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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老子的心事：雪煮《道德经》.第一辑

作者： 雪漠

出版社： 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7年5月

ISBN: 9787520200110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代序 为往圣继绝学

第一章 在有无生灭中，触碰众妙之门

壹宇宙的原创力

贰无中生有

叁众妙之门

第二章 无为中，看破分

壹善恶与美丑

贰有无相生

叁无为之境

第三章 窥破欲望，做生命的「王」

壹欲念方起，民心已乱

贰「民」即是自心

叁圣人之治

肆无知无欲

伍虚心健体，身心自在

第四章 湛然空寂，游龙画凤

壹道冲显万相

贰和光同尘

叁三车和尚

肆所谓道体

第五章 在一叶一花中，默然起舞

壹圣人以万物为刍狗

贰天人合一

叁天地像个大风箱

肆多言无益，不如守「中」

伍如何守中？

第六章 无中生有，有中生妙

壹大道不死

贰道乃天地之根

叁修道者的玄关

肆绵长的呼吸

第七章 在无私的行为中，成就公心

壹何谓圣人？

贰两位不同的圣人

叁因不自生，故能天长地久

肆退其后，德显前

伍外其身，反而长生

陆因其无私，能成其私

柒无我之美

第八章 圣人如水，滋润万物

壹上善若水，处恶不争

贰圣人如水

叁水之七德

肆水性的修行

第九章 退一步，海阔天空

壹过犹不及，默默转身

贰在谦卑中慢慢生长

叁雕栏玉砌今何在？

肆财富买不来生死

伍「退」的智慧

第十章 圣人修炼的三部曲

壹主宰精神和思维的三魂

贰主宰身体的七魄

叁修气至柔，成就婴儿之身

肆有慧故能看清，无执故能包容

伍玄德的三种境界

第十一章 中有「空」，天地自宽

壹「有」因「无」而生妙用

贰看似无用的大用

叁留白天地宽

肆一空生万有，心空容万物

伍「无」中生「有」

陆因为虚心，才能接纳

第十二章 如何应对纷繁世界？

壹为什么要出离？

贰修道者的选择

叁简朴地生活，做该做之事

肆身心坚守，外息诸缘

伍圣人如何修定？

第十三章 宠辱不惊，身心兼修

壹片片宠爱意，隐隐受辱心

贰如爱身般爱天下

叁在破执中惜身

肆消除分别心，宠辱随风飘

第十四章 用身心融入得道者的境界

壹在「视听搏」中感悟道

贰超脱纷繁，混元为一

叁斩断红尘累，怡然赏佳音

肆证道的十四个特性

第十五章 穿行于红尘的圣者

壹像猴子一样谨慎小心

贰保持距离又贴心贴肺

叁智者的另外四种德行

肆智者的四种能

伍素女采桂子

第十六章 融入虚静，以笃诚滋养人生

壹修道中的「虚静笃」

贰在红尘中寻找那唯一的永恒

叁人如何才能做到宽容？

肆让虚静变成你的活法

伍放空心灵，采天地之灵气

第十七章 如何治理家、国、心？

壹以道治国，春风化雨

贰以德治国，感动民心

叁刑法治国，威慑人心

肆教育的四种境界

伍人格修炼的五种境界

第十八章 守候大道，返璞归真

壹不该提倡仁义、智慧和忠孝吗？

贰越简单，越接近解脱

叁老子的向往

肆小孝孝于庭闱，大孝孝于天下

伍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第十九章 探寻绝学无忧的秘密

壹谋士的智慧和阿斗的智慧

贰历史上的「诸葛亮」们

叁为什么说「道法自然」？

肆老子是怎么让心属于他自己的？

伍道在儒释之间

陆从零到零的哲学

柒清心寡欲，排出胎毒

捌除掉嗜好，忘记身体

第二十章 大智若愚，看破随缘

壹毁誉如幻，但人言可畏

贰淡泊如不懂事的孩子

叁不敢为天下先

肆我本愚人，而贵食母

伍化为泥土，任世人践踏

第二十一章 恍惚无执中的光明历历

壹被误读的得道者

贰被误解的「恍惚」

叁用行为告诉世界你是谁

肆大道之用

附录 揭秘内丹：揭露天机的道歌

壹佛道在贤孝中相遇：观音度吕祖

贰刚开始修道的孤凄

叁慢慢打通小周天

肆周身处处是太极

伍时时提正念，赶退诸魔军

陆用破执的智慧窥破幻相

柒在积极地贡献中成就道业

后记 最美的人生答卷｜雪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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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序

为往圣继绝学

雪漠

壹

2016年春天，我开始讲《道德经》，跟之前解读《金刚经》一样，这是我多年的心愿。很久之前，我就想开一个国学讲堂，办一些公益讲座，让大家从另一个角度了解中国的传统文化。

我看过很多解读国学的书，虽然很好，但大多缺少了一种真正的、东方哲学的角度。就是将道理融入生命，将哲学化为生活，提升自己的精神境界。这跟西方哲学是很不一样的。

存在主义哲学创始人海德格尔，是一位非常伟大的哲学家，但生活中的他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比如和女学生爱得死去活来，比如对恩师胡塞尔忘恩负义，又在希特勒统治时期当了大学校长，因为诸如此类的行为，一些人非议他，觉得他的行为和哲学不一致，思想上很伟大，有些行为反而不如一般人。这就是西方哲学的特点，西方哲学不要求哲学家言行一致，但东方哲学有这种要求。东方哲学认为，你认可什么哲学、推行什么思想，就需要像你认可的那样活着，用你的行为来表达你的思想。比如，老子既然写了《道德经》，就必须骑青牛出关，如果他在官场或党校讲坛上讲《道德经》，人们就会觉得他很滑稽；庄子既然写了《逍遥游》，他就必须卖草鞋，他如果不卖草鞋，跑去当宰相，大摇大摆，装腔作势，别人也会笑话他；孔子推行“仁”，推行天下为公，就必须像丧家之犬那样，到处推行他的哲学。换句话说，你的生命必须和你的哲学融为一体。东方哲学关心的是人该怎么活，人为什么而活，人活着时应该在乎什么等问题。但是，很多讲国学经典的人，在这一点上，没有讲明白。

讲《道德经》的人数以千计，虽然都讲得很好，各有所长，但大多把《道德经》作为学问进行注解和讲解，我不想这么讲，我想讲的是传统智慧如何用，也就是如何解决心灵问题，如何改善生命质量，如何改变命运。有很多朋友对我说，雪漠老师，您讲讲《道德经》吧，您的《道德经》，肯定跟别人讲的不一样。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道德经》是老子的境界呈现，是证量的东西，不是学问，也不是知识，您从修道的角度去讲，或许更能讲出老子的本意。当然，这只是他的看法。不管怎么样，我会讲出我独有的东西。在深解《金刚经》的时候，我称之为“为世界留下另一种解读”，对《道德经》的解读，其实也是这样。

贰

《道德经》只有五千二百五十四个字，很精炼，多一个字嫌多，少一个字不足，诸子百家的很多著作都是这样。那时写书要刻在竹子上，刻五千言就需要很长时间了，当时的学者作家们就没办法把文章写长，一般都写得非常精炼。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有人写得像《大漠祭》《猎原》《白虎关》那么长，上百万字，他得刻上多久才刻得完啊？所以，当时的学富五车，听起来虽然很多，但事实上，一车书也就一百来卷，不会太多的。这么小的篇幅之中，却涵括了那个时代人类智慧的精髓，这不能不让人敬畏。

《道德经》影响了诸多西方作家、政治家和哲学家，如尼采、黑格尔、甘地和托尔斯泰等。托尔斯泰曾在很多作品中介绍过老子，尼采和黑格尔们对老子也非常敬仰和熟悉。海德格尔的哲学中也有《道德经》的很多痕迹，可见，他的思想与老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据说，《道德经》是世界上发行量仅次于《圣经》的文化典籍，德国每四个家庭就有一本《道德经》，奥地利、瑞士等国有很多人还把《道德经》送给女儿，作为结婚贺礼。

叁

关于老子，有很多谜团，他的姓氏就是其中的一个谜团。有人说他姓李，叫李耳，但这更像是代号，因为老子的耳朵很大，两耳垂肩，就像人们叫我大胡子一样；有人说他不姓李，姓老，叫老聃，因为那个时代没有姓李的人；还有人说老子也不姓老，因为那个时代同样没有姓老的人，但《二十四孝》中就有个老莱子，他就是春秋时代的楚国人，他就姓老，有人认为，老莱子与老子就是同一人；甚至有人认为，老子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人的“集合体”，《道德经》也不是一个人写的，而是几代人的思想结晶。答案到底是哪一个？说不清，没有人能证明，毕竟那已经是两千多年前的事情了。但我更倾向于有老子这个人，世界也更倾向于有老子这个人……总之，他的存在就像是一个谜团，充满了神秘的色彩。

不过，我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他姓老还是姓李，并不重要，关于他的很多讨论到底答案如何，都不重要。真也罢，假也罢，都过去了。留下的只是他的著作，影响世界的，也是这些著作。如果没有这些著作，他姓什么叫什么，没有人会关心；有了这些著作，他姓什么叫什么，都没关系。因为，他的作品已经构成了他，《道德经》那短短的五千言，已经为他赢得了整个世界的敬仰，让他成了一个任何时代都忽略不了的伟人。

我常对学生们说，读好书，首先就要读老庄。为啥？因为你登上山顶，才能窥得万象。如果始终在山脚下转来转去，你一辈子都不会知道高境界是什么样的境界，什么书才是好书。我从小就读老庄，十八岁起，把《道德经》和《逍遥游》录在录音机里，当成我每日背诵的功课。每天早上起床，我首先会打开录音机，一边洗漱扫地，一边跟着录音背老庄。我当然没有想到几十年后的一切，更不知道有一天我会坐在这里，为大家解读《道德经》。

命运中有一些很奇怪的事情，你说不清。一个果子成熟之前，有很多小小的细节，都在促成它最后的结果。我的很多书都是这样出来的。一个因缘推动另一个因缘，最后就出了一本书。当然，出现这本书最早的缘起，定然是老子与尹喜——也叫关尹子——在函谷关的相遇。因为，如果没有关尹子的求道，就不会有《道德经》；有了《道德经》，但没有关尹子的传播，它也不会广传于世；没有《道德经》的广传于世，我就不会在十八岁的时候背诵《道德经》、从中汲取营养；没有当年在《道德经》中汲取营养的那段经历，也许我今天就不会解读《道德经》。那么，看了《老子的心事——雪煮〈道德经〉》之后，读者中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呢？拭目以待吧。这至少说明，不管世界如何变幻，有些东西始终还是有意义的，它就是承载了真善美的行为。它是我们唯一可以在虚无中建立的存在，也是人类对抗无常的唯一方法。

《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记载了老子和关尹子相遇的故事：“老子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老子过去是周朝的“守藏室之官”——相当于图书馆馆长——大概在他七十多岁的时候，周室诸侯开始争权夺势，战乱频发，民不聊生，老百姓也不再尊重周天子了，老子知道周室将亡，于是辞官西去，途经流沙河，想沿着西域到印度去。过函谷关的时候，他遇到了辞官转任函谷关令的尹喜。尹喜向老子求道，老子推辞了好几次，尹喜一再坚持，怎么都不肯放老子出关，于是老子便为尹喜传道，写下了五千言的《道德经》，分为上下两篇。《列仙传》对此也有记录，还提到了“紫气东来”的故事：“老子西游，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而老子果乘青牛而过也。”尹喜精通历法，善观天象，能知过去而见未来，还是个修道之人，懂得看气。有一天，他看到一片紫气冉冉而来，知道有高人来了。因为，据说气的颜色代表此人的功夫，气呈紫色，说明此人功夫很高。于是尹喜沐浴斋戒，迎候圣人。没过几天，果然迎来了骑着青牛的老子。关于这一点有一种说法：尹喜做了函谷关令后的某一天，观星象得知老子要来；还有一种说法：尹喜观星象知道有圣人西来，于是辞去大夫一职，转任函谷关令，专门在函谷关迎候老子。不管哪种说法才是真的，关尹子都确实在函谷关等到了老子，向老子拜师求法，随后老子写出《道德经》，再由关尹子广传于世。

关于老子后来的行踪，世人也有很多说法，甚至有人说老子继续西行，去了印度，收了释迦牟尼做弟子，《老子化胡经》就有相应记载。但这种说法不对，是道人杜撰的，他只是想显示道家的高明而已。不过，道家确实有一种东西跟佛家是契合的，非常了不起。本书侧重的正是这方面内容。《庄子·天道篇》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老子最后回了故乡，也就是今天的河南鹿邑，离孔子所在的山东曲阜不远。据说，孔子还去拜访过老子，向老子求道。《吕氏春秋》《韩非子》《庄子》中都有记载。也许这种说法是真的。

至于老子是什么时候死的，说法也有很多，有人说不知所终，有人说九十一岁，也有人说一百多岁。《庄子·养生主》中还记载了众人吊唁时的情形。据说，当时整个村子的人都在痛哭，老人哭得像死了孩子一样，年轻人哭得像父母死去一样。老子的朋友秦佚来吊唁时，却干号三声就离开了。有人追上来问，你不是老子的朋友吗？怎么能这样吊唁呢？秦佚说，“然。始也吾以为至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通祈）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帝者，天也）之悬解。”这句话说的是秦佚不伤心的原因，他认为，生也好，死也好，都是顺应自然，当你顺应自然的时候，哀乐的情绪就自然不能进入你的心。这是古人对治烦恼的一种智慧。

不过，也有人认为，上文谈到的老子，是另一个老子。人们更愿意接受一个出了函谷关，不知所终的老子。

中国古代有很多优秀的哲学思想，都能解决人的心灵问题、灵魂问题，甚至是命运的问题，但现代人大多不知道，远离“道”，而专注于“术”，正是现代社会充满精神困惑和热恼的原因。

就像《道德经》，虽然大家都知道它，但看过的人有多少？尤其在现代社会，有多少学者以外的人，会去研究《道德经》？有多少人会真正实践《道德经》里的智慧？德国每四个家庭就有一本《道德经》，很多外国人从小就看《道德经》，黑格尔甚至称之为“真正的哲学”，还承认自己的很多思想都源于《道德经》。可惜，很多中国人对《道德经》也罢，对老子也罢，反而不甚了解。

肆

当然，我不会从哲学的角度解读《道德经》。一来，很多人都这么解读，不缺我一个，我只想讲一些别人没讲过的东西；二来，尹喜向老子请教的时候，不是求学，而是问道，也就是说，《道德经》是讲如何修道的。这是《道德经》最重要的一个目的。如果远离这个目的，我的解读也就没有意义了。

你可以想象一下，如果现在来了个客人，问你：“你学过算术吧？能不能告诉我一加一等于几？”你会怎么回答他？你会不会说一些天文学的知识？或是物理学的知识？还是哲学的思辨？不会。假如你这么回答的话，人家会觉得你很荒唐。所以，尹喜问道的时候，老子讲的也是修道的东西。我这次就想从这个角度入手，把修道的东西讲出来。我觉得，这可能更接近老子的本意。我也不去谈兵家的东西，虽然很多人都会读到兵家的东西。我只想从修道和妙用层面讲一讲《道德经》。

中国的道家文化太伟大了，老子真是功不可没。为什么佛教从印度传到中国时，马上就成了中国重要的文化支柱呢？老子的传道起了铺垫作用。老子对“道”的表述，和佛教的“真如”“空性”非常相似。我上面说的，道家跟佛家契合的东西，也正是这一点。因为这种相似性，佛道后来浑然一体，佛道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比如，佛教中有“五级证道”的说法，其中包括资粮道（创造求道所需要的条件）、加行道（求真理所付出的劳动）、见道（看到道是什么、它在你生命中有什么样的状态呈现）、修道（慢慢保任见到的道）、无修道（在生命中证得道体）。这里的“道”，还有得道高僧的“道”，“平常心是道”，都源于老子。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

可惜，道教现在鱼龙混杂、人才凋零，很少有人真正把道家文化传播开来、发扬光大。整个中国文化都是这样，其中也包括儒家文化。实际上，儒家和道家都有很多优秀的东西，不在佛家之下。世界之所以不了解它们，不是它们本身的问题，而是传播的问题。历史上出现过很多大师，但人们传播得不够，有时也太过于片面，没有办法让世界真正地了解他们，也没有办法让世界真正地了解中国文化。比如道教，很多人对道教的传播都偏重于道术，像算命、阴阳、风水等，它们只是道教文化中的小术，属于道的妙用，还不是道体。道教有太多的好东西，后人都没有挖掘出来。现在的很多道书之中，很少见到能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要是没有修道，没有访道，也没有证道。他很难进入真正的道家和道教。道教和佛教一样，都是必须实证，才能真正进去、真正见道的。

中国传统文化太伟大了，它们可以铸就一个有智慧的、大写的、自在的、世界无法忽视的人。

很小的时候，我就亲近过道教，还经过了认真的修道，后来遇到佛教，觉得佛教更超越，就在佛教中钻研了二十多年。现在回过头来看道教的东西，不得不惊叹老祖宗的伟大。老祖宗留下了这么多宝贝，却没有被人真正地挖掘出来，还被片面地解读和传播了，有时甚至会被歪曲。这实在是太可惜。如果有缘，我将来可能会写点东西，也为中国的道家文化做点事情。

当然，现在有很多很好的学者都在研究儒释道，比如北京的学者们，他们都为传统文化做出了很多了不起的贡献。希望在大家的努力下，中国文化能真正被世界所了解，能真正为世界输入东方哲学的营养；也希望，我的这次解读能成为一扇窗，让大家重新认识《道德经》，重新认识中国传统文化，从中汲取有益心灵、有益人生的营养，把老祖宗的宝贝传承下来。

这也就是张载所说的，“为往圣继绝学”。

第一章　在有无生灭中，触碰众妙之门

【原文】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壹宇宙的原创力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有个问题是人们一直追问的，那就是“什么是道”。

老子在《道德经》伊始，也提出了“道”。但老子又说，虽然道可以表述，但事实上，所有对道的解释，都不是我们所说的道。这种说法，跟佛家对“空性”的解释非常相似。佛陀也说，“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错”。说可以表述，其实还是解释不了。因为它不是概念的东西，概念是人为的、人造的、有为的，而道是无为的、本有的、本来的。

名也是这样，名是各种事物的名相、概念、名称，它看起来可以表述，但解释出来的，也仍然不是本来的那个东西。那么，本来的东西是什么？是佛教所说的“自性”。你可以赋予万物不同的名称，但所有的名称都不是它本身。比如爱情的爱，中文里它读ɑi，英文里它是love，法文有另一种说法，日文的说法也不一样，有多少种语言，它就有多少个名称，只会更多，不会更少。那么哪个是它？哪个都是它，但哪个也都不是它，而仅仅是它的名相。所谓的名，用佛家的话来说，就是一种固定、本有、不变、永恒的东西。但事实上，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所有的名都在变化，都不是本有、固定的，也不会是永恒的。所以，老子说“名可名，非常名”。

不过，老子讲《道德经》的时候，实际上是在给尹喜讲修道，他的所有表述都是为了让尹喜明白如何修道。他不会去解释那么多的概念。解释概念、管名相的是谁？是诸子百家中的名家，名家喜欢在概念里纠缠不休，把一个概念翻来覆去解释，搞得非常复杂。老子不是这样，老子的学问，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看似复杂，实则简单。它跟佛家很像，远离概念，直接叩问最本源的那个东西：道和名。

前段时间，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把米消过毒、杀过菌，放到一个密封的袋子里保存，它也会长出一种小虫子。除非把这袋米放进冰箱，冷藏起来，那么它也许就不会生虫。为什么会这样？这些虫子是怎么生出来的？是谁生出了它们？或者说，构成它们细胞的是什么？又是什么在推动它们从看不到的一点点大，变成后来那个到处乱爬的小东西？我问过很多人，自己也思考过这个问题。让米中生出虫子的力量，是宇宙间的一种无处不在的原创力，那么，这种原创力，它是不是道呢？

很多科学家都在寻找宇宙的原动力，比如牛顿，他找到了三大定律，但一直到晚年，他都没有找到原动力的答案。那么这个力量到底源自何方呢？实际上就是源自于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就是宇宙的原创力，道无处不在，我们随时都可以感觉得到。就算你把孩子放进保险柜，给他提供最好的保障，他也会衰老，生病，死亡；就算你把苹果放到冰箱里，超过保质期，它也仍然会腐烂。是什么力量促成了这些变化的产生？

西方人说世间万物都是上帝所造，但他们是否追问过一个问题：上帝又是谁造出来的呢？如果有一个人格化的上帝，他也是从无到有的，那么，最开始的他又是怎么出现的？谁用什么造出了他？如果是他造出了人类，那么构成上帝的原动力又是什么？人类最早的一个细胞是如何出现的呢？其原动力从何而来？宇宙间有那么多星体，星体上有那么多物质，尤其是地球，上面生存了那么多的物种，这些物种最初的细胞是如何产生的？任何从无到有的东西，都有一个源头，人们追问的就是这个源头。

所以，老子一开始就提出了这个问题，他告诉尹喜，道是什么。他说，你不要用道理去解释道，你虽然可以解释它，就像你可以用各种概念来表达各种存在，但你的表达不是本来的那个东西。你叫水的那个东西是不是水？是，也不是。当下它可能是水，但是气温一旦升高，它就会蒸发，沙漠里那么多海子都消失了，它们变成了什么？变成了气。变成气之后，它们就升到天上去了，过上一段时间，它们又会因为高空的温度很低，再变成水，变成雨，变成雪，变成冰雹，回到地上。这时，它们就不一定是海子了，它们的盐分消失了，过去的形态消失了，一切外在的东西，看起来都跟原来那个东西不一样。你怎么概括它？你概括不了。所有你称为什么什么的东西，它都在变化。变化的那个东西就是老子所说的“名”，也就是佛家所说的“无常”，促成这种变化的那个本体，是不是老子说的道呢？

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种说法。说法是什么？说法也是“名”。说法表述的，是不是那个道呢？

一些学者在理解道的时候，仍在寻找一种文字层面的东西。他们虽然知道老子说了，道是无法表述的，但仍然在寻找一个可以表述道的概念。但无论他们怎么表述，大多数人对“道”还是不太理解。

真正的答案是什么？真正的道是什么？

那么，道是什么？它可能是宇宙间、法界中的一种原创力量，它有本初性，也有规律性，是一种本体的存在。我们常说“智慧本体”，这个本体就是道。所谓的本初性也罢，原创性也罢，都仅仅是一种表述。

道生出了虫子，道生出了人，道生出了万物。道甚至生出了上帝。

当然，如果把上帝作为一种对道的表述，那么上帝就是道。但基督教所认为的上帝不是道，他是一个人格化的神，可以护佑信仰他的人。在佛教看来，这样的存在就是天主。佛经中很多对天主的描写，有点像天主教的天主。

老子不去谈天主，也不谈概念和名相，他只告诉尹喜，你该如何契入道。所以，《道德经》是一种单刀直入的讲法，它直接就让你契入道。

贰无中生有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一些哲学家是这样断句的：“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就是说，无名是天地本初的状态，是没有名相的；有名则是万物生成后的状态，这时便有了名相。虽然他们讲得很有道理，但我更倾向了王安石的解释。

王安石觉得他们都讲错了，下标点的时候就弄错了。其实不是“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而是“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这个解释一下就推高了老子的境界。

道就是无和有，转换成佛教语言，就是真空和妙有。“无”是“空”，“有”叫“色”。人们对道最大的误解、对佛教的“空性”最大的误解，也刚好在这个“无中生有”的过程之中。

很多人以为佛教的“空”也罢，道教的“无”也罢，都是“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的意思，是虚无主义。比如，我们谈到有生于无、无中生有的时候，就有很多人都觉得，是从什么都没有的状态下生出一个有来。这是不可能的。比如，零加零加零再加零等于多少？等于零。零乘以无数的零等于多少？还是等于零。再多的零都不可能生成一，换句话说，再多的虚无，也不可能诞生一个有。那么能生出有的“无”是什么？是一种变化，也是一种能量，它不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物理学中有两大定律，一是物质不灭定律，二是能量守恒定律。根据这两个定律，没有能量不可能生出能量，没有物质也不可能生出物质。老子绝不会犯这个错，所以，老子所说的“无”并不是没有。

老子的“无”是什么？是一种变化和规律。万物之始是无形无相的，一团混沌，具有无穷的可能性。这个“无”，有点像佛家所说的“空”。它们在本体上是同一个东西，只不过叫法不一样而已。法源于空性而归于空性，但这空性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有无穷的可能性。变化的能量，即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这样一种变化。它绝不是虚无的。

现代科学也说过，宇宙间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有着无穷的暗物质、暗能量，是一种不一定有具体形象的存在。如果你认为它是什么都没有的话，就陷入了佛教所说的顽空，这就是虚无主义。

天地最初的状态，是一团混沌，而不是空无一物。什么是混沌？就是有着无数的能量，有着无数的可能性，但永远在涌动变化，永远不会停止。天地就是这样。有些摄影师花了好多年的时间，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角度拍同一棵树、同一座山、同一片天空，或同一个湖泊，洗出来的照片却没有一张是重复的。为什么？因为，风景时刻在变化着。这种变化，会让一些人觉得沧桑，也会让另一些人觉出生命的力量。生命的力量就在于变化，天地的本质也是变化的，因为无数的条件都在发生，也都在结束。无数种新的结果在诞生，岁月在流逝，时空在变幻，这个世界不可能不变。变化中没有永恒的本体，这就是宇宙一直以来的、最真实的样子。

“无，名万物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没有固定形式、一直在变化，天地万物就这样；存在各种显现，又在不断聚合、离散、重组，形成新的存在，就构成了日新月异的、我们能感知的世界。明白这一点，你才能修道；不明白这一点的话，你是不可能修道的。

为什么？因为，当你明白世界在变化，没有永恒不变的本体时，你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无”或“空性”；当你明白显现的存在，明白不同的存在构成各种显现的时候，就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有”或“缘起”。两者相合，便是佛教的“缘起性空”。道家的“有无”，跟佛教的“缘起性空”，有异曲同工之妙。

叁众妙之门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第一章是《道德经》的精髓，“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又是第一章的精髓。

道家的内丹修炼中，浓缩成了八个字：“无欲观妙，有欲观窍。”

前者重智慧，在无为状态中安住其妙。无为状态就是空性的境界，也就是心中朗然空寂、有无穷可能性的境界。这时，会有无数妙用在你的生命中出现。它相当于证得空性、证道或是契入空性之后，静静地感受万物的流动性。密勒日巴所说的流水三昧，指的就是这种境界。它就是“无”的境界。契入这种境界时，你要静观其妙，也就是静静地、仔细地观察“无”中的妙相与妙慧。《心经》中说“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就是这个意思。这里的“照”，就是“观其妙”。

“常有”是妄念纷扰的状态，“欲以观其徼”的“徼”，意思是端倪、实有，可以引申为边界、边际、头绪、迹象等。道教修炼者经常唤为“窍”。窍是什么？窍就是窍诀、窍门，在修道中，就是“丹田”——也就是炼丹、种丹的土壤，守窍的地方，所以叫“田”——分为上丹田、中丹田、下丹田三种。各种显现在你心中生起，你杂念纷飞时，就把心收回来观其窍，也就是气沉丹田，意守丹田，观察心中生起的现象，观察你安住的那个东西。这很像佛教的观想。道人一般会意守下丹田，也就是肚脐以下的位置。因为，心火下降、肾水上升，在肚脐下方相会时，便会出现水火既济。但你不要管那么多概念，你只管放松下来，随便坐着，远离欲望，静静观察，把世界和自己都忘掉。

一开始忘不掉也不要紧，妄念很多，就守住下丹田，久而久之，定力越来越强，妄念就会减少。一般得到真传，静坐到一定程度后，杂念都会越来越少。一旦静到极致，一点杂念都没有时，你的心中就会出现一点灵光，你就会见到真心——真心是佛家的说法，道家不叫真心，叫“元神”，妄心叫“识神”。叫法虽然不同，但佛道两家对真妄的表述是一样的，前者都是没有杂念、却有智慧的无为状态，后者都是杂念纷飞的有为状态——见到真心时，道家称之为得到好种子，种子一出现，道人就开始“怀孩子”，也就是“结胎”。这时，他就意守丹田，久而久之，就会完全进入妙无——也是妙有——的状态，也就是有无相生的状态。

为什么说妙无也是妙有？因为有和无虽然名字不同，但它们的本质和本体其实是同一个东西。现象生起时，你必须明白它是变化的；在变化之中，你又要安住在一种不变的东西里，静静地观察它，观察瞬息万变的妙有。

刚开始修道时，你可能会安住不了。那状态忽而出现，你就安住于妙中；忽而消失，你就守住你的窍。在这有有无无中训练自己，不执著任何一种状态。在无执无舍之中，观察妙有中生起的觉性灵光，尽量地延长它。当它消失的时候，你继续意守丹田，到了一定的时候，“无”的境界又会出现，你就再一次守住它。

训练到一定程度，你的元气会变得很足，就会开始周天运行，气会沿着你的尾闾、脊椎、头顶下来，循环运行。《吕祖买药》中有一首重要的道歌，叫《五更词》，有一句唱词：“一呼一吸头三悬呀”，说的就是周天运行，我在《一个人的西部》中专门记录了这首歌。

忽而安住于妙中，忽而守住你的窍，就会进入修道。当你明白修道之法时，你就会进入玄妙的境界，进入众妙之门。所谓众妙之门，就是“道可道，非常道”的境界。安住于妙中，慢慢地打成一片，就叫得道。修得很好的人，还会结丹——精气神聚在他意守的那个位置，也就是肚脐往下一寸三分的位置，最后结出内丹。在蒲松龄的小说中，有些狐仙也会炼丹，据说拜月的狐儿就是在炼丹。《聊斋志异》中说：“有狐在月下，仰首望天际。气一呼，有丸自口中出，直上入于月中；一吸，辄复落，以口承之，则又呼之，如是不已。”相传狐仙的内丹能解百毒，人吃了能增加千年道行，有起死回生的作用。但狐仙若失去自己的内丹，便会功力全失，变回原形。这样的传说很多，说明它是一种客观的存在。道教中还有一种说法：有些人炼成内丹之后，会将内丹化现为人形——道家称之为阳神——让它从中脉里出来，变成自己的另一个身子。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说法，它非常像密乘的幻身，但两者有本质的区别，具体内容我们以后再说。

老子非常伟大，他的《道德经》开启了内丹修炼的大门。在他之后，很多道人都开始炼丹，慢慢就出现了无数伟大的道家大师。如果不经过内丹修炼，他们根本不可能拥有后来的境界。

当然，《道德经》并不是内丹学说的全部，它仅仅是内丹修炼的理论基础。正是在这个基础上，张道陵（后称为张天师）在东汉时期创立了道教。这时，道教才作为真正的宗教流派，在历史的舞台上出现。

很多人把道家和道教混为一谈，其实不是。前者属于哲学流派、思想流派，老子和庄子都是道家的思想家；后者属于宗教流派，也出了很多了不起的学者和内丹大师。两者固然相似、相通，也都很了不起，但它们的性质不一样，不能混为一谈。我们也不能把哲学家和宗教家混为一谈，就像我们不能把佛学家和成就师修炼混为一谈一样。

佛教和道教最大的区别，就是目的地。道教从百日筑基开始，然后三年还丹，九年面壁，炼神还虚，炼虚合道，前后足足十二年，即使不算上最初的筑基阶段，也要九年，但修到这个时候，要是不能破执，很多人还是不能解脱。为什么？因为，很多人修道是为了成仙的，所谓的神仙、仙人还在六道之中，只有破除一切执著，包括对成仙的执著，才能超越生死，究竟解脱，证得真正的佛果。但道家仍然有解脱的可能，关键在于能不能放下对身外之身、对成仙的执著。能，就可以解脱；不能，就解脱不了。所以，不要看不起中国的本土宗教，道教非常了不起。

你如果想修，可以照着我上面的表述修一下，试试看。学过的东西一定要把它用起来，如果学了《道德经》却不用，就等于没有学。前段时间，有个朋友专门对我说，雪漠老师，您讲《道德经》的时候，不要着重讲哲学，一定要多讲讲当代人怎么用。他说得很有道理，所以，这次我就侧重讲该怎么用。

你的看书、听讲，也要侧重于用，要把智慧用起来。首先就要明白，宇宙、法界中有一种智慧是无法表述的，它只能靠你的生命去体悟。所以，你一定要实践。只有照着做，进入这种无为之中，像老子一样安放身心，体会那玄之又玄的妙觉，将时间慢慢延长，让你的生命本体安住于宁静之中，你才会得到真正的自由，才会远离世界的纷纷扰扰，像老子那样，真的成为一个有益于人类、有大智慧、没有任何执著烦恼、得到大自在的人。到了那个时候，就是道家所说的得道。

第二章　无为中，看破分

【原文】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壹善恶与美丑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对这句话的理解，我跟很多哲学家是相反的。他们的理解是：“当天下都知道什么是美时，就产生了丑恶；当天下都知道什么是善时，就产生了不善。”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但不一定就是老子的本意。

老子生活在春秋战国时期，那个时代最常见的事情，就是战乱。礼坏乐崩，王室、诸侯、卿大夫之间相互混战，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于是孔子开始推行忠孝仁义，墨子开始推行兼爱非攻。同样，耶稣出现的时候，正是罗马的统治已经非常残暴的时候，所以耶稣才推行博爱。

所有对善的倡导，都是因为不善的普遍；同样道理，所有对美的倡导，也是因为丑的普遍。如果我们生活的环境充满了美，我们就不会觉得美很珍贵；如果我们生活的环境充满了善，我们也不会觉出善的珍贵。相反，正是因为我们遭遇的多不是善美，而是丑恶，所以善美才会让我们生起向往，才会让我们觉得珍贵。

几位外国汉学家很喜欢我的《新疆爷》，他们觉得那位老人太美好、太纯净了，他的爱情也太美好、太纯净了。为什么？因为，这世上已经罕见那样的人，很少有那样的爱情了。

很多读者很喜欢我的书，觉得我的书感动了他们，认为我的书里充满了悲悯和智慧，所以他们愿意跟我一起做事，一起弘扬我认可的文化。为什么？因为，他们熟悉的世界里已经很少见到这个东西了。

我的父亲是典型的西部人，他很热心，很愿意帮助别人，但他从来不认为这是美德。在他看来，人本来就该那么做，这是他的本分。但很多人听说他帮助别人的故事，都觉得非常感动，因为目前愿意帮助别人的人不多了。

为什么冉·阿让得到主教的帮助时那么感动，改邪归正？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善待过他，他生活在一个非常悲惨的世界里。

正因为恶的横行，我们才倡导善的出现；善的价值，也正是因为恶的流行。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这里的“恶”既有恶的意思，又有厌恶的意思，它代指的是丑。因为，美让人喜爱，丑让人讨厌。所以，整句话的意思应该是：“当天下人都知道什么是美时，丑已经很普遍了；当天下人都知道什么是善时，恶已经很普遍了。”老子说的是人性中一种非常微妙的东西，也是一种善恶的先后关系。这个先后关系很重要。在这一点上，我跟很多人的看法都不一样，这也是《雪煮〈道德经〉》的独特价值。我希望，大家能通过我的解读，得到一种过去没有的视角，学会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世界。

那么，老子是在否定善美吗？不是。老子只想指出，人们不是因为出现善，才知道什么是恶，而是因为流行恶，才向往善；人们也不是因为出现美，才知道什么是丑，而是因为流行丑，才向往美。善恶是相互依存，能相互转化的。

我的《光明大手印：实修顿入》中有句话：“随缘无好丑，好丑起于心。”意思是，你看到的好丑不是本有的好丑，而是你心的反应。因为那个丑，所以你觉得这个好；因为这个好，所以你觉得那个丑。刚开始，你觉得某个女孩子很漂亮，最后你们感情不好，你就觉得她是黄脸婆、母夜叉。善恶也是这样，你认为善的人，别人也许觉得恶；你觉得恶的人，别人也许觉得善。同一个人，有人说善，也有人说恶，善恶是相对的，它源于人心。

希特勒杀犹太人的时候，很多德国人并不觉得他有多恶，因为，他靠杀犹太人为德国积累了大量财富，这些财富供养了他的军队。犹太人的头发还被织成军毯，给军人们盖在身上。直到今天，仍然有一些人认为希特勒是英雄。抗日战争时也是这样，日本报纸上经常说谁谁谁是英雄，因为他杀了多少中国人，砍下了多少脑袋，日本有大批大批的女孩子崇拜这些英雄，甚至愿意嫁给他们、愿意当他们的慰安妇，都是自愿的。为什么？因为她们觉得那些军人特别伟大。但她们眼中的英雄，却是中国人眼里的恶魔、鬼子。

我以前也常举金兀术的例子。对金朝人来说，金兀术是英雄，但是对南宋人来说，他就是恶魔。同样道理，岳飞在南宋人心中是英雄，但金朝人肯定觉得这个岳蛮子不是好人。

所以，善恶美丑都不是本有的、固定的、不变的，而是相对的，不断相互转化的。修道的时候，要去除这些概念，从心里把它们扫出去。

《六祖坛经》中记录了一个故事：五祖把衣钵传给六祖，六祖带着袈裟逃出去的时候，慧明和尚一路追着他，眼看就要追到了，六祖就把袈裟放在石头上，说：“衣钵在这里，你拿去吧！”慧明和尚拿不动袈裟，就对六祖说：“我是为佛法来的，不是为袈裟而来的。”于是，六祖就给他开示心性，说：“不思善不思恶。”——注意，这个地方很容易出错，人们容易把“不思善不思恶”当成境界本身，实际上它只是入道之门——慧明和尚就不思善不思恶，然后进入了那个境界。他一进去，慧能就说，“注意！就是这个东西。”为什么慧能叫慧明和尚不思善不思恶？因为，修道必须看破所有的相对概念，看不破相对概念，仍是有善恶、美丑、好坏等，是没办法修道的。

老子说出善恶之间的关系，就是为了告诉大家，这些概念都是相对的，不是本有的，不要在乎它，不要把它放在心上，不要让它污染你的心。否则，一旦丑出现，就会向往美；一旦美出现，欲望就会出现；一旦欲望不能满足，恶就会出现，仇恨就会出现，情绪、念头全都会出现。这些都是修道的障碍，不破除它们，修道是不可能成功的。

贰有无相生

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有无相生”就是佛家的缘起性空，有是缘起，无是性空，两者互相依托，互相转换，有生无，无生有，缘起就是性空。

最近，我听到很多人都在这一点上出了错，其中包括一位我很尊重的老师。她的学问非常好，但偏偏在这个问题上解释错了。比如，她说到老子的有无相生是缘起性空时，举了个例子：一个房间本来什么都没有，这是空；后来摆上了很多椅子和家具，这是有。她的意思是，有“空”才有“有”。

实际上，佛教的缘起性空不是这样。因为缘起和性空不是对立的，它们其实是同一个东西，不是有是缘起、没有是性空，而是缘起的同时就是性空。老子的有无相生也是一样的，善恶是同时存在、不断转化的，有和无、缘起和性空也是这样。缘起就是各种条件，有就是各种条件汇集到一个地方。为什么说它同时又是空的呢？因为，它不是不变的，这么多条件一直在变化，它也就一直在变化，所以，有的同时就是空。而不是空了之后变作有，不是腾空了房子，再把家具放进去。

一定要注意这个问题，很多哲学家都在这里出错了，也正是在这一点上，显示出了东方哲学和西方哲学的区别。

比如存在和虚无，存在和虚无是对立的，但缘起和性空不是对立的，而是统一的。换言之，佛教的空不是虚无主义，而是性空的同时、变化的同时有缘起的现象存在。为什么？因为各种条件、现象聚合在一起，在某个时刻构成了某种存在。它是性空的，不是本有的，是不断变化的，所以是空的，但是在各种条件聚合的每一个瞬间，也确实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现象，它们只是在出现的同时就在改变和消失而已。所以，老子说，显现上的有和本质上的无是一体的，不要认为显现上的存在是实在的，因为它的本质是无，时时都在变化，是不会永恒的，所以不要执著。

这就是老子的有无相生。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前后，也是这样，都是可以相互依存、相互转换的概念。

比如“难易相成”，难是无数个易构成的，但它同时又是相对的，你觉得难，他可能觉得易；你觉得易，他可能觉得难。

小时候上学时，我们都学过小马过河的故事：小马刚要过河，松鼠就跳过来说：“小马，你怎么敢过河啊？这条河非常深，曾经淹死了我的小伙伴！”小马一听，就不敢过河了。于是小马就问老牛，老牛说：“小河很浅啊，还没有淹住我膝盖。”老牛和松鼠的答案差那么多，小马觉得很奇怪，于是又去问妈妈：“妈妈，我要过河的时候，松鼠说小河很深，淹死了它的小伙伴；老牛又说小河很浅。究竟谁对啊？”妈妈说：“你去试一下不就知道了。”于是小马自己过了河。它发现，原来小河不像松鼠说得那么深，也不像老牛说得那么浅。为什么呢？因为，河水的深浅也是相对的。老牛认为很浅，是因为老牛的个子高；松鼠认为很深，是因为松鼠很小。

任何事情都是这样，包括修道。

修道看上去难于登天，却是由无数个易构成的，因为修道就是每天持咒、打坐、观想，非常简单。此刻觉得非常难的目标，也许过上一段时间，你回头一望，就会觉得它非常容易。我就是这样，最初修道的时候，觉得修道真难啊，念头很多，怎么都斩不断，但现在一片明空不生妄念。所以，难易在不断地转化。有时候你觉得一件事很容易，有时候你又会觉得很难；对同一件事，你觉得容易，他可能觉得很难；你觉得很难，他可能觉得很简单。所以，难易不是本有的，也不是固定不变的，它是相互转化的。

“长短相形”也是如此。在我的小孙女陈清如眼里，她的爷爷非常高大。但是当我跟篮球队员站在一起时，我看上去就像个小孩子。长短高矮都是比较而来的。你觉得某个方面你比我长，我比你短，这都是一种攀比。没有比较就没有强弱长短。有时候，长的正好是短的，因为，你在哪个方面最优秀，它就最能制约你，最能控制你的心。就是说，长容易生起执著，一旦有了执著，长就转化为短了。所以，你最优秀的那一面，反而是你最难突破的关口，是你最大的磨炼和考验。这就是长短相形，它不仅仅是一种比较，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含义。

西部有个人非常穷，我们叫他“穷欢乐”，他是《大漠祭》中毛旦的原型，一贫如洗，穷困潦倒，没有人看得起他，但这个人活得很快乐。村里每次扶贫，人们都第一个想到他；干苦力活时，也总是轮不到他。为什么？因为他没有力气，软软稀稀的。这时，他的短处就成了他的长处。他整天闲逛，但他活得最逍遥，谁都照顾他。你说这是他的短，还是他的长？有些人非常能干，结果什么事都让他干，最后就把他给累死了。你说这是他的长，还是他的短？

《庄子》里还有一个故事：有棵树很大，但软得很，木质不行，想做什么都做不成。有个木匠就感叹道：“这样的树，长着有啥意义？”树觉得很不服气，它说：“我如果有用的话，早就被人砍了，咋能活这么大岁数？我的无用，正是我的大用！”所以，是长是短，真不好说。在道家眼里，长的可能是短的，短的也可能是长的。

最明显的例子是，历史上很多权势很大的人，最终都为权力所害。比如秦朝的丞相李斯，他多次使用谋略，一步一步获得宠幸，得到更高的权位，最后反而被自己亲手辅佐的秦二世下令腰斩，还灭了三族，“当三族者，皆先黥、劓，斩左右止，笞杀之，枭其首，其骨肉于市；其诽谤，詈诅者，又先断其舌。”假如他不曾为秦国的暴政出谋划策，他会不会被赵高所忌，会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据说，他受刑前曾经拉着儿子的手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意思是，就算我此时只想带着你，带上一条狗去郊外游玩捕猎，追逐狡猾的兔子，也做不到了！谋略和权势曾是他的长处，但也让他死得非常悲惨，结局还不如一般老百姓。

“高下相倾”，高下、高矮都是相对的，你认为高的我认为低，你认为低的我可能认为高。但这个“倾”我觉得不仅仅是比较的意思，它还有倾倒、倒塌的意思。就是说，高下在不断变化着，高官忽然就从高位上掉了下来，连平民老百姓都不如，平民流氓刘邦却当了皇帝。所以，相倾指的也可能是变化，此刻高的会变低，此刻低的会升高。还有人认为，“高下相倾”是一种心火往上、肾火向下的呼吸法。这个理论后来变成了道教的一种修道方式，一呼一吸之间，气也随之上上下下。督脉向上走，任脉向下走，任督二脉运行，高下高下。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因为，照着这样修最后得道的人有很多。

“音声相和”，单纯一种响声叫声，各种响声聚合在一起叫音。这是一种解释。但我更倾向于另外一种解释：内为声，外为音。我们老是说心声，从不说心音，就是因为声是从内部发出来的，音是在外面听到的。而“音声相和”，指的便是一种心声和外音浑然一体的境界，这也是一种修道的境界。相和有点一味瑜伽的味道，指的是打通内外之后，达到了浑然一体，类似于老子后面的“恍兮惚兮”。

实现了“音声相和”之后，可能就进入了“前后相随”的境界。按字面来理解，它仍然有比较的意思，很多个体在一起，才有前后之分，因为有前才有后，没前就没后。单个、独立的个体，就谈不上前后了。但道教仍然有另一种解释，说“前后相随”指的是前任后督二脉的运行。另外，“前后相随”跟佛家的因果相随也有一定的相通之处，前为后之因，后为前之果。怪的是，理解虽然不一样，只要去修道，方法得当，久久不辍，多能修成。

所以，老子用了这么多排比句，并不是简单地想要比较一下。《道德经》的五千言里没有多余的字，如果老子仅仅想要比较一下的话，一个“有无相生”就够了。他之所以用了这么多排比句，是因为每个排比句都有不同的含义，都有不同的特点，各讲了一个修行层次。

老子的目的，就是让你观察大自然有有无无的现象，观察缘起性空，观察各种现象的不断变化，然后破除执著，扫除分别心，进入圣人之境。

叁无为之境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前面讲了那么多概念和比较，都是容易生起分别心的内容，有分别心就有欲望，有欲望就有念头。杂念纷飞，人心就不能安定，就容易烦恼。

老子说：“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无欲就进入妙境，有欲就杂念纷飞、生起烦恼。所以，修行最重要的，就是让自己从有欲变成无欲。那么该怎么做？窥破欲望，窥破分别。当你窥破欲望，安住于妙境中时，便进入了圣人之列。

圣人做事是无为的。一些人认为无为是什么都不做，我的理解不一样，我觉得它是一种无执著的为，就是说，虽然没有执著，但还是要做；虽然一直在做，但心里不生执著。这时，他既没有欲望，也没有偏见，但积极做事。佛教的无为法境界就是这样。当信仰者达到无执之境时，就进入了无为法境界。换句话说，无为是一种境界，它不是一种行为。

《金刚经》中说：“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老子在这里所说的无为，跟《金刚经》上的无为很相似。无为法区别了圣贤和佛陀。就像我向往的那样：“有事为圣贤，无事成佛陀。”有事，指的是心中有牵挂、有执著，执著地做，可能会是圣贤，但无执地做，就是佛陀。

怎么看他是有执还是无执呢？有执著就在乎结果，生起分别好恶之心；无执著就不在乎结果，不生分别好恶之心。但前提是你一定要做事，如果不做事也不生好恶分别之心，你就既不是圣贤，也不是佛陀。你是什么人呢？你是凡夫，是懒汉。所以，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

真正的顺其自然只适用于圣者，因为，圣者虽然不执著，虽然随缘，但也会积极做事；但凡夫一旦顺其自然，就会懈怠懒惰，无所作为，过起懒汉一样的生活。所以，我们不执著而精进地活着，不执著而积极地活着。这才是无为而无不为。无不为是行为上积极，无为是心态上不执著。就像我经常说的：“做大心之事，守无为之心。”

“行不言而教”，圣人做事，主要是自己去做，而不是号召别人做，更不是号召别人做而自己不做。圣人像太阳一样，总是默默地观照世界，用行为去照亮别人，而不是用言语去制约别人。当然，言语有时也是行为的一种，但圣人更重要的是身教，而不是言教。这一点，和西方哲学家不同，“万物做而不辞”，圣人不会干涉万物的运作，不会说三道四。很多说三道四的人，实际上都不是圣人，圣人永远是自己默默无闻地做事，做了很多事情但不去说。

“生而不有”，很多事情因为他而成功，很多事物因为他而出现，但他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比如，释迦牟尼讲了四十九年经，却说自己没有说过一个字。这就是典型的“生而不有”。

“为而不恃”，做了也不指望依靠它得到什么。“恃”是依靠的意思，也就是凭借这个行为得到什么利益、得到什么好处、得到什么地位。换个说法，就是做而非功，做了也不需要依靠它得到什么东西，所有的行为都是全无功利的。

“功成而弗居”，功成名就之后，也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不因之而沾沾自喜。

历史上有很多居功自傲的人，一旦功高盖主，就会死于非命。

帮着刘邦打天下的三大谋臣，功臣是韩信、萧何和张良。张良很聪明，刘邦当上皇帝之后，他就不再当官，而是去修道、辟谷去了，后来得了善终。韩信没有张良的智慧，他居功自傲，不知进退。有一次刘邦问他，你看我能带多少兵？韩信说十万。刘邦又问，那么你能带多少兵？韩信说多多益善。刘邦听了就很不高兴，知道这个人太骄傲。最后，韩信就被吕后和萧何杀死在未央宫了，还定了他谋反的罪名，灭了他三族。

文种结局也是如此。越王战败时想自杀，是文种献计救了他，后来文种、范蠡帮助越王灭了吴国。吴国灭了之后，范蠡就写了封信给文种，劝他离开越王，因为越王是“长颈鸟喙”，一看就像凶猛的动物，身上有一种非常不好的气场，只可与他共患难，不可与他共富贵，还是赶紧走吧。然后范蠡自己就先走了，据说还带走了西施，但我觉得他可能不会带西施。为什么？你想想看，一个老头子，带着个绝色美女，一路上得遇上多少麻烦？说不定还会遭祸。当然，如果他真带了，那当然是最好的，这是一个美好的祝福。老百姓都希望，像他这么好的人，最好能带上个美女走，两个人过上幸福的生活，不然老百姓会觉得范蠡的生活太没意思了。但范蠡自己是不是这么想，就另当别论了。如果我是范蠡，我就不会带上西施。带着西施，就像挂着美玉走在树林里，会遭遇抢劫，成为一种祸患。

但文种舍不得富贵，他没有走，只是抱病不上朝。结果有人就陷害他，说他想要造反，越王当即就赐了他一把剑，叫他带上自己没用完的几条计谋，去地下帮着死去的先王。文种就自刎而死了。

文种的功劳那么大，越王为什么要杀他？因为越王好猜忌，他老怕别人抢他的江山，文种的功劳太大，也太厉害了，文种献了九条计，自己只用了三条，就把吴国给灭了，要是自己死了，儿子收拾不了文种怎么办？所以越王索性就把文种给杀了。后来，人们说，这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没有鸟儿的时候，再好的弓箭也没用，该收起来了；没有狡猾的兔子，就可以把猎狗给煮着吃了；敌国已经灭亡了，就可以杀掉谋士了。中国有一句成语是“功成身退”，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果你功成了身还不退，那么就难免会有祸患。文种不明白这个道理，范蠡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范蠡隐退了。但即使有了文种的教训，韩信还是没有退隐，他不但没有退隐，还那么骄傲，当然会被杀掉。

历史上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很多非常优秀的人物，在帮着主子打下天下之后都死于非命了。比如，朱元璋打下天下之后，几乎所有的功臣都死了，而且都是死于非命。据说朱元璋火烧庆功楼，其实不是，但帮着朱元璋打天下的所有大臣确实都死于非命了，很少有例外，甚至包括刘伯温。刘伯温才能很高，又没有居功自傲、忠心耿耿，但他还是在得了风寒之后怪怪地死掉了。有人说，他得病之后，朱元璋派胡惟庸带了御医去看他，还给他开了药，他吃了那副药，病情就加重了，后来他去见朱元璋，婉转地跟朱元璋说了这件事，但朱元璋只叫他好好养病，他就告老还乡了。有人说是胡惟庸带的御医给他开了毒药，而这个主意很可能是朱元璋出的。胡惟庸后来死得更惨，是谋反被杀的。同样，汉景帝也诬陷了帮他平定七国之乱的周亚夫，导致周亚夫的自杀。所以，真正聪明的人，是那些功成而不居的人，比如张良和范蠡。范蠡后来改名陶朱公，做生意，每次发了大财都不要——据说是三盈三虚，三次发了大财，三次都散给老百姓，最后被人们奉为财神。这样的人也能得到长寿。这就是“夫唯弗居，是以不去”。因为不居功，所以这个功他才失不掉。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例子。

美国总统华盛顿也很好，独立战争之后，他连续当了两任总统，订了许多持续到今天的政策，但两任之后他就自愿放弃权力，不再谋求续任了。他非常了不起，几百年来一直被人敬仰，就像圣人一样。

当然，老子不是教关尹子如何打天下、坐天下，关尹子也不是问他如何打天下、如何坐天下。关尹子只是函谷关的关长，他又不是皇帝，他如果问老子怎么坐天下，不就说明他心思不纯，有谋反之心了吗？他肯定不敢。老子也不会指点他如何打天下、如何治理天下，否则老子也像谋反一样了。老子为什么是圣人？因为他是得道之人。所以，老子教关尹子的东西，都是关于如何修道的。老子的任何哲学思想，都是为修道服务，为了指导修道的。

那么，我们在学习的时候，也不仅仅要从哲学层面理解，更要从修道的层面理解，侧重于实践老子关于修道的那些表述。因为，他讲的这些东西或许不仅仅是哲学，也是一种修道上的知见。

看破世界的虚幻，把所有分别心都扫除，不执著了，就会慢慢进入圣人之境，那么就会“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无为是不执著，那么为什么重视身教多于言教？因为他看破了，知道所有的语言都没有意义，真正的道，是必须你自己去体悟的，不是言语可以表达的，正是“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错”“名可名，非常名”。所以，他才“行不言之教”，把自己做好。

这里可能还有一层意思，就是禁语。有些修行中是有禁语戒的，闭关的时候你不能说话，有些人甚至一辈子都不说话。也许，其源头就跟“行不言之教”有关系。因为，“行不言之教”就会慢慢地契入道，这时，你一旦说话，那种妙觉的状态就丢失了。所以，他宁愿在无言中体会那无为之大妙，“有欲观窍，无欲观妙”。静观万物生长而不加评判，不生分别，静观万相，也就是“万物做而不辞”。就像我平时所说的，“静处观物动，闲里看人忙。”

这时，即使你看到万物、万相，也不会认为它是实有、实存的，因为你知道“有无相生”。这可能是“生而不有”的另一种意思。万有万有，一空生万有，有被认为是存在，但是在修道者眼中，是“生而不有”的。因为，所谓的有并不是实有，而是一种妙用，是变化的现象，出现的同时就在消失。

同样，讲“功成而弗居”时，我们讲的是社会上的事功，比如文种们建立的功勋。如果从修道的角度讲，又会出现另一种理解。《金刚经》中说：“阿罗汉能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不？须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实无有法名阿罗汉。世尊，若阿罗汉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即着我人众生寿者。世尊。佛说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是第一离欲阿罗汉。我不作是念。我是离欲阿罗汉。”老子也是这个意思。你就算修得很好，也不觉得自己得到了什么。为什么？因为，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你不是得到了什么，而是将多余的东西给扫掉了。

哪怕练功的过程中，真的得到了一点觉受、智慧，你也不要执著。一旦执著，把虚幻的东西当成实有的，或是告诉别人，那状态马上就会变化。

大概在二十来岁的时候，我特别喜欢道家的内丹，我一入禅定，屋里就唰唰地闪起电弧光。什么是电弧光？就是闪电一样的光道，就像电焊一样，非常强烈，唰唰直响。有时，前胸还会出现亮亮的光，鼻子里也会出现强光。有人称之为“阳光三现”，是证得某种证量的征兆。可我一旦希望它再出现，它就再也不出现了；当我不管它，安住在无为状态中时，它才会再次出现。也许，这也是一种“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所以，修道时，就算出现各种神奇的现象、幻觉，你也要告诉自己，不要执著。佛来也杀，魔来也杀，所谓的杀，就是扫掉它，不管它，不要这个东西。

那么，如何到达这种境界？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实践我讲过的这些东西。慢慢地修，通过观察万物的相生，观察万物的相克，观察万物的辩证，慢慢地将它们融入修道，让哲学产生实际的意义。

实践“有欲观窍，无欲观妙”，体味前面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发现为何名是相对的？为什么有欲？如何做到无欲？发现善恶美丑的虚幻性，发现有无的相对性，发现难易的转化性，发现长短的相互制约性，发现高下的循环性，发现前后的变化及相随性，发现自己的心声和大自然的声音的和谐性，发现个体生命和大自然的和谐性，发现这诸多的性所构成的修道中的一个整体。这时，你就会明白，老子不仅仅在表述一种相对哲学。

为什么我要经常突出这一点？因为，最近，我听了很多人——无论是有名的、无名的、名大的、名小的、儒家的、道家的——讲《道德经》，他们都说老子说的是相对哲学。但要真是相对哲学的话，我就有点想不通了，因为关尹子不想当哲学家，老子是没理由跟他说这些的。所以，里面一定有修道的东西，我们不要单纯从哲学层面理解它，要用生命实践它，把哲学化为修道时的妙用。因为，假如没有这种实践的话，东方哲学就失去它最重要的价值了。我们一定要明白，佛家也罢，道家也罢，儒家也罢，最重要的都是实证性。哲学只是“教”，如果没有“证”，“教”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我们一定要在行为中实践自己信奉的真理，必须将信仰体现于行为，否则就没有意义。

第三章　窥破欲望，做生命的「王」

【原文】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壹欲念方起，民心已乱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在道家的观念中，生命、生命的本体、个体和国家是一样的，家国一理，就是说，它们都归于同一种真理——道。得道之后，你就会发现，做人、持家、治国看似不同，其实是同一回事。所以，《道德经》中的很多东西，除了字面上的意思之外，还有很多种含义。

比如“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最常见的解释是：不崇尚有才能的人，老百姓就不会有纷争；不推崇难得的东西，老百姓就不会偷盗；不炫耀、卖弄一些勾起欲望的东西，老百姓的心就不会乱。

很多年前，我当过老师，学校每年都会评先进，评上的人有一千元奖金。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学校里是非最多的时候，单位里就像炮火弥漫的战场，总是闹得一塌糊涂，同事间骂骂咧咧的、你争我斗，很少有人会礼让。任何一个单位都是这样，只要你推出一种荣誉，就会有无数人想尽方法地去争。你可以试试看，如果你在家族里举行一个比赛，选出家族里最孝顺的人，你看看你的家族会发生什么事？到了那个时候，无数的明争暗斗就会出现。这只是小范围的“尚贤”，要是大范围地“尚贤”，就更会这样了。

比如，这个时代特别推崇成功人士，我每次坐飞机，都会在机场书店看到大量成功学的书，谁谁谁多么成功，他的身家有多少个亿。这么一说，大家都觉得有钱人真了不起。结果谁都会生起贪心，想要发财。

这就是“尚贤”，中国历代的政治家都在尚贤，都在推崇贤能，不同的仅仅是贤能的内容。春秋时期推崇功劳、功名、地位，我们这个时代推崇财富，本质上都一样。

历史上有个“二桃杀三士”的故事：晏子是非常著名的政治家，他辅佐齐景公的时候，国内有三个很有名的大力士，这三人虽然厉害，但都居功自傲，不听话，晏子就想杀掉他们，以除后患。有一天，晏子拿了两个桃子，请他们三人中最有功劳的两个人吃。三个人都觉得自己功劳最大，其中两个人手快，就先把桃子吃了。剩下的那个人不服气，于是三人一起表功，结果发现，第三个人功劳比前两个都要大。前两人羞愧难当，就拔剑自刎了，第三个人觉得不该为个桃子送了两个壮士的性命，也拔剑自刎了。这就是尚贤的典型例子，如果不尚贤、不推崇功劳，三个壮士就不会去争那两个桃子，也不会死。所以，老子觉得尚贤不好，会引起纷争，造成失控。这是很有道理的。

实质上，春秋早期的战乱还不算太频繁，到了战国时代，战乱才变得非常频繁。为什么？因为每个国家都在招贤。所谓的招贤，就是招募天下的贤能人才。于是，每个国家都招来了很多贤能人士，每个贤能人士都想建功立业，证明自己的才干。那个时代，建功立业就是侵略别的国家，夺走对方的城池，残杀对方的老百姓，天下自然大乱。其中最有名的，是苏秦和张仪，他们非常能干。一个合纵，一个连横，也就是团结其他六国，组成像联合国那样的同盟，对付当时的秦国。双方斗来斗去，把天下搅得一塌糊涂，老百姓血流成河。战国时代的许多战乱都是这样发生的。贤能人士一想建功立业，就发动战争，老百姓就被卷入动乱纷争之中，于是礼坏乐崩，纷争不断。追名逐利已经变成战国时代的集体无意识了。

大家都知道春秋五霸、战国七雄，这些雄啊、霸呀是怎么出来的？就是尚贤尚出来的。春秋战国尚贤，推崇功业，推崇权势，周室日衰，诸侯国越来越强之时，诸侯国就开始征战，每隔一段时间，就选出一个霸主——有时不是诸侯国的国君，甚至一个诸侯国的大夫就能左右王室的动向——扮演周天子的角色，号令其他各国。称王称霸说的就是这个霸王、霸业。那时节，社会开始混乱不堪，忽而你当霸主，忽而我当霸主，最后出现春秋五霸、战国七雄，最后由秦国一统天下，但最后秦朝也被灭掉，权力战争一直在持续，一直没有定局，谁都想当霸主，谁都想一统天下，成就霸业，但谁的江山都不会永恒，有一天都会被别的天子取代，受苦的却都是老百姓。

如果不推崇成功、功业、霸业、建功立业，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格局，各个国家就会和平相处，老百姓也不会一直生活在战乱之中。现在是和平年代，但你看一看叙利亚等国的惨况，就知道当年的中国也是这样。各朝君主为了巩固自己的政权，还制定了很多残忍的酷刑，但到头来一切算计都没有用，该被别的朝代取代时，他一样会失去自己的权位。虽然现代管理学不同意尚贤不好的观点，它认为必须奖善罚恶，也必须尚贤，但事实上老子是对的，因为尚贤，西方直到现在还充满纷争，还在发生战乱，一些国家的人民仍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所以，老子的说法有他的道理。

“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注意，那时的盗是偷东西的人，贼才是强盗，这跟我们今天的说法相反。我们今天认为盗是强盗，贼才是偷东西的人。古时候有“贼寇”的说法，指的就是闯王李自成那样的大贼。从盗小贼大，变成了盗大贼小，这也是变化。不变的是，你推崇好东西，老百姓就会生起贪心，觉得他有我没有，我也想有，要是没钱怎么办？就起了偷盗之心。比如，现在谁都觉得苹果手机好，有的孩子买不起苹果手机，就去偷。要是不推崇那些所谓的好东西、珍贵之物，老百姓就不会生起贪心，就会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事实上，也没有什么珍贵不珍贵的，这时觉得珍贵、觉得很好，过上一段时间就变成垃圾了。现在的很多垃圾，过去都是人们眼中的难得之货。但为了这一时的珍贵，好多人就起了偷盗之心，社会也混乱不堪。所以老子说，“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

“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欲就是欲望，可欲就是让人生起欲望的东西。我们这个社会就是可欲的。前几天，我因为开了微店、在微吼平台上讲课，就在网上看到了一些东西，比如一些直播，很多小女孩都在卖弄自己的美丽，娇声嗲气，让人爱慕她的美丽，然后人们就会给她红包，她就可以买这买那。这就是可欲。现代科技不断发展，好东西太多了，到处都充满可欲的东西，谁都在卖弄。美丽的卖弄美丽，富有的卖弄富有，很多的报纸、媒体、网络，都充满着让人生起欲望的东西。所以，现在人心已经乱了，民心乱了，非常浮躁。过去没有那么多的卖弄，老百姓还很清静；今天到处都在卖弄，好书虽然多了，但看书的人却越来越少了，人心静不下来了，很多人都相信网络，都被网上那么多好东西给迷住了。所以，卖弄让人生起欲望，是社会动乱、人心浮躁、民心不安的重要因素。我们国家之所以需要提倡国学，就是为了把欲望之心收回来，让人心安定，让社会安定，安定才会有幸福，动乱之中是没有幸福的。

现在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案子，很多人莫名其妙就被人杀死了，到处都充满了小偷小摸的现象，有些非常漂亮的女孩子也做起这种营生。很多人开始理直气壮地钻法律的空子，假结婚、假离婚……各种造假充斥了社会。为什么？就是因为可欲的东西太多了，社会一直在尚贤，人心被勾着勾着，很多人已经失去自己了。所以，一定要有信仰，有信仰才能把欲望之心收回来，哪怕没有宗教信仰也不要紧，信仰文化也可以。只要有信仰，人就能跟自身的欲望抗衡，就能回归恬淡安宁。

贰「民」即是自心

当然，除了字面上的理解和表述，老子的话中仍然暗含修道之理。我们不但要理解表面的道理，也该明白它们对个体生命有什么意义。

比如“君民”这个概念，一般来说，它讲的都是君主和臣民，但中药中所讲的君臣，指的却是主次——君药为主药，臣药为配药。道家修道也有君臣，君为元神，即真心；民为识神，即妄心。换句话说，老子这么多看似治国的道理，其实也是在教关尹子如何调伏自心，如何修道。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要有攀比之心，不要被社会流行的价值体系所诱惑，不要羡慕社会认可的成功人士，就是“不尚贤”。每个人其实吃不了多少东西，也花不了多少钱。我仔细地算过，如果买书，我就花得多些；如果不买书的话，我一个月连一千块钱都花不完，可能五六百就够了。我们羡慕许多成功人士，觉得那么富有真好，住豪宅真好，实际上我们花不了多少钱，吃不了多少食物，也住不了多少空间。但这种争名夺利的念头，却把我们的心给搞乱了。所以，不要羡慕他们，不要攀比，没有分别心的时候，没有争名夺利的念头了，心也就慢慢地属于自己了。

为什么庄子淡泊名利、超然物外？因为他看破了，他宁可逍逍遥遥地活着，说自己愿说的话，做一个自由的人，不为名利所缚，不为欲望所裹，完完全全为了自己的心活着。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留下那么好的思想，用思想影响了世界。

庄子肯定是成功的，老子也肯定是成功的，但老子不是什么诸侯霸主，庄子也没有高官厚禄，他们的成功，在于能主宰自己的心。庄子“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毁之而不加沮”，这就是逍遥。现在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这一点？多少所谓的成功人士生活在舆论的压力之下，惶惶不可终日。为什么？因为，他们的心里还有欲望、还有攀比、还有贪婪，主宰不了自己的心。老子们的成功，不是一般人所期待的成功，但谁都认可他们的成功。即使在追名逐利的春秋战国时期，即使在追逐财富的今天，老庄仍然是不可忽视的存在。为什么？因为，人最需要的，其实不是财富，不是名位，不是权力，不是让自己凌驾于别人之上，不是统治别人、驾驭别人、超越别人，而是一颗属于自己的心，是一颗恬淡自在的心，是一颗能感受到个体与大自然的和谐之美的心，是一颗自由、清净、饱满的心。圣人最让人敬仰的，除了他们伟大的、利众的行为之外，就是这样的一颗心。

所以，我们学《道德经》的时候，可以从治国的角度了解一些东西，但更应该从修道的角度进行学习。看破生命中短暂易逝的一切，时刻把一种东西放入你的生命，然后比较一下，在相同的生命时间之中，你更值得去做些什么，什么才能让你的生命真正变得饱满，让你的心灵真正变得博大，让你真正地体会到人之为人的快乐，让你真正地体会到道的快乐。

第一步，就是学而有道，不尚贤。不去羡慕那些成功人士，也不去推崇那些人在物质和金钱上的成功，追求做人的成功，追求灵魂的自主，那么我们就没有争名夺利之心，灵魂就不会那么焦躁，很多困扰心灵的问题都会消失。这时，就是大手印文化所说的，不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而是本来就没有问题。

这不仅仅是行为上的，更是心灵上的——“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羡慕别人有、自己没有的东西，就生不起偷盗之心。还要明白，你不是开始羡慕，然后再起盗心，而是羡慕的同时盗心已生，你的心就已经乱了。你心中、生命中的贼就出现了。这个贼，就是《西游记》中的六贼，也是佛家所说的眼耳鼻舌身意六贼。你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鼻子闻到的、舌头尝到的、身体感觉到的、意识想到的，都在激起你的欲望之心。欲望一生，六贼出现，你的心就不能自主了，你的生命能量就开始消失。我们所说的能量，当然不一定是物质性的东西，它有可能是物质的，也有可能是功能性的。总之，就是令你的生命非常饱满，令你的生命力非常旺盛，令你的灵魂非常强大的东西。

“不见可欲，民心不乱”，“民”不是别人，而是我们自己。在真正的主人公没有出现之时，我们每个人都是民，什么是君？当我们不能自主时，外部世界就是我们的君，我们的心不属于自己，总是被外界控制着。外界让我们幸福，我们就幸福；外界让我们痛苦，我们就痛苦。就像春秋战国时期的那些老百姓，在别人的权力战争之中，他们只是一些尘埃和棋子，是命运的玩物。统治阶级争权夺利，他们就要搭上性命。不管霸主是谁，成为炮灰的都是老百姓，碰上苛捐杂税，痛苦生存的也是老百姓。贤德的君主上台，长治久安，百姓的生活就过得安稳一些，不用过于提心吊胆；一到了朝代交替时，他们的性命就不自主了，一场战火袭来，他们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我们在欲望面前也是这样，当欲望袭来时，如果不明白真理，我们的心就不能自主，失落、羡慕、贪婪、仇恨，各种各样的情绪折磨得你不得安宁。

什么时候你才是“君”？见到真心，见道、开悟之后，能把握住自己的元神，元神生起妙用，不再被识神控制，你就是“君”，而不再是“民”。心由自己做主时，你就是生命的主人，你就是生命的国君；否则，你就是民。使民不争、使民不为盗、使民心不乱的“民”，都是我们自己，是识神控制下的自己。

我的家乡有个澄金石的故事：山区里有个老人，每天都会在石头上发现一汪金沙——这事肯定是真的，因为我的家乡有个叫双龙沟的地方，那里的上游发现了金矿，总会有金沙被河水冲到下游——能拣到金子，老人当然非常开心，但一天天过去，他就不开心了，觉得这么点金子不够，就把能澄下金沙的小坑挖得更大一些，结果从此看不到金沙了。人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一旦生起贪心，又不超越它的话，贪心就会膨胀，你永远都得不到满足。

还有一个故事：吕洞宾修成之后，想找个真正的修道之人，把修道之法传给他，但找遍天下，也找不到能经得起考验的人。什么考验？金子的考验。吕洞宾能点石成金，他就用点石成金之术来检验人心，结果谁见了金子都很开心，都会生起贪心。后来，他终于找到一个不贪金子的人，就问那人为啥不贪？结果那人告诉他，我不要你的金子，我要你点石成金的指头。原来这人是大贪。不对治贪心，修道是不会成功的。如何对治？“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

因为贪，什么都想得到，什么都放不下。贪心是修道的大敌。一生贪，心就乱。必须放下。但是，能放下的有几个？现代社会的价值体系非常混乱，既提倡善美，又提倡欲望，很多人都在摇摇摆摆，见到这个觉得这个很好，见到那个觉得那个很好，根本不管自己的生命需要什么。事实上，个体生命需要的，仅仅是一份觉悟，除了觉悟之外，还有一份快乐、一份健康，能明白健康地活着，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人就没有理由不幸福。如果能在这个基础上，再做些该做的事情，人生也就圆满了。

所以，修道之初，就要“不尚贤”“不贵难得之货”“不见可欲”。

叁圣人之治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

圣人如何“治世”？首先就要“虚其心”，让心变得虚起来。注意，让心变虚，指的是虚心，它是虚心使人进步的虚。其本意，是不要有太多的杂念，不要有太多的想法。很多人的心为什么老是很乱呢？就是因为读书太少，想得太多；福报太少，贪求太多；奉献太少，索取太多。这时，人的心不能不乱。心乱就会出问题。虚其心，让心中不要有太多的杂念，不要有太多的想法，不要有太多的贪婪和欲望。

所有的修道，都是为了虚其心，消除杂念，把心中的垃圾清掉。什么垃圾？念头、欲望、贪婪、仇恨、愚昧，这些都是垃圾。把这些东西清掉，让你的心干干净净的，恢复一种清净状态，就叫虚其心。修行的目的就在于此，修行的手段也在于此，修行的过程同样在于此。

净土宗用念“阿弥陀佛”来虚其心，把一些乌七八糟的心灵垃圾、念头都打掉；禅宗用参话头虚其心，“念佛是谁？”“念佛是谁？”“念佛是谁？”一直念下去，杂念就扫掉了，最后就能实现专注，见到真心。用道家的说法，就是元神出现、元神显现、种子出现、玄光出现。观想、持咒都是为了虚其心，观想就是心中观着佛像，用佛的形象一步步扫除杂念，驱散各种妄心。

然后是“实其腹”。在一般人看来，“实其腹”就是吃饱肚子，满足自己的温饱。实际上，它还有另一种说法，就是意守丹田、气沉丹田。

上面说过，丹田分为上中下三种。上丹田相当于香巴噶举五大金刚法的顶轮，两个太阳穴连成一条直线，印堂向里投射形成一条直线，两条直线相交的那一点——也就是现代医学称为松果体的位置——就是上丹田。守住那个地方，久而久之就会激活那里的生命能量，就叫守住上丹田。修性以守住上丹田为主。五大金刚法的心轮，道家称为中丹田；脐轮被称为下丹田。“实其腹”的那个丹田，在脐轮和密轮之间，就是小腹的中间位置，大概在肚脐往下一寸三分的位置。这个位置非常重要，它是男子精室，女子胞宫所在。据说，那里的生命能量一旦激活，会有益人的健康和智慧。

道家有很多“实其腹”的方法，比如观想丹田，慢慢地，那里就会出现一些气，精气神就汇聚到那里了，然后结丹，但这需要时间。有些人问，一天练一下行不行？不行。“实其腹”是需要时间的，只有达到一定的时间，你的精气神才会聚到那个地方。这种修法需要懂得窍诀，需要传承，不是谁都能轻易修成的。它需要定时如法地修。只要有传承、肯花时间、踏踏实实地修，就能修成。道家有很多修成的人。

修到一定的程度，你的生命能量会沿着前任后督运行，气行滚滚、循环往复。这个过程，就是道家的小周天。想要修成小周天，必须先“虚其心，实其腹”。如果你的心里充满乌七八糟的垃圾，你的修是没有意义的。修行讲究恬淡虚无、真气从之。心虚静了，真气才听你的话。心里充满杂念时，真气是聚不了的。

所以，虚其心，实其腹是道家修行非常重要的窍诀，它不仅像很多人认为的那样，不仅是叫老百姓不要胡思乱想。这几句话在内丹修炼中非常重要。

“弱其志，强其骨”，弱是削弱、慢慢地减少；志是意志，可以引申为执著和偏见。“弱其志，强其骨”就是减少自己的偏见和执著。很多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但很多人的想法都属于偏见，打着自己的烙印，并不是智慧的觉知。因为里面有一种我执的东西。当你减少自己的执著时，偏见才会减少。然后，你还要强壮自己的身体——注意，只要你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你的身体就必然强健。

为什么强健身体叫“强其骨”？因为，道家认为骨很重要，道家修到一定的程度，就要经历一个脱胎换骨的过程，这个过程非常痛苦。20岁前后，我修得很好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得了一场大病，痛苦不堪。后来询问了一个道家师父，他说我正在脱胎换骨。修到这时是很好的，说明你生命中的很多东西已经净化了、升华了。

90年代初，我曾经专门教人用这个方法治病。修到一定的时候，病好像重了似的，事实上不是这样，它是在脱胎换骨。骨代表你生命深处的东西，所以我们老说“深入骨髓”，当你脱胎换骨时，你就从生命深处发生变化了。骨和肾是相互照应的，肾气好的人骨就好。如果患了骨质疏松，说明他心肾的先天元气不够、不好。当然，西医的说法不一样，西医认为是缺钙。那么为什么缺钙？为什么吃的东西差不多，喝的东西差不多，别人却不缺钙，就你缺钙？这说明，你们体内有种东西不一样。它很可能就是你的先天元气。中医所说的肾气，不是我们所说的肾脏，而是先天之气的源头。“先天”是指禀受于父母的“两神相搏”之精，以及由先天之精化生的先天之气，是由遗传而来，为人体生命的本源。它不一定就是我们熟悉的那个器官。当然，那个器官也很重要，但它不是中医所说的肾气所在。同样，中医所说的心肾相交，指的也不是哪个器官，而是一种功能性的表述。

我们以后修道的时候，也可以打打太极拳、站站桩。道家的很多武术，都是为了强其骨，尤其站桩，它是一种非常好的强身之法。过去我专门练过易筋经，有一次在雪漠创意写作班上，我就教了大家如何练易筋经。练易筋经的目的，就是为了强其骨，也是让自己的体魄非常健康。对修道来说，这一点也非常重要。

注意，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是修道的三个秘诀，加上强其骨，就是性命双修。所以，这四句话把修道的性功和命功完全概括了。什么叫性功？性是佛性的性，也是自性的性，性功就是我们所说的智慧修炼。性功修炼侧重于修道和得道，命功修炼侧重于长生。性命双修是对的。有些人只修性，不修命，这是不对的。道家说“只修性不修命，此是修道第一病”，因为，不管你修出多好的智慧，只要肉体一消失，你的智慧也就不见了，就像“万贯家财无主人”。有些人只修身体不修智慧也很糟糕，因为“寿同天地一愚夫”，哪怕寿同天地，也只是个愚夫。乌龟就是这样，乌龟能活上千年万年，但它不管活上多久，都是愚痴的动物。

藏传佛教也提倡性命双修，显宗很少谈到命功的修炼。当然，性功修到一定的时候，也会影响命。道教和密乘更有很多能对应的东西，虽然传承不一样，但都非常好。机缘成熟的时候，我会专门讲一讲这个问题。

肆无知无欲

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很多人容易把“常使民无知无欲”当成愚民，然后对老子产生误解，以为老子提倡愚民政策。实际上不是这样。这里的“知”，指的不是智慧，而是概念性的东西。老子所说的“无知”，不是愚痴，而是减少概念性的东西，因为道家追求智慧，它不追求知识。“道可道”中的“道”，便是智慧，悟道、得道说的都是智慧，而不是概念。老子不可能搞什么愚民，因为老子的关注点不在政治层面，他的所有哲学都是教人如何修身养性，如何开发智慧的。

为什么要“无知”、减少概念性的东西呢？因为大道是远离概念的，如果心里充满了概念和偏见，就不可能得到智慧。因为，概念越多，偏见越多，心越是混乱，越是定不下来，越容易被外界的事物牵走。定才能生慧，如果你定不下来，就谈不上生慧了。

所以，“无知无欲”是修道必需的，跟政治没有关系，跟统治阶级也没有关系。

我曾说过，有一种人叫知道分子，有一种人叫知识分子。注意，知道分子和知识分子不一样，现在大部分人都是知道分子，但有人也认为他们是智者。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很多东西，显得非常博学。只是他们的博学乍看很厉害，却没有消化，大多似是而非、囫囵吞枣。微信上有很多这样的“智者”和“大师”，流行什么话题，他们就讨论什么话题。微信上出现类似的文章时，很多人都会点。但看了之后有时也得不到什么启发。因为，微信是一个浅阅读的平台，人们多是浏览性地阅读，这种方式得到的，都是概念和偏见，它不是智慧。概念和偏见一多，人的心灵空间就给占满了，所以，有了微信，很多人的心就变得浮躁了。换句话说，就是“知”越多，智慧就越少。让老百姓减少这种“知”的摄入，也不要生起那么多的贪心，也让知道分子不要胡言乱语，就叫“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为不为，则无不治”。

那么，在修道层面应该怎么理解呢？

要让自己不要有太多的知识，不要太聪明，要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一定要注意，聪明不是好词，计较、机心也都不是好词。太聪明不是一件好事。知识越多、概念越多、机心越多，所知障就越多。过去，武威人老是骂人“读的书多，生的蛆多”——蛆就是肚子里的虫子，肚子里一生虫子，就在肚子里滚来滚去的。这是很糟糕的。不过，我虽然读了很多书，但我肚子里没蛆。我妈妈老说我太老实了，直到今天，所有接触我的人都觉得我太老实了，但我觉得老实也没有多么糟糕，相反，很多很聪明的人活得反而不如我。有句话不是说，“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吗？很多人就是被“知”给害了。佛教称那些知道分子为狂慧者，尤其是一些非常聪明的人，他们什么都计较、什么都算计、什么都想得到，但他们偏偏又得不到。为什么？正是因为他算计。心机就是“知”。心里填满了知，就没有安放灵魂的空间了。所以，无知无欲是最好的。所谓无欲，就是不生贪心。

自打修行有点起色后，我就没贪心了。因为我们活上一辈子，其实花不了多少钱财。过去，我不见人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想得到，后来因为要做事，要出来适应社会，在社会上调心，我才渐渐地随缘了。但我仍然不是想要索取啥，而是想把我的东西散出去。

就像一位朋友所说，我开了一个“雪漠智慧大超市”。不过，有一点他说得不太准确，因为他说我是在“经营”，实际上我不是经营，我只想做给大家看。因为，我学胡适，只开风气不为师，不教化别人，不控制别人，不倡导别人像我那样活着，但我可以做给别人看，做的同时，我就是在告诉世界如何做事。所以，我也经常会把我自己的生活写出来，把自己经历过的事、经历过的人、有过的感悟都写出来，我只想做好自己，但我也愿意将做好自己的过程告诉别人。其实，对我的个体生命来说，做不做都无所谓。我做的意义在于，让很多有心做事的人知道，你如果这样做的话，就能做成事。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示现。

我就是无知无识，也是无知无欲。我平时脑子里不想什么东西，也没有什么大的欲望，因为我明白，无论我怎么想，想破了脑子，生命也会很快从世界上消失。不要觉得自己能活多长，不要觉得还有多少人生可“消磨”，人生其实很短，就一眨眼的长度。相比之下，该做的事却太多了。

当你修成这样的一颗心时，很多人都会到你身边，但那些很会说话、特别会辩论、知识很多的人，到你身边就不会胡言乱语了。为什么？他生不出那个心。这就是“使夫知者不敢为也”。有人卖弄，是因为我们迎合了他的卖弄；如果社会不需要那些乌七八糟、投机取巧、充满机心、阴谋诡计的东西时，人们就算有这些想法，也没有用的地方。因为，淳朴的社会容不下算计的人。在一个真正的信仰群体里，也容不下算计者。

所以，我们只要无知无欲，真诚待人，不要有有为之心，常守无为之心、做无为之事——也就是积极地做事，不要在乎结果，该做就做——就很好了。

伍虚心健体，身心自在

本章写了修道的窍诀，所以我作了一首偈子，算是对这一章的总结，也是对“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的解述：

有为纷争起，尚贤分别生。

争货生盗贼，多欲民乱心。

重内而轻外，虚心以养神。

实腹以养气，周遍于一身。

无执故无惧，神光如月轮。

气满魂魄强，抱一而守中。

“有为纷争起，尚贤分别生。”有为——也就是执著地想要完成一件事的时候，就会出现纷争，比如你好我坏，你高我低，你成我败等等。为什么？因为你在乎结果，在乎结果的时候，就会出现分别心。你对结果很满意，也许就会沾沾自喜；结果不如你愿，你也许就会羡慕别人。一旦羡慕成功的人，你就会生起分别心，如果你不羡慕别人，不管别人怎么样，永远做最好的自己，你就不会生起分别心。因为，做到了最好的自己，你就成功了；做不到最好的自己，你就没有成功，跟别人没有关系。这种成功才是你自己的成功，其他的成功都不是你的成功，它终究不属于你。

“争货生盗贼，多欲民乱心。”过去我看过一本书，里面讲了很多被气死的故事。为什么被气死？因为，他们家里藏了很好的宝物，本来觉得很开心，很有面子的，结果引来盗贼，把宝物给偷走了。他们越想越放不下，实在接受不了，最后就郁郁而终了。很多人都会这样。不过，有时不是因为宝物被偷了，而是生意丢了、面子丢了、机会丢了……他们放不下，又留不住，最后就气死了。如果无欲的话，他们就不会死。所以，“多欲民乱心”，欲望太多，我们的心就乱了。心乱了，就什么都看不破，什么都放不下，明知道不值得把命弄丢，偏偏还是把命给丢了。

“重内而轻外”，要看重自己的内心，不要在乎外面的东西——也就是欲望和多余的、你的生命本体并不需要的东西。

“虚心以养神”，我们常说闭目养神，是说不要看不该看的东西，把眼睛闭住，守持一颗虚静之心。守住那颗心，就是在养自己的元神。养元神，也叫养真心。当你明白真心，或是见到元神之后，你就要慢慢地养着它，这就叫长养圣胎。为什么叫圣胎？因为它就像一粒超凡入圣的种子，你慢慢养着它——也就是结丹——养到一定程度，你能安住，打成一片了，就不再是凡夫，而是圣人了。

“实腹以养气”，经常用力鼓着小腹。道家说丹田长存三分力，就是始终小腹用力（三分力就够了，不用太猛）、鼓起肚皮。在密宗里，这叫中住气，道家叫气沉丹田。这是养生的妙诀。这样养气养上一段时间，真气就会聚在一起，结成内丹。

“周遍于一身”，你不用刻意去引导它，生命里自然会有一种力量，让真气自然运行。好比漫天大水纷涌而来，你能分得清哪里是河，哪里是沟吗？肯定不能，但水自己懂得分辨。它自然会选一条适合它流动的通道。这时，天地变成一统，内外也打通了。你慢慢柔和自己的心，减少欲望，消解偏见，回复到婴儿那样的状态，心像水晶一样纯净，就像我的小孙女陈清如一样，总是灿烂地笑着，开心就开心，想玩就玩，整天陶醉在自己的境界里，谁见谁爱。

“无执故无惧”，因为没有执著，所以既不想得到什么，也不怕失去什么，无可畏惧。一定要知道，你之所以会怕这个，怕那个，是因为执著，如果你没有执著的话，就什么都不用害怕。道家也有这种说法，但佛家称之为破执，道家称之为无为。破除我执就是阿罗汉。道家没有阿罗汉的说法，但道家会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所谓“合道”，就是虚空粉碎，仍然是破执。如果真能完成炼虚合道，就修成了大罗金仙，和阿罗汉是一样的。所以不要看不起中国的本土宗教，中国道教里有很多好东西。

“神光如月轮”，元神虚静像月亮一样，它就是我们的主人公。

“气满魂魄强”，魂魄代表生命本有的能量，精气神很足、炼气炼得很好的时候，你的魂魄就强。所以，要想强健我们的灵魂，就必须强健我们的体魄——魄代表命，魂代表性，道家提倡性命双修。

“抱一而守中”，别的都不管，光守着“一”。“一”是什么？是道。没有见道的时候怎么办？“有欲观窍，无欲观妙”，妙就是与道合为一体时的境界。所以，要无知无欲，不要想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这四个窍诀对修道实在太重要了，你一定要记住：消除争斗比较之心；不羡慕别人的成功；对别人认为很好的东西，自己要保持淡然；不去卖弄和炫耀，也不去看那么多让人生起欲望的东西。简言之，就是消除偏见、欲望和个人意志，强壮自己的体魄，心里不要放那些鸡零狗碎的小心思。做到这些，就是圣人的修道。久而久之，你的心就会清净，各种烦恼都会逐渐消除，能真正地守住自己的生命本体，让自己的精气神非常饱满，能够真的“实其腹”。

当然，这些方法也可以用来治家、治国，道理是一样的。道家认为人是一个小宇宙，天人合一；儒家、佛家同样认为天人合一。佛陀就说过，“芥子纳须弥”，一个芥子可以容纳整座须弥山。换句话说，就是个体生命中包含了整个宇宙、所有众生的全息，这是必然的。人可以通过克隆细胞来克隆人、克隆羊，说明一个细胞里就有我们整个生命的全息。同样，我们每个生命个体也代表了家庭的全息、民族的全息、国家的全息、宇宙的全息。所以，学会修身，也就明白了如何持家，甚至能明白如何治国。

第四章　湛然空寂，游龙画凤

【原文】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壹道冲显万相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这一章讲的是道体。大手印有体和用，道也有体和用。体就是道的本体，用就是妙用。这里讲的都是对道体的描述。

那么，道是什么？道是“冲”。有人认为“冲”是虚空的意思，但这种说法不够准确——注意，据说在老子那个时代，“冲”和酒盅的“盅”是同一个字，这种说法也许是真的，但我们不是在说文解字，所以我们不去考证，只讲如何妙用——那么，如果“冲”就是虚空的意思，老子为什么不直接用“虚”，而用了“冲”呢？我觉得，它一定代表了一种妙用。因为，“道冲”代表的这个“虚”，它不仅仅是空，它是有着无穷活性的。如果是死的，就可以用“虚”或用“空”，但它既然是活的，就要再加一点东西，所以用“冲”。“冲”既是虚空，又有一种活性的内容，它代表了道的状态。

一定要注意，有时，一个词不同，代表的境界就不一样。就像佛教的空性，不能说它是虚无主义，它和虚无主义不是一个东西，道冲和道虚也不是一个概念。道的体性虽然是虚空的，但它同时俱足了无穷的活力，妙用无穷，世间万物都离不开它。

我看过一部武侠小说，里面有个道长就叫冲虚，《笑傲江湖》里也有个令狐冲。为啥这么多地方都出现“冲”？因为，冲不仅仅是境界呈现，也是一种修道的方法。比如冲虚道长的“冲虚”，它本身就是一种见道的方法，也就是慢慢地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进入那境界之后，就慢慢训练，训练到一定时候，就会见道，就能感受到道体。如果没有证道，也没有机缘证道也不要紧，你可以胜解作意。胜解作意就是观想。很多人修道时，用的都是这种方法。如果你实在证不到，也可以这么修。佛教的生起次第就是这样。他本身不是佛，但他想成为佛，于是就首先观想佛，就像整天想着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老师一样。这里的想，不仅仅是想念，更多的是向往，想要向他学习，想要变得像他那么伟大，这就是胜解作意。当你老是在模仿，老是在向往时，你就会慢慢地走近他，融入他的那种境界，你去体会它，慢慢地体悟。由最初的胜解作意，变成后来本来就那样，也就是先是假的，然后慢慢变成真的。修道必须让自己融入那种境界，体悟那种境界，如果体悟不到的话，你是没法修道的。

有了《道德经》之后，很多修道者就照着老子的文字，一步步去修。既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又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两者相合之后，就能在生活中修道。

当然，能做到这一点的，不仅仅是老子和道家，儒家也有很多高人能做到，比如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他品尝的是什么乐？大道之乐。他的状态非常接近修道，这是儒家里比较典型的例子。除了颜回，还有孟子，孟子的“养吾浩然之气”也是修道，正心诚意、格物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在修道。以后有机缘的话，我会系统地讲一下儒家文化。

“用之或不盈”，可以用，但永远也不会穷尽，永远也用不完。它不像我们喝的酒，再多的酒，喝一段时间也就喝完了；也不像其他东西，数量再多，也有极限，过了极限就用完了。道却是永无止境的，它就像虚空。虚空无尽，道也无尽。宇宙大爆炸前有没有道？有道。即使宇宙再一次大爆炸，也仍然有道。哪怕在宇宙大爆炸的当下，道也仍然存在，甚至大爆炸也是它的妙用之一。世间万物都是由道化现的，但道本身是无始无终、无形无相的。

“渊兮，似万物之宗”，渊是深不可测的意思。道非常深奥，深不可测，就像无底深渊一样。它就像万物的祖宗，万物之母，它不仅仅是死的。修道的人修到一定时候，真正证道了，就会如丧考妣，注意，证道时就像死了父母一样。为什么？因为，他突然发现了这种悲欣交集的难言境界。吕洞宾有一首诗写的就是这种境界：“独上高峰望八都，黑云散后月还孤。茫茫宇宙人无数，几个男儿是丈夫。”这是一种贯通天地的大孤独，当然也是大自在。仅仅见道的话，你还体会不到这种境界，你必须得道了，才知道这种境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得道之后和见道之后是不一样的。

佛家的开悟也叫见道，开悟之后进入修道，最后证道，都是道。得道高僧也是道。高僧明明是佛教的，怎么能得道呢？因为，道不是道家独有的，但老子用了这个玄妙、绝妙的字来代表它。它是万物之祖，深不可测，但又非常平常，平常到佛教也可以拿来用。“平常心是道”就是这个意思。

“挫其锐”，锐是锋芒，锋芒毕露。道是不是锋芒毕露的？肯定不是。我们平时看不见道，能看见道的人，我们称之为开悟者。这说明，道平时隐藏在万物之中，是非常内敛、不露锋芒的。所以说“挫其锐”，将锐气都挫平了，一点都显不出特立独行。挫，就是磨掉。一点一点把多余的棱角磨掉，再也看不出夺目的光明，再也看不到张牙舞爪，再也看不到狰狞，再也看不到它的一切，一切都隐在一团混沌之中，恬淡虚无，又无所不包。

“解其纷”，“纷”是纷繁，排解万象的纷繁、纷扰，让万象井然有序。比如大山，无论森林、小草、小花，一切都井然有序，万物欣欣向荣，非常美丽。人一插手，大自然就没那么美丽了，反而会变得非常糟糕。樟木头这边就是这样。刚开始有一片很好的原始森林，结果人开始伐木，开始干预大自然的运作，于是很好的森林很快就被破坏了。但我们也没有办法，干预了好几次，都没见什么改善，反而又有树木被伐掉了。大自然就是这样，人不干预，让它自己发展，它就会给你贡献很美的风景；人一干预，它就变样了，美景也立刻就被破坏了。道不像人类，道是不会干预万物的，它不干预人类，它也不干预大自然，但一切都井然有序，自然就“解其纷”，毫无争斗，毫不混乱。

“和其光，同其尘”是“和光同尘”的前身。关于这个词，有两种解释：第一，遇到光明融入光明，遇到尘垢融入尘垢；第二，把光明和尘土混为一体，不加分别。得道高人就是这样，他在世间法中一点都不扎眼，没有一点锋芒毕露的东西，真正是真人不露相。

注意，这四句话是对道的本体性的典型表述。首先，将道的锋芒隐于万物之中，毫不张牙舞爪；第二，让大自然的万象井然有序、有条不紊，让它不再纷扰繁杂；第三，混迹于光明与尘土之中，毫无分别，也叫“道在屎溺”——就连大小便之中都有道，形容道的平常。

前段时间，有个科学家跟我谈到细胞，他说，每个细胞里都有很多种蛋白质，它们就像部队一样，各自承担着相应的职责，有些输送营养，有些增强免疫力等等，就像国家一样。我问他，是谁让它们这么做的？他说他们也不知道。我再问他，细胞的原动力哪里来？他也说不知道。实际上，让它们这么做的就是道，它们的原动力也是道。我曾勉强用科学语言描述过它，我说它是宇宙间的原创力，也就是宇宙间最本初的，无所不在、无时不有的动力。它“湛兮，似或存”，就像深渊一样，湛然空寂，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非空非有。这种表述，跟佛教的《金刚经》非常像。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孩子，也不知道谁创造了它，好像上帝还没出现，它就已经存在了。注意，老子是怎么说出这种文字的？他是在描述证道之后，自己体会到的那种境界。这里所有的文字，都是他的境界呈现。他在极力地告诉弟子尹喜，道是什么样子？在“光明大手印”书中，我也有很多类似的表述，有兴趣可以看一下，包括我写的很多偈子，也都是一种境界的呈现。

贰和光同尘

最近事情实在太多，没什么休息的时间，很多人都叫我休息，别讲了，但我坚持要讲。为什么？因为，如果你今天累了，给自己一个理由不讲，那么你过两天还会找到不讲的理由。日子一长，成了习惯，就会有无数的理由让你不做你该做的事。如果这样，一辈子什么都做不成。所以，我不给自己任何理由，哪怕是非常合理的理由。修道也是如此。有无数的理由让你不修道，但你还是要修。

就像我现在，其实打不打坐都无所谓了，但我还是要打。为什么？因为我要打坐。打坐就是我的目的，不需要其他的理由。我不想得到什么，也不急着去死，那么就趁这段时间打打坐。写作也是这样，反正不急着去死，那么就写点东西；交朋友也是这样，来了就珍惜他，反正也不急着去死，也不想绝交，那么就好好对他。修道也是这样，你时刻都要告诉自己，你又不是急着去死，不如放松了心，把心中那些功利、急躁的东西给放下。

这也是挫其锐。我们提倡精进，但我们反对功利。道家说无为而治，就是一个道理。不功利地修，不功利地做事，不在做事、修道之外寻找目的和理由。

修道特别注重挫其锐，那些气势汹汹、飞扬跋扈的人，往往境界并不高。修道就是一点点磨掉这些东西，把所有张牙舞爪的东西都磨掉，只剩下一颗恬淡博大的心。你知道什么叫炉火纯青吗？火烧到一定的时候，烟也没了，火也不大，不像一开始燃烧时那么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只有若有若无的火焰，甚至看不到火焰，这是燃烧的最高境界。所以，修道之始，就要收敛自己的锋芒，对外还要窥破一切的纷扰，内外各种境界，都让它自解于当下，来者自来，去者自去，不要管它。怎么才能不管它呢？窥破它的虚假性、变化性，知道它不是永恒的，不值得你担忧或牵挂，于是不追逐任何境界，只管安住自己的真心，安住道体本身。

我交朋友时就是这样，朋友来的时候，我全心全意地对待，朋友走了之后，我也觉得很好，不牵挂他。有他没他，我都是我，不会因为有他就更加幸福，也不会因为没他就痛苦一点。我面对的永远都是当下的事情。所以，我的桌子上永远堆满了东西，要用什么，我都放在桌上，否则一下就忘记了。我脑子里不放这些东西。后来，有人说要帮我收拾一下桌子，把东西放好。我叫他别收，你一收起来，我就忘掉了。只有看到它时，我才能想起它；看不到它，我的世界里就没有它了，因为我心里不放它。这就是我“解其纷”的方法。

世间万物都终究会消散的，该来的还是会来，该散的终究会散。有生必有死，一切都在变化。真正的聪明人把握变化，珍惜变化，安住在每一个当下，这就是“解其纷”。不聪明的人期望某种东西，但你越是期望，就越是得不到。为什么？因为期望是一种贪心、功利心。所以，“解其纷”不仅仅是道的表述，也是修道的方法。

还有一点，就是“和光同尘”。遇到光明融入光明，遇到尘土混入尘土。但它不是随波逐流，因为随波逐流是被动的，是消极的；和光同尘是积极的选择，他就算和光同尘了，也不会丢掉心的宁静和自主。所以，历史上有很多非常伟大的修道者是看不出境界的，直到他死的时候，人们才知道原来他得道了。

比如，明代有个老头子，他整天躲在一个小城里，躲了几十年，一直在那里行医、给人看病，从来没有出过那个城。但有一天，很多人却在很远的地方看到了他，也在做事，也在行医。这时候，人们才知道老头子已经不是凡人，他得道了，会分身了。

传说中，有个做帽子的人也是这样。人们根本不知道他在修道，还以为他一辈子都在做帽子。实际上，他的做帽子就是在修道，做了一辈子帽子，也修了一辈子道。直到有一天，他死了，但他跟别人的死法不一样，他是坐化的。他就在那儿随便一坐，笑了笑，就死了。有个道人觉得很神奇，就把他供在一个地方。过了很久之后，他的肉体仍然不烂不坏，就像慧能一样。有一天，那道人收到了一封信，信就是这个做帽子的人写的，他说谢谢道人供奉他。道人就觉得很奇怪：他不是死了吗？身体都还在这里呢，他是在哪里给我写的信？

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得道故事。

有意思的是，修道得道的人中，有很多人都是工匠。你一定要注意。其实我也是工匠，我写作。庄子也不是大官，他的名声很大，大到千年以后了，但他当时编草鞋，每天的生活，就靠草鞋换来的几文钱。这么伟大的道家代表人物，这么伟大的哲学家、思想家，却一点看不出特别来。他平时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也不追名逐利，除了写点东西，就是编几双草鞋，日子过得很逍遥。人家叫他去当官，他也不当。为什么？因为他不想被一种东西控制，不想被任何东西绑架。为什么叫绑架？居其位，你就得做很多那个位置必须做的事情，这就是你拥有那个位置的代价。所以，许多修道的人都不当大人物，他们躲在一个地方，做小小的、不起眼的手工匠人，为的是一份宁静自在的生活，也就有了更多的时间，做自己该做的事。那诺巴的上师谛诺巴就是捣芝麻的苦力，后来那诺巴辞掉了那烂陀寺班智达的工作，也跟上谛诺巴去捣芝麻卖苦力，最后成就了，成为了一位更伟大的成就者。谛诺巴每天干什么呢？他每天就是拿个木锤，把芝麻捣碎，再榨出油来。

我的家乡有个毛爷洞，那个地方我去过，小说《猎原》里也写过。那儿的石头上有个脚印，据说是毛爷踩出来的。毛爷死的时候也很奇怪，明明埋了，却有人在凉州城里看到他，然后把他的棺材挖出来，撬开，发现里面放了一只草鞋。这样的故事很多。尤其在中国道家文化中，有很多这样的传说。说是传说，其实也不是传说，因为很多都是真人真事。只是因为太奇怪，太不可思议，才被流传成了故事。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非常奇妙的东西，人类的科学智慧仍然太渺小了。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人类会发现一个全新的世界，发现一个曾经被很多人拒绝、否定和质疑的世界，发现它就像自己认为的世界一样真实，甚至更加真实。但到了那个时候，人类是不是还存在？地球是不是还存在？宇宙中的很多星体是不是还存在？太阳、月亮是不是还存在？就说不清了。

所谓的“和光同尘”，就是像上面所说的那些修行人一样，修得很好，但没有人看出他们的境界和特殊来。他们混迹在人群之中，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路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得道者，没有人知道他们已经超越了这个红尘世界。当然他们也不在乎，安住在自己的明白和安详之中，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叁三车和尚

关于“和光同尘”，历史上还有这样一个故事。

唯识宗有个大师，叫窥基。他是唐玄奘大师的弟子，写过很多著作。有一天，他到一间寺院去，遇到了道宣律师。道宣律师是律宗的僧人，戒律非常精严。他修到什么程度了呢？据说，每天都有天人给他送吃的。

窥基大师来找道宣律师的第一天晚上，窥基大师很早就睡下了，看起来睡得不省人事，还打呼噜，也不是右卧，根本不像个规矩僧人的样子。道宣律师对他很不以为然，第二天就对他说，你总归是个出家人，得有点戒相啊，你一点戒相都没有，以后，你还是要好好地守戒吧。窥基大师答道，你不也没有守戒吗？昨晚，你摸了一个虱子，把它丢到地上，结果弄瘸了它的腿，它惨叫了一夜。这时，道宣律师才知道窥基大师是有功夫的。因为，他昨天晚上确实摸出了一个虱子，有心掐死吧，又不能杀生，于是就随手丢到地上。窥基大师当时打着呼噜，眼睛也闭着，道宣律师还以为他睡着了呢，原来他什么都知道，连虱子瘸了腿惨叫他都知道。窥基大师在道宣律师那儿待了几天，然后才离开，怪的是那几天里，天人一直都没来供养道宣律师。等窥基大师走了，天人才来，道宣律师就问他，为啥这几天你不来供养啊？天人说，漫山遍野都是护法神，我根本就进不来啊，这几天晚上，有个大菩萨住在这里。道宣律师这才知道窥基大师的境界，平时他根本看不出来。这就是“和光同尘”。

这个窥基大师很有意思，他还有一个外号叫三车和尚。

据说，唐代玄奘大师取经时，经过了一个山洞，在洞里发现了一个入定的僧人。那僧人的头上有个鸟窝，玄奘就知道，他已经入定很久了，于是就拿出个引磬，敲了一下，那僧人就出定了。这是个暗号。我在《西夏咒》里也写过这回事，久爷爷入定时看起来就像是死了，但雪羽儿知道他没死，拿出个引磬一敲，他果然就出定了。僧人出定后，玄奘就问僧人为啥在这儿入定，僧人说他在等红阳佛——就是释迦牟尼佛，说红阳佛成道时，我要辅佐他度众。玄奘说，释迦牟尼佛已经灭度一千年了，僧人说那我等白阳佛——也就是弥勒佛——然后又想入定。玄奘就对他说，你不要入定了，你一入定就几千年，佛住世也就百十年，你一下就错过了。你索性到唐朝的长安城去吧，找个房子最高的人家投胎，等我十多年后取经回来，你正好长大了，就当我的弟子，跟我一起度众。僧人答应了，当时就坐化了。十多年后，玄奘如约取了经回到长安，找到唐太宗李世民，恭喜他得了一个非常好的太子。李世民一说，玄奘发现岁数对不上，于是他入定观察，发现那僧人投错胎了，投到尉迟家族里去了。这时，他已是个翩翩美少年，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早就忘了自己是修行人。唐玄奘就让他出家，皇帝也让他出家，他虽然不想出家，但不敢违抗圣命，就对皇帝说，你给我一车酒、一车肉、一车美女，我就出家——“三车和尚”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皇帝答应了，他就拉上三辆车子往寺院走，听到寺院的钟声时，他突然就开悟了，就把酒肉美女都打发回去，真正地出家了。他就是后来的窥基大师。

上一个故事里的窥基大师，就是“和光同尘”，从表面上看，道宣律师根本不知道他修到了什么境界。

佛教中有一种说法，当你修到一定境界时，要是向朋友们介绍、炫耀，天魔听到就会来和你比试，你就容易入魔。我们小时候修道时，师父们都这么说，他们老是提醒我，你修道归修道，可一定要悄悄地修，低调一点，不要告诉别人。一卖弄，你修成的东西就没有了。如果给天魔知道了，他还会来找你麻烦。所以，和光同尘是非常重要，修道时必须做到和光同尘，不要张扬。

历史上有很多人老是神神道道，显露神通异能，大多没有好下场。如果你看了《三国演义》，就会知道一个叫于吉的人。那时，于吉用符水给人治病，最后就被孙策给杀了。还有很多历史上有名的“妖僧”“妖道”，他们本来是很好的僧，也是很好的道，政府也支持，但他们一炫耀神通异能，一卖弄，就被贬成妖僧妖道，被杀头了。

前段时间，濮阳出了件事：冬天，蛇类冬眠的季节，却有一条白蛇每天都爬出来晒太阳，很多人都看见了，很多人也都拍了照片。人人都觉得很神奇，觉得那该不是平常的蛇，而是蛇仙吧？于是，很多人就给白蛇磕头、烧香、供养。最热闹的时候，一派人山人海的架势。有个学生就对我说，雪漠老师啊，我什么时候能修出个神通，出来弘法。我说，千万不要，他们磕头的对象是蛇，所以没人管你，要是对象换成你，妖言惑众就能判你的刑了。你想想，大庭广众之下，那么多人又磕头、又烧香、又供养的，你影响了社会治安。

当代也有很多类似的例子。第一个就是某道长，号称有什么神通，后来引起整个社会的批判；还有一个练太极拳的女人，她的太极拳打得很好，偏偏要卖弄，说不挨别人的身子，离得很远，就能把人打出老远，结果被中央电视台曝光了，认为她不符合科学根据，弄得臭名昭著。所以，如果你不能和光同尘，玩一些神神道道，就会引起社会的反感。社会需要和平、安定、团结，需要孔子那种不怪力乱神的文化。在中国历史上，有很多农民起义都是利用这种东西，蛊惑老百姓，引起社会动乱，如张角的太平道等。

肆所谓道体

我们总结一下道体的特点。

第一，道是客观的，不是主观的，更不是想象出来的。它是万物最初的原动力，先于上帝、苍天、上天，甚至先于宇宙。这是一种客观真理，一种客观存在的规律，不是主观想象出来的，当然它也有它的主观性。

第二，道是虚的，无形无相，无法无我，无边无际。你能把道拿出来给我看看吗？不能。没人能把道拿出来。它和内丹不一样。据说内丹有形象，但道无形无象。证道不一定修成内丹，修成内丹也不一定证道。内丹只是个内丹，虽然很神奇，但也就是个内丹而已，要想得道，你还得继续修，炼神还虚、炼虚合道，完成了这两个步骤，才能得道。

第三，道是运动的、变化的，它的力量是无穷无尽的。它不是固定的东西，没有轨迹，也没有形状，不是圆的或者方的。

第四，道不露锋芒，挫其锐、解其纷之后，才能得道。道隐于万物之中，与万物浑然一体，不游离于万物之外。

第五，道是混沌的，模糊的，它不是清晰的。我说的混沌、模糊，意思是它不可能被表述清楚。文字也只能载道，它不可能完整地表述道，我对道的所有描述，也只是一种勉强的说法，离真正的道，还有距离。真正的道，在混沌初开时，就已经存在了。

第六，道是一体的，它不是碎片化的。你得道之后，不可此时的行为能载道，过一会儿就远离大道了。真正得道的人，已经跟道融为一体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示现道，他的一言一行都承载了道，他永远不会远离大道。

第七，道是超越时空、超越范围、超越方向、全方位的，它没有任何的割裂性、隔断性。

第八，道是可以寻觅的，所以有寻道、访道、修道、证道的说法。它可以被任何一种形式所承载、所传播，“传道、授业、解惑也”，就是在传播道；“文以载道”也是在传播道。证道者的文字，是可以载道的。为什么有些文字具有神奇之力，能征服人心？就是因为它承载了道。证道者的文字都合道。当你证道之后，就必须传道，你不传道，别人就很难见道。所以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真正的老师是上师，不能是下师——也就是邪师。一定要注意，上师不是宗教称呼，它是一种尊称，就像“大师”一样。真正的上师肯定是大师，但人称大师者却不一定是上师。现在有很多师，但很多都是邪师、骗子。所谓的邪师，就是貌似说法、实则传播邪见的人。他们自己是瞎子，还带着别人一起瞎修。甚至还有下师，这种老师会带着学生向下、堕落。弟子越是跟着他们，越是会学坏。所以，不能找下师，也不要找邪师，要找到真正的上师，也就是能带你向上的老师。

第九，道是自然的、整体的，它自己往往有一种自动的调控性，不需要电脑设计什么程序，不需要人在这儿按一下，那儿按一下，它是自动的，全方位调控的。就是说，道的运作在每一个分子里，在每一粒尘埃里，它从来没有停歇过。我们就算不治理，青山照样青，绿水照样绿，鲜花照样红，万物自然欣欣向荣。我们小区里有个院子，丢弃好几年了，院里的花椒树还长得很好，还有葡萄等。没有人指挥它们，也没有人照顾它们，但它们在道的滋养下活得很好。如果到了该衰败的时候，它们也自然会衰败，不再占用地球的一丁点儿资源。道生万物，万物的一枯一荣，都渗透了道。

第十，道不是思辨的，不是知识的，它是智能的，而且是全智能、完全不需要人去介入的。

第十一，道是可以感知，可以会意的。所以说“心诚则灵，有求必应”。注意，只有对道有信心的人，才能感受到道的存在，才能见道，才能修道，才能证道。如果对道没有信心，对道没有感觉，他就见不了道，会一直迷下去。它靠心灵的契合来感应，“心诚则灵，有求必应”。庙里经常有这类的匾额。

第十二，道可随缘应世。

第十三，道在万物之中，不离万物。道在屎溺，就是这个意思。

用一句话来概括这十三点，就是《心经》中的“不垢不净不增不减”，道是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的。

以上的十三点，只是道体的其中一些特点，我只是简单地讲一下，不作详细讲解。以后有机缘的时候，我再展开。

既然道是无处不在的，说明我们无处不可修道，包括在日常生活中，在日常工作中，甚至在观察自心、跟自己对话的时候。因为，道既然无处不在，那么肯定也在我们心里。所以，内修可以见道。

希望我的解读能让大家发现，道既是哲学，又是科学，更是文化，它是我们生命中非常重要的程序，希望大家从《雪煮〈道德经〉》中有所收获，汲取对生命有意义的营养。

第五章　在一叶一花中，默然起舞

【原文】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壹圣人以万物为刍狗

这也是一个很容易产生误解的地方。

这里的“仁”不是仁义道德的仁，而是一种偏爱、偏心。就是说，天地是公正的，一视同仁的，把万物都视为刍狗；圣人也是公正的，一视同仁的，把百姓都视为刍狗。

什么叫“刍”？牛吃草的时候，总要从胃里返出来再嚼一次，叫“反刍”。所以，刍就是草。

老子为什么用“刍狗”来比喻百姓和万物？

有一种说法认为，刍狗是草扎的狗，是一种祭祀用物。之所以用狗做供物，是因为古代人非常喜欢吃狗肉，远甚于猪肉，所以经常吃狗肉。刘邦麾下有个樊哙，他最初就是杀狗的屠夫，杀了很多狗。据说，过去的屠夫都杀过很多狗，比杀猪还要多。张飞等人也经常杀狗，不过他们也杀猪。那时节有一种说法：“闻得狗肉香，神仙也跳墙。”可见，人们当时非常爱吃狗肉。后来，因为一些文化——比如道教文化——的兴起，吃狗肉的人越来越少。道教认为，狗肉会加重性欲，常吃狗肉，性欲会非常强。还有人说，道士吃了狗卵子，就见不了天日，意思是，修道是不能吃狗肉的，尤其不能吃狗睾丸，只要吃了狗睾丸，就修不成道，上不了天。后来，就出现了狗戒，将狗肉列入戒律，不允许道人吃狗肉。这是一种针对动物的戒律，印度还有牛戒，守牛戒的人一辈子都不能吃牛肉。但是，总的来说，古人对狗肉的喜爱仍然超过了猪肉。所以，祭祀的时候，也会更多地出现刍狗。老子用刍狗做比喻，是与当时的民俗背景有关系的。

西部也有类似的民俗，比如拜祖宗、送替身、下葬等等，都是从过去传承到今天的古老传统，是一种文化活化石。在西部，老百姓下葬时，亲人会买些纸糊的童男童女、摩托车等东西烧给他们；做送替身的法事时，人们也会扎一个草人，让它代替病得很重的人去死。西部人认为，只要草人承载了自己的生命讯息，就能代替自己承受灾难，当它们带上灾难离开人间时，自己的命也就赎回来了，就能恢复健康。所以，人们祭祀前都会毕恭毕敬地对待草人，生怕他被污染了，祭祀完，才会把草人烧掉或扔掉。我在《大漠祭》里就记录了这种民俗。

很多年前，我舅舅经常做这些事。如果一个人命尽了，他就做个替身，把那人的生辰八字、名字都写在上面，放到替身身上。然后做法，让替身代替活着的人去承受灾难。

我小的时候，村里有个武装部部长，我们都叫他徐部长。有一次徐部长得病进了医院，开刀时，发现整个腹腔里长满了癌包，已没法动手术了。医生就把伤口缝上，叫他的家人把他拉回家去。后来，他实在没办法，就请我舅舅做法，帮他送个替身。我舅舅就做了一场法事，过上一段时间，他竟然好了，至今还活着。但我弟弟也做过这种法事，最后还是死了。所以说不清，我们也不去追究，只把它当成古代流传至今的一种传统习俗。

老子生活的时代有祭祀天地的习惯，很多学者就认为，老子所说的刍狗，是祭祀用的草狗。他们的解读是：天地和圣人没有凡俗情感，对待万物和老百姓，就像我们对待祭祀用的草狗一样。很多人都认可这种说法。前段时间，就有朋友在微信上给我留言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为什么？因为我没时间回他的微信，他以为我对他就像对刍狗一样。他是在批评我。他根本不知道，这种说法或许有道理，但圣人并不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圣人就太无情无义了。事实上，圣人修到一定境界，就证得了“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众生的喜怒哀乐，他都感同身受，他不可能抛弃众生。

过去有个故事：有人用石头打狗的脊背，旁边有个成就者也疼得叫了起来，原来，他的背上也出现了一个石头打出的疙瘩。为什么？因为，打狗就像打他。圣人的大爱到了这种地步，怎么可能随意抛弃众生呢？三国时，在生死关头刘备都没有这么做，理由是：他不忍心抛弃离乡背井跟随他的人。何况圣人？

我的理解中，老子说的“刍狗”，更有载体和替身的意思。就是说，万物是天地的载体，承载了万物之德，所以天地把万物当成了自己的替身或载体，一视同仁，没有偏爱；圣人将教化百姓作为自己的使命，百姓也是圣人之德的替身或载体，所以，圣人对百姓一视同仁，没有偏爱。这或许更符合老子的本意。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刍狗就是草和狗，草代表植物，狗代表动物。所以，圣人之心就跟天地之心一样，对万物一视同仁，没有偏爱，绝不会因为这个漂亮就帮他，那个很丑就灭掉他。因为，阳光既照鲜花又照毒草，清风既吹明月也吹云彩，细雨滋养农田也滋养荒原……修道者也要像大自然一样，消除分别心，无分别地对待一切。

第三种解释是，天地也罢，万物也罢，都会死去，就像那个草扎的狗终究会被丢弃一样。但即使明知它终究会被丢弃、终究会死去，圣人也会恭敬地对待它、尊重它，就像人们在祭祀前对待刍狗一样。

这几种说法都有道理，比“圣人无情”的说法更妥当。当然，这只是我的一家之言。

贰天人合一

“万物是天地的载体”还有另一种理解，就是人天合一、天人合一。

道家认为人是小宇宙，天是大宇宙，人的细胞中充满天机。什么是天机？就是宇宙的全息。这就是天人合一。

在修道的过程中，你就能印证这一点。比如，密乘把右脉称为太阳脉，左脉称为月亮脉。天上出现日食、月食，也就是日月成一条线的时候，相当于左右二脉出现了交汇。所以，天体运行到这种状态时，修道是很容易成就的。为什么？按传统的说法，日食或是月食时，智慧气容易进入中脉，此时念一遍咒子，是平时功德的十亿倍。这种说法听起来很玄，但也有它的道理。

《金刚歌：八十四大成就者传》中说，有个成就者叫毗瓦巴，他能通过控制自己的左右二脉来控制太阳和月亮。有一次，他在印度的一个酒馆里喝酒。他喝了很多，但又没有买酒的钱。老板问他要酒钱的时候，他就画了一条线说，等太阳的影子过了这条线，我就付你酒钱。于是，老板就一直等。结果等了三天，太阳还是纹丝不动，更没有跨过那条线。这件事惊动了整个国家，连国王都惊动了。国王就跑到酒馆里，帮这个奇人还了酒钱。据说，他就是通过控制左右二脉来控制天体运行的。

还有一个类似的故事：

唐朝有个僧人叫一行，人们都叫他僧一行。他是个著名的天文学家，现在的历史课本上就有他。他在历史书中就叫僧一行。他编了一本《大衍历》，讨论了如何推算二十四节气和朔望弦晦的时刻、如何计算日月和五大行星的位置、如何计算日月食；记录了七十二候、六十四卦、置闰法则等；还计算了表影和昼夜漏刻的长度。他还造了很多天文仪器，发起了大规模的天文观测活动。这个人物很有意思。据说，他是因为不想辅佐武则天，才剃度出家的，后来却被唐玄宗强行引入宫中，还逼着他编制了上面所说的《大衍历》。所以，他在皇帝面前是有话语权的。有一年，有个老太太的儿子犯了死罪，被判了死刑，老太太特别爱这个儿子，很想救他，又不知道怎么救。有人就给她出了个点子，叫她去找僧一行，请僧一行救她的儿子。僧一行就对她说，你明天中午到哪里哪里去，你会见到七只小狗在那儿玩耍，你把它们捉到袋子里，悄悄地带来给我，不要告诉任何人。第二天，老太太到了僧一行说的那个地方，果然看到了七个狗娃子。她就把狗娃子捉了，带去给僧一行。当天，皇家的天文台就发现北斗七星不见了，赶紧报告皇帝。皇帝就找到僧一行，问僧一行这是怎么回事？僧一行告诉皇帝，天文出现异常，您必须大赦天下，如果您不大赦天下的话，就可能出现灾难。于是皇帝就相信了，马上大赦天下，老太太的儿子就被赦免了。这时，僧一行才放走那七个狗娃子，北斗七星就出现了。

为什么小狗能影响天上的星星？说不清，非常奇怪，但历史上确实有很多这样的故事。

我小时候也经历过一件怪事。当时，舅舅经常教我很多东西，还预言我将来一定会成为伟大人物。他给了我七个石头子，教我如何念一种咒子，用它们采北斗七星的光——也就是北斗七星的精气。然后，他叫我把石头子放到枕头下面，放了好久。我不知道，自己的成功，跟这有没有关系。

西部有很多类似的故事，听起来很神奇，但当地的老百姓都觉得很正常。科学家既然证明了暗物质、暗能量的存在，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会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我们现在觉得神奇的很多故事，都会成为科学家探索宇宙奥秘的线索。

当然，你也可以把僧一行的故事当做一种象征，它至少说明，人和自然之间，有着一种神秘的、说不清的联系。

叁天地像个大风箱

橐龠就是过去农村里的风箱。

在我小的时候，村里没有电吹风，也没有鼓风机，人们需要风的时候，就会用到风箱。我们说“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子受气”，就是这个风箱。它是个木头箱子，中间穿了根杆子，两边都有小门，从这边推过去，这边的小门就开了，那面的小门就合上了，然后把这股气推到灶里面，灶火里有了氧气，柴火就会烧得很旺。然后再拉，拉的时候，这边的小门就合上了，那边的小门就开了，仍然把里面的气挤到灶火里。一来一往，一来一往，灶火就一直很旺。这就是老子说的橐龠。

老子发现，天地就像一个大风箱，老是一鼓一荡的，忽而春天来了，忽而夏天到了，忽而秋天来了，忽而又成了冬天。风时不时呼呼地吹着，树叶子时不时就绿了、又黄了……大自然充满了变化，暑往寒来，就像来来往往的风箱。

这是哲学上的理解，道教修道时对它有另外一种理解：道教把人体当作大风箱，《一个人的西部》中的道歌说：“一呼一吸头三悬呀，上下儿周旋，犁牛吸水过玄关，珍珠帘儿倒卷。”简单说来，就是上上下下地呼吸，在“风箱”中炼丹。

“虚而不屈”，风箱里是空的，但好像永远都用不尽。什么叫用不尽？就是空荡荡的天地之间，有万物在生长，生生不息，欣欣向荣。

“动而愈出”，万物都在变化，永远没有穷尽，永远都在发展，层出不穷。

照片连续快放的时候，这种变化最是明显，尤其是同一地点的照片。我看过一组老照片，前面有几十张黑白的，后面渐渐出现了彩色的，也有几十张，照的都是同一个地方。但景物一直在变：土坯房渐渐变成砖瓦房，砖瓦房拆了，土地空了一段时间，然后又起了小木屋，小木屋变得越来越旧，周围的树也越来越少了，然后小木屋也给拆了，草地被铲掉了，树被伐掉了，还铺了路——如果不是因为后面有一座山，那座山没有太大的变化，真看不出它们拍的是同一个地方——然后起了高楼，人也多了。我问给我看照片的人，这些照片总共经过了多少年？他说他也不知道，偶然在外面看到，觉得很有意思，就买回来了。

它就像我家乡的一本书，一代人记录那个时代、这块土地上发生的故事，然后下一代人接着记录，那书就从千年之前，写到了千年之后，很多东西都在变。

我虽然是个作家，但骨子里还是个老师，我特别喜欢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教给别人，因为我明白，很多东西都在消失，我的生命也在一点一点地消失。我身上承载的所有东西，都需要传承下去的人，所以，我一直都在寻找好种子。

一切都在变化。

景物的变化是变化，时代的变化是变化，生活的变化是变化，城市的面貌也在变化，疆土一直在变，宇宙也一直在变。虚空中充满了无穷的变化，无论怎么变，都好像没有尽头，永远都有新的因缘在聚合，永远都是旧的因缘在离散。天地就是这样。

道人修道的时候，就是在这一呼一吸之间，观察虚空中暗藏的无穷变化。

肆多言无益，不如守「中」

“多言数穷”有三种意思：一是“我不说了，无论我怎么说，都说不清，不如守中吧”；二是“不要说太多话，说得太多也没有意义，不如守中吧”；三是“不要有太多政策性的干预，还是让老百姓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吧。”

有史以来，修道也罢，做事也罢，都不提倡说太多的话。为什么？按老子的说法，就是说得越多，政策变化越大时，人们就越是不知所措了。所以，你不如守住中道吧。

我一直都不愿多说话。闭关时一个人住，当然不怎么说话，而且我们还有一条戒律，就是禁语戒，也就是闭关时不允许说话。平时我也很少说话，只有在讲课时，我的话才会多一些，因为我必须说话。别人不讲，我就得讲；如果有人讲的话，我就可以不讲了。只要能不说话，我还是很少说话，就像老子说的，不如守中。

过去有八大苦行的说法，其中之一是禁语。莲花生大师的佛母益西措嘉就守过八大苦行中的禁语戒，那时，她几年都不说一句话。为什么？因为你一旦明白真心，就不能说话，要默默地安住在真心状态中，慢慢让那种状态稳定下来。一开始可能很难受，一天，两天，慢慢就会习惯，几个月，一年，不知不觉几年就过去了。这样，就能安住真心。

多说话不好，一是容易得病，要是你不懂说话的方法，多说话会伤气；二是容易伤心，一伤心气脉就不通；三是容易发怒，说着说着就有可能发怒、动气，于是火烧功德林，好不容易修出一点东西，一下就没了；四是容易过于高兴、过于欢喜，容易失态。要是大笑的话，有可能引起心脏骤停或是窒息，从古希腊时代到现代，一直都有这样的事情。过度的情绪，不管是快乐还是忧愁，都对人有害。所以，多说话没啥好处。

在圣人眼中，多说话是病，释迦牟尼也不提倡多说话，他说：“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错。”当然，这句话说的是：“智慧本体是超越语言的”，但它恰好也说出了语言的无用性。老子还说“大辩若讷”，意思是，最会辩论的人很少说话，他就像患了口吃一样，一说话就结结巴巴的。还有“一默如雷”“沉默是金”等词，都是在表述沉默的价值。

那么，守中呢？

“守中”是一种非常重要的修炼方法，不仅仅道家，儒家也强调“中”，中庸之道。佛家也提倡“中”，中道。你也许看过一个关于释迦牟尼的电影。最早的时候，释迦牟尼是修苦行的，饿得前胸贴后背。后来，他看到尼连河上漂来一个竹排，竹排上坐了个琴师，琴师正在调教弟子，说的正是中道的问题。琴师说，琴弦调得太紧容易断，太松则弹不出音，他提醒弟子要松紧适度。释迦牟尼一下就明白了自己的问题，原来修行不能走极端，应该守住中道。佛家有部经典叫《中论》。

儒释道三家都提倡中道，这一点非常有意思。

那么，中是什么？中就是心，守中就是守住自己的心。密乘也讲究守心。密乘认为，最重要的地方是心轮，因为人的不坏明点就在心轮。香巴噶举也提倡守中，观修时，会在心轮观一朵莲花，莲花上观一轮月亮，月亮上观一个太阳；莲花代表清净心，月亮代表慈悲，太阳代表智慧；然后在上面再观出一个种子字，代表他的上师和本尊。观这个图像的过程中，气就会摄入中脉。当然，具体的方法有很多。儒家也重视守心，孟子说“养吾浩然之气”“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都是在守心，让外界的一切都不能动摇自己的心。

除了心，“中”还有一种解释是合二为一，两者糅合到一起。比如智慧和慈悲合一为中，也就是智悲双运；止观双运、乐空双运、福慧双修都为中。

第三种解释是七情不发谓之中，也就是不让喜怒哀乐等情感发作。真正的智者总是七情不发，安住真心的。这有点像佛家所说的真心，但佛家的真心中还有智慧。佛道两家虽然有些表述很相似，但一定要注意：它们的本质还是不一样，因为目的地不一样，目的地的不同，决定了两者的高下。

那么，七情如果发出来了呢？发出来也不要紧，喜怒哀乐等情感可以发作一下，但要恰到好处、有节制、不过分、非常得体，让人觉得很舒服，一点不会破坏和谐。要能做到这一点，也很好，但它不叫“中”，叫“和”。发而有节，谓之“和”。“和气”就是这个意思；“和平”也是这个意思；“和蔼”“和睦”都是这个意思。“中”跟“和”放在一起，就是平衡和谐。大道是一定要平衡和谐的。

所以，“守中”就是在寂静中感受世界，感受整个世界的同时，还要保持心中寂静、中和。

这是道家的修炼，儒家也有身心修炼之法。儒释道三家在许多方面都有相似性。有机会我可以专门讲一讲儒家如何修身。

王阳明就专门讲过“七情不发”的那个“中”，但他不叫“中”，叫良知。在王阳明看来，良知是心的本来状态、本来面目。他的表述有点像我们所说的真心，但区别仍然很大。因为我们的目的地不一样：佛家追求出世、解脱，儒家追求入世、当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就像一个走北京，一个走上海，最后不可能走到一起去。但王阳明确实从禅宗里得到了很多滋养。

中庸之道也是这个含义。所谓中庸之道，就是不走极端，让大家都能接受。“庸”就是“平常”的意思，不过分，有节制，就是中庸。有点我们所说的“平常心是道”的味道。

儒释道三家的训练，都看重守“中”。

中国传统文化中，天地人是“三才”，其中以人为主，重人事，知天命，以人道为中；在自己、家庭、社会中，以家庭为中；在过去、当下、将来中，以当下为中。

如果从管理公司、治理国家的角度讲，中就是本分。“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就是少发表言论，少谈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少谈这个主义、那个主义，少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好好守住社会的和谐、中道，不要偏激。

总之，中有很多种解释，守中也有很多种解释，都有它的价值和意义。但在个体修行中，就是要求不要走极端，尽量少说话，默默地守住道心。

伍如何守中？

在具体的修行中，修道的重点就是“守中”。

密乘所说的“中”，就是中脉上的心轮。道教特别强调三个丹田，其中以下丹田为重。修命功和锻炼身体时，主要守下丹田，也就是肚脐下一寸三分的位置，肚脐和命门之间。母亲怀孩子的时候，也要靠肚脐来汲取营养，所以，修命功时，肚脐非常重要。

修道时的守中，就是默默地关注肚脐里面，下丹田的位置。道教认为，肚脐和命门之间有个炼丹炉，在香巴噶举的修炼之中，那个地方叫脐轮。在脐轮上观出火焰，被称为脐轮火，也是非常重要的修炼方法。密乘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脐轮是变化轮，如果脐轮修得好，人就可以变化。这是一种传统的说法，我们不去管它，但它确实对命功修炼非常好。

注意，不要关注肚脐外面。很多人不知道，不懂得定位，结果常观肚脐外面，精气就走到外面去了。你观哪里，气就走到哪里。如果你观里面，元精、元气、元神就聚在里面，聚到一定的时候，就会结丹，也就是凝结成一个能量体，我们称那过程为炼丹。炼的什么丹？内丹。一旦内丹出现，人的健康状况就会得到改善。

炼丹的过程以呼吸为重，修道时有两种呼吸法：第一种强调绵长的呼吸，像一根丝线一样，轻轻的，拉得长长的，很慢，呼吸声很小，连自己都听不到。这种呼吸在内丹修炼中，叫文火。就像把火调到最小，然后很慢很慢地加热。第二种是武火，持宝瓶气呼吸时用武火，也就是吸一口气，持住，不呼出来。道家也有这样的呼吸法，而且，道家认为这样呼吸可以长寿。密乘的很多法门中也都有宝瓶气，比如长寿法，长寿法中宝瓶气非常重要。它的第一功效，就是让你的肺活量增加，因为你老是憋气，久而久之肺活量自然会增加。刚开始，你可能只能憋上几十秒或一分钟，随着持气功夫越来越好，肺活量也会越来越大。我们香巴噶举有个祖师，可以持气一个月，他的肺活量就非常大。还有冈波巴大师，你可能知道冈波巴的故事，他练气功的时候，一天都不放一口气。这也属于一种训练。按现在的说法，不呼吸就会缺氧，但也没见冈波巴缺氧。所以，很多现象难以解释，生命科学总是显得很神秘。不同的条件，总会组合出不同的结果。至于其原理，希望将来科学家们能找到答案，或许会对现代医学的发展有很大帮助。

除了文火和武火，道教还有一种文武火之间的呼吸训练：慢慢地守中持气，或者在绵绵长长的呼吸中关注下丹田，修命功。“一呼一吸头三悬呀，上下儿周旋，犁牛吸水过玄关，珍珠帘儿倒卷。”气就像铁环一样，沿着后面的督脉上去，沿着前面的任脉下来，气行滚滚。过去，修道就是这样的。还有“心似皓月澄天寂，意若寒潭彻底清。十二时中常保守，莫要昧了主人翁”，意思是：心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永远那么清明，照遍整个天空，自己的意识像寒潭里面的水，清可见底，有没有杂质一眼可见。十二个时辰——也就是二十四小时——之中，常常守意、守中，常常保护守持，守住那种清明宁静的精神状态，安住在下丹田中，不要忘了主人翁。主人翁就是自己的主体意识，道教称之为元神，有点像我们大手印中所说的真心。但是不是一个东西不好说。因为，它们的表述虽然很相似，但目的地还是不一样。修大手印是为了破执，如果你炼神还虚、炼虚合道也是为了破执的话，这时的元神和真心就很相似了；如果你是为了长寿的话，那反而变成一种执著，你守住的元神就不是佛家所说的真心。目的不一样，手段就不一样。一定要注意这个问题。就像同样拿着刀，割你身上的脓包，他就是医生；抢你身上的钱，他就是土匪、强盗。

守中还有很多种方法，比如，古人把天地跟五脏合而为一，道教就有了一种“黄中”的说法：东方天干甲乙，五行是木，和肝脏对应；南方天干丙丁，五行是火，和心脏对应；西方天干庚辛，五行是金，跟肺部对应；北方天干壬癸，五行是水，和肾脏对应。中央天干戊己，五行是土，跟脾胃对应。有人就把守中当成守住脾胃，在后来的很多道教训练、气功训练之中，这个部位也是一个很重要的位置。比如，真气运行法最早守的，就是心口部位稍微往下，胃部的地方。心口热起来的时候，就慢慢向下移。这也是一种守中的方法。你可以在修道中慢慢体会。传承不同，方法就不同。

需要注意的是，修道是需要时间的，守中也不是守上一会儿就可以的，你要渐渐延长守中的时间，最后生命的每时每刻都在守中。守住什么中？守住你的中庸之心、真心。这是最好的守中。

过去修道的时候，在子午卯酉四个时辰打坐是最基本的，最少要每天打坐八小时。实质上，这够不够？还是不够。这八个小时之外，你仍然要守中。这才叫“十二时中常保守，不要忘了主人翁”。主人翁就是修道之心、智慧之心、明空之心、真心、元神，要提起境界，永远观照着它。吃饭、穿衣、睡觉、喝茶都不要丢了它。守住主人翁，才是真正的守中。

第六章　无中生有，有中生妙

【原文】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壹大道不死

哲学家认为，“谷神”就是虚空之神，这是老子对道的一种比喻。

“谷”是山谷的意思，为什么用谷来比喻道呢？因为，山谷中是没有东西的，几座大山间的洼地称为“谷”，空空荡荡的。因为状若虚空，所以能容万物。平时它没有任何声音，非常安静，但你朝它吼上一声，它就会响起无数的回音，似乎整个山谷里都是回音，无处不有。空性也是这样，空性智慧就是境来则应、境去不留。如果你不喊的话，山谷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喊过之后，声音也会慢慢消失，留不住。所以，证得智慧之后，你平时看不出有什么智慧，只有遇上事的时候，才能生起智慧。我讲课就是这样，一讲课就长篇大论，不讲课心里就没有这些知识，也没有那些智慧。所以，谷有点像空性，也有点像大道。

“神”又是什么？有求必应、神秘莫测、阴阳莫测，谓之“神”。神是一种巨大的存在，用则应，不用则不应。我们经常看不到神。我们说这个人有多神，那个人有多神，说的都是他的神通妙用。它就像大手印光明的“明”，明空的“明”。

“死”是坏灭。世上万物都被同一种规律所控制，那就是“成住坏灭”。事物的生成叫“成”，事物的发展叫“住”，事物开始毁坏叫“坏”，事物终究消失叫“灭”。一切都离不开成住坏灭，一切都不离空性，成住坏灭便是空性。哪怕在生成的时候，空性依然存在，因为，万物在生成的同时便开始变化了，也包括修道。

最近我跟几位朋友谈到了练武。一些运动员老说，如果连续几天都不锻炼，你的体能就会退转。练武、站桩都是这样，修道也是这样。

有位道家人士说过，真正结丹的人很少，因为命功修炼需要时间，它和性功不一样，有点像锻炼身体。有科学家做过测试，运动员如果每天都锻炼，那么他的身体素质就会非常好，一旦不再锻炼，体能就会下降。七天之后，以前打下的基础就会慢慢消失；如果三个七天——也就是二十一天不锻炼，一般来说，他就跟不锻炼者的指标差不多了。命功修炼也是这样，一般情况下，哪怕你每天都修道，只要有一天不修道，你的功夫就会退转。甚至有一种说法是“一日不练十日空”，你一天不练功，就把十天的功夫给浪费了。二十一天之后，身体的很多指标就和不修道的人差不多了。身体是不可能不退转的。当然，修到一定的时候，可能退转得慢一些，但仍然会退转。所以，丹法也罢，道法也罢，真的想修，就要把它变成生活方式，每天都要修，要坚持一辈子。

有没有不退转的？有。修性功比较稳定，只要真正开悟了，信心不退，一般都不会退转。因为你得到的是智慧，就像盲人睁眼看到了太阳一样，只需要一眼，哪怕这一眼之后，他一辈子都闭着眼睛，他也知道太阳是怎么回事。所以，修大手印等无为法是比较稳定的，它不依托有为的东西存在，比如细胞、基因等。有为的世界哪怕变幻万千，无为的世界也是一片明空，因为，无为法是不会发生变化的，它是一种“常乐我净”的境界。具体内容，你可以去看我的《空空之外》，此处不赘述。

不过，即使你修的是性功，你也还是不能偏废身体，身体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你毕竟还活着，肉体毕竟还会干扰你的情绪。比如，你明明知道抽烟不好，但你仍然会抽烟。为什么？因为你的身体不听话。你明明觉得喝酒不好，但你仍然酗酒；你明明知道吸毒不好，但你还是会吸毒。有个父亲吸毒之后整个变了，老是虐待自己的孩子，还用火烧孩子的头顶，这样的人很多，他们不知道这样不好吗？知道，但控制不了，因为身体不听话。人都是这样。基督教有个著名思想家叫保罗，他说：“我的心灵永远是健康的，我的肉体一直是软弱的。”因为肉体不听话，所以很多人成了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所以，即使智慧修炼不会退转，为了保证身体不拖你的后腿，你也还是得实践命功的修炼，必须渐修。直到有一天，你真正地证道了，实现了道家所说的脱胎换骨，你就算不是刻意在修道，本质上也是在修道，无时无刻不修道，你也就不用著相地坚持了。

所以，无论性功还是命功，都必须实践。不实践，你不可能成功。

我跟一些修道的人聊过天，他们打通小周天之后，有时候周天运行很明显，有时候又不是那么明显，散掉了；修上一段时间又觉得聚起来了，又开始周天运行，但过一段时间又会散掉。为什么他们老是退转？因为他们不懂火候，他们的师父没有讲清楚，到了一定的火候，他们就要加把劲、冲上去，那么他们就会进入下一步的修道。但他们不懂，于是在关键时刻就散掉了。

唐玄奘去西天取经时，曾经遇到过一个八百岁的僧人，他自称是龙树菩萨，想传给唐三藏长寿法，但唐玄奘不学。为什么不学？正是因为命功修炼需要时间，每天都得修很长时间，唐玄奘没有那个时间。所以，命功修炼是非常艰苦的。你的“炼丹炉”始终要在燃烧，不能凉下来。这需要特殊的训练。

这就是修道的成住坏空。没有达到无为法境界时，所有的修道都会经历成住坏空，除非一路走到终点，否则你无论在什么地方停下来，它都会进入“坏空”的程序，将之前的一切努力都打碎，所以修行要坚持。证道之后，你就进入了无为法的境界，你就不会退转了。这时，你的肉体虽然还在成住坏空，但你生命的本质已经不一样了，你已经从有为法上升到无为法了。

地球会死，人类会死，就连空气中的细菌、各种分子都会死，大千世界、宇宙万物都会死，但空性不死。空性无处不在、无时不在、无始无终、不生不灭、它是永远不会消失，也不会变化的。宇宙万物是有为法，由因缘的聚合与离散决定，因缘一直在变，世界上就没有不变的东西。就算有，也是空性、自性、道。大道就是空性，所以大道不死，谷神不死。

人的精神一旦契入道、证得道、进入无为法，人就会进入不生不死、不增不减、不垢不净的境界，这就是道的境界。佛教追求这种境界，道家也追求这种境界。从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修到炼虚合道，如果真能与道相合，就能证道，证道之后就是大罗金仙，其解脱境界和阿罗汉相若。事实上，炼虚合道就有子母光明会的味道，自己修到、见到的，生命中体验到的就是子光明，周遍一切的大道就是母光明，子母光明合二为一，就能究竟破执。但对于道家来说，这只是一种相对的表述，它不是绝对的。因为，道人经过大小周天的修炼之后会结丹，生下一个“婴儿”，道家称之为阳神，那是一个身外之身。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叫解脱，因为他有可能执著这个身子。一旦执著这个身子，他就解脱不了，那么成仙就是他的目的地；如果他能打碎这种执著，他就会完成炼虚合道，虚空粉碎，最后修成大罗金仙。

但是，据说很少有人能做到虚空粉碎。为什么？因为，只要肯吃苦、能坚持，结丹、出阳神几年就可以完成，但修出阳神之后，很多人就对这个身子产生了执著，为了修出这个身子，他们苦修了很多年，他们舍不得打碎。不打碎，就会一直执著，他就达不成虚空粉碎，得不到究竟解脱。所以，修成大罗金仙的人非常少，但这不是道家的问题，而是追求的问题。

“是谓玄牝”，“玄”是黑色，“牝”的本意是女性生殖器，也有洞的意思。在这里，它指代一种生殖能力，也可以理解为原创力。就是说，道就像母亲，有生育能力，也有创造力，“道生万物”。但丹道训练还有另一种解释：它认为玄是鼻子，牝是嘴，口鼻呼吸便是玄牝，非常有意思。

无论在佛教还是道教中，对母性力量——也就是孕育万物的力量——都很重视。佛教将成就的女性称为“空行母”。

前几天，我和一位翻译家交流，她问我空行母怎么理解？我说，你可以把她当成女神。她又问我，空行母跟自由女神有没有区别？我说有区别，自由女神没有证道，但空行母证道了，是证道的女神。她接着问我，证道的女神又是什么意思？我告诉她，证道的女神就是实现了超越的女神。

注意，这是道的特点之一，超越性。

道有两个特点：一是看似虚无，但能生万物，有一种母性的力量，而且无处不在，无处不有，就像空谷回音，就连瓦片、石头、大小便中都有道，道有一种奇妙的内存性；二是超越性，虽然它能造出世间万物，但没有东西能控制它，它是超越一切的独立存在。你能用墨水污染道吗？不能。你能拿刀斩断道吗？也不能。你就算只想抓住道，你也做不到。一切都不离道，但道超越了一切，一切都不可能束缚道。道不是一种具体的存在，它更像一种功能性的存在，有点像前面所说的空行母，也就是实现了终极超越的女神，她不是在空中飞行的女子——这也是那位翻译家的问题，我告诉她不是——如果你说空行母是空中飞行的女子，人家就会以为空行母是女飞行员。

还有一种说法很有意思，有些科学家认为“玄牝”是宇宙黑洞，还说老子真了不起，居然知道宇宙的原动力就是黑洞。如果是这样，《道德经》就有点霍金的宇宙学的味道了。他也许有他的道理，“玄牝”确实可以理解为黑色的洞，比如玄铁就是黑色的铁块，但“玄”不仅仅是黑色，它还有“玄妙”的意思。“玄牝”还可以理解为玄妙的母性力量、玄妙的原动力，这跟老子的原意也许更为贴切。

贰道乃天地之根

道是玄妙的原创力之门，也是天地之根，是万物的由来。

那么“天”是什么？天是道的载体之一，但它不是道本身。它也不是现代科学所说的天空。中国古代有很多关于天的表述，有点像现在的上帝，但中国的天比上帝更为复杂。

第一，天是一个主宰者，主宰万物，主宰世界。我们老是谈到玉皇大帝、南天门、天兵天将，好像有个抽象的世界，正在主宰我们眼前的这个世界。他可以封孙猴子做齐天大圣，天兵天将还可以征伐任何人——当然，古代的帝王也可以这么做，现在会有国际舆论会制约他，国际联盟会讨伐它，但以前没有，在过去的时候，帝王被老百姓叫作“天子”，他有老天爷一样的权力。

中国的很多宗教也有很多相关的传说。佛教中也有一个大自在天，他被认为是某个时空的主宰者。但是，佛教追求破除对主宰者的执著，破除对一切——甚至包括时空的执著。佛教认为，这些都是必须超越的幻觉。

第二，天是审判者——还有一种说法是“人在做，天在看”，所以，天除了审判者，也是监督者和监视者。

你如果看过《大漠祭》，也许记得里面有个憨头得病的情节。知道儿子得病时，老顺说了句：“由天断吧。”断就是决定，意思是由老天爷决定吧。猛子也黑了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爆出一句怒吼，说老天爷我日你妈。在他们看来，老天爷是有力量的，掌握着万物的命运。但他们不一定相信老天爷的公正。猛子觉得，既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憨头那么好的人就不该得恶病，憨头也得了恶病，就说明老天爷不公正，所以他就骂老天爷。直到今天，西部人还这样认为。

此外，天还是启示者。我们老说天启，就是说天会给人类世界发出一种启发性的信息。《圣经》《古兰经》的出现，都被认为是天启的结果，是上帝在通过一种文字告诉世界某种真理。穆斯林认为是真主通过穆罕默德把《古兰经》传给了他们。据说，穆罕默德是不识字的，但突然有一天，他就讲出了《古兰经》，在当时看来，这是很不合逻辑的，人们就认为他是因为得到了天启，才会突然拥有这样的能力。后来这就被称为“神迹”，也就是神圣的奇迹。所以，天也是启示者。

天还是创造者，也就是造物主。所有生命都是天创造的，风雨雷电、日月星辰；同时它又是载体，承载了日月星辰的运行。“天也空来哟地也空，唯有日月转西东”，这是一首凉州贤孝里唱的，讲的就是天地之间的变化，天地承载了万物的变化。

在中国古代，天是非常重要的。腾格里就是天的意思。成吉思汗每次出征之前，都会祭天，他们信仰长生天；匈奴也有祭天金人；每年固定时间，各个民族都必须按固定仪式祭天。但是，到了当代，敬畏正在消失，对天的敬畏和认可在消失，祭天仪式也在消失。天已经变成了一种道具。

我们前几天去了丽江，准备去参加普米族的一个祭天仪式。之前，有个外国翻译家、汉学家跟我约好，说来年的三月，我们一起去丽江的某个县，看普米族的祭天仪式。我说好。她就早早地做好了准备，前几个月就把机票给买好了。按照传统，这个仪式3月21日开始，23日结束，为时三天。但是我们3月18日到了丽江，才听说祭天仪式已经结束了，而且是提前半个月就完成了。据说，因为宣传部要拍一个片子，所以政府要求相关部门提前完成祭天仪式。我们开玩笑说，晚上十二点请上帝吃饭，结果因为宣传部要拍片子，就把饭局提前到了九点。看来，在这块土地上，真正的祭天仪式已经异化了，因为人们已经不再敬畏天了，他们把天当成了一个道具，一个旅游由头，所以才敢随意地更改时间，一点都不尊重天。这让那位外国翻译家非常吃惊，她觉得不可思议，她说，在西方，这种非常严肃的宗教仪式是不能随意更改的。但是，在中国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很多地方都在随意更改这类宗教仪式。

但不管怎么样，对道教来说，天仍然是道的重要载体，或者主要载体。《易经》中讲得特别好，它说，天代表道的活性力量，比如“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天道酬勤”等等；地代表道的包容性和承载性，比如“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等等。所以，不管到了什么样的时代，天地的本质都是道的重要载体，这是不会变的。

《道德经》讲的就是道的本体与载体。其中，“道”代表道的本体，有原创性、功能性、超越性、内存性，它遍布一切；“德”代表道的载体、道的重要容器，无德者便无道，古代把暴君称为无道昏君。所以，修道必须先修德。

叁修道者的玄关

有些修道者认为玄牝是玄关。为什么呢？因为，玄牝代表了母性的生殖力，也可以理解为生命能量非常重要的入口——而不是出口——宇宙间一种超越的能量，会从这里输入修道者的生命本体，然后发生某种超自然的现象。玄关之重要，有点像佛家的明心见性。

就像只有成就师才能为行者开示心性一样，得道之人才能给别人点玄关。但有些人没有得道也给人点玄关，这时，他就是骗子。比如，有人对一个修道者说，印堂就是玄关，叫他守住这个玄关，然后如何如何。这个人是骗子吗？不完全是，但他肯定不是得道者。因为，守住这个地方，对修道确实有一定的好处，但它只是一种专注力的训练。

真正的玄关不是某个部位，而是一种非内非外、无形无相的境界。它跟丹田不一样。破除执著之后，玄关才会出现。在那种境界中，人和大自然实现了天人合一。当然，这是我自己的一种理解。

炼精化气到一定的时候，修道者会进入一种境界，老子将这种境界称为“妙”，“无欲观妙”说的就是这种境界。在《道德经》的后面部分，有很多相关的表述，比如“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等，非常有意思。实际上，《道德经》就是一个得道者对他的生命境界、对他的世界的描述。它更多的是一种境界的呈现，而不是一种生理性的表述。

不同的修道者有不同的玄关，不同的修道阶段——比如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有不同层次的玄关，如果他有师父的话，师父就会对他有相应的口耳相传，这就叫真传；如果他得不到真传，能不能修成？很难。我见过一些非常好的气功师，他们的小周天据说通了，但他们就是结不了丹。为什么？因为他不懂火候，不懂玄关。不懂玄关就像灯还没有亮一样，很像没有开悟的人，他只能盲修瞎练。所以，无论怎么修，他都修不出个结果。

过去是传功不传窍，传窍不传诀，传诀不传火候的。为什么不传？不是不肯传，而是没法传、很难传。没有修到那个层次，他没法给你传。所以，玄关是修道中非常重要的一关，过得了这一关，就有可能道成；过不了这一关，就成不了道。

肆绵长的呼吸

虽然学者们关注的都是哲学，但《道德经》对中国文化最大的影响，其实不仅仅是哲学，《道德经》在生命科学方面也很重要，比如丹道。它在丹道方面的影响是最大的。前面的“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还有“有欲观窍、无欲观妙、多言数穷、不如守中”，都是丹道训练的窍诀。这里的“绵绵若存”也是一句非常重要的窍诀，它是一种特殊的呼吸法。这种呼吸的节奏不能太快，要求“绵绵若存”，也就是说，要又绵又长，像抽丝一样细，而且连绵不绝。

佛教训练中也有类似的呼吸法，比如数息观。两千年前，在印度和几千里外的中国，两位智者都在教大家修道的时候注意呼吸，数息。为什么？因为，呼吸是一种肯定不会丢失的存在，一旦丢失，人就死了。所以，观照呼吸时，人更容易保任。

过去，释迦牟尼就要求阿罗汉要关注呼吸，既要在坐禅的时候观呼吸，休息的时候也要观呼吸。因为呼吸是不会终止的。如果在关注呼吸中修炼，修道就能贯穿人的整个生命时空。这时，也要绵绵若存地呼吸，数呼吸的次数。有时只管进的气，不管出的气；有时只管出的气，不管进的气，从一数到十，如果定力很好的话，也可以延长。数息观非常重要。

在香巴噶举的训练中，会把数息观和观想、持咒结合起来，不用念出声，在心里念，叫金刚念诵法。它被认为是最好的念诵法。

前些天，我还专门教过别人站桩。站桩是站式的修道之法。在站桩中训练呼吸也很好。不过也一定要观呼吸，观也很好，不观也很好，观窍也很好，观妙也很好。观呼吸无疑是一种非常重要的保任方法。

在过去的佛教训练中，如果得到真正的传承，修数息观修到一定的时候，鼻尖就会出现一团白光。不仅仅是鼻尖，如果你观其他窍的话，也会出现白光。它代表了一种生物场。当你专注到一定的程度，生命能量聚到那个地方之后，那里就会出现白光。如果你妙用这个白光——因为它代表了一种光明——你的生命就会发生变化。

为什么叫“若存”呢？因为，你的呼吸好像有，又好像无，慢慢地，你就会进入胎息的状态，有人也称之为真息。真息是没有杂念的。所谓的真息，就是进入真心状态，呼吸若存若亡、渐渐消失。大多真息的时候是没有呼吸的。在佛家的禅定训练中，当你进入初禅的时候，你的呼吸就会越来越轻微，越来越少，绵绵若存。

“用之不勤”，勤是执著，用之不勤，就是既要训练自己借助呼吸修道，也不能过于执著，不能过于强化它，不能过于着力，要把握度。也有人认为，“用之不勤”是用之不尽的意思，但我更愿意把勤当成执著。

为什么？因为，我的《空空之外》里，写过香巴噶举的几位祖师，其中一位就是首传祖师奶格玛。关于她的故事之中，常常提到八个字，“不经勤勇，急速成就”。勤是勤快的意思，勇是勇猛精进的意思。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奶格玛是顿悟成道的，她没有经过苦修，她属于上根利器之人。不经勤勇也可以理解为“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相对“勤”的有为，“不勤”就是无为，没有执著。

说到“不勤”，有一个故事：苏东坡一直在参禅，临终的时候，朋友提醒他说：“现在正是你着力的时候，你要着力啊！”他却对朋友说：“着力即差。”他是对的，因为一着力、一执著就错了。这是修道的窍诀，也是呼吸法的窍诀。

真正的好呼吸，是你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也听不到呼吸的声音。过去，人们修丹道的时候，大多是这么呼吸的，这种呼吸法属于文火。它要成为修道者呼吸的常态，而不是呼吸的特异态。你只要恒常地训练自己，到了一定程度，你就会自然而然地进入这种呼吸模式，自然而然地保任你的智慧境界，不丢不弃、不执不舍，一直处在那种境界之中，既不着力，也不丢失。

如果达到这种境界，你就进入了“谷神”境界——“谷神不死，是谓玄牝。”所谓的“谷神”境界，就是不生不灭的境界，也就是无死瑜伽的境界。无死瑜伽是香巴噶举的一种教法，以后我会专门讲它。

在这种智慧境界之中，你在行住坐卧间就会有无穷的利众行为，但又不离智慧本体。这也是“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天地根就是天地生成的源头。对个体生命来说，你眼中的世界就是你的天地。所以，你眼中的世界不离你的玄牝之门，不离你的智慧之门。智慧可以生出万物，生出万法。

至少，当你将这种呼吸法融入修道和生活时，你就能得到一种好处，哪怕只能让你的身体变得好一点，也是很好的。

据说，有个人在市场上看到有人在卖龟，龟很大，他觉得大龟很可怜，要是给人买去吃了，就太可惜了。他就买下这只龟，然后把它放生了。当天晚上，他就梦到一个黑脸道人，那道人教了他一种呼吸法。他在梦里学了，醒来竟然也还记得，就一直这样训练自己。过上一段时间，他遇上一个算命先生。这个算命先生曾经给他算过命，还告诉他有寿难，快要死了。但一起住了一个晚上之后，算命先生却告诉他，寿难已经解除了。那人觉得奇怪，就问算命先生是怎么回事？算命先生说，你的呼吸是一种龟息法，乌龟就是这么呼吸的，因为学了这种呼吸，你的寿命就延长了。后来，这个人果然活了很久。他学会的那种呼吸法正是“绵绵若存”，也就是绵长的、听不见声音的呼吸，但真正的龟息比“绵绵若存”更细、更深。据说，乌龟的寿命之所以那么长，就跟它的呼吸有关。有人在床脚下支了个乌龟，几百年后，别人抬起那床，发现那只龟竟然还活着。它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能活下来，估计跟它特殊的呼吸有关。

一般人学习龟息，可以增加免疫力。所以，好多修成内丹的人都很健康。但对于那些得了肿瘤的人来说，这种绵长的呼吸就不起作用了。因为，肿瘤跟很多因素有关，呼吸只是其中的一种。

在80年代的时候，有一个气功师，创造了一种呼吸法，叫“气呼吸法”，有点像武火的修炼，既急促，又猛烈，跟龟息完全不一样，但可以治疗肿瘤，很多人练了效果都很好。其治病原理是，气呼吸法吸入的氧气非常多，短短十五分钟，血液里的氧气就是正常人的很多倍。也许正是这个特点治好了那些肿瘤病患者。后来，我专门问过一个肿瘤专家：“增加血液里的氧气，是不是对肿瘤有治疗效果？”他说这没有科学根据。但后来我看了美国一位科学家的研究，发现癌细胞不能在含氧量很高的环境下生存，增加血液里的氧气，确实可以杀死癌细胞。这证明了气呼吸法对治疗肿瘤有效果。

第七章　在无私的行为中，成就公心

【原文】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壹何谓圣人？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相对于个体生命来说，天地是最长久的。所以，很多人老说天长地久，希望自己的生命、爱情、事业能永恒。白居易写过一首诗，叫《长恨歌》，记录的就是唐玄宗和杨贵妃谈恋爱的事，他们那时常说天长地久，希望爱情能像天地一样长久，但后来还是分开了。所以，白居易在诗中写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天长地久是个相对的词，天地也是有寿命的，只是相对个体生命来说，天地的寿命更加长久罢了。

很多道人的追求，都是与日月同寿。《庄子·在宥》中记载了黄帝求法的故事。说的是黄帝如何两次拜求广成子，希望广成子能教他至道，包括第一次是如何因傲慢而求之不得，第二次又是如何因谦卑而求法成功的。据说，广成子给他的点化是：“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汝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汝内，闭汝外，多知为败。”这跟道家的观点也有相通之处，《黄帝内经》中的“恬淡虚无，真气从之”，也跟道家的观点很相似。据说，广成子已经活了一千多年，黄帝按照广成子教的方法去修，后来也修成升天了，还带了妃子、臣子等几十人一起升天——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虽然我们说老子是道家的创始人，但事实上，早在黄帝出现之前，就有修仙得道者，道家思想早萌芽了。看来，老子肯定是有传承的。

《西游记》里还有一个故事，孙悟空跟须菩提学法，须菩提传一个法，孙悟空就问：“能不能让我长生不老？”须菩提说不能，孙悟空就说不学。须菩提再教一个，孙悟空又问能不能长生不老，须菩提说不能，孙悟空又不学。这样一次一次问下去，到了后来，须菩提终于说了一个法，就是通过精气神的训练，让自己长生不老。这时，孙悟空才肯学。

历史上充满了这样的故事。人最希望永恒的东西之一，就是生命；人最恐惧的东西之一，就是死亡。但天下没有长生不老的人，仙人的寿命也是有限的，仙人也还会轮回。黄帝升天后怎么样了？跟他一起升天的妃子大臣又怎么样了？孙悟空如果不去西天取经，他哪怕修得了长生法，又能怎么样？

或许，广成子也只是借黄帝对永生的期待，给他灌输一种修身的道理。就像《道德经》之所以说天长地久，也不过是老子没办法用其他东西比喻，只好用相对更长的天，和相对更久的地。事实上，跟法界相比，天地的寿命也不过是一个时生时灭的水泡。因为，法界是无始无终的，那才是真正的永恒。

老子证道了，所以老子求的不是永恒，他也知道，世上只有谷神不死。他想告诉尹喜的，仅仅是一个道理：天之所以为天，之所以长久，不是为了它自己；地之所以为地，之所以长久，也不是为了它自己。因为它们不是为了自己，所以它们才能长久。同样道理，圣人之所以为圣人，之所以得到万古敬仰，也不是为了他们自己，正是因为他们不为自己，他们才影响了世界，才实现了不朽。

“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圣人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但他往往能被整个人类所铭记。许多圣人都是这样，表面上后退，尽量不让人知道，像老子，最后干脆躲到关外去了，但直到今天，我们也忘不了他。

“外其身而身存”，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但他的生命往往很长。这个生命不单纯是他的肉体生命，也包括他的智慧生命。

“非以其无私邪”，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无私吗？圣人的无私，往往能成就圣人之私。“私”也是相对的，它仅仅是一个人的心愿。他想利众，那么利众就是他的私心；他想利己，那么利己就是他的私心。发愿利众，以利众为私的人，就是圣人。圣人之私，其实是一种大心和大愿；圣人无私，也正是因为他们的无私，他们的愿望反而能实现。

这一章的内容非常重要。它影响了几千年来的中国文化，也为人类个体、社会构建了非常重要的价值标杆：无私、无为、为公、利他，才是圣人，也才能成就自己。认可这种思想的人，就会通过升华自己来成就自己，因为他们觉得这样的成功就是圣人。

老子在讲述道是什么，值得追求的是什么，它们值得追求的原因是什么，如何才能实现它。

这种价值观是伟人、圣贤的土壤，后世很多伟大思想的出现，都跟它有关。

比如汉文帝、汉景帝的文景之治。他们推崇“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自己的生活简朴到极致，还不让别人供养他们珍稀宝物，连皇帝都这么节俭，官吏自然不敢贪奢，于是就营造了很好的风气。他们还鼓励农业发展，奖励努力耕作的老百姓，劝解官员关心百姓，每到春耕，甚至亲自下田耕作。连皇帝都种地，老百姓怎么敢偷懒？所以，发展到汉景帝时期，国家就从楚汉之争后的经济萧条，逐渐繁荣富裕，成就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个盛世。官府也没有因为少收赋税，就变得贫穷，反而因为闲钱太多，长久不用，穿钱的绳子都断了，散钱遍地。这说明，当时的生活水平已经非常好了，老百姓很安宁，国家也很安定。这种治国之法，就源于老子的“无私”。

孙中山的“天下为公”，也跟老子的思想有关。它就像中国文化的原点，怎么都绕不过去。这也正好证明了老子的思想：“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贰两位不同的圣人

孔子是老子眼中的圣人吗？不是。

孔子跟老子求过道，但孔圣人不是老子眼中的圣人。老子认为的圣人，必须是得道之人，必须是实现了超越、得到了大自在的人，有点像佛教所说的成就者、得道高僧。虽然孔圣人也很好，但他毕竟是入世的，他会做杀少正卯之类的事。只有得道之人，才能真正地做到无私、无为、无欲地利他。所以，民间虽然尊孔子是圣人，但孔子还不是老子认为的圣人。

在《庄子》里，庄子也经常谈到圣人，他的看法跟老子很相似。他们经常用真人、圣人、神人来形容圣贤。这种人的共同特点，就是为公、无私、无为、无欲，永远不为自己做事，永远为利众做事，永远不执著事情的结果。但孔子是执著、有为的，他周游列国，到处推行他的学说，即使这出于一种大爱，老子也觉得他的境界不够。有趣的是，当你极力地想要做成一件事时，往往会做不好，但孔子居然成功了。他推行的思想影响了中国，到了汉武帝时期，甚至“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但尊出了什么结果呢？这当然不怪孔子。

汉景帝学习老子时，学的是老子的精神境界，所以他休养生息，对百姓很好；汉武帝接触道家时，求的是私利，所以不但没学出啥成绩，还干脆把它摒弃了，觉得它对统治无益。

孔子的成功，在老庄看来也不算成功，因为老庄追求出世的成功，但孔子追求入世的成功。有为、执著的追求，有可能会得到入世的成功，但它一定得不到出世的成功。出世就是破执，就是无为，就是放下。放不下，就不可能进入无为法，不可能证道。所以，有为有时也可以成功，但它是另一种成功。不是老子推崇的成功。

我跟蒲龙老先生也谈过这个问题。我们知道，很多学问都是入世的学问，入世学问是作用于社会的，追求贡献社会、服务社会。管理层很关心入世学问，儒家也追求入世学问。比如，孔子为世界贡献了一种理论，提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要求有等级、有贵贱、有名位，还要求“三从四德”“仁义礼智信”之类，它有社会性、规范性，但没有超越性。它直接构成了中国文化中的秩序文明。出世学问强调出世，作用于心灵和精神，它把中国人的精神维度升华到世界性的高度。如果没有老子，只有孔子，中国文化就到不了这个高度。要是没有超越的东西，中国文化不会有太高的精神境界。正因为有了老子的超越，中国文化才升华到了能以跟世界顶级文化对话的高度。

一定要明白，老子是一个让世界吃惊的人，他和任何一个哲学家相比都毫不逊色。他是中国思想家中境界最高的人，他让中国文化在世界上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前几天，我跟一位美国的汉学家交流，她听说我在讲《道德经》，就告诉我，她上大学时就读过《道德经》。这部经典在国外影响非常大。

叁因不自生，故能天长地久

前面讲到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就是无分别，对万物有平等的大爱，一视同仁。那么，“公心”又该怎么理解呢？

不明白什么是“公”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看一看天地。天地大德，天下为公。天地是道的载体，它虽然默然无语，但示现了很多关于道的东西。比如，太阳就是典型的“公”，鲜花它也照，毒草它也照。太阳心中没有贵贱、高低、好坏，只有生命。只要你需要阳光，愿意到阳光下，它就照耀你。就算没有任何人需要阳光，它也会照耀大地。苍天也是这样，苍天没有不盖的东西——古人认为天是圆的，地是方的，天盖着地，当然，这种观点后来被科学推翻了，但这里只是一种象征，老子指的并不是地理学上的天地，而是乾坤，道中的境界——芸芸众生，世上万物，苍天都盖着，大地都承载着，太阳也照着，这就是“公心”。没有个人意志，没有个人喜恶，没有个人判断，完全为了利众，完全奉献自己的一切，甚至不管有没有接受他奉献的人。

这个“公”，不是我们常说的“公家”的“公”，“公家”虽然大于个体，但它可能是群体，也可能是阶级。老子所说的“公”，是没有任何隔阂、不存在任何冲突和矛盾、完完全全融合为一的、真正的“公”。

“公”不是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对我不好，我就不对你好；你是汉人我就对你好，你不是汉人我就不对你好；你是好人我就对你好，你不是好人我就不对你好……它没有这些概念。天地不会这样，太阳不会这样，大自然不会这样，有公心的人也不会这样。天地无所不包，它可以藏污纳垢。所以，“公”很像佛教的“无分别”，也很像“无缘大慈，同体大悲”。达到这个层次，才是真正的公，才是真正的大爱。它是属于整个人类、整个自然、整个世界、所有众生的。

人权就是典型的公。西方有一种说法：天赋人权。就是说，天下人都拥有的权利。

公理也是公心，因为它是任何人都必须遵守的道理、真理。反人类罪之中，就有很多是触犯公理的。

当然，我们所认为的公，有时也不一定是真正的公。比如“大公无私”，虽然这个词是对的，完全为大家、全无私心就是“公”，但很多时候，对很多人来说，这个“大家”都是有界限的。阶级斗争的时候也说大公无私，但你如果是地富反坏右，就会被排斥在“公”外。真正的“大公无私”，是连阶级都容纳了，一切都容纳了，就像天地那样，承载万物，为所有物种提供生存的空间和食物。这才是老子提倡的“公心”。

天道就是大公的，所以，修道者要慢慢地修公心，要遵循公理，要讲究社会公德。如果没有公心、不遵循公理的话，就肯定不是得道者。

当你行天道、有公理时，离得很远的人也会亲近你、帮助你。相反，你如果不讲公理，有了私心，贪图私欲的时候，就算是母子也会有冲突，兄弟也会相残。所以，私和公，直接导致了社会的和谐与不和谐。

历史上有这样一个故事：春秋时期，晋国有个叫祁黄羊的人很有名。有一天晋平公问他，河南南阳缺一个县令，你觉得谁合适？他说，解狐不错。晋平公又问，解狐不是你的仇人吗？祁黄羊说，您问的是谁能做南阳的县令，没有问谁不是我的仇人啊？过了一段时间，晋国缺一个中军尉，晋平公问祁黄羊，谁可以胜任？祁黄羊说祁午可以。晋平公问，祁武不是你儿子吗？祁黄羊回答道，您问的是谁能当中军尉，没有问谁不是我儿子啊？

他们两人的这个对话很有名，因为它显示了一种公心。祁黄羊只看谁能做好这个事情，谁可以做这个事情，不管亲疏憎恶，完全是一视同仁。所以，他被认为是“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就是说，他在推荐人才时，不会因为是儿子或仇人就特殊对待，只要你符合这个位置的需要，你能把事情做好，他就推荐你。这是典型的公心，但仍然不是老子说的“大公”。

老子所说的“大公”，里面还有一种无为的东西。他认为天地之所以长久，不是因为天地希望自己长久，也不是为了自己而长久；天地之所以为天地，不是因为天地希望自己当天地，也不是为了自己而当天地。如果天地有这个念头，它就不是天地了。天没有个人喜恶之情，天道本身就是这样，它不是为了自己而做天的，它本来就是天，本来就有天道，本来就一视同仁。

这里的“长生”也有两种解释，一是寿命长，二是证道。老子在《道德经》中谈到的“长生”，大多是证道的意思。因为，宇宙万物都会坏灭，只有谷神不死，谷神就是道。得道之后，就会达成一种无生无灭的“长生”。“寿同天地”真正的意思，也并不是说像天地一样长寿，而是说像天地一样无生亦无灭。而这个天地，同样不是物质上的天地、地理学上的天地，而是道中的特指。当你通过特殊的修道，将精神与大道合二为一，你就会证道，这才是老子所说的真正的“长生”。

“长生”还有一种哲学意义上的解释，就是相对的永恒，只要宇宙存在，地球存在，人类存在，我们就会记得释迦牟尼、老子、庄子这些圣人。这也是一种“长生”。

肆退其后，德显前

圣人永远躲在众人后面。为什么？因为他谦虚，不想招摇、出头、卖弄。他很像隐士，默默地躲在一个地方，默默地做自己该做的事，但人们往往会记住他们。比如老子。他当时都不想待在原处了，骑着青牛就过了流沙河，据说不知所终，但人们永远记得他，反而会忘掉那些跳梁小丑，还有那些上蹿下跳的人。

后来的“功成身退”，就是老子的“后其身而身先”。很多大臣、大将立功之后被皇帝给杀掉，就是不懂这个道理。他们老是站在前面，一旦势力太大，皇帝就会猜忌，然后找个罪名，把他们给杀掉，所以名气太大不是好事，功高震主更不是好事。求名声的，大多会被名声所累；不求名声的，反而会赢得举世敬仰。

东汉有个特别出名的太后，叫邓绥。她的德行很高，很受人民的爱戴。十几岁入宫后，她就一直都很谦让，一直都安心做她的贵人，从来不去争宠，也不去抢什么东西。当时的皇后和贵人都很厉害，她又太优秀，遭到皇后的嫉妒，她就更是小心，更是谦虚礼让了，从不卖弄、从不出头、从不争宠，从不接受特权，就连汉和帝召她，她都称病不去，生怕汉和帝宠幸她多于宠幸皇后。但她越是礼让，汉和帝和众人就觉得她越好，皇后也越是妒忌她，后来皇后陷害她却遭到揭发，汉和帝就改立邓绥为后。邓绥做了皇后之后仍然不张扬，不让汉和帝对她家人太好，她一直保持低调，哪怕有很高的权位，也从不像其他女子那样骄纵。后来汉和帝驾崩，太子又很小，邓绥就以太后之身临朝听政，在位十多年，做了很多好事，让社会能够安宁，百姓能相对幸福，而且她始终非常注意，不让外戚为祸，临死前还不忘大赦天下、叮嘱亲人不要乱政。所以，最后人人都记得她。她什么也不抢不争，但什么都有了。

这就是典型的吃亏是福，看起来，她一直都在吃亏，生怕自己占了便宜，但最后她得到的都是最好的东西。当然，也有朋友认为，史实并非如此，而是另有玄机。

我有个朋友，生意做得很大，我问他，你成功的秘诀是啥？他说，他永远让别人占便宜，所有跟他合作的人都很开心，都愿意继续跟他合作，他就有了无穷的机会。生意当然越做越大。

他的理论跟我的理论很像，我也老是告诉学生们，要让别人赚钱。当整个社会都在争名夺利的时候，你成全别人、帮助别人，你必然会成功。你想想，跟你合作的人都会成功，你怎么能不成功呢？

这就是我的成功学。只要心里不贪，行为上也不去索取什么，永远是能帮别人就多帮帮别人，能做些事情就尽量多做些事情，永远不去抢，那么你自然就会成功。

我一直都是这样。蒲龙老先生在武威教委当主任时，我在教委教研室工作。工作了十多年，我还没有职称，虽然参加过几次考评会，但后来我也懒得去了。为什么？因为，我不在乎那个东西，不想跟在乎的人争。我们教研室管职称，但我的职称一直是最低的。到了省里当作家，我也还是既不管，也不争，结果怎么样呢？我不但有了最高职称，也得到了很多荣誉。这些都不是我争来的。我从来都是躲在后面，很多会我也不参加，但不知道啥原因，该得到的，我还是全都得到了。那些争的人反而得不到。

为什么我一直不争？因为，我觉得够吃就行了，生命有限，还是把时间用来做更重要的事情吧。所以，我一直退让，只管做最好的自己，退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但很多人还是找来了。很多时候都是这样，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别人争不到；不是你的，你争也没有用，不如不争。2015年，我躲到藏区的一个地方半年，不想见人，但很多人还是找来了；2016年，我到山东办沂山书院，又有很多人找来了。所以，人最主要的不是显示自己，而是做好自己，如果你做好自己、做好该做的事情，就算你躲在一个地方，人们也会找到你。

伍外其身，反而长生

身体就是这样，“外其身而身存”，你不去在乎它，它反而很好，你反而能健康。

当然，我说的不在乎，不是叫你糟蹋它，你仍然要注意健康，在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健康习惯的前提下，不要过多地在乎它。如果你不过于在乎身体，积极地做事，积极地利众，你的身体反而会很好，反而能长寿。

历史上有很多人非常在乎自己的身体，比如李世民，那么伟大的君主，却死得非常早，他为什么会死？据说是吃了外丹。他让道士炼丹，想长生不老，结果吃了就中毒，然后毒发身亡了。这样的例子很多很多。

我也认识很多特别注意身体的人，但他们的身体都不好。越是养生，身体越是糟糕。他们吃上很多保健品，反而吃着吃着就死了。根据一位科学家的统计，同一种保健品如果吃上三个月，身体多会出问题，但你不吃上三个月，又不起作用。人类的生理机能就是这样，中药也是吃上三个月才起作用。一个疗程一般就是三个月，这是固定的人类机能恢复期，谁都是这样。哪怕你吃了之后，症状没多久就消失了，病其实也没好，还藏在你的身体里。你必须吃够三个月，才有可能根除它。所以，太在乎、太执著身体也不好，反而会破坏人体本身的自然。这就是过犹不及。

不要过于在乎身体，不要过于在乎个人安危，不要过于在乎自己的得失，就是君子“外其身”。既“外其身”，又有健康的生活方式，你的身体反而会很好。我们老家有很多老人很健康、很长寿，但他们根本没有营养方面的概念，也不懂养生。藏区也有很多一百多岁的老人，他们也不懂怎么养生。所以，想要长寿，不是格外爱护自己的身体就可以做到的，只要不伤害自己的身体，不糟蹋自己的健康，然后提高自己的修养和境界，身体自然就会很好。

当然，有人对“外其身而身存”也有另一种解释，有点神秘主义的色彩，认为有个身外之身，也就是我们前面所说的阳神。修道者通过训练，把精气神聚在一起，成为另一个自己，当它成熟之后，就让它从体内出来，变成“身外之身”。

近代就有这样的故事。比如，有个村庄有个老头子一直在修道。有一次发大水，山洪暴发之后，村里人就开始拉肚子，拉得一塌糊涂，这个老头子也生病了，病得骨瘦如柴，前心贴后背。但有一天，他的病突然好了。他病好之后，刚好碰见一个千里外过来的人，这个人一看到这个老头，就觉得非常奇怪，就问他：“你不是正在哪里哪里带人修桥铺路吗？怎么会在这里？”这就是身外之身。

不过，如果说“外其身”是修出身外之身的话，我觉得还是牵强了一些。老子说的更可能是“置身度外，不在乎自己”，因为，这才是圣人之道。

陆因其无私，能成其私

“置身度外”就是无私。

私是什么？私是执著，所有的私都是执著，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鸡零狗碎的计较和猜度，都是私。私是依托念头出现的，念头产生，行为响应之，于是就有了私。

有执著就有私，无执著就无私。你执著金钱，金钱就是你的私；执著美女，美女就是你的私；执著权力，权力就是你的私。

所以，道家的修道非常强调无私。这一点跟佛家是一样的。佛家有很多训练方法让人无私，道家也有自己的窍诀。其中有两点很重要的，一是我们前面所说的“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二是“无欲观妙，有欲观窍”。其中的“虚其心”，就是扫除心中的杂念，心里不要放太多的贪念，不要有太多的计较，不要有太多的算计，不要有太多的欲望，当心里少了许多是非之后，人的情绪稳定，心境恬淡虚无，自然可以达到无私。其方法，就是“无欲观妙，有欲观窍”，点点滴滴地破除自己的执著，窥破万物万相的虚幻和变化。

无私还有另一个解释，就是有梦想，有大愿。君子为什么无私？因为君子有鸿鹄之志。就是说，君子有他想要实现的使命。

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说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两岁丧父，母亲带着他改嫁了，后来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就离开母亲，住在一个寺院里发奋读书，想要考取功名。当时他的生活很艰苦，一天就煮一锅粥，粥凉之后结成块，他就把粥划成四块，早上吃两块，晚上吃两块。我二十多岁时也是如此，那时我也是熬上一锅拌面汤，然后一分为四，每顿一块。后来有一天，范仲淹掘鼠洞时发现了一坛黄金，但他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就把黄金重新埋好。几十年后，他当了大官，那座寺院闹了火灾，方丈来请他捐款修建寺院，他就告诉主持，某某地方埋了一坛黄金，你们把它挖出来修寺院吧。方丈回去一挖，果然见到了黄金。他还将自己的俸禄，都买了田养活老百姓，让很多贫寒子弟都能读上书、让很多孤寡老人能老有所依，据说救助了几百户贫苦人家。他听说自己的房子是风水宝地，后人必出公卿，就马上把房子捐出来，建了学堂，为国家培养人才。他去世时，家里没钱安葬他，连入葬的费用也得朋友来出。范仲淹就是真正的无私。他的家族出了很多德行高尚的人。这正好印证了老子的这句话：“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任何圣人都有他的使命。在信仰群体中，它称为“信愿行”。信就是自己的信仰；愿就是这辈子要做什么样的事；行就是行为。圣人有信愿行，但他没有私欲。如果他没有信仰，没有愿望，没有行为，他就不是圣人。

香巴噶举有一个大德，叫唐东嘉波，人们称他是成就自在唐东王，他自己做苦力，创建藏戏团，带着藏戏团到处演出，想方设法筹集了资金，为藏人们修建了很多铁桥和木桥，因为藏地当时没有很好的桥，许多藏人过河时都掉进水里淹死了。他是一位非常伟大的大德。他当时作过一首道歌，专门嘲弄那些躲在山洞里修行的人，他说这些人“蹲到山洞里像老鼠，蹲在山上像野兽，不去利众”。他反对这种离世的修道，他主张信仰者一定要有行为，要用利众行为本身来实践信仰。他代表了香巴噶举的一个特点：当下关怀。香巴噶举还有一个特点：终极超越，其代表人物是首传祖师奶格玛。他们之所以伟大，有那么多的利众行为，就是因为他们有信仰、有大愿。

不管你是好人也罢，君子也罢，圣人也罢，都必须有信仰。信仰是第一位的。有没有信仰，首先要看你有没有敬畏，有敬畏才有可能有信仰。但你记住，真正的信仰不是迷信——虽然很多人都把信仰当成迷信，但事实上不是这样的。信仰是你相信某个东西，然后敬畏它，向往它，一直向它走过去。为什么要有敬畏？因为你在仰视它，你觉得它很好，自己不如它，想要学习它，就像《论语·里仁》里所说的，“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第一相信，第二向往，就是信仰。信仰的本质就是这两点。所有的圣人都有信仰。为什么穷到只能喝粥了，范仲淹还能拒绝诱惑，没有将黄金据为己有？就是因为他有信仰——他的追求。

这个追求不一定是宗教，也可能是其他东西。只要它比人类的欲望更高，比人类本身更高，那么它就能让人变得伟大。

真正的信仰，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他可以丢掉生命，但不能背叛信仰。他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存在，比自己更伟大、比人类更伟大，他一定要向往它。这个愿望会主宰他的一切行为——如果它不能主宰人的行为，那么这个人就不是信仰者，而是幻想家。信仰是一定要有行为的，没有行为，就不是信仰。

圣人必然不为自己升官发财，不为自己的功名利禄，他只想做对世界有益的事，他就是无私的。因为无私，他的愿望都能达成。

所以，很多时候，无私看起来是在利益他人，但成就的其实是自己。如果没有做到无私，老子就不是老子，释迦牟尼就不是释迦牟尼，历史上有那么多令我们感动的故事、那么多让我们想要效仿的圣人，他们代表的，是一种无私的精神。

很多时候，强者不是占领城池、建功立业、成就霸业的人，而是能在乱世中自主命运、自主心灵的人。韩信的军事才能足以击败楚王，又能怎么样？周亚夫的才能足以平定七国之乱，又能怎么样？那么多皇帝占领了江山，又能怎么样？全都被无常吞没了。不同的，仅仅是死去的方法、时间和地点而已。

柒无我之美

前些时，我开始做微店，所以研究了互联网的思维。我发现微店的开发者真了不起，他们只是在奉献，他们的用户不用掏钱，就可以享受他们提供的服务。他们的目的，就是让用户赚钱，让用户成功。当他们的平台让很多人都成功之后，整个世界都会涌向他们。很多成功的互联网平台都是这样，都有一种无私的内容。

如何让自己成为一个无私的、只想奉献的人，才是真正的成功学。

你可以上微店看看，他们为我们提供了一切服务，你需要什么，他们都满足你，让你能在上面安心地做生意，让你能安心地在上面跟客户、朋友们交流。为此，他们要买多少服务器？要组建多大的开发团队？要支付多少工资、多少办公费用？七七八八的东西加在一起，要花去多少钱？要投入多少人的生命成本？他们不是理所当然付出这些东西的，正是因为他们不怕吃亏，不挣小钱，不鸡零狗碎地算计人，他们才能得到大成功，才能赢得整个世界。

这也是在印证老子的观点：当你没有私心时，整个世界都愿意帮助你，所有光明都愿意照着你，就算你只是一个泥胎，也会被照成个金佛。

我到任何书店去签售，组织者都有一个感叹：很少有哪个作家像雪漠这样，有这么多这么热情的粉丝。为了传播我的作品，粉丝们做了很多事，付出辛勤的劳动，但我没有要求过他们。我只是做好我自己，做我该做的事而已。但各地都有人自愿自发地做一些事，有的人甚至会一次买上千套书，然后捐到大学图书馆。他们不为什么，只想让更多的人看到好书。

所以，修道最重要的，就是破除执著，达到无我。有我就有私，有私就有局限；无我就无私，整个世界都是你的舞台。比如老子，所有有人类的地方，只要他听得到《道德经》，都会得到滋养。

历史很有趣，仅仅是一个春秋战国，就有无数种人、无数种命运，无数个让你觉得美好、感动、震撼，或遗憾的故事。无数个故事都是你的镜子。也有很多人消失了，像苍蝇划过虚空，留不下一点痕迹。

但老子永远活着。整个世界都是老子的舞台，所有的时空都有老子的声音。从千年前，老子就在舞台上演着自己的戏，千年后的今天，老子仍然依托《道德经》，演着他自己的戏。他一直都在唱那首圣者之歌，无为之歌。芸芸众生都是他的观众。他得到的，才是真正的长生。

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最后往往是最好的利人利己。

第八章　圣人如水，滋润万物

【原文】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壹上善若水，处恶不争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这一章看起来讲的是水，实际上是通过水性讲道。

孔夫子有句名言：“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老子在《道德经》中也用了山和水来做比喻：第一是谷，大山之间能容万物的虚空，就是谷，比喻圣人的包容，心中不着一物；第二是水，水性接近道。

“上善”就是最好的善，最好的善就像水一样。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没有水就没有生命。希腊有个哲学家认为生命起源于水，他是有道理的。如果没有水，我们就没法生活。植物、动物也是这样，甚至细菌也是这样。一杯水放上四个小时，就有细菌了，这说明有水细菌就能生存。

一个医生说，你如果等口渴了再喝水，身体就已经严重缺水了。很多死于心脑血管疾病的人，实际上最初都是因为缺水。不及时地补充水分，血液粘度过高，就引起了脑梗死和其他的心血管疾病。医生是有道理的。于是他提倡，早上刚起床时，要喝一杯温水，以补充睡眠引起的身体损失的水分。

不过，即使水那么重要，它也从来不跟任何人争，既不争名，也不争利，所以，老子希望君子和修道者也能像水，既能利益万物，又不去争。

历史上所有追名逐利者，多没有好下场。他们生活在无休止的钩心斗角和利益纷争之中，失去了恬淡和谐的生活。很多时候，他们为了一点点权势，就家破人亡，还连累族人。

最近研究太极拳，发现了一个奇怪现象，一些武功很好的人，却非常短命。练太极拳有益身心，它既调心，又养气，还强身。那么，那些大师每天花很多时间练太极拳，为什么早早就死掉了？比如，我认识一个功夫很好、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人，只活了六十岁。我问他弟子，你们是怎么练功的？那弟子告诉我，我们要一边练功，一边观想，时时想着一击毙命、置对手于死地。我这才明白了有些武林高手短命的原因：要是一个人老想杀人，会有一种杀业。它会导致一个人短命：你想要别人的命，自己的命也不会长。相反，如果你喜欢放生，老是想要帮助众生延长生命的话，你的寿命也会越来越长，故古人说“仁者寿”。

“处众人之所恶”，水待的地方，很多都是别人不愿待的。因为，人往高处走，水却往低处流。即使非常脏、非常让人讨厌的地方，水也一点都不嫌弃。厕所里有水，粪坑里也有水，冲马桶时用的也是水。真正的修道者也是这样，他不会嫌弃环境。

我有个朋友，他是兰州名医，有一次，他去造访一个修道者。这人住在一个用土坯箍成的土屋里，盘个土炕，铺些麦草，放张席子，薄薄的一床被子，连门都没有，但这个修道者非常快乐。我的朋友当天就住在修道者家里，他一晚上睡不着觉，那个修道者却非常幸福、无忧无虑地睡着觉。我的朋友感触很深，他觉得自己有钱有地位，却不快乐，为啥这个修道者却如此快乐呢？他受到触动，也开始修道。这个修道者就很像水，即使在众人不愿去的地方，他也非常快乐地活着。

“竹林七贤”中有个刘伶，他喜欢喝酒。一天，他在家里喝酒，还脱光了衣服，刚好有客人来，问他为啥不穿衣服？刘伶说，天地是我的衣服，房子是我的裤子，你为什么钻到我裤裆里来？很有意思，他身上，就有一种任运自然的气质。

还有密勒日巴，他在山洞里闭关修行，因为没东西吃，就吃草，结果整个身子都绿了，衣服也穿烂了，破衣烂衫，衣不蔽体，却整天快乐地唱着道歌，他的道歌非常好，直到今天，还一直在给人们带来快乐、清凉和明白。

水也是这样，水非常随缘，你把它引导在哪里，它就流到哪里去。

贰圣人如水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老子继续讲水的特性。

“居善地”，水特别能适应环境，不管把它倒进什么地方，它都会选择自己的位置，选择自己的形式。比如，你把它泼到沙子里，它就渗进沙子里去；你把它放到低处，它就成水洼；你把它放入大海，它就变成大海；你在水边挖一条沟，它就流入沟里，变成小溪。水就是这样，你把它放到哪里，它都觉得最适合自己。做什么事，它都全然接受，毫不争辩。

佛教中有“全然接受”的说法，就是目前你遇到的，都是最好的：你遇到的人是最好的，全然接受；甚至你得的病，也是最好的，也全然接受，不要有任何的怨言，你该得就会得，得了也没有什么。在《大漠祭》中，老顺就专门讲过：“老天能给，老子就能受。”他的身上就有这种东西。

古希腊有个神话：有个英雄叫西西弗斯，因为触怒了宙斯，他遭到了惩罚，每天都必须推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山，到山顶时，英雄力尽，石头会滚下山去，于是英雄再下山，再一次推石上山，就这样周而复始……这对人的精神是巨大的摧残，但西西弗斯全然接受。这接受，就是一种尊严。

佛教的传播也是这样，每到一个时候，都会遭遇一些毁灭性的灾难，暴力有时会毁了文化，但传播仍在继续。比如，把佛教放到东南亚，它就是南传佛教；把佛教放到藏地，它就是藏传佛教；把佛教放到汉地，它就是汉传佛教；它遇上慧能，就是禅宗；遇上庐山的慧远，就变成净土宗；还有律宗、华严宗、法相宗……佛教也像水一样，任何地方它都能待，任何众生它都能度，众生喜欢什么宗，它就是什么宗，完全与时俱进，恒顺众生。

密乘中一些佛像的头发是分开的，上半部分扎成发髻，象征佛教的根本智慧不动摇；下半部分散开，代表恒顺众生，随缘顺世。修道也是这样。有个根本的内涵不变，其它的可以随顺世界。

所以，如果老是埋怨环境，你就不是真修道者。真修道者接受一切，随缘应世。虽然因为因缘，他可能会选择地方，但他不会被任何地方影响他的快乐。这就是“居善地”。他所在的地方，永远都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心善渊”，心要像深深的潭水，无论多深、多么丰富，水面都很平静。心不是浅碟子。圣人的心就像潭水，深不见底。“桃花潭水深千尺”，但水面却很平静。他的深不可测，不是想算计什么东西，也不是张牙舞爪地卖弄。圣人的心是丰富、博大、深刻的，他不是肤浅、浮躁的。

“与善仁”，和人打交道时，圣人总抱着一颗仁义之心，就像你只要把水贡献给别人，别人就能得到益处：给口渴的人，他就能解渴；给洗衣服的人，他就能洗衣服；给花农，他就能浇花；给种树者，他就能给小树浇水；给老天爷，老天爷就下一场及时雨，让地球上的万物受益。水就是这样，它有无穷的妙用。圣人能像水一样善巧任运，冬天结成冰，春天融为水，夏天蒸发了变成水蒸气，雨季一来，水蒸气又变成了雨。

“言善信”，说话要有诚信。

“政善治”，一般指面对世界的态度，它说的仍然是圣人。有人理解为善于统治、善于管理，但是对圣人来说，也指善于处理日常事务。因为，圣人是无求、无欲、无为的，他心里没有私利性的东西，所以也无争。在这种情况下，反而会有很多很多的人帮助他。所以，圣人无为而无不为。表面看来，他什么都不做，或者说不执著，既做，又不执著，实际上他能做很多事情，因为圣人有大智慧。老子和庄子都是这样，所以他们才能影响世界。

“事善能”，做事容易成功。面对任何事，他都明白要变通，但他不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而是他知道这个事情该怎么做。他就像水一样，进了圆杯子，就是圆的；进了方杯子，就是方的；进了塑料袋，就是塑料袋的形状；被锅盛着架在火上，又会变成开水；温度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会蒸发；蒸发到天上，就变成云彩；如果放到城市的喷泉里，它又会变成喷泉。它是千变万化的，你需要什么，它就变成什么；你用什么形状的容器装它，它就变成什么形状，什么容器都能容纳它。

圣人也像水，无论处在啥环境中，他都是最好的。为什么？因为他不管环境，只做最好的自己。当他做最好的自己时，就没有任何的矛盾，没有任何的争斗，也没有任何的冲突了。因为，世界总会接纳只想奉献的人，哪怕世界这时候不理解他，把他钉在十字架上，但到了最后，世界仍然会接受他。耶稣就是这样，他没有任何利己的目的，只想奉献。老子也是这样，道家文化是中国文化的三大支柱之一，对中国文化的影响非常大，没有道家文化，中国的本土文化就没有超越的部分。

“动善时”，“动”就是行动，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办。

“夫唯不争，故无尤”，“争”是一种对立，有争就必然有二元对立。正因为圣人不去和别人争名夺利，所以他跟别人不是对立的，别人也不会埋怨他。“尤”，就是埋怨，或者是罪过、过失的意思。

还有一种涵义，就是你不跟别人争，别人也不会跟你争。江湖上的很多纷争，多是名利之争和江湖仇杀。所以，缺乏仁爱之心的人，老是跟别人闹矛盾，老是想用暴力解决问题，自己也不会快乐。除非他后来改变了心性，像我在讲大手印时说的“大善铸心，命由心造”，在大善的熏修下，一天一天逐渐化解心中的暴戾，让心趋于平淡祥和，命运才会改变。所以，很多争强好胜的人之所以命运不好，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心不好。

叁水之七德

唐宋八大家之一、苏轼的弟弟苏辙写过一部《道德真经注》，里面谈到了水的七种德行：

避高趋下，未尝有所逆，善地也。空虚静默，深不可测，善渊也。利泽万物，施而不求报，善仁也。圆必旋，方必折，塞必止，决必流，善信也。洗涤群秽，平准高下，善治也。遇物赋形，而不留于一，善能也。冬凝春泮，涸溢不失节，善时也。

第一，“避高趋下”，水不愿意待在高处，永远往低处流。真正的修道者也是这样，他绝不会上蹿下跳，也不会浮躁、浮夸、飞扬跋扈。如果你见到哪个人上蹿下跳、夸夸其谈、自吹自擂，他就肯定不是真正的修道者，更不会是圣人。真正的圣人，永远把自己放得很低，非常低调，哪怕他处于高位，也仍然是低调的。这也叫“处下不争”。修道者不在乎示弱，他不需要赢别人。他不跟别人较劲，他只想战胜自己。

第二，“空虚静默”。空虚就是心中没有那么多鸡零狗碎的东西，静默则更多的是行为，而不仅仅是语言。意思是，他不会老是夸夸其谈。就像前面所说的，圣人的心就像深深的潭水，总是深不可测，他不会老是像长舌妇一样，把自己的鸡零狗碎到处讲。这是圣人的一个特质。圣人不谈是非，胸有城府，但他的城府不是精明算计，而是一种智慧和气度。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就是说他胸有城府，能容难容之事。

第三，“利泽万物，施而不求报”，圣人老是奉献，他是不求回报的。广州有个“观音借库日”，到了那天，你可以向观音“借钱”，请观音菩萨帮你发财，等你发了财，就给菩萨多少钱。有这种要求的肯定不是圣人，圣人永远不求回报，他做最好的自己。

第四，“圆必旋，方必折”，你把水放进圆杯子里，它就变圆了；你把水放进方杯子里，它又会变成方的。水遇到障碍时，它马上就会折回头。它知道随顺因缘，不会像两个牛抵角那样，斗来斗去的。圣人也这样。圣人有智慧，他知道一切都在变化，就不执著了。他不会跟谁斗得你死我活。他非常柔和，反而能以柔克刚。

大家都知道水滴石穿。水是天下最柔的事物，石头比水要硬得多。但日久天长，那么柔的水，能在石头上凿一个洞。

我一直在研究朱德，也经常谈起朱德。为什么朱德会成为红军之父？为何他能当总司令？原因在于，他有大地的厚，也有水的柔和，他一直是柔和不争、谦不居功的。平时你看不出来他有多了不起，他老是穿得像伙夫一样，一点都不起眼，其实他很会运用水的智慧。尤其在跟张国焘做斗争的时候，他的个性和智慧表现得特别明显。当时，张国焘想另立中央，叫朱德支持他，朱德不肯。红四方面军有八万军力，中央红军不足一万，力量悬殊。朱德不跟他正面冲突。开会批判朱德时，朱德就看书，也不争辩，也不反抗。等时机成熟，朱德就心平气和地跟对方进行斗争，用一种水的智慧说服了对方，最后，朱德把红四方面军带到了正路上。

“塞必止”，如果你想做个水库，水就停下来，蓄在水库里；如果你打开水库的闸门，它仍会下流。圣人也是这样，他们永远随顺世界，随缘应世。

佛教的传播也是这样，像水一样。它是世界上最和平的宗教。在世界三大宗教之中，它是唯一没有发动过圣战的。圣战就是打仗，为了传播自己认可的真理，不惜把认可另一种真理的人杀掉。佛教没有这种戾气，它始终是传到哪里，就融入哪里的文化，然后形成一种新的文化。

第五，“洗涤群秽”，圣人善于洗去一些污秽。所以，圣人无论走到哪里，那里都会变得安详、宁静，没有是非——就算有是非也会慢慢孪没了。因为，圣人善于清理一些负面的东西，即使刚开始有点不好，慢慢也会好起来。这也是水的特点，“居污不污”。

什么叫“居污不污”？无论身上的衣服多脏，用水一洗也就干净了，再通过净化处理，洗衣服的水又可以喝了。不会因为水污了，它就彻底没有用了。水就是这样，君子也是这样。得道者不要怕别人的侮辱，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别人侮辱不了圣者。

第六，“平准高下”，你知道水平尺吗？木匠做木匠活儿的时候，总会用一个水平仪。它代表非常公平，圣人处事也非常公平。因为君子有公心，你不管怎么对他，他对你都会很好。他的好就像水一样，是恒定的。修道就要这样。

第七，“遇物赋形”，没有铜镜的时候，一些女孩子用水面来当镜子。水面很诚实，漂亮的就照出漂亮的；丑的就照出丑的；脸上弄黑了一块儿，就照出脸上有一块儿黑色；老的照出老的；少的照出少的；狗照出狗，牛照出牛……不会走样。遇到容器也一样，遇方则方，遇圆则圆。

“不留于一”，圣人不会贴上标签，他和什么人打交道，人们都会觉得和他是同一类人。因为，谁都能从他的话中，得到自己需要的营养。释迦牟尼一音说法，随类得解，谁都觉得他讲得好，讲到心里去了。孔子说，不该说话的时候你说了，就叫失言；该说的时候你不说，就叫失人。得道者不是这样，得道者说的话，一定是那个时候最该说的话；不该说的，他就不说。

肆水性的修行

老子所说的水性，有点像佛教的破执。水的活性，水的随流，水的低下，水随物体变化而变化，这有破执的特点。它的本质，就是让你不要有固定的、执著性的东西，随顺世界。

大善、得道、真理都像水，非常平常。无好亦无恶。没人说这个水好，那个水不好，水里即使有杂质，提纯之后还是可以用，它不影响水性。水还是水，元素还是那个元素。水是与世无争，与人无嗔的。

佛性也如水。真心就像平静的水面，妄心就像波动的水面。妄心调服，不波动时，就是真心，就是开悟。开悟也像水。水平如镜时，能照出世界，世界什么样子，水面就倒影出什么样子，这就像佛的大圆镜智。心明如镜，照出万相，但镜子如如不动。

水柔弱，柔顺，没有自性，不是永恒不变的，永远都是变化中的存在，这有点法界体性智的味道。

水不避恶，不就善，不选择高处，随顺低处，放在哪里，都是同一个水分子结构，也都一样地水平如镜，这很像佛的平等性智。

水善于利益万物，既能滋养庄稼，也能养活众生，还能顺势而为，做很多自己该做的事，可以浇花，可以种树，可以下雨，也可以成为江河湖海。这有点像佛的成所作智。

水随顺世间，根据世间的需要、根据温度的变化，自己也发生形态的变化，时时刻刻和周围、和世界保持和谐，保持平等，这有点像妙观察智。

所以，佛性也如水。这也许是我的一种牵强解释，但它也是成立的。因为，我们是说如水，不是说水就是佛性。如水就是“故几于道”，跟道非常接近，它们很像，但它们不一样。永远记住，佛性如水，道如水，但佛性就是佛性，不是水；道就是道，也不是水。

佛家和道家对水都非常重视，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道家中的“水火既济”。修道时，肾水要上升，心火要下降，结丹必须水火既济，没有水不行。道家认为，修道的过程中，肾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人的西部》中的道歌这样唱：“海底龟蛇自缠绕，肾水儿上潮。三昧真火要提防，曹溪水儿用上，一点儿圣水落中央，自在而安康。”曹溪水是什么？是禅宗六祖慧能的智慧。这里也用水来代表，佛教所说的甘露水也是水。

禅宗里有个公案：有一天，一个小沙弥去大殿里找师父，他一推门，大殿里一股大水汹涌而出，他觉得自己都要被淹死了。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师父正在修水观。大殿里当然没有水。

这位禅宗师父为什么要观想水呢？他正是通过观想水性，训练自己的心性。这是佛道中一种特殊的修道之法，观想自己是大海也行，观想自己是瓶中水也行，观想自己是壶中茶也行，观想自己是平静的海面、汹涌的波涛、圣洁的甘露、飘渺的云雾、壮观的瀑布，都可以。你观想自己是各种形态的水，观想水的各种特性，慢慢的，你的心性也会接近水。

圣人如水，在天上就是云雾，在地上就是甘泉，在山中是白雪，在冰川上就是寒冰。水遇到恶人也不会被污染，遇到垢痂也不要紧，一提纯，它就纯净如初了。当你修到这个境界时，你也就升华了。

我们处世也要学习水。处于低下，不与人争，平等一如，做自己该做的事，不求回报。这也是老子讲这一章的目的。他想要告诉尹喜的，一个真正的修道者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有怎样的德行？修道者要学习水。

第九章　退一步，海阔天空

【原文】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壹过犹不及，默默转身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持而盈之”，执著地想要抓住它。“持”就是抓住，把某个东西抓在手里，不丢掉，就叫“持”。想要让它越来越多，叫“盈”。

“不如其已”，不如让它留一点缺陷，让它停下来。

为什么与其追求完美，不如留一点遗憾？因为，任何事物都离不了成住坏空四个阶段。成是生成；住是持，保持一段时间；然后就开始腐坏；最后慢慢地成空。有没有例外？没有例外。所以，你与其费尽心思地想追求一件事物的完美，不如停下来，不要继续往前走。这就是这句话的真正意义，简言之，不要贪得无厌。

春天百花盛开；接着就是夏花的衰败；秋天就开始枯黄、落叶；冬天很多树就开始冬眠了，有些还会冻死。大自然的一切，都在循环往复，任何事情都是这样。所以，月满则亏，让一件事物迅速地发展到极致，其实并不好，反而很可怕，因为它很快就要走向衰败了。

我弟弟得病之前，我就有这种感觉，总觉得有个巨大的隐患潜伏在身边。为什么？因为，我发现村里每户人家都有灾难，都有人得病，偏偏是我们家非常圆满——当然，那时看来的圆满，在今天来看仍然很不圆满，因为我们很穷，吃不饱肚子，但很快乐，家里也没有人得病。因为感觉太完美了，我反而觉得不安。有趣的是，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有这种智慧，总觉得某个东西太完美，就隐藏着一种不太好的东西。我当时特别害怕家里会出事。所以，后来我们家的猪一死，我反而松了一口气，觉得可能就是这个事吧。但过了一段时间，弟弟就病重，没多久就死了。当然，我强调的不是这个现象，而是这种思路。

那时我也就二十多岁，不过因为十八九岁就开始背《道德经》，背《庄子》，就有了一种智慧。我知道很多东西一旦完美到极致，它其实就走向反面了。所以，许多时候，我宁愿留一点毛病，不去追求极致。这就是“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萧何月下追韩信”的故事很多人都听过，萧何是个很好的人。他的品格非常好，在韩信没人赏识时，是他极力推荐给刘邦的。为了把韩信追回来，萧何差点被刘邦误会成逃跑。汉朝建立后，老百姓都知道萧丞相，谁都夸丞相，刘邦就开始猜忌他。如果刘邦继续猜忌下去，萧何就会跟韩信一个下场。什么意思？就是被杀掉。萧何当年和吕后合谋杀了韩信，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他继续完美下去、继续有口皆碑的话，他也会被刘邦杀掉。而且，遭祸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而是他们家族。萧何为了保全自己，就故意安排家里人做了些坏事，比如欺负几个老百姓，霸占老百姓一点东西，他自己也贪了些钱。如此一来，谁都骂萧何变坏了，骂声一起，刘邦才不再怀疑萧何。这也是过去一些官员常用的保身之术。

对一个非常有权势的官员来说，名声太好容易招忌，所谓功高震主。有些有经验的，就会故意弄一点瑕疵，招些骂名，不然会有祸患。

秦国大将王翦也是这样。秦国最初打算进攻楚国时，他说要六十万兵，李信则认为二十万兵就可以。秦王于是启用李信和蒙恬出征楚国，王翦称病回乡。结果秦国打了一次败仗。秦王又去找王翦，王翦非六十万兵不肯出征，于是秦王就给了王翦六十万兵，这是整个秦国的兵力。一路上，王翦走上一段路，就问秦王要一点赏赐，或是田地，或是别的。秦王大笑，一口答应了。他的谋士觉得很奇怪，就问他，将军，您又不贪这些东西，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王翦说，秦王是个非常多疑的人，他把整个王国的士兵都给我了，如果我不这样，他会疑忌我的。要是他觉得我是贪小便宜的人，反而会放心我。

不只是名声，做任何事都是这样，到了一定程度，一定要懂得分寸，不要过犹不及。不要过于追求完美、追求极致。一定要懂得稍作休息，让生命中留一点白。留白天地宽。当一件事物完美到极致时，必然会走向反面。这种例子太多了。

曾国藩消灭太平天国之后，他的名声就达到了极致。当时他非常害怕，因为他掌握着整个湘军，清朝的八旗军根本不是湘军的对手。他如果夺天下的话，是有可能成功的。即使他没有夺天下的心，皇帝也会猜忌他，一旦有人陷害他谋反，皇帝就会借机杀掉他。于是，曾国藩就老在家书里写点鸡零狗碎的事情，有意让清朝政府知道他没有大的追求和想法，老是在关注一些琐碎无聊的事。你看《曾国藩家书》，就会发现这个很有趣的地方。他特别懂得这方面的进退。

当官的要注意，不要让自己的名声太圆满了，圆满意味着衰败，意味着灾祸。老祖宗总说，“过犹不及”“物极必反”，任何事情都是这样的。翻开我们的历史书，你会看到很多这样的故事，历代的政治斗争里充满了这样的例子。千万不要让自己走到顶点，也不要期待过度的完美，不要走极端，要学会和光同尘。

修道时，同样要注意这一点，既要允许自己的不完美，也要允许别人的不完美，不要太满。或者说，你可以追求自己的更加完美，但你要允许别人的不完美。我就是这样。因为我能允许别人不完美，我才总能发现别人的好。很多人都说，雪漠老师觉得谁都很好。确实如此，我总是发现别人的好，然后用别人的好来对照自己的不好，这时我就会更加尊重别人。最近，我一直在跟很多人学东西，谁哪里比我强，我就跟他学。这也是因为我总是发现别人的长处，发现自己的不足。

修道也罢，做事也罢，都一定要注意这一点，永远要留有余地。不要过分，不要苛刻自己，不要追求极端，要走中道。释迦牟尼说过，修道就像弹琴，琴弦调得太紧容易断，太松又弹不出声音。做什么都要有这种智慧，恰到好处，掌握分寸，走中道。必要时，就停一下，不要太着急。

贰在谦卑中慢慢生长

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在这里，老子强调的仍然是不要走极端。

“揣而锐之”，用力地捶打斧头或刀子之类的东西，想让它更加锐利。

“不可长保”，就是不能长久地保持这种状态。

如果你过于精进、过于努力、过于拼命、过于不顾一切地做某件事的话，你很难长久地坚持下去，不可能坚持一辈子。所以，不要急功近利。

前几天，有个大学生想退学，专门修行，问我意见。我告诉他，你还是好好上学吧。为什么？因为，有些修行人刚开始非常精进，希望几天就能成就，几天就能成佛，或者不休息地做很多事情。非常地疯狂、狂热。这种人我遇过很多。我的《大漠祭》出版后，我们家乡也出了很多这样的人，他们每天都认真地写作，写了很多东西。但是，到了最后，他们基本上都消失了。疯狂修行的人消失了，疯狂写作的人也消失了，所有急功近利的人都消失了。最后，只有那些愿意慢慢做事，不着急，把追求梦想当成生活方式的人，才能成就。

所以，我老是说，修行是一种生活方式，成就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文化就是这些方式背后的程序。一个人有没有文化，你看他的生活就知道了。他有没有持之以恒地坚持什么？如果有，他就有文化，因为他认可一种“程序”，把它输入了自己的生命，在这种程序的运作下生活。所以，我老是对一些急功近利的朋友说，我们又不急着去死，慢慢来。对于一些急着想要成长的人，我也会说，不要着急，小树长成大树，需要时间。我的小孙女清如要长成美丽的少女，也需要时间。这里面，是没有捷径可走的。

“揣而锐之，不可长保”就是这个意思，急于想促成某件事，急功近利地想要完成某件事，一般都不可能长久，很难长久。当然，其中还有另一种意思，就是做人不要过于锋芒毕露。

你也许看过一篇叫《曹刿论战》的文章。文章里有一句名言，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篇文章说的是齐国攻打鲁国，齐军很强，鲁国偏弱，但鲁庄公在曹刿的辅佐下打败了齐军的故事。曹刿当时用的，正是这个“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计谋。对方击第一次鼓，是他们士气最旺、勇气最大、力量最强、冲劲最足的时候，第二次击鼓时士气就弱下来了，到了第三次，士兵们基本上已经没什么力量了。这时，鲁国的士兵再一鼓作气地进攻，就一下子把齐国大军给打败了。这说明，过于强烈的势头，很难一直持续到最后。

毛泽东用兵故意示弱，大步后退，诱敌深入，集中优势兵力，逐个歼灭敌人。这是中国革命取得胜利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第五次反围剿时，因为没有使用游击战和运动战，而是用了阵地战，双方你来我往、硬碰硬、阵地对阵地、拼消耗，结果没有成功地反围剿。

生活和战役其实是一样的，匆匆忙忙之中，很多人总是忽略一些规律性的东西，比如有些人说话咄咄逼人、锋芒毕露、显得才华横溢——一个真正有涵养、有气度的人，是不会卖弄才华、沾沾自喜的；如果他卖弄才华、沾沾自喜、锋芒毕露，恰好说明他不是大才。他有可能很出名，但他很难成为真正的大师。那些非常木讷的人，反而是大才，比如朱德。朱德非常厚道，你永远看不出他的能耐。他不像很多将领那样，老是沾沾自喜、咄咄逼人，他永远那么低调，这就是厚德。

锋芒毕露不好，尤其是言语上的锋芒毕露更是不好。我们经常说：“话到嘴边留三分。”留三分忠厚。很多人一辈子之所以招致祸患，问题就出在嘴上。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两个人斗啊斗啊，一句话伤了对方，对方就会记下来，尤其是遇到小人的时候。所以，要敬小人如敬父母。老子说“大辩若讷”，意思是，最会辩论的人，反而是那些看起来有点口吃，不爱说话的人。

有个关于赵匡胤的故事很有意思。赵匡胤刚刚建立大宋的时候，江南还没有统一。李后主李煜派徐铉北上求和，希望能与赵家两分天下。徐铉当时非常有名，据说他辩才无碍、学富五车，大宋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大臣们听说徐铉要来，都非常害怕，怕大宋这次会丢人。因为，如果宋国输了，就会失了国格，被人耻笑。但赵匡胤非常聪明，他听说之后也不慌张，立刻指派了应对之人。这人不识字，是个大老粗，没有文化，非常木讷，但相貌堂堂。然后徐铉就来了，他果然口才非常好，满腹文章，就像飞流直下三千尺一样。一天过去，那个大老粗没有应过一句话，无论徐铉说什么，他都面无表情地“嗯嗯”。其实他听不懂，不知道对方到底在说什么。但徐铉不知道，仍是口若悬河，才华横溢，但对方像一堵墙，毫无回应。几天之后，徐铉累得要命，觉得对手深不可测，只好讪讪地回国了。

我发现装大师的人都是这样，他们如果无论什么都“嗯嗯”，人家一定摸不清底细。以前，我在藏地见过一位大德高僧，每次见面，他老是说“嗯”“很好”，显得高深莫测。后来，我们关系非常好时，他想跟我交心，我才发现，他的层次实在太低了。如果他一直装模作样，就显得深不可测了。

所以，锋芒毕露不是好事，不可长保。除非你有真本事。否则，你嘴一张，大家就知道你的真相了。所以，古人叫我们不要卖弄。小时候，我妈妈也经常这么告诉我，她说：“少说话，威信高；多说话，惹人骂。”她也是叫我不要锋芒毕露，“话到嘴边，留三分忠厚”，不要老想战胜别人。

或者说，你要尽量地“避人得自在”，或者说“让人得自在”。只要不是什么重大原则问题，尽量让着别人，给别人一份好心情，这样你也会得到自在。然后还要“入世一无能”，不要觉得自己很行，永远要觉得自己无能。尽量地低调，不要沾沾自喜，也不要咄咄逼人，要向老子学习。因为，争到也罢，抢来也罢，都很快就会过去。

不过，我年轻的时候，不明白这个道理，老和别人辩论，总想战胜对方。后来才发现，很多我战胜的人，都会仇恨我。只有一个朋友非常好，他不跟我辩论，每次都说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有一天，我听到他在别人面前说，开红那家伙，就爱吹牛。我才知道，他心里其实并不认可我。很有意思，所有跟我辩论的人都反感我，不反感我的人，也以为我在吹牛。可见，锋芒毕露的确不是好事。

做事也跟说话一样，不要太满，凡事都要留有余地，不要走极端。尤其和朋友交往时，话不要说得太绝，永远都要留一分余地，不要走极端，不要动不动就跟别人绝交。不要老是把话说得伤到人家骨髓里去。老子在这方面非常有智慧，他很懂与人相处的分寸。

在《道德经》中，老子特别注重的就是分寸，要适可而止。过犹不及，过度等于达不到。比如，我取一件东西的时候，这样的距离刚好，过了也取不到，不够也取不到。做事也要这样，要恰到好处。

叁雕栏玉砌今何在？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很多朋友希望我修一个雪漠书院，我自己一直在纠结。为什么纠结呢？因为，秦始皇的阿房宫号称覆压三百余里，今天何在？《金刚经》中写的祇树给孤独园，当时非常豪华壮美，但几年前，我们去印度的时候，那里只剩下一个砖头砌成的遗址，据说还是后来才修的。实际上，当年的一切都消失了。

所以，修多好的建筑，也留不下去，但没有也不行。要是没有祇树给孤独园，要是释迦牟尼没个讲经的地方，也就没《金刚经》了，也没有后来的很多事。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就是这样，有多少财富都一样，最后都留不住。

只有在流通的时候，金钱才有价值，把它放在家里，它就没有价值，只是个数字。而且，很少有人能保全财富超过三代。往往是第一代艰苦创业，第二代也许还能守一下，第三代就开始败家。所以，我们老说“富不过三代”。在中国的历史上，有多少家族能像范仲淹家族那样，发达了近千年？很少。据说曾国藩的后代也很发达，孔子的后代可能也很好，但总的来说，是“富不过三代”。

我经常讲一个左宗棠建屋子的故事。左宗棠非常能干，为国家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当官时也积累了一笔财富。告老还乡之后，他觉得不能把钱留给子孙，怕子孙会挥霍掉，就买了最好的木头，想修一院房子，他认为房子能留下去。因为他买的木头很珍贵，他怕木匠会偷木头，就老去监工。有一天，有个木匠就笑着对他说，左大人，我修了几十年房子，还没见过任何一院房子倒掉，反倒见那些房子老是换主人。左宗棠当时就面红耳赤，再也不去监工了。到了今天，这个房子还属不属于左家？打土豪分田地时，那房子会不会给分了？曾国藩的故居现在也成了国家的，它不再是曾家的。所以，“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西方倒是有百年家族、百年企业。去年，我去美国采访，就听说了一个杜邦家族，这个家族有两百多年历史，至今仍非常兴盛。很有意思的，他们一百多年前曾买下一个公园，捐给国家，一直对外开放。那个公园非常大，里面种满了各种植物，听说杜邦家族之所以把它买下来，是因为心疼里面的百年老树，不希望它们被砍伐。结果一百多年后，他们自己也成为百年家族，经久不衰。

其实，西方曾经也是“富不过三代”的，它们过去没有百年企业。后来为什么有了呢？因为很多企业请来了一些学者，专门研究“富不过三代”的原因。他们得出的结论有两点：第一，要有自己的文化——企业要有自己的企业文化，家族要有自己的家族文化；第二，要把积累的财富更快地回报给社会。很多人照着这几条去做，就出现了百年企业。

所以，“金玉满堂，莫之能守”，你要想延续什么东西，就要播种，让它开花结果，让它有留下去的理由。

《红楼梦》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大家都知道，它写了一个从兴盛走向没落的家族。里面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为什么那么多有条件修道的人都没有修道？因为他们放不下功利。唐太宗也想长生，于是叫道士炼丹，但他们不知道修道最好还是自己修，别人修轻松不了你的心，别人修也消解不了你的欲望。他们如果放不下江山权势美人，想要成道，是没有可能的。到了最后，谁不是一个孤坟堆？当年那么多掌握生杀大权的人物，今天大家还记得多少呢？

在《红楼梦》中，甄士隐专门解释了这首歌，他说：“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这个空空荡荡、贫瘠荒凉、充满臭味的屋子里，曾经堆满官员们上朝用的笏板——意思是这里出过多少大官呀——现在官也没了，人也没了，权也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子。那个地方看起来萧瑟不堪，也曾是热闹无比的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那些雕龙画凤的屋梁曾经多么华美，如今早结满蛛网了，说明这个家庭曾经富贵，但已经没落了。“绿纱今又在蓬窗上”，那个破屋子的窗子上，又开始蒙上绿纱了，说明这家人又开始发达了。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别夸你的脂粉香浓了，你看你头发都白了。在座的女士也是这样，有些人上次见面还很年轻，现在，已经出现眼袋和皱纹了。当然，当我从别人脸上看到皱纹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也老了。

“昨日黄土陇头掩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昨天刚刚埋了老公或是老婆，今天又跟别人睡到一起去了。感情就是这样，一切都在变化，不能长久。

“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前不久还家财万贯，转眼间就沦为乞丐，被人看不起了。

“正叹他人命不长，哪知自己归来丧”，正在感叹别人死得太早，结果自己不久之后也死了。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强梁”，满指望给儿子最好的教育，让他将来有出息，但谁知道他将来会不会变成小偷强盗呢？

“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这就是薛宝钗的命运，本想进宫做秀女、做皇帝的老婆，当贵妃，实在不行，当个贾二奶奶也可以，谁知道最后被卖到烟花巷了。

“因嫌纱帽小，致使枷锁扛”，嫌官位太小，想换个大的，结果反而进了大牢。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过去嫌自己太穷了，现在有钱了，紫蟒都嫌长。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天地间一片喧嚣，你的戏才落幕，又到我上场了。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多么荒唐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给别人做嫁衣裳而已。很多人活着时积累了那么多财富，都成了老婆的嫁妆，将来很可能会跟着她，嫁给另一个男人。

肆财富买不来生死

富贵而骄，自遗其咎。

在凉州，人死的时候，必须请个道人给他念经，比如《指路经》。道人就站在亡灵面前唱道：“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暑往寒来。释迦佛治天治地，李老君炼药烧丹，也没躲过无常。诸葛武侯神机妙算，也没躲过五丈原前。石崇富可敌国，帝王满库金银，也买不下生死二字……来者不知谁是你，去者不知你是谁……典上亡灵三杯酒，脱出南柯一梦中。”

这段经文里面提到了石崇，很多人都知道石崇，他是中国历史上很有名的大富豪，他的生活非常奢靡，家里厕所非常豪华，有十多位漂亮丫鬟伺候着，客人如厕之后，她们又是撒沉香粉，又是给客人挂香囊，还会给客人准备新衣服，上完厕所，客人也焕然一新了，穿来的旧衣服也扔了。

这个石崇很喜欢跟别人比富，跟他比富的人中有个叫王恺的，是晋武帝的舅舅，也非常有钱。王恺家里洗锅用饴糖水，石崇就用蜡当柴烧。因为蜡在古代非常贵，跟现在的蜡价值完全不一样。王恺用紫丝布（一种丝织品）做了四十里布障，放在家门通往外面的路上，石崇就用绫罗绸缎做了五十里布障，炫耀完就扔了。王恺实在气不过，就请晋武帝帮忙，晋武帝就赐给他一株两尺多高的珊瑚树。他以为石崇这次肯定比不过自己了，就炫耀给石崇看，结果石崇拿了个铁如意，“啪啪”几下就把珊瑚树给打碎了。王恺气极了，石崇就说，不要紧，我赔给你，然后带他到自己藏宝的地方。王恺一看，发现他的珊瑚树中光是三四尺的就有很多，自己的那种就更多了。

石崇为什么会这么有钱呢？因为他当过荆州刺史，相当于今天地级市的市长，他当刺史的时候，曾经带兵抢劫来往商客，才积累了大量财富。但他五十一岁就死了，因为，有人看中了他的宠妾绿珠。绿珠是他用十斛珍珠买来的女人，斛是很大的容器，十斛珍珠非常多。这个绿珠可能是世界上最贵的女人了，非常漂亮，人见人爱。后来连赵王身边的红人也看上了绿珠，但石崇怎么都不肯给，结果那人就用计把石崇给杀了。临死的时候，石崇大声说道，我知道你们是看上了我的财富。害他的人就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先把财富散掉呢？然后就一刀把他的头给砍了。不过，那个叫绿珠的女人非常好，她知道石崇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时，立刻就跳楼自杀了。

石崇的故事是真实的，历史上确实发生过这样的故事，这个人富可敌国，但最终的结局非常惨。所以，就算连皇帝都没他富有，又有什么用呢？他依然买不下生死二字。我们的那点财富就更不用说了。财富这个东西，太多也没什么用，随缘，够用就行了。

“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如果仗着自己有钱，就沾沾自喜，刻意炫耀，甚至欺负别人，侮辱别人，挑衅别人，迟早会给自己招来无穷的祸患。

这样的故事太多了，如果一个人有一块很好的宝玉，还把它挂在脖子上，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走，就有可能送命。为什么？因为宝玉会勾起很多人的贪心，引人犯罪。

凉州发生过一个血案，有个农民被杀了。他为什么被杀呢？因为他那天刚好卖了猪，收了几百块钱，就随手放在家里，被他的亲戚看到了，就把他给杀了，把钱给夺了。就为这么几百块钱，他就把命给送了。所以，凉州那边是财不外露的。不管他多有钱，都会说：“我没钱。”这一点跟很多地方不一样。广州这边是没钱都要装得有钱，生怕别人看不起他。如果大家都装得有钱，就不要紧。但凉州人要是知道你有钱，就会向你借钱——当然，不仅凉州，很多地方都这样，我有个学生在北京工作，工资很高，前几天他跟我发牢骚，说他这个亲戚借了他几百万，那个亲戚又借了他几十万，很多亲戚还在借，这让他非常苦恼，但又不好明说，这就是钱带来的巨大的麻烦和烦恼。如果这个人不但很有钱，为人还很骄横的话，他就会招致祸患。

不要过于聚敛财富，聚敛财富无益于修道，更不要富贵而骄，要富而好礼。孔子说，如果能轻易地富贵的话，那么要我给别人赶马车我也愿意；但是，如果让我做一些不道德的事情，得到富贵，那么我宁愿贫穷。孔夫子是对的。富贵本身没有错，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做事要合乎道理，不要失道。即使富贵了，也要低调一些，在生命能够控制的时候，把财富尽量用在利他的事情上面。

伍「退」的智慧

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前面老子说过，建立了功勋但不居功，那么功德就仍然属于你。如果你居功自傲，那么你不但会丧失功德，还会招来祸患。比如文种、韩信等人。其实，不管是战功，还是什么功，包括修道，都不能傲慢，不能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你一旦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就容易惹祸。

所以，老子又说，“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当你得到成功、有了名气之后，要懂得身退。所谓的身退，不是让你不再积极进取，而是让你不要虚荣心膨胀，要懂得退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

曾国藩家有一间屋子叫“求阙斋”，他在家书中写道：“兄尝观《易》之道，查盈虚消息之理，而知人不可无缺陷也。日中则昃，月盈则亏，天有孤虚，地阙东南，未有常全而不阙者。……众人常缺，而一人常全，天道屈伸之故，岂若是不公乎？今吾家椿萱重庆，兄弟无故，京师无比美者，亦可谓至万全者矣。故兄但求阙陷，名所居曰求阙斋。盖求缺于他事，而求全于堂上。”后来还专门写了一篇文章，题为《求阙斋记》：“囯藩读《易》至《临》，而喟然叹曰：……天地之气，阳至矣，则退而生阴；阴至矣，则进而生阳。一损一益者，自然之理也。”“物生而有嗜欲，好盈而忘阙……若国藩者，无为无猷，而多罹多咎，而或锡之褔，所谓不称其服者欤？于是名其所居曰“求阙斋”。凡外至之荣、耳目百体之嗜，皆使留其阙陷。”意思是做人不要追求圆满，宁可留一点缺憾。

在中国历史上，凡是知道这道理的，最后都功成名就、得到善终了；不知道这一点，过于追求完美，不晓得进退之道的，大多都不能善终。

在处世方面，就是不要居功贪位，不要觉得天下离了自己不行。

尤其在生活之中，不要老是把对别人的好挂在嘴上，不要老是觉得我为你做过什么，永远不要这样。不要老是觉得自己是别人的恩人，反而永远都要觉得别人给了你机会。要永远低调，永远觉着自己应该做什么。当别人给了你帮助他的机会时，要从心底里感激他，感谢这个机会。所以，许多时候，很多人的东西，我都接受，也包括他的好心情。

修行做事的时候不要着急。我常说，我们又不急着去死，为啥要走极端，不爱护自己的身体呢？做人做事都要走中道。“锐必折”，过于尖锐，必然会折断，许多时候，迟钝一点，活泛一点，宽容一点，会更好。

尤其在修道、炼丹的时候，是特别注重火候的。当你练到极致的时候，你的生命中会出现一种很强烈的能量，它类似于神通、特异功能。这时，其实就有点太满了，你要懂得退，也要明白，造成这种现象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你的感性走向极端了。那么，就退一退，缓一缓，不要着急，不要过于追求一些功能。尤其在炼内丹的时候，一定要掌握火候，不够不行，过犹不及。一过，聚起来的气就散掉了。

这里也是老子指出的一个修道窍诀。所以，不管你修武火还是文火，还是其他，都要特别注重养练结合。所谓的养，就是在日常生活中保任，就像你盖住了火星，但开水仍然是热的。这时，你要把学到的知识用上，得到了智慧也要用上。不管你得到了什么智慧，都要用于生活。不要着急地、囫囵吞枣地吞下太多的东西，而要以用为主。学一点，用一点，慢慢地，从从容容地过生活，从从容容地修道，从从容容地锻炼。

我爱打太极拳。有人就问我，这样打，有没有什么意义？我说没有意义。他又问我，那您为什么要打呢？我说，因为我活着啊，我既然活着，总得做些事情。

我告诉大家，太极拳真要起作用，一定要天天打，打上一辈子。只要有二十一天不打，你就等于没有打过。锻炼身体也是这样。所以你刚开始非常精进，过于折磨身体地去练，其实意义不大。“揣而锐之，不可长保”，要慢慢地，从容地，像树木成长、小孩子长大那样，做你该做的事情，不要着急，永远不要着急，修道是这样，调心也是这样。慢慢地，从容地在日常生活中长大，体悟你学到的知识。

要知道，智慧的本质，其实是一种生活方式，修道、成就也是生活方式。把你的智慧和慈悲用在生活中，用于社会，用于利他，就是成就。没有利他的行为，就没有智慧和慈悲，也没有成就。你也许觉得你有很好的觉受，但人们根本不在乎你内心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他在乎的，永远是你为这个社会、为别人做了什么。

所以，这一章的内容很有意思，希望大家能记住它，能在生活中用起来。无论做什么，都不要太急了。

今天，有个朋友跟我说了他的一些近况，我对他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他又说，他公司最近在准备做什么什么事情。我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一切都不要着急，既然我们不急着去死，为啥不像老子那样，慢慢地、好好地、明白地、快乐地、清凉地、从容地活着呢？

这就是《道德经》给我们带来的一种启发。我们不要学历史上那些功成身败的人，要学历史上那些功成身退的人。必要时，积极地做事，然后后退一步，把更大的空间让给别人。

第十章　圣人修炼的三部曲

【原文】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无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壹主宰精神和思维的三魂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这一章讲的是三魂。

老子之前，不知道有没有魂魄之说；但自从老子说过之后，中国文化中就出现了很多这样的说法，比如民族之魂，强健我们的体魄等。这些说法很可能是对的。

“载营魄抱一”，关于“载”，历史上有很多种说法。有一种说法认为“载”是副词，相当于语气助词，比如夫的用法。但我认为，“载”是承载的意思，老子的意思是，人体本身就承载了两种东西：营和魄。

“营魄抱一”，就是营和魄相合为一。

“营”是什么？一种说法认为营是穴，中医就有营穴之说；另一种说法认为营是气，气的运行就叫营。但我觉得不是这样。后面所有的内容都跟精神有关，所以，营魄的营更像是魂、灵魂的魂。因为魂代表精神，魄则代表形体的力量。当然，它们的本质都是精神，但主宰的对象不一样：魂主宰思维和精神，魄主宰肉体和形体。

营为魂，“载营魄抱一”就是承载了魂和魄的东西要合二为一，也就是精神和肉体要合二为一。转化为道家的修炼，就是性命双修，身心合一。道家修炼注重性命双修，只是因为修性和修命的先后有不同，才形成了不同的流派。但无论哪个流派，对魂和魄都非常重视。佛家也很重视魂魄，佛道两家在魂魄的修炼上有很多相似之处，尤其是藏传佛教，两者的本质，都是调动生命本有的力量，重新塑造一个自己。

在西部的民间传说里，人有三魂七魄，也就是三个灵魂，七个魄。其中的三魂，指的是天魂、地魂和人魂。

天魂是先天就有的。人活着的时候，三魂俱足，人一死，三魂就会分离。天魂到哪里去呢？据说会上天。我们所说的“在天之灵”，指的就是天魂。天魂与谁有缘，就会到谁那儿去。我们修炼中称之为眷属。比如，你信仰基督教，跟上帝有缘，你死的时候就真的会见到上帝；你信仰伊斯兰教，跟真主有缘，你死的时候就真的会见到真主。这就是天魂。它是人本有的、法界本有的、来自大自然的一种信息场、信息体，它是一种功能性的存在。

第二个是地魂。我们常说，人要是做坏事，死后就会到阴曹地府这就是地魂。每个人生前做过什么事，都会在生命中留下记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人一死，三魂分离，天魂上天，地魂受报——如果他做了很多恶事，他的地魂就会堕入阴曹地府，在那里接受果报。阴曹地府，就是所谓的十八层地狱。

还有就是人魂。人魂就是我们所说的中阴身。人死之后，人魂仍然会游荡在住过的地方，游荡于自己的墓地，游荡于生前熟悉的一些地方。

关于天魂、地魂、人魂，有很多种说法。

有关于三身成就的：如果天魂修得很好，就可以成就法身，可以做到天人合一；地魂有受报、承载的功能，所以地魂如果修得好，就容易修成报身；人魂如果修得好，就容易修成化身。这种说法可能有它的道理。

也有关于身体健康的：天魂若有毛病，人就会痴呆；地魂若有毛病，人就会发疯，神经就会错乱，不知道羞耻，容易有乱伦之行；人魂若有毛病，人就容易生病。

还有关于位置的：三魂对应三个丹田，分布在顶轮、心轮和脐轮。其中，天魂对应顶轮的上丹田，也就是眉间往里，泥丸宫、松果体的所在，那也是元神的所在；两乳中间往里——心轮的位置，也就是中丹田，为地魂的所在；下丹田则为人魂所在。但还有一种说法，认为魄在肺部，魂在肝区。

另外，还有说法认为魂魄都叫神，人的身体就是神灵的宫殿。每个人的肉体之中，都住着属于自己的神灵。我看过一些古书，里面写到人发怒时，就说“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在传统文化的说法中，这些神都有自己的职能，它们代表了人的神经系统。晚上休息的神叫魂，晚上继续工作的神叫魄。这种说法所认为的三魂，是胎光、爽灵和幽精。胎光为主神，胎光丢了时，人虽然能吃能喝，但不具备思考能力，基本上是行尸走肉；第二魂就是爽灵，它代表智力、反应能力、侦查力、判断力、逻辑能力等等，所谓弱智症患者，大多是爽灵出了问题，有些人没有痛感、无法感知疼痛，也跟爽灵有一定关系；第三魂叫幽精，它决定了一个人的性取向和生育能力，也会决定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同性恋就是幽精出现了变异。

也有说法认为，魂分为元神、阴神和阳神。元神来自大自然本体，阳神来自父亲的信息场，阴神则来自母亲的信息场。所以，道教的修炼，许多时候是跟父母结合在一起的。比如，严新气功中，修到最后就要观想父亲母亲。密乘的修炼之中，也有类似的内容，比如金刚法中就有佛父佛母，其中佛父是男性本尊，佛母是女性本尊。这种观想很有意思。

实际上，中国古代的医学教育之中，就非常重视灵性的训练。很多中医都有真功夫，比如扁鹊。扁鹊的特异功能很好。有一天，他去见蔡桓公，站了一会儿就看出蔡桓公生病了，但病只在皮肤，他马上提醒蔡桓公，您要治病了，不然病情恐怕会加重。蔡桓公不以为然，扁鹊走后，他还跟旁人说，扁鹊把没病当成有病来治，肯定是卖弄医术。十天后，扁鹊又来见蔡桓公，他又告诉蔡桓公，您要赶紧治了，病已进入肌肉了，如果还不治，肯定会加重的。蔡桓公一听很不高兴。又过了十天，扁鹊再来见蔡桓公，他又提醒蔡桓公，您的病已进入肠胃了，再不治会继续加重的。蔡桓公仍然很不高兴。再过了十天，扁鹊见到蔡桓公时，也不说话，掉头就走了。蔡桓公觉得很奇怪，就叫人去问他。扁鹊说，病在皮肤层，用药热敷就能治好；病在肌肉层，针刺也能治好；病入肠胃，还可用汤药来治；但是，到了这会儿，桓公的病已进入骨髓了，骨髓主生死，病入骨髓就无药可治了。后来，蔡桓公果然不治身亡。

《黄帝内经》中，也有类似内容。过去的中医还有一些更高境界的训练，可惜至今已经失传了。那种训练很像道术，它也是通过信息场起作用的。比如，肝为东方甲乙木，得了肝病，就观想青龙治病；心为南方丙丁火，得了心病，可观想朱雀治病；肾为北方壬癸水，得了肾病，就观想玄武治病；肺为西方庚酉金，得了肺病，就观想白虎治病。还有诸多的观修之法，但现在知道的人并不多，而且断了传承。这些方法，就算你知道，也可能觉得它是迷信。其实它不是迷信，在古代的中国，它属于文化的一种，相当于今天的医学，它甚至是一种常识性的东西。可惜，现代人不“迷信”老祖宗的文化，喜欢迷信科学，拒绝科学以外的世界，才造成了很多宝贵文化的失传，或者给它们的传承、挖掘、研究、发展制造了障碍。

传统说法中，除了三魂，还有七魄。三魂主精神、思维，七魄主身体。我有过一种体验：没力气坐、没力气说话，甚至没力气睁眼，身上的力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也许，这时正是某个魄掉了。

不过，魄虽然能控制身体，但也依附于身体。人死的时候，魄就会消失，也就是“魂飞魄散”——天魂上天、地魂受报、七魄消散。

小时候，我们老家经常有人谈论这方面的事情，所以，我们对魄都很熟悉。过去，我经常采访一个神婆，她说她可以把人的魄拨下来，还告诉了我一些她的故事。后来，我写《大漠祭》时，就以她提供的素材为原型，塑造了一个齐神婆。在沙湾人的眼中，齐神婆是个神通广大的人物，很多人家里出事，或准备娶媳妇，就会请齐神婆帮忙，齐神婆便成了村里最有钱的人。

在那小说里，我写了一个情节：某个父亲怀疑自己的女儿克死儿子，就去找齐神婆，请齐神婆帮着禳解——本土宗教的说法，意思是做一场法事，把灾难化解掉——齐神婆跟这个男子闲聊时，就谈到了人的魄。

贰主宰身体的七魄

“……浑身淌黄水，唉呀，那个恶心劲儿，没一处好的地方，不还得求我？我收了个魄就好了。嘿，你猜，我咋着？我把他的魄给他拨了，一脚踩进刺丛里。不淌水？浑身不淌水才怪呢，还由他哩。还斗我呢……

……

“……还有个人……名字我不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在农业社时，把我挤到地里，欺负我。那个气呀，我也把他的魄给拨了下来，踢到斗坝里，用乱石头砸散。他当然不知道，回去就迷迷瞪瞪不清干，不到半年，死了。……”

……他却不敢对她有丝毫的不敬。因为他相信她说的事是真的。村里人也相信。他们甚至知道她“不说名字”的那人是谁。那人确实死了，不明不白。死前像没了魂，到处游荡，最后冻成个紫蛋蜷曲在斗坝底下了。谁都说是神婆惩罚了他。

……

“魂有三个。魄有七个。知道不？”神婆问。

“七个魄七种颜色。知道不？”神婆又问。

……

“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在肩膀上。最爱掉的是红的，一惊一吓，它就掉了。掉在地上，像个人。谁的像谁。人就得病了。我收了不知多少个魄呀。救的命也像羊粪籽儿一样多了。没功劳，也有苦劳呀。”

这些都是老家的那位神婆告诉我的，后来，我也问过很多收魄、捡魄之类的人，他们的说法也差不多，应该有它的道理。但这种说法也被人们称为迷信。

西方有神学，西方人把神学当成哲学、科学来研究，还有科学家专门研究轮回、坐禅、灵魂等我们认为迷信的话题，这也跟那些国家普遍有信仰有关系，对他们来说，宗教就像科学，它是理所当然的存在。这有点像宗教对于西部老百姓。所以，西部老百姓谈起很多超自然现象，都像谈起日常琐事那么自然。

我小时候也经历过很多奇怪的事情，当我非常疲惫、疲乏的时候，妈妈就说我的魄掉了，然后叫魄，一叫上就好了。小时候，妈妈就经常给我叫魄。其中的一些细节，我写进了《白虎关》：

一个遥远的声音隐隐传来，很像小时候奶奶的叫魄。那时，每到她迷迷瞪瞪不清干时，奶奶就说她的魄掉了，就要给她叫魄。

奶奶的声音先从远处传来：

“莹儿哎——，远处吓了近处来。”

一人就应：“来了。”

“莹儿哎——，高处吓了低处来——。”

“来了。”

“莹儿哎——，热处吓了凉处来——。”

“来了。”

“莹儿哎——，饥处吓了饱处来——。”

“来了。”

“莹儿哎——，三魂七魄上身来——。”

“来了。”

奶奶还会叫出许多诸如此类的内容。她会从相对遥远的地方，一直叫到厨房里，再拿个红布包着的瓷碗盛了面，一下下按她的前心后心双肩等处。按一阵，碗中就会出现个陷坑，奶奶就说，瞧，亏损大了，就再添些面，再喊再按，直到碗中的面完全平了时，才算完成了叫魄仪式。

那时，应声的多是妈。奶奶是不叫白福应声的，因为他很调皮，叫他应“来了”时，他会说“偏不来”。这样，就意味着这次叫魄失败了，得另选吉日重叫。

我们老家的叫魄仪式就是这样的。那时节，妈妈还会在我身上坠个红布条，然后吊一根线，中间绾上几个疙瘩，魄就会拽着这根绳子，进入我的身体。

有时，叫魄要请灶神爷帮忙。灶神爷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很重要的一位神灵，我们家乡过去总要祭神、拜灶神。灶神的存在，让很多人对作恶有了一种恐惧，老觉得冥冥中有神灵在监督他，“举头三尺有神明”，就不敢轻易作恶。现在人人都不管了，说是迷信，人心上的那根底线，好像也给抽掉了。

实际上，不仅仅是道家，古代的中医也认可三魂七魄的说法，还认为三魂七魄都是有名字的，它们的名字特别奇怪，其含义也很有意思，据说分别待在七个脏器（如心、胃、肾、肠、胆、肝、肺）里，主宰着人体的某种功能：

吞贼魄，会在人睡觉时消除体内的异物（如细菌微生物等）、有害物质、虚邪贼风，它就是我们所说的免疫功能。吞贼魄越强，人的免疫能力越好。

尸狗魄，代表身体在睡眠中的预警能力，也就是睡觉时身体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力。有些人睡觉时很警醒，周围一有风吹草动，他就会醒来，这就是尸狗魄很强的原因。

除秽魄，在人睡觉的时候，除去身体代谢产生的废物，把它们变成大小便，人醒来后便可排出体外。据说夜尿、尿床都是因为除秽魄很弱；相反，如果睡时香甜，睡醒后及时排出大小便，说明除秽魄强。

臭肺魄，控制呼吸系统，人睡着时同样要呼吸，呼与吸之间的停顿叫息。臭肺魄越强，息越长，肺活量越大，吐纳功能越完善。据说，人一生中的呼吸次数是固定的，所以人死了叫“气数已尽”。道家之所以提倡“绵绵若存”，也跟这种说法有关系。

雀阴魄，主生殖系统，控制夜晚生殖能力的恢复。

非毒魄，主心，负责在人睡觉时驱散体内淤积的邪气。

伏矢魄，负责在睡眠时分散身体中的毒素。

道家有一种很有趣的治病之法，就是跟这七种魄对话，哪个器官有问题，就跟负责这个器官的魄对话。沟通好了，病也就好了。听说效果很好。我在兰州的时候，就接触了一个修这种法的老太太，她很有意思，不修别的，专门修这个法，治好了病，我跟她学过此法。

也有说法认为，七魄是阿赖耶识所变现的七转识：尸狗也名天冲，即身识，对应顶轮；伏矢也称灵慧，即末那识，对应眉心轮；雀阴也称气，即舌识，对应喉轮；吞贼也称力，即耳识，对应心轮；非毒也称中枢，即眼识，对应脐轮；除秽也称精，即意识，对应生殖轮（即密轮）；臭肺也称英，即鼻识，对应海底轮。其中，天冲、灵慧主思想和智慧，气、力、中枢主行动，精、英主身体、主强健，而中枢魄又为七魄的中心，掌管中枢神经，跟人的命魂关系最是密切。

还有三种说法。其一认为，七魄为人身上的血。第一是眼睛的血，是涩的；第二是耳朵的血，冷且不易凝固；第三是鼻子的血，是咸的；第四是舌头的血，是甜的；第五是身体的血，热且容易凝固；第六第七魄为内脏之血，内脏之血又分两种——一是红内脏，即心脏、肺、肝等，是腥的；二是白内脏，是胃、大肠和小肠等，是臭的。

其二与德行挂钩，认为七魄是七种功能性力量：和魄，表平衡之力，主宰身体的平衡与和谐，身体的阴阳一旦出现失衡——如肝胃不和等——人就会得病；义魄，表生死之义，让你能正确地抉择生死；智魄，表智慧，是向往智慧、承载智慧的力量；德魄，表品行，决定你德行的力量；力魄，表力量，体魄最主要的就是力魄；气魄，表正义，让人有担当、有正义感的力量；恶魄，表邪恶，属于邪恶欲望的那部分力量。

其三认为，七魄主宰人的七情，包括喜、怒、哀、惧、恶、爱、欲。身体不好，就会影响情绪，情绪不好又会影响身体，身心是互动的。

七魄的说法，非常像藏传佛教的几种气，比如遍行气、上行气、下行气、等住气、持命气等等。

遍行气遍布整个身体，它形如阳光（即圆形），是绿色的。摄气方法是把双足、双手卷在一起，把头部放在两个膝盖中间，用鼻子吸气、憋气和放气。

上行气处于胸部和鼻孔，起呼吸、说话、唱歌、发音、发热等作用。它形如大伞，是黄色的。修上行气的方法是用手封住两个鼻孔，意念从顶轮出气，憋上行气时，从耳朵、眼睛、鼻子里也会流气。

下行气主要处于下半身，形如皮火筒，是青色的，它管的是大小便、放屁和明点的吸舍等等。

等住气位于脐部、腹部，形如八福法轮，血红色，管的是增长热气、食物消化、补足阳气等等。拙火气就是通过等住气修的。摄气方法是两足盘腿，两手定结，面向大海、背靠岩石（观想即可），使劲呼吸憋气。

持命气处于胸部、心间，有使人长寿、消除寿障的作用，形如白玻璃的如意宝。修持命气的方法是心放松，身体放松，不呼吸，不思考，一动不动地坐着，即释放情绪、释放心情。

道家和密乘最相似的，就是既重智慧又重身体，且两者都久经验证，早已形成了完整的体系，很像我们熟悉的科学实验。现在，社会上有很多瑜伽，其实都是从类似的修道方法中演变而来的。只是，他们省去了最不该省的部分——信仰和智慧，只专注于身体的专修，就像道人不修道，不重视道，却专注于道术和长生一样，是很大的浪费。但很多人接受这些“残缺”的瑜伽，却不接受真正的、身心皆修、改心造命的瑜伽，让人很是可惜。

最可惜的是，中国文化里有那么多宝贝，简直就像是一个深邃的大海，很多人却迷信西方——当然，我不是说西方不好，而是说不仅仅是西方好，咱们东方也很好——遗忘了老祖宗的宝贝。

你想想看，现代人一方面有严重的精神困惑，生活在无法排解的烦恼和焦虑之中，让身心都受到了影响，但老祖宗留下的宝藏就在自己身边，就在自己的生命中，他们却一点都不知道。反而因为对外在的追求，把心弄得越来越浮躁，用饮鸩止渴的方式来让自己快乐，这能管用吗？很多人认为，自己不快乐是因为环境，但为什么有些生活在战火里的孩子，他们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连一件新衣服都没有，还想给整条街的小伙伴们带来幸福、实现温饱呢？因为利他，他们生活得很快乐。

看不见的魂魄、精魂，实在比看得见的东西重要太多了。范蠡和文种处在相似的环境、有相似的能力，但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为什么？因为，他们在灵魂境界上有区别。所以，中国文化之中，有太多我们不该忘掉、却早已忘掉的宝贝了。

叁修气至柔，成就婴儿之身

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

前面讲了魂魄合一的重要，接下来老子就告诉你，如何让魂魄合一？

“专气”就是聚气、修气，专一地修气，这是道家专门的东西。道家的功历来被称为气功，就与这有关。《黄帝内经》中也说：“恬淡虚无，真气从之。”在整个中国文化之中，气都非常重要。人说气场好，他的气色很好，这个城市气象很好，这个人有大气象、气魄很大，指的都是“气”。

中国的儒家也一直强调气，比如孟子的“养吾浩然之气”。炼成浩然之气后会怎么样？会“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引诱不了我，贫贱奈何不了我，威武和暴力也不能让我屈服。能做到这样，也很了不起。所以，中国儒家的养气功也很好，有机缘我也会讲一下。

“专气致柔”，就是专一地修气，让气凝聚起来，让精神和肉体都变得非常柔软。

“能如婴儿乎”，能柔软得像婴儿一样吗？婴儿一般指孩子，但一定是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不是被父母、社会、网络熏得过分早熟、实惠的孩子。婴儿是像我的小孙女陈清如那样的孩子，纯净得像是水晶，没有欲望，没有机心，我们称之为无心无欲。没有分别，心非常地柔软、柔顺，肢体也很柔软。修道人如果能达到这个境界，就修成了。但一定要注意，既要像婴儿那样无知无欲，也要有出世的智慧。没有智慧，就不是得道者。所以，不要把自己修得像婴儿、像小动物一样愚痴，像他们那么纯朴就够了。

当你气沉丹田，观想丹田，持久专一地修炼时，到了一定程度，你的下丹田就会慢慢形成一个巨大的能量团，我们称之为内丹。炼成内丹之后，人的身体会慢慢变得很好。如果经过特殊的训练，大概十个月后，你的下丹田聚气聚到一定程度，你还会怀上“婴儿”，但他不是肉体的婴儿，而是气体形成的婴儿。你继续专注地观修，婴儿就会渐渐长大。然后，你再通过特殊的训练，婴儿就会慢慢从你头顶上钻出去，我们叫出窍。这时，你就可以看到自己。“他”就是你的身外之身。

在中国道家的修炼中，想做到这一点并不难。虽然大家老是觉得羽化成仙像是神话，但经过百日筑基，经过十月怀胎，经过严格的修炼，有真正的传承、有明师的指点、知道火候，你就可以孕育出一个这样的“婴儿”。再经过三年的“哺乳期”，这个孩子就会慢慢长大，出窍。有些人这时就会扔掉肉体，依托这个身子住世，它就叫阳神。

历史上很多人都练成了这种功夫，道藏、道书中记载了很多。道家有很好的方法，它似乎超越了现在的生命科学，千年前就达到另一种境界了。借助身体本有的精气神，培养出另一个比肉体更长久的身子，这个身子能超越世俗的很多概念，比如时间、空间、重量等。道家没有生命科学的概念，也不会说自己是物理学，但实质上，它就是很多种科学的妙用。佛陀发现了诸多的妙用，证悟成佛，创立了佛教；老子也集合了前人的妙用，证得了道体，促成了中国道家的形成。西方把哲学归入科学一列，其实宗教修炼也完全应该归入科学，它只是进入了一个神秘的、超前的领域而已。就像外星人也不神奇，他们只是掌握了比我们更发达的科技，进化水平也远远超越了我们而已。也许，在他们的历史中，也有过人类形态的存在，我们相当于他们的始祖了。

有个设计师想用一块木板做出躺椅、餐桌、架子，甚至偌大的、多功能的天花板，人们都觉得他是天马行空，在痴人说梦，但不久之后，他真的证实了自己的梦想。他用一块木板告诉人们，当你接受未知的存在，接受世界、宇宙间无穷的可能性时，你的生活也许会更加精彩，充满令你惊喜的意外。

道教也是一种精彩：人们认为神仙只生活在神话中，神话时代仅仅是神话时代，它并不存在；七仙女的故事也是编出来的；所有我们童年时当真的故事，都是假的；高高的天空上也没有另一个神奇世界……但道教告诉你，不，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神奇。很多人们认为纯属虚构的东西，可能只是一种超前的科学。例如，得道者不用金属仪器，也能调动自然之力，也可以调动生命本有之力。佛教也一样。很多宗教都以自己的方式，进入了一个超前的领域。超越我们可以看见的这个世界，超越二维，超越三维，超越四维，进入不可思议之境。……人类世界充满了秘密。每一个秘密的产生，都预示着一种新的可能。在道家的话语体系中，这称为道；在佛家的话语体系中，这就叫空性。物质和元素有无数种组合的可能性，不同的条件相合也会发生不同的结果。所以，世界上永远不会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不会有两条相同的河，人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还有铁拐李。传说中的他不是瘸子，是个四肢健全的人。但有一天，他修出阳神了，就想借助阳神去见他师父。于是，铁拐李安排弟子看好他的身子，不要叫动物吃掉了，七天之后，如果他还没回来，再把它烧掉。到了第六天，弟子家中出事了，有人叫他回家，他不肯，说要守着师父的身子，第七天过后才能自由行动。别人就告诉他，你还等啥啊，这不都第六天了吗？你师父肯定死了，还是把那身子烧了吧，赶紧跟我回家办事去！那弟子一想，觉得也对，就把铁拐李的身子给烧了。结果铁拐李的阳神回来了，承载阳神的身子却没了。怎么办呢？刚好路边有个瘸腿乞丐，他就附在了乞丐的身上。于是，世上就没了李玄，却多了个铁拐李。这就是八洞神仙的故事之一。

所以，“婴儿”不仅仅是一种象征，它也是道人修出的阳神。

前面说过，道家的阳神很像密乘的幻身，但幻身跟阳神还不一样。在密乘的修炼之中，幻身叫空乐之身。如法修炼到一定程度，比如按照香巴噶举的拙火、幻身修法，修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幻身。它跟阳神的区别在于，它必须与光明心双运，然后升华为终极的金刚幻身。这时，它就是无为法了，是以无为心和大手印为基础的。道教的阳神还是有为法。

肆有慧故能看清，无执故能包容

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无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

当你的身心像婴儿一样柔软，就要开始“涤除”。

什么是“涤除”呢？“涤”相当于洗衣服的洗。洗什么东西？洗去心灵的污垢，比如贪婪、仇恨、愚昧、傲慢、嫉妒，这些烦恼都是心灵的毒素，我们称之为五毒，都是需要清除的。

“除”是清除。清除什么？清除身心的杂质。清除心的杂质，叫修心；清除身的杂质，叫脱胎换骨。练气之法、打太极拳、五禽戏，包括易筋经，都是在清除身体的杂质，让身体恢复健康。

“涤除”完成之后，会出现“玄览”。“玄览”的“览”是“鉴”的意思，也就是镜子。除掉杂质之后，心就成了非常神秘的镜子。这时，道家文化和佛家文化神秘地沟通了。如果清除了所有的心灵杂质，让心灵变得像是明镜一样，就会出现一种智慧，叫大圆镜智。心像镜子，照出世界上的一切，但镜子本身却如如不动。物来则应，物去不留。你去照镜子，镜子就照出你的样子；你想走开，镜子也不会留住你，镜面上更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训练到一定的程度，你就没有烦恼了。老是觉得只过了一瞬间，实际上却过去很久了。我经常讲一个故事：我想请《甘报》的一个记者吃饭，那个记者也答应了，但是当我联系她的时候，她却对我说，你是六年前约的我，我一直等你请我吃饭，怎么等都等不到，现在，我人都在美国了，你才来请我。她也许觉得等了很久，但对我来说，也仅仅是一瞬而已。

我时不时就会出现这种情况。如果你看过《一个人的西部》，就会发现我有很多有趣的故事。比如，人家来找我，我上个厕所就忘了，还到外面看书去了，第二天想起来，想跟人家道歉，结果一转眼又忘了，到我真的跟他道歉时，已是几天后的事情了。我还会经常忘记家里报平安，一下好多天都没有音信，老婆就非常生气。其实我心里没有那个概念，始终在应对眼前的事，做当下的事，就把一些事情给忽略了。有一年，有个朋友给我寄来两瓶子黄豆，当我记起要吃的时候，已经吃不成了，只能喂老鼠，因为过去好几年了。我最喜欢吃黄豆，但还是忘掉了，因为心里不牵挂。

因为我训练自己“境来则应，境去不留”，所以我不记东西。奇怪的是，虽然我不记得，但用得着它时，它又会自己冒出来。就像电脑一样，你双击一下文件夹，它就开了，里面的东西自然会展示在你眼前；如果不点鼠标、打开它的话，就不知道里面有啥。

“玄览”就是扫除一切的污垢，让心拥有明镜般的智慧。

“能无疵乎”，能没有一点瑕疵吗？能。擦掉一切污垢，就没有瑕疵、非常圆满了。做到这一点，修道就成功了。

“爱民治国，能无为乎？”老子时不时就会谈到治国的话题，他虽然退到了人找不到他的地方，但没忘老百姓。他希望治理国家的是圣人，而不是愚人或小人。当然，圣人不一定要当政治家，但要始终想着国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就是说每个老百姓都有这个义务，都应该这么做，都应该有这样的德行和见识。就像曹刿，他去帮鲁庄公迎战齐国时，根本就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只是觉得当朝者不能深谋远虑，就想帮着出出主意。还有范蠡们，他们立了大功，然后转身就走，什么都不求，也是想为国家做点事，事做到了，人也可以走了，没什么甘不甘心的。这就是圣人。没有圣人的智慧，做不到这么伟大的事情。

“能无为乎”，就是能不瞎折腾吗？你记住，“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要在爱民治国的同时，做到顺其自然。你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呢？能不能不要瞎折腾？老子老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治大国和炒小鱼是一个道理，不要乱翻，翻多了就弄得一塌糊涂了。要小心地、轻轻地翻动它，也就是顺其自然，不要急躁，不要急功近利。

前面说过“文景之治”，汉文帝和汉景帝就是这样，他们让老百姓休养生息，不瞎折腾，所以老百姓就过得相对幸福。相反，如果一国之君喜欢折腾老百姓，动不动就建个阿房宫、秦始皇陵什么的，社会肯定会怨声载道，不会安定。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天门开阖，能无雌乎”，天门有很多种说法。第一种说法认为，“天”是大自然，“天门”就是人与大自然交流的窗口：眼耳鼻舌身意。眼睛看到景物，天门就开了；耳朵听到声音，天门也开了；嘴巴说话，和外界沟通，天门同样开了……那么，当这些天门开启的时候，“能无雌乎”？

“雌”代表柔顺的、母亲一样的爱。老子经常用到这个字，他想要强调的是母性的力量——不但柔顺，而且能包容一切。它是大爱的力量，而不是暴力的力量。这就叫“雌”。所以，有人觉得，应该把“能无雌乎”改为“能为雌乎”，我觉得不是。因为这里的“无”如果理解为“无为”，就对了，整句的意思就是：当你用眼耳鼻舌身意面对世界，接受世界的一切信息时，你能不能既有无为之心，又有柔软之意呢？老子的意思是，既要对世界充满爱，也不要有积极有为的功利心，要有自然而然的无为之心。

呵呵，咱反正不急着去死。

这句话我经常说。为什么？因为，我们走得太快了，经常忘了享受生活，享受做事，享受和别人的相遇。其实，你走得那么快又有什么用呢？再快，前面也就是那个样子。所以，还是无为更好。顺其自然，学会享受世界、享受生命。无论看到什么，心里都不要在乎，不要生起贪欲。如果心里不贪，对什么都不去在乎，反而更容易用一颗慈爱之心、母爱之心去应对世界。

“明白四达”，意思是有智慧，东西南北都通达。一个人很明白，而且通达东西南北，就是“明白四达”。也就是说，这个人太有智慧了，又会办事，什么都会。那么，当一个人达到这种程度时，他可以做到没有机心吗？做到这一点时，就是郑板桥所说的“难得糊涂”。郑板桥虽然说了难得糊涂，但他自己其实并没有做到难得糊涂。“难得糊涂”只是他的向往，他写下这四个字的时候，还写了一行小字，以作解释：“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他写下这些字时正做知县，想要为百姓好好地做些事，奈何大环境不允许。他不但做不了想做的事，还看了太多他不认同的事，心里难受，希望自己能难得糊涂，最后还是做不到，于是退隐了。郑板桥这样的人很可贵，但他没有老子伟大。他的退隐是行为上的无为，而老子强调的是心态上无为，行为上仍然积极。这就是好人和圣人之间的区别。

人不管多好，如果没有超越的智慧，想摆脱环境的束缚，还能做些该做的事情，非常难。更多的人要么被环境改变，要么被环境排挤，就这两条路。所以，老子问，“明白四达，能无知乎？”一个人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还能生起无穷妙用时，他还能做到没有机心，无知无欲吗？可以。虽然什么都明白，但他什么都不执著，所以，虽然精明，却依旧糊涂。

我现在就是这样，但我小时候并不是这样。看我小时候的日记，就知道我是个明察秋毫、眼睛里容不得一粒沙子的人，任何人都别想骗我。朋友只要一开口，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很多时候，因为愤世嫉俗，有些人我甚至不想见第二面。后来，我的朋友也就越来越少。《大戴礼记》中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朋友交往也是这样。所以，我后来就慢慢学着不要太清醒，哪怕心里明明明白，也要装得糊涂一点。人占便宜就让他占一点，要糊弄我就让他糊弄一下，都不要紧。他们也就是一点点情绪，情绪过去就没事了。所以，虽然我知道跟我打交道的是些什么人，但哪怕对方有大毛病，我也仍然对他很好。在我看来，他有他的理由，我能理解他为啥有各种情绪。

当然，一旦你真明白了时，很多东西你也就不在乎、不愿花心思想它了，你不在乎它们，你也不在乎世界给你的回应。你在乎什么？你在乎自己的境界。你是活给自己的。不管世界怎么样，你都那样，你永远活在自己的境界里，永远享受自己的明白和觉悟。世界需要你讲的时候，你就随缘地讲一讲，世界不能影响你，你也不在乎世界对你的评价。有时也会随顺世间的一些法则，但那只是“敬”的表现，是对世界的尊重，自己并不在乎。

伍玄德的三种境界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老子这一章讲的是玄德的三种境界。

前面所讲属于个人修养：先洗心净思，专注于修气，修炼人格，让自己内外像婴儿一样柔软，身心合为一体。这种境界很像大手印的一味瑜伽。其特点是，没有任何分别心，安住于自性，安住于空性，安住于明体。这种境界就叫“合一”。道家通过修气，同时注意清除心灵的污垢，也可以达到这种境界，让自己像婴儿一样纯净，也像镜子一样洞悉社会，但不生执著。这就是内修。

达到这种境界之后，就要把它用于贡献社会，爱民治国，顺其自然地对待别人，尊重别人所有的选择，让他们自然而然地过自己喜欢过的日子，不要横加干涉。同时，当我们通过眼耳鼻舌身意接触世界、观照万物时，要保持一颗无为之心、慈爱之心、纯朴之心，不要有过多的机心。这就是大爱、明白、无为。同样也是对内的境界。

第三个境界，就是“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

“畜”是养的意思。“生之，畜之，生而不有”就是能不能既创造了他，养大了他，又不要将他据为己有？比如，你养育一个孩子，教育他、帮助他、成全他，但你仍然不要想将他据为己有，不要老是觉得他是我的。另一种意思，就是能不能既好好做事，又不据为己有？

“为而不恃”，能不能既好好做事，又不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不要仗势欺人，也不要逞强，做而无做，以无为之心做有为之事？

“长而不宰”，“长”是领导、统帅、为万物做表率的意思。“宰”是控制。整句话的意思是，能不能既为别人做出表率，又不试图去控制别人，逼着别人像你那样活、那样做？

“是谓玄德”，这就是最高明、最深奥的道德和品德。

这一段指的就是成就了内在的修养之后，你要如何面对世界？首先，你就算成功了，也不能沾沾自喜，不要把自己创造的东西占为己有。即使贡献社会，也要有一颗平常心，把它当成自己的生活，不要觉得自己做出了多大的贡献，也不要依仗自己做过的事、有过的成就，便洋洋得意地欺负别人。即使别人愿意听你的话，你有了影响力和号召力，你也不能对他们进行精神控制，不要去干预他们。这是对外的品德。

换言之，就是通过扎实地炼气、聚气、专气，把生命之气、先天之气和后天之气凝聚在一起，改变自己的身心，用升华后的、知行合一的身心贡献社会，又不去牵挂，不生执著。这就是君子、圣人在贡献社会时的心态。

第十一章　中有「空」，天地自宽

【原文】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壹「有」因「无」而生妙用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你也许见过西部的大车，西部大车有两个很大的轮子，我在游记《从岭南到西部》里就写过它。老子所说的车，就是这种大车。孔子周游列国坐的是这种大车，打仗用的战车也是这种大车。中国古代没有橡胶，没有轮胎，只能用这种车子。直到今天，西部还有人在用这种大车。我们到藏区去的时候，就见过人们用这样的大车，拉车的一般是牛，因此叫牛车。牛车的每个轮子上，都有三十根木条，它们向内汇聚到一个中空的圆木圈上，看起来就像圆木圈向四周射出去的光线，我们故称之为“辐条”，也就是“辐射出去的木条”。圆木圈的中心必须是空的。如果圆木圈的中心不是空的，是满的，轮子就没法安到车轴上，不能成为车的一部分，轮子就不叫车轮，更不可能带动车子前进了。所以，轮子的关键，就是毂的“空”，有了毂的“空”，轮子的“有”才能起作用。所谓毂，就是轴心。

在人类历史上，“轴心时代”非常重要，大约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在那个时代，东西方几乎同时出现了好几个伟大的哲学家，有人说：古希腊有苏格拉底，苏格拉底教出了柏拉图，柏拉图又教出了亚里士多德，他们都对古希腊文明、甚至整个西方文明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古代印度有释迦牟尼；古代中国也有孔子和老子。实际上，在那段时期，世界上并不仅仅出现了这些人，而是出现了很多很多的大师。

比如，跟老子、孔子同时代的有诸子百家，像墨子就非常了不起，他的兼爱非攻学说影响很大，他到处去传播、希望诸侯停止战争的行为也很伟大；跟释迦牟尼同时代的也有尼乾子，尼乾子的境界很高，非常了不起，包括当时九十六种外道、婆罗门的很多大师，能跟释迦牟尼辩论，说明他们也很了不起，都在一定水平之上。

英国哲学家凯伦·阿姆斯特朗写过一本书，专门研究这个时代，叫《轴心时代》。很有意思。在那五六百年之间，大师们不约而同地将东西方文明推向了高峰。这肯定不是偶然，它是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后的必然结果。比如，老子就是集大成者，他吸收了前人的思想精华，创造出了他独有的体系。释迦牟尼也是这样，他汲取了很多来自外道的文化精髓，创建了光照千古的佛教文化，直到今天，仍有无数的人因为接触佛教而离苦得乐、改变命运。只是，两千五百年后的今天，印度文明已经没有了佛陀时代的辉煌。但印度作为佛陀的故乡，作为一块有信仰的土地，仍然是一个世界无法忽视的存在。轴心时代虽然过去了，但轴心时代的思想精髓仍然在照耀世界。

老子接下来又举了两个例子。第一个是陶土做成的器皿。现在的西部仍然有这种器皿。我小时候就经常见到这种瓷器，非常粗糙。和上一些泥，把它捏成某种形状，烧制让它凝固、变硬，就成了某种器皿。熬药用的砂锅就是这样制作出来的。当代人依然在用这种砂锅熬中药，听说因为不能用铁锅熬药，如果用铁锅熬药，药就会变质，影响药效。老子认为，器皿之所以能用，同样因为它的里面是空的，不是满的；如果里面是满的，它就盛不了东西。

另一个例子是盖房子。盖房子的时候，你必须在墙的里面和中间掏出洞来，才能安上门窗、才能住人装东西。我们去陇东采访时，就见过这样的窑洞。老百姓盖不起房子，就在山上挖出洞来。陕北的很多地方直到今天仍是这样，有许多窑洞。有了洞，人们才能住进去，要不然是没法住人的。

老子为什么一直强调空了才有用？因为，他想说明一个朴素的道理：“有”许多时候都必须依托于“无”，才能生起妙用；没有“无”，生命就太满了，世界也构不成世界。天地也是这样，正是因为“空”，天空才成了天空，大地才成了大地。

但要注意，老子在这里说的“空”，不是佛教的“空”——前者是“没有”，而后者是“变化”，两者不是同一个内容。我们一定要把佛家的“空”和道家的“空”分开。一定要明白这一点，尤其在这里，空有、有无和空性不是同一个东西。这里的“无”是没有、不存在，也就是一些学者理解的那个无，它不是空性。它和有是二元对立的，它相对于器皿的有而存在，相对于辐条的有而存在，相对于门窗、墙壁的有而存在，有了客观存在的“器”，才有这里的“空”和“无”。

贰看似无用的大用

老子看似在讲物件，其实仍然在讲做人、讲修道。

他首先讲的就是无用之大用。许多东西看起来是无用的，比如埏埴的空，门窗的空，房子的空，毂的空，但没有这些无用，就不会有它们的有用——埏埴中间是空的，就可以装东西，就成了真正的器皿；门窗中间是空的，就可以进人，也可以让你看到外面的世界；房子中间是空的，你就可以住在里面，还可以在里面放很多很多东西；轴心是空的，才可以放进车轴，把轮子安在车上。所以，这些空而无用之处，一旦跟特定的“有”配合起来，就会生起特定的大用。

最典型的就是文史哲。看起来人文的学科没有实际的功用，比如不能让你马上赚大钱，不能让你短时间生起大用，不能直接给你带来财富。但这些看似不实用的东西，在人生中其实发挥着大用。为什么？因为，它能提升人的生命质量、心灵境界，让人成为一个有智慧、有修养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各个领域里得到大成功。

耿秀彦教授讲过一个故事：他们哲学院有个教授有一次坐出租车去某个地方，出租车司机就跟他攀谈起来。那司机问他在哪里工作，他说在大学里。司机说，大学啊，那很好啊，在大学里当老师吗？教授回答说是啊。司机又问他，那你教什么呢？教授说我教哲学。这下，司机不说话了。为什么？因为他想奉承教授，但找不到可说的话，他觉得哲学没用。于是教授就问他，最近你的工作怎么样？司机说很烦。教授又问他家里怎么样，他也说很烦，麻烦事很多很多，他心里烦透了。教授就告诉他，你最好到大学里学学哲学。

哲学就是典型的无用之大用，表面看起来没什么用，却能解决人生的根本问题。文史哲学得很好的人，如果有很好的素养，也可以学以致用，像老祖宗说的圣贤那样活着，那样待人接物，他就会非常出色，不同凡响。

中国有很多这样的例子，现在很成功的人之中，大部分都有大哲学、大工程的思维，它不会去跟你计较小东西，不可能是小商人。小商人的心，永远做不成大事。

我老是谈到淘宝网、阿里巴巴，还有微信，它们都很好，乔布斯的苹果也很好。他的产品也有一种禅的味道，能产生无穷的妙用。比如，他提供的APP平台就像是四面墙壁之中的那个“空”，能容纳无数的APP，能容纳无数人的才华和抱负，能让无数人在这个平台上跟他一起成功。淘宝和微信也是这样。正因为他们有这样的胸怀，他们才有了划时代的意义。他们不仅仅是经商，还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很多人也都随着他们的成功而成功，从而让他们变得更加成功。这就是无用之大用，也是空和有的关系。整个网络世界都是这样，因为开辟出了无，于是孕育出了无穷的有，网络的诞生也改变了世界。

还有数字中的0，看起来0是最没用的，123456789都比它大，都代表了一种存在，只有它代表不存在。但它一旦跟其他的数字配合起来，就会让这些数字发生数量级上的变化。无穷小是依托0来实现的，无穷大也是依托0来实现的。人生中好些看似无用的东西，都很像这个0.

最近，我在看老报人的一部书稿，叫《特别幸运》。他在书中讲了他人生中最大的坎坷和转折。因此，他名之为“特别幸运”。他的文字很好，很打动人，我在看他的书时，更加理解了他和他代表的那个群体。他曾经是一个很出色的编辑，掌握了很多有用的知识，比如编辑经验、新闻素养等，还是优秀的共产党员、全国百佳新闻工作者，但后来他得了高血压、糖尿病，以及诸多其他的病。当这些病向他涌来的时候，一切实用的知识都消解不了他的苦恼。更要命的是，他因为对这些病的恐惧，得了严重的抑郁症。抑郁症无数次把他推向死亡的边缘。他时时想自杀，家里人带着他到处求医，吃了很多药，被不少人骗，一次又一次进医院，痛苦不堪，生不如死。最后，几乎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儿子给他买了一套《光明大手印》，他的生命里突然就有了光明，命运也因此改变了。首先是严重的失眠好了，然后连抑郁症也好了。表面看来最无用的、人们认为最虚的信仰，却改变了他的命运。他变得越来越快乐，还做了很多很多的贡献，本该平平无奇的晚年，却变得非常精彩。信仰改变了他，也拯救了他。所以，老报人的这本书很好，可能会让很多人对人生有另一种想法。

叁留白天地宽

所谓的无用，其实只是表面上的无用，它更接近于本体。本体是什么？是无为，是道家的顺其自然。

有一个成语叫“虚室生白”，一间空空的房子里生起了白光。它说的其实是一种意象：心中没有杂念，真的实现“无”的时候，就会出现一种清净智慧。这就是典型的“无”的境界，也是佛家所说的空性境界。心不清净、充满杂念时，智慧是生不起妙用的，就像堆满了杂物的房间里生不起白光一样。

大家知道，中国画有个特点，就是喜欢留白。很小的时候，我看过一幅画，叫《独钓寒江图》。画面非常干净，只有一个拿着钓竿的老翁，和一只小船。看得出，当时正在下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这就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很容易表达，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怎么表达？鸟飞绝就没有鸟了，人踪灭也没有人。但恰好是这么干干净净的一片天地，表达出了这两句无法表达的意境。这是中国画很美的一种手段：用一种“无一物”的境界，叫你自己去生起无穷的妙有，感受那妙有中的静寂之美。我常说写东西不要喊出来，也是这个意思。有时，自己的感受，比文字能呈现的更美。最美的东西在心里。

一些志愿者的文笔并不好，但他们心里有一个很美的东西。你看他的文章时，感觉不到文采，甚至感觉不到文字，反而更打动人心，让人忍俊不禁，又回味无穷。人也是这样，越是简单，越是质朴，越容易打动人。

在各地，有一些志愿者，自发地把我的书带入各地的书展。他们虽不是专业，但非常热情。在上海书展中，有数以万计的图书参展，我的三本书，进入书展销售榜单的前三名：第一名《深夜的蚕豆声》，第三名《空空之外》，第九名《一个人的西部》。志愿者放下自己在世俗生活中的身份，全身心投入到文化传播之中。那种激情和信仰，真让人感动，他们的优秀让我自豪。人的一生中，能一起做事，成为“战友”的人不多。我很高兴能遇到他们，他们虽不多言，但总能用质朴打动世界。

人生就是这样，能做一些该做的事就够了，不要把人生填得太满。有时，朋友老是给我出主意，想让我做得更大、更强，搞培训公司。但我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为什么？因为，我想留白，不想让人生填得太满，总想给自己留一个从容、逍遥、自由的空间，让自己自由地呼吸，而不愿像目前的很多成功者那样，身家几百个亿，几千个亿，几万个亿，把人生填得非常满，充满了物累、疲惫、焦虑和痛苦——当然，这些人中，也有好多人为社会做着贡献。但我还是觉得，能为人生留出一点空白，人会更幸福一些。

空，不是消极，反而可以生起大用。它可以让人生变得最有价值。因为，只要你从容地拒绝一些东西，给自己留下一点必要的“有”，让自己能自由地做出人生的选择，让自己有一份选择的自由，人生就会非常精彩。这就是老子在这一章里讲的道理。

我总是在拒绝，每到一个关键时刻，我就会拒绝，把一切能给我带来利益的东西扔掉，实践老子的“留白”。比如，当我经商非常成功，或是做某种别人认为的事业做得非常成功时，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抛掉它，重新选择，重新开始，为的是给自己留下一个空间。这就是选择的智慧。

现代人缺的就是这种智慧，很多人太忙、太累了，老是在吸收一些“有用”的东西，人生中没有一点“无用”的东西——不是消遣、享乐之类的无用，而是有大用的那种无用，是能提升你人生境界的东西——我们每次去坐飞机，都会看到书店里在放一些成功学的影片，老是有人在声嘶力竭地教大家如何成功，如何身家过亿。这就是很多人一辈子追求的东西。为了这种追求，许多人把人生填得非常满，没有一点自由选择的余地。所以，人要学会拒绝，不要老是追求成功，成功是一种欲望，它是没有止境的，你永远不可能比所有人都强、都厉害。廉颇虽强，也有老的一天。

留白天地宽。有了留白的智慧，人生的天地才会变得更加宽广，更加自在，你才能像雄鹰那样展翅飞翔。当你的人生既有“有”，也有“无”的时候，你的“有”才能发挥更大的用处。

所以，中国很多伟人并不追求完美，他们甚至追求不完美。比如前面讲到的曾国藩，他把书房命名为“求阙斋”，表明了自己想要留点缺憾的志向。当然，他的生活也确实不完美，他老是被皮肤病困扰，痛苦不堪，健康情况也不是很好，晚年的时候，还因为天津教案，国力悬殊，决定向外国人妥协，赔钱赔礼赔人，被老百姓骂成了卖国贼。所以，从他的个体生命来说，他的人生并不完美。很多人认为他完美，是因为人们觉得他实现了立功、立德、立言。

以前，我们西部有个非常有名的家族，就是我在《野狐岭》中写到的马家。他们从雍正时期到民国时期一直很富有，大概发了两百多年财。据说，一位书法家路过西部时去拜访马家时，题了三个字“退一步”。意思是，让自己从容一点，也即我们常说“退一步海阔天空”。

做人要懂得退一步。比如张之洞，他非常宽厚，为人喜欢退一步。有画家作画来讽刺他，人劝他报复那个画家，他却静静把画买下，结果令那画家深感敬畏；辜鸿铭老是当众奚落嘲笑他，他却不见怪，反而老是处处保护辜鸿铭，结果辜鸿铭非常感激，反而成了他最忠实的幕僚，跟随了他二十年之久；李鸿章最初和张之洞是死对头，后来李鸿章的哥哥李瀚章接替张之洞做两广总督时，张之洞却如实把盈余的银子留给了他，为他铺平了上任之路，于是李鸿章不再恨他，后来帮他躲过了一次弹劾。他每一次的退，表面上是自己吃亏，却赢得了尊重，也化解了恩怨，赢得了别人真心的帮助。这样的退，看似是退，其实是最好的进。可惜，敢于争取者、激进者很多，能够退让者却寥寥无几。

肆一空生万有，心空容万物

以前我给朋友写过一幅字，叫“一空万有”。他问我什么意思？我说，万有是从空中生起的。表面看来纷繁的事物，都是无中生有的。空性智慧可以化现出无穷的境界，这就是“一空万有”的境界。

老是有人问我，雪漠老师，您怎么写了那么多文字？甚至有专家说，雪漠很奇怪，他写的书一本跟一本不一样，不像同一个人写的。很多人都这么说。实际上，这是因为我的每一部作品都无迹可寻，没有任何规律。就是说，我不是按套路来写的，我完全是在空中生出文章、从自性中流出语言。人进入空性状态的时候，是无我的，所以作品也无我。这就带了一点无为的味道。无为是一种无执的境界，不是什么都不做。做而不执著，没有任何强迫的东西，才叫无为。当一个人进入无为的空性状态时，只要他有足够的训练和智慧，他就会写出无数的好作品。因为，他和大自然达成了一致，我们可以称之为“天人合一”。

我们开了个创意写作班，专门教一些学生写文章。很多人都觉得很奇怪，刚开始明明不会写作的人，为什么一来就会写，而且还写得很好？是什么让他们在几天内实现了升华？秘密就在于老子的“一空生万有”。当他们通过严格的训练，进入无我、无为的真心境界时，灵魂中就会产生一种诗意。禅心诗意。这时，他的自性智慧被唤醒了，通过文字流淌而出，就成了很好的文章。这也属于“无”的妙用。

我的早期写作不是这样，我总会在脑子里构思，想好要写什么，然后再下笔。这样的写作有一个特点，就是你超越不了你自己。你怎么写，都在自己的境界里，写得多好，也是人的境界，不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那种作品。这样写，你会觉得非常吃力，非常辛苦。很多作家都是这样，总是爱打腹稿，一边写，一边推敲用词用字。最有名的例子，就是贾岛写《题李凝幽居》，他写到“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时，就挖空心思地琢磨：这里到底用“推”好，还是用“敲”好呢？犹豫了很久，才决定用敲。还有的作家，写一首诗，就要捻断好几根胡子。李白不是这样。李白的作品，一看就是一气呵成的，出自自性。他的诗就像天籁一样，“滚滚长江东逝水”，自己在自由地流淌。你可以看一下《将进酒》，那首诗实在太好了，它不像是写出来的，一看就是从自性中流出来的。这个境界明显不是一般作家的境界，而是空性境界。据说李白也向道、求道。我估计，他修道的功夫很不错，到了一定的境界，所以才能写出那样的诗。

什么境界呢？无的境界，空的境界。

事实上，中国传统文化最妙的一点，就是里面有很多精髓都是无的妙用。老子在这一章强调的，也是有的“利”和无的“用”。这里面有一种姿态。你必须明白，无论做什么事，达到最高境界时，都是让“无”生起妙用。因为，“无”是一种无功利的境界，它没有任何人为的内容，在这种境界中之时，你和大自然是合二为一的，你与世界是一体的。世界的力量会通过你的心、你的行为，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在无的空间之中，填上有的色彩。

我老是说“人低为王，水低为海”。是什么让水成了大海呢？低，空，无。它低到一个程度，有了巨大的空，就可以容纳无穷的水。这就是一种海纳百川的境界。真正的博大，不是“我容纳你”，而是我的心里没有门槛，也有无穷的空间，任何存在都可以流向我。不同的存在流向我时，我就会展现出不同的外相。水流向我，我就成了海；风沙涌向我，我就成了沙漠；无数的石头滚向我，我就成了大山……天地以虚，能容万物，它容得下日月星辰，容得下风雨雷电，容得下空中飞过的鸽子，容得下宇宙万物。如果天地不虚，填满了自己的东西，外界的一切就进不来。天地间就容不下万物。

这很像做人：人永远要给自己的心灵留下一点空间，用来容纳你不喜欢的东西，容纳你不认可的东西，不要老是用鸡零狗碎的东西，去填充自己的生命和心灵。否则，你永远都做不大。想要做大，就必须心包万物。

我之所以老是提起朱德，就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非常了不起的特质：非常宽广的胸怀。“肚量大如海，意志坚如钢”，这是毛泽东对朱德的评价，朱德也确实是这样的。所以，我经常说他很了不起，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成为“红军之父”。相反，如果一个人容不下别人，无论他的能力多强，都不会有大出息，不会有大的进步。他的强大只是匹夫之勇，永远得不到大海的力量。想要得到大海的力量，就要首先变成大海，容纳形态万千的水，不要区分这个干净一些，还是那个污浊一些，无条件地接纳。让所有与你相遇的东西，都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不要逞一己之能而拒绝团队合作，否则就是匹夫之勇。真正能成大业的人，一定能胸怀万物、胸怀世界、胸怀宇宙，什么都能容得下。

所以，与人相处的时候，你只要看看他待人接物如何，有没有一份包容心，你就能看出他将来的格局。除非他进行“无”的修炼，让自己心中的“无”越来越大，有更多容纳别人的空间。这个空间越大，他的人格境界就越大，他未来的格局也会越大。如果他不进行“无”的修炼，让越来越多的“有”填满心灵，那么他的路就会越走越窄，人生基本上也就这样了，没有什么转折的可能。

老子这一章最重要的内容，就是告诉我们，心中必须有足够的空间，能力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所以，“无”的修炼非常重要。

伍「无」中生「有」

王重阳有个弟子叫孙不二，她是全真七子中唯一的女性。她读《道德经》的时候，读到这一部分，就觉得老子在讲实修的方法，比如毂是心，毂是空的，心也要是空的；辐条是肢体和经脉、经络；用空空之心来统领各经各脉、四肢、形体等。她还根据这个修法，写了很多道歌。那么她理解得对不对呢？也可以这样理解。这样修也是对的。孙不二自己就修成了。

过去，有些道人——包括一些非常著名的道教人物——都是这么修的。他们把身子当成车，先用坚固的、固定的、相对规范性的东西，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健康、强壮，比如周天运行，周天运行也称为“河车搬运”，它直接是把心当成车轴，把身体当成转动的辐条，在空心之中，让修道的车轮运转，让气流沿着前任后督、气行滚滚地运作，让身体感知到气机的变化。有为之身之所以能修无为的大道，关键就在于心的空。

我给创意写作班的学生教过“易筋经”，那也是非常典型的修道之法。它的训练要点，也是心空。心一定要空，要没有执著。这有点像轴心。轴心带动了所有辐条、整个车轮的运转，就像空空之心带动了人的四肢，让人的肢体沿着固定的规范进行训练。如果没有一颗空空的心，那么你练“易筋经”就没有意义，它就跟其他体育锻炼差不多。它虽然很珍贵，但它的珍贵之处，只有在意气神或精气神合一、心中了无牵挂时，才能体现出来。在这样的状态中修“易筋经”，才能修得好它。

过一段时间，如果有机缘的话，我也许会开辟一个栏目，专门讲一下内功修炼方面的内容。因为，《道德经》后来引申出了很多内功的修法，非常好，但很多都失传了。

打太极拳也是这样，太极拳打到最高境界时，心也是空的。“周身处处是太极，一静一动皆浑然”。注意，浑然一体的前提也是心空。但这个“空”是佛家的“空”，不是学者的“空”，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进入一种无执的境界、心中不着一物，达到了无我。

所以，在修道之中，空有关系非常重要，它们是对立统一、辩证统一的。一定要处理好它们的关系。

过去，只要你做到了心空，身体就化为了炼丹炉，上中下丹田各有一座，你的修道，就是静静观察炼丹炉炼丹的情况，让精气神慢慢汇聚到一起，产生功能性力量、改变身体基因。无论你把炼丹炉观到什么位置，它都起作用，最重要的还是“无中生有”，也就是心空为前提。没有这个前提，修道就是一种游戏，起不了真正的作用。所有的修，也包括佛家修炼，第一步就是消除杂念，让自己的心静下来。我过去修五金法的时候，就必须首先明白空性，首先修入空法，让自己进入无的状态，外空内空、内外俱空时，才能真正地修五金法，达不到的话，就修不成。因为，你只有进入无，才能生起有，也就是本尊身、本尊的坛城、三脉五轮、三脉五轮上的本尊以及这些本尊身中的坛城。层层深入，直达第七层。最后，再慢慢将一切有归于无。也就是先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最早的无如果实现不了，就根本进不了后面的修行。

换句话说，有些人修行的境界之所以不够、老是犯毛病，原因就在于他根本没有契入空性、不知道什么是空性。入不了空，便破不了执，执著非常多，念头也就非常多。所以，衡量一个人是否成就，你只要看看他的秉性——也就是他有没有破执就够了。没有破执，没有实现无我，没有证得空性，老是执著一些东西的话，就一定没有成就。

有些人一听到这里，可能就会觉得非常难。修道就是为了破执，但不破执就不能修道。那这里不是有一个死循环吗？这就是修道跟逻辑思维的区别。当你很专心地做一件事情、达到了物我皆忘时，你就会进入破执状态。修道的起点，是你认知那种状态，知道如何进入那种状态，然后能够自主地进入和保任。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的话，你就不可能炼出内丹，也不可能明心见性。

有些人说，道家的大周天，实质上就是明心见性。我觉得这种说法非常好。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道家的修炼就有了足够的境界。真正的大丹是明心见性，而不是有形的内丹，也不是阳神。也有说炼神还虚是明心见性的，同样有它的道理。总之，只要把道家修炼跟明心见性结合在一起，能够实现破执，而不仅仅是追求长寿，那么这个“无”就达到了究竟，修道也达到了究竟。

道教丹法最早追求的，不是明心见性，而是长生。但是，当禅宗兴起之后，道家的一些大师就向禅宗学了很多东西，融入了道家的修炼。所以，后来的道教，无论格局还是气象，都完全不同了。

明清之后，不仅仅是道家，儒家也发生了变化。最典型的就是王阳明的心学，他甚至不是创造，而是借了禅空一套话语，有点像拿来主义。熟悉禅宗的人，如果看了他的《传习录》，就一定会发现这一点。当然，儒释道相互影响是很正常的。

陆因为虚心，才能接纳

有一种说法是“道器”，也就是承载道的器皿、载体。我们常说，这个人可以载道，这篇文章可以载道，那么这个人和这篇文章，便都是“道器”。

道器就像一个杯子，里面必须是空的，才能盛东西；杯子如果满了，你就别想倒进去东西。所以，如果一个人老是充满成见、自以为是，你就很难改变他。为什么？因为他的杯子里根本装不下你的东西，你一倒进去，他就像秋风吹过驴耳那样。所以，当他心里盛满自己的思维垃圾时，就必须先把这些垃圾倒掉。倒不掉，他就改变不了。

能改变的人，就叫道器；不能改变的人，就不是道器。

那么，如何分辨一个人是不是道器呢？

当你跟一个人相处，并诚心地指出他的一些缺点，但他却不接纳，强烈地反对、巧言令色地辩解时，他肯定不是道器。为什么？因为他在拒绝。拒绝改变的人，心是满的，你当然改变不了他。能够改变的，是那些虚心接受意见的人。所以，当你找到了善知识，不要对抗，你要学会全然接受。接受的第一步，就是清空自己的成见，清空自己的个人意志，打碎自己。

这非常难，有些人几十年都清不掉，他永远是我认为如何如何。很多人都是这样，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有些人习惯于对抗，你无论说什么，他的第一反应都不是接受，而是反抗，跟你较真。这种人不是道器。

禅宗二祖就是道器。为什么？因为，他找到达摩的时候，达摩问他，你来做什么啊？他说，我来请您为我安心。达摩说，好，你把心拿来，我给你安。二祖凝神片刻，说，觅心了不可得。达摩就说，我已为你安心了。二祖就此大悟。

二祖得道之后，三祖也来了，三祖来干什么呢？来找二祖忏悔罪业。二祖说，好，你把你的罪业拿来，我给你忏悔。三祖也凝神片刻，说，我找不到罪业。二祖便说，我已为你忏悔了。三祖当下大悟。

三祖弘法的时候，也有一个弟子跑来找他。他问弟子，你来做什么呢？那弟子就说，我想请您帮我实现解脱。三祖问他，谁绑住你了吗？那人说没有。三祖又说，好，我已经帮你解脱了。此人当下大悟。

这几个例子都很简单，没有多么复杂的过程，但他们都大悟了。为什么？因为他们全然地接受。所谓的全然接受，就是让完完全全地打开，没有一点拒绝的倾向，也不需要逻辑上的思辨，不需要讨论什么问题，然后请对方说服自己。修道一定要注意这个东西。这是老子关于“无”的另一种解释：心里不能有成见，有成见就装不下智慧，生不起妙用了。

空为什么能容纳万物呢？因为它能受诸物。前几天，有人说他很佩服我，我问他为什么佩服我？他说，您的身边有那么多种人，几乎可以说是您什么人都能容纳，不管恶人、好人，还是善人。确实是这样的。我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就是因为我的心是空的，没有执著。心空故能容万物。没有达到无执的境界时，你刻意地想容纳，可能都容纳不了，你会觉得自己很不舒服。比如，很多人的心不大，有人朝他发一次脾气，他就会记上一辈子。他怎么可能容纳各种不同的人呢？这种人的心里，充满了成见，充满了傲慢，容不得跟他不同的东西。

所以，我面对学生的时候，总会采取几种不同的态度。一般情况下，我会首先真诚相待，知无不言。如果他一对抗，我对他就会变得客气了，不该说的不说。如果他一直不改，我就会敬而远之。有好些人，我都远离了。因为改变不了他，他的心里盛满了成见和偏执。

为什么？因为我的话对他不起作用。一定要注意。我说了也没用的话，我就不说了，不去浪费我的时间和生命。对于说了有用的人，我可以循循善诱、诲人不倦，花点时间、付出生命也没关系。如果没用的话，就不值得我这么做了。当然，我也能容纳他，但我只会跟他做朋友，不会当他的老师。所以，我们要珍惜彼此的相遇，要做一个好学生，学会虚心地接纳、全然地接纳一切。

过去的人开始修道时，别的都不做，专门忏悔、净障。“易筋经”中的洗髓经就是净障的，佛教中的百字明、阿字净障法、大礼拜也是净障的。他们修到没有一点执著，没有一点垃圾时，你教的修法才有用。因为那时，他的心里，有了空。

比如，修香巴噶举五大金刚法时，你首先就要做到心空，对世界再也不执著，对“我”也不执著，这时，你才能“本尊入我”，也就是把本尊请到你的中脉里，和你融为一体。如果你心里的垃圾腾不空，你是不能把本尊请到心里的。否则，就等于把佛陀请到一个充满狗粪的房间里，是对佛陀的不恭敬。这是过去的一种说法。所以，净障非常重要。

不过，修净障法的前提，同样是腾空自己的身心，全然地接纳一种精神，这是非常重要的。这一点非常像格式化电脑，把过去的信息全部清理掉，然后重新装上一个纯净无毒的操作系统。修净障法的前提也是心空。做不到心空怎么办？佛教中有很多摄心的方法，比如持咒诵经等，道家也有“无欲观妙，有欲观窍”。

你衡量自己有没有进步的时候，也可以观照自己是不是做到了“无”，能不能包容，心里还有没有执著、偏见、杂念、垃圾。如果有，就净障，一直净到没有为止。当你把心中诸多的“有”慢慢扫掉，化为“无”时，你心中才有足够的空间，去迎接一种伟大的存在，去庄严自己的心。

不仅仅是佛家和道家，儒家也有类似的讲究。比如“充实之谓美”，孟子所说的“充实”，并不是道家所说的“有”，而是清空心里的杂念、垃圾，填入大善的真理，让心灵变得充实。当心灵非常充实的时候，就叫做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内心充实且有光辉，能照耀世界、照亮众生，才叫做“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大而化之”指的是能教化众生、教化世界、教化众人；既有一颗闪耀着圣光的心，那光芒又能照亮世界、教化世界、教化众人、教化众生，就称之为“圣”。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大而化之”指的是进入化境，“化境”是随顺的意思，也就是扫除悟迹，相当于禅宗里的破重关；过了这一关，就再也看不出一点“大”的样子，也看不出一点神神道道的东西了。平平淡淡才是真。

古希腊的哲人苏格拉底也重视“空”，他常常对着空瓶子看。他的学生柏拉图就老是问他，您为啥老看空瓶子啊？苏格拉底就告诉他，因为，瓶子空了，才能装东西啊。所以，东西方文明到了很高的境界时，是非常相似的。

我们也应该学习苏格拉底，经常看看我们心灵的瓶子，看看它是不是腾空了，有没有足够的空间，去容纳更多的东西。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生命的白纸上，画出最美的图画，写下最美的文字，我们的人生才有了无穷的可能性和创造性，我们才有超越器物的精神性。所以，要为生命留白，也要为心灵留白，不要让欲望异化了自己。

对待生活、生命时也是这样，为生活留一份从容，留一种清凉，留一点“平平淡淡才是真”的东西。让自己拥有一个看明月、听清风的空间，让轻松干净的心灵生起妙用。

因为，生命也就百十年，但物欲却是无穷的，通过满足物欲让心灵充实，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要学会给心灵、给生命腾出一个空间，去接受一些让生命、让人生、让生活更美好、更惬意的东西。

第十二章　如何应对纷繁世界？

【原文】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壹为什么要出离？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五色是五种原色：白、红、青、黄、黑。古时候的中国人认为，所有颜色都是这五种原色构成的，老子就用五色来代表所有的颜色。很多人将“令人目盲”理解为“色彩斑斓，让人眼花缭乱”，其实不仅仅是这样。老子主要是针对修道者来说的，所以，“五色令人目盲”，就是色彩纷繁，让人看不到世界的真相，也看不到真理的真相。

五音是宫、商、角、徵、羽这五种音调，同样指代所有的音调，不要把五音仅仅当成是五种声音。

有一位哲学家讲到这里时，曾说，“难道五音不全、只有四音才好吗？”很多哲学家还举了随身听、耳机之类的例子，说随身听听得太多、耳机戴得太多，容易导致听力下降。这些似乎有点误读了。老子所说的“五音”，是众多的、复杂的、纷繁的声音。也就是说，欲望的声音过多，就听不见质朴的真理之声，听不进清净之音了。

五味同样如此，五味是酸、甜、苦、辣、咸的意思，但老子所说的五味，仍然代表所有的味道。当你吃了很多非常美味、口味又很重的菜肴时，喝上一口没有放盐的汤就会觉得非常鲜美。古时候有个故事就是这样，有个厨师做了很多好吃的菜，最后一道汤却忘了放盐，但人们根本觉不出汤太淡，反而觉得汤非常好喝。后来就有了“大羮必有淡味”的说法。最好的汤，味道其实很淡。

吃了太多刺激食欲的东西，人们就会审美疲劳。同样道理，世界上如果充满了欲望，大家往往就会向往君子；如果所有人都追逐名利，人们往往就会向往隐士。西方自从工业化之后，有钱人就一批一批地住到乡下去了。为什么？他们的生活被欲望填满了，心实在太累了，反而喜欢田园牧歌。

如果对应修道的话，还有另一种理解：“口”可以理解为口味，包括兴趣、好恶等，不仅仅是食物。当各种欲望性的东西扑面而来时，你往往就会失去对大道的品尝能力和兴趣。

“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过去，畋猎指的是打猎，但老子指的不仅仅是打猎，而是所有的户外活动、娱乐消遣。意思是，如果老是参加欲望性的娱乐活动，人往往就会失去宁静之心。

我的一个朋友就是这样。他曾经是非常好的作家，后来上了大学，到了另一个城市，当了记者，也做了很多事情。结果，他慢慢就被卷入大城市烦嚣的氛围中去了。有一天见了他，我问他为啥不写东西了？他说，我静不下来啊。

很多人都是这样，我们之前还谈到一个作家，获奖之后，他就失去了宁静的生活，连读书的时间都没有了。读书也是需要安静的。我如果参加了过多的活动，也会有一种读不进书的感觉。人就是这样，如果你过多地看手机信息、过多地进行浅层阅读，就很难进入深层阅读，很难静下来跟灵魂对话，思考一些心灵层面、生命层面的问题。要知道，阅读能力也会丧失的，这有点像“五味令人口爽”，太多太杂的东西，会让你对美失去分辨能力。

我常常跟朋友们谈到一些很好的作品，但我觉得很好的作品，一些批评家有可能读不进去。很多人也读不进我的《西夏咒》，包括一些有名的学者和大学教授，但很多孩子却读得如痴如醉，有些初中的女孩子就跟我说过，她们非常喜欢《西夏咒》，觉得《西夏咒》太好了。这种现象非常有趣。当我发现朋友们读不进好书的时候，就很想告诉他们，这是因为他们读的书太杂了，如果浅层次的阅读太多，读了太多欲望化的作品，胃口就被搞坏了，再也读不进那些触及灵魂的东西了。就像吃惯了臭豆腐的人，如果吃上一块不臭的豆腐，反而会觉得不习惯一样。“口味”是会变的。

尤其是那些过于活跃、喜欢上蹿下跳的人，他们再也回不去了。我说的回不去，是找不回那个宁静的灵魂家园，把心灵的故乡给丢了。我曾在一篇文章里写过在北京上学的经历。那时，我在北京上了几个月学，结业时，几乎是逃跑似的离开了北京城。回去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进不了写作状态。当然，这不是北京不好，相反，北京有很好的人，有很好的朋友，也有非常好的老师。但北京城里太喧嚣了，有一种非常强大的磁场，它远远超过了个人的力量，会把你裹挟进去，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迷失自己。

不过，不仅仅是北京，整个世界都迷失掉了。功利文化席卷了世界，很多城市都有一种被裹挟的趋势，尤其是一些大城市。我们在美国的时代广场时，看到很多人在狂欢，我们也会有一种想狂欢的冲动。当你觉得你在跟着人群一起狂欢的时候，其实你已经迷失了。目前，整个世界都在流行一种实用的、功利的东西，很多人都被这种东西给裹挟了。修道者需要远离这种裹挟。

“难得之货，令人行妨”，稀有难得的东西——也包括金银珠宝——容易让人失态，也容易让人不守规矩、产生障碍。

据说，殷纣王最初是个奋发有为的君主，但有人给他送了一对象牙筷子，而他又经不起诱惑，喜欢上了这对象牙筷子。当时，一位有见识的大臣就说，人的贪欲往往是从一个小细节开始的。后来果然如此，纣王有了象牙筷子，就觉得过去那个简朴的碗不好，配不上这双筷子，就换了个碗；换掉碗之后，纣王又觉得简朴的桌子配不上碗筷，又换了张精美的桌子；桌子太精美，反衬得房间里的其他家具太过普通，又换了家具；家具焕然一新之后，反衬得宫殿非常简陋，于是就大兴土木，建筑豪华的皇宫……由于最初的那对象牙筷子，殷纣王一天天变成了一个昏庸暴虐之君，最后，商朝就灭亡了。这就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所以，圣人只追求基本的生存，知足常乐，不去追求那些愉悦眼目的、花里胡哨的、欲望性的东西。

“故去彼取此”，拒绝能勾起欲望的东西，守住简朴的大道。

当你明白了这些道理，想要远离欲望的裹挟时，你就有了出离心。对修道者来说，出离心是非常重要的。它是一种对生活方式的选择。你可以选择热闹的生活，选择在充满喧嚣的地方生活，也可以选择一个宁静的环境，选择一种非常朴实的生活。可以远离享受，远离很多让人心累的欲望，远离诸多的诱惑。这种选择，就叫“去彼取此”。

贰修道者的选择

选择对修道来说太重要了。

我经常思考一个问题：假如我十八九岁的时候，不是生活在贫穷的乡下，而是生活在喧嚣的大城市，我会怎么选择？假如我不是出生在农民家庭，而是出生在富有的家庭，父母都是当官、做生意的，我会怎么选择？假如我最初不是清贫的小学老师，而是进入了一个热闹的、充满诱惑的环境，我又会怎么选择？假如我还没有证得心灵的自主，就接触了诸多的繁华和精彩，我还能像最初那样，守住宁静和质朴，脚踏实地地走到今天吗？不好说。现在，我觉得我的定力已经很好了，但时不时仍有诸多诱惑扑面而来。一般人稍不注意，就会被裹挟而去。

我也时常发现，很多人在大城市里待久了，或是跟一些精明的城市人——尤其是成功人士——聊天，就会自然而然地谈到关于成功、财富、事业的话题。这时，人们往往就会产生强烈的目的心和功利心，想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于是他们就给自己找出无数借口，让自己失去平衡、失去理性、追逐所谓的梦想、追逐所谓的成功。最后，他们往往会迷失自己，失去方向。

这就是典型的“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所以，老子非常了不起，他说出了如何在红尘里保持出离心，如何守住质朴的大道。他虽然没有说出“出离”二字，却很好地说出了如何出离。

很多人对这一章的解读也都很好，包括朱元璋。

朱元璋对《道德经》批注得很好，但他自己的有些行为却很糟糕。他没有按照老子所说的，无为而治，他的统治中有很多血腥的味道，尤其是杀掉开国功臣这种做法，体现了他内心的残忍。他是个欲望极重的皇帝。在对贪官的处罚方面，他也用了非常极端的酷刑——剥皮揎草。他设了专门的剥皮场，在剥下的人皮中填满稻草和石灰，立在继任官员公堂上的桌座旁边，以示警戒。据说，他在任三十一年，发动了六次大肃杀，杀死了十多万贪官。他还处死了对他忠心耿耿的一些大臣，看来批注《道德经》并没有改变朱元璋的残忍。

汉文帝、汉景帝和窦太后治国时，用的都是黄老之术，国泰民安，出现了文景之治，汉文帝和汉景帝是爱老百姓的，他们都是典型的用老子思想改变社会的例子。

一位朋友对我说，有些作家的作品虽然很优秀、很感人，但读完也就完了，雪漠作品却不是这样。你读完雪漠作品，会发现自己的生命改变了，价值观变了，待人处事的方式也变了。心一变、命也就变了。这个朋友还说，这就是艺术家和思想家的区别。艺术家感动人，思想家可以改变人。

老子就能改变人，他改变了无数人。仅仅是这一章，就不知道改变了多少人的生命轨迹，改善了多少人的生命质量。他是中国最伟大的思想家。

我上高中的时候，最喜欢背的就是《道德经》和《庄子》。我十八九岁时最着力的，也是《道德经》和《庄子》。其中的大部分内容，我直到今天还记得，它直接改变了我后来的生命程序，让我远离了一些喧嚣。

很多朋友问我，如果想读传统文化经典，应该先从哪里入手？我告诉他们，最好从《道德经》入手。他们问我，读不懂怎么办？我说，读不懂也不要紧，仍然最该读它，因为，你只有登上山顶，才能窥得万相。读了《道德经》，你眼中的世界就不一样了，很多事你就会清楚明了。当然，虽说《道德经》可以改变人的生命，但要是只读不照着做，它的改变也很有限。朱元璋就是一个例子。

能不能从根本上改变生命，不是由经典决定的，而是由人自己决定的。

如何决定？选择。“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叁简朴地生活，做该做之事

简朴地生活，是修道的重要选择。

“静以修身”，安静、静心以修身；“俭以养德”，用简朴来培养自己的德行，形成自己的品德；“淡泊明志，宁静致远”，淡泊欲望，让自己静下来，得到智慧。这些东西都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它们都在告诉我们，心不要太满，不要被欲望吞噬。

生命像一个杯子，空间有限，每个人都是这样。被一些事情占去太多时间，就没有时间装该装的东西了。所以，君子一般会拒绝一些东西，选择另一些东西。

过去，我多次地面临这样的选择，也包括对挣钱的选择。我有多次赚钱的机会，可以赚到很多钱，但我没有那样选择。因为我明白，我这辈子，不是来挣钱的。如果我用生命去挣钱的话，会花去很多时间，会牵扯很多精力。如果我的心还不属于自己的话，挣钱还会把我卷进去，毁掉我的道业。我会从一个想要利众、想要传播文化的人，变成一个生意人。虽然这也很好，但我的选择不是这样。“故去彼取此”，所以，我总是在生意有机会扩大、能赚更多的钱时抽身，以免被裹挟进去。

我还编了一副对联：“静处观物动，闲里看人忙。”静静地待着，观察世界的变化；把心腾空，让自己有一颗闲心，不要让眼耳鼻舌身意带来的欲望把心给填满，无论做什么，都有一份惬意、一份悠然，用闲心观照世界，体会动静之中的变化。

当然，我也发生过很多变化。以前，我看朋友有一副对联“避人得自在，入世一无能”，曾经觉得层次太低，为什么躲着别人才能得到自在，进入世界就装无能？后来，我发现，这句话太了不起了。为什么？因为，每个人在一开始都不能自主心灵，在不能自主心灵的时候，人很容易被群体裹挟、被眼耳鼻舌身意带来的欲望裹挟，得不到自在。这时，他就需要远离一些东西，通过拒绝，来减少自己心中的贪恋。

我自己也经历过这样的阶段。刚开始，我拼命地躲着别人，不断地远离一些群体，同学请我，我都不去；朋友请我，我也不去；无论是喜事还是丧事，我都不去。所以，我就得到了自在，当然也引来了很多人的误解。很多人远离了我。于是，我的生命就空出来了。我并不是不在意他们，但我不得不为自己的心灵腾出一点空间。那时，如果不那么选择，我就会一点一点被吞没，失去超越环境、超越自我的追求。而我心中那个纯净、神圣、美好的世界，也会对我关上大门，这才是最可怕的。所以，我做出了选择。

慢慢地，我证得了心灵的自在，能自主心灵了，这时我开始接触世界，广结善缘。那大概是2009年的事情。在接触世界的过程中，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如果我省去“避人得自在”的阶段，直接入世、学习，行不行？不行。当你没有智慧的时候，你会不知不觉地被一些东西污染，你的心会变得浮躁。很多人就是因为心的浮躁，所以一直进不了真正的修道。

这一关确实很难过，很多人都过不去。有些人一辈子都静不下来，心就是不听话。为什么？因为他总是给自己找很多借口，总是不拒绝欲望，所以，他老是没有定力。这个一来，他的心就动了；那个一来，他的心又动了。他的心时时刻刻都在动，这样是生不起智慧的。所以，当你定力不够时，要靠拒绝和远离，让心得到清净。清净是一颗种子，它需要慢慢地成长，它不是一清净就永远不会被污染的。它只是一个孩子，老是摔倒爬起来，摔倒爬起来，它需要成长、长大的时间。一定要注意，修道是需要时间的。

在八十四大成就者故事中，我们经常看到“十二年后，他证得了大手印究竟成就”“十二年后，他成就了大手印”之类的说法。最初我不太理解，为什么十二年后才证得成就呢？而且很多人都是明白心性之后，又修了十二年，才证得成就。到了后来，我才发现真是这样的。想要证得究竟成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它不是突然就能实现的。孩子长大需要十多年，一棵树的成长也要很长的时间。

比如，我的小孙女陈清如一两岁的时候，我们老是护着她，生怕她受到一点点伤害。为什么？因为她还很小，不懂得保护自己，不知道什么是危险，很容易就会伤到自己。我们就轮流看着她，不让她拿尖东西，不让她爬到床边摔下去，不让她乱摸东西，不让她碰带电的插孔，平时出去用小车载着她，怕她摔跤，她学走路时也让她扶着东西……总之，就是让她远离危险，健康平安地长大。修道、修心也是这样。

到了现在，我又开始避人了。因为我发现，我接触的很多东西虽然对我的生命起了作用，但也占去了我大量的时间。比如，在北京上学时，几个关系很好的朋友老想给我介绍一些人，说那些人一句话就可以如何如何。后来，我真的认识了很多人，但真正在我生命中起作用的，不足百分之一，大部分人都是过客。过上一段时间，那些有权势的人不是退休了，就是去世了，我并没有像朋友期待的那样，因为认识了那些人，就办成了多少事。当然，这跟我自己也有关系，因为我从来不求人。有人想要跟我一起做事，我就随喜，但我不去要求，仅仅是随顺因缘。

再后来，我就开始躲人了，除了一些非常必要的交往，我基本上都不见人。我现在只见两种人：一种是老师级别的，我总能从他们那里学到东西；第二种是学生级别的，我总能教给他们一些东西。其他的朋友，我见得很少。我又回到第一个阶段，“避人得自在，入世一无能”。之所以“入世一无能”，是因为我一无所求。

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很多你非常在乎的东西，其实根本用不着。

所以，很多朋友可以做的事情，我就请他们代我去做了，我自己把时间省下来，做一些只有我能做的事情。比如接触人、应酬之类，基本上都让朋友代我去做。在这儿，我也想向很多帮助过我的朋友道谢！感谢你们为我节省了生命，我才有时间写该写的文字。

庄子说“不以人灭天”，不要用人的心思去伤害自己的天性；苏辙说“不以物伤性”，不要让外物把自己的本性、自性给伤害了；范仲淹说“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因外物的好坏和自己的得失或喜或悲；禅宗也说，“外不著相，内不动心”，不被外相牵引，自己的心就不会乱。这些都是修道的秘密。

当你不懂如何选择，不懂如何处事的时候，就多看看传统文化的经典。儒释道都有可学之处。实际上，儒家曾经向佛家汲取过营养，佛家也曾经向道家汲取过营养。有人甚至认为，禅宗就是佛道结合的产物，这种说法有它的道理。

肆身心坚守，外息诸缘

修道者对语言、眼睛和耳朵的要求是非常严格的。

传说，有个修道者活了几百岁，人们几乎从来没有见他睁过眼睛。他走路也闭着眼睛，给弟子们上课也闭着眼睛，始终闭着眼睛。他之所以这样生活，就是从“只为腹不为目”中得到了领悟。他知道，人活着，只需要满足基本的生存，其他的享受都可以不要。有一天，弟子实在好奇，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老师睁眼睛的样子，就请求老师睁开眼睛，让弟子们看一看。他就把眼睛睁开了，睁开的一刹那，大家看到了一道闪光，还听到了霹雳声。这个故事中是这么说的，也许是真的，你也可以当成一个神话、一种象征。但最重要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修道者对眼目享受的拒绝，这是修道者独有的生活方式。不修道的人可能很难理解。

日本有个禅师也是这样，一次，一个朋友送了他一幅画，把画挂在他的墙上。过了一段时间，那个朋友问禅师，画怎么样，你喜欢吗？禅师却说，我没看过那幅画。画就挂在他房间里的墙上，为啥他没看过？因为他从来不东张西望，那幅画在他的视线以上，所以，这么长时间，他一直不知道画里有什么，也不知道它画得怎么样。

我在前面也谈过自己的一个生活习惯，所有我要吃、要用的东西，都必须放在我眼前。为什么？同样因为我专注于当下的世界，既不去想别的事，也不去看别的东西。如果东西不放在我眼前，我就忘掉了，想起来的时候，很可能已经坏了。这是对眼睛、包括对思维的一种控制，它训练你永远只关注当下的东西，不去管当下之外的东西。这就是老子的一个观点：不该看的，就不要看。

这里面还有一个戒律的问题。佛教的戒律，就是让人远离一些会勾起欲望的事物。老子和孔子也是如此，他们都不赞成毫无选择地接触世界。比如，儒家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无言”，就是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说的不要说。要求你禁语、不乱看也不乱听。它有它的道理。

为什么？因为，你可能会因为眼贪美色而忘记世界的虚幻本质，耳贪美声而听不见真理的声音，鼻闻美味、舌尝美食、身受妙触、想入非非也是如此，都会扰乱你心灵的宁静，让你忘掉真理，认假为真。最后，你就会失去辨别能力，行为失去约束，心也慢慢地发生变化。所以，佛家将眼耳鼻舌身意称为“六贼”，也就是盗取你快乐、自由的贼。

所以，达摩教禅定时，这样教授：“外息诸缘，内心无喘，心如墙壁，可以入道。”“外息诸缘”，就是不要让眼耳鼻舌身意在你心中投射的信息干扰你，让它们在你心中自然平息，不要进入你的心，不要在你的心中留下痕迹，不要引诱你去攀缘；“内心无喘”，喘代表心的波动，不要有杂念，让心像墙壁一样直直地立着，就可以入道。但心不动还不是道，它只是入道之门。

我在《无死的金刚心》中也写了几首道歌，专门讲了如何对治：

由眼贪美色生起掠夺之心，夺美人夺宫殿掠人之美。

耳听美声同样消解了智慧，无论娇声颤语还是天籁之音。

那诸多的诱惑皆从六门而入，像六个贼寇来劫掠主人。

光明的镜子因此蒙灰，再也无法照彻晴空。

身执是众生最大的烦恼，贪恋享受而放逸耗神。

修道者当以苦行为业，便是想破除身执而超升。

其实那欲破者同样执幻为实，此身本来虚幻如水中之影。

源自四大后散归于四大，地水火风消散便了无踪影。

……

你要将山河大地都视为幻化，它们也都是本尊的化现。

凡所化现无不是镜花水月，于无执中洞悉那假中之真。

……

那大锣发出巨响声震天地，表面看来确实石破天惊。

但你静观那声响之处，却找不到一点儿不坏的本体。

那惊世的高名如同这锣声，看似有形却如空谷回声。

它们轻烟般渐渐远去，终于消散于遥远的碧空。

那辱骂虽叫人难以接受，其实质等同于幻化的锣声。

骂声方起便消于无迹，智者不会将它牵挂于心。

所有毁誉如同空中的鸟鸣，如大风吹过呼哨时的余音。

你何必在乎它打扰清净，澄然不动视若镜中幻影。

闲谈同样无益你应远离，你高谈阔论何益于修行？

捣弄是非亦无丝毫效用，徒增烦恼更是空耗生命。

清净的语教授远离俗意，只将本尊心咒挂在心头。

你身如空竹心无纤尘，用咒声填满生命的时空。

你眼中的诸声无非是空性，空性也便是本尊的清音。

无论情器世界的哪种声音，你都视为心咒仔细来品。

你看那天空又掠过了雁鸣，声声哀唤又声声凄清。

我听来却是那亘古的梵歌，一晕晕来自那本尊的坛城。

那风声鹤唳虽另有含意，我眼中它们也无别于本尊。

世上诸声都当如是观修，这样才是清净的修声。

你耳闻那声音眼观那形色，你鼻嗅那咒意舌品那声晕，

你身触那声波心想那咒意，你督摄六根才接近那本真。

要观世上万物无非是咒声，情器世界皆化为声音。

宇宙间空空荡荡无一丝实质，无一莫不是咒声的品性。

你也将自己融入那空意，那空空中却承载诸佛的功能。

诸声虽然无常却能载物，正是它延续着智慧的传承。

将所有声音都视如佛的密意，将所有声音都观为圣谛的变形。

它们现无自性湛然空寂，你清明中体会声音的妙能。

老子虽然说出了修道者该如何选择，也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选择，但他没有说透，仅仅是点到为止。佛家则是直接告诉你：为什么要这样选择？

比如我的道歌，它们就在告诉你一个道理：声音是虚幻的，美色是虚幻的，身体是虚幻的，触觉是虚幻的，什么都是虚幻的，眼耳鼻舌身意在心中的投射都是虚幻的，你根本就执著不了。虽然谁都想舒服一下，谁都想睡个懒觉，但那舒服同样是虚幻的，迷住你的外境和你此刻的痴迷都是虚幻的，就像是镜中花水中月，顷刻间就会消失，你无法永恒地拥有。身体也是这样。很多人送我养生的东西，希望我的身体更好，我也希望我的身体更好，但我在锻炼身体、注意身体的同时，也明白这身体其实是虚幻的，一切都是某些元素的组合而已，看透了，也就没什么好贪恋的了。因为你知道，你不管如何贪恋，它都会变化消失。我们可以通过努力，让它保存的时间长一点，但不可能期待它的永恒。如果道人的修道是为了永生，他就找不到真正的永恒。

美味也是这样，不管什么样的味道，三寸喉管往下就没有感觉了。哪怕你吃的是山珍海味，也跟白开水一样。不信你可以试一下。如果你吃得太多、吐了出来，那么更加糟糕，你就算吃了山珍海味，你吐出的东西也不会有人想要，连你自己都不想要。

还有那些美声、高名、甚至辱骂，也都是虚幻的，就像锣声，似乎存在，但片刻之后就会消融于虚空。虽然我们知道那么多圣贤的名字，但是，相对于整个人类群体，这些名字真是沧海一粟。大部分人身体还存在，人还活着，名声就淡了，谁都把他忘了，死去之后就更加什么也不是了。战国时期那么多人忙着追逐名利，甚至丢掉了性命，连累了亲人，背叛了朋友，但他们得到的根本就不可能永恒，只不过是空谷的回音。佛家说，它们是没有自性的，也就是没有不变的本体，随时都在消失，都像空谷中的鸟鸣，所以不值得选择。

什么是真正的苦行呢？就是拒绝一切虚幻的东西，连身体也不在乎，什么都不在乎。也不要老是聊天，最好能禁语。

最近我陪一个朋友出门，有人陪他聊天，我觉得我不必说什么了，就在一边闭目养神。有个志愿者问我，雪师，您的朋友专门来看您，您怎么不陪他聊天呢？我说，该聊的在聊，该说的也说了，不如闭目养神。

我很少聊天，从小就是这样。我信奉“有话说话，没话待着”，把时间用于聊天实在浪费，所以，一到这种场合，不需要我说话时，我就会闭目养神——当然，我也不是睡觉，有意义、该说的时候我也会说话；没有意义就懒得闲聊。

这样训练下去，久而久之，你就会无私无欲，没有杂念，一切随顺因缘。因为无求，外面就没人会伤害你，你的心也就慢慢地定下来了。定中便能生慧。

这些都是清净的语教授，它提倡我们“远离俗意”——远离庸俗的东西——“只将本尊心咒挂在心头”。为什么？因为，本尊心咒代表了觉悟的向往，始终把这种向往挂在心头，你才能不在乎一些虚幻的外相。

伍圣人如何修定？

这一章非常好，它重点讲的是对欲望的拒绝和远离——不是战胜，战胜是后来的事。

我经常谈到佛教的一个故事：有个喇嘛到了一个地方，当地人不让他过去，逼着他要么杀羊、要么跟女孩同居、要么饮酒。喇嘛觉得，淫戒不能破，杀戒也不能破，破了他就不是僧人了，就选了喝酒。谁知道，他喝完酒醉了，把女孩强暴了，把羊也给杀了。该守的戒律都破了。所以，他根本就不该喝酒，或者根本就不该去那个地方。

我们不要高估自己的定力。修行之初，你必须生起真正的出离心，不去接近污染源，远离它，这是第一步。

在佛教的传统中，这一步非常重要，有很多具体的要求。比如，释迦牟尼死的时候，很多老弟子问他：世尊，如何调服恶性比丘？恶性比丘就是坏和尚、破戒的和尚。释迦牟尼说，默摈之。也就是默默地远离他们，不要跟他们说话。为什么？因为，你不但教育不了他，还会被他给污染。这就是远离和拒绝。

为了做到这一点，在香巴噶举文化中，就提倡一门深入，并将这作为一条戒律。对于不遵守这条戒律者，你可以尊重他的选择，但不能作为文化传承者培养。所以，一位学生总喜欢到处乱跑乱学，我就告诉他，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不要带坏我的其他学生。为了写《大悲梦》，我采访过一些武术门派，他们也将不听师命乱学他派者，当成是背弃师门，这是很严重的破戒。

佛教中还有一种说法：踩了破戒之人的影子，或者梦到破戒之人，都是不吉祥的。我最初觉得不可理解，但后来也就慢慢地理解了。因为，当你梦到破戒之人时，他的恶在你的潜意识里已经种得很深了，他给你留下了一颗恶的种子，所以很不吉祥，你必须把它清洗掉。

按禅宗的说法，初关一破，明心见性，你就要闭关。为什么？因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所以，要“去彼取此”，远离它们，安住清净道场，开始闭关，让自己的心稳定下来，将智慧打成一片。

打成一片之后，才能破除对闭关这个行为的执著，然后才出去接触世界。那时，就叫进入红尘历炼，也就是在红尘中调心。

禅宗二祖就是这样，他把衣钵——也就是法脉交给三祖之后，就去屠门妓院里调心。为什么？因为，他要看看自己能不能定住。人家不理解，看他一个和尚跑到妓院里来，就骂他；他也不在乎，还说：“我自调心，关你何事？”到了这个地步，他的智慧再也不会退转，他的心再也不会污染了，才有调心一说。这是修行的第二个阶段。

第三个阶段，就是他调心调到如如不动了，出淤泥而不染。这时，他哪怕跟坏人、恶人混在一起，也不会受到干扰，更不会变坏。没到这个阶段，你一旦进入红尘，就有变坏的可能。所以，有些人进入红尘之后，如果信仰偶尔动摇一下，也不要紧。这是很正常的。只要能找回自己的心，找回自己的追求就行。

最早的时候，我们的老祖宗只要想修行，就会出家，佛家道家都这样。有些不出家的道人，家里也都有专门坐静的净堂、静室。

西部的所有大户人家，也都有堂屋，堂屋里供了祖宗牌位，还有古书、经典等，有佛像的人家还会供佛，每天上香磕头。这个房子不能乱住人，只能住修道的、干净的老人，也能住小孩子，但女人不让进去。因为，堂屋是静室，是男人们坐静、静心的地方。小时候，我经常跟着舅舅去采访一些道教高人。他们总会把我们带到堂屋里去。他们的堂屋都非常朴素，但里面的家具很好，都是很好的木头做成的。

过去，每到初一、十五，或是一些重大节日，人们都会斋戒沐浴，男女不行房事，夫妻不一起住，也不吃葱韭苔蒜，不吃刺激性的食物，让自己保持一颗清净心。西部人每次祭神、祭祖宗都要这样。父母死后，有很长时间也要这样。过去都是这样的，这属于传统文化的要求。这段时间，正好可以清心寡欲，静静地修心。

儒家也是强调坐静的。朱熹强调“半天读书，半天静坐”，他的弟子用半天来读书，用半天来静坐，他自己也是这样。王阳明也打坐，他一直在修定。很多人不太了解儒家，以为儒家不重视坐禅，其实儒家也重视坐禅。无论什么领域，如果你不坐禅，就没有静力、没有定力，容易浮躁，浮躁的人根本不可能成功，也成不了大器。所以，定力非常重要。

你可以观察一下，那些非常活跃的人——无论是学者、作家还是明星——有多少真正优秀的东西？很少。他们身上所有的光环，几乎都是营造出来的。为什么？因为他们太热闹了，太浮躁了，早成泡沫了。我说的泡沫，是相对大海而言的。有智慧、能定下来做事的人是大海，靠吆喝应酬、定不下心的人就是泡沫。时代的飓风一卷，消失的都是泡沫，大海哪怕晃出惊涛骇浪，它的本体还是不变的。一旦风和日丽，大海就会像过去那样静寂深邃，孕育出无穷的精彩和奇迹。那些没有任何名气，但非常优秀的大师就像大海。人们可能不知道他们，但不妨碍他们的成就。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就是这个意思。要是常接触声色犬马，心必然会浮躁，必然静不下来，不可能成大器。

所以，任何人想要成功，都必须有静功，他要能沉下来读书、沉下来做事，不能老是心猿意马。西部民间的那些道人，想要拥有某种能力，他们就必须坐静，基本要求是坐静一百天。我小的时候，就经常跟着舅舅坐静。舅舅的法本是一些很旧很旧的手抄本，他们一般都把法术抄在本子里，自己平时照着修，比如画符。虽然道人画的符看起来很复杂，但画符在道术中并不复杂，它更重要的是坐静的功夫。如果你静不了心，你就算学会画符，也调动不了宇宙间的暗能量，你的符咒就没有力量，仅仅是一个图案而已。即便是简单的画符，也需要首先坐静七七四十九天，各种法术都是这样，都要观想，都要持咒。而且，七七四十九天是最基本的，要求再高一些，就是一百天。因为受舅舅的熏陶，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坐静，后来定力很好，也跟这个有关。

练武、练内功也是这样，你要想炼出真东西，就必须让心静下来。一百天的筑基是最基本的要求，筑基阶段你必须闭关一百天。因为，只有在拒绝世界的时候，你的心才能沉淀下来。在一些教派之中，有些人甚至终身闭关，人家可能不知道他，但他一旦出来，就是大师。

比如密勒日巴，他的后半生基本上都在闭关，行脚十万——也就是走了十万里路，平时住在山洞里，没有任何享受，但他很是逍遥自在，非常快乐。他的避世一点不影响他的伟大，直到今天，人们还在读他留下的那些道歌，很少有人能超过他在道歌中展示的境界。他的境界，就源于他的静修，和他对欲望的拒绝。

当然，我说的拒绝不是叫你不接触世界，不跟世界发生关系。我的意思是，在你没能力拒绝世界的诱惑时，就给自己一个能静静地独处的空间，不要频繁地接触世界，更不要陷入红尘之中。当你有了足够的定力和智慧，再入世做事，再去接触世界。到了那个时候，你才懂得如何面对花花世界。

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例子。

据说，就连孔子都是这样。孔子到卫国的时候，曾见过卫灵公的夫人南子。南子出名貌美，但也出名风流。《史记》上说，南子敬仰孔子，邀孔子相见，孔子无法拒绝才去拜见南子，后来学生子路质疑，说老师您怎么能这样？孔子就发誓，说我如果如何如何，天杀我，天杀我。这么一说，反而显得他心虚了。也许，当时南子见他一表人才，跟他调笑了几句，他也有些动心。这是根据心理学的一种推测。有人也有另一种看法，说孔子当时不是赌咒发誓，而是在教调学生，告诉他们南子并不是非得敬而远之的人。但从《史记》的叙述来看，这样的理解似乎有些不太贴切。他如果真是在教调弟子，很可能是另一种语气和说法。后来，卫灵公邀孔子跟他们同车而行，卫灵公和南子坐一辆车，孔子坐另一辆车，孔子发现自己就像陪衬一样，老百姓都在看南子，根本没有人注意他，于是感叹道，我没有见过喜爱品德就像喜爱美色一样的人，然后离开了卫国。

当然，哪怕孔子真的对南子动过心，他也仍然是一个圣人，因为他做了很多事。他非常了不起的一点，就是他走过那么多地方，却从来没有忘掉自己要干什么。他一直在收集素材、学习知识、传播文化、培养弟子，后来他收集的素材就编成了《诗经》。所以，孔子的定力也很好，否则他不可能成为中国的圣人，早就半途而废了。

庄子的定力也很好。庄子说，“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意思是：就算全世界都夸我，我也不会格外积极；就算全世界都骂我，我也不会格外沮丧。世界怎么对他他都不在乎，所以庄子的定力非常好。他的《齐物论》《逍遥游》，非常了不起，可惜，这么好的书，现在读的人却不多了。

孟子的定力也好，他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就算有钱我也不会变坏，就算穷困潦倒我也不会改变志向，就算人们以武力来威胁我，我也不会屈服。

文天祥也是这样，忽必烈不忍心杀他，非常希望能让他归降，但他就是不归降，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以死殉国。他死前还留下了一句话：“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意思是，孔子说成仁，孟子说取义，只要忠义至尽，也就做到了仁。读圣贤书，为的不就是这个吗？从今以后，我算是问心无愧了。古代先哲把信念看得比生命还重要，这也是一种了不起的定力。

所有的定力，都是从拒绝声色犬马、拒绝外界的诱惑开始的。不学会拒绝，就不可能成为大师。比如南唐后主李煜，他爱好诗词，虽然不至于无心朝政，但也不可能在政事上有很大的建树；陈后主陈叔宝更是这样，他不但爱好诗词，整天跟人饮酒作诗，也无心朝政，贪图享受、贪图美色，仅仅在位七年，就做了亡国之君。还有秦始皇，秦始皇建了阿房宫，把六国美女全都掳掠到宫中，把金银财宝也都装进宫中，结果怎么样？还没顾上享受，他就死了。如果他把修建阿房宫的钱用来回报老百姓，他的天下会不会那么快灭亡？很可能不会，他不把老百姓逼得活不下去，老百姓是不会铁了心造反的。

所以，贪图欲望只可能失败，拒绝欲望才可能成功。

当然，有些人虽然没有拒绝世界，但他们也没有被欲望污染，红尘能带给他们许多烦恼，但不能动摇他们的本体，他们的追求始终不变。这种人就是出淤泥而不染。当你能做到这一点时，也可以留在红尘中积极地做事，不用远离红尘。因为，远离红尘很容易，真正难的是在红尘中做事。

所以，我非常尊重那些虽然有烦恼、有毛病，但始终在积极做事的人。他们是真正的智者。

第十三章　宠辱不惊，身心兼修

【原文】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壹片片宠爱意，隐隐受辱心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

“惊”一般是吃惊、受惊的意思，但我觉得，这里或许更应该是“意外”的意思。比如，惊喜就是意外之喜。那么，“宠辱若惊”，就是无论受宠还是受辱，都会让人觉得意外，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应对。

什么是宠？比你地位更高、更有权势的人，对你非常好，就叫宠。宠是一种自上而下的礼遇。换句话说，你被人宠爱，说明你的身份比他低，你在他之下。这就是“宠为下”。

“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得到的觉得很意外，心想：“我怎么会受宠了呢？”更害怕自己会失去这份宠爱。失去的也觉得很意外，因为他原以为自己会一直受宠的，结果不但不再受宠，反而还受辱了。这时，他也觉得很痛苦、很失落。明明不该发生的事情，却发生了，所以“若惊”。

过去，我也觉得受宠和受辱是两回事，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它们原来是一回事。所有得宠者，其实都是在受辱。

我举个小小的例子。过去，我在教委工作过一段时间，办过报，帮过一些人。在我帮过的人里，有个老师，他经常带上老婆孩子，买点小东西来看我。后来，他对我进行了疯狂的报复。我这才明白，他把我对他的好，当成了我的一种施舍，一般人觉得我在宠他，他反而觉得：“凭什么你这样对我？”所以，不管我对他多好，他都觉得我在侮辱他。有些人，当他当着别人的面巴结你时，心中其实是有屈辱感的。这说明，不要轻易给别人一种他不需要的恩赐和关怀，因为，这对他来说，可能是一种伤害。

我再举个例子。过去，我们一旦出去吃饭，就会把没吃完的好吃的打包，拿给一些没一起去吃饭的人。但后来我们就不这么做了。因为，我们发现得到这些饭菜的人并不高兴，也不觉得光荣，反而把它当成了一种侮辱，觉得“凭什么我要吃你剩下的东西？我又不是吃剩饭的”。

这样的例子很多。如果你的家庭条件很好，你去关怀一个家庭条件不好的孩子，而且又没有用对方能接受的方法的话，就有可能让对方觉得很不舒服。觉得“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很多人之所以不懂感恩，就是因为这种心态。受宠、得宠之后，他会觉得自己的地位低下，有一种屈辱感。

所以，我们一定要明白，即使好心帮助别人，也要注意分寸。一定要给予别人需要的帮助。

有个故事很有意思：唐僧很细心，他老是照顾弟子们。有一天，他发现孙悟空的裤子上有个洞，就默默地把洞给缝好了。但第二天他一看，发现怎么缝好的洞又开了？他就再一次把洞给缝上。第三天又是这样，他就又缝了一次。他虽然无怨无悔，但孙悟空后来火了，他很不耐烦地说：“师父，你不要多管闲事行不行？你把洞给我缝上，叫我的尾巴往哪里放？”

很多人就是这样，他们觉得自己是无怨无悔地付出，但事实上他们做的是对方不需要的事。别人不需要你这么做，你却这么做，反而给别人添了麻烦，让别人不开心。

一定要分清楚，你该不该这个时候对别人好？他需不需要你对他这么好？不要盲目地、施舍一样地帮助别人。

受宠都这样，何况是受辱呢？所以说“宠辱若惊”。

贰如爱身般爱天下

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关于“贵大患若身”有很多种说法。有人觉得应该是“贵，大患若身”，“贵”是看重，“大患”是大的祸患，像对待大祸患一样对待自己的身体，重视大祸患像重视自己的身体。这种解释最流行，但我觉得宋徽宗的解释更为到位，也更接近老子的本意。宋徽宗认为，“贵”是荣华富贵的意思，它代表权威、威势和得到尊重，是一种对富贵的向往和渴求之心。这样解释的话，前后文就浑然一体了。所以，我觉得，老子想说的更可能是后者。也就是说，“贵大患若身”指的是荣贵是有大祸患的，就像人的身体一样。人有了身体，就有了祸患；人向往荣贵，也会招来祸患。

有意思的是，宋徽宗虽然喜欢老子，虽然喜欢道家，退位时还自封教主道君皇帝，研究《道德经》也研究得很好，但他跟李后主一样，也是个艺术家，在书法艺术上的建树，要强过他做君王许多。后世评价他时，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宋徽宗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宋徽宗什么都做得好，唯独是当不好皇帝。岳飞的《满江红》很多人都知道，里面写到“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靖康耻的主角就是宋徽宗、宋钦宗两父子。

我在《空空之外》里写了一段话，刚好可以回答这个矛盾：

真信仰者，有高远而具体的发心，有正见智慧的指导，有持之以恒的精进，有如理如法的修证。他不仅仅是学者，更是行者；不仅仅是利众精神的传播者，更是彻底的实践者。他的一生，是为了践约那精神，他的目标持久而专一，他的目光远大而务实，他可以舍弃一切的虚幻外相，而直奔精神的内核。那内核，就是他们的信仰，也是他们的发心。

老子很有意思，他明明是在讲修道，但《道德经》的五千字中，偏有那么多关于治国、关于天下的说法，所以，老子不仅仅是哲学家，他也是帝王师。他的《道德经》也教人如何治国。从这一点上，我们就可以看出老子的一种情怀。他也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跟那些隐居山林的隐士不一样。隐士们对官场失望，于是无可奈何地隐居山林。隐居时，他们心里是否还有愁怀没有解除？山野林间的闲适生活，能不能冲淡他们不能一展抱负的失落？说不清。但老子是逍遥自在的，虽然他有一种悲悯之情，并不是置身事外的，他知道世界就是这样，他不会强求世界照他认为正确的方向发展，他只说他该说的话，把自己做好。有人来找他，他就教，把该留的东西留下来。他也不管对方是孔子，还是尹喜，弘扬的是儒家思想，还是道家的学说，他只管传道授业解惑。如果真正地学习了《道德经》的精神，并能用于行为，人肯定会改变的。可惜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之中，做到这一点的君主并不多。很多皇权在手的人，都放不下那些荣贵地位。人就是这样的，不经过脱胎换骨的实修，是不会变的。仅仅把智慧当学问来研究，虽然也有它的意义，但是，对个体生命来说，其作用实在太微弱了。

接下来，老子开始解释“贵大患若身”。他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我之所以会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人所有的烦恼都源于身体，如果没有身体，就没有诸多的欲望和攀比，很多烦恼就不会产生。最明显的就是生存的烦恼，肉体享受带来的烦恼，眼耳鼻舌身意都会带来烦恼，各种美好的东西都会让人生起贪心，得不到，就会痛苦。身体本质上也是痛苦，因为身体是多种元素构成的，它有生必有灭，你无论多么小心，它都必然会得病，必然会衰老，没有例外。这是人类最为困惑的问题。我们国家现在进入了老龄化社会，到处都能看到老人，一个人无论他年轻时多么风光，老了之后都会显得非常可怜，如果他还得了大病，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就更可怜了。

最近，我回甘肃看了一位老师，他得了很重的病，快要死了。他以前是一位名作家，做过很多事，但我见他那时，他躺在病床上，垂垂老矣的样子让人很心酸。而且他非常痛苦，疾病带来的疼痛很折磨人。这时，过去所有的荣誉都救不了他，过去所有的精彩都不见了。属于他的，只是一个很快也会消失的躯壳，一个行将就木的身体。他刚生病时，还有很多朋友去看他，到后来，很多朋友也不去看他了。他孤零零躺在病床上，陪他的，只有疼痛的肉体。

每个人都有这么一天。健康时，人有很多麻烦，因为有太多的期待和计划，也有太多的攀比；得病时，人会更加烦恼，因为肉体的衰弱和死亡无可抗拒。所有老人都害怕这一天。但一旦人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就会看破很多东西。他的世界会被一种虚朦的氛围所笼罩，就像《白虎关》中的月儿，也像《大漠祭》里的憨头。如果你想知道人面对死亡时的心情，你可以去看这两本书。

每个人的一生中，有件事是必须要学会的，那就是面对死亡。人可以不结婚，可以不生孩子，可以不恋爱，甚至可以不进入社会，可以过田园牧歌的生活——当然，这种生活也在消失——但他不可能不衰老，不可能不死亡。人不可能拒绝的存在之一，就是死亡。一旦他的人生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他就会发现任何东西都没有意义，因为他带不走什么。这时，他和健康的人就像生活在两个世界里——他很快就要退出历史的舞台了，但世界仍然在喧嚣，一片喧嚣之中，人们听到的永远都是欢乐之声，人们是看不到死亡的。

求不得更是这样。贪图美的东西，得不到就会痛苦；爱别离也很痛苦，明明想要天长地久，想永远在一起的，偏偏到不了一起；怨憎也会痛苦；肉体病了也痛苦；再加上内心、五蕴、肉体的各种感受，都会让人痛苦。所以，人类绝大部分的痛苦，都跟身体有关。

年轻的怕衰老，健康的怕得病。很多人一旦体检，等待体检报告时，心里就会出现诸多联想，我的身体究竟怎么样？一旦身上出现疼痛，马上就想到会不会是癌症？因为癌症太多了，到处都有，癌症带来的痛苦也太多了。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忧虑。“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

对荣华富贵的向往也是这样，它跟执著身体是一样的，都是人生的大病。

反之，“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要是我没有身体的话，我有什么好忧患的呢？一些久病之人往往能看开，能看破生死。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这样了，他也就不再担忧生死问题了。这时候，要是遇上善缘，他们也可能会成为智者。

“贵以身为天下”也有多种解释：其一是，为了治理天下而珍惜身体；其二是看待天下超过自己的身体；其三是像爱身体那样爱天下。三者都有它的道理，都可以“寄天下”。

爱惜身体，是做人最基本的东西。

以前，我们经常请一个朋友做些事情，结果有一天，我看他的日记，发现他开车的时候希望自己撞死。他总是在想“我要死、我要死、我要死”，我们后来就不敢用他了。为什么？因为我们怕出事。连命都不要、连身体都不爱的人，是不可以托付大事的，除非他是智者——也就是说，他已经真正地破除了身执，破除了我执。为什么？因为，珍惜身体是人的天性，如果连身体都糟蹋，他还会爱谁呢？

历史上有个著名的“杀子以适君”的故事：齐桓公有个厨子叫易牙，他做的饭非常好吃。有一天，齐桓公随口说了一句，我什么都吃过，可惜还没吃过人肉。结果易牙就把自己四岁的儿子给杀了，蒸熟给齐桓公吃。齐桓公知道之后很感动，甚至想让易牙继任管仲之位，但管仲告诉齐桓公，易牙是个小人、奸臣，叫齐桓公一定要远离这种人。齐桓公问为什么？管仲说，爱儿子是人的天性，易牙为了取悦您，连儿子都能杀害，还有什么事不能做呢？后来，易牙果然和另一个小人一起，趁齐桓公得了重病，把齐桓公活活饿死在宫中。

同样道理，我们也不能糟蹋自己的身体，爱惜身体也是人的天性。所以，老子一直强调爱身、惜身。他甚至认为，“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当一个人像爱惜自己的身体一样爱惜天下人，或者为了治理天下爱惜自己的身体时，你就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老子说得非常有道理。

叁在破执中惜身

道家很重视身体，所以有很多健身之法，追求长寿、强身健体。它源于老子惜身的理念。身体是精神的房屋，身体是神庙，肉体是神灵的宫殿，所以，对身体的热爱是必要的。但佛家有另一种观点，佛家追求破除对身体的执著，首先破的就是身执，也叫我执。佛家把我执和身执作为人生中最大的敌人。最明显的就是苦行僧。当然，佛教更提倡中道。

我看过很多关于苦行僧的资料，最早的时候，和尚头上烫戒疤，后来出现了燃指供佛。所谓的燃指供佛，就是把手指头放在火上烧，来供佛。这种行为很极端，一方面代表了行者的虔诚心，另一方面也表达了对身体的不在乎。有一个九指头陀，他是个诗人，他对信仰非常虔诚，他之所以叫九指头陀，就是因为他燃指供佛。还有个和尚，他用胸膛当烛台，点上酥油灯供佛，最后在胸膛上烧出了一个大洞，甚至能看见心脏。后来，此人被称为高僧，很有名。

诸如此类的做法，都是在表达自己对身体的不在乎。

还有一个例子也很有名：二祖向达摩求法时，达摩说，除非天降红雪，否则自己是不会传法给他的。于是，二祖马上就砍断了自己的胳膊，鲜血染红了雪地，也等于天降红雪了。

我的《光明大手印：实修顿入》中，有段偈颂，源于一个非常有名的传承，它体现了佛道两家在追求上的区别：

“心极法依止，思维暇满时。无常若现前，除法无依止”，极致的心灵训练要以正法为依托和依靠，要多想一想：如果这个身体毁坏了怎么办？我们还能依靠什么？我们只能依靠正法——也就是真理，才能解脱。你可以想一下，那么多人拼搏了一辈子，什么都有了，家庭也很美满，突然有一天，他猝死了，他的事业地位和财富也都不属于他了，他生前的好名声也会慢慢地消失，他什么也留不下。怎么办？佛家知道人必然有这么一天，所以不追求保全肉体，只是依靠正法。但道家却注重修炼身体、以求长生。

“法极穷依止，沦为乞丐时。亦不舍正法，永无退转时。穷极死依止，牺牲身命时。一心系正法，富贵勿贪痴”，不管修道多么困难，哪怕沦为乞丐，吃不饱、穿不暖、没地方住、不被人尊重、甚至饿死，也没关系，也不舍弃正法、一心一意追随真理，永远都不后悔退缩，永远不贪恋富贵权位。在这里，佛道两家有相通之处，就是都不追求富贵权位。但佛道两家的底线不一样，正法也不一样。道家是惜命的，道人希望能保全身体和性命，他们的正法是丹道等；佛家的正法是解脱的空性智慧，也就是真理，佛教信仰者为了追寻真理，可以舍弃一切，连命都不要。

“死极依荒沟，弃尸荒野时。如狗无尊严，正念无顾忌。”死了怎么办？大不了被弃尸荒野，狗见了叫狗吃掉，狼见了让狼吃掉，没关系，哪怕没有丝毫尊严，我也不会舍弃正法、动摇正念。香巴噶举的训练是可以超越肉体的，因为它有一种中阴身修法，就是说，你到了中阴身，仍然有解脱的机会，就算没有肉体也没关系。但道家的修道必须依靠肉体或阳神。这是佛家和道家的另一个区别。

“事前无牵累，事后无愧悔。同行无执著，金刚无能摧。”在这一点上，佛道两家是相通的，因为佛道两家都追求宠辱不惊。做事前不会瞻前顾后，事后也不会一直牵挂，既不会后悔，也不去愧疚，做了就做了，坦然接受一切。只要没有执著，就连金刚钻也摧毁不了你的道心。虽然佛家和道家在这里有相通之处，但他们的程度还是不一样。道家的修依托于身体，但佛家只注重自性。

“出于人群日，入于狗伍时。舍弃诸尘累，圣位正晰晰。”不管是在人群之中，还是与狗为伍，都不要紧，能舍弃红尘中的一切，那么超凡入圣就指日可待了。

过去有个狗大师，叫古古如巴，香巴噶举的玛哈玛雅法就源于古古如巴。古古如巴就是与狗为伍的人，人们称之为狗大师。他老是跟狗在一起，吃饭在一起，睡觉也在一起。有人也说，这其实不是一群狗，而是化现为狗的空行母。《玛尔巴传》中记载，玛尔巴曾经去毒龙岛——也就是狗大师的所在——向古古如巴求法。当时，古古如巴像鸟一样蹲在树下禅修。古古如巴问他是谁的弟子，他说他是那诺巴的弟子，古古如巴就开玩笑说，那诺巴哪有资格教弟子，他能给弟子教什么？然后就把教法传给了玛尔巴。玛尔巴回去之后，把古古如巴的话跟那诺巴说了，那诺巴就反唇相讥道，古古如巴那么丑，连个空行母都找不上，只能找一群母狗。其实，那诺巴也在开玩笑，他和古古如巴心里都很尊重对方。这故事说明，佛教修炼超越了一切外相，超越了所有的二元对立。

不过，道家也很了不起。道家炼丹多能长生。很多人先修命后修性，先修好身体，再提升智慧和境界，所以，道家有很多长寿者，上百岁的有很多。不过，全真七子不长寿，他们大多五六十、六七十就死了。他们的长生是靠阳神来实现的，他们全都修成了阳神。据说，这个身子一旦修成，他的肉体就算腐烂了也没关系。如果他们接着往下修，炼神还虚、炼虚合道，也能修成大罗金仙，也能解脱，只是有志于此的人很少。大部分人都会执著身体。如果执著于身体，就容易变成守尸鬼，得不到终极解脱。

中国最伟大的贡献之一，就是内丹修炼之法，这是生命科学领域的一个了不起的发现，也是中国对人类最伟大的贡献之一。但有时，对身体的执著，也会障碍解脱，所以，到了清朝时期，道教开始学习禅宗，强调明心见性，强调心性训练，强调长生后的破执，出现了许多非常了不起的人。这是中国道教的一次革命。

最有意思的是，我修密乘时，发现密乘和道家有很多相似之处。比如，道家的武火，有点像密乘的宝瓶气；道家的存想，很像密乘的观修；道家的天尊，很像密乘的本尊。注意，实际上本尊和天身合在一起，就是天尊。

我还看过一个资料，公元4世纪前后，印度有个叫吉祥狮子的人，他是莲花生大师的师父，他不是印度人，而是中国人，他精通道教的丹道。当时的印度有一种大支那功，被认为是一种来自中国的法门。我觉得，佛道两家在那个时候，曾经在印度有过相遇。我说的“相遇”，就是相互学习、相互影响的意思。

所以，到了后来，佛道两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家都有对身体的训练。密乘中的动功，如大礼拜，还有香巴噶举的奶格体操等，都是对身体的训练，也都是非常朴素的瑜伽。它们的目的，都是打通中脉，有点像道家的导引术。佛家也有很多长寿的高僧，比如虚云老和尚，他活了一百二十岁，琼波浪觉活了一百五十岁，热罗多吉扎活了一百八十岁，唐东喇嘛也活了一百二十岁。他们都是在破执境界中实现长生的。佛家也有长寿法，比如香巴噶举就有长寿法的传承，它跟道家有点相似，都强调身体。

在现在这样的时代，我们过分强调身体不好，不在乎身体也不对。比如，有些人过分爱惜身体，吃很多保健品，老是干预身体，结果把身体给吃坏了。相反，我年轻时很不在乎身体，每天睡得很少，更多的时间用于禅修。如果定力很好的话，禅修可以代替睡眠，那么就没关系；如果定力不够，睡眠时间过少，会影响健康的。所以，我提倡中道，过犹不及。

要适度地爱护身体，按时作息，科学饮食，每天锻炼，像《黄帝内经》所说的那样，遵循身体的规律养生。因为，身体是生命的载体，我们必须尊重它、爱它。同时，我们要像爱自己的身体一样，珍惜自己的事业，爱惜别人。老子说爱天下，我们就把家庭、事业、朋友和家人当成天下，像爱惜自己一样爱惜他们，也像爱惜他们一样爱惜自己。慢慢地，我们把对自身的爱放大、让它遍及出去，也把对天下的爱收摄于心，让两者达成一味。

生命非常脆弱，每个人都必然慢慢老去，不要为一些未来不可能发生，或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担忧，从容地活好每个当下。身心皆修，让自己的生命成为道的载体，让世界变成调心的道具。久而久之，我们就能宠辱不惊、物我两忘、逍遥自在地度过一生。

肆消除分别心，宠辱随风飘

很多人都向往“宠辱不惊”的境界，但很多人认为自己达不到。为什么达不到？因为，大家心里都有一种对贵的向往，比如我们非常在乎的尊严。尊严是好东西，但好东西同样会束缚人心。当你很在乎尊严时，有人侮辱你，侵犯、干预、否定你的尊严，你就会怒火中烧。生气对自己不好，既对身体不好，也会让自己失态，也可能让你做出不能挽回的事。所以，希望自己有权威、有威信、尊贵、高贵、富贵，都是很正常的心理，甚至有些人提升自己的修养，就是为了得到这些东西，但我们还是强调要破除它。

如何破除它呢？首先要了解它的本质。

贵是什么？贵是地位、权威和敬仰，富仅仅是财富，两者不是同一个东西。就算你得到了财富，也不代表你就变得高贵了。

比如很多煤老板，他们非常富有，但他们没有社会地位；很多屠户也非常有钱，他们也没有地位。还有很多暴发户，他们也很富有，但他们同样没有社会地位。社会接受他们的挥霍和消费，但并不在乎他们。张飞和关羽在遇到刘备之前，都是社会最底层的老百姓，张飞是屠夫，杀猪的，关羽也干苦力。他们的武功再好，也没有地位。那么刘备呢？刘备没钱，但刘备是皇叔，他有地位，有影响力，有号召力，受人尊重。所以，他虽然不富，但他贵。好多人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花很多钱来搞慈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赢得社会的尊重，让自己变得贵。

但事实上，执著贵跟执著身体是一样的，都是大患。在修道之中，它是必须破除的。

我在《无死的金刚心》中写过几个成就者，他们的最后一关都是对“贵”的破除。比如琼波浪觉，他曾是本波的法主，司卡史德就把他卖到神庙，去服侍那些神婢（也就是另一种风尘女子）神庙里还有个叫巴普的人，是个看破红尘放弃王位、专心修道的国王，他的上师卢伊巴让他到神庙里去做仆人，也是为了破除他的贵执。所有曾经拥有很高地位的人，很容易执著贵。为了破除这个贵执，他们的上师会用很多常人不太接受的方式，比如让他们做妓女的仆人，服侍妓女的起居饮食，甚至做皮条客，为妓女们找客人。而卢伊巴自己也曾是国王，他的最后一关也是破执尊贵，就会有净垢分别心，喜欢美食，不喜欢肮脏食物。所以，他专吃别人丢掉不要的鱼肠来对治。当然，他的吃不是一般人的吃，而是安住在空性境界中吃，慢慢地消除自己的净垢分别心，消除自己对贵的执著。这样坚持了十二年，他才证得了大手印究竟成就。他就是把贵和身都当成了生命中的大患，用对待灾祸的心来对待它们。在佛教中，这样的故事非常多。

如果他们不愿破除贵执，能成就吗？不能。这种人是修不了道的。不能忍辱的人都修不了道。因为，只要有人挑战他的“道”，他就会“若惊”，得之若惊，失之若惊，很难入道。他只有破除自己的这种心理障碍，让自己和光同尘，像大地一样，藏污纳垢也没关系，被所有人踩在脚下也没关系，什么都能接受，才可能证得成就。

我经常谈到一个例子。过去，有个批评家总是批评我，在一般人看来，他的有些话甚至是恶意的，但我仍然对他很好，面对他的批评时，我总是心平气和。他就说，雪漠的姿态很好。我告诉他，我不是姿态好，我并不认为你在批评我，也永远不觉得你在侮辱我，你只是说你自己的看法而已，这是老天赋予你的权利。至于他说啥，我听听就好，说我好也罢，说我不好也罢，都很正常。我的小说是一个客观存在，从我写出它的那一天起，它就变成独立于我的一种存在了，不同的人面对它时，都会有不同的感受，就算他们的感受不好，也很正常。

对于我本人，也一直是这样，有人说好，也有人说坏。但我不在乎，我并不觉得自己受辱了。因为我不执著贵，我没有那种希望别人不要欺负我、不要凌辱的想法。有分别心，才会有这种想法。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有些人活下来了，有些人自杀了。为什么？因为有些人看得破，有些人看不破。看不破的人心中都有一种贵执，他们容忍不了不公平的待遇，就要用死亡来维护自己的高贵和清白。但他们一死，他们的家人就会痛苦，爱他们的人也会痛苦，他们再也不能继续为世界做贡献了。比如傅雷，我尊重他，也尊重他的高贵，但我始终觉得，要是他活着，能多为世界翻译几本好书，或许会比他死去更好。一切都会过去的。到了现在，没有任何人记得、在乎那时人们怎么看他，人们只记得他翻译的那些书。他为世界贡献了一种自己对那些大师的理解。所以，他的死虽然保存了他的高贵，也确实很感人，还变成了“傅雷”这个名字的一部分，但我对此还是有些遗憾。

我向往的，是佛教所提倡的自由：无一物可以干预、可以摧毁的自由。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的高贵。我在《西夏咒》中，写过一个乞丐，那个乞丐坐在凉州街头，风餐露宿。但是，当我买来蛋糕、放在他面前时，他却说，拿开，那是我睡觉的地方。他一直没有碰我给他的食物。在我眼中，他是凉州城最高贵的人。他有点像孟子说的贫贱不能移，他并没有因为生活的困窘，而失去尊严。

我很欣赏古人的一副对联：“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这就是一种很好的生活态度。宠也罢，辱也罢，都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吃惊、意外的，任它来者自来，去者自去。同样道理，有钱也很好，没钱也很好，都不要紧，因为我们吃不了多少东西，用不了多少东西，东西太多，还要不断地送人，或是扔掉，否则家里没地方放，搬家的时候也很麻烦。这就是物累。没必要为了这种太多就会变成物累的东西，浪费我们的生命。闲下来，就看看庭前的花开花落，听听风声鸟鸣，看看月亮太阳，看看天上飘来荡去的白云，多么逍遥惬意。甚至朋友也是这样，朋友太多，你没时间应酬，不主动来往还会得罪朋友，让大家不开心。所以，朋友去也罢，留也罢，都随他们。没必要执著。不如“静对古书寻乐趣，闲观云物会天机”，静静地在读书中寻找乐趣，看天边的云忽而卷过去，忽而卷过来，让自己的心和大自然融为一体。

很多人在这一点上都做得很好。比如有个傅大士，他过去很有钱，后来他想修道，就把所有家产都沉到江里去了。当然，他这样也不好，如果想破除对财富的执著，他可以把财产分给老百姓，做些慈善也行，直接沉到江里，固然不用牵累他的心，但也有些浪费。

还有一个孙不二，她家很有钱，人也长得非常美，王重阳给她传了法之后，她就想离开家，到外面去修道。但她怕到了外面，会因为长得太美被浪荡子欺负，就烧了一锅滚油，再倒下一碗冷水，结果滚油炸了她一脸，她马上就毁容了，变得奇丑无比。然后，她就扮成一个老乞婆，远离家乡，远离老公，住在一个非常破烂的土屋，苦修多年，修成了阳神。这时，她借神通之力，发现过去的老公、现在的师兄马钰还在经营家业，整天待在是非堆里，处理各种琐事，修道也成了做样子。他之所以修不进去，是因为有太多的牵挂，他的家业太大了，他放不下。孙不二看他这样，就劝他说，你看我都修成了，你还在折腾什么呢？还是放下家产，专心修道去吧！这时，马钰才把财产都散掉，专门修道。当他放下一切之后，过了几年也修成了。他就是全真七子中的马丹阳，丹阳真人。

所以，成道前拥有太多的财富，会影响修道的。

对贵的依恋也会影响修道。所以，我们要超越人间荣辱，安心于对真理的实践。哪怕别人叫我们做牛、叫我们做马，也不要紧，心不为所动。富贵也罢，荣耀也罢，屈辱也罢，潦倒也罢，都不在乎，都不动心。得时不得意，失时不气馁，光明来了就是光明，灰尘来了就是灰尘，那么，总有一天，在污泥中也能长出自己的莲花。

第十四章　用身心融入得道者的境界

【原文】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壹在「视听搏」中感悟道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很多哲学家和解读者都认为，这一章是对道的本体的表述，这种说法很有道理。那么，“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是什么意思呢？有两种解释。

第一，没有任何色相、肉眼看不到的那部分存在，就叫“夷”。夷是无色的。在现代科学中，它也许可以称为暗物质、暗能量——科学家们发现，宇宙中有许多不可见的存在，它们占了所有物质的96%，科学家称之为暗物质、暗能量。换句话说，夷是你想看也看不到的那部分世界。

那么“听之不闻，名曰希”呢？耳朵听了，但听不到声音，便称为“希”。就是说，耳朵听不到的那部分声音，就叫“希”。有个成语叫“大音希声”，可能跟老子的这个观点有关系。事实上，很多声音都是耳朵听不到的，比如超声波，还有一种次声波。人类的耳朵只能听到某个范围内的声波，超出这个范围，人就听不到了。

咒语就是这样。有个翻译家说，如果你用某种特殊的方式念诵咒语，你念咒的声波就能传到比较远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这种声波具体是什么频率，或是什么原理，但它确实存在。它属于一种心灵咒语，也是一种咒语的妙用。

“搏之不得，名曰微”也是这样，摸了但摸不到的那部分存在，就叫“微”。它也是“道体非有得，不可有为求”的意思。《金刚经》说：“若阿罗汉作是念，我得阿罗汉道，即为着我、人、众生、寿者。世尊，佛说我得无诤三昧，人中最为第一，是第一离欲阿罗汉。世尊，我不作是念，我是离欲阿罗汉。”他如果觉得他得到了阿罗汉果，他就没有证得阿罗汉果。真正的阿罗汉果，是实无所得的。实无所得，就是搏之不得。这就是夷希的境界，得道、证道的境界，它湛然合大道。

有人也认为“搏之不得”是“抟之不得”。抟是捏的意思，用抟也有道理。道教历史上有个很有名的人，叫陈抟老祖。他的“抟”，也许就源于这个版本的《道德经》。后来，宋太宗还给他赐了号，叫“夷希先生”。

无论是“搏之不得”还是“抟之不得”，都一样，指的都是一种触摸不到的世界，小到极点的世界。这个世界是由原子、分子、离子、中子、微中子，以及后来发现的超弦所构成的。这些粒子非常小，有些显微镜可以看到，有些连显微镜也看不到。它们都属于微观世界。有些科学家甚至认为，灵魂由微中子或超弦构成，物质世界是由光和波构成的。我们看到的实物只是一种幻觉。这是物理学对“道”的解释，“万物都是活动的粒子”。

很多暗能量是看不到的，但能感受得到。任何修道者，在生活中都有这样的体验。他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能量，但他未必看得到它。当然，有些人也可以看到，我们称之为开了天眼。类似的说法有很多。

第二，不取于相、如如不动的境界。就是说，你看到了眼前的景象，但你执著它们。很多证道者证道之后，对纷繁的世界也就视而不见了。

据说，有个高僧曾应皇帝之请，到宫中面圣。见到皇帝的时候，皇帝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一路上见到了什么？高僧回答，我什么都没看见。注意，这时皇帝又问了一个随行的小太监，小太监说，路上各种东西都有，有玩杂耍的，有卖小吃的，还有人在唱戏。皇帝一听就很生气，觉得高僧在骗他。但高僧不动声色，还提了个要求。什么要求呢？他请皇帝找来一个死囚，让死囚端着一盆醋，站在唱戏者的身边。要是醋洒掉的话，就立刻杀掉死囚；如果醋一点都不洒出来，就赦免那死囚。皇帝照办了。戏演完之后，死囚手中的醋一点都没有洒出来。高僧就问他，刚才那场戏讲了什么啊？死囚说，我不知道。人家就在他身边唱戏，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因为他一直盯着那盆醋，没有一刻走过神，所以，他就算能看到旁边有人，也不知道人家在干什么。修道者修到这一步，就是视而不见。

“听之不闻”也是这样，只要你非常专注于某个东西，就会进入这种状态。这个状态叫“专一瑜伽”。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刚从道家的修道转入佛教净土宗的训练，那时，我念阿弥陀佛。我的专注力很强，专一瑜伽已经完成了，所以，我念了没有多久，就达到了念佛三昧的境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耳边都是漫天漫地的“阿弥陀佛”，听不到其他声音，整天沉浸于佛号之中。后来，我进入了密乘，就开始持诵本尊咒，我持本尊咒的时候，也是这样，漫天漫地的本尊咒，听不到别的声音。这就是专一瑜伽的境界。

但它不是最高境界，修道者修到这里时，再往上修，就会进入“大圆镜智”的境界——心如明镜，如如不动。到了那个时候，他能看到一切，但一切都干扰不了他。这也是一种“视而不见”的境界。这里的“不见”，指的是不执著于所见之物，不认为自己看见了什么，知道自己无论看到什么，都仅仅是不断变化的现象，这时是这样的现象，一会儿就变了，所以不在乎，也不往心里放，故而不见。

黄帝悟道的故事就有点这个味道。据说，有一天，黄帝看到两个人很像在抛球，却不见球的踪影。黄帝觉得很奇怪，就问他们，你们在做什么？他们说，我们在抛球啊。黄帝说，但你们手上没有球啊？两人说，有啊，空气不就是球吗？这时，黄帝突然有了一种感悟，觉得世事就如抛球，只有抛的动作，却没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值得你抛的对象。为什么？因为世界一直在变化。

“搏之不得，名曰微”也是这样，你触摸到各种物质，生起各种觉受，但你不执著，它们就很像这个空气做的球，空中能生出万种妙有，但种种妙有都终将归于虚空。所以，你感受到风的轻柔，但你不执著它；你触摸到水的清凉，但你不执著它；你抚摸孩子幼嫩的脸蛋，你也不执著它；你碰触到自己松弛的皮肤，你同样不执著它……你触摸到一切，感受到一切，但你心里不生执著。因为，你知道一切都像那个空中的“球”，生于虚空，也会消融于虚空。这有点像释迦牟尼讲经说法四十九年，却没有说过一个字，也像赵州老和尚活了一百二十岁，吃了那么多饭，开悟后却说没咬过一粒米。

我在《无死的金刚心》中也有一段表述：有个空行母拿着金簪，在水面上划了一下，划时水面开了，金簪一离开水面，水面又合住了。就是说，道就像水一样，你可以接触它，但你干扰不了它。这也是“搏之不得”。

这些表述看起来抽象，似乎很难理解，但你只要把它放进证道者的境界，你就可以解释得通。所以，它们确实是得道者的境界呈现。

贰超脱纷繁，混元为一

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夷希微三者都是不能穷究其妙的，故而混合为一。

不能穷究，就是不能追究的意思。为什么不能追究？因为，就算你追究，也追究不到尽头。量子力学创立百年了，还没有研究到尽头，至今仍在不断地发现新东西。

前些天，我坐飞机时又看到了一个化学界的新消息：今年年底，元素周期表中很可能会添加四种新元素，由美国、俄罗斯和日本的科学家在实验室里发现。但这肯定不是科学探索的尽头。随着科学的进步，元素会不断被分解再分解，打碎再打碎，在无限小中再找到无限的更小……科学探索是没有尽头的，道也没有尽头。无论在多么稳定的元素之中，还是在多么不稳定的元素之中，都有道的存在。一个个条件的组合、离散、重组，让世界充满了纷繁的现象，而那万千变化、万千现象的背后，都暗藏着道。所以，修道者不管那么多现象，他们只管“混而为一”。

过去有很多种修道方法，比如修前任后督、奇经八脉等。还有一种混元功，不管各种变化，只求那个最本质的东西——道的本体。抓住那个本体，进入那种境界，就叫混元功。“混而为一”也是混元。这是一种快刀斩乱麻的修法，不管你听到还是听不到、看到还是看不到、摸到还是摸不到，只追求道，混元为一。

《列子》里有个故事很有意思，也很有意义，它正好说出了道的不可穷究性。

据说，在战国时代，郑国有个神汉叫季咸。这个季咸很厉害，能看出人的生死祸福，还能准确地知道人的寿命，所以，郑国人都很怕他，一见他就逃跑，生怕他给自己相完面，告诉自己何时会死，那么自己就算本来不会死，也会被吓死。列子却很欣赏他，甚至对师父壶子说，有个人的道术很厉害，恐怕比您还要厉害！壶子告诉列子，我还没教给你真正的道，你才会让他相出你的真相，你让他来给我相相面吧。于是列子就带上神汉来见壶子。神汉一见壶子，转身就走，列子追上去问他原因，他告诉列子，你师父快要死啦，他面如死灰，没有一丝生机，估计活不过十天。季咸在这种事上从来没有说错过，所以列子很伤心，他流着泪把季咸的话转告壶子。壶子却哈哈大笑，他说，那神汉看到了我观想的大地（地水火风中的地）之相，一片沉寂，毫无生机，才会以为我快要死了，明天你再带他来见我。第二天季咸又来了，一见壶子又掉头走了。列子就追上去，问他相出了什么结果？季咸告诉列子，你师父活过来了，有了一线生机。列子将这番话告诉了壶子，壶子说，这是因为我安住在一种境界之中，观想一道生机从脚底沿脉络进入身体，他看到了那道生机，你明天再带他来见我。第二天季咸又来了。这次，壶子展现出一派紊乱之相，季咸就又走了，还跟列子说，他师父神情恍惚，心迹不定，我无法给他相面，等他稳定下来再相吧。壶子告诉列子，这仍然是自己观想出来的境界，又叫列子再带季咸来看。季咸就又来了，但这次，他一见壶子掉头就跑，没再等列子来问话。列子追不到神汉，就回去问师父，原来，壶子这次呈现出合道的状态，季咸已经摸不清虚实了，他知道对方不是一般人，就赶紧逃了。

佛教也有一个类似的故事：释迦牟尼住世时，遇到过一个通天眼的婆罗门。这人一看到骨头，就知道他的主人去了六道中的哪一道。于是，他就指着面前的几堆骨头，说这个去了哪里，那个去了哪里……但有一堆骨头他说不出，因为他什么都看不到。释迦牟尼就告诉他，这是阿罗汉的骨头，阿罗汉已经超越轮回，进入涅槃境界——也就是道的境界了，没有超越轮回的婆罗门当然看不出。只有同样证道的人，才能洞悉得道者的境界。

它和壶子那种合道的境界很像，但壶子的故事除了道的无法穷究之外，还讲了另一个道理：观想的意义。

无论在道教还是佛教之中，观想都非常重要。壶子观想什么，对方就接收到什么：他观想自己无生机，对方就以为他无生机；他观想自己有生机，对方就认为他有生机。这就是得道者在通过观想随心化现，通过观想传递信息。

俄罗斯科学家做过一个实验，在两个相距几千公里的地方，各组织一些东正教教徒，让其中一个地方的教徒观想某个图案，另一个地方的教徒在同一时刻，将脑海中浮现的图像画出来，两边一对，发现结果完全吻合。实验内容是当天决定的，双方都没机会把答案告诉对方，可见那结果是客观、科学的。它说明，观想有思维波，还可以传到很远的地方。

它是一种带有正念和信仰性质的成像，也是一种作意。那些东正教教徒知道某个图案，然后观想某个图案，佛教训练有时则是知道某种状态，然后观想某种状态，让自己慢慢进入那种状态。我们修生起次第也是这样。首先，就要让自己入空，把所有杂念都清理掉，心无旁骛，然后化现出诸般境界。这就是在空中生起妙用。但修到最后，你还要让这些妙用再归于本体。

做大礼拜时，也是这样，也要观想。不一定观想图案，也可以观想状态，观想发心。它实际上是一种正念。你有什么样的正念，就会有什么样的受益。

有些人不懂大礼拜在修道上的意义，将它当成了运动，用它来锻炼身体。其实不该这样。不能觉得自己是在锻炼身体。要明白，大礼拜的第一个作用，是为了清除我慢、培养谦恭心；然后是让你对信仰对象生起净信，表示尊重恭敬；第三是清除你的业障；第四是增加你的福报。除此之外，大礼拜还有很多功效，锻炼身体只是附带效果。但是，如果你做大礼拜时没有正念和信仰的成分，单纯把它当成一种运动，它就只能帮你锻炼身体了。所以，大礼拜也需要观想，而且是带着正念、带着信仰地观想。如果没有这些，就不叫修道。

当你修到一定的时候，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就暗合大道了，叫“夷希微合大道”。大道既不能用眼睛看，不能以色相理解，不能由声音呈现，也是摸不到的。在《金刚经》中，释迦牟尼同样说过：“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注意，这个表述跟老子的表述非常相似。我在《无死的金刚心》中也写过一首道歌，讲得更详细一些：

语言的功能已全部消失，就像盲者的视和聋者的听，

就像哑巴的话静默的声，没有语言可以描述什么是什么。

那至妙的大味无法用味觉描述，那至妙的声音无法用音符再现，

那至高的形象不再有色彩，那至大的境界没有了身形。

纵然是一口吸尽三江之水，也咂不出心中想说的滋味。

纵然能吁出万顷波涛，也无法道出那静寂的声音。

虽然我们唱了诸多的歌谣，但智者了然迷者依旧迷茫。

即便是有了万千的言语，那心头的觉悟依然离于言表。

只有你尝到那妙法的滋味，你才会梦中醒来恍然大悟，

你才知所有的真理不是语言，真理是概念之外的那个本体。

“那个本体”是什么？就是“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老子的很多思想非常接近佛家的境界，在某些方面，他虽然有显现上的不究竟——注意，之所以有这些不究竟，是为了应世。用佛教的话来说，就是方便之说。道家的本质智慧也是非常好的，尤其是庄子和老子，他们的境界非常高，远远超过一些历史上有名的禅师。不能因为自己是禅宗，或自己是佛教，就觉得道家一定不究竟。一定要明白，道教固然有不究竟的地方，但它也有究竟的内容。比如炼虚合道、虚空粉碎都是非常究竟的。《道德经》中关于道体的很多表述，也都是究竟的，是老子境界的呈现。

叁斩断红尘累，怡然赏佳音

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老子开始表述道体了。

“其上不皦”，也有说“其上不皎”的，前一个皦是清晰的意思，后一个皎是清晰明亮的意思。也就是说，就算道处于最高的境界，也不能增加它的明亮；即使日月星辰照耀着它，也不能增加它的光明。“其下不昧”，即使在瓦砾、屎尿之中，道也仍然存在，多么低下的境界也不能让它变得愚昧、昏昧。

“迎之不见其首”，想要迎接它，却看不到它的头；“随之不见其后”，想要跟随它，又看不到它的尾。

这有点像《心经》中的一段表述：“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

“绳绳兮不可名”，“绳绳”就是绵绵不绝，像一团一团的绳子，无穷无尽，也像是乱麻。凉州有个说法，叫“乱麻缠了鸡脖子”，意思是事务太多、诸事缠身。比如，有个人准备到小岛上隐居，想要过一种简单的生活，但小岛上有很多老鼠，老是咬坏他的书和衣服，他就决定养只小猫；小猫要喝牛奶，他又养了头奶牛；养了奶牛之后，需要有人帮他放牛，于是他又找了个放牛人；这个放牛人太孤独，他就给放牛人找了个老婆；给放牛人找了老婆之后，放牛人就和老婆生了个孩子……总之，就是各种各样的麻烦无休止地出现。

所以，修道者才要出家，斩断红尘。红尘中有很多享受，但他们仍然要出家清修。他们必须为心灵腾出一个空间，为生命减少一些可以减少的负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好的享受也不要。为什么？因为，多一种享受，就多一份麻烦，永远都是这样。你如果接受了一种享受，就必须接受那享受给你带来的麻烦。

“绳绳不可名”就是这个意思，事情接连不断，无穷无尽，纷繁复杂，纷涌而来，充满变化，难以名状。但不管什么事情，不管什么事物，最终都会归于寂灭，都是幻化，都会在变化中走向“无”。

“复归于无物”，“无物”就是“无”。有人认为它是虚无，但它不是虚无，而是道家的无。

“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它没有任何形状，也没有任何外相，是无形无相、若有若无、没有任何局限、形而上的。什么是“形而上”的？精神是形而上的，道体也是形而上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是形而上的；相反，肉体、物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就是形而下的。形而上虽然谓之上，而且无形无相，但它需要形而下的东西作为载体，来承载它、显现它、展示它。我们之所以说道无处不在，就是因为万物都在向我们诉说着道，无数种物质的变化都在提醒我们道的存在。

前些时，我出门了一段时间，回到关房时，发现杯子里长毛了，该长毛的地方全都长毛了。并不因为我忘了这些东西，心里不装它们，道就不在它们身上体现。不管我怎么样，它们都会变化，变化是无处不在的，一切都在生生灭灭。这种生生灭灭的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而改变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会发生。它们的背后，有一种原动力存在，这个原动力就是“道”。

“无物之象”也是这个意思。

“是谓惚恍”，有些地方也叫恍惚。过去，恍惚和惚恍是一个意思，但现在的恍惚已经不太对了。现在，凉州人说“我也恍惚了”，意思是我也记不清了，我也糊涂了，我的记忆也模糊了；但古文中的“惚恍”和“恍惚”指的都是一种不清晰、似有相似无相的状态，气功称之为“练功态”、“气功态”，是得道或入道时感受到的一种境界，它有一种恍恍惚惚、惚惚恍恍的感觉。有一首道歌中说，“先天气，后天气，得之者，长似醉”，这就是恍惚的境界。佛教修炼中也会出现这种境界，当你修得很好时，你会有一种非常陶醉、非常喜悦的感觉。例如伊斯兰教的苏菲派，他们进行近主修炼——也就是接近真主的修炼时，就会出现这种状态。密乘修拙火的时候也会出现这种状态。它是一种大喜大空的状态。老子用“惚恍”来形容，释迦牟尼说“缘起性空”。

一定要明白，《大藏经》浩瀚如海，其实只讲了几个字：苦集灭道。它也解释了道——道是什么？道就是“缘起性空”。你说它存在，但它会变化，不会永恒；你说它不存在，它又确实有显现上的存在。所以，释迦牟尼总是用幻化来形容“缘起性空”，有时也用戏论，幻灭等，跟“惚恍”的意思相若。我觉得老子的表述非常高明。

我的讲课内容，有时会有相似感。为什么？因为不同的文字，它们承载了同一真理，只是入道口不同。面对不同的人时，我总是根据他们适合的路子，来选择我的讲法。有根器高的人适合的入道口，也有根器低的人适合的入道口，不可能所有人都从同一个地方进入。

我说的“进入”，是进入一种离苦得乐的状态，让他们得到智慧和慈悲，得到终极自由，这是我写作的终极目的。所以，我的书中就出现了很多不同的入道口。讲《道德经》的时候，同样有很多入道口，这是我解读的核心。如果不讲这个内容，不帮助别人解除痛苦，讲也没有意义。

所以，你一定要明白，我所有文化著作最主要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直指人心，直指心性，解决你人生的问题。当然，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定格即将消失的文化，定格即将消失的存在，这些都是文化层面的。但我的作品除了文化层面的意义，还一定会有心灵、信仰层面的意义，否则，我的写作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也正因为这样，有些人喜欢“雪煮”的东西，觉得雪漠煮出了新东西，煮出了能指导当代人生活的东西——这也是我的目的——有些人却不喜欢雪漠说教。但他们所谓的说教，就像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那些议论一样，如果没有那些议论，他们的作品就没有那么大的价值，甚至可以说他们也不是他们了。我也是这样，没有直指人心的智慧，没有随顺时代的妙用，就不是“雪煮”了，我既然花时间讲这些课，写这些书，就要讲出独特的、只有在我这里才能得到的东西。煮不出独特来，就没意思。

我学任何经典都是这样，永远“古为今用”“经世致用”“为我所用”，所有古人的智慧，都要用于指导当下的生活。这也是古代先哲们写这些书的目的。他们不是想让后人研究他们的学问，而是想要留下自己一辈子积累下的智慧，让后人学了之后妙用、活学活用。所以，在解读《道德经》时，我也会涉猎证道境界的呈现。我觉得，老子很可能也有这个想法，所以，他才用了那么多表述性的语言。这也是历代注释中缺少的东西。

每次讲《道德经》，我都会把我能收集到的《道德经》讲义看一遍，然后补充他们没讲的东西，重点讲一下怎么用。过去，我读过无数次《道德经》，但一直觉得没怎么用上，当然，它直接影响了我选择的方向，但今天看来，里面的很多东西都是我可以用，但没有用的，主要是那时候看不懂，也没有人讲自己是怎么用老子智慧的，所以，现在轮到我讲了，我就想讲一下当年我觉得缺失了的东西，希望老子智慧能指导当代人的生活，让大家把伟大但古老的经典与当下生命结合起来。我觉得，解读经典的意义就在这里。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说的也是这个意思。我们探求古人的智慧、历史中的规律，都是为了能更好地服务今天。就像《资治通鉴》，司马光写它的原因，不仅仅是记录历史，也是为后来的皇帝留下一些先人治国的经验和教训，希望皇帝能从中汲取营养，更好地治理国家，这就是古为今用。古书看得越多，经验汲取得越多，我们的管理也会更成熟。比如，比起秦始皇那个时代，明清的治理不知道先进了多少，而我们今天的管理又不知道比明清好了多少。为什么？因为“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以古人的经验为镜，正我们自己的衣冠。当然，我们也会发现，有一种规律从古到今都是如此，这就是道纪。

当我们遵从道纪，就是修道；当我们有了分别心，也就是你好我坏、你是我非之类的对立概念时，就远离了道体。我们不要管那么多道体以外的东西，哪怕纷乱的世界像乱麻一团，我们也不要管它，只要安住于道体，任世界纷纭变幻。荣也不管它，辱也不管它，因为在道体之中，荣耀不能增加你的光明，不能为你添彩，侮辱也不能让你愚昧、让你堕落。所以，一切看得见看不见、听得见听不见、摸得着摸不着，都不要管它，安住于道之本体，也就是夷、希、微的境界，就能进入“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的状态。

肆证道的十四个特性

这段文字虽然很短，但老子讲出了证道的十四个特性。

第一，模糊性。证道不是清清楚楚地得到了什么，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样清晰，而是模糊的，惚惚恍恍。破除了所有名相和执著，超越了二元对立之后，你自然会进入这种浑然一体、但如梦如幻的境界。

第二，混成性。混成，就是由多种东西混合而成，它不是单一的。佛教称之为明空不二、乐空不二、智悲双运、止观双运等。也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只有一种，就不对了。阴阳调和才是大道，有阴无阳，有阳无阴，有明无空，有空无明，都不对。这是证道的第二个特点。和光同尘也是这个意思。

第三，本质性。证道者必须证得道的本质、本体，不能只在显现上下工夫。什么叫在显现上下工夫呢？就是在表象上、具体行为上下功夫，我老说纸上的火炬点不亮你，就是这个道理。纸上的火炬就相当于显现，它是一种形式性的东西，就像一个空荡荡的杯子。杯子其实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杯中要有水。杯中有水，就是证道；只有杯子，没有水，只有显现没有证得本体，就不是证道。

第四，无相性。“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就是无形无相。

第五，非局限性。“无状之状”“无物之象”，都代表了它的非局限性，它不是局限于某个形体、某种状态，它可以有无限的显现，它可以超越一切相，完全地破相。即使有相，证道者也能窥破相的虚幻性，不会被一时的相所局限。简言之，证道者不会“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第六，灵动性，我们称之为活性。证道之后，他必须是灵动的，不是死的。就像列子的老师壶子，他可以呈现出无穷的状态，随缘实现、随心而化，所以才会把季咸吓得落荒而逃。证道不是造出一个僵死的模子，然后把众生一个一个套进去。

有个高僧讲《楞严经》时说：“我吃饭时是没有感觉的。”有人就问他，不对吧？没有感觉，不就像木头一样？高僧说，怎么能像木头呢？木头能吃饭吗？他讲得对吗？不对。没有感觉就是没有活性，没有活性就是没有证道。这说明他的修道有问题。无论他有多大的名声，都不代表他说的就是对的。证道必须是有活性的，它有完全的、很好的生命觉知，他只是不执著而已。如果没有觉知，就说明他不俱足三身五智，他就没有证道。

第七，它是柔软的，不是坚硬的。得道者的心非常柔软，而且是真正的柔软。很多得道者动不动就痛哭流涕，比如很多人讲法的时候，讲着讲着就哭了，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受到了触动，因为他的心太软了。有些人有时会觉得自己很奇怪，动不动就感动，不知道为什么。实际上这是很好的，说明他的心变软了。得道者的心必然是软的，它不可能是坚硬的。得道者绝非木石，他的心就像面对病儿时的慈母一样，充满了温度。

第八，终极性。得道是一种终极解脱，也就是最彻底的解脱，它不是中转站之类的解脱，就是说，它不是往生。你得到了终极智慧，彻底消除了无明，不再迷惑堕落了，才叫证道。最开始你做不到，你要积累资粮，让自己见到真理、见道，然后通过修道一步步往前走，最终就会得道。得道的时候，你证得的东西就是究竟的。

2016年我出了一本书，叫《空空之外》，那是大手印的精要，里面详述了佛教解脱的五个次第，也就是五个阶段：资粮道，加行道，见道，修道，无修道。它非常清晰地指出了到达终极目标的途径。它就是“道纪”，证道的规则、规律。千年来，香巴噶举历代祖师以及世世代代的成就者们，就是照上面写的那样，一步步走向解脱的。我把他们的经验浓缩其中，也加入了自己的实修经历，于是便有了这本纲领、道纪性质的书。有缘者可以看一看。

第九，证道的至上性，也就是究竟性，指的是没有比它更高的了。道的本体是最高的，所以证道者的智慧也是最高的，是究竟的、了义的。所以，老子也罢，释迦牟尼也罢，智慧只要到了一个层次，就会殊途同归。

第十，普广性。它是既广泛又普通的。因为道不是他一个人的，而是人人都有的，他能证到，别人也能证到。每个人证得的道都是一样的，每个证道者的智慧也都是一样的。它没有特殊性。当然，它有层次性——比如佛家有十地之说，道家也有它自己的说法——不同的层次有不同的标准和特征。通过这些，你可以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层次，但它不是个性化的。几千年来，所有证道者证得的终极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第十一，实用性。道绝对不是没有用的，道是能用得上的智慧，是能生起妙用的智慧，而不是虚无缥缈的、不能用的装饰品。它面对世界的时候，能生起无穷的妙用。禅宗为什么对中国所有的艺术形式都有影响？就是因为禅宗的智慧能装进任何一个杯子，它也有点像白糖，不管杯子里装了什么水，它一旦被丢进里面，就能化开，与杯中水融为一体。

第十二，概括性。就是说，证道者的智慧一就是万，万就是一，一个证道跟一万个证道是一样的。他就像神经元，可以克隆出无数个证道的细胞。一个细胞足以承载道体的全息。

第十三，体的形而上。注意，证道者追求的是形而上的精神，它就是道体的体的形而上。它不可能是形而下的物质追求。它是灵魂层面的，而不是肉体层面的。

第十四，虽然体是形而上的，但它的用又是形而下的。它无论遇到什么形而下的东西，都能生起妙用。证道者可以当木匠，可以当伙夫，可以当工人，可以当管理者，也可以当政府领导，也可以做商人……无论做什么，他证得的智慧都能生起妙用。将来解读的古印度八十四大成就者的故事，里面就有很多这方面的例子。

第十五章　穿行于红尘的圣者

【原文】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凌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壹像猴子一样谨慎小心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

古代的修道者——在这里特指得道者，非常的神秘、不可捉摸，又拥有一种玄妙通达的智慧，看起来深不可测，让人摸不清底细。在这里，我也只有勉强地形容一下。

“豫兮若冬涉川”，“豫”和“犹”是两种动物，它们都非常多疑、迟疑，处事小心翼翼。因为相似，它们就被组合成一个词：犹豫。犹豫也是迟疑、小心翼翼的意思。得道者为什么多疑呢？因为，他知道世上有无穷的可能性，害怕有人害他，所以非常谨慎，就像在冬天里过河一样。初冬里过河有两个难题：一是河水完全结冰，走在冰面上很容易滑跤，要小心翼翼；二是冰面有可能没有完全结冰，有些冰层很薄、很脆弱，你如果不知道，踩了上去，冰层就容易塌，人就会掉进冰冷的河水之中。所以，人在初冬里过河必须小心谨慎，上古的智者也是这样。

这里的小心谨慎，指的是做事的态度。你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尊重。智者做任何事都很谨慎，很认真，从不马虎随便。他要么不做，要么就必然尊重世间规则。所以，从外相上看，他非常小心谨慎，也就是做事很郑重，很慎重，尊重世界。如果任何事都大而化之、马马虎虎，他可能就不是得道者。但这只是他做事的态度，不是他心灵的态度——如果是他的心态，那么他也不是智者——影响不了他心灵的自由。换句话说，智者是不冒险的。

诸葛亮就从来不冒险——当然，他离老子说的智者还有很远——他六出祁山的时候，魏延想以奇兵出子午谷直逼长安。现在看来，那样做很可能会偷袭成功，但诸葛亮不准。这正是因为他不想冒险。

“犹兮若畏四邻”，刚才说过，“犹”是一种动物。什么动物呢？一种猴子，它非常多疑。它行动的时候，总是会东张西望，显得非常胆小，时刻警惕着周围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有可能存在的危险。所以，这里的“犹兮”，就是戒备、警觉的意思。上古的智者像猴子一样警觉。“若畏四邻”，看起来非常害怕自己的邻居。在老子的时代，邻居也有邻国、敌国的意思。因为，当时每个国家都腹背受敌，所有国君几乎都窥视着霸主的宝座，都想占有其他国家的城池。所以，智者必须戒备、警觉。这是智者非常重要的特征，它相当于明空智慧中的明，如果没有警觉性，就相当于没有明，就是顽空、无记，他就不是智者，而是愚夫、呆子。换句话说，智者一定有敏锐的洞察力，就像自己处在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一样。

有些人也认为，“四邻”是外魔的意思，指的是眼耳鼻舌身意带来的烦恼。所以，修道中要高度警觉，保持一种清醒的觉性，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道自己的行为心念如不如法，符不符合正法。无论上座还是下座，都要如此。如果一个人不丢掉觉性，在日常生活中明白什么是觉性，那么他就有了主体性，就成了心的主人。这时，世界就是他调心的道具，而不是制约他的枷锁，他就是智者。如果没有觉性，没有主体性，他就是愚夫。

至于做事的快慢，他并不在意。他非常小心，宁可慢一些，不着急。他把一切都交给变化的时光，交给时间，让时间去玩变化的游戏，等时间给他答案。智者知道很多东西急不来。所以，他绝不会拔苗助长。释迦牟尼横穿印度弘法时，那段路途是多么漫长。他们没有车，没有便利的交通工具，所有的出行靠的都是他们的双脚。但他们不着急，始终没有那种赶着完成什么的心。他们每天都走一段路，累了就坐下禅修，在附近化缘，吃了饭，再继续往前走。就这样，从从容容地，也就横穿了印度大陆。

我也常说，我们又不急着去死，为什么不从容点做事呢？留一份从容，就是对自己最好的善待。所谓事缓则圆，任事情慢慢发展，它自然就会圆满。如果你太着急的话，地基打不好，所有的努力都容易落空。古人说，欲速则不达，就是这个意思。老祖宗验证过无数次的东西，我们要学会去实践。所有追求速度的，退转、退步的都很快。很多人修佛一年佛在眼前，修佛两年佛到大殿，修佛三年佛到西天，原因便多在于太着急。真正的佛法，是一种活着的方式。换句话说，真正的修佛、学佛，是一辈子的事情，是一点点删除有毒的生命程序，为生命和心灵装上一套清净的程序，然后一辈子过一种清净的生活。所以，不要着急。

老有人问我，雪漠老师，我最近怎么不如以前了？我就老是劝他们别着急。小女孩不可能一下就变成大人，她的长大需要时间；小树的长大也需要时间。不要着急。每天按时吃饭，不要绝食，不要感染致命的病毒，小女孩总有一天会长大成人的。修行也是这样。能顺从自然，慢慢来，是智者的标志。

贰保持距离又贴心贴肺

俨兮其若客；

“俨兮其若客”，态度非常端庄、庄重、不敢随便，看起来就像做客一样。“俨兮”指的是他身上那种端正、端庄的态度。“若客”只是一种表征，实际上智者哪怕一个人的时候，也是非常端庄，不会随随便便的。他不是一个得意忘形的人，独处也罢，群居也罢，都是那样。注意，他始终有分寸，对待任何人都有分寸，懂得尊重和敬畏别人，也会保持适度的距离。他不像一些小人那样，一见面就你拍我我拍你，把谁都当酒肉朋友。

君子之交淡如水也是这个意思，君子交往时，绝不会黏黏糊糊、死拉活扯，他其实是非常有分寸感的。我待在凉州的时候，跟我最好的朋友也不过几个月见一次面。为什么？因为我明白，当你跟谁没有距离感、过于亲密时，就是你们疏远的开始。所以智者不会这样做。我也经常提醒一些朋友，你们不要太近了，保持适度的距离，保护自己的友谊。

有个“豪猪理论”说的也是这个道理：豪猪身上有刺，每逢冬天，它们就会靠在一起取暖。但它们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既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暖，又不会扎疼对方，就能度过整个冬天。君子和智者非常懂得这一点，他知道，对任何人都要有一份尊重，给他留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所以，他从不有意为之，但跟任何人之间都有一个适度的距离。你可以理解为慎独，慎独也是这样，哪怕自己独处的时候也这样，有人、没人他都如此，都不放纵自己。

这一点孔子就做得很好，他的弟子在《论语》中记载，孔子见到国君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说话，非常恭敬，连门槛也不敢踩，有种大气都不敢出的感觉，因此被后来人笑话，说他一见当权者就失态。他其实不是失态，只是尊重对方。敬神的时候也要这样，也要有一份起码的尊重。中国的儒家和道家都有这个要求，他们都讲究正身，身体要正，心也要正。“修身齐家”的“修身”就有这个意思。

佛家的要求更多，佛家的戒律全是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比如，和尚不能光着膀子进人家里，不能搭着衣服进人家里，也不能哼哼唧唧唱着歌进人家里，要是做了，就是犯戒。为什么？因为，和尚必须尊重自己身上的袈裟，尊重袈裟代表的东西，既然穿上了袈裟，成了佛教的代言人，就要有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因为你代表了佛教的庄严。我看过佛教对戒律和威仪的要求，非常细致。一个有道德守戒律的僧人，能让人一看到他就生起恭敬心。所以，注重威仪非常重要。

两千五百年前，释迦牟尼佛住世的时候，他和弟子们出外化缘或经行时，很多人都会赞叹。因为，他们一看就非常有教养。但现在的和尚不是这样了。有些南传佛教的人到了我们国家，参观了一些寺院之后，就说中国有很多僧人都不守戒。他为什么这样说？因为那些僧人没有威仪，缺乏端庄之相，缺乏僧相。即使撇开戒律不谈，如果你缺乏庄严相的话，也是没有办法代表佛门的。“俨兮”就是这个含义。

智者一定很庄严，因为他有相当好的修证。他的内证功德散发出来，就能让你肃然起敬。有个故事很有名：释迦牟尼刚成道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去鹿野苑度他过去的几个伙伴。那几个伙伴不随喜佛陀不修苦行，改行中道，觉得佛陀不好好修行，就说好不理他。但佛陀一到他们面前，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不由自主地行了礼。为什么？因为，佛陀的内证功德震慑了他们，让他们肃然起敬。人们一般都非常尊重智者，也是这个原因。智者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种让你不敢懈怠、不敢怠慢的气质。

但这个东西也源于你心中的敬。它是恭敬，是虔诚，也是敬畏。我们修虔信瑜伽，就是为了增强自己的虔信和敬畏，让自己的生命中出现一种神圣的、高于一切的、你愿意永远守候的东西。仰望智者的人心里有，智者心里也有。智者对待任何事物都是这样，总是恭敬对待，充满敬畏，像对待自己的信仰一样虔诚，其中还有一点谨慎小心的警觉。他会尊重所有世间规则——不仅道家，儒家也很强调“敬”的问题。儒家说，“敬神如神在”，就是一种敬畏心；“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也是他们的敬畏，很多智者心里都有敬畏心——他尊重一切的存在。

几年前，陈亦新结婚，我给他办了隆重的婚礼，有人问我，您还在乎这个吗？我告诉他，我不在乎，但新娘子娘家人在乎，很多社会上的人也都在乎。既然这样，我们就尊重社会规则，不要觉得自己不在乎，就可以忽略别人的在乎。经商就要尊重经商的规则，当官就要尊重官场的规则、尊重政治伦理。做任何事都是这样。这是智者的一个基本标志。

叁智者的另外四种德行

涣兮其若凌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

“涣兮其若凌释”，“涣兮”是自在随意，“若凌释”就像冰融化为水一样。圣人已经放下了一切，破除了所有执著，自在随缘，就像冰融为水般逍遥。这看起来跟谨慎小心有点矛盾，其实不矛盾。为什么？因为，行为上的严谨和小心，只是智者面对世界的态度，不是他们的心态。他们的内心非常柔软，非常自由，没有任何拘束。你会觉得他们非常随和，就像冰雪融化一样自然，没有任何作意的东西，也不装腔作势，既不作秀给人看，也不作秀给自己看。他们的心属于自己。他们知道自己这辈子是为做事而来的，所以会做很多事，但他们不注重结果，更不会为了某个结果而作恶。他们明白，没有任何东西值得背离大道，用罪恶的方式去追逐。哪怕这种恶非常细小，非常普通，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不认为是恶了，他们也不做。他们会守住道体，不执著结果，自在随缘。多就多做，少就少做，没有就不做，他都不执著。

“敦兮其若朴”，因为无所谓，所以智者特别敦厚、淳朴、实在，就像没有开凿、未经雕琢的璞玉，虚而有容，虚心之中有巨大的包容心。他们看起来并不聪明，有一种愚愚的味道，但他们不是真愚，而是大智若愚。他们有大谋略，没有小心机。或者说，他们不愿有任何心计。什么是谋略？方向就是谋略，知道往哪儿走。《道德经》中就有很多大谋略，最有名的谋略就是无为而无不为，无为的目的，就是无不为。小心机是走路时的互相算计。智者不算计，他待人一片真心，心里一片朗然光明，哪怕他骂你的时候，你感觉到的也是他心中的大爱。他不会谋取私利，所以身上有一种大地般的敦厚之气，能厚德载物。

朱德就是很典型的例子，他的敦厚长者之相非常明显，不管士兵、元帅还是将军，都觉得他很好，任何人都觉得他好。因为，他待人以诚，即使在一些必要的场合，他不得不说一些昧心的话，大家也可以理解他。

智者必然敦厚。如果做人不厚，他的很多行为就是投机取巧，不是智者。真正的智者之所以敦厚，是因为看破了，知道所有的心机和技巧都没有意义，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是幻化的，一切都会变成记忆，他不在乎。有，他是那样；没有，他也是那样。他只管做好自己，完成自己，完成生命的整个过程。所以，他不投机取巧。

“旷兮其若谷”，他的胸怀就像豁达、开阔的山谷一样。我们老说虚怀若谷，就是这个意思。他和光同尘，没有任何分别心。在他眼中，世间万物都有它存在的道理，存在即合理。所以，他一般不会用狭隘的民族、个人喜好去辨别、判别一些东西，也没有是是非非、鸡零狗碎，永远淳朴、包容、海纳百川，没有明显的好恶，非常圆融。这种圆融不是圆滑，不是世故，而是平常心，是得道者的智慧，也是得道者应有的德。如果到达不了这个程度，他就没有德，没有得道。因为他还有分别心，有分别心就没有得道。没有分别心的时候，他的包容就是没有概念的包容，他不觉得自己在包容，他觉得诸相都是平等的，诸法都是平等的，万法归于空性，都是条件的聚合，没必要执著，因此不会厚此薄彼。内证功德到了这种程度，他才可能虚怀若谷。

“混兮其若浊”，他看起来非常朴实，没有心机，也看不出有什么智慧，就像浑浊的河流一样，看不清河底有什么东西。和光同尘也是这样，遇到光明就融入光明，遇到灰尘就融入灰尘，永远跟他所在的世界浑然一体，毫不扎眼，从不标新立异。这才是真正的智者。很多看起来就很杰出的人，不一定真的很杰出；相反，看起来不杰出的人，但也有可能其实很杰出。

关于这个特点，你可以理解为“藏”，换一种说法，就是韬光养晦。和光同尘，自然就能韬光养晦，将自己的锋芒隐藏起来，不是因缘所致，就不要显示自己的智慧，否则就是卖弄和炫耀。如果你发现自己想让别人知道你有智慧，知道你多么厉害，那么你就不是真的智者，你就是执著的愚夫。

“鹰立如睡，虎行似病”，真正的雄鹰蹲在架子上的时候，经常像是睡着了一样，但它真的睡着了吗？没有，它非常警觉，只是看起来像是睡着了而已。一有动静，鹰眼马上就会睁开，它马上就会行动。真正的猛虎平时走路很慢，一摇一晃，好像生了病一样，一点都看不出它有多么凶猛。可一旦遇到猎物，它就会箭一样射出去，在很短时间内就把猎物拿下。真正的猛兽都是这样，平时不声不响，只有在关键时刻才施展本领。只有卖艺的人才会时不时吆喝几声，“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凑热闹的人越多，他们赚钱的机会就越大。这就是他们咋咋呼呼、招揽顾客的原因。智者无求，不需要得到什么，所以智者从来不吆喝，他老是躲在一个地方，或是隐入人群，你根本看不出他是智者。除非有特殊因缘，社会需要他著书、讲课、立说，那么另当别论。

我曾说过，智者就像一口大钟，没人敲时，它是不会自己响的。智者不会拿着个喇叭对着人群喊：“我是智者，我来度你们咯！”否则，他就是个疯子。少正卯可能就是疯子，他非要在孔夫子对面办学，讲课又讲得很好，结果孔夫子的学生都给他抢跑了，据说只有颜回没有去，后来孔夫子当上鲁国的大司寇，他就被孔夫子给杀了。孔子会不会杀老子？不会。因为老子平时根本不说话，人问他，他才说话；不问他，他就静静地待着。他绝不会跑到孔夫子面前，积极主动地向孔夫子传道授业解惑，他更不会跟孔子抢学生。否则，孔子如果当上周朝的大司寇，就会像杀少正卯那样杀掉他。

佛也是这样，佛经中大多是弟子问，佛陀答，只有少数经典，如《佛说观无量寿经》等，佛才不问自答。但事实上，连这些经典也有人在问。谁在问？众生在问。这就是佛的敦厚——尊重世间一切的存在，不用真理的棒子揍任何人，但又随缘地帮助一切众生解除痛苦。

佛既像静静立在那儿的大钟，也像深渊之水，你永远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智慧。特别注意，修道者就要这样，不要好为人师。很多时候，人的祸患就在于好为人师。有人总喜欢教训别人，这是一种毛病。智者不会这样。如果没有人问，智者就会像达摩那样面壁，面壁九年，没人找他也不要紧，因为智者不是为别人活着的。

智者藏气于物，把自己的气藏于万物之中；藏气于身，把智慧之气藏于生命之中。总是伺机而行，相机而动，不会上蹿下跳。

禅宗里有很多这样的大德。破了初关，再破重关，最后连牢关也破了之后，他们就和光同尘了。这时，他们就像寻常的老头子，你看不出他们已经开悟了。藏地也有很多类似的故事。有些饭头僧——也就是做饭的僧人——最后往往是大成就者。为什么？因为他们总是默默地做事，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修证，他们也不去卖弄。他们把修道融入了生活，从不争红尘中的名利，总是默默地劳作，默默地禅修，默默地守住自己该守的那个东西，把世事的纷繁都扫出心外。有些人死后，人们发现他们的肉体虹化了，才知道他们原来是大成就者。活着时，人们是不知道他们的。这就是扫除悟迹，平常心是道。

《庄子·达生》中有个故事很有意思：齐宣王喜欢斗鸡，就叫纪渻子为自己训练斗鸡。纪渻子是个非常厉害的驯鸡师，他知道最厉害的鸡是什么样子。十天之后，齐宣王问他，鸡驯好了吗？纪渻子说，还不成，它急躁得很，一见到对手就想扑过去把对方撕碎。又过了十天，齐宣王又问，纪渻子说，不成，它一听见响声就叫，一看到影子就跳。再过十天，鸡仍然没有驯好，但又十天之后，纪渻子告诉齐宣王，这下成了，别的鸡不管干什么、怎么变化，都干扰不了它的心，它看上去就像木鸡一样，但一招就能要对方的命。这就是“呆若木鸡”的由来。后来这个词的意思变了，变成了纯粹的“呆”；实际上真正厉害的斗鸡不仅不呆，还灵敏到了极致，它表面的“呆”，其实只是一种静气。

日本也有一个类似的故事：江户时代有位有名的茶师，他的主人是位显赫的人物，有一天，这位大人物要外出公干，但又舍不得留下茶师，于是就叫茶师换上武士的衣服，跟上他一起到京城里去。当时的京城很乱，有一天主人有事，茶师一人在外，结果有个浪人挑衅他，想要跟他比武。茶师说自己只是茶师，不是武士，不懂武功。浪人却说，那你就是在侮辱武士的这身衣服，更该死在我刀下了。茶师觉得武士说得有道理，就让武士到一个地方等自己，他去京城最著名的一个武馆，找里面最大的那个武师，请他教自己一种最体面的死法。大武师觉得很奇怪，人人都求生，为什么这个人反而求死呢？就问他。茶师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大武师听完，就请茶师给自己泡一次茶。泡完茶之后，大武师告诉他，你不用死了，你只要用泡茶的心态去比武，肯定能赢。茶师不明白，但还是照着去做了。在举着刀的浪人面前，他微笑着、非常从容地摘下帽子，脱掉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身边，然后不紧不慢地把袖子、裤脚扎好，最后才从从容容、心平气和地举起了武士刀。就在这时，浪人突然满身大汗地认输了，他觉得对手太庞大了，他根本打不过对方。实际上，茶师没有任何功夫，他只有一种绝代高手才有的静气，正是这股静气把浪人的意志给击垮了。

“每临大事有静气”就是这个意思，即使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智者仍然沉得住气，因为他不怕失去任何东西，心非常宁静。这是智者的另一种德行。

肆智者的四种能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得道的境界呈现偏向于内，得道者的德行和能为则偏向于外。

老子专门说出得道者的七种德行，是为了让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得道者，但你别想看穿得道者，因为得道者是深不可测的，就像无底深渊一样。你也不用看穿他，因为得道者是无害的，他不会伤害别人。如果你想修道、得道的话，你可以尽量向他们看齐，在行为上学习他们那样做事。

前面我们说了得道者的七种德行，接下来，我们就说得道者的四种能为。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谁能在浑浊中安静下来，让泥沙慢慢沉淀，让水慢慢变得澄净呢？这里的意思是，谁能在浊世中保持心的清凉？智者。智者有点像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既能保持自己的清凉，也能给世界带来清凉。

“孰能安以动之徐生”，“徐”，隐隐的，涌动的，暗藏的，当然也可以是缓慢的。谁能在非常安静的同时，涌动、暗藏着无穷生机？——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妙用。如果没有生机，没有妙用，他的安静就是枯禅，他的智慧就是死的，就没有被激活。智者绝不是枯禅和尚，他是在定中生起了智慧，由智慧生起了妙用。所以，智者是典型的“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一静下来，就凝神安住于一点；只要一动，就立刻会焕发出勃勃生机，也给世界带来勃勃生机。因此，中国的道家和道教发挥了非常大的社会作用。比如前面说的文景之治，后来窦太后之所以能延续景帝时期的昌盛，用的也是黄老之术、无为而治。这些都是道的妙用。

“保此道者不欲盈”，“盈”是满的意思，杯子满了，再往里倒，杯里的水就会溢出来。保任大道的人不会自满，不会过分，不会过犹不及。

什么叫过犹不及？就是比真理多了一步。比真理多一步的是什么？是谬误。智者永远不会过犹不及，他甚至不追求太满——也就是过于完美——做人不要太满，追求也不要太满，永远留一点清醒留一点醉，享受残缺之美。懂得为人生留一份空白，留一点回旋的余地，才是智者。

我虽然不一定是别人认可的智者，但我做到了这一点，永远从容地做事，时不时就停下来休息一下——我说的停下来，是让自己的心灵不要太满，把自己的心放空，永远让心空空荡荡地应对万物，永远随缘，永远不要追求任何事物的十全十美。更不要过，过了，跟不及是一样的。

我年轻的时候崇尚苦修，那时大概二十岁，道家要求收功时叩齿三十六次，但我每次都远远超过这个数字，每天最多时叩两千下，最少也叩四百下。结果我的牙都给磨坏了。人不比老鼠，牙是不会再长的，所以，后来我明白了凡事都不能太过，过犹不及。

很多人追求锻炼，这本身很好，但有些人偏偏过犹不及，比如一些老年人，一旦退休，就抓紧时间旅游登山，结果磨坏了膝盖。有些人更严重，不锻炼还活着，一锻炼却死了。为什么？因为他过度了。得道者永远知道适可而止，任何事都是适可而止，做什么都知道分寸。有分寸感，是智者一种典型的觉知。

“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因为他不自满，所以他可以去粗取精、去伪存真、与时俱进。还有一个意思，是从旧东西里生出新东西。无论什么事物，只要它衰败了，就必然会出现一种新事物来取代它。得道之人也是这样，得道之人懂得打碎自己、与时俱进。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佛教在日本和中国的传播，道教在中国的传播，都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传播到今天，佛教已经演化为三大语系：巴利语系为南传佛教，藏语系为藏传佛教，汉语系为汉传佛教。一定要明白，佛教是按语言来分的，所以，如果把我的作品归入宗教文化著作的话，它就属于汉传佛教的内容，不属于藏传佛教。为什么？因为我是用汉语来写作的。真正决定了它的分类的，是其传播语言，而不是其传承，哪怕它的源头在尼泊尔，它也仍然是汉传佛教文化著作。因为，我在第一届香巴文化论坛上就说过，我们所传播的是香巴文化，它属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一种，而不是某个宗教教派。

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伍素女采桂子

关于“本来就这样”，我在《光明大手印：实修顿入》中有另一种表述：“我本无事人，不慎涉红尘。搅得三界乱，六道闹纷纷。今日悟本然，无死亦无生。悠然退林下，再做无事人。”这就是“本来就这样”的境界。

我解释一下这首偈子。

我心里本来没什么事，但是因为进入红尘，因为各种偶然的机缘，有了无数的烦恼，心里也有了“事”。这搅乱了我的心，让我老是忐忑不安，心里非常难受、非常浮躁喧嚣。到了今天，我终于明白了本然之心，悟到了本然之心，还能安住于本然之心了。这时，我才发现世上一切都“无死亦无生”。我的心里整个轻松了，悠然了，什么也不牵挂了，所以我干脆隐入深山老林之中，做一个快乐自在的无事之人。

这就是智者的境界，这种境界跟老子上面表述的境界是一样的。老子把它分成几个特点来讲，但“我”放在一起，用一种境界来表述了。

当然，对于这同一种境界，我也有很多的表述，比如“俗女即素女，扬尘在俗途。惬意三潭月，不求契如如。吾为大素子，款款缱素女。洗净心头觉，西湖采桂子”。这首偈子的意思是：虽然红尘中很多事看来很庸俗、很寻常，其实它们都承载了朴素的真理，万法都蕴含了道。“素女”源于《素女经》，它象征了一种真理性的东西，有点像藏传佛教所说的空行母。

我再详细解释一下：

“扬尘在俗途”，往返于红尘之中，游戏于红尘之中。

“惬意三潭月”，西湖有个“三潭映月”的景致很美，但这里的“三潭月”指的不仅仅是西湖的三潭月，而是美好的大自然，也代指自然之道。心向往自然之道，但“不求契如如”。

“契如如”是寻求觉悟的意思，“不求契如如”就是不寻求觉悟。

为什么不寻求觉悟？因为智者修到一定程度了，他不再寻求觉悟，把心中关于道、关于真理的概念也给扫掉了。他不求觉悟，但也不生迷惑。没有迷惑，也就没有了跟迷相对的觉，所以“吾为大素子，款款缱素女”——自己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是道的一部分，自由随缘地过着和光同尘的日子。隐居也行，在闹市中生活也行，无论什么样的环境，对我来说都是逍遥的仙境，我已不用求仙了。

既没有觉，也没有迷，就是“洗净心头觉，西湖采桂子”。把心中关于觉悟的概念也丢掉，自由自在地在西湖边上采采桂子、采采莲子——也就是用圣者的平常心，做一些很寻常的事。这也是老子所说的得道者的境界。

当然，虽然老子的境界很高，但很多道人并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很多道人还被“道”的概念束缚着，没有破除最后的执著——即使在《道德经》中，我们也没有看到对“道”的破除，老子始终在强调“道”——所以，总体来说，佛家更为自由，也更为究竟，完完全全地消除了所有执著，一丝牵挂都没有了。

道家的老子和庄子是道家的两座高峰，我在谈道教人士的境界时，其实并没有将老庄包含在内，老庄不是宗教人士，而是哲学家，但他们也实证了自己的哲学观点。道教从“五斗米教”——也就是张道陵创立的天师道——开始，发展到明清时代就有了很大的提升，比起唐宋时期的道教，上了一个层次。虽然不一定能超越老庄，但那时道教的境界一直在上升。到了清黄自元的时期，道教出现了很多有名的丹道家，当时的道教可以说达到了顶峰。

道教的丹道学说跟其他学说一样，也有一个发展过程。一定要明白这一点。它就像科学一样，一直在积累经验，作为一种思潮，它一直在发展、进步着——我们说的不是道教的实修功夫，而是道教那种实证性的学问。至于道教中的成就者多不多，这另当别论，但肯定有。

第十六章　融入虚静，以笃诚滋养人生

【原文】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殁身不殆。

壹修道中的「虚静笃」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

前面我们讲过敬，这里老子又专门再讲了一遍。为什么？因为，这是修道中最重要的东西。甚至在整个中国文化之中，这也都是很重要的，它相当于基础。这个基础在这一章里体现得最为重要。

首先是“致虚极”，虚极是虚的顶点和极致，虚到极致时，就进入了无为法的境界，非常像佛教所说的空性。这里的极致，跟世间法的极致不一样。我们前面说人不要追求十全十美，不要追求极致的、过度的完美。但是，只有虚到了极致，你才能完全接受其他东西——包括你自己的不完美。因为，虚到极致便没有任何执著了，你只有在无执的境界之中，才能做到真正的随缘。

这时，你就会“守静笃”，守住你那极致的宁静。

“笃”是一种品德，脚踏实地、稳固纯粹、虔诚笃信，都是“笃”。很多人讲这一段时，对这个字的重视都不太够。实际上，在修道中，这是很重要的一点。既要守静，也要守笃，你在静中能生起“笃”——也就是恭敬心、虔诚心——才是真正的虚极。大手印虔信瑜伽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内容，很多时候，如果你心里没有笃，那么即使你形式上在修，你也没有修的实质。换句话说，没有“笃”，就没有修道，更没有信仰。破执破到极致、没有任何牵挂和执著，又在极致的宁静中有一种并非作意的虔诚，才是真正的修道。

所以，老子是有信仰的，道家文化之中，也有一种信仰的内容，它不是单纯地追求长生。所有的修道，都必须有信仰，包括儒家，如果有虔诚心和信仰性，修道就有意义；如果没有虔诚心和信仰性，修道就失去了意义。

中国的儒释道三家都强调“笃”，不仅仅是道家。

佛家的“笃”我们说了很多，这里说一下儒家的“笃”。

孔子强调过很多关于“笃”——也就是“敬”——的内容，他总是做过祭祀再吃饭，每顿饭都这样。祭什么呢？祭天、祭鬼神。那么孔子信不信鬼神？有人说儒家是信鬼神的，孔子也是信鬼神的，但我觉得不一定。因为，每次有弟子问他，世上到底有没有鬼神？孔子都说，鬼神之事吾言难明。鬼神的事情，我也说不清。说不清是什么意思？就是他也不能确定。他还说，“敬神如神在。”他说要尊敬神，就像神真的存在一样。这说明他不一定相信。因为，假如神本身就在，他就不会“如神在”了。我的父亲死后，每次吃饭，母亲仍会装一碗饭给父亲，要是孩子的碗打翻了，她还会训斥父亲，叫父亲不要跟孩子抢饭吃。她不是“如丈夫在”，而是“丈夫本来就在”。西部人心里觉得鬼神确实存在，只是自己看不到而已。这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思维。就像我们知道空气里有细菌，有灰尘，但太小我们看不到而已。我们不敢胡乱吃地上的脏东西，知道东西掉在地上之后，会招惹细菌，就像西部老百姓相信世界上有鬼神，哪怕我们生活在一个空间，只是我们看不到而已，这是真的信。所以，孔子许多时候不一定信鬼神，但也不是不信鬼神，他可能处于一种不确定的状态。但有一样他是确定的，那就是“敬”，他心里确实有一种尊敬、尊重的态度。

儒家提倡慎独。在人面前，他心里有敬；一个人待着时，他心里也有敬。对万物、对大道、对天地、对鬼神，儒家都有一种尊敬。这是儒家思想的特点。

很多人看到道人炼丹，佛教徒打坐，就以为儒家不修行。实际上，儒家也修行，祭祀就是他们的修行。每次吃饭前，孔子都带头祭祀。我不知道现在山东还有没有这个习惯，如果有的话，也许源头就是孔子。这不是宗教意义上的祭祀，而是一种文化意义上的祭祀，就像我们国家祭黄帝陵，祭孔子，祭周公一样。祭是儒家的一种修行礼仪，非常像佛家的做道场。这是儒家的第一种修行。

儒家还有一种修行，是念诵。我们有时候看古代电视剧，会看到一些古代的读书人拿着书，摇头晃脑念书。为什么？它就像搞音乐的人打拍子，也是读书人念书时的一种韵律。儒生念书时也是有节律的，他们讲究诵读出声，“子曰”如何如何，一般都有差不多的调调。古人写文讲究平仄声，就源于儒家。我听过一些人诵读儒家经典，他们诵读的声音很悦耳，有点像和尚们念经，原因就在于平仄声，有一种缓缓的、不紧不慢的味道，就像流水一样。其目的跟佛教的诵经、持咒一样，也是为了摄心——让心安定下来，得到智慧。

让心安定下来，就会渐渐进入宁静到极致的状态，但这种状态之中，除了虔诚和向往，还有一个要求，就是观察。观察什么？观察万物和自己一同生长。这时，就有了智慧。如果你观察不到万物，那么你的状态就不对，哪怕你静到了极致，也是一种休眠状态，智慧是死的，因为你在下意识地压抑自己的念头。

这种潜意识里的压抑很难破除，你必须破除执著，证得无分别，否则你就有好恶之分，就有善恶之分，就有二元对立，你就会下意识地压抑自己。我在一首偈子中，用“下厌而上欣”来描述这种误区，它是需要对治的，不对治，不破除这种分别心，你的心就得不到自由。

管仲病重的时候，齐桓公想任命鲍叔牙为丞相，但管仲不同意，他说，鲍叔牙虽然是君子，但不适合当丞相，因为鲍叔牙嫉恶如仇，他容不下别人。鲍叔牙自己也知道这个毛病，当易牙告诉他，管仲不让齐桓公封他做丞相时，鲍叔牙就直截了当地告诉易牙，这是对的，说明管仲了解我，要是我当了丞相，首先就要灭了你们这种人。

当然，压抑的原因有很多，但不管什么原因，它都不对。

一定要注意，如果你观察不到万物，说明你修死了。

很多修行的人都修死了，他们很像没有联网的手机——就算手机可以用，如果它没有联网，你也没法用它跟别人联络，那么它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些顽空更糟糕，跟死机的电脑一样，虽然没念头，没烦恼，但死机了。相反，如果手机联网了，你就能用它跟外界交流了。这就像你的智慧开了，你可以观察到万物的生长了。

在虚无、虚空、无执、纯净的虔诚状态之中，和万物一同生长，就是“万物并作”。你的心即使静到了极致，没有任何执著，也能观察到万物的生长，体会到自己跟万物之间的关联性，知道自己是世界的一部分，是变化的一部分，自己和世界、和大自然是浑然一体的。自己的一举一动，是变化中的一环，就像小石子掉进水里，溅起水花，水面会荡起一圈圈的涟漪一样。这就是因缘的流动性。修道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不能认为自己是独立于道之外的、需要用一种旁观者的眼光观察道。

“吾以观其复”，在观察万物跟自己一起生长的同时，还要观察万物周而复始、成住坏空的规律，观察万物循环往复的变化。这就是佛家的“苦集灭道”中的“道”。

满足了这几点，才是真正的修道。

过去，有些人找不到修道时的师父，就观察万物的变化。当他在没有杂念的状态下观察万物，就会发现万物一直在变化。树叶由绿变黄，然后落到地下，腐烂，融入土壤，树上又抽出新枝、冒出新芽……一切都在变化。成住坏空是整个宇宙的规律，而自己也是宇宙的一部分。那么，他就会慢慢地破除执著，最后解脱。这种人，佛教称之为辟支佛，也叫独觉罗汉。没有佛出世时，修道者就是这样修道的。

这些都是修道中最重要的内容，但很多哲学家没有实修的经验，不知道这一章的重要性，所以，他们讲到这一章的时候，大多几句话就带过了，也就错过了老子思想中很多微妙的内容。当然，这也可以理解。只有修道者，才知道修道中会遇到什么问题。哲学家不修道，他们只能从字面上来理解老子。

贰在红尘中寻找那唯一的永恒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

“物”是什么？物与心相对，心在观察，就一定有一个被它观察的对象，这个对象就是物，是纷纭变化的万物万相。这里的心，指的是精神意义上的心，除了心之外，一切都是物，包括人的肉体。所谓的心物一体、心物一理，就是让心和外物融为一体，浑然一体。当你达到心物一体的境界时，你就进入了“虚静笃”的状态，在极致的宁静之中，有一份无为、一份向往、一份清净的虔诚心，还有一种明明朗朗的智慧眼光，可以发现万事万物的纷纭变化，还有那生生灭灭的规律。这个规律就是“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芸芸”，非常多、非常复杂，潮起潮落，不是单一的；“根”则是本源、本来的东西，也是“复”，即生生灭灭的规律：从何处来，就必然回到何处去；来于自然，就必然归于自然；来于无，就必然归于无；万物都是无中生有，万物也都会复归于无。没有任何例外。这就是“各复归其根”。

有一首歌叫《潇洒走一回》，里面有句歌词：“红尘啊滚滚，痴痴啊情深，聚散终有时，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至少梦里有你追随。”它正好写出了世事的纷繁万变。滚滚红尘就像随风涌动的云层，但不管多么复杂，有多少变化，都会潮起潮落，都有聚散离合，都会生生灭灭。

庄子的老婆死时，惠子去看他，本来还打算安慰他的，结果到了一看，庄子正坐在地上敲着盆唱歌。惠子就愤愤不平地说，你有没有良心啊，你老婆毕竟跟你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现在她死了，你不哭也就算了，怎么还唱歌呢？庄子说，我本来也伤心的，但一想到她是从无中来、又归于无，便觉得这顺应天地之法，我并没有失去什么，那么我还有什么好哭的呢？为什么不能唱歌呢？

当你窥破万物的本来面目，知道它们一定会变，一定会归于空性，不再执著那些变化，心不再追逐那些生生灭灭的现象时，你的境界就叫“静”。这就是“归根曰静”。当你明白万事万物最终归于空寂、归于无常、归于本来面目，于是看破假象不再执著的时候，就叫“静”。这就是清净心。有了智慧之后，才会有清净心；如果没有智慧，你就不可能有清净心。你修死了、没感觉的那颗心不叫清净心。一定要明白这一点。

你还要明白，老子在这里所说的，都是他得道境界的呈现，而不是哲学的思辨。他是安住在得道的境界之中，用智慧观照这个世界，然后说出了《道德经》中所有的表述。如果你离开本源，讲一些文字的东西，就不是《道德经》——当然，我们也允许别人这样讲，但并非老子的本意。他不是学来的，也不是想通了，而是本来就如此。

“静曰复命”，静到一定的时候，就会“复命”。什么叫“复命”？有两种解释：一是归于本有的清净状态；二是静中有新的生机出现。我倾向于后一种。静到极致，就会出现新的生机。这可能更符合修道的原理。

因为，如果静到极致，又没有活泼泼的东西出现的话，修道就走错路了。有些人像块石头坐在那里，因为没什么念头，也就没什么烦恼，就觉得自己好像开悟了。其实不是。很多禅僧都讲过，真正的禅定之中，一定有活性的东西，它不是死的。

我为什么开创意写作班呢？因为，我既想让大家明白真心状态，也希望大家的智慧能活起来。如果你能认知真心，并且妙用真心，你的心中就会充满无穷的诗意和生机，当你让它们流出来，让它们化为文字的时候，你就是在妙用智慧。很多人虽然见过真心，但他们的真心不能生起妙用。为什么？因为他们没有进入真正的“静”的状态，他们以为的真心，很可能不是真正的真心，他们也没有智慧。

“复命曰常”，回归本有状态，就叫常。常是永恒不变的东西，世界上只有真理是永恒不变的，所以常就是真理。在《大般涅槃经》中，释迦牟尼讲过“常乐我净”这涅槃四德，其中“常”就有点像“复命曰常”的“常”。

释迦牟尼首先讲了四法印，四法印是“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有漏皆苦，寂静涅槃”，当你进入大清静时，就进入了涅槃的境界。进入涅槃境界之后，就出现了“常”，红尘中没有常，只有超越红尘的诸多现象，才会发现“常”的存在。当你真正地发现“常”，进入“常”的境界时，你心中的万物就回归本来面目了。你的心就会满足“常乐我净”四德。它们是对应红尘世界的。世界是无常的，涅槃是有常的；世界是无我的，涅槃是有我的；世界是苦的，涅槃是乐的；世界是热恼的，涅槃是清凉、清净的。这同样不是文字可以表述的境界，它是一种得道之后、证得涅槃之后，自然出现的境界。当你真正地发现世界的“无常、无我、苦、不净”，就会追求“常乐我净”的涅槃。因为人类所有追求的本质，都是“常乐我净”，只是很多人不知道这个境界，不知道怎样可以达到这个境界，也不一定相信这个境界的存在罢了。不过，它其实是一种生命本有的境界。你把内心所有的欲望之火都熄灭了，彻彻底底地明白世界上没有可以永恒之物，斩断了所有背离真理的追求时，你自然就会进入这种境界。所有的佛教信仰者所追求的，也正是这种境界。这是人类唯一可以叩问和期待的永恒。

我在《西夏的苍狼》中写了一个奶格玛，但她不完全是香巴噶举的首传祖师奶格玛，她是一个追求永恒的外星人，她们家乡的人本来就有虹身，但他们的虹身也不永恒，一旦远离他们的星球，他们的能量就会越来越弱，他们身上的光就会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但他们的星球很快就要毁灭了，所以，她到地球上来找永恒。她是一种象征。我们的星球也终将会毁灭，它也是不会永恒的，人类的很多科学家都在寻找让人类延续下去、不要毁灭的方法。他们不断在宇宙中探索，寻找适宜居住的星球，希望赶在地球毁灭之前，给未来的人类找一个避难所，或者说一个新的家园。我们的地球非常美，那么多美丽的高山大川，那么多美丽的海洋岛屿，还有那么美的天，那么美的地，还有形形色色的人，但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被无常吞噬。我们苦心经营的家园，终究会毁于一旦。如果所有的人类都明白这一点，还会拼命地买房，拼命地建楼房，拼命地做房奴吗？但即使人类知道自己终究会死亡，富贵不可能永恒，也很少能在盛时就想到衰。很多人都没有老子“不求太满”的智慧，永远在追求人生的高峰和精彩，但所谓的精彩是什么呢？是烟花，它无论多么璀璨，也终将消失。

《红楼梦》的故事多好啊，有那么多美好的、有才情的女子，有那么多或荒诞、或感人的故事，就像舞台上一出唱了很久的戏。每个人在看戏时，都没想过有一天这场戏会落幕，就像秦可卿的灵魂对王熙凤说的那番话，很多人在贾家盛时，是不会想到贾家的衰。谁都仗着一时的权位找乐子，有些人还伤害了别人的性命，但最后剩下什么呢？“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精彩的大戏落幕了，那么多鸡零狗碎的故事都消失了。男儿女儿们的缠绵也罢，相互之间的争风吃醋也罢，都变成了淡淡的影子，一阵风就散了。值得人类用生命去追求的，难道是这种易逝的东西吗？

老子不追求这些，他追求的是真正的“常”，是静到极致、归根复命时发现的那种不变的规律，是一种永恒的东西。所以，他最后证得了那个规律。这就是“复命曰常”。

你感悟到这种规律的存在，叫悟道。当你真正地回归大自然的本有状态，用生命感受到那种规律性、发现变化的必然和恒常时，就叫证道。两者之间是有距离的。因为，单纯地悟道之后，你不一定能控制你生命最深处的那个东西，你还是会渴望永恒，还是会抗拒无常的真理，还是会抗拒变化。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得不到解脱。解脱的心是坦然的，是无求的，也是没有一丝牵挂的。如果有牵挂，有喜恶之心，你就没有证道，更没有跟道合二为一。

“知常曰明”，当你明白这种真理性的东西时，就是“明”。“明”就是明空智慧；无明就是没有智慧、愚痴的状态。所有人的烦恼都源于无明，也就是没有智慧，轮回也源于无明。

我在《光明大手印：实修顿入》中解释过什么叫“明空智慧”，今天也简单地讲一下。

“明”有两种含义：第一是明白真理；第二是感受到真理的玄妙。你仅仅明白真理，还没有尝到真理的滋味，这不叫明。明空智慧就像一杯茶，你不但看到它，而且尝了它，知道它是什么味道，这才是明。真正地明白之后，你就能参透万物背后的玄机，感受到真理的妙处，还能妙用它。

理解它，是道理上的“明”；能用它，是实践中的“明”。对于后者，佛教有一种表述，就是佛的五种智慧：第一是法界体性智，认为世界是变化的，不去执著它；第二是妙观察智，能像老子说的那样，清晰地发现、感受到万物的规律、变化、不同和归宿上的相同，就是妙观察智；第三是成所作智，你虽然知道世界在变化，但你明白该如何取舍、该怎么做；第四是当你明白了万事万物最终归于空性、最终是无常的，你就会觉得什么都是平等的，这叫平等性智。第五是大圆镜智，心如明镜，朗照万物，镜子却如如不动。佛的五种智慧，是具体的、对“明”的表述，清晰地感知到“明”的这些特点，就叫“知常曰明”。这个明和明空的明一样，你也可以理解为光明，真理的光明。当你明白一种不变的真理性的东西时，就叫见到光明，也叫“明”。

所以，老子很有意思，他的很多东西与佛教的非常相似。可见，哲人到达最高境界时，智慧是相通的。

有人曾经问我，雪漠老师，您讲《道德经》的时候，能不能讲一些跟您之前的书里不一样的哲学？为什么您讲着讲着，又讲成大手印了呢？我告诉他，我讲的不是大手印，是道，老子证的道和佛陀证的道肯定是一个道。名相不同，本质一样。如果老子没有证到这个东西，那么他就没有证道，他的修行就不究竟，但老子很究竟。大家一定要知道，老子的智慧是非常高的，和佛陀在许多地方都非常相近。他们之间的差别，在于对世界的影响和不同的呈现方面，其证到的本体，定然相若。

叁人如何才能做到宽容？

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殁身不殆。

什么叫“不知常”？不知道万物运作的规律，不知道万物总会变化，就叫不知常。凡夫之所以是凡夫，就是因为他们“不知常”。一般老百姓不知常，才会追逐许多很快就会消失的东西。世界在不断地变化，它会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说不清。一切都终究会变化，钱会消失，房子会消失，家人会消失，自己的肉体也会消失，什么都会消失。陀思妥耶夫斯基有那么好的天分，人们说他是天才，他能不能不消失？不能，他的肉体已经消失一百多年了。但他的作品没有消失，一百多年后，仍然有很多人在读他的书，仍然有很多人被他感动。这是他的一种不朽。但这种不朽也不是绝对的，它需要条件。比如，必须有人看他的书，必须有人印刷他的书，必须有人为他的书做宣传……最重要的一个条件，就是人类必须存在。如果整个人类都消失了，那么他的书也就消失了。这就是无常的绝对性。当你明白这个真理，不去执著任何事物时，就叫“知常”。如果你还能因为这种明白，用有限的生命创造无限的可能性、无限的价值，创造一种精神性的东西，你就是智者。相反，不知常的人就会胡作非为，该做的也做，不该做的也做，这就叫“妄作凶”。“妄”有迷乱的意思，痴心妄想就是乱想。“妄作”就是没有规矩地瞎作、乱作。凶，就是不吉祥。

“知常容”，当你明白这个真理时，你就会包容。因为，你发现无论包容还是不包容，世界都是那样，终究会变化，于是你也就放下了，不去执著一些现象性的东西，所以能包容。你知道，现象始终是现象，终究会消失的。所以，包容不是因为肚量大，而是因为智慧高，看破了，觉得：“大家就这样一辈子，没什么好争的。”你就会有包容心。

老是有人跟我谈到一些事情，好的，不好的，我都会告诉他：“谁都得吃饭，不过是一个念头嘛，不要管它，好也罢，坏也罢，都过去了，不要在乎。”一切都在飞快地消失，我们追也追不及，留也留不住。有了这种生命体验时，就不会再去计较了。不计较，就是包容。“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看破了，不再追逐欲望，不再执著不值得执著之物，包容心就生起了，自己也就慢慢地博大了。这就是“知常容”。

“容乃公”，包容心大到一定程度，能包容很多很多事物时，就会出现“公心”。所谓的“公心”，我们前面也说过，就是天下为公之心，和私心相对。因为不再有私心，所以才能包容；有了包容心，说明他没有私心。孙中山的“天下为公”很多人都知道，民国就是这一思想的指引下诞生。

孙中山专门解释过“民国”二字的含义：“民国者，民之国也。为民而设，由民而治者也。”中国的历朝历代，都认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底下的土地都是皇帝的、皇家的，老百姓只是奴仆。那时候，不管谁当皇帝，国家都是私有的。这导致中国不断地出现很多问题。孙中山参考西方的经验，提出了“三民主义”思想，认为只有推翻清政府、彻底结束封建制度，才能解决中国的问题。最初，孙中山的思想没有被社会理解，只有一百多人跟随他，大部分人还是对清政府寄予希望的，希望能通过改革解决中国问题，不要革命。只有在维新变法失败之后，人们才意识到革命的必然性。孙中山的伟大，在于他一辈子坚持和强调“天下为公”，一直有一颗公心，不追求私利。辛亥革命非常了不起，革命成功推翻清政府之后，最初建立的北洋政府，实现的正是目前西方的民主选举制度，各省派代表选出大总统，从此，中国才有了民主监督的观念，解决了国家私有化产生的许多问题，比如中央集权、臣子篡位所引起的诸多政治斗争，甚至战争等等。孙中山自己在当上大总统的时候，也始终以身作则，廉洁奉公，以百姓公仆为己任，不把总统视为地位和特权，总是挂心总统该有的责任，努力让国家独立富强，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就是公心。

权力为什么没有让孙中山变质？因为他有包容心，包容心大到一定程度，就会出现公心，变得公正，不再为私。他明白，私的东西无论多好、多吸引人、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利益，都留不住。无论如何想要留住它，也不过是自己心里的鸡零狗碎。世界始终在变化，所有存在都会被无常吞噬，何况那一点点利益？让过去很多当权者变质的利益，其实只是阳光下的露珠，很快就会蒸发的。很多菩萨之所以最后能做到无我，就是因为他明白了这个道理。

很多人或许也觉得，就算自己死了，积攒下来的财富也可以留给孩子。但你看一看中国历史，秦始皇的阿房宫，留下了吗？越王怕文种谋他的江山，就把文种赐死了，那么越国留下来了吗？清朝时期那些百年望族，民国全部消失；民国的大家族，解放后也被打土豪分田地分掉了。有些贪官弄了很多钱，觉得这些钱都是自己的，结果活着的时候就被反腐给反掉了。贪上几个亿、几十个亿，又有什么用？他儿子都用不上。人们总是站在当下给未来做计划，但人算总是不如天算。日新月异，社会也在不断地变迁，无数新的情况、新的意外都在发生，生活、世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所以，老子有谋略，但他不去算计，尤其不去算计着让自己得到什么东西。他懒得有私心。他知道，一切的私，到最后都是一场空。

中国有很多伟大的人物都明白这个道理，或者说，正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他们才成了伟大人物，才在几百、上千年后仍然被人们熟知，他们的精神和思想也仍然在影响世界。比如林则徐，留下那句有名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他也做到了这一点，活着时，他从不给儿子弄钱。他说，儿孙若像我，留钱做什么？儿孙不像我，留钱做什么？意思是，如果儿子像我林则徐，那么我就算不给他留钱，他自己也会有钱花；如果儿子不像我，我就更不能给他留钱了，留下也是让他挥霍，要是再闯点祸，造点罪恶，反而是害了他。很多人就是不明白，才会把巨额财富留给孩子，结果孩子不用努力就什么都有了，从小在富贵的环境里长大，如果得不到很好的教育，就容易被环境和财富所腐蚀。所以，西方一些有见识的富翁，把自己的钱大多捐了，不给孩子留下财产，不给孩子创造便利，让孩子一切都靠自己。这种观念很有意思。

前段时间，我到湖南去，参观了曾国藩的故居。曾国藩故居很朴实，不像一般侯府那么奢华。据说，他活着的时候，就是位非常清廉的官。曾国藩要是想要钱，他的机会就太多了。中国古代有五种爵位，公侯伯子男，自从曾国藩打败太平天国，清政府就封其为一等侯。除了吴三桂被封为平西王之外，清朝时期汉人封侯封王还没有太多的先例，曾国藩是文人封侯的第一人了。但即使是这样，他的侯府也很普通，门就像一个农户家的庄门那么点大。刚开始，我以为那不是正门，问过之后，才知道那就是正门。整座侯府都土模土样的，也矮矮的，看不出任何富贵。听说，建整座侯府，才花了七千贯铜钱。为什么这么便宜？因为，他用的都是土坯、青砖，就跟曾国藩本人一样低调。没搞什么装修，睡觉的房子也是青砖铺地的。除了书之外，看不出任何了不起的东西，清清朴朴的，比现在的达官贵人家里简单多了。其实，就连这个所谓的“新房子”，他也没“享受”上，房子刚修好，他就死在两江总督的任上了。

他为什么能做到这一步？因为他的修养到了，不想再给儿孙们谋私利了，他确实想做事。所以，曾国藩被称为“圣人”，也有它的道理，毕竟他的个人修养确实很了不起。他的这个境界，就叫“公”。

当你有了公心时，就会“公乃王”。王是王者、王道的意思，可以指心灵的主人；也可以说的是王侯贵族的王，因为大家都会推举有公心的人做王；还可以说是一种威严的王者之势，因为，有公心的人自然有不一样的气度。也有人说是“公乃全”，“全”是圆满的意思。我更倾向于“公乃王”，而且，我认为，“王”指的是心灵的王者，就像我在一本书中说的：让心属于自己。当你有了公心，破除了私利之后，你的心也就属于自己了。你就是你的王，就是你心灵的主人。这种理解可能更好。

“王乃天”，“天”是大自然、天道。当一个人成为自己心灵的王者时，他就是“天”，他的行为就符合天道，他就能天人合一，他就是大自然。因为心大于天，能自主心灵的人，比能主宰天道的人更有智慧、境界更高。所以，在一些佛教传说中，帝释天都请过释迦牟尼讲法，这说明佛陀的智慧比天主要高。

“天乃道”，当你成为大自然的时候，也就合道——符合大道了。

合道之后，就会“道乃久”，你就能长久。

这个“久”也有很多种解释，炼丹的人认为是长寿、长生，当然不一定仅仅是这个意思，更多的是一种时间和空间上的延续。

“殁身不殆”，肉体消失之后，他就没有任何危险了。“殆”是危险的意思。

注意，这些只是一些字面上的解释，这里面还隐藏了修道上的窍诀，我们下面再说。

肆让虚静变成你的活法

这一章的重点在“虚静”二字。为什么？因为，所有的人生境界，都需要在虚静的状态中修炼。在真正的修道之中，儒家也罢，佛家也罢，道家也罢，都需要在虚静中下功夫。

“虚”是心中无事，没有任何杂碎，没有任何鸡零狗碎的想法，重空性、无执、无欲、安静、有专注力。最早的时候，虚心也是这个意思。

只有在虚静境界之中，你才会认知本来面目，即老子所说的“归根”。

过去，中国出现了一些会道门——也就是一些秘密的宗教社团，关于这些组织，说法很多，有称其为邪教者，也有说其并非邪教者——他们认为归根认母的“母”是无生老母，一个女性创世神、救世者，类似于女神，有点像藏传佛教的空行母。他们非常崇拜这位无生老母。比如一贯道，当年一贯道发展得很大，后来一度被认为是邪教，就被政府取缔了。在清朝——尤其是清末民初，崇拜无生老母的人非常多，我最早写《白虎关》时，就写到这种信仰。据说，现在河南的一些地方仍有无生老母殿。这种信仰的源头就跟老子的思想有关。

事实上，归根认母的“母”是本来面目的意思，禅宗经常说，你知道你的本来面目吗？本来面目就是“母”，万物之母。它是“无中生有”的无，是“真空生妙有”的真空，是万物生长的本体性。关于无生老母的说法，很可能是一种理解上的错误。

道家有很多类似于真空生妙有、一空万有的说法，“空”就是归根认母的那个“母”。当你发现万物归于无常，进入一种无执无欲的境界时，就叫“空”。它不是什么都没有。《红楼梦》中，薛宝钗跟宝玉开玩笑时引了慧能的一首偈子，里面有一句话很有名，却是后人篡改的，并非慧能的原话，就是“本来无一物”。书中说，慧能的偈子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实际上慧能的原作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惹尘埃”。两者的区别，我在《雪煮〈金刚经〉》中会涉及到，此处不再赘述。简单来说，它不是从突然什么都没有，到出现了很多东西，不是先一空、然后万有，而是一空的同时就万有，因为万有所以一空。这个“空”，不是空白的空，而是空性的空。它是一种不断变化和消失的流动状态。

比如，刚才大家来的时候，我还没有来，那么刚才的这里就没有我；过上一会儿，我就来了，讲课讲到现在，再过一会儿，我讲完课又会离开这里，就相当于在这个世界里消失了，这就是“空”。我讲出的话一直在变，不可能永远在讲同一个字，这也是“空”。老子特别强调这种状态，“无为”“知常”“曰明”“静笃”“虚”指的都是这个状态。当你感受到不断变化的世界，知道自己想有为也没法有为，因为当什么都留不住的时候，你也就无为了，顺应一切的变化了，这时，你既顺应变化，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而能“无为而无不为”，因为你没有执著。没有执著，就能包容，因为没有放不开、很在乎的东西，没有私心，不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才能实现天人合一、人与大自然合一，那么你的心灵便能做主，便能合乎大道了。

但你要记住，这不仅仅是一种看法，而是一种生活方式。生活方式就是“常”。

一定要明白，修道也罢，做事也罢，什么也罢，都要变成生活方式，才起作用。也就是成为常态才起作用。因为你有肉体，肉体在不断地变化，细胞在不断地新陈代谢，你的生命状态也在不断地变化。这就像净水器，必须把净水器接在水龙头上，每次用水都要经过它，你喝到的水才是经过了净化的，不是说净化了一次，后来所有的水都是净化水了。你只有把修道的状态变成生活的常态，它才能不断地为你清净内外的污染，让你的心始终在虚静状态之中，不要生起执著，不要生出牵挂。

前段时间，我们看了一部电影叫《百鸟朝凤》，里面有个情节对修道很有启迪意义。焦三爷给弟子们教唢呐的时候，一旦发现有弟子出去打工，不生活在唢呐的世界里时，他就会非常愤怒。为什么？因为，弟子一旦出去打工，唢呐就不是他的生活方式了，打工变成了他的生活方式，这时，他就会把唢呐给丢掉。修道也是这样，无论修行还是写作，都要成为一种生活方式，你才会成功。一定要明白这一点。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僧人要出家修行的原因。他们想从红尘生活中淡出，换一种修道的生活方式。

当然，现在有好多出家人已经不是在修道了，他们是在做道场、做法事、赶经忏、做水陆法会等，这些都不是佛教。佛教的本质，是改变自己的心，让心属于自己。当你把佛教的一些仪式变成职业，让它帮你赚钱的时候，它就不是佛教了。佛教早年很反对这些行为，但和尚们为了赚钱，后来还是做了很多这样的事情，这跟佛教本身没有关系。早期佛教认为，为了钱，去给人家赶经忏是很丑陋的行为。早年的佛教，就是打坐修行，它是不赶经忏的。同样道理，道教的本质也是修道，修性修命，而不是牟利。牟利的追求，是宗教的堕落。一定要明白这个东西。

当一个道人、一个和尚老做牟利之事时，他的生活方式就异化了。很多东西都会进入他的心，他的心是定不下来的。定不下心，就进入不了虚静境界。进不了虚静，就不可能开悟，也不可能结丹。内丹是什么？是精气神凝聚在一起的产物，它是一种功能性的产物，它既无形无相、也有形有相。这种表述看起来很玄、甚至很矛盾，你必须真正去修道才会明白。“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非想非非想”“非有亦非无”等表述都是这样。只在字面上理解，你就进不了那种境界。有执著、有概念，都进不了那种境界。所以，要让自己过一种清净的生活，从心里扫去一切俗事——你也要明白，所谓俗事并不是贬义，不是在贬低别人，而是一种与红尘生活相对的生活。

真正的成就者即使证得成就了，进入了无修道，他也仍然会在无相的安住之中修行一样，他无时无刻不在修。所以，无论对道人来说，还是对佛教信仰者来说，修道都是一辈子的事情，是一种生活方式。你选择了这种生活的时候，就要养成正确的习惯，一点点改变你原来的生活习惯。原来只把早上两小时当成修道的，就要尽量让自己时时刻刻都在修道。香巴噶举甚至有一种梦观成就法，它让你在梦境中也修道。这种修法有什么好处呢？当你始终生活在智慧的修炼中时，智慧就变成了你的生命习惯，它就会取代你原有的、无知的生命习惯，在面对死亡、或是大小磨难的时候，你仍然会有一个很好的心情，仍然能自主心灵，那么你的生命质量就始终很好，不会迷乱，能自主命运。

接下来，《道德经》还会讲到虚心实腹等，这些东西都跟在虚静中打坐有关，虽然比较麻烦，但能帮你保持很好的状态，让你修出的东西不要散掉。因为，你一旦不保护它，心中出现了不虚静的、执著的想法，比如一些计较、算计等等，你的心中就会出现幻觉、幻境，你一旦执著，就容易走火入魔。

所以，即使你没法远离红尘，必须在红尘中生活，也要把虚静之心变成一种常态，始终保持一种虔诚的、纯净的心态。这也很好，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修道。

伍放空心灵，采天地之灵气

雪煮《道德经》最独特的地方，就是一定会让你学到能用于生活的东西。那么，我们今天讲的这种虚静状态，具体该如何用于生活呢？

首先，你做任何事都要关注自己的心，不要被事情本身控制了，忘记了心灵的状态：你是被妄心控制了，胡思乱想；还是始终安住，不生执著，不会慌乱，从容淡定？如果是后者，就叫虚静。做什么事，都要养成从容、按部就班、不急于求成的习惯。日久天长，浮躁的心就会沉淀下来，你的生命也就变了。

当你明白虚静的心态时，你的身上就会出现一种不一样的磁场、生物场。为什么善星比丘说佛陀身上有光？就是因为佛陀的磁场不一样——不过，他虽然能看到佛陀身上的光，却不知道佛陀身上为啥有光，把佛陀当成一般人，这就是他最愚昧的地方——网上流行过一篇文章，上面有一个能量表，说你处在什么心态时，你的能量级是多少，会发出什么样的光，也许是有道理的。它是一种生命表征，证明你的生命发生了客观的变化。

所以，我们要学会不去计较，学会绝思绝虑，不要想太多，事情来了就应对它，做完之后，不管怎么样都不去牵挂。这样，你就会慢慢变得专一，做什么都很专一，你的执著就会越来越少。当你没有任何执著时，你就和大自然融为一体了，你的真心就会跟天地灵气合二为一，你就能采到天地之灵气，会觉得非常轻松。这就是打坐让人身心舒畅的原因。

西方有人专门做过实验，一个人就算非常疲惫，一旦进入无我的虚静状态，并且安住上若干秒之后，他的所有细胞就会充满活力，这就是入定。很有意思。这说明，宇宙中可能有着某种能量，当你的生命频率接近它、甚至跟它达成一致时，它就会成为你的生命能量。

这个说法有道理吗？有道理。我自己经常会有这种体验。哪怕我很累很累，只要眼睛一闭，心放空，在虚静中待上几分钟，最多十几分钟，我的生命就会重新充满能量。过去的很多道人也有这种体验，他们可能结不了丹，可能修不成阳神，但他们都有过这种体验。他们都曾经有过跟大自然合二为一、身心皆忘的瞬间。有些人不贪恋红尘中的娱乐，醉心于修道，就是因为这种状态太美妙了，比红尘中的任何享受都更加美妙。

所以，你如果觉得累了，不妨给自己的心放放假，把所有事情都忘了，在一种没有执著的状态中静坐一下，半个小时或一个小时，不要求什么结果和觉受。你也不要因为听我说了这种体验，就有意地去寻找这种体验。如果你有造作心的话，你是进不去的。哪怕在做事的时候，你也要训练自己，让自己进入虚静的状态，不执著过程，也不执著结果，一边专注地做，一边观察万物的变化。永远不要被纷繁的现象和变化卷进去，永远不要迷失，永远不要渴望什么不变，也不要害怕什么会变，因为你渴望也好，害怕也好，该变的时候，它都一定会变。你执著不了，不如让自己安住在虚静之中，享受生命最美好的礼物。像老子这样，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永远不被搅进去，永远这么淡淡地活着。

心静下来，淡淡地活着，你的气就会调和，就会清净。这时，你就会出现“道貌”。现在，人们一说“道貌岸然”，就是在讽刺别人，但是在过去，道貌是一个很好的词，就像呆若木鸡是一种很好的状态一样。它不是贬义的。所谓的道貌，是你修到一定程度了，身上已经没有红尘的浊气，有一种超凡之气。很多修道之人身上都有道貌。只要专心地修道，你身上就会出现一种清灵之气、清净之气。

道家说的采丹也是如此，在虚静的状态之中，你的生命会分泌出一种东西，现代医学称之为内分泌，道家称之为精气神的精气，藏传佛教称之为明点。当一个人非常焦虑时，他的内分泌就会失调，久而久之，他就容易得抑郁症，或者狂躁症。

前几天，我遇到了一位朋友，他说他的孩子得了抑郁症。我说没关系，只是内分泌失调了。他觉得很奇怪，说医生也是这么诊断的，还说孩子的脑子里缺了一种分泌物，你怎么会知道？我告诉他，我早就知道了，那种分泌物专门让神经产生兴奋反应，这个功能受到抑制，这种东西没了，神经就兴奋不起来，情绪就老是抑郁。所以，抑郁症病人在心理和生理上都有问题。如果他破除所有执著，始终安住在虚静状态之中，没有牵挂，大自然就会他补充精气，修复他的身体，他的病就会慢慢好起来。

在所有牵挂之中，情是最可怕，情欲、色欲最伤身体。所以，一般来说，过去修道要求戒掉情欲，斩断情欲，不能牵挂儿女私情。有个据说有神通的人说，他每次出现情感方面的纠纷，或是出现一些欲望性的行为时，他身上的光就慢慢地淡了。这是有道理的。光是一种生命能量，我们观想的时候，如果把光放出去不收回来，人就会觉得非常累。虽然现代科学没有具体表述，但修道时特别注重这个东西。

当你进入虚静状态时，就能把大自然的能量摄入你的身体。这就是所谓的采天地精华、吸日月灵气。这不用专门去学，你只要进入无执、无我、安静、专注的状态，自然就能做到。

你可以在生活中试一试，找到感觉时，就尽量把它变成你生活的常态。

比如，睡觉之前，你可以把自己观空，在一种没有杂念的虚静状态中入睡。做事的时候，你同样可以入空，在虚静中生起观照，在这种无执的境界中做事。

如果能进入这种状态和境界，你就实现了“归根”，你的气和精都能归根。有些人甚至能把气收入中脉——这是藏传佛教的说法，道家是将气收入任督二脉。这样做的目的，也是摄心，不要让心气散在外面，消耗得太多，否则你会非常累。

当你慢慢地实践，成为习惯之后，你就会经常得到大自然的滋养，你的精神气儿就会变得很足，你就会出现神光、灵光。精神的“神”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你有传承的话，也可以在虚静状态中祈请上师，这时，你也能补充能量。

过去有一种辟谷的修法，他们纯粹安住在虚静状态之中，尽量少吃东西。虽然他们吃得很少，但因为始终能得到大自然的滋养，所以不会出现什么身体问题，反而有益于健康。现在也有很多这样的例子。

其实，你打不打坐都可以，最重要的，是保持一种虚静的心态，当你没有杂念，没有执著，向往一种美好的正能量时，本身就是在修道。

第十七章　如何治理家、国、心？

【原文】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之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壹以道治国，春风化雨

太上，下知有之；

这一章讲治国。当然，它影响的不仅仅是国家，也有我们每个家庭、每个单位、每个人。因为，老子所讲的这几种治国方式，其实都可以运用到家庭、单位、个人修养方面。在中国历史上，确实有好几个朝代都受到了这段文字的影响，老百姓也因此得到了很大的好处。所以，我会重点讲一下这一章的内容，除了从治国和修道的角度讲解之外，也会从家庭教育和管理的角度讲一下，希望对大家有用。

“太上”是最高明的智者，老子被后人称为“太上老君”，在道教中，这是至高无上的意思。所以，这句话讲的是最高明的统治者会怎么做。

关于“下知有之”，历史上有一些分歧。很多皇帝注解《道德经》的时候，都用了“下知有之”，但也有一些版本是“不知有之”。前者指的是老百姓只知道皇帝的名字，后者是连皇帝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更倾向于后者，因为，从境界上说，连名字都不知道，肯定比知道名字更高。

为什么历代注解《道德经》的人——尤其是朱元璋、宋徽宗、唐太宗、唐玄宗等皇帝——大多不喜欢“不知有之”，宁愿用“下知有之”呢？因为，他们非常害怕老百姓不知道他们。也就是说，老百姓可以不熟悉他们，不知道他们有些什么样的作为，但不能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按老子的说法，这不是最好的统治者，他们还没达到最高的治国境界。

最好的统治者施行的是道治，它不一定是某种手段，或是某个政策等等，它就是大道。大家因为信仰，到了这个群体中来，你不用约束，谁都会做得很好。这就叫道治。目前，中国和印度的神话传说之中，都有这样的故事。比如，佛经中有转轮圣王，这就是印度人心中最好的统治者。

中国历史上也有这样的君主，或者说，有些君主的治国境界已经非常接近道治了，比如，前面说过的文景之治。文帝景帝都采取了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措施，减轻农民的徭役和劳役等负担，而且当官的不折腾老百姓，还废除了秦朝一些不合理的政策，包括残酷的刑罚等，让道那无形的大手支配整个国家，所以，汉朝很快就强盛起来了——这是最好的统治，但历史上不多——相反，如果汉朝当时不施行道治，皇帝老是推行暴政，那么老百姓就没法慢慢调养，汉朝根本不会恢复生机，更不会发展强盛。

老子思想最重要的就是无为之治，尊重老百姓、顺应自然，所以，尊崇老子思想的几个朝代都很好。汉朝有个“萧规曹随”的故事很有名。萧何制定了一系列休养生息的政策，后来他死了，曹参继任丞相，仍然遵守他的政策，没有自己做出修改。汉惠帝很不满意，有一天就质问曹参，你怎么不办事？曹参就问汉惠帝，陛下，您觉得您比高祖皇帝如何？汉惠帝说，我不如他。曹参又问，那您觉得我比萧何如何？汉惠帝说，你也不如他。曹参就说，既然我们不如他们，他们定了那么好的政策，为什么我们不照着做呢？——这也是很多连锁企业成功的关键，比如肯德基、麦当劳等。他们一旦发现了成功的案例，就立刻复制，不求创新。鲁迅的拿来主义就是这样。虽然有些人不喜欢拿来主义，但很多企业之所以能成功，正是因为他们善于复制、愿意复制。这其实也是无为之治的妙用之一。

在某些群体、某些政党、某些信仰者身上，我们也可以看到道治的影子。

印度的甘地就推行“勿以暴力抗恶”，影响了整个印度。他的团队之中，就有明显的道治的影子。最后，他们让英国政府都不好意思了，主动退出印度，印度才不再是英国的殖民地，宣布独立了，这个事件当时震惊了整个世界。甘地的这种领导方式，无论在统治者中，还是在管理者中，都是最好的。他是以信念管理，以真理管理，以大爱管理。这样，人们不仅会尊重他、敬仰他、服从他，还会效仿他。后世有很多人都受了他的影响，比如托尔斯泰、罗曼·罗兰等。到了今天，甚至有人在研究如何用非暴力手段对付恐怖组织。这是一个非常美好的理想。我也希望他们能成功。

如果一个国家、一个团队、一个群体是以道来管理的话，即使领导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负责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也不影响整体的运作。因为，人换了，只要信念没有变，他们仍然是追求同一信念的群体，仍然生活在同一种方针、政策之下，追求同样的东西，他们就不会受到影响。

现在，我们国家也在向这个方向发展，比如一些南方城市，尤其是广东，我住在那里，甚至感觉不到政府，这是非常有意思的。当然，这不是说当地政府不作为，也不是无政府主义，而是政府不胡乱干预，当好服务性政府。老子提倡的无为而治，是顺应自然、顺应百姓意愿地作为，但不折腾，不用自己的东西去干扰老百姓。就是说，他们是推波助澜，而不是逆天行事。真正好的统治，是“用出世之心，做入世之事”，也就是超越了概念和分别心，积极地做事，它有一种“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味道。

我们这个院子里有很多桃花和杏花，突然有一天，它们全都开了，满院子都是很美的花。是谁让它们一起盛开的？是春风，是春天，是大自然，但它不会事先就告诉我：“有一天，我要让这些花一起盛开。”也不会对我说：“雪漠，你到了这里，我就让这些花都开了。”就像老子之前说的，“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圣人做任何事都不执著结果，顺应自然规律。“万物做而不辞”，百花开了之后，大自然不会说：“桃花，你开得不够美；杏花，你不该向着这个方向开。”大自然从不评判万物，但万物依然很美。因为大自然总是默默地做事，所以，我们从来感觉不到大自然的存在，但它时时在运作。国家也是这样，最好的政府永远不会指手画脚，他们只默默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老百姓甚至感觉不到他们，只能感觉到一种良好的风气。就像春风吹过的时候，从不叫嚣着让百花盛开，但百花自然会盛开。这就是“不知有之”。此外，大自然还是“生而不有”的，它让百花盛开，又不占有百花，让百花变成大家的，变成万物的；“为而不恃”，花开了，还开得很美，但它不会沾沾自喜、骄傲自满；“功成而弗居”，它从来不会向我表功，说：“你到沂山来办雪漠书院，我让这么多花都开了。”或者“这是我的功劳”，从来没有。这就是老子认为的上乘之治——“太上，不知有之”，最上等的，是既做事又不执著它。

我在广东生活了六年，一直感受不到政府。除了时而有政府的朋友来看我，让我记起还有个政府之外，其他时候，我根本觉不出政府的存在。我不知道镇领导是谁，不知道市领导是谁，感受不到政府的干预，但有需要的时候，我又可以找到政府，还会得到最有力的支持。比如，我注册广州市香巴文化研究院的时候，我自己没有去，安排一个学生去，她没什么关系，没什么背景，不认识人，也无处去找门路，但她不用太久就把事情给办成了。因为，政府是在为我们老百姓服务，无偿地为我们提供平台，只要我们愿意为社会做些事情，他们就批准。这种服务型政府多好啊！这一点是广东非常优秀的地方，非常像“不知有之”。现在，国家提倡服务型政府，就有点这个意思。在老百姓心里，政府就像春风，也像空气，没有任何的干预性，但有一种力量凝聚了人心。我们称之为大文化的力量、精神的力量。

贰以德治国，感动民心

其次，亲之誉之；

道治除了强调德行之外，还要求统治者完全消解自己，有一颗公心，但德治不用这样，德治只强调统治者、管理人才的德行。所以，德治比道治次一等。

汉代之前一直很重视德行，汉武帝时期有个举孝廉的政策，大家可以推举当地品行最好的人当孝廉。后来曹操出现，这个规矩才被打破。因为他提倡“唯才是举”，只要有才华，就能当官，不管你德不德的。所以，曹操身边猛将如云、谋臣如云、人才非常多。

刘备跟他不一样，刘备非常强调德，所以，刘备身边有人才，但刘备也得到了“人和”。所谓“人和”，就是人心所向、上下团结的意思。

刘备有很多感人的行为。最让我感动的是，关羽和张飞死后，他带上全国七十万大军为兄弟报仇。他的行为其实很愚蠢，以现在的眼光来看，他显得非常滑稽，报仇也报得很失败。但他明知这样是报不了仇的，却偏偏要这么做。为什么？因为，他和关羽、张飞“桃园三结义”的时候，说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他为了守住这个诺言，也要出兵东吴。兵败之后，他到了白帝城，从此一病不起，临终向诸葛亮托孤，说：“你如果觉得刘禅还行，你就辅佐刘禅；如果你觉得刘禅不行，你就自己主持大局。结果，诸葛亮流着泪说自己会至死尽忠、辅佐刘禅。”这一幕让我非常感动。这里面的兄弟情，在整个中国历史里面，也没有太多。中国历史中充满了争权夺利的血腥，为了财富、为了帝位，亲兄弟都可以相残，但刘备为了兄弟之谊，宁愿牺牲国家，牺牲生命，单凭这一点，他就让人非常敬佩。他也许不是一个很杰出的军事家、政治家，因为他感情用事，最终也确实失败了，但，正是他的失败，让他成了一个真正的人，成了一个真正讲义气的人，而不是伪君子。一定要注意这一点。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有人也许会有另一种看法，对刘备也会有另一种评价，但我觉得，不管怎么样，他对兄弟的这点情分都让人觉得非常温暖。所以，刘备是重德的，他治理国家靠的也是德行。他的臣子对他非常忠心，同样是因为他的德行。

用福利性的东西管理国家也是德治。这一点西方国家做得很好。比如加拿大，加拿大的慈善事业很发达。加拿大有很多慈善家，他们老是把自己的很多收益都捐献给慈善机构，让老百姓能体面生活，所以，很多人都想移民加拿大是有道理的。大家都想移民加拿大，就是“亲”；大家都夸加拿大，就是“誉”。

比德治再差一点的，是礼治。所谓礼治，就是靠礼乐制度来治理国家，用礼仪和艺术来熏陶百姓。在礼治的时代，什么等级享受什么样的歌舞、礼仪，国家都有明确规定；如果不按规定，就是违反国家的法律。周王朝就是典型的礼治。《史记》中说过，周文王很受诸侯王的尊重，有一次，虞国和芮国闹纠纷闹得一塌糊涂，就一起到周国请周文王评判，结果一进周地，发现人家的老百姓相互谦让，长幼有礼，就非常惭愧地礼让回国了。这就是礼乐制度熏陶老百姓的一个典型例子。孔子非常推崇周礼，儒家也非常推崇周礼。但是，到了春秋末年，周王朝就出现了礼崩乐坏的现象，诸侯王老是做不合礼乐制度的事情，连士大夫都可以不听诸侯王的话，国家与国家之间也是战乱不断，因此才有秦朝的出现。

我们前面讲过电影《百鸟朝凤》，它讲的就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故事。过去，唢呐一直是礼乐制度的一部分，只有德高望重的人死时才能享有“百鸟朝凤”，一般的有钱人、达官贵人都不行。后来，时代慢慢地变了，这种礼乐制度就消失了。人们不再重视唢呐，有些唢呐艺人没钱吃饭，就吹着“百鸟朝凤”在街上讨饭吃。这说明，礼乐制度虽然是中国传统文化中非常重要的内容，但它已经慢慢地消亡了，甚至从人心之中彻底消失了。

但“亲之誉之”中强调的德治和礼治，至今仍然是人们所提倡的。我们也一直提倡以德治国，提了很多年。不过，想要维持国家的稳定和富强，单纯地德治还不够，还需要法治。

法治就是老子所说的第三等的统治方式。

叁刑法治国，威慑人心

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战国时期秦国出现了商鞅变法，这就是法治。法治是靠法律来治国，属于老子所说的第三等的统治，但还算公平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虽然也会经常出现不平等的现象，但至少法律要求平等，法律的准绳也是平等的，它有它的规矩。所以，法治也有它的优点。正是因为施行法治，秦朝很快就兴起了，后来还统一了六国。有时，德治还不够，国家也的确需要法治。

在法治出现之前，老百姓是不懂规矩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老百姓很多都不知道。商鞅变法之前，一家人睡在一个大炕上，母亲、父亲、女儿、儿子都睡在一起，谁知道什么礼仪不礼仪？后来商鞅变法，推行了一些移风易俗的分居，慢慢地，秦国老百姓才知道了一些礼仪。

比法治再下一等的，就是刑治。法治追求公平、守规矩，刑法则纯粹是恐吓老百姓。最明显的就是白色恐怖，白色恐怖是不讲法律的，完全靠酷刑来让老百姓屈服，尤其是文字狱，断章取义，牵强附会，因为一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就能把人处死。乾隆时代，文字狱一百三十多宗，大多是莫须有的罪名，只要皇帝觉得是就是，完全由皇帝说了算，“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中国历史上有很多恐怖的酷刑，像车裂、凌迟、炮烙之刑……吕后在刘邦死后对付戚夫人，也用了一种非常恐怖的酷刑——人彘，不但砍去戚夫人的四肢，还将戚夫人的喉咙毒哑，耳朵灌聋，眼睛剜出来，毛发都拔掉，脸也划花，然后把她扔在厕所里，派人照顾她饮食，还叫自己的儿子去看。结果，她儿子看到母亲不但毒死戚夫人的儿子，还对戚夫人做出了这种事，就无心朝政、连命都不想要了，没多久就死去了。武则天对付王皇后和萧淑妃，用的也是人彘之刑，在后来的政治斗争之中，她还使用酷吏、小人不择手段地收拾政敌、对手。还有朱元璋，他对贪官的刑罚也是令人发指，只要你贪污五十两银子，县官就会把你的人皮剥下来，用草填进去，挂到县衙大堂上示众。非常恐怖。

翻开中国史书，类似的例子实在太多了，几乎每个朝代都有，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超越法律规范的东西，其目的，都是让人害怕，不敢做出一丝半点对皇帝不利的事情。这就是“畏之”。

大家都听过“苛政猛于虎”的说法，它背后也有一个故事：孔子和子路到了一个地方，看到一个妇女跪在坟墓前哭泣，孔子就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告诉孔子，此处猛虎为患，自己的老公和儿子都叫老虎给吃了。孔子问她，那你为什么不走啊？那女人说，这里虽然有老虎，但没有苛政啊。可见，古代的苛政比老虎还要可怕。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故事。

到了这种程度，百姓私底下肯定不只“畏之”，还会“辱之”，也就是虽然惧怕他，但心里非常痛恨他，夏桀、商纣、周幽王，都是被百姓辱骂的对象。百姓为什么骂他们呢？因为他们过于残害老百姓。当全天下都开始辱骂统治者、辱骂官府的时候，天下就该大乱了。

所以，老子非常了不起，短短的几句话，不足二十个字，就把中国的历史变迁给概括了：“太上，不知有之”，得道明君统治时期，但很少出现；“次之，亲之誉之”，最好的朝代基本上都属于这一类，也是国家最强盛的时期；“其次，畏之”，法治、刑法出现了；“其次，辱之”，最后百姓们忍无可忍，天下大乱，因为老百姓对朝廷已经没有任何信心了，觉得这个朝廷肯定不会变好，失望透顶了。这标志着国家诚信的丧失。诚信是国家的道德底线，假如诚信丧失，不可信任，这个国家就失去底线了。随之而来就是暴乱。

清政府进行了那么多次大屠杀，为消灭反清思想做出了巨大的努力，但他们怎么压都压不住老百姓，到最后失去民心的时候，总会出现让他们崩溃的力量。

所以，真正高明的统治者、管理者不会折腾老百姓，他会从容、自在、悠闲地等待树木的成长，他不会拔苗助长，不会随便发号施令。团队、家庭中也是这样。如果一个女人总是折腾来折腾去，人们就会骂她妖精、狐狸精，整个家就给败掉了。什么都怕折腾。所以，做任何事，都要顺其自然，不要折腾。等事情成功之后，老百姓还会说：“我本来就是这样。”

这也是道，是万物运作的规律。

在这一章中，老子通过对统治层次的表述，描述了大道，以及不合大道的种种现象，他的目的就在于说出真理对民族、国家、文化的重要性。真正的最高明的官吏，永远是靠真理和文化本身影响整个国家、影响整个群体，而不是人为地干预道的规律。不管谁做什么事，都不可能改变道，不可能改变万物运作的规律。这个万物，既包括人，也包括团体，包括群体，包括民族和国家。要让事物良性发展、良性循环，就要顺应自然规律，一切事物就会向好的方向发展；如果急功近利，想要通过一种人为的手段得到某个结果，于是斗来斗去、折腾来折腾去的话，就有可能会破坏事物的规律，加速事物的衰败，让它提前进入“坏空”的阶段。无论是人、家庭、团体、群体、民族还是国家，都是这样。

所以，老子一直提倡无为而治。这种看似消极的方式，其实是最高明的，它是一种顺水推舟，让小船走得更快、走得更远的态度。

肆教育的四种境界

老子的这一章看似跟生活没什么关系，其实有很大的关系。只要你细细去品味、理解，就会发现，在任何时候、任何方面都用得着老子的智慧。

比如家庭教育。最好的教育方式，是不去教训孩子，在家里营造一种氛围，像春雨润物一样滋养孩子，让他自己去变化。

我分享一下我的经验。我从来不用暴力管教孩子，始终是靠自己的言行去感化他，让他自己学会选择。我会像最好的朋友一样理解他、尊重他、帮助他，不会像主人那样奴役他。我的家里一直有很多书，到处都是书，我经常都在看书，也经常谈一些对孩子有益的东西，他从我这里汲取了营养之后，就会自己选择，自然成长，他甚至感受不到我在教育他。这就是老子所说的“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这就是最好的教育。

我不仅仅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办作文班的时候，我对所有参加作文班的孩子也是这样，所以，孩子们都喜欢上我的课。到了后来，他们的父母不知道该怎么教育他们，就会威胁他们说：“你如果数学考不到九十五分以上，我就不让你上雪漠作文班！”这就叫“畏之”，令人产生畏惧。很多家长用的都是这种方式，但孩子不一定会接受。最好的教育是养成一种好风气，孩子只要进了这个氛围，他就会自然而然地成长，因为这个环境里有一种文化在熏陶他、影响他。这就是“大而化之”的早期含义。

现在，有人批评别人时，才用“大而化之”，意思是他做事不谨慎，过于粗枝大叶。最早不是这样，最早的大而化之，是指将美德发扬光大，进入化境，感化人心。一个人得到了真理，就要把真理变成自己的行为，用行为本身教化别人。他没有概念，也不要概念，纯粹靠真理和文化的气息熏陶别人。

管理也是这样。最上等的管理者，就是刘邦、唐僧、宋江那样的领导。为什么？因为，刘邦从不突显自己的本事，他从不期待自己比别人强，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发现别人的本事、借用别人的本事。

唐僧也是这样，在取经团队中，唐僧是最无能的一个人，但他知道方向，也懂得收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白龙马这些有本事的徒弟，让徒弟们来保护他。在取经的过程中，孙悟空肯定不认为唐僧是领导，他觉得唐僧是个受保护的人，自己应该保护他。一定要知道这一点。他面对唐僧，就像我们面对孩子一样。当然，孩子不是我们的领导，但唐僧是孙悟空的领导，而且是个很好的领导。他跟孩子的区别，就在于孩子无知，要大人带路；但唐僧有智慧，知道方向，能带着那些有本事的徒弟往正确的方向走。这就是一个好领导。

宋江也是好领导，梁山一百零八将里面，就他的武艺最差，只有那么三两下功夫，随便一个好汉就能把他打倒，他也从来不找人比武，尊重所有比他强的人。所以，谁都不嫉妒他，谁都觉得他很好，谁都愿意帮助他。最高明的就是他这种人，虽然高明，但谁都觉不出他高明。所以，梁山好汉里只有他能当领导——当然，他的德行和智慧还不够，够不上老子所说的“不知有之”。

如果你跟“不知有之”“亲之誉之”相反，使一些“畏之”的手段，比如拿炒鱿鱼来恐吓别人，让别人害怕你、守规矩，那么你的管理手段就不高明了；如果部下都在背地里骂你，你就跌到了最后一等，“侮之”，说明你已经不行了。

比“不知有之”次一等的教育方式，是做孩子的朋友，让他觉得最亲的就是父母，父母是他最好的朋友，这就是“亲之”。如果孩子不但亲近父母，还以父母为傲，就是“誉之”。能做到“亲之誉之”也不错。

具体该怎么做呢？要懂得我们上面说的德治、人治和礼治。就是说，你要完善自己的德行，这是最重要的，好父母的品德一定要好，而且不是只对孩子好，还要对所有家庭成员都好，如果你的胸怀再大一点，就是对所有你认识的、跟你相遇的人都很好。要懂得关怀别人，最好让家里形成一种读书的氛围，用文学、艺术的力量来熏染孩子。能做到最后一点的不多，因为，现在有好多家长都不看书了。

前段时间，我到湖南去考察，发现几家名牌大学门口虽然有很多报刊亭，却没有文学杂志。一路上，我都见不到卖文学杂志的地方。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文学远离了现代人的生活。不要觉得这没什么，只是个人爱好，文学表面看来没有用，但对生命非常重要。文学和艺术的衰亡，代表着实用和功利文化的盛行。

有个孩子告诉我，有个音乐网站办得很好，但因为不是流行音乐网站，所以老是举步维艰。几年来，它换了好几个名字，换了好几种模式，越办越不好，就像一个绝症病人挣扎着想活下去一样，但今年还是停了，这件事让人心里很难受。还有一个摄影杂志的网站，也办得很好，上面有很多非常好的新闻图片，还有国际上一些主题摄影展的照片，传递了很多人文方面的信息，但它也在今年四月停掉了。

这个变化，跟文学杂志的消失一样，都代表了一种情怀、一种追求的消失。但它也是符合道的。万物都免不了“成住坏空”，当它不再具备存在的条件时，它的消失就是必然的。周礼的消失也是必然的。儒家喊了那么久，孔子喊了那么久，想要恢复传统礼教，但那个时代已经远远地过去了。我们不谈对还是不对，我们只谈这个变化。到了必然变化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化。

文学也是这样。文学代表了一种务虚的东西，当整个时代都在追求实用的时候，文学必然会被很多人忽略。但事实上，人的生命中必须有一些务虚的东西，不能太实在了，不能说今天你给我多少钱，我挣了多少钱，不能这么衡量。如果一个家庭充满这样的声音，它是很难幸福的，因为里面少了一种人的情感。一个有灵魂的人，他必然是爱艺术、爱文学、爱音乐的，他的心中必然有一个物质世界之外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之中，他才可能感觉到生命的饱满、心灵的幸福，因为它是远离功利的，它有点像《道德经》中那个无为的世界。

就像唢呐。现代人需要唢呐吗？可以说需要，也可以说不需要。但唢呐曾给人们带来很多愉悦，它所在的土地也因为它的出现，变得精彩了很多。凉州的贤孝和花儿、陕西的秦腔也是这样，山东也有很多类似的非物质遗产。当然，山东很好，我发现这里的文化比别处都要厚，这块土地上普遍有一种务虚的东西。临朐是潍坊市的一个县，有“书画之乡”“小戏之乡”之称。在这种文化的熏陶之下，很多人心里还保持着一种礼乐的东西。这对一块土地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虽然它带不来任何东西，但是它很重要。

家庭也是这样，不要老是谈钱、福利和物质，这样会让孩子变得非常功利，要尽量让家里多谈一点虚的话题，也就是跟心灵、灵魂、精神有关的话题。它不一定会给你带来金钱，但对你的灵魂有好处。所以，我说它非常重要。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你的孩子长大就不会有出息。他最多就是个小商人，在别人那儿算计点小东西，他永远做不大。中商人永远不算计，他只管尽量多做一些事情。最大的商人在干什么呢？在帮助别人，在利他，比如我常说的淘宝、微信和阿里巴巴等等。所以，家里必须要有一种“亲之誉之”的氛围。

再下一等是“畏之”，拿上皮带抽孩子，最恐怖的就是这个。如果家里出现这种情况，家长就变成了封建统治时期的暴君，家庭教育就变成了暴政。所以，不要对家里人动用暴力，对谁也不要用暴力。一旦使用暴力，对孩子来说就是非常可怕的摧残。哪怕你真的是为他好，也不能这样。你一定要明白，如果你打孩子，欺负孩子，就降到老子所说的第三等了。如果你让孩子开始在心里嘀嘀咕咕，甚至瞪着眼看你，你就降到第四等了，就变成了最差劲的父母。

伍人格修炼的五种境界

世界上有很多种人，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层次。

有这样一种说法：最好的人很聪明、有智慧，但他很懒惰。比如发明家，他们懒得走路，就发明了汽车；懒得上楼，就发明了电梯；懒得折松枝当火把照明，就发明了电灯。换句话说，他们是在利他，他们觉得什么生活最好，就想让大家都生活得好一点，尽量省下一点时间、省下一点精力，就努力地去做，还能实现它。发明家都是如此。

第二等人是聪明且勤奋的人，我估计我可能是这种人——不一定多聪明，但很勤奋。这种人很多，脑子很好，也积极地学习做事。但他比第一等人差一点。我就是这样，我不喜欢搞发明，只喜欢走路，所以就一步一步地走路。

第三等人是什么人呢？是既不聪明又不勤奋的人。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人，就是芸芸众生。为什么？因为，人类也是一种动物，动物的本性就是好吃懒做。所以，懒惰是人的本性。人类如果想提升自己，不仅仅做一种动物，就必须超越人类本性中的动物性，那么就要积极一点。

最后一等人就是既愚蠢又勤快的人，这种人也很多，他们老是好心办坏事，这种人越勤奋越糟糕。我经常遇到这种人，他们不会办事，又爱办事，就把很多事情都给弄砸了。

但最可怕的，还不是这种人，而是既聪明又勤奋又坏的人，比如希特勒。希特勒简直是世界的灾难。他非常自律，非常聪明，也特别坏。当然，他也许不觉得自己很坏，他也许以为自己在做好事。毕竟，世界上有很多人种，不同种族的人又有不同的心思，不同的心思就会产生不同的好恶，所以，很多统治者都可能会因为自己的某种好恶乱来，给人类带来巨大的灾难。

你随便翻开一本中国的史书，就可以看到无数的折腾，无数人都在自以为是地折腾，很多灾难都是折腾的结果。一个好好的国家，折腾着折腾着就败掉了。一个好好的王朝，折腾着折腾着就灭亡了。尤其是封建时代，那些帝王是没有任何限制的，他们杀多少人都不算犯法。明朝就是被几个皇帝折腾掉的，大家可以看一看《明史》。

你属于哪一类人呢？——不过，这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你想成为哪一类人。这就是《道德经》的意义，也是人活着的意义。

“太上，下知有之”，“之”就是心，充满了执著牵挂的妄心。最高明的人已经感觉不到心了，这种人叫无心道人。

《四十二章经》上说：供养一百个恶人，不如供养一个善人。供养一千个善人，不如供养一个受五戒的人。供养一万个受五戒的人，不如供养一位出家人。供养十万个出家人，不如供养一位证初果圣人。供养百万个初果圣人，不如供养一位证二果圣人。供养千万个二果圣人，不如供养一位证三果圣人。供养万万个三果圣人，不如供养一位证四果罗汉。供养四果罗汉的功德，不如供养一位无心道人。由此可知，供养无心道人的功德，是无可限量。

那么，什么叫无心道人？心里没有鸡零狗碎，没有执著，没有概念，没有分别心，但又是明白了真理的人。无心道人没有分别，没有杂念，没有计较，没有烦恼，没有执著，只有对世界的贡献。

我就有一些这样的朋友，你根本感觉不到他们在努力地帮我，但他们就是在帮我；你感觉不到他们在做事，但他们就是在做事；你感觉不到他们对我好，但他们就是对我好。他们从来不说，从来不居功，但不知不觉中，你就能感觉到他们春天一样的心。当你交到这样的朋友时，你的一生会非常快乐。所以，我们自己也要尽量做到这一点，在潜移默化中帮助别人，让别人感觉不到我们在帮他，给别人一份好心情。

有人曾经问过孔子，如果朋友做了坏事，我该不该劝？孔子说，该劝。别人又问，如果我劝了，但他不听呢？孔子说，他不听，你就算了。为什么？因为，该劝不劝叫失人，不该说说了就叫失言。有的时候，说与不说，要看机缘，也要看分寸。分寸代表智慧。

老子也做得很好。孔子拜访老子的时候，老子就不怎么说话，他静静地坐在一边，像个呆木头，偶尔说上几句话，都是在回应孔子。孔子不问，他也不说。孔子就非常敬佩老子，觉得他神龙见首不见尾，自己摸不清他的底。这就是“不知有之”。老子从来不觉得自己想当孔子的老师，要教给孔子什么东西。他心里根本没有这个东西。他就像一口钟，你敲一下，它才会响；你如果不敲，它就静静地待着。智者都是这样。这是第一种。

第二种是修德。如果你做不到“不知有之”，就必须从品德上着手。修德靠什么？靠行为。我们常说高僧大德、德高望重，标准都是他的行为，也就是他做过的事情。你如果是个大德，你就必然有大德的行为。当你有这个行为时，人家自然知道你是大德，不用你自己说。如果你明天上午到街上去，随便告诉一个人，说自己是大德，你看人家会怎么说？人家会说你是个疯子。为什么？因为，大德不是说出来的，是靠行为来展示的。只有利益众生、贡献社会的人，人们才称之为大德，也就是德高望重的人。所以，有几个朋友加我微信，想当我的学生，我就对他们说，你还是先做事吧，用你的行为告诉我：你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行为上做不到利益众生，那么你有一颗仁爱的心也行。仁爱的心，就是对别人好，对别人有一份关爱，也就是我们现在提倡的爱心。但体现你的仁爱之心的，仍然是行为。这是修身的第三等。

第四等是什么呢？是礼仪。礼仪就是基本的行为规范。有了礼仪和修养，你没有仁爱之心也不要紧，没有行为也不要紧，只要你尊重别人，对别人有礼貌一些，遵循一些礼仪，也够了。

有些人不一定多好，但他非常有修养。他可能很自私，但自私是人的本性，他不会因为自私而害人。他就像杨朱所说的，“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拔一根汗毛就能利益天下，他也不愿意做。虽然他不愿意利益天下，但他独善其身，待人彬彬有礼，这也很好。这是人格修养最低的标准了。

第五等是守最基本的戒律，不要干坏事。比如不要杀人，不要偷东西，不要抢劫，遵守基本的社会规范，也就是法治。

这就是修身的几个层次。你最少要尊重法律、尊重基本的社会规范；然后要学会尊重别人；再上一层，要有一颗仁爱之心；继续上一层，用行为贡献社会；这些都做到了，你就扫除这一切，不要所有的概念和分别，但你无时无刻不在利益社会。

第十八章　守候大道，返璞归真

【原文】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壹不该提倡仁义、智慧和忠孝吗？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什么叫仁义？仁者爱人，义者讲义，两者相合，我们便称之为仁义。讲义气、讲诚信、强调关爱别人，强调遵循社会规则，就叫“仁义”。人们抛弃大道时，世界才会提倡仁义道德。

其实，就算人们背弃大道，大道也是不可能废的，因为，大道本来就无处不在，谁想废都废不了。但人们可能会不按大道来做事。为什么？因为，得道者越来越少，明白道的人越来越少，人心越来越不清净，个人的欲望越来越多。这时，不得道者、失道者就越来越多。如果有一天，纯粹没有得道者，只有失道者的时候，就是“大道废”。

从上古时代开始，人类世界就出现了很多得道者，比如黄帝时代，这就像释迦牟尼时代有很多阿罗汉一样。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得道者越来越少，人们不再遵循大道做事，才需要提倡仁义。所以，提倡仁义礼智信不但不代表社会的进步，反而说明了社会的混乱。只有在社会实在不像样、不仁不义的时候，人们才会提倡仁义。流行仁义时，社会是不会提倡仁义的。你一定要明白，这就像人们之所以提倡学雷锋，是因为社会需要雷锋。如果大家都是雷锋，社会就不提倡学雷锋了。所以，老子这几句话虽然很简单，但意义很深，对我们的启发也很大。

“智慧出，有大伪”，人一变得聪明，奸巧、伪诈就出现了。比如，《三十六计》中就充满了阴谋诡计。为什么出现阴谋诡计会是“智慧出”？因为，这里的智慧不是佛家提倡的智慧，而是诸葛亮的智慧。佛教提倡的智慧是大道，诸葛亮的智慧是小术，看过《三国演义》的人就知道，诸葛亮有很多阴谋诡计。

有一句话是：“老不看《三国》，少不看《水浒》。”为什么？因为，年轻人年少气盛，老是想当侠客，一看《水浒》，就会“该出手时就出手，路见不平一声吼”，对有些人来说，它其实是“一冲动时就出手”。有一年，电视上正在放《水浒传》，全中国都在唱“该出手时就出手，轰轰烈烈闯九州”，结果社会非常混乱，我也遭遇过一些向我出手的混混。所以，“少不看《水浒》”是有道理的。过去的统治者也不让老百姓看《水浒传》，曾把它列为禁书。其原因，就是很多人看了这本书，就开始打架，甚至杀人。《水浒传》里有很多胡乱杀人的所谓“英雄”，比如李逵和武松。李逵时不时就会抡起两把斧头，一路砍将过去，砍得血流成河，也不管坏人好人；武松更是这样，“血溅鸳鸯楼”的故事大家看过没有？武松被张都监欺骗陷害，后来逃出来，回到张都监府上报仇，不管男女老少、好人坏人，他全都杀掉了，见一个杀一个。多几个这样的人，社会怎么能不乱呢？

那么为什么“老不看《三国》”呢？因为，老人活了一辈子，该见的都见过了，自然有了经历和阅历，很是聪明，一看《三国演义》，阴谋诡计就更多了。除非是真正的得道者，聪明而无欲望，否则越老越狡猾，就变成老狐狸了，非常糟糕。心里越多阴谋诡计，就越是远离大道，所以，人老了之后，就要做减法，“戒之在得”，不要夺取，不要想得到，要想着如何减去一些东西，慢慢把该做的事做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自己该干的事情干好，不要贪得无厌。

这就是“智慧出”。“有大伪”的意思是出现一些装模作样的人。“大伪”就是伪君子、假好人。

历史上最有名的伪君子是王莽，王莽篡汉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王莽在西汉末年，是非常有名的圣贤，礼贤下士，对人非常好。他把家里的钱和粮都拿出来送给别人，自己却过着非常简朴的生活，就像现在的大慈善家一样。有一年，他的儿子做了坏事，他还逼着儿子自杀。当时，谁都以为王莽是忠臣，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会托古改制、篡位自立，做了皇帝。于是人们就说，王莽是个伪君子。后来，绿林军和赤眉军造反，把王莽的新朝给灭了。

白居易在一首诗中写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时便身死，一生真伪谁复知。”周公在武王死后辅佐少年成王，被奸臣陷害他有心篡位，引起了别人的怀疑，后来真相大白，成王才知道周公是忠臣，如果周公在流言橫行时死了，就会留下千古骂名；而王莽辅佐西汉平帝，最初也表现得谦恭敦厚、礼贤下士，如果当时死掉，他就会被定格成一代圣贤。所以，很多事情其实说不清。

我们更要明白一种变化：也许刚开始王莽真的是好人，后来受到了诱惑；也许周公受过诱惑、动过不好的念头，但善的一面占了上风。什么都有可能。人不是一成不变的，遇到新的际遇，人就可能产生变化。所以，我们在为人处事时，一定要注意心的变化。很多变化，是自己察觉不到的。这就是我老提醒别人的原因。一定要注意，刚开始，信仰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但慢慢就变了，变了就不是信仰了。这时，就会出现一种不好的变化。我们要时时警觉、警惕自己的变化，一旦发现自己的贪婪、愚昧、仇恨增加，就一定要注意，马上用智慧观照它。

“六亲不和，有孝慈”，父不慈、子不孝、兄弟不友爱时，人们就开始提倡孝悌规范。人们遵循大道的时候，家庭肯定是和睦的，六亲肯定是和的。要是社会缺少了孝子的德行，人们都不孝敬父母了，社会就会提倡孝慈。所以，提倡孝慈，说明天下人已经不孝了。当然，孝慈是儿女要孝顺父母、父母也要慈爱子女，但很少有人专门提倡慈，却有人专门提倡孝。这就是因为母亲大多疼爱子女，“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爱子女是父母的天性，所以，即使不提倡，父母都会爱子女。佛教也提倡孝慈，认为所有众生都是父母，提倡“无缘大慈，同体大悲”，是超越了家庭的慈爱，把所有众生都当成自己的家人，有一颗母亲对孩子、孩子对母亲般的心，也就是不要给自己的慈悲加上条件，无条件地怜悯受苦的人。

“国家昏乱，有忠臣”，“昏”主要指没有智慧，“乱”主要是国家的秩序很混乱。国家安定时，有些人看起来是忠臣，实际上不一定是忠臣；天下大乱、内忧外患一起爆发时，才知道谁忠谁奸。所谓“国难显忠臣，路遥知马力”，就是这个意思。齐桓公身边除了前面说到的易牙之外，还有公子启方和竖刁。他们看起来很像忠臣，一个父亲死了也不奔丧，一个不惜自宫服侍齐桓公。但是，齐桓公卧病在床的时候，害死他的正是易牙和竖刁等人。

如果齐桓公听了管仲的，把易牙等人赶走，再也不召回的话，他可能就不会在病中被饿死；正因为他没听管仲的话，他才有了这样的结局。

历史上有这样的说法，“文死谏，武死战”，文官一般都死在给皇帝提意见上，武官一般都死在战场上。为什么文官会死在提建议上面？因为，如果皇帝坚决不听，忠臣又坚持己见的话，皇帝就有可能把他杀掉。皇帝一杀他，他就成忠臣了。所以，忠臣的背后往往有一个昏君。比如纣王和比干，比干在死谏之前说过一句话：“主过不谏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过则谏不用则死，忠之至也。”君王有了过失一定要提意见，如果皇帝怎么都不采纳，就只能以死尽忠了。这就是“死谏”。因为有昏君，才会出现忠臣。

所以，魏徵曾经告诉李世民，我不愿当忠臣，我一当忠臣就说明你是昏君，我希望你不是昏君，我也不是忠臣，我只管做一个直臣。所谓的直臣，就是正直的臣子，有什么说什么。魏徵也的确是这么做的，他经常批评李世民，李世民特别欣赏他，也特别怕他。据说，李世民特别喜欢一只鹞子，有一天就在逗它，逗了一会儿，看到魏徵过来，就马上把鹞子藏进袖子里，怕魏徵看见会提意见。结果，魏徵说了很久，等他走了之后，鹞子都闷死了。但李世民没有怪魏徵，他反而一直夸奖魏徵，说魏徵是他的镜子，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有魏徵在，李世民很少做一些不好的事情，哪怕做了不好的事情，魏徵一提醒，他也会改过来。所以，魏徵成了直臣，李世民也成了明君。

君主贤明有直臣，君主昏庸出忠臣，而忠臣的结局，一般都是死亡，很少有例外的，除非他遇到了很好的皇帝。

贰越简单，越接近解脱

最早的时候天下是遵循大道的，那时人人都有公心。为什么？因为，那时的生产力非常低下，你如果有私心，就活不了，大家必须抱成一团，才能打野兽，才能活下来。如果有人不团结，他就必然会饿死。所以，那时人们非常淳朴，大家共同生活、共同娱乐、共同吃住。

2016年，我们参观了山东临朐的九山水库，那是九山公社的农民在70年代修的。修这座水库时，整个九山公社也就一万块钱，但老百姓却花了一百六十万。要知道，70年代的一百六十万可不是小数字。

据说，修水库的所有石头，都是老百姓亲手砸出来的。当时，一个老人的儿子被掉下来的石头砸死了，公社要赔偿他，老人却说，这是我们自己的事，要啥赔偿？然后，他又派另一个儿子去工地。那时节，没人计较得失的。

当时，九山所有的男人都去当石匠了，但人手仍然不够，就把女人也给派去了。他们亲手抡着铁锤，把一块块石头砸成合适的形状，推到它们该在的位置，铁锤时不时就会砸到手，砸得鲜血淋漓。就这样，大家足足砸了六年——有人算过，那些石头，可以从九山一直码到北京城——才把水库修起来。那时，谁都没有私心，哪怕非常苦，大家也愿意学习，而且干劲冲天。

有人告诉我，当时管粮食的那个人特别穷，他家的孩子穷得连饭都吃不上。有人觉得可怜，就说，你干脆批点粮食给家里吧，我们允许你批。但他不愿意，他说，你也批，我也批，工地上就没公粮了。这就是公心。

那时的人们虽然不是一点私心都没有，但整个氛围是为公的。他们骨子里信的都是共产主义。所以，干那么多活儿，既不要粮食，也不要工钱，完全是无私地奉献。

现在，农村也变了。农民种庄稼，如果家里不够劳动力，来不及收庄稼的话，他就得拿钱请人帮他，而且，少于一百块，就没人肯干。但在九十年代前，只要你一招呼，谁都会过来帮忙，就算你不招呼，有些人看到了，也会过来帮忙。

我小的时候，我们村里有个非常穷的孩子，他是父母领养的。长大之后，养父母虐待他，还把他赶了出去，他无处栖身了，村里人看他可怜，就你一块砖，我一根木头地给他修了一座房子。现在不会有这种事了。因为，谁都很聪明。人一聪明，就不讲仁义了。这就是变化。

这就是“智慧出，有大伪”，太聪明，或者太强调聪明，就必然会出现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所以，大道不强调聪明，甚至不提智慧。后来我们说追求智慧，其实是追求大道本身，而不是聪明人的那种智慧。聪明人的智慧是世间法的智慧，刚好是大道反对的。因为它是分别心。老子这一章说的所有内容，包括仁义和孝慈，都是分别心。

五祖将衣钵传给六祖的时候，为什么叫他连夜带着衣钵逃出去？因为，六祖当时是个舂米的，相当于现在的打工仔，其他人都是高僧。五祖知道他们不会甘心，肯定想把六祖给灭了。结果六祖逃出去之后，真的有很多人追他。大家说荒唐不荒唐？这就是分别心。类似六祖这样的遭遇，我也经历过。

六祖给慧明开示心性时，为什么叫他不思善不思恶？因为，这也是分别心。思善便有恶，思恶便有善，思聪明便有愚钝，思愚钝才有聪明。心中一有这些东西，就不对了。一定要注意，不能出现分别心。太有心计的人很难做大事，只有老实人、实在人才能做大事。为什么？因为，如果一个人老是鸡零狗碎地算计别人，就没人会喜欢他，他也做不大。所以，做人不能太聪明，我一发现什么人太聪明，就知道他做不了大事。那些看起来笨笨的、脚踏实地老老实实做事的人，才可能做成大事。因为他的心大，没有那么多的分别心。

修道最重要的，就是消除分别心，消除智慧，离智慧，离技巧，离心机。世上所有矛盾都源于分别心。你好我坏，你富我穷，你聪明我笨，这些都会跟出世间法起冲突，都是修道中要消去的。这是修道最主要的目的。

其实，天下本没有多少大事，多是一群庸人在算计，不过是一个个念头在滚动。你跟上去，是非就出现了；没有念头，或是不跟念头，就不要紧。所以，修道的基础，就是学会对治念头。佛教有一句话，叫“不怕念起，只怕觉迟”，意思是，生起念头也不要紧，就怕你没有警觉，追逐念头去了。追逐念头，就会出现后面的一系列分别心，因果就出现了。

老子强调无为而治，就是不追逐念头，在没有执著的境界之中，用一颗没有任何分别的真心慢慢教化别人。大手印也是这样。

大家看《光明大手印：实修心髓》和《光明大手印：实修顿入》，其中专门讲道，大手印不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而是本来就没有问题。哪有什么问题啊？一切不就是个念头吗？大家心里想啊想的，都只是个念头。念头都在变化，你捉不住的。所以，要守住无为之心。守不住无为之心，你就陷入有为法了。比如，你会开始追求一种功利、成功和世俗认可的价值。这是做人时的“有为而治”。一旦有为，就有分别，有欲望，有纷争，也必然会有烦恼。

我认识很多非常优秀的人，他们都活得很不开心、非常痛苦，有些人还自杀了，不自杀的人也得了抑郁症，不得抑郁症的也得了其他病，总之，很多非常优秀的人，都处于亚健康状态。他们看了很多励志书，比如教人如何成功，教人如何身价千万亿万，他们也许真的做到了，但他们活得不快乐。他们追逐财富的目的达不到。为什么达不到？因为，有分别就有烦恼，也必然得不到永恒的快乐。

叁老子的向往

老子很反感分别心，他希望越简单越好，甚至不要仁义这个概念。你一旦强调仁义，心里就有了是非。有人觉得你有仁有义，也会有人觉得你不仁不义。因为标准不一样。那么，到底什么是仁？什么是义？说不清，答案实在太多了。儒家有儒家的仁义，墨家有墨家的仁义，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老是在类似的问题上争论不休，你说你对，我说我对，互相都说自己才是对的。究竟对不对？究竟谁对？说不清，因为对错是相对的，根本就没有绝对的答案。

凡是有为法，都是相对的。比如，雪漠的个子高不高？你说不高，我又比小孩子高；你说高，我又比大个子矮。所以，有为法必然出现相对的概念，有相对就必然有纷争。标准不一样的时候，也会出现纷争。

庄子很有意思，他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圣人”和“大盗”就是相对的。只要有圣人，就有大盗；只要有大盗，也会烘托出圣人。但这里的圣人不是老子所说的圣人，而是教人学问和机变的圣人，他不是真正的圣人，而是世人所认为的圣人。

有人反对儒家的那一套学说，因为儒家学说太着力、太有为、太执著了。当然，儒家也有儒家的优点，但是，以老子的观点看，儒家对还是不对？不好说。社会需要儒家，但老子觉得儒家的境界不够。老子已经超越这个境界了，他发现了这个境界的缺陷。但我们也不能说孔子不对，中国社会需要他的学问，中国需要了几千年。孔子的学问有一种秩序，对国家来说很好，没有秩序的话，社会就非常混乱。所以，孔子奠定了社会政治层面一个非常重要的基础，中国的很多伦理道德都建立在儒家思想的基础上。汉武帝时期就是“独尊儒术”，唐代之后的科学考试，用的全是儒家的经典。只要是读书人，你想当官，就必须学儒家经典，学道家经典，是当不了官的。

所以，道士是很难当官的，除非他参加农民起义。《水浒传》里的入云龙公孙胜就是道士，他披发、仗剑、作法，招安之后，就能当官了。不然，他就当不了官。为什么？因为道家不向往做官。

老子向往什么？老子向往真人。真人是不废大道的人，他本身就是大道，暗合大道。他自己就属于悟道、证道。悟道就是明白什么是大道，证道就是他的生命已经变成了大道本身，他已经实践了大道。他是无欲的，无欲就是远离欲望，或者说不被欲望所控。他可以有世俗需要的行为，但他没有欲望。他可以做事，但他没有很强的目的性。我们很多人做事都有目的，这就是有欲。积极地做事，不追求结果，就是无欲。阿罗汉就是无欲的。

释迦牟尼讲到布施的时候，谈到过无相布施、三轮体空，这就是无欲。因为他已经没有自己了，没有我在布施你的概念，没有你在接受布施的概念，也没有对布施这个行为本身的执著。三者都不执著，就非常接近老子的一些思想。

真人就是这样的，他也是无私无欲的，他不觉得一切属于自己，因为他知道自己也不属于自己。他是没有自己的。当你合道之后，你自然就没有自己了；如果你心里有自己的话，你就合不了道。因为，你只要觉得自己有不变的本体，有什么可以属于你，就一定会产生私心。私心是从私有制出现开始的，私心一旦出现，功利就出现了。

前段时间，有人问我他该怎么破除执著，我告诉他，先像一滴水进入大海那样，不要有自己。有自己就证不了道。比如，你如果觉得自己是怎么样的，自己有过什么，失去过什么，现在拥有什么，这些都是有自己；如果你想跟人争辩，分个你是我非或是我是你非，也是有自己；喜欢谁讨厌谁，这也是有自己。只要不明白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是相对的，你就会有自己。相反，像一滴水融入大海那样，将自己投入大千，投入人类的利众事业，积极地做事，不去追求结果，你就能打碎自己，就能与道相合。

这就是老子的无为，无为就是不要有意地执著一些东西，包括非常执著地想要做成某件事情。老子在《道德经》第八章中说过，“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就是说，有道行的人胸怀博大，心像深潭一样清澈平静，不受外界环境的干扰；他们与人为善，乐善好施，言必行、行必果，处理事情也是有条不紊，能把事情做到最好；他们总是选择最佳时机行动，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时候不该做。

懂得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这是一种智慧。

我也经常跟人强调，这个时候，你该做什么什么事了。他有时就会问我，您以前不是不让我做吗？我就告诉他，以前是以前，以前不该做，但现在该做了，就像春天必须播种，秋天才能收获。你过去想秋天播种，我当然叫你不要着急，现在是春天了，所以我告诉你，现在可以播种了。如果上一回是冬天的话，我同样不会让你播种的，因为还不到时候。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真人也是证得了道心的人，道心是他内在的东西，仁心、智慧、孝慈都是道心的妙用。如果你实在证不了道心，单纯有仁心、有孝心、有慈心也很好，只要别有机心就好了。

有些人虽然不是圣人，但他有仁心、有同情心，所以他不会害人。这样也可以。这样的人虽然没有多少智慧和慈悲，但他有做人的准则和底线，对人彬彬有礼，也遵循社会规范。这样的人也很好，他们就是我们所说的好人、有教养的人。如果他做好人做到一定程度，还证得了道心，那么他就不仅仅是好人，而成圣贤了。

我们要做一个有道心、讲仁心、有孝慈之心的人，就算没有道心，也最好讲仁心、有孝慈之心。

肆小孝孝于庭闱，大孝孝于天下

孝在中国文化中非常重要，古代甚至有人因为不孝，被处以重刑，可见中国有多重视孝道。在所有概念之中，孝是非常重要的一个。

那么，什么是孝？孝有四层含义：第一是亲情，就是对父母亲要好；第二，尊敬所有的长辈，不能仅仅孝顺自己的父母；第三，懂得反哺，也就是一定要明白自己是怎么来的，不能忘本；第四要学会报恩、感恩。这是最基本的四个内容。

中国为什么提倡孝呢？因为，任何朝廷都必须有治国的根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孝都是中国治国的根本。不孝的人，全社会都会唾弃他、甚至收拾他。以前，我们村里有个义学，如果有谁不孝，就会被拉到义学里，全村老百姓都会聚到那里，用树条子打他，让他认错。然后，他还得摆上一桌酒席，请上全村的老人，老人们会当众让他认错，告诉他以后要孝敬，不孝就会被收拾。这是中国西部农村过去的规矩。

早些年，每个家族、每个村庄都有自己的规矩，它是家族的法律，国家也认可。尤其在清朝的时候，家族的权力非常大，比如乡绅。所谓的乡绅，就是乡村里德高望重的人，县长来了，也得拜访他们，不然他就有可能管不住老百姓，乡绅有时甚至可以左右政局。所以，政府要提倡孝道，家族里也要提倡孝道、保护孝道，这样有利于他们的管理。清朝就是靠这种方式来统治老百姓的。

其实，不仅仅是清朝，中国有很多朝代都是以孝治天下的，从周天子时期开始就是这样。皇帝是天子，所以皇帝对老天爷要孝，还要有一份敬畏，因此古代的君主们经常祭天，每次祭天都会举办隆重的仪式；儿子对父母要孝；老百姓对官要孝——古代的县官叫“父母官”，直到现在，仍然有“父母官”的叫法，之所以有些人管请客送礼叫孝敬，就是因为这种说法——大臣们叫臣子，君王叫君父，所以，大臣对皇帝要孝。明朝时，大臣们如果做错事，还会直接被扔在朝堂上，被扒掉裤子打屁股，就像老子打儿子一样，叫廷杖。一棍接一棍地打下去，不听话的臣子会被打得血肉模糊，有些人还会当场被打死。为什么？因为臣子冒犯了君父。所以，明白了孝文化，就明白了中国几千年的统治。

十六国时期，乱伦丧理、忤逆不孝的人常被处以车裂之刑。据说，有个男子偷了母亲的钱，然后逃跑了，被抓住之后，官府本来只想判他流放，后来被当朝太后（苻坚的母亲）知道，太后觉得流放不够，就判了他车裂。包括东汉，也是以孝治天下的，不孝也是可以杀头的大罪。

我们都知道“孔融让梨”的孔融。孔融就是因为不孝被曹操杀掉的。据说，他有个抨击孝道的理论，说父子之间有什么恩情呢？从本质上说，儿子不过是父亲情欲发作的产物罢了。母子之间有什么恩情呢？母亲就像容器，孩子就像容器里的物品，物品从容器里出来，就跟容器没有关系了。于是，曹操就把他给杀了。

孔融真的不孝吗？不一定，孔融四岁就懂得让梨，他不挑好的大的，只挑最小的，然后按长幼顺序，把梨分给兄弟，还说自己年纪小，应该吃小的梨，弟弟比自己小，自己应该让着弟弟。诸如此类的故事还有很多，所以，孔融从小就非常出名。他长大后为人也很好，刚直不阿，但非常狂傲。他知道曹操另有所图，就不跟曹操合作，对曹操挖苦讽刺，还写了一些让曹操很不高兴的东西，最后，曹操就找了个“不孝”的罪名，把孔融给杀了。即使在古代，没理由也是不能杀人的，尤其是杀孔融这样的名人。能名正言顺地杀掉孔融，说明不孝这个理由确实很大。当然，谁都知道，如果孔融愿意跟曹操合作，曹操可能就不会杀他了。

大家都知道，释迦牟尼是迦毗罗卫国的太子，净饭王希望他继承王位，但他执意要舍弃王位，出家修行。在中国，这就是不孝。所以，佛家传入中国之后，儒家一直在进攻它，说僧人不忠不孝。为什么？因为，僧伽见了皇帝一般是不磕头的，只给世尊磕头，儒家学者就认为僧伽不为皇帝服务，是不忠；远离父母，不孝敬父母，是不孝。但事实上，释迦牟尼是大孝。孝分大孝和小孝。小孝是端茶倒水，在身边侍奉终老；大孝是为国家、为众生服务。迦毗罗卫国只是一个很小的部落，我们之所以至今仍然记得净饭王，就是因为他是世尊的父亲。他养了释迦牟尼这么个儿子，足以让我们尊重他、敬仰他。释迦牟尼让父亲得到了千古敬仰，让两千多年来的人们一直记得他，这就是释迦牟尼对父亲的孝敬。而且，释迦牟尼也尽了小孝，净饭王死时，他也像其他孝子那样，扶着棺材为净饭王送葬，这也是尽孝。

端茶倒水地尽孝虽然很好，但供完就完了，一转眼就结束了，留不下什么。释迦牟尼把父亲深深地铭刻在历史之中，这是很少有人能尽的孝道。以天下人之心为心，以天下人的父母为父母，这更是大孝，是菩萨的孝道。

我十八九岁的时候，学校放假时，曾经留在学校看校，过年也不回家。父亲来找我，叫我回家过年。虽然我家离学校很近，骑自行车也就半个多小时，但我还是拒绝了。当时，我就对父亲说过：“爹，孝有大有小，小孝是端汤送水，大孝是为您争光。”换句话说，能让父母为自己感到骄傲、自豪，才是大孝。

在过去的孝道中，也有大孝的说法。那些提倡大孝的人，一般会建功立业，他们称之为光耀门庭。曾国藩封侯之后，国家就拨了专款，让他建侯府。当然，他也没有滥用这笔钱，侯府建得很简朴，这是另一回事。能够更换门庭本身，就是一种荣耀。因为，过去的大臣们，房子大小高低是固定的，不能过多，不能过大，也不能过高，超过一定的标准，就是违法，会被当成谋反。黄衣服一般也不能随便穿，就算皇帝赏你一个黄马褂，你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穿在身上，你一旦穿在身上，人家就会像见到皇帝一样向你磕头，所以，随便穿黄马褂，在过去是会被杀头的。龙椅更是不能坐，因为龙椅是皇帝坐的，随便坐龙椅，也会被认为是谋反。要是被人认为谋反、犯上作乱，统治者肯定会收拾你，房子会给你推倒，有些人甚至会被满门抄斩。所以，在过去，改换门庭需要资格，只有建功立业了，才有相应的资格。

古代还有获得皇帝允许，有权在家族里建祠堂的。建了祠堂，整个家族的人活着时荣耀，死后还有人供奉。在古代，一些人建功立业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光耀门庭、改换门庭。

关于孝，孔子还有很多提倡，比如父亲做坏事你不能揭发，你一揭发，就是不孝。有人可能觉得不理解，父亲做了坏事，为什么不能揭发呢？在古代，大义灭亲不是一种伟大的表现吗？这对有些人来说是一种伟大，但有时也不是。当人群体性地违反天性时，社会就容易混乱。比如文化大革命时期，老婆揭发老公、儿子揭发父亲，最后家里一塌糊涂，整个国家就混乱了。所以，有些东西其实是最基本的天性，也是儒家道德允许的。

所以，一定要明白，孝慈是我们国家最早的立国之本。

但是，孝道过去也有非常糟糕的弊端，比如愚孝。陆游和唐婉为什么离婚？就是因为陆游的母亲不喜欢唐婉，非要儿子休了唐婉。因为孝道，陆游就把唐婉给休了，后来他一直很痛苦，唐婉虽然另嫁了一个人，但也不幸福。这就是愚孝造成的悲剧。现在你觉得不可思议，但那时你必须这么做，否则，陆游就是不孝，一旦不孝，整个社会都会唾弃你。

在西部人的伦理中，休妻是缺德的。据说，写休书的地方，连草都不长，因为缺德。一般读书人是不帮人写休书的。古代有个关于写休书的故事：有个读书人帮人写了一封休书，回家的时候老婆就没有等他。读书人问老婆，为啥你平时早早地就会在家里等我，今天却没有等我呢？老婆说，你头顶上有光，过去，我一见到光，就知道你回来了；今天不知为啥，你头上没有光了。你是不是做什么缺德事了？读书人说，我也没做什么啊，就是给人写了一封休书。老婆说，就是这件事，你赶紧把休书要回来烧掉，这种事不要做。读书人就回去要休书了，他又不能直接要，怎么办呢？他就说休书上有个字错了，要改，人家就把休书给他，他马上就烧掉了。烧掉之后，他就回家，老婆又提前在家里等他了，因为他头上又有光了。后来，这个人大富大贵。所以，西部人反对休妻。

伍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下面，我们讲修道中的妙用。

首先，修道时要明白一些东西。首先就是炼己。训练自己不要太聪明，不要太有世间的智慧，太精明不是好事。修道不能有太多的思虑杂念，也不要太计较，否则就修不成。简言之，如果想修道，就要把大道之外的东西扫掉，要遵循大道做人做事。

修道更不要作秀、作假。一旦作秀，就必然出现大伪，必然远离大道。

什么叫作秀？表演就叫作秀。真实的东西是心里的，是你本身就那样，不用表演给别人看。真实的人有直心。直心就是你心中有什么就是什么，所以，我非常喜欢那些总把心事表达出来的人，不喜欢那些虚虚套套的场面话。因为，有毛病不要紧，直心是道场，只要返璞归真，回到最自然的状态就好。不要花言巧语。

大家喜欢的大德，都不是辩才无碍的人，虽然也有一些大德是辩才无碍的人，但很多非常木讷、看起来木木的人，才可能是大德。很多非常聪明的人，反而得不到善终，就是这个原因。

实际上，修道中如果过于聪明、心机过盛，甚至是不吉祥的，会入魔。这个魔不仅仅是自己的心魔，也有外魔作祟。心魔引来了外魔。所以，一定要注意。

我告诉大家，我身边的很多人，包括我的很多亲戚，都比我聪明。他们都认为我很愚，小时候，他们就说我太愚了，“看书看愚了”。但我成功了，那些比我聪明的人还在家乡待着。为什么他们走不出来？就是因为太聪明了。太聪明，心量就不会大。所以，有时愚笨一点更好，至少在一些事情上不要太计较。

大智若愚就是这个意思。大巧若拙也是这样，非常善巧的人，看起来也显得很笨。曾国藩就非常笨，他打太平军时没用什么计谋，打的是呆仗、硬仗——也就是跟敌人耗着，挖地道，挖战壕，一直往天京攻——出的都是苦力气，让人觉得很滑稽，但很多非常聪明的人——包括那些非常有名的军事家——都灭不了太平天国，偏偏他把太平军给灭掉了。为什么？因为，他不是真的愚，而是大智若愚，他喜欢扎扎实实地把事情做好，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每天做一点，最后就会成功。

此外，修道中也不能考虑六亲。吕洞宾关于这一点的讲解很有意思，他说“六亲”指六根，也就是眼、耳、鼻、舌、身、意。他认为，眼睛不看、耳朵不听、鼻子不嗅、舌头不尝、身体不触、心不昧，不能乱掉，能做到这一点，智慧就会出现。这个解释跟别人都不一样，他是把个人的生命作为一个国家来治理，比如，心是君主，四肢是中军，国家昏乱，就是心不定。吕洞宾还认为，忠臣就是真心。这是一种解释，也有他的道理。

我们还可以把修道像治国那样，分为几个层次：第一，明白什么是大道，佛教称之为明心见性，证道之后就是得道高人，这是最高的境界。第二，如果你证不了道，就聚德，“大道废，有仁义”，在仁义上下功夫，在德行上下功夫，也很了不起。具体来说，就是与人为善，说话有基本的规矩，做事有基本的分寸。如果这也做不到，就再退而求其次，“六亲不和，有孝慈”，做个孝子，把父母孝敬好。如果从这个角度理解的话，也很好。

不过，在佛教的修炼中，只强调智慧空性。它就像一把金刚宝剑——《金刚经》就是能断宝剑——斩断各种烦恼的乱麻，不管三七二十一，斩断烦恼之根。得道者不在乎那么多概念和标准，也不管那么多名词，他只管修证那个终极的东西，直证心性。大手印的修法就是这样。它像太阳一样，瞬间射穿烦恼的阴霾，让你看到光明，让所有乌七八糟的小聪明、鸡零狗碎的小心思，都融解在智慧的大光明之中。这时，你智悲双运，自然一切俱足：不追求仁义而自然有仁义，不追求智慧而自然有智慧，不追求慈悲而自然有慈悲，不追求孝道而自然有孝心和孝行。

所以，不要过于投机取巧，不要卖弄小聪明寻找捷径。人越纯朴、越简单越好，幸福就源于简单。希望本书的读者都能活得更加简单、明白、自然、返璞归真。那么，我就没有白讲。

第十九章　探寻绝学无忧的秘密

【原文】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壹谋士的智慧和阿斗的智慧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老子再一次强调，要隔绝谋士的智慧，摒弃聪明和心计。不要向往诸葛亮的智慧。为什么？因为，在老子看来，有了那些乌七八糟的“智慧”，老百姓反而过不上好日子。诸葛亮虽然为刘室的江山做了很多事，但是，在他的管理之下，蜀国人民遭受了很多灾难。六出祁山之前，魏汉两国相安无事，老百姓可以生活得很好。但诸葛亮老是主动出击，就像捣蛋的孩子挑衅壮汉一样。你不挑衅，壮汉不一定打你，你三番五次地挑衅，人家为什么还要让着你？诸葛亮一次又一次地打，但老是打不赢，血流成河。在诸葛亮时期，蜀国的老百姓是非常悲惨的。

历史有它自己的规律，很难因为一个人的折腾和努力，就改变它运行的轨迹，如果三国鼎立的局势注定要改变，一个诸葛亮也不可能挽回什么。何况，他也是人，人是会死的，他一死，历史的车轮照样碾过去。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所以，依老子观点，诸葛亮这样的智者是最糟糕的。

《三国演义》虽然一直在赞美诸葛亮，但诸葛亮很多时候其实不得人心，透过一些细节，就可看出这一点。刘禅是个随缘的人，没有那么大的功利心，在他看来，江山并没有那么重要，相对来说，老百姓的利益更重要。他才是真正爱民、真正有智慧的人。他内心很反感诸葛亮的很多决策，从诸葛亮死时他的态度，就可以看出这一点。诸葛亮对刘室那么忠诚，刘禅为什么反感诸葛亮？

在六出祁山、九伐中原时，蜀国老百姓活得很糟糕，几乎每家都有人死去，只要有个年轻力壮的男青年，就可能死在战场上。那时，几乎家家都在办丧事，家破人亡。因为“诸葛亮”们的智慧，这些本想过安稳日子的老百姓，就不得不征战这里，征战那里，还得不到一点利益。这就是诸葛亮虽然尽忠，虽然有责任心，但阿斗很反感他的原因。

很多人都说阿斗是傻子，其实他不傻，他只是看破了，不执著皇位和江山，也不执著美誉和功绩。要知道，这些智者和圣人玩弄权谋，代价都是老百姓黄金买不回的生命。这种折腾无论输还是赢，区别都不大，都只能留下一段血腥的历史，让很多老百姓过早地送命。

历史上说，刘禅是“扶不起的阿斗”，胸无大志。但大志是什么？不过是控制欲和占有欲。

贰历史上的「诸葛亮」们

任何时代都一样。如果有统治者觉得自己比其他人都聪明、都“圣明”，想用自己的思想统治其他的思想，老百姓就会很苦。中国最辉煌的是什么时候呢？是诸子百家时期，那是中国思想史上的黄金时代。

日本也是一样。天皇被日本的神道教认为是神的后裔，日本人信仰天皇、效忠天皇，不信仰其他的神。因为发起中日战争的是天皇，日本才认为侵华是合法的，于是倾全国之力侵略中国。所以，即使没有被原子弹袭击，日本老百姓也是受害者。对于中日战争，天皇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是中日战争真正的发起者。因为他的“圣明”，老百姓受了很多苦。实际上，最好的圣明，是不用所谓的“智慧”折腾老百姓，让老百姓自自然然地生活。这样，老百姓反而会得到更大的利益。

刘邦建立汉朝的时候也是这样，经过战争的折腾，老百姓的日子变得非常贫困。宰相上朝时，连几匹同一种颜色的马都找不到。到了汉文帝、汉景帝时期，他们继续采用黄老之术，提倡无为，休养生息，不折腾老百姓，老百姓才过了几十年好日子。但没过多久，汉朝又出了一个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他开始攻打匈奴。当然，我们肯定攻打匈奴的历史意义，但对于中华民族来说，这肯定是灾难。因为，这是同胞手足之间的互相残杀。我们大家生活在同一块土地上，你杀我，我杀你，有什么意思？

所以，单独看诸葛亮，觉得他很好，你甚至会被感动。但有时的好，换一个角度就是坏，好坏不是绝对的。毕竟，老百姓也是人，生命是老天爷赋予他们的权力，任何人都不能剥夺这一权力。

明白这一点时，你就会发现，老子的智慧太好了，“绝圣弃智，民利百倍”。庄子后来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也很好。只要有统治者心血来潮，觉得老子天下第一，老子比谁都聪明、都高明，老百姓就要受苦了。所以，老子不提倡智慧，老子提倡无为，提倡不扰民，提倡给老百姓一个自自然然活着的空间，真正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任何事物都是这样，不干预它，让它自然发展就是最好的。比如蔬菜，现在最好的蔬菜是什么？是全天然的蔬菜，只要人不去干预它，不用激素催熟它，不给它喷农药，不用一切人为手段去干预它，它就会长得很好。这样长出来的西红柿不管多小，都是非常好的；菜叶子上就算被虫子咬了很多窟窿，也是很好的。

朋友给我送来了一些蔬菜，西红柿长了好多个疤，但我非常喜欢，因为这是全天然的绿色食品，没有膨胀素，没打任何农药，没有人为地改变它的生长，不追求大、不追求好看。我最喜欢自然的东西。

人和国家都是这样，无为而治很好。

所以，老子不向往“泱泱大国”，他提倡“小国寡民”，不强调用人力干预大自然，不强调用人类智慧干预社会，甚至不强调用人类科技干预身体。我们前面说过，有些皇帝本来活得好好的，结果一吃金丹，就毒死了。很多道士也是这样，想要吃了金丹长生不老，结果反而死了。

可见，“绝圣弃智，民利百倍”适用于任何领域，这就是老子智慧的另一个伟大之处。

叁为什么说「道法自然」？

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

抛弃隔绝一些表面化的仁义礼智信，回归于大道，老百姓自然会变得孝敬慈悲。抛弃对功利的追逐，抛弃各种方法和技巧，不去追求那些成功之术，不刻意地积极进取，国家就不会有盗贼，因为老百姓不生起过多的欲望，就不会起偷盗之心。

过于追求成功，过于追求功利，一味地励志，整个社会看似繁荣进取，实际上充满了欲望和喧嚣。很多励志学、成功学的本质，并不是改善人的生命质量，而是让人更相信欲望能实现。欲望的膨胀，还有对欲望无休止的追求，执著地追求一些或许不可能实现的期待，就是励志学、成功学。

当然，正面积极的态度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欲望和执著。过于追求欲望，迎合欲望，就会远离知足常乐的生活，远离大道，远离一些质朴美好的东西。这就是我反对励志学、成功学的原因。换句话说，我只是反对表面化，反对用美好的借口来掩饰欲望，更反对用任何方式来刺激人的欲望，让人远离质朴本真的生活。

就拿提倡仁义来说吧。虽然仁义很好，但社会一旦提倡仁义，就会出现很多假仁假义的、作秀的人。我最初走向信仰时，遇到过很多高僧大德，刚见面时，我拜倒在他们膝下，最后才发现，他们不是真正的高僧大德。他们虽然提倡仁义，有慈悲的外相，但接触得久了，你就会发现那个幌子底下的东西。你会发现他充满了贪嗔痴。他们原形毕露的时候，我就会失望。所以，我很反感标榜仁义、装模作样的人。有时，要是别人这样期待我，我也一定要打碎自己。人一定要回归人本身，不要贴太多的标签。

社会也是如此，社会一旦倡导什么，就必然出现很多假的、作秀的东西。但最糟糕的还不是作秀。

马克·吐温的小说《竞选州长》，讲了一个发生在竞选过程中的故事。大家知道，美国是民主选举制。于是，马克·吐温就虚构了一个“我”，让“我”去竞选州长，去经历恶性竞争，去遭遇很多不公平的事。别人为了战胜他，不惜用各种手段来糟蹋他，给他制造了很多谣言，拼命地想让他身败名裂。有人还找来几个黑人小孩，在他演讲时，上台去抱他的脚，叫他“爸爸”，弄得他好像有很多私生子一样，还诬陷他制造假钞。总之什么谣言都有，非常卑鄙下作。

所谓的政治，很多时候并不像政客说的那样，是想让社会变得更好，让老百姓过得更好，而是如何保全自己，如何让自己赢得更大的利益，如何让自己踩着别人的肩膀——甚至“尸体”往上爬。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都是这样。一些人为了自己的成功，千方百计把对方搞臭。这就是政治。当然，如果他不择手段地上位之后，能让老百姓获益，就仍然是好的政治家；如果不能让老百姓获益，他就是坏的政治家。

希特勒想尽一切办法得到德国人民的认可，发动世界大战，东征西杀，侵略其他国家的人民，给世界带来巨大的灾难，也让德国老百姓陷入战火之中。这就是坏的政治家。但是，即使他做了那么多惨绝人寰的事，他给一些人的感觉仍然是讲仁义、有操守的。他待人非常温和，又是素食主义者，还一直禁欲，临近战败时，他才跟自己的女人结婚。他一辈子都在严格地作秀，很多接触过他的人，都觉得他的个人修养无可挑剔，根本不相信，他就是杀人恶魔希特勒。

要知道，纳粹有一千座集中营，仅奥斯维辛，就有上百万犹太人被送进毒气室。1945年苏联红军解放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时候，在那里发现还没运走的头发就有近八万吨，人发毛毯有近四万条，据说死者的毛发被编织成毛毯和袜子，有纹身的皮肤被做成灯罩，死者的金牙和金首饰等熔成金锭，卖给当铺，这些都是德国人的军用物资。1944年至1945年间，奥斯维辛一天就会杀六千个人，还有很多人死于疾病和饥饿。这些可怕的数字，都是希特勒领导的纳粹创造出来的，当他们觉得自己最优秀的时候，竟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情。

为了让整个人类记住纳粹当年的罪行，不要让类似的事情重演，那座集中营被建成了博物馆，波兰政府、欧盟和一些自愿捐资的国家和机构每年投入上千万欧元，对它进行维护和研究，将当时的很多东西都保留了下来，包括那些头发，还有毒气室、海报等，为的是让世世代代的人去参观，去切身体会战争的可怕。据说，2009年保护奥斯维辛的基金会成立，对外筹款一亿多欧元，仅德国自己就捐了六千万欧元。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德国人愿意定格这个巨大的错误，让历史和民族永远地铭记，不要让这样的事情重演。也说明，希特勒不但没有给德意志带来利益，还给德国带来了永远的耻辱。

实际上，这样的事在中国也有很多，当人们远离大道，举起仁义公理的旗帜做一些事情时，最后的结果不一定就是美好的。历朝历代都是这样。就像希特勒一样，假慈悲和假仁义制造了很多错觉，让德国人民崇拜他、拥护他，他残忍的行为也被认为是合理的，相信他代表了国家的、人民的、民族的利益。但事实是不是真的如此？不是。

所以，真正爱民如子的统治者不折腾老百姓，不提倡急功近利的成功学、不提倡投机取巧地走捷径，让老百姓按自己的方式生活。这时，社会上自然没有假仁假义，没有盗贼横行，也没有巧取豪夺。所以，文化是非常重要的。

我们目前的流行文化就出了问题。金钱至上、物质至上，提倡功利，提倡交易，功利文化就像食品添加剂一样，刺激人的心灵，让人做发财梦、成名梦。结果如何呢？社会出现了严重的诚信问题。蔬菜打激素，农药超标，有些蔬果还加了膨胀素。就连婴儿喝的奶粉里，都有三聚氰胺。猪肉里有瘦肉精，饮料里有糖精，鸡肉里有激素，鱼肉里除了激素，还可能有避孕药……总之，食物的安全卫生问题是五花八门的。到了现在，有些婴儿都早熟了，有些五六岁的小女孩乳房已经开始发育，像十五六岁的少女一样，还有些六七岁、七八岁的小女孩已经开始来例假了。所以，现在有好多人都不敢吃肉了。

我们老家也就出过类似的事情：村里人种了很多辣椒和油菜籽，每到辣椒成熟的季节，就会有外地人来收辣椒、收菜籽，还有人收蒜。后来，有些农民被功利文化激活了欲望，开始投机取巧，往干辣椒里泼水，让它显得重一些。结果，有些南方人买了辣椒，刚拉到南方，就发现辣椒全部长毛了。有些收了菜籽的人，也发现菜籽里掺了沙子。到了最后，农民的辣椒、菜籽哪怕烂在地里，也没有人收。还有一个农民养了猪，约了个屠户第二天来收猪，为了让猪重一些，他当天晚上就喂猪吃水泥，结果，第二天那屠户没来，他的猪却已经死了。这都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类似的现象不是偶然，已经非常普遍了。

现在，老人摔倒了都没人敢扶，因为有些老人专门骗钱。我有个学生就遇过这种事。他“撞”了一个老人，结果那老人成了植物人，我的学生非常害怕，觉得自己怎么会遇上这种事。后来公安局派人调查，才发现那老人发生过很多类似的事故，他老是故意撞别人，撞伤之后敲诈、索赔，这次撞得太过分了，就把自己给撞成植物人了，查清真相之后，老人要自己承担所有的责任了。这都是投机取巧的结果，社会风气非常糟糕，诚信体系出现了问题。

所以，老子坚决反对追求功利，反对急功近利。他提倡无为而治，提倡大道，提倡让老百姓自自然然地活着、自自然然地成长。老子认为，到了那个时候，你就算不提倡慈孝，人们也自然会孝敬父母；你就算不提倡仁义，人们也会重情重义。

老子自有他的道理。无论用圣智、仁义和巧利来治国，还是治心、治身，都是远远不够的。

肆老子是怎么让心属于他自己的？

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治国、治心、治身的关键是什么呢？是“令有所属”，也就是让心属于你自己。我专门出过一本小书，叫《让心属于你自己》，讲的都是“令有所属”。因为，无论大手印还是道家，修的都是心的自主性。让心清醒、明白，人才有可能自由、安然、快乐。所以，我所说的“让心属于自己”，就是老子所说的“令有所属”。老子认为，“令有所属”必须做到“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和“绝学无忧”。

“朴”是不加雕刻的木头；“素”是没有任何颜色的衣服；“抱朴”是远离流行的、远离华而不实。“见素抱朴”就是不要追求华丽，不要追求外表，不要追求流行，不要装腔作势，不要有过多的修饰，不要被流行价值观污染，不要动太多的心机，也不要太有目的，要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要像未经雕刻的木头，和没有颜色的布衣一样，干干净净，简简单单，朴素得像刚出生的孩子。谁都喜欢孩子，谁都向往单纯和干净，每当我们看到婴儿的笑容，我们都会像融化在阳光里一样，非常温馨。所以，我们自己也要这样活——像阳光一样，温暖、光明、清澈、自由地活着。

然后，还要“少私寡欲，绝学无忧”。“寡”是少的意思。就是说，要减少私心，减少欲望，不去学那些投机取巧的东西，这样反而会无忧无虑。

我有个学生很有意思，她过去不学投机的东西，很开心、很快乐，后来，她参加了很多培训班，学了很多东西，反而非常烦恼。其实，她的生活已经很好了，年薪几十万，但越来越痛苦。有一天，她和老公发生冲突，就跟我告状，说她老公不好。我告诉她，如果你和老公意见不合，你最好听他的，他肯定是对的。为什么我这么说？因为，她是个非常进取的人，她老公却知足常乐。当一个人过于进取时，容易流于功利，也就是容易在乎结果，无论如何都要做成一件事、达成某个结果。这时，她的智慧就会被遮蔽。相反，她老公没有那么多执著，看问题肯定比她清楚。他至少知道一点：生活已经很好了，不用过于追求更多的利益，不如让自己活得从容一些。因为这么想，她老公就不会花生命去学理财，去学投机，去钻营各种能带来利益的手段。这就是绝学无忧，不去学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东西，反而没有忧虑。

为什么没有忧虑？因为他没受多少污染，没有那么多概念、欲望和分别心。如果你知道哪些房子升值潜力大，你就有可能想投资房地产，还有可能羡慕那些搞房地产赚钱的人；如果你知道怎么理财，你就会去了解理财产品，它们就有可能干扰你的心；如果你知道太多的潜规则，你每走一步，都会小心翼翼、如坐针毡……如果你不知道这些，只管做好自己，你的心就不会乱。

民心不乱，社会就不乱，所以，老子从统治者的角度来看，认为必须让老百姓能自主心灵，让老百姓的心属于他们自己。否则，老百姓的心一乱，也会把国家给搞乱。无论对政府还是老百姓自己，回归到朴素、不受污染的生活之中，才是最好的。在这一点上，儒释道也有相通之处。

比如，孔子老是夸颜回，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就是说，颜回真是贤人啊，他只要吃一点点饭，喝一点点水，哪怕住在非常简陋的小巷里，人人都担心他的将来，他也活得悠然自得。所以，孔子老是夸颜回的德行好。孔子认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也就是君子在乎道义、小人在乎利益，那么颜回就是典型的君子了。颜回这个人确实非常好，他虽然是孔子的学生，但他在许多方面都超过了孔子。他是儒家安贫乐道思想的典范。

庄子也安贫乐道。庄子只做过宋国某地的漆园吏。什么叫漆园吏？就是管理漆树园子的官吏，相当于护林员，而且也没当多久。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编草鞋，每天编上几只草鞋，然后到街上卖掉，有时肚子也会很饿，就去别人那儿借些钱。看起来很潦倒，但他很快乐。

庄子宁愿挨穷也不做官，一次，楚威王派人送了很多礼物给他，想请他到楚国为相，但他不收礼物也不肯做官，还对送礼的人说：“礼物很重，相位也很尊贵。但你难道没见过祭祀用的牛吗？人们喂养它好几年，最后给它披上有花纹的锦绣，把它牵到祭祀祖先的太庙里，让它去做祭品，那个时候，它就算只想做一只瘦瘦的小牛，免受宰割，也做不到了。你还是赶快走吧，不要拿礼物来侮辱我了。我宁愿像乌龟一样，在污泥里自在地游来游去，也不愿受国君的约束。”庄子宁愿当一只曳尾于泥中的乌龟，也不愿当供台上的标本。所以，他安贫乐道。老子也是这样，他们都不追求荣华富贵的仕途生活。

当然，富贵是不是一定不好？说不清。中国文化老是说“安贫乐道”“为富不仁”，在民间故事里，要是有个漂亮的富小姐同时有两个追求者，一个是穷书生，一个是富员外，她大多会选择穷书生。好像但凡富公子都一定很坏。事实上是不是这样？不一定。根据我们现在的经验，有钱人可能更有教养。

大家想一想，在现在的城市里，什么样的人普遍有教养，什么样的人普遍没有教养？前者是知识分子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后者可能是一些刚进城、生活还没有着落的人。因为，后者有时候连生存都很难。他必须想尽办法地赚钱养家、供孩子读书，所以，他可能明知摆地摊犯法，也还是会摆地摊，日复一日地过着一见城管就跑的日子。生活所迫，很多穷人没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中国古代也是这样，庄子虽然生活贫困，但他受过很好的教育。但中国的民间故事不这么认为，谈到富贵人家，它一般都会加以嘲弄；谈到贫穷书生，可能会大加赞扬，说他人品高尚、很受人尊重。这代表了中国的一种传统思维——安贫乐道。它不提倡富贵，老是嘲弄有钱人，比如石崇比富的故事等等。当然，既富有，人品又高尚的人很多，不一定为富就必然不仁。那是一种偏见。孔子认为富贵又有教养就很好。

孔子是不提倡过穷日子的。他的弟子子贡就是一个非常成功的商人。孔子出行时坐的车子很好，相当于我们现在的宝马，孔子也不算穷，他开了培训学校，搞培训，来听他讲课的弟子要交学费，比如腊肉和干肉。孔子的日子过得比较滋润。

伍道在儒释之间

从对待欲望的态度上面，我们可以看出儒释道的区别。

道家提倡“少私寡欲”，道人也不一定出家，全真教出现之前，道人是有老婆的，但他们有专门的静室，平时在里面修道，减少自己心中的欲望。

佛家不是这样，佛家提倡离欲——一旦离欲成功，就能成为阿罗汉——也就是断除欲望，斩除所有的二元对立、分别无明，头发不要，华美的衣服也不穿。最早的时候，比丘们穿的是扫粪衣，也就是从垃圾堆里捡回一些破布，洗一下，拼凑着缝成衣服，也叫杂色衣。现在的方丈们也穿杂色衣，但非常豪华，不像过去。过去，一个格子就是一块破布，它提醒比丘们破除我执，现在的杂色衣已经没有这样的意义了。

儒家也不要求离欲，儒家提倡合理的欲望，也就是“量体裁衣”。“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如果富贵的话，就为天下做一些事情；如果实在穷困潦倒，就把自己管好。它说的“独善其身”，就是修身，这个“身”也包括心，也就是“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管好自己的同时，如果有了相应的位置，就尽好自己的本分。这时，就是“齐家，治国，平天下”。

“齐家”的“家”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家庭，士大夫以上才有“家”。有家之后，他就能养家丁，请食客。这是天子、诸侯的重要臣子才有的特权。当然，这些特权也不是没有限度的，前面说过，他的院落多大、房子多高、有几个厅、有多少家丁、享受什么乐舞，都是有规定的，不能违反这个规定。只要在规定的范围之内，他就能请一些他认为很好的人，来做自己家里的食客，让食客们为自己服务，孟尝君就有三千食客。齐家就是为孟尝君们做事，有点像后来的绍兴师爷，虽没有官职但可以帮官员做事。

“治国”就更高了，当你辅佐诸侯的时候，才谈得上治国。如果连天子都看上你，请你去辅佐他，那么就是“平天下”，帮助天子治理天下。儒家的目标是一步步上升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有什么平台跳什么舞。我觉得，对社会和国家来说，儒家有它过人的地方。

所以，儒释道是中国文化的三条根，而道家就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条根。如果没有道家，中国的知识分子是很难活下去的。因为，能“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不多，很多人根本没办法实现自己的抱负。他们只能在道家文化里得到安慰，实现一种超越现实的心灵自由。他们走不进佛教，因为他们爱老婆，爱小妾，爱风流，爱喝酒，也爱吟诗作对，他们有欲望，也不想断除欲望，就只能以道家为过渡。

刘伶和嵇康都是其中的典型。他们都非常优秀，但都不得志。其中的嵇康是“竹林七贤”的精神领袖，喜爱老庄，娶了曹操的曾孙女长乐亭主后，先做郎中后升中散大夫，但政治上没什么作为。后来，他从官场淡出，隐居当了铁匠，赚得一点生活之资，便可满足。朋友想推荐他当官，他还正式写了绝交信，表明自己的心意。可惜，因为个性孤傲，得罪了权臣钟会，三十九岁被司马昭处死。嵇康死前，有三千太学生替他求情，还想拜他为师，但司马昭不同意。后来，嵇康要来古琴，为大家弹了一曲《广陵散》，曲终坦然赴死。据说，他唯一的遗憾就是《广陵散》要成绝响了。但这首曲子并没有成为绝响，后来有人从一本曲书中找到了它，一直流传到现在。嵇康的诗风格清峻，有这么几句可以体会他的心境：“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目送高天上的大雁归去，手下抚着五弦琴。逍逍遥遥、怡然自得，就像神游于太虚妙境。这时，嵇康虽然还有欲望，但他已从心里消除了很多世间的“智谋”。

修道之人都不好权术，但儒家想要“治国，平天下”，所以需要权谋之术。喜欢道家的人，对权谋都很排斥，儒道之间的争鸣非常激烈。嵇康之所以被杀，其中有个理由，就是他老说一些非议儒学的话，让统治者不高兴。钟会劝司马昭杀他时，用的就是孔子斩杀少正卯的例子。

但儒道之间有一点倒是共通的，就是重视炼气、养气。道人有文火武火，儒家也有“养吾浩然之气”。很多道人喜欢在山顶炼气、修气。非常有意思。

喜欢这种超然的生活，远离仕途烦嚣的嵇康，最后还是死于官场是非，让人觉得很遗憾。但或许也是必然吧。个性造就了命运。但或许也是这样的个性，才让他留下了一个从容赴死的身影。虽然不太壮美，但非常潇洒，也是中国历史上一道很特别的风景，显出了古代知识分子骨子里的一种气质。很多人喜欢嵇康，也有他们的道理。

陆从零到零的哲学

为什么儒家的观点跟道家产生了那么大的冲突呢？因为，道家的世界观跟儒家不一样。比如，老子认为，无是世界的本源，一切都源于无，最后又归于无。他说得有道理吗？有道理。这个“无”，指的是不可能存在一个不变的本体。佛家也这么认为，佛家称之为空性。

无也叫“无常”，无常就是永恒的变化。万物永远都在变化，你抓不住一切，无法让任何东西不发生变化。无中生有、有生于无，就是这个意思。它不是零中生出一来，而是零归于零。海德格尔就说过，所有哲学都是从零到零。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一切都是从不存在到存在，然后再到不存在，如果不存在是零，那么世界就是从零到零，哲学也是从零到零，万物都是从零到零。任何人都无法创造一个不坏的事物。大家想想，有什么不坏呢？什么不是一个“生老病死”的过程呢？既然有“成住”，就必然有“坏空”，这个是永恒的结局，任何存在都改变不了。没有的，可能慢慢就有了，有了之后，又会慢慢发展，有一天进入衰败的过程，然后一天天走向坏灭。就像人的生命一样。零背后的省略号不管多长，其结尾都仍然是零，不会有任何意外。世界就是这样。

所以，老子不要那么多人为的东西，他只追求自然而然地走完那个过程，完成整个人生，顺应因缘，随缘任运，不要用欲望去干预它，让生命自己去演一出戏。不要折腾。老子老是强调一个观点：不要折腾。换成道家的语言，就是“道法自然”，一切都生于自然，归于自然，过程也是自然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就是最好的。

前几次回老家，一见到母亲，母亲就会跟我诉苦，因为即使现在农民自己种地，仍然没有自由。因为政府要你种什么，你就得种什么。政府忽而让他们种果树，忽而又让他们砍掉果树；忽而让他们种这个，忽而让他们种那个；忽而让他们打井，忽而又让他们填井。这一任领导折腾上一阵子，下一任领导又折腾上一阵子，每个领导都有自己的折腾，老百姓都要活不下去了。所以，每次见到母亲，母亲都非常痛苦。要是家乡的政府也有广东政府的觉悟，向服务型政府发展，那该多好啊！

很多时候，世界观决定了一个人的哲学体系。老子是这样，孔子也是这样，每个人都是这样。当老子认为世界是一个从无归于无的过程时，他就不会执著途中的那些东西；当孔子认为世界上的一切都很实在时，他就会执著地想要实现某种东西；当政府觉得自己只是在为人民服务，它就不会折腾老百姓；当另一个政府觉得自己有某种权威，它就会干预老百姓的生活。你放眼整个世界，放眼古今，就会发现世界实在太热闹了，各种存在都在喧嚣着。它们都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归于空寂。

人类也是这样。人类一直在发展科学技术，有些科学技术是造福人类的，但有些科学技术在慢慢地毁灭人类。人类诸多的折腾，无数的干预，都在让结果变得更加糟糕，最近这几十年、近百年来，人类的努力已经把地球破坏到不成样子了。天灾频繁。人类的寿命不知道已经少了多少岁了。非常恐怖。

老子时代也是这样。当然，那时折腾世界的不是科学，而是人类的欲望和战争。社会非常动荡，“智者”永远在折腾，战乱导致老百姓流离失所，各种哲学和主张也让人无所适从。

赵匡胤建立宋朝的时候，旁边还有几个国家，包括李后主统治的南唐，还有陈后主的陈国。这些国家的老百姓本来活得很好，但赵匡胤心里不舒服，老想把这几个国家给灭掉。为什么？因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意思是，自己的睡床旁边，怎么容得下另一个人在那儿睡觉呢？这个鼾睡的“他人”，指的就是邻国。所以，赵匡胤就发动战争，把这几个国家都给灭掉了。

这一点欧洲比中国好，欧洲没有这种思想和观点，法国旁边也有很多小国，但他不会觉得旁边有几个国家，他觉得不舒服，然后就把人家给灭了。欧洲有无数个小国家，有时，你一天可以穿越好几个国家。在过去的中国，这是不可思议的。中国的国君可能想不明白，你为啥不把它们都灭了，统一你的霸业啊？中国文化中就有这种霸道的内容，它属于一种政治智慧、政治哲学，它让中国的统治者总想把别人灭了，自己拥有更大的疆土。所以，中国的政治格局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西方则是共存。古时候，希腊有无数的城邦，大家一直和平共处。这就是因为文化不一样。所以，老子非常反感中国那些所谓的“智者”和“圣人”，他认为，就是这些人让中国民族陷入了巨大的灾难。事实也的确如此。当时的智者和圣人就是干这个的，他们必须这么活着，如果没有战争，没有纠纷，没有争斗的话，就没有他们存在的意义了。所以，必须存在这样一种政治哲学，也就是各种伪诈的、假仁假义的、贴满各种标签的思想和流派，大家斗来斗去，折腾来折腾去，让老百姓无所适从。现在也还是这样，虽然不再流行古时候的那种战争哲学，但仍然流行一种追名逐利、投机取巧的哲学，教你如何成功，用身价有多少个亿衡量你的成就和价值。这样的东西，是老子非常反感的。

不过，过去的中国文化虽然有它不完美的地方，有个地方却非常好，就是对道的认可。老祖宗有一句话，我们老说，就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生命有多长没关系，只要能证得智慧，证得大道，就算立刻就死去也没关系。在那个时候，只要你是个有智慧的人，全社会都会尊重你。比如刚才说的嵇康，他虽然是中散大夫，但人们崇拜的是“竹林七贤”之一的他，他在遭到小人陷害时，不过是山野里的一个铁匠，打铁度日，终日逍逍遥遥，根本不问政事。钟会之所以陷害他，是因为钟会慕名去找他，却被他冷落了，于是钟会怀恨在心，逮到个机会，就把嵇康给害死了。不过，钟会虽然害死了嵇康，却也从另一个层面成就了嵇康——他突显了嵇康的人格魅力，也让嵇康有了一个诗意的落幕。虽然嵇康的落幕没有苏格拉底那么震撼人心，没有耶稣殉难那么悲壮，没有释迦牟尼和密勒日巴那么感人，也会让人觉得这个人也不错。

庄子也是如此，庄子只是一个漆园吏，后来还是个卖草鞋的。在我们这个时代，不会有任何人关注他。但这个人在那个时代居然名满天下，连楚庄公都派人送厚礼给他，请他当相国，辅佐自己。现在看来，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你能想象，将来的某一天，国家领导会到苦力堆里迎请某位贤圣，请他当我们国家的总理吗？所以，哪个时代就有哪个时代的故事。更有趣的是，这个卖草鞋的人拒绝了楚庄公的邀请，但全社会都敬仰他、尊重他。在今天这个时代，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老子为我们提供的精神营养实在太丰富了，足以让我们感受到一个质朴和谐的世界，感受到一种不破坏自然、不破坏和谐的内涵。

柒清心寡欲，排出胎毒

老子是中国最早的批判大师，当整个社会都推崇“智者”“唯才是举”“折腾百姓”的时候，老子反对“谋略”，反对“智慧”。所以，老子是无为而无不为的。他不去推广自己的观点，但该说什么，他就会说出来。他不会失言。正是因为他的“说”，中国老百姓少流了不知道多少血。他的智慧和哲学，可以让中国老百姓在某些时候过上和谐的生活，实在过不下去了，也可以像庄子那样，逍遥游。

他的“三绝三弃”非常好，他很明白地看到，很多东西了解得越多，不但不能给我们带来幸福，反而会把我们的心搞乱，把我们的生活搞乱，甚至把我们的人生搞乱。

我每次到作家协会开会时，大家都会谈发行量、谈获奖，有些人还老是问我，雪漠，你什么时候获茅奖啊？我一听这些，就不想再写作了。所以，我就对他们说，你们再不要跟我谈这些了。如果我写作是为了这些，让这些乌七八糟的观念把我的心弄得很恶心，我写作还有什么意义？大家想想看是不是，如果你在表达内心很多情怀的时候，背后却想着发行量、想着能不能用这个作品获奖，那这情怀变成什么了？我不愿为了那些很快就消失的标准，自己糟蹋自己。我宁愿像庄子那样，做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写点自己想写的东西，逍逍遥遥过一生，也很好。如果没了原则，少了一种质朴、无功利的心态，写作就没意义了。

老子活着时，肯定不在意多少人看《道德经》，他也没想过要影响世界，他只不过把自己明白、证得的东西，传给真心向他求道的尹喜，如此而已。他只是随顺一种因缘。

老子没想过要影响世界，却影响了世界，还影响了几千年。一切都能恢复本然，恢复本来面目，回归本源，才是最好的。

这也是“绝学无忧”。

“绝学无忧”还有另一种理解：“绝学”是最好的学问，“绝学无忧”就是最好的学问能让老百姓不再忧虑。这样理解也是对的。佛教就是这个意义上的“绝学无忧”。它所有的目的，都是让人离苦得乐，让人从愚昧中解脱，得到一种不会动摇、也不会消失的快乐。这就是无忧。

道家从佛家中汲取了营养，佛家也从道家汲取了营养。禅宗六祖的《六祖坛经》中说：“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这就和老子的“绝学无忧”非常相似，我的《光明大手印：实修顿入》中关于本元心的描述，也跟那种无为的境界非常相似。所以，佛道两家都是“绝学无忧”。

老子反对求“智慧”，认为所有求“智慧”的人都非常诡诈；也反对求功利，认为所有求功利的人会想方设法地谋利；也反对求仁义，因为求仁义容易变得虚伪、作秀、装模作样、欺世盗名。总之，一有求就不好，所以，老子追求无求。

那么，如何让自己达到无求？

道家认为，欲望跟基因有关系，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三种阴神——佛家认为有五十多种阴神——道家称之为三尸神，有时也称之为三尸虫，分为彭蹻、彭踬和彭踞。其中，彭蹻主宰色欲，彭踬主宰食欲，彭踞主宰财欲和财运。如果你特别好色，就是彭蹻在作怪，它的力量太强了，把你给控制了；如果你特别贪吃，就是彭踬在作怪；如果你特别贪财，就是彭踞作怪，总之，这是三种非常糟糕的神。如果你看过一些古书，你可能还会记得这样一句话：“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三尸神控制了你的时候，是由不得你不发怒的。所以，道人修道时，必须消灭三尸神，其方法就是清心寡欲，三尸神就被压制住了。反之，如果你不压制它们，不消灭它们，任由它们的力量增长，你就会被欲望所控。欲望是会消耗心力，欲望重的人老得快。

道家还有一种观点：庚申日时，如果你用一种专门的方法修道，就能把三尸神给杀死。而且，那个时候也特别容易接收到天地灵气。当你把三尸神杀掉之后，你就会安贫乐道，要是身上有病，病也会消失。

佛家也有类似的内容，佛家有个八关斋戒，也要求能在特定的日子里闭关。

藏传佛教有个益西措嘉佛母，她是莲花生大师的明妃。在她成就之前，莲花生大师曾让她修八大苦行，修了一段时间，她身上的皮肤就开始溃烂，浑身长满了各种脓疮，身体内部的毒素就开始发作了。当时认为是胎毒，是一种每个人都会有的、最原始的毒素。当它发作的时候，人的肉体就会腐烂。道人修到一定的时候，也会这样。王重阳在山东教弟子的时候，忽然间得了很严重的皮肤病，有人认为他在测试弟子，看多少个弟子对他有坚定的信心；还有一种说法，认为他正好进入脱胎换骨的阶段了。脱胎换骨的时候，通过特殊的训练，可以引发生命本有的胎毒，让它不要潜伏在生命深处。这跟道家关于三尸神的说法非常相似。所以，佛道两家的修炼，都讲究脱胎换骨。只有脱胎换骨，你才能真正地弥补基因缺陷，将身体里的负能量清理干净。

捌除掉嗜好，忘记身体

老子学说中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回归本源”。回归本源，就是去除生命中多余的色彩，让生命中只有它本来的颜色。这跟大手印非常相似。

为什么佛道两家都反对多余的东西呢？什么是多余的东西呢？怎么分辨？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只追求道，无论做什么事，都让自己“合道”，也就是与道相合，进入老子所说的、“无”的境界。

因为，你追求道以外的东西时，哪怕只是一种做事的技巧，或是一种你随喜的德行，只要稍不注意，也容易背离大道。因为，人心非常微妙，少了一点点观察和警觉，就容易从学习变成作秀、表演，就算对象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也是一种虚伪的东西。因为，你下意识地希望自己如何如何，然后在行为上这么做，却不一定代表你的心就是那样。如果你的心不是那样，你却做成那样，让自己觉得开心，让自己觉得欣慰，让自己觉得满足，那么对你的觉悟、对你的生命本质来说，都是没有任何好处的。做任何事，只要动摇了智慧的本体，忘掉了事物虚幻的本质，去追求或塑造一种永恒的假象，就会背离大道。大道就是无常，就是变化，就是万事万物不能执著的本性。与真理相合，就是不执著地活着，不刻意地追求什么、达到什么、不去迎合任何标签，不让自己更符合某种标准，只是自然地做，无为地做，让心静下来，让紧张的心放松，让封闭的心打开，去感受一种一体无别的和谐。这才是真正的修道。真正的真理，永远是远离各种人为倡导的。我们的表达，也不是为了控制一个鲜活的生命，把他塑造成我们认可的样子，而仅仅是说清楚一个事实。因为少了控制，所以可以不计较结果，没有了计较，人就是自由的，逍遥的。

嵇康痛苦在哪里呢？他想做事的时候，却发现当时的官场容不下他，他在那个地方也做不了事，而且，他是一个天才的艺术家，却不是一个优秀的政治家。当他回归到大自然，享受道法自然的那点惬意时，写一点想写、该写的东西时，他就会觉得幸福。

我也不会勉强自己、让自己变得不自由，如果一个所在想要裹挟我，我就远离它。我和嵇康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愿意、也能遵循世间法的规则，我不会做孤标独立的事情，不会挑战世俗的道德，但我心灵的本体从不动摇。不管我在做什么，不管我在哪个圈子里，我的心都属于我自己，不属于那个圈子本身。在这个心态下，我再去做自己愿做的事情。但我不是想要成功，而只是在玩。注意，这不是玩世不恭，而是认真地做事，尊重规则，但不在乎结果，尽情享受那个过程，在那个过程中让自己自然地成长。这时，很多“事技”就自然具备了，不用故意去追求，也不用故意去培养。它是智慧成熟到一定程度后的妙用。

所以，“无欲观妙”“守中成大拙”，当你消除了心里的欲望，观察智慧中出现的美妙的破执境界，守住心里最本真的东西时，你看起来就是非常愚笨的。因为，你不在乎很多东西，你不需要拥有某种外现，得到别人和自己的认可。过去能伤害你的所有东西，都不再拥有伤害你的力量。因为你不在乎。

有人说，不在乎不是逃避吗？不是的，不在乎只是不需要执著了。它出现了也很好，我接受它；它不出现也很好，我同样接受。要知道，人的生命是个相对稳定的常数，很难改变，你再怎么在乎、再怎么折腾都没有用，改变不了什么。除非你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改变你的心，那么你命运的密码也会改变。有一本书叫《了凡四训》，它讲的正是一个人改变命运的经历。不过，这个人不是通过修道改变命运，而是通过积善成德改变命运的。

所以，修道、修仙的人不去争，他们注重“恬淡虚无”“愉悦自然”，甚至要把所有的嗜好都除掉。

什么叫嗜好？当一种东西影响你心灵的稳定和平静时，就叫嗜好；喜欢酒的人，喝酒和不喝酒是不一样的，这就是嗜好；过去，我抽烟和不抽烟也是不一样的，所以烟也曾经是我的嗜好。当我发现自己依赖抽烟的时候，我就戒掉它，否则，它就会干扰我的自由。有些人没有吸毒之前，其实是很好的人，很老实，人不错，但吸毒之后，人整个就变掉了，变得暴力、没有底线、残酷，还会不由自主地把整个家庭拖入痛苦的深渊。这就是毒品对生命的干扰。欲望跟毒品的性质是一样的，欲望也会让人变质，让人变得糟糕，让人伤害别人。所以，嗜好和欲望，都要戒掉。

过去，释迦牟尼专门定了戒律，不让比丘在同一棵树下逗留三天以上。为什么？因为，他一旦待了三天以上，就会觉得“这是我的地方”，对它产生了依赖感。如果别人来了，他还会觉得“你怎么能占我的地方”？所以，我也会经常变地方，过去待在武威，后来到了岭南，再后来又到了山东。对一些志愿者，我也要求他们这样。不要在一个地方待得太长，经常变化一下，破除对那个地方、那种状态、那个人群的执著，接触更多的人。

当你破除了外界对你的吸引，也就是戒掉了嗜好之后，就要内视。道家专门有一种“内视反听”的修法，不被外面的声音迷惑，收回涣散的心神，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慢慢地，你的心就会变得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你的神智就会非常清明，自然会俱足智慧。

你也可以闭上眼睛，不看太多的东西。我就喜欢闭着眼睛。很累的时候，我如果闭一下眼睛，就一下子不累了。因为闭目可以养神。“心不外驰，神不外溢”“心活而神死，心死而神活”“神足不思睡，气足不思食，精足不思欲”。这些说法都很有道理，它们的意思是，当你不贪这些东西的时候，说明这些东西对你来说，已经圆满了。

所以，养生最重要的就是寡欲，不要有太多的欲望。除了特殊因缘之外，一般用减法，不要太贪。青岛文化论坛的开办，就属于一种特殊因缘。我一直没有督促过这个论坛的进展，表面上从来都是消极被动的，因为我怕给人带来麻烦，所以一直只是随顺因缘。但我不去着力地执著，不去积极地制订计划，不去积极地促成这件事，它仍然因缘俱足了。因为，每一个事物的出现，都是由多种因素决定的，条件齐全了，自然就会出现，不要拔苗助长。树苗和庄稼的成长都需要时间，需要条件，急不来的。所以，很多时候，随顺因缘，静心等待，就是最好的态度。这就是老子哲学的特点。

静心等待的意思是，做事要冷静，不要太喧哗，要沉寂一些，安静一些，恬淡一些，不要太猛烈，不要太激烈，不要来势汹汹。过去，人们修道时喜欢弹琴，为的主要就是收回自己的心。书法和绘画也有这个效果，你喜欢什么，就可以随缘地借助什么来调心，让自己的心情愉悦一些。

当你的心情恬淡愉悦、心里没有太多的东西时，气自然就足了。从早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除了几个瞬间，我一般感觉不到身体，也感觉不到累和不累。我的身体就像一团气，它没有肉身的那种粗重。最早出现这种状态的时候，我觉得很恐惧，那时我在北京的街头跑步。跑了很久，我都感觉不到身体。当然，不跑的时候，我也感觉不到身体。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我进入了破执的境界，已经不执著身体了。当你不执著身体的时候，你的身体就消失了。

我在岭南的时候，一到夏天，他们就说很热。他们不说我还不觉得，他们一说，我才觉出很热。为什么？因为，我一直待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是个清凉的世界。心是清凉的，身也清凉的。没有执著的时候，你的气就自然出来了，你跟大自然是一体的，大自然热你也热，大自然冷你也冷，这也是和光同尘，非常和谐。出现这种情况，就叫正气。正气出来了，充满了整个法界。

我专门为《道德经》写了一首偈子，里面有句话是“正气弥六合”。六合是前后上下左右，代表了空间。“正气弥六合”，就是你的正气充满了整个空间，你的正气和大自然是一体的。所以，不要过于执著身体的觉受，训练到一定程度就好了。

同样，我们也不要过于执著世界给我们什么，只管让自己的心回归自然，变得质朴快乐。哪怕学了一点东西，也要通过实践来吸收它，不要让它变成概念和分别心，污染你心灵的干净。

做到这些，你也就做到了老子这一章所说的道理。

第二十章　大智若愚，看破随缘

【原文】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傫傫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壹毁誉如幻，但人言可畏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

这一章最重要的内容，就是大智若愚。为什么“大智”会“若愚”呢？为什么老子会给人深不可测的感觉呢？这些问题，在这一章里都可以得到答案。

首先，老子提了两个问题：第一，唯唯诺诺和傲慢敷衍，这两种态度到底相距多远呢？第二，善与恶之间，到底有多远的距离呢？

“唯”就是唯唯诺诺，代表了下级对领导、晚辈对长辈的答应和认可，里面有一种唯恐不够重视、不够恭敬的味道；“阿”是“嗯”，轻描淡写地答应一下，敷衍一下，就像孩子们问问题时，长辈不太想回答，就随随便便地“嗯”一声一样，这是上级对下级、长辈对晚辈的态度。当别人用这两种态度对待你时，你会有什么感觉？这两种感觉相差有多远？意思是，人家的赞美和呵斥，对你来说有多大的区别？人家的认可和轻视，对你来说又有多大的区别？

老子为什么要反问？他不是让你去思辨，而是用反问的方式告诉你，其实它们之间没多大区别，都一样。智者是不会在乎的。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些人也许还有印象，还记得我讲了什么，但很多人都忘掉了。对他们来说，这些声音一下就消失了。在智者心里，认可和轻视也是这样，无论人家唯唯诺诺，还是傲慢敷衍，都是一下就过去了，就像过眼云烟一样。

那么善与恶呢？老子追问的是人类文化的评判体系。你认为善，他认为恶，如何判断谁对谁错？所以，善恶在不断地转换，同一件事既可以是善的，也可以是恶的。因为，任何评价都是相对的，都有一种主观的态度在起作用。不同的人、不同的立场，就有不同的评价，网上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评价，各自的评价其实根本不代表这件事的本质，仅仅代表了评价者的态度。通过他们的态度，我们就会知道他们的立场。在不同的标准之下，必然会有不同的声音，哪个声音对？根本就说不清。所有的善恶，只对同一个价值体系的人有意义，除了一些客观的东西，比如法律条款等，很多评价都只是各自的说法，根本没有固定的标准，也没有绝对的对错。

不同的标准，决定了不同的评价，其中的差别究竟有多大呢？

这个问题也不需要答案，老子只是在否定善恶的绝对性。

在很多年之前，有个菲律宾的总统会见邓小平，谈到了领土的问题。当时，他对邓小平说，某些岛屿离菲律宾很近。邓小平怎么回答呢？他说，菲律宾离中国也很近。这个答案太有智慧了。如果它们离你们很近，就是你们的，那么你们离我们也很近，难道你们也属于我们吗？确实是这样的，它本来就是一个相对论，很多事物都是相对的。

因为标准不一样，所以，对同一件事，永远会有人赞美、有人辱骂；有人认可，有人非议，这是正常的。但所有的这些态度都是相对的。我们前面说过，当人们把“道”当成价值标准的时候，得道就是成功，就值得赞美，就是善的；当人们把金钱作为价值标准时，得道就不一定成功，不一定值得赞美，也不一定是善的，因为得道者不一定有钱。

比如，现在肯定有人不理解庄子，觉得即使你想自由地活着，也不代表你就一定不能做官啊，编草鞋能证明什么？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在我们这个时代，很多人就会觉得他失败，他的学说也会受到非议。幸好庄子不是出现在这个时代，人们才会觉得他很伟大、很敬重他，敬重了上千年。谁都知道，老庄是道家的典型人物，是道家思想的代表。这时，很多人就不会否定他。这就是流行价值体系的另一个特点：如果你没有钱，但你有地位、有名气，它也觉得你是成功的。

所以，一切评价和态度都没有实质性的意义，都是相对的。很多人对同一件事的争论，也没有实质性的意义，因为，他们的标准根本不一样，谁也没法证明谁是对的，谁也没法证明谁是善的。不同的标准，就有不同的善恶，也有不同的对错。

我们觉得，即使破产者明白了无常，证得了空性智慧，那么他也是成功的。但对于不在乎道的人来说，会认为他是失败的，因为他破产了，他经营不善、决策失误，导致很多人失业了，导致他的家里人生活水平下降了，他还欠了别人很多钱，如果他还不上债的话，对他的债主来说，他就是恶的，更是失败的。这种观点忽略了一个问题：这种失败很快就会过去，很快就会改变，失业的员工也会很快找到新的工作，一切都会慢慢平息。不变的是什么呢？是道，是他明白的真理，这种明白将会改变他的整个生命。

所以，一定要明白，老子的反问是在否定流行价值观，否定一些固有的、常见的、关于是非对错的观念。

那么，是不是说人言就不可畏了呢？不是。

老子紧接着说，“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得道者能同时容下鲜花和毒草，就能容下其他的价值体系。他知道，社会就是这个样子，他不会像愤青那样愤愤不平。他当然知道社会上的问题，但即使他批判，也不代表他不能允许。他知道什么都有它的理由。他不会像一般人那样，觉得“我走我的路，让别人去说吧”。因为，他尊重世间法的规则，永远不标新立异，即使明白善恶毁誉没有意义，价值体系可能出错，他也永远不做惊世骇俗的事情。世人怕什么，他也怕什么，他永远不去触动大众、人类的底线，不触动禁区。你一定要注意，他永远是和光同尘的，永远像寻常人那样活着，不追求任何表面上的东西，他不愿意让自己和世界不一样。这是老子非常了不起的地方。

今天，我也对一些朋友说，学佛的人身上一定不能带佛气，不能让人一看就知道你学佛。否则，你的学佛就肯定没学到家。

“荒兮，其未央哉”，“荒”是辽阔、荒凉的意思，所谓的荒漠就是辽阔的沙漠，其中还有一种悲凉、沧桑、凄凉的味道。

得道之后，老子感受到的世界，是广袤无垠、没有任何边际、也没有任何相的。所谓的没有任何相，就是他不会被任何容器所限制，他本来就是大海。这就是得道者的境界。得道者连得道者的相也会打碎，连真理也不能局限他，这才是真正的和光同尘。

贰淡泊如不懂事的孩子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傫傫兮，若无所归。

几年前，我曾参加过藏区的一个插箭节，虽说因为时代的改变，人已经少了很多，但场面还是很热闹。大家都有一种兴奋和狂热的味道，都陶醉在一种宗教式的狂欢之中。我的心中，却依然是一片宁静，没有澎湃的激情，只有一种淡淡的感觉，就像看一场梦一样。有人曾问过我为什么，老子的这段话，恰好帮我回答了这个问题。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众人都非常高兴，陶醉在一种喜庆的气氛之中，就像享用太牢、春天登台一样。

“太牢”是天子才能享用的祭祀，类似于我们所说的供养。因为，人们怕祭祀的牲口会逃走，就挖了地窖，提前一天把祭祀用的牲口圈在里面，祭祀当天再宰杀。这些牲口就像坐牢一样，所以叫“牢”。“太”是大的意思，“太牢”就是最上乘的供养。

前面说过，古代有礼乐制度，祭祀也属于礼乐制度的一部分。天子享用的是太牢，也就是猪牛羊三牲，三种肉；诸侯享用的是少牢，猪羊二牲，两种肉。有点像我们现在招待外宾用的国宴，也就是国家请客吃饭的最高规格。类似的还有八项规定，在很多方面都做了限制，不能逾越。不过，古代的制度更严格一些，要是违反了一些规定，就是谋反的大罪，诸侯王尤其不能擅自享用天子的祭祀，天子的葬礼等。这都是有悖礼乐制度的，古代对这种事非常敏感。

所以，老子时代的“如享太牢”，就有点吃上满汉全席的味道。

“如春登台”，古代的“登台”有两种意思：第一是在春天登上高台，看到辽阔的远方，看到大地生机萌发的景象；第二是古代人关于生殖崇拜的一种祭祀。

今天的印度仍然有生殖崇拜，比如，印度教的神庙就有好多这类的神像，都是一些男欢女爱的场面。如果在我们国家，它可能会被当成淫秽之物，扫黄扫掉。但在印度，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中国古代也觉得很正常，中国古代的很多少数民族都有生殖崇拜。上古时代的生殖崇拜还跟丰收和祈雨有关，所以非常受重视。梁武帝时期，就专门把男女交合作为一种祈雨之法，更早的时候，夫妻还会在野外交合、分娩，祈祷庄稼丰收。

那时，每到仲春时节，皇帝就会带上皇后和妃子，到一个地方去进行祭祀，所谓祭祀，也是做男欢女爱之事，以求多子，叫“高襟之祀”。高襟之庙通常设在都城的南郊，西汉、晋、北齐、隋、唐等朝有此庙。闻一多认为《诗经·大雅閟宫》所咏的襟宫即为高襟之庙。高襟之祀的仪式极为隆重。照《礼记·月令》的记载，是在仲春之月的“玄鸟至之日”（即燕子春暖后北返之日），由皇帝亲自率领后、妃、嫔御等前往高襟之庙，献上猪、牛、羊三牲，祈求多子。仪式中，还有被认为颇涉邪淫的、非常富于性刺激的舞蹈，称为“万舞”。这仪式，究竟祭谁，有多种说法，都有文献依据：殷始祖契之母简狄；伏羲；女娲；祖先；男性生殖器，其中女娲和男性生殖器的说法居多。

民间还有一个“仲春之会”，男男女女都要参加，也跳一种叫“万舞”的舞蹈——有点像泰国的人妖表演，比较刺激肉欲，有很强的挑逗性，是上古时代的一种习俗——然后男男女女自由恋爱、自由同居。现在看来觉得不可思议，但那时是很正常的，而且被当成一种具有宗教意义的仪式。为什么？因为，上古人认为，这可以让人多子，人丁兴旺。性崇拜是中国古代——甚至整个世界在原始时代的一种趋势。

这就是“登台”的另一种意思，可见“众人熙熙”的程度。

但是，就算在这么欢欣鼓舞、春心荡漾的时刻，“我独泊兮，其未兆”，我仍然非常淡泊，就像不懂事、不会笑的婴儿一样——婴儿不会笑的时候叫婴儿，会笑的时候叫“孩”，婴儿的笑声最早也叫“孩”，“婴儿之未孩”，就是婴儿还不会笑的意思——这就是“大智若愚”的第一个特征。老子称之为“复归于婴儿”，这是一种心态，而不是态度，意思是，你狂欢也罢，不狂欢也罢，我都是这么宁静，都不为所动，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得道者是没有分别心的，在得道者眼里，善恶毁誉没有区别，或者说差别不大。对他来说，夸两句和骂两句是一样的，只不过是个声音，刚起来，就消失了。我为什么不在乎一些朋友的骂？也是这个原因。我知道那都是一点情绪，已经过去了，夸也是一点情绪，也过去了。我在乎他的行为本身，老子也是这样。

当然，这种状态是复归于婴儿，而不是真正的婴儿。为什么？因为，婴儿没有智慧，但得道者有智慧，他只是不去思辨而已。

“傫傫兮，若无所归”，这也是大智若愚后的一种心态：懒懒散散，逍逍遥遥，好像流浪在外、没有家的孩子。所谓的“没有家”，指的是没有执著。他根本不在乎众人那种陶醉于欲望的欢愉，他安住在自己的境界之中，逍遥自在、心静如水地活着。

当你明白真理之后，面前的现象不管欢欣还是悲凉，都不能改变你的心了。因为，你知道这一切都是短暂的，都是幻觉。你知道一切都会很快消失，野合带来的狂喜也会很快消失，所以，你没有涌动的欲望。在你眼中，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遥远的游戏。得道之后，人就没有了放纵的需要和理由。

叁不敢为天下先

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

老子说，他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可见他特别会做人。为什么他特别会做人？因为他从不出头，从不招人嫉妒，从不惹着人家不开心，永远跟别人差不多，甚至比别人更退后，更低调。

“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大家都才华横溢，显得非常富足，我却像被人遗忘、丢弃了一样。他总是让别人开开心心的，自己落落寞寞、无所事事，像个没有家的孩子那样游荡。

这是大智若愚的一个很重要的特征：不喜欢出风头，宁愿躲在角落里，被人遗忘。因为，他知道很多东西没有意义，反而很麻烦，不如静静地自己待着，静静地享受宁静和快乐，静静地做些本分中的事情。得道者是不怕被人遗忘的。

我老是谈到一句话，有一次，我在一个朋友家里的墙上又看到了它：“避人得自在，入世一无能。”避开别人，得到自在，进入世界，也显不出一点能耐，这跟老子的这段话非常相似。一定注意，这是一种大智慧。

大家一定要明白，能做事的人，都是这样的，看起来不起眼，不招人嫉妒，让大家都很舒服，大家都能接纳，非常憨厚，什么都是别人好，这种人才能做成大事。

我经常谈到朱德，朱德对中国革命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他非常了不起。大家一定要知道，共和国的很多元帅和将军，都是朱德在井冈山时期手把手教出来的，包括林彪、粟裕等人。你根本看不出朱德是个了不起的军事家，但他是大军事家。一定要明白这一点。他专门到德国、俄罗斯学过军事，也在国内的军校里学过军事。毛泽东军事思想中的一些重要内容，就源于朱德，比如“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等游击战战术。朱德的行为特别符合老子的一些智慧，尤其是永远不对抗，永远不咄咄逼人，永远不让人觉得不舒服，永远像个伙夫——也就是做饭的——见人就呵呵地笑。这才是大家风范。你记住，做大事的永远是这种人。

为什么他“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他“独若遗”然后做什么？做事。他宁愿身边的人都显得很优秀，不可替代，只有他自己被人遗忘。因为，他被人遗忘了，没有人干扰他，他就可以静静地做事了。即使他出谋划策、做成了什么事，也会让别人觉得是他人的功劳，所以谁都很舒服。

今天这一章太重要了，老子讲出了一个非常微妙、但很重要的做事之道。

大家想一想，孔子为了推销自己的学说周游列国，被人们称为丧家之犬，但老子从来不这样。在老子的时代，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他永远显得很不起眼。要是他没有出函谷关，尹喜没有强烈要求他留下《道德经》，人们也许不知道他的存在。但到了今天，老子学说是世界上影响最大的思想之一，他影响了一批一批的大哲学家、大思想家、大艺术家，比如我经常谈到的哲学家海德格尔和文学家托尔斯泰。在中国文化中，老子和释迦牟尼的地位相若。但是，如果老子把他那种出色的、超人的才华显示出来，和孔子那样的人打擂台，他会怎么样？——我说的不是孔子本人，孔子很尊重老子——他会像少正卯那样，被人杀掉。

老子的这种思想，会给很多人一些非常重要的启迪：永远不要让别人觉得你是不可替代的存在，永远让人觉得你已经被遗忘了，就像空气一样，我们离不开空气，但感受不到空气对我们的影响。

肆我本愚人，而贵食母

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我愚人之心也哉”，我不过是个愚蠢的人，有一颗愚蠢的心而已！

这不是装的，他确实觉得自己很低，而且一直觉得自己很低。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在任何单位里，做大事的人都必然低调，这样大家都会非常舒服，不被他流露出的锋芒刺伤。你甚至看不出他在做事，看不出他有什么目的，但他能做大事。你认真观察一下，所有能做大事的人都是这样。相反，如果他的目的性很强、功利心很强，他就会有无数的对手，受到无数的诋毁。

老子很强调这一点，他接着说：“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众人都非常聪明，他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明察秋毫，只有我糊糊涂涂的，总是那么愚钝，总是那么浑噩。

一般人如果这么说，也许是因为自卑，但老子当然不是，老子只是不愿精明地活着，这也是得道者的特点。《列子·说符》：“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就是说，连深渊里有多少条鱼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样的人是不吉祥的。为什么？因为，过于明察秋毫的人容易惹来是非，招来祸殃。一定要明白这一点。

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例子，最典型的就是杨修。杨修是曹操的主簿，很懂曹操的心意，曹操一举一动背后的心思，杨修都知道。

比如，有一次，曹操视察丞相府的修建工程，嫌门太宽了，就在门上写了个“活”字。杨修一看，马上叫人把门拆掉，说，魏王嫌门太阔了，还是修窄一些吧。后来曹操再来视察，发现门窄了，就知道杨修这个人明白他的心思。又一次，曹操在他很爱吃的酥点盒上写了“一合酥”三个字。杨修一见，就打开盒子，与众人分吃了酥。事后，曹操查问下来，杨修说：“盒上写着‘一人一口酥’，我们不敢违背丞相命令，就分吃了。”曹操心中不快，却无话可说。

这样的故事很多，有个“鸡肋”的故事也很出名：当时，曹操在跟诸葛亮打仗，打到进不得、退也不得的时候，曹操下了个“鸡肋”的口令，大家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杨修就告诉大家，丞相想收兵，我们收兵吧。别人问他为什么？杨修说，现在的局面就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如收兵。

曹操天性多疑，非常警觉，生怕别人趁他睡着杀他，就说自己会在梦中杀人，叫人家不要在他睡着时接近他。有一天，他睡到一半，毯子掉到地下了，但他自己不知道，他的近身侍卫就悄悄走上去，把毯子捡起来给他盖好，谁知他一下跳起来，把那侍卫给杀了，然后又倒下大睡。于是，谁都信了曹操梦中杀人之事。只有杨修说，不是丞相在梦中，而是你们在梦中啊。

大家想，身边有这样一个人，谁会舒服？等于安了个监控摄像头。后来，曹操就找了个理由，把杨修杀了。

孔融之所以被曹操杀掉，跟杨修也有点相似。他除了老是对曹操冷嘲热讽、老是跟曹操对抗之外，也从一开始就看透了曹操的心思，甚至知道整个曹氏集团的心思。他看得那么明白，曹操怎么可能容得下他？

为什么？因为，谁都不愿生活在摄像头下面，不愿自己的大小心思被别人都知道。所以，身边有个洞若观火的人，是很不舒服的。我们一定不要当摄像头，要以杨修、孔融为鉴，学习老子的大智若愚。

“俗人察察，我独闷闷”，老子永远不做聪明人，不管身边的人多聪明，他都糊糊涂涂的。哪怕他心里知道怎么回事，他也愿意糊涂一些，不想刨根问底。他知道，不管真相怎么样，都在不断地变化，一切都在变化，追究也没有意义。老是显示自己精明的人，没人会喜欢，大家一定要明白这个道理，做人不要太精明。

老子的这个智慧对当代人是非常重要的，因为，现在有太多“摄像头”了，我们有时也会不经意地当“摄像头”。有些人以此为荣，觉得自己很聪明，却不知道他的很多路已经断了，别人不会给“摄像头”第二次机会的。

我曾跟青岛的张笑颜谈过做事，我告诉她，智者做事和愚者做事是不一样的。前者知道每个人的归宿都是骨灰盒，无论做什么、怎么做，都会变化，所以他不执著结果，只管积极地做。后者不一样，后者看不到那个骨灰盒，他老是执著一个又一个结果，计较一点又一点得失，所以他老是洞察秋毫，觉得别人怎么样，自己怎么样，自己比别人强，或者别人占了多少便宜。愚者都是这样。他在乎别人在某个方面占了上风，在乎别人控制了什么东西、占据了什么资源，但智者不在乎。智者知道，即使你占有很多资源，你的结局也就是那个骨灰盒，所以，智者不会执著，但会随缘做事，有什么条件，就做什么事，永远做而不执著。儒家有句话说的很好：“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如果发达了，就多为天下人做点事情，普度众生，利益世界；如果没有力量，就独善其身，做个好人。不管怎么样，对智者来说都很好，他不在乎自己做了多少事，能做多少事，多就多，少就少，他可以积极进取，但懒得去执著。

有一次，我跟朋友谈到一个哲学家，朋友问我，他对谁都很好，是不是伪君子？我说不是。为什么不是？因为，人格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你就会超越很多东西。有时候，个人修养有时可以超越一些世间法的规则。

这就是“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胸襟像大海般宽广，悠悠荡荡，空旷自在，不受概念、形式局限；心就像风一样自由，不受羁绊，也不被限制。

“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大家都很有用，都不可替代，只有我不成器。智慧到一定程度，能明白结果和变化，就对很多东西不在乎了。他知道，无论怎么样，都仅仅是个过程，得失好坏都是相对的，一定会变化，他不如随顺变化，不去刻意地进取，乐得做一个最没用、最卑下、能被人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人，他心里没有一种骄傲的、尊贵的东西。他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尊贵的人。

“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我唯一跟别人不一样的，就是我遵循大道的规律，就像婴儿吃奶一样，但我吃的奶，是大道之奶，是出世智慧的甘露。

伍化为泥土，任世人践踏

大家都知道，禅宗有破三关的说法，当一个人分别心很重、计较一切、计较所有规则的时候，他就是凡夫。但他自己不知道，还老是沾沾自喜地表白自己的计较，展示自己的执著。不要这样。明白之前，很多人卖弄的，都是他的执著、毛病、成见。他总想把一些东西告诉别人，想让别人接受他的东西，甚至有一种不遗余力的味道，结果弄得大家都不开心。其实，他不知道他贩卖的不是智慧，而是执著。

修道时，要安住于道的智慧，不去计较，把各种才华、光明，各种了不起的事物都收敛到心里，在一动一静之中，安住于一种无我无执的境界，它就是你实现超越后的状态。即使做了很多事，也不要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因为你无论做什么，都是个过程，很快就过去了，最大的受益者永远都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即使你的行为非常圆满，也不要执著，更不要觉得自己有多么了不起。把心中一切的执著、计较、概念都化解掉，不要卖弄，像钟一样，没有人敲的时候，就静静地待着，有人敲了再应和。永远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永远要做自己该做的事，但仍然不要张扬。如果过去有一些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就把它洗掉，改掉。

有些朋友很有意思，他们始终觉得自己在拯救人类。有一天，我在国家图书馆演讲，几个读者想要跟我照相，我答应了，然后他们就“唰”地亮出了一幅横幅，上面写着“大善铸心，和谐社会，拯救人类”。前面两个词很好，后面那四个字太恐怖了，我马上叫他们把横幅收起来，再不要拯救人类了，你一拯救人类，人类就把你灭掉了。永远要记住，你不可能拯救人类，我们每个人都是在拯救自己，永远面对自己，永远不要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强行推销给别人，要用你的行为默默地感召别人。行为才能改变一切，所以，做最好的自己，才是最好的传播。

当然，很多朋友都做得比我好，尤其是过去。当我还是愤青的时候，嘴一张就光彩四射、口若悬河，总想说服别人，结果发现一个个朋友都不见了——不见也有不见的好处，因为朋友不来找我，我就有了写东西的时间。但是，我因此知道了自己的毛病，也慢慢地学了一些东西，比如老子的这种智慧。现在，除了讲课之外，其他时候我都会尽量糊涂一些，不去思考那些不值得思考的东西，不去在乎不值得在乎的东西，慢慢让自己变得愚一些，笨一点，老老实实、扎扎实实地做事。

熟悉我生活规律的朋友就会发现，我经常做一些别人不做的事情，比如一些体力活，还有一些很笨的事情，但正是这些非常笨的行为，让我慢慢地完成了一种成长。

当你有一天忽然进入一种境界，有智慧，却像婴儿一样无执无欲，就叫“破了初关”，也叫“开悟、明心见性”，第二步，就要把这种境界延长，让它变成你生命的常态。完成这一步时，就进入第三步，把你对这境界的执著也扫掉。老子就是这样，他不用装，也不用强迫自己，他始终就这么活着，就像佛教里很多貌不惊人的大成就者一样。

禅宗和密乘之中，都有很多看起来愚愚鲁鲁的大成就者，有些人活着时看不出任何成就，死掉之后，肉体全部化成光，人们才知道他证得了虹身成就。像虚云老和尚的弟子具行禅人，他不爱说话，非常木讷，人家还以为他是哑巴，结果怎么样？他也证得了阿罗汉果。

注意，老子的智慧就是在默默的实践中悟出来的，到了一定的程度，你就看不出他的智慧了，但他也无所谓愚痴。他只是不执著，不去思考一些很快就会变化、不值得思考的东西。这是得道者的世界观。他不在乎那些相对的、易逝的东西，一切都随便，所以，有人会觉得他“愚”。

得道者的“愚”，就像泥土一样，能生养万物，才能任人踩踏。

有个朋友曾经问我，他该如何处世？我说，你只管把自己变成尘埃，让人踩入泥土。就是说，你永远不要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永远甘于处在最底层、最遭人践踏的地步，只管保持一颗婴儿一样的心，简简单单，顺应自然，又有无穷的智慧。当你达到这一步时，世人就伤害不了你。

得道者也像大地，他不择万物，甚至能藏污纳垢。大地不管净浊，它可以接受一切，白雪它也承载，狗粪它也承载，毫无怨言，也不纠结。大地全然接受它承载的一切，把一切都化为万物的营养。得道者也是这样，就算一些世人觉得多么不好的东西，他也会接受它，然后把它化为自己的营养。这就像我过去常说的，扎根在淤泥里，又要超越淤泥，从淤泥中长出自己的莲花。

当你拥有这种智慧的时候，还会出现另一种东西。比如《吕祖买药》中有这样一句话：“东风来了往西跑，西风来了往东倒，南北二风都来了，贫道无奈了往坑里跑。”这句话有点“墙头草”的感觉，其实不是这样。他不是怕——虽然我们前面说过，世人怕什么，得道者也怕什么——但事实上他不是怕，他是看破之后的随缘，不跟世界对抗。他可以往西跑，也可以往东跑，甚至可以往坑里跳，他不在意世人笑话他，他只管守住心中的东西——大道。在大道的观照下，他可以不在乎世人对他的评价，受点委屈也没什么，被人误会也没什么。所以，风往哪儿吹，他就往哪儿走，风终究会停的。这是一种智慧，它不是软弱和愚蠢。所以，当我们安住于大道时，要尽量地随顺世间法，不要太在乎一些东西，始终要记住，一切都会很快过去的。

有人问我成功的秘诀，我告诉他，我之所以成功，就是因为我随缘。我永远不强求做什么事，而是有什么条件就做什么事，永远是现在时。

我喜欢少欲知足。一开始，我没想过要做什么大事，有啥条件做啥事，但发现可以把事做大时，我就会随顺因缘，做得更大一点。我培养人才也是这样，我会随着对方的发心，慢慢给他加担子，培养他成长。只要他有潜力，我就培养他。

这种生活方式，是我的常态。不管什么时候，我都这么淡淡地、开心地、快乐地活着，不跟世界计较，永远随缘应世，永远守住大道，永远守住主体性，永远守住我的“常乐我净”：常态是“常”；开心快乐地活着是“乐”；守住主体性、安住空性是“我”；不计较无执著是“净”。

第二十一章　恍惚无执中的光明历历

【原文】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相；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壹被误读的得道者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相；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在这一章里，老子讲的仍然是道体。他说，最高明、最完美的道德，是以道为本体追求的，“惟道是从”就是这个意思。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道是客观的存在，它是一种恍恍惚惚的境界。在现代人看来，这种境界是捉摸不透、把握不住、迷离不定、似有似无的。这种解释跟恍惚真正的意思有距离。

我们先按最常见的理解来解读，然后再从实修角度解读，后者可能会推翻前者，但不要紧，两种解读之间的矛盾，也许可以帮助大家更好地理解《道德经》。

“窈兮冥兮”，它深远而幽暗，包括道家文化在内的整个中国文化，其实都非常深奥。跟几位科学家交流时，我认为，现代医学有个重大失误，就是忽视了人的生理之外的另一种可能性，也就是宇宙中某种功能性力量对健康的干预。现在的医学研究，多局限于人，却忽略了人类个体与大自然之间的某种联系。为什么同一种病、同一种治法，但有的人能治好、有的人治不好呢？为什么有些人得病后可以自愈，有些人不能自愈呢？为什么有些人可以通过某种神秘的方式改善病情，有些人却不行呢？说不清，这需要研究。我觉得，这是目前医学界的很大一块空白，也是一个很需要突破的区域。比如八字，传统文化认为，八字显示了人类的某种生命密码。通过对八字的演算，就能知道你哪一年的健康状况肯定不好，哪一年又会很好，其中有一种规律性的东西，其中的奥秘，会不会对现代医学有启发？

“其中有精”，很多人认为，“精”是精微的物质，也有人认为是情感的情。

“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这种精微的物质是真实存在的，是可以验证的。

“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从今天追溯到远古，道一直没有离开过，它也一直存在于中国文化之中，甚至将一些外来文化也给同化了。儒释道有很多相通之处，儒释两家也有被道家影响的地方。因为，我们接受了道的本体，也就接受了道的概念。就连伊斯兰教和基督教，它们在传入中国后，也受到了道家文化的影响。

“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有些地方把“甫”作“”，“众甫”就是万物的起源、来源的意思，我如何知道万物及各种显现的起源呢？“以此”正是依托对道的认识。

上面是人们对这一章的普遍理解，下面，我针对容易产生误解的地方，再详细地讲解一下。

最近，老有人给我提建议，希望我讲得通俗一点，多讲一些其中的哲学，别讲着讲着，就讲到超越智慧上了。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说得有道理，但大家想想看，《道德经》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对道、对得道的境界、对超越智慧的表述，如果没有这部分内容的话，《雪煮〈道德经〉》就没有意义。

老子和庄子代表中国文化的最高境界，因为有了他们，所以中国文化一点也不逊于印度文化。我们很难说他们跟佛陀相差多远，因为，老庄和佛陀之间的差别，主要在于事业，而不是境界。虽然很多人可能更推崇佛教，但这是因为很多人对道的理解都出现了偏差。这不怪道教本身，也不怪很多误读道教的人，只能怪道教的鱼龙混杂。

道教的衰微，远比佛教严重，道教已经没落了，基本上处于衰亡的状态，多流于道术的层面了，关心道、想要证道的人已经不太多了，学到老子《道德经》核心层面的人越来越少。一些很有名的道教领袖人物，也不讲道，只讲道术，一见人就打卦算命，再高一点的，就把内丹作为一种生命科学在训练，这已经很不错了。所以，很多人并不了解道教，有些人甚至以为道教只有道术。其实，道术根本不能代表道教，也不能代表道家。能够代表道家的，是老子和庄子所讲的本体的道。你可以看看《逍遥游》和《齐物论》，至少在表述上，庄子的境界不在老子之下。因为，《道德经》还有一种即时性、格言性的味道，毕竟它是在别人的要求下诞生的，而庄子是系统地著书立说。所以，庄子对证道的表述更加圆满，庄子的境界不会低于老子。有人一提起禅宗的开悟者，就觉得庄子可能不如他们，实际上不是这样的。老庄的境界，超越了很多高僧大德。

老庄和佛陀的区别在于事业，即影响力。老庄活着的时候，其思想的影响力没现在大，经过了几千年的流传和积累，他们才形成了今天这么恒久的影响力；而佛陀活着时，就已经开宗立派，创建了佛教，整个印度半岛很快就接受了佛陀的思想，无论是佛陀本身，还是佛教，影响力都非常大。佛陀培养了很多优秀弟子，在这方面，老子和庄子是不如释迦牟尼的。

佛教衡量一个人的成就时，通常会看身、口、意、事业、功德这五个方面。身，就是他的生命境界，也就是他的修证到了什么程度，这需要他用行为来展示。口，也就是语，他的语言表达能力、文字般若的境界到了什么程度，能不能把他证到的东西表达出来，要是表达不出来，这说明他的成就不圆满，就像禅宗开悟后，要对机锋，看看能否生起妙用。意就是思想境界。功德是利益世界的程度。事业就是影响力。如果其中哪一项缺了的话，就说明他的成就不圆满。

我看了很多对《道德经》的注解，从东汉到现在，很多人对“恍惚”一直解释得不到位。事实上，老子对道的证悟是非常清晰的，他没有那种不清晰、含含糊糊的东西，他所说的“恍惚”和现代人所说的“恍惚”不一样。如果一个人对智慧本体的解释和体验不清晰的话，他就不是得道者。

所以，在今天这段非常有限的时间里，如果我能把“恍惚”给解释清楚，就是对老子最大的贡献了。

贰被误解的「恍惚」

在整部《道德经》中，“恍惚”是被歪曲得最严重的一个词。

直到今天，很多人还以为老子所说的“恍惚”，就是我们今天所认为的“恍惚”，也就是不清不楚、模模糊糊的意思。实际上不是的，相差太远了。当时，老子没有其他的词可用，所以才用“恍惚”来表述，他当然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后来会发生异化。

我先讲一讲“觉悟”。

汉字是表意的文字。比如，觉悟的“觉”是学字头下面一个见，可以理解为“见”；“悟”是竖心旁加一个吾，指的是“我的心”或“我的本元心”。“觉”“悟”两个字合在一起，就是“见到我的本元心”“见到我本来的心”，所以，觉悟就是“明心见性”。如果把“觉”理解为“得到正见”“拥有正见”和“正见”，那么觉悟也可以理解为“我的心有了正见”。总而言之，觉悟指的是一种智慧境界。觉悟一词，体现了中国文字的一种特征：字形代表了字的本意。

“恍惚”也是这样，它们也都是表意字。某先生讲道家的时候，说道家不如佛家，因为道家还有“恍惚”等东西，佛家把这些全都给破除了。他讲得也许有道理，但我觉得“恍惚”应该是另一种含义。如果按时下人们对恍惚的理解，老子的境界就被弱化了。

我说说更符合实修层面的理解。

在汉字里面，所有竖心旁的字都跟心有关，也就是跟心性有关系，“恍”和“惚”也不例外。其中，“恍”是竖心旁加一个光，指的是心中有光、心光焕发。注意，心光焕发、心中有了光明，就叫“恍”。大家常说“恍然大悟”，这个“恍”也是心光焕发的意思。

那么“惚”呢？“惚”是竖心旁加一个忽，“忽”又是勿下面一个心。后面的心可以理解为心或者念头，那么竖心旁加勿再加心，就是没有自己的心，或者心中没有念头了。心中无念的状态，就叫“惚”。这两个字的本意就是这样的。比如我们现在说：“哦，我恍惚了一下。”这个恍惚虽然不是老子的恍惚，但它也是没有念头的意思。

老子的很多表述，写的是自己的亲身体验。他的表述跟佛经非常相似，他的境界跟佛家的某种境界也非常相似。老子证得的，是道的本体，不是细枝末节的东西，不是术。他已经超越术的层面了。如果一个人没有证得道的本体，对道的理解就难免会出错，对老子境界的判断也可能会出错。

我们继续从修道的层面讲一讲“恍惚”。

“恍”是心光焕发，它属于“有”，有一种观照的、明的东西；“惚”是没有念头，所以偏于“无”，也属于“空”。有和无合二为一就是中道，有无相生就是中道，所以，“恍惚”也是中道，“恍惚”就是明空双运，是在有中观察无、在无中发现有，但发现有时也不执著。换句话说，有觉悟但不执著，无为中有智慧，无执无念中有智慧，就叫“恍惚”。只有“恍”，或只有“惚”，都不对。它是心光焕发之后才有的明白境界，非常像佛教所说的“明空”，有一种光明的秘密妙用，是说不出来的，知道的人就知道，不知道的人你说了也不知道，所以叫“密”。

正是因为“密”，才有后代很多的误读。但老子也没办法，证量毕竟不好表述，他只能用那个时代人们能理解的文字，去勉强地表述一下。春秋战国时期，汉字没有现在这么多，词汇也没有现在这么丰富。老子要表达自己的境界，还要让别人能理解，实在是有些困难。而且，更重要的是，老子说完这五千言之后，就出关去了——当然，这只是一种说法——他并没有对《道德经》进行更多的诠释。后世解释它的人，大多是一些没有得道的人，他们只能在自己的境界中理解和解读。如果老子自己讲一遍，也许好一些，但也说不清，很多东西讲不了，所以，他不讲也是有理由的。跟佛陀不回答涅槃的问题有点相似。因为，“恍惚”的境界，怎么说都说不清，我也只能告诉大家，它是得道之后一种无执的智慧境界。但具体怎么样，你只有自己去修证了。常人所能理解的语言，是描述不了这种超越境界的。所以，到了后来，道教中出现了很多非常伟大的人物，他们也证得了这个东西，但他们不直接解释“恍惚”，他们用另一种方式来解释，跟我刚才的解读有些像。

叁用行为告诉世界你是谁

德必须是道的载体，得不了道，就不叫大德。所以，佛教真正的高僧大德，必须是得道者。老子所说的“孔德”，就是大德。最高明的道德、最伟大的德行，都和道合二为一，不证道、不悟道，就不是真正的大德。这是老子第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

我喜欢提倡做事，有人就问我，雪漠老师，您为什么总是提倡做事呢？我告诉他，因为，你不做事，世界就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的意思是，每个人的行为都是自己的名片，都在向世界介绍自己。世界不关心你事实上是个怎么样的人，也不关心你躲在房间里闭着眼睛幻想的那些东西，世界关心你的行为，关心世人认为的那个你。所有我们现在熟知的伟人、智者、君子、小人，都是世界对他们的解读，也都是他们的行为。他们用行为构造了自己。他们死后留给世界的，也是这个行为承载的自己。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包括你的情感，也必须由你的行为、由你做的事情来传递。比如，当刘胡兰英勇就义后，所有的人都会知道她是一个能为信仰献身的人。任何人都是这样。世界认可的，永远都是这样的行为，而不是你心中所想象的那个伟大。所以，所有人都必须用行为告诉世界：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多人找我的时候，总是夸夸其谈地说些觉受，我一般不予理睬。为什么？因为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我只在乎你做了什么。所以，老子这里讲得很好，德必须是道的载体，道必须由德来体现。德是什么？是你做的事情，是你对世界的贡献。这就是我提倡做事的第一个原因。

张笑颜给我分享过她的一位朋友说的话：“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并不是一定要完成什么项目，也不是要解决什么问题。我们之所以在一起做事，其实是寻找一个聚在一起的理由。”

我告诉大家，我来青岛讲课很麻烦，为了讲今天的这堂课，我早上很早就坐着车到这里来，路上用了三个小时，花了大概三百块的油费，过路费也花了二百多。第二天回沂山书院时，仍要花时间。每次讲课，几乎两天时间就被打成碎片了。最近每个星期都是如此。其实，我不必到这里来，因为有微吼直播，我在沂山讲也一样，大家同样可以看得到。那么我为什么要花上一天的时间，专门到青岛来讲课呢？为了跟大家相聚。讲课只是我跟大家相聚的理由。

做事也是这样，我们做事时，不要太执著它。要明白，我们不是在解决什么问题，也不是在完成什么项目，我们是在寻找一个大家一起成长的机会和理由。

当然，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必须能承载我们认可的道。而且，它必须符合当下的时代。如果不符合这个时代会怎么样？时代就不认可你。到了这个时代，如果你还像耶稣在公元1世纪时那样传播的话，你就必然被当成邪门歪道。

大家知道耶稣当时是怎么传教的吗？他老是在说，末日降临了，天火要降临了，天父要发怒了，你们要怎么怎么样，如何如何。他的这种说法，让犹太教的拉比们非常反感。但当时有很多人追随他——其中既有富人，也有乞丐等穷人，还有一些妓女，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成群结队——跟着他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大家都在说类似的话。虽然他很伟大，但是在罗马统治者眼中，这是在扰乱社会治安。大家想想看，如果这个时代，你像他那样，在每个城市都说这样的话，然后聚集一大群人，大家都在宣传这样的话，你会怎么样？这个时代需要什么？需要老子这种无为的智慧，不折腾。

所以，在最初的很长一段历史里，基督教一直被认为是邪教，罗马皇帝到处在屠杀基督徒，几乎血流成河了。那么，基督教后来靠什么赢得世界，后来还成为很多国家的国教？靠行为。基督徒一直在做慈善，做了大量的善行，大量地、不断地贡献社会。于是，人们就被基督徒感动了。

大家一定要注意，基督教是一个伟大的宗教。有许多地方，值得佛道两教学习。

首先，基督教为世界贡献了一种大家都能接受的、博爱的文化；第二，它有一种普世性的思想，西方的民主思想就跟基督教的文化有很大的关系；第三，基督徒中有许多对人类做出巨大贡献的科学家，现代科学成果大多产生于基督教的土壤；第四，直到今天，全世界的基督徒仍然在用行为告诉世界：基督教是最伟大的宗教。大家都知道德兰修女，她就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因为她有行为。

当然，佛都也有超越基督教的地方。佛教真正的价值，更多地体现在超越层面。但佛教也有它致命的东西，有个思想家叫马克思·韦伯，他在一本书中说道，佛教的衰亡源于寺院的出现。他说得有道理。佛教在早期是没有寺院的，释迦牟尼派弟子到处行化，他们不停在某个地方。没有寺院，佛教就是一个整体，没有诸多的教派，也没有诸多的你争我夺、互相折腾、斗来斗去。

民国时期，中国佛教界出现了一个非常伟大的僧人，叫太虚。他一直想要改革中国的寺院、改革整个佛教，但没有成功。为什么？因为，无数的落后势力都不想改革，他们觉得寺庙是“我的”，不愿把寺庙堂变成全民的、国家的。但太虚大师认为，所有庙堂都应该属于社会，不应该属于个人。他想进行一种基督新教那样的改革，改变寺院私有化的现状，但是，落后势力一直在反对他，到了最后，他的改革就失败了。今天，佛教已经开始衰亡了，它处于没落的状态。我专门考察过西部、西方的佛教，当地的佛教界都处于衰亡状态。

所以，到了今天，无论是道教还是佛教，都应该回归到文化的本源，用承载大道的、与时俱进的行为，来贡献社会，向社会展示真正的自己，这是改变没落局面唯一的方法。

肆大道之用

德是道的载体，这是中国文化中非常重要的内容。为什么？因为，真正的德必须能够体现道。这跟有些人的看法不太一样。但中国文化最本源的追求确实是这样的。中国人所说的、真正的德行，就源于智慧的境界。中国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就在追求一种智慧的境界，统治者也在追求一种智慧的治国境界，追求一种很高的个人修养。皇帝选皇后时，也要求皇后是母仪天下的，“母仪”就有一种道德的味道。这是第一。

第二，道是一种存在，虽然难以把握、很难证到，但它是一种客观的存在。就算你主观地否定它，它同样存在。它不是主观唯心主义的产物，不是想象出来的。

第三，道有四种象：相、物、精、信。“惚兮恍兮，其中有相；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就是这个意思。“相”是显现性的存在，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相”，比如，大至山河湖海，小至蛆虫蚂蚁，无不体现道的存在。“物”是本体性的存在，也就是肯定宇宙中某种客观法则的存在，而道便是这种法则的表现。它是必然存在的。“精”，西方哲学有“意志”的说法，“精”跟“意志”非常相似，其中既有情感、精神的成分，也有意识的成分，这也是道的特点。如果没有精神和情感的成分，道对人类是没有用的。“信”是一种规律，像科学一样严谨，它有规律性、程序性、有序性、全息性的特点。

如果用手机来比喻的话，手机就像道的“物”，手机的各种品牌、样式、功能很像道的“相”，手机里面的各种程序非常像道的“精”，手机里所有的信息非常像道的“信”。老子所说的“信”，有信息的成分。因为，老子也知道宇宙是一个整体的信息场，而道展示着这个信息场的全息。

为什么春秋时代的老子会知道这一点呢？因为，当你修到一定程度，破除了执著时，你就会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信息场中，这个“网络”通向你想通向的任何所在。这就是道的全息性。所以，修道者达成究竟时，其境界就和所有达成究竟者是一样的。它有一种全息性的特点。

佛教的《华严经》就专门讲了这个信息场，它说，在某个地方，有一个如来，有某个佛国，如果破了佛教的名相，将如来和佛国用信息场代替的话，那么《华严经》的意思就是：宇宙是个信息场，无数的信息作用于无数的人类，每个人的细胞都承载了他的全息，同样，每个人都承载了整个宇宙的全息。这跟中国文化的“天人合一”非常相似。

所以，道的四象还有另一种说法：客观存在性、表现性、精神性和全息性。

第四，道的重要作用在于认识万物，修道者如果不认识万物、不了解社会、不了解世界、和世界格格不入，他就没有得道。一定要注意，跟社会格格不入的人没有得道。得道之后，他就是和光同尘的，他会像一滴水进入大海那样，进入他所在的任何世界。

释迦牟尼懂得那个时代所有的规则、规律，但他又有超越性的东西，他汲取了当时九十六种外道——包括婆罗门教及所有合理的思想——的营养，所以他创立的佛教符合那个时代所有的人类，这就是普世性。但他在这之外，还赋予了佛教一种超越性，这源于他进入的那个超越的智慧境界。他的超越是池塘中长出莲花，而不是在空中修建楼阁。

所以，我们允许一个人发表意见，我自己也喜欢发表意见，但我之所以要发表意见，是因为我必须发表意见，而不是看不惯这个世界。我发表的意见，能够改变听了这些意见后愿意改变的人。当他向往道，追求道，最后得道的时候，他就改变了。

换句话说，道的作用在于认识世界，并且尽可能地顺应世界，慢慢地影响并教化世界，而不是战胜世界。这就是大而化之。它的教化甚至不是有意的教化，而是一种自然而然发生的改变，也就是“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这就像你不用专门教鱼儿游泳，鱼儿既然在水中，不用学习游泳也自然懂得游泳。这就是自然融于世界。

附录

揭秘内丹：揭露天机的道歌

壹佛道在贤孝中相遇：观音度吕祖

熟悉我作品的朋友，会很熟悉今天讲的这首《吕祖买药》。我的故乡凉州有一种历史悠久的民间曲艺，叫贤孝。贤孝里面有很多有意思的内容，今天讲的这首贤孝，就是其中很典型的一首曲子，它讲的是吕洞宾的故事，里面有很多关于内丹修炼的窍诀。从这首贤孝之中，或许大家也可以感受到中国道教文化的伟大。

这首歌中的吕祖就是吕洞宾，这个故事不寻常的地方，在于吕祖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来卖四副很奇怪的药，然后借配药对他进行了点化。

有趣的是，这首贤孝很像后来的意识流小说，一开始就是吕洞宾在自述：

我说那个黄粱一梦退凡心，西娘本是无道君，老夫受尽千般苦，才封东土吕真人。贫道姓吕名岩，字洞宾，别号又叫纯阳子，想当年唐室驾前为臣，考中了两榜进士。因是时，朝中尽出奸党逆贼，陷害了忠良不少。那一日，我在大柳树下的蒲团上打坐，梦到了一个黄脸道人，他自称他是钟离呀，他说我为臣的不久长了，又说我为父的不到头了。因此上，我才看破了红尘花花世界，拜钟离为师。老夫受尽千般饥苦，万般疾难，玉帝闻听大喜，才封我是一个雷部之道人……

这是整首贤孝的起调，把故事背景交代了一下，然后进入主题。

有一年三月初三，适逢王母过生日请客，天下所有神仙都要参加，其中就包括中八洞神仙——吕洞宾、钟离权、铁拐李、张果老、曹国舅、蓝采和、何仙姑和韩湘子。吕洞宾当时还是仙界的干部，当雷部道人，也就是掌管雷部的仙人。这跟传说中不太一样，是贤孝中的说法。在贤孝的故事之中，仙界分为好几个部门，很像现在的文化部、国防部等等，就跟我们的政府一样。

话说，八位神仙接到通知之后，就到王母娘娘的斗牛宫去拜寿——这个宫殿的名字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叫斗牛宫，有点西班牙斗牛士的味道。王母娘娘的火气也确实挺大的，就在这一天，八仙醉酒之后，她就跟吕洞宾吵起来了。

当时，八仙全都喝醉了，还唱了一首叫《五更词》的道歌——也就是我们今天要讲解的那首道歌——讲了他们是如何修炼成仙的。王母一听很不高兴，马上呵斥八仙，叫他们不要往下唱了，但这时八仙已经醉倒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这首道歌，当时就觉得很好奇，很想知道它究竟泄露了什么天机。长大之后，我开始修炼，明白之后，再听这首贤孝，才知道它原来真的泄露了天机，把凡夫修仙得道的很多秘密都说出来了。后来，我专门问了唱这首贤孝的盲艺人，盲艺人却说，他不知道歌里有什么天机。我又问他，你既然不知道，怎么一直说它泄露了天机呢？盲艺人说，这是老祖宗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说法。所以，贤孝很有意思，艺人们唱了不知道多少代，也不知道自己怀揣着成仙的宝贝，始终过着凡夫的日子。所以，我们不能用流行歌曲的标准，去衡量贤孝这类民间艺术的价值。在其中，你可能会发现很多令你瞠目结舌的东西。

我们继续讲吕洞宾的故事。

王母娘娘看到八仙醉得一塌糊涂，就很不高兴地说：“你们八仙平时道貌岸然，现在醉成这个样子，还把天机给泄露了，‘酒色财气’真不是好东西。我要把这四个字从红尘里一笔勾销。”结果这句话给吕洞宾听到了，他虽然醉了，但意识还算清醒，就对王母娘娘说，王母，莫可莫可。王母问他哪个莫可？他就开始跟王母辩论：“酒是凡间酒，日每间不用口；色是凡间色，牡丹花日日开；气是凡间气，争与忍让是谁……”他的意思是，喝酒是沟通感情，有了酒就不用多说话了。吕洞宾为什么要维护酒色财气？因为八仙好酒。

然后他接着说：“王母，人不贪酒就没有礼仪，人不贪色世上人稀，人不贪财没有贫富，人不贪气谁把人欺？”就是说，不懂敬酒人就没有礼仪，人不贪色世间就没有人了，人不贪钱世间哪有贫富之分，天下有这么多人都在欺人，大家都贪气，你能把它一笔勾销吗？

王母听了勃然大怒，说，“大胆吕洞宾，你是个酒色财气之仙，我要把你贬到杭州去！”吕洞宾反驳她说：“王母，你说我是酒色财气之仙，怎么你的斗牛宫里也样样都有？”王母不承认，吕洞宾就接着唱道：“口尊一声王母啊，你说你就不贪酒，为什么众八仙醉倒在你宫门口？口尊一声王母啊，你说你就不贪色，那你的九天玄女打何处得？口尊一声王母啊，你说你就不贪财，你头上的金银凤冠从哪里来？口尊一声王母啊，你说你就不贪气，为什么要把贫道吕纯阳一顿革条就革出去？”意思是，你要是不贪酒，哪来的那么多酒，让我们醉倒在你的宫门口？你要是不贪色，你的九个女儿从哪里来？你要是不贪财，你怎么会有金银凤冠戴？你要是不贪气，为啥要把我吕洞宾给赶出去？王母实在辩不过他，就直接把他贬到凡间，让他修仙访道去了。还说，你不把天下的节妇烈女、忠臣良将都度化成仙，就不要回来，在杭州凉快去吧。

观音菩萨听说之后非常担心，害怕花花世界会迷了吕祖，那么吕祖就再也回不了仙界了。于是，菩萨在杭州街头变出一间药店，自己当掌柜，让善财童子做账房先生，吕祖来买药的时候，她就借机度化了吕祖。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吕洞宾是道教人物，观音菩萨是佛教人物，但两个人却发生了一段佛家度道家的故事。这是凉州文化很有意思的一个地方。在凉州，佛道之间没有明显的界限——当然，也许中国文化都是这样，我在杭州也听到了类似的曲子，艺人用的是三弦子合奏，但曲子的内容不一样。

我们继续说观音菩萨是怎么度化吕洞宾的。

吕祖看到菩萨开的药店之后，两者就发生了以下对话。

吕祖问观音菩萨：“你这里卖的是什么药啊？”观音菩萨说：“一卖家祸散，二卖顺气丸，三卖消毒饮，四卖化气丹。”家祸散，就是家中的灾祸全部消散；顺气丸，就是把一口恶气顺下去；消毒饮，就是把贪嗔痴慢妒这五毒——心灵之毒给消除掉；化气丹，就是从此不再生气。

吕祖又问，“这四味药是怎么制成的呢？”观音菩萨说：“用本分四两，孝顺三钱，老实做个引子，好肚肠放上一条。再把它们放到容人案上切，放到宽心锅里炒，放到三思箩儿里箩，然后用蜂蜜团成菩提子大的药丸，再放到文火上将它烘干。每天吃一丸，保证你一切灾祸消散。”

吕洞宾一听，知道这个老板不简单。她说的都是为人处世的道理，是教人如何修道的。但他没想到是观音菩萨，还以为是狐狸精在耍弄他，于是拿起二龙宝剑，就抛上空中，让宝剑去杀那卖药人。观音菩萨一下收了宝剑，还训斥了吕洞宾一番，说他狂慧等等。这时，吕祖突然就看破了红尘，还唱了一首道歌。这首曲子的歌词写得特别好，以前我经常唱：

吕纯阳一屁股就歪坐到黄沙坑，

低头啊垂泪我好伤心，

我以为是狐狸妖精耍笑我吕洞宾，

谁料想是观音菩萨指点为了回上我的碧天洞。

天也空来哟地也空，

唯有日月转西东；

山也空来哟水也空，

山水相连到处通；

朝也空来哟国也空，

紫禁城换过了多少主人公；

母也空来哟女也空，

只不过临危头顶那么三尺青；

父也空来哟子也空，

只不过在亡灵面前假哭几声；

我说那珠宝玉器一起空，

金钱财宝一起空，

世人如果知道这个空空意，

何不到碧天洞中去修行。

你看那西天路上一只鹅，

口含灵芝念弥陀，

扁毛都知道这个修行意，

难道人吃五谷还就不念佛……

这就是《吕祖买药》的故事背景。

接下来，我们就专门讲那首泄露天机的道歌。

贰刚开始修道的孤凄

我先给大家唱一遍《五更修道词》。调子大家不一定爱听，好听它就变成流行歌曲了，但不要紧，我只当是保存资料。我们家乡的贤孝艺人都老了，最年轻的也七十来岁了，老得没牙了。也许，下一代人就没几个会唱了。

一更里打坐好孤凄，合掌儿叹息。

师父就传下了妙消息，自个儿寻思；

一呼一吸头三悬呀，上下儿周旋，

犁牛吸水过玄关，珍珠帘儿倒卷。

这就是凉州贤孝的原始唱腔，有一种撕心裂肺的、本真的味道，是一种原生态的东西。《大漠祭》《猎原》《白虎关》里写的贤孝都是类似这样的调子，《野狐岭》里的贤孝和驼户歌也是类似的调子。为了保存它的原汁原味，我没用现代的那种美声唱法去修饰它。

这一段讲的是道家内丹的第一个阶段。这时，道人刚刚得到师父传下的法，开始试着修道。这个法，我在解读《道德经》前几章的时候就讲过。重点就是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再加上八个字：有欲观窍，无欲观妙。道家方法论中的秘密就是这些。当然，还有一些不外传的东西，像火候之类，只能由师父传给弟子，相当于佛教的口耳相传。如果你不修的话，师父就没法给你传。这个不外传的东西，才是师父传下的妙消息。

我严格地研究过道家内丹，二十岁前后，我就看了很多五派的丹经，也得到了全真教龙门派和其他派的传承，认真地实修过，丹道修炼中出现的很多征兆，我也都出现过，包括阳光三现、两肾汤煎、脑后生风、耳中啾鸣、身涌鼻搐、双目炽光、金津玉液等。所以，我知道《五更词》在实修中的具体含义。

首先，师父要传下妙消息，道人就开始修道，静静地坐着，默默地寻思。寻思什么呢？寻思这个妙消息。寻思到一定时候，他就不由得合掌叹息了。为什么要合掌叹息？一来，师父能把这个东西传给他，实在太好了；二来，修道实在太痛苦了。开始时，痛苦得就像待宰的猪。一点都不夸张，真是这样的。

最早的时候，虽然人人都想成仙、长生，但没人愿意修道的。为什么？因为第一关就过不去。丘处机年轻时也这样。他常常打坐时会睡着。所以，刚开始的修道非常难，能熬得下去，就能继续修，熬不下去的好些人就放弃了。

王重阳怎么修的，大家知道吗？他挖了个很深很深的大洞，叫活死人墓，意思是我已经死了，你们谁都不要再找我了，然后就经年累月地躲在里面修道。修了几年之后，内丹修成了，他也得道了。所以，王重阳的修法，有点破釜沉舟的味道。孙不二也一样，她把一张貌美如花的脸烫得丑陃不堪，就是想断了自己跟红尘的联系。

修道最初的难就难在这里，谁都不想离开花花世界，谁都不想离开美好的爱情，谁都不想孤零零地待在一个地方修道。一定要知道，最早的时候，修道是需要禁欲的。一段时间要绝对禁欲，绝不能有夫妻生活，也不允许遗精、漏丹。一旦出现这些情况，就得整个重新开始。

所以，虽然师父虽然传下了妙消息，但很多人悟不进去。以前，我也给一些朋友教过一些方法，但他们心不能定，老是到处乱跑，到处学，学到后来，心反而更乱了。修道要一门深入，乱学就成佛油子了。一定要明白，文化有包容性，但信仰有排他性。啥都信时，就啥都不信了。

最近，我刚好和几个朋友在谈修行的问题，我对他们说，你要修进去。为什么？因为他们没有进去，还在外面呢。很多写文章的人也是这样，他们也还在外面，没有写进去。打太极拳也是这样，打不进去。一个人打进去还是没打进去，一看就知道。有些人虽然很有名，打太极拳也打得很好看，但他们其实根本没有打进去。为什么？因为他没有悟进去，寻思这一关还没有过。悟是必须你自己完成的，师父传给你的东西，有些是说不出来的，你只能自己悟进去，文字和语言表达非常困难。你悟进去就进去了，悟不进去就进不去。

九十年代的时候，我在双城镇的河西小学教书，大家看我的《一个人的西部》就知道。在河西小学里面，我专门给人治过病，但我实际上是带着他们修道。有些人修得进去，病也好了，但有些人就是进不去。我叫他观自己的肚脐——我说的还不是丹田，因为我知道，说得太抽象，他是观不到的——但即使是观肚脐，他也观不了。为什么？因为，他老是想到别人的肚脐上去。我说不要紧，想到别人的肚脐上也可以，你慢慢再往自己的肚脐上观，但他仍然想不进去。过去，我们单位上有个老人病了，他跟我的关系非常好，我教他观想天上的雨落在身上，把疾病冲走了，他却说他想不到雨。

为什么想不到雨？想象力不够，老祖宗认为是业障很重。想象力是智力的一种。业障是会影响智力的。

如果能在这个阶段悟进去，尝到味道，就可以进入下一步的修道了。所以，修道的第一步非常重要，要将对红尘的牵挂从心里扫出去。

王重阳得道之后，到山东来找弟子，因为他的家乡没人信他，但山东有很多人信他，据说有三千多人慕名而来，都跟在他身边修道。其中就有富户马钰和孙不二夫妇。但人一多，是非也多。很多人修不进去，整天闹别扭，聊天的聊天，吹牛的吹牛，搬弄是非的搬弄是非，说三道四的说三道四，什么人都有，跟红尘没什么两样。王重阳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想了个办法，让自己得了场病。什么病？一种很臭很臭的皮肤病。很多弟子一看，觉得王重阳能得这种病，说明他肯定没成就，于是就一哄而散，只剩下七个人，也就是最后的全真七子。

刚开始，他们七个人还是修不进去。你记住，最初的那一关很难过去。很多号称筑基的，其实根本就没有筑成基，因为欲望很容易就把他的道心给摧毁了。但是，只要过了这一关，以后的修行就简单了。所以，修道一定要放下一切。

全真七子中，受苦最厉害的是谁啊？是丘处机。因为丘处机命穷，脸上有饿死之纹，预示着以后会饿死，所以，王重阳最初不肯收他，说他修不成。但丘处机的决心很大，一定要修。王重阳就收了他，给他传了法。丘处机最大的问题就是瞌睡很多，一修就睡着了，实在没办法。后来大死大活很多次，好多次都差点饿死，到了最后，他才终于修成了，他的成就最大。

叁慢慢打通小周天

自个儿寻思的阶段完成之后，继续往下修，就到了“一呼一吸头三悬呀，上下周旋”。这时以呼吸为主，打坐时后脑勺要向上提起——具体来说，就是头正而悬、肩平而顺、胸含而闭、背挺而直。然后，在一呼一吸间养气。真气很足的时候，就会自己沿着脊柱的督脉运转，前任后督这样循环。修道的都知道，这就叫小周天。

这个过程中，有几个关口很难过。第一是尾闾关，也就是尾巴桩的部分，这一关不容易冲开，你如果真气不足，就冲不开。如果这一关能冲开，男性的很多疾病——比如生殖系统疾病、肾病、前列腺疾病、膀胱的疾病等——都很容易能治得好。

过了这一关，真气会沿着脊椎继续往上走，会有另一个关口——夹脊关，同样必须有足够的真气，才能冲得过去，它需要力量。

再上去就是后脑勺一带，也需要足够的真气、足够的力量。“犁牛吸水过玄关”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你的真气和力量都够的话，到达这个地方的时候，就要“珍珠帘儿倒卷”，也就是舌抵上颚。这时，桥就搭上了。

但是，这个过程中还有另一个问题，就是火候。我们前面也说过，火候是非常重要的。就算我告诉大家怎么修，大家也知道怎么修了，但回去之后能不能修成，还是不好说。为什么？因为火候很重要。过去，道教是传功不传窍，传窍不传诀的。为什么？因为，火候这个东西没办法传，你必须实修。大家可以作为一般的静心之法训练一下。

这是修道的第一个阶段，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阶段，它的目的是筑基。如果完成了这个阶段，就可以延年益寿。

大家可能也听说过，一些修气功的人，至多修到这个阶段——也就是集聚真气，慢慢打通一些关窍，当前面的任脉和后面的督脉都通了，“一呼一吸头三悬呀，上下周旋。犁牛吸水过玄关，珍珠帘儿倒卷”都完成了，就完成了修道的第一步功。一般情况下，我们这个时代有些人也能做得到。

以前有一种真气运行法也属于这个阶段，但很多都是假的。我有个学生，他去参加过一次真气运行法的教授，那里的老师说他的小周天已经打通了，但我问了他一些征兆，发现他其实没有打通小周天。因为，打通小周天时，人的生命中会出现一些很奇怪的现象，这些现象属于共象，也就是谁都是这样，不是因人而异的。比如丹田火炽，小腹里好像有火在燃烧一样，滚烫滚烫的；两肾滚煎，两个肾就像装满了开水一样；还有各种光，鼻子也会抽动。这是一种生理性的反应，一般情况下都会出现。如果没有出现，他就可能没有打通小周天。

如果你仅仅是作意地修，而不是真的达到了那个境界，是没有意义的。就好像你烧着锅，但锅里没有水一样。之所以会这样，说明他的精气神不足，筑基阶段完成得不好。如果修得很好，精气神很足的话，在很短时间里就能打通小周天。

我修的时候很年轻，就容易出现刚才说的很多征兆。当然，有些人得经过百日筑基才能打通小周天，这个不好说。百日只是一个大致的时间段，意思是，你必须给自己一个集中训练的时间。

过去，修道者必须在子午卯酉这四个时辰里打坐。子时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卯时是早上五点到七点，午时是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酉时是下午五点到七点。大概一共打坐八个小时，而且，这只是最基本的。有一些修道者，是昼夜都在打坐。

奇怪的是，按佛教的说法，坐禅到一定功夫，需要避开这四个时辰，否则，就容易出现一些很奇怪的景象。但也只是一种说法，过去我是不管它的，最重要的是，你要有个相对固定的修道时间，根据自己的情况来定。

如果修真气运行法的话，要求的时间就比较短，先十五分钟，然后慢慢加到二十分钟，次数要多，也要定时、定方向。否则，训练到一定的时候，你修成的东西就散掉了，又得重新来。因为，生命有一种生理调节的功能，如果你在固定时间内训练，它就容易出现。

小时候，我听说有人只修了四十九天，就完成了第一个阶段，也有人用一百天修法术的，据说，要是智慧和德行不够，会在第九十九天会出事，这只是一种说法。不过，我们小时候真的见过这种事。我们村有个人修法术，修了九十九天时，据说他骑着板凳上天了，有个女人看到了，朝他喊，你飞得那么高，要掉下来啊？于是，他就掉下来了，把腰也给摔坏了。小时候，舅舅老说，修到九十九天，往往就会出现魔障，要是没有师父和传承，是修不成的。所以，修道跟密乘一样，传承非常重要。过去，在这一点上强调的不够，这是不对的。如果没有老师的话，修道也是很难修成的。

陈健民的书中也谈到过一件事，有一次，他和朋友见面的时候，他的朋友问他是不是修过道家功，他问朋友怎么知道，朋友说，有个穿青衣服的护法跟着他。这是一种说法。但或许也说明了传承的重要，因为，它涉及到是不是得到许可的问题。

在过去的修道之中，有师承的人一般容易修成，没有师承的人肯定修不成。如果你仅仅当是修修气功、锻炼身体、静静心，没有师承也可以；如果你把它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中非常精要的部分，想要实践它的话，就一定要找到实践过道家功法的人。他们有非常好的经验，可以帮助你。

另外，大家一定要注意，我今天不是给大家传什么功，而是从文化角度分享这首道歌。

肆周身处处是太极

如果你过不了第一个阶段的话，师父会试着用一种方式来诱导你。过去，太极拳、内家拳都是修道之前的诱导功，从某种程度上看，也是为入不了定、入不了静、静不下心的人创造的，包括华佗的五禽戏等也是这样。所以，如果太极打得很好，会进入一种杂念很少的状态。

很多人打太极拳打不进去，就是因为他们把目的搞错了。他们在表演架势，在表演好看，在卖弄自己，越是卖弄得沾沾自喜，跟自己最初的练拳目的离得越远。所以，动作漂亮的人，未必就是太极高手。

一些太极高手动作不一定漂亮。我的意思是，他们不在乎动作，在乎当时进入的境界，这才是练太极的终极目的。这样练到最后，他就周身处处是太极，一动一静皆浑然了。这时，他就完成了修道的第一个阶段，很容易就能修进去。

太极练到一定程度，师父会要求你站桩，也是这个原因。真正的太极拳、形意拳都要站桩，如果不站桩，就修不出功夫。

当然，如果动中修也能达到站桩的效果，也很好。比如，很多太极高手一天打三十遍拳，我算了一下，慢一点也得六到八个小时，还不算其他的训练，只是打拳。但这样修的前提是，他必须已经进入第一个阶段，也就是静心的阶段。

换句话说，一定要明白练内家拳的目的，它是为修道打基础的。所以，内家拳最早是从武当山等道家的道场里传出来的。

我为什么要强调这一点呢？因为，现在有很多练内家拳的人都走偏了。他们在架势及诸多要领——也就是技击方面着力过多，忽略了打拳是为修道做准备的。

以前，如果内家拳练得很好，境界也会很不错的。杨露禅和董海川八卦掌比高下时，据说几天几夜不分胜负。为什么？因为，大家都达到一定的境界了，都修进去了，浑身上下都没有破绽。

过去，我在北戴河跟人学过太极拳，在九华山也学过，基本属于闭关状态地学。我学得不是很好，但状态很好，一学就进去了，但动作不一定标准。当然，我肯定在那种状态里面，就算不打拳也在那种状态里。所谓的那种状态，就是没有杂念的破执状态。太极拳不强调呼吸，要求你把注意力放在动作上。但这个阶段也是“一呼一吸头三悬呀”。修道中真气上下周转时，也相当于太极中的一些动作。如果喜欢动、不喜欢静、一静下来就杂念纷飞，你可以从形体入手，慢慢地进入筑基阶段，在体会动作的过程中，慢慢地修进去。

修其他的一些功法，比如念阿弥陀佛、数息观等佛教训练，也都属于这个阶段。这个阶段至关重要，它专门修你的专注力。

事实上，在日常生活中专注地工作、学习、做事，也可以做到修道的第一个阶段，也是在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但不是哲学意义上的虚其心、实其腹。希望大家能把《道德经》中的哲学用到生活之中，让它变成你生命的程序。学习的目的不是卖弄，而是用它。在日常生活中，如果你能做到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就是对《道德经》最好的学。如果你能做到无欲观妙、有欲观窍，那就更好了。

道家非常有意思，修道侧重于身体本身的多，很多人修道都是从身体入手。由身体入手，最后得到智慧、明白自性，叫先命后性；由自性入手、智慧入手，最后实现性命双修，叫先性后命，道理一样。

这首道歌就是先命后性。从“一呼一吸头三悬呀”的小周天开始，就是将身体作为入道的关键口，这就是先命。这个过程比较艰难也比较孤独，因为杂念纷飞。你得耐得住寂寞。

再次强调一下，要想修出高功夫，需要闭关修行，子午卯酉四个时辰要禅修，最少八个小时，而且这还不是真正的、专门的、闭关式的修道。真正的、专门的、闭关式的修道是整天都要修。早年，我闭关时，每天要修二十个小时。

王重阳的弟子之中，很多人都是闭关地苦修，王重阳有个弟子被称为“铁脚仙”，他用金鸡独立的形式来消除睡眠。在那种状态中，他始终在修。但很多人不一定能做得到，做不到、放不下的时候，就修不成。所以，过去有一种“修道者如牛毛，得道者如晨星”的说法。

伍时时提正念，赶退诸魔军

筑基阶段完成，修道的基础就打好了，就进入修道的第二个阶段。第二个阶段，就是《五更词》里的第二更：

二更里打坐好逍遥，魔王儿盗宝，

六贼绑定了闹嘈嘈，如何儿是好。

五音寺里碰金钟，响亮儿一声，

忽然间惊醒了主人公，赶退了魔军。

这时，修行就有了乐的感觉，觉得快乐、喜悦、愉悦，尝到了一点禅乐的滋味。但这不是智慧，而是身体的觉受，属于轻安，但也得到了一点清净。

紧接着，因为气脉发生了变化，新的问题就出现了。

有句话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当你完成了一更的修行时，你的道就高了一尺，扰乱你的心魔也就出来了，“魔王儿盗宝”。

我们过去修行的时候，上师会告诉我们，你的觉受不要让别人知道啊，如果让别人知道了，魔王也会知道，它就会来干扰你。当时，我们不太相信这种说法，觉得魔王不一定存在，但民间传说认为魔王是真的。

佛经中也有魔王波旬的说法，佛陀所有的境界波旬都知道，所以，波旬是佛陀真正的知音。这一点很有意思。西方也有类似的说法，但西方不叫波旬，叫撒旦。撒旦也是恶魔、魔王的意思。它其实是对人类欲望的人格化的表述。那么，到底有没有魔王？老祖宗说真有。但是，按照大手印的说法，外魔还是心魔引起的，所以，内因与外因相合，才会产生魔王，外魔也不离自性。

魔王会盗走什么宝贝呢？这也有几种说法。

香巴噶举有一种长寿法，里面提到，如果你遭遇了命难，生命中的精华被盗走了，那么你要把它再摄取回来。这个细节很有意思。

有个叫平江不肖生的作家，他写了《江湖奇侠传》。我对这本书的印象很深，里面有个蓝法师，他的法术非常高，但是他修不成仙道，只能做人间的法师。为什么？因为，据说他很小的时候遇过魔女，那个魔女把他生命的精华给盗走了。道教中有很多这样的传说，我们小的时候也有这种传说，比如，人的魂魄如果掉了，人的精气就被盗走了，精气就是宝。

但这个地方的宝不是精气，而是觉悟。二更修行的时候，魔王会来盗走你的觉悟、你的智慧、你的定力，干扰你的修道，其表现是“六贼绑定了闹嘈嘈”。六贼是什么？是眼耳鼻舌身意。六种干扰你心的东西，就叫“六贼”。

当你修道境界高了一点的时候，六贼就出现了，它们有很多种方式干扰你的清净。最基本的方式，就是让你的欲望增加，眼睛喜欢美色，耳朵喜欢美声，鼻子、舌头喜欢美味，身体喜欢妙触，心也贪恋喜悦的觉受，出现了贪欲。这都是表层的六贼。

六贼或魔王出现时，你就会非常反感戒律，不想守戒，只想放纵自己。所以，当你反感戒、不想守戒时，那便是魔王在盗宝。

六贼出现时，你的杂念就变得很多，你会很难定下来。这时，你会觉得非常奇怪，不是完成了筑基阶段吗？为什么越修杂念越多了？其实，这是因为你看到光明了，也就看到了满地的垃圾。换句话说，这些杂念其实过去也有，只是你自己没有发现而已。现在修得好了一些，你才终于发现了。这时，你只要把它们打扫出去就对了。但魔王盗宝最可怕的还不是杂念，而是恶缘。

恶缘是什么？就是让你丧失信心的信息。

道家、道教都有专门的戒律，比如全真教的三坛大戒，它特别注重这方面的要求，要求你远离恶友。佛教更是这样。如果一些不好的东西通过眼耳鼻舌身意进了你的心，干扰了你的信心，你的修道就会出现危机。所有修道之中，这是最可怕的，叫“坏了信根”。一旦你坏了信根，后面所有的修道、炼丹，都会失败。所以，魔王盗宝最可怕的，就是盗走信心之宝。

二十多年前，跟我一块儿进入香巴噶举，一起修道的人很多，但直到今天，能坚持下来的没有几个。他们大多是在这个阶段丢失了信心之宝，于是就再也生不起信心了。所以，在整个修道过程之中，这是非常关键的一个阶段，尤其是那些到处拜师求法的人，一般都会在这个时候丢失信心。

特别要注意，见地不一样，哲学就不一样，方法也不一样。所以，不同教派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是不一样的。八万四千法门有时甚至是互相冲突的。有些偏空，有些偏有；有些要求你执著，有些要求你破执。你稍微不注意，它们就会变成影响你信心的东西。那么恶缘就出现了，魔军就来了，魔王就来盗宝了。如果你不及时地提起正念、找到真心，赶退魔军，它就会完全摧垮你的信心。信心丢失之后，你所有的觉受都会丢失，这就叫重宝被魔王盗走了。这是很可怕的。你还要注意，赶退魔军一次，它还有可能来第二次、第三次，你不能放松警惕，必须时时警觉。所以，我就要求学生们一起做事，互相鼓励，借事调心，有个良好的环境，大家就能远离恶缘了。

儒家还有一种说法，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就是说不要看不该看的，不要听不该听的，不要说不该说的。一旦违反了这些，毁坏了信根，你的信心就很容易受到污染，你的修道也会受到巨大的干扰。坏了信根，就会产生退转心。这是最危险、最可怕的。

所以，这是非常重要的一关。最好能清静无为、少欲知足、远离欲望，躲进静室。

如果躲不开，受到了干扰该怎么办呢？那么就“五音寺里碰金钟，响亮儿一声，忽然间惊醒了主人公，赶退了魔军”，这五音，代表佛的五种智慧，也代表你智慧的觉醒、正念的提起、觉性的出现。当你提起正念、生起觉性的时候，就会找到本元心、找到真心。本元心出现，就会帮你赶退魔军。

除了杂念和恶缘两种魔之外，还有一种睡魔也很厉害。如果你炼丹、修行的时候老是昏昏欲睡，还养成了睡觉的习惯，那么你几乎没有可能修道成功，因为睡着之后是结不了丹的。

睡魔很难降伏，除非你到了一定的时候，比如到了一定的年纪，那么你想睡也睡不着了，就算睡着了，自己也会醒来，这时候就很容易修。年轻的时候，人容易昏沉，容易昏昏欲睡。这时要时时地撞响金钟，提起警觉，把魔军赶走。

当你养成提起警觉的习惯时，你就会慢慢过了这一关。

过去，老是有人告诉我，他又过了一关。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以前老是退失信心，现在不会了，把凡心扭过来了。

所以，时时提起警觉，就能圆满过关。

陆用破执的智慧窥破幻相

完成了二更的修道，就进入了三更。

三更里打坐月儿高，好一个逍遥，

海底龟蛇自缠搅，肾水儿上朝。

三昧真火要提防，曹溪水儿用上，

一点儿圣水落中央，自在而安康。

这是修道的第三个阶段，“月儿高”就是智慧又高了一些。这时候，你已经能感觉到逍遥、喜悦、禅乐了，身体的觉受非常好，很舒服。但这时仍然会出现新的问题。

什么问题呢？“海底龟蛇自缠搅，肾水儿上朝。”海底龟蛇代表密轮和海底轮，也代表了一种生命能量。如果你修拙火，这儿就会生起拙火；如果你修丹道，这儿就会阳气发动。这时，你要心肾相交，也就是心火下降，肾水上升，就是水火既济的意思。这里的火和水其实更多的还是一种象征。

此时如果处理不好，就容易走火入魔，比如出现幻觉。我的家乡有个老人，修到六十岁时，就出现了幻觉。他看到了观音菩萨，观音菩萨叫他到某座山上去，然后从某个悬崖上跳下去，结果他真的到了那个山崖上，但他最后没有跳下去。如果跳下去就坏了，因为他见到的只是幻觉，不是真的菩萨。但从此之后，他就退失了道心，再也生不起信心了。藏地也有很多这样的事情，我的小说《西夏咒》中的阿甲就属于这一种。当时，有个寺院里的僧人老是自杀，后来才知道，原来他们都看到了佛，拿着念珠叫他们戴，或者叫他们从悬崖上往下跳，等等。有人还会觉得自己有了神通。

实际上，这是因为生命本有的性能力发动了，在中脉或丹田中，会出现一些喜悦的东西。但这时出现的所谓神通只是幻觉，是假的，它不是真正的神通。如果你追逐这个神通、幻觉，就会走火入魔，出现精神病。很多人都会这样。哪怕他真的出现了神通，不是幻觉，一旦执著，也会走火入魔。如果走火入魔的话，你是很难往下修的。

在藏传佛教之中，这相当于生起次第修得很好，但还没有破执的时候。一些所谓的大成就师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神通的，但他其实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大成就。藏地的历史上，有很多大成就师神通很大，但死后都没有解脱。为什么？因为，他们执著神通，容易走偏。这就叫执幻为实。你破不了这一关，就很难修下去，很难进步，很难进入自性，丹道也练不成。

那该怎么办呢？“三昧真火要提防”。

这个三昧真火不是佛教的三昧真火，也不是《西游记》里红孩儿在鼻子上打上两三拳，喷出的三昧真火。后者也是道教的说法，但不是这里的三昧真火。我小的时候看过道教的经典，上面说，这里的三昧真火是上昧心火、中昧肾火、下昧膀胱火。这也是一种方便说法，不究竟。究竟的三昧真火不是这个东西。真正的、究竟的三昧真火是智慧，是定中生起的究竟智慧，究竟的拙火智慧也叫三昧真火。这才是佛教的三昧真火。三昧是专注力的意思。

“三昧真火要提防”的意思是，当你的专注力达到一定程度、过于专注的时候，就容易偏执，一旦偏执，修道就会出现偏差。你也许会由于过于执著显现一些东西，比如神通、觉受等，于是就会产生幻觉，出现一些神奇的现象。这时的对策是“曹溪水儿用上”。

“曹溪水”是什么？是六祖慧能的“曹溪一滴水”，也就是禅宗的破执智慧。这时，你一定用上破执智慧。“一点圣水落中央，自在而安康”，幻觉出现也不要管它，只管用禅宗的破执之水——水代表破执智慧——熄灭妄心之火，窥破虚幻，不要把假的当成真的，不要执著，就不会走火入魔，就能实现水火既济，自在又安康。

柒在积极地贡献中成就道业

能够窥破虚幻，就进入了第四个阶段：

四更里打坐月儿西，好一个消息，

世上的能为几个人知，万法却归一。

诵经堂里去听经，历历又明明，

三玄路上仁义行，三千个功行。

不执著幻觉，不走火入魔，不执幻为实之后，真正的修行就出现了。“好一个消息”，这时，你进入了无欲观妙的阶段——前面还是有欲观窍的阶段——在修道之中，这是很好的消息。

“世上的能为几个人知，万法却归一”，到了这个时候，就很少有人能看出你的境界了，因为你已经在离戏瑜伽和一味瑜伽之间，非常接近一味瑜伽的境界了。当你进入一味瑜伽时，就是“万法却归一”，浑然一体。这时，要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然后你会发现，世间一切都不离道，万法都不离道。

紧接着，你“诵经堂里去听经”，诵经堂代表自己的心，听经是聆听自己真心的声音。“历历又明明”，佛教中称之为登地，也就是破除执著、明心见性，修成登地菩萨了，心中一片光明历历。

这时，你的心已经定住了，于是就要“三玄路上仁义行，三千个功行”，也就是大量地积累功德，积累资粮之柴。我经常说，一个人点亮油灯之后，如果不时时添加灯油，油灯就会很快熄灭。灯油是什么？就是功德资粮。积累功德太重要了。所以，我也要求学生在这时多做一些能利益社会的事。

佛教道教都是这样，佛教登地之后，就要大量地布施、贡献社会，财布施、法布施、无畏布施都行，都会让你积累大量的功德。道教甚至有数量上的要求，要求你完成三千件功德之事。

过去，我们经常听说一些奇怪的故事。有些法师咒杀别人的时候，福薄的人容易被咒死，功德大的人就咒不死。所以道家提倡厚德载物。有足够的功德，才能配得上这个东西，不然就会德不配位。修道也需要功德。《江湖奇侠传》里也有这样的故事，有个人悄悄地做了很多很多的功德之事，积累了大量阴德，法师都不敢咒他。

什么叫阴德？别人不知道的功德就是阴德。做了好事宣传出去，得到的就不是阴德了。所以，那些老是悄悄地帮助别人的人，一般会积累很大的阴德。阴德比功德更大，因为功德人们都知道，你得到了世间法的名声，有时还得到了社会的回报；但阴德人们都不知道。道教特别积强调阴德。佛教也强调积阴德，但佛教不叫阴德，叫没有目的的、无偿的、不求回报的、三轮体空的布施和奉献。佛教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究竟的布施。

过去的修道强调法财侣地。

法就是修道之法，传承中的法脉，方法。

财就是基本的生存保障，有人供养你，你不用打工，这就是财。如果你没有财的话，你就必须去打工，打工就修不了道了。

侣，无论在道教之中，还是在佛教之中，侣都非常重要。在密乘的说法中，一个金刚坛城的金刚师兄弟就是侣，是绝对不能闹矛盾、搞分裂的。一闹矛盾，就会影响成就。密乘的戒律之一，就是金刚兄弟要团结。这是很重要的。

为什么不团结会影响成就？因为正负两种能量会相抵。国家也是这样，也需要正能量，如果声音太多太杂、负面的东西太多，就会影响国家的安定。所以，有的时候，主旋律是特别有必要的。如果我们老是谈一些负面的话题，人心就会被搞乱。

地就是修道之地和得道之地，也就是适合你修行的地方。这个地也包括修行的环境。比如，孙不二在家里就修不成，她必须到外面去，总之离家很远。《佛子行三十七颂》也有这样的要求，专门谈到要离家修行。过去要求离家多远呢？要有步行一个月的距离，意思是，不能随随便便就回家，不要在家门口修。我过去也是这样，一旦回家，状态就不对了，整个人舒舒服服的，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干。我们的很多志愿者也是这样，大家集体做事的时候很好，一回家，早上就起不来。修行需要好环境。

满足法财侣地之后，就要积累功德，如果德不配位，你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还要特别防漏。漏有很多种：第一就是杂念，杂念纷飞，就漏失了真心和智慧；第二是不懂惜福，也就是不懂珍惜生命中的那些善缘，要珍惜生命给你的福分，不要浪费它。

这些都圆满之后，就会进入修道的最后一个阶段。

五更里打坐月儿落，拍手儿呵呵，

我今天躲过了十阎罗，谁人能比我。

昆仑顶上放毫光，亮亮又堂堂，

金龙玉龙照十方，万道儿霞光。

这就是得道的境界了。

“月儿落”既是时间，又代表他的智慧达到了和光同尘的境界。于是就“拍手儿呵呵”，超脱了，能自主生死了，当然开心啊。不过，这只是道教的成仙。

“我今天躲过了十阎罗，谁人能比我”，十阎罗代表死亡，也代表轮回。比如《西游记》中的孙悟空，他修到一定的程度，就把阎罗殿里自己的名字给勾掉了，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道家认为，如果能躲过死亡，就是非常好的境界了。这时，修道者就会说：“我命在我不在天。”他丹成了。

一般情况下，这个时候就会修成阳神。经过一定的训练之后，阳神就可以畅游三山五岳。

“昆仑顶上放毫光，亮亮又堂堂，金龙玉龙照十方，万道儿霞光”，中八仙就是这个境界。万道霞光照亮了整个历史，照亮了整个人间。直到今天，我们还记得他们的故事。

修到这里，就是修道成功。

当然，我们讲这些修道要领，并不是期望大家都能修道成功——如果大家能修，当然最好——我们是想把传统文化中优秀的东西留下来，也想给大家提供一点帮助。

其实，世间法跟修道是一样的。第一个阶段相当于你发心做一件事；第二个阶段相当于你遇到了阻碍和干扰；第三个阶段相当于出现了诱惑；第四个阶段是贡献社会；第五个阶段就是真正地得到成就。

希望我们这一系列的解读，能给大家带来一些启迪，让大家的生命、生活中出现一些积极的东西。

后记

最美的人生答卷｜雪漠

《道德经》还没讲完，书已经出版了第一辑。对我来说，这还是第一次。该说的话还有很多，我会一点点写在接下来的书里。其中有一句话，我在这本书中说过，但下本书我也许仍然会说，下下本书或许还是会说。为什么？因为，这句话太重要了，却往往被人遗忘。

那么，我要说的到底是哪句话呢？

“研究文化最大的意义，在于学以致用。如果不能学以致用的话，文化的意义就很有限。”

“很有限”的意思是，它毕竟还是有意义的，我们不能忽略有些学者和文化爱好者付出的努力，也不能忽略文化给人心带来的美好感受。在这个欲望泛滥的社会里，这种感受就像一桌肉菜旁边的好茶——你吃了过多的肉，正嫌油腻，别人突然给你倒了一杯好茶，你品了一口，隽永的茶香弥漫开来，化解了生命中所有的重浊。老子的智慧就是这样，它没有慷慨激昂、让你热血沸腾的味道，总是淡淡的，你心中的世界就像淹没在雾里，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美，你的生命也变得轻灵飘逸了。因为，有一种让你沉重的东西消失了，你的愁绪变轻了。这一点，跟佛教文化很像。

但是，这种感觉不管多么美好，多么清新，它也仅仅是感觉而已，是会消失的。你接触它时，会觉得世界变得很美，你发现了一种你经常忽略的美。但是，当你回到红尘生活，回到纷繁的世相之中，经历各种各样的事情，与各种各样的人相遇，发生各种各样的故事时，你就会丢掉那种感觉。你会忘记你曾经发现的美好。这时，眼前的人不美了，眼前的世界也不美了，一切又变成了你过去所认为的样子。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你没有学以致用。你把文化当成一朵美丽的花，品味它的清香，欣赏它的美丽时，你有了一份好心情，觉得云淡风轻，但是，当你转身离去时，这朵花——也就是这种文化——就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了，跟你再也没有关系。这时，多好的智慧，多美的觉悟，都对你的生命起不了作用。它只是一朵盛开在你心外的“花”。

现在，很多人接触传统文化都像走马观花，他们不会把这朵花种在心里，不会把这种美变成自己的东西，让自己的心里也盛开一朵花。所以，他们永远只是“路过”而已，包括很多学者和文化爱好者，他们不管使出多大的力气研究那朵花，对它有多么熟悉，他们自己都不可能散发出花的芬芳。

所以，我每次展示东方哲学、展示传统文化的精髓时，都会强调，它们只对真正实践的人有用。这种用，也许不会在短时间内体现，但它会像一个小小的种子，在你的生命中生根发芽，总有一天，它会完全地绽放，让你的生命散发出一种独有的香气。

我希望，读到这本书的朋友也能这样。

不要走马观花地了解老子智慧，要把它用在你的生命里，让它解决你人生的难题，让你的心变得豁达一些，广阔一些，在充满欲望的世界里，发现一种不一样的东西。在这个充满喧嚣、繁忙的社会里，拥有一个属于你自己的、自由的、安宁的心灵空间，永远做自己的主人，拥有自己的灵魂，并且永远忠于自己的灵魂。

我讲《道德经》，最重要的目的就在于此。

文天祥从容殉国时，留下了一篇赞文，赞文上写道，孔子说成仁，孟子说取义，只要忠义至尽，仁也就做到了。读圣贤之书，所学的究竟是什么呢？自今以后，可算是问心无愧了。

读好书，读圣贤之书，所学的正是圣贤的活法，让这种活法指导自己的生命，让自己对一种信念贯彻一生，让自己的灵魂有支点，让这个支点决定整个生命，让自己的生命有所守候。文天祥因此而问心无愧。这就是古代哲人的气度。在名利诱惑和苟且偷生面前，他们可以坦然地选择死亡、接受死亡、面对死亡。在他们心里，能够真正将一种精神守候一生，也就如愿以偿了。在今天这个时代，还有多少人有这样的气度呢？

有些人觉得，传播这种美好是一种幸福，但事实上，承载这种美好才是最大的幸福。这时，你不但是美好的享用者，还是美好的创造者。

面对生命的叩问，文天祥最好的答卷是他自己，老子、庄子最好的答卷也是他们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我最好的答卷肯定也是自己。

那么，你有这样的追问吗？你会用这样的眼光观照自己的一生吗？如果会的话，你就能看到另一种风景，你对生命也会有另一种看法。

我所说的“另一种”，就是跟主流不一样的意思，它是你的世界观，是你的思维模式，是一种深深植入你生命的程序。当你的生命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将智慧融入你的血液，变成你生命的本能时，你才有可能妙用它。

我写过一本书，叫《深夜的蚕豆声》，其中有一段对话是这样的：“西部人的独特之处，是表现在他们的起心动念之间的。比如，老顺很穷，但他知道了巴基斯坦人向他买鹰，是为了让鹰去运毒的时候，就毅然决然地把钱退还给人家，还协助公安粉碎了毒贩的阴谋。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自己就该这么做，他没有什么理念，也没有什么主张，也没啥贯彻一生的信念。但他的生命里，有属于自己的一种程序，这就是文化。这文化，已成为老顺的生命本能。”

面对老子的智慧时，也是如此。

我之所以讲《道德经》，就是想保存一种属于我自己的解读。

我希望更多的朋友能用自己的方式解读老子，真正学会妙用老子的智慧。同时，也希望更多的朋友能改善自己的人生，在生命落幕的那一刻，能够交出一份相对完美的人生答卷。

其余的话，我会在后面的《老子的心事——雪煮〈道德经〉》之二、之三、之四中贡献给读者。

——2016年11月5日定稿于沂山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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