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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 周蜜之死（1）

- 周蜜之死（2）

- 周蜜之死（3）

- 周蜜之死（4）

- 周蜜之死（5）

- 周蜜之死（6）

- 周蜜之死（7）

- 主刀医生（1）

- 主刀医生（2）

- 主刀医生（3）

- 主刀医生（4）

- 主刀医生（5）

- 潜规则（1）

- 潜规则（2）

- 潜规则（3）

- 潜规则（4）

- 潜规则（5）

- 潜规则（6）

- 主任人选（1）

- 主任人选（2）

- 主任人选（3）

- 主任人选（4）

- 主任人选（5）

- 两强相争（1）

- 两强相争（2）

- 两强相争（3）

- 两强相争（4）

- 离间计（1）

- 离间计（2）

- 离间计（3）

- 离间计（4）

- 意外横生（1）

- 意外横生（2）

- 意外横生（3）

- 意外横生（4）

- 意外横生（5）

- 代理院长（1）

- 代理院长（2）

- 代理院长（3）

- 代理院长（4）

楔子

她从来没想过雨水原来可以像尖刀一般刺穿五脏六腑。

这是一座临海的城市，下起雨来格外凶猛。呆滞凝重的夜色已经被幕天席地的豪雨完全遮蔽。借着路灯晦暗的微光，能看到风在肆意地改变雨雾侵袭的方向。

被雨淋透的女孩踉踉跄跄地拐进一条小巷，她边往前走边频频回望，像一只刚刚从猎人枪口下逃生的鹿，惊魂未定。突然她被脚下的砖磕了一下，失去重心似地狠狠地倒在地上。密集的雨水砸在她身边，浅浅的水坑里瞬间被布了箭阵。

女孩扶着墙艰难地爬起来，又迅速弯下腰去一阵干呕。她不甘心地将手指伸进嘴里竭力想让自己吐出来，可是没有用。雨顺着一排屋檐向下倾注，浇在她的头上。她并不躲，反而侧过头去，大口大口地吞下那有些混浊的雨水，脸上蒙着一层凌迟般的痛苦。

然而猎人并没有走远。

巷口，女孩终于看到了马路。夜半的大雨街头，偶尔驶过的车像是只剩车灯，一闪，便再无踪迹。她捂着肚子任身体蜷成近乎直角地前行，一手举着手机哆哆嗦嗦地搜寻着谁的电话号码。感到有亮光经过的时候她努力抬起头看是不是有空的出租车，一再失望。漆黑长发凌乱地贴在这张煞白的脸上，她绛紫色的唇和放在耳边的手机一起颤抖。

“对不起，您拨叫的号码暂时没有应答，请稍后再拨。”

“对不起。”

终于，马路对面停下一辆出租车，女孩眼里燃起一星亮光。她仍然拨着那通电话，并努力地向停车方向挪动身体。忽然不经意地一抬头，她看到路的那边站着一幢黑影。女孩整个人瞬间像被拔了电源，脸上凝结着无比恐惧的表情。

瓢泼大雨中，另一个方向，一辆汽车疾驰而来。

这场雨成了帮凶。

女孩横在马路中央，身下渗出的暗红色血液在雨水中迅速蔓延成一朵巨大的花，车灯映着花瓣闪着点点不安分的金光。

她紧握的手机被摔到很远。那幢黑影凑过去，捡起手机，熟练地拆下电池，拔出SIM卡，接着扔掉手机，任它葬身于陌生车轮下。那双手完成的一系列动作好似完美的谋杀。

周蜜之死（1）

瀛洲市中心医院的住院大楼矗立在雨夜里，像一座散发白色光芒的巨塔。

塔下走来一个穿雨衣的黑影，他不紧不慢地上台阶，步入医院大楼，进电梯。

电梯停在九楼，心外科。

他一路长驱直入，推开医生休息室的门，脱下那件被雨水冲得发亮的黑色雨衣，然后立在原地，仰头盯着天花板，眼神放空。

这个人就是心外科的副主任，李肖一。

“李大夫，急诊！”门外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

李肖一置若罔闻。他扭了扭脖子，骨骼发出清脆的声响。接着他低下头，双手举过头顶，放平双臂，竭力往前伸展手掌心，攥紧拳头，又伸展手指尖，反复两下，之后深呼出一大口气。

淡然地做完指尖的伸展活动后，李肖一拿起挂在墙上的白大褂披在身上，动作轻而洒脱。他看上去三十四五岁，清瘦，眼神里有种与生俱来的骄傲。

护士长张晶迎过来要说什么，李肖一没有理会，径直朝着急救车的方向奔过去。

“……病人，女，24岁，半小时前因车祸被120送到的急诊，入院时昏迷，血压80/50，左侧呼吸音消失，叩诊湿音，超声显示病人心包内大量积液，心脏舒张受限……怀疑病人系外伤性心包填塞。”汇报病情的是年轻的大夫范朋。

李肖一没做声，把听诊器伸进病人凌乱的外衣内，专注地听诊。

“……在急诊做心包穿刺，成功引流出不凝血500毫升。”范朋接着汇报。

急救车边上挂着从病人体外接的一个袋子，殷红的血正顺着塑料管往袋里流。

“胸片！”李肖一伸手接过范朋递过来的X光片，他向前两步走到日光灯下，习惯性地仰起头对着灯光看。

范朋在他耳边煞有介事地介绍：“左侧第五、六根肋骨骨折，怀疑由肋骨断端刺伤心包引起的。”

李肖一看都不看范朋，把胸片塞给急诊室大夫，语气相当平静：“第七根也折了，范大夫。”

“第七根也断了？！不会吧……”范朋一脸的错愕，重新拿起那张X光片看了又看。

“上面有道细缝，一般大夫看不清，不过病人急性心包填塞诊断是成立的，不算太丢脸，范大夫。”

心外科所有人都了解李肖一说话的方式，不过当自己亲身体会到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有点被针刺的不爽。范朋正尴尬地不知该怎么接话，李肖一适时地被正在整理病人头部的张晶召唤过去。

“怎么了？”李肖一最受不了护士长这种动辄大呼小叫的习惯。

张晶把一直卧在急救床上的病人扳正，拨了拨病人的头发，露出她的脸，那张刚才还在雨里挣扎的苍白的脸：“是周蜜。”

李肖一顿时怔在那里。

半晌，他回过神来，拉了拉周蜜的衣服，试图遮住她身体暴露在外面的部分。

“……通知手术室，急诊开胸探查，备2000血，600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仅仅是一个医生镇定的命令。

李肖一推着急救车往过道一边去，护士长张晶紧紧跟在后面。

进行术前准备的手术室像是兵荒马乱的战场。

躺在手术床上的周蜜嘴里插着管，虚弱的身体动弹不得，只好用尽全力睁开眼，想辨清自己此刻身在何处。过于明亮的光线让她只能看到一条条匆忙来回的白影子。

已做好麻醉准备的护士转过身来，周蜜看见那硕大粗壮的麻醉针筒，突然回光返照似地坐起来，眼神一如刚才遭遇车祸时那般恐惧孤绝。

她扯着身后张晶的衣袖，单薄如纸的身体抖得像个筛子：“……这，是哪儿？”

张晶莫名其妙：“这咱们医院啊。你被车撞了，得给你做手术。”

一阵恶心涌上来，周蜜抖得更厉害了。她拼命地摇着头往床头缩：“不，……我不要，不要。”

“别怕，你好好躺下，今天是李大夫夜班，他马上就过来给你手术。”

周蜜微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让她的反抗有一丝一毫的成效。她只是在那里大口喘着粗气，直勾勾地盯住带着助手林嘉一起走进来的李肖一，看他越走越近。

麻醉师在一边骂骂咧咧，嫌拿针筒的护士动作慢得像刚从护校出来的新人。

李肖一皱了皱眉头，凑到周蜜身边，扶着她的背：“周蜜，还认得我是谁么？”

“不要，我不要手术，不要在这儿做手术，不在这儿……”周蜜的情?渐渐又激动起来，她像是有话要说，却除了“不”以外什么都说不出来。林嘉和张晶在一旁，同样看得满脸疑惑。

“还站着丢人？赶紧给她麻了。”李肖一强行将周蜜按倒躺下。护士递过来氧气罩，他二话不说，拖过来一下子就盖在周蜜表情扭曲的脸上。

周蜜死死地盯着李肖一，神情极度恐慌。她想挣扎着说些什么，手却被李肖一紧紧地摁住。护士手忙脚乱地过来一针扎在她白皙的胳膊上发蓝的血管里。

李肖一面无表情地看着针筒里的液体缓缓地注入周蜜的身体。

周蜜的眼神涣散了。

李肖一轻轻地松开那只一直摁着她的手。

手术后的周蜜安静地躺在ICU（重症监护室）里，在氧气罩下沉沉地呼吸。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走进一个穿雨靴的白大褂。

晨光从窗边漏进手术室外的走廊，落下梧桐枝桠的暗淡影子。

护士长张晶一路跌跌撞撞地疾跑，碰到住院医生范朋和护士推着一辆蒙着白单的手术车从手术室走出来，刹车般停住了。张晶怯怯地伸手揭开白床单的一角，周蜜那张已经发紫的脸露出来。她的双眼圆睁着，惊恐还在。张晶努力作镇定状意欲合上她的眼皮，手过之处，却惊讶地看到它们依然张着。身为护士长，张晶见多死人，可在这个清晨，这个死不瞑目的女子却让她感到从脚底弥漫起一阵莫名的恐惧。

范朋推着周蜜的尸体离开。长长的走廊顿时寂无一人。

张晶四处找寻着李肖一大夫的踪迹。她走过男更衣室门前，无意朝里望了一眼，这一望让张晶刚刚稳定的情绪又一次面临失控的危机：更衣室的最里端，一个裸着上身的男人呈十字形站着，他的头高高仰着向上，竟有如受难的耶稣。

“……李大夫。”她张口结舌，过了很久才轻轻地唤了一声。

那十字形缓缓转过身，张晶看到李肖一那张脸，她大概会永远记得这一刻李肖一的脸。他的脸如秦俑般仿似已被黄土覆盖千年，眼角却分明有泪。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

周蜜之死（2）

周蜜之死（2）

许曼走下出租车，瀛洲市中心医院矗立在她面前。

一个月前，许曼失去了她的亲妹妹。周蜜在世的时候，由于早年父母离异，她们的青春期都没有在一起度过，所以两人并不是那种连体婴般的亲密姐妹。可当周蜜走了，有天清晨许曼从梦中醒来，起身在客厅绕了一圈，回到卧室呆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一只鸽子飞过挤满灰云的阴霾天空，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只剩下一半。

现在她挂了电话打开车门，瞬间有点恍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要在海边应允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提出的交易。对，因为疑惑。一个医药代表偏偏死在她做代理的医院，死得那么蹊跷突然，这怎么会是一起单纯偶然的医疗事故？许曼坚信这是一场设计高明的蓄意谋杀。答案藏在这栋看似庄严不可侵犯的白色建筑里，她要自己去解疑。

彼时顾明道在检查室里小心翼翼地将带有自己体温的听诊器听筒轻轻塞进一个女孩的上衣里。女孩下意识地脸一红，正要别过头去，却看到顾明道弯起嘴角冲自己温暖地一笑。他微笑时眼中的谦和与坦诚让女孩顿时产生一种安全感。顾明道就是这样让人放心的医生。

他全神贯注地听着，突然眼神一闪，很满足地，像是捕获了一个狡猾的敌人。

“好了，小虹，你可以起来了。”顾明道边收起听诊器边站起身来。他有一米八三，看上去却比一米八三还要高。

一直守在小虹身边的中年男人忍不住问：“顾大夫，……孩子有病没病？”

“做个超声吧。”

“还做超声？”男人有点没想到，“顾大夫，我是听说你听诊很厉害，不用做检查就能查出毛病才找你的，怎么你也要做超声？”

顾明道拿着检查单，抽出夹在垫板上的笔：“大夫是人，不是神。”

男人凑过去：“……我孩子都做了三次超声了，你们医生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做检查？！”

“不做检查，我没法确诊。”

“做了检查你们不也没法确诊吗？！”男人从皱巴巴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叠超声结果单据，举在顾明道眼前晃了又晃，“第一医院两张，省医院一张，这张是你们医院的，昨天那个医生才开的……超声，都做了四次了，还他妈做什么超声！”

顾明道低头认真填着检查单：“那些都是普通的体表超声。你女儿这病，需要做个食道超声——普通超声可能查不出来，得做个食道超声，不一样的。”

“不一样，都说不一样，收的钱一样比一样贵，可我女儿什么病还是查不出来！这都半年了，一会儿说心脏有问题，一会儿又说肺不好……你们骗点钱就得了，超声来超声去，除了会开检查单你们还会干什么！这他妈什么医院？简直像个屠宰场！”

男人说到气急败坏，一把揪住女儿的胳膊就要夺门而去。范朋刚进来，听到他大声大气的叫骂，年轻气盛地作势要与他理论，却被顾明道一个眼神制止住了。

顾明道放下笔，抬头看着那男人，轻轻开口：“你是她亲爹吗？”

“你这医生怎么说话的？”男人更加生气。

“你女儿需要马上手术，不然有生命危险。”这话像是在一杯温水里丢进了泡腾片。

男人嘴里嘟囔着什么，一副不相信的神情，一只脚即将踏出检查室门。

他身后缓缓响起顾明道干巴巴的声音：“病人于胸骨左缘第二肋间听到二级收缩期喷射性杂音，P2亢进，S2固定性分裂，怀疑是上腔型房缺……”

“什么房缺？”男人退后一步打断他的话。

“心脏病的一种，”顾明道看着躲在男人身后怯怯的小虹，口气很认真，“上腔型房缺，这种房缺太特殊，跟上腔静脉开口很近，没有经验的超声大夫往往发现不了，所以以前的接诊大夫才会漏诊。但以上这些，只是我听诊的判断，还需要一个食道超声来佐证。”

男人立在原地沉默。

顾明道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这个可怜的父亲的肩，把检查单塞到他手里。

许曼推开心外科的玻璃门，扑面而来一阵混杂着消毒水味的繁忙。

就在刚才，通向九楼的医院电梯里，她和她的目标狭路相逢。过分拥挤的密闭空间里，那个古怪的男人李肖一，就正对着陌生的许曼，带着挑衅的意味，几乎要贴到她的脸。她因此不得不降低呼吸的频率。许曼脑海中闪过挂在医院一楼大厅里那张李肖一的半身照。相机的镜头是会撒谎的。他分明不是照片里那个呆板拘谨的心外科副主任李大夫，而是一只充满攻击性的目光狡黠的兽。

正这样想着，她路过ICU，李肖一在里面拿着除颤仪为病人做着电击，不时看一下墙上的监护仪。相对于他丝毫不显慌乱的忙碌，住院医生林嘉站在病床边有些手足无措。

周蜜之死（3）

“320焦，打。”病人恢复了心跳。

忽然护士值班台那边传来一阵歌声，属于少年的合唱，还有口琴伴奏。许曼循声望去，看到大概十来个中学生模样的孩子，穿着一色的校服，高高低低地凑成两排，表情庄严神圣地唱着不知名的赞歌。他们都是班主任兼指挥的付老师拿着音乐课成绩册一个一个挑出来的学生，来之前匆忙练习了两天，完全是为了配合付老师感谢副院长兼心外科主任张步高大夫对他的救命之恩。一个胖男孩不小心破了音，身边另一个梳着小辫、貌似班干部的矮个女孩狠狠地给了他一肘。许曼摇摇头，无声地笑了。

在孩子们生硬却真诚的歌声中，张步高登场。他起先还有点意外，不过迅速调整了姿态，高昂着头像领导检阅一样来到队伍中间。一曲唱罢，一旁面面相觑的医生护士还正在考虑要不要融入这种尴尬的气氛，看到张步高带头拍手，只得和围观的病人们一同鼓起掌来。

寒暄送走了合唱队，张步高听到有人在身后问：“是张大夫吧？我是许曼。”

他转身：“……许大夫？你在电话里可没说你这么漂亮啊！”

小虹父亲乖乖地拿着检查单走了。

范朋坐在检查室里还在喃喃地抱怨：“现在病人什么素质……”

未想顾明道顶回一句：“病人需要什么素质？！做了那么多次检查，什么毛病也没瞧出来，再让他做检查，能不急吗？”

范朋自讨没趣，脑子一转打算换个话题。其实在他心里，顾明道就是偶像，每当站在偶像面前，感受到他头顶的光芒，就觉得自己低到了尘埃里。不过范朋同时也相信自己有天会在尘埃里开出花朵，所以顾明道才愿意凡事多点拨一下这个年轻人。像今天这样的罕见病例，因为位置太特殊，所以普通超声根本就显示不出来的上腔房缺，顾明道居然用一个小小的听诊器听出来了。难怪院里的人都说顾大夫“一把听诊器，顶一台超声”。范朋觉得他简直是神了。

“神什么，只要认真听，你也行。”顾明道不领情，接着像个老头一样开始教育范朋不要迷信仪器检查。他突然想起二十三床的病人今早无端提出要出院，便问起这事。范朋无奈地表示是家属的强烈要求。

“那也不能让他出啊！他这是感染性心内膜炎，换瓣后还得连续用一个月以上的抗生素呢，这怎么能出院呢？”顾明道有点急了。

“这些话我都说了，听不进……”

“听不进你就让他们出院了，你是医生还是家属啊？！”顾明道没好气地夺门而出。

范朋很郁闷，心想自己不如改个名字叫犯冲。

他们所说的二十三床病人就是这个穿着病号服窝在大椅子里的武山。他妻子正收拾着病床上的杂物，看到顾明道走进来，满脸堆笑地向他打招呼。

顾明道点点头：“……怎么了，这就着急回家呢？”

武山立刻起来一番抡胳膊踢腿：“顾大夫，你看我，现在啥事没有，还在医院呆着干嘛？”

“你现在不能出院，”顾明道示意让武山坐下，“你这手术，术后得接着用药一个月，才能控制不会再感染，你才住了十天怎么行呢？”

武山妻子终于还是沉不住气，向顾明道诉起苦来。三天前他们的住院费还有四千多，可今天一早护士长又让续费，一续就是五千。这医院，不是他们不想住，而是实在住不起了。

顾明道歪过头看身边一直不出声的范朋：“范朋，怎么回事？”

范朋面露难色，轻轻拽着顾明道衣角：“顾大夫，到外面说。”

“有什么事不能当着病人说？”这样孩子气的坦然让范朋都不好意思正视他。

尽管心里一万个不愿意，顾明道还是跟着范朋走出病房。

“……他们上特必能了。”范朋压低嗓门，看了一眼顾明道，又迅速转移目光。

“谁让你上特必能了？”顾明道自己都听出这声音有点太大了，“特必能一天要两千，他们是自费的，哪用得起？我不是交待你用二代头孢六号……”

“前天你不是休息吗？早上查房的时候，张院长让改的。”

顾明道愣了一下：“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范朋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不是怕你跟张院长急嘛……”

“你就不怕我跟你急！回头再跟你算账。你先把病人安抚好，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出院。”说话间顾明道已经风风火火地向走廊一头奔去。

范朋有点担心地看着他的背影。一转身，武山像个鬼一样就立在他身后，吓了他一跳。

武山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试探地问：“我们，能出院了吗？”

范朋还望着早已没了人影的走廊，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还出院呢？出事了！”

ICU里，之前那个病人安静地躺着，超声很平稳。李肖一小心地调节了一下正在往里输液的微泵。

张步高带着许曼进来，先是例行公事般地询问病情。

林嘉赶忙汇报：“有个病人颤了。除过来以后，现在平稳了，心率120，血压到90/60。”

张步高习惯性地走上前观察病人。李肖一这才看见屋里还站着一个许曼。他看着她的样子很奇怪，冷冷地，却不像是在注视一个陌生人。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许曼，来咱们科进修的。这是李肖一大夫，以后你就跟他。”

许曼努力摆出笑容，向李肖一伸出的那只手在半空中停留片刻，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李肖一往外走着说：“张院长，有个问题。”

张步高有些摸不着头脑，跟着过去，走前还不忘递给许曼一个安慰的笑容。

许曼若无其事地回头问林嘉：“术后第几天了？”

“……第二天，刚转回来，”林嘉倒被这女人的沉静给镇住了，“早上拔的管，突然颤了。还是李大夫手术做得好，要不这个病人根本除不过来，太重。”他边说边不放心地往外瞅。

周蜜之死（4）

果然，李肖一拒绝接收这个新来的进修医生，理由让张步高哭笑不得：因为她不像个外科大夫。面对这种任性，张步高自有解决的方法，他笑眯眯地扔下狠话：“李肖一，这个许曼，你不要也得要，没得商量。”不等他接茬，又补了一句，“她是陈院长介绍来的……要不，你自己去跟陈院长解释。”

李肖一掉头就进了ICU病房。张步高在后面笑笑。他了解自己手底下几个最优秀医生的脾气，当然包括李肖一。

“李大夫，对不起，刚才电梯里……”许曼看着李肖一一脸不悦地进来，没话找话。

可对方对她的话丝毫不感兴趣，看都不看她，只是从林嘉手上拿走病历本让准备手术，然后就大步流星地出门了。许曼看见林嘉的小动作才明白自己大概算是被收下了，便一路小跑地跟出去。

顾明道急匆匆的脚步声响彻整条走廊。

终于他停在了张步高面前：“张院长，二十三床闹着要出院。”

“哪个二十三床？”张步高原本还想跟顾明道打趣说说新来的实习医生，顿时兴味索然。

“感染性心内膜炎，上周我给做的瓣膜置换……”

“才十天，他不能出院，还得再用几周的抗生素。”张步高作势要走。

“家属说没钱了。张院长，本来他一直用的二代头孢，前天开始，你给改了特必能。”顾明道终于说到正题。

“……那天他体温有点高，所以我给改了。他这病，感染要是控制不住，预后很不好。”张步高语气不容置疑，“特必能抗感染的效果不错。刚走的那个付老师，也是感染性心内膜炎，用特必能很快就控制住了。你看，现在活蹦乱跳的。”

“但这个病人可能二代头孢更合适。术前药敏，他就对二代头孢敏感。”

张步高没想到顾明道会现顶，没好气地问：“术后做药敏了吗？”得知结果还没出来后，他似乎找到了发挥的理由：“我们不能等是不是？那天病人体温高了，白细胞一万三了，我怕单用二代头孢控制不住。”

问题在于顾明道根本无意于给他这个台阶下：“用特必能这种广谱抗生素，容易造成菌群失调，引起霉菌感染。特必能一天得两千，二代头孢一天两百就够了。这个病人自费的，用不起。”

“那你的意见是……”

“把特必能停了，改回二代头孢。”他会这么说，让张步高十分意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可顾明道一点也不怵地从高处回看着他的领导。

不远处的护士值班台那里，正在备药的护士长张晶和范朋不敢出大声，悄悄地关注着这边两人的对峙。

张步高尽力维持着自己的风度：“特必能有问题吗？”他这话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没问题。主要是病人经济不宽裕，再让他们用特必能，马上就没钱了，用二代头孢他还可能再治一段。”顾明道佯装看不出对方的愠怒。他也想赶快结束这场对话，可不达到目的他是不会放张步高走的。

“你觉得是病人的病要紧，还是钱要紧？”

“病要紧，钱当然也得考虑。再说了，病人术前实验就是对二代头孢敏感……”

“别扯那么多，”终于有人不能忍了，“顾大夫，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主任没权改你的方？”

顾明道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张步高声音提高了八度，脸上笑容僵了：“你什么意思我不管。顾大夫，我只想告诉你一点，不按我的方式用药，这个病人要是出事了，我可不负责任。他是你的病人，你爱怎么治，就怎么治。”言毕拂袖而去，撂下无奈的顾明道一个人。

范朋远远地看情势不妙，正打算开溜，被顾明道在后面逮个正着：“把二十三床的药改回来，还是用二代头孢，赶紧催一下药敏结果。”

“是。张院长没生气？”范朋虽然信任顾明道的做法，但他也知道张院长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他干嘛生气？”顾明道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是一副无辜的小孩子神情。

范朋看了看左右：“你改了他的药啊。顾大夫，听说特必能有开方费的……？”

顾明道瞥了他一眼：“你拿了？”

年轻小医生顿觉受了天大的冤枉：“没有没有，我算老几？有也轮不上我啊。”

“那你是说张院长拿了？”

范朋直了眼：“没有，我可没那么说。”

“那就少废话，赶紧去吧。二十三床病人要是跑了，这个月你就别想上我的手术台。”

周蜜之死（5）

两间手术室。两位主刀医生。同样的心脏双瓣置换手术。

李肖一刚刚骂走了一个昨晚喝过酒的年轻大夫。之前许曼已经从林嘉口中了解到部分“李主任手术准则”，比如“李主任讨厌嬉闹，喜欢安静”，比如“李主任憎恨拖拉，喜欢效率”。在李肖一的手术室里，人人噤若寒蝉，生怕自己说出什么废话或者有一丁点儿不麻利。一旦犯了他的忌，刚才那位就是新鲜出炉的反面教材。

器械都准备好了，许曼和林嘉让出手术位置。李肖一却没有上台的意思。

林嘉壮着胆提醒他：“李主任，麻好了，上台吧。”

“巡回，麻烦你去二间，等顾大夫手术开始后通知我们。”李肖一举起戴好手套的双手，雕塑般冷静，“各位，今天我们要跟二间的顾大夫开展一场劳动竞赛。”

顾明道正在手术二间给大家讲隔壁李大夫的段子。他们有时还真是同时想起对方来，虽然出发点迥异。

“……那病人可能喝多了，在手术室里一直就嚷嚷‘你们心外手术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修理个零件吗，我也行’——你猜他干嘛的？修车的。他说，多高级的发动机，我手一摸，就知道毛病在哪儿。你们给心脏做手术，有什么了不起的？技术含量，有我们修发动机的高吗、难吗？这话把我们肖一给惹毛了，你们猜他怎么说？”

“李肖一那嘴里能有什么好话？”这不仅仅只是麻醉师刘艳一个人的看法。

“肖一说，”顾明道模仿着李肖一的表情，“你敢把手伸进打着的发动机里修它吗？”

一众医生护士都乐了。

他敛起笑容，看了看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小声问刘艳：“刘大夫，行了吗？”刘艳点头。

突然手术室门开了，一间的巡回护士闯进来慌慌张张地问：“你们开始了吗？”

这边的护士觉得莫名其妙：“这不马上嘛……你又缺什么了？”

顾明道正站在手术台上，余光瞥见门口进人，却是一副跳出三界外的不受打扰的模样。他弯下腰，细细地打量手术部位之后，下刀。

巡回护士看到顾明道下刀，又紧忙往回跑。二间的手术人员一头雾水。

时间即将凝固。

许曼看着李肖一的背影。眼前这个穿上手术服就近乎癫狂的李大夫，并不是她在电梯里遇到的人，更不是大厅工作牌照片里的那个人。这个男人就好像烟，前一秒你才说“哦，原来是这样的”，可下一秒马上又不是了。

“开始了，顾大夫他们手术开始了。”巡回护士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李肖一伸出手：“皮刀。”

张步高收起倦容挂上职业微笑踏进院长办公室的时候，陈三畏院长正坐在硕大的办公桌后吃药。他把药瓶顺手塞进上衣口袋里，显然并不想和谁谈起自己的身体状况。陈三畏虽然头发花白，但看上去依旧是很硬朗的男子。

陈三畏今天叫这个兼任主管医疗的副院长来，是要他让出心外科主任的位置。

面对张步高的不情不愿他有准备：“步高啊，你今年五十二了吧，我快满六十了，我们这些老同志也应该适当地退到后台去，前台让给年轻人，这样才能保持咱们心外的活力和竞争力啊。”

张步高沉默片刻，决定抗争：“院长，你是不是对我的工作有什么意见？”

“你怎么会这么想？”

“这主任我干得好好的，你给我抹掉，我没法不这么想……”

正院长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打断了副院长：“没什么抹不抹掉的，只是工作的重新安排。”

张步高咽下一肚子怨气就要走。

陈三畏突然开口：“你等一下，还有一事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顾明道跟李肖一，谁更合适当下一届的心外主任？”

手术室一间。李肖一像绣花一样耍弄针持。许曼拉着钩，头却略偏向一边，目光躲闪，没注意到手底下有些松。

李肖一停下：“你怎么拉的钩？……你下去。林嘉。”

林嘉诚惶诚恐地接过许曼手中的家伙。许曼有些委屈地退后一步。

手术室二间。顾明道同样地穿针引线，手法跟李肖一的一模一样。

麻醉师刘艳接了顾明道的班给大家讲着笑话。顾明道时不时插两句话，惹得小护士们笑成一堆。而他自己嘴角虽然向上翘着，目光却始终严肃地落在手下的针线上。

范朋手捂着口罩出现在手术室，跟巡回护士说了些什么。巡回护士过来对顾明道又耳?一番。他不动声色地又缝了两针，然后站直身子，朝着门口的范朋：“怎么了？”

还是二十三床的事。病人不走了，二代头孢没了——药房居然说这种最常见的抗生素缺货。顾明道叮嘱范朋先让病人拿着处方到外面药房自己买。

“那不成自带药了吗？”范朋又想改名叫犯难了。

顾明道怒了：“不自带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让病人出院？快去！”

范朋悻悻地离开手术室，顾明道摇了摇头：“二代头孢都缺货，这药房主任怎么当的？这药便宜还好用……”

话没说完，刘艳很有些愤世嫉俗地接了话茬：“正因为便宜才缺货。便宜货没赚头呗，现在药房这些人，都该拉出去枪毙！”

顾明道抬头看了一眼刘艳，没说话，继续手术。

院长办公室里，关于新的心外科主任人选的讨论还在继续。

“这事我说不清，”张步高吞吞吐吐，“论实力论口碑，俩人都差不多。明道风风火火，魄力十足；肖一内敛老练，沉稳能干。”

“我想让顾明道上。”陈三畏毫不避讳地坦诚了自己的想法。

“顾大夫啊是个好大夫，什么都好，就有一点美中不足……脾气，脾气太直了，还有点目中无人。让他当主任，我怕群众关系搞不好。”张步高想起刚才在走廊里顾明道看他的眼神。

周蜜之死（6）

提起顾明道，陈三畏脸上的表情像慈父一般：“明道的缺点，也正是他的优点。虽然他是我带的研究生，但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心外让他带头我看没错。”

“没意见，我对顾大夫没意见。院长这样做，当然是唯才是举，”张步高顺溜地拍着马屁，“但顾大夫与院长您毕竟多了一层师生关系。院长您是光明磊落，但我怕下面会有议论。”

“程序，我们得按程序来。心外主任的事，当然得在下次院务会上讨论再做决断……你要没意见，这事就这么定了。”陈三畏看到张步高的眼前闪过一片阴云，只好再安抚一下他：“步高，你别有什么想法。卸下你的主任的担子，主要是想让你在院里多帮帮我。你也知道，我马上就要退了，以后院里的工作，你得多负担些。”

张步高听出了话里暧昧的口吻，立即明朗表态：“那些事以后再说吧，您怎么定我就怎么执行。您是院长，您说了算。”

陈三畏还想要说什么，可张步高已经走了。

李肖一缝好最后一针，看了看手底下的病人：“体外，减流量。”

体外循环医生再复述一遍。

“开升阻。”

体外循环医生立刻反应：“阻断四十五分钟。”

监护仪慢慢地出现曲线。病人心脏自动复跳。

李肖一曲项向天，露出怪异而知足的表情，还故意把脖子扭得一阵乱响。许曼站在手术室的角落，她想起前两天看过的一部美国电影的名字，于是她觉得李肖一可能是个穿白大褂的魔鬼。

周蜜之死（7）

李肖一坐在更衣室里等来了顾明道。他看了一下表：“从手术开始到现在，用时四小时三十五分钟。”

顾明道不明就里：“怎么了？”

“我说你的双瓣手术用时呢，顾大夫，阻断多少时间？”

“五十七分钟。”

“换个双瓣，要一个小时，”要说这话里没有一丝嘲讽那不可能，“中间出事了？”

顾明道笑道：“能出什么事？”

李肖一拖长音调：“那有点慢哦——”

“是吗，你今天不也有个双瓣吗？”

不等顾明道问，李肖一自报时间：“阻断四十五分钟。”

“手够快的啊，快破院长的三十五分钟的记录了。”

“不是我快，是你慢。顾明道，你现在不行了，得多练练，要不也要破了李显杰的一百一十分钟最慢记录了。”

顾明道又笑了，明知故问：“肖一，你是在跟我比手术速度吗？”

结论却是李肖一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他的手术室像战场，而顾明道的手术室像菜市场。

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许曼冲到洗手池边恶心地狂吐。打开水龙头歪着脑袋喝水的瞬间，她又看见了穿白大褂的魔鬼。

“你做过几年手术了？”魔鬼问她。

“三年。”

李肖一根本不相信一个有过三年经验的外科大夫，手术后还用得着对着洗手池倾诉。

“外科不适合女性，心脏外科尤甚。我看你还是上别的科进修吧。”他冷冰冰地说。

许曼最讨厌那种说女子难养的人：“李主任你不会有性别歧视吧？”

“你可以这么认为，”李肖一直言，“我做手术的时候，不喜欢身边总飘来香水味。”

或许今天的香水是不小心喷得浓了点，许曼这样想，于是向魔鬼道歉。

然而魔鬼终究是魔鬼：“对不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跟你实说吧，我没兴趣带你。从明天开始，我不想在我的小组里见到你了。”

“李主任……”又是一个不让人把话说完就转身走掉的自大狂。

林嘉不知道从哪钻出来，幽幽地说：“……李主任不喜欢出现在心外的女人，最近尤甚。”

许曼想不通：“为什么？”

“我哪知道为什么，要不你问他去。”

黄昏的旅馆房间。远处有铺着落日余辉的金色海面，灯塔在日光中突然看不见了。

许曼进门，很警觉地把门从里面栓好。微风吹进窗口，她整个人才松了口气。

刚才，那个和她做交易的神秘人约她在海边见面。许曼对其坦言自己的担忧，毕竟目标戒备心很强。但加入心外科对于整个计划的实施尤为关键，当神秘人问她是否需要帮助，许曼却摇头了：“对付李肖一这种人，我有我的办法。”

是李肖一这种人。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

这一天过得如此之漫长，长到她觉得自己都老了。

她从桌下拖出一个大包，在一堆书中间，捧起一个精致的相框。照片上和她凑在一起笑靥如花的女孩，不是别人，正是死于那个雨夜的周蜜。

主刀医生（1）

宁菲尔麻利地把洗净的冬瓜和口蘑切成片，放入刚烧开的水里，然后准备了泡洗好的枸杞，口中默默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背菜谱。十几分钟后，她探头看了看火上的汤锅，锅里的食材煮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便把枸杞和昨天晚上泡在盐水里的蛤蜊加进去，盖上锅盖。她站在那里盯着渐渐开始咕嘟着往外冒热气的汤锅出神。上大学之前，宁菲尔在厨房里只会洗碗，她那时在闺蜜面前放言反正将来要生一大堆孩子用来做饭洗衣服扫地。差不多十年了，将来已然成了过去，她嫁给顾明道，而做饭洗衣服扫地的，除了她自己，还是她自己。

蛤蜊已经煮到开口，可以出锅了。这道口蘑蛤蜊冬瓜汤不需要过多的调味料，稍放些盐就恰到好处，如果放得过多会掩盖住原材料自然的味道。眼前一锅散着香气的汤：半透明的冬瓜片，新鲜的口蘑，张开白色外壳露出鹅黄色肉质的蛤蜊，红得像童年梦中那一丛山花的枸杞。宁菲尔顺手丢两片西芹叶子进去，看起来她很满意自己的作品。顾明道平常吃饭口味很重，常被笑是撒哈拉来的骆驼，所以他并不是很喜欢喝这种清淡的汤。可宁菲尔今天做这些菜是为了款待她请来的客人，对于这位客人的口味她再熟悉不过了。

门铃很俗套地在主人忙得差不多的时候响了。

出现在门口的，先是一个日本芭比玩偶，然后才是一个挂着白水般温吞笑容的男人。

宁菲尔手中握着芭比就一时开心得忘记了是什么彬彬有礼的待客之道，她到处寻找这款芭比已经很久了，所以此刻脸上流露出由衷的欣喜。她骨子里还保存着孩童的某些特质。

男人自觉地进来，关好门，熟门熟路。他看到礼物很受用，话语中带着一点小得意：“……刚寄来的，本来想给你当生日礼物，听说今天有饭吃，就先献宝了，宁主任。”最后这三个字是他对她惯用的玩笑。谁都知道宁菲尔工作的编辑部里总共只有三个人。

“李肖一，你怎么穿这一身，也太随便了吧？”宁菲尔好不容易把目光从芭比身上移开，嗔怪地上下扫了两眼她请来的客人。她很热心地为他在这里安排了一次相亲。

李肖一根本就没想在乎，应付着她的碎碎念，反而问起顾明道怎么还没回来。厨房里传出宁菲尔的回答说他顺路去趟书店。

顾明道的确是在书店里，可那里有比买书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没多久前，一男一女两个小青年在离他不远的一排书架前拉拉扯扯地争执，主题是男孩拼命向女孩示好，软硬兼施地要求她做自己的女朋友，可女孩显然对这个看似不务正业的人的野蛮举动很不耐烦，于是极尽躲闪之能事：“你别跟着我了行不行？再不让开我可喊人了。”

“求你了丁丁，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喜欢你。我承认我不是个好人，但也没多坏啊。街面上你打听去，阿虎、虎哥……”男孩说着方才察觉出话题有偏移的倾向，悬崖勒马，“……就是，我喜欢你，丁凝夏同志！”书店并没有想象中安静，但由于这句话爆出的分贝实在有点过高，引得众人纷纷侧目。女孩急了：“不让是不是？……救命啊！”对方没想到她真喊了，下意识地赶紧捂住她的嘴。顾明道摇头乐了，突然他想到不知从几时起自己开始不由地用一个长辈的眼光来看这些年轻的生活碎片，如果眼前刚好有面镜子，他有点怕看到镜中的男人目光里居然带着慈祥。他拿起挑好的书打算赶快离开。这时身后响起男孩阿虎更大的一声：“你怎么了，丁丁你怎么了？”顾明道回过身来，看到女孩丁凝夏正软绵绵地倒下去，一旁杵着惊慌失措的阿虎。

阿虎试图把丁凝夏给扶起来，却听见有人叫着“别动她”。是顾明道。他两步冲过去蹲下身去摸了摸丁凝夏的侧动脉，又探了探鼻息，然后哗啦一下一把扯开了丁凝夏的上衣。阿虎一看急了：“你他妈想干嘛？”在听到顾明道自报家门说是中心医院的大夫之后，阿虎才迟疑地放下原本要伸出去揪住他衣领的手，在身边人的提醒之下拨打了120。

顾明道毫不理会阿虎怪异的眼神，把耳朵贴在丁凝夏胸前，居然听不到她的心跳。他迅疾地脱下身上的外套，垫在丁凝夏脑袋下边，厉声要阿虎帮忙扶正她的头，然后抡起拳头，高高地就砸了下去。阿虎见状，惊得眼睛睁得老大。顾明道看丁凝夏没动静，又抡起拳头，更有力地朝着她砸下去。阿虎这回不依了，不由分说地抬手狠狠给了顾明道一下：“你他妈干嘛打她啊？”顾明道一个趔趄，坐到地上。

这时丁凝夏的嘴张了一下，轻轻地“啊”了一声。她还处于半昏迷状态。蒙眬中她看到有个泛着白光的亮点，有一张男人的脸在她眼前重重叠叠地晃动着。她很想看清，却愈看愈模糊了。

看到丁凝夏终于有了反应，顾明道刚松了口气，伸手捏捏她的下肢，有挺严重的浮肿，便又皱起眉头。他扶她坐起来，和对待所有病人一样轻声地安抚着她，要她放松呼吸，救护车马上就到。丁凝夏本以为这是个好机会可以仔细端详他的样貌，可听着他的声音，她却有点想睡了。

顾明道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

宁菲尔本不愿打这通电话催顾明道赶快回家的，只是她眼看着悉心安排的相亲似乎气场不太对，自己一个人有点难办了，谁知她的模范医生老公买本书还顺带收个病人。

来家里做客的女孩叫小茹，名校硕士。宁菲尔之前听朋友大概说过小茹的具体情况，当时脑海里就窜出了介绍给李肖一的念头。可现在她坐在这两人中间不动声色地自我反省起来，事实证明月老红娘的差事非一般人所能胜任。小茹讲话喜欢用不地道的林志玲腔搭配叠字加感叹词的句式，比如“这个芭比好好看哦”、“这道菜好好吃啊”。一贯反感说话拖泥带水装可爱的李肖一揪住这个小辫子几次借故进厨房凑到宁菲尔耳边吹冷风。宁菲尔对他那张刻薄的嘴早就有了抗体，非但不理会，更是做顺水人情把李肖一千辛万苦从网上淘到的日本芭比送给了小茹，气得李肖一好一阵子不发一言。对这一切，娇滴滴的小茹兀自不知。

挂上电话，望着一桌精心烹制的美食和那两个不同星球的人，宁菲尔决定放弃。

做事习惯有始有终从不轻言放弃的那个人是顾明道。他不放心地亲自送丁凝夏来到中心医院。

在等待报告单的间隙，不安的阿虎贴着值班室的墙边走来走去。他满脸歉意地向顾明道赔礼：“对不起啊哥们，不知道你真是大夫，刚才手有点重。”顾明道看了看他，没说话。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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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刀医生（2）

急诊科的大夫田原推门进来，递给顾明道一张超声报告单。顾明道迅速扫视了一遍，神色略有异端。他向田大夫借了听诊器二话不说就往外走，阿虎一脸茫然地边大呼小叫边跟着他走。

他们来到急诊科观察室，只见一张空荡荡的病床，丁凝夏早已不知去向。

几番寻找无果，顾明道只得寄希望于这个看上去不怎么靠谱的阿虎，他要阿虎赶快联系丁凝夏，让她再到医院来复查。阿虎啰里巴嗦地缠着刨根问底，想知道丁丁到底得了什么病，顾明道想了想说：“你最好尽快找到她，带她直接到九楼心外科病房找我。她的病，挺危险的。”说完朝急诊科门外那棵大树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进了医院大楼。

树的暗处缓缓走出一个纤细的影子，即使逆着灯光，黑暗也掩盖不住丁凝夏脸上的落寞。她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麻醉师刘艳轻手轻脚地走进心外主任办公室，小小的响动还是惊醒了正仰头闭目养神的张步高。刘艳见状，语气中透出白天难得一见的柔和：“走吧，回家吧，儿子在家等着咱吃饭呢。”是的，他们是夫妻。到了这个年龄，刘艳已经明显地比张步高看上去年老。

张步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望着天花板：“老头子今天找我谈话了……要我把心外主任的位子让出来。”

“为啥，你不兼得好好的，这不是在削你的权吗？”本以为院长决定让他接班，原来一场空欢喜，刘艳立刻抱怨起来，“你说你天天早出晚归的，年年先进模范，吐血都吐在心外了，结果落这么个下场。”

得知陈三畏的意愿是让顾明道来当主任，刘艳这话匣子更关不住了：“这怎么说的？你不是总念叨着，得心外者，得中心医院。老头子这是在夺你的兵权。这样子，将来就是把你扶了正，也是个光棍院长！”她见张步高不做声，便继续，“再说这个顾明道，他又什么时候服你管了？他要是当了心外的主任，那还得了！你知道医院底下那些人都怎么说的——‘心外一把刀，姓顾不姓张’。你还挂着主任呢，他一个副主任，凭什么就一把刀了……”

“行了，什么一把刀二把刀的，无聊。”张步高终于打断了那一长串的喋喋不休。

精明的刘艳立刻盘算着拜托她的老同学去约卫生局刘局长夫妻来见个面吃顿饭，她认为这样的沟通是很有必要的，因为是卫生局来任命院长的最终人选。她眼中的丈夫只知道卖命，所以她得推着他往前走。

晚上的门诊大厅，挂号的人并不见少，闹哄哄地挤成一条长龙。

长龙一头，一个绰号黑七的男人正跟一个东北大汉拼抢窗口第一的位置。这东北大汉身后还有俩助手，三人联合起来把黑七挤出了队伍。黑七不服气地刚想破口大骂，可那大汉正狠狠地瞪着他，他又看看自己的瘦小身板，识趣地走开了。黑七走了两步，看到无精打采的阿虎，像见了亲人一样喊了声“虎哥”。

阿虎问黑七怎么没去排队，一旁的小喽罗抢着解释说那几个挺横的东北人以前是在第一医院做号的，最近那边风声紧，他们就来这边抢食。黑七这会儿在阿虎面前又男人起来，咬牙切齿地附和着骂娘。

没多说什么，阿虎一脸堆笑朝那东北大汉走去，大老远地就伸出手：“哎呀！这不是二哥吗，怎么不记得啦？那会儿达子结婚，我们还坐一桌拼酒呢，没见过比二哥你更能喝的。你看你，来中心医院跟兄弟说一声就行了嘛，这地方以后归你了。”那东北大汉被阿虎这一通热情的话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晕晕乎乎地也伸出手去。未想阿虎转身一抬腿，一个发力充分的后蹬。众人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就听见“哎呀”一声，那大汉已经整个人飞到门诊大厅的一角，瘫坐在那里。

阿虎沉着脸，全然没了刚才的笑容：“再让我在中心医院看到你，就得挂骨科急诊的号了。滚蛋！”

保安姗姗来迟，一看好像没什么事，也就撤了。刚才被打乱的排队长龙在阿虎的指挥下重新排好了，前面的人很客气地把靠近窗口的位置空了出来，黑七大摇大摆地带着一个小喽罗过去，毫不客气地站在队伍最前头。阿虎要他把家里留守的四个弟兄都叫出来，黑七赶紧拨着电话还问要不要带家伙，结果被阿虎一顿口水：“他妈的带什么家伙？！不是去打架，我们找人。”

宁菲尔和李肖一送走了抱着芭比心满意足离开的小茹。关上门宁菲尔脸拉得老长，她又一次地大声宣布这辈子她要是再给李肖一介绍对象她就不姓宁。可李肖一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个特好玩的会闹情绪的芭比。宁菲尔搞不懂他挑来挑去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姑娘。李肖一敛起笑意，忽然换了种语气：“菲尔，我想要哪样的，你还不知道么？”

空气中气味复杂，还好这时响起钥匙开门的声音，顾明道回来了。

?肖一作要走状，被顾明道一把拦住了：“急什么，喝点，我备了酒了，六十五度老白干，给劲。”

顾明道亲热地搂着李肖一进屋：“怎么样，跟那小茹有戏没？知道么，为了你们这次见面，宁菲尔打上周开始就研究起菜单了……”

宁菲尔在背后看着这两个男人，情绪复杂。

主刀医生（3）

心外科的一间普通病房，今天出奇地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实习和进修的医生——他们都是慕名来听顾主任的听诊示范的，要知道他听出的那一例罕见的房缺之前在好几家医院做超声都没检查出来。

众星捧月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顾明道在一大片崇拜的目光中看上去更显得树一般挺拔：“……二级收缩期喷射性杂音，P2亢进及S2固定性分裂，杂音的位置比一般房缺要高一些，怀疑上腔型房缺。昨天做食道超声检查，证实了听诊判断。”

张步高立在人群外冷冷地听着。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房缺是上腔型，位置比较高也比较隐蔽，做普通超声容易被漏掉，但如果接诊大夫能重视听诊，还是可能听到杂音的。现在大家都不太重视听诊，过于注重仪器检查了。”顾明道拨弄了一下颈上的听诊器，“各位，挂在你们脖子上的是医生的耳朵——听诊器，不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啊。”

听讲的实习医生们都笑了。有人提出想试着也听一听，没等接过听诊器，病人小虹的父亲老赵不乐意了。他不想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变得像一只做实验用的兔子。可躺在病床上的小虹却发话了，她很懂事地表示愿意让这些医生都来听听，如果他们个个都能像顾大夫这么强，那么就会有更多的人获救。没办法，女儿的话现在就是圣旨，老赵不再做声，让到一边。

一心向学的实习医生们排着队忐忑地试图检测自己是否能听得到那极其微弱的杂音。张步高不知何时早已离开。顾明道从病房出来边走边数落着范朋，嫌他召唤来这么一大群实习医生来添乱。范朋依旧一张饱受委屈的脸：“这回真不是我，是他们家属到处嚷嚷的，说简直碰见华佗、扁鹊了，一个听诊器，比仪器还强，比超声还准。”

“比超声还准……超声室那些家伙以后还不得杀了我？”

许曼来找顾明道，先前他们不同程度地都听说过对方，这是第一回真正的碰面。无事不登三宝殿，许曼是想让顾明道劝李肖一收下她这个进修医生。她知道自己这么做有些冒昧，可她更不愿也不能错过这个进修的机会。都说他们不喜欢在心外见到女大夫，可谁也没规定女人就不能当心外科大夫啊。许曼讲话时一脸的可怜相，顾明道不能无视她泛红的眼圈，只得应允下来。他提前给许曼打预防针叫她别抱太大希望，因为这事可能有难度——谁能保证自己可以说动李肖一这个奇怪的人？没想到许曼口中冒出一句：“我喜欢做有难度的事。”

医院走廊里，范朋被一个杏眼姑娘大声喝住，惊得一脑门冷汗。范朋头上有三座大山，他爹妈合起来是一座；顾明道是偶像，也算一座；这聂莉莉就是传说中的第三座山了。范朋答应了昨天要去看她奶奶，临出门一个急诊就把这事给耽误了。不用说，第三座山今天是亲自来兴师问罪的：奶奶和莉莉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范朋结结巴巴地解释着，一个劲儿地赔不是，可聂莉莉此刻心思完全不在他的话上。刚才她来的时候和许曼擦肩而过，打了个照面。许曼的眼神里有闪躲，可聂莉莉怎么看都觉得眼熟，是在哪里见过呢，怎么想不起来呢？她向范朋打听那个人，被他三言两语给敷衍过去。范朋知道聂莉莉已经不生气了，要是真生气她就不会来找他了，于是亲昵地去牵她的手。聂莉莉装着很凶的样子一把甩开他，却禁不住朝着许曼消失的地方又望了一眼，眼神中有狐疑。

小小的心外科会议室已坐得满满当当，前排座位上是顾明道、李肖一和李显杰以及其他三四个主治医生。李显杰年近花甲，长了一张专家的脸，嘴上叼着一个装满烟丝却没点着的烟斗。医院会议室是禁烟的，只有资格足够老的医生才敢这样。照理来说应该是每一位主治医生身后坐着他手底下的兵，可许曼心里清楚李肖一绝不会主动妥协让她坐到他那边去。她迷恋的一位香港导演说过要想不被别人拒绝那就先拒绝别人，所以她故意昂着头看都不看李肖一，也不理会召唤她过去坐的林嘉，径直走到顾明道身后，和范朋坐在一起。她低头用余光朝李肖一的方向瞟了好几眼，看来这招没用，人家根本就当她是空气。

每周的例会正式开始，主要是分组安排下周的手术。

李显杰身后的一个主管医生首先站起来汇报：“周一，八床，风心病，二尖瓣狭窄及关闭不全，房颤，拟行二尖瓣置换术……”主管医生一边念，其他医生都翻着病历仔细看着，只有李肖一在闭目养神，似乎这些跟他没什么关系。

张步高看过病患资料后提意见说：“患者体重比较大，得准备一个比较大的瓣，注意胸骨的固定。”

“25、27、29的瓣都备了。”李显杰缓缓放下烟斗，他对自己的手术当然一切都了然于胸。

轮到顾明道的小组。范朋站起来：“周一，二十五床，冠心病合并主动脉瓣狭窄，跨瓣压差80毫米汞柱，右冠?塞病变，拟行主动脉瓣置换和冠脉搭桥术。”听汇报的人没什么动静，范朋继续，“周二，二十六床，上腔型房缺，拟行微创手术，从右前外切口，备直角上腔插管。”

这下有动静了。张步高向顾明道确认他是否决定做微创手术，顾明道简单明了地指出该患者是年轻女性，为了保证她的术后生活质量，这也是病人及家属一再要求的。

“上腔型房缺修补，需良好的显露，如果行微创术，因为切口小，手术部位显露不好，手术风险必然加大。”张步高的态度逐渐显山露水，“患者家属现在对微创手术有一种不正常的迷信，认为创伤小，自然恢复得快，而对其中的风险及副作用却考虑甚少……对这个手术，大家有什么意见？”

他那一张笑眯眯的脸摆在会议桌前，现场没人吱声。李显杰一个疏忽碰上了他的目光，无奈只得叼着烟斗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而其他的年轻医生哪敢多言语半个字。会议里平添一段尴尬的空白。

对这样的空白，张步高尽量掩饰着由于满意而从眼底浮起的轻松，他使用的工具是接下来的滔滔不绝：“那我说说我的意见。病人术后生活质量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我们要重视，但我们更要重视的是手术的成功率、病人的治愈率。归根到底我们是要治病救人的，病没治好，就谈不上病人术后的生活质量了。手术嘛，要规范化，科学化。美国的医疗手术为什么那么先进，医患纠纷为什么那么少？三个字，科学化——一种病，一百个大夫只用一种规范化的治疗方式。不像我们，一种病，一百个大夫，用一百种治疗方式，这么随意，医疗怎么能提高，怎么能为患者服务？最近，我还听说我们科室里有些大夫竟然都不相信超声，只相信听诊器的诊断，这简直是荒谬之极！听诊器如果能解决所有问题，那发明超声干什么？”他话茬不对这谁都听出来了，可谁也别想在这时打断他的演讲，“我们是一个教学医院，不是自夸，中心医院心外科一直在全省都是数一数二的。我们在座的专家都要记得身体力行，为年轻大夫做好的榜样，带好的头，而不是一味地图创新，出风头……”看似即兴实际上酝酿了很久的演讲暂时告一段落。张步高微笑地扫视着身边的医生们，最后目光落在顾明道身上：“也许有些话我说重了，但话糙理不糙。顾大夫，你还有什么补充的？”这语气听上去像是神父准备聆听死刑犯最后的告解。

可是如果这个犯人碰巧不信教呢？所有耳朵都听到顾明道的一句：“我还是希望给这个病人行微创手术，我有相当的把握。”

张步高不怒反笑：“要是我不同意呢？”

主刀医生（4）

“你不同意那是你当主任的权力。但……作为主治医生，我的职责是选择最适合病人的手术方案。”固执如顾明道，只要是他认为对的东西，从来都不会放弃。他有一点激动了，字字掷地有声：“我们医生是什么职业？病人把他的命交给你，那是什么样的一个职业！”说完他发现，原来激动的仅仅只有自己一个人。

副院长兼心外科主任的权威是不甘于被一个小小副主任践踏的，张步高对顾明道的话充耳不闻。在场有沉默的大多数，这是他强行推翻这个微创手术方案的最大筹码。如果不是李肖一，那么今天他赢定了。当所有人都猜李肖一已然进入梦乡之时，他突然睁开眼睛说：“我同意顾大夫的方案。”

举座皆惊。

李肖一平静得如同刚从一场好梦中醒来：“医疗，终究是服务业。患者既然愿意冒险做微创，那我们就给她做好了。花钱买服务，我们医生只是为病人服务，病人也是我们的上帝嘛。”而张副院长又一次的质疑换得他一句“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我们就听李大夫的。心外是你们年轻人的，你们爱怎么搞，就怎么搞。”说完张步高起身走人。众医生护士面面相觑。

范朋看了看顾明道阴沉的脸，结结巴巴地接着念道：“周三，三十床，室缺，轻度肺高压，病人半年前刚做的剖腹产……”

借在手术前刷手的间隙，顾明道向李肖一道谢，可李肖一的反应除了意料中的不冷不热之外似乎还多了点什么。面对整个心外科都在风传顾明道是下届主任的唯一人选，李肖一眼中的顾明道这回有装不知情的嫌疑了。旁观者清，其一，张步高是主任，有权改主治医生的方，可顾明道没权把它改回来；其二，作为副主任，他凭一只耳朵就听出来那么大的毛病，还有那么多实习医生粉丝，功高震主。这个微创手术方案被反对，是理所当然的事。顾明道对这种事是真的迟钝，老同学把话说到这地步也没能拿走挡在他眼前的那片叶子。

李肖一要上手术了，他不想再给别人上思想教育课。在他眼中医院从来就不是净土一块，只有手术才是世界上最简单最让人快乐的事。刚要离开，顾明道又把他叫住了，是关于许曼的事。三言两语中了顾明道的小圈套，刚说了句“我没说不要她”，许曼就从后面走出来。话已出口，食言不是他的风格。

中午路人最多的时候，阿虎带着一拨人站在丁凝夏家楼下。黑七踏在板车上举着扩音器朝天喊着丁凝夏的名字，每喊一声，身边五六个小喽罗就集体重复着再叫一次。阿虎在边上抽烟看着他们。

半晌，空中突降一大盆冷水。黑七他们被水泼得有点晕，阿虎抢过扩音器向楼上大叫：“丁凝夏，听见了你回个话，我有事跟你说，很正经的事……”小区太嘈杂，楼又密，想听个回声当作回答都不行。

中心医院病房里，护士正要给二十三床的病人武山输液，被匆匆赶来的护士长张晶叫了出去。她们走出门外几米远，低声嘀咕了好一阵子，最后小护士顺从地冲张晶点点头。随后武山和他的家人从张晶那里听到一句解释，医院规定，只有顾大夫和张院长都在医药单上签了字，他才能继续输液。武山弄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新规定，病魔好不容易要从他身上离开，如今还得受这份冤枉气，他不由地烦躁起来。

离开病房不久，张晶推着药车，听到身后有人叫她。不用看，她就可以很轻易地在一大片声浪中分辨出李肖一的声音，更何况是在安静的医院走廊。张晶回头绽开一脸笑容，却看到李肖一身后还有一个许曼。让她不能理解的是，李肖一让许曼一个进修医生跟着她来干这些扎针挂点滴的活，许曼居然没有意见。这两人到底唱的哪一出，张晶一时看不出来，她的几番推辞面对李肖一更是毫无用处。

李肖一自顾自地离开了。许曼帮张晶推着药车，沿着长长的走廊继续向前走。

午餐时间，刘艳端着刚热好的饭来张步高办公室里和他一起吃。刘艳自然又是在唠叨早晨例会上发生的事，一边愤愤地数落着那两个年轻副主任，一边不忘大口地嚼咽饭菜。张步高吃饭却是一副很斯文的样子，他数次夹起同一块鱼，筷子举起来又放下。他在想自己的那一套计划，如何推出李肖一来和顾明道鹬蚌相争，如何让自己渔翁得利。刘艳对此持怀疑态度，因为李肖一在心外没有顾明道那样好的口碑，陈三畏对他也不是十分看好，况且听说李肖一本人对主任这个位置根本没兴趣。

“有对主任不感兴趣的外科医生吗？”张步高冷笑。没等刘艳回话，有人敲门。见进来的是顾明道，刘艳便借口去盛水沏茶而回避开了。

顾明道先提了一下二十三床的感染性内膜炎病人的药敏试验，结果是适合二代头孢。关于把特必能改回来的事，张步高回应得客气而豁达，好像他们从没为此争论过。再说起微创手术，顾明?就是因为顾忌到张步高所以才特地来找他谈。顾明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最平和，可张步高要比他更擅长这种说话方式：“微创手术挺好的，李肖一不都支持你嘛，上就是了……顾大夫，心外像你这样医术好、人品好的大夫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二十三床，你该怎么用药，还怎么用药。我没意见，一点意见也没有。”

话还没完，范朋慌张地推开门找到顾明道。

二十三床的病人不见了。

“……他们不要命了，不是让用二代头孢了吗？”顾明道站在空床前，眼光不知该落在哪里。昨天都还用了药，今天护士就不给输液，这摆明了是在为难病人嘛！

张晶带着护士疾跑过来，第一反应是武山欠医药费逃床了，赶紧让护士去拿登记本查账。顾明道一脸严肃地叫住她：“你们怎么不给二十三床输液？”

“没不让他们输液啊，”张晶怕他发火，怯怯地回答，“只是让他们去签字。这不科里规定嘛，自带药，都得签字。”

定然不是这样简单，顾明道只是还没把事儿理顺：“大家不都这么用吗，怎么轮到二十三床就突然严格起来？”

“我怎么知道？张院长特别要求的……”张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不再做声。然而有这半句话里的那三个字就足够了。

心外科走廊外有一个小露台，那是医生们透气的地方。在他们眼中这小小的几平方米如同孩提时在自家后院某棵花树的阴翳下悄悄建起的秘密基地。待在这里，至少有几分钟的光景可以远离玻璃药瓶，远离鲜活跳动的心脏，远离太平间前的哭声。顾明道有时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泛白的天色，风里送来海水的腥咸，一恍神，他会以为生与死真的与他无关了。

现在范朋把顾明道拉到露台上，递给他一根烟，好言好语地安抚着刚才眼看就要出离愤怒的偶像。他接过烟，没有抽，定了定神后要范朋去给武山打电话让他赶快回来，别拿自己生命开玩笑——武山的感染还没有控制住。范朋收到命令立马回去打电话，刚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不放心地问：“顾大夫……没事了吧你，你不会再去找张院长吧？”

“我找他干嘛，打架啊？”顾明道两句话把范朋打发走了。张步高这样做，不是在把病人逼跑，而是要把病人逼死。顾明道站在露台上，来回踢着脚下一个可乐罐。他多想能有一点点在阳光下绿茵场上踢球的简单快乐，可是那么难。

武山的联系电话找到了。范朋赶忙拨过去，回答他的却是话筒那端机械的女声：“对不起，你拨叫的用户已停机……”

主刀医生（5）

昨天傍晚许曼在海边又见到了那个和她做交易的神秘人，对方询问她的进展如何。她认为目标一直在怀疑她并且想方设法地拒绝她，而越是这样就越显得可疑。他们的交谈中还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聂莉莉。那天医院走廊里擦肩的瞬间许曼就认出她来，她是周蜜的大学同学，听说在红十字会工作。这个女孩是否会成为计划实行的阻碍，许曼还不确定，但她必须遏制这样的苗头。

中心医院的花园里，聂莉莉终于想起了此刻走在她前方的女医生叫许曼。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求证，果然没有认错，可没想到许曼求她以后就装作不认识她，并且千万不要告诉范朋或者别的医生。聂莉莉怎么肯轻易答应，好奇心一旦被激起来想要平复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她脑海里有无数问号，为什么许曼会突然出现在中心医院，难道是对周蜜的死因有怀疑？

面对一系列的追问，许曼脸上只写着一句话，她现在不相信任何人。

可这个世界上关心周蜜的除了她姐姐许曼之外，还有她最好的朋友聂莉莉。没有其他办法，聂莉莉只得故意装狠威胁许曼，如果她坚持不说出来这里的真正目的，那么聂莉莉就在顾明道等人面前公开她的身份。许曼沉默了。聂莉莉看着她瘦削的脸，仿佛看到了周蜜，一阵难过涌上心头。她想或许不该这样逼许曼，成年人做事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于是转头准备离开。

刚走没几步，许曼在她身后缓缓地问：“莉莉，心外科要是有人想害死周蜜，你觉得谁最有可能？”

“谁要害死她？！”聂莉莉惊讶地回首，“你的意思是那不是医疗事故？”范朋曾经详细给她讲过手术全过程，大家都知道周蜜是因为心包填塞，术后第二天并发症发作而死。然而，这仅仅是表象。

周蜜在出事前一天的晚上，曾经打给许曼一通电话。睡意蒙眬中，许曼听到周蜜急且含糊的求救声。无论许曼怎么问她，她都只是重复着一句“有人要杀我”，然后失声痛哭。电话突然断了。心急如焚的许曼回拨过去，更奇怪的事发生了。还是周蜜接的电话，可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且有些不耐烦地说没事真的没事。许曼心觉事有蹊跷，放下电话想着第二天再仔细问问周蜜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第二天她一直忙到凌晨一点才下班，手机有一通未接来电，是十二点左右周蜜打来的。

十二点半，周蜜出了车祸。肇事司机主动送周蜜到医院，他与周蜜并无瓜葛，应该不是故意。况且周蜜在车祸中受的伤根本不足以致命，许曼是医生，她知道周蜜的心包填塞没有那么严重。

聂莉莉听着这些令人胆寒的描述，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说，有人在谋杀周蜜？”

“确切的说法是，通过制造成医疗事故来谋害她。”许曼肯定地回答。

聂莉莉还是不太敢相信这样大胆的假设。她宁愿以为那晚打电话的周蜜只是喝多了，因为她死前那段日子精神状态一直不是很好。

可是还有她无法解释的疑点。周蜜死后，中心医院迅速跟她父亲达成协议，要求家属火化尸体。如果没问题，为什么他们要急着将尸体火化？周蜜是中心医院心外科的医药代表，她每天在这里推销药品，熟识这里的每一位医生、护士，最终却因为一场不足以致死的心包填塞而死在这个心外科。难道是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妨碍了什么人？

想着这些不得不令人生疑的情节，聂莉莉有些动摇，她圆圆的眼睛盯着许曼：“那，你怀疑谁？”

“谁是主刀医生，谁的嫌疑最大。”

聂莉莉眼睛瞪得更大，她简直要惊呼了，经过克制的声音有点颤抖：“李肖一？”

潜规则（1）

外科医生也有忙里偷闲的时候，比如现在，顾明道和李肖一就在中心医院的活动室里打乒乓球。难得的消遣。他们平时做事认真惯了，所以对待这样小小的比赛也毫不懈怠，挥汗如雨。打到九比十，最后一球，顾明道一个没防住，被李肖一趁机反攻，赢了这局，由此今年他们的乒乓球赛战果成了四比三。李肖一记得场场比赛的详细数据，他感兴趣的事是不会忘记的。

任谁都看得出顾明道今天有点不在状态。小小的心外科，跑了一个病人，谁想不知道都难。之前范朋好不容易从病历堆里翻出了武山家的地址，一看傻眼了，当初登记的时候他没想那么多，草草写下地址，钢笔墨水未干就随手盖上病历塞进了文件堆里。如今东窗事发，病历上的地址栏已成了半团墨迹，只剩下某某小区及门牌号，“小区”前面的字眼怎么都看不清楚。全市的各种小区多如牛毛，找一个人有如大海捞针，如此一想，范朋的腿都软了。可登记不认真是他的责任，顾明道铁青着脸要他无论如何也得把武山找出来，否则病人一旦出什么事，他想负责任也没那个能力。可怜的范朋立刻调查研究起来，唯一留给他的线索是，这个门牌号数目较大，瀛洲市有这么多住户的小区虽不算很多，却也有十余个。范朋只好卯足了劲，再一次顶着惹恼女朋友奶奶的风险，一个一个小区去寻觅这相同的门牌号，看到底武山是哪家。

微型球赛结束后顾明道和李肖一坐在一起喝水休息。聊天的话题不自觉地转到了心外科主任这儿，李肖一有点不相信的样子看着他的球友：“顾明道，你不会也俗到想当主任吧？”顾明道对此不置可否，放下手中的水瓶很认真地说：“心外科有太多的不合理，还真得有个人好好地整治整治。”李肖一带着笑意回应道：“新官上任的火把你都准备好了。你知道我现在想得最多的是什么？——一旦你当了主任后，我怎么办？”顾明道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他觉得为这种还悬在半空中的事认真似乎还真有点滑稽。

这两个相视而笑的人，是同一年的硕士、博士，同一年进科室，同一年评上副高，估计以后会同一年评上正高……这些都可以同时。但是，心外科主任不可以，这个位子只能坐一个人。

许曼踏进医生办公室，试探地叫了两声，发现屋里没人。她从里面关上门，放大胆子来到李肖一的衣柜前，当然是锁着的。她看看四周，居然有如神助地在柜子下边半开的抽屉里找到了钥匙。柜门打开了，许曼期待着里边可能隐藏天大的秘密，然而柜子里除了一件叠放整齐的白大褂、几本医学书和一个听诊器之外，什么也没有。不知为什么她竟松了口气。这时她注意到一本厚厚的英文字典，打开来看，里面夹着一些李肖一的照片，并无可疑之处。许曼正要把照片再夹进去，却发现那字典的侧面描着细细的三个字：“宁菲尔”。随着字典的翻动，那三个字在许曼眼前跳跃起来，让她有点分神。

门外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许曼似乎没有听到。她小心地将字典放回原处，却没注意到从中掉出一枚书签，因为有更重要的东西吸引了她的视线——衣柜深处有一张类似化验单的纸张，那是一张血常规化验单，被化验人的名字是，周蜜。

当李肖一一把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时，许曼正若无其事地翻看着桌上的医学杂志，她的右手在背后用力地将那张化验单揉成一团紧紧地握在掌心。李肖一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许曼翻书翻得很无聊，打算解开僵局：“李大夫，我想请你吃饭。”

“吃不吃饭不影响我对你的看法，也不影响我是否愿意带你，更不会改变你现在的处境。”李肖一像秋风扫落叶一样。许曼早预料他定然是这般回答，所以毫不气馁地开始在他面前自说自话。李肖一自称铁石心肠，他可不爱听她那一套忆苦思甜。可对方坚持要说，他也不能上去封住她的嘴，只有不再理会。

许曼回忆她九岁那年有一回磕破了脑门，缝合不能用麻药，可医生给她缝针时她一声都没叫。母亲和一旁的护士们都惊叹说这个小姑娘太坚强了。其实他们不知道，并不是小许曼不怕疼，而是她一直在关注给她缝针的那位医生。他有一双细长灵巧的手，骨关节很大，那双手缝起针来能让人眼花缭乱。打那时起她心里就做了个决定，以后无论如何也要当一名外科医生。

面无表情的李肖一终于还是忍不住打断了这段貌似美好的回忆：“这跟你的爱情有关，跟理想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被拉回现实的人有点不高兴：“你不知道爱情经常能决定理想吗？”

“恕我孤陋寡闻。”他如果不这么说话就不是李肖一了。许曼不得不总结一下她刚才煽情的中心思想是让他知道，她来这里不是来当护士的，她想跟他的手术。她还想说医生只该有好坏之分，不该有男女之分，也许她这样的小大夫在他眼里如蝼蚁般无足轻重，可他的一个决定将会影响到一个人的一生。

听到“一生”这样严重的词，李肖一不得不插话了：“我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你已经影响了我的一生。”她说这话时的不假思索，让李肖一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眼睛里的光。许曼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剩下李肖一一个人。他拿着钥匙去开衣柜，低头看到了躺在地上的书签。

故作平静地迈出那扇门后，许曼一路小跑来到一个僻静处，她屏住呼吸打开手心里已经被汗浸得半透的化验单，刚才在办公室里她没来得及看清这张血常规化验单的送检大夫是谁。现在她看清了，却更迷惑了。因为她看到的是顾明道的亲笔签名。

小区的早市热闹得连麻雀们都来掺和。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单元口，丁凝夏小心地探看周围，那群每天必来报到的小混混今天不在。她轻松多了，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像个稀罕人间烟火的小仙女。可她没有仙女的神奇法力，她喘气的频率出卖了她的身体状况。

丁凝夏正抱着一堆针线活往外走，突然被人叫住。她一看是头发蓬得比草都乱的阿虎，返身即走。这个人怎么就能耐着性子每天像蹲点一样跟她耗这么久？她一直都没给他机会让他说清楚自己终日用尽各种极端方法守在她家楼下到底是为了什么。今天丁凝夏终于知道了，阿虎只是想劝她回医院再做一次检查。可她就是不想跟阿虎纠缠，所以一再蛮横地拒绝说她没有病，直到阿虎不得已搬出顾明道的大名：“就是那天救你的那个姓顾的，他昨晚一直交待让我一定找到你。刚才还打电话来说要是找到了就让你去医院见他。”顿时丁凝夏眼前没有了早市上的豆浆油条，只有那个泛着白光的亮点和一个逆光站着的高大身影。

潜规则（2）

阿虎还在亦步亦趋地劝她好歹去一趟医院，全当是有病治病、没病落个放心。他自然窥不到丁凝夏的心事。

市中心医院心外科的走廊里，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丁凝夏慢慢地站起来。她偏头望过去，逆光处顾明道远远地站在那里。

例行的身体检查。阿虎像守护神一样守在丁凝夏一边，生怕有什么东西会突然跳出来伤害她。

顾明道问了一些简单的问题后，决定要丁凝夏暂时住院观察。他接过范朋递过来的X光片放在读片处。阿虎好事地凑过脑袋也来瞧。范朋想都没想就大声说着：“全心扩大，心胸比零点八六，典型的扩……”不料被偶像瞪了一眼，范朋立刻闭上嘴。恰好李肖一进来，顾明道叫他过去看胸片和超声。范朋三言两语打发走了阿虎，三人便小声地讨论起丁凝夏的病情。

“……典型的扩心，肺间质也有问题。”顾明道语气有些凝重。

“终末期，”李肖一不见波澜，“病人自己知道？”答案是另外两个人的摇头。

李肖一看了一眼门外的丁凝夏：“没必要瞒了，让人家早知道没多少日子，该吃的吃，该干嘛干嘛。”这话像冬天屋檐下结的长长尖尖的冰。他看顾明道一脸的难过，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怜香惜玉，我去帮你告诉她。”

顾明道拒绝了他的好意。如果向一个人宣布他的死期也可以算带着好意的话。

一排候诊椅，丁凝夏坐在那里看着外面一个小孩在跑来跑去地玩小汽车忙得不可开交。她被小孩子的快乐传染，脸上绽放出淡淡的光芒。顾明道走过来坐在她身边。他尽量迂回地以怎样体会孩童般的快乐作为这一场艰难对话的开场白，他说大人不能像小朋友那样开心是因为大多数人不会把身子蹲下来跟小孩子一样高。

可年轻的丁凝夏锐利地拆穿了他的笨拙：“大夫你想告诉我什么就直说吧……我是不是没救了？”

顾明道看着她，呆了一下：“不能那么说。”

“扩张型心肌病，合并肺间质纤维化，远期生存率是零。我知道我这病是怎么回事。两个月前我就知道了，我上网查过了。”

这一刻顾明道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互联网这个世上最伟大的发明为他充当了宣告死神的角色。他无力地问丁凝夏为什么那时不住院治疗，她只是回了句“那有用吗”。他看到她的一只手在抖，她努力用另一只手去抓住那只抖的手，可抓着抓着，两只手都抖起来。接着是她的肩膀，最后整个人都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丁凝夏不敢看顾明道的眼睛，她拼命掩饰着自己即将夺眶的泪水。顾明道深吸口气，伸手按住身旁的女孩发抖的双肩。

她好多了，抬起头鼓足勇气问：“我……是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大夫？”

如果哪本字典里能马上翻出代替“是”的八百万种说法，那么顾明道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对这一个简单的字眼如此地难以启齿。

“还能活多少天？”

“这病……也不能说一定没救。”他还在搜寻各种平复心灵创口的说辞。

可丁凝夏倔强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还能活多少天？”

“不会超出半年。”顾明道觉得自己还不如一个刽子手。

丁凝夏听了这话后面无表情，嘴里喃喃在说：“你别骗我了，我知道就我这情况，最多也就三四十来天……”她突然站起来，如同爆发的火山，“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那天就死？我恨医生，我恨医院，我恨天天在这里等死！”她试图走开，忽然又倒下来。顾明道一个箭步冲上前。

潜规则（3）

门诊大厅的挂号窗口一边，黑七向一个来看病的人兜售他手里的号，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一百块钱成交。专家号就是这么抢手，要是自己去排队，恐怕下个月都不一定能挂得到号。所以黑七他们赚这些黑钱赚得心安理得，总觉得这也算是救人命的活儿。他喜滋滋地点着钱准备往腰包里塞，没提防一下子被人夺过去。大白天谁这么不要命，黑七正要发飙，发现那人原来是阿虎。阿虎把他包里、口袋里几乎所有钱都搜刮了出来，黑七面露难色：“虎哥，就这些，弟兄们这两天还要吃饭呢。”阿虎白了他一眼：“你的肚子要紧还是救命要紧？”

病房里的丁凝夏和同屋的小姑娘像比赛似地痛苦地喘气，喘得此起彼伏。她受不了了，挣扎着爬起来掀开盖在脸上的氧气罩，撕扯着贴在手背上的固定针头的胶布。刚好阿虎进来了，她凶巴巴地要他送她出去。阿虎扬起手上那一小叠刚拿来的钞票，装得像暴发户一样告诉她住院费不用担心。丁凝夏哪肯听他扯这些，执意要出门，迎面撞上了赶来医院的母亲。丁妈妈不管不顾地抱住女儿便痛哭失声，她感觉像是一块漆黑陨石划破长空砸在了自家屋顶上，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呢，女儿看起来好好的怎么就生了这种没救的病呢？她抚摸着女儿的长发，哽咽地重复要丁凝夏答应她绝不会死要好好活着。可一句一个“死”字显然让丁凝夏压力更大了，她抬起头，目光迎上刚走进病房的顾明道。顾明道恰巧看到丁凝夏眼中无助的泪水，他停了两秒，离开了病房。

这样的时候顾明道一定是逃到了露台上。他一个人呆呆地立在那里，想起读博士的时候陈院长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当医生，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他本以为这件总是要去做的事是轻而易举的，而无数个在医院里的日子过去，他才发现这是最难办到的。当你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年轻的病人等死，你怎么安慰？顾明道努力尝试过无动于衷，但是不行。不只是丁凝夏这一件事，他丢掉的病人武山至今下落不明，他能做的也只有催范朋去派出所找户籍警帮忙。

露台的门开了，李肖一走过来拍拍顾明道的肩：“上帝要收人，医生是拦不住的。”

“十三例了，”顾明道没头没尾地冒出半句，顿了顿，补了后半句，“这是我今年遇上的第十三例扩张型心肌病了，你呢？”

“九个吧。有五个都不来找我，估计已经不在了。这病只有一个办法，心脏移植。可是她，心脏移植也救不了，肺功能不行。”李肖一口中的“她”自然是指丁凝夏。

“那心肺联合移植呢？”

李肖一竟笑了：“顾大夫，你知道心肺联合移植率的成功率是多少，存活时间是多少，国内有几个成功的例子，有百分之一吗？”他这样问，是因为心肺联合移植是心外科里最复杂的手术之一，即便是能攻克这个技术难关，还要考虑供体的问题：谁能把心和肺捐出来并且正好和丁凝夏配型合适呢？这一个个问题都是太难逾越的鸿沟。李肖一清楚顾明道的软肋就在于他太容易动感情。可一个医生对病人动感情，只会对他的职业前途不利。

“告诉她，人都是要死的……”李肖一看顾明道没反应，“慢慢地我们就习惯了，不然整天像这样我们早就崩溃了，不是吗？明道，你应该明白，医生是人不是神。”他不得已说了句自己都觉得俗的话，可这俗话有时候不是给病人说的，而是说给医生听的。身为医生若不懂得为自己解脱，早晚会被死亡压垮的。

“明道，要成为最优秀的外科医生，你的心还需要更硬。”

顾明道酝酿了好久，缓缓地说：“我想试试，至少我们得试试。”他终究还是决定为丁凝夏准备心肺联合移植手术。李肖一顿觉自己浪费了半天口舌原来是对着一块无比坚硬的石头，他转身欲走，被顾明道一把拉住：“先做动物实验，然后报批，申请经费，等待供体，下一步就可以实施联合移植了。肖一，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我们一起来完成中心医院的第一例心肺联合移植手术。”

李肖一这下更加确定眼前这个人是真的疯了，他毫不理会身后顾明道大叫着他的名字，义无反顾地走出露台，回到了正常人的世界里。

华盛小区某栋楼某扇灰色的门，许曼看见门牌上赫然的“302”，是这里了。不知是谁在她住的宾馆房间门前放下一个装有钥匙的信封，里面的纸条上写着这个地址。她很疑惑地一路找过来，黑夜里路边景物看不太清，可她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现在许曼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这间房子，是她仅来过一次的，周蜜的家。

因为几乎没有什么大件摆设，所以很小的一居室竟有了空旷感。许曼在屋里毫无头绪地一阵狂翻乱找：她站在椅子上伸手摸大衣柜顶，用螺丝刀撬开写字台抽屉，整个人钻到床底下又钻出来把床垫拉起来……除了一张自己和周蜜的合影之外，一无所获。照片上，十一岁的周蜜撒娇地趴在十三岁的许曼背上，眼睛弯弯的像月亮。照片背面有周蜜的笔迹，姐姐和我。许曼捧着合影感到有泪要掉下来，便放下照片走进卫生间。卫生间的洗手台上散乱地堆放着些化妆品，它们身上残留着周蜜的味道。还有一个糖罐，许曼掏出几颗糖来，包装纸上印着“双岛咖啡专用”的字样。

门铃突然刺耳地响起来，许曼一惊，蹑手蹑脚地走到猫眼前一看，外面站着聂莉莉。她路过这里看到灯亮着，猜想大概是许曼在这里，果真如此。聂莉莉往屋里扫了一眼就知道许曼是在找寻线索，便问她有没有发现什么。许曼只是递给她那张白天在心外科找到的化验单：“这是周蜜死的那天早上做的化验，七点半开的，开化验单的大夫却是顾明道。我记得周蜜是七点四十五分没的。难道除了李肖一之外，顾明道也参与了周蜜的救治？”

聂莉莉回想当时的情景，她在病房外透过门玻璃惊慌失措地看着里面的医生正在为周蜜除颤。周蜜的身体随着电击的频率一抖一抖，聂莉莉的心也跟着要抖起来。她想起来了，那个负责急救的医生正是顾明道，后来李肖一赶来说要再做手术，可没等把人推到手术室，周蜜就不行了。聂莉莉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绝对不相信顾大夫那样一个好人会害死周蜜，可许曼的眼神认真得让她有点害怕。她们看待这件事的出发点不一样，在许曼的概念里，只要是参与那场抢救的人都有嫌疑。

周蜜有太多事情是许曼不曾了解的，她如今只有依靠聂莉莉的回忆来把这些碎片一点一点地拼起来，组成一个模糊的周蜜。周蜜刚做医药代表的时候，为了能进中心医院心外科，便拜托聂莉莉介绍心外科的领导给她认识。当时张步高不在，顾明道代主任，聂莉莉就通过范朋让他们见了面。后来心外就开始用周蜜代理的药，她的收入渐渐稳定，租了这间房，还经常请朋友们吃饭。心外科联欢时周蜜是和顾明道一起跳过舞唱过歌，但那都是集体活动，并无不妥。顾明道绝对不会和周蜜的死有干系，聂莉莉坚信这点。

“莉莉，帮我再想想，周蜜死之前有没有找过你，跟你说什么反常的话？”

“她死前两天我们还见过面……”那晚在咖啡馆，周蜜很严肃地对聂莉莉说如果哪天自己死了，要她一定去找一个人。聂莉莉当时根本没上心，还数落周蜜是好日子过腻了。周蜜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那个要求，聂莉莉这才意识到她是认真的。可面对许曼，这个片段却被刻意地跳过了：“没有，她什么也没说……真的。你真的别怀疑顾大夫，他怎么会杀人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再不走就要在许曼凌厉的眼光下无所遁形了，聂莉莉借口有事离开了周蜜家。

送走聂莉莉慌里慌张的背影，许曼低头又看了看手中那张化验单，上面那个“顾”字似乎越变越大，占满她的视野和心思。

潜规则（4）

夜里一通电话把顾明道从家中温暖床榻上拉起来直接扔到了心外科的走廊里。他边走边披上白大褂，许曼在身边向他汇报病情：“病人连续高热三天了，浑身有出血点，二十天前因感染性心内膜炎做的瓣膜置换术，七天前出院。体温三十九度三，白细胞三万二……正在做彩超。”这个病人正是他们找了很久的武山。他最终还是敌不过高烧的折磨，被家人送回了中心医院。

刚来到急救室，有护士在为病人扎针，武妻从人堆里一眼就瞅见了顾明道，冲过去抓着他的胳膊求他一定要救救她丈夫。顾明道只得劝她别急先去外面等。旁边五大三粗的壮汉根本听不进去范朋力量微薄的劝阻，一个劲儿地叫嚣要是武山有个三长两短那这些大夫一个也别想跑。他是武山的弟弟武海。他们没法冷静，吵闹是唯一宣泄的出口。李肖一赶过来，在人群后喝了一声：“这么嚷嚷你们还让不让救人！”护士长张晶泼辣地紧随其后开始往外赶人。医生们终于可以接近正在输液的武山。

李肖一把手中的彩超递给顾明道：“给了多巴胺5微克，副肾0.1微克。抗生素已经用上了。”顾明道一看，病人心脏的各个瓣膜都长了菌栓，麻烦大了。

急救室门外，范朋向家属询问病人最近的病情，才知道武山每天骗妻子说一个人去诊所输头孢，其实他压根一次都没有去过，无知地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顾明道回办公室收拾准备，张晶告诉他病人只交了两千块押金，这点钱远不够手术费的，要知道一个瓣膜就得三千多。可病人情况太危险，顾明道毫不犹豫地签了字决定先做手术再说。李肖一主动问他是否需要帮忙，得到肯定答复后，两人才要往外走，就见许曼急匆匆地跑来：“顾大夫，病人不好了。”

许曼今天很走运，但这不是她自己体会出来的，是范朋在手术室刷手的时候告诉她的，理由是她将看到中心医院极其难得的一幕：李主任给顾主任当助手。这两个人虽然私交甚密，可并不代表一个甘愿给另一个做助理。在这座医院里李肖一平时谁都瞧不上，也只有顾明道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范朋还说别看李主任平时无情无义的样子，遇上危急病人却总能做出些非凡举动。许曼若有所思地听着，跟范朋一起进入手术室。

无影灯明晃晃地亮着，顾明道站在主手术台上。李肖一在他对面，看了一眼许曼，要她站到边上来：“一般实习大夫可没这眼福啊，能参加顾大夫的手术。你别又吐了。”许曼自然满心感激。

护士递上一个瓣膜，李肖一接过来拿着，顾明道开始缝。缝到第三个时，李肖一想这家伙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有点戏。阻断已经有230分钟，再过30分钟就差不离了。

缝好了最后一针，李肖一帮顾明道把线剪了。许曼很熟练地在李肖一边上帮忙，这让他很有些意外。顾明道喘了口气看着李肖一，对方立刻会意：“开放吧？”顾明道点头示意减流量。体外循环医生宣布阻断265分钟。众人看到监护仪的直线很快变成曲线，一片欢呼。

只有顾明道没说话，一脸严肃地看着底下的心脏，伸出手：“器械，二个零滑线，双头针带毡垫片，快。”

“怎么了？”连李肖一都没反应过来。在顾明道的催促下，负责器械的护士手忙脚乱地准备着。麻醉师喊起来：“血压有点掉，你们动哪儿了？”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地互相看着。

护士递过来针和零滑线，顾明道刚接过线，突然一股鲜血从下面溅出来，溅了顾明道的一身，连口罩都被染红。病人的主动脉破了。

顾明道吩咐体外循环医生将右心引流加到最强，李肖一在边上帮忙压着，许曼配合着李肖一的动作。顾明道动起针线来，血还在往他脸上溅着。

天色渐白，医院里走动的人多了起来，没有人知道那个叫武山的男人还能不能看到刚刚升起的太阳。武海在手术室外焦虑地踱来踱去，不停地看表。武山妻子呆坐在那里整个人灵魂出窍，直到邻居领来她和武山的孩子朗朗，她才醒过来似地一把搂住朗朗再也不愿放开。那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手术室里没有晨光。只有监护仪上一条笔直的线。

顾明道用两个除颤板夹着心脏：“三十瓦秒，放。”没有反应。他把除颤板搁在一边，用手去按摩心脏，然后重新拿起除颤板：“五十瓦秒准备。”依旧没有反应。

范朋出去告知家属，病人病情太重，心肌组织太糟了，要他们做最坏的心理准备。

监护仪显示还是一条直线。其他医生、护士都已停手，只是静静地看着顾明道还在不懈地按摩那颗濒死的心脏。李肖一轻轻叫着他的名字，顾明道满头是汗，像没听到一样松开手：“范朋你接着来。”范朋走过去说：“顾主任，已经两个多小时了……”

“两个多?时怎么了？接着来。”

范朋不得已正要接着去按摩心脏，身边传来李肖一的声音：“明道，没用了……时间已经太长了。”

顾明道看了看李肖一，看了看范朋，又看了看病人：“关胸吧。”他满身是血，垂着双手，无力地转过身去。

手术室门打开，又一桩死亡曝露于光天化日，拧开了走廊里的声音开关，尖锐的嚎啕从某处幽深的隧道里奔涌而出。

潜规则（5）

心外科走廊里人来人往，顾明道走出手术室，一路大步流星，怒火积攒在他心头。电梯门要关闭的瞬间，他冲进去。电梯门再次打开时，所有人看到的是一个完全不见了平日的亲切温和、撞了人都毫不自知的满眼血丝的心外科副主任顾明道。

此刻市中心医院会议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这是由二十多位院里的中层干部召开的药事委员会例会。陈三畏院长带着两人走进会议室，一个毫无疑问是张步高，而另一个是他刚从省人民医院挖来的新任副院长邵伯雄。在这之前张步高和邵伯雄在院长办公室里有过一面之缘，现在张步高附和着别人的掌声不阴不阳地瞥着他的新对手：“大家静静啊。今天开一短会，主要有两件事，一是药剂科欧主任把下一个阶段要进的新药报给委员会表决，另一个是关于整治大处方的事。欧主任，你先说吧。”

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我先把目前各个科室报上来的新药的情况报一下……”不等欧主任说完，会议室的门一下子被推开，是穿着那件带血的白大褂的顾明道。邵伯雄看到这个有点怪异的闯入者，备感意外。

顾明道无视那些落在他外套上的好奇目光：“有些话我想跟大家说一下。”张步高示意药事委员会正在开会，要他有事回头再说。可顾明道立在那里纹丝不动：“我是专门跟药事委员会说的。”张步高还想阻拦，陈三畏坐在那里开口了：“你就让他现在说吧。”被院长无意中呛了一下，张步高本能地看了看坐在边上的邵伯雄，没想到邵伯雄也正在盯着他看，他用一声咳嗽遮掩过去。

“从昨晚到现在，五个小时，我和我心外的同事，医生、护士、麻醉师十一个人，一直在手术室，忙着急救，救一个病人。可是我们用尽一切办法却没有成功，病人死了。二十天前我给他换了瓣膜，他以为自己可以新生，可以自由地呼吸蓝天下的空气，但现在他永远也呼吸不到了。”药事委员会的人认真地听着，张步高的脸色很难看，邵伯雄眼里有欣慰的目光，陈三畏没有表情，顾明道继续，“这个病人本来可以不死的……只是因为，我们中心医院没有一种叫二代头孢的药。二代头孢，各位都听说过吧，这是最最普通的抗生素，我们医院竟然没有。”

药剂科的欧主任坐不住了：“顾大夫，这事不属实。不是没有，是一时货还没调来。”

“我只知道，同样的抗生素，比它贵一百倍的抗生素，永远不会缺货。”顾明道的声音由最响亮处降了下来，“遗憾的是，我的这位病人恰恰就只对二代头孢敏感。”

欧主任小声嘟囔着：“一时没有，也可以让病人到外面去买啊。”

“但是，有的人不让啊。”顾明道大声地回应道。

“够了！”张步高拿起茶杯重重地敲了敲桌子，“科里的事科里说。”他没想到陈三畏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就在这儿说。”

顾明道感激地看了眼老院长：“我的病人没钱了，因为此前他用了很贵很贵的特必能，所以他没钱了。因为不让他用便宜的抗生素，所以他只能选择逃跑，从这个能救他的医院逃跑……他的感染因此没有控制住。二十天前，我本以为作为一个医生我给了一个病人第二次的生命，我很自豪。现在我却发现，其实是我夺去他的生命，毁了他的一家。我想问问大家为什么，为什么我们的药房总是缺便宜又实用的抗生素呢？药事委员会有这么多专家教授，难道你们一直就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吗？”众委员面面相觑，胖胖的欧主任汗如雨下，顾明道还有问题，“我还想问问药房，你们进药的时候，难道从来没有考虑过病人的真正需要吗？我想问问，是谁导致了病人的死亡？病人把命交在你手上，这就是我们医生的职业，我们要对每一个生命的陨落负责。可现在，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我们都负起责任了吗？”

有人鼓起掌来，是陈三畏，接着是邵伯雄，然后所有参加会议的专家学者们都跟着开始鼓掌。这莫名其妙的架势倒让顾明道不知所以然，他转身出去了。张步高扭头迎上了陈三畏严厉的眼神，他只有用面无表情来抵挡，只是握着茶杯的那只手几乎要把茶杯捏碎了。

阳光下的太平间仍旧透出深深的寒意。武山的妻子领着七八岁的孩子伤心欲绝地哭，武山的弟弟冲着顾明道大呼小叫地闹，武山被蒙了白布躺在尸车上静静地被推进去。一阵混乱过后，世界静得只剩下树叶在风里摇摆的声音。顾明道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黯然神伤。

“他完全没必要死的。”顾明道自言自语的口吻。

李肖一就在身边：“你没有必要难过，你没有错……谁都没有错。作为一个大夫，你已经尽力了。”可顾明道不想再说尽力不尽力这种话，这在他看来和皇帝的新装没有差别。前两天他们还讨论过医生是人不是神的问题，可李肖一现在看着顾明道的样子就知道他还钻在牛角尖里：“你这么容易动感情，我?你改行去当演员算了。死一个病人你在这里内疚惭愧伤心流泪，你别忘了病房里还有几十个、上百个病人需要你去动手术，去治愈去帮助去安慰！”

顾明道没有力气去和他争辩，沉默着走开了。许曼在不远处的树后看着李肖一留在原地，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范朋终于有时间来弥补自己对聂莉莉和她奶奶犯下的过错，他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到聂莉莉的宿舍，却得知老人家早就回去了。聂莉莉从小失去双亲，是奶奶一手把她带大，这次奶奶专门来这边看她，想见见孙女的男朋友，可范朋一直就没抽出时间来。他知道自己办事欠妥，可武山的死对他的打击同样很大，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压过来让范朋很是郁闷。只有在聂莉莉面前，他才能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跟她说自己心里的难过。

“医生有什么用？把人救过来是很有成就感，可有些病人本来可以不死，却没了……真的很难受。”看着范朋一脸自责的神情，心再硬的姑娘也不想生他的气了，何况是他刀子嘴豆腐心的女朋友。

聂莉莉煮了一碗面给他，然后坐在对面看着范朋，想他真是饿坏了：“哎，你觉得顾大夫怎么样？”

范朋一顿猛吃之后抬起头：“顾大夫？没的说，论人品论医术我都喜欢他，像他这样一门心思为了病人的医生现在太少了。他是我的人生理想。”

“有那么高吗？”聂莉莉知道范朋崇拜顾明道，不知道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比这还高呢，他高不可攀啊……”范朋发现气氛不太对，立刻调转话锋，“他再高，也高不过你啊。”聂莉莉笑着骂他贫嘴。她想到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俗话，却把后边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天海边的浪特别大，许曼在老地方约见那个神秘人。言语中她透露出自己的担忧，她害怕妹妹的死没有原先想象中那样简单，她怕这件事幕后还有更多的人。许曼希望神秘人能施加压力把这个幕后人物逼出来。两人谈了很久，直到橙红的太阳沉入海平面才各自离去。

今天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有人再也看不到海上浮起的新月。

潜规则（6）

顾明道的秘密基地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谁都可以在露台上找到他。陈三畏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平静地看着远处的丁凝夏逗小孩子玩。

陈三畏问起病人家属的情绪。院长当久了，就容易条件反射，一旦病人去世，第一反应就是家属千万别跟医院打官司。这是个需要好好总结的病例，但他也劝顾明道别太难过，因为选择当医生就是选择了一个注定要失败的职业。

顾明道就是不信这种宿命。他总是相信每个病人都是有救的，哪怕能延长他生命一天一个小时一分钟，对医生而言，那也是一种胜利。所以他反驳说医生应该是一个注定胜利的职业。

“行啊，读书时候的冲劲还在！今天就是凭这股冲动大闹药事委员会的吧？”作为导师，陈三畏一直都最欣赏这个学生，“新来的邵副院长很喜欢你的直言，我也是。但我不赞赏你的冲动，小不忍则乱大谋啊，逞匹夫之勇可不行。”

毕竟是成年人，顾明道知道自己鲁莽了：“当时一股气就顶上来，控制不了自己。我这脾气，改不了。”

“干嘛改，挺好，改了就不是你顾明道了。”中心医院有些药实在是太贵，每天走的量又高得出奇，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药品方面一直是张步高管，陈三畏不好插手，在院务会上提过几次控制药价的事也没有下文。所以他认为顾明道这炮开得好、开得痛快，给张步高也有个警醒。可他们也有共同的担心，药价的事总是牵涉面很广，一旦发生什么，局面便很难控制。这时陈三畏却提起另一件事：“你对科里工作有什么想法……听说你跟步高有些不太合得来？”

顾明道坦然地看着老院长：“没什么，就是医疗理念有些不同。”

“我早就想跟你沟通了，这几天搞验查的事给耽误了。这回院里领导班子调整，步高呢，我准备让他去院里帮我抓管理，我想在心外选拨一位主任，你觉得科里谁是最好人选？”顾大夫毫不客气地毛遂自荐了，不过他也想到了院里的老同志们会因为年轻而否决自己。但陈三畏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年轻怎么了？我就想要个年轻有干劲的。明天我就在院务会上提议你来当心外的新一届主任。我不论资历，选主任，我论的是能耐、胆力。”

明天。顾明道只希望他的病人们都能有无数个明天。

手机在办公桌上响个不停，张步高就是不接。他要欧主任把特必能以及天一公司代理的所有药都停了，可欧主任迟疑地提醒他，那样做的话天一公司的总经理钟大吕会急了。

“院长不急吗？！难不成你还要等着把你这个主任给抹了，你才停他的药？去啊，傻站着干什么！”

欧主任才出门，门缝里伸进来一根拐杖，说曹操曹操到。因为打不通电话，钟大吕只得直闯副院长办公室了。张步高这会儿很烦，一再找各种借口想撵他走。钟大吕就想问他是不是真要把他们公司的药全部下架，张步高告诉他院长大怒了。

“贵的又不是我们一家。再说我们也是正常招标进来的，这不是明摆着专拿我们的药开刀？我们可是该怎么办都怎么办了……”

面对钟大吕的话里有话，张步高摆出官腔来：“谁也没拿你们开刀啊，闹到药事委员会那儿了，大家也没辙。陈院长说了，这几个月里量上得太快的药都先下架——你们的特必能可升得太离谱了，不停你们停谁家的？”

“特必能停了，我认。别的药停了怎么算啊？”钟大吕苦着张脸。

“那你问院长去。一种药有问题，公司所有的药都得停下来。这是规定，陈院长的新规定。”提到“陈院长”时张步高的语气变得很重，这三个字压在他心上已经太久。他告诉钟大吕今天到此为止，也别指望他这次能帮上什么忙。说完就要走，却又被叫住问他这回是谁在砸他们的饭碗，张步高没好气地说：“谁？说出来你能怎么样，拿板砖拍他？”

“你就说是谁吧，让我钟大吕死也死个明白。”

“顾明道。这下你死明白了吧？”张步高走出门。

李肖一看到坐在办公室里出神的顾明道，打趣地问道：“怎么了，顾大炮？”顾明道没反应过来，他便接着说：“独闯医院会议室，炮轰药事委员会……除了你顾明道，谁还敢干，不叫你大炮叫你什么啊？你现在是中心医院的一颗冉冉升起的政治明星啊。”

“少来捧杀。”顾明道回过神来，却看到刚进门的张步高。李肖一想借故走开，未想张步高说：“没事，肖一，你也听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他便停下脚步。

“那个病人的事，顾大夫，我想跟你解释一下，没人逼走他，是他自己离开的……”顾明道听见这话只想冷笑，他不认为现在讨论这个还有什么意义，显然张步高不这么想，“你在药委会上的说辞，话里话外?暗示我张步高为了高价药把没钱的病人赶出病房。”

顾明道在心里说服自己不要轻易生气：“事实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顾大夫？！”张步高这一声叫得李肖一待不下去了，他想还是出去比较好，可张步高又将他拦住，“不，李肖一，我想让你在这待着是想让你当个证人，我发现两个人的谈话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歪曲。”

到底是谁别有用心，顾明道克制着怒火。张步高认为顾明道是对他这个主任有诸多不满。顾明道开始还在费心解释说他只是对心外诸多怪现象不满，可张步高一句“对心外不满就是对我不满”让他彻底放弃了交流的想法：“你要那么理解也行。”

张步高不依不饶：“我知道你们都视我为心外的眼中钉，但是顾大夫我告诉你，只要我一天是心外的主任，在心外我就做主一天。我不管你能不能通天，不管背后谁撑着你！”说完又和刚才离开自己办公室时一样，愤愤地夺门而去。

他们都很少见张步高发这么大火，顾明道知道自己这回是捅到了马蜂窝。

李肖一最讨厌马蜂了。他说顾明道在药事委员会上那一炮伤了太多人，破坏了中心医院的潜规则。

“什么潜规则？”顾明道孩童般的天真又出现在脸上。

“我不知道。我就是知道，我敢跟你说吗？我可不想像张院长那样当你的炮灰。好自为之吧，顾大炮。”

主任人选（1）

因为特必能，因为顾明道，天一公司的药从今天起全部被中心医院扫地出门。

钟大吕的车还没停稳就看到医院停车场边上堆着成箱的药品。公司业务员小孙抱着一大箱子药不知什么时候就窜到了车旁边，向总经理大倒起苦水来。他们昨天刚上的二十几箱货通通被退了回来，小业务员还没来得及考量公司将面临的长远损失，就眼前这小山一样的一堆药已经够他发愁的了。小孙想不通，以前周蜜在的时候顾明道和他们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可自从周蜜死后他似乎就一直在给天一公司找碴。随后有人告诉小孙，顾明道这样做其实不是冲他们而是冲着张院长来的，因为顾明道的后台是陈三畏。蹚在医院这拨浑水里，小孙没那个心思去伪存真，便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把听来的全都转述给了钟大吕。而他们议论的焦点人物这时正从门诊大楼走出来。当小孙还在抱着箱子远远地盯着他发愣，钟大吕已经抬起瘸腿奔着顾明道的方向去了。

如顾明道所言，他和钟大吕的确没什么可聊的，但是看着对方手中紧紧攥着拐杖一副恨不得要跟他拼命的架势，他只好站住。等待着他的无非又是关于停药的老调重弹，说因为他的一通话就断了天一公司上下几十号人的活路。顾明道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君子坦荡荡，他说：“你要非得那么认为，那是你的事。钟大吕，天一被停药的事那是院里的决定，我坚决拥护。难道你就不想想为什么会被停药？”表过态了，他想离开，却听到钟大吕冷冷的声音：“顾主任，你真觉得自己是圣人么？别以为你干的那些事别人不知道……”

看着顾明道一脸茫然，钟大吕得意地抽动了一下嘴角：“有些话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你心里比我清楚，但我可以给你提个小醒，周蜜。”言毕两人朝着不同方向走去，钟大吕每走一步他的拐杖都深深地刺进石板路的泥土缝隙里。小孙忙赶过去问道：“钟总您没事吧？这顾明道跟我们有仇似的。”听到这话，钟大吕的脸更黑了：“是我跟他有仇……我这条腿，要没他还断不了呢。”与此同时，钟大吕做了一个决定：在医院附近租个库房，把这些原本打算运回公司的药都存起来。他不信天一在中心医院就这么败了，他要让这些被停掉的药重新回到中心医院药房的货架上。至于顾明道，他自然也不会放过。

医院怕病人家属纠缠，匆匆封了武山的病历。正巧张晶忙不过来，许曼便主动帮她把病历送去给楼下病历科。与其说她是在帮张晶的忙，不如说是在帮她自己。

过人的记忆力总是能派上用场。许曼进中心医院的第一天曾在大厅里见过各个主要科室主任的照片，她扫过一眼就能把他们的名字记个八九不离十。病历科的周科长没想到心外科新来的一个进修医生居然对自己貌似有所了解，所以现在许曼随便一两句顺耳的话再加一个春风化雨的微笑就让他省略了张院长签字这一关而直接答应了许曼查阅病历的要求。许曼说她正在写一篇关于心外伤手术特别是心外填塞方面的论文，所以想查看上个月心外科做的三例这方面手术的病历。

两个牛皮纸袋交到了许曼手中。没有她想要的那第三个。

许曼装作不经意地问起怎么只有两例，周科长悠悠地回答：“那例病人死亡了，病历封起来了。张院长专门交待过，谁也不让查。”

想要的病历虽然没找到，可许曼在中心医院从进修医生沦为护士的日子终于是要告一段落了。她照顾一个病人服了药，推着药车走出病房，便听到林嘉通知她去上李大夫的手术。真的是李肖一让林嘉来找她的。许曼心想，或许这个穿白大褂的魔鬼没有像看起来那么可怕。她乖乖地跟着林嘉进到手术室，站上手术台，李肖一一如既往地对她不理不睬。难得一次对视，许曼抓住机会说了声谢谢。

“没必要，别以为是你的故事感动了我，我是怕对不起你交的进修费。你重上手术台，也不代表你作为一个心外科大夫有什么前途。切皮会吗？”许曼忙不迭地点头。李肖一让林嘉把皮刀给她，许曼接过器械，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切了下去。

主任人选（2）

晚饭后，张步高在家的读报时间开始。不过他大概看不进去什么新闻报道了，因为刘艳一直在他耳边现场直播着今天药事委员会例会之后中心医院将形成的新战局。据她分析，邵伯雄以前是省人民医院脑外科主任，他一个留美博士不会只为了一个副院长位置而来到这里；而顾明道大闹药事委员会，陈三畏还为他鼓掌喝彩……前有路障，后有追兵，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情看报纸？刘艳说着说着就有些恼了。前一阵他们买了套高档化妆品送给卫生局刘局长的妻子，局长夫人答应得好好的要他们等电话，可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月。

有人打电话来，不是局长夫人，而是钟大吕。其实他人就坐在车里守在张步高家楼下，他清楚张步高在这时候会躲着他，但是他更清楚张步高舍不得躲谁，所以他抬出了刘局长：“嫂子，刘局长说晚上一定要见到张院长，有些跟中心医院有关的人事安排，要征求一下张院长的意见。我就在楼下一直等张院长了。”刘艳挂上电话，看到张步高放下报纸起身，便要去帮他拿外套。未想张步高板着张脸说：“拿什么外套？放水，洗澡！”

楼下那辆车还停在那里。钟大吕和小孙两人在黑暗中静静地坐在车里。前边楼洞口走出一人，手里提着垃圾袋假装出来扔垃圾，鬼鬼祟祟地一个劲儿往车这边看，一点点地挪过来。钟大吕悄悄地把小孙打发下车，自己刚坐到驾驶位上，那人过来敲了敲车窗。车门打开，坐进来的果然是张步高。钟大吕叫了声“张院长”，他没有回应，而是直接命令式的口气：“开车吧。”

早过了下班时间，心外科两个副主任都还没走，他们不是加班，而是在加赛。

“二十比十八了……这个发球你要接不住，就五比三了。”李肖一发过球，顾明道却冷不丁地用手给接住了。他是有事要给李肖一说的。顾明道决定明天给实验用的兔子做心肺联合移植，这需要供体、受体两个医疗手术组，他自己负责一组，而另一组最合适的主刀大夫当然是李肖一。

可李肖一想当然地就拒绝了，他不给兔子做手术，他也不想为一个漂亮的女病人就怜香惜玉到做这种不可能的实验。

“肖一，手术实验要是成功的话，我们就可以报卫生局申请开展中心医院的第一例心肺联合移植手术，”顾明道一脸诚恳，“心肺联合难道不是你的梦想吗？”他记得的，读博的时候，有一回他们喝多了站在医学院的顶楼上，像每个踌躇满怀的年轻人一样对着天空大声地喊话。那个黄昏所有的景物都在醉眼里变得不再真实，可说过的话每一句顾明道至今都烂熟于心，他们说好了将来一定一起做心肺联合移植手术。顾明道不相信李肖一会忘记，这么多年他们不正是为了这个而时刻准备着吗？现在手术条件成熟了，该攀越高峰了，怎么倒退却了呢？可是那一年和他一起豪言壮语一览众山小的伙伴现在却对他说：“年轻时候你狂妄，人家会以为你是胸怀天下；现在你狂妄，人家只会觉得你目中无人。”

传言说，心外科下一届主任内定顾大夫，因为新主任走马上任之前总得拿点真功夫出来才能镇得住，所以顾大夫才会如此热衷于开展心肺联合移植。顾明道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在他心里，手术比主任有意思多了。他也是真心希望能和李肖一一起完成中心医院的第一例心肺联合移植，一再地说明早八点他会在实验室里等。

“不用等了，我没兴趣。”李肖一背着包走了。顾明道手中的乒乓球落到球桌上，小小的橙色圆球自己又从球桌飞到地面，轻轻地弹远了。

丁凝夏拒绝吃药，对母亲苦口婆心的劝解她充耳不闻。她坐在病床上头也不抬地忙着绣什么东西。她开始有点理解古时候那些被养在深闺的小姐们为什么会整日凭栏绣花，这的确是个无声无息消磨生命的办法。可是，古代小姐再不济也拥有家中后花园一整个池塘的莲花，丁凝夏什么都没有。她只有尽其可能地回避所有让她不由自主想到死亡的事物，包括此刻母亲手中一粒粒各种颜色的药丸。

同病房的小姑娘囡囡和她不同，乖乖地把药吞了，瞪大眼睛看着丁凝夏。她走到丁凝夏床边，稚声问道：“姐姐，你是不是很怕死？我妈妈说人都会死的，不要怕。你越怕它，它就越厉害，会缠着你不走。你要对自己说，我不怕，它就会离开你，离你远远的。试试看，姐姐，像囡囡这样……”囡囡说着就紧紧闭起眼睛，口中开始重复一遍遍的“我不怕”，脸上带着同龄孩子所没有的淡定。丁凝夏看着囡囡，看了很久，也学着她的样子闭上双眼。合上眼帘时一片安静的黑暗让丁凝夏浮躁的心几乎要沉下来了，但渐渐地，各种死亡的画面夹杂着刺耳的噪音潮水般涌来，飘忽的魑魅魍魉遥遥地向她招手。梦魇挥之不去，丁凝夏突然失控地大叫起来。她缩到病床一角，推开母亲，推搡着空气里每一个站在她面前狞笑的恶灵。丁妈妈急得抹眼泪，正不知如何是好，转头看到出现在门口的救星顾明道。

顾明道扶着?凝夏慢慢走到医院的露台上。

丁凝夏仍旧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在顾明道耐心的指导下，她一点一点调整着，徐徐地缓和了呼吸，接着才有空注意到眼前的一片开阔。露台之外是这座城市的夜，在地上灯火的辉映中，星光熄了。丁凝夏看到夜空并不是蓝黑色的，而是泛着凝重的红。她低声说：“刚才，我以为我要死了。”她是真的这样想，她甚至想到自己还没有结过婚，还有很多人生没有经历，还这么年轻，怎么就要死了呢？

“我常常做那样的噩梦，从高空掉下来，无休无止地往下落，四周漆黑一片，感觉自己就要死了，”顾明道把眼光从远处收回来，“这时突然就醒了。”

丁凝夏却摇头：“你那是梦。我也希望我……这个也是。”

短暂的沉默过后，顾明道向丁凝夏提起了心肺联合移植，但显然她对这种渺茫的救援不敢抱一丝奢望。顾明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我们还没有到完全的绝望是吧，那就不要放弃也不要害怕。丁丁，多想想美好的事，想想这个世界里你爱的人，爱你的人，你会发现自己勇气大增。”顾大夫一度很鄙夷这种像电视剧台词一样的漂亮话，可他现在除了说这些，还能给她什么样的保证？丁凝夏的长发在微微夜风里抚着她的脸。她很想去跳舞，她知道那样做自己会被脆弱的心脏夺去生命，可是谁让红舞鞋的童话那么美。

“记得那天我在书店里昏倒吗？我喘不过气了，眼前一片黑，不，不是黑色，是比黑色更恐怖的黑暗，无边无际的。那时候远远地有了一点光，越来越亮，我看见光里面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楚他的脸。他朝我伸出手，世界好像都明亮起来……你知道他像谁么？”丁凝夏偏过头，看顾明道不说话，轻声道，“你。”

顾明道笑了：“是幻觉吧？”

主任人选（3）

“他们说这是濒死体验，可我觉得不是。我想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把你推到我面前。”这样的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顾明道看风有点大，要扶丁凝夏回去。他没想到小病人最后提出一个要求，她问能不能抱他一下：“我只是想感受一下，再过几天，我就会虚弱得抱不动了……”顾明道哪里忍心拒绝，只有忐忑地张开双臂。那一瞬间丁凝夏感受到，原来她眼前的顾医生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来自她虚幻的想象。

丁凝夏松开顾明道的同时，看到旁边似乎已经站了很久的阿虎。阿虎每天都跟兄弟们收钱来凑丁凝夏的医疗费。医院保安看得紧，他们倒号越来越不好挣钱，拿到手里的是杯水车薪。他以前总是对手底下的人说，有钱一块吃肉，没钱一起喝粥。可这些日子以来他们都说虎哥变了，为了一个快死了的姑娘变得不像他了。就在刚才，阿虎还因为有个弟兄说丁丁已经没救了而教训了那人一顿耳光。可现在，他接了电话听说丁丁在发脾气便一路小跑冲上来，却看到这两个人在拥抱。

用了一些小手段，许曼终于让李肖一坐在了咖啡馆里她的对面。他不穿白大褂的时候就不那么像冷冰冰的匕首，整个人有了温度。她眼神停在窗外一棵树边的路灯上，等放下咖啡杯，才发现李肖一正盯着她看：“李大夫，你总喜欢这么看人吗？第一次在电梯里遇见你也是这样，你不觉得有点没礼貌啊？”

“有意思的东西我才这么看。”李肖一讲话带着狡黠，却对接下来许曼聊起的话题略感失望，因为她不断问起的都是关于顾明道的种种。她说人们都知道李肖一是顾明道在心外最好的朋友，可李肖一丢给她一句“外科医生没有朋友”。当许曼还想继续打听顾明道的事时，李肖一说话了：“许大夫，除了顾明道，你就没有其他感兴趣的了？”

许曼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有。我来进修需要做论文，想研究创伤性的心外手术，要向你请教一些心外填塞方面的医学问题。”李肖一眼中的光转瞬即逝，他敏感地推托说自己对这并不精通。可许曼没想就此打住：“他们都说你曾经专攻这个，我还以为你会帮我。你好像不太高兴……难道是因为上个月周蜜的那个失败的心外填塞手术？”

李肖一有些讶异于许曼竟会知道那例手术，他是有点不高兴：“这个手术医院早有定论，病历都在病历科存着。你要是喜欢做研究可以去查病历。”

“我去了，可是病历科的人不让我查，”许曼看到李肖一的眼神在说他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如果是一个成功的手术，为什么病历科不让查呢？”

李肖一原本靠在沙发上的身体一下坐起来：“你为什么那么关注周蜜的手术，你想干什么，许大夫？”许曼给他的解释听上去也不是不合理，她认为要了解一个大夫，从他罕见的失败手术入手要比研究他成功的病案更容易。李肖一答应来喝咖啡的时候没料到面临的是这样一场咄咄逼人的审问，他重申那并不是一个失败的手术。

“可病历都封存了，医院还跟家属和解了。李大夫，一个成功的手术，医院用得着和家属和解吗？”

“你说话的口气，像个警察。”李肖一搅拌着早已冷掉的咖啡，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

许曼却笑了：“你怕警察吗，李大夫？”

在被咖啡豆的香气包裹住的路边小店里，李肖一嗅到了空气中的警觉。

夜幕仍然笼着这座海边的城。顾明道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没有月光照在他的家门口。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坐下又发短信给李肖一提醒他明天的实验，放下手机才看到宁菲尔就在面前。她看上去也有点累，但更多的神情是郁闷，她想要的孩子还没有来。她原本想着有个孩子陪伴的话就算顾明道天天在医院忙也没关系，可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顾明道一直对妻子心怀愧疚，他提出去医院检查，被宁菲尔严肃驳回。她大度地冲他笑笑：“再等等吧，我们的芭比大概还不着急要来。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深夜里还有很多未眠的人，许曼只是其中之一。她已经把行李从宾馆搬到了周蜜的小家里。她在丢垃圾的时候突然发现垃圾桶里有许多细碎的纸片，上面有口红画过的横条竖杠。许曼如获至宝般把它们全倒在地板上，玩起了拼图游戏，睡意全无。

主任人选（4）

天亮起来。中心医院实验室的窗前，顾明道面朝晨光却闭着眼，他的手在预习实验中要做的每一个动作。整个手术组的医护人员都准备妥当在等他。他在等李肖一。

范朋急急地从外面冲进来，实验室里的手术器械都被他惊得几乎就要晃动：“来了，李大夫来了。”顾明道一点也不激动，镇定地转过身，他看到李肖一像每个准备妥当的医生一样用手掩着口罩走进来。顾明道知道他一定会来，只是不知道他会带来一个不算好的消息。所有人都听到李肖一说：“我来是想告诉你们，这个实验不用做了。病人走了，丁凝夏出院了。”李肖一没必要骗他们。丁凝夏早上在走廊里拦住李肖一，说了些感谢的话，并托他转交给顾明道一样东西——她没有勇气直接向顾大夫道别。顾明道接过那件小礼物，原来就是丁凝夏住院时一直捧在手上绣个没完的十字绣，她是想绣出那个站在她眼前光圈里的身影。

“准备手术，”顾明道低头端详许久，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坚定，“我们也许救不了她，但是有了这个实验，我们以后就可以尝试心肺移植，可以救下一个病人。我们开始实验吧。”他很正式地戴起口罩，其他人也都迅速行动起来，除了李肖一没动只是看着他。片刻之后，李肖一加入了这支队伍。

与此同时，中心医院会议室里正在召开院长办公会，讨论心外科新一届主任的人选。陈三畏婉转地说这是为了减轻张副院长的工作负担，并且首先将自己心中酝酿许久的人选向大家提出来，就是他的学生顾明道。陈三畏的理由是内举不避亲，顾明道的能力和人品在心外都没得挑。邵伯雄听到这个名字便站出来表示赞同，他在省医院的时候就已经对顾明道的能力有所耳闻。其他刚才不做声的院务会成员也纷纷点头，都说顾明道不错，像他这样年轻有为的医生肯定能挑得起心外主任这个担子。张步高一直似笑非笑地听着，并不发表任何意见，他看了看对面，胖胖的药剂科欧主任满脸都是汗。

心外科主任人选已基本明了，陈三畏笑着看各位：“如果大家都不反对，那这事就……”话没说完，张步高又朝对桌看了一眼，那边突然高声发言：“院长，我有反对意见！”

众人的眼光瞬间聚焦在欧主任不停冒汗的脑袋上。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具体有什么意见，求救似地看一下张步高，可对方按兵不动，让他很是为难：“那个，心外选主任，我一个药剂科主任本不该说什么的，其实院长你定就行。不过，医生嘛，是个复杂的行当，当年神农尝百草、神医扁鹊、李时珍，他们都是好医生……”陈三畏对他扯出来这些觉得既好笑又莫名其妙。欧主任只是自顾自地汗如雨下，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这时张步高开口了：“院长，我明白欧主任的意思。所谓医家，除了治病还得会治心。扁鹊、李时珍能成为医中大家，不仅是因为他们医术高明，更关键的是他们都博得民心、受众人拥戴，这理应成为后世医者的楷模。欧主任，不知道我分析得对不对？”欧主任像见了天兵天将，点头如捣蒜。张步高继续：“不是说顾大夫不得民心，他是我的副主任，这些年勤勤恳恳，医术高明，深受病人的喜爱，这是有目共睹的……可是顾大夫的问题，在于他是院长您的研究生。陈院长，您坦坦荡荡，内举不避亲，可在外人看来，顾大夫难免有裙带之嫌。您就这样任命他当主任，对顾大夫不太公平。”

陈三畏本想反驳，可张步高这最后一句让人开不了口。到底怎样算公平？张步高趁机提出了他的设想，那就是竞争上岗。他认为这样既能保证顾大夫当上心外主任，又能显示中心医院选拔人才的公平。更关键的是，陈三畏在年初医院工作会议上提过，以后医院中层干部的选拔要走竞争上岗的路线。张步高一脸虔诚地说正好可以借这次心外主任之选来推进院长的改革设想。滴水不漏的一席话让在座的院务会成员们点头称是，都说这样名正言顺会对顾明道以后开展工作更有利。陈三畏看邵伯雄不说话，而其他人都在期待地看着自己：“那行，下周进行竞争上岗选拔。心外科的医生，只要五十五岁以下、副高职称以上，都可以参加竞选。今天就这样，散会。”会议室里最后只剩下张步高一个人，嘴角有不易察觉的一丝笑意。

整个实验室都全神贯注于他们的心肺联合移植。大家都屏着呼吸，看顾明道和李肖一配合默契地将一只兔子的心肺移到另一只兔子的身体里。

缝合完成。顾明道一动不动地盯着监护仪镜头，而李肖一像没事人似地漠不关心，他扭头看窗外，那里绿树成荫。

麻醉师突然大叫起来：“有了。”超声的那根直线开始有了心跳的波折。复跳成功。实验室里的医护人员都激动地开始鼓掌。李肖一脸上也有难得出现的欣喜，他看着顾明道说：“行啊，你成了。”顾明道微笑着，但眼神严谨：“好像跟你没关系似地。手术成了，这才第一关，在血流动力学稳定的情况下，还有出血，急性排斥，感染，拔管……这些都闯过去，那才叫成了?”

“我知道，哪天兔子能吃草了，才算是成功。顾老师，没事我先下课了。”不等顾明道接话，李肖一就已经走出了实验室。

许曼用难得的一个假日完成了她的拼图。那些支离破碎的纸片现在拼成了一张完整的纸条，静静地躺在桌上。许曼在对着它们发呆，突然尖叫的电话铃声把她吓着了。她犹豫许久接与不接，其实那只是一通电信局通知欠费的电话而已。这小小的一场虚惊让许曼注意到床头柜上一直被她忽略的那部白色电话机。她查阅了通话记录，最后在纸上抄下一串号码。这个陌生的手机号，在最后十个呼入呼出电话里，出现了七次。

聂莉莉去医院没找到许曼，便猜她在周蜜的家里，那间屋子现在对她们来说是个漩涡。聂莉莉进门看到整个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像盗窃案的现场。

周蜜从小就有记日记的习惯，可她的姐姐寻遍屋内每处角落，却没有找到一本日记。只剩那张从垃圾桶里复原出来的纸条，它出自周蜜的某一本日记，上面只有一行字：“7月4日，阴。心情像天气一样阴。见面。”7月4号是范朋的生日，那天周蜜本来答应了要去和他们一起庆祝却爽了约。聂莉莉只记得她在电话里说自己在人民医院，声音听上去疲惫不堪，后来她就关机了。周蜜在7月4号究竟和谁见了面，发生了什么事？日记本知道真相，可现在它们不翼而飞。

主任人选（5）

那个陌生号码的机主，许曼认定此人与周蜜的关系非同一般。聂莉莉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这是谁的手机号，可她今天来是要说出那天没有告诉许曼的一个片段：周蜜死前两天最后一次和聂莉莉坐在咖啡馆里，她说如果自己死了，要聂莉莉一定去找一个人，那个人，是顾明道。

为什么会是他？聂莉莉不信周蜜的死和顾大夫这样一等一的好人有牵连。许曼也想不明白，如果这个手机号码真的是顾明道的，那该如何解释？

早已成习惯的术后抽烟仪式，顾明道点了根烟，不一会儿又给掐了。他想起自己跟宁菲尔想要个孩子。他抽烟的时候会想到很多。在人们用来形容外科医生的无数词语中，令顾明道印象最深刻的，是“屠夫”。当手术失败时，当看着病人的生命从自己的指尖溜走时，你拿着柳叶刀，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顾明道觉得那时的自己，跟屠夫没有根本的区别。现在他总是想起武山。他欠这个世界一条人命。

李肖一看着深沉的顾明道：“外科大夫永远欠人家的命。顾明道，这实验要是失败了，你就又欠这世界一条兔命了。”原以为这俏皮话能逗他一乐，可顾明道跟没听见似的，眼神飘忽，手里把玩着那支早熄灭的烟。

“你知道我跟你的区别在哪里吗？”李肖一走出去又折回来，“我从来只记得在手术台上救了多少人，而你只记得手术台上死了多少人。所以我活得很开心，你活得很闹心。有时候我都有点同情宁菲尔了，跟你这么个悲天悯人的家伙天天待在一起多累啊。”

顾明道皱着眉：“我有那么糟吗？”

“你没有吗？”说完李肖一走了。顾明道拿着烟还在出神。

一阵手机铃响，顾明道起身从衣柜里拿出电话：“你好，我是顾明道。”

电话另一端，许曼握着公用电话话筒的手突然不再颤抖，她的脸僵住了。

丁妈妈扶着丁凝夏回到家，不敢让女儿多走一步，生怕她又喘不上气来。阿虎乖乖地跟在她们后边像是贴身的守卫。他一心一意要带丁凝夏上北京去治病，一时半刻就急着要去买火车票。丁妈妈病急乱投医，一听说北京有家医院对女儿的这种病很有办法，便想着可以把房子卖了来补贴高额的医疗费。然而他们的冲动被丁凝夏一票否决，她哪儿也不去，她说没有用。

阿虎不这么认为，他还是那些老话：“钱的事你们别操心。丁丁，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不但要你活下去，我还要娶你。”他出门后，丁妈妈一脸的错愕。丁凝夏扶着胸口喘出一口气，努力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过丁凝夏原来住的那间病房，顾明道看到护士正在收拾那张病床。丁凝夏的小病友囡囡看着顾明道。窗台上一盆水仙正在怒放，鹅黄嫩白像少年单纯的脸色。顾明道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绣像，上面绣的人侧身站着，身后光芒万丈。他笑了笑。囡囡走过来问他：“顾大夫，你是不是来找姐姐的？妈妈说她走了，可是我觉得她是死了。是不是，马上我也会死的？”顾明道蹲下身认真地回答：“你不会死的，姐姐也不会死的。”囡囡不太敢相信，又问：“你保证？”顾明道有些迟疑，但不想让她失望，只得点头：“我保证。”

许曼刚鬼鬼祟祟地在走廊里又打了一通电话，一转身，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她惊得大叫一声，定睛一看，那人却是顾明道。她的叫声着实也让顾明道吓了一跳，他交给许曼一叠处方让她去实验室拿给范朋。许曼才要走，顾明道又叫住她：“听说你很感兴趣那个叫周蜜的病例？”答案自然是许曼说在写关于心外填塞的论文。可顾明道接下来的建议是，如果许大夫还想在心外上手术台实习手术，就别再查周蜜的病历，这样对她没什么好处。

做了心肺联合移植的兔子情况要比想象中好。李肖一走过来问完兔子的情况，又问顾明道在跟许曼聊什么。顾明道觉得这个许大夫似乎很有来历。李肖一认为这个许大夫对一切都好奇。可路过的医生、护士看他们两人的眼神才是真正的不太对劲。顾明道不明白，李肖一说那是因为他们不应该这样子有说有笑地走路。

“因为那个主任？”顾明道一边眉毛挑得老高。

“心外科除了我之外，没人能对你构成威胁，大家都在等着看我们的好戏呢，”竞争上岗的事整个中心医院人尽皆知，“顾大夫，我们是不是满足一下他们？”

海水的潮涌让许曼心神不定，她看了看表，又看看四周，着急要离开了。这时有人叫了声“许大夫”，是那个常出现在这里与她交谈的神秘人。许曼朝着神秘人一步步走过去，他的脸一点点变得清晰。这张不再年轻却仍有光彩的脸，是中心医院院长陈三畏的脸。

当许曼在海风中与陈院长密谈之时，很巧，李肖一也在见一个人，只不过那人是副院长，是李肖一其实不太愿意见的张?高。

茶馆的包间内，铮铮的琴瑟之音和茶香一起浮在半空中。张步高顾左右而言他，先问起最近李肖一动过的主动脉瘤手术的情况，夸他说大血管还得瞧李肖一的；然后问起他和许曼相处得怎样，扯到什么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被打断后又让李肖一尝尝这种正宗陈年普洱才有的霉味。

可李肖一习惯了开门见山，放下茶杯看着张步高的笑脸：“张院长找我，不会是为了给我普及普洱知识吧。”

两强相争（1）

许曼怀疑害死周蜜的凶手，正是陈三畏在中心医院最信任的人。双方都不愿意这个假设被证实，可那纸条上的手机号码和那晚咖啡馆里周蜜对聂莉莉的叮嘱意味着什么？顾明道参与了对周蜜的急救，他完全有时间有条件对一个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病患下毒手，但是他这样做的理由呢？陈三畏断然不信这般仓促的推论，顾明道跟了他十三年，他了解这个学生的为人。只是从前他并未察觉此事的蹊跷，当时他在省里开会，张步高汇报说有个病人做心外填塞手术意外死亡，为了安抚病人家属也为医院减少麻烦遂赔了五万块钱私了，待他回到医院才发现死的竟是个医药代表……种种这般现在细想是有不妥处——他指的是处理方式上的不妥而非周蜜的手术。陈三畏始终坚持自己一开始的论断：中心医院没人故意害死周蜜，她的死是个意外。

“你不了解外科大夫，外科大夫某个时候是能掌控生命的人，正因为他们能掌控生命，他们也是最敬畏生命的人。许大夫，相信我，相信我的医院。”陈三畏暂时不愿在这件事上再争论下去，在他与许曼的协议中，除了允许她调查周蜜的死因之外，还有其他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查清张步高和钟大吕之间到底有没有暗中交易。

中心医院的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天一公司的触角超乎想象，陈三畏曾暗中派人查过，未料那些派去的人毫无例外地全被天一公司收买。陈三畏没有证据，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并未求助于警方。他在中心医院待了三十五个年头，在那里倾尽了毕生的精力，说是私心杂念也好，他只是不想有什么丑闻毁了这所医院。他希望张步高不像外面风传的那样拿天一公司的巨额回扣，更不希望把中心医院交给一个他信不过的人。他考虑过若干可以提供帮助的人选，最终选择了许曼。许曼认为心外科有人害死她妹妹，本能地怀疑中心医院所有的人，所以她应该不会被收买，而只有孑然一身才有希望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可现在，许曼除了递给他几张钟大吕和张步高同坐一辆车的照片，却将其他的矛头统统指向了他永远相信的顾明道：“周蜜的死，跟医药公司的事有关，也跟顾明道有关。她就是通过顾明道才帮助天一公司把药打入心外科的。”对于顾明道早前在会议上公然向天一开炮的举动，许曼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可以解释成狗咬狗。

显然，在看待顾明道的问题上，海边密谈的二人无法达成共识。陈三畏拒绝帮助许曼找到周蜜的病历。他拒绝对自己的学生起疑。

李肖一平常并不怎么喝普洱茶，他更喜欢那些闻起来很本分的茶香。他对心外科的主任位置也没有兴趣，并不是心中对顾明道有忌讳，而是他压根对政治没兴趣。李肖一只喜欢手术。可今天请他来喝茶的人自然早已料到他会这样讲，所以先默不作声静坐一旁呷着茶等他表达完这些意思。

待李肖一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张步高放下茶杯开口了：“肖一，我只问你一句，难道你就想一辈子在心外当二把刀吗？我知道你很骄傲，也很有能力，不在乎什么主任不主任的。但你知道这个主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此后几十年，可以出国参加各种学术会议，可以轻而易举地成为专家、博导、医学会秘书长……更关键的是，你可以任意支配整个心外的资源，可以做最难最高端的手术。你不是喜欢手术吗？为了手术，你也应该去竞选这个主任。除非你愿意放弃你热爱的柳叶刀！心外科有资格当这个主任的人，只有你和顾明道。这是一个你死我活的战场，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必须面对面地厮杀。不然顾明道当了主任之后，你这辈子永远只能比他差一截，手术再好也没用。李肖一，拔出你的刀来吧！”

这一席话，张步高已经酝酿许久，他清楚李肖一在乎的是什么，于是直奔要害而去。效果显著，李肖一虽没讲话，人却落座了。张步高趁热打铁，开始描述自己的如意算盘。他告诉李肖一，只要他肯站出来，自己和选拔委员会的一些老同志都会站在他这边，卫生局刘局长那里也已经通过气了……一番暧昧的暗示让李肖一很不舒服。他抬头走路走习惯了，怎么就不小心一低头走到个发霉的墙角里来。不要吧，还是光明些吧，李肖一抬起头：“我看还是算了，张院长，主任还是让顾明道当吧。”

“你该不会是怕被顾明道第二次打败吧？”备用方案此刻用得上了，张步高得意地欣赏着李肖一极力掩饰的措手不及。只是提了一个名字而已，只是“宁菲尔”这三个字而已。顾明道现在的妻子宁菲尔，曾经是李肖一的女朋友。

茶杯被李肖一无意碰倒，水细细长长地流在桌面上，没有人去扶。

打翻茶杯的肇事者前脚刚离开，包厢里后脚就进来个一瘸一拐的钟大吕。他瞟了一眼桌上蜿蜒着的茶水小溪，大概心里有点数，问了问张步高，果然刚才那位客人是野马不上套。他寻思着那就是说李肖一不会出来竞争上岗了。可张步高否定了这种想法，因为他在李肖一的眼睛里看到了怒火。李肖一太骄傲了，他从来都憎恨失败，更何?是再次的失败。他是一头守在笼中的狮子，等待着敌人稍一松弛就猛扑出来狠咬一口。聪明的狮子都会挑选出击的时机。现在，是时候了。

不能高兴得太早，陈三畏向来做事心思缜密，张步高仍担心对方还有别的手段。当然，他也不是没有应对策略，恰巧不久前上天赐给他们一个可趁之机。钟大吕急于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机会，张步高从容地喝了口茶：“你知道现在的医生最怕什么？怕病人死在手术台上。我们亲爱的顾大夫，最近刚好死了个病人。”他的口气比水还淡，却比冰更冷。

晚上宁菲尔在家里接了好几通电话，无一例外都是拐着弯儿说起心外科选主任的事。大家都等着看顾明道和李肖一的PK。宁菲尔并不能肯定这场PK会成为现实，以她对李肖一的认识，她猜想他不一定会想去争这个位置。可顾明道坚信李肖一会站出来，战局只有这样才会公平。当上一个主任，变成对你全部能力的证明。顾明道时常觉得医生可悲，好像挂着洋洋洒洒一堆虚名就能显得自己有多了不起，而真正重要的病人和手术全成了一抹淡淡的背景色。可就像宁菲尔说的，他们都是俗人，心里其实还是在乎着当不当这个主任。所以，顾明道不会躲，他会去争。

两强相争（2）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从车上下来准备抬走武山的尸体。武山的家人仍旧笼罩在巨大的悲痛中，哭声不断。武山尸体刚抬上车，另一个方向走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这人应该是医院的常客，因为他的眼睛对这种生离死别的场景无动于衷。男人径直走到武山妻子面前：“您是死者家属吧？我是医疗事故理赔公司的，专门负责病人医疗事故后跟医院的纠纷处理。”武妻没懂他话里的意思，顾不得擦拭一脸的涕泪，哽咽着说：“可我们这不是医疗事故。”西装男人凑近了一些：“说白了，我们就是报纸上说的医闹。大姐，您家里这人都被医没了，难道还不是医疗事故？就算不是，我们也能把它闹成是——我们是干什么的！医闹啊，玩的就是平地抠饼的事……要想从医院弄点钱花花，这尸体就千万不能离了医院的太平间，一挪地儿，我们就没招了。大姐，人不能白死啊。”武山妻子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泣，她看了看身边站着的武海，又看了看蒙在白布下的丈夫，一时没了主意。西装男人继续做着动员，远远地方停着的一辆车里坐着钟大吕，他燃起一根烟静静望着太平间门前的那群人。

几分钟后，西装男人指挥几个人将武山的尸体搬下车来。殡仪馆的车开走了。随后发动的，还有那辆钟大吕的车。

顾明道的兔子做完手术之后已经可以吃草了。几年来他一直在做心肺移植的追踪研究，这个实验的成功完善了手术设想，他一天也不愿多等，拿着厚厚的一叠申请开展心肺联合移植的报告摆在张步高的办公桌上——开展新手术需要科室主任的签字。

在他进来之前，张步高接到医务科打来的电话，胡科长说陈院长的秘书小蒲来调周蜜的病历。要查看封存在病历科的绝密病历，必须先经过医务科允许，而医务科上头还有高层牵制着，因此这种事当然得立刻汇报。

电话内容似乎并未影响张步高的心情，他笑眯眯地向顾明道问起新手术的病人在哪里。其实这项手术最不缺的就是病人。心肌病是心脏病的重症，他们生活的这个城市是心肌病高发区，据统计去年住进中心医院的就有38例，平均存活率一至两年，死亡率百分之百。而如今在他们面前最适合做心肺联合移植的病人，自然是丁凝夏。顾明道保证他能把丁凝夏找回来，她的病情严重，所以希望院里能尽快把这个新手术批下来。

“是啊，这事得抓紧。得心肌病的多是年轻人，你说年纪轻轻的，除了心脏移植，只能等死，实在让人心疼。实施心肺联合是急病人之所需，但这种手术不但要有病人，供体也很关键……没有供体心脏，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张步高提出的问题，顾明道早就考虑过。范朋的女朋友聂莉莉在红十字会工作，红十字会表示愿意对手术给予最大的帮助。顾明道相信，随着人们观念的进步，会有更多人自愿捐献器官。

“顾大夫，你还真没闲着啊。开展心肺联合，也是我跟陈院长多年的心愿，但难度太大，涉及面太广，”张步高就是不想轻易地让他过了这关，“……那个，手术由谁负责？”

“我跟李肖一。”意外地听到李肖一的名字，让张步高的态度起了根本的改变，他和气地让顾明道留下了报告说再考虑考虑。顾明道出去了，张步高盯着报告封面上课题负责人那一栏上并列的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在街边宣传。他们身后的横幅红得晃眼，上面写着“自愿捐献，造福社会”。

聂莉莉耐心地向身边的热心群众解释关于器官捐献的常识，比如捐献是公益事业，没有物质上的回报；再比如一个人能捐献的有眼角膜、皮肤和身体的主要器官，例如肾、肝、心脏……未料话一出口便吓走了她的听众们，人们总觉得说到这些会不吉利，毕竟谁都希望自己身体健康。聂莉莉很明白这点，这也正是她工作的难度所在。她还是有点沮丧，垂下手中的空表格，一转身却看到顾明道立在横幅前。

“辛苦你们了。”顾明道微笑着问候聂莉莉和她的同事，他和红十字会的这些工作人员都挺熟，很快便聊起捐献的情况。聂莉莉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瞟着正翻看捐献表格的顾明道，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她是那种有什么说什么的姑娘，所以抬头丢出一句：“顾大夫，能跟你说会儿话吗？”然后没等顾明道回答就把他拉到一边。

“顾大夫，你还记得周蜜吗？”

又是这个本该被遗忘的名字。顾明道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想起她来了？”

聂莉莉希望自己有一双神探的眼睛，她一直盯着顾明道：“只是觉得周蜜死得有些蹊跷。现在有人传说，周蜜是被人害死的……”

两人的对话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斗殴打断。刚才阿虎在附近一个街边小吃摊上催债，无奈这年头欠债的都是爷，非但没有钱还要打人。于是一伙壮汉一路围追堵截到此，阿虎就手抡起聂莉莉身边的一把椅子做出决一死战的样子?惊得聂莉莉大呼小叫。幸好顾明道和红十字会的人上前制止，那伙人看情势不对，便识趣地离开了。

阿虎似乎并不领情，对顾明道关切的询问置之不理，斜眼瞄了他一下，抹掉嘴角的血，起身要走。顾明道急着问他能否联系到丁凝夏，对方很不礼貌地敷衍说联系不上。顾明道告诉他心肺联合移植手术马上就可以开展，可阿虎突然看着他：“顾大夫，你就别打丁丁的主意了，她都快死了！没见过你这么多情的大夫。”顾明道有点懵：“我想你误会了。对我来说，她只是病人……”

“能让你抱的病人？！”原来阿虎还在为医院里目睹的那个拥抱耿耿于怀。而顾明道脾气再好也不能容忍别人质疑他的职业操守，一下子从衣领处把阿虎揪起来：“你说什么呢？”阿虎倒不着急：“你看你看，踩到你尾巴就跳起来了吧！打啊，有种你动手试试。”顾明道这才冷静些许，松开阿虎。阿虎抖了抖衣服，扬着下巴狠狠地说：“要不是看在你救过她的份上，我早给你一板砖了，姓顾的。”他说完就走，顾明道在后边叫着：“阿虎，你告诉丁凝夏，我想跟她谈谈。”

“你死了这条心吧，”阿虎冷冷地转过头，“别以为离了你就不成了！我会给她找一个能救她的大夫的，你们连心肺联合手术都没弄过，怎么治她？别再骗人了，顾大夫，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聂莉莉有点不明白，看着阿虎的背影问：“他怎么了？”

顾明道觉得自己也不比她明白的多，只能以“莫名其妙”四字作答。他想起刚才聂莉莉没讲完的话：“小聂，你刚才说周蜜怎么了，谁害死她？”

“没什么，传说而已，”聂莉莉受了点惊吓几乎不记得自己要说什么，“只是有时候想起来，她死得太诡异了。”

顾明道微微颔首：“她是不应该死的……最近怎么老听人提起周蜜？这里头到底有什么事？”聂莉莉试图从他的脸上读出什么来，可是她意识到要无功而返了，于是只有把话题引开：“我哪知道什么事？”

出院后丁凝夏时常坐在小区花园里望着某棵树上的叶子，什么都不愿想。刚打完架的阿虎又来找她了，强颜欢笑地捧着一把钱，坐到她身边。她没动那些钱，只是看着阿虎问：“多少钱能救我的命？”

“他们说，如果有合适供体的话，二三十万就够了。”

“然后呢？”

“然后……”阿虎挠挠头，“每个月就万八千的药。”

“得吃一辈子吧？”她这句话又让阿虎激动起来，他开始第一百零一次地讲这点儿钱他挣得起，既然丁丁答应跟他做朋友，那他就要管她一辈子。他最不爱听的就是“你没必要对我好”。可是感情有二八定律的，他付出八分，那么对方能给他的或许只有两分。

丁凝夏提出晚上想去跳舞，可为了她脆弱的心脏这是说什么都不能答应的。阿虎一边承诺等她康复后一定一起去跳舞，一边说他联系了北京的大夫，肯定比顾明道有办法。丁凝夏一听到顾明道的名字，刚刚要给阿虎的两分顿时瓦解。她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闭上眼，眼前是那条停留在记忆中的光的隧道，还有那个逆光的人影，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了。

当丁凝夏已听不进身边的阿虎任何言语的时候，阿虎接到黑七的电话，钟大吕要雇他和弟兄们大闹中心医院。

两强相争（3）

许曼听着坐在对面的聂莉莉向她讲述今天与顾明道的碰面，犹豫着要不要往咖啡里加糖。她不懂为什么顾明道会说周蜜不应该死，这“不应该”是什么意思？她也希望像聂莉莉说的那样是怀疑错了，可为什么周蜜死前那天要给他打那么多次电话？提出问题很简单，能解决的没有几个。

有一样重要的东西，就是许曼熬了整晚拼出的半页周蜜日记。她把那张用透明胶粘好的碎纸递给聂莉莉。纸条正面依然是那两行：“7月4日，阴。心情像天气一样阴。见面。”可是把它翻过来，背后赫然两个红色大字“小人”。聂莉莉的杏眼睁得更圆了。

谁是小人？难道就是这个小人，害死了周蜜，还销毁了她的日记？许曼只能在妹妹留下的只言片语中不停地加以揣测，她认为除了顾明道之外，其他人也有不可摆脱的嫌疑，比如张步高。周蜜是天一公司的医药代表，那就不可能和中心医院心外科主任没有联系。但这设想刚提出来就被聂莉莉否决了，因为从现有的蛛丝马迹看，害死周蜜的凶手一定是和她相熟的人，可张步高跟周蜜根本就不认识。周蜜来中心医院时，张步高刚好在省党校学习。两人唯一一次交集是在周蜜死前一星期，聂莉莉带她去心外找范朋，她们在医生休息室遇到了张步高，匆匆打了个照面，如此而已。

猜谜有时是一件痛苦的事，何况周蜜留下的是这么大的一个谜。

聂莉莉并不提倡许曼去找范朋，因为顾明道在他心中近乎神圣不可侵犯。她给许曼的建议是，要想了解心外科的诸葛亮，当然要找周瑜。说着说着八卦心起，又扯到了顾李二人和宁菲尔之间的复杂关系。她自己讲得饶有兴致，许曼却什么也没说。

珍藏在李肖一储物柜里的那本英文字典，是当年宁菲尔出院的时候为感谢其悉心照顾而送他的礼物。时隔八年他再度看到字典边上写着的名字，想到的只有古人那首写人面桃花的诗。身后有人叫他，将沉思中的李肖一拉回现实的人，正是许曼。

字典被小心地放回储物柜里。李肖一话里带刺地要许曼换个论文题目去研究心外科医生应该用哪种香水。他认定手术室的气氛不适合香水。对某件事情的看法，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这是李肖一的特点。许曼懒得跟他再争这种无谓的问题，她只关心自己想知道的事：“科里要选主任，在心外有资格当主任的，除了你就是顾大夫。听说你跟他是大学、研究生同学，你应该最了解顾大夫。我想知道，你怎么评价你的竞争对手？”

李肖一微皱着眉看了她一眼：“你就这么好奇？那你听说过吗，有些人你永远比不上。”

“是吗，李大夫？我还以为你从来都不服输。那次换瓣膜的手术比赛，你比他快了半小时。”

“主任比的又不是手术，”李肖一分不清许曼这种偶尔的幼稚是不是装出来的，“许大夫，你对外科医生太不了解。”而许曼目光灼灼：“那是因为你们没给我了解的机会。”她想了解关于他们的一切，他自然会觉得她贪心，何况没有一个人能了解另一个人的一切。

许曼终究还是要提起周蜜：“关于论文，李大夫，我还真要请教你，听说顾明道也参与了周蜜的手术？”

“你想说什么？”

“也许，周蜜的死亡不是你的责任，而是……”

话音未落即被李肖一抢白：“我告诉你，周蜜的死亡，没有人有责任。那是天灾，不是人祸！许大夫，我再也不想听到你说周蜜，我不想在心外听到这个名字，你明白没有？”他有些冲动，对着冷静的许曼，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缓和口气，“……别再提周蜜了。”

许曼没料到他会这么激动：“李大夫，我只是想帮你。其实你一直在逃避，逃避跟顾大夫的竞争。”

“我不需要逃避。”

“你还爱着宁菲尔吧……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这辈子你输过他一次，不会再输第二次的。心外主任竞争上岗，我希望你获胜。”

对于许曼自以为是地对他的生活指手画脚，李肖一忍着怒火。可许曼却比他先生气了：“我原来一直以为你很了不起。现在才发现你根本就是害怕失败。如果你真是这样的人，我倒有些看不起你了。”说完丢下李肖一就走了。

尽管步履维艰，丁凝夏还是趁着夜色从家中偷跑出来了。她要去跳舞，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理想最痛快地结束生命的方式。在这之前她把房间收拾干净，给母亲留下字条说下辈子再来报答。需要告别的还有一个人，她想最后听听他的声音。丁凝夏站在夜店门前的电话亭，拨通了顾明道的电话。

在家准备休息的顾明道接到电话后风一样冲出门去，急急地发动了车向街上驶去。可丁凝夏已经不在话筒那头，他一再打过去听到的只有单调的长音。

丁凝夏站在夜店流光溢彩的招牌下，身后的公用电话不停在响，她强迫自己不回头，就义一般向里走去。她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深呼吸，耳边的舞曲声越来越激烈，那节奏让她喘不过气来。有人开始围着她跳舞，她挤出一个不自然的夸张笑容，顺手夺了其中一人手上的啤酒，仰起头像喝药一样急急灌到嘴里。她准备好了。

终于有人接了那公用电话，顾明道打听到地址后加速直奔目的地。等到他心急如焚地赶来，看到的是在嘈杂舞池中聚光灯下疯狂跳舞的丁凝夏。她是真的在玩命地跳。顾明道忙上前阻止，她却不愿停下来，旁边的小年轻们也围上来摆出准备滋事的架势。火药味正浓之时，丁凝夏软绵绵地就要往下倒，顾明道一把抱起她冲出店门。

又是心脏骤停。幸好顾明道出现及时，又一次把丁凝夏从死神手边拉回来。

“感觉好点了吗？

丁凝夏坐在车上点点头。

顾明道松了口气：“你不应该这样对自己。”

“对不起。”丁凝夏低声说道。她告诉顾明道她不想回医院躺在病床上等死，也不想回家，她没有想去的地方。顾明道没说话，一脚加大油门。

顾明道带丁凝夏回到他的家。宁菲尔稍感错愕，却还是和每个称职的女主人一样热情体贴地招待了这位客人。她为浑身冒虚汗的丁凝夏准备了洗澡水，又拿出自己的衣服让她换。当丁凝夏在浴室的时候顾明道向妻子讲述了整件事的经过，宁菲尔听着一阵心疼。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丁凝夏，这样年轻漂亮的孩子，生活还没开始，怎么会存心自杀呢？

两强相争（4）

当丁凝夏穿着宁菲尔的衣服从浴室走出来，恍惚间宁菲尔看到的是自己一去不返的青春。

“这是你绣的吧？”宁菲尔坐在卧室里，手里拿着丁凝夏送给顾明道的绣像。丁凝夏有些不安，她局促地回答说是因为躺在病床上无聊才随便绣的。宁菲尔直夸她手巧，当然她想说的不只是这些：“……明道都跟我说了，他说你去蹦迪就是想把自个儿蹦没了。你这傻孩子，为什么走这条路啊？”丁凝夏一直看着她，说不出话来，楚楚可怜的神情让宁菲尔瞬间做了个决定：“我家就我一个独女，你要不嫌弃，我以后就当你姐姐吧。”丁凝夏终于再也没法忍住眼泪：“……宁姐，我不想死。可是，我活着比死还难受。我这样的人，没必要活着。”

“别哭，也别这么说，”宁菲尔搂住丁凝夏，“你以为人只是为自己活着么？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明道？……没事，喜欢明道的女病人又不是就你一个，跟姐姐说实话。”

丁凝夏难掩一脸的惊讶，她只能说：“顾大夫像神，让人崇敬。”

“这就对了，我知道你难受，可也要活着。为了顾明道，为了你家人和朋友，还有你宁姐姐……你得为我们好好地活着，知道吗？我们都喜欢你，都会陪着你坚持下去。”宁菲尔的声音也开始哽咽。

被她们晾在客厅的顾明道，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忙去开门。阿虎刚从丁家打来电话问他有没有见到丁丁。顾明道打开门，迎接他的果然是阿虎的一脸寒霜。

阿虎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挨个房间搜索丁凝夏的身影，找到她之后不由分说拉着就走，害得宁菲尔差一点以为家里进了歹徒。他只是说：“我是丁丁的男朋友。走吧丁丁，你妈还在家等你呢。”

车停在丁家楼下，阿虎坚持要送丁凝夏到家门口。他本来看着她可怜的样子就不舍得再说重话了，可又实在忍不住：“……你要是我兄弟，我就一刀剁了你！想死？容易。丁凝夏，要死容易得很。但现在你不能死，我不让你死，听见没有？”走在前面的丁凝夏回过头无声地看了看阿虎，听他继续说道：“下回你要想不开，就给我打电话，想死我陪你一块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被那边的人欺负。”夜风中，这些话包裹着丁凝夏，竟让她感到温暖。可是面对这份无以为报的认真，她只会更加难过。

送走丁凝夏，宁菲尔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顾明道问她们刚才说了什么，为什么丁凝夏哭得那么伤心。宁菲尔觉得她的思想工作是做到家了，不但认丁丁做了妹妹，甚至说了为了顾明道也要活下去的话。顾明道听到这里相当无奈：“哪有你这么劝人的？！”

“顾明道，我不能不重新审视一下你。”宁菲尔看到他投来疑惑的眼神，“病人来家里不是第一回了，但丁凝夏这样的病人真是少见……你，不会爱上她吧？”

顾明道被问得愣住了，但马上一笑：“你说我会吗？”

“我知道你不会的，老公。但是，她要是爱上你怎么办？”说这话的人虽然也笑着，但她心里有点害怕自己认真了。

顾明道在心外科走廊里遇到李肖一，约他晚上去家里坐坐。一旁的护士们低声议论着这两个准主任怎么在愈显浓厚的竞争气氛中还相处得这么融洽。

他们转身向不同方向走去。李肖一没走几步被张步高叫住，这次不是旧事重提。张步高向他透露，陈院长前天调走了周蜜的病历，虽然大家都知道李肖一手术没错，但病人死了对主刀医生来说毕竟不光彩。

“让他们去查好了。”李肖一摆明态度。

“关键是怕，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张步高意味深长，“你是个明白人，难道还要我说出来吗？你想退一步海阔天空，人家还想进一步独霸天下呢……我还有个会，先走了。”

三天做了七台手术，李肖一本想今天休息一下，可林嘉来汇报有急诊病人，可能是左房粘液瘤。这是最常见的一种心脏良性肿瘤，需要急诊手术，否则一旦脱落会引起大面积脑梗甚至猝死。李肖一马不停蹄地赶去观察室。

顾明道做完一台心脏搭桥手术，陈三畏在休息室等着他。心肺联合移植手术的报告很完整，陈三畏已经同意并上报卫生局。可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是想知道周蜜的死究竟是否真的与顾明道有关。

“……七点十二分，发现室颤，除颤一次，250焦耳，未转复。第二次320焦耳除颤，心脏复跳，但血压低，静脉推注心三联，再给钙剂、碳酸氢钠。病人暂时稳定，血压90/60，心跳124。七点二十七分，急查血气分析……七点四十分，病人无明显诱因，血压突然下降，40/30，心跳骤停，持续心外按压，气管插管，反复静推心三联钙剂碳酸氢钠，无明显效果。两小时后，病人双侧瞳孔放大，对光反射消失，宣告死亡。”陈三畏缓缓念出周蜜病历上的各项数据。

顾明道毫不避讳地承认那天是他值班，他没能把病人抢救过来。可当他听说现在有人怀疑是他故意害死周蜜，就不得不觉得这太荒谬了。难道只因为他们认识，因为周蜜是医药代表？

“周蜜死之前，最后联系的人是你。”面对陈三畏的疑惑，顾明道却坦然，因为确有其事。

虽然周蜜经常在心外科出现，但他们很少联系。就在她死前某天，他突然接到她的电话，周蜜说要告诉他一个关于心外科的惊天秘密。本来都已约好见面，顾明道却因为一台急诊手术错过了。等他第二天去医院接班时，才知道周蜜已经出车祸入院。顾明道会一直记得ICU里的那个早晨，周蜜那张没有血色的脸，那时她不可思议地清醒过来，睁眼看着顾明道，要跟他说什么。顾明道把耳朵贴在她干裂青紫的唇边，听到一个浮在空气中的词：“小人”。后来她又陷入昏迷，李肖一和她的家人都赶到了，准备再进手术室时，人已经不行了。

听到这里，陈三畏惊讶之余也怪顾明道为什么不早向他汇报。但这些事都太巧合了，而且所谓心外的惊天秘密，无凭无据，顾明道又能怎么说？

“这事，先不要宣扬……虽然有人怀疑你跟周蜜的死有关，但我相信你。”

这回轮到顾明道惊讶了：“周蜜真是被人害死的？”

“原来我不信，但现在，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明道，我希望你不辜负我的信任。”陈三畏看到顾明道点头，又补了句，“我说的不是周蜜的事。明道，你没感觉到吗？围绕着这次心外主任的竞争上岗，中心医院里各种暗流涌动。”

“至于吗？”顾明道觉得暗流之类的词有点恐怖。

“我知道你想做一个纯粹的大夫，我本意也不想你掺和医院政治，因为在医术上，你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但是现在的心外，如果不把你推上主任的位置，心外慢慢会变质、会垮掉。一旦心外这块招牌垮了，中心医院的发展就成了空谈。你明白我的苦衷吗？所以我希望，心外的主任之争，无论如何，你都要获胜。”

离间计（1）

监护仪突然一阵乱叫，患左房粘液瘤的老妪孤零零地躺在观察室里，再次晕厥。正是分秒必争该尽快手术的紧要关头，她的一堆儿女却挤在走廊里叽叽喳喳乱成一团：老二不敢在老大缺席的情况下签字，老大来了说要听听老四的意见，可家里一向又是老大媳妇说了算……总之，谁都不愿担责任，还不想被冠上不孝的名头。李肖一在病床边左等右等等不到家属的答复，气急败坏地冲到走廊里朝他们吼道：“你们要不想手术也行，但别躲在这里！真要有种就过去围着老太太眼睁睁看着她咽气！”几个儿子被他说得面面相觑。老二看了看老大，老大这才慢吞吞地说：“……那就手术吧。”李肖一掉头往病房跑去，许曼跟在他身后。刚才那一瞬间，这个男人在许曼心中的印象突然有点改变了。

如果明天李肖一还不递上材料加入主任竞争，钟大吕的天一公司留在心外的希望就要彻底破灭了。钟大吕正在张步高的办公室嚷嚷，一群比他嚷得更厉害的人闯了进来，就是刚才被李肖一凶了一顿的那六七个病人家属。他们毫不客气地向张步高提出要换医生，换谁都行，只要不是那个姓李的，理由是他态度有问题。张步高的目光落在钟大吕脸上。

一切准备就绪，李肖一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手术刀，刚要划下皮肤，手术室的电话响了。

“李大夫，电话。”李肖一微微抖了一下，停住手中的刀，看着那巡回护士。护士又小声重复了一遍。

“你耳朵有毛病还是眼睛有毛病？！”李肖一暴怒，“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我手术的时候不接电话！”

护士吓得不敢看他：“是张院长，他让你马上停止手术。”

于是中心医院手术室今天出了件怪事，主刀医生被强行赶下手术台，剩下几个护士无措地守着已经被麻醉的病人。

医生休息室里，刚下了一台手术的顾明道接到张步高的电话：“明道，二间有一台急诊手术，粘液瘤的，你赶紧顶上去。”顾明道放下电话便赶去刷手，一边催促范朋。范朋听到是二号手术室的手术，觉得奇怪，他刚看见李肖一气呼呼地从那里出来，担心顾明道接李肖一的手术会不会不太妥当。顾明道方才想起李肖一在休息室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可他来不及多想，因为手术室那边的护士跑出来大叫：“病人不好了！”

顾明道站上手术台，拿着皮刀，对准李肖一早就准备好下刀的地方切下去。

他看不到张步高挂电话的一瞬脸上露出的洋洋自得。

此刻张步高守在办公桌前静听着门外越来越重的脚步声。他要等的人来了。李肖一推开门：“为什么不让我手术？”

“不是我不让，是病人家属不让。”

李肖一想起他们的嘴脸更生气：“那几个儿子太混蛋了，巴不得老太太咽气呢。”

“病人家属闯到我这里来，说你做手术他们不放心，要换个好大夫做……”张步高故意把最后一句压得很重。

“什么好大夫？”

“顾明道已经在二号手术室了。”看着有点愣的李肖一，张步高心中暗笑了一下，“家属点名要他去的。他们神通广大，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心外科医术最好的就数顾大夫。没办法，病人有需要，我们就得服务嘛。”

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个简单的搭桥，并不需要多高的医术。可张步高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不高兴。还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张步高打算在火上再浇一点油：“等一下，你把这个报告带回去。”那是顾明道的心肺联合移植报告，明显被改了封面，课题负责人一栏上写着：手术第一医生顾明道，第二医生李肖一。李肖一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久久未曾移动。张步高在他耳边不住地吹风：“这是心外科医生都梦寐以求的大手术，顾大夫带队，你配合，陈院长也支持。肖一，我看这个主任竞争上岗也就是个形式，你也别报名了，报上也白搭……顾明道现在递这个报告，明摆着是说主任是他的，没你什么事。这样也好，你好好跟顾大夫干，以后会有大成就的。”李肖一什么都没说，一把夺过报告离开了。张步高笑眯眯地看着门口，他知道这出离间计奏效了。

手术室里，顾明道全身心地投入着用针持在缝血管。而李肖一只有坐在休息室里看着那份报告的封面。许曼走进来，看他脸色不好，便说：“你也没必要郁闷了，其实谁做手术都一样，只要能把病人救过来。”李肖一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她：“晚上有时间吗？我想请你一起去顾明道家吃饭。你不是想了解他吗，今晚会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许曼有些惊讶。

自李肖一刻意地轻搂着许曼肩膀走进顾家的那一刻起，这顿晚餐就注定没有那么容易消化了。

宁菲尔做了一桌的拿手好菜来款待李肖一和他的?似女友。许曼听过一些关于宁菲尔的事，这晚尝到她的手艺后，顿时相信了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女人如今依然存在。

可这饭桌上有个人很不和谐，他半低着头，自顾自地猛灌好几杯酒，被顾明道拉住后终于开腔：“顾大夫，今天是咱们最后一次喝酒，以后你干你的，我干我的。”顾明道被说得云山雾罩，李肖一却借着酒劲从饭厅说到了书房。

顾明道猜测李肖一大概是因为白天那台手术不高兴，赔着笑脸向他解释，发现没用，这才想到该不会是有关竞争上岗的事。果然，李肖一承认了：“是，怎么着？说白了，在心外科，竞争上岗，到头来不就我们俩吗？”

“就这事，至于嘛？公平竞争……”顾明道依然保持微笑。

“我最恨你说什么公平竞争，”李肖一打断了他，“你是觉得我不会跟你争，还是根本就争不过你？”

“我没那么说。”

“你没那么说，那你就这么想的。”面对这个存心要吵架的人，顾明道被气得语塞。

书房外的两个女人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谁都没想到好好一顿晚餐会变成这样。宁菲尔听许曼讲了白天医院里的事，叹了口气：“这个顾明道，怎么这么蠢呢？外科医生最忌自己的手术被人抢，难怪李肖一要跟他喝断交酒，活该。”话虽这样说，她的目光还是不由地关注着书房里发出的响动。许曼担心地问道：“他们不会打起来吧？”一句话把宁菲尔逗乐了：“没事，李肖一这人就这样，轻易不着急，一急起来跟人没完。他们多少年交情了，又不是没吵过。”

书房里的声音分贝突然提高了不少，基本上谈话的重点还是围绕着心外主任。顾明道一直都怕因为竞争上岗弄得他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但让李肖一不舒服的不只是这个。

“顾明道，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是我，不是别的什么人，不是范朋，不是你的助手，更不是你的第二医生！”说完他把那份报告扔给顾明道。顾明道看到这个显然被动过手脚的报告封面，如何解释也不能让李肖一转念，他已经决定不再参加这个心肺联合移植手术。

“你知道这个手术离了你不行。”顾明道此话绝对发自内心。

可李肖一不信：“这世界离了谁都行。这是你的手术，不要扯上我。而且这个主任我会跟你争的，我要是输了就从心外科消失，说到做到。我受够了，顾明道。”

书房的门突然开了，宁菲尔若无其事地招呼他们赶快出来吃饭。她笑着去拉李肖一，可李肖一说他不吃，还一甩手差点打到宁菲尔，在场的人都懵了。顾明道看不下去了，他对自己怎么着都成，但绝对不允许别人伤害他老婆，于是撂下这晚他唯一一句狠话：“吃不吃随你！”

顾明道把报告扔在桌上，不光是宁菲尔想知道他们这到底是怎么了，他自己也想知道。

出了顾家，李肖一不说话紧绷着脸走在前面，许曼跟在后边跑得气喘吁吁，终于冲到他面前。李肖一看着娇喘的许曼，毫无征兆地吻了她。澄黄的路灯下，许曼赏给他重重的一耳光。

离间计（2）

中心医院会议室里，各位领导都到齐了，陈三畏示意可以开始。张步高上台宣布心外科主任竞争上岗的程序，首先是两位竞争者分别做竞选演讲，然后由在座的选拔委员会成员当场不记名投票，选出心外科下一届主任。现在，顾明道和李肖一要抓阄决定谁先来演讲。

与此同时，医院停车场上并排停着四辆载满人的中巴车，它们看上去像是安静的炸弹。车里的人手上都拿着小标语，上书“庸医害人”、“一命还一命”之类的言语，他们在等待有人发号施令。阿虎和黑七混在人群中，与其说他们组织大家来是了为配合钟大吕一手策划的闹剧，不如说是为了那笔可观的出场费。阿虎抢过一个兄弟的帽子戴在头上，把帽檐压得低到不能再低。

武山的家人都在中巴车上，儿子朗朗怀抱着武山的遗像。被黑框框住的人像总是格外肃杀。武妻坐在那里望着丈夫黑白的脸，独自垂泪。武海又点了一根烟，隔着黑色的车窗看着远处的保安。

更远处还停着一辆车，钟大吕的手机放在挡风玻璃下，没有任何响动。

抓阄的结果是李肖一先做演讲。他从容地走到主讲台前，站定后扫了众人一眼：“我叫李肖一，现在是心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如果我来当心外科主任，将从以下几方面来管理心外科……以上是我的报告，也可以说是我的施政纲领。谢谢了。”

台下一片掌声，老领导们频频点头。顾明道使劲为他鼓掌表示赞许。张步高像演员一样兴奋地大叫：“太精彩了，太精彩了！”

轮到顾明道上台了，他站起来向前走的那一刻与李肖一擦肩而过。

“谢谢大家。刚才李大夫做了十分精彩的阐述，对我启发很大。下面，我想就我在心外科这几年工作中所做的一些思考，跟大家做一个探讨……”

张步高有点心不在焉地听着，在桌下发出一条手机短信。

钟大吕车上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掐了手中的烟，拨出一通电话。

黑七接到电话，看着身边的阿虎，嘴边吐出一个字：“上。”

突然间如山洪暴发一般，四辆中巴车的门几乎同时被推开，众医闹纷纷跳下车来竭尽全力地集体嚎啕，六七十人跟在武山的家人身后大声哭骂着涌向医院办公楼。停车场保安吃惊地过来阻拦，寡不敌众，一下子就被推到一边。

不知情的顾明道还在讲演：“……对于医药费过高不下的问题，除了应配合院里搞好大处方管理，最关键的是树立科里医生的病患意识。要让患者信任医生，首先我们的医生应该是可信的。记得当年我刚进中心医院……”

门外似乎有嘈杂的怪声音，顾明道看到底下的领导们正轻声地议论，自己也只能坚持往下说：“那时候，医患关系远没有现在这么紧张，患者相信医生，医生也把患者的利益放在首位。”

哀叫声越来越响，陈三畏看张步高，张步高摇头表示他不知道怎么回事。邵副院长正要起身出去看，会议室的门已经被医闹们撞开了。

庄稼地里闹蝗灾也不过如此了。他们训练有素地拉起写着“惩治杀人庸医，还我一个公道”的大横幅，让朗朗抱着武山遗像站在讲台上，把顾明道挤到一边。阿虎惊讶地发现他们来闹的居然是顾明道，赶紧压低帽檐，生怕被认出来。顾明道困惑地问怎么会成这样，武妻却不敢面对他，而那边冲上一大群医闹来就要打顾明道。李肖一一动不动地坐着，像在看热闹。一干人正推搡着，陈三畏不顾一切地冲出来：“你们想干嘛？我是这个医院的院长，有什么事跟我说，冲我来！”

院长的威风凛凛倒真是唬住了那些医闹，但武海开口了：“跟你没关系。我哥死了，就是这姓顾的害死的，我们就找他算账。”顾明道觉得世上荒谬的事越来越多，武山怎么死的他家里人最清楚，可现在他们却抛开真相带着一群暴徒来大闹医院。医闹们没工夫听什么辩解，拨开陈三畏又要去围攻顾明道，保安扯都扯不住。会议室瞬间乱作一团。眼看顾明道真要被打了，一直静坐的李肖一突然冲上去揪住武海，挥去重重的一拳。这下更不得了，医闹们开始打李肖一，顾明道忙回过头来护着他。乌烟瘴气中，阿虎的帽子被推歪了，顾明道看到他的脸：“阿虎？”话音刚落，武海狠狠地给了顾明道肩膀一下，他倒在阿虎面前。

走廊上，陈三畏边走边跟张步高发火。病人死亡都快半个月了，家属突然搞这么大动作，完全是胡搅蛮缠。张步高在一边点头称是，忙不迭地向他解释这伙人叫做医闹，专门替家属到医院里闹事，为的是让医院花钱消灾。

直觉告诉陈三畏，这不像是为钱这么简单。他们早不来晚不来，非得等到顾明道上台演讲的那一刻冲进来，这显然是早算计好了的。他们冲着顾明道而来，不仅外面有人指挥，里面还有人接应。

“院长，你是说……医院有内鬼，这事有组织有预谋啊？不会吧？”张步高做出十分惊讶的样子。

陈三畏盯着他看：“步高，你觉得内鬼可能是谁？”

“不清楚。顾大夫为人比较直，得罪的人比较多……院长，也许这就是一巧合，家属就是想弄几个钱。”张步高尽量让声音自然，可陈三畏还盯着他，他有些慌了，赶忙转移话题，“那竞争上岗的事怎么办？”

“顾明道阐述还没完，评委们也没有投票。这事不影响我对明道的支持，也不应该影响评委们对他的印象。另择他日，让顾明道重新进行演讲，再做最后投票。步高，你似乎不太支持明道啊？”

张步高摇头：“没有，我挺看好他当下届主任的。他跟肖一都是我手下的大夫，我公开支持谁都不合适，一碗水得端平啊！”

“有时候该倾斜就得倾斜，一切从医院大局出发，”陈三畏一直望着张步高的眼睛，“我不知道这个内鬼想干什么，还有什么花招，但我还是希望顾明道能顺利当上这个主任。”

许曼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撞开心外处置室的门。林嘉正在给李肖一额头上的伤口缝针，张晶在一旁端着盘子，两人听到响动都吓了一跳，齐齐向门口望过去。张晶看清来者后带着些许醋意问她有什么事，许曼脸色苍白，语气却是掩饰过的平静：“哦，没事，听说打起来了，李……大夫你没事吧？”没等李肖一开口，张晶就接了话：“就是脸上裂一口子，估计得留疤，那样李大夫就更有魅力了。”她说完便收拾东西走了，许曼接过林嘉手里的绷带，林嘉也识趣地回了病房。

李肖一抬眼看了看许曼：“那天晚上对不起。”

“我发现你做事从来都是计划好的，我知道你那天为什么带我去顾大夫家吃饭。”许曼一边给李肖一头上缠绷带一边说，“你带我去，是想去表态。”

“是，我想跟顾大夫说，我们之间完了。”

离间计（3）

许曼盯着目视前方的李肖一，蹦出一句：“你是想跟宁菲尔说，我们完了！”凭着女人敏感的天性，许曼很轻易就看得出这么多年李肖一没跟顾明道撕破脸的真正理由，是因为他怕再没有机会名正言顺地接触宁菲尔。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很不爽，李肖一只有说：“自作聪明的女人让人讨厌。”

“自作聪明的女人还告诉你，李大夫，你想跟一个女人做出了断，没必要选另一个女人当牺牲品！”许曼扔下没缠完的绷带就要离开，却被李肖一一把抓住了手。他看着许曼：“我说那天晚上对不起，不是因为我吻了你，而是因为吻了你之后，没有送你回家。许曼，你很让人喜欢。”李肖一专注的眼神让许曼有点害怕了，她甩开他大声说道：“我不是科里那些小护士，你太自以为是了。”

李肖一什么也没说，也没看许曼逃去的方向，只是自己把没缠完的绷带缠好，表情平和如同什么都没发生。

同样是受伤，顾明道进了骨科处置室。他的胳膊伤得不轻，范朋担心地问这两周的手术安排怎么办，骨科的崔主任打趣说：“还手术呢，饭都得老婆喂了。”

年轻气盛的范朋为顾明道打抱不平，顾明道一如往常地没有任何怨言，他只是想不明白，武山的妻子本是个明理的人，怎么会突然跳出来闹事，而闹事的人里为什么还有阿虎？这事有点怪。崔主任刚给他吊好胳膊，顾明道就急着要去找武山家属问清楚。面对范朋的阻拦，他说医生如果怕病人家属还怎么当医生？他正要走，却被进门的陈三畏拦住了去路。

陈院长当然不会让他再去跟死者家属见面，除非他连另一只胳膊也不想要了。老师毕竟会心疼自己的乖学生，陈三畏要顾明道回家养伤，趁机休息一段时间，多陪陪老婆，省得宁菲尔抱怨说中心医院霸占了她老公。至于医闹的事，他会把一切查个水落石出。

“还有，我这儿有本书，你可能有用。”陈三畏递给顾明道一本厚厚的外文书。

顾明道一看，惊叫道：“德文版《心肺联合移植实例分析》！我找了半个中国都没找着。”这是陈三畏在德国的朋友刚寄来的，书中有很多关于这方面的最新资料，他相信顾李二人一定能把心肺联合移植做成功。面对这样体贴的领导，顾明道除了感谢不知还能说什么。他如获至宝地当即开始翻看那本书，脸上的专注像当年为了读书而囊萤映雪的孩子。

一阵手机的音乐铃声，范朋接起电话，他工作的过分忙碌又把聂莉莉给惹哭了。范朋慌里慌张地安慰起女朋友来。他永远是拿聂莉莉没办法的人。

狭长的心外走廊，面对面走来两个白大褂，身体不同部位各自缠着绷带，两张脸上都带着自嘲的表情。

还是顾明道先开口：“没事吧，肖一？”

“缝了几针。手折了？”李肖一瞟了一眼顾明道的胳膊。

“扭了。”

“没折就好。”

说完两人就要擦肩而过，顾明道突然说：“谢谢你今天为我打抱不平。”

“我跟人打架，不是为了你，”李肖一停住脚步，“我只是看不惯病人打医生，他们不能因为家里死了人就为所欲为。”

顾明道又说：“我相信那天晚上你在我家说的都是气话。”

“这个主任我会跟你争到底的。”李肖一的话像他身边这面雪白冰冷的墙。

这世上有第一就会有第二，李肖一不能容忍的是为什么总是顾明道第一自己第二。在他看来，第一就是第一，第二就什么也不是。不是他想跟顾明道争个你死我活，而是从一起分配来心外科的那天起，就决定了他们会像古罗马的角斗士，最终走出斗兽场的只能有一个。谁都没必要对着谁虚伪地笑，真刀真枪地反而痛快。李肖一说，没必要再假装朋友。

话说到这地步，顾明道也软中带硬了：“那好啊，李肖一，我们就来看看谁是走出来的那一个！”

他们向背而行，走廊里回响着重重的脚步声。

出租车停在中心医院门外，丁凝夏走下车，手上拎着一袋衣物。刚才她静静地坐在车后座上，像死掉一般，吓了司机一大跳。

丁凝夏一路有气无力地走到医院大楼，却看到一块刺眼的告示牌：电梯维修，请走楼梯，不便之处，敬请谅解。她从楼梯口抬眼往上看到那高不可攀的楼梯，鼓起勇气迈上第一级台阶，喘着气，用她的绝望与不便来谅解坏掉的电梯。

宁菲尔专程来医院接老公回家，顾明道收拾办公室里的书，打算带几本回家休息时看。这时有人敲门，顾明道回头，竟是丁凝夏站在门边。她看到顾明道的伤，全然忘记了自己爬楼的痛苦，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顾明道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可宁菲尔不：“还没事？病人打的！我们家明道为他们掏心掏肺，结果换来了什么？对了，明道，你不是说闹事的有一个跟丁丁认识吗？”顾明道不愿再多一个人为他操心，连说算了。这时宁菲尔想起了阿虎的名字，丁凝夏听到后惊讶到苦笑：“阿虎……他为什么要去闹你呢，顾大夫？”顾明道也和她一样疑惑，因为阿虎和武山并无渊源，那他为什么来呢？能想到的假设也就只有他是被人雇来的。丁凝夏突然有些明白了，却什么都没说。她来是要把上次宁菲尔借给她穿的衣服还给他们。

“你还送来啊，”宁菲尔朝她笑，“那衣服我不是送给你了嘛，反正我也穿不了了。”

丁凝夏声音一下子沉下去：“送给我，我也穿不着。”

宁菲尔听出这话里的悲伤，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顾明道突然想起来今天医院办公楼电梯检修，那就是说，丁凝夏是徒步走到八楼来的。以她现在的病情，走平路都有危险，她却为了一件衣服遭这么大的罪。顾明道赶忙一脸严肃地拿听诊器为她听诊，还好心脏没有大碍。

“顾大夫，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我的心脏坚持不了几天了。其实，我是想来跟你告别的，”丁凝夏喘着气，不顾他们一再的劝阻，断断续续地说着，“以前我很怕死，发现自己的病后，更是怕得要命……可现在我发现那并不可怕，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只不过我的这一天早了一点。顾大夫，宁姐姐，你们给了我很多。也许“谢谢”两个字真的太轻了，但我只能说谢谢你们。”

顾明道冲她露出一贯的微笑：“你别那么悲观，我们的手术很快就能批下来了，你还有希望。”宁菲尔也在他身边点头附和着，不许丁凝夏放弃。

“不是我想放弃这个世界，是这个世界想放弃我。我该走了。”丁凝夏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宁姐姐，你跟顾大夫都是好人，希望你们平安。再见。”她站起来往门外走，顾明道和宁菲尔赶忙跟出去送她。

八层楼的楼梯像悬崖峭壁一样横在丁凝夏眼前，她喘气的频率越来越高。顾明道站到她前面的一级台阶上，躬下身子：“我来背你吧，我的手不碍事的，来。”丁凝夏怯怯地偏过头看宁菲尔，宁菲尔大度地说：“趴上去吧……去年我脚伤，小半个月明道都背我上下楼呢。”

丁凝夏略微心安了些，乖乖地像小动物一样趴在顾明道宽阔的后背上。他们一级一级地下台阶，丁凝夏的眼泪流过她的侧脸浸湿了顾明道外套的肩。宁菲尔在一边扶着他们，瞬间看到丁凝夏的神情，她的心提了起来。

离间计（4）

许曼在海风中望着前方的灯塔，陈三畏向她走过来。

“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和许曼猜的一样，就是医闹们大闹医院的事。陈三畏说这批人有组织有计划，目标明确，一定是有人指使，他希望许曼能帮他找出这个幕后主谋。

许曼爽快地应承下来，可她要的周蜜病历却迟迟不见踪影。站在医院立场上，这病历是不能随便交给许曼的。陈三畏仔细研究了周蜜的病历，从手术和用药来说，是没问题的。事实上陈三畏是不想让她再走怀疑顾明道的这条路，他告诉许曼，他已经跟顾明道开诚布公地谈过，那晚周蜜打电话的原因也已经解释清楚。但这一切说辞没法让许曼信服：“作为病人家属，我是有权看到病历的。我相信，有问题也不会写在病历上。可我只是想亲眼看到周蜜的病历。”

“相信我，病历不会有问题，”陈三畏顿了一下，“有问题的是，周蜜死之前，留下一句话给顾明道。”

“什么话？”

“小人。”听到这里许曼全身像过电一般，那张日记碎片背后两个鲜红的大字由脑海又一次浮出眼前。

“周蜜就说了这两个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从最近医院出现的种种情况来看，心外科也许真的有什么秘密，有所谓的小人。但也请你相信，小人不会是顾明道。”陈三畏的眼神格外诚恳。

除了顾明道，心外有谁会是这个所谓的小人呢？范朋，李肖一，还是张步高？许曼有点糊涂了。她想让海风把自己吹得更清醒些。

难得清闲，张步高买完菜走在回家的路上。身后响起汽车喇叭声，他下意识地往边上走。可那车开过他身边的时候却慢下来，摇下车窗，钟大吕探出头来：“张院长。”张步高看见是他，有些急了：“别叫我。”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钟大吕有联系，眼看陈三畏都起了疑心。钟大吕称有急事，张步高向四周张望，神色依然紧张：“我说了别到这里找我。”可钟大吕的车不紧不慢地尾随着，张步高实在躲不开，便拎着菜上了车。他以为自己动作挺敏捷，没想到会有人在不远处举起相机将这一幕拍了下来。

看着张步高坐进车里，钟大吕咧嘴一笑：“放心院长，我换车了，就一破桑塔纳，没人注意……老头子正式向局里提出，让姓邵的接替他当院长。”

张步高一愣，盘算许久：“刘局怎么表态？”

“刘局说，这要看你怎么表态，”钟大吕见张步高不说话，转过头去，“我们先兜兜风吧。听说姓顾的手折了，我还真想看看他断手断脚的样子，报应呐。”

钟大吕发动他的破桑塔纳，车起步，渐渐汇入城市的车流。

意外横生（1）

这次聂莉莉是真的生范朋的气了。本指望趁这次奶奶来的时候让她对范朋的印象有所改观，因为奶奶是唯一的亲人，所以她的意见对莉莉真的非常重要。可短短三天里范朋不是值班就是急诊，只陪她们吃过一顿饭，这种表现怎么能让老人家满意？范朋要她理解医生的工作，聂莉莉不愿再去理解了，他一个小医生，再忙能忙得过顾明道吗？人家顾大夫都知道回家陪老婆吃饭，为什么她的这个医生男朋友就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见不着呢？她觉得范朋变了，自从他从实习医生升为住院医生后，就变得不在乎她了。

现在范朋提着礼物一脸委屈地杵在聂莉莉宿舍门口，她擦干眼泪努力平静地对他说：“范朋，我们散了吧。”

聂莉莉这样说也不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分手，她只是觉得或许他们都需要一段调整关系的时间。

朦胧的晨光中，宁菲尔在一阵食物的香气里醒来，睁开眼看到一盘丰盛的早餐，还有顾明道温情的笑脸。

“记得以前你人生最大的理想，就是每天早上醒过来，管家就把早餐端到床边。现在早餐有了，烤半焦黄的面包片，单面蛋，德国草莓酱，还有八分杯的温牛奶。至于管家，你要看我合适，就权当是吧。怎么样，皇后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皇后的睡眼中透出笑意：“你现在就一只手好用，怎么弄的这些？”

“别忘了外科大夫的手都是最灵巧的。”顾明道得意地扬起脸，被老婆奖励了一个香吻。

宁菲尔说她做了一夜的噩梦，梦到他跟别的女人跑了。她总是会想起丁凝夏，尽管她明白嫉妒一个生病的小姑娘太不应该。顾明道对她吃醋的行为一笑置之：“我，你还不了解？”

这样美好的清晨，宁菲尔舍不得去上班。她计划中午从公司溜出来买菜回家和顾明道一起吃午饭，这点卑微愿望的实现都让她感到无比幸福。他终于没有病人了，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独占的爱人。

医院这边，医务科胡科长惹不起那些医闹，狼狈地从会议室逃到了张步高的办公室里。他一头冷汗地念叨着从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家属——钱和条件一概不提，只一门心思地闹。陈院长先前交待过此事务必尽快解决，以免对医院和顾大夫产生不良影响。可张步高竟不慌不忙地表示不妨任由他们去闹：“我知道这些家属，医院越急着找他们谈判，他们就越拿着你，准备狮子大开口。放心吧，就这几个医闹，闹不倒咱们医院，更毁不了顾大夫。”胡科长一脸狐疑，沉默半晌，抬头问道：“那个，张院长，这些天我这颈椎病又犯了，我想请两天假，行吗？”

“一有人闹事，你就颈椎病发作？”

胡科长堆着满脸笑：“真的颈椎病犯了，院长，这回是真的。”

心外科的几个护士聚成一团八卦着两位大医生受伤的事，她们的视线都没有捕捉到从休息椅上缓缓起身往走廊里去的丁凝夏。她浑身软绵绵地一小步一小步挪到会议室外，看到门口有几个打着赤膊正在抽烟的医闹，便喘着气问他们：“阿虎在吗？”丁凝夏的话说得模糊，那些医闹听不明白，又觉得这姑娘奇怪，无聊之下拿她打趣。他们其中一个正要伸手拉住丁凝夏，脸上突然挨了重重一巴掌：“她也是你拉的吗？”

这一巴掌毫无疑问是阿虎打的。那几个医闹听到黑七说这是虎哥的女朋友，惊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

阿虎顾不上跟他们废话，把丁凝夏扶到一边，问她怎么来这里。丁凝夏呼吸依然急促，吃力地问能不能听她一句话。阿虎整个人瞬间温柔起来，耐心地说：“一万句都行，别急，丁丁，慢慢说。”

“带他们回去。顾大夫是个好人，不要跟他过不去……求你了，阿虎。”

其他什么事阿虎都能答应，只有这个请求他不能接受：“丁丁，你不明白，我这也是为了你。他们马上给钱，我就可以带你上北京……”话没说完，丁凝夏诧异地问道：“是谁给你钱来这儿闹的？我哪儿都不去，阿虎，回去吧。”她的问题是得不到答案的。阿虎想扶丁凝夏离开，被她一下子甩开手。看着她转身走进会议室，阿虎也只好跟着进去。

乌烟瘴气的会议室里，武山妻子看到一个病怏怏的姑娘朝儿子走过去，觉得奇怪又有点紧张。丁凝夏攒着一口气，走到捧着武山遗像的小男孩朗朗面前：“求求你们，放过顾大夫吧。”朗朗茫然无助地转头看他母亲，站在他身边的武妻和武海同样不知所措。正在这时，丁凝夏眼中一阵天旋地转，她软软地倒在地上，耳边只依稀听到阿虎唤她的名字。

许曼正走着，看到李肖一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低头正要躲，却听到那熟悉的没有表情的声音：“许大夫，见了我就躲，我有那么可怕吗？”许曼没办法只好站住：“我不想再做牺牲品了。”

?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李肖一约她下午在拐角的双岛咖啡见面，许曼不置可否，径自离开。

他们身后远处的护士值班台，护士长张晶一时忘了手上的工作，关切的目光始终停在谈话的两人那里。

目睹许曼丢下李肖一走掉的除了张晶还有一个人，他过去拍拍李肖一的肩：“怎么了，小许大夫好像不太高兴啊？”

李肖一见是张步高，脸部线条立刻恢复了冷冰冰的硬：“心外科的人最近都不太高兴。”

“这个小许大夫啊，有意思。想当外科医生的女同志，都有点意思。肖一，我来是想提醒你一件事……听说，你跟小许大夫走得挺近的？”

“我是挺喜欢她的。”李肖一习惯用一脸的无所谓来应对某些试图探究他的隐私的人。可张步高太懂什么叫顺水推舟了，他做出要走的样子，表示那下面的话看起来没必要再说。他知道李肖一一定会说正因为喜欢许曼所以更希望听他要提醒什么。果然。

“忠言逆耳利于行。还记得陈院长调那份病历的事吗？”张步高笑眯眯地转过脸，“我听说，小许大夫最近也一直想方设法地查周蜜的病历，而且，她是经过陈院长介绍才来心外科的……”

李肖一受不了老头这种怪口气：“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也说明不了，也许只是巧合。但是，如果不是巧合呢，那对你可不大有利啊……肖一，不管你是不是无所谓，你已经站在战场上了，冲锋号已经吹响。既然是打击敌人，作战的双方经常会使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顾明道被人闹事，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非常规手段？”

张步高的笑意依然不减：“这个我们就不得而知了。我只是想提醒你，别节外生枝，在跟顾明道竞争上岗的方面，你已经占了些上风了。”

“我是想赢顾明道，”李肖一抬起头，身高使他看张步高的时候需要微微俯视了，“但我想光明正大地赢。”

张步高回报他一个认真的眼神：“肖一，这话应该反过来说。赢的人，从来都是光明正大的。”

意外横生（2）

阿虎用推车推着昏迷的丁凝夏在走廊中大声呼叫求救。林嘉循声而去，迅速为丁凝夏做起检查。张晶紧随其后，看到眼前却是阿虎，便白了他一眼问道：“怎么又是你？”

这时李肖一冲过来，阿虎忙喊着让他快点来救人。闻者立马脚步慢了下来：“你不是挺横的，还动手打大夫吗？”阿虎急得一头汗：“我错了，求求你们救人吧。对了，顾大夫呢？丁丁是他的病人，找顾大夫救他！”

李肖一平静地说：“你忘了，顾大夫被你们把手打折了。”

阿虎愣住了。丁凝夏已经被推进了处置室，张晶很不客气地把准备跟进去的阿虎往门外搡了一把：“你进来干嘛？出去！”

阿虎蹲在ICU门前，听到有人匆匆跑来，抬头便看到是顾明道，还有他吊着绷带的手。阿虎有些过意不去，可顾明道只急着问丁凝夏的去处，丁母如见了救星一般激动地忙指向病房里。

躺在ICU病床上的女孩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李肖一调好微泵，立起身来，看见顾明道便转身要往外走。顾明道问他病人怎么样了，李肖一边走边答：“心衰加呼衰，回天乏力，没几天了。”

没等顾明道开口，门外的丁母听到这话立刻哭号起来，她扯住李肖一的白大褂，恳求他一定要救救她的女儿。多少年来李肖一听惯了这种绝望的请求，他早已练就一副至少是在脸上毫不动容的本领。他拨开丁母的手，淡淡地说了句：“准备后事吧。”阿虎听不下去了，看上去像要动手的样子，冲他大吼：“你说什么？”李肖一重复了一遍，然后整了一下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阿虎堂堂一个七尺汉子，顿时像被人抽去了筋骨，只剩副皮囊立在这白得耀眼的心外科走廊里。

再过六天是丁凝夏的生日，她才刚满24岁。

ICU终于安静下来，顾明道走近丁凝夏，表情复杂地观察着呼吸安详的她。

他正轻手轻脚地要走出去，听到后边传来低低的叫声：“顾大夫。”顾明道转身，看见丁凝夏醒过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这时她又说话了：“我不想叫你顾大夫，那太冷冰冰了，时刻提醒我是个病人……我想叫你明道，行么？”

顾明道怎么可能拒绝：“只要你觉得好受，怎么叫都行。”

“明道，”丁凝夏看着他的手，“是阿虎带人在闹你，我去劝他可是劝不动，对不起。”顾明道虽然有准备，可突然听到一个病人、一个年轻姑娘这样称呼自己，还是有些异样。他只能劝她别想那么多，安静地休养更重要。

“明道，能求你一件事吗？”她看到他点头，接着说，“能找到负责捐献器官的人么？”

“来的时候，我跟他们联系了……没有心脏捐献者，也没有心脏。”顾明道讲这些话时心里有多难过，可他会错意了，因为他没想到丁凝夏会说：“我不是问谁有心脏，是我想捐器官。”

眼角膜、肝、肾，甚至皮肤，凡是能用的，她都想捐出去。丁凝夏觉得自己对这世界有用的，可能也就这些了。

宁菲尔拎着菜准备为一直辛劳的老公做一顿美餐，回到家却只看到客厅里留着一张字条：“老婆，有急事，我去医院了。”她放下字条，一脸难掩的落寞。

接到医院电话，聂莉莉风风火火地赶来，当她听说器官捐献者就是之前一直等着移植心脏的那个女孩，心里还是咯噔一下。顾明道带她走进病房的时候丁凝夏的母亲正趴在女儿身上哭成个泪人。二十多年前母亲把这个小生命带到世上来，怎会想到会有一天要眼睁睁地放手让骨肉离开？更何况女儿还提出捐遗体，死无全尸对这位最普通不过的母亲来说未免太过残忍。

“谢谢你能做出这个决定，这样做能帮助很多人。有些注意事项我想先跟你说一下……”聂莉莉轻轻坐到病床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些。可丁凝夏这时开口了：“我都同意……让我签吧，我怕过会儿，连签字的力气都没有了。”面对这个善良姑娘的气若游丝，聂莉莉鼻腔一阵酸，她只有赶紧低下头从包里翻出捐献同意书。还不敢抬头，于是接着又找出笔，一起交到丁凝夏手中。

丁凝夏在母亲的抽泣声里，在顾明道的视线中，在同意书的空白处签下了自己美丽的名字。薄薄的几张纸承担着她生命之重。可仅仅她一个人签名是不够的，只有母亲也签字，这份自愿捐献书才能生效，然而要取得这另一个签名谈何容易？丁母一把将纸笔打落在地，哭得唏哩哗啦，说什么也不同意。病中的女儿望着为她心碎的母亲，讲话声一片空旷：“妈，这是我最后的要求。我来到这世上，不能全都带走了……妈，你让我留下点什么好吗？不然我走了以后，会被大家全部忘掉的。妈，求你了，别让大家把我忘了……”哪有母亲受得了女儿这般困难的请求？当丁母终于接过笔签下名字时，除了涕泪横流，她不知还能做什么。

病房窗台上的一盆小花把脸冲向阳光努力地开放着，顾明道注意到丁凝夏的目光穿过众人落在花瓣上。此刻躺在病床上的丁凝夏很是纯洁透亮。

范朋慌忙跑进ICU要顾明道快走，那群医闹知道他在这里正冲过来呢。可顾明道站如松，根本没太当回事，急得范朋干瞪眼，要聂莉莉快劝劝顾大夫。阿虎看了一眼病床，发现丁凝夏正瞧着他，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腾地一下站起来走去病房门前。

黑七带着武山家属还有一帮弟兄哭闹着从走廊一头涌来，迎面被阿虎拦住了。黑七抬头便问：“虎哥，姓顾的那个大夫人呢？”没想到阿虎一句：“谁让你带人来这儿了？回去！”这话让黑七有些摸不着头脑，刚要说什么，走在前面的医闹看到了ICU里的顾明道，气势汹汹地直扑进去。他们对着顾明道的背影大喊着杀人偿命，范朋一个人微弱的喝斥被迅速淹没在声浪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意外横生（3）

胳膊上吊着绷带的顾明道这时慢慢转过身来：“你们闹什么？这是什么地方，车站，食堂还是戏院？这里是ICU，你们将来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也会躺在这里头。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闹，为什么不坐下来谈判、讲道理。躺在这病床上的女孩，她比你们大多数人都年轻，她还什么都没经历过，却马上就要死了。可她不埋怨，不愤怒，不诅咒老天对她的不公。她刚做了一个决定，死后要把全身的器官都捐出去。她这样做，是因为她还知道什么叫爱！我不敢说自己是医术多么高明的医生，但我敢说自己是一个负责的医生，一个还有爱心的医生。武山是我的病人，死在我的手术台上，你们以为我不难受吗？你们是病人的家属，医生就不是病人的亲人吗？我知道，现在谁也不相信医生，但是，上了手术台，医生就是医生！不管他手底下躺着是当官的还是老百姓，是有钱的还是没钱的，他都会尽自己最大一份力。医生是什么职业？是病人把命交给你的职业！我们敢不负责任吗？……病人死了，我无话可说，你们要告、要公平，那是你们的权利。但是现在，我请求你们，能不能离开这个地方，离开ICU，让一个病人安安静静度过她生命中最后一段光阴，行不行？”丁凝夏躺在那里，被他说得满脸无声的泪。

医闹们如定格般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武妻伸手搂住儿子，带着武山的遗像默默地走开了。黑七一看势头不对，忙煽风点火，号召弟兄们别被他两句话骗了，先把人揪出来再说。顾明道看着黑七带人就要冲过来，大义凛然的样子像故事里的独臂英雄。

突然黑七脸上遭了一拳，他倒在地上才看到阿虎站在面前。所有眼光都有些意外地转向阿虎。而阿虎几乎是含着泪大声吼道：“人都要死了，你就不能让人安安静静地死？！滚，都给我滚！”

从ICU出来，聂莉莉心情糟透了一个人兀自走在前头将范朋甩在身后，不管范朋说什么话她都没好气地顶回去。她走进电梯，突然不想再听到这些关于失约的解释：“范朋，你怎么就不明白？人家需要一个心脏，我们没办法给，现在人家把心脏以外的所有器官都捐了……我们天天吵，为了一些那么小的事吵架，你觉得这样的人生有意义吗？”范朋知道她心里难受，自己又何尝不是？可他一急就张口结舌，挑不出合适的言语来应对，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徐徐关闭的电梯门遮住聂莉莉的脸。

就在电梯门要关上的瞬间，有个医生冲进来，是许曼。她刚才看到了范朋可怜兮兮的表情，那张脸上写着他是爱着聂莉莉的。许曼说范大夫其实不容易，不妨再给他一次机会。

“谁都不容易。许曼，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爱是这么困难的事。”聂莉莉讲这话时眉宇间流露出的困惑让许曼忽然想起了妹妹。而聂莉莉也不愿再纠缠自己的小儿女私情，转换话题转啊转总是绕不过周蜜的名字。周蜜生前，聂莉莉猜她或许在和中心医院某个医生谈恋爱，问起她本人却是笑而不答。如果这个隐身的恋人真的存在，那他会是周蜜所说的小人吗，这个“小人”就是害死周蜜的凶手吗？谁都没有答案。这中间的问题太多，不只是心外科、中心医院，甚至还有周蜜工作的天一公司。天一公司的老板钟大吕在整个瀛洲市医药界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是个很不简单的人。而对每一个有嫌疑的人，许曼都不会轻易放弃调查。

张步高偷偷摸摸地躲在院长办公室门前听邵伯雄向陈三畏汇报医闹那边的情况。正听见话语中有提到自己的名字，却没了下文。这时门突然开了，邵伯雄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张步高立刻装成要敲门的样子，镇定地问道：“这么巧啊，邵副院长你也在。我找陈院长。”

陈三畏示意要张步高坐下，张步高摆摆手：“不坐了，我简短说，还是心外主任上岗的事。周老院长一早就打电话来，问还投不投票？”

“为什么不投？不能因为几个医闹，我们的心外主任就不选了。对了，你知道吗，那批医闹早上去把顾明道给堵在心外了。”

“有这事？我没听说啊！”张步高佯装不知，一副关切的神情询问顾大夫现在如何，然后顺着陈三畏的话风继续，“那就好，明道是个好大夫，我们医院要保护这样的好大夫。”他尽可能地绕着圈子回避解决医闹的问题，可陈院长毫不含糊，要他今天不管采取什么措施都得把这群人清出中心医院。张步高看陈三畏不似平日般和气，立即俯首称是，正要出门之际未想又被叫住。

“对于这两天医闹总来闹顾明道，你有什么看法，步高？”

“我觉得这事好像不那么简单吧，”张步高打量着陈三畏的脸色，“这伙人有备而来，不像是一般的家属闹事，似乎另有他图。”

陈三畏颔首：“我本是想给幕后指使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步高，现在我想把他揪出来。”张步高脸上的笑不太自然。几分钟后，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上落下，因为院长将一个信封推至他面前，里面装着几张照片，照片的主角是他和钟大吕。张步高当然要辩白说那只是去喝茶聊天。陈三畏也不是傻子，叹口气：“步高，一个医院的院长，他要是跟药商坐到一块去了，那这个院长还是不要当的好。”

“院长，你不会怀疑我跟药商有什么利益往来吧？”张步高站起来。

“这事有没有，你应该比我心中有数……你就那么在乎这个院长位置？”

“我能不在乎吗？院长，我这么多年努力，当你的副主任、副院长，为的是什么？给你当副手我认了，你比我岁数大能力强。可是你退了，我要给姓邵的当副院长，凭什么？他有我对这个医院了解，有我对这个医院倾注的感情多吗，凭什么啊？”张步高已然无法再冷静，他整日对医生对护士对院里上上下下伪装笑脸，现在要做回真小人了，在他眼里陈三畏才是彻底的伪君子。于是他几近失去理智，像倒垃圾一般倒出多年来心中积怨：“……陈三畏，我发现对你笑没用，从现在开始我他妈的不笑了，不伺候了！”

陈三畏气得站起身来要推张步高离开，被他一甩手撞到胸口，身体突然哆嗦起来。张步高兀自叫嚷着转身正要出办公室，这才发现陈三畏颤抖着掏出一瓶速效救心丸。他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拧开瓶盖，药片掉在地上，俯身去拣，却再也支撑不住，跪在了张步高面前。张步高先是一惊，而后蹲下来注视着这个平日里的领导此刻抖得像筛糠的濒死身体，竟有一丝快感：“院长，你怎么了，想吃救心丸是吗？”陈三畏点头，带着求救的眼神，可他万万想不到张步高落井下石，将药瓶里的药全部倒在了地上。

意外横生（4）

“你自个吃吧。我说过，老子今天起不伺候了！”张步高说完，站起来把桌上那些他和钟大吕的照片装进口袋，按下了办公室门锁的保险，然后走出去，轻轻关上门，东瞧西望一下，故作镇静地迈着小狐步迅速离开。

宁静的医院走廊里，没有人知道被反锁的院长办公室里有人正在垂死挣扎。

护士台那边，刚送进来一个左主干病变需急诊搭桥手术的病人，张晶正要电话联系今天的值班医生李肖一。笑眯眯的张步高走过来，简单问了两句后居然要张晶通知手术室准备，马上让病人进手术室——这台手术由他来动。张晶虽有些狐疑，可对心梗病人来说时间就是一切，紧要关头她不便多言。

总有人会发现宁静中的异常。胳膊上吊着绷带的顾明道来到院长办公室，敲门无人应答，他没离开，而是走进隔壁院长秘书办公室。

“院长下午都在啊，他不是还让你来见他吗？”蒲秘书一边拨着陈三畏的电话一边和顾明道一起回到院长办公室门前。屋里传来阵阵电话铃声，无人接听。顾明道失望地正要离开，突然又站住。他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听诊器，像给病人看病一样把听诊器贴在办公室门上。彼时陈三畏的喘息声越来越微弱，尽管他努力挣扎，可双眼还是不可抗拒地阖上了。拿办公室钥匙的主任偏偏去了卫生局，顾明道感到情况紧急，退后两步，抬脚向门上踹去。

接到顾明道从医院打来的电话之前，李肖一坐在双岛咖啡馆的老位置上，看着对面的许曼，看不懂这是个怎样的女子。许曼笑言中心医院的心外科极似微型的三国，张步高自然是曹操，而李肖一和顾明道，便是那瑜和亮了。

李肖一按下手机接听键，顾明道焦急的声音迫不及待地从话筒一头传来：“肖一，陈院长急性心梗，冠造显示左主干狭窄90%，右冠狭窄95%，已经上了IABP，需要立刻手术。”李肖一二话不说，结账冲出咖啡馆，许曼紧随身后。

张步高在手术台前有点出神，助手提醒了好几次，他才从放空的状态中抽离，接过柳叶刀。正当他专心致志地动着这台主动请缨的手术，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刚从走廊一路狂跑过来的护士趴在巡回护士的耳边说了句什么，巡回护士的脸色顿时变得慌张，她走去对张步高的助手一番耳语。张步高继续着手术，头也不抬，仿佛身边一切与他无关。

“张院长……”助手的声音不太平静。

张步高很威严地回了句：“钩拉好。”其语气之重吓得周围人不敢再张口，助手医生赶紧拉好钩，之后看着张步高慢条斯理地做着手术。

终于，他开腔：“怎么了，天塌了？”

“陈院长急性心梗，正在急救室抢救呢！”

张步高手一抖，强作镇定地问道：“人还清醒着吗？”

“不知道，”助手摇头，“顾大夫让您赶紧过去一下，情况似乎不太好。”

张步高把手上的针持交给助手，脸上的肌肉在微微地抽搐。

急救室里围观的医生、护士们主动让开一条路，张步高终于看到了令他惴惴不安的一幕：陈三畏身上插满了各种仪器的导管，无意识地躺在病床上。如果这老头一直这样不省人事，那么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想到这，张步高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突然顾明道唤了他一声，张步高回过神来：“情况怎么样，顾大夫？”

“急性广泛前壁心梗，并发室间隔穿孔。需急诊搭桥，并行室间隔穿孔修补术，”顾明道一脸严肃，“刚发现的时候血压很低，才不到50，用上升压药好点了，但不知道血压低有多长时间。”

“怎么会这样呢？没听说过院长以前心脏有问题啊！”张步高一副很傻很天真的表情。身边的心内科医生回答道：“院长其实早一个月以前就在我们心内做冠造了，左主干分叉病变，不能放支架，可他不要我声张，说过一段再搭桥，就备了些急救药。要不是顾大夫发现得早，院长可能已经……”他说着说着，有点难过地低下头去，众人一阵沉默。

陈三畏的妻儿接到通知已经在从省城赶来这里的路上，他们同意交给中心医院全权处理。室间隔穿孔修补及搭桥手术是张步高的专长，院长老伴显然知道这点，表示希望由张步高来动这台手术。可她的希望恰恰是张步高的不希望，他推说自己正在手术的这个病人血管条件不好，体外已经开始转机，不能耽搁，最后还看着顾明道加了一句：“室间隔及搭桥，不也是你的专长吗？”顾明道气不打一处来：“我的手不是断了嘛！”李显杰更不想在关键时刻挑这种麻烦的大梁，试探性地询问或许他可以接手张步高的那台，这样张步高就可以来给陈院长动手术。张步高又是一阵诉苦般的推托，说病人年事已高，冠脉很细，主动脉瓣钙化特别严重，组织糟脆，很容易出大事。李显杰?听就被吓住了，不再做声。陈三畏正在跟死神抢时间，他的部下们却忙于将他拖入深渊。

“你们要都不上，我上算了，院长没法再拖了！”顾明道将手上的绷带取下来扔到一边。张步高和李显杰有点尴尬，支支吾吾地辩解说他们只是在安排。没扯几句，另一边有人叫道：“我上。”众人侧目，那人是李肖一。他转头吩咐许曼：“赶紧把院长送手术室，通知手术室、体外、血库、监护室准备。”人群动起来，李肖一正要走，顾明道叫住他：“肖一，我来给你当助手。”

转眼手术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陈三畏的家人匆匆赶来。他的老伴，一头白发的薛老师，顾不得路途奔波的疲累，忙打听起手术情况，听到主刀的并不是张步高，她免不了地失望：“是谁的手术就那么重要，他就下不来台……”还好顾明道在手术室里，这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可老人坚持不去休息室等，和儿子陈子墨一起站在手术室门外，只盯着那盏亮起的显示“手术中”的标牌。

太阳已西沉。张步高在另一间手术室里缝好最后一针，半晌才吐了句：“可以关胸了。”助手们都有些奇怪他今天的动作为何如此之慢。

他走到刷手池，扔了手套，拼命地刷手，然后抬起头看着镜中面目有些模糊的自己。一阵恍惚，他忽然对眼前的一切困惑起来。

手术中的李肖一很是专心致志，顾明道在一旁忙着配合，以至于张步高走到手术台旁问起手术进度，二人皆对其置之不理。林嘉看气氛不对，赶紧接了句：“挺顺利的，穿孔已经修补好了，正搭桥呢。”张步高只好站在一边捂着口罩，紧张地看着。

夜悄然到来。“减流量。”李肖一放下手上的针，看了看顾明道。顾明道向他点点头。

陈三畏安静地躺在那里。手术室里其他人都关注着心跳监护仪上的那条直线，除了李肖一背着身骄傲地仰着脖子。虽然他的眼睛不看，但是耳朵在听，监护仪心跳恢复的声音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意外横生（5）

那直线终于上下波动起来。李肖一的脖子仰得更高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溢在他眼睛里。而即使张步高捂着口罩，那半张脸也藏不住他的失望。等顾明道回过身，手术室的门开着，原先张步高站的地方已然空空荡荡。

顾明道和李肖一一左一右合力将吸着氧的陈三畏推出手术室，送往心外ICU。

“肖一，辛苦了。”

“辛苦什么？别忘了陈院长也是我的老师。”李肖一话里的意思，顾明道是明白的。可实际上现在更需要担心的是，虽然室间隔穿孔和搭桥都很成功，但因为术前低血压时间太长，脑部可能已经受损伤，这才是这台手术最危险最不确定之处。接下来12小时是关键，如果陈三畏从今晚到明晨都醒不过来，那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再醒了。

关心陈三畏会不会醒的，是守在ICU病房玻璃前的他的家人，是守在他家人身边的顾明道和宁菲尔，还有李肖一……大概还有很多人，只是关心的动机相差甚远，比如，坐立难安的张步高。他太清楚陈三畏的病情，越清楚便越是紧张，只好叫李肖一来问话。通常指望从李肖一口中听到良言的人都是自讨没趣，张步高不例外，单凭他一句“张院长是希望陈院长能醒过来吧”都噎得张步高够呛。即使张步高称与陈院长的矛盾是源于自己支持李肖一当心外主任，依然是话不投机，李肖一只是出门前扔给他答案：如果挺得过今晚。

今晚。张步高知道这将是一个不眠夜。他在办公室里一人踱来踱去，从抽屉里翻出烟来，有些野蛮地撕开烟盒，叼一根在嘴上，举着火机哆嗦了半天才点着。

这时刘艳提着餐盒推开门，迎接她的是一阵烟雾缭绕。

“这怎么着，是烧房子还是烧自己的肺啊？”张步高不理会，刘艳过去想把他手上的烟夺了，见他眼一横，不禁有点怯便放下手。她体贴地把一个个餐盒摆在桌上打开，嘴上却也不闲着：“你还吃饭不？不就陈院长心梗了嘛！没打雷没地震的，瞧把你愁成什么样了？”此话一出，夫妻俩免不了又是一番争执。吵着吵着，张步高突然冷静下来，闷头抽起烟。隔了一会儿，他盯着地板缓缓开口：“他突然就倒了，倒在我面前，我没想到他就会这样倒了……”

“谁倒了，陈院长？”刘艳难掩惊讶，“老张，你是说陈三畏发病的时候，你在现场？”

张步高抬眼看她：“他想拿救心丸，可掉在地上，他够不着……”刘艳情绪有点激动，她觉得张步高是疯了，居然眼睁睁地看着陈三畏去死：“他要醒过来，你不就全完了吗？”张步高不紧不慢地回应道：“他要是醒不过来，中心医院就是我的了。”

刘艳走后，张步高接了一通电话，许久，他只讲了一句：“你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然后便挂了电话。

这个糟糕的时代，永远都是，你死，我活。

夜风灌进心外科空荡荡的走廊。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朝ICU走去，没走两步却停住了。前方ICU门外的长椅上，坐着打盹的顾明道和陈子墨。顾明道突然醒了，晃晃脑袋赶走了梦神，起身走进ICU。远处那个白大褂身影缓缓退走。

医生值班室，李肖一从外面进来，脱了白大褂，准备休息。

窗外已近破晓。

代理院长（1）

鲜花和医护人员层层包裹着清晨的ICU。陈三畏还没有醒过来，瞳孔对光反射微弱，会诊结果是深昏迷。卫生局的刘局长和海副局长专程来探望，张步高摆出为难的样子说屋内空气太杂会影响院长病情，将他们领到了心外科会议室。

李肖一向众人汇报陈三畏的病情，总的来说手术是成功的，术后用药也很到位，可遗憾的是他仍旧昏迷。张步高赶紧接话说曾经有一个相似病例，昏迷诱因也是心梗没有及时抢救而缺氧导致脑损伤，术后一直没醒。也就是说，陈三畏很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会议室瞬间沉默得像这座城里冬天的海。

一座堆满各种未开箱药品的库房里，钟大吕拖着他的残腿来回巡视，突然看到阿虎走进来，感觉有些诧异。阿虎把一包钱扔还给钟大吕，他是来宣布今天要把自己派去当医闹的那些弟兄们都撤回去。钟大吕好说歹说都没法再动摇他，因为就在刚才，阿虎在病榻前郑重其事地答应了丁凝夏的请求。本来他用这钱租了一辆救护车打算带丁凝夏去北京治病，但丁凝夏显然是不会同意的。她说自己知道阿虎对她好，可北京的医生也救不了她，如果阿虎真希望她走得无牵无挂，那她最后的要求就是不要再为难顾明道。话已至此，阿虎心中就算有一百个不情愿，又怎么舍得开口讲一个“不”字？他只有把这个字眼丢给钟大吕：“老子不想干了，你要怎么地就怎么地吧！”望着阿虎扬长而去的背影，钟大吕转身拨通了黑七的电话。

库房另一边，业务员小孙打开一箱药，发现都已经过期，顺手抬出去准备扔掉。钟大吕挂了电话又把药捡回来：“留着！别忘了我说的，这些药从哪儿出去的，就会回到哪儿。等着吧，心外科今天又要演大戏了！”他脸上浮起的笑容像冰霜。

心外会议室里沉默的浪逐渐退去了。针对陈三畏的病情目前很难有医治的手段，卫生局刘局长终于表态：“老陈这病实在发作得太突然，我们都很痛心。可我们这么大个医院，也不能一直就这么等着老陈醒过来，毕竟医院里每天都有很多事等着处理。局里考虑，医院现在需要的是一位代理院长。”张步高和邵伯雄各有些许的不自在，海副局长看在眼里，便示意要顾明道、李肖一他们先去病房回避片刻。一干人等正站起来要走，忽然张晶冲进房间大叫“不好了”。她正想关紧门，说时迟那时快，医闹们已然涌了进来，带头的是黑七、武海还有捧着武山遗像的他儿子朗朗。

突如其来的哭闹让卫生局的两位领导有点受惊吓，忙问这到底怎么回事，听过张步高的低声汇报后，气得直说不像话。邵伯雄在一边试图平息医闹们的情绪，可任凭他怎么说都不见一点起色，还被几个医闹推推搡搡，很是狼狈。刘局长见状，眉头皱得越来越深。只听张步高凑到他身边说了句：“刘局，你放心，这事我来。”说完张步高走到前方，面对武海，一脸的大义凛然：“兄弟，能不能听我说两句？你哥的事我们医院会尽快解决，但不管怎样，你也不该在这时候用这种方式来瞎胡闹！”武海一愣，两下捋起袖子，作势要打，黑七却从身后将他拉住，他便只有放下拳头多瞧了一眼张步高浑不怕的样子。这时张步高又开口了：“……兄弟，你这么干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现在有两个方案，一是我们报警，你这算是带头聚众滋事，到时候就要去向公安局解释；二呢，是你把人都带回去，我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你算老几，你的话我就得听？”武海虽然嘴上这么问，语气已不如之前强硬。张步高似乎找到了英雄义士的感觉，昂起头，字字铿锵：“我姓张，叫张步高。我说话算话。听着，我张步高不把这事处理妥当，以后你们天天来这儿闹我！但今天，无论如何，请你们先带人离开医院，行吗？”武海看着黑七，黑七点了点头。一大伙人叫嚣着暂且相信这姓张的一回，退潮般撤离了会议室。

眼见医闹离去，张步高转身说：“刘局，对不住了，这事是我们没处理好……回头我们给局里写检讨。”刘局长和海副局长交换了一下眼色，对方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关于代院长的事，其实我跟刘局昨天就交换了意见，党委会也讨论过了，现在我宣布，在老陈生病这段时间，由张步高同志代理中心医院院长。今天看到处理这些突发事件的情况，我们更放心了，希望步高你能把中心医院管好带好。”

“请组织放心，步高虽不敢说鞠躬尽瘁，但也一定是赴汤蹈火，再所不辞。”他作保证的反应速度之快、语气之媚俗，让李肖一和顾明道不得不相继离开会议室。

而此时匆匆赶来的阿虎，在医院楼梯间见到黑七和武山家属正往下走，有点摸不着头脑。“没事了，全撤了，这事不闹了。”黑七冲阿虎摆摆手，“走，喝酒去，钟总请客，他说要你一定来，想跟你聊聊呢……”面对这突然的偃旗息鼓，阿虎备感意外，只有跟着黑七一起下楼去。

代理院长（2）

夜里，许曼无意在周蜜家中糖罐里发现几袋印着双岛咖啡标志的纸包糖，便顾不得大雨就拎起雨伞奔出门去。可她赶到双岛咖啡馆的时候，店已经打烊了。返回住处的路上，她确信自己是被跟踪了。那个穿雨衣的黑影就像无法摆脱的梦魇，藏匿于她视线无法触及的某个角落。待到那黑影终于离开，许曼整个身体都软下来，因为她清醒地知道，这不是梦。

她一夜未眠。

早晨双岛咖啡馆的门一打开，神情古怪的许曼就立在门前。她径自走进去坐在窗边翻起酒水单，手上把玩着那包双岛咖啡专用糖，忽然感觉到有个女店员向自己投来好奇的眼光，便抬起头：“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你也这么看我。”上次她是和李肖一一起来的。女店员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因为李大夫是常客，长得英俊，所以店里的女同事们都对他印象深刻，而且他带来的女伴也都很漂亮。说到这里，女店员自觉不妥便不说了。

“放心，我不是他女朋友，”许曼从包里拿出一张周蜜的照片放在桌上，“……跟她来过吗？”女店员被她的气势惊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警察？”许曼缓和了语气：“当然不是了。其实李大夫挺喜欢我的，但我不希望他骗我，你能理解么？小妹，帮姐姐一个忙，好吧？”女店员点点头，拿起周蜜的照片端详，不一会儿她叫道：“来过来过！”那天她过去加水，看到李肖一在沙发上和一个女人拥抱，便有点不自然，这时女人转过脸来，正是这照片上的周蜜。许曼听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有点底气不足地问女店员有没有看错人。对方十分肯定地保证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但这样一对璧人她是不会记错的。

许曼气乎乎地合上酒水单，站起来就走了。那店员只有一脸茫然。

走出咖啡馆，许曼一路走到红十字会的器官捐献街头宣传点，紧张兮兮地从人堆里拉出聂莉莉。

“我找到周蜜的男朋友了。”

“谁？”聂莉莉睁大眼。

“李肖一。”当听到这个答案，聂莉莉摇头了，直说不可能。心外科喜欢李肖一的小护士很多，如果他和周蜜谈恋爱，八卦新闻早就传遍整个中心医院了。况且以聂莉莉和周蜜的交情，这事周蜜没理由不告诉她的。

“也许不是谈恋爱，是药品推销员为了推销药品跟心外科大夫亲热的？”许曼小心地猜测着。可事实是三个月前，周蜜早已不在中心医院心外科做药品推销。不管怎样，许曼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周蜜和李肖一在一起。刚才走在路上她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生气，却越想越烦乱。她现在一门心思想去找李肖一当面问清楚，她再也受不了了。

然而许曼自己想不出的答案，被聂莉莉轻轻捅破：“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一直怀疑李肖一害死周蜜么？现在有人能证明周蜜跟李肖一在一起，这是你千方百计要找到的证据啊！可你一点也不高兴，反而这么烦燥不安。你知道周蜜和李肖一可能是情人，为什么要这么生气？许曼，如果你不是爱上李肖一，你会这么生气吗？”

或许应该听聂莉莉的，冷静地想清楚要干什么，再去找李肖一。可是有几个人能真正想清楚自己想要干什么呢？

心外科会议室里坐满了院选拔委员会委员，人人面色凝重。张步高坐在院长位置上，准备开始行使代理院长的权利。早前蒲秘书把院长办公室收拾干净请他搬过去，他拒绝了。谁都以为他在为老院长保留着办公的位置，没有人知道其实他是受不了这整个房间散发出的阵阵寒气。

“今天把大家都请来，主要还是想说说关于心外科主任竞争上岗的事。这事被那批医闹打断有一段时间了，现在我又代着院长，心外的工作实在排不开。所以我觉得应该马上对竞争上岗进行投票，让这事有个结果，心外也有个新的主任，你们认为呢？”

别人都不说话，邵伯雄只好开口：“我觉得这事不急着投票。”他跳出来阻止，张步高一点也不意外，悠闲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邵伯雄建议让顾明道继续做完上次被医闹打断的演讲，然后等陈院长醒来后再投票。话还没说完，药剂科欧主任就说了：“演讲嘛，也就那么回事……都是一个医院的，行与不行，其实大家心里明镜似的是不是？”议论声渐渐高起来，有人开始附和，有人甚至建议还是由张步高继续代着主任一职。

“代不了，代不了。一心不能二用啊，心外的工作不等人，群龙无首不行。心外今天是一定要选出一位新主任的，周老院长，您看呢？”身旁的老院长只简短地说了一句同意。选拔委员会的人都看出了张步高说话的分量。邵伯雄不好再坚持，退一步说：“不等陈院长也行。不过我想说，陈院长其实一直以来都希望顾明道能担任心外科主任，而且顾大夫的医术和人品在院里也是得到大家肯定的，就这些，谢谢大家。”

“既然邵院长说了，?我也说两句，”张步高注意到有人听见顾明道的名字直点头，“明道是有能力，可肖一也不差。我常在想，这两人真是一时的瑜亮啊，让谁来选都很难取舍。但是，最近医院发生了很多事，相信大家也都看见了，我也不多说。我们不能不考虑群众影响啊！”

邵伯雄有点激动：“顾明道这个医疗纠纷没那么简单，这里头有阴谋！”张步高扬起下巴不紧不慢地问道：“有阴谋？有什么阴谋？你不会是说有人在幕后指使这批医闹来对付顾明道吧？”邵伯雄一时语塞。

“还是让我们来公平投票吧！我以一个老心外的身份提醒各位选拔委员会的同志，一个科主任虽不是多大的官，但他确实能影响到一个科室的医风和今后多年的发展。下面就请大家投下慎重的一票。”

真正的投票过程要比投票前的争论节省时间得多。不一会儿，黑板上顾明道和李肖一的名字下面就各有了两个完整的“正”字。选拔委员会共有二十一名委员，这最后一张票上写的是谁的名字，谁就赢了这场仗。

唱票人接过那张选票，在他念出三个字的同时，黑板上李肖一的名字下面多出一条横线。

代理院长（3）

计时器显示时间是两小时三十五分，李肖一刚结束一台手术。林嘉带着周围的医护人员突然鼓起掌来。李肖一莫名其妙：“鼓什么掌？比我们的最高水平还差十五分钟呢。”一边的小护士一个劲儿地乐。林嘉看着他说：“李大夫，你是心外下一届主任了。”

丁凝夏的病房里，顾明道来为她做检查，进门见她在睡觉，便轻声唤她的名字。丁凝夏蜷着身体，闭着眼静静地像一朵兰花。她其实醒着，只是为了多听几声顾明道温柔的声音才故意装睡。

她终于睁开眼，努力摆出笑容，想让自己在顾明道面前看起来美好一些。顾明道询问她的病情，还没来得及回答，艰难的呼吸已经说明一切。顾明道细心地给丁凝夏听诊，丁凝夏有点不自然。他医的是她的心病，但其实她还有另一种心病。

“我好想去爬西山……”对于顾明道要她保持沉默的吩咐，丁凝夏不理会，兀自说起来，“人往往会忽略最容易做的事。小时候我就想去，爸爸每次答应得好好的，最后都因为忙就没去成，然后一直推一直推，推到他去世。后来我长大了自己去爬，从来没有爬上过山顶。我这病，就是在一次爬山时晕倒后才查出来的。对我来说，西山就是对爸爸的回忆，可我再也没有机会在西山上看日出了。”顾明道索性放下听诊器，认真地听她讲话。丁凝夏问如果她的病好了，他能不能带她上西山，顾明道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顾大夫，你真好。我知道我再也不可能上西山了。能遇上你这样的大夫，已经是我人生的奇迹了，我不相信还会有更大的奇迹……我死的时候，样子会很吓人么？”顾明道皱着眉头，要她别想这些。丁凝夏说她从网上看过，生这种病的人会在睡觉的时候喘不过气窒息而死，全身发紫。她像每个爱美的姑娘一样，嘟着嘴，轻轻说了句：“难看死了。”那样子谁看了都会心疼。顾明道帮她把靠垫放高，丁凝夏吃力地向他微笑，问闹他的那帮人是不是走了。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由衷地愉悦起来。面对顾明道的追问，她当然不肯承认自己求过阿虎，只说：“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真高兴，顾大夫总算可以不被打扰地治病救人了。”

时间差不多了，顾明道要丁凝夏好好休息，道别的话还没讲完，她赶紧说道：“别说再见。顾大夫，每次说再见，我都会觉得再也见不到了。”

“那好吧，不说再见，”顾明道一手拦住刚冲进来的范朋，一边回头向丁凝夏微笑，“有事你就让护士给我打电话。”丁凝夏乖乖地点头，有点费劲地躺下去，闭上眼睛。等到顾明道转身，她便悄悄睁开眼，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外。

刚来到走廊，范朋心急火燎地告诉顾明道：“李肖一当主任了！”

“什么？”顾明道没反应过来。范朋又重复一次：“他们选李肖一当心外主任了。他们说你就只差一票，这不公平！陈院长要是醒着，他们绝对不会选李大夫的。顾大夫，张院长明摆着是在整你。”顾明道不说话，只是往前走。范朋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邵副院长在保你，可是没用，大家都在拍代理院长的马屁。陈院长还没死呢，人还在茶就凉了……”

“够了，范朋！”顾明道吼道，“别跟我提什么主任院长院长主任，别忘了你他妈的是个医生，一个病人能把生命交到你手上的医生！”

范朋被吓了一跳，原地定住了。顾明道毫不理会，继续往前走去。

监护仪不停地波动着，陈三畏还是躺在ICU的病床上一动不动。顾明道隔着一扇玻璃静静地望着他的恩师。不知什么时候，李肖一已经站在他身边，轻轻地说：“陈院长也许再也醒不过来了。”顾明道叹口气，扭头看着李肖一：“恭喜你了，这个主任你当也不错。”

“我都没想到能赢你。赢的人应该是你，跟你竞争，我已经习惯了失败。”

顾明道听着觉得这话有点刺耳。李肖一的解释是刺耳的话才值得说。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把顾明道当作竞争对手，可今天顾明道称自己并没有也这样想，那么这在李肖一心中只有两个可能：顾明道虚伪，或者是他眼中根本就没有自己，自己根本就不是顾明道的对手。

“如果你非得给自己在心外安一个对手，那我就算是。”

李肖一轻轻哼了一声：“工作就是乒乓球，有对手才有输赢，有输赢才有乐趣。”

“那你现在是很享受赢的感觉啰？”顾明道翘了一下嘴角。

“你不是一直在享受吗？我曾经说过，在心外科，我一直是在学习过顾明道当主任的日子。”

“你现在是不是想让我也学着过李肖一当主任的日子？”顾明道反问，“肖一，对于你当主任，我没有任何意见。我相信你的能力，我只希望你不辜负大家，不辜负陈院长一辈子对心外倾注的心血，不辜负一个医生应该有的良知……”

话音未落，李肖一就忍不住了：“顾明道，收起你的大道理，拿开你那圣人的嘴脸，别动不动就教训人！心外科、全医院……就你知道怎么当医生吗？就你知道道德奉献吗？我讨厌你动不动的大道理，明白吗？从现在开始，不许这么跟我说话！听见没有，顾明道？”

顾明道异常镇静地看着有些疯狂的李肖一：“听见了，李主任。”说罢转身走远。

静静躺在ICU里的陈三畏，丝毫不知心外科即将开始一场风暴。

李肖一发现又有人走过来，是许曼。

“可惜陈院长听不到刚才那精彩的一幕，李大主任。”

“你不会庸俗到要恭喜我吧？”看许曼的表情也知道不会，他继续说道，“他们都可以看不起我，我无所谓，但是你不能这样，许大夫。”许曼并未因此话而有一点点动容，只是问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李大夫，你这辈子爱过人吗？”

李肖一被问得有些懵，随即接了句：“谁没爱过人？”

代理院长（4）

“是谁？”许曼独有的倔强表情写在脸上。

“你想让我说是谁？”李肖一见许曼不说话，“你想知道的答案是什么？许大夫，为什么你跟我说话从来不笑，我跟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么？”

许曼想了想：“有，以后我会说给你听。但现在你回答我，你爱过人吗？”

“没有。你满意了吧？”

“不，你爱过一个人，”许曼摇摇头，“你爱你自己！你是一个很自私的人，除了你自己你谁也不爱。我不知道选拔委员会的人是不是脑袋进水了，选你这么个人当心外科主任！”

李肖一笑了：“我也替顾明道不值。许大夫，是不是你也觉得我不如顾明道？”

许曼冷冷地回答：“没有什么值不值的。我觉得最不值的是陈院长。”她回过身不想再看见这个人，走了两步却感到自己眼眶有点湿。

她不愿去想这是为什么。

Table of Contents

楔子

周蜜之死（1）

周蜜之死（2）

周蜜之死（3）

周蜜之死（4）

周蜜之死（5）

周蜜之死（6）

周蜜之死（7）

主刀医生（1）

主刀医生（2）

主刀医生（3）

主刀医生（4）

主刀医生（5）

潜规则（1）

潜规则（2）

潜规则（3）

潜规则（4）

潜规则（5）

潜规则（6）

主任人选（1）

主任人选（2）

主任人选（3）

主任人选（4）

主任人选（5）

两强相争（1）

两强相争（2）

两强相争（3）

两强相争（4）

离间计（1）

离间计（2）

离间计（3）

离间计（4）

意外横生（1）

意外横生（2）

意外横生（3）

意外横生（4）

意外横生（5）

代理院长（1）

代理院长（2）

代理院长（3）

代理院长（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