌，不如單獨密談的好。

於是他招招手說：「楊兄，我們借一步說話！」

「告罪，告罪！」楊鳳毛又向裘豐言、劉不才作了兩個大揖，才跟著胡雪巖走到套間，地方太小，兩個人就坐在床沿上說話。

「胡老爺！三婆婆跟我說，胡老爺雖在『門檻』外頭，跟自己人一樣，關照我說話不必敘客套，有甚麼說甚麼。所以，我有句老實話，不曉得該不該說？」

這樣招呼打在前頭，可知那句「老實話」，不會怎麼動聽。只是胡雪巖不是那末喜歡聽甜言蜜語的人，便點點頭說：「沒有關係！你儘管說好了。」

「我也打聽過，胡老爺是了不起的人物。不過隔道門檻就像隔重山，有些事情，胡老爺怕沒有經過。」楊鳳毛略停一下又說：「江湖上的事，最好不沾上手，一沾上就像唱戲那樣，出了上場門就不容你再縮回去了。」

「我知道。這齣戲不容我不唱，那怕台下唱倒采，我也要把它唱完。」

「現在這齣戲不容易唱，『九更天帶滾釘板』！」楊鳳毛滿臉誠懇地說，「能不唱最好不唱。」

一聽這話，胡雪巖起了戒心。俞武成想動那批洋槍，顯然的，楊鳳毛也是參預其事的一個，而且以他們的關係來說，必還是一個重要角色。雖然三婆婆極其漂亮，俞少武相當坦率，然而都算是局外人，只有眼前的這個楊鳳毛，才是對自己此行成敗，大有關係的人物，而照彼此的立場來說，是敵是友，還不分明，倒要好好應付。

因此，他很謹慎地答道：「多謝老兄的好意。事出無奈，不要說是『九更天』，就是『遊十殿』我也只好去。不過，『花花轎兒人抬人』，承三婆婆看得起我，我唱這齣戲，總要處處顧得到她老人家。」

這番表白，似軟實硬，意思是不看三婆婆的面子，就要硬碰硬幹個明白。至於「花花轎兒人抬人」這句俗話是反著說：「我是如此尊敬三婆婆，莫非你們就好意思讓我下不去？」

楊鳳毛是俞武成最得力的幫手，見多識廣，而且頗讀過幾句書，此來原是先要試探試探胡雪巖，看他是不是夠分量、能經得起大風大浪的人？如果窩窩囊囊不中用，或者雖中用是個半吊子，便另有打算。現在試探下來，相當佩服，這才傾心相待。

「胡大叔！」他將稱呼都改過了，「既然你老能體諒我們這方面，願意擔當，那末我就掏心窩子說實話。事情相當麻煩。」

果然，是胡雪巖所估計的第一種情形。這當然也要怪俞武成沉不住氣，自覺失去了鎮江一帶的地盤，寄人籬下，不是滋味，同時漕幫弟兄的生計甚艱，他也必須得想辦法，為了急謀打開困難，以致身不由己，受到挾制。

「胡大叔，」楊鳳毛說，「我師父現在身不由己。人是他們的，一切佈置也是他們的，不過抬出我師父這塊招牌，擋住他們的真面目而已。」

「那我就不懂了，莫非他們從鎮江、揚州那方面派人過來？不怕官軍曉得了圍剿？」

「這就要靠我師父幫他們遮蓋了。」楊鳳毛答道，「鎮江、楊州派來的人倒還不多，一大半是小刀會方面的。周立春的人本來已經打散，現在又聚了攏來了。」

「如果你師父不替他們遮蓋呢？」胡雪巖問：「那會變成啥樣子？」

「變得在這一帶存不住身。」

這就是對方非要絆住俞武成不可的道理。事情很明顯了，俞武成是騎虎難下，縱能從背上跳下來，亦難免落個出賣自己人的名聲。江湖上最著重這一點，所以俞三婆婆的話，有沒有效力，俞武成是不是始終能做個百依百順的孝子，都大成疑問。

想是這樣想，話不妨先說出來：「『蘿蔔吃一截剝一截』，我想第一步只有讓你師父跳出是非之地，那一方面都不幫。這總可以辦得到吧？」

「那也要做起來看。」

「怎麼呢？」

「那方面如果不放，勢必至於就要翻了臉。」楊鳳毛說，「翻了臉能夠一了百了，倒也罷了，是非還在！胡大叔，請問你怎麼對付？除非搬動官軍，那一來是非更大了。」

這就是說，跳下了虎背，老虎依然張牙舞爪，如何打虎，仍舊是個難題。就這處處荊棘之際，胡雪巖靈機一動，不自覺地說出來一句話。

「做個伏虎羅漢，收服了牠！」

楊鳳毛不懂他的話，愕然問道，「胡大叔！你說點啥？」

胡雪巖這才醒悟，自己忘形自語，「喔，」他笑道，「我想我心裏的事。有條路或許走得通，我覺得這條路，恐怕是唯一的一條路。」

「只要走得通，我們一定拚命去走。胡大叔，你說！」

胡雪巖定定神答道：「我是『空子』，說話作興觸犯忌諱，不過——」

「唉，胡大叔！」楊鳳毛有些不耐，「我們沒有拿你老當空子看。胡大叔，你何需表白。」

「好！那我就實說。」胡雪巖回憶著老太爺的話，從容發言：「你們漕幫的起源，我也有些曉得，洪楊初起，你們都很看重的，那曉得長毛做出來的事，不倫不類，跟聖經賢傳上所說的大道理，全不對頭，簡直可以說是逆天行事，決計成不了氣候。既然如此，無需跟他們客氣。再說，你們鎮江、揚州的地盤，就失在他們手裏。有朝一日光復了，你們才有生路。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是的！」楊鳳毛深深點頭，憂鬱地說：「我師父這一次是做得莽撞了些。」

「歪打可以正著！老兄，」胡雪巖撫著他的背說，「我替你們師弟想條路子！小刀會這方面的情形，我也有點曉得，周立春他們那班人，亦不過一時鬼摸頭，心裏何嘗不懊悔？只不過摸不到一條改邪歸正的路子。如今要靠你們師弟兩個。我的意思是，周立春下面那批打散了的人，既然已經聚攏，何不拿他們拉過來？」

一聽這話，楊鳳毛那張癟嘴閉得越緊，以至於下巴都翹了起來，一雙眼睛眨得很厲害，不過眼中發亮，是既困惑又欣喜的神情。

「胡大叔，你是說『招安』這批人？」

「是啊！」胡雪巖說，「賴漢英那裏來的長毛，如果肯一起過來最好，不然就滾他娘的蛋，也算對得起他們了！」

楊鳳毛覺得胡雪巖的做法很平和。再往深處去想，就算俞武成能退出來成為局外人，也只是表面如此看法，實際上是決不能置身事外的，倘或官軍圍剿，事情鬧大了，江湖上還會批評他不夠朋友。所以唯有這樣子才是正辦，退一步說，招安不成，他總算為朋友盡過心力，對江湖上也有了交代了。

想通了這些道理，頓時將胡雪巖敬如天神，站起來便磕了個頭。胡雪巖大驚，急忙避開，拉著他的胳膊說：「怎麼，怎麼，無緣無故來這一套！」

「胡大叔，你算是救了我師父一家，你老怕還不曉得，三婆婆幾十年沒有為難過，這一趟她老人家，急得睡不著覺，在蘇州，我們是客地，這件事要鬧開來，充軍殺頭都有分！再說，她老人家又疼孫子，少武是朝廷的武官，我師父做這件事，傳出去不斷送了少武的前程？如今好了！不過，」楊鳳毛又陪笑說：「你老送佛到西天，我曉得你老跟何學台有交情，招安的事，還要仰仗鼎力。」說著，又作了個大揖。

胡雪巖倒不曾想到何桂清。如今聽楊鳳毛一提醒，立刻在心裏喊一聲：妙！何桂清紙上談兵的套摺，上了不少，現在能辦成這事，是大功一件，對於他進京活動，大有幫助。這樣看來，自己的這個主意，憑心而論，著實不壞。

於是他很爽快地答道：「一句話！這樣好的事情不做，還做啥！」

「多謝胡大叔！」楊鳳毛的臉色轉為嚴肅，「我聽你老的差遣。」

胡雪巖最會聽話，聽出這是句表示謙虛的反話，實際上是楊鳳毛有一套話要說，所以這樣答道：「事情是你們師弟為頭，我只要能盡力，決不偷半分的懶。不必客氣，該怎麼辦請你分派。」

「那我就放肆了！我想，第一、這話只有你老跟我兩人曉得。」

「當然！」胡雪巖說，「你們楊家的堂名叫『四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是。第二，我想我先去一趟，請胡大叔聽我的消息，再去見何學台。」

「那也是一定的。總要那方面點了頭，才好進一步談條件。」

「你老最明白不過，那我就不必多說了。」楊鳳毛說，「我馬上趕去見我師父，最多一晝夜的功夫，一定趕回來。」

「你師父怕是在松江，我們一起去也可以。」

「不！不在松江。」

不在松江在那裏呢？他不說，胡雪巖也不便問，不過心裏已經雪亮，俞武成的行蹤，楊鳳毛一定清楚。說是最多一晝夜定能趕回來，則隱藏之地亦決不會遠。

「事不宜遲。我現在就走。」楊鳳毛鄭重叮囑：「胡大叔！明天上午，請你無論如何不要走開，我人不到一定有信到。」

※※※

※※※

等楊鳳毛告辭，裘豐言自然要問起談話的情形。胡雪巖謹守約定，隻字不吐，只笑著說：「你陪劉三爺去捧那個『銀元寶』好了。幾檯花酒吃下來，就有好消息了。」

裘豐言寬心大放，喜孜孜地跟著劉不才走了。胡雪巖一個人靜了下來，將前後經過情形細想了一遍，覺得自己的路子走對了，走得通，走不通，明日此時，可見分曉，且不去管它。眼前有一整天的功夫，光陰如金，不該虛耗，正好將潘家所託，以及阿巧姐的終身，辦出個頭緒來。

這就得找周一鳴了。奇怪的是一早不見他的面，只好留下話，如果來了，讓他在金閶棧等候，然後坐轎進城，先去拜訪何桂清。

名帖一投進去，立刻延見，何桂清將他請到書齋，執手寒暄，極其慇勤，自然要問起：如何又到了蘇州？

「有幾件事，必得來一趟，才能料理清楚。其中是一件是雲公吩咐的，辦得差不多了。」

「喔！」何桂清很高興地問；「是怎樣一個人？」

「德是中上，貌是上中，才是上上，將來體貼慇勤，一定沒話可說。」胡雪巖因為阿巧姐自己看中過何桂清，料想進了何家的門，必然馴順非凡，所以此時誇下這樣的海口。

何桂清當然相信他的話，喜心翻倒，忍不住搓著手說：「能不能見一面？」

「請雲公稍安毋躁。」胡雪巖笑道：「幾時到了上海，立刻就能見面。」

到底身份是二品大員，不便做出猴急相，何桂清只得強自按捺著那顆癢癢的心，定一定神答道：「天氣快熱了。炎暑長行，一大苦事，我想早一點走。算日子，也就在這幾天必有旨意。」

「這樣說起來，總在五月中就可以動身了。」

「對了。」

「那我跟雲公暫且作個約定，以五月十五為期，如何？」

「好的。我也照這個日子去作安排。」何桂清又說：「你託我的事，我替你辦了。潘叔雅人倒不俗，我們現在常有往來。承他的情，常有饋遺，想辭謝吧，是你老兄面上的朋友，似乎不恭，只好愧受了。」

話中是很願屈尊交潘叔雅這樣一個朋友，而潘叔雅對他的尊敬，則從「常有往來，常有饋遺」這些話中，表現得明明白白。胡雪巖的願意，就是要替他們拉攏，所以聽得何桂清的話，當然感到欣慰。

照規矩，他亦還需有所表示，「雲公愛屋及烏，真是感同身受。」他拱拱手說。

「那裏，那裏！」何桂清心裏在想，真叫「三日不見，刮目相看」，相隔沒有多少日子，不想他也會掉文了！雖是尺牘上的套話，總算難能可貴，這樣想著，便又笑道：「雪巖兄，曾幾何時，你的談吐大不相同，可喜之至。」

胡雪巖略有窘色，「叫雲公見笑！」他急轉直下地說：「有件事，想跟雲公請教。」說著，他看了看站在門口的聽差。

這是有要緊話說，何桂清便吩咐聽差迴避，然後由對面換到胡雪巖下首，側過頭來，等他發話。

「我想請教雲公一件事，」胡雪巖低聲說道，「現在有一批人，一時糊塗，誤犯官軍，很想改過，不知道朝廷能不能給他們一條自新之路？」

「怎麼不能？這是件絕好之事！」何桂清大為興奮，「這批人是那裏的？」

問到這話，胡雪巖當然不肯洩底，「我亦是輾轉受人之託，來手做事很慎重，詳情還不肯說。不過，託我的那人，是我相信得過的。我也覺得這是件好事，心想雲公是有魄力、肯做事的人，所以特地來請教。」他略停一下又說：「如今我要討雲公一句話，此事可行與否？朝廷可有甚麼安撫獎勵的章程？」

「一般都是朝廷的子民，如能悔過自新，朝廷自然優容，所以安撫獎勵，都責成疆吏，相機處理。」何桂清又說，「我為甚麼要問這批人在那裏，就是要看看歸誰管，如果是蘇州以西，常州、鎮揚一帶，歸江南、江北兩大營，怡制台都難過問。倘或是蘇州以東，許中丞是我同年，我可以跟他說，諸事都好辦。」

聽得這話，胡雪巖暗暗心喜，「那末，等我問清了再回報雲公。不過，」胡雪巖試探著問：「我想，招撫總不外有官做、有餉領，雲公，你說是不是呢？」

「給官做是一定的，看那方面人數多少，槍械如何，改編為官軍，要下委札派相當的官職。餉呢，至多只能過來的時候，關一次恩餉，以後看是歸誰節制，自有『糧台』統籌發放。」

胡雪巖所想像的，亦是如此。只是授官給餉，都還在第二步爭取，首先有句話，關係極重，不能不問清楚。

「雲公，」他特意擺出擔憂的沉重臉色，「我聽說有些地方棄械就撫的，結果上了大當，悔之莫及。不知可有這話？」

「你是說『殺降』？」何桂清大搖其頭，「殺降不祥，古有明訓。這件事你託到我，就是你不說，我也一定要當心。你想想，我無緣無故來造這個孽幹甚麼？再說，我對你又怎麼交代？」

「是！是！」胡雪巖急忙站起來作了個揖：「雲公厚愛，我自然知道，只不過提醒雲公而已。」

「是你的事，我無有不好說的。不過，這件事要快，遲了我就管不到了。」

「我明白，就在這兩三天內，此事必有個起落。不過還有句話，我要先求雲公體諒。」胡雪巖說：「人家來託我，只是說有這件事，詳情如何，一概不知。也許別有變化，作為罷論，到那時候，我求雲公不要追究。」

「當然。我不會多事的。」

「還要求雲公不必跟人談起。」

「我知道，我知道。如果此事作為罷論，我就當根本沒有聽你說過。總而言之，我決不會給你惹麻煩。」

「雲公如此體恤，以後我效勞的地方就多了！」

這句話中有深意，意思是說，只要何桂清肯言聽計從，不是自作主張，他就會有許多辦法拿出來，幫何桂清陞官發財。

「正要倚重。」何桂清說：「老兄闤闠奇才，佩服之至。前幾天又接得雪軒的長函，說老兄幫了他許多忙。我跟雪軒的交情，不同泛泛，以後要請老兄以待雪軒者待我！」

於是由此又開始敘舊，一談就談得無休無止。許多客來拜訪，何桂清都吩咐聽差，請在花廳裏坐，卻遲遲不肯出見，儘自應酬胡雪巖。

這讓客人很不安，同時也因為還有許多事要料理，所以一再告辭，而主人一再挽留，最後還要留著吃晚飯，胡雪巖無論如何不肯。等到脫身辭了出來，太陽已快下山了。

轎伕請示去處，胡雪巖有些躊躇，照道理要去看一看三婆婆，卻又怕天黑了不方便。如果回到金閶棧，則出了城就無需再進城，這一夜白耗費在客棧裏未免可惜。左右為難之下，想到了第三個去處，去拜訪潘叔雅。

不過天黑拜客，似乎禮貌有虧，而且一見要談到他所託的事，如何應付，預先得好好想一想，倉促之間，還是以不見面為宜。

於是又想到了第四個去處，「喂！」他問轎伕：「有個有名的姑娘，叫黃銀寶，住在那裏，你曉不曉得？」

轎伕歉然陪笑：「這倒不曉得了。」

「蘇州的堂子，多在那一帶？」

「多在山塘。上塘丁家巷最多。」轎伕建議：「我們抬了胡老爺到那裏問一問就知道了。」

一家一家去訪艷，胡雪巖覺得無此閒功夫，大可不必。而且就尋到了，無非陪著裘豐言吃一頓花酒，也幹不了甚麼正經。這樣一想，便斷然決定了主意，回客棧再說。

一到金閶棧，迎面就看到周一鳴，一見胡雪巖如獲至寶，「胡先生，胡先生！」他說，「等了你老一下午。」

胡雪巖未及答言，只見又閃出來一個後生，長得高大白皙，極其體面，那張臉生得很清秀，而且帶點脂粉氣，胡雪巖覺得彷彿在那裏見過似地，一時楞在那裏，忘了說話。

「他叫福山。」周一鳴說，「是阿巧姐的兄弟。」

「怪不得！」胡雪巖恍然大悟，「我說好面熟，像是以前見過！這就不錯了，你跟你姊姊長得很相像。」

福山有些靦腆，「胡老爺！」那一口蘇州話中的脂粉氣更濃，然後，跪了下去磕頭。

「請起來，請起來！」

福山是他姊姊特地關照過的，非磕頭不可，胡雪巖連拖帶拉把他弄了起來，心裏十分高興，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因為福山長得體面，還是愛屋及烏的緣故。

「我一大早到木瀆去了。特地把他帶了出來見胡先生。」周一鳴說。

「怪道，早晨等你不來。」胡雪巖接著又轉臉來問福山：「你今年幾歲？」

「十九歲。」

「學的布店生意？」

「是的。」

「有幾年了？」胡雪巖問，「滿師了沒有？」

「滿師滿了一年了。」

只問了兩句話，倒有三處不符的地方。胡雪巖的記性極好，記得阿巧姐告訴過他的話，因而問道：「你的小名不是叫阿順嗎？」

「是的。」福山答道，「進布店學生意，老闆叫我福山，就這樣叫開了。」

「我記得你姊姊說你今年十八歲，還沒有滿師。」

「我是十九歲。我姊姊記錯了。」

「那末，你滿師不滿師，你姊姊總不會記錯的羅？」

「也可以說滿師，也可以說不滿師。」周一鳴代為解釋：「他學生意是學滿了，照例要『幫師三年』，還沒有幫滿。」

「現在都弄妥當了？」胡雪巖看著周一鳴問。

「早已弄妥當。」周一鳴答道，「『關書』已經拿了回來。」

「那好。」胡雪巖又問福山，「你姊姊拿你託付給我，我倒要問你，你想做點啥？」

「要請胡老爺——」

「不要叫老爺！」胡雪巖打斷他的話說，「叫先生好了。」

「噢！」福山也覺得叫「老爺」礙口，所以欣然應聲：「先生！」

「你是學布生意的，對綢緞總識貨囉？」

「識是識。不過那爿布店不大，貨色不多，有些貴重綢緞沒有見過。」

「那倒不要緊，我帶你到上海，自然見識得到。」胡雪巖又說，「做生意最要緊一把算盤。」

「他的算盤打得好。」周一鳴插嘴說道：「飛快！」

「噢，我倒考考你。你拿把算盤坐下來。」

等福山準備好了，胡雪巖隨口出了一個題目，四匹布一共十兩銀子，每匹布的尺寸不同，四丈七、五丈六、三丈二、四丈九，問每尺布合到多少銀子？他說得很快，用意是考福山的算盤之外，還要考他的智慧。如果這些囉哩囉嗦的數目，聽一遍就能記得清楚，便是可造之材。

福山不負所望，五指翻飛，將算盤珠撥得清脆流利，只聽那「大珠小珠落玉盤」似的聲音，就知道是好手。等聲音一停，報告結果：「四匹布一共一百八十四尺，總價十兩，每尺合到五釐四毫三絲四忽掛零。」

胡雪巖親自拿算盤覆了一遍，果然不錯，深為滿意。便點點頭說：「你做生意是學得出來的。不過，光是記性好、算盤打得快，別樣本事不行，只能做小生意。做大生意是另外一套本事，一時也說不盡。你跟著我，慢慢自會明白，今天我先告訴你一句話：要想吃得開，一定要說話算話。所以答應人家之前，先要自己想一想，做得到，做不到？做不到的事，不可答應人家，答應了人家一定要做到。」

他一路說，福山一路深深點頭，等胡雪巖說完，他恭恭敬敬地答一聲：「我記牢了！」

「你蘇州城裏熟不熟？」

「城裏不熟。」

「那末，山塘呢？」

「山塘熟的。」福山問道，「先生要問山塘啥地方？」

「我自己不去，想請你去跑一趟。有個姑娘叫黃銀寶，我有兩個朋友在那裏，一個姓裘，一個姓劉，你看看他們在那裏做甚麼？回來告訴我。」胡雪巖緊緊接著又說，「你不要讓他們知道，有人在打聽他們。」

「噢！」福山很沉著地答應著，站起身來，似乎略有躊躇，但終於很快地走了。

等他背影消失，周一鳴微帶不以為然的語氣說：「胡先生，我知道你是考考他『外場』的本事，不過，他這種小後生，到那種地方去，總不大相宜！」

「你怕他落入『迷魂陣』是不是？」胡雪巖笑道：「不要緊的！我看他那個樣子，早就在迷魂陣裏闖過一陣子了。我倒不是考他，就是要看看他那路門徑熟不熟？」停了一下他又說：「少年入花叢，總比臨老入花叢好。我用人跟別人不同，別人要少年老成，我要年紀輕的有才幹、有經驗，甚麼事看過經過，到了要緊關頭，才不會著迷上當。」

這番見解，在周一鳴不曾聽說過，一時無話可答，仔細想想，似乎也有些道理。不過，他在想，年輕後生，一個個都見過世面，經過陣仗，學得調皮搗蛋，駕馭可就不容易了。

「也只有胡先生，有本事吃得住他們。」周一鳴畢竟想通了，「旁人不敢像胡先生這樣子做法。」

「對！」胡雪巖表示欣慰，「你算是懂得我了。」

「不過，」周一鳴又替福山擔心，「他身上沒有甚麼錢，就找到了黃家，那種『門口』怎麼踏得進去？」

「這就要看他的本事了。不去管他。我倒問你，阿巧姐怎麼樣？」

「她仍舊住在潘家，人胖了，自然是日子過得舒服。」周一鳴又說，「福山的事，也就是胡先生你來之前兩三天才辦好。如果你老不來，我已經帶著福山回上海。現在是怎麼樣一個情形，請胡先生吩咐。」

「唉！」胡雪巖搖搖頭，「事情一樁接一樁，好像捏了一把亂頭髮。你問的話，我現在無法告訴你，你跟福山先住下來再說。」

於是周一鳴到樓房去作安排，胡雪巖一個人倚枕假寢，心裏一樁一樁的事在想。發覺自己犯了個極大的錯誤，因而想到一句話：「君子務本」。自己的根本，第一是錢莊，第二是絲。錢莊現成有潘叔雅的一筆錢在那裏，絲則湖州方面的新絲又將上市，今年是不是還做這生意？要做是怎麼個做法？得要趕快拿定主意，通知陳世龍去辦。這樣子專管閒事，耽誤了正經，將來是個不了之局。

於是，他當機立斷，作了個決定，只等明天楊鳳毛回來，看怎麼說，事情如果麻煩，只好照裘豐言的辦法，把那批洋槍丟在上海再說，自己趕緊陪著七姑奶奶回浙江去幹正經，閒事能管則管，不能管的只好丟下再說。

想停當了，便又另有一番籌劃，將能管的閒事，派定了人去管，第一個是劉不才，可以管潘家的事，第二個是周一鳴，可以管何桂清跟阿巧姐的事。

多少天來積壓在心頭的沉重之感，就由於這樣一轉念間，大見輕鬆，當然，劉不才和周一鳴去代他管那兩件閒事，決不會做得比自己好，似乎有些不能放心。但是他實在疲倦了，管不得那許多了。心一橫，想起不知那裏看來的兩句詩，脫口唸了出來：「閉門推出窗前月，吩咐梅花自主張！」

然而三件閒事畢竟有一件不能不管，心思集中，顧慮便能周詳，心裏在想：何必路遠迢迢先回杭州，再轉湖州？由蘇州到湖州，現成的一條運河，算起位置來，蘇州在太湖之東，湖州在太湖之南，應該是條捷徑。

「老周，」胡雪巖向他請教，「蘇州到湖州的水路怎麼走法？」

「胡先生是問運河？」周一鳴答說，「這條路我走過，由蘇州到吳江叫北塘河，吳江到平望這一段叫官塘河，到了平望分兩支，一支往南到嘉興叫南塘河，往西經南潯到湖州，就是西塘河。一共一百二十里路。」

於是胡雪巖打定了主意，剪燭磨墨，親筆寫好一封信，封緘完畢，福山也就回來了。

「黃銀寶住在下塘水潭頭。」福山回報：「劉老爺、裘老爺都在那裏，劉先生在推牌九。」

「推牌九？」胡雪巖詫異，「跟那些人在賭？」

「都是那裏的人，娘姨、小大姐，擁了一屋子。」福山又說，「只有裘老爺一個人在吃酒。」

胡雪巖笑了：「一個酒鬼，一個賭鬼，到那裏都一樣。」

「福山，」周一鳴問，「你是不是親眼看見的？怎麼曉得是他們兩位？」

福山臉一紅，「那裏有個『相幫』，我認識，」他說，「是我們木瀆人，我託他領我進去看的。」

這就見得胡雪巖說他「在迷魂陣裏闖過一陣」的話，有點道理了。周一鳴笑笑不響。胡雪巖卻對福山誇獎了兩句。

「你倒蠻能幹，在外面自己會想辦法，很好，很好！」接著又問：「湖州，你去過沒有？」

「沒有去過。」福山剛受了鼓勵，因而自告奮勇，「不過沒有去過也不要緊，胡先生有啥事，我去好了。」

「你替我去送封信。地址在信面上，那個人你叫他郁四叔好了。討了回信，立刻回來。」說著，胡雪巖將一封信，十兩銀子都交了給他，又加了一句話：「窮家富路，多帶點，用多少算多少。」

這意思是，盤纏費用，實報實銷，周一鳴想指點他一句，轉念一想，怕胡雪巖是有意試他，不宜說破，便閉口不語。

於是福山當夜便去打聽到湖州的航船，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胡雪巖睡得很晚才起身，抖擻精神，等候楊鳳毛的消息。趁這空檔中，他將阿巧姐與何桂清的好事，如何安排，細細作了交代，接著，劉不才與裘豐言在黃銀寶家宿夜歸來，少不得又有一番的說笑，這就到了放午炮的時候了。

楊鳳毛言而有信，正在他們團團一桌吃午飯的當兒，匆匆趕了回來。

於是主客四人，一起離座，相邀共餐。楊鳳毛說是吃了飯來的，胡雪巖便不勉強，依舊是將他延入套房去密談。

「你啥辰光到的？」

「上半天就回來了。在三婆婆那裏有幾句話要說。」楊鳳毛說到這裏停了下來，雙眼不住的眨，彷彿話很多，不知從那裏說起似地。

這神情讓胡雪巖起了戒心，心裏在想，他一回來不先到金閶棧，卻回俞家去看三婆婆，自然是他們「自己人」有一番不足為外人道的密議。照此看來，彼此還談不到休戚與共，親疏遠近之間，自己要掌握分寸才好。

「胡大叔，我先說一件事，三婆婆想高攀，請姨太太認在她老人家名下。不知胡大叔肯不肯委屈？」

這一問，大出胡雪巖的意外，不過他的思路快，幾個念頭電閃般在腦海中印了一下，大致明白了用意，還是因為彼此初交，而所言之事，安危禍福，出入甚大，要結成親家，變做「自己人」方能放心。

為了公事，胡雪巖自然樂從，為了彼此結交，這也是好事，但他另有一層顧慮，怕芙蓉有了這樣一個來頭甚大的「乾娘」，搞成尾大不掉之局，將來處妻妾之間會有麻煩，因而遲疑著答應不下來。

江湖上講究見風使舵得快，楊鳳毛一看這樣子，趕緊說道：「原是妄意高攀，做不到的事——」

「不！」胡雪巖深恐引起誤會，急忙打斷，同時也想到唯有說實話，才能消釋猜疑，所以接著說道：「承三婆婆抬愛，我是求之不得。為的是內人是隻雌老虎，我亦不敢將小妾帶回家去。將來內人有甚麼悍潑的行為，小妾受了委屈，變得對不起她老人家，所以我不敢答應。」

話說得很老實，也很委婉，楊鳳毛當然懂得其中的深意，「胡大叔，說到這一點，你請放心。三婆婆的人情世故熟透、熟透！將來只有幫你調停家務，」他使勁搖著手說：「決不會替乾女兒撐腰，讓胡大叔為難的。」

「既然如此，那我還有甚麼話說？」胡雪巖放出心滿意足的神態，「揀日不如撞日，今天下午，就叫小妾替三婆婆磕頭。」

「好的！歸我來安排。胡大叔，我跟你老實說吧！這樣一辦，是讓我師父好向對方說話。原來一切都安排好了，實在說不出不算數的話來，如今才有話說，是我乾妹妹家的事，真正沒有法子。只好對不起了！」

胡雪巖這才明白，楊鳳毛所以要先回俞家，原是與三婆婆有關，要跟她先說通，這樣安排，用心甚苦，也見得俞家的誠意，胡雪巖覺得很安慰。「那末，」他問，「還有件事，怎麼說？」

還有件就是「招安」大事，楊鳳毛沉著地說，「我師父自然贊成，不過做起來不容易，好比一條船已經順流東下，再要掉過頭來逆風上行，自然吃力。我師父的意思，是想請胡大叔去見一面，當面詳談。」

「好！」胡雪巖毫不遲疑地答應，「你師父此刻在那裏？」

「在同里。」楊鳳毛問道，「這地方，胡大叔總知道吧？」

胡雪巖自然聽說過——吳江縣城極小，有人說笑話，東門喊一聲「喂」，西門會有人答應，但吳江縣屬，位處縣城東北的同里，卻是出名的一個大鎮，其地與青浦接壤，是東南魚米之鄉中的菁華，富庶異常。

「原來你師父在同里，怪不得來去不過一天的功夫。」胡雪巖問道，「我們甚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胡大叔你看如何？」

「可以。怎麼去法？」

「自然是坐船去，歸我預備。」楊鳳毛又說，「騎馬也很方便，沿著一條塘睡，一直就到了。」

「還是坐船去吧！」

「是。」楊鳳毛略停了一下又說，「不過有句話，我先要關照你老。對方有幾個管事的人，亦都在同里，這批人，胡大叔想不想跟他們見面？」

胡雪巖考慮了一會，毅然答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跟他們見見面也可以。」

「既然這樣，要請胡大叔隨緣些，」楊鳳毛說，「這批人狂嫖濫賭，不成個玩意，如果肯跟他們混在一起，那就說甚麼都好辦了。」

胡雪巖靈機一動，立即問了出來，「楊老兄，我帶個人去行不行？」

「那自然可以。」楊鳳毛的語氣有些勉強，「不知是那一個？」

「自然是極靠得住的自己人，就是外面的那位劉三爺。」胡雪巖說：「我們是親戚。此公吃著嫖賭，件件精通，賭上面更是個大行家。」

「是胡大叔的親戚，自然不要緊。」楊鳳毛站起身來說，「我先去回報三婆婆。」

「好的！我等下就去。託你先跟小妾說一聲，拜在三婆婆膝下，我很高興。應該有的規矩，我會預備——」

「不！」楊鳳毛打斷他的話，「三婆婆交代過了，那份重禮已經受之有愧，決不讓胡大叔再破費！」

胡雪巖心想，此刻不必多爭，自己這面照規矩辦好了。因而含含糊糊地敷衍著，等把楊鳳毛送走了，立刻便找裘、劉、周三人商量，好分頭辦事。

事情很複雜，「招安」一節，還有忌諱，一時說不清楚，他只能要言不煩地交代，首先是讓周一鳴進城，備辦疋頭等物，作為芙蓉孝敬「乾娘」的儀禮。其次是關照劉不才收拾行李，預備第二天到同里。最後托裘豐言到俞家，跟七姑奶奶商議芙蓉拜義母的禮節。

「那末你呢？」裘豐言問，「一起到俞家不好嗎？」

「我另有個要緊地方，非走一趟不可。一會兒找到俞家去好了。」

胡雪巖要去的那個要緊地方，是潘叔雅家。由於楊鳳毛的話，觸發了他的靈機，預備做一篇「偏鋒文章」，在賭上找機會去收服那批草莽豪客，這就得帶足了本錢，自己身上只有一萬多銀票，打算跟潘叔雅去借兩萬現銀。

名帖一投進去，潘叔雅立刻迎了出來，一見面就說：「雪巖，要罰你！到了蘇州，為甚麼不來看我？」

「你怎麼知道我來了？」

「今天上午見著何學使，他告訴我的。」

「這就是了！我自然該罰。不過，你老兄也要想想，如果不是為了有迫不得已的事，我去看他幹甚麼？」胡雪巖又說，「本來還不想來打攪你，曉得你們這班闊大爺討厭無謂的應酬，既然抽不出功夫來陪你們玩，而且各位所委的事，也還沒有辦妥，何必上門？」

潘叔雅笑了，「話總說不過你。」他又問，「照這樣說，今天來是有事？」

「是啊！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天有兩樁事奉託，第一，想請你們到同里去捧我一個場——」

「你的手真長，」潘叔雅打斷他的話說，「伸到同里去做生意撈錢了！」

「恰恰相反，不是去撈幾文，想去送幾個，不然，還不至於來麻煩你。我想到同里去大賭一場。」

這一下潘叔雅才懂了捧場的意味，胡雪巖不是賭客，但不懂他為何路遠迢迢跑到同里去大賭一場？「其中總有個道理吧？」他問。

「不錯，我要結交幾個人，到了同里你就知道了，」胡雪巖緊接著提出第二個要求：「為此想跟你借兩萬銀子，三天以後，等我上海錢到，馬上奉還。」

「說甚麼馬上馬下？」潘叔雅想了想說：「我給你金葉子如何？」

「都可以，借金葉子我仍舊還金葉子好了。」

於是潘叔雅借了五百兩金葉子給胡雪巖。但到同里捧場，他卻不甚有興趣，「同里的賭風極盛，平常人家，甚麼兒子週歲，孫子滿月，請客一請請三天，也就賭三天。」潘叔雅搖搖頭，「龍蛇混雜，我不想去。」

「既然如此，我不勉強。」胡雪巖說，「等我這趟回來，如果事情順利，陪你們好好賭一場。此外還有個人要替你們引見，此人極有趣，跟你們幾位一定玩得來。你們幾位託辦的事，我也交給他了。一切都等我從同里回來再談。」

「好！專候大駕。」潘叔雅又問：「要不要跟那位見見面？」

這是指阿巧姐，胡雪巖早就打好了主意的，立即答道：「不必，不必！我曉得她住在府上，人都胖了。心廣體胖，日子過得很舒服，我放心得很。」

說完胡雪巖隨即告辭，先回金閶棧，將金葉子鎖了在箱子裏。接著，周一鳴也回來了，辦來極豐盛的儀禮，胡雪巖一一檢視，認為滿意。於是由周一鳴押著禮物，跟在他的轎子後面，一起進城。

一到俞家，俞少武開大門迎接，抬頭望到裏面，大廳上已高燒一對紅燭，燃著壽字香，桌椅都換上紅緞平金的圍椅披，簷前還掛著四盞簇新的宮燈，一派喜氣洋洋，佈置得像個壽堂。

芙蓉還不曾替三婆婆行禮，俞少武倒已經改了口，「姑夫！」他這樣喊著，「一切都佈置好了，只等你老來了，行個儀式。」

到得裏面一著，大廳兩廂，高朋滿座，裘豐言被奉為上客，好些人陪著談話，一看胡雪巖自然轉移了目標。看這樣子，三婆婆對收這乾女兒，視作一件大事。胡雪巖一面敷衍應酬，一面心裏在琢磨，到底是她跟芙蓉投緣，還是另有用意？

這個疑問一時無從解答，只好先隨緣應酬著，找個空隙跟俞少武說：「我先到後面跟老人家去請個安。」

「奶奶也在等姑夫。」俞少武說，「我陪了你老進去。」

道聲「得罪」，胡雪巖跟著俞少武進了中門，裏面也是佈置得一片喜氣。七姑奶奶笑嘻嘻地迎了出來，綠襖黑裙，鬢邊簪一朵深紅色極大的茶花，襯著她那皓皓白雪的肌膚，濃艷異常，見了胡雪巖先福一福道賀：「小爺叔，恭喜，恭喜！」

「不敢當！」胡雪巖拱手答禮，「這兩天多虧你照應。」

「小爺叔！」七姑奶奶心急，不及等待三婆婆，就有話要說，「你請過來！」

胡雪巖立即就想到，她要說的話，必是在見三婆婆以前就該知道的，所以遙遙以目致了歉意，然後跟著七姑奶奶到了一邊。

「小爺叔！」她輕聲說道：「事情要當作芙蓉阿姨從小就認了三婆婆做乾娘。」

「光棍一點就透」，這是為了便於俞武成好說話，若非如此，則認親一舉，顯然就是有意妝扮出來的一齣戲。所以胡雪巖連聲答道：「我懂，我懂！」

「三婆婆今天把壓箱底的私房錢，掏出來請客，晚上場面熱鬧得很——」

「啊！」這下提醒了胡雪巖，搶著問道：「七姊，我正要問你，今天場面好像很隆重。到底是三婆婆喜歡芙蓉，還是另有用意。」

「兩樣都有。一則替阿姨熱鬧熱鬧，再則要叫江湖上傳出一句話去，三婆婆收了乾女兒。」

「啊！啊！」胡雪巖說道：「真正是薑是老的辣。」

說完，隨著七姑奶奶一起進了堂屋，三婆婆跟芙蓉是一樣打扮，大紅寧綢裌襖，月白裙子，簇簇生新，看上去像是連夜趕製而成的。

胡雪巖為了捧三婆婆，也抬舉芙蓉的身份，直截了當便叫：「乾娘！」

這一叫三婆婆高興，芙蓉更高興。有這樣一個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俞三婆婆做乾娘，在她是個極大的安慰，心裏不舒服的是，不是正室，像今天這種日子，竟不能穿紅裙。三婆婆體貼乾女兒，卻又不能亂了世俗規矩，特意跟七姑奶奶商量，找了四個女裁縫來，搭起案被，連夜做了這麼一式兩套衣服，教人一望而知是母女，這已使得芙蓉感激不已，如今再聽得胡雪巖跟著自己一樣稱呼，泯滅了偏房的痕跡，自然越發高興。

「胡老爺！」三婆婆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我就高攀託大了，以後稱你『姑爺』。」她緊握著芙蓉的手說，「姑爺，從今更是一家人了。武成的事，你總要放在心上。」

「當然，不但大哥的事，少武的事，我也不能不管。」

這些都不是尋常的應酬。胡雪巖意會到這是一齣做給江湖朋友看的戲，跟俞三婆婆桴鼓相應，每句話都應付得嚴絲合縫，滴水不漏，一切儀節，也是莊肅隆重，順順利利地行過了禮，隨即開筵，一共有十二桌人。胡雪巖在裘豐言「保駕」之下，依次敬酒，應酬得十分週到。

盛筵結束，繼之以賭，搖攤，牌九，一應俱全。這時候胡雪巖可不上場了，由楊鳳毛陪著，進中門去跟俞三婆婆辭行。

「乾娘！」他這樣開口問道：「明天我到同里去看大哥。乾娘有甚麼話，要我跟大哥說？」

「我對他沒有甚麼話。倒是，姑爺，我跟你有幾句話說。」

「是！請乾娘吩咐。」

「我今天很高興。說實在的，我大半截身子在土裏的人，還有這樣一樁意外的喜事，想想老天爺真不虧待我！」

「乾娘說得好。」胡雪巖笑道，「只怕我跟芙蓉沒有啥孝敬乾娘，等我這趟跟大哥將事情辦妥當了，我接乾娘到杭州去，在西湖上住一個夏天。」

「好啊！去年到杭州燒過一次香，今年還要去。這是以後的事。暫且不去說他。」俞三婆婆略停一下又說：「姑爺，我現在要重重託你。」

「乾娘怎麼說這話？」胡雪巖微感不安，「我早說過，只要我能盡心，一定盡心，大哥、少武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曉得，我曉得。不過，你大哥雖說年紀也一大把，說實在的，有時候做出來的事、說出來的話嫩得很，遠不如鳳毛來得老到。比姑爺你，那就差得更遠了。」

「乾娘！」胡雪巖笑道，「你把大哥說成這個樣子，連我都有點替他不服。」

「是我自己的兒子，而且就是他一個，那有故意貶他的道理？實在情形是如此！在外人面前，我做娘的，要替他遮羞，在你面前我不必。你以後就知道了。現在我要重託你，其實是跟你打個招呼，如果武成說話、行事有甚麼不上路的地方，你看我的面子！」

這番話說得胡雪巖莫名其妙，但此時亦無暇去細作推敲，只滿口應承下來。

「乾娘，你請放心。我這趟去，見了大哥，自然當自己長兄一樣敬他。」胡雪巖又說，「大哥是『大樹下面好乘涼』，我也聽說了，他從小就是公子哥兒的脾氣，倘或有甚麼話，我自不敢跟他計較！」

「姑爺！」俞三婆婆激動地說，「有你這兩句話，就是我們俞家之福。我甚麼話也不用說了，等你回來，我好好替你接風。」

「不光是接風，」胡雪巖湊她的興說，「還要慶功！」

「願如你金口。」三婆婆轉臉喊道：「姑奶奶，你請出來吧！」

她口中的姑仍奶便是芙蓉，因為有楊鳳毛在，先不便露面，此時聽得呼喚，才踏著極穩重的步子走了出來。

「這兩天你算是『回門』，今天姑爺來接，你們一起回去吧！」

今天去了，明天胡雪巖到同里，還得回來，何必多此一舉？一動不如一靜，反可以顯出自己的「孝心」。芙蓉對人情世故也很留意的，這樣打定了主意，便笑著答道：「還是在乾娘這裏舒服，我不回去！」

胡雪巖也不願她回去，因為這一夜要跟劉不才、裘豐言有所商議，也許談得很晚，也許到黃銀寶那裏作長夜之飲，有芙蓉在，言語行動都不免顧忌，所以聽得她的答語，正中下懷，隨即便幫了兩句腔。

「讓芙蓉在這裏陪你老人家，等我同里回來，再來接她。」

「隨你們的便。好在我這裏也是你們的家。」三婆婆又說：「或者你就住在這裏也好。」

「那不必了，我跟鳳毛兄，還有點事要商量。」胡雪巖趁機告辭：「明天一早就走。我此刻就跟乾娘辭行。」

於是作了個揖，彼此叮嚀了一番，胡雪巖跟裘豐言在賭桌上找到劉不才，由楊鳳毛陪著一起回金閶棧，約定了第二天上船的時刻，楊鳳毛隨即辭去。

「我看俞武成不大好對付。」胡雪巖面有憂色，「我要另外安一支伏兵。」他問周一鳴：「同里地方你熟不熟？」

「這一帶的水路碼頭，我都熟的。」

「那好！明天等我們一走，」胡雪巖對裘豐言說，「你跟老周隨後趕了來，找一家客棧住下，聽我的招呼，你們要委屈一兩天，一步不可走開。」

「好！」裘豐言笑道：「我買了兩部詩集子，還沒有打開過，正好在客棧裏吃酒讀詩。」

「對！就這樣好了。」胡雪巖又問周一鳴：「在那家客棧？你先說定了它！」

周一鳴想了想答道：「同里的客棧倒想不起了。每趟經過同里，不是住在船上，就是住在我一個朋友家，從沒有住過客棧。」

「那就在你朋友家通消息好了。」劉不才說。

「好的。我那個朋友跟劉三爺你是同行，到同里東大街，問養和堂藥店老闆，就找到我了。」

胡雪巖點點頭說：「就這樣！你們到了同里，找地方住定以後，老裘不要露面，老周不妨到水路上去打聽打聽，俞武成在同里幹些啥？不過，老周，事情要做得隱秘。」

「我曉得。」

第二十八章

安下了這支伏兵，胡雪巖才算放下心來。第二天一早起身，漱洗穿戴，剛剛停當，楊鳳毛就到了，一起吃了早飯上船。船就停在閶門碼頭，雙槳如飛，穿過吳江有名的垂虹橋，中午時分就到了同里。

船是停在一人家後門口，踏上埠頭，就算到了目的地。在船上，胡雪巖就聽楊鳳毛談過，這家人家做米行生意，姓朱，朱家老大是俞武成的徒弟，也就是楊鳳毛的後弟。俞武成只要一到同里，就住他家，朱老大待師父極其恭敬，所以胡雪巖、劉不才不妨亦以朱家為居停。

胡雪巖此來一切聽從楊鳳毛的安排，雖覺得住在素昧平生的朱家，可能會十分不便，但亦不便表示異議，幸好朱老大慇勤隨和，一見之下，頗覺投緣，把那嫌拘束的感覺，消除了許多。

引見寒暄以後，朱老大隨即向楊鳳毛說道：「大哥，師父到青浦去了，今天晚上如果不回來，明天早晨一定到。臨走留下話，請大哥代為向貴客道歉，失迎不安。又說，請貴客一定住在這裏。」說到這裏，面向胡雪巖和劉不才：「舍間太小，只怕款待不周，讓兩位委屈。」

於是胡雪巖少不得也有幾句謙謝的門面話，一面應酬，一面在心裏轉念頭，覺得這半天的功夫，白耗費了可惜，應該如何想法子的好好利用。

念頭還沒有轉定，朱家的傭工來請吃飯，魚米之鄉，飲食豐美，雖是便飯，亦如盛筵，朱老大還說：「簡慢不恭，到晚上替貴客接風。」

同席的除了賓主四人，另外還有三個人作陪，朱家的老三、帳戶和教書先生。席間談談吳江的風物，輕鬆得很。飯罷，楊鳳毛徵詢胡雪巖的意見，是在朱家客房中睡個午覺起來，再作道理，還是出去走走。

「久聞同里是個福地，去瞻仰瞻仰吧！」

於是由楊鳳毛、朱老大陪著，出去走走——後門進來，前門出去。一條長街，鋪得極平整的青石板，放眼望去，鱗次櫛比的樓房，相當整齊。街上行人，十九穿的綢衫，那怕是穿草鞋的鄉下人，都是乾乾淨淨的一身細藍布短衫褲，手中多半持一支湘妃竹的早煙袋，有的套一個白玉扳指，有的腰上拴一掛玉石佩件。吳中人物的俊雅，光看這些鄉下人，就不難想見了。

走到一家掛燈結綵的人家，朱老大站住腳說：「兩位要不要進去玩玩？」

從大門中望進去，裏面有好幾桌賭，胡雪巖便問：「不認識的也可以進去嗎？」

「可以，可以，敝處的風俗是如此。」

於是進去看了看，有牌九、有搖攤。胡雪巖入境問俗，志在觀光，不肯出手，劉不才則守著「冷、等、狠」三字訣，不願出手，這樣連闖了幾家，都是轉個圈子就走，由南到北，一條長街快到盡頭了。

因為胡雪巖和劉不才都有些鼓不起興致來的樣子，朱老大頗感不安，悄悄向楊鳳毛問道：「到小金秀那裏去坐坐，怎麼樣？」

楊鳳毛略有些躊躇，胡雪巖耳朵尖，心思快，聽出來小金秀必是當地的一朵「名花」，勾欄人家要熟朋友同去，才有點意思，否則就會索然寡味，所以趕緊接口：「不必費心，就這樣走走很好。」

說著話，又到了一處熱鬧的人家，這家的情形與眾不同，石庫門開得筆直，許多賣熟食的小販，由門外延入門內，似乎二門院子裏都有。進出的人物，也不像別家衣冠楚楚地相當整齊，三教九流，龍蛇混雜，胡雪巖摸不清它是甚麼路道？

劉不才卻一望而知，別家是「書房賭」，這一家是真正的賭場。

「如果要玩，就要在這種地方，」他說，「『開了飯店不怕大肚漢』，賭起來爽氣。」

「劉三爺眼力真好！」朱老大聽懂了他的話，由衷地佩服，「真正的賭場，在同里就這一家。要不要進去看看？只有這一家賭『白星寶』。」

聽說是「白星寶」，劉不才技癢了，「這是賭心思！」他問，「這種賭在浙東很流行，怎麼也傳到了貴處？」

「原是從浙東傳過來的——」

有個紹興人姓章的，到同里來開酒作坊，生性好賭，先是聚集友好，關起門來玩，不久有人聞風而至，場面便大了，正好駐同里的巡檢換人，新任的吳巡檢是章老闆的同鄉，因勢利用，包庇他正式開賭場，而巡檢老爺則坐抽頭錢，日進斗金，兩年下來，已經腰纏十萬了。

聽朱老大說明了來歷，劉不才認為一定賭得很硬，不妨進去看看。

到了大廳上一看，有牌九、有搖攤，賭客卻並不多，從夾弄穿到二廳，情況就大不相同了，一張大方桌，三面是人——人有三排，第一排坐，第二排立，第三排則站在條凳上，肩疊著肩，頭並著頭，擠得水洩不通，好在朱老大也是當地有面子的人物，找著熟人情商，才騰出空位，讓他們擠了進去。

不管是江南用骰子搖的搖攤，廣東抓棋子數的番擺，都在未知之數，只有白星寶是莊家可以操縱的「做寶」，所以劉不才說「這是賭心思」——賭客跟一個不在場的人賭心思。

這個人名為「做手」，住在樓上，為了防止弊端，也為了不以場上的勝負得失影響他的冷靜思考，所以樓梯是封閉的，只在板壁上開一個小孔，用一隻吊籃傳遞寶盒。樓下有個小童專司奔走之役，鈴聲一響，將籃子吊了上去，拿著那個銅製的寶盒，送給在煙榻上吞雲吐霧的做手，做好了寶，再用鈴聲通知，將籃子吊了下來，等寶盒上桌，賭客方才下注。

賭注跟搖攤完全一樣，只是前朱雀、後玄武、左青龍、右白虎是用天、地、人，和四張牌九來表示。而且，雖是「做寶」，一樣也有「路」。劉不才借了旁人所畫的「路」來一看，認為這個做手是高手，做的寶變幻莫測，那一條路都是，其實那一條都不是，因而決定等著看一看再說。

這時候已經連開了三記「老寶」，都是地牌，第四寶開出來還是老寶。到了第五寶，樓上的鈴聲還不響，寶官沉得住氣，賭客卻不耐煩了，連聲催促，於是寶官教人去拉鈴，催上面快將寶盒送下來。

催管催，上面只是毫無動靜，催到第三遍，才聽見鈴響。但是賭客望著寶盒，卻都躊躇著不知如何下注，因為連開了四記老寶，第五寶又拖延了這麼多時候，料想樓上的做手，殫精竭慮算無遺策，這一寶十分難猜。

「我照路打，應該這一門！」有人把賭往放在天牌那一門上。

「不能照路了！一定是老寶。」另一個人說，隨即在「老寶」上下注。

「有理，有理！」又一個賭客連連點頭，「拖延了這許多功夫，就為的要狠得下心來做老寶。」

由於這兩個人一搭一檔，認定是老寶，別的賭客在不知不覺中受了影響，紛紛跟著下注，開出寶來，嘩然歡呼，果然又是一張地牌，莊家賠了個大重門。

到第六寶越發慢了，等把寶盒子催了下來，打老寶的人就少了，但是開出來的，居然又是老寶。這一次是驚異多於一切，而越到後來越驚異，連開六記地牌。

「出賭鬼了！」有人向寶官說：「弄串長錠去燒燒！」

「笑話！那裏有這種事？」寶官因為打地寶的越來越少，吃重賠輕，得其所哉，所以拒絕了那人的提議。

到第九記再開出老寶來，賭客相顧歇手，沒有一個人相信還會出老寶。於是道有賭鬼的那人便談掌故，說乾隆年間有家賭場搖攤，曾經一晚上一連出過十九記的「四」，後來被人識破玄機，在場賭客都押「四孤丁」，逼得賭場只好封寶關門。

「甚麼玄機？」

「那晚上，乾隆皇帝南巡的龍船，在同里過夜。真龍出現，還會不出四？」

「對，對！」四是青龍，問的那人領悟了，但對眼前卻又不免迷惑，「那末此刻又是甚麼花樣？皇帝在京城，同里不會出現真龍，而且地牌是『進門』！」

「所以我說有賭鬼。」

「照你這樣說，還要出老寶？」

「不曉得！」那人搖搖頭；「就明曉得是老寶，也打不下手，照我看，這一記決不會『兩眼筆直』了！」

「兩眼筆直」是形容地牌。別的賭客都以其人之言為是，一直冷靜在聽，在看的劉不才，卻獨具機杼，他認為如果是講「路」，則怪路怪打，還該追老寶，若是講賭心思，則此人做老寶做得別人不敢下注，這才是一等一的好心思！照此推論，著實還有幾記老寶好開。

「冷、等」兩字做到了，現在所要的是個「狠」字，正當寶官要揭寶盒子時，他輕喝一聲：「請等一等！」

「可以。」寶官縮住手說：「等足輸贏。」

「請問，多少『封門』？」

「一千兩。」

「一千兩！」劉不才從身上掏出一卷銀票來，取一張，擺在地牌那一門上。

這一下便令全場側目。由於劉不才是生客，而且看他氣度安閒，將千把兩銀子，看得如一吊銅錢似的不在乎，越發覺得此人神秘莫測，因而也越增好奇的興趣。

百多隻眼睛注視之下，開來居然又是「兩眼筆直」！於是場中像沸了似的，詫異的、羨慕的、氣憤的、懊惱的，眾聲並作，諸態畢陳。劉不才卻是聲色不動，只回頭向朱老大輕聲說了句：「僥倖！」

這一下大家才知道這個生面孔的大賭客是朱老大的朋友，紛紛投以仰慕的眼光。江湖中人最愛的是面子，朱老大自然以有這樣一個「一賭驚人」的朋友為得意，臉上像飛了金，心上像拿熨斗燙過，舒坦異常。

寶官籠絡賭客，也湊興表示佩服，而且關照站在「青龍角」上的「開賠」，免抽頭錢——行話叫做「水子」，三釐、五釐不等。當然，劉不才也是很漂亮的，等開賠將三千兩的籌碼賠到，他取了根一百兩的牙籌，往青龍角上拋了過去。

等寶盒子再放到賭台上時，大家都要看劉不才如何下手？再定主意。這也有句紅話，叫做「燈籠」。燈籠照「路」，有紅有黑，賭場裏講究避黑趨紅，如果剛才一直有人在追老寶，而有人錯過了好幾寶不出手，到「年三十看皇曆，好日子過完了」再來下注，則其人之黑可知！善於趨避的人，就會抽回注碼，改押別處，但劉不才這盞燈籠是紅燈籠，別人對老寶不敢再押，就他敢，而且居然追到了，這是多旺的手氣？所以都要跟著他下注。

於是等劉不才將一千兩銀子一押在地牌上，賭注如雨，紛紛跟進。開出盒子來，寶官與開賠，相顧失色，而賭客則皆大歡喜，莊家在這一記老寶賠了兩萬多銀子。

這一下，全場鼎沸，連大廳上的賭客都趕了進來，劉不才則被奉若神明，他左右的兩個賭客，都儘量將身子往外縮，怕擠得他不舒服。而就在這時候，發覺有人拍一拍他的肩，回頭看時，是胡雪巖在向他使眼色，接著努一努嘴，示意他離去。

劉不才實在捨不得起身，但又不敢不聽胡雪巖的指揮，終於裝模作樣地掏出金錶來看了看，點點頭，表示約會的時間到了，然後一把抓起銀票，站起身來。

賭場裏專有班在混的人，一看劉不才贏了六千銀子，便包圍上來獻慇勤，劉不才自然懂「規矩」，到帳房裏去兌現時，順便買了一百兩的小籌碼，一人一根，來者不拒。

一面「分紅」，一面便有怨言，「你不該催我，」他向胡雪巖說，「做手的路子，讓我摸到了，起碼還有三記老寶。」

「就因為你摸到了，我才催你走。大家都跟著你打，再有兩下，就可以把賭場打坍。何苦一到同里，就害得人家栽觔斗？」

「胡大叔！」朱老大跟著楊鳳毛這樣稱呼，「你老人家真正是老江湖，夠義氣。」

劉不才心裏不服，「賭場無父子」，講情面義氣，自己倒霉，但當著主人，又見朱老大是那樣尊重胡雪巖，只好隱忍不言。再退一步想想，片刻功夫，贏進六千銀子，真正「賭能不輸，天下營生第一」！不由得便有了笑意。

「劉三爺賭得好，胡大叔不賭則更好！」楊鳳毛對朱老大說：「怪不得胡大叔有那末好的人緣，你我都要學他老人家。」

「言重，言重！」胡雪巖摸著臉笑道：「你們兩位說得我臉紅了。」

「閒話收起。」楊鳳毛問道：「再到那裏去坐坐？」

「恐怕胡大叔、劉三爺也倦了，回到舍間息一息，吃酒吧！」

於是安步當車，仍舊回到朱家。他家最好的一處房子，是座水閣，在嘉賓蒞止時，正好有朱家親戚女客住在那裏，這時已騰了出來，朱老大便將胡雪巖等人，延入水閣休息。

剛剛坐定，朱家老僕，在門外輕叫一聲「大少爺！」使個眼色把他請了出去，悄悄說道：「賭場裏的章老闆來了，說要看我們家一位客人，還帶了四樣禮，請大少爺先出去看看。」

這真是不速之客了！朱老大不知他要看那個？想想那個也跟他沒有淵源，這件事倒著實猜它不透。於是匆匆出廳接見，彼此熟人，見面不用寒暄，直問來意。

一問才知道他要看的是胡雪巖。章老闆是從那些向劉不才討彩的閒漢口中，得知胡雪巖用心仁厚，特意將劉不才那盞「燈籠」拿走，解了賭場的一個大厄。因而專誠拜訪，一則道謝，二則想交個朋友。

「這位胡大叔，是我師父的朋友，還有點乾親，為人四海得很，道謝不必，交朋友一定可以。不過，」朱老大說：「你這四樣禮，大可省省。」

「我也曉得，幾樣吃食東西，不成敬意，不過空手上門，不好意思。」章老闆也覺得這四樣水禮送得不妥，如果說是謝禮，反倒像輕看胡雪巖的一番意思，所以躊躇了一下說：「這樣吧，你不必跟胡先生說起。不過，東西帶都帶來了，再拿回去也麻煩，你就丟在廚房裏好了。」

「這倒也是句話。來，來，我帶你進去。」

一直帶到水閣，引見以後，朱老大代為道明來意，胡雪巖對此不虞之譽，謙謝不受。章老闆卻是一臉誠意，一揖到地，差點就要跪了來。

「胡先生，你幫我這個忙幫大了。說實話，」他指著劉不才說：「這位劉三爺也是我在賭上混了二三十年，頭一遭遇見的人物。如果劉三爺再玩一會，大家跟著他『一條邊』打『進門』，我今天非傾家蕩產不可！」

「怎麼呢？」胡雪巖問道：「下面還是出老寶？」

「一共出了十六記。說起來，也是一樁新聞。幸好，」章老闆彷彿提起來仍有餘悸的神情，「只有劉三爺一個人看得透。劉三爺一走，大家都不敢押老寶，通扯起來，莊家還是贏面。」

劉不才聽見這話，自然面有得色，於是特地笑道：「我也不過怪路怪打，瞎碰瞎撞而已。」

「賭就是賭個機會，千載一時的機會，只有劉三爺一個人抓得住。說起來教人不相信，做手只做了四記老寶，但開出來的是十六記，毛病出在第五記上——」

「啊，我想起來了。」劉不才插嘴說，「第五記上，寶盒子老不下來，拉鈴拉了三遍才催到。出了甚麼毛病？」

是做手得了暴疾，昏迷在煙榻上。傳遞寶盒子的小童，不知就裏，拚命推他推不醒，下面鈴聲催得心慌，便不問青紅皂白，將原盒子送了下來。做到十六記上，隱隱聽得樓上有哭聲，拿鑰匙開了樓門，上去一看，那小童因為上下隔絕，呼援無門，越想越害怕，已是面無人色。再看那做手，連身子都涼了。

這是聞所未聞的怪事，連在賭場裏混過半輩子的劉不才，都覺得不可思議，在那烽火不驚、平靜富足的同里，連張家的母狗哺育了李家的小貓，都會成為談來津津有味的新聞，對這樣一件「死人做寶」的怪事，自然會轟動。所以，就在章老闆訪胡雪巖的那時刻，茶坊酒肆便到處在談論。於是朱老大家的兩個客人，立即成了同里的風頭人物。

這件新聞，下午剛到，在酒店裏小酌自勞的裘豐言和周一鳴也聽到了，兩人相視而笑，十分興奮，裘豐言倒還持重，周一鳴卻忍不住了，同時他跟胡雪巖這許多日子，也懂了很多揚名創招牌的花樣，於是將胡雪巖和劉不才的身份揭露了出來，道是並非朱老大的朋友，是朱老大的師父，俞武成的朋友。這一下。在大家的心目中，俞武成這個名字，似乎也很響亮了。

消息傳播得真快，第二天一早，俞武成從青浦回同里，中途在一處村鎮歇腳喫茶，便有人向他打聽胡雪巖和劉不才。因此，在朱老大家的水閣初見面，他向胡雪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老兄一到，名氣就響。我們在江湖上混了幾十年的，真要甘拜下風了！」

這話不是句好話，胡雪巖自然聽得出來，只好這樣答道：「我們是仰仗大哥的聲光。這種毫無道理的風頭，不出為妙，所以今天步門不敢出，專誠等候大哥，一切聽大哥的吩咐。」

賓主之間，一見面便有些格格不入的模樣，楊鳳毛大為不安，趕緊將俞武成的袖子一拉：「師父！」他輕聲說道：「你老請到這面來！」

將俞武成拉到一邊，楊鳳毛將三婆婆如何看重這門乾親，一一細陳，最後極鄭重地說：「臨走之前，三婆婆特為拿我喊到一邊，叫我告訴師父：這位胡大叔是極能幹、極講義氣的人。她老人家說：幾十年功夫當中，看過的也不少，狠的有，忠厚的也有，像胡大叔這樣又狠又忠厚的人，還是第一趟見——」

「甚麼？」俞武成說，「我倒不懂她老人家的話，怎麼叫又狠又忠厚？」

「忠厚是說他的本性，狠是說他辦事的手段。」楊鳳毛又說：「我倒覺得三婆婆的眼光到底厲害，這『又狠又忠厚』五個字，別人說不出。」

「那末，你說對不對呢？」

「自然說得對！」楊鳳毛接下來又轉述「慈訓」：「三婆婆說，我們在這裏，寄人籬下，受人的氣，也不是辦法。想要打開局面，都在胡大叔身上。師父要格外尊敬他！」

「昨天章老闆賭場裏又是怎麼回事？」

「這件事，」楊鳳毛的神色顯得很興奮，「師父也有面子！」接著，他將當時的情形，細說了一遍。

「這倒難得！說他忠厚不錯。」俞武成又說，「那姓劉的，看起來也是『老白相』，居然對他服服貼貼，這就看得出來，有點本事的。」

「本事不止一點點。師父，你老跟他一談就知道了。」

於是俞武成再跟胡雪巖交談時，態度就大不相同了，他很客氣，一定要讓胡雪巖和劉不才「升匟」，而敘起禮節來，劉不才是芙蓉的叔叔，長了一輩，所以稱謂亦自各別，俞武成叫胡雪巖「老胡」，叫劉不才則是官稱「劉三爺」，劉三爺卻又尊稱他「俞老」，跟胡雪巖所叫的「大哥」一比，彷彿又矮了一輩。反正江湖上各敘各的，稱呼雖亂，其實都是一律平等的朋友。

俞武成的門規甚嚴，楊鳳毛、朱老大都是站著服勞，他自己則坐在水閣臨窗的一張太師椅上相陪，跟胡雪巖大談松江漕幫。他稱「老太爺」為「松江老大」，說起許多他們年輕時一起闖蕩江湖的故事，感嘆著日子不如從前好過。

劉不才在這場合，只有靜聽的份兒。一面聽，一面打量俞武成，年紀六十開外，打扮得卻如紈褲子弟，緞鞋、緞袍、雪白的袖頭，不時捲上翻下，等袖子翻下來時，已經蓋過手面，所以必得翹起一隻大拇指來，將袖口擋住，才便於行動——這原是江湖上人特有的一種姿態，只是俞武成身材魁梧，服裝華麗，大拇指一翹起來，那隻通體碧綠的「玻璃翠」扳指，異常耀眼，所以格外顯得有派頭。

然而劉不才感覺興趣，也感到困惑的是，俞武成那件在斜陽裏閃閃發光的緞袍，無風自動，不時東面凸起一塊，西面蠕動片刻，不知是何緣故！目不轉睛地看了半天，總想不透，心便癢得厲害，正忍不住要動問時，謎底揭曉了。

朱老大捧了一大冰盤，出於太湖中洞庭東山的櫻桃來款客，但見俞武成抓了一串在手裏，平伸手掌，很快地，袖子裏鑽出一隻毛茸茸的小松鼠來，一對極大、極明亮的眼睛，靈活地轉了轉，然後拱起兩隻前爪，就俞武成掌中捧著櫻桃咬。

劉不才嘻開了嘴笑，「俞老，你真會玩！」他問：「怎麼養隻松鼠在身上？不覺得累贅？」

「養熟了就好了。」

「整天在身上？」

「嗯！」俞武成點點頭，「幾乎片刻不離。」

「一天到晚，在你身上爬來爬去，不嫌煩嗎？」

「自然也有睡覺的時候；只要拿牠一放到口袋裏，它就不鬧了。」俞武成又說：「劉三爺喜歡，拿了去玩！」

「不，不！」劉不才搖著手說：「君子不奪人所好。而且，說實話，在我身上爬來爬去，也嫌肉麻！」

俞武成笑笑不響，回頭問朱老大：「快開飯了吧？」

「聽胡大叔跟師父的意思。」朱老大答道，「如果不怎麼餓，不妨稍等一等，火腿煨魚翅，火功還不大夠。」

「那就等一下。先弄些點心來給胡大叔點飢，等我們談好了正事，痛痛快快吃酒。」這段話中要緊的是「談正事」這一句，胡雪巖怕他不願劉不才與聞機密，便不經意地使個眼色，劉不才會意，站起身來說：「你們談吧！我趁這會兒功夫，上街去看個朋友。」

「那末，」朱老大自告奮勇，「我陪著劉三爺一起去。」

劉不才是想去看周一鳴，這是暗中埋伏的援兵，不便讓俞武成這方面的人知道，所以拱拱手說：「不敢，不敢！你做主人，要留在府上，而且，同里我也熟，絕不致迷路。」

這是假話，他也是第一次到同里，只是不如此說，朱老大還會派人引路。果然，做主人的不再客氣，放他一個人走了。

於是，俞武成跟胡雪巖，還有楊鳳毛在一起密談。俞武成表示願意聽從胡雪巖的安排，老實相告，原來準備動那船洋槍的人馬，都由周立春手下一個得力的頭目「蹺腳長根」安排。所要借重俞武成的，是因為這條水路，是松江漕幫的勢力範圍，必須請他出面，來打通「松江老大」的路子。現在松江方面，由於守著「兩方面都是朋友，只好袖手中立」的立場，所以「蹺腳長根」也躊躇著不敢下手。如今得有這樣一條出路，深符所願，但條件如何？必得跟胡雪巖談一談。

「那當然。」胡雪巖問道，「怎麼樣跟這位朋友碰頭？」

「那還得再聯絡。老胡，我是直心直肚腸，」俞武成很鄭重地說：「有句話我想先請教你，你是一家人了，而且我老娘的眼光是不會錯的，我當然相信。不過，那批做官的，我吃過他們的苦頭，實在不大相信。當初我兒子要去考武舉，我就跟他說：『做官也沒啥意思，不要去考。』也是我老娘『望孫成龍』親自料理，親自送考。至於招撫這一節，我是無所謂的，辦成功了，幫裏弟兄，可以去吃一份糧，也算是餬口，再說，拿『他們』拉過來，也總算是替朝廷出了力。就怕那批做官的老爺，口是心非，等出了毛病，我怪你也無用，那時候，我就不是在江湖上好混不好混的事了！」

聽他這夾槍帶棒一大頓，胡雪巖相當困惑，不知他說的甚麼？只是抓住「出了毛病」這四個字極力思考，慢慢悟出道理來了。

「你是說，人過去以後，當官兒的，翻臉不認人，是不是？」

「對了！」俞武成說，「光是翻臉不認人，還好辦，就怕——」他搖搖頭，「真的有那末一下子，那就慘了。」

「你是說——」胡雪巖很吃力地問：「會『殺降』？」

「保不定的。」

「不會！」這時候胡雪巖才用斬釘截鐵的聲音：「我包你不會，大哥，我跟你實說吧，我接頭的是何學使的路子，他馬上要放好缺了。京裏大軍機是他們同年，各省巡撫也有許多是他同年。這一榜紅得很，說出話來有份量的。」

「那末，何學使跟你的交情呢？」

「何學使託我替他置妾。交情如此而已！」

「那就沒話說了。」俞武成欣然問道，「何學使可曾談起，給點啥好處？」他趕緊又補了一句，「不是說我。是說對蹺腳長根他們。」

「提到這一層，就我不說，大哥也想像得到：棄暗投明，朝廷自然有一番獎勵，官是一定有得做的。」接下來，胡雪巖便根據何桂清的指示說道：「弟兄們總可以關一個月恩餉，作為犒賞。以後看拔到那裏，歸那裏的糧台發餉。本來，一個月的恩餉好像少了點，不過也實在叫沒法子，地方失得太多，錢糧少收不少，這些情形，大哥你當然清楚。」

俞武成當然清楚，他自己和這一幫無事可做，便是朝廷歲入減少的明證，所以點點頭表示領會，「恩餉不恩餉，倒不在話下，照蹺腳長根的意思，將來投過去，變成官兵，駐紮的地方要隨他挑，說老實話，也就是仍舊想駐紮在這一帶。這一點，」俞武成很難出口似地，「總要把它做到！」

胡雪巖對這方面雖不在行，但照情理而論，覺得不容易做到，他略想一想問道：「那末我倒請問大哥，如果叫他去打小刀會，他肯不肯？」

「還不肯的。原來是一條跳板上的人，怎麼好意思？」

「這樣子就難了！」胡雪巖說，「這一帶駐了兵，都是要打小刀會的。軍情緊急，一道命令下來，就要開拔，如果不肯出隊，就是不服調度。大哥，你想想看，你做了長官，會怎麼樣處置？」

「我倒沒有想到這一層——」俞武成搔搔頭皮，顯得很為難似的。

胡雪巖看得出來，俞武成大概已拍了胸脯，滿口應承，必可做到，所以才有此著急的神情。正在替他傷腦筋時，楊鳳毛已先開了口。

「師父只有這樣回覆他，還是調得遠些的好，本鄉本土，如果小刀會不體諒他的處境，或者事急相投，拒而不納，就傷了感情，要幫忙呢，窩藏叛逆的罪名，非同小可。何不遠離了左右為難的窘境？」

「這話說得透澈。」胡雪巖趁機勸道：「大哥，你就照此回覆，蹺腳長根如果明道理、講道理，一定不會再提甚麼人家做不到的要求。」

這兩個人一說，俞武成釋然了，「今天就談到這裏。」他站起身來，「我想，大致可以談得攏了。我們吃飯吧！」

開席要等劉不才，而劉不才遲遲不回，於是一面先用些點心，一面閒談坐等。等到天黑淨了，才見劉不才趕回來，進門向主人道歉，卻偷空向胡雪巖使了個眼色，暗示著周一鳴那裏有了甚麼花樣。

胡雪巖聲色不動。席間談笑風生，跟俞武成無所不談，散了席又喝茶，有意無意打個呵欠，朱老大便提議讓客人休息，送入客房，各道安置。胡雪巖和劉不才各住一間屋，但有門相通，為了慎重，他先看清了沒有朱家的人住在臨近，才招招手將劉不才邀了過來，細問究竟。

「老周在這一帶很熟，水路上到處有朋友，據他聽到的消息，俞老頭的處境，相當窘迫。不知道他自己跟你談了沒有？」

「略為談了些。卻不是甚麼『窘迫』。」胡雪巖問：「老周怎麼說？」

「老周是這麼說，他聽人談起，這一帶是松江漕幫的勢力，也很有人知道你跟尤五的交情，所以『松江老大』一說退出，名為中立，在旁人看，就是不管俞老頭的事了。江湖上雖重義氣，但也要是熟人才行，俞老頭的地盤都丟掉了，在這裏是靠松江老大的牌頭，松江老大一不管，就沒有人買他的帳了。」

胡雪巖拿這些話跟俞武成自己的情形，合作一起來想，覺得周一鳴所得到的消息，相當可靠。照目前的情形看，俞武成確在窘境之中，成事不能，敗事不足，變成無足輕重的人物，如果說他還有甚麼作用，無非是他身上，還維繫著蹺腳長根這條線索而已！

「我看，你也犯不著這麼敷衍俞老頭。」劉不才說，「我看他跟藥渣子一樣，過氣無用了。」

「話不是這麼說。既然交了朋友，也不便太過於勢利。」

「朋友是朋友，辦正事是辦正事。他已經沒得用了，你還跟他攪在一起做甚麼？」

「不！」胡雪巖還不想跟他說蹺腳長根的事，只這樣答道：「我要從他身上牽出一個要緊人來！所以還要跟他合作。」

「你跟他合作是你的事，不過，你要想想人家會不會跟他合作呢？」

這句話提醒了胡雪巖，心裏在想：是啊！蹺腳長根當然也已曉得，俞武成的行情大跌，然則是不是會像自己一樣，跟他推心置腹，就大成疑問。說不定周一鳴所說的「沒有人買他的帳」，正就是蹺腳長根那面的人。

念頭轉到這裏，覺得自己布下周一鳴這支伏兵的做法，還真是一步少不得的棋。於是他將俞武成跟他密談商定，要與蹺腳長根見一次面的話，都悄悄說了給劉不才聽，然後囑咐他第二天一早，再去看周一鳴，託他找水路上的朋友，好好去摸一摸蹺腳長根的底，看看俞武成跟他的關係如何？

到了第二天早晨，劉不才依舊託詞看朋友，一個人溜了出去，胡雪巖則由楊鳳毛和朱老大相陪吃早茶，說俞武成一清早有事出去了，到午後才能回來。胡雪巖心裏有數，是安排他跟蹺腳長根的約會去了。

到得吃過午飯，胡雪巖深感無聊，正想利用這段閒功夫，去打聽打聽絲市，劉不才匆匆趕了回來，一見胡雪巖便悄悄招手，拉到僻處，壓低聲音問道：「俞老頭回來了沒有？」

「你怎麼知道俞老頭出去了？」

「你先不必問。」

「還沒有回來！」

「還好，還好，真是命中該救。」

「咦！」胡雪巖大吃一驚，「你怎麼說？」

「周一鳴真得力。打聽來的消息，說出來要嚇你一跳。蹺腳長根擺下了『鴻門宴』，不但你，連俞老頭都要陷在裏面。」

「這——」胡雪巖定定神先想一想，然後沉著地問：「你慢慢兒說，是怎麼回事？」

據周一鳴打聽來的消息是如此，蹺腳長根聽說「松江老大」變了卦，俞武成又談甚麼招安，疑心他要出賣朋友，因而一不做，二不休，決定連俞武成一起下手，預備綁架勒索，條件就是那一船洋槍。

蹺腳長很的打算是，請俞武成跟胡雪巖到他家會面，一入牢籠，移換密處，等所欲既償，便帶著那船洋槍，投奔洪楊。而且還怕胡雪巖不敢深入虎穴，預備了第二處地方，是同里鬧市中的一家「私門頭」，內中有一雙墜溷的姊妹花，妹妹叫妙珠，姊姊叫妙珍，是蹺腳長根的禁臠。她家跟朱老大家一樣，開出後門，就是河埠，半夜裏綁架落船，人不知，鬼不覺。

這消息太可驚了，但也太可疑了，胡雪巖實在不能相信，因為這樣做法，在江湖上來說，是異常「傷道」的，蹺腳長根糾有此心，部署一定異常機密，如何輕易能讓周一鳴打聽得到？

「我也是這麼想。」聽胡雪巖提出疑問以後，劉不才這樣答道，「但老周說得斬釘截鐵，消息萬分可靠。他又說，這也是無意中遇到一個知道內幕的人，他承認事情太巧，說是你鴻運當頭，才有這種逢凶化吉的機遇。」

「那好！這一試就試出來了。你說，那私門頭姊妹叫甚麼名字？」

「妙珍，妙珠。」

胡雪巖點點頭，四面一望，窗前就是書桌，有副筆硯，硯台塵封，墨剩了半段，拔出筆架上的筆來看，筆鋒已禿，這都只得將就了，他親自倒了點茶汁在硯台中，一面磨墨，一面招手將劉不才喚到跟前，低聲說過：「你隨便找張紙，替我寫下來，寫一句話好了：不在長根家，就在妙珍家。」說著，他走到門外去替劉不才「望風」。

急切間就是找不到紙，情急智生，劉不才將一方雪白的杭紡手絹，鋪在桌上，提筆寫了那十個字，然後摺了起來，交到胡雪巖手裏，他很慎重地藏在貼肉小褂子的口袋裏。

這一來，胡雪巖就改了主意，託詞想睡午覺，把自己關在屋子裏，籌劃應付可能會有的這一番意外變化，劉不才則在主人的安排下，上了牌桌。

到了四點多鐘吃點心的時候，俞武成回來了，一來便問胡雪巖。他倒是真的睡著了，為朱老大喚醒，請到水閣跟俞武成見面。

「我去看了蹺腳長根，他聽說你來了，很高興，明天晚上替你接風，詳談一切。」俞武成說，「我把你的話都告訴了他，他也很體諒，藩庫已不比從前，一個月的恩餉，對弟兄也總算有了交代。」

俞武成說得很起勁，胡雪巖卻顯得相當冷淡，平靜地問道：「他預備請我在那裏吃飯？」

「主隨客便！」俞武成說，「如果你不嫌路遠，就到他那裏，他住在平望，說遠也不遠。不然，就在同里，他有個老相好是這裏出名的私門頭，名叫？」他敲敲自己的額角，「這兩年的記性壞了，怎麼一下子就想不起？」

「是不是叫妙珍？」

「妙珍，妙珍！」俞武成一迭連聲地：「老胡，你怎麼知道？」

「大哥！」胡雪巖用極冷靜的聲音答道：「我給你看樣東西。」

不用說，就是劉不才的那塊杭紡手絹，展開來鋪在桌上，潦潦草草十個大字：「不在長根家，就在妙珍家。」

「老胡，」俞武成疑雲滿面，「這，這是啥講究？」

胡雪巖不答他的話，只顧自己說：「大哥，今天我們同船合命，有哈話你無論如何不能瞞我！」

看他面色凝重，俞武成便知內中大有文章，而且事機可能非常急迫，於是拉著他的膀子說：「來，來！到我房間裏去談。」

朱老大為他師父預備的住處，不但講究，而且嚴密，是個花木扶疏的小院落，北面三間平房，俞武成往在最裏面那一間，引客入內，在一張臨窗的紅木小圓桌旁邊坐下，臉朝著外，窗外若是有人經過，絕逃不脫他的視線——其實這是顧慮，從開始籌劃要動那票洋槍開始，這三間精舍，便成了禁地，除卻朱老大和楊鳳毛以外，甚麼人都不敢擅自入內的。

「老胡，我想你一定另外有路子！」俞武成說，「既然你說同船合命，你那邊如果另有打算，也不要瞞我。」

真是「光棍眼，賽夾剪」，一下就看出端倪來了，胡雪巖自然不肯再隱瞞，「另外打算是沒有，另外有路子，倒是真的。不過這條路，來得也意外，回頭我當然一五一十都要告訴大哥你聽。」他停了一下說：「我先請問大哥一句話，蹺腳長根為人怎麼樣？跟大哥的交情夠不夠？」

「要說他為人，向來是有心計的，外號『賽吳用』，至於跟我的交情，那就難說了。」

「怎麼呢？」

「我跟他本人交情不算深，不過，他的『前人』跟我一輩，叫做『金毛狗炳奎』。我救過金毛狗的性命，這話一時也說不清楚。」俞武成緊接著說：「長根是金毛狗最喜歡的一個徒弟，金毛狗臨死的時候，關照徒弟：俞某人的恩，我今生是無法報答了！將來你們見了他，就當見了我一樣。等他的徒弟點頭答應了，金毛狗才嚥的氣。所以他的徒弟都叫我俞師父，長根也就是為此，才來找我幫忙。」

「這樣說，此人就是『欺師滅祖』了！」

聽這一說，俞武成駭然，這四個字是他們幫中極嚴重的惡行，犯者「三刀六洞」，決不容情，所以俞武成神情緊張，一時竟無法開口了。

「大哥，你大概不大相信？」

「是的。」俞武成慢慢點著頭，「蹺腳長根腳一蹺就是一個主意，我也不相信他是甚麼好人。不過，老胡，江湖上不講義氣，也要講利害，他做了『初一』，不怕我做『初二』？」

「你做初一，我做初二」，是與「君子報仇，三年不晚」大同小異的說法。大同者有仇必報，小異者時間不同，一個是「三年不晚」，一個是初一吃了虧，初二就要找場。

俞武成的話問得自然有道理，不過胡雪巖也可以解釋，誠如他自己所說的，「不講義氣，講利害」，蹺腳長根認為俞武成已經失勢，「虎落平陽被犬欺」，無足為奇，只是這話不便直說，怕俞武成聽了傷心。

「大哥的話是不錯。」他這樣答道：「蹺腳長根已經預備逃到那方面去了，當然不怕大哥做初二。」

「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

「跟他算帳是以後的事。」胡雪巖有些著急，搶著開口，將話題拉了回來，「我們先談眼前，這消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俞武成搖搖頭，「不是甚麼信不信！要弄清楚，這個消息真不真？」他抬頭逼視著胡雪巖問：「你這個消息那裏來的？」

「有個姓周的湖南人，從前在水師衙門做過事，水路上的情形很熟悉，是他得來的消息。」

「能不能請來見個面？」

「當然可以。我託劉三爺去找他。」

於是將劉水才從牌桌子上拉了下來，胡雪巖當著俞武成的面，把任務告訴了他，特意說明是俞武成要跟周一鳴見面。這是個暗示，周一鳴一定會想得到是怎麼回事，該當如何答覆，便好早作準備。

在等待的功夫中，俞武成將楊鳳毛、朱老大都找了來，關門密議，宣佈了周一鳴所得來的消息，楊鳳毛跟朱老大的看法不同，一個信以為真，一個說靠不住。

說靠不住的是朱老大，他的理由是，妙珍、妙珠這雙姊妹的香巢每日戶限為穿，人來人在不知有多少，眾目昭彰之下，根本不能幹那種綁架的事。而且，她家後門那段河面，離碼頭不遠，整夜有船隻來往，要想悄悄將俞武成、胡雪巖弄上船，運出水關，也不是輕而易舉的。

「你是小開出身，沒有經過這種花樣。」楊鳳毛平靜地駁他，「只要他起了這種心思，辦法多得很。說實話，蹺腳長根這個人，照我看就是魏延，腦有反骨。事情有七、八分是真的，幸虧周朋友的消息得來得早，我們還好想法子防備——不過，也難！」

「怎麼呢？」俞武成說，「你說出來，向胡大叔討教。」

「胡大叔！」楊鳳毛問道：「你老看，是軟做，還是硬做？」

「怎麼叫軟做？」

「軟做是當場戳穿他的把戲，勸他不要這樣子做！」

「不好，不好！」俞武成大搖其頭，「這樣子軟法，越讓他看得我們不值錢。而且他真的敢這樣做，就是生了一副狼心狗肺，你跟他說人話，他那裏會聽？」

「這話說得是。軟做怕沒有用。」胡雪巖又說，「不過硬做要做得漂亮。最要緊的是，先把證據抓在手裏。」

「著啊！」楊鳳毛拍看大腿說，「胡大叔的話，一滴水落在油瓶裏，再準不過。硬做的辦法很多，就是要看證據說話。」

「怎麼樣抓證據，我們回頭再說。」俞武成問：「你先說，硬做有幾個做法？」

楊鳳毛很奇怪地，卻又躊躇不語，他師父連連催問，才將他的話逼出來：「我的辦法不妥當！」

為來為去是為了證據，照楊鳳毛的設計，俞武成和胡雪巖要先入牢寵再設法跳出來，才可以抓得住蹺腳長根犯罪的真憑實據。萬一配合得不湊手，跳不出來，反激起長根的殺機，那就神仙都難救了。

相談尚無結論，劉不才卻陪著周一鳴到了，他在胡雪巖面前，身份低一等，但對俞武成師弟而言，卻同樣是朋友，而且有了那個消息，等於已嘉惠俞武成，所以他們師弟對他很客氣，著實敷衍了一陣，才談到正題。

話當然要由胡雪巖來問：「老周，你那個消息，很有點道理。不過其中也不能說沒有疑問。這件事關係太大，非要弄清楚不可。這消息是怎麼來的，你能不能講出來聽聽？」

如果光是胡雪巖一個人私下問他，他自然據實而言，但有初會面的俞武成師徒在，不免有所顧忌。俞武成看出端倪，但作了很誠懇的表示：「周老兄，你儘管說，我們這面，決不會洩漏半個字。你如果不相信，我拿我老娘來罰咒——」

周一鳴倏然動容，連連搖手：「這怎麼可以？」他想了想問：「我想請問俞大爺，蹺腳長根做的那些壞事，你是不是都曉得？」

「曉得一點，不能說完全曉得。」

「他欺侮過一個寡婦，這件事你聽說過沒有？」

「聽說過。」俞武成點點頭，「他先搭上了一個寡婦，賭輸了就去伸手，那寡婦的一點私房跟首飾，都讓他逼光了。長根要她賣祭祀田，她不肯，就嚇她，要撕她的面皮。那寡婦想想左右做不來人，一索子上吊死了，是不是這麼回事？」

「是的，那寡婦姓魏，有個兄弟在長根手下，長根大意，不在乎他——」

「我懂了。」俞武成不需他再說下去，「姓魏的，是你老兄的好朋友？」

「不是，我跟他初交。我有個換帖弟兄，跟他是好朋友，這趟跟我換帖弟兄談起長根，他才找了小魏來跟我見面。消息是決不假，可惜詳細情形他還不清楚。」

「這已經夠了。」俞武成問道：「不知道小魏肯不肯出面做見證？」

「不會肯的。」胡雪巖接口，「就肯出面，口說無憑，長根也可以賴掉的。」

「那末，」俞武成斷然決然地說，「就我一個人去會他！」

「不！」胡雪巖說，「大哥，你一個人去無用，他一定按兵不動。我看此事只好作罷。那一船洋槍，承大哥情讓，我另有補報——」

「嗐！」俞武成搶著打斷，「老胡，你這不成話了。事情弄到這步田地，糟糕得很，窩窩囊囊，叫我以後怎麼再在場面上混？這樣，你先請回去，我跟松江老大去商量，一定把你這一船洋槍，運到杭州。蹺腳長根，當然也饒不過他，不要看我借地安營，我照樣要跟他拚個明白。」

看到俞武成有些鬧意氣的模樣，胡雪巖認為這件事不宜再談下去，先要讓他冷一冷，消一消氣，所以一面向劉不才使個眼色，一面擺擺手說：「『性急吃不得熱粥』，回頭再談吧！反正有大哥在這裏，沒有甚麼辦不通的事。」

「對了！」劉不才領受默喻，附和著說：「我陪俞老先玩一場牌九，換換腦筋！」

說著，他將俞武成硬拖了走。朱家吃閒飯的人很多，等場面擺開，自有人聚攏來，很快地湊起一桌小牌九。劉不才有意推讓俞武成做莊，絆住了他的身子，以便胡雪巖與楊鳳毛好從容籌計。

他的測度，絲毫不差，胡雪巖正是這樣希望。他對俞武成有多少實力，肚子裏有些甚麼貨，以及他的想法和脾氣。盡皆瞭然，覺得跟他談，不如跟楊鳳毛談，來得有用。當然，還有個少不得的人：周一鳴。

三個人是在水閣中促膝畫策。胡雪巖首先表明了態度，他的目的，已經有所更改，那一船洋槍如何運到杭州，猶在其次，主要的是想幫俞武成翻身，也不枉三婆婆一番器重的情意。

江湖上就講這一點「意思」。楊鳳毛對胡雪巖的態度，一變再變，由不甚在意，到相當佩服，而此刻是十分感激了，「胡大叔，」他說了句很坦率的話：「你老的心，我師父或許還不明白，我是完全曉得的。只要胡大叔吩咐，我們做得到的，一定出全力去做。現在胡大叔是這樣的用心，我倒想請問一句，照胡大叔看，我師父要怎麼樣才能翻身？」

「官私兩面。」胡雪巖很快地回答：「官的，譬如說能夠辦好這一次招撫，自然最好，不然，就要有殺搏的做法，也是大功一件。」

楊鳳毛領會得他的意思，一顆心怦怦然，相當緊張，但還不便表示態度，只眼神專注著，等他再說下去。

「私的，在江湖上要把你師父的名氣，重新打它響來！」

「是的。」對這一點，楊鳳毛深有同感，「我也一直這樣子在想。不過，也要有機會，能夠有機會幹一兩件漂亮的事就好了。」

「眼前就是個機會。這且擺下來再說。我現在想到一個主意，說出來你看看，行不行？」胡雪巖說：「有句話叫做『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現在蹺腳長根全副精神，都在你師父跟我身上，一雙眼睛，只顧看著同里，別的方面就疏忽了。我想趁這個空檔，將上海的那船軍火，趕緊起運。好在松江那方面有照應，一定不會出毛病。」

「嗯，嗯！」楊鳳毛連連點頭，「這個險值得冒。」

「不過也有個做法，我想請少武押運。當然，」胡雪巖緊接著說：「萬一出了毛病，決不要他負責任。我的意思是，有這樣一趟『勞績』，等軍火到了杭州，奏保議敘，就可以拿他的名字擺在前面，多少有點好處，對三婆婆也是個交代。」

「好的。胡大叔挑他，那還有甚麼話說？等我回蘇州去一趟，當面告訴他。」

「不必你去，我會安排。」

接下來便是商量如何對付蹺腳長根。胡雪巖與楊鳳毛的看法相同，整個關鍵，就在證據！有了證據，怎麼樣都好辦，大則動用官兵圍剿，是師出有名，小則照他們幫裏「家門」的規矩，「開香堂」問罪，亦可問得他俯首無辭，三刀六洞，任憑處置。

「現在只有這樣的消息，既無書信字跡，也沒有人肯挺身指證，這就莫奈其何？當然，我也可以想法子拿他抓到公堂上，嚴刑拷問，不過這一來，我結了怨還在其次，損了你們老頭子的威名，說他仗勢損人，這個名聲，我想他也決不肯揹的。」

「當然，當然。」楊鳳毛一迭連聲地說，「一落這個名聲，在江湖上就難混了。」

「所以，除非罷手，不上他的圈套，不然就只有一條路子，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也想到過，覺得太危險！」

「只要接應得好，決不要緊。我想這樣子做法——」

胡雪巖的做法是跟俞武成去赴這一場「鴻門宴」，準備談判決裂，準備被綁架，等船到關卡，借稽查為名，出其不意，上船相救，那時候就證實了蹺腳長根的不逞之心，是官了還是私了，到時候再說。

楊鳳毛極注意地聽著，從頭到底，細作盤算，認為他的計劃，比自己的打算來得周密——前面的一段經過相同，不同的是脫險的方法，楊鳳毛預備邀人埋伏，唱一出「臨江奪計」，胡雪巖是動用官方的力量作掩護，圍趙救燕。一個力奪，一個智取，自然後者比前者高明。

「胡大叔，你老隨機應變的功夫，我是信得過的，就怕我師父脾氣暴躁，搞得蹺腳長根惱羞成怒。除此以外，只要接應得好，不會不成功。」

「成敗的關鍵在明暗之間。」胡雪巖說：「蹺腳長根以為他在暗處，我們在明處，其實他明我暗。如果消息洩漏出去，就又變成我們在明處了。」

「是的。」楊鳳毛鄭重地答道：「我想，這件事就胡大叔、周先生跟我三個人知道。等籌劃好了，再告訴我師父。」

「一點不錯。」

於是彼此不動聲色，吃罷了飯，仍舊由劉不才陪著俞武成賭錢，他們三個人接續未完的話題，將一切細節，都籌劃到了，然後分頭行事。

首先當然是要告訴俞武成。對於整個計劃，他有不以為然的地方，譬如由他兒子去押運那一船洋槍，俞武成就覺得將來說出去，是他先背棄了蹺腳長根，名聲不好聽。但他一向倚人成事，楊鳳毛是他最得力的學生，胡雪巖又處處顯得比自己這面高明，加以有那一層乾親在，越發不便多說甚麼。所以慨然答應：「都隨你們，你們怎麼說，我怎麼做！」

「有一層要請示大哥，等事情抖明瞭，是官了，還是私了？」胡雪巖說，「官了，我來奔走，私了，是你們家門裏的事，我就不能過問了。」

俞武成想了想說：「我想還是私了。驚官動府也不大好。」

「那都隨大哥的意思，好在我跟大哥始終在一起，有事隨時聽招呼就是了。」

「始終在一起」這五個字，俞武成深深印入腦中，不由得便有患難禍福相共的感覺，因而對胡雪巖的情分也就不同了——他是豪爽，加上些紈褲子弟想到就做的魯莽性格，當時便說：「鳳毛，你告訴你那些兄弟和『小角色』，以後胡大叔說的話，就跟我同你說的一樣。」

「是！」楊鳳毛心悅誠服地答道：「我們不敢不敬胡大叔。」

「不敢當，不敢當！」胡雪巖既得意，又慚愧，「賢師弟如此厚愛，教我不知何以為報？」

「老胡，你說反了——」

「師父！」楊鳳毛打斷他的話說：「這不是談這些話的時候。胡大叔還有正事要趕著辦，晚上宵夜再談吧！」

胡雪巖深知江湖上行事，越是光棍，越易多心，過節上的話，要交代得清楚，無端冒出個周一鳴來，已有些自張一幟，獨行其是的味道，再藏著個「黑人」裘豐言，再不成話，因而把握機關，作了說明。

「有件事，我要跟大哥回明白。老周跟我還有個朋友，也就是那一船洋槍的押運委員裘豐言，他們兩位不放心我，現在都趕到同里，預備幫忙。人多好做事，我們調兵遣將，原該在一起，不過，人一多，怕風聲太大，我跟大哥請示，是大家住一起，還是分開來的好？」

是合是分，俞武成無從作判斷，不過聽話是聽得懂的，胡雪巖既「怕風聲太大」，則意向如何？不言可知。於是俞武成毫不遲疑地答道：「分開來的好，分開來的好！」

「那位裘大老爺是『州縣班子』，跟劉三爺一樣，極有趣的人，三婆婆認胡大嬸，算是他引進。」

「喔！」俞武成說，「那末，我該盡點道理，明天下個帖子，請裘大老爺吃飯。」

「那就不必了。等事情成功了，我們再好好熱鬧一下子。如果大哥想跟他見一面，我今晚上就把他帶了來。」

「那好極了！只怕簡慢不恭。」

這樣說定了，胡雪巖便由周一鳴陪著去看裘豐言。他正在客棧裏，捏著一卷黃仲則的《兩當軒全集》，醉眼迷離地在吟哦。一見胡雪巖便即笑道：「老胡，我真服了你！來，來，先奉敬一杯。」

「等等，等等，回頭宵夜，我再陪你吃。如今『軍情緊急』，你先把酒杯放下來。」

奪去他的酒杯，自是件極掃興的事，但他是真的服胡雪巖，說甚麼是甚麼，當時便陪著胡雪巖到另一張桌子坐下，細談正事。

胡雪巖將「暗渡陳倉」的計劃說了一遍，當時便請他寫了三封信，一封是給松江老大，說明經過，請求在水路上照應，一封是由裘豐言自己出面，寫給王有齡，說明委任俞少武押運洋槍，作為將來敘功的根據，再一封是寫給何桂清，介紹周一鳴晉謁，說有「機密要事」密陳。

寫完了信，胡雪巖邀他到朱家宵夜，跟俞武成見面。「酒糊塗」的裘豐言，卻忽然謹小慎微了，認為做事以隱秘為上，而且他也沒有跟俞武成見面的必要。但胡雪巖認為說好了見面，臨時變卦，怕俞武成多心，所以堅持原議。

這樣便不得不有此一行。見了面互道仰慕，而且酒杯中容易交朋友，俞武成覺得此人頗為投機。談到俞少武押運的差使，做父親的雖不以為然，而此時竟不能不鄭重拜託。這頓宵夜，直吃到深夜才罷，裘豐言和周一鳴雙雙告辭，回到客棧打個盹，上了預先雇定的船，一個往北到蘇州去見何桂清，並通知俞少武到上海會齊，一個往東，先到松江見「老太爺」，然後回上海去運洋槍。

由於關卡上的安排援救脫險，得有些日子來部署，所以依照預先的商議，先用一條緩兵之計——俞武成向蹺腳長根說，胡雪巖為表敬意，堅持要先請他吃飯，從來「行客拜坐客」，但坐客卻須先盡地主之誼，因此俞武成提出折中辦法，由他作東，先請雙方小敘會面，等條件談妥當了，再領蹺腳長根的情。

這個說話，合情合理，蹺腳長很當然想不到其中別有作用，只覺得自己的計劃，晚幾天實行，也無所謂，因而欣然應諾。

於是就在裘豐言動身的第二天中午，俞武成在朱家設下盛筵，蹺腳長根一蹺一拐地到了，不知是有意炫耀，還是自覺不甚安全，需人保護，他竟帶了二十名隨從。

這一下，主人家固然手忙腳亂，得要臨時添席招待，胡雪巖亦不得不關照劉不才，趕著添辦禮物。每人一套衣料，二兩銀子的一個紅包，原來備了八份，此刻需再添十二份——這倒不是他擺闊，是有意籠絡，保不定將來遇著性命呼吸的生死關頭，有此一重香火因緣，就可能會發生極大的作用。

入席謙讓，胡雪巖是遠客，坐了首座，與蹺腳長根接席，在場面上自然都是些冠冕堂皇的應酬話。吃完了飯，劉不才做莊推牌九，以娛「嘉賓」，俞武成則陪著胡雪巖和蹺腳長根，到水閣中談正經，在座的只有一個楊鳳毛。

「長根！」俞武成先作開場白，「這位胡老兄的如夫人，是我老娘從小就喜歡，認了乾親的，『大水沖倒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說起來也是巧事。老胡雖是空子，其實比我們門檻裏都還夠朋友，他跟松江老大、尤五的交清，是沒話說的。還有湖州的郁四，你總也聽說過，他們在一夥做生意。所以，那件事，要請你高抬貴手！」

「俞師父，你老人家說話太重了，」蹺腳長根的態度顯得很懇切，「江湖上碰來碰去自己人，光是三婆婆跟你老的面子，我就沒話可說。何況，我也很想結交我們胡老兄。」

「承情，承情！」胡雪巖拱拱手說：「多蒙情讓，我總也要有點意思——」

「笑話！」蹺腳長根擺著手說，「那件事就不必談了！」

洋槍的事，總算有了交代。於是談招撫。

蹺腳長根亦頗會做作，明明並無就撫之心，卻在條件上斤斤較量，反覆爭論，顯得極其認真似地，特別是對改編為官軍以後的駐區，堅持要在嘉定、昆山和青浦這個三角形的地帶上。

一直是胡雪巖耐著性子跟他磨，到了僵持不下之時，俞武成忍不住要開口，「長根！」他用低沉的聲音說：「做事總要『前半夜想想自己，後半夜想想別人』。我倒要問你一句：等招安以後，上頭要派你出隊去打上海縣城，你肯不肯去？」

「這——俞師父，你曉得我的處境的。」

「是啊！」俞武成緊接著他的話說，「別人也就是曉得你的處境，不肯叫你為難，所以要把你調開。不然的話，你跟小刀會倒還有香火之情，小刀會不見得跟你講義氣，冷不防要來『吃』掉你，那時候你怎麼辦？老實說一句：你想退讓都辦不到！為甚麼呢，一則，你當官軍，小刀會就不當你朋友了，說不定趕盡殺絕，再則，你一退就動搖軍心，軍令如山，父子都不認帳的，『轅門斬子』這齣戲，你難道沒有看過？」

蹺腳長根被駁倒了，沉吟了好半晌，做出情懇的神態，「俞師父，胡老兄，我實在有我的難處，弟兄們一份餉只好混自己，養家活口是不夠的，在本鄉本土，多少有點生路，一調開了，顧不到家眷，沒有一個人安得下心來。俞師父你老的話，當然再透澈都沒有，我就聽憑上頭作主，不過『皇帝不差餓兵』，請上頭無論如何發半年的恩餉，算是安家費。家不安，心不定，出隊打仗也不肯拚命的，胡老兄，你說是不是？」

「是，是。你老兄再明白不過。」胡雪巖很誠懇地說，「我一定替你去力爭。半年，恐怕不大辦得到，三個月，我一定替你爭來。能多自然最好。」

「好了，好了！話說到這裏，長根，你要再爭就不夠意思了！」

「是的。」蹺腳長根略帶些勉強地，彷彿是因為俞武成以大壓小，不敢不聽，「我就聽你老的吩咐了。」

「好極！總算談出個結果。」胡雪巖看著俞武成說：「大哥，我想明天就回蘇州。官場上做事慢，恐怕要五、六天才談得好。不過，到底有多少人馬，要有個確數，上頭才好籌劃。」

這是想跟蹺腳長根要本花名冊，俞武成雖懂得他的意思，卻感到有些不易措詞，怕蹺腳長根託詞拒絕，碰一個釘子，則以自己的身份，面子上下不來。

誰知蹺腳長根倒爽快得很，不待俞武成開口，自己就說：「對，對！」接著便喊一聲：「貴生！」

貴生是他的一名隨從，生得雄武非常，腰裏別一把短槍，槍上一綹猩紅絲穗子，昂然走了進來候命。

「你把我那個『護書』拿來。」

取來「護書」，蹺腳長根從裏面抽出一張紙來，遞給胡雪巖，打開一看，上面記得有數字：兩千七百人，三百五十匹馬，此外記著武器的數目，如長槍、大刀、白蠟桿子，另外還有四十多枝洋槍。

胡雪巖雖不曾經手過招撫的事務，但平時跟王有齡、嵇鶴齡、裘豐言閒談之中，已略知其中的關鍵虛實，大致盜匪就撫，老老實實陳報實力的，例子極少，不是虛增，就是暗減。而就在這增減之中，可以看出受撫者的態度，如果有心受撫，自然希望受到重視，所以人馬總是多報些，用虛張聲勢來自高身價，倘或一時勢窮力蹙，不得不暫時投降，暫保生路，那就一定有所隱瞞，作為保存實力，俟機翻復的退步。胡雪巖現在想探明的，就是蹺腳長根真正的實力。

「老兄誠意相待，讓我中間人毫不為難，實在心感之至。現在有句話想請教，我回到蘇州，是不是拿老兄的這張單子，送了上去？」

這意思是說，單子送了上來，即是備了案，「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轉」，將來就撫時，便得照單點驗。他這樣試探，就是要看看蹺腳長根的態度，倘或有心就撫，聽此一說，自然要鄭重考慮，否則，便不當回事了。

果然，胡雪巖試探出來了，「儘管送上去！」蹺腳長根答道，「將來照這單子點數，我可以寫包票，一個人不少，一匹馬不缺。」

越是說得斬釘截鐵，越顯得是假話，因為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兩千七百多人中，難免沒有暴疾而亡的事情發生，何能包得下一個不少？

他的心思深，蹺腳長根和俞武成都想不到有這樣的用意在內，只覺得事情談到此，可以告一段落，當時約定，等他從蘇州回來那天，便是在妙珍香閨暢飲慶功之日。

談完正事，少不得有點餘興，這時在大廳上的賭，已經由一桌變成兩桌，一桌牌九一桌攤，另外在廂房裏有兩桌麻將。俞武成陪著蹺腳長根來做莊，胡雪巖反對，認為莊家贏了錢該繼續往下推，讓下風有個翻本的機會。

劉不才這一陣子跟胡雪巖朝夕相處，默契更深，聽他這一說，立即會意，當時便改了宗旨，不以贏錢為目的。賭錢想贏不容易，想輸不難，不過劉不才就是輸錢，也要使點手段，潛注默察，那個大輸，那個小贏，一一瞭然於胸，然後運用大牌九配牌的巧妙，斟酌情形，該放的放，該緊的緊，調劑盈虛，很快地使得十之七八都翻本出了贏錢。自己結一結帳，輸了三千銀子，便笑嘻嘻地站起身「推位讓國」。

這三千銀子輸得蹺腳長根的手下，皆大歡喜，一致稱讚他是第一等的賭客。接下來蹺腳長根推莊，照規矩，他一個做頭腦的，跟他手下賭，必得送幾文，一千銀子很快地輸光。胡雪巖想輸些錢給他，卻不知怎麼樣才輸得掉？

「怎麼！」蹺腳長根不明他的用意，看著胡雪巖問道：「不下手玩玩？」

「我對此道外行。」胡雪巖微笑著答道，「再看一看！」

蹺腳長根不知是忽發豪興，還是別有作用，突然間提高了聲音，看著胡雪巖說道：「老兄，我們賭一記，怎麼樣？」

「好！」胡雪巖答得也很爽脆，「奉陪。」然後又問：「是不是對賭？」

對賭就沒有莊家、下風之分，蹺腳長根在場面上也很漂亮，很快地答道：「自然是對賭，兩不吃虧。怎麼賭法，你說！」

所謂「怎麼賭法」是問賭多少銀子，胡雪巖有意答非所問地說：「賭一顆真心！」

這話出口，旁人的眼光都不約而同地看一看胡雪巖，再看蹺腳長根，只見他一楞，雙眼不住眨著，彷彿深感困惑似地，接著笑容滿面地答道：「對，對！賭一顆真心！老兄，我不會輸給你。」

這意思是他亦有一顆真心，然而這話也在可信、可疑之間，藉機喻意，當不得真，胡雪巖自己把話拉了轉來：「我是說笑話。你我連俞大哥在內，待朋友那個不是真心。何用再賭？來，來！賭錢，賭錢！」他看著劉不才說，「三爺，借一萬銀子給我。」

等劉不才數了一萬兩的銀票，交了過去，胡雪巖順手就擺在天門上。於是蹺腳長根又叫貴生把那個護書拿來，朝桌子中間一放，表示等見了輸贏再結算，但在賭場中，這是個狂傲的舉動，有著以大壓小的意味，俞武成看著很不舒服，忍不住就說了句：「我也賭一記！」

真所謂「光棍一點就透」，蹺腳長根趕緊一面伸手去取護書，一面陪笑說道：「俞師父出手，我就不敢接了。回頭你老人家推幾方給我們來打。」

這是打俞武成的招呼，自是一笑置之，蹺腳長根也不敢再有甚麼出格的花樣，規規矩矩理了一疊銀票，放在手邊，然後問道：「賭大的，還是小的？」

「小的爽快！」

蹺腳長根便將副烏木牌九，一陣亂抹，隨手撿了兩副，拿起骰子說道：「單進雙出。」

骰子撒出去，打了個五點，這是單進，他把外面的那副牌收進來，順手一翻，真正「兩瞪眼」了！是個蹩十。

胡雪巖不想贏他這一萬銀子。他的賭不精，對賭徒的心情卻很瞭解，有時輸錢是小事，一口氣輸不起。特別是蹺腳長根此時的境況，不用打聽，就可以猜想得到，勢窮力蹙，已到了鋌而走險的地步，一萬銀子究竟不是小數目——一名兵勇的餉銀是一兩五錢到二兩銀子，他手下二千七百人，如果改編為官軍，發三個月的恩餉，還不到一萬銀子，就這樣一舉手之間輸掉了，替他想想，心裏也不是味道！

有錢輸倒還罷了，看樣子是輸不起的，一輸就更得動歪腦筋，等於逼他「上梁山」。這樣電閃一般轉著念頭，手下就極快，當大家還為蹺腳長根錯愕嗟歎之際，他已把兩張牌，搶到了手裏。

場面上是胡雪巖佔盡了優勢，蹺腳長根已經認輸，將那一萬銀票推到了他的面前，臉色自不免有些尷尬。其餘的人則都將視線集中在胡雪巖的兩張牌上，心急的人，並且喊道：「先翻一張！」

胡雪巖正拇指在上，中指在下，慢慢摸著牌——感覺再遲鈍的人也摸得出來，是張地牌，這張牌決不能翻，因為一翻就贏定了蹺腳長根。

他決計不理旁人的慫勇關切，只管自己做作，摸到第二張牌，先是一怔，然後皺眉，繼之以搖頭，將兩張牌，往未理的亂牌中一推，順手收回了自己的銀票。

「怎麼樣？」蹺腳長根一面問，一面取了張胡雪巖的牌去摸。

「丁七蹩！」胡雪巖懶懶地答道：「和氣！」

怎會是「丁七瞥」？蹺腳長根不信，細細從中指的感覺上去分辨，明明是張「二六」，有這張牌就決沒有「蹩十」，再取另外一張來摸，才知道十點倒也是十點，只不過是一副地罡。

「難得和氣！」他說：「和氣最好！賭過了，好朋友只好賭一次，不好賭第二次。謝謝俞師父了，叨擾，叨擾！」

「時候還早嘛！再玩一息？」

「不玩了。」蹺腳長根答道：「相聚的日子還長。等胡老兄從蘇州回來，我們再敘。」

等他一走，俞武成悄悄問胡雪巖：「你到底是副甚麼牌，我不相信你連蹩十都吃不了它！」

「是副地罡。」胡雪巖說，「我看他的境況也不大好，於心不忍。」

「你倒真捨得！銅錢摜在水裏還聽個響聲，你一萬兩銀子就這樣陰乾了？」

其詞若有憾焉，其實是故意這樣譏嘲，胡雪巖一時辨不清他的意思，唯有報之以一笑。

「老胡，怪不得我老娘都佩服你！」俞武成這時才說了他的想法，「現在，你交情是放出去了！要看蹺腳是人，還是畜生？是人，當然不會做出甚麼狗屁倒灶的事，是畜生，我們就當他一條毒蛇打，要打在七寸上！死不足惜。」

「我就是這個意思。」胡雪巖說，「這一來，我們就是下了辣手，只怪他自己不好，不但我們自己心裏不會難過，就是有人替他出頭，『四方檯子八方理』，我們也可以把話擺在檯面上來講。」

「一點都不錯！你對江湖上的過節，熟透，真不曉得你是那裏學來的？」

胡雪巖笑笑答道：「閒話少說，我明天一早就走，大概三、五天就回來。這裏都拜託大哥了。」

※※※

第五天上，胡雪巖如他自己所預定的期限，回到了同里，周一鳴是跟他一起來的。一到便調兵遣將，周一鳴和楊鳳毛守住運河兩頭的卡子，朱老大打接應，劉不才串清客，陪著胡雪巖和俞武成去赴那場「鴻門宴」。

等佈置停當，蹺腳長根的帖子也送到了，日期是在兩天以後，所以不一到就請，理由是妙珍家的廚子，整治一桌水陸雜陳的盛宴，需要兩天的功夫。

當然，談正事歸談正事，送帖子的當天，蹺腳長根專誠來討消息。

蹺腳長根隨身帶一個藍布包裹，不知包著甚麼東西？客人不說。主人也不便問，說過幾句閒話，隨即問起此行的結果。

「四個月的恩餉——」

四個月的恩餉，蹺腳長根可以保為四品的武官，駐區此刻不能預定，但一定會調到他處。胡雪巖說了這三個主要條件，留視觀察蹺腳長根的態度，倒要看看他用些甚麼話來敷衍。

「既然要投過來，好壞都說不得了。有你老兄在，決不會叫我們弟兄吃虧，我就謹遵台命了。」

說著，蹺腳長根親自解開藍布包裹，裏面是一疊舊簿子，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同心一德」。

「這是花名冊。我就只有這一份，時間侷促，來不及謄清，只好請你看底冊了。」

胡雪巖和俞武成相顧愕然，竟不知蹺腳長根是何用意？看那冊子，油膩垢污，拿在手裏部有些厭惡，翻開來看，裏面塗塗改改，有些地方註一個「逃」字，有些地方註一個「亡」字，有些地方註著「改歸某隊」，是真實不虛的底冊。

「好極，好極！」胡雪巖只好當他確有誠意，「這份底冊，我借用兩天，請幾個人分開來趕抄。」

「不用你老兄費心，裏面有些變動的情形，別人弄不清楚，我派人來抄。不過，」蹺腳長根看著朱老大說，「我預備派三個人來，要在府上打擾兩天。」

這好像是更進一步表現了誠意，當朱家是他自己辦機密事務的地方。俞武成不等主人開口，便代為應允：「小事，小事！儘管請過來。」

「謝謝！就這樣說了。今天我還有點事，不打攪了，後天下午，早點請過來，還有許多事要請教。」

等蹺腳長根一走，胡雪巖大為緊張，也大為興奮，將俞武成拉到一邊，悄悄問道：「大哥，你看怎麼樣？這傢伙，不像是耍花樣？」

「是啊！我也有點想不懂。他把底冊都拿了來了，竟像是真有這回事！我想，」俞武成說：「不如託老周再去摸一摸底看。」

「對！」

於是，周一鳴受命去打聽蹺腳長根的真實意向，如果真的願意就撫，則前後的態度大不相同，何以有此突然的大變化？要找出能夠令人滿意的解釋來，方可以使人信其為真。

周一鳴的消息不曾來，蘇州卻有了信息——何桂清用專差送了一封信給胡雪巖，說是由江蘇營務處得來的消息，青浦、嘉定之間，不斷有一股一股的「匪徒」在移動，攜帶武器，行跡詭秘，自稱是由各地集中，聽候官方點驗。深怕這是藉機蠢動，請胡雪巖趕緊打探明白，是不是確有其事。如果並無其事，則將出動官兵兜剿。信尾特別贅了一句：「此事關係重大，務望火速回示。」

第二十九章

這輕飄飄的一封八行，在胡雪巖感覺中，彷彿肩上壓下一副沉重的擔子。地方的安危，蹺腳長根的禍福，以及何桂清的前程，都繫於他的一句話中。說一聲：是預備點驗，不是別有用心，則官軍自然撤圍，但萬一蹺腳長根乘機作亂，則追究責任，豈僅何桂清不得了，自己亦有腦袋搬家的可能。

倘或答說：情況不明，難作判斷，則官軍便可能圍剿，有如殺降，自己在場面上如何交代，還在其次，身上等於背了一筆血債，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得下去？

跟俞武成商量的結果，只有這樣答覆：已經遵諭開始調查，真相未明之前，請何桂清轉告營務處，按兵不動，加意防範。

這是搪塞眼前，究竟真相如何，亟待澄清，周一鳴卻又不知到那裏去了？胡雪巖心想，形勢像爐子上烘著一罐火藥，隨時可以爆發，這罐火藥不早早設法拿開，令人片刻難安。因而當機立斷，決定了一個開門見山的辦法。

這天晚上打聽到，蹺腳長根歇在妙珍那裏，胡雪巖請朱老大派了個人引導，逕造妙珍香閣。這是不速之客，蹺腳長根深感意外。

內心緊張，表面卻甚閒豫，胡雪巖先打量妙珍，貌不甚美，但長身玉立，身段極好，而且花信年華，正是風塵女子中最妙的那段年歲。至於談吐應酬，更見得氣度不凡，配了蹺腳長根那樣一個草莽英雄，他倒替她覺得可惜。

等擺出碟子來小酌，胡雪巖才看一看妙珍問蹺腳長根：「有封信，想給你看。」

「喔，」蹺腳長根會意了，「請到這邊來，」

一引引入妙珍的臥室，請胡雪巖坐在妝台邊，蹺腳長根自己坐在床沿上，俯身相就，靜候問話。

「我聽你一句話，你說怎麼樣，我就怎麼樣答覆前途。」胡雪巖一面說，一面把信遞了過去。

看完了信，蹺腳長根的臉色顯得很不安，靜靜想了一會答道：「老兄，你看我是甚麼意思？」

這話問得很有份量，胡雪巖很慎重地答道：「如果我不相信，我就不拿這封信給你看了。」

蹺腳長根點點頭，表示滿意：「好的！我曉得你為難。該怎麼辦，請你吩咐。」

「言重，言重！」胡雪巖想了想答道：「也難怪官軍！實在時世太亂，不能不防，弄出誤會來，說句實話，總是我們吃虧。所以，我想不如等一等，到有了點驗的日子，大家再來，官軍就不會疑心了。」

「是！」蹺腳長根說：「吃酒去！」

走到外間，他立刻找了貴生來，囑咐他連夜派人，分頭通知部下，各回原處。

這樣明快的處置，胡雪巖也深感滿意。喝酒閒談之際，由於撤除了內心的戒備，兩個人越談越投機，胡雪巖不待周一鳴來回報，就已知道了蹺腳長根改變態度，願意就撫的原因——當然，這是出於他的自敘。

一言以蔽之，是為了胡雪巖的態度。那副牌九上的「高抬貴手」，當然是促成蹺腳長根改變態度的主要原因，但不是唯一原因。他認為胡雪巖講江湖義氣講得「上路」，固然心服，而真正使他能夠信任的，還在胡雪巖的才幹。講義氣也要有個講法，同生共死算得是最義氣的，但同年同月同日的同死，究竟不如一起吃酒吃肉的同生來得有味道。蹺腳長根很坦白地表示，他就是相信胡雪巖有讓他吃酒吃肉的本事。

這番推心置腹的話，自然令胡雪巖有著意外的感動，不過他向來的處世之道是，大家越尊敬他，他越替人著想，所以一再謙虛，認為蹺腳長根「夠朋友」，給他這麼一個面子。同時又極力推崇俞武成，讓蹺腳長根清楚地感覺到，能尊敬俞武成，則比尊敬他更能使他高興。

這一番小酌，吃到深更半夜，俞武成卻有些不放心，特為派朱老大來探問，託詞蘇州有連夜送到的信，要請他回去看。到家相見，彼此說明經過，俞武成便越發對他刮目相看了。

第二天一早，周一鳴帶來的消息，與蹺腳長根自己所說的，大致相仿，而他，此刻又有了新的任務——在蘇州那方面，胡雪巖的佈置是七分防備，三分招撫，現在防備不需要了，關卡上所設的暗樁，應該撤回，而招撫的準備工作，只做了三分是不夠的，必得立刻替蹺腳長根去安排，特意先派周一鳴去見何桂清，報個信息，他自己打算在這晚上赴宴以後，連夜回蘇州去料理。

一場「鴻門宴」，變成了慶功宴，在妙珍姊妹慇勤侍奉，以及蹺腳長根的不斷相勸之下，胡雪巖跟俞武成一樣喝得酪酊大醉。等酒醒過來，忽切間不辨身在何處？一隻手無意間一伸，觸摸到極軟、極滑的肌膚，於是接著聞到了脂香，看到了粉光，昏昏羅帳中有個妙年女子陪他睡著，只是臉朝外面，一時看不出是誰？

定定神細想，除了猜拳鬧酒的情形，再也想不起酒闌人散的光景。於是搖搖他身邊那段藕也似的手臂，搖醒了一看，是妙珍的妹妹，顏色遠勝於她姊姊的妙珠。

「喔，胡老爺，你醒了！」和衣而睡的妙珠，急忙坐了起來，「要不要喝茶？」

「要的。」胡雪巖覺得嗓子乾澀，說話都很吃力，「要冷茶，大大來一杯！」

「酒吃得忒多了。俞大爺也醉得人事不知。」說著，她掀帳下床，剔亮了燈，倒了一大杯半溫的茶，掛起帳子，拿茶杯送到胡雪巖唇邊。

他一飲而盡，喘口氣問道：「甚麼時候了？」

「快四點鐘了。」

「只怕害你半夜不曾好睡，真正過意不去。」

「胡老爺為啥這樣子說？服侍客人是我們應該的，何況你是李七爺的朋友。」

李七爺是指蹺腳長根，胡雪巖便問：「他醉了沒有？」

「李七爺從不醉的。」

「喔！」胡雪巖很詫異，「他的酒量這麼大？」

「李七爺的酒量並不大，不過，他會得吃酒。」

「你這話倒有趣！」胡雪巖訕笑地說，「又說他會吃酒，又說他酒量並不大。」

「喔唷！胡老爺，你不作興『扳差頭』的！」妙珠的神態，聲音都嗲得令人發膩，「我是說李七爺吃酒上會變把戲。」

「我不是扳你的差頭，你說話真的有趣。」胡雪巖捧著她的臉說：「吃酒還會變把戲，你自己想想，話可有趣！」

「真的！不作興瞎說。」妙珠問道：「胡老爺，你跟李七爺熟不熟？」

「也算熟，也算不熟。」

「你自己呢？」妙珠反唇相譏，「說話也是一腳進、一腳出。」

「這有個說法，相交的日子不久，不能算熟，不過交情已很深了，所以也可以說是很熟。」

「熟了你就知道了，豁拳敬酒，你要當心李七爺，明明看他已經灌進嘴，實在是倒在地上，或者袖子裏。他曉得自己酒量的深淺，永遠喝到七分數就不喝了。不過，他不肯說一句話吃不下了，那時候——」妙珠笑笑不再說下去，意思是到那時候，就有「把戲」看了。

這句毫不相干的閒談，在胡雪巖覺得極其有用，喝酒賭錢，最可以看出性情，照蹺腳長根這種喝酒的情形來看，顯然是個極能自制的人，但也是極難惹的人，到他不說做這件事，而逼著他非做不可時，他就出花樣了。

因此，胡雪巖對他仍不免引起了一兩分戒心。妙珠極其機敏，從他眼睛裏看出他神思不屬，隨即問道：「胡老爺你在想點啥？」

「我在想李七爺吃酒的把戲，以後遇到這種情形，要防備他，不教他變把戲。」

「不容易，李七爺花樣多得很，你防不住的。」

「喔！」胡雪巖的戒心更深了，「你們看，李七爺這個人怎麼樣？」

妙珠想了想答道：「極能幹的。」

「他的脾氣呢？」

「一個人總有脾氣的。李七爺有樣好，脾氣不亂發。我姊姊就歡喜他這一點。」

「你呢？你跟你姊姊是不是一樣？」

「是啊！」妙珠做出那種嬌柔不勝的神態：「喔唷，碰著有種脾氣醜的客人，那末，我們吃這碗飯，真是叫作孽，甚麼傷人心的話都說得出來！」

「照這樣說，你也跟你姊姊歡喜李七爺那樣會得歡喜我。」胡雪巖說：「我是從不發脾氣的。」

「真的？」

「自然是真的。」

「那我歡喜。」說著，一把抱住胡雪巖，而且深深吸氣，彷彿無端興奮得不克自持似地。

胡雪巖靜靜享受著那種溫馨的滋味，同時拿眼前的觸覺，與他以前有過肌膚之親的幾個女子比較，覺得妙珠別有動人之處。

芙蓉沉靜，阿巧姐老練，而妙珠有阿珠那種嬌，卻無阿珠未曾開懷的生澀味道。這樣想著，起了移情之念，便將此珠當作那珠，正好彌補了缺憾。

一番繾綣，萬種風情，胡雪巖心滿意足地沉沉睡去。一覺醒來，紅日滿窗，第一件事，就是想到要上蘇州，但不知如何，一念及此，那顆心便往下一沉，就像小時候新年裏正玩得高高興興，忽然聽說蒙館裏開學那樣，真是一萬個不情願。

算了！他將心一橫，決定偷一天懶。於是翻個身又睡，只是枕上衾底，香澤猶存，繚繞鼻端，蕩漾心頭，怎麼樣也睡不著了。

輾轉反側之際，驚動了在後房理妝的妙珠，輕輕走了出來，探望動靜。胡雪巖從簇新的珠羅紗帳子中望出去，只見妙珠淡妝猶如濃抹，因為天生來唇格外紅，皮膚格外白，朝陽映照，猶如一株帶露的芍藥，而隔青帳子，又如霧裏看花，逗得他格外心癢，渴望著再親一親。

因此，等妙珠剛一掀帳子，他就伸子去拉，突如其來，動作又太猛了些，妙珠真的嚇一大跳，「啐！啐！」她拍著自己的胸說：「嚇得我來！」

「對不起，對不起！」胡雪巖歉意的陪笑，同時將身子往裏縮了一下，示意她坐下。

「真正是『猛門』老爺！」妙珠還在拍胸，「到現在我心還在跳！」

「那裏就嚇得這樣了？」胡雪巖不滿地說，「我不相信。」

「不相信你摸摸看。」

胡雪巖便伸手摸到她胸前，一面摸，一面得意地笑了，這才讓妙珠發覺上了當，將腰一扭，捉住他的手，「啪」地打了一下，然後白著眼，將他的手塞到被頭裏。

「妙珠！」胡雪巖涎著臉說，「再陪我睡一會！」

「啐！不作興的。」說著站起來要走。

「別走，別走！」胡雪巖軟化了，連聲喊道：「我不跟你囉嗦，陪我說說話總可以吧！」

妙珠嫣然一笑，又坐了下來，「時候還早，你再睡一息。」她問，「今天想吃點啥？鰣魚，好不好？」

「好！」

「那末，我要早點去關照大司務。」妙珠按著他的被頭，不讓他將手伸出來，「我馬上就來！」

果然，言而有信，一去即回，一面收拾房間，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與胡雪巖說閒話。這一來，越發使得胡雪巖無法再睡，但他深知那種地方的規矩，午飯之前，除了廚子和打雜男工以外，娘姨、大姐都還在床上，非到中午不起市面，自己如果起身，則按規矩要有人來伺候，豈不是擾了人家的好夢？胡雪巖最肯體恤下人，為此便依舊「賴」在床上，口中閒話，心裏盤算著事，倒也難得悠閒。

就這樣挨到近午時分，方始起身。漱洗完畢，正想去跟蹺腳長根見面，忽然來了個不速之客，是朱老大，帶來了一個意外的消息，說尤五和古應春都到了，俞武成請他立刻去見面。

「好！」胡雪巖十分高興，「我跟主人說一聲，馬上就走。」

到得後進妙珍的香巢，才知道蹺腳長根一早就走了，因為胡雪巖那時好夢正酣，不便驚擾，臨走留下話，留胡雪巖住一天，晚上依然在這裏宴敘。

為了報答珠珠，同時，既還蹺腳長根的席，又替尤、古二人接風，胡雪巖使用妙珠的稱呼，對妙珍說：「珍姊，今天應該我『做花頭』，請你備個『雙檯』。菜跟酒都要好！」說著，取了張五十兩的銀票，放在桌上。

妙珍無論如何不肯收，又說用不了這麼多錢，推讓再四，胡雪巖只能收回，另外給了二十兩銀子的賞錢，娘姨、大姐、相幫一齊來謝賞，個個笑逐顏開——於是，「胡老爺是第一號好客人」這句話，馬上傳開去了。

※※※

到得朱家，胡雪巖就感到不尋常，不請自來的不止尤五和古應春，另外還有五個人，都是中年，個個衣冠楚楚，但神態間總掩不住江湖豪氣，倒叫他識不透是何路數。

等尤五一一引見，才約略聽出來，都是蘇、松、太一帶提得起名頭的第一等人物。其中有個人管胡雪巖叫「小爺叔」，不用說，是尤五的師兄弟。

有了這個「底子」在心裏，胡雪巖應酬寒暄就很投機了。然而此輩來意如何，煞費猜疑，因而找個機會，將尤五邀到一邊，細問究竟。

「我們白來一趟，不過倒是白來的好，要用得著我們的力量，事情就不妙了！」

尤五微笑著說了這幾句沒頭沒腦的話，然後表明來意，他是前天回松江的，王有齡託辦的事，此刻無暇細說，一到松江就得到消息，說蹺腳長根將有不利於胡雪巖和俞武成的舉動，松江老大頗為關心，與尤五商議，邀了這批人，趕來排解，如果排解不成，說不定就要「動手」，因此，松江老大親自在調兵遣將，還有大批人馬在待命。

「老大爺這麼待我，真正感激不盡。」胡雪巖是真的感動，「事情弄好了！」

「我也是一到就聽說了。小爺叔，你真行！蹺腳長根是有名疙瘩難弄的人，居然讓你擺平。不過，我想，我們此來，替你助助陣也是好的。」

「一點都不錯。老實說，我打聽過蹺腳長根的為人，十分之中，還有兩三分不大靠得住，有你們幾位的面子壓一壓，那就十足保險了！」

「好的！我出面來請客。」

「今天晚上是我的，大家吃花酒。明天中午算你出面，你看在這裏好不好？」

「也只有借朱老大的地方才合適。不過——」尤五遲疑著，彷彿有句話不便出口似地。

「五哥，有話你儘管說。」胡雪巖倒真想不出尤五跟自己的關係，還有甚麼話礙口，因而充滿了好奇心，「我們的交情，還有甚麼話不能說的。」

「小爺叔，我先告個罪。說來說去，你總在『門檻』外頭——」

原來為此！胡雪巖搶過來說，「你不用說了。我知道。我理當迴避。」

能諒解最好。尤五覺得交情已夠，無需解釋，便又提到另外一件事：「老古是昨天到我那裏的，他也有許多話要跟你說，聽說洋人已經服貼了。我去陪客人，把他調出來跟你來談。」

古應春帶來了極好的消息，洋人終於軟化了，決定出高價買絲。照古應春的算法，這一筆生意，可以賺十八萬銀子，問胡雪巖賣不賣？

「怎麼不賣？」胡雪巖很高興地說，「不要說十八萬銀子，就是賺八萬銀子，我也要賣了！生意要慢慢做，長線放遠鷂。而且，說老實話，我手上的事情太多，不清理不得了！」

「賣是賣，洋人有個條件，要訂三年的約，以後的絲都歸他一個人買。」

「這也可以，就是價錢上，年年不同，怎麼算法？」

「這當然到時候再議。他保證我們有錢賺。」古應春說，「大致是照外洋報價，扣除他的賺頭，就是實價。」

「這恐怕不妥當吧！這樣變成包他有錢賺了。」胡雪巖說，「你想想看，如果外洋絲價一落，扣除了他的賺頭，不夠我們的成本，怎麼辦？」

「是的。我也想到了。不過，說來說去，『千來萬來，賠本不來』，中外都是一樣的。如果外洋絲價落，他不收，別人當然也不收。我再說一句，洋人做生意，跟我們不同，他們做生意，講究培養來源，所以亦決不會要求過分。我想，我們這方面的顧慮，亦可以跟他談。總而言之，守住互利兩個字，合約一定談得攏。不曉得你甚麼時候到上海去？」

「我的事，大部分要在上海辦，不過，杭州不能不去，七姊的事也要緊。」

「喔！」古應春問，「五哥沒有跟你談過？」

「談甚麼？沒有！」

「五哥跟王雪公老實說了，結這門乾親，是借重他的名望，好叫我們那位老族長服貼。王雪公很體諒，他說，既然如此，不妨先提親事，現在天氣也熱，不必勞動七姊。秋涼辦喜事，他抽空來吃喜酒，再補認親的禮節。如果他不能來，就讓我送七姊去，回門帶認親，一事兩便。」

「好極了！雪公既有這話，恭敬不如從命，我暫時不必回杭州，辦完了蹺腳長根的事，由蘇州回上海。」胡雪巖又問：「老裘怎麼辦？」

「預定今天從上海動身。俞老的那位少君，我也見著了，少年老成，人很妥當。松江一帶，五哥已經關照過了，必定一路順風，你放心好了。」

由於這一連串諸事順利的好消息，胡雪巖的心境開朗，興致大好，決定大大地請一次客——另外挑日子已不可能，就拿這晚上的宴會擴大，這件事交給劉不才去辦，他跟楊鳳毛、朱老大商議，將當地與漕幫有淵源的人，統統請到。又顧慮到蹺腳長根當著尤五他們這班遠客，不便高踞首座，而又不宜委屈他做個陪客，特地向胡雪巖說明，將蹺腳長根也當作主人，發帖子拿他列在前面，這樣也就算很捧他了。

尷尬的是到了傍晚，嘉賓雲集，總數不下四十，主人之一的蹺腳長根始終不曾露面。胡雪巖一個人八面周旋，未免吃力，而心裏猶自不斷嘀咕，更覺得不是滋味。

「珍姊！」胡雪巖悄悄問妙珍，「長根到底到那裏去了？你總有點數吧？」

「我也猜不透。一早有他一個弟兄來叫，背人談了一會就走了，臨走甚麼話都沒有留下。我看，」妙珍倒很有決斷，「不便讓客人久等，就開席吧！」

於是筵開四席，推讓多時，方始坐定。劉不才早就有了準備，將同里的「名花」列成一張單子，在席間傳觀，有熟識願意招呼的，便拿筆做個記號，然後飛箋催花，鶯鶯燕燕，陸續而至，有熟客的自然去就熟客，沒有熟客的，由劉不才看情形撮合。一時絲竹歌喉，接踵而起，前門轎馬後門船，熱鬧非凡。

這番豪舉，吸引了無數路人，駐足探望，紛紛探詢，是那位闊客有此手面，等聽說是蹺腳長根做主人，便有人詫異，不知道他何以忽然有此闊綽的場面。

還有個詫異的人，就是蹺腳長根自己，一見妙珍那裏如此熱鬧，倒有些不便亂闖，進門拉住一個相幫問道：「是甚麼人在這裏請客？」

「咦！李七爺，你這話問得可要教人好笑？不是你自己跟胡老爺一起請客嗎？」

蹺腳長根明白了，是胡雪巖替他做面子，於是先不進大廳，由備弄繞到後面，把妙珍找了來，細細一問，才知究竟。

「對不起，對不起！」蹺腳長根走到廳上，握拳作了個羅圈揖，「我做主人的遲到，失禮之至。沒有甚麼說，罰我三杯。」

說著，便端起胡雪巖面前的酒杯，連著乾了三杯，然後看行輩大小，到席前一一招呼。那番應酬，相當漂亮週到。

盛筵已畢，接著便拉開檯子豪賭，安排好了客人，蹺腳長根將胡雪巖拉到一邊，用埋怨的口氣，說道：「老胡，有件事你做得不對了。差點出大亂子！」

「怎麼？」

「你從上海起運洋槍，也該先跟我說一聲！」

「喔！喔！」胡雪巖急忙認錯：「這是我疏忽。對不起，對不起！」

「我今天一早才曉得，忙到下午才算擺平。」

於是，蹺腳長根透露了他部下的情形，兩千七百多人，並非個個都肯聽他的指揮，有一批人態勢不穩，只是他以大壓小，暫時制服著。及至蹺腳長根翻然變計，化干戈為玉帛，那一批人便有反他的意思，而且預備依照原定計劃硬奪裘豐言所押運的那一船洋槍。

幸好，事機不密，為蹺腳長根的一個心腹探明究竟，星夜趕來同里，這天一清早將他從妙珍的香衾中喚了起來，趕到青浦與嘉定交界之處，才算截住了那批人。

「截是截住了，費了好大的手腳。那船洋槍，已過金山衛，有松江老大的人在，不要緊了。不過——」蹺腳長根搖搖頭，不願再說下去。

胡雪巖感激而不安，「李七哥，」他改了稱呼，「你幫了我這個大忙，現在你自己有為難之處，該我出力。你說，只要我力量用得上，無不從命。」

蹺腳長根想了好一會，毅然說道：「你老兄與眾不同，我就跟你說實話吧，那批人為頭的是我一個『同參』的徒弟，讓我『做』掉了——」

胡雪巖甚麼事都敢做，甚麼事都不在乎，只有聽見這話，臉色一變，不由得搶著問道：「怎麼？你拿他殺掉了？」

蹺腳長根臉色凝重地點點頭。

「那末，」胡雪巖失聲而言：「他家不要找你算帳？」

「照江湖上的規矩，我做得不算錯，他不聽話，而且這件事關係太大，事情又緊急，我這樣做，沒有人可以說我不對。不過，公是公，私是私，為了家門的規矩，我不能不做掉他，論到私情，他的後事我不能不料理。」

「喔，喔，我懂了，我懂了！好比諸葛亮斬馬謖，他『家有八旬老母』，你不能不管。」胡雪巖略停一下，直截了當地問道：「李七哥，你是不是要銅錢用？」

「是的。一面是撫恤，一面有些人嘴裏不敢說，心裏不肯跟我，我想不如打發掉的好。」

「對！這樣做倒也乾淨。」胡雪巖問道：「你要多少？萬把銀子我現成，再多也有，不過要隔個兩三天。」

「夠了，夠了！兩千銀子撫恤，打發走路的十兩銀子一個，大概有三百多人，你借我五千銀子好了。」

說著，他一蹺一拐地走到窗前，取出寫局票用的筆硯，很吃力地寫了一張借據，字跡歪歪斜斜，措詞卻很得體：「今借到胡雪巖兄名下紋銀五千兩整。彼此至好，無保無息，約期三個月歸清。特立筆據存照。」下面具名是「李長根」。

他在寫借據的當兒，胡雪巖已去尋著劉不才，準備好了銀數，等回進來，蹺腳長根遞過那張借據，胡雪巖看都不看，就在蠟燭火上點燃燒掉，「李七哥，我那個合夥做生意的好朋友古應春告訴我，我在絲上賺了一票。自己人有難同當，有福同享，」他將一疊銀票遞了過去：「你分一萬銀子的紅。」

「這，這——」一向精明強幹長於詞令的蹺腳長根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李七哥！交朋友的日子長得很。」胡雪巖拍拍他的背，微笑著走了。

這一夜盡歡而散。送走了客人，胡雪巖要用現銀開銷，妙珍不肯收，因為蹺腳長根已有話關照，都歸他算。妙珍又說，頭錢打了兩百多兩銀子，她亦不好意思再要客人有何花費。胡雪巖只得由她。

於是擺上宵夜，團團一桌，胡雪巖扶起筷子，先就說了一句：「早點散吧！」

「散？」蹺腳長根問道：「今天不住在這裏？」

於是妙珍也勸他留宿，而胡雪巖因有事要連夜趕辦，執意不從。妙珠的臉色便不好看了，託詞頭痛，告個罪離席而去。

「這未免煞風景了！」古應春說，「老胡，何苦？」

胡雪巖不響，站起身來，去看妙珠，進房就發現她一個人坐在梳妝台前面抹眼淚。

「怎麼樣？」他走過去，扶著她的肩，用服軟的聲音說道：「是生我的氣？」

「沒有！」妙珠搖搖頭。

「那末，好端端，淌甚麼眼淚？」

「是我自己心裏有感觸。」妙珠不勝幽怨地，「生來命苦，吃這碗斷命飯！」

胡雪巖覺得有些搭不上話，想了想，取出二百兩銀票塞到她手裏說：「明天下午我就回蘇州了。這給你買點東西吃。」

「我不要！」妙珠將銀票往外一推，冷冷答道：「我賣笑不賣眼淚。」

這句氣話的情分就深了，胡雪巖楞在那裏，好半天作聲不得。

「你請吧！不是說半夜裏還有要緊事要辦？」

「我不騙你。」他改變了辦法：「這樣，我就在你這裏辦。你這裏有信紙沒有？」

「間壁就是箋紙店，敲開門來也不要緊。」

「那就是了。你教人去買點頂好的信箋、信封，再沏一壺濃茶，我跟古老爺要商量寫信。」胡雪巖又鄭重地告誡：「是機密信，所以我先要回家寫，此刻在你這裏寫，你聽見了甚麼，千萬不可以說出去。」

「你放心！我聽都不聽。」

於是胡雪巖將古應春留了下來，就拿妙珠的梳妝台當書桌，她倒是心口如一，備好了紙筆茶水，關照娘姨、大姐都去睡覺，然後自己也避了到套房裏。

「老古，」胡雪巖坐在床沿上低聲說道：「直到今天晚上，長根回來，這件招撫的大事，才算定局。我把前後經過，詳詳細細說給你聽，請你替我寫封信給何學台，明天一早交給老周專送。」

「你不是馬上就要到蘇州去了，當面談倒不好？」

「情形不穩，事未定局，不好留甚麼筆跡。照現在的樣子，一個要有個正式的書面，才顯得鄭重。而況，何學使還要跟營務處去談，口頭傳話，或許誤會意思，不如寫在紙上，明明白白，不會弄錯。」

這一封長信寫完，自鳴鐘正打三下。夏至前後，正是晝最長、夜最短的時候，看窗外曙色隱隱，夜深如水，想來妙珠的好夢正酣，胡雪巖不忍喚醒她，便跟古應春商量，兩個人睡一張大床。

「這又何必？」古應春笑道：「放著『軟玉溫香』，不去『擁滿懷』，未免暴殄天物。自然是我用小床，你們用大床。」

一句話說得胡雪巖動了心，便改了主意，「你一個人睡大床吧！」他說，「我跟她去擠一擠。」

「擠有擠的味道。隨便你。」說著，古應春便解衣上床了。

胡雪巖悄悄推開套房的門，只見殘焰猶在，羅帳半垂，妙珠裹著一幅夾被，面朝裏睡，微有鼾聲。他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輕輕關好了門，卸衣滅燈，摸到床上，跟妙珠並頭睡下。

他不想驚動她，但心卻靜不下來，只為了她頭上的一串珠蘭，此物最宜枕上，沾染婦人的髮脂而香味愈透，濃郁媚冶，令人心蕩。胡雪巖擠在這張小床上，忽然想到當時在老張那條「無錫快」上，與阿珠糾纏的光景，餘味醰醰中，不免惆惘，越發心潮起伏，無法平貼。

不知不覺的轉身反側，吵醒了妙珠，睡夢裏頭忽然發覺有個男人在自己身邊，自然一驚，她彷彿著魘似的，倏然抬起半身，雙手環抱，眼睛睜得好大地斜視著。

「是你！」她透口氣，「嚇我一大跳。」

「你倒不說嚇我一跳。」胡雪巖失笑了。

「真正是，鬼頭鬼腦！」妙珠嗔道：「為啥要這樣子偷偷摸摸？」

「偷偷摸摸才有趣。」胡雪巖伸手一拉，把她拉得又重新睡下，「我本來不想吵醒你，實在是睡不著。」

「古老爺呢？」

「他在大床上，也是剛睡下。」

「恐怕還不曾睡著，聲音輕一點。」妙珠又問：「信寫好了？」

「自然寫好了才睡。」

「寫給誰的？」

「寫到蘇州去的。」

「你不是要回蘇州了嗎？為啥還要寫信？照這樣說，你還住兩天？」

這一連串的問句中，留他的意思，表露無遺。胡雪巖心想，如果說了實話，又惹她不快，因而便含含糊糊地答道：「嗯，嗯，也沒有定規。」

於是妙珠便問胡雪巖家裏的情形。由於她是閒談解悶的語氣，胡雪巖便不作戒備，老母在堂，一妻一妾，還沒有兒子等等，都老實告訴了她。

「劉三爺是極精明、極能幹的人，想來你那位『湖州太太』也厲害得很！」

「一點不厲害。真正阿彌陀佛的好人。」

「這是你的福氣！」

「謝謝你！」胡雪巖帶些得意的笑著，「我的福氣還不錯。」

「也是你那位湖州太太的福氣。」

「這倒不見得。」

「嫁著你胡老爺這樣又能幹、又體貼的人，過的是不愁吃、不愁穿的你心日子。你胡老爺人緣又好，走到那裏都是熱熱鬧鬧，風風光光。這還不叫福氣？」

「我這個人好說話時很好說話，難弄的時候也很難弄。」

「我倒看不出來。」妙珠緊接著說，「照我看，你最隨和不過。」

「隨和也有隨和的壞處，外頭容易七搭八搭，氣量小的會氣煞。」

「男人家有出息的，三妻四妾也是常事。」妙珠忽然問道，「你有了湖州太太，總還有上海太太、蘇州太太？」

「那倒還沒有。」胡雪巖說，「一時也遇不著中意的人。」

妙珠恨不得湊過臉去說一聲：你看我怎麼樣？但這樣毛遂自薦，一則老不起這張面皮，二則也怕他看輕了自己，只好忍著。但轉念一想，放著自己這樣的人才，那一樣比別人差？他竟說「遇不著中意的人」，倒著實有點不服氣。

「那末，」她問，「要怎樣的人，你才算中意呢？」

胡雪巖聽出因頭來了，答話便很謹慎，「這很難說，」他有意閃避，「情人眼裏出西施，沒有定規的。」

這一來，妙珠就說不下去了，總不能這樣質問：難道我不是你的情人？這話就問得出來，也乏味。自己這樣一片癡心待他，而他真當自己路柳牆花，隨折隨棄，真是教人寒心。

念頭轉到這裏，頓覺有無限難訴的委屈，心頭淒楚，眼眶隨即發熱，眼淚滾滾而下。

兩個人是貼著臉的，雖然眼睛都朝著帳頂，他看不見她哭，但熱淚下流，沾著胡雪巖的右頰，不能沒有感覺，轉臉一看，大驚問道：「咦！你又哭了！為甚麼？」

「我有心事。你不曉得！」

「又是觸動甚麼心境了？」

「我在想，珍姊倒快有歸宿了——李七爺跟她說，這次招安做了官，要好好做人，幹一番事業，預備把珍姊接了回去。我們姊妹相差一歲，自小到現在沒有分開過。從今以後，她歸她，我歸我，想想可要傷心？」

「原來為的姊妹情深。」胡雪巖笑道：「我倒有個主意，何不你跟你姊姊一起嫁了李七爺？」

這句話說壞了，妙珠的眼淚，傾江倒海一般，身子一蹦，面朝裏邊，拉起夾被蒙著頭，「呵呵」地哭出聲來。

胡雪巖悔恨莫及，同時也有些昏頭搭腦地弄不明白，一句笑話，何至於惹得她如此？當然，這時不暇細思，只有好言解釋，繼以陪罪，只求她住了哭聲。

哭聲不但不止，且有變本加厲之勢，結果，門上有了響聲——古應春被驚醒了，來探問究竟。

「你聽！」胡雪巖推著她說，「拿人家吵醒了。」

妙珠不理，心裏倒巴不得有個第三者從中排解，好事方始有望，所以反哭得更起勁了。

「你真是，『越扶越醉』！」胡雪巖無奈，只好起床去開了門。

「怎麼回事？」古應春踏進來問說，同時仔細看著胡雪巖的臉色，是啼笑皆非的神情。

「那曉得怎麼回事？講話講得好好地，忽然說捨不得她姊姊從良，傷起心來。」

最後一句話不曾說完，妙珠將被一掀，恨恨地說：「你死沒良心！」然後又將頭轉了過去，掩面而啼。

這是有意拋出一個疑團，好讓古應春去追問，果然，他中了她的計。

「小爺叔，你有啥地方得罪妙珠了？拿你恨得這樣子，真教人不懂！」

「你不懂，我也不懂。」胡雪巖唯有裝傻，而且不希望古應春介入，所以接著便做了個送客出門的姿態，將身子往旁邊一挪，手一揚，「天快亮了，請上床去吧，睡不了多少時候了。」

聽這一說，妙珠的哭聲突然提高，彷彿第三者一走，她就孤立無援，有冤難訴似地，於是古應春躊躇了。

「到底為甚麼？」

「她要跟我，又不肯好好談。弄這『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一套，你說好笑不好笑？」

古應春大感意外，不假思索他說了句：「這是好事啊！」

「好事多磨！總也要慢慢兒談，慢慢兒磨，才可以談得攏。」胡雪巖打個呵欠，又催他走：「你請吧，我也要睡了。」

等古應春一走，妙珠的哭聲也停住了，因為胡雪巖已有表示，她便等著他來談。誰知他一口將燈吹熄，上了床卻不開口。

事情成了僵局，妙珠又羞又惱，而且初次領略到胡雪巖的手段，真個因愛成仇，心思撥不轉，拚命往牛角尖裏去鑽。

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做人乏味，再看胡雪巖時，鼾聲大起，這一下更把她的心思逼到了絕路上，悄悄起床，流著眼淚，找了根帶子出來，端張椅子到床腳，在床頂欄杆上，將圈套結好，頭一伸上了吊。

胡雪巖的鼾聲是假的，有意冷落妙珠；好逃避糾纏，她起來從他身上跨過下了地，他都知道，只不知道她下了地做些甚麼，只覺得床突然一震，不由得睜開了眼，一望之下，嚇得心膽俱裂，跳起身來，赤腳下了地，將妙珠的下半身一抱，往上一聳，那個圈套總算卸掉了。

妙珠的氣剛要閉過去，上了圈套，後悔嫌遲，那一剎那，只覺得世間樣樣可愛，人人可親，所以此時遇救，把胡雪巖的薄情都拋在九霄雲外，一片心中，除了感激，還是感激，趁勢抱往他的頭，「哇」地一聲大哭而特哭。

這一下，不但驚醒了古應春，也驚動了妙珍和前後院的閒人，紛紛趕來探望，但心存顧忌，只在窗前門外，探頭探腦，竊竊私議，只有妙珍排闥直入，但見妙珠伏在床上抽噎不止，胡雪巖穿一身白洋布小褂褲，赤著腳坐在那裏，樣子相當窘迫。

她只有向站在一邊，彷彿遭遇了絕大難題，不知如何應付的古應春探問：「古老爺，到底為了啥？是不是妙珠得罪了胡老爺？」

古應春不答，只將嘴一努，視線上揚，她順著他的眼風看過去，才發覺朱漆床欄杆上，束著一條白綢帶子，莫非妙珠曾尋死覓活來著？心裏疑惑，卻怎麼樣也問不出口來，因為這太不可思議了。

這時的胡雪巖，心裏異常矛盾，異常難過，但也異常清醒，為了應付可能會有的麻煩，他覺得非先在理上佔穩了地步不可。

於是他沉著臉說：「珍姊，我有句話要請教你。彼此初會，但有李七爺的關係在那裏，大家都不算外人，我到同里來作客，妙珠要害我吃一場人命官司，我真不懂，為啥要這樣子跟我過不去？」

這幾句話，不但說得妙珍大為惶恐，連古應春都覺得太過分了，所以搶著說道：「小爺叔，話不好這樣子說——」

「我說得並不錯。」胡雪巖有意裝出不服氣的神情，「你倒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她一口氣不來，害我無緣無故打這場人命官司，是可以開得玩笑的事嗎？」

妙珍至今還只明白了一半。她實在不懂妙珠為何要上吊，為何上吊又不死？只是聽胡雪巖這樣發話，衷心感覺歉疚，便只好這樣說，「胡老爺，我想總是妙珠得罪了你，你千萬不要生氣，等我來問她，回頭給胡老爺磕頭賠罪。」

「好！」胡雪巖趨勢站了起來，「你問問她！問她看看，我那裏虧待了她？前後不過三天的功夫，那裏來的深仇大恨，要這樣子害我！」

在床上的妙珠，既感愧悔，又感委屈，哭得越發傷心。古應春倒起了一片憐惜之心，但還弄不明白胡雪巖的意思，不便說甚麼，只陪著他走到外面。「小爺叔！為啥會搞得她要上吊？到底你說了甚麼話，叫她如此傷心？」

「輕點，輕點！」胡雪巖埋怨地說，「你要幫著我『唱雙簧』才對，怎麼開出口來，總是幫人家說話？」

古應春報以苦笑，然後自語似他說了句：「長根怎麼不露面，我去找他來。」

胡雪巖不響，這是默許的表示，古應春便開門走到外面，閒人甚多，見他的面都避了開去，古應春也不理他們，一直尋到妙珍所住的那座院落。

「李七爺呢？」他問一個娘姨。

「昨天沒有住在這裏。當夜就回盛澤去了。不過中午就要回來的。」

於是古應春只好折回原處，只見妙珍正在跟胡雪巖說話，發現他來，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投以期待的眼光，彷彿都要向他求援似地。

「古老爺，要請你說句公道話。」妙珍一開口便是受了委屈的語氣，「我妹子眼界高，從來沒有啥客人是她看得上眼的，今天為了胡老爺，連命都不要了！只看這一層，胡老爺也該有句話。」

「慢來，慢來！」古應春聽她話中略有負氣的味道，所以先出以安撫的態度，「有話慢慢兒談，你請過來，怎麼回事，先說給我聽。」

妙珍聽他這樣說，便跟著古應春走到一邊，簡單扼要地提出要求，妙珠已自誓非胡雪巖不嫁，而胡雪巖一口拒絕，似乎沒有轉圜的餘地。希望古應春主持公道。

這公道如何主持？不論從那一方面來說，他對胡雪巖只有諫勸，聽不聽在人家。不過，他也很困惑，胡雪巖為人最隨和，這番好意，就是難接受，也該婉言辭謝，何以話鋒硬得竟連妙珍也感到氣憤了。

「你等一下，讓我先來問問我們小爺叔。」

問到胡雪巖。他又有一番說詞，認為妙珍的話，跡近要挾，同時事實上也無法相許，加以這幾天身心交疲，不耐煩多作糾纏，所以乾脆回絕。

看起來胡雪巖也有些負氣，但論道理，妙珍是骨肉連心，疼她妹子，說幾句氣話是可以原諒的。不過，胡雪巖身心交疲，肝火不免旺些，似乎也是情有可原，反正都是一時情緒不佳，事後自然相互諒解，旁人亦可以代為解釋得清楚的。癥結是在「事實上無法相許」這句話，不能不問。

「小爺叔，你有啥難處，說來聽聽。」古應春問道，「可是我們那位嬸娘那裏說不通？」

「正是！為了芙蓉，大打飢荒，至今還不曾擺平，我何苦又惹麻煩？」

古應春想了一會說：「這總有辦法可以弄妥當。最主要的是，你到底喜歡不喜歡妙珠？」

這話叫胡雪巖就難回答了，既不願作違心之論，也不肯公然承認，顧而言他地說：「還有一層，我這趟是帶著芙蓉來的，當著她在這裏，倒又弄上一個人！你想想，她心裏是何滋味？再說，我對劉三爺也不好交代。」

古應春旁觀者清，聽他這兩句話，立刻瞭解了他的本心。他是喜歡妙珠的，杭州的那位太太，也不足為礙，只礙著芙蓉，一時做不成這件「好事」。

「你說的是實話，我懂了。」古應春提出警告：「妙珠一片癡心，如果落空，說不定還會第二次的舉動。好好的日子不過，弄件命債在身上，太划不來了。」

「命債」二字，說得胡雪巖悚然一驚，極其不安，搓著手說：「世上真有那樣傻的人，連性命都不要？」

「說不定的！」古應春又正色說道：「她第一次真的上吊死了，倒也罷了，第二次出毛病，就是你見死不救，良心上一輩子不安。」

胡雪巖幾乎一夜不曾睡，又遭遇了這些驚嚇煩惱，只覺得頭痛欲裂，神思昏昏，於是老實告訴古應春，他必須找個清靜的地方，好好睡一覺，託他代為敷衍珍珠姊妹，一切都擺到下午再談。

要尋清靜之處，自然還是朱老大家。到了那裏，從後門入內，走到自己臥室，關照朱家派來伺候他的傭工，謝絕訪客，然後關緊房門，解衣上床。他實在是累了，著枕便即入夢，直到中午才起身。

劉不才就在他外屋喝茶守候，聽見響動，便來叩門，等胡雪巖開了門，他第一句就問：「怎麼會險險乎鬧出人命來？」

經過一覺好睡，胡雪巖的情緒穩定了，腦筋也清楚了，不先答他的話，卻問到古應春：「老古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我就是聽他說的。」

「那末，俞老跟尤五他們也知道了。」

「自然。」劉不才說，「大家都有點派你不是。」

胡雪巖在心裏說：別人都可以說我薄情，派我的不是，唯獨你不能！這樣想著，口中便問了出來：「你呢？」

「我無所謂！你的事跟我不相干。」

這表示胡雪巖果真要娶妙珠，他亦不會反對。將來如何，雖不可知，但總算去了一個小小的障礙，自是可令人安慰的。

不過這件事到底是「閒事」，胡雪巖決定採取敷衍的態度，先拖著再說。眼前還有許多正經事要辦，因而當機立斷地作了決定：「你去收拾收拾行李吧！我們今天就回蘇州，交代了長根的大事，趕緊回上海。」

「今天走怕不行。」劉不才說：「我聽尤五說，今天晚上他們要公請你。」

「公請？」胡雪巖詫異：「為甚麼？」

「總有話跟你說。此刻他們關起門來，不知在商量甚麼？」

這讓胡雪巖想起來了，急急問道：「長根來了沒有？」

「自然來了。」劉不才說，「他這兩天最忙了。據說，一早到盛澤去了一趟，特地趕回來的。」

胡雪巖點點頭：「今天是他們幫裏有事要談，外人不便插足，我們也不必打攪他們，你把老古去找來，我們尋一處地方，一面吃飯，一面談談我們自己的事。」

等把古應春找了來，他建議仍舊到妙珍那裏去盤桓，因為她自知失態，異常惶恐，託古應春無論如何要將胡雪巖請了去吃午飯，好讓她有個賠罪的機會。

不去是逃避麻煩，而麻煩往往是越避越多，胡雪巖此時的心情已大不相同，想了一下，毅然決然地答道：「也好！我倒要聽聽她怎麼說？」

於是三個人安步當車到了妙珍那裏。她的神態前倨而後恭，口口聲聲：「胡老爺不要動氣，妙珠年輕不懂事。」又說：「千不看，萬不看，看李七爺面上，當沒那回事。」

這樣措詞，反令胡雪巖不安，便問一句：「妙珠呢？怎麼不見她的面？」

「會來的！會來的！」妙珍問道：「時候不早了，是馬上開飯，還是先用些點心？」

「點心可以省了，酒也不必，就吃飯吧！」

古應春是有心來做「串客」的，便順著他的意思說：「對！天氣大熱，酒，免了。」

「這樣吧，吃點『楊梅燒』，是我去年泡的，一直捨不得吃，今天請請胡老爺。」

「那好。」古應春又改了口氣，「楊梅燒可以祛暑，不妨來一杯。」

於是在一張大理石面的小圓桌上，妙珍親自安席，烏木銀鑲筷，景德鎮的瓷器，餐具相當精緻。等擺上冷葷碟子，妙珍親手捧出一個白瓷罈，打開布封口，一揭蓋子，便有一股醇冽的酒香透出來，這種用洞庭山白楊梅泡的高粱酒，酒味都到了楊梅裏面，其色殷紅的酒，甜而淡，極易上口，最宜於這種初夏午間飲用。

坐定斟酒之際，妙珠翩然而至，不施脂粉，只梳一個烏油油的頭，插著一排茉莉，情影未到，香風先送，走到席前，從劉不才招呼起，最後才輕輕地喊一聲：「胡才爺！」秋波流轉，盈盈欲淚，但彷彿警覺到此時此地，不宜傷心，所以極力忍住，低著頭坐在胡雪巖身邊。

包括胡雪巖在內，誰都不提這天黎明時分，性命呼吸的那一段事故，妙珍也放出全副本事，手揮五弦，目送飛鴻般，應酬得席面上非常熱鬧，但彼此的視線，總離不開妙珠，她不知道是別有幽怨，還是不好意思，一直低著頭，偶爾揚眉，飛快地看胡雪巖一眼，不等他發覺，便又避了開去，實在猜不透她是甚麼意思。

在胡雪巖卻是別有滋味在心頭，想起一早跟她說的話，對她的態度，自覺過分，不免歉疚，便悄悄從桌子底下伸過一隻手去，想握住她的手，她靈得很，拿手一移，讓他撲了個空。

越是這種帶些負氣的動作，越使胡雪巖動情，便笑嘻嘻地問道：「還在生我的氣？」

「我那裏敢？」

「不是甚麼敢不敢！」古應春接口，「妙珠根本沒有生氣，是不是？」

「是啊！」妙珍也說，「好端端地生甚麼氣？」

「妙珠！」她努一努嘴。意思是胡雪巖的酒杯空了，要妙珠替他斟酒。

妙珠遲疑了一下，取起酒罈中的銀勺子，舀了一杓酒，從劉不才斟起，最後才替胡雪巖斟滿。

「別人都有楊梅，為何我沒有？」胡雪巖故意這樣質問。

妙珠不響，舀了兩個楊梅，放在一隻小碟子裏，推到他面前。

「討出來的不好吃。我不要了。」

「我也曉得你不要！」妙珠冷笑，「你就是看見我討厭。」

「妙珠！」她姊姊重重地喊，帶著警告的意味。

這讓胡雪巖頗為不安，怕姊姊要管妹妹，妹妹不服頂嘴，豈不煞風景？

妙珠倒不曾頂嘴，只又是眼圈發紅，盈盈欲涕，越惹人憐惜。於是做姊姊的嘆口氣，欲言又止，似乎想埋怨、想責備，總覺得於心不忍似地。

風塵中人，善於做作，而況是帶著真情的做作，那番低徊欲絕的神情，真是滿座惻然。劉不才一向是個尋快樂的人，首先就心酸酸地忍不住，但以他的身份，頗難為詞，便遞個眼色給古應春，示意他有所主張。

古應春懂他的意思，但這樣的事，何能擅作別人的主張，也不便當著珍珠姊妹勸胡雪巖莫負芳心，怕她們誤會他代胡雪巖作了承諾。想了一下，唯有不著邊際地勸慰一番。

「妹珠，」他說，「事情是來得突然了一點。胡老爺不是不中意你，他有他的難處。凡事事緩則圓，只要郎有情，姐有意，總有成其好事的一天。」

在他覺得這是遙遙無期，說如不說的「空心湯團」，而在妙珠卻大有領悟，她平時喜歡聽小書，也喜歡看那些七字句的唱本，才子佳人，癡心苦戀，歷盡艱難，最後終了大團圓的事，在肚子裏記著好多，這時聽得古應春的話，就像一把鎖匙開啟了她失而復得的一具百寶箱，心想：對啊！他自己不也說過「好事多磨」，我且耐著性子磨，那怕他有稜有角，要磨得他圓轉自如，滾入自己懷中。

這樣想著，臉色就不同了，低眉垂眼，神思不屬地在悄然思量。席間的談話，一概不聞。別人倒還好，胡雪巖是驚弓之鳥，心裏在想，莫非她又生了拙見？常聽人說：一個人自盡，在剛要斷氣的剎那，想起塵世繁華，一定痛悔輕生。所以遇救之後，決不會再想到自盡，如果真的想死，則其志堅決，異於尋常，預先顧慮到可能會再度遇救，想出來的尋死的辦法，是別人所防不到的，那就死定了！

轉念到此，悚然自驚，急急抬眼去看妙珠，但見她神態安閒，又不像是在想尋死的樣子，倒有些困惑了。

「妙珠，」這次他伸過手去，她不曾拒絕，「你在想啥心事？」他率直地問。

「我在想——」她突然嫣然一笑，「不告訴你！」

這一笑，使胡雪巖大為安慰，一切顧慮，都拋在九霄雲外，因為這個笑容，決不會出現在想尋死的人的臉上。

「告訴是要告訴的，」古應春也覺得安慰，所以打趣她說，「要私底下說，才有味道。是不是？」

妙珠不答，拿起銀杓子來，又替大家斟酒，然後取起自己面前的杯子，看著妙珍說道：「珍姊，你吃點酒！」

「越大越不懂規矩！」妙珍彷彿又好笑，又好氣地說：「怎麼不敬貴客，來敬我？」

「自然有道理在裏頭。」

「你講！啥道理？」

「你先吃了我再講，講得沒有道理，我一杯罰兩杯！」

「這話對！我做見證，」劉不才插嘴，「妙珍你就先吃了。看她怎麼說。」

於是妙珍將面前的半杯酒，一飲而盡，放下杯子，與他人一樣，都注視著妙珠，要聽她有甚麼出以如此鄭重態度的話說。

妙珠自覺絕妙的智珠在握，神態極其從容，「珍姊，從爹娘故世，多虧你照應。如今李七爺要做官去了，眼看珍姊你是現成的一位官太太。剛才這杯酒是恭喜你！」她看著劉不才和古應春問道：「這杯酒，珍姊是不是該吃？」

「對，對！」兩人異口同聲附和。

「好了，好了。」妙珍催促，「你自己有話快說。」

「剛才這杯是喜酒。」妙珠慧黠地格格一笑，「我是有兩句極要緊的話，珍姊你再吃一杯，我才能說。」

妙珍又好笑，又好氣，「死丫頭！」她咬一咬牙，「我再不上你的當了。」

看她們姊妹倆的神情，大家都笑了，只有妙珠例外，「真的！是極要緊的話！」她說，「說出話來，有沒有道理，是要大家評的。如果沒有道理，我一杯罰三杯。」

「真硬氣！」劉不才攛掇著說：「妙珍，你不能輸給你妹妹。」

席面上原要這樣才熱鬧，妙珍就裝得很認真地說：「劉老爺，我聽你的話。回頭她的話沒有道理，你可要說公話。」

「當然！當然！」劉不才親自執杓，替妙珍斟了大半杯酒。

等她乾了酒，妙珠問道：「珍姊，你倒爬上高枝兒去了，丟下我一個怎麼辦？」

「對！」劉不才脫口就說：「問得有道理！」

古應春和胡雪巖亦以為然，但他們的心思都快，覺得她這句話不但問得有道理，而且問得很厲害——尤其是胡雪巖彷彿看到一片羅網迎頭罩了下來。

妙珍也確是這樣的心思，打算著讓胡雪巖娶了妙珠回去，也是個極好的歸縮，但這是私下打算，不便公然透露，否則胡雪巖會起反感：原來你自己急著要從良，而撫妹之責，又不能不盡，才套到我頭上。我偏不要！

因為有此顧慮，一時楞在那裏說不出話來，妙珠趁機又說：「我也知道珍姊為難，自己不能不打算打算。珍姊，你讓我先走一步。」

「先走？」妙珍愕然，急急問道：「走到那裏去？」

「我想先搬出去住。」妙珠以從容而堅決的語氣答道：「這碗飯，吃到現在為止了！」

這一說，大家才算明白，雖未從良，願先「脫籍」。這也是好事，但總得有個著落，才是辦法。

「至於住的地方，我也想過了。」妙珠說道，「多的是庵堂，讓我帶髮修行，修修來世，總也是辦得到的。」

「這，怎麼可以？」劉不才大搖其頭，「年紀輕輕，說出這種話來，豈不叫你的姊姊傷心？」

「我想，」妙珍慢條斯理地說，「果然有志氣不吃這碗飯，我倒也贊成。先搬出去住也可以，住庵堂就不必了。」她又加了一句：「胡老爺，你說是不是？」

胡雪巖心想，妙珠似乎胸無城府，花樣倒真不少，且「將」他一「軍」，看她怎麼說？

「我不相信妙珠年紀輕輕，會看破紅塵，要修甚麼來世？如果，」前一句話倒沒有甚麼毛病，壞就壞在「如果」，他說：「如果真的要修行，我替妙珠造一座家庵。」

這真是語驚四座，珍珠姊妹無不變色，劉不才和古應春也深為不安，覺得他這句話太重了。

在妙珠，不但氣，更多的是恨，心裏在想：真看不出他，好狠的心腸，一死回不了他的意，現在還要逼自己出家。然而她也是好強的性格，說了不算，教人笑話。於是她又想：好！我就跟你賭這口氣！

衝動之下，不假細思，「胡老爺一言為定。」她站起身來福了福：「我先謝謝你！」

「說笑話的！」劉不才先喊了起來，「妙珠，你怎麼當真？」

「決不是說笑話。」妙珠的臉色煞白，「我懂胡老爺的心思，最好我在這時候就一剪刀拿頭髮剪了起來。這可對不起了，修行在心，不在乎做不做尼姑！」

越是這種不講理的誣指，越見得她一片深心都在胡雪巖身上。但局面越來越僵，僵得有無法收場之勢，胡雪巖當然自悔輕率，尷尬萬分。妙珍和劉不才也只有從中打岔，亂以他語，倒是古應春，忽有妙語，通前澈後，略想一想，作了個「大膽」的決定。

「妙珠！」他起身招招手說，「你來，我有句話問你。」

「古老爺！」妙珠率直拒絕，「有話，你在這裏說好了。」

「喔唷！」古應春故意撫摸著前額，「這個釘子碰得好厲害。」

雖是玩笑，含有指責之意，勾欄人家以不得罪客人為第一要訣，所以妙珍代為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古老爺！她年紀輕，不懂事，一切包涵。」接著，便正色向妙珠訓斥：「你怎麼連好歹都不懂！古老爺有話問你，自然是好意。『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還不跟古老爺賠罪。」

妙珠也覺得自己不對，但要她賠罪，卻又一時變不出那樣的臉色來，幸好古應春體恤，連聲說道：「賠甚麼罪，賠甚麼罪。來，來，我們到這面來談。」

一面說，一面拉，妙珠也就順勢收篷，跟到一邊，悄悄說道：「古老爺，真對不起，我不是有心的。」

「我知道，我知道，這不必去談了。我問你，」古應春停了一下，用很鄭重的語氣問道：「你是不是下定決心，非姓胡不可？」

妙珠抬起一雙大大的眼睛，很快地看了他一眼，接著便垂下頭去，然後，微微頷首。

「好的！不過事情一時不會成功，一年半載，說不定三年兩年，你等得及嗎？」

「沒有啥等不及！」妙珠用極輕的聲音回答。

「那就讓胡老爺替你造一座家庵，反正帶髮修行——不要說帶髮修行，就真的做了尼姑，也可以留起頭髮來還俗的。」古應春又說：「你想想，你住的是姓胡的替你造的房子，還不算是胡家的人？」

這不但是一句話指點了迷津，也因為古應春站在自己這邊，越發增加了信心，因而妙珠眉開眼笑地不斷低聲稱謝：「古老爺，謝謝你，謝謝你！」

「我的話，你擺在心裏。」

「是的。我曉得。」

話雖如此，妙珠到底不是那種老於世故，深於城府的九尾狐，開朗的心情，不知不覺地擺在臉上。妙珍和劉不才看她神情舒坦，自然都感到快慰，只有胡雪巖的心情矛盾，一方面覺得妙珠是宜喜宜嗔春風面，一掃愁苦之容，格外顯得明艷照人，看在眼裏，愛在心頭，一方面又怕古應春擅作主張，投其所好，如果所許的願心是自己辦不到的，則又何以善其後？

心裏六上八下半天，終於趁劉不才大談賭經時悄悄問妙珠：「古老爺跟你說點啥？」

她眼波閃耀，斜著從他臉上飄過，故意洋洋不睬地答了句：「不好跟第三個人說的。」

她裝假，他便有意逗她：「想來是他看中了你了？你可當心！古才爺有個『女張飛』管著。」

「女張飛？」妙珠觸發了好奇心，「怎麼叫出這麼個名字來。你倒說給我聽聽。」

「來！」胡雪巖趨勢將她一拉，兩人走到屏風背後，在一張楊妃榻上，並排坐了下來——「女張飛」自然不談了，但卻別無話說，一個拉著她的手凝視，一個低頭不語。

「胡老爺！」是妙珠先開口，「你說要給我造一座家庵，這話算不算數。」

「我跟你說說笑話的。」胡雪巖正好改口，「莫非我真的作孽？年紀輕輕的，送你進庵堂去過那種日子？」

「哼？」妙珠微微冷笑，「造一座庵，也要幾百兩銀子，自然捨不得了！」

胡雪巖再精也想不到這是激將之計，當即答道：「幾百兩銀子小事。不要說你我有過交情，那怕初見面，送你幾百兩銀子，也沒有甚麼了不得的。」

「既然你這樣說，我先謝謝你，明天等家庵造好了，我供你一個『長生祿位』。」

「不行，不行！『家庵』兩字，再不用提起。」

妙珠也不是真的看破紅塵，要去帶髮修行，就這片刻之間，她照古應春的指點，另外打定了主意，「你不用管，你總歸給我幾百兩銀子，讓我造間新房子住就是了。」她又加了一句：「你肯不肯？」

「談不到甚麼肯不肯。你如果不相信，我馬上給你銀子好了。」

「那倒不必。說過算數，」

接著，她伸出春蔥樣的一隻小指，一鉤新月似地彎著，胡雪巖也伸出小指來跟她勾了勾。接著，便一手攬住了她的腰，說了句真心話：「妙珠，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又捨不得你，又怕你。」

「怕我甚麼，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老虎倒不是，是一條——」

「一條甚麼？」

胡雪巖想說：是一條會纏人的蛇。但因已領教過妙珠的脾氣，不敢造次，所以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等她再追問時，自然也不肯出口，笑笑而已。

「我知道你怕我。」妙珠有些悔恨不勝似地，「我也知道我的脾氣，就是改不掉。」

一個人能有自知之明，便容易相處了，胡雪巖心想，不管將來如何，能勸得她稍斂那種剛烈性情，總是好事，「妙珠，」他先恭維她一頓，「說良心話，我從杭州看到上海，上海看到蘇州，像你這樣的人品，真是頂兒尖兒，再沒有話好說——」

「好了，好了！不要替我亂戴高帽子。捧得高，跌得重，下面就要說到我的壞處了。」

一說破，胡雪巖倒又不便再出口了，仍然只能付之一笑。

「閒話少說。」妙珠忽然問道，「你住房子喜歡怎樣一種格局？」

這話問得太突兀。胡雪巖想了一下，方始明白，但也不願說破，只反問一句：「你呢？你喜歡怎樣的格局？」

「我喜歡高大涼爽，前後空地要多。」

「那末，你就照你的意思去蓋好了。如果要修怎麼樣一座亭台樓閣的大花園，我力量不夠，普通一所住宅，我還送得起。」胡雪巖又說，「房子是你住，不是我住，自然是你喜歡怎麼樣就怎麼樣。」

最後一句話，是有意這樣說的，暗中拒人於千里以外，這，妙珠也懂，不過她受了古應春的教，已打字一個「磨」字的主意，所以並不覺得失望，神態自若地問道：「你們杭州的房子是怎樣的格局？」

「普通人家前後廂房，中間是正屋，有個名堂，叫做『四盤一湯』。」

妙珠覺得這個說法很新奇，閉上眼想一想，若是臨空下望，前後廂房，分佈四角，中間一座廳，果然是這樣一種形狀，於是笑道：「好的！我們也來個四盆一湯。」

這近乎一廂情願的想法，胡雪巖自然也懂，認為不宜再說下去了，話越來越多，也越描越黑。因而又是笑笑不響。

「你倒真會笑！一笑、兩笑、三笑了！」

是不明用意的廢話，但出之於她的口中，另有一種味道，胡雪巖鬥口也是很在行的，隨即笑道：「你倒是勝過秋香，可惜沒有一個唐伯虎！」

這又有暗中見拒之意，妙珠心中自語：總有一天叫你脫不得身。這樣想著，臉上便露了詭黠的笑容。

這讓胡雪巖又起警惕，不知道她在打甚麼主意？凝神細看，妙珠忽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越使胡雪巖困惑，不過有一點倒是很清楚的：前嫌盡釋！既然如此，就不必再瞎費甚麼功夫了，且丟開了再說。

※※※

※※※

回到席間，重又鬧酒，一頓午飯，吃到下午四點才罷。妙珠道聲「得罪」退了出去。接著便有個替妙珍收拾房間的心腹娘姨，進來使個眼色，將妙珍調到外面。這一去好久不見進來，冷落客人是娼門大忌，而況是這幾位特客？所以胡雪巖等人，雖在海闊天空地閒談，暗地裏卻都抱著一個疑團。

天快黑下來時，來了一班狎客，嘈雜的人聲中有一句話聽得很清楚，是她們那裏的相幫在說：「二小姐收房間了。」

「二小姐」就是妙珠，「收房間」等於上海長三堂子裏的「卸牌子」，是從良的表示。問津有心的那班狎客，一看名花有主，無不惘嘆，少不得有人打聽，是何豪客，量珠來換去了這一粒「妙珠」？相幫以「弄不清楚」作答。

別人不清楚，妙珍屋裏的三個人，心中雪亮，古應春笑笑說道，「小爺叔！艷福不淺，到處有人留情。」

胡雪巖卻笑不出來，「我不是假道學，用不著口是心非。人呢，當然有可取之處，不過我現在實在沒有功夫來享這份艷福。」

他看著劉不才說，「三爺，你來接收了去吧！」

「說笑話了！我怎麼能做這種事？」劉不才大搖其頭，「退一萬步說，妙珠一片心在你身上，九牛拔不轉，就算我可以接收也接收不到。」

「麻煩！」胡雪巖有些怨恨，「老古，一定是你替她做了狗頭軍師！你說實話，你替她出了甚麼餿主意？」

古應春想了一下，這樣答道：「小爺叔，我勸你最好置之不理，聽其自然，那就不會有麻煩，更不會有煩惱了。」

「這話倒說得有道理。」胡雪巖深深點頭，「我就照你的話做。」

「只怕不容易做到。」

聽他的話又翻覆，自然詫異，而且不滿：「這話，我弄不明白！」

「很容易明白！小爺叔，有道是：『未免有情，誰能遣此？』我怕你心裏拋不開。倘或如此，倒不如實事求是的好。」

胡雪巖沉吟了一會，果然有些割捨不下，因而便無話可答了。

就在這時候，到了一班客人，領頭的是蹺腳長根，其次是俞武成，再後面就是尤五跟他的那班江湖弟兄，殿尾的是楊鳳毛和朱老大，擠得滿滿的一屋子，加上妙珍領著娘姨、大姐來招呼，亂得不可開交。

「小爺叔！」尤五避開古應春和劉不才，將他一拉，悄悄說道，「我有幾句要緊話，想跟你說。看那裏有清靜的地方？」

這裏找主人，胡雪巖便又去問妙珍，她毫不遲疑地答道：「妙珠的房間空著。」

「不錯！」胡雪巖倒想起來了，「妙珠是怎麼回事？」

聽此一問，妙珍的神情很奇怪，瞟了他一眼，用又像埋怨，又像調侃的聲音說，「我都要問胡老爺是怎麼回事？」

這樣一扯開來，話就說不完了，事雖關心，苦於此時無暇深問，胡雪巖只說得一句：「回頭再談！」轉身而去。

將尤五領到妙珠原來的住處，進房便覺異樣。古應春睡過的那張大銅床，衾枕皆已收起，只剩下一張籐棚，妝台上胭脂花粉，一掃而空，玻璃鏡子上還蒙了個布套子，格外有股人去樓空，天涯何處的淒涼味道。

「唉！」胡雪巖不知不覺地輕輕嘆了口氣。

尤五一天都在忙著商談「大事」，不解所謂，便愕然相問：「小爺叔，你嘆啥氣？」

胡雪巖是深感於這短短一天之中，妙珠由一念輕生到毅然脫出風塵。已經歷了好一番滄桑，情動乎中，不能自已，但到底算是閒情，這時候何必去談它？所以問而不答，只說：「你們今天跟長根談得怎麼樣？」

「那是小事。長根自然是厲害角色，不過自己人面前，不作興說『法蘭西話』——」

「甚麼？」胡雪巖打斷他的話問：「你說甚麼『話』！」

「喔，」尤五笑道：「這是最近夷場裏流行的一句俗語。說洋文，英國話還有人懂，法蘭西語，只聽他舌頭上打滾，不曉得他說些甚麼？所以說人自說自話，彼此永遠談不攏，就說他是說『法蘭西話』。」

「這倒也妙。長根不說『法蘭西話』，說的甚麼話呢？」

「說的老實話，人心都是肉做的。小爺叔這樣待他，他不能做半吊子。又說：吃不窮，著不窮，不長眼睛一世窮！這句話也很實在。大家都看上小爺叔了！」尤五用極鄭重的語氣說：「小爺叔，江南江北的漕幫，以後都要靠你老人家了！」

「言重，言重！」胡雪巖大為詫異，「怎麼扯得這句話？」

「我們商量好了！」尤五慢吞吞地說：「我們大家推小爺叔，做個軍師，請你來發號施令。小爺叔，你不要打岔，聽我講完。」

講的是他們江南江北漕幫的一條自救自保之策。從洪楊起事，河道阻塞，漕米改為海運以後，漕幫生計維艱，只是遍地烽火，各地紛紛辦團練自保，朝廷焦頭爛額，只顧軍務，尚且不暇，自然無法來管漕幫的生計。這層苦衷，漕幫的頭腦，無不體諒，因此各地幫口小弟兄鬧事，他們都是好言相勸，共體時艱，但朝天一張口，家家有老小，總得要餵飽肚子才行。這就不是苦口婆心的勸導所能濟事的。

因此，尤五、俞武成、蹺腳長根還有另外一班漕幫管事的人物，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都覺得唯一的辦法是自己來尋一條生路。

「小爺叔！大家都佩服你是天下第一等的腦筋，這條生路，不但要你替我們來尋，而且要請你領我們來走。」

「啊！」胡雪巖吸著氣，已感到雙肩沉重不勝了，但是，無論如何說不出拒絕的話來，只有三個字：想辦法！

當然，尤五與他的同道，亦決不會僅僅定下這麼一個宗旨，便將千斤重擔，不問青紅皂白，壓在胡雪巖肩上，他們也談到過許多能夠走、走得通的路。不過，這些想頭，也大都是胡雪巖的啟發而已。

「小爺叔，我們也談過，第一，漕幫有船有人，不運漕糧，可以運別的東西，甚至於載客。現在難民多，有時要搭船覓個舖位，還真不容易。你說，這行生意好不好做？」

「當然好做。難處是怕官府不准。這，我來想辦法。」

「對啊！」尤五十分欣慰，「我們要請小爺叔來出頭，就是這些關節，都要仰仗大力來打通。」

「打不打得通，還不敢說。」胡雪巖又問：「你們還談些甚麼生意，」

「絲、茶兩項銷洋莊，現在看樣子是一定可以恢復的了。我們想集一筆資本，請小爺叔替我們來做。」

「這當然可以。不過我先要問一問，這兩項生意，賺了錢，是私人的，還是公眾的。」

這話問得尤五一楞，「是啊！」他搔搔頭皮說，「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現在是請小爺叔來替漕幫弟兄想辦法，如果賺錢公眾分，當然沒話說。不然，就只好擱在後頭了。」

「我也是這個意思。五哥，」胡雪巖遲延了一下，終於問了出來，「我倒要請教，你的意思，是為公，還是——」

「我的情形，你曉得的，無所謂公私。有錢，老太爺的用度先提起一份，此外就是大家用，手長的多用幾個，腳慢的少用幾個。」

「這不是辦法，你總要定個章程出來。不要說你是一幫之主，就是我自己的生意，對夥計們也要一碗水往平處端，大家才會心服，」

「是！小爺叔說得是。」尤五深深點頭。

「這件事你不妨請老古替你參贊。現在不必會談它。絲、茶兩項生意，當然要做的，不過應該還有別的，大家有飯吃的生意好做。等我空一空來替你們動腦筋。」

「是的。我先跟你說明白了，回頭席面上，他們還有話說。」

這一夜的盛宴，算是漕幫公眾特請，雖非鴻門宴，但這頓飯也著實難吃，大家越是恭維，胡雪巖越覺責任沉重。所以一面謙虛，一面腹中尋思：江湖上行事，有時要「充」，不會的也得要大包大攬，滿口答應，有時要「衝」，不管做得到做不到，硬做了去。但是，有時既不能充，更不能衝，一要誠實，二要穩健。像此時的情形，充對了、衝過了，未見得見好，充不好、衝不過，則誤人大事，吃力而不討好，不智之甚！

因此，他等大家的話告一段落，從容冷靜地說道：「剛才尤五哥跟我說，承各位台愛，我說不出推辭的話來。此刻想想，有兩句話，一定先要向各位說明白。」

這不能不預先聲明的兩點苦衷是：第一，他個人的生意，以及招攬在身上的閒事很多，而且也都到了不容再拖，必須料理的時候，所以一時還無法為漕幫效勞，其次，他感嘆著說：「做事容易做人難」，將來必不能盡如人意，希望大家諒解。

對於第一點，自是同聲應承，提到第二點，儘管他措詞委婉，仍有好些人覺得不安，尤其是俞武成，很費勁地申述，大家決沒有任何成見，希望他不要多心。胡雪巖對「麻布筋多，光棍心多」這句江湖上人人皆知的諺語，深具戒心，所以本來還想在這方面再發揮幾句的，見此光景，也只好緘口不言了。

這一頓酒吃下來，已是斗轉參橫，除掉蹺腳長根，其餘都回到朱家歇宿。尤五因為同里事畢，而松江、上海都還有許多事要等他去料理，決定第二天一早離去，特地到胡雪巖那裏話別，不想一談起來就沒有完，胡雪巖一再催促，他總捨不得走，話雖多，其實以後有機會再談亦可以，只是久別重逢，乍逢又別，覺得依依不捨而已。

就這樣一談談到天亮，尤五索性直接上船，睡到松江。由於有他的朋友在一起，胡雪巖在禮節上不能不送行。河干握別，人已疲乏不堪，正待回朱家蒙頭大睡，在一起的古應春眼尖，拉了他一把，急急說：「你看！」

注目看時，一頂小轎，如飛而過，只從兩方鑲嵌的玻璃小窗中，看出是個女人，卻不辨是何面貌。

「是那個？」

「還有那個？」古應春笑道：「請問在同里，還有那個女人是小爺叔你關心的？」

這當然是指妙珠，但古應春這樣硬指他對妙珠關心，卻使他感到有口難辯的委屈。就在這苦笑無以為答之際，只見轎子已轉入一條小巷，他便脫口問了一句：「昨天搬出去以後，不知道她住在那裏？」

「也許就住在這條巷子裏。」古應春慫恿著說：「去看看！」

拉著走到巷口一望，果不其然，轎子已經停了下來。胡雪巖心想，既已如此，不如看個明白，因而不必古應春相勸，先就走了過去。

到那裏一看，首先觸入眼簾的是，一幅簇新的朱箋，寫著烏光閃亮的兩個逕尺大字：「胡寓」。

胡雪巖大為詫異，「老古，老古！」他慌慌張張地問：「妙珠也姓胡？」

「我不曉得。」

「這就有點奇怪了！」胡雪巖狐疑滿腹，「這樣『霸玉硬上弓』的事！我還是第一回看見。回去倒要問問妙珍！」

「何必那末費事？現在有妙珠在這裏，為啥不問？」說著，古應春伸手便去叩門，胡雪巖想要阻止，已是不及，古應春拉起銅環「噹噹」地拍了兩下。

黑漆雙扉開啟，垂鬟小婢正是妙珠身邊的小大姐阿金。

「胡老爺！」面團團像「無錫大阿福」的阿金，笑嘻嘻地說：「你莫非千里眼、順風耳？一早就尋得來了。」

胡雪巖無心跟她逗笑，只問：「二小姐呢？」

「剛剛回來。」

一句話不曾完，妙珠已掀簾而出，布衣布裙，屏絕鉛華，已儼然「人家人」的樣子了。「古老爺，」她含笑迎客：「請裏面坐。」說著，拋給胡雪巖一個眼風，作為「盡在不言中」的招呼。

這樣的舉止，是以胡家的主婦自居，胡雪巖心想：這就不必再問她的本姓了。如今要動腦筋的是，設法讓她將「胡寓」這張朱箋取消。

這樣盤算著，便聲色不動地說：「你這房子，倒不錯。難為你覓得著，說搬就搬，一搬就有合適的房子，倒真湊巧。」

「是啊，巧得很！」妙珠很高興地說，「我領你們看看。」

於是從前到後，走了一遍，最後到客堂落座。傢俱似是現成有在那裏的，屋角堆著箱籠什物，還未整理。

「今天還亂糟糟的，沒有地方坐。古老爺，你下次來就好了。」妙珠又說，「做絲生意，總少不得要到同里來，如果沒有地方落腳，就住在這裏好了。這裏，古老爺，你當它自己的家一樣。」

「多謝，多謝。」古應春說，「如果到同里，一定來看你。」

修行的話也不說起了！胡雪巖心裏好笑，想挖苦她兩句，又怕她動氣，便忍住了。但嘴角掩不住那種近乎捉住人錯處的笑容，使得妙珠忍不住要問。

「胡老爺，你笑啥。笑我做事顧前不顧後，是不是？」

「顧前不顧後」五個字，不堪尋味，胡雪巖卻不說破，只問：「你這房子是租，是典，還是買的？」

「租的，」

「房東賣不賣？」

「賣也可以談。」

「看樣子，你倒像很中意這所房子。」胡雪巖略停一下說：「我看為了省事，我就買這所房子給你好了。」

「隨你的意思。」

「照我的意思，你先把『胡寓』這張條子拿掉？」

「不！」妙珠斷然拒絕，「我姓胡，為啥不能貼那張條子？」

「你將來不是要改做家庵嗎——」

「對，」妙珠搶著說道，「那時再換一張條子，叫做『胡氏家庵』。」

「那也隨你的便。反正天下姓胡的多得很，隨你高興姓啥就姓啥。」依然是拒人千里的語氣，妙珠覺得他太過於薄情，臉色便有些不大好看了。

胡雪巖神思睏倦，肝火上升，認為妙珠過於憊賴，有意想跟她吵一架，吵散了拉倒。但未及開口，為古應春看出端倪，急忙搶在前面做和事佬。

「啊！」他故意裝作耽誤大事，突然想起的那種吃驚的神色。目瞪口呆地望著妙珠。

這是為了想移轉他們的注意力，兩個人當然都上當，胡雪巖先問：「怎麼回事？」

「喔，」他忽又放緩了神色，搖搖頭說：「沒有甚麼！想起來了，不要緊。」

「真正是！」妙珠拍著胸說：「古老爺真會嚇人，」

胡雪巖對他，當然遠比妙珠來得關心，因而追問：「你想起甚麼？甚麼事不要緊？」

根本無事，如何作答？古應春便信口胡扯：「我想起個很有趣的故事。」

胡雪巖啼笑皆非，妙珠卻是想想滑稽，這古老爺莫非有痰疾？再看到胡雪巖那副懊惱而無可奈何的模樣，不由得「噗哧」一聲，忍俊不禁了。

這破顏一笑，便至少是安撫了一方，古應春旁觀者清，此時若得妙珠的一番柔情蜜意，則百煉鋼可以化為繞指柔，因而先拋個眼色，然後指著胡雪巖對妙珠說：「他跟尤五爺談了一夜，又送他上船，又來看你，這會兒真的累了。你讓他好好睡一覺吧！」

說完，起身就走，腳在移動，眼睛中不敢放鬆，一看胡雪巖也要站起，立即回身硬按著他坐下。

「朱家人來人往，嘈雜不過。你這兩天精神耗費得太多了，難得幾樣大事都已有了頭緒，正該好好息一息，養足了精神，我們明天一起到蘇州，轉上海。」

「古老爺是好話！」妙珠從容接口，「一個人，好歹要曉得，好話一定要聽。」

胡雪巖也實在是倦得眼都要睜不開，勉強撐持在那裏，經他們兩人這樣相勸，一念把握不住，如水就下，渾身勁洩，不但懶得動，連話都懶得說了。

看古應春剛要出門，他想起一句話，非說不可，「老古，老古，你等等！」他吃力地說，「老周只怕今天會從蘇州回來，如果有啥信息，你趕緊派人來通知我。」

「我知道了。你儘管安心在這裏休息好了。」

等古應春一走，妙珠親自去絞了一把熱毛巾，遞到胡雪巖手裏，同時問道：「餓不餓？」

「餓倒不餓，心裏有點發虛。」

「不是心裏虛，是身子虛。我煨了一罐蓮芯粥在那裏，你吃一碗，就上床去吧！」

一面說，一面便走了開去，不多片刻，阿金捧著一隻閩漆托盤，端來了一碗桂花冰糖蓮芯粥。胡雪巖本來就愛甜食，那碗粥清腴甘糯，吃完了意有未盡。妙珠彷彿預知他的心意似地，緊接著端來了第二碗。

「沒有打算你會來，不曾多預備，就只有這一碗了。我馬上再燉，等你起來再吃。」妙珠又問：「另外還想吃點啥？好趁早動手。」

這樣深情款款，胡雪巖心頭的樊籬盡撤，看看阿金走得遠了，便笑笑說道：「啥也不要，只要你的人！」

嘴裏說著話，一隻手便伸過來拉，妙珠腰肢一扭，翩然避開，帶著頑皮的笑容說：「君子動口，小人動手。」

胡雪巖一笑而罷，伸過懶腰，站起身來，妙珠便引著他到臥房，房間甚大，卻猶未佈置妥貼，不過窗簾已經裝好，床上衾枕整潔，盡堪安臥，身子一歪，倒在床上，就不想動了。

「起來嘛！等我鋪床。」

「馬馬虎虎好了。」胡雪巖的眼睛已經合攏，「我不想再動了。」

妙珠無奈，叫進阿金來，替他脫靴寬衣，一個身子撥過來撥過去，費了好半天的事，剛把他的頭搬到枕上，鼾聲已經起了。

他這一覺睡到下午才醒，首先聽到的是柔靡的小調，用鼻音低低哼著，轉身朝外，從雪白方孔紗帳中望出去，只見妙珠正坐在窗前通頭髮，髮長及腰，一梳子通不到底，不能不抬起又白又膩的一彎手臂，反握髮梢，才料理得了。胡雪巖看在眼裏，癢在心頭，便咳嗽一聲，等她揭帳來視，很快地將她一拉。

猝不及防的妙珠，恨聲說道：「總是這樣子蠻來！」等她一放手，她脫身退後，正色而言：「這裏地方不同了。」

胡雪巖楞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是良家婦女了，不同於她們姊妹一起張艷幟的時候。一夜之隔，居然身份不同，然而對一個睡在她床上的男人，說這樣的話，不太可笑嗎？

因此，他不假思索地問了一句：「那末我呢？睡在這裏，算是啥名堂？」

「問你自己！你不說明白，我只好拿你當客人看。」

「客人？」胡雪巖忍不住好笑，「睡在女主人床上的客人！」

妙珠也忍不住抿嘴笑了，但很快地又繃起臉來，「難得一次。」她說，「下次再來，就對不起了。」

「怎麼樣？莫非趕我出門？」

妙珠詞窮不答，只叫阿金舀臉水進來，自己雖也在招呼照料，卻總是遠遠地躲著胡雪巖，深怕他要動手動腳來輕薄似地。

這樣子見他如見了一條蛇的神情，使得胡雪巖大起反感，便忍不住挖苦她：「真像個人家人的樣子了！是不是想造貞節牌坊？」

話說得太重，妙珠勃然變色，強自按捺怒氣，冷笑著說：「隨便你怎麼樣說好了！總而言之一句話：我的主意打走了，你一天不拿真心出來，我一天饒不了你。你等在那裏！自有麻煩來找上你的門。」

像要挾，又像恫嚇，但更像撒嬌，胡雪巖笑道：「你倒說說看，怎麼樣找我的麻煩？」

「不告訴你。」妙珠恨恨地說：「沒良心的人，值不得可惜，你看我！總有一天要你討饒。」

明知是因愛生恨，胡雪巖仍不免啞然失笑，「到底你我有啥解不開的仇？」他問，「你拿我恨成這個樣子？」

妙珠也是一時衝動，發洩了固然快意，事後卻不免失悔。由他這一問，少不得從頭想起——也不過幾天間的事，像他這樣場面上的人，走馬章台，不足為奇，如說有人喜歡她，就得量珠聘去，世上那裏有這樣的事？置妾雖不比娶妻，也不是一件小事，當然他有他的難處。只為自己一片癡情，都在他身上，相形之下好像顯得他薄情，其實他守著他做客人的道理，絲毫不錯，怪來怪去，只怪自己一廂情願，鑽到牛角尖裏去了。

這是有苦說不出委屈，既以自怨，又以自責，更以自慚，那眼淚就止不住了，面朝外坐在妝台邊，淚水沾濕了衣襟一大片，也懶得去拭一拭眼。

胡雪巖坐在床沿上，是在她身後，看不見她的臉，只覺得她無語兀坐，態度可怪，等走過來一看，方始驚惶，「咦，咦！」他問，「怎麼了？傷這麼大的心！」

「我也想穿了，」妙珠哭過一陣，心境比較開朗，情感不再那末黏滯，「各人有各人的處境，硬湊到一起，也沒有意思。回去是決不會回去了，不過，我也不會再嬲住你。」說著，擦一擦眼睛，醒一醒鼻子，走了出去。

胡雪巖的心情很矛盾。聽她這樣的表示，原該有如釋重負之感，卻反覺得無趣，就坐在妙珠原來的座位上，茫然不知所措。

坐又有些坐不往，站起來隨便走一走，一定走到窗前，無意中向外一望，恰好看到妙珠，手裏拿著一張紅箋，上面彷彿有字，這很容易理解，她將那張「胡寓」的門牌取消了。

這反使得他悵然若失。但是妙珠兩手空空走了進來，不提此事，他也不便先問，搭訕著說：「老古怎麼不來？」又問：「幾點鐘了？」

「快打三點了。」妙珠換了一副態度，平添些周旋的形跡，「還是吃飯，還是先吃些點心？」

「午飯、晚飯併在一起吃了！我也不餓。」他說，「那家館子好，晚上叫一桌席來，我借你的地方請客。」

妙珠似有難色，但終於點點頭：「是那幾位客？」

「還不就是這幾個熟人。主客是朱老大，在他家打攪了好幾天，應該表示點意思。」

「叫酒席倒現成。」妙珠提醒他說，「如果你是臨時起意，要趕緊通知客人。」

「是的。我自己去。」

於是妙珠伺候他穿上長衫，送他出門。等她關上大門，他才回身去看，果然，那張「胡寓」的朱箋消失了。但深紅的四隻紙角殘跡猶在，好比「家有喜事」的條子剛剛撕去那樣，令人興起一種曲終人散的悵惘。

胡雪巖站了好一會，方始回身又走，走出巷口，就是一家箋紙店，他買了一張虎皮箋，看著櫃檯上的大墨海說：「你們這裏那位字寫得好，勞駕替我寫兩個字。」

「喏，」小徒弟指著坐在帳台旁吸水煙的白鬍子老頭說：「我們老東家的字，呱呱叫！」

那個鬢眉皆白的老掌櫃，便捧著水煙袋起身，含笑招呼，問明了胡雪巖要寫的字樣，就著現成的筆墨，一揮而就，年雖衰邁，腕力不弱，一筆魏碑，將「胡寓」二字寫得典雅凝重，很夠氣派。

寫完裁齊，一客不煩二主，託小徒弟帶著漿糊，領他到妙珠家，在門柱上悄悄貼好，然後出巷雇了頂小轎一直來到朱家。

進門就遇見周一鳴，他是中午到的。因為古應春體恤胡雪巖連日辛苦，特意不讓周一鳴去擾他的好夢。此時自是先談這一件大事，據說何桂清接信頗為高興，也頗為熱心，當時就上督署接洽，由營務處指派一位委員，是個姓奚的候補同知，專責辦理此案。奚同知在一兩天內，就要到同里來跟蹺腳長根見面。

「姓奚的，是我極熟的熟人。」俞武成在一旁插嘴，「此人極能幹，也極四海，是個好朋友。」

「那太好了！」胡雪巖喜不開言，拱手長揖：「大哥，偏勞了！我本來就在發愁，只怕分不開身，如今就都拜託大哥了，我把老周留在這裏，聽你招呼。」

「大家都有分的事，說甚麼偏勞？」俞武成慨然應承，「我也曉得你這陣子管閒事，耽誤了好些正經。這裏都交給我好了。你啥時候走？」

「明天一定要走了。」胡雪巖趁機邀客，「打攪了朱老大好幾天，無以為敬，今天借個地方，專請你們幾位敘一敘。這個地方，老古知道，請他陪了去。」

「是啥地方？方便不方便？」俞武成說，「我最怕在陌生地方應酬。」

「方便，方便！」古應春代為回答：「包你不會拘束。」

客是請好了，妙珠那裏卻還令人放心不下，怕她只有一個阿金，主婢二人，鋪排不開，因而又帶周一鳴，趕回「胡寓」去照料。

到了那裏一看，才知是過慮。妙珠叫了半副「茶箱」，茶水、燙酒，兼帶值席，一起都有人照應。另外館子裏派來三個人，一個廚子、一個下手、一個打雜上菜，請一桌客有這麼多人料理，女主人根本清閒無事，在廊上嗑瓜子閒眺，顯得十分悠閒。

「不過，老周，」妙珠很高興地說：「你來得正好，要勞你的駕，給我去借幾副牌來。」

這是「餘興」中少不得的。周一鳴回朱家去借了麻將、牌九、搖缸，剛剛鋪設停當，大隊人馬已經到了。

一馬當先的古應春，見了女主人就問：「妙珠，剛貼上去，簇簇新的一張條子，為啥又換過？」

妙珠一楞，想不通是怎麼回事，「甚麼條子？」她問。

「還不是那兩個字！你難道不明白。」

她是真的不明白。空言相辯無用，所以先不作答，奔出大門一看，虎皮箋上「胡寓」二字，看墨跡已經乾了，不是剛貼上去的。

「是那個？」她心裏疑惑，莫非是——如果是他，又是甚麼時候貼上去的？

會不會是古應春呢？他是個熱心人，也許說動了胡雪巖，回心轉意，有些撫慰的表示。但再想一想，便知不然，古應春根本不知道自己跟胡雪巖嘔氣，撕下門牌這回事，則何由而出此舉？照這樣看來，還是胡雪巖自己改變了主意。到底把他感動得「降服稱臣」，拜倒在石榴裙下。妙珠十分得意，當然，更多的是欣喜和感動。

走回裏面，只見胡雪巖望著他一笑，這就是證實了是他幹的事。只不知道他是甚麼時候幹下的？這樣一件小事，都有點神出鬼沒，這個人實在厲害！不能不佩服，也不能不小心。

心裏這樣在想，臉上也報以莫逆於心的一笑。古應春看在眼裏，越覺好奇心起。只是這樣的場合，他要幫著胡雪巖應酬，一時無法去盤根問底。

「吃飯還早，」劉不才這時已很起勁地在拉搭子了，「我們怎麼玩？請俞老出主意。」

「都是自己人，不好當真。」俞武成說，「今天妙珠從良，我們該有點意思，我出個主意，請大家公斷。我們推一桌輪莊牌九，贏了的不准落荷包，都拿出來，替妙珠置點啥！」

「不必，不必！」胡雪巖急忙辭謝：「沒有這個規矩。」

大家都贊成，只有胡雪巖堅辭不允，俞武成心直口快，便即問道：「老胡，你是不是怕我們掃了你的面子？」

「大哥！」胡雪巖覺得他的話不中聽，但不能不表示惶恐，「你怎麼說這話？我只好不響了。」

「對！」俞武成笑道：「不是我這樣子說，沒有辦法叫你不開口。來，來，我癡長兩歲，第一個莊該我。」這桌牌九，味道特別，大家都想輸幾文，讓妙珠有點好處，結果反而扯平了，四個莊，俞武成、劉不才、古應春、楊鳳毛分別推完，結帳只多了兩百五十兩銀子。

「這不夠！再來！」俞武成擄過牌來洗著，「這一下推小的，大家放開手打。」

於是下風出手都不能太少，檯面上有一千六百兩銀子，擲骰分牌，他看了一下，扣住牌不響，三門翻牌，點子都不小，俞武成輕輕將牌一掀，一對寶子，統吃。

「夠了，夠了！我替妙珠謝謝。」俞武成將牌一推，拿銀票集中在桌子中間，笑盈盈地站起身來。

一方牌九隻推一條便散場，劉不才賭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回見過這種事。輸錢還在其次，賭癮被勾了起來，未免難受，但亦無可奈何，只能罷手。

古應春的感想不同，「俞老真是快人快事！」他說，「我就佩服這種爽快的性子。」

俞武成本來就覺得得意，聽古應春這一說，越發有興，不假思索地大聲說道：「今天我們索性再做件痛快的事。我一說，大家贊成，不過，老胡不准開口。」

「何以不准我開口？」胡雪巖笑著抗議。

「怕你煞風景——」

俞武成剛說了這一句，古應春已猜到他的心裏，深怕一個說出口，一個有推託，好事變成僵局，所以急忙攔在前面說：「俞老，俞老！你請過來。」拉到旁邊一問，果不其然，俞武成就趁此刻，要為胡雪巖與妙珠撮合，現成的酒席，便是喜筵，賀客賀禮，也都來了。辦了喜事，胡雪巖明天好回蘇州去幹正經。

「俞老，你的美意，我那位小爺叔一定感激。不過，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他到底有何難處，還不曉得。你老的一句話，重似千金，說出來，他不能說個不字，但心裏如果有甚麼嘀咕，想來你也不願意。交朋友，總也彼此絲毫無憾，你說是不是呢？」

「絲毫無憾」這句話，俞武成聽不懂，但他的意思是很容易明白的。仔細想一想，自己有點冒失，說出話來，收不回去，面子上下不來，豈非自討沒趣？這樣想著，便對古應春油然而生敬服之心。

「不錯，不錯。老古你想得週到，如今，你看這件事怎麼辦？」

古應春知道他好熱鬧，更知道他的性情是那種自以為是好意，便不許人不受的紈褲脾氣。再細想一想胡雪巖的態度，對妙珠已經回心轉意好事有望，便答應由他去作個探問。

私下一談，胡雪巖的答覆是古應春再也想下到的，「我已經叫老周接妙珍來了。」他說：「俞老一開口，我就懂了，既然如此，回頭就煩你們兩位跟妙珍談一談，甚麼都好答應，只有一樣：不能老住在外面。」

「小爺叔！」古應春楞了一下說：「我曉得你意思已經活動了，不想變得這麼快？是怎麼想了一想？」

男女間事，無理可喻，胡雪巖的改變心意，是決定於重新貼上「胡寓」門牌的那一刻，而到底又是甚麼原因讓他決定貼上「胡寓」的門牌，是為了妙珠忽作懸崖勒馬之計而受了感動，還是一時興起？已莫可究詰。不過，他是個不肯欺心的人，既然有此決定，即令不為人知，亦不可相負。至於趁今天納寵，無非不願辜負朋友的好意，樂得「湊興」。

感到興趣的，自然不止俞武成和古應春，未吃喜酒，先鬧新房，都擠在妙珠屋中，歡然諧笑。等妙珍一到，俞武成和古應春「做媒」，代為談判條件，問她有何要求？

「我沒有要求，這是件好事，我只有高興。不過，我總得問問妙珠的意思。」

這是理所當然的，便讓她們姊妹密談。妙珍的意思，怕胡雪巖將來會變心，要他拿出一筆錢來，以防人老珠黃，後半輩子的衣食可以無憂。

「你心裏要放明白，不是我在打甚麼主意。初出來那兩年的債務，總算弄清楚了，我不想一個錢的好處，他那筆錢拿出來，用你的戶名去存去放，摺子仍舊交給你。」妙珍又說，「我們姊妹一場，我完全是為你著想。」

「那就跟他要三千銀子好了。」

妙珠的身價，應該不止三千兩。不過這樁喜事，與一般情形不同，妙珍也就不便再多勸。把話轉到古應春那裏，他不需徵詢胡雪巖的意見，便代為答應了下來，當時向這一晌掌管著胡雪巖的財務的劉不才，如數要足銀票，用個紅封袋套好，封籤上寫明「奩儀」，交了給妙珍。

妙珍再轉交妙珠，她卻不肯收，送給姊姊，作為敬意。妙珍無論如何不要，姊妹倆推讓了半天，最後作為妙珠託她代為放息，妙珍才收下那個「紅包」。

※※※

酒闌人散，妙珠方得有機會跟胡雪巖說話。只是原有無數語言，迫不及待地想傾吐，而到了此時，反覺無從說起。望著高燒的紅燭，回想這兩天的波折，心裏不辨是悲，是喜，是感慨，還是感激——感激日日在唸經禮拜的白衣大士，菩薩有靈，終於如願以償。

胡雪巖的心思也跟她差不多，在緋色的光暈中，有著如夢似幻的感覺，凝視著鏡中的宜喜宜嗔春風面，自不免興奮而得意，但想到在蘇州的芙蓉，不由得又生歉意。就這樣心潮起伏，便想不起該怎麼找兩句話來跟妙珠說了。

「洞房」中是出奇地沉寂，寂靜得燈花爆裂的聲音都聽得見。這使得炒珠大起警覺，也可以說是大起疑慮，如此良宵，決不該有這樣清冷的光景，於是覺得有句話非說不可。

「你懊悔了是不是？」她問。

胡雪巖很詫異，「懊悔甚麼？」他反問一句。

「懊悔不該自己貼上『胡寓』那張條子？」

「沒有這話！我做事從來不懊悔的。」

妙珠默然。這總算是一種安慰，但究不知他真心如何？也許口中否認，心裏真有悔意。那樣子倒是自己該懊悔孟浪了。

生米已經煮成熟飯，卻還未了嚥。她心裏在想，錯了一步，錯不得第二步，寧可落下笑柄，也不能自誤一輩子，無論如何得要試出他的真心來。

一念到此，立刻有了計較。要試別人的真心，先得自己表示真心，她毫不遲疑地打開一隻描金皮箱，從箱底取出首飾箱來，開鎖揭蓋，送到胡雪巖面前。

箱子裏有玉鐲、寶石、戒指、珠花、金鎊、珈南香手串，都用新棉花包著，此時一樣一樣揭開來放在桌上，五光十色，令人目眩。胡雪巖不解所謂，忍不住問道：「你這樣獻寶幹甚麼？」

「我的私房都在這裏。喏，你看！」她撿起一扣存摺，遞給胡雪巖。

「你自己的東西，用不著給我看！」他不看存摺，順手拋在首飾箱裏。

「這些首飾，我自己估一估，值兩萬銀子。你看呢？」

「我不大懂。」胡雪巖說：「快收起來！財不露白。如果這時候外面有個賊在偷看，以後就危險了。」

「不要緊的！這房子嚴密得很，圍牆極高，不怕賊來。」妙珠略停一下，回入正題：「我留著這些東西無用，說不定如你所說，叫賊偷了去，反害得我心疼，不如交了給你。」

「交給我做甚麼？」

「咦！那還不是隨便你，做生意派點本錢也是好的。」

聽得這兩句話，胡雪巖的感想極多，但最後卻是笑了出來——想到「唱本」上的故事：公子落難，花園贈金，大魁天下，奉旨歸娶。看起來，妙珠多少也有這樣子的想法。

這一笑，顯得有些輕侮，妙珠微感不悅，正色說道：「我是誠心誠意的正經話。」

「我曉得你是誠心誠意。可惜，」胡雪巖想了想，還是將那句話說了出來：「你這番誠心，用錯了地方。」

「怎麼呢？誠心待人還會錯？」

「本心不錯，用得不得當。你要遇見一個肯上進的窮書生就好了，將來不說中狀元，進京趕考中個進士好了，明媒正娶，還掙副誥封給你。那有多好？」

「我不稀罕。只要——」

「只要怎麼樣？」

「只要——」妙珠很吃力地說：「只要你不變心就好了。」

胡雪巖默然。覺得所遇到過的幾個女子，以妙珠用心最苦，脅之以死，動之以利，先怕嫁不成，嫁成了又怕人變心，心眼兒這麼多，將來怕難得相處。

他的心裏很矛盾，有畏懼也有憐惜，因而既想設法將剛結上的紅絲剪斷，卻又覺得割捨不下，就這躊躇莫決之際，聽得妙珠幽幽地嘆了口氣。

「唉！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也跟你一樣，做事不會懊悔的。將來都看你！反正不管怎麼樣，我姓胡是姓定了。」

聽得出來，這是從心底掏出來的真話。她有這樣的表示，自己便再無別的主意好打。但是胡雪巖也警覺到，此時不宜輕許諾言，宜乎硬起心腸來，言明在先。

「你這樣一片誠心待我，我怎麼肯變心。不過，我有為難之處，你也該體諒。將來有不得不讓你委屈的地方，你肯不肯咬起牙關來承受？」

妙珠咬一咬牙，答了一個字：「肯！」

「那就好了。甚麼委屈，這時候也不必去說它，總之將心比心，到時候你肯為我設想，就曉得我要你受那種委屈，也是無奈。」

這番話曖昧難明，妙珠認為必須問個清楚：「你倒說說看，是啥委屈？讓我心裏也好有個預備。」

「譬如說，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丟下你一個人在這裏，豈不是委屈了你？」

「像這樣，不算委屈。」妙珠又問：「還有呢？」

「還有？」胡雪巖搖搖頭，「一時無從說起。反正都是這種事出無奈的情形。我們先談明天，我走了以後，你怎麼樣？」

「自然是關起門來過日子。」

這樣的答覆，是可以意料得到的。但說出口來，有聲音灌入耳中，少不得要想一想，這一想，便有疑問了。

「你是過慣了熱鬧日子的，一個人清清冷冷，熬得下來嗎？」

話問得很坦率，也很實在，可是妙珠卻覺得不中聽，因而語聲中便有不服氣的意味：「你看著好了，看我熬得下來，熬不下來？」

熬不下來又如何？胡雪巖心裏在想，將來紅杏出牆丟了自己的面子。這件事非同小可，必得好好想個辦法。生米已經煮成熟飯，說不算也不行，那就只有一條路好走。

對這一重姻緣，一直優柔寡斷、訪煌遊移、自己都不知道如何是好的胡雪巖，恢復了他的明快果斷的性格，「妙珠！」他用毫不含糊的語氣說：「這些東西你自己先收起來，有機會我替你做點『小貨』，是你的私房，我決不來動你，至於丟你一個人在這裏，我也不放心，你等我明天一走，就收拾收拾行李，我再來接你，我想把你擺在上海。」

到底有了個明確的了斷！轉彎抹角，終於逼出了他心裏的話，妙珠大為欣慰。但是，他還有個芙蓉在那裏，又將作何處置？

「此刻在蘇州的『那一個』呢？」

「你是說芙蓉？」胡雪巖毫不遲疑地答道：「我拿她擺在湖州。」

這就很容易明白了，他預備立三個「門口」，除了杭州在老家，上海、湖州各一處。上海是繁華之地，而且要做生意，就得常住上海，比較上以自己的處境最優越。

妙珠苦心設計，做作得太久，這時候再也不願掩飾她的真情，收好她的首飾箱往床裏枕頭邊一放，隨即便貼住他的身子坐下，兩手環抱，抱住他的上半身，將臉偎依在他肩頭，深深地吸著氣，顯得極其滿足恬適似地。

第三十章

第二天一早便有人敲門，妙珠驚醒了問道：「是不是阿金？做啥？」

「是我。」阿金高聲相答：「古老爺來了。說有要緊事情，要跟胡老爺說。」

於是妙珠推醒胡雪巖說知究竟。他披衣起床，開出門來，古應春歉然說道：「對不起！吵醒了你們的好夢。有個消息，非馬上來告訴你不可。」

胡雪巖睡意猶在，定定神問道：「甚麼消息？不見得是好事吧？來，來，進來坐了談。」

「不必！我直截了當說吧！五哥派了專人送信來，上海洋商那裏，事情怕有變化，龐二那裏的檔手出了花樣——」

「是那個性朱的嗎？」胡雪巖打斷他的話問。

「是的。就是那個外號『豬八戒』的朱觀宗。」

「這個人我早已看出他難弄。」胡雪巖搖搖頭，「你說，他出了甚麼花樣？」

「五哥派來的那個人很能幹，講得很詳細。是這麼一回事——」

原來「豬八戒」野心勃勃，想借龐二的實力，在上海夷場上做江浙絲幫的頭腦，因而對胡雪巖表面上「看東家的面子」，不能不敷衍，暗地裏卻是處心積慮要打倒胡雪巖。

自從古應春跟洋商的生意談成功，由於事先有龐二的關照，豬八戒不能不跟著一起走。壞在胡雪巖不在上海，一時不能簽約，而古應春又到了同里，造成可乘之隙。據尤五打聽來的消息，豬八戒預備出賣胡雪巖，他已跟洋商接過頭，勸洋商以他為交涉的對手，他也願意訂約保證，以後三年的絲，都歸此洋商收買，而眼前的貨色則願以低於胡雪巖的價格，賣給洋商。

「這傢伙是跟洋商這麼說：你不必擔心殺了價，胡某人不肯賣給你！你不知道他在實力，我知道，他是空架子，資本都是別處地方挪來的，本錢擱熬在那裏，還要吃拆息，這把算盤怎麼打得通？不要說殺了價，他還有錢可賺，就是沒有錢賺，只要能保本，他已經求之不得。再說，新絲一上市，陳絲一定跌價，更賣不掉。」古應春越說越氣，聲音提得很高，像吵架似地：「你看，這個忘八蛋的豬八戒，是不是漢奸？」

「你不必生氣。我自有治漢奸的法子。」胡雪巖好整以暇地喊道，「妙珠！你叫阿金先弄些點心來給古老爺呢。」

「不必，不必！我吃不下，氣都氣飽了。小爺叔，」古應春說，「我看只有一個法子，一面你或者請劉三爺，趕到南潯去一趟，請龐二出來說話，一面我趕回上海，聯絡散戶對付豬八戒。」

「龐二是孫悟空，治豬八戒倒是一帖藥。不過，還沒有到要搬請齊天大聖出來的時候。」胡雪巖又說：「至於聯絡散戶對付豬八戒，打狗要看主人面，龐二面上不好交代，」

「小爺叔！」古應春真的有點著急，「你處處請交情，愛面子，你不想想人家跟你不講交情，不講面子，」

胡雪巖想了想，笑了，「我已經有了法子。」他說，「豬八戒識相的，我們善罷干休，他如果不識相，那就真正是『豬八戒照鏡子』，我要搞得他『裏外不是人』。」

「好啊！小爺叔，你說！」

「不忙，不忙，先坐下來。」

等胡雪巖拖他進了「新房」，妙珠已經草草妝成，一夜之隔，身份不同，古應春笑嘻嘻地叫一聲：「阿姨，恭喜，恭喜！」

「不敢當。」妙珠嬌羞滿面，「古老爺請坐，啥事體生氣？聽你喉嚨好響。」

「現在不氣了。」胡雪巖接口說：「快弄點茶水來，我渴得要命。」

於是妙珠喚來阿金，一面伺候胡雪巖漱洗，一面張羅著招待客人——胡雪巖說「有了法子」是寬古應春的心的話，直到慢慢洗完了臉，才真的籌劃出一個辦法。

於是胡雪巖一面陪著古應春吃早點，一面授以對付「豬八戒」的秘計。古應春心領神會，不斷稱是。等談妥當，古應春即時動身，趕回上海，照計行事。

※※※

依照預定的步驟，他首先去看洋商，怡和洋行的大班吉伯特，那個原在東印度公司任職的英國人，極善於做作，一見古應春的面，首先表示惋惜，當初談成交後，不曾先簽下一張草約，於今接到歐洲的信息，絲價已跌，所以不能照原定的價格成交，他個人表示非常抱歉。又說：如果當初訂下草約，則此刻照約行事，總公司明知虧本，亦無可奈何。怪來怪去怪古應春自己耽誤。

「是的，草約不曾訂，是我自誤。不過，中國人做生意，講究信義，話說出口，便跟書面契約一樣有效。」古應春從容問道：「歐洲的絲價，是否已跌，我們無法求證。我只想問一問：你是不是仍舊願意照原價買我們的絲？」

「抱歉！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吉伯特答道：「如果你願意減價百分之十五，我們依舊可以交易。」

「不行！」古應春答：「你向任何一個中國商人買絲，都需要這個價錢。」

談判決裂是在意中。古應春離開怡和洋行，立即趕到二馬路一家同興錢莊，取出一張五千兩的銀票，存入「福記」這個戶頭。

「好的！」同興的夥計說，「請你把摺子給我。」

「沒有摺子。」古應春答道，「我們是裕記絲棧，跟福記有往來，收了我的款子，請你打一張收條給我。」

生意上往來，原有這種規矩，同興錢莊便開出一張收據，寫明「裕記絲棧交存福記名下銀五千兩整」，付與古應春。同時又通知了福記，有這樣一筆款子存入。

「福記」就是「豬八戒」的戶頭，他的名字叫朱福年。一接到同興的通知，深為詫異，因此等古應春去拜訪他時；首先便提到這件事，「老兄，」他問，「我們並無銀錢上落，你怎麼存了五千銀子在我戶頭裏？」

「這是胡先生的一點意思。」古應春答道：「胡先生說，平常麻煩你的地方很多，早想有所表示，現在絲上賺了一筆，當然要送紅利。」

「不敢當，不敢當。」朱福年忽然裝得憂形於色地，「應春兄，你是剛回上海？」

「是的。」

「那末，怡和洋行的吉大班你碰過頭沒有？」

「碰過頭了。我就是為這件事，來向你老兄討教的。吉伯特說歐洲的絲價跌了，要殺我們的價。你看，該怎麼辦？」

「這——我正也為這一層在傷腦筋。洋人壞得很，我們要齊了心對付他。他要殺價，我們就不賣。」

「你這裏實力充足，擱一擱不要緊，我們是小本錢，擱不起。」

「好說，好說。」朱福年試探著問，「應春兄，你那裏的貨色，是不是急於想脫手？」

古應春點點頭，面色凝重而誠懇，「實不相瞞，」他說，「這票絲生意，如果先沒有成議，各處的款子都還可以緩一緩，因為十拿九穩了，所以都許了人家最近料理清楚。想不到煮熟了的鴨子又飛掉，只好請老兄幫忙，讓我們過一過關。」

「不敢當，只怕我力量有限，作不得主——」

「當然不會讓老兄為難，」古應春搶在前面說，「跟洋人做生意，不是這一回，再困難也不能走絕路。老兄也是內行，曉得洋人的厲害，所以我們這票絲，跌價賣給洋人，無論如何不肯。我跟吉伯特已經說過了，不管向那個中國人買絲，都非照原議的價錢不可。只要大家齊心，不怕洋人不就範。我想這樣，便宜不落外方，我們少賺幾個，老兄幫了我們的忙，總也要有點好處。」

接著古應春便說了辦法，拿他們的絲賣給朱福年，照吉伯特的原價打個九五折，換句話說是，給朱福年五釐的好處，算起來有一萬六千銀子。

古應春的神態，看來懇切，其實是安排下一個陷阱，如果朱福年知趣，收下那五千銀子的「紅包」，高抬貴手，仍舊照原議，讓古應春代表同業跟吉伯特去打交道，訂約成交，利益均沾，則萬事全休。無奈此人利令智昏，一隻手如意，一隻手算盤，心裏在想，一轉手之間，有一萬多銀子好賺，而且歸自己出面訂約，馬上就變成同業的頭腦，這樣名利雙收的機會，豈可錯過？

只是心花雖已怒放，表面還不能不做作一番，「應春兄，只要我力量夠得上，無有不效勞的。不過，我是依人作嫁，這件事做是可以做，照規矩總礙先跟東家說一聲。歇個三、四天，給你回音好不好？」

這兩句託詞，早在胡雪巖意料之中，古應春心裏好笑，一隻腳已經被拉住了，他還在鼓裏！當時答道：「是的。規矩應該如此，不過總要拜託老兄格外上緊。」

「我曉得，我曉得，最多四天功夫，一定有確實回信。」朱福年又說：「那五千銀子，決不敢領，請你帶了回去。」接著便拿鑰匙要開外國銀箱取銀票。

「不！」古應春將他那隻拿鑰匙的手按住，放低了聲音說：「老兄，我們遲早要付的，四天以後有了確實回信，我再把餘數補足。」

「嗯，嗯！」朱福年還不大懂他的話。

「老兄，」古應春的聲音放得更低，「這筆生意，怎麼樣一個折扣、怎麼樣出帳，完全聽你老兄的。如果是照原價出讓，我們再補一萬一千銀子到福記。」

這是叫朱福年作弊，意思是他大可跟龐二去說，為了幫胡雪巖的忙，照吉伯特的原價，先行墊付，帳上十足照給，暗中收下一萬六千銀子的回扣——這也是做法之一。朱福年一時無從決定，當然是先保留著這條路，所以點點頭說：「那也好！我們到時候再結帳。」

於是歡然辭別。回到裕記絲棧，古應春找著尤五，不曾開口，先就得意大笑。

由於古應春一到上海就忙著跟洋人與「豬八戒」打交道，匆匆一晤，尤五只知道胡雪巖已授以「錦囊妙計」，卻不知其詳，所以這時看他得意大笑，雖覺欣慰，更多困惑，急於要問個明白。

古應春說了經過，他還是不明白，「這裏頭有啥『竅檻』？我倒不懂，」

尤五問道，「四天以後，照你的價錢賣給豬八戒，無非白白讓他得一萬六千銀子的好處，外帶捧他做個『老大』。」

「那裏有這麼便宜的事？等我修起一封書信來，劉三爺一到，直投南潯，那時候就要叫『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了！」

「啊，啊！」尤五被點醒了，卻還不曾點透，「龐二是大少爺脾氣，要面子的，跟小爺叔的交情也夠。不過——」他說，「照我來說，豬八戒幫東家賺錢，他也不能說他錯。」

「不然！」古應春問道：「五哥，你算是朱福年，設身處地想一想，他有幾個做法？」

尤五想了一會答道：「他有三個做法，一個是自己『做小貨』——賺錢歸自己，蝕本歸東家。幫人做夥計，這是最犯忌的事。第二，他照你教他的辦法，跟龐二說是幫我們的忙，十足墊付，暗地裏收了個九五回扣，這也是開花帳，對不起東家的事。但是，他如果老老實實，替龐二打九五折收我們的貨，賺進一萬六千銀子歸入公帳，那就一點不錯了。」

「說得不錯，可惜還有一樣把柄在我們手裏。」古應春將同興錢莊所掣的那張收據一揚。

「這——」尤五疑惑地，「這也好算是把柄？」

「怎麼不是把柄？就看話怎麼說！」古應春得意洋洋地，「不說他借東家的勢力敲竹槓，只說他吃裏扒外——如果不是送了五千銀子，我們的絲賣不到這個價錢！」

「我懂了，我懂了。」尤五恍然大悟，「意思是說，吉伯特要打八五折，我們跟豬八戒串通好，提高到九五折？」

「對！不然我們為甚麼要送他五千銀子？銀子多得發霉了是不是？」

「這咬他一口，倒也厲害。不過，他要退了回來呢？豈不是嫌疑洗刷乾淨了？」

「怎麼洗刷得乾淨？他要今天硬不肯收那五千銀子，而且自己先跟他東家說明白：人家送我五千銀子，我不要！那才算他硬氣，這一步錯過，嫌疑洗刷不乾淨了。」

尤五想一想，果然！「小爺叔想條把計策，也蠻毒的。」他笑說道，「當然，只怪豬八戒心太狠，這五千銀子本來是『人參果』，現在變成蜜糖裹的砒霜，看它啥時候發作？」

「信一到就會發作。」古應春說，「這封信很要緊，我得快點動手。」

於是他精心構思，用胡雪巖的語氣，給龐二寫了一封求援的信。信上第一段說，吉伯特要殺他的價，而他急於脫貨求現，跟朱福年已經談過。

第二段是引用朱福年自己的話，也道出了寫這封信的緣故，因為朱福年表示不敢作主，要請東家決定，所以他特地向龐二請求，希望「鼎力賜援，俾濟眉急」。

第三段最難措詞，要在慚愧中有感慨，感慨中寓不滿，意思是說：回想當初，承龐二全力支持，原以為可以借重他的實力，有一番作為，不想落到今日的地步，當然是自己才具不勝，辜負了好朋友的厚愛，這是慚愧中有感慨。然而又何以落到這步田地呢？當然是豬八戒從中搗亂的緣故，但這話決不宜說破，而又不能太隱晦，明暗之間要恰恰能引起龐二的關切懷疑，不能不加以追究為度，過與不及，皆非所宜，是相當費斟酌的事。

好在古應春英文雖佳，中文也不壞，改了又改，又徵詢尤五的意見，畢竟寫得了恰到好處的程度。

等謄清校對，看明隻字不誤，這就要等劉不才了。尤五的意見，認為不管朱福年是真的要請求東家，還是別有用心，這封信卻必須盡快遞到南潯，無論如何要在朱福年之前「搶個原告」，才有效驗。古應春認為這個看法很實在，但劉不才不到，沒有第二個人認識龐二，也是枉然。

「這樣，我們迎了上去，如果能在松江截住劉三爺，轉舵直奔南潯，起碼可以省出來一天的功夫。」

「也好！」古應春說，「我順便到府上去等七姊，說不定小爺叔也到了，有啥話，我們在松江細談，也是一樣。」

於是在裕記絲棧留下話，萬一中途錯過，劉不才到了上海，讓他即刻翻回松江。當然，水路上一路而去，尤五處處皆熟，逢人打聽，是很少會有錯失可能的。

到了松江，才知道這一著真是走對了。他們是一早到家的，進門就遇見劉不才在客廳上喝早酒，問起來才知道他是前一天晚上到的，護送七姑奶奶和芙蓉在尤家暫住，他自己預備中午下船回上海。

「小爺叔呢？」尤五問。

「他跟何學使還有點要緊事談。大概一兩天回上海。」

「暫時不管他。」古應春說：「三爺，事不宜遲，你的酒帶到船上去喝。」

「可以。」

於是尤五替他準備船隻，古應春交代此行的任務，將其間的作用關鍵，細細說完，千叮萬囑：「說話要當心，言多必失。」

「是了。你放心。」劉不才說，「問起來，我只說我在同里，不清楚就是了。」

※※※

一條「無錫快」分班搖櫓，日夜不停，趕到南潯，劉不才上岸雇橋，直奔龐家。

來得不巧，也來得很巧，不巧的是龐二的老太太正做六十大壽，巧的是嘉賓雲集，像劉不才這副清客材料，正好派上用場。

到壽堂磕過了頭，龐二一把拉住他說：「劉三哥，你來得好極。有幫客人，要你替我招呼。」

不用說，當然是賭客，劉不才的心跟手都癢了，但辦正事要緊。

這天是壽誕正日，前一天暖壽，下一天補壽，一共三天。遠道來的貿客，餘興未盡，少不得還要賭幾天，所以劉不才打算著，總得五天以後才能回上海。

兩天過去，他已結交了好些朋友。這兩天當中，他也確實賣力，根據客人的興趣，組合賭局，各得其所，皆大歡喜，大家都誇獎劉不才；主人也有面子，所以龐二對劉不才大生好感。第三天上午，賭局還未開場以前，特地到他下榻的小花廳來道勞。

道過謝，說些閒話，龐二提了胡雪巖，「老胡的禮數真週到。」他說，「昨天特為派了人來送禮，真正盛情可感，」

「應該的。」劉不才也很機警，答得十分漂亮：「若不是那票絲弄得他焦頭爛額，照他跟二哥你的交情，一定還要趕來替我伯母磕頭拜壽。」

這一下倒提醒了龐二，皺著眉頭說：「老胡長袖善舞，我最佩服他。何至於弄得如此！而且我也不懂，他是怎麼跟洋人搞決裂的？照朱福年說，他心太急了些，讓洋人看透他的實力，趁機『拿翹』，不知道有沒有這話？」

「這我就不大清楚了。他跟洋人打交道，都是一位姓古的經手，所以這方面的情形，我隔膜得很。」

「你是說古應春？這個人我也知道，極能幹的，洋人那裏的信用也很好。老胡有他，如虎添翼，所以越發教人弄不懂了。」

話要入港了，劉不才暗暗高興，表面上卻還是裝佯，「怎麼弄不懂？」他問。

於是劉不才不慌不忙地說道：「老伯母的大壽，理當效勞，只要用得著我，十天八天都要伺候。不過，我是雪巖特地派來的，有封信，請二哥先過目。」

龐二拆開信，一目十行，匆匆看去，還未看完，就連聲答說：「小事，小事，朱福年今天也要來的，我關照他就是。」

這封信是要從容尋味，才能看出名堂，照眼前的情形，龐二那裏有心思細琢磨？看起來古應春的這番精心構思，變成「俏媚眼做給瞎子看」。自己雖守著「言多必失」之誡，未便多說，但這意外的情形，應該通知古應春，好作個準備。

打算停當，便即擺出欣然的顏色：「二哥肯這樣幫忙，我的差使也好交代了。上海還在等我的回音，我寫封信叫原船帶回去，回頭再來幫你招呼客人。」

「何必你親自去跑。」龐二說道：「船在那裏？你寫好了信，我派人替你送去。」

「不必，不必！」劉不才答道：「我本來是打算原船回去的，現在總還得住兩天，船上的東西，要收拾收拾，還是我自己去一趟的好。」

聽他這樣說法，龐二只得由他，派了一名傭工，又派了轎子，送他到碼頭。劉不才先在船上收拾好行李，關照龐家的聽差押著走，然後在艙中寫好一封信，叮囑船家即時趕回松江，送交尤五。

※※※

「應該可以做得極出色的事，為啥弄得這樣子狼狽，我就不懂。我想，以老胡和姓古的手腕，加上老胡跟我的實力，我真不相信搞不過洋人！」

「是啊！」劉不才做出被提醒的神氣，眨著眼，皺著眉說：「照規矩說，不應該如此。到底啥道理，這趟我回上海倒要問問他。」

「我們一起走。」龐二立即相邀，「我早就要走了。只為家母的整生日，分不開身，還有幾位比較客氣的朋友，明天都要走了，快的話，我們後天就可以動身。」

案頭正好有本皇曆，劉不才隨手一翻，看到後天那一行，一個大「宜」字下，密密麻麻的小字，不問可知是黃道吉日。看皇曆有句俗語，叫做「呆人看長行」，長行的都是宜甚麼，宜甚麼，如果是個「破日」，只有短短一行，四個大字：「諸事不宜」。

「後天宜乎出門。」他正好慫恿，「過了後天，就得隔五天才有好日子，我常在外面跑，無所謂，你好久不出門了，該挑個好日子。」

「那，」龐二略一沉吟，毅然作了決定：「準定後天走。」

於是，劉不才陪客，龐二料理出門的雜物。紈褲子弟好面子，送人的禮物就裝了半船，除了南潯的土產以外，還有兩箱瓷器，是景德鎮定燒的，龐老太太「六秩華誕」的壽碗，預備分送那種禮到人不到的親友。

五月底的天氣，又悶又熱，出門是一大苦事，但龐二有龐二的辦法，在水路上「放夜站」，白天找濃密的柳蔭下將船泊下，船是兩條，一條裝行李，住傭人，一條是他跟劉不才的客船，十分寬敞，聽差的以外，隨帶一位十分伶俐的小丫頭服侍，納涼、品茗、喝酒、閒談，十分逍遙自在。

談風月、談賭經以外，少不得也談到胡雪巖。龐二雖是紈褲，但出身生意人家，與做官人家那種昏天黑地、驕恣狂妄的「大少爺」畢竟不同，不但在生意買賣上相當精通，而且頗能識好壞、辨是非，加以劉不才處處小心，說到胡雪巖這一次的受窘，總是旁敲側擊，以逗人的懷疑和好奇為主。因此，龐二不能不拿古應春的信重新出來，再看一遍。

這一看，使得他大為不安。當時因為家裏正在做壽，賀客盈門，忙得不可開交，無暇細思，朱福年來了以後，也只是匆匆的交代一番，說照胡雪巖的意思辦就是。這話乍看不錯，其實錯了，以自己與胡雪巖的交情，如何去賺他這個九五扣一萬六千銀子？當然是照洋人的原價收買。

「糟了！糟了！」他不勝懊喪地說：「老胡心裏一定罵我不夠朋友！劉三哥，你要替我解釋。」接著，他把他的疏忽，說了給劉不才聽。

「龐二哥，你也太過慮了，老胡絕不是那種人！感激你幫忙還來不及，那裏會多心？」

「這叫甚麼幫忙？要幫忙就該——」龐二突然頓住，心裏湧起好些疑問。

道理是很明白地擺在那裏，要講「幫忙」，就得跟胡雪巖採取一致的態度，迫使洋人就範。論彼此的交情，應該這麼辦，況且過去又有約定，更應當這麼辦。

而目前的情形是，顯而易見的各行其是了。到底是胡雪巖自己知難而退，解消了齊心一致對付洋人的約定，還是另有其他原故？必須弄個清楚。

紈褲子弟都是有了疑問，渴望立即求得解答的脾氣，所以龐二吩咐船家，徹夜趕路，兼程而進，到了上海，邀劉不才一起在「一品香」客棧住下，隨即命他的貼身跟班龐義，去找朱福年來見面。

在路上，劉不才已隱約聽龐二談起他的困惑，心裏在想，這一見上面，說不定有一頓聲色俱厲的斥責，自己是外人，夾在中間，諸多不便，因而表示要先去看胡雪巖，龐二亦不堅留，只說等下請他約了胡雪巖一起來，大家好好敘一敘。

※※※

「這下要『豬八戒』的好看了！」聽劉不才說了經過，古應春興奮地看著胡雪巖說，「我們照計行事吧！」

朱福年的底細已經摸清楚了，他本來是想「做小貨」的，虧得有龐老太太做壽一事，到了南潯，龐二先提胡雪巖的信，他見機改口，說是「正為這件事、要跟二少爺來請示」。這下，就如尤五所預料的，變成為東家賺錢，無可為非。古應春亦就針對這情形作了佈置——有個絲商也是南潯人，生意不大，人卻活躍，跟龐二極熟，與古應春也是好朋友，預備通過他的關係，將胡雪巖與朱福年的秘密交涉，透露給龐二。

這個「秘密交涉」已經了結，五千銀子已經退了回來。古應春「存心不良」，另外打張收條給他，將同興錢莊的筆據，捏在手裏，作為把柄。但是胡雪巖卻不願意這樣做了。

「不必，不必！一則龐二很講交情，必定有句話給我，二則朱福年也知道厲害了，何必敲他的飯碗？」他說，「我們還是從正路上去走最好。」

所謂「正路」就是將交情拉得格外近，當時決定，借怡情老二的地方，為龐二接風。本來想即時去看他，當面邀約，怕他正跟朱福年談話，諸多不便，決定先發請帖。

「有個人要請他作陪客。」古應春笑嘻嘻地說，是不懷好意的神氣。

「你是說朱福年？」胡雪巖說，「照道理應該。不過，我看他不會來。」

「不管他來不來？發了再說！」

請帖送到一品香，帶回來一網籃的東西，有壽碗，有土產，另外還有龐二的一封信，道謝以外，表明準時踐約。

時刻定的是「酉正」，也就是傍晚六點鐘，龐二卻是五點半鐘就到了。歡然道故之餘，胡雪巖為他引見了尤五和古應春。

龐二對古應春慕名已久，此時見他是個舉止漂亮、衣飾時新的外場人物，越有好感。至於對尤五，聽說他是漕幫中的頂兒尖兒，先就浮起一層神秘之感，因而看他樸實拙訥，更為好奇。紈褲子弟常喜結交江湖人物，尤五又是忠厚可親的樣子，自然一見如故。覺得這天來赴胡雪巖的邀約，大有所得。

「你那裏的那位朱先生呢？」胡雪巖問道：「怎麼不跟你一起來。」

一提到朱福年，龐二的笑容盡斂，代之而起的神色，不僅歉仄，還有惱怒。

「老胡，」他略一躊躇，「還是我們私底下談的好。」他又轉臉問怡情老二：「二阿姐，可有清靜房間，讓我們談一歇？」

「有的，請過來。」

怡情老二帶他們到了尤五平時燒酒的小房間，紅木匟床上擺著現成的煙盤，她一面點上那盞「太谷燈」，一面問道：「龐二少，要不要燒一口白相？」

龐二喜歡躺煙盤，但並沒有癮，眼時有正事要談，無心燒煙來玩，便搖搖頭，表示不要。怡情老二也知道他們講的是「私話」，便悄悄退了出去，順手掩上了房門。

「老胡，」龐二的聲音很奇怪，是充滿著憂慮，「你看我那個性朱的，人怎麼樣？」

胡雪巖略一沉吟答說：「我跟他不熟。」

「人雖不熟，你跟他有過交往。你的這雙眼睛，像電火一樣，甚麼都瞞不過你。我們是好朋友，而且說句老實話，我佩服的人也沒有幾個，你就應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番話說得太懇切了，使胡雪巖在感動以外，更有不安，拿他的話細細玩味了一番，似乎是他對朱福年起了絕大的懷疑。莫非——「姓朱的拆了你的甚麼爛污？」他忍不住問出口來。

「現在還不敢說。」龐二點點頭，「我一直當他忠心耿耿，人也能幹。現在才知道不是這麼回事。」

「怎麼呢？」

「事情就是從你身上起的。我在想，既然我答應了你，請你全權去跟洋人打交道，何以會搞成這個樣子。所以一到就找了朱福年來問，越問越不對，一時也說不清楚，我只覺得他好像不知道我跟你的交情，跟你不大合作。老胡，」龐二加強語氣問：「是不是這樣？」

胡雪巖不肯馬上回答，有意躊躇了一會才說：「事情已經過去了，不必再談它。」

「這樣說來是有的！可見我的想法不錯。接下來我問我自己的生意。」龐二嚥了口唾沫，很吃力地說：「人與人之間，不能起疑心，一起疑心，處處都是毛病——」

「這話也不盡然。」胡雪巖插了句嘴。

「我不是冤枉他，確確實實有毛病。」

「是不是帳上有毛病？」

「帳還沒有看，不過大致問了幾筆帳，我已經發現有講不通的地方。譬如說你這面吧，我在南潯就關照他：照人家胡老闆的意思辦。今天問他，他說貨價還沒有送過來，這就不對了。」

「這沒有甚麼不對。」胡雪巖要表示風度，便得回護朱福年，「照交易的規矩，應該由我們這面跟他去接頭，我們因為貨色先要盤一盤，算清楚確數，才能結帳，所以耽擱下來了。」

「不然！」龐二大搖其頭，「信義通商，你我的交情，他不是不曉得，既然我這樣說了，他應該先把貸款送過來，帳隨後再結不要緊。現在他的做法，替我得罪朋友，可以說是得罪同業，我要他做啥。」

聽龐二的口氣，預備撤換朱福年。這原是胡雪巖的本意，現在他的想法不同了，龐二夠朋友，他為龐二設想，不能雜以私意，因此他也大搖其頭。

「龐二哥，光是為這件事，你大光其火，是說不通的——」

「當然，還有別的。」龐二搶著說，「譬如，泥城橋有塊地皮，也是他來跟我說的，預備買下來造市房出租。這話有兩個月了，我總以為他已經成交，今天一問，說是讓人家捷足先登了。問買主是那個，他又說不出來。老胡，你想，既然曉得人家捷足先登，怎麼會不曉得人家姓啥？為啥不問一問買主？所以我要去查一查，看看是不是他自己在搗鬼？此外還有好些前言不搭後語的地方，從前我相信他，都忽略了，現在聽起來，處處是毛病。這個人決不能再用——你說是不是？」

胡雪巖對那方面的情形，不甚明瞭，不肯輕作斷語，未答之前，先問一句：「你那面『抓總』的是那個？」

「就是他！我那樣子信任他，他對不起我，這個人真是喪盡天良。」龐二憤憤地答說。

其實這是無足為奇的事，豪門巨室的帳戶，明欺暗騙，東家跌倒，西賓吃飽的情形，比比皆是。看樣子朱福年也是心狠手辣的人，照龐二這種態度，說不定他一不做，二不休，反會出大毛病。

因此他壓容警告：「龐二哥，你千萬動不得！他現在搞了些啥花樣，你還不清楚，你在明裏，他在暗裏，你的形勢就不利。大家不破面子，他還不敢明目張膽出大毛病。一聽說你有動他的意思，先下手為強，拆你個大爛污，你怎麼收拾？」

這話說得龐二一楞，好半天答不出話來。

「不說別的，一本總帳在他手裏，交易往來，人欠欠人，只有他最清楚，帳裏出點毛病，等你弄清楚，已是一兩個月以後的事，他早就佈置好了。你又能奈其何？」

「老胡，虧得你提醒我！現在沒有別的好說了，你我的交情，你不能不幫我這個大忙。」

「當然。只要幫得上，你說，怎麼幫法？」

「他的毛病，一定瞞不過你，我不說請他走路的話，只請你接管我的帳，替我仔仔細細查一查他的毛病。」

「這件事，我不敢從命。做不到！」

龐二大為沮喪：「我曉得的，你待人寬厚，不肯得罪人。」

「這不是這麼說法！龐二哥你的事，為你得罪人，我也認了，不過這樣做法要有用才行，徒然得罪人，沒有益處，何必去做它？你聽我說——」

胡雪巖有三點理由，第一、怕打草驚蛇，反逼得朱福年去舞弊使壞，第二、龐二手下用的人很多，就算要換朱福年，也該從夥計當中去挑選替手，徐圖整頓，此刻弄個不相干的人去查帳，彷彿看大家都靠不住，是跟朱福年走在一條路上，通同作弊，豈不令人寒心？第三、胡雪巖也實在抽不出那許多功夫替他專辦這件事。

「而況，我對你那方面的情形又不清楚，貿貿然下手，一年半載不能完事，在我有沒有功夫，且不去說它，就怕一年半載下來，查不出名堂，那時你做東家的，對夥計如何交代？」

「這沒有甚麼！我現在可以斷定，朱福年一定有毛病。」

「毛病可以彌補的——」

「對啊！」龐二搶著說道：「只要你一去，他看見厲害的人來了，趕緊想法子把他的毛病彌補起來，你不就幫了我的大忙了嗎？」

這話倒也駁他不倒。胡雪巖想了一會，總覺得龐二的做法，不甚妥當，就算將朱福年的毛病查出來了，甚至於照龐二的如意算盤，把胡雪巖三個字抬了出去，就能叫朱福年斂跡，彌補弊病，然而以後還用不用他呢？

這樣想著，便問出口來：「龐二哥，這朱某人的本事到底怎麼樣？」

「本事是有的。」

「如果他肯改過，實實在在替你辦事，你還用不用他？」

「如果是這樣，當然可以用。不過——」他搖搖頭，覺得說下去就沒有味道了。

「我懂你的意思。」胡雪巖停了一下說，「人不對，請他走路。這是普通人的做法，你龐二哥要麼不出馬，一出馬就要教人曉得厲害，佩服你確是有一套。」

這兩句話，最配爭強好勝的紈褲脾氣，所以龐二精神一振，有了笑容。

「老胡，你這兩句話我交關聽得進。你倒再說說看，應該怎麼做法？」

「要像諸葛亮『七擒孟獲』那樣，『火燒籐甲兵』不足為奇，要燒得他服貼，死心塌地替你出力，才算本事。」

「話是一點都不錯，不過，」龐二躊躇著說，「我實在沒有這份本事。」說到這裏，突然眼睛一亮，拍著自己的後腦勺：「我真糊塗了！現成的諸葛亮在這裏。老胡，」他停了一下，喜逐顏開地又說，「我送你股份，你算是跟我合夥，也是老闆的身份，名正言順來管事，不就可以收服朱福年了嗎？」

胡雪巖的打算就是如此，不過自己說不出口，難得龐二的想法相同。光就是這一點，便值得替他出一番力了。

胡雪巖有項過人的長處，能在心血來潮之際，作出重要而正確的決定，思路快不足為奇，能快又能細緻深刻，就只有他有此本事。

此刻便是這樣。因為龐二先作提議，就是個極好的機會，他抓住了題目的精義，立即便有一篇好文章交卷。「龐二哥，」他正色說道，「生意是生意！分花紅彼此禮讓，是交朋友的情分、義氣，不可一概而論。我是不贊成吃乾股這一套花樣的，如果你看得起我，願意讓我搭點股份，我交現銀出來。」

「好啊！」龐二欣然同意，因為這一來，胡雪巖就更加出力。他問：「你想要多少股子？」

「我的實力比你差得遠，只能來個兩成。」

「一句話！我們重新盤過，你十萬，我四十萬，我們五十萬銀子下手，上海的市面，可以捏在手裏了。」

「準定如此，龐二哥，」胡雪巖帶點興奮的神色，「我的錢莊，你也來點股子。索性大家滾在一起，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看好不好？」

「怎麼不好！禮尚往來，再好不過！而且便宜不落外方，你在上海立一爿分號起來，我們自己的款子存在自己的錢莊裏，豈不方便？」

胡雪巖的打算就是如此——他還有進一步的打算，此刻卻不宜先露，只是連連稱「是」。接著又說定龐二的股份，真個禮尚往來，他也是十萬，彼此只要立個合夥的合同，劃一筆帳，都不必另撥現銀。

他們談得津津有味，外面卻等得心急了，酒已經回燙過兩遍，再燙就要走味，怡情老二推門望到第三遍，看他們還沒有住口的樣子，忍不住便輕輕咳嗽了一聲。

這下才驚醒了龐二，歉然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害他們久等了，我們出去吧！」

等坐定下來，第一件事是叫局。怡情老二親自捧過一隻長方紅木托盤，裏面是筆硯局票，拈筆在手，先問龐二。

「我好久沒有到上海來了，市面不靈。」他想了想說：「叫寶琴老三吧？」

「是怡紅院的寶琴老三嗎？」怡情老二問。

「對了。怡紅院。」

「這一節不做了。」怡情老二說，「節前嫁了個道台，做官太太去了。」

於是龐二又想了兩個人，非常不巧，不是從良，便是開了碼頭，他不免悵惘，說一聲：「隨便找好了！」

「你替龐二少做個媒吧。」尤五對怡情老二說了這一句，便又轉臉問龐二：「喜歡啥樣子的？」

「脾氣爽快的好。」

「有了！」怡情老二喜孜孜地說，「我替龐二少保薦一個，包管中意。」

這個人叫怡雲老七，就在怡情院「鋪房間」，她怕龐二以為她有意照應小姊妹，不管好歹，硬塞給他，所以只說名字，不說地方。劉不才會意，也不多問，將一疊局票寫好，交給「相幫」發了出去。

隔不多久，蓮步姍姍進來一個麗人，鵝蛋臉，高身材，長眉入鬢，神采飛揚，是那種一見便能令人目眩神移的尤物。在座的人都沒有見過她，她卻全認得，含笑一一招呼，最後才在龐二身後坐下，未曾開口，先拋媚眼，然後輕聲說道：「二少，長遠不見了！」

「原來你們是老相好！」劉不才起鬨，「龐二哥怎不早說？罰酒，罰酒。」

「你看！」龐二對怡雲老七說，「你一來就害我罰酒。我們啥地方見過？我怎麼想不起來？」

「在怡紅院。二少，你自然想不起了，一則貴人多忘事，二則也看我不上眼。」

龐二將牙一齜，故意說道：「好酸！」

「龐二哥，你不要假惺惺裝不認識。這杯酒非罰不可！」

劉不才將一杯酒端了過來。龐二順手就端向怡雲老七，意思是要她代酒，怡雲老七毫無難色，一仰臉乾了那杯酒。

「謝謝！」龐二開始有了笑容。

於是怡雲老七執壺敬酒，酒量很好，一個個都照了杯，最後是自己喝了半杯酒，剩下的半杯敬龐二，卻又溫柔地問：「嫌不嫌髒？」

杯沿脂痕宛然，美人餘澤，髒之何有？龐二笑嘻嘻地乾了酒，大家也都相視而笑，笑龐二是如此容易地掉入怡雲老七的羅網中。

「你住在那裏？」龐二悄然相問。

「等下告訴你。」

他還想說甚麼，只聽門簾響動，胡雪巖和劉不才叫的局，陸續到了。為求熱鬧，叫得不少，片刻之間，鶯鶯燕燕，翩然群集，猜拳的猜拳，唱戲的唱戲，因為龐二是主客，自然都應酬他，左顧右應，忙得不可開交。

叫的局來了又去，川流不息，怡雲老七卻始終不動，娘姨拿進一疊局票，悄悄塞了過來，她看都不看、就交了回去，只說得一聲：「隨它去！」

這一下反倒使得龐二過意不去了，「你管你出局去！」他說，「回頭我們『翻檯』過來。你住得遠不遠？」

「是真的要翻檯過來？」

「這，我騙你幹甚麼？」

怡雲老七笑一笑不響，卻依然坐著不動。

「你先回去，預備預備，我們就過去。」

「叫我回那裏去？」怡雲老七用手一指，「喏，前廂房就是我的房間。」

「原來你也在這裏！」龐二頓覺意外，「為啥早不說？」

「現在說也不晚。」怡雲老七越發坐近了，手扳著他的肩，低聲說道：「翻來翻去，都在一處地方。尤五少的面子，你就在這裏多坐一會。回頭到我那裏去宵夜好不好？」

這便是一種暗示，有身份的「紅倌人」，通常是不肯作此露骨的表示的，所以龐二頗為高興。

他們低眉垂眼，款款深談的神情，都落入旁人眼中，也猜得到他們已有密約，所以為了予人方便，作主人的竟一反常例，提議早早散席，理由是因為怕龐二在路上辛苦了，需要早早休息。

「多謝關切！」龐二指著怡雲老七說，「我答應到她那裏宵夜。大家一起過去坐一息。」

怡雲老七唯恐客人推辭，搶著先拜託怡情老二：「二阿姐，你替我講一聲，請各位老爺，賞我個面子。」

直待大家都答應了，怡雲老七方始匆匆趕回自己房間去準備。等龐二陪春客人一到，已經準備停當，雖是宵夜，依然豐盛，還特地用了一副「銀傢伙」，開了一小罈十年陳的「竹葉青」，此外果盤茶煙，無不精美，這又合了龐二的脾胃，臉上飛了金似地，相當得意。

「明天原班人馬在這裏，我不發帖子了。」

「好的。」劉不才說，「後天該我——」

「不行！劉三哥！你再讓我兩天，後天、大後天仍舊應該是我的，還是在這裏。」

闊客捧場，也要有個規矩，所以劉不才問道：「明天算是龐二哥還席，後天、大後天算是啥名堂？」

「我跟老胡的交情，還席可以擺在後頭——」

照龐二的說法，明天是他誠意結交新朋友，專請尤五和古應春，後天則是酬謝劉不才，在南潯替他照料賓客，大後天才是還胡雪巖的席，花叢鬨飲，能夠說得出道理，沒有不湊興的道理，因而大家都答應了，然後又排定次序，接下來是劉、古、尤三人做主人。

龐二的興致極好，還要叫局，只是大家都說良朋良夜，清談最好，只把怡情老二找了來，淺斟低酌，又消磨了一個時辰，方始興盡而散。當然，這一夜的龐二是不會再回一品香了。

※※※

第二天午後，劉不才聽從胡雪巖的指揮，特地去陪伴龐二。胡雪巖則與古慶春和尤五在裕記絲棧談了一下午，聽說了龐二與他昨天所談的話，尤、古二人大為興奮。能夠與龐二合作，無論講聲勢、講實力，都是十分有利的事，尤其是在上海設一爿錢莊，現成有五十萬銀子這麼個大戶頭作往來，這個局面的開展，是件非同小可的事。

不過障礙也不是沒有，「朱福年多年耕耘，視龐二的事業如禁膏，肯拱手上讓人嗎？」古應春懷著濃重的疑惑。

「小爺叔，」尤五也說，「你在龐二面前已誇下口了，要『七擒孟獲』，我倒要問問，怎麼個擒法？」

「用不著七擒！」胡雪巖說：「昨天我在床上就想好了辦法，要下一著狠棋。五哥，同興的檔手你熟不熟？」

「你是說同興錢莊？」尤五答道：「檔手姓邵，鎮江人，我不熟，不過我可以託朋友去說話。」

「說要我自己來說，不有讓第三者知道。你能不能託人介紹，大家見一面？」

「這不難。你想要啥時候見面？」

「越快越好。」

「今天晚上就可以。應春，」尤五轉臉說道，「你替我寫封信給華佩卿。」

古應春也認識華佩卿，他是個書賈，跟北京的琉璃廠有聯絡，以前在江南舊家收買了善本古書，總是搭松江幫的漕船進京，所以跟尤五頗有交情。古應春跟他相識，就是從尤五的關係上來的。

「今天晚上要應酬龐二。請他約一約，明天中午見面如何？」

「隨便你。」

於是古應春用尤五的名義給華佩卿寫了信，立即派「出店」送去。信上註明：「即晚候玉」，而回信在他們到怡情院赴約以前就收到了。

華佩卿很熱心，回信中說，接到信他立即照辦，找到了同興的檔手邵仲甫，說明經過。邵仲甫也知道有胡雪巖這麼一位同業，仰慕已久，樂於相交。不過他明天中午有個「非踐不可之約」，所以華佩卿已經跟他約好，第二天上午吃早茶，由華佩卿作東。介紹認識以後，胡雪巖要跟邵仲甫單獨相談，「自行面約可也」。

※※※

名為「吃早茶」，其實是約在一家揚幫館子裏。揚州人早晨這一頓很講究，先拿餚肉、乾絲來吃酒，然後點過橋面，「澆頭」也先炒出來下酒。主客一共四個人——胡雪巖是由尤五陪著去的，四碗麵兩樣花色，炒出來兩大盤澆頭，一盤蝦腰，一盤「馬鞍橋」，華佩卿不斷勸客，十分慇勤。

彼此都是「外場人物」，做生意又講究和氣親熱，不似官場中人矜持，所以胡雪巖跟邵仲甫第一遭相見，就很熟了。尤五看華佩卿健談而又健啖，這頓早酒，著實要消磨些功夫，便向胡雪巖使個眼色：「你跟邵先生有話，就這裏借個地方談談，豈不省事？」

「對，對！你們兩位儘管請便，我跟尤五哥好久不見，也要敘敘。」

於是一桌化做兩桌，胡雪巖跟邵仲甫另外在僻靜角落坐定，喝茶密談。

在這一頓點心的功夫中，胡雪巖對邵仲甫的性情，已有瞭解，不善言詞而是心有邱壑的人，這路人物比較講實際，動以利害則自能分辨，所以他決定開門見山，實話直說。

「仲甫兄，」他問，「寶號跟寵家的『恆記』有往來？」

「是的。」邵仲甫答道，「我們做往來，不是一年了。」

「那以後還要請你多幫忙。」胡雪巖說，「龐家二少爺已經到了上海，你總見過面了。」

「還沒有。約了今天中午見面。」

胡雪巖心裏明白，所謂「非踐不可之約」，就是跟龐二見面。照此看來，他對龐二的重視，又不言可知，然則自己動以利害的打算，越顯得不錯——不過，胡雪巖靈機一動，改變了主意，「這樣說，我們中午還要見面。」他說，「我有幾句話，不妨明後天再談。」

邵仲甫跟恆記有多年的關係，所以跟恆記有往來的客戶，大致也都瞭解，就沒有聽說過有胡雪巖在內。然而照他此刻的話來看，似乎跟龐二很熟，與恆記在生意上有密切的牽連，豈不費解？

既為了生意上的關切，也為了好奇，邵仲甫何能置而不問，「雪巖兄，我們一見如故，有話儘說不妨！」他用套交情的方式來套話，「何必等到明後天？」

在胡雪巖原是盤馬彎弓，有意要引起邵仲甫的注意，見他這副神情，便知已經入彀，不妨略為透露，於是很快地答道：「原是一見如故，我才跟仲甫兄談到深處。龐二哥是我的好朋友，最近進一步談到彼此合夥。當然，恆記是以他為主，聽他跟你老兄是怎麼說，我們再細談。彼此同業，要講義氣，沒有不好談的。」

這幾句話閃閃爍爍，越引人關切，邵仲甫拿他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體味了一遍，有些明白了，既然他們合夥，則龐二跟錢莊有銀錢往來，自然要問問做錢莊的胡雪巖的意見，最後講的兩句話，就是這個意思。

恆記是同興的大戶，也是一根台柱，如果這根台柱一抽走，後果不堪設想。雖然胡雪巖的話，靠得住靠不住，尚待求證，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難得他有講同業義氣的善意表示，不正好拉近了交情？

「好極了！龐二少有你搭檔，將來做出來的市面不得了，雪巖兄，」他急轉直下地說，「我是久仰大才，也久仰阜康的信譽，大樹底下好乘涼，想沾你老兄一點光，不曉得肯不肯照應照應我們？」

「好說，好說，請吩咐！只要力量夠得上，決不推辭。」

「我是想，同興跟阜康做個聯號，不曉是高攀得上，高攀不上？」

對這個提議，胡雪巖倒有些意外之感，暗暗佩服邵仲甫的手腕也不壞，做成聯號，則恆記跟同興的往來，也就等於跟阜康往來，他考慮了一下答道：「只怕阜康高攀不上。仲甫兄，我說句實話，現在絲生意是我自己管，錢莊都託了一個劉姓朋友，你老兄曉得的，東家未見得都瞭解，全盤情形，都在檔手肚子裏。彼此聯手，我完全贊成，不過先要問一問我那個劉朋友，我寫信叫他上來，大家一起談好不好？」

「是的。做事情是應該如此。」

「就這樣說了。」胡雪巖假意掏出錶來看了一下：「我還有個約會，先走一步，中午再碰頭。」

於是胡雪巖站起身來，向華佩卿道了謝，與尤五告辭出門，一起趕到怡情院，龐二剛穿好衣服，預備到一品香去會見約好了的人。

「二哥！」胡雪巖將他拉到一邊，悄然問道：「你今天中午是不是約了同興的邵仲甫見面？」

「是啊！你怎麼知道？」

「我跟他剛見了面。」胡雪巖以鄭重的神色，低聲說道：「恆記跟同興的往來，都由朱福年經手，我先要拿同興方面穩往，以防萬一。」

「不錯，不錯！你的心思真細。」龐二說道：「談得怎麼樣？」

「沒有深談，因為恆記到底是你的事業，要你作主。我告訴他，要先聽你怎麼說，我才能跟他進一步談。」

這兩句話中，一方面表示尊重龐二，一方面也是為他自己表白，並無喧賓奪主的意思。同時也在暗示，需將雙方的關係，公開向邵仲甫說明。措詞相當巧妙，而絲毫不著痕跡。龐二深為滿意，不知不覺中便由胡雪巖牽著鼻子走了。

「好的。回頭我們一起吃飯，我當面跟邵仲甫說。時候不早了，一起走吧。」

到了一品香，已有好些人在等。包括朱福年在內，一見胡雪巖跟龐二在一起，他的臉色一變。龐二不曾發覺，胡雪巖是見如不見，神色不動地跟他寒暄，說前天請他作陪，未見賞光，深為遺憾。朱福年當然也有幾句致歉的話，只是神色之間，不免忸怩。

由這一番周旋，便看出朱福年其實不是甚麼厲害角色，因而越有自信必可將他收服。

「福年！」龐二打發走了一些不相干的訪客，招招手說：「你請過來，我有件事告訴你。」

龐二住的是一進五間屋子，將朱福年找到最東面那一間，談了好半天，才見朱福年出來，臉上的氣色越發難看了，但對胡雪巖卻又不能不敷衍。

「胡先生，剛才二少爺跟我說了，說胡先生有大股份加到恆記來。」他極力裝出欣幸的神情，「好極，好極！以後要請胡先生多教導。」

「不敢當，不敢當。」胡雪巖很懇切地，但說話已有老闆的味道：「老兄在恆記多年，將來著實還要借重。」

聽得這一說，朱福年的臉色好看了些，陪著笑敷衍了一會。胡雪巖以話套話，將龐二跟他說的話，都打聽了出來，果然說的是「大股份」。顯然的，這是為了讓他好受恆記的同人看重，有意這麼說，龐二真的很夠交情。

※※※

由邵仲甫作東，吃了一頓豐盛的「番菜」，龐二要陪怡雲老七到洋行裏去買首飾衣料，匆匆走了，主人留胡雪巖在原處喝「英國紅茶」，有話要談。

在邵仲甫面前，龐二也說胡雪巖在恆記有大股份，因而他的神態也顯得跟第一次見面不同，連稱呼也改過了，不是稱兄道弟，而是叫「胡先生」。

「胡先生！」他說，「我有句話請教，剛剛龐二少爺關照，以後恆記跟同興往來，歸胡先生你經手，那末，朱福年來說的話，算不算數？」

一下子問到要害上，胡雪巖不敢輕率回答，先反問一句：「是甚麼話？」

「恆記跟同興的往來，本來都歸朱福年一個人接頭，上十萬銀子的出入——或者調撥戶頭，都聽他一句話。以後，我們聽不聽呢？」

這「調撥戶頭」四個字，正就是胡雪巖要弄明白的，當然往下追問：「恆記在寶號有幾個戶頭？」

「三個。」邵仲甫答道：「恆記、繼嘉堂、福記。」

「繼嘉堂」是龐家的堂名，「福記」當然是朱福年，這個都算是私人戶頭，但恆記與繼嘉堂不可分，福記的私人戶頭如何可以跟恆記混在一起？這其間，不言可知有了弊病。

於是胡雪巖不但不答邵仲甫的詢問，而且提出要求：「請同興先將福記歷年進出的數目，抄個單子給我。」

邵仲甫一聽嚇一跳。這是錢莊的大忌——有錢的人，守著「財不露白」的古訓，在錢莊裏存款是決不肯告訴人的，用堂名或用個甚麼「記」的戶名，就是為了隱藏真相，而錢莊裏也有義務為客戶守機密，如今將福記存款進出的數目，洩漏給第三者，這話一傳出去，信用一失，人人自危，都來提存，豈不把同興擠垮。

「胡先生，你是內行。」他哭喪著臉說：「這件事實在不敢從命。」

他的難處，胡雪巖完全瞭解，所以早就想好了的，這時便即問道，「仲甫兄，我跟你有沒有仇？」

「那裏來的仇？」

「那不就是了！我跟你無冤無仇，何必來害你？福記是純粹的私人戶頭，我沒有資格查他的帳，既然跟恆記混在一起，當然我要弄弄清楚。就是在同興來說，也有義務拿福記的進出開給我看。」胡雪巖又說：「你放心好了！我不會壞同業的規矩的。這件事，無知地知，你知我知，連龐老二我都不告訴他，你還怕甚麼？」

邵仲甫想了想問道：「胡先生，你要這張單子做啥用場，是不是跟朱福年去算帳？」

「不是！」胡雪巖說：「朱福年也不會曉得有這件事，我是根據你開的單子，盤恆記的帳。」

邵仲甫真的為難了，「英國紅茶」喝了一杯又一杯，只是答不出來。

胡雪巖也知道這是件極嚴重的事，不加點壓力，邵仲甫決不肯就範，所以用相當冷峻的聲音說道：「龐老二本有意叫我在上海立阜康的分號，我因為你老兄有言在先，沒有答應他。現在在看來，只有自己有錢莊，帳目才能弄得清楚。」說著，便有起身告辭的模樣。

阜康一設分號，同興當然再也做不成恆記的生意，這一著棋是「將」邵仲甫的「軍」，他不能不著急。

「胡先生，胡先生，有話好商量。你能不能讓我明天答你的話。」

「那自然可以。不過有一層，仲甫兄你千萬記住，無論你答應也好，不答應也好，這件事只有你我兩個人曉得。」

意思是不可洩露其事給朱福年。邵仲甫當然意會得到，連連答說：「我知道，我知道。」

到了第二天一早，同興錢莊派人送了信來，邵仲甫約胡雪巖，中午仍舊在那家番菜館見面。準時赴約，點好了菜，等「僕歐」退了出去，做主人的取出一個信封，擺在面前，跟他先有番話要交代。

邵仲甫提出了「約法三章」：第一，這份清單不得洩漏給任何人，第二，不得以此作為對付朱福年的根據，第三，不管胡雪巖是不是在上海設阜康的分號，恆記不能與同興斷絕往來。

第三點其實是請求，只是邵仲甫的措詞不甚恰當，有些近乎要挾的意味。胡雪巖頗為不悅，「仲甫兄，」他這樣答道：「第一、第二兩點，我謹遵台命，第三點，我只能這麼說，我一定講同業的義氣。恆記如果是我一個人的事業，老兄吩咐，閒話一句，無奈大老闆是龐老二，他又是大少爺脾氣，如果惱了他，翻臉不認人，我說的話，他也未見得聽。所以這一點，完全要看你自己的做法，我在旁邊總替同興說好話就是。」

這是暗示邵仲甫，如果同興是這種近乎要挾的做法，龐二首先就會著惱，邵仲甫也是極老到的人，一聽他這話，自知失態，很見機地道歉。

「胡先生，我不會說話，請你不要見怪。將來仰仗的地方還多，一切心照。我也不多說了，總而言之，聽你的吩咐就是。」

胡雪巖的度量寬，有他這兩句話，不滿之意，隨即消失。等邵仲甫將他面前的信封移了過來，便即抽出裏面的單子來看，只見開頭寫的是「福記名下收付清單」，後面蓋著「同興協記錢莊」的書柬圖章。他不暇細看內容，將前後摺起，用桌上現成的餐刀，裁下「福記」字樣及同興圖章，各約一指寬的兩張紙條，交回邵仲甫。

這個小小的動作，使得邵仲甫大為服貼，一則見得胡雪巖的誠意，不會拿這張清單作為對付朱福年的把柄，二則也見得他心細——邵仲甫發覺自己做錯了，本來就不必寫明「福記」字樣，更不必蓋上書柬圖章，縱然胡雪巖無他，萬一遺失了這張清單，落入旁人手中，依然是件極不妥的事。幸好，他的這個錯誤，為胡雪巖及時糾正了。

「胡先生，」他由衷地表示佩服，「有魄力的人，粗枝大葉，心細的人，手面放不開。只有你胡先生，這兩樣長處都有，實在是沒話可說了。」

「謬獎，謬獎！」胡雪巖亦頗欣慰，因為邵仲甫言出至誠，看起來自己是在事業上結交了一個很有用的朋友。

第三十一章

朱福年的「把柄」雖已入手，胡雪巖卻反丟開了，他做事一向往好的方面走，眼前的唯一大事是與龐二談判合夥的細節。由於彼此都具誠意，談判相當順利，胡雪巖在恆記不居任何名義，但先要為恆記作一番整頓，等到有了頭緒，再進行籌設阜康錢莊上海分號。對這方面，龐二表示概不過問，又說，如果胡雪巖資金不足，他可以拉一批長期存款的戶頭來，變相地為阜康增添資本。

於是，雙方找了見證人來寫合夥的契約，胡雪巖請的是尤五，龐二找了一個他的父執，專做桐油出口的孫大存，合同簽押好了，龐二大張筵席，請見證人，也請恆記管事的人，包括朱福年在內，即席宣佈，賦胡雪巖以盤查銀錢貨色、考查同人、重新改組的大權。

胡雪巖接著又站起來說了話，表示決不輕易更動，請大家照常辦事，不必三心兩意，話不多而扼要，每人都像服了顆定心丸。當然，只有朱福年是例外。

到了第二天，朱福年來請胡雪巖到恆記去「視事」。他早就打好了主意，到了恆記在帳戶中坐定，管事的人一個個來見過，他問了問各人的經歷，隨即起身辭別，朱福年請他看帳，他回說：「不忙。慢慢兒來好了。」

這一半是放朱福年一馬，看他是不是自己去彌補他的「花帳」，一半也是實話，因為眼前先有件與他切身利害有關的大事要辦。

※※※

恆記人事上的變動，朱福年已經告訴了怡和洋行的大班吉伯特。這個意外的變化，自然是一大打擊，但朱福年還不服氣，慫恿吉伯特說：胡雪巖實力不足，只要吉伯特堅持原議，必可迫他殺價脫手。

因此，當古應春跟吉伯特再度會面，說明恆記的絲亦歸他經手，要求照最初的議價成交時，吉伯特斷然拒絕，依舊以歐洲絲價大跌為託詞，只肯照八五折收買。

事情成了僵局，胡雪巖相當為難，如果堅持原價，萬一不能成交，不但自己的本錢擱不起，絲也會變質，而且對龐二這方面也難以交代，倘或委曲，則更不能求全，不但為寵二所笑，在商場上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名聲，亦會大打折扣。同時還有一層顧慮，也許朱福年已經跟龐二說過，他那裏的貨色，可以照原定的價錢賣給吉伯特，由自己來經手，反打了個八五折，即或龐二瞭解其中的苦衷，為了劃一步驟，以後易於控制全局，眼前不能不吃點虧，但心裏總不會舒服，那就要影響彼此合夥的關係了。

「我在想，吉伯特恐怕也是『嘴硬骨頭酥』，莫非他買不成我們中國的絲，外國那些綢廠就拿織機停下來，不出綢緞？我想總沒有這樣的道理吧？」

這一說，觸發了古應春的靈感，「有了，」他喜孜孜地說，「我有個辦法，打聽他的虛實！」

「那太好了。」胡雪巖精神一振，「我就是想要曉得他手裏的牌，看樣子『三副落地』，到底是不是清一色呢？如果不是，我們死扣著那張牌，不是自己害自己？」

「就是這話。我馬上去打聽。」

「慢來！」胡雪巖拉住他說，「你怎麼樣下手，先說來我聽聽！」

「吉伯特聽了朱福年的話，自然以為千穩萬妥，買不成我們的貨色，至少可以買恆記的，有了貨色，當然要定輪船艙位裝貨。我就從輪船公司方面去打聽，看他定了艙位沒有？」古應春又說，「貨色不在少數，一兩條船還裝不下，非先預定不可。所以一定打聽得出來的。」

「對！這個辦法好。」胡雪巖的腦筋極快，當時便說：「除非他真的不想做這票生意，要做這票生意，不但要他照我們的價錢，額外還要他破費。」

古應春笑了。由於心情由沉重轉為輕鬆，所以戲謔地挖苦胡雪巖：「小爺叔，你也真是，得著風就是雨！給不得你三分顏色，就要開大紅染坊了。」

「我說個道理你聽，你就曉得我不是胡言亂說。」

照他的判斷，吉伯特以為自己這方面遲早總會就範，所以輪船的艙位定好了不會退掉，如果能夠跟輪船公司接洽，以高價將吉伯特所定的艙位搶過來，則洋人買下了絲運不出去，又會來跟自己這方面情商轉讓，豈不又可以賺他一筆。

「這是如意算盤。」古應春說，「不過也不妨試試。」說到這裏，他觸類旁通，仍舊覺得胡雪巖的話極有用，「小爺叔，你說的辦法，恐怕行不通，不過我倒想到了，大可借這個說法，逼他一逼。」

「嗯，嗯！」胡雪巖意會了，點點頭說：「你請吧！我等你的回音。」

於是古應春去尋一個名叫陳順生的朋友，此人是他的同鄉，在太古輪船公司做買辦，專門負責招攬客貨承運。太古也是英國人的資本，怡和有貨色交運，當然委託太古。

一問果然，「不錯，有這回事。」陳順生答道：「先是定了兩班輪船的艙位，到期說貨色還不齊，要延到下兩班，貼了四百兩銀子的損失。」

「那末下兩班甚麼時候到？」

「一班十天以後，還有一班要半個月。到埠卸貨裝貨，要十天功夫。」陳順生問，「你打聽它是為甚麼？」

託人辦事，當然要相見以誠，而且是同鄉好友，也不必顧慮他會「洩底」，所以古應春將跟吉伯特鬥法的經過，源源本本說了一遍，接著便託陳順生去「逼他一逼」。

「延過一次期，話就更好說了。」古應春低聲說道：「我拜託你問一問吉伯特，貨色齊了沒有？到時候能不能裝船？如果不能，要趁早說，好讓太古另外去招攬客戶。」

「懂了。這個忙我可以幫你。」

「多謝，多謝。今天晚上我請你吃花酒，順便聽你的消息。」

「這麼急？」

「拜託，拜託！」古應春長揖懇求，「務必請你就跑一趟。」

情面難卻，陳順生真的丟下了自己的事，去為古應春奔走。到了晚上在怡情院見面，他帶來了吉伯特的消息。

「他說等三天看。如果三天當中沒有回話再談。」

「怎麼叫『再談』？」古應春問，「是談班期順延，還是根本就不要艙位了？」

「怎麼不要？當然要的！」

古應春聽得這個回音，十分滿意。足見怡和洋和非買絲不可，而且在三天以內就會來談判。

這個看法，胡雪巖也認為不錯，但主張再逼一逼。

這就是請陳順生再跟吉伯特去說，有客戶求貨運艙位甚急，請他在三天以內，必須提出確實答覆，否則，吉伯特就得照約履行，即使放棄不用，亦要照全價收費。

「這一逼還不夠。」胡雪巖又說，「我們還要想個辦法，讓吉伯特以為我們不願意跟他再做生意，他才會著慌，你看，我們是不是能夠另外找洋人接頭，虛張聲勢一番？」

「不行！洋人比我們團結，彼此都通聲氣的，而且那個洋行做那項買賣，完全聽他們國內指揮，不會突然之間改做別項生意。虛張聲勢瞞不過吉伯特。」古應春又說：「倒是有個辦法，我們放個風聲出去，預備立一間號子，專做洋莊，直接寫信給外國廠家交涉。看吉伯特怎麼說？」

「這也是一個辦法。不過，」胡雪巖沉吟了一會說：「俗語說得好：『前半夜想想自己，後半夜想想人家。』吉伯特就算願意回頭，總也要有個『落場話』。大家的話都很硬，自己轉不來彎，我們要替吉伯特開條路子出來。你說是不是？」

「我也想到過。就怕我們想轉圜，他以為我們軟弱，越發搭架子，豈非僵上加僵？」

對這個顧慮，胡雪巖無法作判斷了，因為洋人做生意的規矩，以及吉伯特的性情，他都不太瞭解。只是將心比心，自己不肯低頭，諒來吉伯特也是如此，如果從中有個穿針引線的人，搭一搭橋，事情便容易辦通了。

「小爺叔！」古應春看他猶豫的神色，提醒他說：「洋人做生意，講利益，也講道理，只要我們道理站得住，態度堅決，洋人倒是不講面子的，自會笑嘻嘻來跟你說好話。所以你不要三心二意，讓洋人看穿了，事情格外難辦。」

胡雪巖最尊重行家的意見，古應春跟洋人的交道打得多，自然聽他的，「那好！」他說，「我們就做一番態度堅決的表示給他看，請尤五哥弄兩條船，我們拿貨色裝上去。」

「這，這表示，絕不賣給他了？」

「對了！對外頭說，我們的絲改內銷了，預備賣給杭州織造衙門，」

「那末，恆記的貨色呢？」

「這我會跟龐二說，讓龐二關照朱福年，也是雇船運杭州。」

古應春閉著嘴，臉色鄭重地考慮好一會，毅然決然地答道：「可以！我們就這麼做。不過，龐二對朱福年說的話很要緊。」

「那當然！我知道。」胡雪巖說，「朱福年自然要勸他，不必受我們這方面的牽累拿絲賣給吉伯特。龐二隻要說一句：『胡某人怎麼樣，我們怎麼樣，吉伯特要買絲跟胡某人去接頭。』那就成功了。」

照胡雪巖的估計，朱福年當然會將龐二的態度告訴吉伯特，吉伯特一定會回頭。如果不理，那末僵局就真的不能化解了。自己這方面固然損失慘重，怡和洋行從此也就不用再想在中國買絲。

想到就做，而且像煞有介事，裕記絲棧開了倉，一包包的絲，用板車送到內河碼頭上去裝船。

另一方面，龐二聽了胡雪巖的話，照計行事。他做生意多少有點公子哥兒的脾氣，喜歡發發「驃勁」，把朱福年找了來，叫他雇船裝絲運杭州，一言不合，拿朱福年訓了一頓。

「二少爺！」朱福年問，「這是為啥？」

「絲不賣給洋人了！可以不可以？」

「那也不用運杭州。運到杭州賣給那個？」

「賣給織造衙門。」

「二少爺，這不對吧！」他說，「從一鬧長毛，京裏就有聖旨。各織造衙門的貢品都減少了。怎麼會買我們的絲？這點道理，難道二少爺都不懂？」

「我不懂你懂！」龐二的聲音粗了，「除非有人吃裏扒外，不然洋人怎麼會曉得我們的情形？你跟洋人去說，他有洋錢是他的，我不希罕。他到中國來做生意，三翻四覆，處處想佔便宜，當我們中國人好欺負？滾他娘的蛋！」

這種情形，遇到過不止一次，朱福年也知道他不過一時之氣，做夥計的遇上有脾氣的東家，當不得真，否則不如早早捲鋪蓋走路。而況，龐二雖有脾氣，御下相當寬厚，像恆記這種職位是「金飯碗」，丟掉了不易再找。所以想一想，寧可挨罵，該說的話還是要說，才顯得自己是「忠心耿耿」。

「二少爺，難怪你發脾氣，洋人是不大對，不過，他既然是來做生意，當然沒有空手而回的道理，我看，絲是一定要買的，就是價錢上有上落——」

「免談。少一個『沙殼子』都辦不到。就算現在照我的價錢，賣不賣也要看我的高興。」

「二少爺，生意到底是生意。」他試探著說：「要不要我再跟洋人去談談？如果肯依我們的價錢，不如早早脫手，錢也賺了，麻煩也沒有。」

「我不管。你跟胡先生去談，看他怎麼說就怎麼說。」

聽得這一句話，朱福年只覺得酸味直衝腦頂，頓時改了主意，回到帳房裏，自己在咕噥：「他娘的，隨他去。看他這票貨色能擺到啥辰光？」

這話是針對胡雪巖而說的，原來是「忠心耿耿」對東家，此時決定犧牲東家的利益，變相打擊胡雪巖，真的雇了船，連夜裝貨，預備直駛杭州。

但是，吉伯特卻沉不住氣了，一面是陳順生來催，一面是對方的絲真有改為內銷的跡象，不由得便軟化了，急於想找個人來轉圜。

※※※

這些情形胡雪巖不知道，他只聽龐二說過，朱福年自告奮勇，願跟吉伯特去重開談判。又說已告訴朱福年，一切都聽自己作主。既如此，則朱福年不論談判得如何，都該跟自己來接頭。何以不見他的蹤影，反倒真的雇船裝貨？顯見得其中起了變化。

「如果朱福年肯去說，倒是最適當的人選。」古應春也說，「不過現在對他弄僵了，我們不便在他面前示弱，只有再請龐二去問他。」

胡雪巖沉吟未答，古應春看的是一面，他要看兩面，一面容易找出辦法，要兼顧兩面，就煞費周章了。

「龐二以東家的身份，問他一聲，這件事辦得怎麼了，有何不可。」

「自無不可，不過那是不得已的辦法，套句你們文縐縐的話，是下策。」

「怎麼樣才是上策呢？」

胡雪巖有些答非所問地：「像豬八戒這種樣子，我們杭州話，叫做『不入調』。現在好比唱齣戲，我跟龐二唱的是『乙字調』，他唱的是「扒字調』，根本搭配不攏。我們調門高的，唱到半路拉不低，就算拉低了來遷就他，這齣戲也好聽不到那裏去了。」

古應春把他這個比方，體味了一會，恍然大悟，「我懂了！」他說，「上策是叫朱福年將調門提高，讓它入調！」

「一點都不錯。」

「想倒想得不錯。」古應春看一看胡雪巖的臉色，猜不透他葫蘆裏賣的甚麼藥，只好老實問道：「計將安出？」

「喏！就靠這個。」

他從身上掏出一張紙來一揚，古應春認出是同興抄來的那張「福記」收付清單。

「你倒看看，這裏面有啥毛病？」

古應春仔細看了一遍，實在找不出毛病，「我看不出。」他搖搖頭，「錢莊生意，我是外行。」

「用不著行家，照普通情理，就可以看得出來的。他一個做夥計的人，就算在恆記是頭腦，進出數目，充其量萬把銀子，至矣盡矣。所以，」胡雪巖指著單子說：「這幾筆大數目，都有毛病，尤其是這一筆，收五萬、付五萬，收的那一個的，付的那一個的？如果說是恆記的生意，頭寸一時兜不轉，他有款子，先代墊五萬，這倒也說得過去。現在明明是轉一個手，我可以斷定收的五萬是從恆記來的。如果恆記要付償款，直接支付好了，為啥在要福記的戶頭裏打個轉？」

他這樣一說，古應春也覺得大有疑問，「那末，」他問，「小爺叔，你就當面拆穿他，讓他不能不買你的帳？」

要當面拆穿，我早就動手了，為的是要顧他的面子。我自有道理，明天上午你在這裏等我消息。」

※※※

第二天上午，胡雪巖到恆記說要看看帳，朱福年自然無話可說，硬著頭皮，親自開鎖，從櫃子裏捧出一大疊總帳來。

「總帳不必看，我看看流水。你的帳不會錯的，我隨便挑幾天看看好了。」接著，胡雪巖便說，「請你拿咸豐三年七月、十月、十一月的流水帳給我。」

聽這樣交代，朱福年大放其心，以為他真的不過隨便抽查，便依言將這三個月的流水帳找了出來，捧到他的面前。

胡雪巖翻到七月初八那一天細看，果然，有一筆五萬兩銀子的現款，送於同興。

「福年兄。」他說，「請你拿『恆記』戶頭的存摺我看看。」

朱福年的一顆心，陡地提了起來：「是不是現在在用的那一個？」

這句話便是個老大的漏洞。按常理而論，應該就是目前在用的那一個，何消問得？問到這話，便表示他是「啞子吃餛飩，肚裏有數」，胡雪巖要的不是這一個。

這見得朱福年不是甚麼老奸巨滑，只因為龐二到底是大少爺，只要對了他的脾氣，甚麼都好說話。意會到此，胡雪巖越發打定了將朱福年收為己用的主意，因而在表面上越對他尊重，和顏悅色地說：「不曉得找起來方便不方便？我想拿這兩年的存摺，大略看一遍。」

越是這樣，越使朱福年有莫測高深之感，喏喏連聲地說：「方便，方便。」

一把存摺送了過來，胡雪巖慢條斯理地隨意瀏覽，一面說著閒話，根本不像查帳的樣子。朱福年卻沒有他那份閒豫情致，惴惴然坐在帳桌對面，表面是準備接受詢問，其實一雙眼只瞪在存摺上。

「朱先生！」小徒弟走來通報，「船老大有事來接頭。」

這「船老大」就是承攬裝絲運杭州的船家。朱福年不能不去接頭。趁這空檔，胡雪巖在存摺上翻到咸豐三年七月初八那一天。那裏有同興收銀五萬兩的記載。

膽子倒真大！胡雪巖心裏在想，莫非硬吞五萬銀子？這盤帳倒要細看了。他是這一行的好手，如今雖因不大管帳打算盤，但要算起帳來，還是眼明手快，帳薄與存摺一對，再看一看總帳，便弄清楚了，朱福年硬吞五萬銀子還不敢，只是挪用了公款，以後在半個月中，分四次歸還了。

然而這已是做夥計的大忌。胡雪巖認為不必再看，將翻開的帳簿、存摺都收好，靜等朱福年來答話。

「船老大來問，貨都裝齊了，問啥時候開船？」朱福年說，「我告訴他，跟胡先生的貨色搭幫走，比較有照應。不曉得胡先生的絲船，啥時候開？」

很顯然地，就這樣一查帳，還未有何結果，就已讓他感到威脅，不能不來周旋示好。胡雪巖便將計就計地說：「我們那票貨色，是我的朋友古應春在料理。如果福年兄有空，中午我們一起吃飯，當面談一談這件事。你看好不好。」

「好，好！」朱福年急忙答應，「我做個小東，請胡先生吃徽館。」

「那個做東都一樣。請你拿帳薄、存摺收一收，我們就走吧。」

看樣子太平無事了，朱福年頓覺步履輕快，渾身是勁，收拾一切，陪著胡雪巖出了恆記的大門。

「就是後馬路，有家徽館，叫做福源樓，做幾樣我們家鄉菜，著實道地。請胡先生嘗嘗看。」

「原來你是徽州人，口音倒聽不出。」

「我原籍徽州。」朱福年說，「在外多年，口音變過了。」

「既是徽州，對典當自然熟悉？」

「怎麼不熟悉？我也勸過二少爺開典當。他說，窮人的錢不忍心賺。怎麼也不肯。」

「開典當是為了方便窮人，窮人出點利息，也是心甘情願的。」

「我也是這樣說，二少爺聽不進去，也是枉然。」

就這樣一路談著典當，不知不覺地走到了福源樓。坐定下來，胡雪巖先寫張條子，交櫃上派人送到裕記絲棧去請古應春，然後點了菜，趁這等客等菜的功夫，他跟朱福年談到了帳務。

「福年兄，剛才我看的那筆五萬銀子的帳，恐怕有點錯了。」

「喔。」因為胡雪巖語氣緩和，所以朱福年也能沉得住氣，平靜地問道：「我倒還不清楚。日子久了，不大記得起來。」

「帳上有送存同興的一筆帳，存摺上沒有。」

「是說恆記這個摺子？」朱福年答道，「恆記在同興有三個摺子。」

「我知道。」胡雪巖接著便問，「福記是你老兄的戶頭吧？」

這就是所謂作賊心虛了，朱福年臉上的顏色，立刻就不大自然，勉強答說，「是的。」

「我做錢莊也多年了，這種情形，倒還少見。」

「各處地方不一樣。」朱福年說，「為了調度方便，二少爺叫我也立一個戶頭。」

「喔，」胡雪巖抓住他「調度方便」這四個字追問：「是不是說，有時候要向外頭調動頭寸，恆記不便出面，用你福記的名義？」

這話，朱福年就答不出來了，因為龐二財大勢雄，從不向外面調動頭寸，如果應聲「是」，胡雪巖跟龐二一談，西洋鏡馬上拆穿，金飯碗也就要不翼而飛了。

因此，他只能含含糊糊地答說：「不是這意思。」

「那末是甚麼意思呢？」

胡雪巖若無其事地問，聲音中不帶絲毫詰質的意味。而朱福年卻已急得滿頭大汗，結結巴巴地不知道說些甚麼。

「那也不必說它了！」胡雪巖不再側面相逼，正面指出他的錯，「那五萬銀子，細看前後帳，分毫不少——」

「是啊！」朱福年急忙搶著辯白，「帳是決不會錯的。」

「錯不錯，要看怎麼個看法，甚麼人來看？」胡雪巖答得極快，「我看是不錯，因為以前的帳目，跟我到底沒有啥關係，叫你們二少爺來看，就錯了。你說是不是呢？」

最後這一問，使得朱福年又大受其窘，只得先虛晃一槍：「我倒還不明白胡先生你的話？」

「再明白都沒有，五萬銀子說存恆記，結果存入福記，福記再分四次歸還。前後數目不錯，起碼拆息上，恆記吃虧了。不過，這在我看，是小事，你倒拿我前後的話，仔細想一想！」

他以前說過甚麼話？朱福年茫然不辨，定定心細想，才意會到他有句話，大有深意。這句話就是：「我看是不錯，因為以前的帳目，跟我到底沒有啥關係！」

這就是暗示，以前的帳目他不會頂真，但以後他是恆記的股東，帳目便不能說無關，當然也就要認真了。

意會到此，朱福年才知道自己不是「豬八戒」，倒是「孫悟空」，跳不出胡雪巖這尊「如來佛」的手掌心，乖乖兒認輸，表示服貼，是上上大吉。

「胡先生，我在恆記年數久了，手續上難免有疏忽的地方，一切要請胡先生包涵指教。將來怎麼個做法，請胡先生吩咐，我無不遵辦。」

這是遞了「降表」。到此地步，胡雪巖無需用旁敲側擊的辦法，更用不著假客氣，直接提出他的意見：「福年兄，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們二少爺既然請我來看看帳，我當然對他要有個交代。你是抓總的，我只要跟你談就是了，下面各人的帳目，你自己去查，用不著我插手。」

「是。」朱福年說，「我從明天就清查各處的帳目，日夜趕辦，有半個月的功夫，一定可以盤清楚。」

「好的。你經手的總帳，我暫時也不看，等半個月以後再說。」

「是！」

「這半個月之中，你也不妨自己檢點一下，如果還有疏忽的地方，想法子自己彌補。我將來也不過看幾筆帳，」接著，胡雪巖清清楚楚他說了幾個日子，這是從同興送來的福記收支清單中挑出來的，都是有疑問的日子。

朱福年暗暗心驚，自己的毛病自己知道，卻不明白胡雪巖何以瞭如指掌，莫非他在恆記中已經埋伏了眼線？照此看來，此人高深莫測，真要步步小心才是。

他的疑懼都流露在臉上，胡雪巖使索性開誠佈公地說：「福年兄，你我相交的日子還淺，恐怕你還不太曉得我的為人。我一向的宗旨是：有飯大家吃，不但吃得飽，還要吃得好。所以，我決不肯敲碎人家的飯碗。不過做生意跟打仗一樣，總要同心協力，人人肯拚命，才會成功。過去的都不必說了，以後看你自己，你只要肯盡心盡力，不管心血花在明處還是暗處？說句我自負的話，我一定看得到，也一定不會抹煞你的功勞，在你們二少爺面前會幫你說話。或者，你倒看得起我，將來願意跟我一道來打天下，只要你們二少爺肯放你，我歡迎之至。」

「胡先生，胡先生！」朱福年激動不已，「你說到這樣的金玉良言，我朱某人再不肯盡心盡力，就不是人了。胡先生，我敬一杯，表表我的心。」

說罷，滿斟一杯，仰臉飲盡。胡雪巖當然高興，陪了一滿杯，然後笑道：「福年兄，從此我們是一家人了，有啥說啥，不要見外。」

「是的。」朱福年想一想說，「胡先生，以後恆記的跟同興的往來，只用兩個戶頭，公款用恆記，二少爺私人收支用繼嘉堂。我在同興的戶頭，決定結了它。」

「結了它也不必。」胡雪巖說，「不必讓外頭人猜測，以為我們內部生了啥意見。」

這更見得胡雪巖的體恤，顧到自己的面子，當然樂受這番好意，「是！」他很恭敬地回答：「我懂胡先生的意思，找機會，我要告訴下面的『朋友』們，恆記是一家，總要讓外頭人看得我們上下一心，不敢來動我們的歪腦筋才好。」

「就是這話！『打落牙齒往肚裏嚥』，方算好漢。」

說到這裏，只見古應春步履安詳地踏了進來，朱福年起身讓坐。極其慇勤。在古應春的心目中，此人自視甚高，加以東家「彈硬」，所以平日總在無意間流露出「架子大」的味道，此刻一反常態，不用說，是對胡雪巖服貼了，才有這番連帶尊敬的表示。

意會到此，他的神情越發從容，說著閒話，不提正事。倒是朱福年忍不住了，「胡先生，應春兄來了，我們拿絲上的事說個定規。」他略停了一下又說：「照我看，『只拉弓，不放箭』也就夠了。」

胡、古二人，目視而笑。然後是胡雪巖回答他的話，反問一句：「我們在『打弓』，吉伯特曉不曉得？」

「我想他是曉得的。我們真的『放箭』他也會著急。」

「當然囉！」古應春接口，極有信心地說：「他萬里迢迢跑了來為啥？不是為了生意？生意做不成，他的盤纏開銷那裏來？」

「話雖如此，事情有點弄僵！」胡雪巖問古應春：「你肯不肯向他去低頭？」

「我不去了！洋人是『蠟燭脾氣』，越遷就他，他越擺架子。」

「為來為去，只為了我是當事人。如果這票貨色不是我的，替雙方拉場，話就好說了。而且雙方也都一定感激此人。」

「這個人很難。」古應春會意，故意不去看朱福年，儘自搖頭：「不容易找！」

他們這樣一拉一唱，暗中拉住了朱福年，他終於忍不住：「胡先生！你看，我跟吉伯特去談一談，是不是有用？」

「噢！」胡雪巖一拍前額，做出茅塞頓開的姿態，「有你老兄出面，再好都沒有了。有用，有用，一定有用。」

受了鼓勵的朱福年，越發興致勃勃，自告奮勇：「吃完飯，我就去看他。我要嚇他一嚇，他不照原議買我們的這票貨色，勸他趁早回國，他在這裏永遠買不到我們的絲！」

「對。就這麼說。這倒也不完全是嚇他，反正這票生意做不到，我們就鬥氣不鬥財了！」

朱福年倒真是赤膽忠心，即時就要去辦事。胡雪巖當然要留住他，勸他從容些，把話想停當了再說。接著便設想吉伯特可能會有反響，他這麼說便那末回答，那末說便這麼回答，一一商量妥貼，還要先約個時間，從容不迫地談，才能收效。

正事談畢，酒興未已，胡雪巖一直對典當有興趣，此時正好討教，「福年兄，」他先問：「你是不是典當出身？」

「不是。不過我懂，我故世的三叔是朝奉，我在他那裏住過一年。」

接下來，朱福年便談了典當中的許多行規和弊端，娓娓道來，聞所未聞。最後似感嘆，又似遺憾地說，「當初未曾入典當，自己都不知道是得計，還是失策？因為『吃典當飯』與眾不同，是三百六十行生意中，最舒服的一行，住得好、吃得好，入息優厚，工作輕鬆，因此吃過這碗飯，別的飯就難吃了！」

「照你這樣說，如果開爿典當，要尋好手還不容易。」胡雪巖問，「典業中的好手，賓主相得，一動不如一靜，輕易不肯他就。是這樣嗎？」

「大致是這樣子。不過人材是不斷在冒出來的，本典無可位置，另求發展，也是有的。」

「那末，我倒要請你留意，有這樣的人，我想見見。」

這表示胡雪巖也有創辦典當的打算，朱福年欣然應諾，而且躍躍欲試地，頗有以半內行作內行，下手一試，以補少年未曾入此業之憾的意思。

※※※

朱福年是在第二天跟吉伯特見面的，那是陳順生來探問運貨艙位消息的時候，也正是由東印度公司轉來倫敦總公司發出的質問，何以今年的絲，至今未曾起運的時候。所以，吉伯特一見他的面，便先追問恆記和裕記兩處的貨色，可曾運離上海？

「明天就要開船了。」朱福年用英語答說，「吉伯特先生，我覺得我對你有種道義上的責任，必須為你爭取最後一個機會。最近商場上有一個大消息，不知道你聽說了沒有？」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甚麼？」

「恆記的東家，也就是我的僱主龐先生，跟胡雪巖在事業上達成了合作的協議，胡雪巖的實力並不充足，但他是商場上一個非常特殊的人物，主要的是他在各方面都有極好的關係，而且他的手腕十分靈活。這兩項就是他最大的資本，他所缺少的是現金，而這個缺點，由於跟龐先生的合作而充分彌補了。因此，我可以這樣說：胡雪巖是無敵的，沒有任何人能夠在商場上擊敗他，包括你吉伯特先生在內。」

「我不需要擊敗他，我只為我的公司的利益打算。最初是我採納了你的建議，否則，也不至於有今天的僵局。」

「吉伯特先生！」朱福年放下臉來問：「你是不是要討論這件事的責任？」

「不！」吉伯特搖搖頭，「那是沒有用的。我又不能向你要求賠償，那裏來的責任可言？你覺得對我有種道義上的責任，足見得你對我還存著友誼，我希望我們仍舊是朋友。」

聽他這一番話，朱福年報之以誠懇的神色，「就因為如此，我要盡我的友誼。」他停了一下，用平靜但很堅定的聲音說：「吉伯特先生，你並沒有失敗，一切都可以照你原來的計劃實現。但你如果錯過此刻這個最後的機會，那末，你的失敗不止於這一次，是明年及以後的日子。用最簡單的話說：你將不能在上海買到你所需要的絲。」

「照你看，絲價是不是能夠減少若干？」吉伯特說，「如果你辦得到，我們當然會付你應得的佣金。」

「不！」朱福年斬釘截鐵地說，「決無可能！你應該知道，胡雪巖做生意的精明，是無人可及的，現在他不向你提出延期損失的賠償，已經是很寬大了。」

「好！」吉伯特終於低頭了，「我一切照辦，只希望趕快訂約。」

訂了約，收銀交貨，胡雪巖如釋重負。但經過一整夜的計算，卻又爽然若失，自己都不知道「為誰辛苦為誰忙？」

賺是賺了十八萬銀子，然而，不過說來好聽，甚至於連帳面上的「虛好看」都沒有。因為合夥的關係太多，開支也太大。跟尤五、古應春分了紅利以外，還要跟郁四再分，付了各處的利息，還要為王有齡彌補海運局的虧空，加上裘豐言和嵇鶴齡那裏都要點綴。這一下已經所餘無幾，卻還有開銷杭州、湖州、同里三個「門口」所拉下來的「宕帳」，細看一算，除了阜康錢莊的本錢，依舊是一整筆債務以外，還有萬把銀子的虧空。

萬把銀子在他當然不必發愁，要愁的是這樣子費心費力，到頭來還鬧了一筆虧空，則所謂「創業」也者，豈非緣木求魚？

照道理不應該如此！落到這樣的地步，總有個道理在內，當然是自己的做法有了毛病。這個毛病不找出來，令人寢食難安。

為此，他雖然一整夜未睡，腦子裏昏昏沉沉地，但精神有種異樣的亢奮，怎麼樣也不想上床。

到了快中午時，古應春和劉不才相偕來訪，一見了面，古應春失聲說道：「小爺叔，你的氣色好難看！是不是病了？」

劉不才開過藥店，對於傷風發燒之類的毛病，也能診察，當時伸手一探他的額頭，又叫他伸舌頭出來看了舌苔，很準確地作了判斷：「睡得太少，用心過度，是虛火上升。好好吃一頓，舒舒服服睡一覺，精神馬上就好了。」

「一點不錯。」胡雪巖有意將他遣開：「請你替我去約一約龐二，晚上在那裏敘一敘。回頭四、五點鐘，你到浴德池來找我。」

等劉不才一走，胡雪巖將預先一張張計算好的單子，取了出來，撿出古應春的一張交了給他，照胡雪巖的算法，古應春應該分一萬五千多銀子的盈餘。

「小爺叔！」古應春略看了一看，將單子推了回去，「第一，你分得我多了，第二，現在不要分，我們仍舊在一起做，商量商量以後怎麼個做法，才是正經。」

胡雪巖脫口答道：「我正就是不曉得以後怎麼個做法？」接著便皺起了眉不斷搖頭。

這態度很奇怪，古應春大為驚疑，「小爺叔！」他很吃力地說，「你好像有啥難言之隱似地。大家自己人，你儘吩咐，有啥『擺不平』，我的一份不必計算在內。」

「應春兄！」胡雪巖相當感動，率直答道：「我一無所得，就是朋友的情分義氣，千金不換。」

「豈止於千金不換？小爺叔，你不要說一無所得，在我看，所得正多。不說別的，只說朱福年好了，龐二雖有些大少爺的脾氣，有時講話不給人留情面，到底御下寬厚，非別的東家好比，可是朱福年還是有二心，只有遇到小爺叔你，化敵為友，服服貼貼，這就是你的大本事，也就是你的大本錢。」

由於說得中肯，不是一般泛泛的恭維可比，所以胡雪巖聽了這幾句話，深受鼓舞，「老古，」他便索性問道：「你直言談相，看我做生意有啥毛病要改？」

「毛病是談不到。不過，小爺叔，中國人有句話，叫做『業精於勤，荒於嬉』，這個『勤』字照我講，應該當做敬業的敬，反過來『嬉』字不作懶惰解釋，要當作浮而不實的不敬來講。敬則專，專心一志，自然精益求精。小爺叔，如果說你有失策之處，我直言談相，就是不專心。」古應春又說，「人的精力到底有限，你經手的事情到底太多了，眼前來看，好像面面俱到，未出紕漏，其實是不是漏了許多好機會，誰也不得而知。」

他一路說，胡雪巖一路點頭，等他說完，隨即答道：「有好幾位都這樣勸過我，不過沒有你說得透澈。我剛才在想，忙了半天，兩手空空，總有個毛病在那裏，你說我不專心，這就是我的毛病。不過，也不能說兩手空空——」

他沒有再說下去，說下去怕古應春多心，他本人兩手空空，還虧下了帳，但相交合作的朋友，都有好處。這盤帳要扯過來算，還是有成就的。

這樣轉念，更覺精神一振，「走，走，」他站起身來說：「照劉三爺的話，好好吃它一頓，睡它一覺。有沒有甚麼好番菜？吃完了到浴德池去泡它一下午。」

「好番菜是有，只怕你吃不來。」

「怎麼吃不來？」

「夏天講究吃『色白大菜』，生冷清淡，半生不熟，吃不慣的會倒胃口。」

「那就算了。還是——」

「還是到我這裏去吃飯吧！七姊現在返璞歸真了，到處跟人學做菜，今天在做粉蒸雞，還有你們西湖上的蓴菜——」

「你不要再說了。」胡雪巖嚥了口唾沫答道，「再說下去，我真要流口水了。」

於是一起到古應春那裏。七姑奶奶果然捲起衣袖，在廚房裏大忙特忙，汗水蒸潤，她那張銀盆似的臉，和兩條藕也似的手臂，格外顯得紅白分明，看見胡雪巖在廚房門口探頭一望，趕緊喊道，「廚房裏像火焰山一樣，小爺叔，快不要進來！」

「我餓了！」胡雪巖老實答說，「有啥吃的，先弄點來餵餵我。」

「我先下碗米粉乾，讓你點點饑。回頭慢慢吃酒。」

等一碗雞湯火腿筍乾米粉下肚，接著便擺桌子喝酒，恰好尤五也到了，胡雪巖越有興致。

席間當然要問他今後的打算，胡雪巖卻反問尤五和古應春，要怎麼樣打算，才能於大家有益？

「這話就是很難說了。」尤五答說，「照我的心思，最好你別人的閒事都不管。」

「五哥也是！」七姑奶奶性子直，馬上就補了一句他未曾說出來的話：「別人的閒事不要管，只管你的事。是不是？」

大家都笑了。「這當然是一廂情願。不過，」尤五正色說道，「我們漕幫方面，生路越來越狹，小爺叔，你答應過的，總要替我們想個辦法。」

「當然，當然。我一定當我自己的事來辦。」胡雪巖又問古應春：「你看呢，我以後該怎麼做法？」

「我剛才就說過了。」

胡雪巖點點頭，重新回想他上午所作的那番勸告。

那些話，尤五和七姑奶奶並不知道，尤其是七姑奶奶性子急，便追問著，胡雪巖將古應春勸他專心的話，說了給她聽，並且盛讚古應春看得深，識得透。

「謝謝一家門！」七姑奶奶撇著嘴說，「小爺叔，他是狗頭軍師，你不要聽他的話。」

古應春不服氣，但也不敢跟她爭辯，只說：「小爺叔，『婦人之言，慎不可聽』。」

「啥叫『婦人之言』？」七姑奶奶的反應快得很，「場面總是越大越好。照你的說法，有皇帝做也不要做了，因為管的事太多太雜？」

一句話駁得古應春啞口無言，搖搖頭輕輕說了句：「歪理十八條。」

胡雪巖看他那無奈七姑奶奶之何的尷尬神態，未免好笑，但一向不以他那個「寶貝妹子」為然的尤五，卻幫著她說話：「阿七說的倒也不是歪理。事情不怕多，要有人管，皇帝好做，難的是用不著一個好宰相。小爺叔，我想，老古的話也不錯，阿七的比喻也有道理，你是聰明人，不妨拿他們兩個人的話好好想一想，作一番打算。」

「是的！」胡雪巖深深點頭。

於是他一面吃喝閒談，一面在心中盤算，等酒醉飯飽，他的盤算也大致停當了。

「五哥，老古！」他說，「我們先把帳分了——」

「不必分！」尤五搶著說，他的意思跟古應春一樣，主張就原來的資本和盈餘，聽候胡雪巖全權運用，能夠「利上滾利」。

「我懂你們的意思。」胡雪巖說，「我要重起爐灶，做幾樣事業，大家分開來管，我只抓個總。就好比做皇帝一樣，要宰相大臣分開來辦事，用不著我親自下手。」

「嗯，嗯！」在座的三個人，不約而同地頷首表示同意。

「第一樣是錢莊，這方面是我的根本，我也內行，恐怕還是要親自下手。第二樣是絲，在湖州，我交給陳世龍，在上海，我交給老古。」

「好的！」古應春說，「我當仁不讓，無須客氣。將來茶葉、桐油也好做洋莊，慢慢兒再說。」

「將來銷洋莊都歸你一手擔當。茶葉、桐油我也想過，只要你認為可以做，我無不贊成。不過眼前新絲就要上市了，所以要請你趕緊籌劃，專心一致，百事不管。不過——」胡雪巖看一看七姑奶奶，笑笑不再說下去。

這大有皮裏陽秋的意味，七姑奶奶免不了要問：「小爺叔，不過甚麼？」

「不過，」胡雪巖笑道，「百事不管，你們的終身大事是非管不可的。我也是這樣子，別樣閒事不能再管，你的這樁大事，非效勞到底不可。當著五哥在這裏，我做大媒的說一句，你們挑日子、辦喜事，乾坤兩宅，自己商量，不必我來傳話。古家老族長那裏的歸我疏通，一定不會辦不通，你們放心好了。」

「是的。」尤五點點頭說，「這件事，我就這幾天要好好談一談。現在且不去說它，小爺叔你再講你的打算。」

「我還打算辦兩樣事業，一樣是典當，一樣是藥店。藥店請劉三爺來做，典當，我想跟龐二談一談，請朱福年幫我的忙。」

對他的這番打算，尤五和古應春默然不置可否，這意思就是不以為然，在古應春覺得他不宜做此自己不懂的事業，而劉不才的本性，也不宜於苦幹創業，朱福年則相交未幾，雖說「南蠻不復反矣」，但他究竟有幾許本事，尚未明瞭，何以輕付以重任？

尤五也略有這樣的想法，此外他還有疑慮，率直問道：「小爺叔，一樣錢莊，一樣絲，都是大本錢，你那裏還有餘力開當鋪、開藥店？」

「五哥說到要害上來了。」胡雪巖很起勁地，「自然我都有打算。」

胡雪巖的打算，是憑他的信譽、本領，因人成事。阜康設分號，是龐二有過承諾，願意支持的，做絲生意，仍舊是大家集股。開典當的本錢，他看中了蘇州潘叔雅那班富家公子，開藥店則預備在江浙官場上動腦筋。

「我再說，為啥要開典當、開藥店？這兩樣事業，一時都無利可圖，完全是為了公益，我開典當是為方便窮人。胡雪巖三個字，曉得的人，也不算少了，但只有做官的和做生意的曉得，我以後要讓老百姓都曉得，提起胡雪巖，說一聲：這個人不錯！事業就會越做越大。為此，我要開藥店，這是揚名的最好辦法。再說，亂世多病痛，大亂之後，必有瘟疫，將來藥店的生意，利人利己，是一等一的好事業。」

聽得這一說，七姑奶奶首先就欽佩不止，「你聽聽，」她帶點教訓意味地對古應春說：「小爺叔的眼光，才真叫眼光！看到大亂以後了。你要學學小爺叔。」

「本來就跟小爺叔在學。」古應春轉臉問道，「小爺叔，你說開藥店的本錢，出在公家，是怎麼個辦法？」

「這要靠關係了。軍營裏自然要用藥，我要跟劉三爺商量，弄兩張好方子，真材實料修合起來，譬如刀傷藥、諸葛行軍散、辟瘟丹之類，要一服見效，與眾不同。這樣子就好稟請各路糧台，先定我們多少，領下價款來做本錢。」

「真是！」七姑奶奶聽得眉飛色舞，「我看世界上，沒有小爺叔沒有辦法的事！」

「七姊，」胡雪巖有些惶恐，「這話捧得我太過分了。一個人的力量到底有限，就算三頭六臂，也辦得了多少事？要成大事，全靠和衷共濟，說起來我一無所有，有的只是朋友。要拿朋友的事當自己的事，朋友才會拿你的事當自己的事。沒有朋友，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還是沒有辦法。」

「小爺叔這話一針見血，」尤五緊接著他的話說，「我們那一夥弟兄，都當小爺叔好朋友，現在等著你老發號施令呢！」

「你別忙！我答應替你們籌出一條生路來，一定要做到，說句老實話，我眼前第一件大事，就是替你們去開路，大致的辦法，我已經有了——」

這是胡雪巖另一項與民生國計有關的大事業，他準備利用漕幫的人力、水路上的勢力跟現成的船隻，承攬公私貨運，同時以松江漕幫的通裕米行為基礎，大規模販賣糧食。

「亂世米珠薪桂，原因有好多，要一樣樣去考究。兵荒馬亂，田地荒了，出產少了，當然是一個原因，再有一個原因是交通不便，眼看有米的地方因運不出，賣不掉，多麼可惜！這還不算，最可惜的是糟蹋掉了！有些人家積存了好多糧食，但打起仗來，燒得光光，或者秋收到了，長毛來了，有稻無人割，白白作踐。能夠想辦法不糟蹋，你們想，於公於私多麼好！」

「有道理！」尤五矍然而起，「前面兩個原因，我懂，後面說的這一層道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倒要請教小爺叔，怎麼樣才能不糟蹋？」

「這就要看局勢了。眼要明，手要快，看啥地方快靠不住了，我們多調船過去，拿存糧搶運出去。能割的稻子，也要搶著割下來。」胡雪巖又說：「這當然要官府幫忙，或者派兵保護，或者關卡上格外通融，只要說好了，五哥，你們將來人和、地利都具備，是獨門生意。」

尤五和古應春都不作聲，兩個人將胡雪巖的話，細細體味了一會，才大致懂得了他的做法。這確是一項別人所搶不去的好生意，但是做起來不容易。

「官場的情形，小爺叔你曉得的，未見得肯幫我們的忙。」

「一定肯！只看怎樣說法？其中還有個道理：打仗兩件事，一是兵，二是糧，叫做足食足兵。糧食就這麼多，雙方又是在一塊地方，我們多出一分糧食，長毛就少一分糧食，一進一出，關係不輕。所以，我去一說這層道理，上頭一定會贊成。」

「對！」尤五問道：「小爺叔你預備跟那個去說？王大老爺？」

「是的。我先跟他去說。事不宜遲，明天我就走！我還有好多法子可以治長毛，譬如加緊緝私，斷絕他們的日用百物的供應之類。」胡雪巖站起身來，很起勁地揮著手：「做小生意遷就局勢，做大生意先幫公家拿局勢扭過來。大局好轉，我們的生意就自然有辦法。你們等著，看我到了杭州，重起爐灶，另有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本篇終）

Table of Contents

楔子

第一章

第二章

※※※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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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第一章

第二章

※※※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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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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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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