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辑 记得当时年纪小

- 和火车赛跑

- 月桃花

- 这样做，是对的

- 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 菜刀喜欢你

- 老师！别打我

- 珍珠泪

- 粉笔头和毛笔的战争

- 老师老师别生气

- 老师的小贝贝

- 班长下台

- 大外套的秘密

- 球场火拼记

- 雪山马兰

- 我爱蓝影子

- 直到永远

- 糖牙齿

- 外婆的新衣

- 六姨婆的生日宴

- 六姨婆的绣花鞋

- 狗王“保安”

- 抽烟的滋味

- 小调皮

- 二郎桥那个野丫头

- 秋情三部曲

- 一块钱

- 生日快乐

- 婆，四月的春草绿了

- 第二辑 思想猫

- 爸爸的书架

- 妈妈的口头禅

- 不锈钢公鸡

- 爸爸，我忘记了

- 网纹草

- 宽恕

- 你会让春天白白溜走吗

- 一张贺卡，一片诚心

- 过新年真好

- 压岁钱，“两免”、“两免”

- “过了三天年，还是原还原”

- 红马的故事

- 一个画家的秘密

- 笔不离纸，纸不离笔

- 有益的生活记录

- “鬼画符”也是一种“公害”

- 偏见哪里来

- 嘿！计程车

- 影迷趣谈

- 天天都可乐

- 第三辑 你看见，你听见了吗

- 夏日海滨

- 在月光下秀球

- 旱鸭子下水记

- 暂时停止呼吸

- 游向彩虹尽头的小岛

- 响在心中的水声

- 雪的铭印

- 自己的雪

- 欢愉的雪

- 江南可采莲

- 美在颜色

- 秩序之美

- 秋声

- 菜市街

- 花

- 红花草

- 屯溪老屋

- 墨香路上

- 毛皮市集的联想

- 我和我的影子

- 你一定会听见的

- 最小的时候

- 遥远的琴声

- 绣画之谜

- 猫

- 猫猫

- 我不是“猫”吗

- 玩水的孩子

- 地球仪上的思想蚂蚁

- 在感觉和想象的尽头

第一辑 记得当时年纪小

和火车赛跑

我把书包套在肩上，蹲下，再把鞋带系紧一点，耳朵竖得直直的。

“怎么还待在这儿？要赶不上火车啦！”妈妈催促着。

话刚说完，“呜”——长长的一声汽笛从远处传来。

“妈妈再见！”

我开了大门，风一样地窜出去。越过窄窄的田埂，穿出飘着桂花香的长巷，三脚两步，跨过独木桥，上了大街，横过马路，向火车站跑去——谢天谢地，到了！火车刚刚进站，和我一样喘着大气。

谁也不知道，这就是我和火车之间的秘密：咱两个在赛跑哩。从万隆到景美，一站之隔，大约五分钟行程吧？我就在它扬起笛声的那一刻作为起点跑，看看自己究竟跑得有多快，能不能在火车进站前赶到。

中学时期，我是很喜欢体育的，为了使自己“跑得快”，就想出这种自我训练的游戏。游戏当然有游戏的规则。在这之前，我做了一些计划：比方说，我得先计算出火车进站的这一段路程需要多少时间，再计算出自己可能的跑步时间。

如果，按照往常出门的“路线”，经过小庙和戏院，多绕两个弯就得多跑两分钟；如果一路直线进行另走大路，也许就刚刚好——不过这一路不能休息，得快跑不能慢跑。记得刚开始练跑的时候，老差一截，气喘如牛地跑到车站，却只能目送一列摇摇摆摆的黑尾巴。

到了周六，只有半天课，心情格外轻松。这时，我会准备一袋彩色的碎片，藏在书包里面，下了课，拣一班人少的火车上去，迎风伏在车窗前，欣赏沿途美丽的田野景色，等待火车缓缓驶上铁桥。

轰隆，轰隆，火车像一列怪兽，巨大的脚掌在桥面上制造出空洞撼人的音响。“呼”——我把彩纸扬手撒出，一片彩色的花雨，四散飞扬，然后缓缓静落桥下，随波而逝。真是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

火车，在我少年的记忆中，是一篇动人的乐章。虽然，三年如一日，火车总把我运送到一个“写不完的功课，考不完的试”的“压力营”，但我也总不忘我们之间那一点充满了刺激和趣味的友谊。

而这一点自在好玩的情趣，是坐惯了莒光号、自强号或是子弹列车的现代乘客，所完全不能体会的。

月桃花

为了欢送即将踏出中学校门的学长，学校照例每年举办一次盛大的惜别会，要每个班级推派代表，设计节目，参加选拔。优选的节目，将代表该年级，在校本部的大礼堂公演。

表演节目的内容，由各班自行决定，不少同学跃跃欲试，我也是其中一个。

没想到，当我主动表示希望加入山地舞组的时候，负责编舞的王秀琴居然摇头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太矮了！”她还理直气壮的哩！

只因为我太矮了？一个矮个子的人，就没有权利选择自己喜爱的活动了吗？我的自尊心，一下受了很大的损伤。

“你想想，我们这一组人，身高、体型都差不多，跳起舞来才显得整齐划一；如果，如果加进几个像你这样的小个子，怎么会好看嘛！”秀琴一边解释，一边抱歉，态度倒是怪诚恳的。

可是，我对跳舞一向有兴趣，也一直梦想自己是个“编舞家”，有朝一日在舞台上发表“作品”！我，可不甘心被那些“高脚七”淘汰，我要自行组队参加！

一些“不得其门”而入，却爱好舞蹈的矮个子同学，经过我的“招兵买马”，显然恢复了一些信心。我们八个人，决心轰轰烈烈跳一个“月桃花”。

“一处一处开满月桃花/远远近近都是月桃花/摘一朵花来襟上插/月桃花呀十七八、十七八……”

我每天忙着自创舞步，和七个同伴勤奋地练舞。我们像一队上了发条的小尖兵，早也跳“月桃花”，晚也跳“月桃花”，连做梦都是“一处一处开满月桃花”。终于，我们这八个为了争口气的“矮个儿”，使上了自认最曼妙的舞姿，在初选赛中获得了演出资格！

那真是有始以来最美妙的一次“成功的滋味”，真的，只要勇于尝试，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呢！

惜别会上，我们又兴奋又紧张的在舞台后等待节目上场。只是，不知道怎么搞的，我们的舞衣——白衬衫、白裙子——加上裙边缝的六朵红色的大纸花，看起来，是那么的傻和土气。

啊！那也真是有始以来最“惨烈”的一次演出；敲昏你也不会想到，没有经过新舞台上的排练，所有的距离和步调都不对了，而为了跟上音乐节奏，我们不得不“跑着跳舞”！

嘿！你曾经看过跳舞用跑的吗？难怪表演完后，有几个学姊特别跑到后台拍着我的头说：“你们好好玩噢！”

这样做，是对的

放学了，我戴上白色的圆盘形校帽，一味使劲地朝下拉。我想用帽檐遮住脸，因为我的脸不但刺痛难受，而且涂满红药水，像一个战败的印第安酋长。

一路上，我都低着头，假装专心踢路上的小石子，其实，我是怕别人看见我的怪模样。一张脸，不是半张或一小块地方！全部涂成红色的！

走进家门口，照例大喊一声“妈妈开门”。就像阿里巴巴说“芝麻开门”一样，立刻就听到妈妈由远至近的木屐声，接着，大门开了。

我抬起头来，“妈妈”还没开口哩，妈妈就像看见鬼一样“哇”的一声，倒退三步。

一五一十，我把经过说出来：上午第二节下课，我和李爱兰在操场玩抓人，我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我跑得太急，她追得太猛，李爱兰伸手一推，我脚底一滑，整个人就面朝下地跌向铺满碎石子的地面！

“后来，老师罚她跪在讲台前面，又带我到保健室擦药，就变成这个样子啦！”

“你跌成这个样子，哭了没有？”

我摇摇头：“我没有哭，李爱兰倒哭了。”我继续说下去，“妈妈，李爱兰并不是故意把我推倒在地上的，所以，后来我走上讲台把她拉起来，请老师不要罚跪了。”

妈妈听了，微笑地点点头：“你这样做，是对的。每个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通常，对于无心造成的错误，当事人也都会觉得很懊恼。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很高兴你有原谅别人过错的度量。”

“不过，我也很担心你变成真正的大花脸呢！”

我一直记得，为了防止我乱抠脸上结疤发痒的地方，有一段时间，每当我晚上入睡以后，妈妈都会用布条把我的双手“固定”在床沿边上！

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1

路队到了美心冰果店门口开始解散，我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往平平的大冰柜上一放，“买ㄍ丨ㄚ冰。”

镶着大金牙的老板面无表情地打开盖子，从冰格子里抽出一枝染得黄澄澄的冰棒递给我。

天气真热，热得走在路上，都快被地上好像要熔化的柏油粘住了。不过，我喜欢这种软绵绵的感觉，像是踩着一块大面团。前面那个穿高跟鞋的小姐，还在大面团上盖章，走一步，就留下一个小小方方的浅印子。

我手里拿着冰棒，一点一点慢慢地舔；我还把舌头贴在冰棒上，直到快要被黏住了才收回来。哈，甜甜的冰冻舌头。

吃完冰棒，还是嘴馋，口袋却空空如也。经过卖猪血糕的摊子，秃子老板总是以很快的速度把面前的蒸笼盖一掀，一股白烟便冒了出来。秃子老板取出一条蒸透的猪血糕，扔在大砧板上，开始认真地切起块来。穿在竹枝上，蘸了花生粉和辣椒酱的猪血糕真好吃啊！要买猪血糕的人，也总是一边等，一边猛舔舌头。

我想起昨天下课，路过一户人家，他们日本式房子矮矮的窗台上，放了两碗绿豆汤，一对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姊弟，各拿着一把铁汤匙，正你一口我一口津津有味地吃着。我不知不觉走过去，定定地望着他们，肚子也不禁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小妹，买猪血糕吗？”秃子老板问我。

我摇摇头，吸吸鼻子，继续向前走。

等我经过阿平家的杂货店，看见阿平的妈正在用扇子用力打他的头：“要死啦！你怎么把老鼠养在抽屉里，还喂它吃鱼松？”

阿平抱着头，绕着八仙桌转圈子，嘴里胡乱嚷着：“下次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阿平的奶奶用身体护着他，使劲抢阿平妈手里的扇子：“小孩不懂事，算了吧，算了吧！”

我趁着一团混乱，用闪电般的速度捞了一把陈列在木格子里的虾米干，飞快放进口袋里。

阿平家是这条街上最大的杂货店，店门口有一个半人高、两张大书桌合并大小的木制陈列箱，里面一格格的，搁满了红豆、绿豆、黄豆、花生、虾米干等各色杂粮。我每天经过这儿，总会摸摸这些木格里的小豆子——总有一天，我暗暗地想：要抓一把带回家玩。

我的心狂跳不已，不禁愈走愈快，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刺激可怕的事。我的手还搁在口袋里，紧紧捏着那一把虾米干，手心热得出汗。

“汪！”转角忽然蹿出两条狗，一黑一黄，一前一后地追逐着。我吓得倒退三步，一脚踩上了一堆未干的牛粪。我大叫一声，想立刻抽回另外一只脚，身子却一斜，把书包给甩掉了！我赶紧伸出手来抢救书包，完全忘了手里捏着的那把虾米干。完了！虾米干飞得一地都是，书包也掉在牛粪上！

我气得快哭出声来，可是，又有什么办法？理发小店边有一口井，我一跛一跛地走过去。看来，还是先洗洗脚再说吧！

2

你有没有闭着眼睛走路的经验？小时候，我最喜欢做一些“自己和自己玩”的游戏。譬如在放学途中，从校门口开始，专心踢一粒石子回家；或是计算火车进站的时间，听到远远的汽笛声一响，便开始从家门口一起跑，看看自己能不能在火车进站前赶上火车等等。

闭着眼睛走路，就是其中一种“自己和自己玩”的游戏。通常，我选择的是一条没有车也没有人的乡间道路，除了两旁的稻田，“会动”的东西，可能只有草丛里近视的大青蛙和一碰就跳的有点神经质的蚱蜢，所以你绝对可以放心大胆地“瞎走”。

有一个暑假，我们每天上午都到学校补习——说到这里，我得解释一下，三十年前我上小学的时候，国民义务教育是六年，也就是说，小学毕业以后，上中学是要参加联考的。不像现在，是九年国民义务教育，小朋友不需要考试就可以直接分发到国中就读。

所以我们那时候小学生的功课压力比现在还重，甚至为了参加联考，小学五六年级就开始“恶补”了。

就拿暑假来说吧，五六年级的学生，每天上午还是得到学校去上课，唯一的区别，就是可以不穿制服、鞋子，可以自由地穿便服、木屐。

我就是那个穿着木屐去学校补习的小学生。下课后，最高兴的一件事，就是把脚伸进校门边的小河里“荡一荡”。等经过景美戏院斜对面的那一口井，再继续用冰凉的井水把脚冲一冲，或者干脆把自己弄得一头一脸一手的湿。

你一定可以想象得到，那种感觉有多舒服！暖洋洋的太阳晒在湿湿的皮肤上，就像熨斗，温柔地熨着一件皱皱的衣服，慢慢地，你可以感觉毛孔畅快地舒张起来，水汽微微地蒸发了，身上散发着一股新鲜味儿。

我仰着脸，闭上眼，让太阳暖烘烘地晒着。这时候，眼前是一片猩红，而这一大片红里，又出现了一个会跑路的小黑点。我闭着眼睛“看”着这个小黑点，小黑点开始逃走，我追着它，一会儿追到上面，一会儿追到下面，脚步也开始加快。我觉得自己快要跌倒了，赶快睁开眼睛，哈！直直的一条路，我走歪了。

我赶快回到路中间，这一次不要追小黑点了，我要好好控制自己的身体和脚步，不让它们“歪”。我一步一步慢慢走，似乎感觉到高高低低的小石块和软软的泥土，被压着的时候“闷哼”了一声。

太阳光使人成为发酵的面包，身体逐渐膨胀，光裸的手臂也微微发烫，我甚至觉得有点像过年喝了妈妈酿的葡萄酒，脑子里晕晕的。

我试着把手平平地向左右两边伸出，和肩齐平，马戏团里走钢索的小丑不是手里都有一枝平衡竿吗？我假装自己正走着高空钢索，一只披着乱发的大嘴狮子正张着嘴，等着我掉进它的嘴里，当做美味午餐。

我想得紧张悬疑，眼见大嘴狮子吃不到又香又嫩的小人肉了，脚下忽然一个踉跄，不好！我跌进了什么黑洞，怎么软绵绵湿答答的？

赶紧睁开眼睛细瞧！

你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我走进一块绿油油的秧田里！老天，我的木屐！我叫了起来，木屐陷进了烂泥团，失踪了！

我焦急地弯下身子用手去摸，一片水汪汪的混浊泥水，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小妹，你背着书包在这儿干什么？”农场的老何远远走过来，朝着我喊。

“我，”我满脸尴尬地看着自己两只泥手，“我在找我的木屐。”

“你的木屐？怎么会掉在田中间？”

“我……”唉！怎么说他才相信，我是因为玩闭眼游戏，才走进了秧田里呢！

3

“你那张大橘子糖纸借给我看一下好不好？”放学途中，走在旁边的阿菊用讨好的语气对我说。

我得意地打开书包，把夹在课本里的大橘子糖果纸小心地抽出来。

“哇！林美梅怎么肯跟你换？”她羡慕得直眨眼睛。

“是我用两张‘好运道’换来的。”我说。

“好运道”？没错，“好运道”是我的新发现，三个彩色字印在各种颜色的玻璃纸上，显得好特别，全班收集糖果纸的女生中，就只有我有呢！

这阵子，班上正流行收集糖果纸，就像集邮票一样。女生把吃过的玻璃糖果纸泡进水里，洗干净后，贴在玻璃窗上或夹在厚厚的字典里。干了的糖果纸，又平又亮，像被熨斗熨过似的；我们互相比较上面的图案，欣赏各种不同的颜色，把糖果纸放在手心上，让它两边微微地向上翻卷，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和满足。

林美梅是我们班的糖果纸大王，她收集的糖果纸包括从城里来的名牌“掬水轩”。其中大家公认最漂亮的一张就是“大橘子”。那张糖果纸是天蓝色的，上面印了一瓣肥嘟嘟的橘红色图案。对我们来说，愈是自己没有的糖果纸就愈想有一张，所以我们总是想尽办法收集或交换各种糖果纸。

自从加入收集糖果纸阵容以来，从早到晚，脑筋里想的就是怎样才能收集更多更漂亮的糖果纸。

有一天下课，我像往常一样，一路踢着小石头一路玩，无意中，看见路上飞扬着一张糖果纸。捡起来一瞧，哇！好漂亮的一张“好运道”，还是新新的，不知是谁，刚刚吃完了糖，顺便把这张宝贝给丢了。我太高兴了！忽然灵机一动，说不定，只要一路上低头用心找找，就可以发现更多的“好运道”呢！

哈！从此放学途中，多了一样新功课，我开始“努力寻宝”。沿着大街小巷，拿出007的侦探精神，严密侦察一切可能有宝藏的地方。有一次，因为专心过度，一头撞上了一株大王椰子，还有一次，正弯腰捡地上的糖果纸，迎面走来的数学老师忽然喊我的名字，吓得我差点儿一屁股跌在地上。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了阿里巴巴宝藏！那是戏院边上的一个糖果摊，在摊子的四周，全是捡也捡不完的糖果纸！我兴奋得蹲在地上，一张张黄的蓝的绿的白的玻璃糖果纸，全都在向我招手！

我把它们一张张捡回家，洗干净，藏在课本里。我把这个秘密告诉蒋小芸。蒋小芸告诉坐在她后面的应小真……应小真又告诉她最好的朋友……我们就像得了传染病，下了课，三五成群组成“捡糖果纸大队”，大街小巷去寻宝。

有好一阵子，我敢保证，从景美国小一直到景美戏院这一带“方圆三里地”，你绝对不可能在地上找到任何一张糖果纸。说了你不准笑啊，春节过了后，我们捡糖果纸大队还远征到天主教堂后面的垃圾场去寻宝呢！

菜刀喜欢你

高明俊把我的胳膊用力往后扭，圆睁着两只眼白很多的斗鸡眼对我吼着：“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我痛得嘴巴都歪了，可是还很努力地做出不在乎的鬼脸：“光头蛋包！光头蛋包！大笨蛋！”

光头蛋包高明俊简直气疯了，不但腾出一只手加把劲猛扯我的长辫子，还赤着脚踢我的膝盖。

“不要脸！只会欺负女生，不要脸！”我又扭又叫，也用大皮鞋回敬他的破膝盖。

哇！快来看女生男生大决斗！

马头这么一嚷，引来了好多人。我被光头蛋包扭得头都昏了，恍惚看见阿呆、铁盆、毛屁都围在四周，一边拍手、一边喝彩叫好。我也快气疯了，这些臭男生，笨瓜头，总有一天，我要叫你们死在我的大皮鞋下！

我继续乱扭乱踢，把口水吐在光头蛋包的光头上。问题是，这个男生简直比大河马还壮，在他面前，我简直是小虾米。

啪！不知从哪儿弹来一条橡皮筋，不偏不倚打中光头蛋包的大鼻子。

“啊！”蛋包立刻捂着鼻子喊痛，我乘机甩脱他的手，使出最大劲，把大皮鞋踩在他的光脚趾上！

“妈妈呀！”光头蛋包痛得跳起来，腾出一只手去拯救他的五个脚趾头。

我扭头就跑。跑了五六步，回头一看，怪了，光头蛋包居然哭了起来，不但哭了，还口齿不清地骂人哩：“哪个××蛋偷袭！我要告老师啦！”

“神经病！打女生还敢告老师！”我远远地朝他嚷。

上课了，老师严肃地走进教室，不用说，早就有人打小报告了。老师先用眼睛扫着光头蛋包，再扫到我的脸上。

“刚才下课打架的人到前面来。”

我瘪着嘴，不甘不愿地走向讲台，光头蛋包也一拐一拐地走在我旁边，继续朝我翻白眼。

“再过一个月你们要毕业了，同学六年，总应该有点感情嘛！怎么还打架呢？蛋包，你这么大的个子，打女生好不好意思啊，还有阿桂桂，你居然也会打架，太不像话了。”

“老师！都是蛋包(阿桂桂)他……”我们两个人异口同声互相指责对方的不是。

“好了，不要再吵了，不管什么理由，动手打人就是野蛮的行为，罚你们站一节课！一人站一边！”

这怎么公平嘛！我气得肚子一鼓一鼓的。

你知不知道，光头蛋包是我们班的大恶霸，他最大的兴趣就是欺负女生。有些胆小的女生的抽屉，常被他塞的死青蛙、死蟑螂吓得哇哇大叫。更可恶的是，每次我们女生好好地在玩橡皮筋跳房子，他不是把别的男生往我们身上推，就是用大赤脚把我们的跳房全部抹掉！

我实在忍无可忍啦！所以决定在毕业前给他一点颜色瞧瞧。不瞒你说，这就是我们打架的导火线——为了“正义”，我也弄了一条死蛇扔进他的抽屉里——没想到，形迹败露，被蛋包的死党阿呆发现了。当蛋包拎着死蛇甩到我面前时，我们一言不发就打了起来。

不过，说真的，要不是那一条神秘的橡皮筋救了我，说不定我的两只胳膊早就被扭断了。

在讲台前面罚站，还是六年来头一遭，我又羞又恼，低着头，忍不住就流下“悲愤的”眼泪。我真的很气老师，她只认为打架是不良行为，可是她怎么不先问问清楚打架的原因？难道我们女生就只有受欺负的份吗？

老师在抄黑板，大家都很安静。

啪！什么声音。

“哎哟！”又是一条橡皮筋，不偏不倚打在光头蛋包的光头上。

“老师！有人打我！”光头蛋包哇哇叫了起来。

“是谁打的？”老师停止抄黑板，非常生气。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莫名其妙地摇摇头。

“有种站出来啦！干吗偷偷摸摸暗算别人！”

“你才是暗算大王！活该！”我忍不住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再骂，我就揍死你！”光头蛋包做出打人状。

“好啦！”老师也大吼一声，“你们两个简直太过分了！下一堂课继续罚站！”

“不公平！不公平！”我大声抗议。

“老书(师)，要滑(罚)，滑我好了，橡皮筋树(是)我打的！”

“菜刀！”老师惊讶得眼镜都掉到鼻梁上了。

课堂上一阵骚动。菜刀！我们班的模范生！那个从来不吵架、不打架，成天笑眯眯，看起来傻乎乎，一口“方言普通话”的模范生！

“老书，光头蛋包孰(实)在很过混(分)，一天到晚只会欺护(负)女生，我看他有够讨厌。”

“唉，你们这些小孩子，真把我给搞糊涂了。”老师鼻梁上的眼镜继续往下滑……

毕业典礼那一天，菜刀代表全六年级上台领奖。

坐在我旁边的光头蛋包，斜着眼白很多的斗鸡眼对我说：“不要脸，菜刀喜欢你！”

“哼！要你管！”我朝他呸呸呸！

老师！别打我

下课了，教室里吵成一团，许文俊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小人，他画的是一个只有三根头发的男生，嘴巴嘟成喇叭，在亲吻一个女生的小鼻子。“高铭耀爱女生！”画旁还写了这么一行字。他画得真好笑，也真像高铭耀。

讲台下的女生掩起嘴来吃吃笑，许文俊也回过头来歪着大嘴做鬼脸。冷不防，高铭耀闪到许文俊身边，出其不意地伸出两手用力一扯，把许文俊的松紧短裤拉了下来，露出一个又白又肥的圆屁股。女生们叫的叫，跳的跳，逃出了教室……许文俊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他拉好裤子，和高铭耀扭打起来。

现在，许文俊的脸也红得像番茄，也露出白白肥肥的圆屁股。许多女生却哭了起来。大家心里都好害怕。

老师的藤条不留情，许文俊很像一床晾在竹竿上的厚棉被，就着阳光一鞭又一鞭任人抽打。他一边哭一边唉唉叫：“下次不敢了啦，下次不敢了啦！”口水似面条一般的往下流，两只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黑污污的泪水，看起来好脏也好可怜！

老师横着眉毛，很生气很生气地说：“笨！笨！笨！怎么这么笨！”

也许受不了老师这句话的刺激吧，许文俊整个人竟然弹了起来，夺下藤条，推了老师一把，逃出了教室。

不久，许文俊的妈妈捉着哭哭啼啼的许文俊回到教室，老师正在教室后头处罚老油条。

老油条真像长臂猿，两只手紧紧地抱着脑袋，一溜一溜的顺着墙角往下滑，最后一动也不动了。老师的藤条不留情，一鞭又一鞭。

“这次月考全班的平均分数就被你们这些害群之马拖垮了。零分！四分！笨得再天才，是非选择也应该会一题吧！”

“功课不好也就算了，还爱捣蛋作乱，一天到晚吵架打架，上课偷吃东西、睡觉！”

老师愈说愈大声，嗓子都哑了，眼里也闪烁着泪光。许文俊的妈妈一直鞠躬一直鞠躬，好像不足表示歉意似的，还连连打儿子的头。

老师并不理会许文俊妈妈，还是一个劲的骂老油条，最后居然把老油条的书包扔出教室。

“你回去！不要再来学校，回去！”

老师把垂头弓背的老油条拉直了，扭着他的耳朵推出教室门。

老油条蹲在走廊上捡他的破书包、破垫板、破铅笔盒和破课本。好多弹珠滚出来，这儿碰一下，那里碰一下，闪闪发光。

一颗晶莹的泪珠，迅速的从老油条的眼里掉下来。

教室里安静得像外太空，只有许文俊的妈妈，对着老师，一直鞠躬，一直鞠躬……

珍珠泪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夜黑得像失去了天空，找不着边。套一句话儿说，我是在“墨水瓶子里赶路”。

杜老师好几天没有来上课了，杜老师的父亲生病了。我去她家看看怎么回事。

杜老师是我们的级任老师，大家都非常非常的喜欢她。

开学第一天，杜老师走进教室。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圆的眼镜。“来，小朋友，老师先说一个故事给你们听。”

哇，杜老师真好啊！她不像二年级的张老师，开学第一堂就用藤条指着大家的鼻子说：“上课要专心，不准偷讲话、偷传纸条、偷吃东西、偷看漫画书、偷玩橡皮筋……”偷、偷、偷的说了一大堆，把我们当贼看！张老师说完了，还把藤条呼呼地朝空气里挥动，我们哪里不懂他的意思？

杜老师就不一样了，她常常笑，不骂人也不打人。她的脸颊旁有两枚深深的大酒窝，甜得像葡萄酒。那天，杜老师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大意是说，一个寒冷的冬季，一个外乡人走进一家客满的小客栈，又累又冷，却连个位子也占不着。

“嘿，伙计，”外乡人扯着嗓子喊，“给我的马来两斤卤牛肉，一壶白干，别把它给饿坏了。”

客栈的人听了都吓一跳，吃肉喝酒的马可真鲜哪！就好奇地跟着伙计去喂马，于是，外乡人就很顺利的占着了位子，舒舒服服的在火炉边烤着暖暖的火。

“好听不好听？”

杜老师笑眯眯的，白白的皮肤和矮矮的身材，多像一只绵羊啊！

“好听，好听！”我们全都拍手鼓掌。

“小朋友都很可爱很聪明，老师很喜欢你们。老师每天说一个故事给你们听，好不好？”

“好——好——”大家异口同声，很兴奋。

“那你们也要用功读书，用心听讲啊！”

“好！”我们是非常真心地回答。

杜老师真的一天讲一个故事给我们听，有时候是“封神榜”，有时候是“伊索寓言”或“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

可是，杜老师从上个礼拜三开始，已经连续五天没来上课了。代课的陈老师说，杜老师的妈妈很早就死了，由于她是独生女，爸爸生了病，需要她照顾，所以不得不请假。

杜老师请假没来上课，我觉得好没意思。代课老师几乎每节课都不同，跑马灯似的，叫我搞不清到底谁是谁。有的老师好凶，不认识我们也骂；有的老师上课心不在焉，下了课本子一夹匆匆就走；不像杜老师，上课认真地讲，下课还带我们玩躲避球、跳绳。有一次好好笑噢！杜老师踢球的时候，踢得太用力，居然把鞋子给踢掉了；结果，鞋子飞到树上，还是连大田用竹竿才打下来的。还有好几次玩跳房子也是，杜老师把眼镜给跳掉了，大家都争着戴，一个个像不倒翁，走路东倒西歪的。

我们问老师怎么会得近视，她笑着说，小时候拿手电筒躲在棉被里偷看故事书弄成的。我听了心里一阵跳，因为我也是晚上不睡觉，用这个方法偷看漫画书的。

昨天，李老师叫我到办公室拿图画纸，无意中我听见两位老师的对话：“……家境不好，拿不出医药费……病得很重，恐怕拖不了多久……”

他们说的不就是杜老师家的事吗？杜老师家境不好，难怪杜老师有回告诉我们，她晚上除了改作业，还要帮人抄写什么赚点外快。而且她平常给人的感觉也非常朴素，总是穿着洗得泛白的蓝裙子和蓝衬衫，不像其他年轻的女老师，时常换穿花花绿绿的衣服。

放学回家，我和妈妈说了杜老师爸爸生病的事，妈妈说：“你是不是想去老师家？”

我点点头，妈妈果然最了解我。

妈走进厨房，在塑胶袋里装进一挂香蕉、五个橘子：“不要空手去拜访。”

老师住在教堂后面第一条巷子的最后一家，这是她上课时画在黑板上给我们看的：“当你们闻到桂花的香味，听见小狗的叫声，就近我家的巷子了。欢迎小朋友有空来玩。”

我沿着教堂边的铁轨走着，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除了附近人家安静微明的灯光，周遭一片漆黑。

铁轨旁是一块接一块的稻田，稻田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熟悉的蛙鸣。我一路走，一路哼着“秋天到了黄叶黄”，手里的香蕉橘子被我前摇后晃得晕了头。

我急着想见杜老师，心里还挂念着她没有医药费给杜老伯治病的事。

我低着头一路走，忽然看见石子路面上有一堆闪烁的东西。啊，那是什么？这样亮，这样晶，一小点，一小点，还这样的多！我弯腰蹲在路上，用手去捡，兴奋得发抖……是……是钻石吧！是谁把钻石掉得一地？也许天太黑，装钻石的袋子破了，漏了出来？

我就着星光仔细看了又看，一点不错，我断定真的是钻石！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耐着性子，忍住欢呼，我蹲在地上，仔细地捡，再仔细地装进外套口袋。

秋天了，夜晚已有凉意，风缓缓吹拂，我闻见桂花香，心中一阵激荡，杜老师，我来了！

就着竹篱笆喊，最先跑出来的，果然是老师的小花，它汪汪汪的很热情。接着老师出来开门，她惊喜地喊着我的名字，搂着我表示欢迎。

几天不见，老师变了个样子，下巴尖尖的，眼眶淡淡的一圈黑，连带眼睛也小多了。

“老师瘦了。”我难过地说。

“是啊，连着几天没睡觉。”老师微笑着拍拍我的肩膀。

接着老师和我谈起她父亲的病，说是因高血压引起的“中风”，严重的会使病人四肢瘫痪，手脚不能动。

“现在好一点了吗？”我问。

老师沉重地摇摇头。

“老师……”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些在地上发现的宝贝。

“来，吃根香蕉。回去别忘了代我谢谢妈妈啊！”

我只好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接着，杜老师详细问我班上的情形：朱佩玲的感冒好了没有啦？黄瑞田还拉不拉肚子？大傻头和阿娇是不是还每天吵架？菜心和茶桶有没有欺负女生？

我一面吃香蕉，一面回答，心里一面盘算着怎么和老师说。

“老师……”我又把手往口袋里伸。

“想说什么？没关系嘛！”

“老师……是不是家境不好，医药费有困难？”我结结巴巴地问。

“你这孩子！”老师轻轻的苦笑，声音却非常坚定，“老师家境的确不好，可是老师年轻有能力，可以想办法赚钱。你不要担心。”

“老师……我……”我决定把话说出来。于是我把刚才在路上捡到宝贝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老师，我很有自信地说：“一定是哪位好心的神仙安排，要我送来给杜老伯治病的。”

鼓起勇气，在老师认真和气的注视下，我把口袋里的钻石一股脑的掏出来，放在小茶几上。

在明亮的日光灯下，那些在黑夜里闪烁着美丽光彩的钻石，就像变魔术似的，统统没有了！我定睛一看，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它们是一堆尖尖的、脏脏的、破破的碎玻璃哪！啊！真是太丢脸太丢脸了。

我哭了，哭得又伤心，又失望。

老师却笑了。笑得好可爱，好美丽，好亲切。

“谢谢你，谢谢你，好孩子，好孩子。”

然后我看见老师笑了又哭了，珍珠般的眼泪，轻轻滑落面颊，比钻石还晶莹，还闪亮。

粉笔头和毛笔的战争

黑板槽里有很多粉笔头，老师站在讲台上，谁在说话或在发呆，他就用粉笔头扔谁。

老师瞄得很准啊！林远腾说话，老师一扔，就扔到他的额头上，还印了一个白点点。打高铭耀的时候，他把头一缩，粉笔头打到高月美的耳朵，大家都笑起来了。

老师又瞄准高铭耀，再扔；这下，正中目标，高铭耀的额头上立刻留下一个白点点，老师笑了。可是老师笑得并不高兴，她说：“再捣蛋，我就用毛笔在你嘴上画圈圈！”

大家都怕老师的粉笔头，可是下了课，大家都学老师，用黑板槽里的粉笔头互相扔过来扔过去。大胆的颜忠人，还真的用毛笔蘸上墨去画林远腾的脸。多了两撇胡须的林远腾，看起来滑稽死了。他用手去抹半干的假胡须，搞得一嘴黑，连牙齿上都是墨。

下一节是书法课，每个人都带了砚台、墨和毛笔。我静静地磨着墨，一点儿也不想玩“画胡子游戏”。太粗野了，这些男生，拿着笔像挥剑似的飞来舞去，一不小心就甩得到处都是墨汁，看得人心惊胆战。我可是穿着雪白美丽的新衬衫和白球鞋、白袜子呢！

而且我今天的心情不好，第一节课发数学模拟考卷，只考了75分。虽然大家都说数学老师喜欢我，可是我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五下藤鞭子，手心又辣又麻，两条长长的红印子到现在还没有消下去。

“要再用点功，否则考不上初中，多让老师失望。”数学老师手下不留情，嘴里却说得好有感情。我抿着嘴生闷气，要打就打，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

我心里还老大不痛快地想着挨手心的事儿，却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粒粉笔头，不偏不倚打中我的眉心。我“哎哟”一声，刚叫出来，第二粒粉笔头又击中了砚台，然后不偏不倚跌进砚池里，溅几点墨水，弄脏了我的手背。

“是谁？”我抬起头来，生气地问。

“是我。”小平头张密怪声怪调地朝我鬼叫。

“不是他，是我。”林远腾装成女生的声调，真恶心不死人。

“明人不做暗事，有胆的站出来，不要装神弄鬼。”我“虎”地一下站起身来，大声说。

教室里还是鸡飞狗跳地吵成一团。每一个嬉皮笑脸的男生都有嫌疑，都令人讨厌。

咻，又飞来一粒粉笔头；咻咻，又两粒；居然都是冲着我来的。我惹谁招谁了？这些二百五加无聊鬼！

我顺手抓起桌上的粉笔头，对准张密就是一子弹，嘿！打得多巧，粉笔头像猴子吃花生米似的飞进他正在笑的大嘴。这会儿，我可乐了，我笑了，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张密呸呸吐出了粉笔头，骑马打仗似的挥着他的毛笔向我冲过来。

哎呀呀！我还来不及闪躲，白衬衫立刻被画了三四道黑条条。我当场大哭起来。这一件衬衫是外婆送的生日礼物，小圆领上有好细致好细致的花边呢！平常舍不得穿，今天是为了参加合唱团欢送毕业同学排演，才特别穿一次的，我哭得伤心极了。

上课了。人证物证都在，张密这下可惨了。老师一边哄我，一边拿出藤条，看来是要好好修理他一顿。

张密乖乖地伸出手来，藤条发出一阵呼啸，咻咻咻，打得张密龇牙咧嘴。我心里有点儿不忍，总觉得事情好像不应该变成这么糟糕。可是漂亮的白衬衫被画得一塌糊涂，却是个事实。我又气又怨，眼泪又不争气地开始流下来。

老师的气看来也没消，放下藤条，又拿起毛笔。老师果真在张密的嘴上画了一个好黑好粗的圈圈！

张密看起来又滑稽又可怜。这时候全班静悄悄地，没有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人取笑。张密涨红了一张脸，肚子一鼓一鼓的，憋着气，眼看眼泪就要流出来了。他努力地呼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下，还是掉下来了。

我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他，心里觉得很难过。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不喜欢老师用毛笔在我们脸上画圈圈。真的，我一点儿也不喜欢……

老师老师别生气

上课铃一响，班级同乐会正式揭开序幕。

“请大家注意。第一个节目，由本大班长为各位表演一段：‘老师老师别生气，明天请你去看戏！’”话刚说完，全班女生立刻热烈鼓掌，我开始装模作样地拉起裙角鞠了一个躬，手上夹着一只半短不长的粉笔，走出教室。

我踮起脚尖，学着英文老师穿着三高跟鞋一扭一扭走进教室的模样，然后把嗓子提高八度，又娇又尖地朝着大家说：“Good morning，everybody！”(各位早安)

就在一阵哄笑声中，我把夹在中指和食指间的粉笔，“咻”地一扔，哈，也和英文老师每次进教室的习惯动作一样，粉笔不偏不倚地跌进黑板槽里！

教室里掌声和笑声齐飞，“学得像透啦！”坐在第一排的陈淑真大声叫好。

就在一阵混乱中，我使出最大劲，用力地拍着黑板，大声吼了起来：“不要讲话！不要讲话！不要讲话！”

教室里有两秒钟的安静，接着，雷声也似的一阵爆笑几乎震聋了耳膜。

“陈培武！”不错，我学的正是数学老师的特征。数学老师对我们顶有耐心，为了增加学习兴趣，常会说些小笑话逗学生高兴，班里的一些“人来疯”就会乘机大作乱。每到这个时候，老师就使劲地拍着黑板，连珠炮似的发出一连串的“不要讲话，不要讲话”。

等大家笑够了，闹够了，我用一种假装严肃的语气慢吞吞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各位同学，请拿出国语课本，我们翻开第32页，今天，我们要读的是《山中与裴秀才迪书》……”

我用左手轻轻地把课本像托盘子一样地托起来，然后转动着身子像跳舞一样地念着书里的句子：“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

“赵小姐！”大家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没错，各位同学，现在就由我‘赵小姐’为大家表演《仙女下凡来》……”

我继续托着课本，学着图画书里的古装美女，轻移莲步，把手遮着半边脸儿，娇羞无限地扭出教室……

我简直把大伙儿逗疯了，一阵一阵笑得肚子痛的声音在教室里此起彼落，“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女生们七嘴八舌地要求着，连平时不苟言笑的风纪股长也抹着笑出眼泪的丹凤眼对我说：“桂老头，不赖嘛，今天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手！”

教室里简直吵翻了天，吵得隔壁班的老师板着铁青的脸走进教室警告我们，才算安静下来。

“赵小姐知道的话，一定要气死了。你是他的高足！开这个玩笑太过分了吧！”坐在旁边的朱丽娟，是个软心肠的家伙。

“他不知道啦！怕什么。”我不在意地说。

“赵小姐”其实是“先生”不是“小姐”。他是我们新来的国文老师，套一句级任老师的介绍词，就是“温文尔雅，典型的中国书生”，可是，我觉得他实在太“温”了，说话、动作，都像体育新闻里重播的慢镜头，等得急死人了，所以我给他取了这个外号。

唉，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昨天的兴奋和得意还没有结束，第二天一大早就被班导老熊叫进办公室。

“听说你昨天在班会上表演老师的特征？”老熊开门见山的态度让我觉得大事不妙。

“好玩嘛，没有别的意思。”我有点心虚，心脏怦怦一阵乱跳。

“你给国文老师取了什么新绰号？”老熊温和地问。

“‘赵小姐’。”我老实招供。

“这样称呼老师有礼貌吗？”

我摇摇头。老实说，我真正的意思是：我不觉得这是“礼貌”的问题。真的是好玩嘛！

“都要考高中了，还这么调皮贪玩！”老熊好像也快要笑出来了，她努力咽了一口口水，镇定地说：“把英文课本拿来，背新教的一课给我听！”

我把课本交给老熊，很流利地背诵起来。背完了，半闭着眼睛的老熊满意地点点头，但还是不失庄严地教训着我说：“以后不要随便开老师的玩笑，知道了吗？”

我忍住得意，鞠了一个九十度躬慢慢退出教务处。等一出了门，我捧着肚子在墙脚边自顾自地笑了一分钟。我得意个什么劲？你不要告诉老熊噢！我把第七课英文的第二段重复背了三遍！你知道为啥？因为老熊不懂英文，她是理化老师，只知道H2SO4(硫酸)啦！

老师的小贝贝

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我手里提着两罐克宁奶粉，一路跳着、跑着，想象老师收到这份礼物时的快乐。

暑假过后开学，老师连续一个多星期没来，乙班的杜老师代课，她说：“你们李老师怀孕了，肚子里的小贝贝情况不很好，医生怕李老师流产，要她躺在床上好好休息，等情况稳定再来学校。”杜老师又说，李老师已经流产过两次，这次要更小心，所以请了一个月的“安胎假”。

大家眼睛都睁得圆圆的很惊奇，张小珍第一个举手表示疑问：

“杜老师，生小孩真的这么难吗？我奶奶生了十二个小孩，一年接一个。我爷爷说，奶奶大肚子的时候还一样到田里工作，生产的时候，咻——溜滑梯一样，就跑出来一个小孩！”

在笑声中，杜老师清清嗓子严肃地说：“生小孩可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从怀孕到生产，要经过一个很复杂精密的生理过程，尤其是作为母体的妈妈，一定要健康，否则怀孕时不但容易损害自己的身体，也可能造成婴儿死亡，以及出生以后的种种后遗症。”

杜老师的话我懂。像妈妈生妹妹的时候就是难产。生小孩应该头先出来，可是妹妹先把脚给伸了出来，要不是助产士推回去重新调整位置，妹妹可能来不及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就死翘翘了。

还有，住在新竹的大姨妈，怀孕期间重感冒，吃错了药，可怜的表弟一出生就注定是个白痴。姨丈姨妈为了给表弟治病，卖掉两栋房子。大姨妈每次到我们家，总是说着说着，就难过得哭了，害得我和妈妈也跟着流眼泪。

“你别看隔壁陈太太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轻轻松松的，其实，心里又苦又急。她结婚三年还没有怀孕，不知道看了多少妇产科，吃了多少中西药都不见效。”

有一天，林奶奶和妈妈聊天，林奶奶说，隔壁陈阿姨是因为输卵管不通，所以没办法怀孕。陈阿姨想生一个小贝贝，想得几乎神经了。她把家里的一个房间完全布置成婴儿室，里面搁了小被子、小衣服、小鞋子、小奶瓶和各种小家具。墙壁贴上香喷喷粉红色的玫瑰花壁纸，窗帘是鹅黄色的雾纱滚上蕾丝边，像是里头活生生的住了一个小仙子。

我每次到陈阿姨家玩，最喜欢去拉那个小房间里挂在窗前的音乐铃了，好清脆的一串音符飞出来，回荡在小小美丽的婴儿室里，如果陈阿姨有一个真正的小贝贝多好哇！那么她也用不着买一个洋娃娃放在摇篮里了。

我真的很喜欢小贝贝，觉得小贝贝是世上最神奇的东西，比小狗、小猫和小鸭子都要可爱一千倍、一万倍。还记得妹妹刚出生的时候，粉红色的小指头是透明的，头顶上敷着一层薄薄的淡棕色的绒毛，比最柔顺的丝絮还要柔顺。妹妹睁着星星似的黑眼睛，妹妹的黑眼睛比最黑的龙眼核还要黑，比最灿烂的水晶石还明亮。小贝贝真是人类自己送给自己的一份最珍贵的礼物。

我把存了半年的扑满打开。我想买奶粉送给老师的小贝贝。老师抱着心爱的小贝贝喝奶，看着他两颊像个鼓风炉的风箱一呼一吸，长长睫毛满足的阖着，心里该会多高兴啊！

“你妈妈出生的那个年头，阿公一个月的薪水只能买三罐克宁奶粉呢！这个牌子的奶粉在当时是最贵最好的了。”我曾经听阿婆这么说过，我想，就买这个牌子的奶粉送给老师的小贝贝吧。

老师平安地来上课了。老师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圆了。我高兴地期待着。有一天，杜老师又来代课了，她笑嘻嘻地宣布：“你们李老师平安生下一个白胖小子！”

哇！我用力地拍着桌子，像一个喝醉酒的非洲鼓手。

我把扑满里的钱数了数，刚好可以买两罐克宁奶粉。提着奶粉到老师家，开门的阿巴桑问我找谁，“我来看老师和她的小贝贝！”

阿巴桑扬起两道稀稀的眉毛朝我笑一笑，把我带进客厅。我东看看西看看，发现墙角边靠着一摞摞纸箱，上面写着“S—26婴儿奶粉”，大约有十箱。

过一会儿，老师出现了。我赶快鞠了一个躬：“恭喜老师生小贝贝，这两罐奶粉送给小贝贝喝。”

老师先是愣了一愣，然后用一种责怪的语气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

然后老师拍拍我，要我坐下：“谢谢你的奶粉，不过我们家贝贝不吃这种牌子的，你带回家自己喝好不好？老师心领了。”

我也愣住了。老师，我只是想让你和小贝贝高兴，老师，为什么要说我“学会这一套”？老师，您误会了，老师……

不过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把克宁奶粉带回家，藏在衣橱里……我的心碎了。

班长下台

“叶小凤、徐善美、赵雅清……”月考分数结算出来，老师开始发成绩单。

老师是按照成绩高低一个个喊名字，愈前头的成绩愈好，愈落后的，表示愈差，从一门、两门红字到三门红字，不用明讲，大家心里有数。

“桂文亚！”老师喊我的名字，我跳了起来，匆匆跑向讲台，低着头，又匆匆回到座位上。

英文58、理化52、数学32！我难堪地盖住半张成绩单，尽管国文92、历史87、地理85，又有什么用，大家统统看得很清楚，每次月考发成绩单，班长总是倒数第几名，总是紫红了脸。

下了课，我闷闷不乐地从书包里抽出向赵怡德借的《侠隐记》。还是看小说好，公爵说：“我活在世上做什么？别的做不了，只好把往事想想，聊以自慰，你能够看我一眼，我好似得了至宝，就将它收藏在我的心里……”

公爵爱恋着王后，正在说着情话，他的情话是多么甜蜜呀，甚至表白：“你若是爱我，我死了也甘心。”

但是我好像没有被这些伟大的甜言蜜语骗过，我并没有陶醉。我心里记挂的还是那张三门红字的成绩单，要怎么拿回去盖章。新妈妈忧虑加上生气的表情，好像乌云一样飘在窗外的蓝天上。爸爸在外地出差，每回家信总是千叮咛万叮咛，努力用功，加强英文、数学，要考上一所好高中，才有希望进大学……

数学，数学！要不是背中了一题例题，我恐怕只猜对五题是非选择。刚开始学几何，老师很有耐心地一讲再讲，他说不懂没关系，慢慢来，第一次小考下来，班上有20个同学不及格，还有几个人吃了鸭蛋的，我就是其中之一。“没关系。”老师拍拍我的头。第二次小考，不及格的人少多了，但是还有几个人吃鸭蛋，我考了20分。“进步了！”老师鼓励我，只是第三次小考，唉！我又抱了鸭蛋。

陈培武老师真的很好，教学认真，也没有暴力倾向，顶多是在同学吵闹的时候猛拍黑板，发出连珠炮般的警告：不要讲话不要讲话不要讲话！他不像隔壁班的阎罗王，对学生又打又骂的，他也不会像某些老师专爱冷嘲热讽成绩不好的同学。可是，鸭蛋抱多了以后，老师大概太失望了，也就不再理会我了。我记得，他还没教我们班的时候，每回在操场上看见我，总是笑眯眯地招招手：“小班长，骑脚踏车要小心哟！”

功课好，就是好学生，功课坏，就是坏学生？“我活在世上做什么？别的做不了，只好把往事想想！”痴情的公爵还有往事可想，我呢？三门功课不及格，活在世上有什么用？

成绩单藏在书包里已经有两天了，老师催缴，我说忘了带。我不敢拿回家给妈妈看是真的，上次月考只有数学不及格，这次居然多加两门！新妈妈一定怪我小说看多了，《西游记》、《浮生六记》、《老残游记》、《双城记》、《基度山恩仇记》……还有，还有外加那几十大本武侠黑旗令！

其实和小说没有关系。我上数学、理化课时也很用心听讲，也好像听懂了，问题就出在考试，新题目一出，就不会了。爸爸叫我念英文，我也念了，每天早上6点起床，坐在院子里大声朗诵，虽然有点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但还不至于不及格。

也许我不应该开老师的玩笑。那天班会余兴节目，我踮起脚尖，手里夹着一根粉笔，学英文老师一扭一扭地走进教室，轻轻那么一扔，末截粉笔刚好掉进黑板槽里，然后扯着嗓子娇娇细细地说：“Good morning，everybody！”全班同学一阵爆笑，我也得意地扬眉咧嘴。

千不巧，万不巧，这伟大的杰作居然被正好经过教室的英文老师看见了。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导师喊了去教训一顿。

“李老师非常生气，认为你太没礼貌，而且，她还怀疑上个礼拜甩在她白窄裙上的黑墨水也是你弄的。”

“不是我！”我抗辩道。

“还有，你是不是去看了《梁山伯与祝英台》？”

我点点头，老师怎么会知道我看电影的事？

“李老师说，你的英文练习本里夹了两张凌波和乐蒂的明星照片！”

“不是我说，你是班长，在班上应该起带头作用，凡事以身作则，怎么反而调皮捣蛋？马上就要升初三了，不用功，是考不上高中的，光是文科好没什么用，成绩单上三门主科不及格，怎么得了？你看善班、美班、温班，哪一班的班长不是前三名？你啊！光顾着玩，上课偷看课外书，下课抢着打躲避球……”

老师的嘴巴像鱼缸里的金鱼，一张一合，镜片后面的眼睛突突的，凶巴巴的。老师继续说了一大堆一大堆，我都不记得了，只有“哪一班的班长不是考前三名”这句话好像针一样戳得我昼夜难安。

“我不要！我不要！”连着几晚，我都做了相同的噩梦，梦见同学在背后指指点点，他们说什么我没听见，脸上的表情却清清楚楚地写着：“三门主科不及格还当班长，差劲，差劲！”

又不是我自愿的，我哭了起来。一年级新生入学，老师问，谁在小学里当过班长？有几个同学指着我。老师说我有经验，就指派了我。我小学六年来的成绩虽然不在前三名，前十名还是保持的，可是，那是小学，现在是现在，而且，我并不知道当班长一定要功课好！

新妈妈检查我的书包，终于发现了成绩单——还有《侠隐记》！

她气得先把成绩单丢在地上，然后把《侠隐记》用力一撕，撕成两半，丢进字纸篓。

和老师一样，新妈妈没完没了地训个不停，我却满腹子在想，借来的书撕破了，该怎么还？

“把手伸出来！”这是家规，每回做错事(当然是新妈妈订的标准)不是罚跪，就是用裁衣服的尺子打手心。

打就打，我把手伸得直直的，一点也不服气。被打的滋味不好受，最后我又哭了。

学期结束，新的一学期又要开始了。选举班级干部，我以次高票当选副班长。

“我弃权！”鼓起勇气，举起手来坦白我的罪状，“应当让功课好的同学担任这个职位！”

教室突然间安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似的，很多同学都瞪大眼睛望着我。我的胆子，也忽然间变小了，几乎是用着一种自卑的、微弱的声音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宣言。

老师礼貌上还是说了几句挽留的话，我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我恢复了平民身份。

下课，赵怡德跑来找我：“想不想看《茶花女》？借你！”

“万一又被撕破了？”我说。对于刚才发生那件事，心里头还是觉得很乱。

“再用胶纸一页页粘好还我啊！”

她笑嘻嘻的，对我在“大选”时的怪异言行一点也不感觉奇怪似的。

大外套的秘密

铃声响了。“起立，敬礼，下课。”班长的口令刚喊完，我就背起早早收拾好的书包，第一个跑出教室。

每天准时到校，好像就为了等待准时放学。放了学，我就可以专心上球场练习我的篮球了。

“嘿！”阿美一记长传，老郝一个箭步把球稳住，对准篮框，擦板、得分！

老郝是我们班的王牌选手，身体结实挺拔，棕色的皮肤像刚上市的新鲜巧克力。我问她怎么样才能百发百中，她很轻松地回答：“每天练习投五百个球，由近距离开始到退后远投，很快就可以看出成绩来了。”我想起“薛狗”那双带着鼓励和笑意的黑眼睛，不禁心头一振。为了他，我非得好好练球，有一番表现不可。

运球、传球、跳板，我们几个女生在球场上你来我往，很快地，我已经热得汗流浃背。

“桂老头！脱了你的大外套吧！”老郝老远对着我喊。

我假装没听见，继续运球，上篮，刷！进了。噢，我忘了说，“桂老头”是我的绰号。因为我“看起来”蛮严肃的，而且头发很少，稀稀的，黄黄的。

每星期五上体育课，女生们总爱躲到树阴下对着“薛狗”评头论足，只有我和少数几个女生，在球场上“拼命”，根本不在乎顶在头上的大太阳。

“薛狗”就是本班的体育老师，全班女生几乎都为他着迷。大家说他那双锐利而深邃的眼睛，就像两枚闪闪发亮的黑色新扣子，充满了精神；他的声音低沉有磁性，说话不急不缓，显得特别亲切有耐性，尤其是哈哈大笑的时候，牙齿又白又整齐，脸颊上还隐隐现出两个酒窝儿哩！

薛狗不只长得好看而已。当他教我们跨栏动作的时候，两条笔直的长腿，像羚羊似的飞成一个美妙的弧线，全班女生都禁不住地轻呼了起来，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蜻蜓点水式地脚尖落地，继续跨跃第三个低栏。

他上体育课的各种示范动作，标准又漂亮，也很少有老师像他那么和善地对待学生了。他给我们每个人都取了有趣的外号，点名的时候，就照着外号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个被他夸奖过的女生，脸上明明洋溢着得意甜蜜，却偏偏噘着嘴说：“薛狗最讨厌了，乱给我们取外号！”“薛狗”，这个怪难听的绰号，就是那些假装不喜欢他的女生取的。

我可是很喜欢我的体育老师啊！也希望他重视我，夸奖我。只不过，像我这种“先天不良，后天不足”的条件，要想在运动场上出人头地，还真是希望渺茫。

几乎每次上体育课，总有几个健美的大女生不怀好意地取笑我：“桂老头，全班就数你最瘦最扁，可是不简单啊，最爱运动的也是你！”

唉，我看她们肉鼓鼓的身体，真是气死自己了。我想，八成是三岁那年的肺炎把我烧“干”了吧？

为了掩饰自己瘦瘦的身体，我刻意穿上制服外套，说不定看起来会胖一点儿。

“小丫，小丫，把大外套脱下来，穿这么多怎么运动？”每回上体育课，薛狗一定会加上这么几句。

我也总是红着脸摇摇头，任凭他怎么劝，说不脱就不脱。

“奇怪的孩子。”薛狗对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你的外套怎么这么脏，老有些泥土在上面？”妈妈皱着眉头，也问过好几次了。

唉，我怎么好意思说呢？不过你一定已经猜出来了，上面一定都是些篮球印啊，排球印啊，棒球印啊……

球场火拼记

下半场球赛已经剩下最后五分钟了，双方你来我往，已经成了拉锯战。圆滚滚的篮球正在善班⑤号球员谭人美的手上，运球、长传，②号孟莉莉一手接到球，立刻快攻，直窜篮下，刚准备跳投，“啪”一下，被老郝一记大火锅，抢到了球，闪电似的翻身上篮——“进了！”38比36，领先两分。对方叫暂停。

球场边的拉拉队都疯了，敲锣打鼓，又跳又嚷：“初三真，加油！初三真，加油！”

“初三善，加油！初三善，加油……”对方的拉拉队不甘示弱，也立即还以颜色。

这场球赛打得紧张极了，也火爆极啦！尤其是善班的“谭霸”，仗着自己高头大马，耐冲耐撞，内外线俱佳，上半场就只有她又传又切又投，无往不利，气得我们牙齿都软了。

“要不是这个女魔头，善班早给我们宰了。”咱们真班的“王牌”老郝，一边擦汗，一边斜着白眼恨声连连。

“什么了不起！仗着会投球，还会使小动作。”刘秀如也跟着翻白眼。

“真的吗？我怎么不知道？”我最讨厌这种小人了。

“还不是薛狗偏心，不吹犯规哨子。哼！她的绝招就是用手肘撞人，不然就是抢球的时候故意用五爪金龙抓人，你看，这就是证据！”刘秀如翻开手腕，果然有好几条的红印子。

我愈听愈火大，下定决心，非得又黏又紧地钉死这个头号炸弹不行。

打上半场的时候，我们可以说是拼劲十足，频频领先，可惜，后继无力，几个主力猛将，不断犯规，到了下半场，已经“毕业”三个，扭伤了一个，轮到我这只“矮脚虎”，终于不必坐冷板凳，可以出场一显身手了。

“ㄅ丨！”哨子响了，继续开打。双方跳球，我方①号抢到球，传给老郝。我的任务是死跟着“谭霸”，亦步亦趋，像只挥不去的绿头大苍蝇。她被我钉得不耐烦了，嘴里咕嘟咕嘟不知道在骂什么。

没想到，老郝在中线吊球，我一个不留神，被“谭霸”闪了出去，一手抄到球，立刻冲向篮下快攻。我身负重伤，岂能坐视球入敌手，立刻拼死拼活飞奔跟进。“谭霸”像只大蛮牛似的横在面前，猛然伸出一只脚想绊倒我。我也像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山猫，发狂地挥舞双手……居然把她手上的球给劈掉了！两人就地一滚，不分青红皂白地抢起球来！然后，就在一阵混乱中，“谭霸”狠狠揍了我一巴掌，我当然也不甘示弱地猛踢她的大屁股。

场里场外“轰”一声骚动了起来，这下，更是火上加油，我们俩扭打得更厉害了，要不是队友和薛狗及时拉开我们，还不知道要拼命到什么时候呢！

我站起身来，气呼呼地甩开众人，踏着大步走向场外。我那条原本又挺又新的白色体育裤，变得又皱又黄全是灰，裤裆裂了不说，膝盖也磨破了。

“谭霸”也一样，脸涨得像一面大鼓，又是汗又是泪，全身脏兮兮，像块花抹布。

我们俩都被判夺权犯规出场，球赛也因此被迫停了10分钟。不过，这场架好像没“白打”，终场最后比数是42比38，我们初三真班赢了球。

球赛结束后，薛狗把我们两人叫进办公室，说了一大堆什么叫做“运动精神”的话，训得我们两人抬不起头来。

唉，不过说真的，为什么好好的一场球赛会演变成这么不体面的打架事件呢？我到现在还是没想清楚；大概是我这个人太有“正义感”了，心想要修理修理那个老爱“暗中偷袭”人的讨厌鬼吧！

雪山马兰

开学了，老师按照高矮重新排座位，我12号，雪山马兰13号。完蛋，我鼻子都绿了，直跺脚。

我们班有二十个女生，雪山马兰是“恰ㄅㄅ”第一名。她脾气坏得像个一吹就爆炸的气球，25号和19号在玩追人，真的是不小心撞到雪山马兰，她却想也不想地把木头铅笔盒盖用力甩过去，25号没躲过，耳朵被铅笔盒盖的尖尖戳破了，流了很多血。25号的妈妈到教室找老师，老师刚好不在，抹了蓝色眼盖膏的妈妈在25号指认下，冲到雪山马兰面前：“我们家妙妙长大以后要当音乐家，万一她变成聋子，怎么办？”

“贝多芬也是聋子，照样可以弹琴，紧张什么？”雪山马兰撇着薄薄的嘴角，斜着眼，把食指从鼻子下划火柴似的划过去，“哼”了一声。

不用说，25号妈妈差点气得吐血。

母老虎、虎姑婆、白发魔女、雪山老怪！雪山马兰立刻多了四个外号。

她是我们班新来的，听老师说，她爸爸生病死了，妈妈便从南部搬回台北娘家。第一天上课，老师要她自我介绍，她却只管站得像支铅笔，两手平贴着长裤，一句话也不说。

她有一双特别的单凤眼，被一条隐形丝线往上拉牵似的，眼神里透着寒光，瞳孔里仿佛藏着一对云豹，随时准备扑杀路过的野狐，她既敏感又凶悍。总之，很难相处，少惹她为上上策。

班上男生偏偏喜欢找她麻烦。有一天，我就亲耳听见35号对37号说：“我弄了一只活老鼠绑在她椅子上，看她以后还敢不敢用粉笔打我头。”

没想到阴错阳差的，老师提早半小时进教室，当她走过雪山马兰空位子前，当场尖叫三十秒，声音比玻璃划过黑板还恐怖，害得至少五个早到的女生也跟着尖叫起来。我本来很想把事实真相报告教师，想想还是算了。我一向不管闲事，更不喜欢惹麻烦，万一35号找我报仇，我岂不死得很难看。

35号也真不甘心，有一天放学，竟趁着路队过完马路，猴子一样敏捷地挂了一条死蛇在雪山马兰的书包上。可想而知，路队马上被毁，前前后后的女生全逃走了。只有雪山马兰，奇怪，被催眠了似的完全没感觉的一直背着书包往前走。死蛇尾巴从书包上垂了下来，一甩一甩看起来简直复活了。35号早就一路奸笑跑了。眼看四下无人，我壮着胆子走到雪山马兰面前喊住她：“小心你的书包！”

她继续往前走，两眼空茫茫地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喂！听见没有？”

她还是没反应，直把脑袋缓缓转向一边，眼睛眨呀眨个不停。我惊奇地看着她怎么会变成这种呆滞的模样，等回过神来，正好对着雪山马兰冒着怒火的双眼，她又哭又叫，用脚踩着地上的死蛇，直到它稀巴烂为止。

第二天，35号被雪山马兰死打活打了一顿。下课铃一响，35号还来不及从窗口跳出去，雪山马兰已经是一头发了狂伸出利爪的云豹，朝他扑去。

“疯婆子、神经病！”35号被打得抱着脑袋瓜蹲在地上，嘴巴还硬得很呢！

尽管我什么也没透露，雪山马兰的秘密还是很快被大家发现了。她常常好端端上课上了一半就发起呆，如果碰巧是下课的时候，那些和她打过架的男生立刻围拢过来，乘机扯头发，掐手臂，或者用原子笔在她唇边画上两撇八字胡。在暂时失去感觉的时刻里，谁叫她，她都听不见；谁打她，她也绝不还手。她只能像个机器人缓缓转头，眼睛不停地眨呀眨，下意识地皱着眉头，抚摩着被掐得乌青的手臂，任那些和她吵过架的女生抿着嘴交头接耳地偷笑。

但也就在她清醒前一秒，所有欺负她的人都回复原状，装作什么事也不曾发生。雪山马兰也总是正常之后，追查谁是凶手，她发誓要揍扁这些偷鸡摸狗的小人。

我原来已经打定主意不去管雪山马兰闲事的了，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也不打算和她交朋友。她是个危险人物，最好离她远点。可是，我觉得她很可怜，而那些欺负她的人更讨厌，她得了癫痫病，绝对不是自愿的，说不定她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变得这么凶巴巴。

我觉得我应该帮助一个病人，至少当那些臭男生在乘人之危的时候，来几句正义之声。

明天，我得站起来说点什么。

明天，我得站起来做点什么。

明天，明天……

我除了眼睁睁地看着雪山马兰发呆、眨眼睛、被欺负、遭嘲笑，以及不断重复的冲突，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我不敢。

今天过了还有明天。明天过了还有后天。

然后有一天，雪山马兰的座位空了。老师说，雪山马兰的妈妈为她办理自动退学了。

我爱蓝影子

夕阳披上一件金纱，醉卧在橙红色的山坳里；一对洁白的鸽子，结伴儿同行，忽一下，飞近了，忽一下，又飞远了。它们都要去梦的王国里寻梦。

我坐在收割后的稻草堆上，两眼紧追住球场上的蓝影子。刷，一记漂亮的空心球，刷，又一个擦板得分。砰！球一头撞上篮框弹回来，蓝影子飞身向前，流星·蝴蝶·剑！刷，又进了，我高兴得笑出声来，掌心都拍热了。

放学后，总是急急走到那儿，把书包往稻草堆上一扔，坐了下来。天上有流光四溢的云彩，云彩带来风的信息。我等待我的蓝影子。

不久，蓝影子会出现在运动场上，不是打篮球，就是排球，再不就是练跳栏或跳高，唯一不变的，是他穿着的那件前胸绣着“K”字的蓝色条纹运动衫。

蓝影子给人的感觉很沉着，即使连中三元，也只是把眉头轻轻往上一挑，这样子看起来并不骄傲，反而像是奇怪自己的运气怎么这样好。蓝影子不像大部分男生，你来我往粗声粗气，尽说些没有营养的笑话。就像昨天球场上一个男生向另外一个男生说：“有一个番茄家族遇到车祸，你猜结果怎么样？”什么怎么样？另外那个男生莫名其妙。“全部变成番茄酱！”唉，还真无聊透顶了是吧？蓝影子听了并不开口，只是淡淡一笑。

蓝影子是我们学校的体操队长，也是七班班长。每天第二节课间操，由他代表示范动作。他笔挺地立在体操台上，一动也不动，和国父纪念馆大厅里站岗的卫兵没两样；当音乐声响起，他的每一个动作，就像经过电脑精密计算过，炉火纯青的，漂亮极了！他棕色偏红的皮肤，健康得要命，简直像刚从亚马孙河日光浴回来。

自从他担任体操队长，我每天都暗藏着一种兴奋上学，走进教室，便期待下课铃声响起。蓝影子令人着迷。

坐在后面的唐晓月，有一天忽然笑嘻嘻地对我说：“你知道吗？那个体操队长就住在我家隔壁，他妈妈昨天请我吃一个香蕉派，好吃喔！说是自己烤的。”唐晓月有一对油汪汪的大眼睛，脸颊上两枚酒窝浸在蜜汁里了。

真的吗？四面八方的女生全听见了，立刻问来问去：他叫什么名字？他家里有哪些人？他爸爸在哪里做事？他妈妈长什么样子？他功课好不好？家里有没有汽车？有没有养狗？他他他他的，一副准备相亲的样子。

这时候，唐晓月挺直腰杆坐正了，她“嗯”了几声，然后用一种国际小间谍才会有的语气说：“等我调查清楚，再向各位详细报告。”

“哎呀！少来了。”全班女生都叫起来。

所以，当唐晓月邀请我到她家去过生日的时候，我毫不犹疑就答应下来。蓝影子住在她家隔壁不是吗？也许我会看见他，十米之内——看个清楚。

唐晓月热情非凡地招待我们。全家人都被她请出去了，这下可以大作乱——她甚至把妈妈的珍珠项链和钻戒拿出来借我们试戴。

我心不在焉地老往窗外看。不知道蓝影子什么时候出现。

上星期二午休，我从二楼一路往下跑，一不留神滑了脚，连滚带跌躺在地上痛得直哼哼，还来不及回过神呢，已经被一股力量轻轻提了起来。

一个男生很亲切地对我说：“你的膝盖都流血了，要赶快擦药。我送你去医务室。”

我目瞪口呆差点没昏倒，是蓝影子把我扶起来的！我再一低头，看见裙子上不但沾满了尘土，难看得一塌糊涂，脚上的鞋子也飞掉了一只。我的脑袋立刻“嗡”一声，胀成三个大，恨不得自己赶快死掉。

蓝影子向前走了几步，把鞋子捡起来递给我，带点指导的语气说：“下楼梯不能跑，很危险！”

我竟然一把抢过鞋子，大声地回了一句：“讨厌，要你管！”就一跛一跛跑了。

笨、笨、笨。我一千遍一万遍地咒骂自己。为什么不说一声“谢谢你”，起码的一句谢谢你；为什么不让他送进医务室擦药，起码可以找机会说说话……

“告诉各位一个小秘密……”我忽然听见一声惊呼，是唐晓月手里拿着的一张小卡片引起的。一看就知道是自制卡片，干燥过的玫瑰花瓣排成了心形图案，里面的字体很端正：

晓月同学：

愿你的欢笑像清

晨的露珠

晶莹闪亮

愿你的生活像树

上的果实

饱满充实

祝你

生日快乐

永远可爱

你的邻居

“你的邻居”——唐晓月眨着扇子似的长睫毛，笑得像朵盛开的红蔷薇——就是“他”！哇！陈玉眉一个字一个字高声朗诵，然后很有灵感地大声宣布：“这就叫做：‘近、水、楼、台、先、得、月！’”

吃蛋糕！吃蛋糕！大伙又叫又跳。我也跟着嚷嚷：“生日快乐、生日快乐……”

但是我忘记了，脸上有没有露出祝福的微笑……

直到永远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很喜欢隔壁班一个小男孩儿。他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好像一页小小的钢笔字帖，粗细均匀，清楚干净。我每天都会看到他，看到他就由衷地露齿一笑。

我决定不再喜欢他的那天，是放学路队鱼贯经过一株巨大的凤凰木下，四五个造反派突然冲出浓浓的树阴，四散奔跑。小字帖变成一条尾巴夹着火的红辣椒，哭甩着他的书包，追打着那些糊了一脸鼻涕的癞痢头、缺牙呆和赤脚大仙。他们尖声怪调，空气中充满了嘲弄的细胞。

后来我才弄清楚，小字帖的名字是“吴积基”。只是在当时，我潜意识认为，一个勇敢的小男孩不应该坐在泥巴地上像个撒赖的三岁娃娃胡乱踢动自己的双脚，还加上嘴巴张得无底洞那样大。

于是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决定离开他。

小学二年级，我喜欢过林明信。

至今难忘记林明信人猿泰山般贴在黑板上的英姿。他真的一脸来者不畏，特别是大光头下那两粒闪烁着异彩的黑眼珠，简直随时可以弹出来再收回去。他笑起来“ㄏㄡ”、“ㄏㄡ”、“ㄏㄡ”的充满了领袖气概，印第安人的棕红皮肤，使人错觉他整天挂在丛林的蔓藤上除暴安良。

那个年头我呆呆的，但是现在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林明信这家伙的生存准则就是“你骂我我就骂你，你打我我就打你，而且劈里啪啦连本带利”。

他是我们二年甲班的风纪股长，功课门门90分以上。可是他真正吸引我的，是性格中刚猛亢奋的那一部分。我们班、隔壁班或者马路上的什么坏学生野孩子，只要和他过不去的，一律被揍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妈一个鼻子两个大。刚开始的时候，我很为这种威武的表现所折服，尤其听说他从小没有妈妈，爸爸是个卖摊饼的小老头儿，心中更是油然兴起无限柔情。

于是有一天，当他打扁了外号肉包子的一个小胖子时，我鼓起勇气走过去大声地说：“他活该！”

“活该个屁，你少嗦！”林明信狠狠瞪了我一眼，用力一挥手，余怒未消地啐了一地口水。

我看着他喷出火焰的恐龙眼睛，不禁吓得倒退了好几步。这，哪有这种人，简直，简直！

我决定立刻讨厌他。而且很快就发现他许多恐怖动作，他没事就抠鼻孔，顺手把鼻屎黏在桌脚边；他喜欢上课脱球鞋，用力张开十个粗壮的脚趾头，然后在脚趾缝里上下左右不停地摩擦。

到了三四年级，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有什么值得说的。印象中的那些男生，除了掀女生的裙子，扯女生的头发，满口粗话，没有任何杰出成就。坐在我旁边的周宝胜虽然对人还算和气，可是我受不了他那张鲇鱼一样整天合不拢的大嘴和梳着刘海的马桶头。刘海——唉，一个男生的头有刘海。

五年级终于出现了周君。

他有一张方正的脸，鼻子有点儿大，厚墩墩的嘴唇也有点儿大。可是我喜欢他钢刷一样的浓眉和那种总是带着一种研究的专注眼神。他很像一块静静伏卧在溪底的鹅卵石，也像一座庄严的活火山。

周君就坐在我前面，每次模拟考，带状的数学考卷往桌面下垂。我一目了然就可以看到他早已演算完毕的应用题。周君是班上的前三名，我没有什么理由好犹豫的吧，赶快照抄不误。他脑袋后面好像长了眼睛，不久就自动自发侧着身体露出更多更正确的答案。这一来，我自然是过瘾透了。

可惜这种好景不久就被坐在旁边一大早就偷吃便当的王台生给毁了。出于强烈的嫉妒心(因为我从来不跟他玩扔沙包和打大麦)，他向老师告密。

老师立刻把周君调到中间第一排，把那个功课比我还烂的李金龙换过来。

李金龙不但功课烂，对付女生的方式更是空前绝后的烂上加烂。每天午休，他乘着老师不在，就把椅背用力顶我的桌背，敲木鱼似的“空、空、空”，捣得我心烦意躁，像快爆炸的气球。有好几次，他还故意回过头来，把已经嚼得稀巴烂的一嘴什么玩意儿用舌头盛着吐出来给我看。闻着那股臭鱼味，实在令人气愤难当。

“去你的吧，放屁龙！”我忍无可忍，挥起木头做的铅笔盒盖，劈头就拍过去！味全花瓜那般好脆好响的一声，痛得李金龙当场弹起来，我也本能的站起身，推开椅子撒腿就跑！

死命冲出教室，上了发条的没头苍蝇般飞向操场。操场上乱哄哄的一片，打躲避球的打躲避球，跳橡皮筋的跳橡皮筋，还有更多人不知道在干吗地走来走去。

啊！我看到周君！那个当值日生的周君，正提着两桶水慢吞吞地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李金龙要打我！”我气急败坏地求救，躲在他背后。

“你让开！”李金龙那德性真是凶恶土霸王。

“不要随便欺负别人！”周君放下一桶水，冷静地说。

“呸！”李金龙把口水吐在手掌上，准备开打的样子。

“听到没有，不——准——欺——负——人。”

怒目圆睁的李金龙伸出他粗黑的拳头，还来不及挥过去哩，哗啦啦，一桶凉水当头罩下！李金龙像被瞬间胶固定了的冰棒，冻立在操场上。

“我们走，不要理他。”周君提起另一只装满了水的铁桶，对我笑一笑。

老师不用说是气坏了。

老师说，我们两个欺负一个人，非常糟糕。她把早已打毛了的藤条从抽屉里挥出来，在我们的左右手上用力各鞭五下。紫红的鞭痕立刻变成凸出交错的铁轨，载着一列热辣辣的火车往前冲。

我知道老师一向并不喜欢我，她对我的学期评语是“不用功”、“不听话”。周君成绩好，虽然沉默寡言，可是在她眼里，显然比我有出息多了。再说，老师是我们全校最出名的母老虎，她的口头语是“严师出高徒”，“小孩打一打就乖了”。

也许是这个原因，老师又加罚我在黑板前面站一节课，他说我把李金龙的头打了个大包，比泼水这种举动要严重十倍。

“你如果把他打成脑震荡，我要坐牢的你知不知道？”

怎么可能？我满脸不以为然让老师怒上加怒了。她说：“做错事惭愧都来不及，你这是什么态度！手伸出来！”

不要！我握紧拳头，死靠着黑板，眼睛直直地一动也不动。

手伸出来！老师又喊了一次，脖子上的青筋像暴胀的愤怒蛇信，害得全班触了电的耗子似的，瞳孔放大，汗毛倒立。

我把拳头握得更紧更牢。如果这时一只苍蝇刚好不幸被我捏住，一定死得很难看。

“我不要！是李金龙先来敲我桌子的！”我大声抗辩着。

老师白白的脸红了青了又红了。她紧咬下唇，扯着推着拖着拉着我的半边身体，奋力扳开我的拳头……我的第五根小拇指被拉开了……我叫着曲着扭着弯着……第四根无名指被拉开了……我继续顽强抵抗；接着第三根中指第二根食指都逐渐松软无力不得不举起白旗。接着，马上，我的手掌被老师的手握住用力往下扳，咻，咻，咻咻咻，火车又泼辣辣地往前冲了。

我昂着头，汗水顺着额头、耳际往下爬行。面对着全班挨打，我感到空前耻辱。而更空前绝后的耻辱是，老师不但当着全班同学面前惩罚我，竟还当着周君的面扳弄我的身体继续打我！

老师偏心，老师偏心偏心偏心！

我的呼吸严重失调，忍到不能忍的时候，眼泪从眼眶里跳豆一样蹦出来。蹦，蹦蹦蹦！一蹦蹦进地面上的一个小凹洞里。

这是个小凹洞，我从来没发现过的小凹洞，当跳豆眼泪不偏不倚地落进洞里，最好路过一只虫子，立刻把它淹死！

我应该制作一个小水塘，让所有路过的虫子们不是被咸死就是被淹死！

我开始虐待我的眼睛，不停地挤弄它们；我瞄准那个小洞洞，恨不得每一粒跳豆眼泪都蹦进去。去死吧，你们这些灰尘、影子虫们。

长长的下课铃响起来了，我没有听见，是周君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老师要你回座位，她说你不理她，要我来劝劝。”

我的新建工程还没有落成，我不走。

“你好傻，不可能填满的啦。”他的眼神——

我笑了起来，原来周君知道我的秘密。

这之后，我并没有生周君的气而且好像更喜欢周君了。我陆续偷偷地送过他一张自己画的贺年片、两本《儿童乐园》、一小袋从弟弟那儿K来的日本花纹弹珠，还有好吃的棒棒糖、酸梅和橄榄。

只是有几个讨厌的男生，经常不怀好意地对着我冷嘲热讽，尤其是李金龙，有事没事就骂我是白骨精下凡。

“如果我是白骨精，一定第一个把你踢进臭水沟喂癞蛤蟆！”我故作冷静地说，其实心里气得要命。

老师虽然把周君调了座位，却无法把他的头拧上螺丝钉。不论上课下课，他常有意无意转动他的脑袋朝我这边望望。他那无声的笑意里有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随着透明的视线，缓缓温柔地向我放送着。

每当他那双带有意味的眼睛朝着我这边看，我总会想起我们同时挨打那天放学后一起回家的情形。他问我的手还痛吗？我就伸出左手给他看那五条凸起的铁轨，他很认真地研究了一回，拉起我的手掌，便往自己脸颊上结结实实地按一下，然后很正式地宣布：“好了！”

周君最喜欢讲鬼故事。我喜欢听也喜欢讲给他听。我也看过一本《三六五夜鬼故事》的漫画书。在班上，住在同一个村子里的只有我们两个，所以路队解散后，他就从后头慢慢地跟了上来，和我走在一块儿，是没有人会知道的。

他说晋朝时有一个叫嵇康的人，常常在深夜弹琴。有一天晚上，房间里忽然出现一个陌生人，刚开始的时候脸看起来很小，过一会儿脸就变得芝麻大饼那样大，身体也愈拉愈长。它的皮肤黑得发亮，穿着一件白单衣，腰上系着草带，脚不沾地地飘在那里……

他说宋朝的时候，有一个叫张承吉的人，他的儿子元庆，正满十二岁。有一天，元庆看到一个鬼，身长三尺，只有一只脚，脚上长着鸟爪，背部长着鳞甲。这鬼用手招招元庆，元庆就疯狂地在屋里屋外到处乱转，停也停不下来。张承吉夫妇见儿子发了疯，就用鞭子打他，忽然听见鬼在半空中说：“是我教他这样的，你们可别罚他呀！”

我就说，我知道一种黄父鬼，穿的衣服都是黄色的，它一到人家篱笆外，张大了嘴就傻笑……还有一种小小鬼，小得像黄豆，能够钻进人的耳朵孔里。有一个人，有一天忽然发现有两个小鬼走进他的耳朵里，用力推他的灵魂，结果害他的灵魂掉在地上，破掉了，结果第二天他就死掉了。

“如果鬼跑进人的肚子里，服下八毒赤丸子就会好。”我说。

“如果你遇到鬼怎么办？”周君问。

鬼怕口水，对，吐口水，或者撒一泡尿。

“鬼还怕桃树、蒜皮、茱萸、麝香……”周君说。

“你怎么知道得比我多？”

周君想了一下，很认真地回答：“是鬼告诉我的！”

“见你的大头鬼！”

我们终于小学毕业了。举行过毕业典礼的第二天晚上，周君站在我家竹篱笆外面吹口琴“珍重再见”。我赶快跑到院子隔着竹篱笆叫他别吹了。

“送给你的礼物。”他从裤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头闪着绿莹莹的宝石之光。

“噢！好美啊！”我把手穿过竹篱笆，欢喜得不得了。

好多好多闪着光的萤火虫，好漂亮好漂亮的绿色小星星。“哪里找的？”我轻轻地问。“教堂后面林子里。”他小声回答。“你不怕鬼呀？那里有好多坟场。”“我有吐不完的口水。”他笑着摇摇头。

说着说着，我们隔着竹篱笆蹲下来。

我用手指抚摩着光滑而清冷的瓶身，像一个对着魔幻水晶宫许愿的长发公主。水晶宫里住着绿宝石国王，全身闪着绿幽幽的神秘之光。原来他是一万只萤火虫的灵魂。

萤火虫为什么会发光？因为它肚子末端具有能产生荧光素的细胞，当荧光素、荧光酶和空气起了氧化作用，就会发光。哦！我打开瓶口，一只萤火虫飞了出来。

“你知道吗？”我告诉周君，“小时候我也抓了满满一瓶萤火虫，我想知道那些绿点点会不会一直亮一直亮，就把它们全部从萤火虫身上抠下来了！”“怎么那么可怕？”“因为我那时候很小，还在上幼稚园。”

然后我们开始笑，一直笑，笑得坐倒在地上。装绿宝石的瓶子被打翻了，绿宝石就统统飞走了。

“上了中学以后，我们不能每天见面。”我说，心里觉得酸酸的。

“不会。我做完功课就在你家竹篱笆外吹口琴。”

“好，一定哦！”我说。

周君就把手伸进竹篱笆和我拉钩钩，会飞的宝石在黑夜中独舞。

不久之后，联考放榜，周君考上第一志愿，我却榜上无名，天天在家挨骂。不久之后的一天，信箱里出现了一封信，上面有我的名字。

为了上学方便，爸爸决定全家搬到台北市去住，这样，我就没办法在你家竹篱笆外吹口琴了。不过我可以写信给你，保持联系直到永远。

周君 上

周君却哪里会想到，还来不及等到他的新地址，我们也搬家了。原因是爸爸要调到南部工作，得全家迁过去。

事情的全部就这么简单得令人伤心，我与周君从此失去了联络。

也许也是“直到永远”了。

糖牙齿

“爸爸来信了！爸爸来信了！”当邮差的脚踏车在大门口“咔嚓”一声紧急煞车，随后信箱发出“差差”两声，我和妹妹便争先恐后地推开客厅纱门，跑到院子里。

没错，香港女皇头像的紫红色邮票，正是爸爸寄回来的——噢，信才没有那么重要呢，重要的是夹在信里那一叠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糖纸。

好玩吧！三十年前，在我上小学的班上，收集糖果纸可是一种时髦又流行的玩意儿。那时候，男生、女生下了课，不是玩弹珠、橡皮筋、纸牌，就是跳绳、踢毽子；也不知怎么的，有一天我脑筋一转，忽然想到和隔壁林玉姊常玩的收集糖果纸游戏：“何不带到班上，介绍给大家玩呢？”

林玉比我高一班，她那些“来自城里”的漂亮糖果纸，其实是她姊姊的。什么掬水轩出品的“大橘子”啦，“肉桂糖”啦，每张都给取了好听的名字；乡下小孩很土的，大凡从城里来的东西，只要没见过，都新鲜、值钱，连糖果纸也不例外。

我没有台北的糖纸，只有些从路旁零嘴摊地上捡来的“好运道”泡泡糖纸，好单调的红色和黄色。为了和林玉比谁的纸漂亮，我只得趁上学或放学，一味地低着头，大街小巷“扫描”，希望哪位善心人士，吃了糖、扔下纸，好让我“捡”个够。

为了收集糖纸，我翻过垃圾箱，也“跟踪”过边走边吃扔糖纸的小孩，说不上为什么，反正那一阵就是迷上了糖纸。

我把每张糖纸洗得干干净净，夹进课本里当成书签，早也欣赏、晚也欣赏，下课还忙着和同学交换。说也奇怪，班上十之八九的女生，似乎都被这股玩风传染了，全患了“糖纸热”。

我终于想到更好的方法——写信给外地出差的爸爸，请他一定给我寄物以稀为贵的“外国糖纸”——哎，你真的不知道，那些外国描金图案的贵妃糖纸，说有多精致就有多精致哟！而且，你也一定不能想象，当我大声宣布：“这些糖纸是我爸爸寄给我的。”那股开心劲，有多拉风就有多拉风哟！

“你们从小就给宠坏了！”

成人以后，有时我们回想起童年往事，母亲总又把这桩历史纪录搬出来：“你们的爸爸，不会用言语表达而已，记得吗？小时候为了给你们寄什么糖纸，不知花了多少钱买糖吃，结果不但把牙吃蛀了，还搞得一口假牙！”

外婆的新衣

外婆牵着我的手，走进裁缝店。“老板娘，旗袍做好了没有？”

镶着大金牙的老板娘笑嘻嘻地回答：“对不起，我忘记了。下星期一来拿吧！”

“好。谢谢。”外婆笑眯眯地点点头，牵着我的手，走出了裁缝店。

星期一到了，外婆带着我，走进裁缝店。

大金牙老板娘一看到我们，圆滚的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对不起，对不起，我又忘了，您的衣服还没有做呢！”

外婆笑着问她：“大概要等多久？”

“再过半个月，一定交货。最近实在忙不过来啦！”

“你在忙些什么事呢？”外婆问。

“就是忙着做其他客人的衣服啊！”

外婆没说什么，牵着我，又走出裁缝店。

“对不起，对不起，”这已经是第五次了，大金牙老板娘仍旧笑嘻嘻地对外婆说，“旗袍还没有做好。”

“那么你什么时候才能做好呢？”这也是外婆第五次笑眯眯地发问了。

“喔，大概下个星期吧？”大金牙老板娘这样回答。

如果有人问我，谁是这个世界上你认识的“第一个不守信用的人”，我一定会说：“就是那个三十五年前，景美街上，祥和庄布店的大金牙老板娘！”

那一年，我已经上小学了。在我的感觉里，不论是爸爸、妈妈还是外婆，他们答应了我的事，一向是不打折扣的。

尤其是严肃的爸爸，总是一再地说：“说了就要做，做不到就不要说。”

就拿大叔女儿小霞的生日礼物来说吧，爸爸答应送给她一双系着蝴蝶结的红皮鞋，结果跑遍了大街小巷，就是没找着。结果爸爸买了一双小红鞋，写了一封“道歉信”给小霞，说是明年小霞过生日，一定再想办法补送一双“有蝴蝶结的小红鞋”。

大叔和婶婶都说：“这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干吗对一个小孩那么认真？”

“这么说就不对了，”爸爸回答，“如果你希望得到别人的信任，就得做到你答应做的每一件事。大人、小孩都是平等的。不可以随便开空头支票。”

如果照爸爸的这一种说法，大金牙老板娘，简直是信用破产了嘛！

“外婆，你为什么总是不生气啊？”我觉得很奇怪。

“我为什么不生气？”外婆想了一想，微笑着告诉我：

“我其实是生了气的，只是搁在肚子里没发作。我告诉自己：衣服没做好是一个事实，就算生气，它还是一块布；生气对谁都没有好处。

“再说，还有别的衣服可以穿，多一件少一件对我没有影响，倒是因此认识了一个说话不算话的人，也可以当做一种收获。以后，我们不要再到那儿去做衣服就是了。”

第六次，外婆走进了那家裁缝店，取回了旗袍的布料。

六姨婆的生日宴

六姨婆过六十岁生日那天，外婆带着我去拜寿。曾外祖父一共生了七个女儿，生前是广州富有的盐商；1949年，排行五、六、七的三个女儿都相继到了台湾。

六姨婆是曾外祖父的六女儿，外婆是老幺，所以我常听见大舅父——也就是六姨婆的儿子，“七姨妈”、“七姨妈”的喊着外婆。

外公在外婆三十六岁那年就因病过世了，守寡的外婆，一手抚养姨妈和妈妈长大成人。在台湾，五姨婆和六姨婆，可以说是外婆最亲近的人了。

六姨婆生日那天，外婆穿上一袭嫩绿碎花旗袍，手里挽着一只镶黑珠珠皮包，白白的脸蛋打上浅浅的胭脂，薄薄的嘴唇抹着淡淡的口红，脚上还穿着一双簇新的墨绿荷叶镶珍珠绣花鞋。我仰着头，由衷地叹了一口气：“哇！外婆今天好漂亮、好漂亮哟！”

外婆笑了。用她一贯斯文温和的语气说：“我这一身打扮，全都是你妈妈买给我的。她是个很孝顺也很爱美的女儿呢！”

我羡慕得不知怎么样才好。真的，不论是外婆还是妈妈，她们一旦换上旗袍，就像画片里的中国仕女，立刻显出一种标致端庄的风采来。

六姨婆的家很大，进了门，要先顺着一条铺着鹅卵石的道路往前走，路旁，密密地栽种着成排的桂树和丁香。初秋的傍晚，幽幽的花香带着点醉意，在夕阳的余晖里漾了开来，我弯下腰，去捡拾落在泥地上的桂花。外婆一点儿也不显急，就静静站着等我捡个够。

我把桂花包进外婆的手绢里：“会很香哟！”外婆摸摸我的头，笑得好开心。

六姨公和六姨婆早在客厅门口迎接客人，六姨公半蹲着，用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打量我：“长高了，也长胖了。”

六姨婆则忙着和客人打招呼，一边对外婆介绍：“这位是王部长，这位是李委员，这位是周参谋，这两位是志道的小同乡……”

“志道”是六姨公的名字。六姨公是“做官”的人，六姨婆过生日，免不了有些“排场”。那会儿，屋里早已坐了许多人，喝茶的、聊天的、嗑瓜子的，还有围着圆桌打扑克牌，围着方桌推牌九的，热闹得就像过春节，我看了看这些人，没一个认识，不禁有些失望，再加上全是大人，一下子便觉得没意思起来。

“牌搭子都已经到齐，就只等着你上桌了。”六姨婆对外婆说。

外婆一边点头，一边回过头来对我说：“阿采陪你到院子里玩好不好？等吃晚饭再回屋里来。”

“我要看外婆打麻将！”阿采是六姨婆的管家，一张脸平平的没表情，我才不要跟她玩呢！

“打麻将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不要看。”六姨婆马上出面阻止。

“这孩子很乖，不会惹人嫌的。”外婆说。

“你看你，就是这么宠她。”六姨婆摇摇头，襟上的一朵红花也跟着点点头。

我们往后厅去。这幢日本式的房子好深好大，每一个房间，都用纸门隔着，踏着地上的木板，还会吱吱响。

六姨婆拉开其中一扇门，正方形的房间里已经坐了三位穿金戴银、一身香喷喷的中年太太。她们亲热地也喊外婆“七姨妈”。接着，六姨婆又给了我一根棒棒糖，要我“别说话、别动手，乖乖地看”。

四个女人八只手开始把堆在牌桌上的麻将牌搓得哗啦哗啦一阵乱响，她们把两张两张麻将相叠，砌成一长条，然后，用一把尺，顺着麻将往前一抵，围成一个中空的正方形。

当每个人面前都分到十六张麻将以后，我忍不住兴奋地嚷着：“借我玩，借我玩。”

这些小方块好可爱哟！上面刻着好漂亮的花、好漂亮的小鸡，还有好多圈圈、条条的图案，“东、南、西、北、中、发”，我大声地读着那些字，心里觉得好骄傲：“对不对？外婆，这是‘东’，这是‘北’。”

外婆笑着说：“你认识的字不少嘛！”

我不准外婆动那些“字”，我要外婆把它们留下来。

“再这样捣乱，你外婆一副牌也‘和’不了！”站在外婆后面看牌的六姨婆忍不住了。

“让她玩玩吧！没关系。难得出来一趟。”外婆说。

所以六姨婆生日那天，我足足坐在外婆身上玩了好几个小时麻将牌，把那些好漂亮的小花啊，小鸡啊，统统排在一起。

六姨婆的绣花鞋

外婆在台湾的两个姊姊——五姨婆和六姨婆，在我四五岁的时候，都已经是六十几岁的人了。

听外婆说，六姨婆年轻的时候，是小学校长。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穿着长筒马靴，跨上骏马，一路挥扬着马鞭，在大街上奔驰，当真威风神气得很呢！

当然我也记得六姨婆六十大寿那天，家里请来琴师，六姨婆就在大伙儿起哄下，表演了一折“苏三起解”。她的嗓子一下拔得好高，又清、又脆、又亮，眼神也一下变得幽幽地，边唱边做出甩袖、拭泪的表情。本来一屋子的人还在笑闹，这会儿，全都静了下来，竖起耳朵聆听。等六姨婆收住最后一个尾音，一声“好”字像春雷般地爆起，把屋顶都要掀开了似的。

六姨婆从小儿养尊处优，以后嫁给做官的六姨公，一向使我觉得她高高在上。有一次听妈妈说，大舅父、二舅父小时候很调皮，总是带她溜到储藏室里，因为，那儿堆满了各色水果礼品。二舅父教妈妈把小手伸进竹篓的洞洞里，去掏一个个整整齐齐、皮色发亮、挤在竹篓里的美国金山橙。

“你六姨婆虽然有钱，却是个十足的小气鬼。逢年过节，多少人送的礼，宁可堆在储藏室发霉，也不肯分送给亲戚朋友。”

有钱又怎么样呢？六姨婆一点儿不快乐，六姨婆其实是六姨公的第二任妻子，刚才说的大舅父和二舅父，都不是她亲生的；结婚以后，又一直没有生孩子。因此当六姨公跟第三个女人生下一个儿子以后，六姨婆的精神逐渐不正常起来。她开始喃喃自语，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发起病来的时候，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往院子里扔。六姨婆的病时好时坏，所以外婆并不常带我到她家去玩。

六姨婆六十大寿以后，再次看到她，已经又隔了很多年，是在五姨公过七十岁生日的时候，我又随着外婆去拜寿了。

我很吃惊地发现，六姨婆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她原来打理得很清爽的一头黑发，变成了灰白色，而且散散乱乱地；原本清脆的嗓子，一下子低八度，混混浊浊地；两只眼睛也老像是望着遥远的地方。

“这是阿囡，阿兼的女儿，不记得了吗？”外婆问。

六姨婆用空洞的眼神朝我望望，友善地咧一咧嘴角。

我有点儿紧张，很小声地打了一个招呼：“六姨婆。”

这一年我已经长大了，大得学会了观察。我敢说，六姨婆的病愈来愈严重了，可是她不会随便打人，或是像一个精神旺盛的疯子，忽然尖叫，掐着人的脖子。她只是看起来非常虚弱，像一个软软的布娃娃，被人摆在一张椅子上面。

她的穿着仍是很体面，是绣着团花的暗紫红缎旗袍。衣袖和衣摆处搭配了精致的丁香色滚边。她脚上是一双同色绣花鞋。如果你仔细看，不难发现其中一只绣花鞋里装进去的，不是“脚”，而是一截硬邦邦的木头！

由于不幸福的婚姻带给六姨婆长期精神上的痛苦，有一个清晨，她悄悄地走出家门，准备卧轨寻死。只是，谁又知道命运是这样安排的呢？火车司机一个紧急煞车，六姨婆捡回了一条命，却失去了左脚脚踝以下的脚掌。而更戏剧化的是，六姨婆卧轨前，怀里扣着一袋她多年来收藏着的珍珠宝贝和金条金块，结果，人没死，那些准备“陪葬”的珠宝，全都不翼而飞了。

“自此以后，你六姨婆并没有断了寻死的念头。记得有一回，还是你发现六姨婆一个人偷偷溜进了厕所，要不是我们把门撞破把她拖出来，她的一条命可能早没有了。”

外婆不止一次地说，我“救”过六姨婆的命呢！因为那一次，六姨婆的确带了一把刀片躲进了厕所！

这件事，怎么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呢？我愣愣地看着布娃娃似的六姨婆，喉头一紧，心里觉得酸酸的，觉得六姨婆好可怜。

“陪你六姨婆到院子去散散步好不好？”外婆对我说。

“好。”我毫不迟疑地站起身来，走向六姨婆。我把她搀好，让她拿稳了拐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院子里。

六姨婆像念经似的又开始喃喃自语起来，我看着她茫然的眼神，不禁想起多年前她在生日宴会上那一声高亢凄亮的“苏——三——离了洪洞县——”。

狗王“保安”

狗王保安是在半岁左右到我们家来的。说穿了，它一定会很不好意思——因为呀！“狗王”保安是被主人赶出来，妈妈觉得可怜见地的，才勉强收留了。

狗王保安原本住在我们家隔壁，就隔着一排竹篱笆，我常见它跑出跑进地活泼乱跳。

“多丑的家伙！”那时候，狗王保安身上乌七八糟地长了几撮又疏又细的黑毛，大概是传染了皮肤病，这儿一块烂肉，那里一块脓疮，红红黑黑的，让人忍不住要叫：“恶心，恶心！”

“你别瞧它不起，人家是‘狗王’！”“小噜苏”很不高兴我缩鼻子皱眉头的批评。

“狗王？”我捂着嘴直笑，“‘狗屁’还差不多！”

“你看见没有？”小噜苏很认真地指着它眼睛上的小黄点，“这是‘皇帝痣’，有这种痣的黑狗就是狗王！”

我只听见农场的癞痢头说什么“一黑，二黄，三白”，“土狗，洋狗，杂种狗”，就没听过这种“狗王”的说法。

“算了，算了，反正你不懂，还是看我剥蛇吧！”

我们就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小噜苏擒着一条死蛇，正忙着用细麻绳系紧蛇头，然后将蛇往树上一挂，右手利落地拿出小刀片，左手扯直蛇尾，就这么往蛇脖子上抹一圈，再由上往下一直线划开，那条可怜的青竹丝立刻开膛破肚，鲜血直冒！

我半闭着眼睛，又怕看又想看，还没回过神来，小噜苏已经撕下了整条蛇的皮，剥下了墨绿的蛇胆，朝屋里喊：“婆，快来吃蛇胆，补眼睛！”

林家阿婆噼里啪啦地拖着木屐推开纱门，一点也不领情地破口就骂：“说了多少次，不准玩蛇！一点也不听话，被毒蛇咬了怎么办？要我怎么向你妈交代！”

狗王保安一点也不知道厉害，从剥蛇皮开始，就发了疯似的在树下绕圈子，这回知道是主人出来了，汪汪汪地喊，尾巴摇个不停。

“臭狗！不要吵！”林家阿婆这回真的生气了，狗王保安做了“代罪羔狗”，被踢了一脚。

“既然婆不吃蛇胆，你吃吧！”小噜苏讪讪地摸摸光头，蹲下来，把狗王保安招过来，然后把粘在右食指上的那粒深绿蛇胆强塞进狗王保安的嘴里。

呸，呸，呸！多苦的玩意儿，狗王保安夹着尾巴逃走了。

那时候，我们住在乡下。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我家门前有小河，后面有山坡，山坡上面野花多，野花红似火，小河里，有白鹅……”我们家，也和歌词里头唱的一样：前有溪流稻田，后有山坡野花，种瓜又种菜，养鹅又养鸡。

问题，就出在鸡身上！

有一天，林家阿婆发现鸡槽里的四粒鸡蛋不见了，只剩下一堆白碎壳；有一天，林家阿婆发现十二只小鸡失踪了两只；又有一天，发现保安嘴角边印着一块鸡蛋黄；然后，又有一天，发现它的牛奶箱多了几撮软软嫩嫩的鸡毛；然后，就是保安被赶出家门的那个下午，林家阿婆终于逮到了证据，也证实了她的猜疑——保安，躲在院子里的那株石榴树下，津津有味地啃一只小鸡腿！

林家阿婆当场脱了脚上的木屐扔了过去！气不过，又顺手抄起墙角下的竹扫帚朝着狗王保安挥打。

哀哀惨叫的声音，吓醒了午睡中的我，也软化了妈妈的好心肠。

“小狗不懂事，算了，算了，怪可怜的呢！”

林家阿婆这脚把狗王保安踢出门，妈妈那头把它迎进家门。

“就取名‘保安’吧！保护平安的意思。”妈妈说。

可是我们早就“狗王”、“狗王”地喊惯了，总是改不过来，干脆“狗王保安”四个字连在一块儿了。

狗王保安一天一天地长大了，竟然孙悟空七十二变似的，换了一身又密又亮的黑毛，尤其两粒眼珠子，弹珠一样滚圆发光。昂起的头，竖起的尾，湿润润的鼻子，健美的身材，加上眉眼上那两点“皇帝痣”，神气活现，嘿，不是盖的，不叫“狗王”，叫什么？

“奇怪，这小鬼现在怎么变了个样啦？”每当林家阿婆隔着竹篱笆指着“我们家的狗”啧啧称奇，妈妈就笑嘻嘻地说了：“我看，八成是吃多了蛇胆，治好了皮肤病，吃够了鸡蛋、鸡肉，补足了身体，我们家的保安，便宜占多啦！”

说着说着，阿婆也露出金牙笑了，只有小噜苏噘着嘴埋怨：“婆，你为什么一定要把狗王赶走？”

“我养，你养，还不都是一样的。你要，还给你好不好？”妈妈说。

“不要！不要！”林家阿婆想起她养的鸡和鸡蛋，赶快摇手。

妈妈当然也是说着玩的，她才不舍得呢！

狗王保安是很有灵性的，也许是“感恩图报”吧！它最听妈妈的话，也最爱缠着妈妈。

妈妈说：“保安，上山去把鸡赶下来！”它就会拔腿奔上院子后面用竹篱笆围着小山坡，把妈妈养的一窝芦花鸡，一只只赶了下来。

这也是我每天放学回家，最喜欢玩的游戏之一。

“保安，来领赏！”我搬出客厅里的那盒“金鸡牌”饼干，用爸爸的铁鞋拔子，在铁盒上“当、当、当”敲三下。刚赶完鸡，吐着长舌头的保安，这个时候，便迫不及待地坐在饼干盒旁边，尾巴摇得比扇子还快，口水流得滴滴答答。

“喏，这块是你的。”我拿出饼干朝半空中一扔，它飞身跃起，一口接住，半秒钟就吃掉了。

“喏，这块，”它兴奋地跳起来——

“哈，是我的！”趁妈妈不注意，我把饼干放进自己嘴里。

有时候，我会开开它的玩笑，把金鸡饼干盒捧到院子里，“当、当、当”敲三下，保安立刻听声上山，可是，哪里有鸡的影子呢？等它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打开饼干盒，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每天早上，妈妈提着菜篮出门，总会交代一句：“保安，我去买菜，好好看门哟！”

这个时候，保安也好像很明白似的，立刻就朝大门口的竹篱笆旁一坐，目送妈妈走出巷口。如果有陌生人经过，便装腔作势地吠几声，表示它是负责的警卫。就这样，一直到妈妈提着菜篮，摇摇摆摆地回来，它才离开岗位。

冬天的傍晚，院子里凉飕飕、阴沉沉的，妈妈蒸好了馒头、豆沙包，给了我和妹妹一人两个，我们便到院子里一边吃着热乎乎的甜包子，一边把橡皮筋系在柱子的这一头和竹篱笆的那一头跳“国父孙中山先生，每次考试一百分”。

保安也来凑热闹，围着我们打圈儿。我把橡皮筋降了高度，叫保安跟着我跑。“跳！”我轻松地跨过橡皮筋；“砰！”保安却煞车不及，撞上大门！

“有奖品啊！”我给了它一小口肉包。

看在有东西吃的分上，保安立刻精神百倍，没多久，它就学会了跳高，和我们玩成一堆。

中学一年级的时候，我一度迷上吹口琴，从“双燕牌”到“蝴蝶牌”，从A调到C调，每天总要玩上个把小时。我因为小时候得过肺炎，又有支气管的毛病，妈妈不太赞成我玩这种乐器，只有保安，是我唯一的知音。只要我在书房里吹口琴，它一定坐在窗口下“聆听”，有时候，我吹得兴起，它听得兴起，居然也会伸长脖子“呜呜——呜”地唱起歌来呢！

转眼间，保安到我们家已经过了三年，由瘦弱精怪的癞痢狗，长成一头健壮威武的神气狗了。

而一直在外地出差的爸爸，也在这个时候回家了。

爸爸回家，最高兴的，当然是妈妈和我们，可是，最不痛快和感到恐惧的，就是保安了。保安从来没有见过爸爸，直觉的，它认为是一个陌生人闯进它快乐的世界里，抢走了喜欢它的人。

以前，我们总爱抱着保安把它当狗熊，现在不准了。因为爸爸恐怕它传染细菌；以前，吃饭时，它总在餐桌下捡骨头吃，现在，连屋里头都不准进了，因为爸爸鼻子敏感，一闻狗味就会猛流鼻水……总之，从前的一切“可以”，现在都变成“不可以”了。

自从爸爸回来以后，保安的性情似乎明显地改变了，不是显得无精打采的，就是浮浮躁躁的。

一天，晚餐后，我们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保安也衔着一块骨头讨好似的在我们面前转来转去。爸爸想逗它玩，忽的一下，用脚踢落它嘴里的骨头。

谁知道保安竟然回过头来，一口咬住爸爸的脚跟不放！

“保安！”妈妈、妹妹和我异口同声地大声喝止，“哎哟！哎哟！”爸爸则大声喊痛。

我急坏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像林家阿婆当年打保安一样，脱下木屐就往它头上狠狠地敲！

这一敲，保安生气了，咬得更紧，更深，直到一道血箭飞了出来！

我已经忘记当时保安是怎样松口的，只记得，耳朵边尽响着妈妈急切的叮咛：“快！快，跑到路口叫三轮车进来，送爸爸去医院……。”

那是一条细窄的田径，平日光是从家里走到路口，就要十五分钟，我不停地跑，跑，跑，脑子空白一片，直到上气不接下气！

就那么一咬，爸爸几乎残废了！只见伤了脚筋的爸爸，每天一拐一拐地走路；闯了祸的保安呢，也大难临头地每天畏畏缩缩躲在墙角边用眼角看人。

“有一天下午，趁着你们上学，我牵着保安，把它送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为了怕它肚子饿，我还在保安脖子底下挂了一袋饼干……。”即使到了十五年后的今天，妈妈回忆起这段往事，还是不胜唏嘘。而我呢，也总是借故走进洗手间，悄悄抹去眼泪。

只有爸爸，依旧带着余怒似的说：“要不是养狗，我的脚也不会跛！”

抽烟的滋味

你抽过香烟吗？外婆九岁那年开始抽第一支香烟，整整抽到六十岁。我呢，“托外婆的福”，第一次抽烟，是在十岁那年。

那时候，每隔一周末，住在城里的外婆，便提着大包小包来探望我和妹妹。外婆总是带着各式各样的点心果品，每到这时候，我和妹妹也总是兴奋得又跳又叫。

外婆显得很高兴，“吃啊，吃啊，喜欢的就多吃点。”

“巧克力不准多拿，一人一块。”爸爸用严厉的眼神制止我们贪馋的嘴。我和妹妹立刻泄了气似的垂下了手。

到了晚上，我们准备上床睡觉，外婆轻轻闩上房门，笑嘻嘻地从衣袋里掏出两大块巧克力，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吃吧！吃完了，喝杯水漱漱口再睡觉。”

我和妹妹一骨碌地从床上坐起来，接过巧克力，便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一口一口津津有味地舔了起来。

这时候，外婆就从从容容坐上藤椅，划一根火柴，点起香烟。

房里没有灯，窗外微明的月色淡淡透了进来，整个房间像被裹在一块透明的黑纱里，昏沉沉的。我看不清楚外婆的脸，只看见一小圈微微明灭的红光，在沉默地呼吸。

外婆静静地吞着云，吐着雾。我吸着鼻子，甜腻的巧克力混合着香烟的味道使我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

“你爸爸把你们管得太严了。哪个小孩子不喜欢吃糖？多吃一块糖有什么要紧的？”外婆吐了一口烟，摇摇头，把长长的一截烟灰，轻轻一弹，让它无声无息地落进烟缸里。

我看得有点呆了。觉得“抽烟”这事可能比吃糖来得“够味”。抽烟是一件挺有学问的事儿，不像吃巧克力，只要张开嘴就可以。抽烟得先点火，然后要用一种合适的姿态拿着烟，要会“吸”，会“吐”，最好当然是像大舅父那样会吐出一个个圆滚滚的烟圈，加上脑子里在想一些什么很神秘的事情，就更完美了。

外婆抽起烟来好悠闲，好自在，让人觉得很羡慕。我默默看着外婆静坐在黑夜里沉静的身影，觉得抽烟是一种艺术。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试一试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傍晚，妹妹在院子里跳橡皮筋，外婆陪妈妈谈天，爸爸照例在听他最喜欢的京剧。我呢，哈，不用说，正在打一个抽烟的主意。

我把房门关上，把外婆夜里留在茶几上的香烟，抽出一根来衔在嘴里，把燃着的火柴凑在烟头上，用力吸一口。哎，一股干涩的气味袭进了喉咙。这是一种令人不怎么舒服的感觉。我赶快张开嘴，把白烟吐出来，一小团白烟立刻散开，空气中充满了烟的气味。

我开始紧张起来了，万一，这股味道钻出房门，被爸爸发现了，不被揍扁才怪呢！

我又用力吸了两口，希望赶快把烟抽完。还是那股干巴巴的味道，我咽了一口口水，喉咙忽然痒起来了，我用力忍着，把头埋进枕头里。这和我看见外婆抽烟的轻松自在完全不一样。我失望了，觉得抽烟不大好玩。

“阿囡，你在房间里干什么？”爸爸在敲门。我吓得弹起身来，半截烟还在手里燃烧。我急得团团转，情急之下，顺手把烟扔进床底下。

开了门，爸爸一眼就看穿了我那张一阵白一阵红的脸，是有什么事隐瞒着他。

“什么味道？”爸爸锐利的眼光在各处扫描起来，鼻子像狗似的一耸一耸地嗅闻。

我靠着床沿，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过了一会儿，一股白烟，缓慢缓慢地从床底下冒了出来。

第一次抽烟就“失风”了。我能说什么呢？而且你知道有多可怕吗？床底下堆着一叠旧报纸，要不是我和爸爸都在场，一场火灾恐怕是免不了！

小调皮

我小时候喜欢撒点谎，譬如爸爸一问我：“功课写好了没有？”我可以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快了！”其实，我常是津津有味地把时间花在故事书上。

因为我知道如果说：“写好了。”爸爸一定会检查，所以我很早就知道，即使撒谎，也要有点“分寸”，大人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譬如有一回，生病咳得很厉害，妈妈要我吞下好多粒五颜六色、有碘酒加仙草怪味的药丸，妈妈刚好走进厨房，我就大声地向她宣布：“我已经把药吞下去了。”哪里知道，妈妈走出厨房第一件事，就是去掀厕所的垃圾盖，那些五颜六色的药丸果然乖乖现形，我只好重吃一遍。

“你一向吃药都是推三阻四的，忽然间爽快起来，一定有问题。”妈妈以一种侦探似的胜利口吻说。

这件事又增加了我一点经验，就是做坏事要“沉得住气”，别做太突然的改变，否则很容易叫大人生疑。

所以后来有一次，外婆带我到五姨婆家吃晚饭，五姨婆硬塞了一块大肥肉在我碗里，我就不哼气，把肥肉一直留在碗底，趁大人不注意，悄悄地夹了一块菜叶子像盖棉被一样的把它盖起来。

五姨婆问我红烧肉好不好吃，我也不正面回答，只说：“闻起来很香。”这样一来，我觉得自己变得更聪明了。

那时候，我和妹妹共挤一个小房间，我们老是斗嘴。妹妹有一只玻璃罐，里面装着她“存”起来的蜜饯和糖果，我吵架吵输了，便动起歪念头要偷吃她的零食作为报复。妹妹发现她的青橄榄少了两粒，糖球球也都不见了，气得大哭，跑去向妈妈告状。

“人家孔融都会让梨呢！我是她姊姊，怎么可能偷吃妹妹的东西，这是一种很可耻的行为！”读一点书还是有用的，我举古人的例子倒让爸爸听了很高兴。

“家里只有四个人，不是你吃的，还是爸爸和妈妈吃的吗？”妹妹一点儿也不放松。

“你保证不是高宝珠或者陈淑真偷吃的？”我一脸的“绝对无辜”，而且声音提得高高的。

妹妹的眼睛一下子黯淡起来，像漏了电的小灯泡，鼓着腮帮子，闷闷不乐地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

我这个妹妹并不笨，因为零嘴罐每天都装进她的书包里，放了学回家又拿出来藏进抽屉。她有一次还很懊恼地告诉我，班上坐在后头的高宝珠，打开她的罐子，偷吃了她的酸梅。

这种小本事令我在班上也无往不利。坐在旁边的周宝胜，老用粉笔在桌上画界线，我稍微不小心超过，就用橡皮筋弹我的手肘，弄得我又气又痛。我终于想出一个法子对付他。

“昨天傍晚我看见一个真正的吊死鬼，吊死在我们家附近坟场的槐树下，听人家说，他是赌钱欠了债还不出来，一急之下，只好去上吊！”

周宝胜当然不相信，我就细细描述了一遍那个吊死鬼的脸紫到什么程度，吐出来的一小截舌头是如何可怕，还有两管袖子被一阵惨惨阴风吹得飘来飘去的。我说得头头是道，非常认真，其实，这是农场老何讲给我听的一个鬼故事，我只不过加以“改编”。

“隔壁阿婆说我看见死人不吉利，不准我找她们家小孩玩，以免邪气上身！哼，谁信这套！”

周宝胜听得鼻子都皱成一个球，立刻斜着身子离我三尺远：“你也别碰我！”

这之后大约有三个月，他忘了在书桌上画界线，总是看见我就不忘说：“别碰我！”

家里卖猪肉的高明耀就没有那么好打发了。他老爱扭我手臂，骂我“爱男生”，老是监视我自习课时有没有偷看漫画书。

终于有一天，我故意把漫画书拿出来看，然后算准他告状之前，偷偷把漫画书扔到窗外。

果然，高明耀用很得意的声音向老师告状：“桂文亚在偷看漫画书！”

老师走过来了，公正地检查了我的抽屉、书包。可惜什么也没有。

“老师！高明耀冤枉我！”我哭丧着脸，装着非常激动的样子，把铅笔盒用力地丢在地上，让橡皮、铅笔到处滚，表示强烈抗议。

老师赶紧摸我的头说对不起。高明耀因此挨了老师的藤鞭子。

“你给我记住！”下课的时候，他气愤地丢了一句话给我。

“不要脸，爱女生，爱周阿琴！”我不甘示弱地回骂。

周阿琴是谁？别告诉任何人噢！这个名字是我在爱情小说上看来的，是一个脸上长了麻子的丫头。

二郎桥那个野丫头

夕阳是一颗透明的橘子球，盛放在两座远山的凹凹中间，如墨的山峦很安静，安静得像画布上的图案，一动也不动。橘子球却开始变化了；很金很金的橘红，浸在热油里似的，又润又软；过一会儿，转成了金褐色，整颗橘子比刚才的旧了一点，硬了一点，也更华丽了……

“接招吧！讨厌的小噜苏。”妹妹站在小土丘上，挥动着手里的竹剑，让它作响。

我迎上前去，也把手里的一枝竹剑舞得响。

妹妹从小土丘上飞下来，短短的裙子铺成一扇蒲公英。

哐！两剑相交。后天傍晚此时此刻，我、妹妹、阿玉，要和小噜苏他们决一死战。现在是演习。

妹妹的脸涨得通红，牙齿咯咯作响。她半弓腿，两手紧握竹剑，架住我的竹剑。竹剑成了十字架，在斜阳下角力竞赛，显得庄严而隆重。

“这样不行。我们还是会输的。”我松开手，泄气地把竹剑扔在泥地上，坐了下来。

“小噜苏的剑又粗又长，加上武功高强，我们很难对付；还有他很诈，你记不记得上次决斗，他在战场上挖了好几个土坑，上面铺着稻草，害得我们还没打就先跌进洞里，所以得另外动脑筋。”

妹妹傻傻地点点头，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秋收后的稻田就是战场。每天放学，我们总爱背着爸妈，在这一大片空旷的土地上，和小噜苏、黑面菜、高脚七玩“荒野大侠客”。我们把田里的稻块连根拔起堆成堡垒，躲在堡垒后头，朝对面的堡垒使劲扔土块炸弹，它们从空中落下，泥块分裂成无数碎花块，炸得小噜苏成了小泥人。小噜苏就朝我们使劲射稻草箭，咻咻咻，我们就变成了稻草人。

我们发狂似的在田里扭打翻滚，可我们乐得全身都歪了。这是一场没有恶意的战斗，只不过当我们玩得太过火的时候，就生气了，就真的让眼泪流出来了。

“有种就别哭！”我狠狠踢了小噜苏一屁股，扔给他两粒辣不死人的腌橄榄。

“还有你，”我对着妹妹吼，“要玩就不准哭，否则别做跟屁虫！没你这个自来水妹妹！”然后我把最大的一颗甜李子，塞进她嘴里。

橘子球夕阳这时红酡酡，酿在酒里似的。它醉了。

竹剑这时是一匹骏马，我和妹妹骑着竹马也要回家了。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妹妹脆亮的声音，袅袅青烟一般，在空气中拖出长长的影子。

“哪来的郎啊？小噜苏吗？”我笑着捉弄她。

“别胡说！”妹妹的脸红啦，又要生气啦。这时，跑得快快的马儿摇身一变，成了凶凶的剑。来吧！我的马儿也摇身一变。一舞剑器动四方啊，天地为之久仰昂啊。妹妹追，我跑；妹妹叫，我笑；妹妹可爱，姊姊讨厌哪！

有了新主意，在妹妹的耳朵边上如此这般。

“如何？”我比情报局长还严肃。

妹妹噘着小嘴想了又想。最后，很肯定、很兴奋、很热情地点点头。我们把沉沉的扑满捧了出来，打碎；一块钱一块钱地数了一遍又一遍。

我们需要一把像样的剑。我是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南侠“御猫”展昭哇(天知道他用的是刀还是剑)，御猫要捉“锦毛鼠”白玉堂，怎么可以没模没样没头没脑的？

那天，我在戏院大街的玩具铺里，发现了一把红色宝剑，高亮的悬在门檐上。它绝对的神气、威风，绝对的是一把剑！红色的剑鞘中间还镶着三粒绿宝石呢，鞘上绘的金边和云纹更是正点。艳黄的剑穗在风中微笑：带我走吧，无论天涯海角。这是一把正义之剑，光明之剑，驱邪挥恶之剑！而你，正是剑的代言人。

可是我们买不起两把正义之剑，所以妹妹愿意掏出她所有的小猪存款，让我们共有一把真正的——剑。

我得意地摘下剑来。我们锁上房门，披上大毛巾，一遍又一遍把剑从剑鞘中抽出，那银色的剑身泛着冷冷的正义之光，激发出我们万丈的豪情。我们从这一张竹床跳到另一张竹床，天山魔女的白长发被利剑削得不剩一丝丝了；庐山老怪从此遁迹江湖；毒王八蝎逃得比四脚蛇还快。

“他们一定很快地投降。”妹妹跳上跳下高兴极了。

“对！”我一口咬定，“他们不但马上见光死，还会嫉妒得眼睛冒泡泡。”

第二天傍晚5时3刻，好戏登场。

两方人士各自骑马对阵。

“这是什么玩意儿？”小噜苏大吃一惊。

“这是一把剑。剑，你懂吗？一把无敌尚方宝剑。”我得意地抽出剑鞘，挥舞着银色剑身。妹妹跟着重复一遍：“这是一把剑。你没有见过真正的剑吗？无敌尚方宝剑，懂吗你？”

小噜苏愣住了，黑面菜愣住了，高脚七这时成了矮冬瓜，也愣住了。保安不停地摇着尾巴，得意地猛舐我的手背。

三个敌人退回去，三个脑袋硬碰硬，围成一个小圈圈。

起码过了半个世纪，小噜苏走过来，脸绷得比皮鼓还紧。

“怎么样，准备投降吧？”我得意地说。

“不，我们不玩了。”

“不玩了，什么意思？”轮到我大吃一惊。

“不玩就是不玩。我们要自己玩。”

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啊？

呼啸声即刻响起，小噜苏他们三个飞上了土丘顶，修长的人影与竹剑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出了一种无法形容的顺畅和愉悦。

妹妹愣了，我也愣了，保安的尾巴重重垂了下来……

秋情三部曲

橄榄香

小鱼儿在小溪里跳扭扭舞，我悄悄地把手臂伸进透凉的水中，朝鱼儿慢慢划进，想一把抱住它。呼，小鱼儿尾巴一抖，窜入石缝里，水面一阵混沌，不见了。一只青蛙也从石缝里蹦了出来，太挤了。

我才开始玩呢，上课铃声就响了起来，只好匆匆起身，翻过墙头，离开橄榄山跑回教室，装作没事儿似的盯着数学题发愣。

我的心还留在树林里呢，不过我不准备告诉任何人。

“……毛芳芳到黑板前演算第二题，阿桂桂演算第三题……”

老师一声令下，惊得我差点没跳起来。幸好小噜苏赶紧把演算方式和答案传过来，我赶紧抄在手心里，否则等会儿上了讲台，可惨了。

我们这一排教室靠着校园的尽头，隔着围墙后面，是一片静幽幽的树林，平时谁也不去注意它。有一天下课打棒球，我挥棒过度，球一下飞了过去，我只好翻墙去找。

站在高高的、浓密的树阴下四处张看，忽然，我发现泥地上东一个、西一个，滚满了椭圆形的小球球，我蹲下来仔细瞧，啊——我顾不了那个长了脚的棒球了，立刻忙着捡拾，兜了整整一裙子。

我兴奋得要命，挑了一个最肥的，用袖子擦擦，试着咬咬，唔——绵绵密密，甘甘凉凉的——新鲜橄榄！这和那些小卖铺里染得皱巴巴的腌渍橄榄味道多不一样啊，我换了一粒再试一小口，这个，哎哟喂，涩得舌头直歪歪。很快的，就分辨出来啦，那些看起来有点儿旧旧，接近褐绿色，捏起来有点儿软的橄榄可以立刻吃；那些看起来新新的，捏起来硬硬的橄榄，最好别惹它。

我在树林里，从这棵树跑向那棵树，朝每棵树重重捶一下。

“这个主意实在太妙！”我高兴地对自己说。

简直是等了一世纪才等到放学，我又独个儿翻进树林子里。树林子的泥径上满布着焦脆的落叶，一脚踩上去沙沙响。大头蚂蚁一队队四处疾走，忙得像个鬼；草丛里有一只特大号螳螂，张开翅膀对着我嘶嘶叫，我毫不客气捡起一粒青橄榄对准它的小尖脸，它晃了晃头顶上两条天线须，一边装模作样地来两招怪里怪气的螳螂拳，其实是往草丛里退。

黄昏的太阳在下山前顺道拜访树林子，温暖的光经过小尺蠖的家，它们舒服地弓了弓像小树枝的身体；经过小蜘蛛的家，那些漂亮的发着光的丝网都镀了金似的。风儿护送阳光，阳光经过哪儿，哪儿的树叶就翩翩起舞，零乱的影子捣碎在泥地上，像一具旋转的万花筒。

我把一书包橄榄背回家，把橄榄林的秘密悄悄说给外婆听。外婆笑着问：可遇见了大野狼？我就指指自己，缩起鼻子，低吼一声。外婆帮我把橄榄一粒粒洗干净，装在玻璃罐罐里。外婆说：吃剩的橄榄核可以串一条果核项链，戴在小狗阿灰的脖子上。

在学校里，我第一个请小噜苏尝橄榄。

“还有没有？”小噜苏咂巴着嘴向我伸出手。

“一粒橄榄换一粒弹珠怎么样？”

“一粒弹珠换三粒橄榄怎么样？”小噜苏有满满一布袋的弹珠。

“好，三粒就三粒。”哈！我有满满一书包的橄榄，不，一林子的橄榄哩。

“阿桂桂，你的橄榄借我吃一颗好不好？”

“那你数学习题借我抄好不好？”

“五个橄榄换六条橡皮筋，好不好？”

“三张花糖纸换两粒青橄榄好不好？”

每天下课，忙得我团团转。书包里增加了很多宝贝：一本接一本看不完的漫画书；“世界最长”的一条橡皮筋；不透明和透明的花弹珠；一张比一张漂亮的糖果纸……每天上课，我总是晕淘淘的，想着想着……

树林边上有一条小溪，小溪边上有一块大石头，橄榄捡够了，我就坐在大石头上专心磨我的“跳房仔”(注)。我把那些不规则的红砖片磨成正正的三角形、四方形、菱形、梯形和圆形。大石块的一张大扁脸，就被砖粉染得喜洋洋。我把跳房仔浸在溪水里，它们就兴高采烈地洗个凉快澡。

我一定拥有全世界最讲究的跳房仔，不像毛芳芳她们，随便捡一块石头瓦片就踢了起来。这些漂亮的跳房仔，总给我带来好运气，让我又快又顺从第一格玩到最后一格。

不过我有一个烦恼，就是成绩退步了。第二次月考过后，老师很生气，把我唤到她面前：“阿桂桂，你从前三名一下退步到第十名。我发现你最近上课老是望着窗外，莫名其妙的傻笑。什么事让你这样迷迷蒙蒙，可以告诉我吗？”

“老师我——”老师，我发现了一个宝藏，那儿有飞翔的春风，游荡的花香，演奏不完的昆虫交响乐、流水间奏曲，青草和绿叶的悄悄话，小蜻蜓、小蝴蝶和小鸟赛飞……还有，还有，嘻嘻，还有那漫山遍野、两头尖尖的香橄榄……

你是谁

坐在大石头上，我把两只脚浸在透凉的溪水里划着划着。一只小蜥蜴扫扫它的长尾巴出现了，身上那件紫亮银蓝的紧身小背心，在阳光下闪着梦的色彩，它用最快的速度窜进草丛里不见了。

一丛小黄花上歇着两只黑底红点的小瓢虫，它们在比美。我也有这样一条黑底红圆点的蓬蓬裙，每回上街，妹妹就对我撒娇：姊姊，你的小瓢虫蓬蓬裙借我穿好不好？

唔，妈妈炸的排骨肉真香，我拿在手里小狗一样啃着，把便当带到这儿野餐真聪明。

一片落叶飘进小溪里，一艘小船在游泳。

一只小鸟在枝头歌唱，一首曲子在跳舞。

哎哟，好疼，谁用橄榄打我的头？一粒青橄榄滚进小溪里。

“喂，你是谁？”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双脚一蹬，站进小溪里，回过身，仔细看个明白。

“你才是谁！”

我叉着腰，生气地瞪着前面那个陌生的小平头男生。

“不告诉你。”他很骄傲地撇撇嘴，手上拿着一把弹弓。

“你随便打人，我要告老师。”

“你敢告老师我头给你。”他翻起了白眼，表示不相信。

“这个地方是我第一个发现的，你不要来捣乱，讨厌。这个地方是我的。”

“你打哪里进来的？”他问。

“我……要你管？”我怎么能说是翻墙进来的。

“哼！我看见你爬墙。天堂有路你不走，爬墙是小狗。”

“你怎么可以随便骂人。你再骂人我就要给你好看！”我更生气了。

“敢吗你？”他哈哈笑起来。

你以为我不敢吗你？“喂，你给我过来——”我抬起下巴，朝他喊了起来。

“谁怕谁呀？”他大步跨前。

哗啦啦，等他走上大石头，我立刻弯腰捧满了溪水就朝他身上用力地泼，用力地泼！哇，他叫了起来，也立刻跳进水里，向我不断地泼水泼水！我们就这样没完没了地泼泼泼，嘴里还不干不净地互相骂着：“臭鸡蛋！臭鸭蛋！”

我从头到脚湿透了，溪水迸溅在蓝色的天空下，好似无数只飞射的小银箭。

“啊！我的弹弓！”敌人忽然皱着两条浓眉叫起来。原来是绕在手腕上的弹弓滑落水里。他急急地追了过去，眼见就要捡着了，却一不小心滑倒了。悠悠的溪水，不知情的把弹弓带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他一言不发地爬起来，不再理我。上了岸脱下透湿的衣服、短裤，拧干，铺在大石头上。他的膝盖流血了，水珠顺着伤口往下滑成一只长长的红线。伤口很深，鲜红的血不停地涌出来，伤口边嵌进了黑沙碎石，像一幅丑怪的印象画，形成好大一片“灾区”。

我又害怕又同情，壮起胆子赶快从湿口袋里翻出手帕，浸上干净的溪水，轻轻在伤口上擦拭着。他一动也不动地坐在石头边，神色黯淡地紧抿着嘴。

“很疼吗？”我问。

他摇摇头，过了好久才开口：“弹弓是我阿公亲手做的。”他吸了一下鼻子，把声调提高了些，“这座果园是我阿公的，我从会走路开始，阿公就带我到这里来玩了。我在这里长大，它可不是你第一个发现的。”

“啊——”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奇怪地看我。

“我偷跑进来玩。”我的脸一点点的红了。

“谁都可以进来的呀！你没看见入口挂着的木牌上写的那行字吗？”

“入口？”是啊！他朝林子右边指指，说他阿公在最粗的一株橄榄树下挂了个木牌：“十二岁以下小朋友统统欢迎。”

“只有你神经兮兮地爬墙。”

怎么这么笨。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阿公呢？”我好奇地问。

“他死了。”

“啊——”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难过了，“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你的弹弓也不会被水冲走。”

他摇摇头：“如果不是我拉弹弓用橄榄打你，弹弓不会掉。”

“这样说很公平。好吧，钩钩手。”我把小拇指伸出来，紧紧钩住他的小拇指，转个圈，掌心合掌心，再用力握一握：

“我叫阿桂桂。”

“我叫康康。”

康康你好。阿桂桂你好。

小鱼儿从石缝里钻了出来，它拨了拨尾巴，轻快的找朋友去了。小麻雀在岸边开同乐会，小尖嘴对小尖嘴，说个没完没了。风推着云，云拥着风；风拂过树梢，叶片儿梳梳头；小毛虫垂下丝线在林间荡秋千。

秋天，捎来了友情的信息。

星星鱼

我和康康坐在大石块上看月亮。月亮不很像月亮，月亮像快要溶化的冰块，半透明，有着细细裂纹，雾蒙蒙的，漂浮在夜的海洋里。

多美的夜色呀，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了。

康康从裤袋里掏出口琴，在袖口上抹了抹，开始吹起《窗边的小木屋》，呜哦——呜呜——本来好端端坐在草丛里的阿灰，忽然竖起耳朵，伸长脖子，起劲地跟着节拍唱了起来。

“小声点，阿灰！”我说。

阿灰意思意思摇几下尾巴，继续大唱特唱。阿灰就是这点不好，只要一听见口琴声，就要展示一下比哭还难听的歌喉才算过瘾。

月亮沉进夜海里了。星星小鱼乘机游出海面，银亮银亮的，数也数不清的统统跑出来玩躲猫猫了。

记得去年夏天，爸爸带我和妹妹到梨山二舅子家度暑假，几乎每天晚上，我们都在苹果园里乘凉。那儿的夜海，比最蓝的蓝丝绒还蓝；那儿的星星鱼，大得像别在妈妈蓝丝绒外套上的海星胸针。

我被天上的星星鱼迷住了，要二舅把我扛上最高一株苹果树。我说，还想更靠近些，最好能摸摸它们。

没想到，梨山的星星鱼也出现在康康阿公的橄榄园里。

嘿！我高兴地向它们招招手。

康康吹完口琴，带着阿灰去溪边捉螃蟹，竹篓里已经有五只小螃蟹被活逮了。

我也不看星星鱼了。我打开手电筒，把光束罩住一只正在蹦的大青蛙。它愣啦，一动也不动，我用树枝去顶它软软的下巴，扑，它不高兴啦，跳走了。我把光束移向草径，有一只癞蛤蟆，像一块被捏脏的面疙瘩，又呆住了。光束再往下走，是草叶上的露珠，它们倦得直打盹。

“康康，是谁教你吹口琴、捉螃蟹？”我扬起声音问。

“阿公。”康康在溪那头高声回答。

又是阿公。刚才我们和阿灰进橄榄园，康康要我把手电筒关掉：“我带了这个。”

他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红红的扁纸盘，拉开，各插一根红蜡烛，点上火。

“哇！”我高兴极了，“红灯笼！”

“阿公教我做的。一个是你的。”

我们提着两盏红灯笼并肩走，阿灰兴奋地在脚边窜来窜去。夜的林子很热闹，风把树枝吹得哗哗响，脚下踩着的枯叶也沙沙应和着。青蛙、蟋蟀、纺织娘，谁也不让谁。唱唱唱来大家一齐唱。

康康把红灯笼挂在树梢上。

他告诉我，有一年中秋夜晚，他和阿公俩，把动手糊好的一百盏小红灯笼满挂了一树。他们把附近的小男生小女生都找来了，最后每人手里提着两盏小灯笼，在橄榄园里疯狂地乱跑乱叫绕圈子。远远望去，黑漆漆的林子里，开满了火红的会飞的玫瑰花。

“那你阿公呢？他那么老了，也敢提着灯笼乱跑吗？”

“没有。”康康说，“他忙着吃柚子。”

康康说，他阿公很会捉鱼，有一回，他阿公把捉到的一条小黑鱼，搁进大石块上凹陷的一个小洞洞里养着，没想到，那条小黑鱼竟然蹦出水洞回家去了。他阿公就从此不捉鱼了。

(哈！我知道那条小黑鱼，它真的很聪明。)

“阿公还教我踢毽子、斗蟋蟀、糊风筝、骑脚踏车、游泳……真的，他什么都会。”

“他有没有骂过你或者揍过你？”我觉得康康很顽皮。

他想了想，坚定地说：“没有。我阿公从来没有骂过我。他也从来不打小孩。”

康康说，他爸爸一年到头在外工作，只有过年才回来，妈妈平日忙着小杂货店的生意，所以是阿公从小把他带大的。这几年爸爸存够了钱在城里买了房子，想把他们接去过“现代化的生活”，阿公说什么也不肯，他更不愿离开阿公，妈妈又不放心他和阿公住在乡下，这件事就暂时拖住了。直到去年，阿公过世了，爸爸才下了决心把橄榄园卖掉，准备全家搬进城里。

“什么时候搬？”我的脑袋像被大槌子狠狠捶了一下。

“大概过完这学期吧。”康康垂头丧气地说。

(啊，康康，你们不要走嘛！)

“我一点也不想走。这儿的每一棵橄榄树都是我阿公种的，有好多棵和我一样年纪。”

(啊，康康，我们曾经整整一个暑假，每天在橄榄树下打弹珠，比赛踢毽子呢。)

“有一年，阿公带我到河边游泳，一条水蛇游进我裤子里，我吓得呛水，差点淹死了，是阿公把我救起来了……”

(啊，康康，你记得影子鱼吗？我们在溪里玩，一群群透明的小鱼儿在脚边穿来穿去帮我们搔痒，你就说它们是影子鱼阿公和影子鱼阿婆……)

“这里有我和阿公的一切记忆，我不想走……”

(康康你不要走好吗？这里也有我和你一切最美的回忆。)

可是我不愿意让康康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他的心里只有阿公。我只是指着天边最高的一尾星星鱼说：“康康你看！那条星星鱼就是你阿公变的。我阿婆说，每一个好人死掉以后，灵魂就会飞上天，变成一条真正的星星鱼，永远不离开他的亲人，亲人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保佑他们。”

“真的？”康康的眼睛睁得好大。

“我阿婆从来不骗小孩。”我也很坚定地点点头。

于是，康康站在大石头上舞动双手，朝着那条大星星鱼喊：阿公——阿公——

阿公，阿公，你在哪里？

他不顾一切地喊着喊着，渐渐地，声音变小了。阿公，阿公，他蹲了下来，弓着背，抱着头，婴儿似的呜呜哭了起来……

风中，有两盏摇曳的红灯笼。

注：“跳房仔”就是小学生玩“跳房子”游戏时，用来移动格位的小砖片或石片。

一块钱

爸爸出差，妈妈进城，只有我和妹妹在家。我们已经把可以玩的游戏轮流玩了两遍，可以吃的东西也统统吃了一遍，开始觉得无聊起来。

“把保安找来玩追追追。”我说。

保安正在赶鸡，看样子也很无聊。它把所有的鸡从这头赶到那头，耸起肩假装凶巴巴地汪汪叫着，害得所有的芦花鸡来亨鸡都把脖子伸得直直的，拼命支着脚丫子向前乱跑。一地的黄土被刨松了，棕色白色黑色的羽毛飞得到处都是。

“保安来！”妹妹甩着两根小辫子跑到院子里。

保安立刻遵命，围着妹妹兜圈子。

我把客厅纱门和走道纱门打开，用椅子顶住，这栋四方形的房子就“通”了。我和妹妹从客厅开始跑，穿过饭厅，往后院跑，绕过后院，再往客厅跑。

一面跑，一面“保安保安”地乱嚷。保安追过来了，等它追过来，我就掉过头和妹妹各跑各的，一面跑还是一面保安保安地嚷。保安不知道要追谁，只好一下东跑跑，一下西跑跑，跑得乱七八糟的。

妹妹尖叫，我高喊，保安的狗爪子在客厅的磨石子地上紧急煞车，发出刺耳的声音，所有的鸡以为世界的末日到了，又开始拍着翅膀没头没脑的瞎跑。

我们跑累了，就贴在木瓜树后面，等保安追过来，拿起落在地上的木瓜叶去扫它的脸。保安吓了好大一跳，往后退三步，我和妹妹又继续往客厅跑。这回我们跑进卧室钻进衣橱里。

保安进了客厅，用怀疑的眼光扫进卧室，我和妹妹赶紧把衣橱门关紧，不让它的尖鼻子闻着“人味儿”。

衣橱里挂着爸爸妈妈的衣服，浓浓的樟脑味儿让妹妹打了一个喷嚏。我赶紧抱着妹妹捂住她的嘴。糟糕，保安听见了，它静悄悄地进了卧室，鼻尖就着衣橱门缝嗅来嗅去。

我和妹妹紧张兮兮地直往衣橱里缩，我的脸挨着了妈妈的旗袍，像小船滑过流水。过了一会儿，保安听不见动静，跑出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妹妹才放心的开口：“姊姊，爸爸的大衣缝底好像有钱。”

妹妹拉着我的手伸进了个口袋里，口袋破了一个洞，我沿着破洞往下摸，哦，我知道了，那是爸爸的黑色呢绒大衣，每年冬天，爸爸都穿着这件厚大衣出门。这件大衣好长好长呀，我像钻进了一个黑黑的烟囱隧道，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再往下面一点。”妹妹拉住我另外一只手去摸大衣外的边缘，嗯，一个硬硬、圆圆的什么东西。我立刻兴奋地打了一个喷嚏，“哗”一下，把衣橱门拉开，把爸爸的呢大衣从衣架上拽下来。

“把客厅和走道纱门关上，我们要好好检查衣橱里每一件衣服的口袋！”我像一个海军上将，威严地向妹妹发出紧急侦缉令。

我趴在地板上，兴奋地用左手按住那个神秘物的位置，右手伸进口袋的破洞里，毛毛虫一样往下移动。哈，捏着了，我用手指去感觉，嗯，千真万确，是一个铜板。可惜我不像二舅父那么神，他打麻将的时候，只要把摸来的牌用大拇指和食指那么用力一掐，半眯起眼睛，翘起八字胡，就会准确地说出是“红中”还是“发财”。

“一块钱！”我把掏出来的铜板好好检查了一遍，正式宣布。

“猜对了！”妹妹得意地蹦着。

我们像两个兴奋的麦坎那淘金者，掏遍了衣橱里爸爸妈妈每一件衣裳的口袋，真希望继续滚出几个铜板来。

爸爸总说：“小孩子有吃有穿的，要什么零用钱呀？”爸爸哪里知道，我们多想拥有自己的零用钱，小卖铺里红红绿绿的蜜饯可馋人了。

我们摸出了一块钱。

一块钱，可以买两个菠萝面包；一块钱，可以买两个“开口笑”；一块钱，可以买两串糖李子；可以买两片“白雪公主”；五根枝仔冰；十粒红橄榄；二十粒糖球球……

一块钱到底买什么才好呀？

有了！我拍着手对妹妹说：你想不想喝又冰又凉的酸梅汤？

妹妹的黑眼睛眨了又眨：想呀，姊姊，我想喝上一杯又一杯又冰又凉，又酸又甜的酸梅汤，直喝到肚子胀成一面大皮鼓。

好。我继续像一个海军上将高声宣布：“我们现在去冰店买五毛钱冰块，再去小店买五毛钱酸梅，我们来制作全世界最好吃的桂花酸梅汤！”

然后我们制作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桂花酸梅汤。

那是一个风轻轻吹着的下午，我和妹妹蹲在木瓜树下，把买来的冰块洗干净，搁在妈妈煮汤的大锅里，用一柄小铁槌用力地捶呀捶，大冰块裂了，生出成千上百晶莹剔透的小冰块。我们把酸梅泡在甜极了的糖水里，你一杯，我一杯，加进两勺小冰块，摇一摇；洒下几朵刚摘下的桂花，再用小汤匙搅呀搅个不停，也喝呀喝个不停……

保安最傻了。它不喜欢又冰又凉的酸梅汤。它又开始无聊。它在追鸡……

生日快乐

厨房里传来咖喱牛肉的香味，我用力地吸着鼻子。妈妈正“多、多、多”的忙着切姜丝，白绿色的葱管儿和剁成小丁丁的蒜头子，已经平平整整地分搁在白色大瓷盘的两边。再过一会儿，妈妈就要做拿手菜红烧鱼了。

我在餐桌前面，用两根手指头轻轻捏起一粒虾仁扔进嘴里。唔，好吃啊，嘣嘣脆。又有两根手指头伸进来，是妹妹的。她对准了炸萝卜丸，一口一个。炸萝卜丸堆一下子变矮了，我赶紧拿出砌积木的本事，把它们搭得高高的，一点儿也看不出被“消灭”的痕迹。

妹妹又跑到门口去等了。

雨愈下愈密，肚子也愈来愈饿。我干脆打开冰箱，先吃一块“沙其马”。

6点整。布咕钟的小门“啪”一下打开，报时鸟跳了出来。布咕布咕布咕布咕叫了一通。

妈妈穿着围裙，一只手湿答答地伸进围裙口袋，掏出一百块钱：“到巷口帮我买瓶沙拉酱回来。撑你爸爸那把大伞，小心别摔着了。”

妹妹在大门檐下挡住去路：“我去！”她飞快地跑了。

那最好，我可以乘机再吃一片卤牛肉。

门铃响了，是妹妹？还是她们？不是，是爸爸回来了。爸爸的头发给雨水全打湿了，平平贴着脑门，看起来更少了；衣服也湿透，就像浸在水里的一块蓝色薄饼。爸爸小心地从鼓鼓的风衣里捧出一个圆盒子，不用说，是妹妹的生日蛋糕啦！

“我希望是巧克力的。”我兴奋地接过来，急急解开红色的蝴蝶结。哇！多好玩的一个敞篷汽车蛋糕，上面坐着三只胖胖的米老鼠，中间那只捧着一颗红苹果，上面插着一面小旗子，旗上写着：“好乖乖阿妹，祝你生日快乐。”

爸爸说：“到底是你生日还是妹妹生日？妹妹喜欢吃水果夹心，你今天不要淘气，帮忙把蜡烛插起来吧！”我们就把十支彩色蜡烛插在汽车蛋糕的引擎上。

“她们来了没有？”妹妹一冲进大门就扯起嗓子喊。

我摇摇头。6点30分。约好的时间是五点半。

“再等等，下雨天，路上塞车。”爸爸说。

今天是妹妹生日。一个月以前，妹妹就央求妈妈，在她生日那天，要请三个最好的同学来家里吃晚餐。妹妹说，妈妈做的菜最好吃，何况“快乐要和好朋友分享”，她想过一个最快乐的生日。妹妹开好一张菜单，要妈妈做这、做那。她最会撒娇的，一直扯着妈妈的衣角，说了几十个“好不好啦”！又在妈妈的两颊上咂巴咂巴，把口水都弄了上去。

怎么搞的，都6点40分了，门铃还没响。

“你没有把日子说错吧？”爸爸问。

“怎么可能？”我抢着代妹妹说话，“自己的生日！”

“你和她们都说好了吗？”妈妈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

妹妹委屈地点着头，又跑到大门口去了。

布咕布咕布咕布咕。7点整。

“菜都凉了，我去热一下。”妈妈把咖喱牛肉又端回厨房。它们本来油光光黄亮亮的，现在都变得沙沙黏黏旧旧的。

“喂，妹妹！你那三个好朋友(我故意把‘好朋友’三个字说得很大声)都同时迷路啦！”

妹妹涨红了脸，爸爸立刻用眼神制止我：“人少一点可以吃多一点，有什么关系。”

妈妈又把鸡汤热了一遍，笑眯眯地说：“我去烧鱼吧！烧好鱼，她们就一定会到啦！”

“对对对，鱼香味传出去，她们会跟猫咪一样循线追踪。”爸爸忙着打哈哈。

厨房里传来鱼下油锅那一刹那的爆裂声，我闭着眼睛都可以想象，鱼的嘴唇变白了，张得大大的；银灰色的身体表面逐渐黄酥酥，长长的尾巴也翘了起来，伸出锅子的边缘……

“喂，妹妹！”我本来想说，“今天不跟你抢鱼尾巴吃，那你就会有两条尾巴啦！”可是我没有说出来，因为妹妹原来红红的小嘴也变白了，黑眼眶里储满了亮晶晶的液体，差那么一点儿，就要像雨滴，顺着窗沿流下来了……

我忽然觉得非常生气。妹妹交的什么猫朋狗友嘛！怎么全都说话不算话，好好的一个生日全被她们搞砸了。

布咕布咕布咕，吵死人的布咕小鸟又跳了出来。知道了啦，七点半，闭嘴巴，你这只笨蛋破鸟！

“妹妹，你不要理那些讨厌鬼了。这么多好菜，快点开动好不好，我们快要饿死了啦。”

这下，妹妹好像被炸弹炸到嘴巴，“哇”一声，哭了起来，声音之大，比窗外隆隆的雷声还吓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可怕，妹妹竟然一边哭，一边用手去拔那些插在蛋糕上的蜡烛，嘴里还乱嚷乱嚷的：“不要啦！不要啦！不要啦！”然后冲进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在里面放声大哭，死都不肯出来。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那真是我遇见过世界上最糟糕的一个生日了。

第二天，为了查明真相，妈妈特别跑了一趟学校。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雨下得太大，父母都不放心孩子出门，所以就临时取消了。”

“还有，”妹妹接着说，“她们和我一样，统统冲进房间里大哭一场。”

你看，我没说错吧，这真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一个生日了。

婆，四月的春草绿了

婆手里挽着一只提篮，从石桥上慢慢走了下来，石桥边弯弯的柳树对着婆哈腰；碧嫩的叶梢垂下了细丝，一只唤名小米的毛毛虫降落在提篮咖啡色的藤把上。

婆瞧见了，眯起眼睛，轻轻一吹，毛毛虫坐电梯似的缓缓降落在草地上。它顺便郊游去了。

“婆！”我和妹妹向前跑，手里挥着三月的杜鹃。

婆蹲下身来拥住我们，她摸摸我们的头，要我们乖乖坐在小石墩上。

提篮里有好多好吃的零嘴儿啊：南枣核桃糕、黑芝麻糖、萨其马、蛋塔，还有我最喜欢的MM巧克力，它们是一堆漂亮的花纽扣。

婆不说话，笑盈盈地看着我们吃完这个吃那个。

“婆，你住在哪儿？怎么这么久不来看我和妹妹？”

婆慈祥地点点头还是不说话儿，银白的头发一闪一闪，耳垂上的珍珠耳环也莹莹亮着十字形的光。

婆站起身。她穿着一袭滚边小蓝碎花旗袍，一双紫牡丹绿叶绣花鞋。人还是那么清瘦，两条手臂一折就会断似的。

婆挽起空篮往桥上走去。她向我们摆摆手说再见。

婆，婆，去哪儿？我和妹妹追上了想拉住她的衣摆。婆腾云般向前行，我们追不上。婆，婆，外婆——梦醒了我们知道，婆再也不会回来。她到了另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

那年的冬天是多么寒冷啊！大年初一，妈要我们进房给婆拜年：“笑着和婆说恭喜恭喜！”

我笑不出来。我眨巴着眼睛看着躺在床上的婆。倒是婆先笑了，她抬起手，虚弱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红封袋，那是除夕晚妈为她准备好给我们的压岁钱。婆用眼神说：阿囡，打开瞧瞧。我接过红封袋，从里边倒出两张簇新的十块钱钞票。我想起前年春节，婆是在吃过年夜饭后，从一个镶着漂亮珠珠的小包包里掏出压岁钱来的。婆还给了我一个金指环，戒心镶着一个“寿”字：“这是你妈送给我的六十岁生日礼物，好好留着做纪念。婆年纪大了，这些东西以后也带不走。”

我原不懂婆为什么这么说，可是现在——我望着戴在手指上的戒指，眼泪无声地滴在“寿”字上。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她的喉头打了个洞，上面接着一根绿色的塑胶管，床头后立着一具长形氧气筒。她没法子说话。婆的脸白得像日光灯，可是她用眼睛说：别难过，婆很快就会好……我忍不住伏着床边哭了，柔软的棉布床单，缓缓吸吮着泪水。我感觉婆用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走出房门，妈气得当场赏了我两巴掌。我捂着脸不敢出声。“你真是愈大愈活回去了，老人家还不够痛苦吗？”说着妈又举起手来，看护阿珠赶紧把妈给推进厨房，这才传出妈的哭声。妈自己还不是哭了。

全家公认我是婆的心肝宝贝，连妈都打抱不平：“您心里也应该有阿妹、大头、汉明、阿露嘛！”

婆只有两个女儿，两个女儿生的孩子加起来不多不少一共八个。婆真的最疼我了，有一年，妈从香港旅行回来，行李箱里放了一件狐裘，金黄色的狐狸毛顺得可以让一粒圆滚滚的水珠从衣襟滑到衣摆。我把脸贴上去，用手摸了一遍又一遍，紧紧抱住不放，多像一只可爱的毛毛狗！

“婆，我好喜欢哟！”

婆笑了：“你不是已经有一只小浣熊了吗？”

“不管不管不管。”我撒着娇。

好，好，好。婆一叠声地说，抬脚就转进房里找妈。

一会儿，妈不高兴的声音传了出来：“这是朋友托带的衣服，可不是小孩的玩具。您知道它的价值吗？”

“你就想办法再买一件嘛，这件算是我送给阿囡的。”婆固执地说。

妈最孝顺，一向婆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可是妈这回发大火了，她和婆吵了起来。我吓得丢下毛毛衣躲在花盆后面，害怕妈随时会冲出来揍我一顿。

毛毛衣没要到，婆就上街找了一只浅灰色的兔毛小袋送给我：“一样细一样软，也是真的毛毛噢。”我抱着兔毛袋直跳，妈的头起码摇了10分钟。

婆为什么这么偏心？大家都吃醋啦！

“婆是不是最疼我？”我跑去问婆。

“因为你的心肠最好。”婆说，“在阿妹出生那年，你爸爸一个月的薪水只能买三罐奶粉，有一天，你妈只不过说了一句：奶奶给妹妹吃，好吗？你手里捧着奶瓶摇摇摆摆走到小床边，把奶瓶塞给妹妹。第二天，就自动断奶了。那年你还不到三岁，话都说不全呢。三岁看八十，婆一眼就断定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不争不抢会为人着想，这样的孩子不疼，婆疼谁？”

我乐啦，伸出小手：“婆，给我五毛钱。”

天色银甸甸的，我们围着铁盆，一叠叠的蓝纸钞往里扔。软软橘色透明的火舌头轻轻一卷，就把钞票吃得干干净净了。

“婆，路上好走啊。金银财宝攒紧点，住好穿好用好统统好。”

妈给婆扎了三层楼高的纸房子，里面起码有20个小套房，光是麻将桌就摆了四间，房里散坐着好多花花绿绿的小纸人。妈说，那是曾六姨、三姑爹、七舅爷和外公，他们正欢欢喜喜地等着和婆见面。阔别30年，要续的情续不完哪！

我仔仔细细数着这一大栋漂亮的纸洋楼里有些什么，哇，电视机、电冰箱、沙发、酒柜、书柜、钢琴、水晶吊灯、金马桶、银梳妆台，院子里还停着两辆四门红色大轿车……

“叭！”汽车喇叭声响起来，婆穿上骆驼绒大衣，提起镶珠包包站起身来。婆要去梁公馆啰，婆的哥哥大舅公有钱得要命，他派了司机接婆去打麻将。婆是个和善有福气的老太太，平日不多说话不串门子，总是笑眯眯安安静静地坐在藤椅上看武侠小说。可是婆有坏习惯(其实坏不坏谁知道，那是爸说的)，婆抽烟、喝酒、打麻将统统都来。

妈常去“老天禄”买卤味，一买就一大包；三更半夜的，和婆你一口我一口地偷喝白兰地，你一口我一口地偷吃鸭翅膀，啃得吱吱响。我和妹妹隔着墙团团转，急什么？急着等妈上厕所，等婆风一样地捎来两只卤凤爪。哼，妈在桌边大啃特啃，我们也在床上大啃特啃。好几次，我还听见妈对婆说：“现在做生意的人怎么这么不老实，东少一点西少一点。”

婆宠我们宠得是不大像话。爸就对妈说了好多回：“你一定要婆别再把糖藏在枕头底下晚上和阿囡阿妹一起吃。她老人家七老八十装的是假牙没关系，小孩可不能七八岁就满嘴大金牙。”

我笑都笑死了。婆哪里有那么笨，我们每次吃完糖都会偷偷再刷一次牙。

“小孩子不吃糖叫小孩吗？吃吃吃。”婆买来各式各样的麦芽糖、花生糖、芝麻糖、冬瓜糖、水果糖、白脱糖，当然还有百吃不厌的棒棒糖、巧克力和白雪公主泡泡糖。

爸不准的妈准，妈不准的婆准。婆还给我们买各式各样的玩具。爸要我们读书读书读书，婆要我们玩玩玩玩。干吗把小孩子搞得老三老四的，让她们有个快快乐乐的童年不好吗？

爸火得不得了，私底下对妈生气：“你们家这位老太也真够瞧的。”妈就接着来骂我们不用功读书。

婆病倒以后，我们从天堂掉到人间，想啥没啥要啥没啥。婆一天天病下来，喉咙里老是发出丝丝的怪声音，让人觉得很害怕。

我永远忘不了婆最后的那一个秋天傍晚。放学回家以后，屋子里空空的没有一点儿声响，妈在院子里发呆、妹妹在门口跳橡皮筋，看护阿珠鼻孔朝天靠着沙发打瞌睡。

我悄悄推开房门想看看婆。

我惊呆了。婆不知哪儿弄来一把剪刀，正使劲发狠地剪着维系生命的氧气管。她灰白的头发凌乱的披散着，汗水贴住额头往下淌，她的眼睛爆出青光，像夜里瞳孔放大的黑猫，喉咙里依旧发出丝丝蛇吐信般难听的声音。她张大着嘴，无声地嘶喊，比哭还悲惨的声音似乎来自十八层地狱。

婆毛衣上的纽扣被剪散了滚落床底下，那是婆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妈花了三个月一针一针织成的。婆的毛衣襟露出一个个破洞，显出一种幽幽的鬼气。婆手背的青筋暴涨如决堤的河，只是剪刀在她颤抖的手中起不了一点儿作用。婆是不想活了，她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

于是我没命地喊婆——婆停止了动作，木然地望着空气。婆不认识我了吗？婆不认识我了，婆、婆、婆——我终于大哭起来。

这之后，只要夜里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一对发着绿光莹莹的兽眼，这眼里透着一种特别的恐惧、绝望、忧伤、痛苦和疯狂。

我不敢也不愿再去推开那一扇死亡之门，直到婆合上眼睛，永远地合上眼睛……

风，轻轻地吹着白幔，火，静静地卷动舌尖，泪，默默地汇成小河。我看着婆的黑白遗照，想起很多很多往事。我想起婆教我写方块字，教我用钩针钩小线包，买《儿童乐园》给我看，带我去小店吃烧饼油条，瞒着爸妈给我用不完的零用钱……婆从来没骂过我，也不让任何大人骂我。这个世界上找不到像婆那样疼爱我的人，我多么希望再有一个人这么没天没地地爱着我。

可我是一个多么糟糕糟糕透了的孩子。婆病着的时候，我最怕她喉咙里发出的怪声，那声音让我一次又一次地躲进厕所呕吐。我讨厌病房里浓烈的气味儿，那是没有一点儿希望的地方，死寂沉闷的一切又一切。我尽可能走避，好像只要不看见婆，就自由了，就轻松了，就可以永远快乐了。

爸妈从来没有要求我为婆做点什么，于是我糟糕透顶的什么都不做。我逃了。婆病着的那一段日子里，我真的什么都没做，甚至一句像样点的话都没有。我不配做她最最疼爱的外孙女儿。

婆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那儿好吗？

有好多次，我梦见婆手里提了一只鸟笼，悠悠忽忽地从雾里走了出来。鸟笼里关着一只漂亮的金丝雀，是真正的金丝雀，羽毛闪着碎金子般的光泽。婆说，这只鸟儿很爱唱歌，从早到晚唱个不停，我是听不厌的。

它唱的是什么歌呢？我把手指头伸进笼里，让小鸟啄一下。

婆微微地笑，偏头想了一会儿说，这歌声是这样的：

四月的春草绿了

天上的云儿飘了

田野的菜花黄了

河里的游鱼醒了

所有的鸟儿都飞了

我也像那歇下的太阳

重新升起了——

婆，你还记得你的阿囡吗？

婆又悠悠地笑了，轻轻摸摸我的头。

我什么都记得，也什么都不记得。

第二辑 思想猫

爸爸的书架

家里的书，日积月累，愈来愈多，原有的书架，早已不够用了。

看着堆积如山、无处安身的书本，终于下定决心，要定制一排又高又大的书架，给它们一个舒适的家。

书本的新家，果然明亮宽敞，而原来的书架，这时局促地靠在走道上，不但占据了空间，也显得十分小旧。

我抬着它，这里放放，那里放放，只觉得碍眼。这个书架，原是父亲许多年前，从外地带回来的。它是一个折叠式的三层书架，材料及手工据说是大陆制品，挺结实。

学生时代，父亲把它送给了我。当时，这个书架，是我书房中除了书桌以外，唯一值钱的财产——我的“书房”，说穿了，其实就是厨房走道旁，多搭出来的一间两坪大的违章建筑，屋顶上，铺着几块塑胶板。

但我仍然是很满足的。至少这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有一张书桌，可以任我在上面爬格子；有一个书架，放满了我喜爱的书；虽然每到炎夏，这里足以把人焖成粉蒸肉，但是没关系，我更喜欢雨季，我欣赏雨滴劈打在屋顶上那种粗犷而奔放的热情。

不过，现在一切都成为过去式了。我已经结婚，生活在一个更大的小世界里；而且，也拥有了自己的家——包括一个完整的书房，还有一大排刚刚落成，又新、又大、又漂亮的书架！

我决定把这个小旧的书架淘汰。只要保留一个美好的回忆，也就够了。

一个深夜，我把书架抬到大门口，心里这么想：上次一双破皮鞋摆在门口都马上有人捡走，何况这次是一个不破不烂的书架呢！这样很好，就让需要它的人拿走吧！也算一件不错的免费礼物呢！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大门朝外看，书架不见了。我很高兴它“物尽其用”。

然后，有一天，我照例到隔壁娘家吃午饭，为了找一本旧书，我上了二楼的书房——咦，这是怎么回事？我发了愣，那个被我丢掉的旧书架，现在居然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排满了书，站在那儿！

“那是你爸爸，有一天早上四点多起床散步，在门口看到捡回来的，”妈妈悄悄地对我说，“他为了这事，嘀咕了很久。好好的东西，还可以用嘛！怎么就丢了呢？唉，你们这些孩子……”

妈妈的口头禅

中国有句俗话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意思是，一个女人结了婚以后，不论丈夫是个怎么样的人，最好都能安心随他过日子。

从字面上看起来，这句话很有趣，其实，真正的意义却是要一个女人“适应”她的婚姻，因为十全十美的“理想丈夫”毕竟不多，顺其自然，就别那么“挑剔”了吧！

这句话当然也有那么一点无可奈何和嘲讽的意味。在传统保守的中国社会里，女人通常都是被动的，没有选择配偶的权利，“嫁鸡随鸡”，同时象征着一种妇女对婚姻的态度；现在想想，它也似乎是我的母亲如何与父亲“和谐相处”的秘诀之一。

就以父亲的“超能节俭”来说吧！居然几十年来，从没给母亲做过一次生日；没带母亲出远门旅游过一次；而即使从外地出差两年回来，也不过给母亲带回来一个仿鳄鱼皮包、几件普通上衣和一只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玉镯。

“爸爸实在‘很那个’！”每当我为此抱不平，觉得委屈了母亲的时候，母亲就平和地解释说：“爸爸对自己也是一样的俭省，你们看他什么时候为自己添过一件像样的东西了？和从前那种为了贴补家用，养了鸡、挑着担子到市场上卖鸡的日子比起来，我已经很满足了，何况，俗话说得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

上个月，趁母亲过生日，我刻意选购了几件精巧的饰物。事前，还向花店订了一大束美丽的红玫瑰和满天星。父亲虽然“小气”、“古板”，我这个做女儿的，可是又体贴、又浪漫哟！

没想到，母亲不但没有惊喜地接受我“热情的献礼”，反而和父亲一样，责备我“不会打算盘”。

“人家萧老板知道是你生日，还特别打了七折呢！”我知道母亲心疼花钱，赶紧捏造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你呀！这是‘用了一条牛，省了一根毛’！”母亲继续嘀咕，“还有，我这个老太婆，每天在家里，既不上班，又没有应酬，干吗穿金戴银、丁丁当当的？你呀！这是‘瞎钱用了千千万，没买块热豆腐烫烫心’！留着自己用吧！我不要。”

“哎呀！您怎么跟爸爸一个想法！”说来说去母亲就是怪我“浪费”。

“我跟你爸爸，四十年的夫妻！他有时候虽然省得过了头，却比你浪费得过了头好！”

母亲把老花眼镜取下来，笑着挖苦我，根本不理会我已经快要“恼羞成怒”了。

不锈钢公鸡

爸爸的高血压毛病已经持续好几年了。这是一种不容易根治的慢性病，必须长期就医、服药，才能稳定情绪、控制病情。

爸爸的病，时好时坏，有点像海岸旁起伏的潮水；上星期，因为身体不适，还进医院挂了两次病号。

“医生怎么说？”我问妈妈。

“还不是老样子。你爸爸的高血压就是‘省’出来的。我陪着看医生，劝他坐计程车节省体力、时间，他偏不肯，说是还走得动。结果换车、等车，足足两小时才到荣民总医院。已经是个病人，又上了年纪，哪里禁得起这种折腾？”妈妈摇头叹气。

从新店到石牌，坐计程车来回起码要新台币四百元，爸爸当然不舍得！

记得学生时代，写过一篇作文：《我的爸爸》，你知道我胆子有多大？开头第一句就是：“有人形容小气的人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可是在我看来，我的爸爸比铁公鸡还厉害，是只不折不扣的‘不锈钢公鸡’！”

我可没有乱说。譬如班上同学，或多或少都有零用钱，爸爸却从来不给：“吃的、穿的、用的，该有的都有，拿了钱就会乱买，别浪费了！”

爸爸带我们到圆山动物园，出门前，一人分配一壶水，再放几个妈妈做的豆沙包在手提袋里。玩渴了？喝白开水；饿了？吃自制包子。太阳一下山，就催我们上路，非得妈妈赶回家做晚饭。

“带我们吃馆子好不好啦？”妹妹撒娇，我耍赖。

结果呢？十次有九次，是到“一条龙”吃榨菜肉丝面。

妈妈就笑着说：“小气鬼，喝凉水，喝了凉水，变汽水！”

“能省则省，别浪费！”这是爸爸身体力行的生活座右铭。

有一次，妈妈要我把看过的旧报纸留着，说是爸爸要用来练毛笔字，我赶紧送了几叠宣纸过去，爸爸皱着眉头说：“报纸吸墨好用，买那么贵的纸干什么？浪费！”

爸爸是真节俭，两把藤椅一用三十年，一张旧桌的年龄比我还大。当然，我也没有忘了说，从小到大，爸爸最大方的，就是买书这件事。

不过，爸爸照旧他的口头禅：“买了书，就要一本一本地看，搁着不看……”

“就——是——浪——费！”我和妹妹异口同声，把爸爸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啦！

爸爸，我忘记了

清晨，电话铃猛地响了起来。

“请问找哪一位？”睡梦中被惊醒，矇矇眬眬地拿起话筒，眼睛还半闭着。

“啊，大姊姊吗？”对方听出了我的声音，“我是陈妈妈，你爸爸在家吗？”

“晨跑去了。”我说，“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吗？”

“噢……是这样的，”陈伯母迟疑了一下，“陈伯伯上星期三生病住院了，麻烦你通知一声……”

接着，陈妈妈说了医院的地址和病房的号码。我一一答应下来。

挂上电话，倒头又睡。一觉醒来，我已经把这件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吧！午餐时刻，我察觉爸爸神色黯淡地静静吃着饭，一改往常和我们闲谈的轻松自在。

“陈伯伯昨天过世了。”妈妈轻轻地说。

“陈伯伯？”我一时还没有会意过来。

“是啊！住在中和乡，那位你爸爸几十年的老同事、好朋友。”

“唉！什么时候生的病？我们一点都不知道？昨天朋友来通知消息，还问起我们怎么不去探病？”

“啊，糟了！”我这才想起一个星期前陈伯母打来的那通电话。

“怎么回事？”爸爸妈妈不约而同地望着我。

我惭愧地红着脸把自己的疏忽说了出来：“对不起，我忘了！”

爸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妈妈呢？却一再摇头：“你看你！你看你！怎么这么不经心！你爸爸怎么心安啊！”

我真的很抱歉，很抱歉。我从来没有想到，一个不经心的疏忽，可以造成这么大的遗憾。可是，有什么用呢？陈伯伯已经去世了，即使我亲自向陈伯母道歉，也不能弥补错误了。

后来，听妈妈说，爸爸因为错过和老朋友见最后一面的机会，暗自悲伤地流了好几回眼泪呢！

网纹草

妹妹送来一份礼物，她笑着说：“我知道你很怕麻烦，不过这盆植物不但好看，也很好养，你只要浇浇水，它就能活得漂漂亮亮的。”

“它叫什么名字？”

“网纹草。正确的说，是‘白网纹草’，同类的还有红网纹草、小叶白网纹草。”

“谢谢。”妹妹的心意令人感到高兴。

我把它放在书桌上，写字写累了，就抬头瞧瞧。网纹草，心里默念一遍。它老兄可一动也不动，每片叶子刚被熨斗熨过似的，硬挺得像蜡凝成的糖片，让你想用舌头舔一舔。

记住妹妹的话，每隔两天浇一点水，保持盆土的湿润。它们很安静地过着日子，无论白天、黑夜，总是纹丝不动地展示着那一件一件绿底白纹，线条细致的小礼服叶片。一、二、三、四、五……偶尔兴起，我也会用笔尖为它们搔搔痒。

黄金葛、万年青，都很容易栽养，可是相较之下，网纹草总是谨谨慎慎地活着，不像它们那样潇洒舒坦。

好几个月过去了，它们维持着老样子，我看着看着有点儿平淡了，有时候也忘记浇水了。大约过了个把星期，无意中一瞄，呀，叶片全都软软地垂在盆沿上，毛茸茸的叶茎都瘪了，我赶紧浇水。奇怪，就像变魔术，它们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又高高仰起头来。那些皱巴巴的网纹叶片又开始充满生气，硬挺挺地平展着。

我有点儿吃惊，接着就动了一个念头，就是想“考验”一下网纹草究竟有多少“不吃不喝”的能耐？

一天、两天、三天……又过了好些个故意不浇水的日子，网纹草的叶茎开始受不了了，叶子一点点地发干、发皱，叶茎也一点点往下垂、卷曲着，变得软塌塌的。那可怜兮兮的模样很像一个饿得不成人形的乞丐，东倒西歪地抱着肚子呻吟。

于是我拿起水杯，慷慨地把水往下倒。

真是不可思议！它们在极短的时间里又活得好好的了。哎！这么坚韧的生命，我又何必过于在意呢？我把它们移向窗台。

日子一天过了一天，生活里有很多新鲜事引人兴味。大部分时候，我忘记了网纹草的存在，偶尔有几次，顺手浇浇水。它们总会活下去的。然而有一天，当我把视线投向窗台的时候，我所看见的网纹草，早已萎缩成一团，叶片全部焦黄焦黄的——死了。

我忽然记起妹妹有一次对我说：“妈妈总觉得你对她不够关心，姊姊，你可不能因为妈妈个性独立，就以为她不需要我们的照顾哇！”

宽恕

我从小数学成绩不好，上了中学，更是一塌糊涂。那年头，“32”似乎一直是我的基本得分，如果哪回运气好，“熟背”的例题出现在试卷上，那么，也许就有60分的可能了。而不论小考、月考，只要能考60分，我就已经像中了爱国奖券似的，到福利社吃刨冰庆祝了。

在重视分数和升学率的中学时代，我的内心充满了自卑与忧惧。由于父母老师常常耳提面命：“联考，联考！考不上联考就没有前途！”和同学之间的“分数，分数！功课不好就是坏学生”的种种压力，常都使我觉得读书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初三上学期，发月考成绩，竟然有始以来的除了数学之外，又增添了两门红字：理化和英文！在极度害怕被家人责罚的心理下，我偷了父亲的修正液，把其中两科成绩改成及格分数。

作弊技术瞒过父亲和母亲，却瞒不过导师，因为，再改回原来的分数，是很容易发现破绽的。

我所就读的中学，是一所校规十分严格的学校，涂改成绩是要记大过处分的。我低着头站在老师面前，等待宣判，内心充满了羞愧与恐惧。

出乎意外地，导师竟连一句严厉责骂的话都没有，她只是严肃而和蔼地说：“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多年以后，我也当了老师。

在教书的十年中，当然也遇到了许多一般标准中学的“顽皮学生”，而每当他们说谎、欺骗、作弊，甚至犯下其他严重的错误时，我总是抑制住生气、失望的情绪，告诉自己：“给他一个申诉的空间吧！”“保留他的自尊吧！”“让他们有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而事实上，绝大多数孩子的本质都是善良、纯朴的啊！

那一年，老师教给了我“宽恕”和“仁厚”，这样的智慧，是长大以后才渐渐体会出来的。

你会让春天白白溜走吗

如果现在要你想一想自己对春天的感觉，你会怎么说呢？

也许你马上会哼起“春神来了怎知道/梅花黄莺报告/梅花抬头先含笑/黄莺接着唱新调/欢迎春神试身手/快把世界改造/”这首曲子；也许你会很认真地勉励自己：“一年之计在于春，好好把握，好好努力吧！”

也或许，你感染了文学家笔下的诗情画意，翻开了诗集，一页页朗诵唐朝诗人王维的“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杜甫的“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韦应物的“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还有那三岁弟弟也能倒背如流的“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在我国东北大兴安岭的高原牧地里，有一首蒙古族牧歌是这样唱的：“春天是冰雪酿成的酒，冰雪一融化，就变成了醉人的春天。”

真的，居住在黑龙江流域的人们，经过了一季严冬，最期待的，也莫过于春天的来临了。

譬如立春那天，牧人们会在草原上，设立香案，举行隆重的迎春典礼，祈祷天地，水草丰茂、牧业兴旺；鄂伦春的猎人，会把鹿血涂在桦树干上祭祀万木万物，以求猎运兴旺；拓垦区的农人，会把贮藏了一冬的青萝卜拿出来，作为春祭时的供品；还有黑斤渔人，攀登山峰，虔诚地进香跪拜，举行望春祭……

在充满希望、可以一切重新开始的春天里，春天，不但让你看得见、摸得着，还可以成为推动你向前的能源。

“您有了多少回？”这是蒙古族人的一句问话，意思是，你见过了几次青草，过了多少个春天，今年几岁了？

你会让春天白白溜走，一岁不如一岁吗？

一张贺卡，一片诚心

今年的新年和往年一样，我寄出也收到了许多贺卡。

远方的亲戚和常年不见的朋友，透过一张小小美丽的纸卡，传达彼此的关怀和祝福，实在是一份很有意义的新年礼物。

学生时期，我一向自己做贺卡。

通常，是利用旧杂志里的彩色铜版纸，剪下自己喜欢的图案，贴在有色厚卡纸上，再配以诗人、作家的哲言美句，一张张简单别致的卡片，就完成了。

自己动手做贺卡，加上亲笔祝福的词句代表的是一片诚心。年少的时候，我非常喜欢这种表达友情的方式，也很享受这种“自写自画”的乐趣，当然啦！我更珍惜每一张朋友寄来的贺卡，特别是像我一样的，自己动手设计的卡片。

美丽的卡片一张张收集起来，一年一袋，分类编号。也许是三五年后的某一个春天傍晚或寒冬静夜，我又把它们从充满樟脑丸香味的大抽屉里翻出来，一张一张，慢慢回味朋友温馨的情谊。此外，我也喜欢比较每年不同风格的卡片设计，就好像欣赏一次小型的卡片展览。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亲友间互相祝贺新年的方式和以往不大一样了。

最明显的，是彼此不再有“自己动手做卡片”的时间和兴致，都改买现成的了；然后，寄出与收到的卡片数量，也一年比一年减少了，亲友间，往往以“打电话”代替“寄贺卡”，问候祝福的方式，变得十分直接、快速；而更令人觉得困惑的是，我还常收到一种什么也不写，只签上姓名的卡片，好像把寄卡片这件人情味的事，当做“例行公事”了。

你能告诉我，自己是用什么心情、什么态度来“寄”、“收”贺年卡吗？你也会像我一样，对寄贺年卡这件事，这么认真吗？

过新年真好

鞭炮声响起，一个新的年度开始了。

四处充满了节庆的喜气：公园里，卖气球的老公公，笑眯眯地把一个个气球吹得又鼓又胖，七彩的气球在蓝天下招展，好像互贺新生；棉花糖的机器不断转动，一团团粉白嫩红、如花似雪的棉球，甜蜜蜜地合唱着：我来了，我来了……

走上大街，冬日的阳光格外温柔，新颖美丽的橱窗，反射出行人可爱的笑容和身影，随着唱片行流转出节奏轻盈的音乐，你的一颗心真想飞出来跳舞。

欢乐的气氛在刻意经营下，显现一片生机，连川流不息的汽车和人群都像朋友似的，互相礼让、互打招呼：“恭喜！恭喜！新年好。”

一双隐形的手，拍拍你的肩膀：小朋友，喜欢这种感觉吗？一切都是新新的、亮亮的呢！

一切真的都是新新的、亮亮的呢！

过新年真好。新年是一把刷子，刷掉去年的脏、乱、错误，让我们从头开始。

过新年真好。新年是一把剪刀，剪掉去年的杂七杂八、拖拖拉拉、要改不改的毛病。

过新年真好。新年是一面镜子，我们可以照着它，好好整理自己、爱惜自己、相信自己、表现自己。

新年，也是一枝特大号的彩色笔呢！有了它，我们可以自由自在的挥洒，创造美丽的明天。

啊，新年，一个充满希望快乐的年度。现在，我们得闭上眼睛，好好想一想，在未来新的一年里，该做些什么？

凯塞斯活到九十五岁，年轻的记者访问他：“您已经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大提琴家了，为什么还要每天勤练六小时？”

他笑着回答：“因为我想进步啊！”

聪明的，九岁、十岁、十一岁或十二岁的你，是不是也在想：“新的年度，我得做些什么，才能使自己更健康、更快乐？”

压岁钱，“两免”、“两免”

农历新年期间，电视台的综艺节目常会播出一些“恭喜发财，红包拿来”的笑闹剧；好像，不说这句“吉祥话儿”，就不像过年了。

说真的，这实在是一句没有水准，而且铜臭味颇重的“春节口头语”。现在的小朋友，当然知道“红包”指的就是压岁钱；可是，又有几个人能真正了解，随着时代的进步，应该给它赋予新的意义呢？

压岁钱，原是一种优雅美好的年节传统，是长辈在除夕夜给小辈讨吉利、祈平安用的，有那么一分祝福的心意，也就喜气洋洋了。

可是，不知怎地，演变到现在，压岁钱的意义已经变了质，使做长辈的视为一种“赔本生意”，做小辈的视为一种“当然的收入”。年还没有来呢！许多人就盘算着如何收取压岁钱。年一来呢？就“财迷心窍”地打着如何花钱的主意；还有更多的小朋友，竟然还会为了“压岁钱落入父母的口袋”，而变成一个小守财奴，开口闭口就是“我的钱”、“我的钱”！

说实在话，每逢农历春节，我都过得十分“伤脑筋”；因为，这时候，不但得准备许多个装了不同张数新钞的红封袋，还得准备很多份人情礼，为的就是随时得面对那“礼尚往来”的一刻。

虽然，我和好友之间早就约法三章：“你给我们家小朋友压岁钱，我怎么好意思不回礼？可是万一谁给少了，另一方都会有‘让对方吃亏’的歉意，不如‘两免’、‘两免’吧？”

话虽那么说，许多亲戚、长辈还是不能免俗的——张阿姨给一个红包；李爷爷给一个红包；而不知情的孩子，心中又是一番感受——怎么都收进妈妈皮包里了？小朋友又哪儿想到，大人们哪个不是这儿“进”、那儿“出”，双方都“劳民伤财”得很哩！

身为现代人，春节收送红包的习惯应该逐渐淘汰了；而做长辈的，也不妨以书籍、学用品，或是一份有意义的礼物，代替小朋友的“红包”。再说，“不劳而获”，想靠红包发笔小财的这种观念，无论对大人、小孩来说，都是落伍、可羞的。

我最赞成的是“两免”、“两免”！

“恭喜！新春如意！”

“过了三天年，还是原还原”

小时候，我也最喜欢过春节，对有些小朋友来说，喜欢春节的原因，也许是有新衣、新鞋穿、新玩具玩、压岁钱可拿、鞭炮可放，我呢？却最喜欢春节那一种充满了自由的、轻松的、快乐的感觉。

最明显的不同是，一些平日严守的“家规”——比方早睡早起；三餐定量、作息定时；背唐诗写毛笔字啦，还有一大堆不准这个那个的规矩，从除夕到初三，忽然间全解禁了。

照例地，除夕晚、年夜饭前，父亲忙着写春联、挂鞭炮，母亲在厨房张罗吃食，我和妹妹则趁机大作乱，屋里屋外地闹，桌上有什么好吃的，就顺手捞一把；过年嘛！谁那么小气巴拉，连咱们家的狗王保安都可以大摇大摆坐上外婆的藤椅啃骨头哩！

除了比平常还多三倍的自由，最奢侈的一件事，不但是父亲连着两天带我们看“上”、“下”两集萧芳芳主演的《青城十三侠》，还特准我去同学家玩呢！

最令人兴奋的，当然要数我和好朋友林玉两人的糖果纸大丰收了。收集糖果纸，是我们小学五六年级时流行的玩意儿，就像收集书签、贴纸、邮票的趣味一样，我们热衷收集各色各样不同纸质、花纹、图案和大小的糖果纸，将一张张黏黏的糖果纸洗干净，压在厚厚的字典里，我们成张成套的当成宝贝，互相观赏、交换。

你大概不知道，二十多年前，一般普通的糖果是不讲究包装的，顶多用透明的玻璃纸印上简单的图案，式样十分单调；所以，纸质好、色彩美丽的高能糖果纸，益发显得珍贵。而如果想收集到这一类的糖果纸，也只有等逢年过节，家里买上几包好糖，或是到亲戚长辈家做客，才有机会“捞宝”了。

转眼间，过了年初三。“好啦！收心啦！过了三天年，还是原还原！”这是一句安徽家乡的老话，我们知道，放肆了这么几天，也该是“叫停”的时候了。

所以你说，那时候的过年，和现在的过年是不是不大一样？当年由于物质条件不好，穿新的、吃好的，享受一些平日不易享受的娱乐，固然成为过年的一种特色；更不同的是，连父母对待子女的态度和方式，比起现代父母，也保守节制多了吧？

红马的故事

三十年前。

小学三年级的课堂上，美劳老师要我们自由画。

老师至少有七十岁吧？光秃秃，身子瘦巴巴，背弓得像一只正在伸懒腰的猫。一口牙齿也掉得差不多了，笑起来呵呵呵地会漏风。

“画什么都可以。”老师挥着粉笔，也在黑板上自由画。他画得真妙啊！一头浸在水里洗澡的牛，尾巴上还停着一只苍蝇；花瓶里有三朵百合：一朵盛开、一朵含苞待放、一朵掉了一片叶瓣在桌面上。

老师也画漫画：滑稽的小丑、戴面具的狮子、会走路的椅子。大家都兴奋极了，一直吵一直闹：“老师画，老师画！”

“自己画！”老师把黑板擦干净，“高兴画什么就画什么。”

“不会画。老师，我们不会画。”

“怎么不会？用脑筋想！用眼睛看啦！”老师是台湾本地人，普通话说一半，不习惯就换成方言。

我喜欢上美劳课，也最喜欢自由画。老师刚才画了一只大水牛，我不画牛，我画马，画两只在赛跑的马。

老师一排排地巡逻，一面笑一面点头，不时帮同学补上一两笔。

老师走到我位子旁边：“画好啦？这是什么马？”

“这是红马。”我指着两只用蜡笔涂得周身通红的马。我很奇怪，老师居然会认出来这两匹怪物是马。

“马为什么是红的？”

“因为赛跑很热嘛！”

哈哈哈！老师放声大笑：“很好，很好！就是要这样画！”

然后，拿起手中的铅笔，在画纸上，挥了一个大大的“九十”！

多年以后，偶然读了一篇介绍本世纪超现实主义绘画大师达利的文章，里头有一句他的名言：“贝壳的颜色不等于贝壳本身，画家眼中出现的物体的颜色，不是物体本身的颜色。”

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学时教我们画画的老师。而红马的回忆，也更加使达利的名言耐人寻味了。

一个画家的秘密

在《红马的故事》里，所表达的，是一个“自由创作”的观念。也就是说，美术老师教给我的，是一个真正的画家，不只要能画什么就“像”什么，还必须具备思考、观察和创造的能力，将生活周遭特殊的、美妙的或是令人感动的事物，透过线条和色彩，重新融化组合，成为“另一个自己”。

达利，是我很欣赏的一位西方画家，他今年84岁高龄，被称为“20世纪最有表现力的绘画天才之一”，与本世纪最伟大的艺术大师毕加索、米罗齐名(很巧，他们三位都是西班牙人)。

毕加索于1973年逝世，米罗在去年过世，达利的生命也走进黄昏，但是他仍然自尊自信：“由于我是天才，我没有死亡的权利！”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达利的确是“永生”的，因为他的艺术作品不朽。

达利能画也能写，他的那句“贝壳的颜色不等于贝壳本身，画家眼中出现的物体的颜色，不是物体本身的颜色”。就是出自他的一篇绘画经验谈：《成为画家的五十个神奇奥秘》。

这篇文章，带给我很大的震撼和启示。因为，一个艺术家经过半世纪以上历练的创作观，竟除了藏蕴哲理和智慧外，还具备了最难能可贵的“天真”和“童趣”。

我选录了其中几则与你共享，如果你喜欢画画，可千万不要错过了达利老爷爷提供的这些“成为画家的神奇奥秘”妙方：

一个画家至少要懂得五种不同画笔的不同技巧。

画家务必把喜爱的草木，种植在自己的家园。

晓得蜘蛛如何结网的秘密。

要懂得运用蜘蛛网结构的布局。

想画出左右颠倒的视觉现象，要懂得利用一面镜子。

富有色感的画家，能够只用黑白两色，画出许多色彩的变化。

要体会出太阳曝光(即人眼睛在黑暗中刚刚接触到阳光)的神妙。

要能够运用黄蜂尾针般纤细的工具作画。

物体的放大与缩小，要有如手握圆规操作般地准确。

从葡萄的须，可以体验出线条弯曲的奥秘。

……

笔不离纸，纸不离笔

这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一所新闻学校的学生，因为班上办刊物，我去访问当时在师范大学社会教育系新闻组教书的赵友培老师。

赵老师怎么教导学生呢？他的看法是：作为一个优秀的新闻记者，不只是在写稿的时候才做准备工作，而是随时随地利用机会来观察生活周遭的一切人、事；因此，他要求每一个学生，随身携带一本小册子和一枝笔，把所见所感随时记录下来。

“笔不离纸，纸不离笔”，这就是赵友培老师的教学格言。

这句话，给了我很好的启示，也从此改变了我的思考方式。我不再会规规矩矩坐在桌前才“看”什么或“写”什么，而是随心所欲地，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就从口袋或皮包里掏出纸、笔，记录脑中忽然涌现的灵感。

我成了一个思想上的自由人，有时在公共汽车上，有时坐在凉亭里，也可以完成一些功课；更实用的是，随身携带纸笔的习惯，帮助我改善了“健忘”的毛病。

毕业后，我进入联合报工作，有次为了访问小说家潘垒先生，读了他书中的一篇序：“十七至二十五岁之间，是我对文学最狂热的一段时期，我时常在神奇的刹那间，捕捉到一个怪诞的思想或美的意境，于是情不自禁马上将它记录下来，通常都是随手写在纸片、书页、信封或任何东西上……”我很高兴，无意中认识了一个“同好”。

直到有一天，一个朋友笑着告诉我：“早在四百多年以前，达文西就用你们这种方法啦！他有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习惯，就是口袋里放着一本小手册，走在街上碰到一个面貌有特征的人，就把特征记下来；学生去买东西回来，也一一问清价目，详细记在本子上。总而言之，不管什么微不足道的事，都不厌其烦地留下记录。”

真的吗？意大利的达文西是艺术史上最伟大的天才画家和科学家呢！我们居然都在不知不觉中向伟人看齐了。

有益的生活记录

达文西随身携带小手册，记录所见所闻的这个故事是根据俄国作家梅列日柯夫斯基的作品《众神的复活》而来的。

这是一本以达文西为男主角的长篇小说。据说，许多年轻人读过以后，不但深受感动，还纷纷学习达文西使用记事本的习惯呢！

记事本里记下备忘的事项，是帮助我们处理日常生活中各种事情的最好方法，它的作用，有点像学校老师要你每日填写的“家庭联络簿”。

早几年，台北出版界出版了一本畅销书《知识诞生的奥秘》，作者梅棹忠夫在日本东京大学教书，就在书中提供许多帮助读书的方法，其中之一，就是鼓吹“达文西手册”的好处。

他的提议是，我们在小手册上记录的，不只是明天该交什么功课或是和谁约会，几点钟在哪里而已；我们应该更加扩大它的功能，延伸至生活中的观察。譬如：人被狗咬了以后，伤口上的齿痕是什么形状？当天所吃的东西各具有什么味道？大蒜的真正学名是什么？这样，才真正有助你独立思考和判断的能力。

有很多习惯，应该从小培养；有很多使你过充实生活的好方法，更是前人经过长期实验后得来的经验。你不要觉得自己现在年纪还小，用不着；其实，早一点尝试，长大后，就可以少跑很多路，把时间用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

怎么开始呢？要不要试试看？

·准备一本大小可以放进口袋里的小本子和一枝圆珠笔(铅笔字容易抹灭，最好避免；小笔记本也最好事先编号，以便将来查阅)。

·先从家人交代或同学约定的各种事情上开始记录，然后再学习记录自己的生活计划和对某件事的观察(也别忘了填写日期，以便查阅)。

·每做完一件事，就在上面打个△或√，要尽可能在预定的时间内完成。

·每星期天晚上做一次总检查，看看本周内完成了哪些重要事项；如果没有完成，要继续做好为止。如果能完成百分之七十以上，你就可以称得上一个会计划生活的人了。

“鬼画符”也是一种“公害”

我在报社从事多年的编辑工作，也曾在学校教过书，加上自己是个经常“爬格子”的人，所以，对“字”一向有种特殊的重视和敏感。

“字”和“人”的好坏没有关系，但是从一个人的字体，却多少可以看出他的程度和性情。譬如，这个人有没有读过书？认识多少字？性情急躁还是沉静？粗枝大叶还是小心谨慎？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个人究竟对“字”有多少了解和尊重？

当老师的时候，我的职责之一是批改作文、试卷和校正作业。长年累月地看“字”，让我归纳出一个答案：大凡认真的孩子，他们写出来的一笔字，虽然不见得“漂亮”，却一定端正、笔画清楚，较少错别字；而那些敷衍了事、毛毛躁躁的孩子，很明显地，多半字迹草率、随意涂抹，有的字写着写着，就像“喝醉酒的蚂蚁”，全歪一边去了。

字，好比人的仪表，干净整洁，一定优先留给别人一个好印象；许多老师都有相同的经验：如果是一篇内容大同小异的作文，哪个字写得整齐清楚，“印象分数”至少就要高那么几分，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而是，文字的功用既然是用来表情达意的，就应该让人看得舒服，看得清楚，否则，不但妨碍了阅读者的眼力，还可能因为“一字之别”而产生不必要的差错。

在报社当编辑，使我有许多机会见识名家真迹，值得一提的是，许多作家，不但文章好，字也同样好——这里所说的“好”也仍然不是仅指“一笔漂亮的字”，譬如作家余光中、司马中原、痖弦、林良、谢武彰、陈木城等人，光看他们那一笔力道工整的字体，就可以让人感受到他们下笔为文的态度，是多么敬谨而慎重了。

尤其现在报社内采用电脑排版作业，为了使编辑、打字员不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无谓的“认字”上，写稿的人，都被要求把字写得整齐、容易辨认。

字体潦草的人也许从来没有想到这点：写字“鬼画符”，其实也是一种“自利”的行为，因为你已经造成了“公害”，不但可能误了自己的事，也要别人分担你的错误！

偏见哪里来

为了要做一个小小的测验，我问五年级的安安：“能告诉我一些你对外国人的印象吗？”

“他们有不同的肤色、不同的语言和不同的生活方式。”

“能不能再说得详细一点？”

“美国人个个体型高大，爱嚼口香糖说话；印度人很穷，而且脏兮兮；非洲人全身黑得发亮，又懒又野蛮；日本人……哦，他们最会赚中国人的钱了，什么东西都运来卖！而且，他们很坏，侵略性很强！”

“你认识任何一个外国人吗？”

“嘻嘻……”安安摇摇头。

“那你怎么会认为美国人很有钱？印度人脏兮兮的？日本人具有侵略的野心呢？”

“我，我不知道……都是听来的，大人都这么说嘛！”安安搔着头，“还有，还有很多电视、电影都是这么演的嘛！”

我和朋友走在路上，迎面来了一个梳着庞克头，眉毛染成紫色，穿雕花皮靴、黑皮裤的年轻人。

“狗头猫脸！”朋友皱着鼻子批评。

我扭过头，想仔细看看那个新潮少年。

“别乱看！”他紧张地警告，“小心他捅你一刀！”

“为什么？”

“报纸上不都是这样登的吗？常有太保因为看别人不顺眼，不是随便揍人就是抽刀子。”

“你怎么断定他是太保？”

“瞧他打扮成那副德性！”

“那你又怎么知道他看你不顺眼？”

“这还不简单？我们看他不顺眼，他当然也看我们不顺眼呀！”

“我虽然不大欣赏他的装扮，可也不代表我看他不顺眼呀！”我笑着回答。

在我们生活中，几乎每天都要对许多事情下判断、做结论。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或者对事情本身缺乏一个合理的解释，就认为某件事或某个人不好，这种纯粹主观的心理反应，就叫做“偏见”。

你会是那种只根据一点点事实，或者只是一种推想，就马上下结论的“偏见人”吗？

我们常会在一些对话中听到：“不要用有色眼光看人！”

换句话说，“有色眼光”，指的就是一种对人对事“以偏概全”、不平等的看法。通常，它包含了嫉妒、轻视、讨厌、嫌弃、恐惧一类的消极感觉，而这些感觉往往来自于错误的推论和归纳；更糟糕的是，当事人明明知道是个错误，还维持原来的看法。

偏见是可怕的。一般的偏见，形之于语言，已经造成了当事人精神和名誉上的损失；严重的偏见，如果付诸行动，后果更是难以想象。

德国的纳粹首领希特勒，从口头反对犹太人，转移至燃烧犹太教堂、在街上攻击犹太人，最后集体屠杀犹太人，强迫他们进入集中营做苦工，利用他们的身体做各种惨无人道的试验，造成了历史上最骇人听闻的种族迫害。

前不久上映过的《教会》，是一部根据史实拍摄而成的电影。片中，白人对原始土著的迫害，也是出自于宗教、种族和文化上的偏见；著名的莎士比亚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叙述一对情侣殉情的故事，追根究底，是来自两个家族之间互不相容的偏见；而中国女人从前的缠小脚走路、做人侍妾，甚至“女子无才便是德”一类的观念，同样是因为轻视女人而造成的偏见，使女人成为数千年来传统礼教下的牺牲品。

偏见所造成的害处真是“罄竹难书”。从小处说，它使人成为一个心胸狭小、眼光浅短的“无知者”；所以，避免偏见的第一个方法，就是不要凡事总喜欢站在“反对”的角度，而且，不要没有足够的证据就认为别人不好。

偏见，也使人不快乐。有个例子说，一个小男孩看了巨人伊米的冒险故事，就以为所有的挪威人都是巨人，结果在恐惧里生活了好几年。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了一个真实的挪威人，才发现自己以前的想法都是错误的。

偏见，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巨人，我们看任何人、做任何事，可不能只睁开一只眼睛，因为，偏见只教我们看见“一半”。

嘿！计程车

为了节省时间，我经常利用计程车代步，计程车坐久了，逐渐衍生出一种趣味来。这就是说，我把自己当做一名“房客”，计程车驾驶就是这辆“会跑路的房子”的主人。我只要在路边招招手，小房子就会停下来，当“房东”把门打开迎进“房客”，双方就开始进行一种“安全到达目的地”的房子跑路游戏。

有一次，我刚坐进一辆计程车，驾驶先生没头没脑地就问：“你为什么选中我的车？”

“你的车，不是就停在路边吗？”

“哈哈！”他得意地说，“难道你没有发现，这辆刚刚才装潢好的！瞧，漂亮的车套，新贴的遮阳纸，还有，你回头看看，车窗台上的四朵塑胶花，花了我三百十二元！”

噢，原来如此。他的意思是，我是一个幸运者，做了他“新家”的第一位客人呢！

如果没有观察错误，往往，那些愈是打理得干干净净，装扮得花花巧巧的计程车，车主就是驾驶者本人。他们以车为家，将车子当做宝贝，不是装上高品质的音响、马力十足的冷气，就是在驾驶座前悬挂着一串串庙里求来的平安祈福香包。工作的时候，他们载着乘客东南西北地跑；休息的时候，他们就在车子里看报纸、听收音机、吃饭和睡觉。

有一天晚下班，我钻进一辆充满“个人风格”的计程车里，节奏强烈的热门音乐震天价响，一闪一闪的七彩霓虹灯悬挂在车内四周的窗沿上。

“小姐，香烟、牛肉干、口香糖，要买吗？”我定睛一瞧，车前座居然还摆了个琳琅满目的零食箱！我伸手拉拉红色的窗帘流苏，不禁惊叹：老天，我这是掉进了星际总部夜总会吗？

又一次，计程车里的驾驶先生显然是位虔诚的佛教徒，因为从上车到下车，他都在放同一卷只有“阿弥陀佛”四个字的录音带；另一次，驾驶先生换了一位虔诚的基督徒，从头到尾在车里听的，是一卷布道福音的录音带，劝我们要好好做人；还有一次，信不信由你，一位女性驾驶，当车子一发动，就像007情报员，不断地盘问我的家庭状况、工作待遇、兴趣和爱好，临下车的时候，她还以苦口婆心的口吻要我多吃点，“你瘦得像根火柴！”她说。

开计程车难道是一个寂寞的行业吗？为什么，我总是遇到那么多“有话要说”的驾驶人？

事实上，我并没有和陌生人交谈的习惯，不过，基于礼貌和善意，一旦遇见爱说话的司机，我会“看情形”做一名免费听众，听他们发表意见或是吐苦水，并且学会在适当的时机加入“嗯”、“对呀”、“为什么”……

根据我的了解，真正把开计程车当做“快乐行业”的人，似乎并不很多，他们之中，有些是白天上班，为了增加收入，和朋友合伙或是租来靠行的计程车，利用空闲打零工的；有的，则是各行各业的“转学生”，譬如：退伍军人、经营不善的生意人，或是“想不出自己爱做什么事的人”，和更多不愿意受上下班拘束“看老板脸色”的人。

也许，就因为有这么多复杂的背景和原因吧，多年来，台湾的计程车业，给人的一般印象是“龙蛇混杂”、“良莠不齐”，普遍缺乏的，是一种敬业乐群的职业道德。

我在新加坡坐计程车，必须在计程车招呼站排队等待计程车；他们虽然不能提供乘客随叫随停的方便，却相对减少了妨碍交通、制造意外事故及不守交通秩序的问题；而日本和新加坡的计程车，不仅车型、颜色统一，驾驶员们普遍整齐的仪表，严肃的工作态度，更予人“做一行像一行”的好感。

记得年前在东京旅游，曾多次搭乘计程车。每次上车，戴着白手套的驾驶员不但要求前座乘客系上安全带，还会认真地检视车前车后，直到认为安全了才开车。

我相信，这样的服务态度，不仅受到欢迎，还赢得敬佩。

反观我们的计程车司机，抽烟、吃槟榔、随便朝窗外吐痰、丢垃圾，已经是“习惯成自然”，而穿着拖鞋、汗衫开车、拒载短途乘客、不守交通规则，或是向乘客高谈阔论、喋喋不休，更是家常便饭了。

作为乘客的我们，是否应该提高“消费意识”，以具体行动来保障自己的权益？

职业无高低尊卑之分，但要想获得别人的敬重，先要尊重自己。驾驶计程车的朋友，什么时候才能为台湾的计程车业，塑造新形象？

影迷趣谈

我是一个标准影迷，有一年，为了排队购买国际电影节的早场电影，清晨五点半，我就起床出门了，五点半，还是个没亮透的冷天呢！在平常，像我这么会赖床的人，就算免费礼物丢在大门口，我也懒得起来捡的。

少年时期，我曾经热衷收集电影本事，装订成一册一册，当宝贝似的收藏着。我也兴致勃勃地寄信给电影公司，索取明星亲笔签名照，外婆给的零用钱，更是全花在购买明星照片上了。

记得初三那年，凌波和乐蒂主演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在台北上映，造成空前的轰动，我和班上的几个“波迷”，把片中的每一首梅调歌曲都唱得倒背如流，“用功”的程度，不下于参加联考。

还有赵怡德真有本事，居然写信到香港，要了几张凌波亲笔签名照，谁叫咱们是好朋友，她大方地送了一张给我。结果，捧着“梁兄哥”，一边做功课，一边唱《远山含笑》，糊里糊涂把照片夹在作业本里了。

“书不好好读，净玩这些无聊东西！”导师“熊妈妈”把我叫到办公室，很严肃地训诫。

“去把英文课本拿来，背一课给我听！”

至今我仍然记得很清楚，那一回，我把同一段英文来回地背了五次，居然没被发现呢！唉，熊妈妈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凌波呢？实在是因为梁山伯的憨厚和专情，深深地感动我啊！

还有一年，潇洒迷人的国际天王巨星葛利哥莱毕克(我们喊他“割来割去割屁股”)到台北耕莘文教院访问。很幸运地，我不但和他握了手(握了)，还得到一纸他的亲笔签名！

为了表示我的慷慨，我曾用复印纸描了几十份“割来割去”的笔迹作为礼物送人，而把那张几乎描破了的“真迹”给了老蒋，她可是乐得差点没把我给“抱死”！

我欣赏葛利哥莱毕克文质彬彬的风度、正派磊落的造型，他所扮演的那些正直勇敢的角色，无形中，成为我行为的准绳。

所以说，“迷”上某个电影明星，在我们这种年龄，其实“很有理由”的一件事，爸爸妈妈不必太大惊小怪，对不对？

天天都可乐

对我来说，每一个日子都是一个可贵的整体。太阳升起来，献给我二十四个新而奇的钟点，这些钟点不允许我来消磨，而是要我去填补的。

——佚名

我从小学一年级到三年级，每当学期结束，都会带一张奖状回家。连续三年，妈妈终于忍不住问了：“怎么每次都是‘勤劳服务奖’哇！”

我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不发“品学兼优奖”给我，但是我想，老师喜欢我帮他倒茶、发作业本，从教室跑到操场中间，再从操场中间跑进教务处拿一叠图画纸，再跑进操场，跑回教室，发给每个同学。我每次都做得兴高采烈，手舞足蹈，的确非常“勤劳”。

“还有，同学都喜欢我在他们的垫板上画长睫毛娃娃。我刚画完，他们立刻擦掉又要我再画一个新的，我也不会生气。这算不算勤劳服务哇？”

妈妈免费送来两粒卫生眼：“我宁可你数学考卷上的分数多一点儿。”

也许是天性，我始终认为，做一些让人高兴的事会让自己更快乐。学生时期，除了考试、上数学课，我大概对什么都有点儿兴趣，都觉得好玩，愿意试一试，也总不难在里头发现乐趣。小学、中学，我一直是班上的“服务股长”。

所以说起来，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严格定义上的“休闲生活”——特别是收集某一类东西或是固定某一种爱好。

很多朋友知道我喜欢旅行和拍照，其实我也喜欢看电影、听音乐会、逛漂亮橱窗、坐坐有情调的咖啡馆，或者说，我更喜欢躺在床上看书，甚至——上班！

生活中的大部分事情既是我的休闲也是我的工作。譬如看电影，它对我的另一层意义是“艺术欣赏”与“认识人生”。我不愿意花两个小时看一部毫无意义的电影，是因为不想“浪费生命”。

为每件事情赋予一些价值感，可以使人生活踏实。读书就要选好书，看电影就要够水准，就算和朋友聊天，也要聊出点什么来。人，活着，就要“像一个人”——随心所欲地吃饭、走路、上厕所。我会说话，会思考；我长眼睛，有感觉；高兴的时候蹦蹦跳，生气的时候，可以用力把十个手指头的关节弄得ㄅ丨(bi)—ㄅ丨(bi)—ㄅㄛ(bo)—ㄅㄛ(bo)响。

我很感谢这个世界赐给我一切的快乐和痛苦，快乐使人得到希望，痛苦使人长智慧，我以为自己没有抱怨和挑剔的权利。

这样说来，我好像生活得很尽兴很顺畅啰？不完全是。长这么大，我终于体会到一点，一个人在生活中，除了学习感恩和赞美，更要学会忍耐和吃苦。

我的父亲活到七十六岁，他是一个正直勤俭的好人，却一辈子活得不大愉快。在他去世前三年，有一次对我这个做女儿的说：“我从来没有真正的快乐过。”

我感到很难过。最后我对自己说，那么至少我要过得好些，这样也许可以减轻一点爸爸的不快乐——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父亲最爱的两个人就是我和妹妹。这似乎是我唯一可以尽的一点孝心。

第三辑 你看见，你听见了吗

夏日海滨

滨海的夏日清晨，随着海浪的起伏和由暗渐明的天光，缓缓苏醒了。

天，由深灰、中灰、浅灰转成透蓝，几朵白色的绵云，安静地一旁憩息着，像是舞台上准备好的布景。主角太阳，这时鞠着躬出场了，高傲地俯瞰着大地，闪亮的阳光，照耀在海面上，随着潮水，玻璃片儿似的切割着海岸。

一个身着彩色方块图案泳衣的小女孩，蹲在沙滩上，用小水壶、小圆锹挖沙，旁边，是她十岁的哥哥，也伸出两只手，像狗爪子扒坑，玩得兴高采烈。他俩正对面的一块黑色岩石上，躺着一头方面大耳、正在做日光浴的黄狗。瞧它那副神态，敢情带着几分赞许的味道：“嘿，这沙坑掘得不错，可以把我的骨头藏进去！”

“下水啰，下水啰！”男孩奔进海水里。他把两只手臂平搭在红色的泳圈上，仰着大大的头，让自己像水母似的漂浮在海面上。男孩早就忘了耳朵边那个发疼的疖子，尽管医生吩咐他暂时不要游泳。

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卷过来，往往卷到男孩面前，又玩笑似的跑回去。“有泡沫的麦根沙士！”男孩这样形容着海水；不过，海水是咸的，比想象中的咸还要咸多了；他喜欢泡在海水里冰凉冰凉的感觉，有时候，他想象自己睡在一大块带绿半透明、咸咸的爱玉冰里；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是一头自由得离了谱的小海獭，因为在浪潮声中，任谁叫他，都可以假装听不见。

男孩把整个头、身体钻进水里，刹那间，他觉得世界静止了——好像这世界上，只剩下他和“海”，他们之间，有一种神秘默契。他耳边仿佛响起一阵微细的音乐，要告诉他一些奇怪的故事。

只是他没有办法集中思想，在奇妙的海里，他有点困惑，也有点紧张，他甚至觉得海其实是危险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下一刻准备做些什么。

几个应接不暇的浪头冲过来，几乎让男孩透不过气，他赶快把头伸出海面，调整一个安全、舒适的姿势，仰天闭起眼睛。

他觉得很快乐。天和海，他就在他们中间，像一块好吃的巧克力夹心饼干。

在月光下秀球

你也许喜欢和爸爸妈妈在月光下散散步，谈谈心，也许喜欢搬张小板凳，在月光下和阿公阿婆摇大扇，乘乘凉。可是我呢？倒是很喜欢在月光下打打球。

我从小就喜欢运动，老梦想自己长大后成为十项全能，即使到了今天，都已经年过四十了，还是那种一谈到运动就忍不住两眼放光的人。

大约三个月以前，有一天上班途中，迎面走近一位陌生妇人，忽然用一种很夸张的声音朝着我喊：“好久不见！桂老头，你现在还喜欢打球吗？”

当时我简直吓了一跳，因为只有我的中学同学，才知道这个可笑的绰号。而这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可见我那时候对运动的狂热，多么令人印象深刻。

和中学同学说再见以后，我的心开始像小鸟的翅膀，不断地鼓动着。说真的，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想到“打球”这件事了，而从去年开始到现在，我正热中学游泳和骑脚踏车。也许我应该重温一下旧梦。

当天晚上，我一下班回家，就立刻换上球鞋、短裤，带着儿子的自强牌篮球，一路拍向巷尾的篮球场。

我住在一条安静、美丽、路旁栽种了油加利和桂树的巷子里。那儿建了一个篮球场，每到傍晚时分，总聚集一些放了学的小朋友和年轻人，在球场上跑跑跳跳，十分热闹。

天黑以后，大家都回家了，只有路边电线杆上装了一盏日光灯，泛着青白的光，小小的篮球场立刻就显出了冷清，也因此一下子变大，成了我一个人的小天地，爱怎么玩就怎么玩。

这时天色虽沉，月亮却出来了，正在浮云间走动，所以篮球框的轮廓清晰可辨。篮球拍在水泥地上，有一种空洞的节奏美，弹上篮球板，劲儿十足，等到“刷”一声球儿应网而出，再一个快步接住，那种利落的感觉，仍然让我这个暌违多年的篮球迷感到痛快，差那么一点儿，就要为自己鼓掌叫好了。

在月色相伴的夜晚打球，其实是很有情调的。也许这种特别的情调引起了球场边上人家的注意，不久，这家人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带着球相继出来投篮了。在我们一来一往投得起劲的时候，一头毛茸茸的小黄狗，也从屋里头跑出来凑热闹。再不久，穿着夹脚拖鞋的爸爸，也兴致勃勃地从屋里出来了。

这个笑嘻嘻的爸爸有一个鼓鼓的胖肚子，跑起步来像捧着一个会动的泡泡气球，他屡投不进，我在一旁瞧得技痒，双手一举“刷”漂亮的空心球！

“小妹妹，你投得真准。”鼓肚子爸爸，忍不住称赞起来。你想，在沉沉的夜色中，谁看得清楚谁呢？都像剪影一样。

“你一边抽烟，一边投球，当然不容易进了。”我望着对面一点星红明灭的火光这么答腔。

又一个晚上，一个年轻爸爸带着他上小学的儿子上球场，他三岁的小女儿骑着小脚踏车在我们身边绕来绕去。小脚踏车的轮子吱吱呀呀地唱着歌。

“阿弟，等会儿要不要出来玩？”我干脆拉开嗓门，朝鼓肚子爸爸家的窗口吆喝。

暖洋洋的灯光下，他们一家五口，正围在桌边吃着热腾腾的晚餐。

“要不要进来尝一碗‘佛跳墙’？好吃啊！”鼓肚子爸爸朝空夹夹筷子。

我摇头说谢，把球传给小男生，小男生上篮，球进。

今天晚上没有云，月亮高悬在天，像一个发光的球，玩累了，我们就坐在球架的铁杠上逗逗那只毛绒绒的小黄狗。小脚踏车可不累，还是吱吱呀呀地唱着歌。

在月光下，可以做的事儿还真多。

旱鸭子下水记

我把双臂伸直，贴在游泳池边的瓷砖面上，身体泡在水里，凉飕飕的，不禁有点儿发抖。

“把头钻进水里，用嘴轻轻吐气。”教练一边下口令，一边检查每个人的动作。

“手伸直，脚伸直，身体放轻松！”

乖乖照做，说也奇怪，我的身体竟轻飘飘地浮起来啦！

“好，用脚打水，用力，两只脚的力量一定要均匀。”

室内游泳池内立刻飞溅起一片银色的水花，声音很吵，吵得像过年放鞭炮。

距离这个“下水典礼”，已经有25年了！25年前，我还是中学三年级的学生，记得第一次上游泳课的时候，我简直兴奋得不得了，没想到，一进水池，还没有站稳，就双脚一滑，沉进水里！

我疯狂地挥舞着双手，一张嘴水就灌进来，而在我旁边的小赵，居然还不知情地以为我在练习游泳，拍着手说：“对！对！就是这样！”

当时游泳的细节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反正一定是很惨地被“捞”了起来，只是那种恐怖兮兮的感觉，就像个挥之不去的噩梦，只要以后一有人问我会不会游泳，我总是立刻猛摇手，翻着白眼说：“我差点儿淹死过，我怕水，永远都不要学游泳！”

一年一年地过去。每年夏天，也总有一些机会陪着朋友和家人到海边去玩。

可怜的我，因为怕水，永远只有躲在太阳伞下，守着一堆皮包皮鞋浴巾的份。而每回坐在火烫的沙地上，抬头望着没有一丝云影的蓝天，白花花银子一般令人无法直视的太阳，我也总觉得自己像一只火烧屁股的猴子，恨不得直想往冰凉凉的海水里跳！

“学游泳一点儿都不难，难的只是你怕水的心理，事情已经隔了那么久，为什么不再试试看，如果真的不行，再放弃也不迟吧？”

终于，在家人的一再鼓励下，我决心去女青年会报名学游泳——说来不怕你见笑，这一年，我已经40岁了，是我们这一组队员中的“高龄学生”。

常年缺乏运动的结果，我的手脚好像有点不听使唤，做起暖身运动比别人慢半拍，多跳两下头就昏昏的，胳臂转个十下，就又酸又麻。唉，想起中学时打篮球的那股拼劲，不禁“悲从中来”，我真的就此“完蛋”了吗？

那怎么行？既然下了决心，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投降？我开始动脑筋为自己想出了一个好办法：就是不断地告诉自己：“喂，你是在玩耍，不是在考试。你只要把自己当做一个上发条的充气娃娃，跳进水里，就照着主人的吩咐做。他让你抬左脚，你就抬左脚，让你划右手，你就划右手，练不好，就多练几次，直到习惯了为止。”

“怕喝水吗？嘴巴闭紧一点，怕鼻子浸水吗？暂时停止呼吸，不就得了？还有最重要的，你的心情要放轻松，要平静，不要和别人比。你本来就很笨，别人三天学会，你给自己九天时间。急什么？又不是要赶去做水鬼！”

你相信吗？这种自我学习法还真灵验哩！我的进度虽然慢了一点，但是的确一天比一天有起色。说也奇怪，居然有一天，我不知不觉地游了15米，才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向前进”了，而更有一天，我竟然“埋头苦游”了全长25米的游泳池，一口气也没换！我简直成了“潜水艇”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办到的吗？那就是我很固执地下了一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决心。

暂时停止呼吸

刚学游泳的人，大概都有过呛水的经验。呛水的滋味可真难过，不但咳得胸口发痛，头昏脑涨；严重的时候，鼻腔还会堵塞，活像被坏蛋用枪管抵住两个鼻孔似的，就像电影里的画面一样。

我因为尝过呛水的苦头，所以刚学游泳的时候，一下水，就很警觉，先闭住呼吸，嘴更是抿得紧紧地，生怕一不小心发生意外。

呛水的机会少了，胆子也相对大了，尽管我的泳技一点也不怎么样，倒也可以在水里顺利地“划两下”。

有一年冬天，台北人正在家里围炉吃着香喷喷、热腾腾的火锅的时候，我和家人都乘坐飞机来到充满热带情调的印尼的巴厘岛度假。

要怎样才能形容这样一个美妙的早晨呢？

我们住的旅馆，濒临海边，是一处经过规划和精心设计的度假中心。那儿有一座座独栋的木造别墅，错落在高大的树木和花丛间，四周是一片宁静的气氛。

早上，我轻松地趿拉着拖鞋，穿上无袖棉布衫花短裤，沿着石板路走向临近海边的游泳池，准备来个舒舒服服的“日光浴”。

虽说是个大清早，天空却亮丽极了。凤凰木像一把半透明的翡翠伞，在清风中轻轻摇曳。一个穿着浅粉红长袖布衣，深粉红长裙，头戴一顶草笠的清洁妇，悠闲地在树下清扫昨晚落下的叶子。巴厘岛真是一个艺术岛，走到哪儿，都可以看见缤纷协调的色彩，即使是一个扫地的女人，也把自己妆扮得这么美。

走出石板小径，景色豁然开朗。蔚蓝的天空下，是长长一排结满了椰子的椰子树。椰子树下，是一排用棕榈叶编结而成的伞状凉亭。凉亭下安置了一排排蓝白色的躺椅，躺椅好似正向游人打招呼：“忙碌的异乡人，快来享受清新的大自然吧！”

扑通一声，我跳进用蓝色瓷砖砌成的游泳池，像一只快乐的小水鸭东游西游。

呈M字形的游泳池显得很冷清，除了我，就只有一个金发老外。我们各游各的，谁也不干扰谁。游泳池附近也很安静，除了细微的划水声，只有耳边隐隐传来旅馆播放的甘美朗音乐。

甘美朗音乐可以说是印尼群岛特有的音乐艺术，它主要的乐器是铜鼓和铜锣，再配以竹片木琴、横笛或双弦提琴等其他乐器。这种音乐粗听起来“七里哐啷”的，节奏虽然强烈，却也单调。它有时候会出现一些细如风铃的声音，有时候又会突然来一阵热烘烘的“敲锣打鼓”，再加上一些声调平平，好似念经的合唱，这种音乐充满了迷幻神秘的宗教色彩。

我就因为这么一入神，几乎忘了自己是在游泳，也忘了自己生涩的泳技，竟由浅水区游向深水区。我不自觉地划着水，游着游着，有点累了，很想起身上岸休息，没想到，身子一沉想站起来，一脚却踩不到底，才发现距离游泳池边还有一大段距离！

刚把头伸出水面，身子马上又沉下去。在这一瞬间，我的脑子闪过许多念头：游泳池里还有一个人，可是他在大老远，不可能发现我“不行了”；游泳池畔更是半个人也没有，要喊“救命”看来毫无用处，何况，我一张嘴一呛水，非完蛋不可。

我紧紧屏住呼吸，想起初学游泳时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如果换气换不过来，立刻飘浮打水，游向池畔！”

就在这转瞬间，我把身体一浮，双脚拼命打水，双手拼命向前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喂！可不能做水鬼，太划不来了！”

还记得我曾经有过一次闭气游出25米的“伟大纪录”吧？没有错！我就是凭着一股求生的意志，没命地游，游，游……

好，如果你还想问我结果……

那么我告诉你，我没死(废话)，可是整整头痛了一天(被吓的)。而且我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敢闭着眼睛，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游泳了。

游向彩虹尽头的小岛

在还没有人类以前，伟大的天神巴塔拉·古鲁和他的太太梵天，做了一次捏泥人比赛。他们把做好的泥人放进火炉里烘烤。第一次，因为火候不够，烤出来的泥人是白的；第二次，烤得太久，泥人焦黑了；第三次，窑里的泥人烤得正好，不太白也不太黑，黄酥酥的。巴塔拉·古鲁夫妇一共造了四对活生生金黄色的男女，结果，他们一共生了117个男孩和110个女孩，这些人就是后来巴厘人的祖先……

在有了人类以后的很久以前，巴厘和爪哇这两个地方之间，仅仅隔着一条狭窄的地峡。当时，爪哇有一个伟大的祭司，被迫将他犯了罪的儿子放逐到巴厘。

伤心的祭司把儿子送到两地的边界，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时候，用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说也奇怪，两侧的海水开始缓缓注入地峡，从此，巴厘便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

巴厘，这个被称做“彩虹尽头”的美丽小岛在哪里？

如果你读过地理，一定听说过印尼——这个世界面积排名第五，全球自然资源排行第三的国家，是由13000个岛屿所组成的。巴厘，就是这些岛屿中的一个，虽然它的面积只有5620平方公里，是印尼南临印度洋的小岛屿之一，却是集艺术、宗教和文学于一身的文化中心。

印尼有一亿两千万人口，百分之九十是回教徒，加上少数的基督教徒、印度教徒和佛教徒。可是在三百万人口的巴厘岛上，却有百分之九十五的人信奉巴厘的印度教。这是由于历经许多世纪，受到印度文化的影响。如果你到过印度，就会感受到巴厘很有“印度风味”。

我为什么会说这些呢？因为啊，我现在正躺在椰子树林立、海风习习、空气清新得像一杯薄荷冰水的巴厘的萨努耳海滩上。

我正在读一本有关巴厘岛传说的神话故事，边听着一阵阵微微翻涌的潮声。看书看累了，就看透蓝的海水。巴厘人真有趣，他们虽然拥有湖泊、河川和海洋，却认为浩瀚的海洋是大鱼和毒海蛇的王国。他们说，海是个非常可怕的大怪物，岛民对它敬而远之，所以往往也只有退潮的时候，才会有一个大胆的小男孩走向海岸，很勇敢地捕捉困在浅滩的热带鱼。

据说，早在40年前，外国人在萨努耳海滩盖第一批旅馆的时候，当地居民简直惊奇得不得了！“这些人难道不怕被海里的魔鬼吃了吗？”

当然不会啰！你看，我这会儿不是好端端地泡在冰凉的水里吗？度假，对一个平常工作得像牛一样的人来说，实在是最快乐的一件事了。

我像一艘气艇似的浮在水面上。记得刚下水的时候，一个会说英语的巴厘年轻人还问我：“你知道杰罗·吉德·麦卡林吗？”

“是谁？”

“是个魔鬼，”他吐出红红的舌头，“他经常在巴厘的海岸作怪，你得小心点儿！”

才不相信！我把身体一弓，沉进水里，让一波波温柔的海水推拥。我闭上眼睛，幻想自己是一只迷途的水母。

忽然间，我的右脚不知道被什么拉了一下。

“谁？”我惊觉得一跃而起，把头伸出水面。

哈！不是什么魔鬼杰罗·吉德·麦卡林，只是一只“路过”的大黄狗。

“喂！住在海边的大狗，你怎么也来了？”湿漉漉的黄毛大狗游过去了，不过，它并没有理我，只是用它那狗爬式的泳姿，继续悠悠哉哉地游着。

响在心中的水声

《响在心中的水声》是一篇很优美的散文，写的是一个宁静夜晚里，作者萧白先生独自沉思的心情。

其中有一小段是这么写的：“这个夜晚，门前有风走过，留下一丝丝清凉，秋季要来了，夏季正在逝去。这个夜晚，这个夜晚，我的耳朵里一直响着水声，一片花花的水声。”

读这篇作品的时候，我的心中也响起了一阵水声，但是真奇怪！这一阵水声好像是默片时代的电影，明明是哗啦啦的水花飞溅，耳朵里却丝毫听不见一点儿“音响”，安静的程度，有如置身在白雪纷飞的第三度空间。一切的一切，都跟外界完全隔绝了，面对的是一个完全的“自己”，如果这时候想体会一下“外太空”的感觉，倒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不过，说真的，我很希望你和我一块儿分享这种“外太空人”的感觉。

很容易，如果你会游泳的话，换上你的泳装，和我一块儿跳下水，沉潜在冰凉冰凉的水里。如果你不喜欢汽车的喧哗，弟弟妹妹的吵吵闹闹，甚至想暂时逃避一下妈妈的唠叨，功课的压力，或是多得理不清的烦恼，你何不陪我一块儿轻松一下？

你也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条有长尾巴的“太空鱼”，正自由自在地躺在一张透明柔软的大水床上。这里当然还有其他的同伴，他们正从你身边静静地滑过，你并不认识他们，可是大家都是“同一国”的。来这里，谁也“管”不了谁，更没有人会把你的名字抄在黑板上，强迫你睡午觉，或是向老师打小报告，说你“上课偷吃饭盒”。

记得上中学的时候，教室后面有一堵矮墙，矮墙后面有一条小溪。小溪里，哈！有一天，被我发现了一条小黑鱼。所以每到下课铃一响，我就迫不及待地“越墙而出”，一心想去看那条尾巴一摇就不见踪影的小鱼儿。

小溪的水很清澈，小石子、小虾、石蚕蛾、小水草，里头好像藏不住一丁点儿秘密。所以，当那条摇着尾巴的小黑鱼从草丛中探出头来游水的时候，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它有多刁钻，多灵巧。

我呆呆地看着小黑鱼，心里想，它一定游得很快乐，快乐得像天上的鸟儿。水中的游鱼，天上的飞鸟，大概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动物吧？不像我们，每天都关在一个小盒子里，忙着读书，读书，读书！

那时候的我，还不会游泳，当然无从想象在水中的感觉。不过，我真的很羡慕住在水里的一切小生物，它们不需要写功课，也不必考试。如果我是一条鱼……我继续呆呆地想，直到上课铃声响了，小黑鱼早就回家了，我匆匆地翻过墙头，跑进教室，乖乖坐好，期待下一节课的下课时的铃声。

等到我学会了游泳，我也成了一尾鱼。可是我是一尾小金鱼哟！我在水里轻松地游，快乐地游，安静地游。我想起林良先生写过的一首童诗：

金鱼穿了红舞衣，

轻轻柔柔地在水中跳舞。

长裙盖住了她的双脚，

没有人看得清她的舞步。

这也可以说是我在水中的心情之一了。

雪的铭印

我第一次看见雪是在小学一年级，雪，出现在一张美丽的耶诞卡上。画面有一个银白色的斜屋顶，屋顶下是一扇透着橘子色灯光的窗户，应该是一个宁馨的冬夜吧，温柔的橘子光敷在小姊姊的脸蛋上，小姊姊的小鼻头正顶着凉凉的玻璃窗，她在看窗外的雪花飘呀飘，像蝴蝶那样盈盈地飞啊飞。她眨着长长的睫毛，眼睛里盛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惊奇。

那个银白色的斜屋顶隐隐闪着光，原来，屋顶上铺了一层细微的透明薄片，制造出落雪的效果，我也看呆了，从此，神奇中带着宁和的雪之光，像一个永恒的铭印，深入了我所营造的梦幻城堡。

于是每年一到冬天，我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逛文具店欣赏各式各样的雪景耶诞卡，在新的月历上翻寻一页页世界各国风光的雪景照，当然，使我更具身历其境之感的，是电视电影里既有情节又有影像的雪地故事。

童年的我，曾经有过一个梦想，是坐在一辆敞篷马车里，当清脆的马蹄声一掩入雪地，马脖子上摇摇晃晃像两只水晶杯热烈接吻的铃铛声就立刻响了起来。

我头上戴的红绒帽，手上戴的红手套，都是妈妈一针一线织成的。我依偎在妈妈温暖的怀里，妈妈大衣领圈上的白兔毛，绒绒地轻扫我的额头。

我们在雪的宁静大地里驰骋，宝蓝天幕上镶缀着无数亮晶晶的小钻钻。白雪像天使的羽翼，给世界捎来和平。

其实我是一个典型的亚热带人，不怕热怕冷。在台湾，平地是不下雪的，可是别说冬天，秋天的脚步刚跨近，我就赶紧套上毛背心准备御寒了。所以每当看见影片里那些在冰天雪地上过活的人，穿得又重又厚，张口就哈出一团白气的模样，我的脖子就自动往下缩短三公分。我对雪的向往，事实上是抽离了“寒冷”的客观环境，只凭一个“美”的观点来感觉。

雪好比一张超级吸尘网，把所有的脏乱都消化了，也好像一个世界最大号灭音器，把所有的嘈杂都吃掉了。雪当然不是怪物，可是它具有怪物的一切神力，当它说“我来了”的时候，它会让这个世界翻一个跟头，让浮躁冷却，让世界几乎只剩下一种白，白得想让人在它脚跟下膜拜这个世界变得这么圣洁，忏悔自己曾经犯过的所有错误。

所以雪不是黄的绿的蓝的更不是花的。它在季节的最后一个循环中，做了一次了不起的大扫除，提醒我们人类，要保持一颗清明的心，这颗心，要不急不徐，不脏不乱，像雪一样纯净。

自己的雪

我终于看见雪，真正下着的雪！

雪来拜访北京的西山，它们斯文地飘着来，像无数还没有撑开的小降落伞，伞里也许藏着一个要用显微镜照一照才能发现的迷你雪人。

我高兴得简直要跳。

雪，雪，雪！我张开双臂，扬着脸，大声地喊。

这不算真正的雪，太小太小啦。看过真正大雪的人都笑了。

算的，算的，它们是真正的雪。我固执地、兴奋地继续喊。

雪到人间报佳音来了，平和、安宁、纯洁。它们是宇宙交响乐团，用手语演奏。

进了屋，我立刻把椅子面向西山，四大格玻璃窗外，是一幅辽阔的飘雪图。伸直腿，用一种最舒服的姿势坐下来，左手握着一本书，右手捧着一杯茶，心里有一种奇异欣喜的感觉。

有生以来见到的第一场雪，既不在纽约中央公园也不在东京新宿街头，而是清清楚楚落在北京的西山下。这种心情，有点像小时候到爸爸朋友家做客，朋友家里有很多好看的书，“喜欢就借去看吧。”爸爸朋友慷慨地说。可是我总觉得，别人的东西就是别人的东西，是不方便乱摸乱碰的。所以直到现在我也这么认为，世界各国下雪的地方虽然多，可是在美国下的雪是“美国的雪”，在日本下的雪是“日本的雪”，再怎么美，都比不上自己土地上下的雪那么美，那么可亲近。

我傻傻地看着窗外“自己的雪”。它们愈飘愈密了，好像准备在这儿大集合，专为一个看雪的新鲜人做一次隆重的登台表演。

“自己的雪”没来以前，窗外的景色原本一片荒凉，山下的树林早已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了，破落的瓦屋前，横七竖八几堆枯树干，四周挤着蓬疏的枯草堆，灰闷的天空，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雪来了，高高兴兴地来了。轻柔地给瓦屋顶梳梳头，为树桠桠搔搔痒，还无声无息引来一群不怕冷的麻雀，一、二、三、四……，不多不少十八只，它们是一串会飞的音符，专程拜访许久不见的雪朋友。

树干一点一点地上了银妆，枯草一叶一叶敷上白粉，“自己的雪”也在为窗前守候的人画一幅静美清朗的寒林雪景图。

这画使人想起明朝大画家戴进的“雪景山水”，画面只有近远二景，山石、树木、屋宇，用的是几笔斧劈皴和数块墨晕，线条朴素，境界单纯，展现了雪世界里的冬之寂寥。

于是我缓缓闭上眼睛，让清冷的灵魂运动在雪乡里做一次全新的漫游。

欢愉的雪

雪有脚步声吗？我想有的。

那天早晨，我刚睁开眼睛，第一个直觉就是今天的早晨和昨天的早晨不一样。尽管被窝依旧又软又香，小小房间像一个保暖炉，我还是觉察到了。那好比一种隐形的重量，轻轻捺压着心尖，还有一群环舞在四周的白蝴蝶，一种什么美妙的乐音在耳语：好朋友，我来了。

跳将起身，用飞箭之速推开床前小窗。

天啊！

是雪，真正的、密密的雪噢！漫天飞绕，浓绵而飘逸，那不似人间的美，完全切合我对雪的最初想象。

耶诞卡里铺着糖霜粉的斜屋顶也活生生出现了。五楼的窗户，面向一所古老西式的学校建筑，显然已经落了一整晚的雪，除了棕红色的砖墙面及深褐色的树干，这儿的一切是全然纯洁的白。

连外套都来不及披，就去找相机。我是怕雪忽然间停了，太阳出来了，或者压根儿就是一场幻觉。

推开一扇又一扇窗户，窗外的景色实在好看。下课铃声一响，小学生欢天喜地冲出了教室，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彩色的羽绒衣是雪地里会移动的春花，一朵一朵地盛开了。

他们在堆雪人，打扫仗，推来滚去跌成一座小山，哪怕二十个脚趾头和手指头早已冻得发疼，还一刻不肯停歇。他们忙着把脑袋栽进雪堆里，小熊那样去拱冰凉凉的雪，乘机啃它一口；脸像打上蜡的苹果一般红亮，鼻管却冻成一根冰棍儿。雪在台阶上、篱笆边。雪在手心脚板眼底心坎上。雪在欢笑旋舞放歌，雪将在他们的童年史上占着热情的一页。

这个银色世界在丰年里象征着祥瑞福寿，大人们把它当做喜宴上必备的白酒，少了它就等于戏台上空有琴师缺了唱角；小孩们把它当做大地附送的新春贺礼，就像大年夜没有压岁钱怎么像大年夜呢？年初一不放大龙炮，怎么会像年初一呢？恭喜发财好运道，这雪应该是和压岁钱大龙炮恭喜发财好运道成双配对的。雪带给人们的，不仅是季节的分野、视觉的美和感情的欢悦，还有精神上的整顿和洗涤作用，当你真正亲近了雪，会更确定它有这么层意义呢。

江南可采莲

你看过荷花吗？你看过荷花田吗？你看过荷花林吗？

在江南——我的故乡——盛夏时节，四十年来第一回，我不但亲眼看见了一望无际的荷花田，还走进了繁茂如林的荷花丛，轻轻拥抱一簇簇淡粉似彩虹的花朵和碧绿如玉的荷叶。

我们一家人到黄山旅行。一路上，黄尘滚滚，左颠右簸，我一边抹着汗，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的景色。

我觉得自己正走进了一本图画书里。一页一页的景色，有的来自中学时代的美术课本，有的来自少年时参观某个画家的水彩画展，有的则来自小说中细腻的描写。没想到，这些很中国风味的小桥、流水、垂柳、羊群、竹篱、茅舍、农妇、山村，竟活生生地，交替出现在眼前。

这些美丽的风景，真像一大杯冰冻啤酒，使人忘了燠热，带来了清凉和些微的醉；我很想大喊：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终于看见了故乡的风景。

结果还有更美的呢！我看见了一整片、一整片、一大群、一大群的荷花，怒放在八月的晴空下。我们欢呼着，要司机立刻停止驾驶，把车暂歇在公路旁的大树下。

子伟弟弟把鞋子一脱，裤管一卷，率先跑向荷花田，接着子霞、小霞挽起袖子，把裙子打个结，也赤着脚奔向那一朵朵随风摇曳的荷花。我站在硬硬的泥径上，发现新大陆似的跳着嚷着：啊！这里这里！啊，那里那里！

子霞捧着一朵比她的脸蛋还大三倍的荷花，笑得像个仙子。那真是我见过最大最美的荷花了，由粉白渐渐染成粉红的花瓣，摸起来毛毛软软的，好舒服，好干净，使我想起妈妈收藏在樟木箱里的一件丝绒旗袍。摸着摸着，会让人打瞌睡淌口水。

三妈妈，这朵送给您。子霞献上她的荷花。

姊姊，这朵送给您。小霞也递来一朵待放的蓓蕾。

顽皮的子伟和世和，在荷叶中间挖了一个洞，套在脖子上，做成一件漂亮的荷叶围兜。

这时，一阵风来了，成千上万的荷叶像海浪的裙摆，款款漫舞；成百上千的荷花，齐声吟唱：孩子，故乡的花，比什么都香，故乡的泥，比血还浓，摘下一朵故乡的花，踏上一脚故乡的泥，告诉我，你叫啥名啥，是哪个村哪个乡的孩子……

美在颜色

小时候我喜欢画画，特别是玩一种配颜色的游戏。我有一盒十二色的王样不透明水彩，是外婆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它们像迷你牙膏似的排排躺在盒子里。

在还没有扭开这些水彩牙膏的头盖前，我会先去捏捏它们。有的瘦，有的胖，有的矮，有的高，不用说，从外表一眼看去，就知道我比较偏爱谁了。那些扁些短些的，就是玩得太高兴的结果。

颜色变魔术是很有趣的游戏：挤点儿瓦蓝在小瓷碟里，再配点儿鲜黄，用毛笔蘸点水，和一和，变成了草原叶子的绿；挤点儿瓦蓝，加上点橘红，和一和，成了小姑娘裙摆上的秋香；深绿加浅绿，也是绿，但是沉稳的窗纱绿；不过这儿深绿的分量要多些儿。墨绿若增上深蓝就有了浩瀚海洋的波涛，若添上了漆黑，就有了暮秋枯叶的萧条，搁进了浓黄，又回到春临大地的明丽。

我可以坐在书桌前整整变一个下午的颜色魔术，简直成了一个孙悟空。变，变，变，变出了番茄红、鞭炮红、辣椒红和樱桃红；变，变变变，变出了海军蓝、马挂蓝、浇瓷蓝和土耳其石蓝。我走进了色彩的探险迷宫，觉得它们是神仙也是妖怪，让人在一分钟之内，蹦出了三百个惊奇泡泡。

要谢谢爸爸妈妈给我一双完好的眼睛，让我认识了美，学习如何区分这之中精细的差异。要谢谢爸爸妈妈，给我十个灵活的指头，让我会吃饭、写字、跳绳、弹钢琴，还会调弄颜色盘。在长长的人生纪念册上，为金色的童年谱唱七彩的音符。

更要谢谢许多颜色小精灵，在我阅读的时候，像耶诞树梢一路披挂的彩灯，闪动着晶晶亮的眼睛，微笑着说：记得吗？朋友？

怎么不记得呢？春眠不觉晓是“绿”，花落知多少，是“红”；床前明月光是“银”，疑是地上霜，是“白”；空山松子落，是“茶褐”，幽人应未眠是“浅灰”；朱雀桥边野草花是“淡淡的紫”，乌衣巷口夕阳斜是“冷冷的金”。

当大家说“书中自有颜如玉”的时候，我就说：“书中自有色、香、味。”

秩序之美

美是什么呢？

若是你问，我就这么回答：“美”，是一种令人舒服的感觉，一种秩序，一种和谐。它透过眼睛，一亿两千万个杆状感官细胞和七百万个圆锥感官细胞的混合和分析，把讯息传送到脑部，在十分之一秒内，让你像一朵刹那间绽放的昙花瓣，尽情舒展，感到愉悦和自在。

一叠方正的书，两排长长落地窗，三篮毛茸茸的水蜜桃，构成了秩序美的基调；疾疾行军的蚂蚁，成群南飞的雁鹅，原野上驰骋的羚羊队伍，也构成了美的秩序。

前者是静的秩序，有点儿像没有加盐的食物。如果，书本印上优雅的图案，落地窗有了阳光洗浴，水蜜桃篮底衬上一方小格花巾，秩序就生出了味道，不会那么干干的涩嘴。

而蚂蚁、雁群和羚羊，因为加了速度，便在韵律和节奏中自然产生了美感，可以说，这是动的秩序美。

静和动的秩序，在我看来，都动人。因为无论怎么静和动，秩序本身就存在了稳定、沉着的美好特质。

父亲是一个研究秩序的人，在记忆中，家中订的每一份报纸，从来是按着日期、版次，整整齐齐搁在客厅长形茶几的右下角；每天正午十二点，也就是母亲开饭的时刻，数十年如一日；父亲如果说，星期天上午十点全家去饮广东茶，九点五十分他穿戴好衣帽，坐在大厅沙发上，准备九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的时候站起身来“出发”。

在这样的家庭中成长，我很庆幸自己没有变成机器人。其实我更应该怀着感谢说，我从秩序的生活中学会了自律和组织，也从秩序中感受了含蓄美的内涵。

一九九二年仲夏，和家人在美国沙加缅度旅行，一九九四年初夏，在日本镰仓与友人共游，有意无意地，在途中分别拍下了两幅“秩序之美”。

当日，阳光高亮而空旷，一路上，行人寥寥，热得寂寞，也热得孤单。

不久，我发现了那些长长扁扁相互依靠的木条，那些手牵手绵延不见尽头的椭圆木栏，它们定立在烈阳之下，显现出一种平淡和谐，竟让我那颗原本躁热的心，很快地安静下来了。

秋声

黄昏悄悄地来了，那是秋换的另一件衣裳。秋的每一件衣裳代表他一种心情。

黄昏还没有来的时候，秋穿的，是一件又宽又大蓝灰色微微闪着暗团银光的袍子，袍子光滑如水纹，给人一种很舒服很舒服的感觉。

秋，有许多件衣裳，一件比一件美。比较不美的一件，是他在重感冒时候穿的那件沉灰睡袍，不透明水彩似的，铁片似的，油布似的，秋把自己裹得可紧了。不巧一阵风吹，一个喷嚏下来，就会把那些秃了顶的树桠子惹得一个劲地打抖：“老弟，咱穿得够少的，别让咱也传染了。”细瘦的树桠子把喷嚏落在枯叶身上，发出“哈，秋！哈，秋！”的声响。

所以秋尽量不让自己生病。他可不愿意人们认为他是在感伤岁月如流，世事多幻化。他没忘记夏与他握别的时候，盈盈的笑脸中有一种期盼：秋，谢谢你来，大地收获典藏的季节因为你而更丰实。

秋微微回笑。他那不急不徐的闲淡安适，抚慰了斜阳院落里的寒鸦，病榻上白发老翁的寂寥和一群没有毛线球可追弄的小猫咪。

秋，好比一张过滤网，所有的喧腾、烦躁、沮丧、郁闷和无名的哀愁、不确定的绝望，都因为他而沉淀而平和。

黄昏时，秋的那件衣裳美得像只小炭炉，把天烤得暖烘烘的。太阳晕淘淘地笑了，一张发亮的蛋脸，透着天使般的光芒：“秋，你是个仁厚的君子，给人好处全然不求回报，你把一切的哀愁尽收，转化成为生命的动力”；“你来了，把天地纳入宽阔的胸怀里，细细倾听人间所有的苦怨，然后安详劝慰：‘扔掉它们！让一切从头开始。’”

于是黄叶落尽，麦穗收净，熙攘的虫子们开始蛰伏，连足迹累叠的街巷也亮出一条静路。都走了，都没了，该舍的都舍了，统统收入秋的囊袋中，化成云了，化成雨了，化成烟了。一切明净高爽，又宁静怡然了。

秋，驮着人世间数不尽、理不清的烦恼，有点儿累，却很满足。秋说过的：“爱，是一首无声之歌／要用灵魂倾听／爱，是一条无尽的航道／要用生命完成……。”

菜市街

菜市街是一面生活的镜子，镜子里反映着这个地区的现实面貌。

菜市街好比一个人家的厨房，厨房里的冰箱；小康人家的厨房里储放了许多食物，红番茄绿青菜，张着无言大嘴的鲤鱼和弓着腰蹦蹦跳的虾，这儿弥漫着一股活生生的气味。穷人家的厨房就完全不一样，灶台上，破锅破碗两三个，除了一大块陈旧的砧板，可能只有一束干瘪的蒜头和几块缩水小土姜被扔在旮旯里叹息。菜市街会让你想得很多很远。

小时候，我常跟着妈妈上菜市街。我喜欢挽着妈妈的菜篮大摇大摆地走，好像自己也是个可以作主的大人了。

菜市街长得看不见底，仿佛有个世界的尽头在那儿向你招手。地上老是汪汪地亮着一摊水，妈妈就要我套上鲜黄的小雨鞋。我抬头望一望瓦亮的蓝天，想不透雨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其实不是雨。这儿菜摊上的蔬菜几乎全打上水，一把把菠菜绿得发亮，菜叶子上滚动着透明的水珠，一对对亮晶晶的大眼睛似的，这叶片就成了笑盈盈的脸庞。

妈妈在菜摊前这里那里斟酌着，我也跟着半蹲下来比划：黄豆芽、绿豆芽、红萝卜、白萝卜。

“小妹妹好聪明呀！”戴着斗笠的卖菜姑娘肩前垂着两根乌溜溜的大辫子。

妈妈露出浅浅的笑。

这是什么？大辫子姑娘指着一篮篮绿色的叶子。这回我摇摇头。

包心菜呀高丽菜，花椰菜呀青江菜，还有那韭黄、白木耳、九层塔、金针菇……不久，我认识了菜摊上所有稀奇古怪的菜名；不久，就要求妈妈：雪里蕻炒肉丝呀青椒镶豆腐，番茄菠菜猪肝汤呀香菇火腿炖鸡汤……

菜市街一摊接一摊永远说不完的故事。冬天，妈妈会让我坐在卖豆花的小竹凳上，喝一碗热乎乎的豆花，我数着浮在豆花片上的几粒花生，用铁汤匙小心地捞进嘴里。夏天，妈妈在菜市街买回仙草和粉圆，我忙着把仙草切成小方块，倒进盛满糖水的小锅，嘿！五角五角，大碗五角小碗三角。我用汤勺盛上三碗，“卖”给爸爸、妈妈和妹妹，他们会说：“老板便宜点，再来一碗！”

菜市街很热闹，男人女人手里从不空闲。有好多次，大人们走在前头，他们手里提着的东西全滴着水，打湿了我的衣裳；有一回，我的手臂紧紧挨着一个大猪蹄，硬邦邦的猪毛扎得我喊疼；有一回，一个老大妈讨价还价得太厉害，把全部的口水喷在我脸上；还有一回，卖凉粉的老头儿不小心打翻了他的竹篓，把凉粉统统往我头上倒……

这个时候，妈妈就说：“你实在应该长高点儿。”

花

以前我对花只有一种想法，就是认为“花”这种东西，风不能吹，雨不能打，是生活中的贵族，只有文人雅士才懂得欣赏和怜惜，“好花插在瓶供养，伴我书声琴韵，共度好时光”应该是她最好的归宿。

可是后来，我对花的看法完全改变了，那是因为有一年，当我途经一个印第安人聚居的乡镇市集，我惊奇地发现，在那儿，花的价钱不但极为低廉，所受到的待遇也是十分随便的。

所有的花，都被卖花的人一大束一大束堆成小山，粗鲁地扔在泥地上，花的腰上全捆着粗紧的草绳，长长的绿色杆子挺得可倔强了。野姜花、野百合、野菊花，没有不生龙活虎地开着，大红、鲜黄、灿紫，连白都白得不要命似的。这里的花全都应该叫“卡门”——如果你听过这出著名法国歌剧的话，你一定会同意这个称呼是再恰当不过了。

我拿起相机对准了那些“卡门”和卖花妇，兴奋得眼睛都有些发抖。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多美丽的颜色集中在一块儿，包括那些印第安妇女身上的衣服，绚烂丰富得像走进了彩虹国。

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人尴尬。一个卖花老妇人愤怒地抄起一束花，掷飞镖似的朝我扔过来，花朵打在脸上湿辣辣的，花汁也同时溅上了镜头。我赶紧朝她们赔笑脸、鞠躬、打揖和比手势，她们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花堆里瞪着我。于是我再次鼓起勇气举起相机，唉，这次该怎么形容呢？“仙女散花”还是“花如雨下”？反正，我被这些花给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只好知难而退。

从前我也总以为，卖花的人一定性情温柔，就像卖狗的人一定充满爱心，可是再进一步想，书店的老板一定是书痴吗？开电影院的人一定是影迷吗？当然不见得。其实，绝大多数的行业是为了生活，所以花的命运，也就没有我最早想象中的那么娇贵了。

对于花，我还有些有趣的发现。曹雪芹《红楼梦》这部小说里有两个人物，一位“迎春”，一位“探春”，原来都是花的名字。这两种花都是黄色的，花形玲珑，长得很好看，其中迎春花又称“金腰带”，是因为那一簇簇黄灿灿的小花开满在枝条上，就像金腰带一般富贵；探春花枝条散漫，筋骨柔韧，由于开在春季之尾，所以又称“迎夏”。

小说家张爱玲在《倾城之恋》这篇名作里，给女主角取了个名字叫“流苏”，原来流苏也是一种花的名字。这种花是纯白色的，花瓣细细长长就像流苏，带着微香，每年五、六月份是流苏的花季，白茫茫一片花海就像大雪覆盖，真是美极了。

其他像意大利有一个城市叫“米兰”，有一种花也唤“米兰”；西楚霸王的爱妃别名“虞美人”，则是先有虞美人这种花，后人才把虞姬拿来相比；至于历史上记载代父从军的花木兰，是大家熟悉的孝女；“木兰”，也是一种花名，紫红色的木兰花是落叶小乔木，做为庭院树很合适，她半开的花蕾像颗长长的子弹，由于枝干上的叶子又小又少，远远望去，像是整整齐齐地排着队，颇为豪气，说不定“花木兰”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呢。

花的名字一般都取得很优雅，最让我喜爱的前三名是：“含笑”、“丁香”和“凌霄”，最不喜欢的是“喷雪”，这名字让我联想起一个奶油蛋糕糊在人脸上，太霸气了些。

红花草

想不出还有什么季节的花比春天的红花草更温柔更害羞的了。

当车子经过这一大片浅粉淡红的红花草田时，我还以为，春天，这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姑娘，跑到花田里来玩了呢！

“这是野生的红花草”，生长在乡下的堂妹，用很平常的语调告诉我：“还没有开花的时候，嫩叶可以当做蔬菜，炒炒很好吃；等花开过后，就成为土壤丰盛的大餐，用来肥田再好不过了。”

可是，在我眼中的红花草并不只是“有用的”。她们像春天里的地毡，大大方方地铺开着，让所有的生命都快活地躺在上面翻过来倒过去，跳着叫着闹着，拥抱着轻抚着欢笑着。

当春风经过的时候，她们的脸蛋儿被亲吻得更红了，红得连身边的小草都忍不住踮起脚跟来瞧个够：“哎！害羞的姊姊多美呀。”

当春雨下着的时候，她们的眼睛里饱含着一粒粒浑圆的珍珠，轻轻那么一眨，亮晶晶的珍珠串成了项链。红花草儿高兴地手拉着手：“有谁比我们更像小公主哇？”

当天空响起一阵春雷，哎，惊得所有的红花草都噘起小红嘴叫啦，可是她们的叫声比铃铛还好听呢！有一只麻雀扑扑扑地飞来了，有两只黄蝴蝶扑扑扑扑地飞来了，有三只红蜻蜓扑扑扑扑扑地飞来了，不一会儿，所有的小麻雀红蜻蜓黄蝴蝶都来了。红花草安静了，春雷不打了，只有飘过红花草田的两朵白云，差点儿陶醉得掉了下来。

红花草真的这么美吗？

小堂妹心动了，一口气跑向红花草田，埋进了她们的怀抱。

难道不是吗？我对准镜头，红花草儿这时全都绽出了最迷人的笑容。

屯溪老屋

抵屯溪已近傍晚时分了，推开住宿客栈二楼的木窗，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些纵横交错，鳞次栉比，古老得令人忘了年代的屋顶。

灰蓝带黑的瓦片像给炭火烤得过焦的细瘦玉米，一排排整整齐齐晾晒在寂寞的夕阳下。

不必想也知道是年久失修的老屋，一到雨季，这里便有二十四小时不歇的锅碗瓢盆打击乐。大人们愁得勒了又勒松垮垮的裤腰带，那个也许叫禾子什么的小孩，正仰起小脸，去吮接檐下一滴接一滴带着墨香味儿的春雨。小舌头吧嗒吧嗒响，真忙坏了。

幽深深的黑洞洞门窗里永远是一团谜。

那里头有谁呢？照晒衣竿上那几件小衣服看来，果然是有个叫禾子的女娃儿，成日有事没事就站在木楼板栏杆边嚷：“姥姥，姥姥，快来陪我晒太阳！”

她姥姥竟日陷在一张破藤椅里，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一把三个缺口的蒲扇，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嗡绕来绕去，怪惹人心烦。她灰白的头发没剩几丝丝了，稀稀地结了个似有若无的髻，禾子不知哪儿摘来两枝带露的桃花，淘气地边唱边插进她的发隙：“姥姥老了要出嫁，姥姥老了没人要。”她姥姥并不生气，瘪着没牙的橘子皮嘴无声地笑了。她早聋了。

这一老一小没人管，女儿女婿天不亮就出门干活儿去了。老的照应小的，小的逗乐老的，祖孙俩并没有大小，一样目不识丁，一样摸不清东南西北，一样的吃稀喝软，日子过得像缺了鱼虫虾飘着几瓣青浮萍的山溪。

这儿有一条让人忘了年代的街道，这里是连栋让人窒息的危楼。老如陈年麦饼，有一捏就成粉的危险。老街上的同德仁国药店、程德馨酱园、同益食品店、茶楼、酒肆、书场、墨庄、匾额旗招，原是久负盛名的传统字号，如今一一翻修复活，招来许多外乡游人。只是住在小街小道小屋里的大多数人，照旧活得像一块块布满锈渍的铁皮，在风风雨雨中瑟瑟颤抖……

墨香路上

我从来不知道家乡的春天这么美这么香。

就是那年开春，我陪父亲从上海乘江轮回安徽老家探亲，见着了阔别四十年的三叔三婶和堂妹顺利。

连吃三天三只荷包蛋泡葱花酱油汤的早点，我向父亲说，想带堂妹到歙县走走。

“人生地不熟的，怎么行？”父亲摇摇头。

“歙砚甲天下，徽墨四海扬，让我们见识见识嘛。”

这话说得一点儿没错。咱安徽歙县制作的歙砚，石质细腻如肌肤，墨质油润如膏脂，自唐以来，就和广东端砚闻名于世，传说南唐后主李煜收藏的一块一尺多长的“歙砚王”，四周还刻有大小山峰三十六座，妙趣横生之至。

至于徽墨，名气就更大了。徽墨的创始人奚廷圭，制出的好墨“丰肌腻理，光泽如漆”，南唐后主因此下了圣旨，赐他全家国姓“李”，据说，上好的李墨一锭，每天写一万个字，十年才用得完呢！因此到了宋徽宗的时候，便出现“黄金易得，李墨难求”的赞誉了。

以探歙砚徽墨之秘为由，说服了不放心两个女儿结伴出游的父亲和三叔，我和顺利，在小布包上打了两个花结，高高兴兴地上路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让我始终难以忘怀的，是沿途所见的一片好风景。

那一路像搭着翡翠帐篷似的春天的叶子呀，天罗地网地舒放开来；那种透过阳光的绿色呀，简直比浸着薄荷香片的冰茶还要清凉透亮。而那些悠闲骑着脚踏车的乡亲们行走的，更是一条充满墨香的路。

我确实是这么相信的。在这条通往歙砚和徽墨的文化道上，已经让人隐隐见着制墨大师程君房制作的超漆烟墨了。他在桐油烟中添加了麝香、冰片、珍珠、金箔、玛瑙，就像大地迎进了美丽的春天那样把春天迎进了他的烟墨，然后又让书画家把他的烟墨幻化成淡烟疏柳的春天；鸟唱花鸣的春天；透嫩得像刚刚破壳而出的一条小青竹丝的春天；一瓣刚琢磨好，在清溪畔熠熠生辉碧玉似的春天……

春天漾开淡远的墨香，正是我所看到的故乡景色。

毛皮市集的联想

1992年火热的夏天，我走进西安的一座毛皮市集。

市集搭着高高的塑料胶棚顶，从前头往里头走，约一百公尺深，左右也有十来公尺宽。两边一个摊子一个摊子连着毛皮货，横地堆、竖地挂，左看右看，大部分是毛茸茸，叫人浑身发热的白狐狸皮、黑狐狸皮、火狐狸皮，还有黑熊皮、金钱豹皮、花斑虎皮……特别吸引人视线的是那些还附着脑袋的狐狸皮，它们就像烧腊店橱窗里挂着的一排排烤鸭，嘴里串着绳子，可怜兮兮地吊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要吗？”一个眼睛瞪得像铁弹珠的男人，大声吆喝着，声音破鼓那么沉，很是吓人。

啪！还来不及反应，旁边一个大高个儿，忽然抽起一尾黄白相间的狐狸皮，使劲往上一甩：“怎么样？”他把狐狸皮凑到人眼皮底下，用力一吹，让那些狐毛蒲公英似的散开来，立刻，一股浓重的兽味把鼻腔刺激得十分痒。

刚一移动步子，不得了，四面八方的兽皮贩子全都手弯里搭着一条毛皮拢了过来……这条怎么样？这个好！要吗？要这条，这条！

参观的人被包围了。埋进狐狸堆。眼前有十几双手，每双手上有一尾死去的狐狸。

它们也许本来正蹲在灌木丛里，精锐的兽眼绿莹莹地搜寻着四周动向。唉，它们比黑豹轻捷，比老虎狡猾，比蟒蛇灵活，比老鹰还自由，可惜全部的优点加起来也抵不过人类的一颗子弹。

它们拖着伤痛的身体奔逃，鲜浓的生命之血沿着山林小径画下了一幅死亡线路图，也染红了黄土地上枯叶。

生存本来就够艰难的，但是至少公平。它们面对风霜雪雨炎阳，面对荆棘岩石峭壁，面对比它们更凶猛庞大的劲敌，但那是它们命定中的所有哇！从睁开眼睛的刹那开始，它们就学会了接受和面对。在山林里厮杀，在涧水下流窜，当然也可以在野菊花怒放的原野上跳跃翻滚，直到揉碎了花瓣汁液，酸透了自己的舌根。

人类真不应该出现在它们的生命蓝图中。但是人类来了。他们用毒箭钢刀、铁夹、枪弹，加上一颗比北冰洋还冷的心，剥夺它们的生存权利。这就是自称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吗？我仿佛听见死去的狐狸在控诉：让我们活着，用我们的方式活着！

于是，我挣脱了毛皮贩子，逃离了毛皮市集……

西安毛皮市集里的那些毛皮贩子，让人想起结伙住在山寨子里的红胡子。

他们的嗓门一个比一个高，他们做买卖的时候，露出一副凶悍的神色，额头上粗糙的皮肤像被雕刻刀狠狠地划上几道横杆杆，那些凹槽似的横杆子上似乎写着“逛南走北，追风走尘”，很有点替天行道的气概。

他们骑马奔驰，结伙占地，用的是土枪。枪口有塞，上面系着一绺红绒，要开枪的时候，把塞子取出来衔在嘴里，远远望去，像是一把把燃烧的红色胡须。

“你是谁？”

“我是我。”

“压着腕子。”

“闭着火。”

两个红胡子在黑夜走道上碰头了就得“递话”：“报报蔓？”（报报姓氏）“尖子蔓。”（姓丁）如果不懂这一套，双方的枪都不长眼睛，一枪就撂倒一个。

他们说些道外人听不懂的话：管杀人头叫“摘瓢”；管放火叫“放亮子”；管枪叫“喷子”；管偷鸡叫“捏尖嘴子”。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帜，绑票、撕票、换票（交换人质，或以人换物，或以物换人），手法残忍得很。在东北民间，谁家的小孩一哭一闹，大人就会吓唬着说：“红胡子来了！”

那些在山林里以狩猎动物为生的人，对动物国的老百姓来说，大概也可以称为“人类红胡子”。

人类红胡子把森林当做一座天然屠宰场，只要动脑筋，森林里的生命多能在他们掌握之下。天下哪有这种无本生意呀？不必像耕种的农人，从播种、插秧到灌溉样样动手之外，还得一天天等待。森林里有一套可以捡现成的循环系统，狐狸妈妈会把小狐狸喂养长大，黑熊和老虎恶斗后的结果是又少了一个劲敌，野兔野狼野鸡一窝窝地生，动物群的生命力比烧不尽的野火还要兴旺。在人与兽夺取的过程中虽不免有风险，可毕竟人还是占了上风。

这真是一场不公平的战役。“手无寸铁”的动物国老百姓只能依靠他们的听觉、嗅觉、速度和气力做为抵御强敌的盾牌。人类红胡子不一样，他们有一大堆恐怖的工具和一个奇特聪明的脑子。

在人类的毛皮市场，一头上好的火狐狸毛皮只值新台币六百元，这就是它们生命的价值吗？人类红胡子，当刀尖戳穿动物国老百姓柔软的心脏，真的连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吗？

我和我的影子

影子跟着我东南西北地捕捉镜头已经好些年。今晨，当我在朝霞中举起相机摆弄的时候，它忽然说话了：也给我来一张吧！

我有点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细高个儿，心想：这就是影子吗？它长大了！长久以来，我几乎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

当我还是一个小学生的时候，影子是我最最好的朋友。我敢发誓，没有谁比它更了解我了。我一向是个不大合群也不太乖的小孩，喜欢独自做些别人没做过的事，例如我决定发明三十二种以学校为起点不同的回家路线，我要仔细地记录下来，装订成一册“到我家的方法”。而协助完成这个冒险计划的，非影子莫属了。它永远支持我的一举一动，就算没有半个人理会，也绝对、死心塌地地陪着我完成每一件事情，包括我生气的时候使劲去踩它，也绝不喊疼。

菜市街成为我们最早的探险地，那儿有无数条小巷弄等着我们在里头穿穿梭梭。而每到午后，菜市街总显得空荡安静，连最嗦的癞痢狗都懒洋洋地躺在水果摊阴影里，任绿头苍蝇围在肚皮上开小组会。反正，那么炎热的夏天，大人们摇扇子都忙不过来了，哪会特别注意一个路过的小孩呢？

结果有一天，我们摸到了一条黑糊糊的秘密通道。说穿了，那个通道其实是许多栋老砖房子的“中间”，由于靠得很近，屋檐交接在一块儿，就成了一个两头开口，其余地带完全封闭的高扁盒子。又长又窄像望远镜的尽头透进一束光来，里头似乎隐藏了无数秘密。这个神秘通道里头有些什么？到底又会通到哪儿？站在杂货店门口猜想了老半天打不定主意，倒是斜着的半截影子很兴奋地鼓动着：怕什么，进去瞧瞧，一瞧便知。

鼓起勇气，一头栽了进去，眼前忽地黑了，我们有一种掉进墨缸里的感觉。通道里漫出一股阴湿的气息，像发了霉的元本山海苔，腥腥的。昏暗中，我们的嗅觉变得格外敏锐，甚至嗅出了死老鼠的味道。哎呀我怕，怕更多的活老鼠从脚跟边窜出来；怕蜘蛛网突然蒙住脸；怕蟑螂怕壁虎怕鼻涕虫，我，我怕蛇，怕吸血鬼，更怕蒙面狼人突然现身。

我们被恐惧包围着不敢再向前。我的手肘不时擦撞到湿粘的墙壁，吓得不断跳将起来，我不知道又踩到了什么东西，鞋底竟发出一连串水泡破裂的怪声音。后悔使人更紧张，我气自己干吗要听影子的话，钻进这个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洞洞，要是蹦出来一个怪物张嘴一口把我们吃掉怎么办？愈想愈多愈害怕。

影子，影子！我急急地呼唤，把书包紧紧地搂近胸口当做挡箭牌。

“我在这儿！”影子开口了，“不要害怕，跑！快跑！闭住呼吸什么都别想地向前跑！前头有光，光让我们看得清楚，让我们远离黑暗，远离危险。”

可是我的两条腿被恐惧粘住了，抬都抬不起来。不行，一定要离开这儿，别做胆小鬼，别哭，别喊，跑！快跑！影子用力推我。

通道口的亮光一圈圈扩大了，我发狂地向前冲，终于冲出了黑暗。当明朗的蓝天朝着我微笑，我激动地拥抱住影子。长到这么大，头一次体会到光明是这么可贵。

黑色的神秘通道的确存在着一种怪物，就叫做“黑”。“黑”得让你不知道会看见什么，触到什么，发生什么。“黑”得让人发慌发虚窒息，像大石头沉进了深幽的海沟。

从此以后，我尽可能远离黑暗的陌生地，对“探险”这件事的兴趣，也“突”一下，降到了冰点。也就没有完成三十二种伟大的“回家方法”。

这个“冒险童年”的秘密，只有影子知道。我想，理应为它留下一张纪念照，也好提醒自己，曾经在黑暗里，影子是唯一伴着我的朋友。

咔嚓！

你一定会听见的

你听过蒲公英梳头的声音吗？蒲公英有一蓬金黄色的头发，当起风的时候，头发互相轻触着，像磨砂纸那样沙沙地细响，转眼间，她的头发，全被风儿梳掉。

你听到八十只蚂蚁小跑步的声音吗？那一天，蚂蚁们排列在红红的枫叶上准备做体操，“噗”，一粒小酸果从头顶落下，“不好，炸弹来啦！”顷刻间，它们全逃散了！

你听过雪花飘落的声音吗？一个宁静的冬天，一朵小小的雪花，从天上轻轻地、轻轻地飘下，飘啊飘，飘落在路边一盏孤灯的面颊上，微微的一阵暖意，小雪花满足而温柔地融化了……

如果你问，这都是想象的声音吗？我怎么听不出来呢？那么我再说清楚一点：

你总听过风吹的声音吧？当微风吹过柳梢；当清风拂过明月；当狂风扑过巨浪；当台风横越山岭，你总听到些什么吧！

你总听过动物的声音吧？当小狗忙着啃骨头，小金鱼用尾巴拨水，金丝雀在窗沿唱歌；当两只老猫在墙头吵架，三只芦花鸡在啄米吃，你总听到些什么吧？

你也总听过水声吧？当山间的清泉如一道银箭奔向溪流，当哗啦啦的大雨打向屋脊，当小水滴清脆地落在盛水的脸盆里，当清道夫清扫水沟里的落叶，当妈妈开水龙头淘米煮饭，当你上完厕所拉抽水马桶，你总该听到些什么吧？

说得明白一些儿，只要你不是聋子，只要你两只耳朵好好地贴在脸侧，打从你初生那一刻哇哇大哭起，你就在听，就不得不听；你学着听奶奶摇摇篮的声音，妈妈冲奶粉的声音，爸爸打喷嚏的声音；学着听开门、关灯、上楼梯、电话铃的响声，还有弟弟被打屁股的声音。这些，随时在你身边发出的响声，你怎么会听不见呢？

你当然知道，声音就是物体振动时，与空气相激荡所发出的声响，而每一种声响，每一种声音，都代表了不同的意思。从声音里，人学会了分辨、感受各种喜怒哀乐，也吸收了知识。愉快动听的声音，带给我们快乐，嘈杂无聊的声音，使人痛苦。从声音里，我们逐渐成长。

人有耳朵，听八方，加上眼睛，观四方。用心听，用心看，也用心想，构成了一个丰富奇妙的世界。

可是，说也奇怪，当一个人长期习惯了一种声音或者潜意识里抗拒某种声音的时候，它们竟然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例如马路上急驰而过的汽车声，隔壁工厂轰隆隆的马达声，老奶奶唠唠叨叨的抱怨声，久而久之，左耳进右耳出，人，开始了声音的“过滤”。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听，什么时候不该听，这是因为他在“听”的成长过程里，学会了选择和思考，他听进心里的声音，不仅“好听”，也是“有益的”——这些声音，充实了他的生活，使他得到很多乐趣。

可是对一个不用心听又没有兴趣听的人来说呢？久而久之，就成了“没有感觉”的人。当大家说“好”的时候，他盲目地跟着鼓掌，大家批评的时候，他也跟着摇头。鸟叫虫鸣，只是一种“声音”，即使美妙的音乐，也只不过是几种乐器的组合。想想看，如果一个“充耳不闻”的人，对外界的一切已经无动于衷，必然也是一个“视而不见”的人了。当一个人丧失了接收“世界声音”的能力，不也正意味着这个人内心世界封闭和退缩，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木头人吗？

你善用你的耳朵吗？你听见了世界的声音吗？你用心听了吗？你听见了他么？

这里的一个声音游戏，你要不要试着玩玩看，也试着把感觉记录下来？

轻轻松松嚼几片脆脆的饼干、几颗硬硬的糖果，感觉一下是什么声音？

把玻璃纸揉成一团，然后聆听它缓缓舒展的声音。

听一听雨滴落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听一首喜爱的音乐，把它编成一个故事。

录下自己及家人、朋友的一首歌或一段话，仔细听一听。

你开始微笑，轻轻地笑，大声地笑，这时候，你一定会听见的，这个世界，也跟着你欢笑。

最小的时候

我问妹妹她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是那个ㄜㄌㄧㄥ糕小贩的叫卖声。”她说，姊姊你不记得了吗？每天早晨，都是他把我给唤醒的。阿婆就会掏出铁罐罐里的铜板，“哎！ㄜㄌㄧㄥ糕的。”阿婆打开木头窗喊道，把细细的手穿过木条条：“买五角钱。”

卖ㄜㄌㄧㄥ糕的煞住脚踏车（那吱吱的生了点锈的声音），翻开车架后的木箱，掀起新娘盖头似的一块小白布，捏起压岁钱似的一小叠ㄜㄌㄧㄥ糕，把粗粗的手递进木窗里。

那时你多大啦？

不记得啦姊姊，妹妹抿着嘴笑了，我只记得ㄜㄌㄧㄥ糕很好吃，甜甜的不大甜，软软的又不很软。

弟弟大头和汉明，你们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哦，我记得哥哥的手指头流血了，我哭得比他还大声。汉明说，姊姊你又开始做研究调查了。

那是在一个楼梯口发生的事，哥哥他把手伸进沙丁鱼罐头里，锯了牙齿的铁盖子夹住他的手指头，他用力抽，就流血了。我看见，就害怕得哭了。一个邻居听见哭声开门跑出来，结果拿了红药水给哥哥涂上。小弟你也割破手了吗？不要哭，给叔叔看看。我把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没有，好好的呀。

那大头你呢？你记得什么了？

我吗？大头说，我记得焐在妈妈温暖的怀里吸奶，吸呀吸呀就睡着了；我记得躺在浴缸里，捧着一个奶瓶吸奶，也是吸呀吸呀就差点儿睡着了。

嘻——，哈——，呵呵呵，好吃鬼。我们全都笑啦。

那姊姊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呢？

我吗？我偏头想了想。哦，好像是一个没有风的傍晚，一只大公鸡孤立在晒谷场上，它本来乖乖地一动也不动，忽然不知道怎么搞的，伸长了脖子，呃呃呃——呃地啼叫起来。它抖了抖翅膀，落下两叶金色的羽毛，灰黑的爪子在沙地上使劲刨了几下，扬起一阵灰尘。过了一会儿，它挺胸向前小跑，拍打着张弛的翅膀，两粒圆圆黄黄黑黑的小眼睛转着鼓着，像个冲锋陷阵的铁甲武士。

一时间，大家都沉醉在从前了。把绵长的记忆之丝抛向岁月的深潭里，似一尾逆游的鲑鱼……执意要回溯到最原始的生之乡……

我们有小时候，还有更小的时候；我们有更小的时候，还有更更小的时候。那时候，我们浸润在妈妈的子宫里，天上人间都很遥远也很陌生。我们好奇极了也顽皮之至，总是不停地这儿踢一脚那儿戳一下好想快点快点。

其实我们最早的记忆是妈妈天使般的声音：快了快了。

遥远的琴声

这里是一幢以石块为主要建材砌成的麻风病院，我们这群尼泊尔加德满都的旅游者，在无意路过的情况下，由导游带领，绕着病院外围走了一遭。

初冬，空气清冽得像敷上一层薄霜，深深地吸一口气，呼出的，也似乎是一柱薄霜。

麻风病院？混合着好奇与同情，我们静静站在一株菩提树下，遥遥望着远处三三两两，层层密裹着布衣进出的“神秘人”。

这些不幸的病人，显然是被隔离着的。他们有的蹲坐地上，就着一只铁杯喝茶；有的目光呆滞，喃喃自语；还有的靠在石墙上，懒懒地晒太阳。是的，晒太阳，这时，太阳已经缓缓敞开了它热情的羽翼，把大地铺上了一层暖意。

一阵轻快而略显沙哑的琴声，忽然从身边扬起。扭头一看，是个约莫十岁大的男孩，正拨弄着一把木琴，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流露着一种期盼——啊，原来是这个贫穷镇上的小乐师，企望他的琴艺能引起听者的共鸣，也好赚取些生活费。

灵机一动，给了他两枚鲁比，然后掏出旅行袋里的小录音机，录下这一小段充满了民俗风味的乡村小调。

说来有趣，自从来到这个神奇的古老王国，一切的一切，都令人惊奇惊叹，也使人情不自禁地怀疑，踏进的，是不是一个迷离幻境。

也许是为了捕捉它的真实吧！看见什么奇妙的景象，就想“拍照留念”，听见什么奇风异俗，就想“录音存证”。

就像现在，男孩的琴声，是那么质朴自然，那么单纯粗犷，它确确实实在传达一种完全没有经过雕琢的美。而令人着迷的，还有那把木琴。木琴，是用原木雕刻而成，琴筒部分雕刻着可爱的人面图形，音箱部分，覆盖着一层浅褐色的蛇皮。朴拙得不能再朴拙了，想不到，这么原始的弓与弦的组合，却展现了最跃动的魅力。

也许是我真诚的掌声鼓励了男孩，他拉奏得更起劲了。只见他，五根短短、脏兮兮的指头，忙碌得像草原上的小蚱蜢，迅速欢快地跳弹着，你也几乎可以想象——草原的花朵，一定全都跳起舞来啦！

太可爱的音乐！忍不住又拍了手。这回，琴音一转，男孩换了一首曲子。

导游走过来笑着说：走吧！再不走，麻烦可就来了。

很快的，我就了解他所说的“麻烦”了。

是这个乡间小乐师，开始如影随形地紧跟在后面，不论我走到哪儿，他都大街小巷地跟着。而琴声是没有间断过的，他使我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座神奇的舞台，而这座舞台，正在搬演一出没有剧本的即兴剧。

走在乡间小径上，七只互相推推拉拉的白羊，被牧童哥一路赶着跑，闲逛的牛只，与它们错身而过后，回过头来，友善地抖抖大耳朵，眨眨长睫毛的牛眼。

黄泥地尽头，突然出现一个头顶水瓶的胖妇，她鲜红的沙丽，裹住了丰硕的躯体，随风张扬的一截衣角，衬托着背后鲜亮的蓝天，美得就像一幅油画。

走着走着，我似乎脱了队，迷了路。

站在一个小土坡上，我望向前方错落有致的农舍村落，那些农舍的墙壁可真妙啊！紧紧拍上了一团团、圆圆的、整整齐齐晒干了的牛粪。

噢，多么不可思议，我居然远行万里，在一个冬日的早晨，独自站在尼泊尔，这个陌生国度的某一个小小山岗上，聆听一曲琴声，静观一山的绿、一天的蓝。

我忽然动了一个念头，丢下肩上的旅行袋，挥舞着双手跑了起来！我真的觉得很畅快，脑筋清楚无比，像一只飞翔的青鸟。

男孩想必也感染了这种无端的兴奋吧！他一边拉奏，一边追逐着一对野雀，琴声一如飞翔之鹰，直冲云霄。

“走，快走！”远处传来队友的呼唤，打断了冥想，也打断了琴声。

背起了相机和旅行袋，我朝着男孩摆摆手，然后把手伸进钱袋里。真要谢谢你，谢谢你这个自然的小乐师，这难道不是一场令人终身难忘的音乐野宴吗？来，让我给你一点“管用”的东西，“鲁比”用完了，我取出十元美金，塞进他手里。这个天真的孩子，显然是惊喜交集地呆住了，对他来说，可真是一笔不错的小财啊！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一转，忽然把整具木琴推向我怀里了！

是一个公平的交易，还是一个美丽的赠予呢？还来不及想清楚呢，这孩子，已经一溜烟，不见踪影了。

绣画之谜

刚踏进这间两坪不到的艺品店，那个有着一双又深又黑大眼睛的印度店主，就笑着说：二十分钟以后，他就要打烊了。

别看店面这么小，你如果想一格格、一排排欣赏把玩这些琳琅满目、充满异国风味的铜雕、木刻和色彩鲜明奇丽的装饰品、首饰和衣物，二十分钟，对像我这个“民俗迷”来说，是绝对不够的。

为了节省时间，一语不发，立刻用我的“电光眼”迅速“扫描”起来。嗳，这些印度民艺品实在太令人着迷了，由于全都是手工的，所以，即使是十头木刻小象，也找不到两头一模一样的神态，而象背上披着的彩布，连细细镶在上面的玲珑彩珠，也各有不同的设计！

不过，多次出国旅游的经历，已使我对“收藏”这件好玩的事，有了新的看法。世界太大，美好之物如恒河之沙，想要“悉数拥有”的念头，不但天真，也是不可能的。而“真正的拥有”，在我看来，是“心灵的拥有”、“视野的开阔”，一个人只要在有生之年，保留几件有纪念性的心爱之物，这也就够了。

很快的，“电光眼”停顿在厚厚一叠凌乱的编织物上。这也是一种有趣的、掘宝的心理，就像一个满溢的百宝箱，哪一粒珠宝才是你真正喜欢的，就得靠自己的手去挑，用自己的智慧来比较，而不是一目了然地统统摊在眼前。

对于一个远行的旅游者来说，携带笨重的石雕、铜雕或体积庞大的纪念品，实在是非常不方便；所以，我通常偏好一些坚固的小饰品或柔软可折叠如椅垫、披肩、头巾和挂饰之类的编织。

就像这次途经印度加尔各答，当一个商人到旅馆兜售物品时，我就毫不犹疑地选购了几只用粗彩线钩绣的花鸟图案座垫。它们又轻又小又漂亮，一点也不占地方。

我希望再看到这类“素人艺术品”，它们的风格，朴拙得像洪通或是吴李玉哥老太太的图画，又像又不像；色彩绚丽而不庸俗，单纯而不单调。这是一种看了会开心的好东西，而且你不必担心它是真正的“宝贝”，要装框、要锁进保险箱，潮了会生霉，热了会脆裂！你可以坐着它、靠着它，高兴的时候给小孩打枕头仗，随时可看可用，脏了就泡泡洗衣粉，搓一搓。

对了，我就喜欢这种纪念品！

我继续翻着地上那一大叠挂毡、地毯和座垫，就像是欣赏一幅幅美丽的图画。

快到底层的时候，眼前突然一亮！是一幅大小如餐桌面的壁饰，在一面素净的黄麻布上，织绣了鲜丽无比的图案，如果你常看神话故事，你可能会以为是哪个神秘小魔术师的杰作。

它的线条细腻中带粗犷，色彩大胆，造型繁杂，却又没有丝毫的匠气，也不像出自一个成熟世故的构想。

好，那我们就假设他是一个年轻多情的小魔术师吧！为了想追求隔壁老鞋匠的女儿，就画了一幅“情书”（他们的国家，是用图画代替文字的），而那位美丽聪慧的小姐，读了信以后呢，非常感动，决定把信放大，再用彩线绣一遍；这样，她就可以把信熟背下来，挂在种满郁金香的书房里天天看，看到八十八岁，也不必戴着老花眼镜！

小魔术师的情书究竟画了些什么呢？现在就让我描述一遍吧！

他只选择了五种颜色：鲜红、金黄、叶绿、深蓝和粉白（分别代表了热情、光明、真诚、深邃和纯洁）。

这五种颜色，构成了一个奇丽的世界：首先看到的是画的中心，有一个花形图案，每一层，一种颜色，到了花心，形成一个星形，底衬十字的白色线条。这朵大花的四周，对称地绣着四朵枝叶茂盛的蓝花，每朵蓝色的花上，各栖息了两只红头、绿翅膀、蓝肚子的长脚鸟，连着上下两层，加起来，每一朵花，就有四只长脚鸟了。

这些鸟儿唱歌给谁听呢？哦，原来红花绿叶下，还立着两头小象，象背上，一旁一个小人，头戴着小红帽呢！然后，在图画的四周，各切割着十二个小方格，每块方格上相间地绣着白色的圆花和四瓣蓝花，益加增添了这幅绣画的喜气。

全幅画可花了不少功夫啊！加起来，数一数，一共有四朵大花、十六只鸟、八头象和十二个小人——哦，我还忘了说，还有那三十五片，分别镶嵌在花心、人眼、鸟眼上，圆圆亮亮，看起来俏皮别致的小镜片呢！

这是一幅充满了童趣的壁饰，你一定可以想象，我是用什么如获至宝的心情选中它吧！

绣画如今挂在客厅的墙壁上，而每至夜深人静，当“天方夜谭”组曲轻轻流淌室内，当晕黄的灯光匀匀地敷在画面上，我就想提出笔来，为这幅一千针、一万针的美丽彩绣，写下一个玄奇的童话故事。

猫

我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这个烈阳当空的印第安村落里。太阳像一颗当空凝固的血球，定定睁着猩红的眼珠子，一张天脸亮擦擦白如银盘，像被一个有洁癖的隐形的机器人，使劲擦个不停。

这是我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骑这么高大的马。它老是擦着篱笆跑步，篱笆上的荆棘便划破我的腿；它老是冲着横垂枝桠的大树下飞奔，要不是我从西部电影中学会把头颈伏在马背上，脖子恐怕早被勒断。然后我发现这匹顽皮的马喜欢下坡和走阶梯，我终于尝到什么叫倒栽葱的滋味。

光溜溜一条日光大道，行人全躲进屋里避暑了。

然后骑在马背上的我瞥见窗沿的猫。猫，静静地、微笑地、全神贯注地看着我和我的马。那时候，猫的主人，一个穿着鲜艳的印第安胖妇，也站在窗口张望路上的行人和风景。

这是一幅很美的画面，有着浓浓异国的乡土风味儿。于是我拿起相机，像举起来福枪瞄准猎物似的精准——

没想到，这时马儿却不听指挥，团团转起圈圈来了。要不是赶紧拉住缰绳，我就会跌下马摔破头了。

窗口的印第安胖女人朝着我友善地笑起来，窗沿的猫竖起耳朵，挪了挪身体，换了一个研究者的姿势，继续安静地、认真地——打量着我吗？

哎，猫，你这只安静的猫。你的世界难道不只有牛奶碟、绒线球和屋脊上微微发汗的春阳？还是你每天最要紧的活儿就是东看西看不停地看，东想西想不停地想？

别动，别动！我急了，生气了。让我下来，让我下来！这匹顽皮的发了神经的我的马哟！

哎！猫，你这只很安静很安静的猫。你这个小镇里焦阳下的小生命，这整个世界似乎都惊扰不了你的小东西，我真想知道，什么时候、什么情境你才不流连寂静，像一朵吹足了气的喇叭花，欢畅地跳它一跳，闹它一闹……

终于，背着相机，我从马背上摇摇晃晃地爬下来了。土地给我一种踏实安全的感觉。

“咔嚓！”镜头里出现的，只有这只很安静很安静的猫了。那个穿着鲜艳的印第安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去。

猫猫

1

你当过楼梯吗？摇床吗？防空洞吗？独木桥吗？如果你家里有一只猫，不管是大猫小猫还是不大不小猫，它们就会把这种绝无仅有的经验，当做礼物送给你。

“猫猫”本来是一只流浪猫，当它出生一个多月以后的某一天，突然出现在我家隔壁的楼梯口。理由很简单，因为猫妈妈知道我们家有免费鱼罐头和牛奶可以供应嘛！

猫猫小妹长得十分可爱，一对圆滚滚的眼睛，又大又亮，瞳孔里还会不时地闪出小星星来。它的鼻子凉丝丝的，摸起来像杏仁豆腐，一个圆圆的下巴，毛茸茸长着一些分布均匀的黑点点，几根长长的胡须，小天线似的，很机灵地四处竖着；樱桃小嘴只要“妙”一声，就很明白地把意思传达出来了：

“肚子好饿噢！”

“咦，这是什么？”

“我们来追追……”

我们来追追。追什么呢？追妈妈的高跟鞋脚，爸爸的皮鞋脚和豆豆的球鞋脚。因为脚会走路，猫猫就把它们当成会作乱的小怪物，常常躲在角落里，闪电式蹿出来，一口就咬住小怪物。

“哎呀！”这时候，妈妈就会吓一跳，差点儿把它踩扁，爸爸反应快，一脚站定，用手拍拍它的小脑袋，宽容地说声“不乖乖”！如果是豆豆呢，那就很抱歉了，会立刻把它踢到爪哇国。

2

一整个白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连一只鬼蟑螂都不钻出来。猫猫除了为自己的尾巴理个发，舐舐没味道的毛线球，就是躺在花盆里嚼几口涩涩的万年青绿叶。

日子过得好清闲呀！书架上的红铜长脚鹤、陶制大嘴鸟、木雕孙悟空、水晶斗牛、石头猫头鹰，没有一个理它，全都安安静静，晒太阳的晒太阳，打盹的打盹。

“你好！”猫猫伸出戴了黑手套似的手掌，搔了一下音响箱上的铁刺猬。

铁刺猬有个尖鼻子，两只小眼睛藏在脸颊边边，看也不看猫猫一眼。

“午安！”猫猫希望和它交个朋友。没反应。

哑巴刺猬嘛你。猫猫没面子了，就跳过铁刺猬，沿着书桌，三脚两步越过电脑、台灯和电话，一跳跳到窗台边上。

那儿有一整排厚厚的书，它躺了下来，身体正好装进空隙里。它面向窗外，风轻轻地透过纱窗的细孔穿进来。作为一只孤单的猫，它的每日节目之一就是对着窗外的屋脊发一下呆。

一大群麻雀排在电线杆上七嘴八舌的，它们并不知道屋子里有一只猫正弓起背来，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它激动了，窗外有太多令它激动的东西：沙沙作响的油加利叶子，飘过来飘过去的云朵，吵得一塌糊涂可是又看不见的一种夏天的声音，甚至和它体型相貌相似的——一只什么姑妈猫或舅舅猫，旋风式地一下掠过墙头就消失了。

妙，妙，妙妙妙妙妙！猫猫兴奋得大叫起来。没有用。这栋房子里，唯一回应它的，只有挂在墙头上的咕咕钟。

3

拉开白昼的衣襟，展露出黑夜宽阔的胸膛，蜷曲在沙发上打呼噜的猫猫，睁开了眼睛，拱拱身体，伸伸利爪，这是它一天的“开始”。

门开了，灯拧亮了，第一个回家报到的是小主人。

说实在的，它很感激小主人照顾它，可是那种照顾方式实在不敢恭维。譬如常常把它弄得全身湿淋淋，还往它背上倒一种黏黏的汁，搓啊搓的，弄得它又痒又麻；当它脑筋还没转过来，就用毛巾一包，把它提上桌面，用一个呼呼乱叫的热筒子来烤它。它觉得浑身发胀，四肢发软，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了。

它蹲在桌脚下遥遥望着小主人。小主人瞪着一个黑箱子，里头砰砰ㄅㄤ—ㄅㄤ的有很多东西动来动去。猫猫咽了咽口水，无声无息地向前挪了挪，小主人露在拖鞋外的五个脚趾头又变成了五个小怪物，这再也压抑不了它的激动，它要冲过去，它要攻击，它要为民除害，它要展现出一只猫的英勇、敏捷、与众不同……

它冲了过去！

“你能不能守规矩点？当一只猫就一定要这样吗？”

小主人用手捂着脚疼得哇哇叫。

奇怪，它本来以为他要“修理”它了，结果没有。小主人竟然随手往它嘴里塞了一把香香的东西。

唔，它立刻吐出来。简直太不尊重我这只谨慎猫了。它研究了一下，是乳酪，可以接受。不谢，不谢。

这是一只有乳酪吃的顽皮猫猫，它的故事暂时说到这儿。

我不是“猫”吗

猫猫有个习惯，就是喜欢在妈妈走路的时候，夹在中间跟着跑。它把这两根会移动的柱子当成玩具了。

挤在柱子中间比挤进门缝、墙缝要好玩得多，高兴起来，还可以扑上去抓一抓，咬一咬，把柱子弄斜，而且一下蹦起来半天高，好过瘾喔！

妈妈不喜欢猫猫这种顽皮法，总是一面走一面挥着手：“讨厌，猫猫讨厌，小心我把你踩成猫饼干。”

猫猫才不管，还是在妈妈走路的时候缠在她脚下，有时左，有时右，更多的时候是在腿柱子中间晨跑。后来，妈妈走路的样子就变得很好笑了，登、登、登，像登陆月球的机器人。

“见缝就钻”，奇怪，猫猫是打孔机吗？还是猫猫天生喜欢“钻”。有一次，妈妈把一个空塑料袋放在桌上，它想也不想一头就进了去，这下可好。豆豆看见了，也想都不想的立刻把袋子拎起来，挂在玄关进口的门把上。倒栽葱的猫猫扭了半天屁股，终于很辛苦地把自己倒正了，它露出脑袋瓜子，眼神充满惊奇。它不懂自己怎么荡起秋千袋来了？妙妙妙，猫猫竖起了胡须天线。它本来想拍手叫好，可惜秋千袋太紧，没法子动。过了一会儿，它头晕，觉得不大好玩，想出来，就使劲往袋子上爬，用力一跳，哈，就出来了。

它跑进客厅，一头钻进藤沙发上的衣服堆里，叼起一只白袜子，上楼，藏在电脑桌后面，继续和白袜子玩耍起来。白袜子急坏了，不断挣扎：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猫猫不理，把它拖过来咬过去，夹不溜丢粘兮兮，害得白袜子都哭了。

这样就哭鼻子啦！猫猫羞羞白袜子：人家豆豆用牙膏和胡椒粉抹我鼻子我都没哼哼呢。

金龟子，金龟子！猫猫发现更好玩的东西。它丢下白袜子跑去斗金龟子。它先伸出左手探一下，人家金龟子对它一点不动心，它再伸出右手搔一搔，人家还是不理。它躁了，把嘴巴鼻子眼睛眉毛统统拱上去。什么跟什么嘛，人家是系在面包袋外面的金圈圈，不是金龟子。阿花小姐，你是打哪儿来的呀？

金圈圈我住在台北市信义区华纳威秀影城YSC烤饼店，那儿有很多金圈圈我的兄弟姊妹，我们的神圣任务就是把透明的袋袋口系紧，免得里面的甜甜圈、羊角起司、维也纳森林蛋糕、鲔鱼三明治统统滚出来，跌得四脚朝天。

嘻嘻，猫猫听了，很高兴地想，我也吃过鲔鱼三明治，原来金圈圈是鲔鱼三明治家的门房呀！

想着想着，它肚子饿了。妈妈为它准备了三个碟子，一号碟装牛奶，二号碟装清水，三号碟装食物。它不喜欢喝小碟子里的水，它喜欢喝书桌边一个小瓷钵里的水，那里头养着美丽的雨花台石，它喝完了水，可以顺便欣赏那钵里彩色的山水，很养颜喔。

每次喝浅钵里的水，妈妈就朝它笑。真是的，什么好笑的？我是猫猫，一只讲究情调的猫猫。

它飞奔下楼，三号碟里有鲔鱼加沙丁鱼，痛痛快快地吃光了，不饿了。它还想玩，玩什么呢？还没想出来，就听见开门的声音。是妈妈，还加上三个陌生人，有说有笑好不高兴。一个大人叫妈妈“姊姊”，两个小人喊妈妈“大姨妈”，原来是妈妈的妹妹带着她的儿子和女儿从美国回来探亲。

猫猫兴奋了，从玄关冲到客厅，从客厅冲到餐厅，再从餐厅冲回客厅茶几底下、椅子底下乱转如陀螺。它喜欢热闹，它对声音着迷，当然还包括了那许多令它发狂、欢呼，会移动的柱子。那个胖胖的妹妹比猫猫还兴奋，小兔子似的蹦过来，一把抓住它，使劲地掰它两只手，用力地摇啊摇个不停。这是胖妹妹的见面礼。

啊啊啊！猫猫一阵天旋地转，以为外星人绑票。

“不可以虐待小动物！”它在半昏迷中听见妈妈的声音，救星驾到。

忽然间它飞了起来。又重重地摔了下去。呜哇，过了两秒，猫猫才敢睁开眼睛，只觉毛发倒立，胡须都吓歪了三根，屁股热乎乎吃了麻辣锅似的发烫。还好，胖妹妹只是把它摔到藤椅上。

昏头涨脑的猫猫觉得很累，它得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休息，压压惊。

它坐在窗口，尾巴绕在脚边。呆呆的。

我每天在这大房子里，除了吃、喝、拉、撒、睡，就是四处玩耍着，我应该干点活吗？还是读读唐诗三百首？

我是谁？我不是“猫”吗？可是猫又是什么？我是一只无聊猫吗？谁告诉我，我应该做些什么？扫地吗？煮饭吗？洗衣服吗？他们说我是捉老鼠的，可是我从不认识老鼠，只听妈妈叫过爸爸“老头儿”。（好吧，如果你是一只猫，告诉我，猫猫的烦恼该怎么解决？别让它自问自答像个傻瓜。）

猫猫真的累了，过了一会儿，就歪着脑袋睡着了。

呼噜呼噜呼噜噜……

玩水的孩子

虽然我曾经是一个小女孩儿，但当我看见这个伊斯坦堡玩水的小男孩的时候，却想起自己童年的一件趣事来。

那是夏季。那样的一个年代没有冷气机和电冰箱，甚至电风扇也是奢侈品。每到炎热的夏天，父亲就打起赤膊来干活。

有一天，我记得很清楚，到了午饭时刻，我们一家四口——父亲、母亲、我和妹妹，围坐方桌前正要吃饭，打着赤膊的爸爸忽然说：

“天气这么热，你们也打个赤膊吧！”

这对我不是问题，何况当时我一定还来不及想清楚男孩和女孩之间究竟有些什么区别，就准备“立刻遵命”。

“不可以！”好像是妈妈大喝一声，阻止了我的“蠢动”，接着又把爸爸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父亲便尴尬地笑了。

我想，那时候我和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年龄差不多大，而父亲没有儿子，潜意识里把我和妹妹当成男孩了吧？

我喜欢玩水。

在我们住的景美小镇主街上，有一排杂货店，最边上一家靠墙角的地方，有一口井，井边装着一具抽水机，按一下长长的木柄，一个铁筒似的出水口就会吐出白花花的井水来。哗啦哗啦，我立刻甩掉脚上的木屐，就着水就冲，哇哈，脚背一阵透凉，我乐歪了，又将双手围成一个浅碟，盛着微甜的凉水把嘴就上去喝一喝，再开始洗脸、冲手臂，把花裙子系在腰上，把腿、脚冲个透湿。当然，这让我有点手忙脚乱了，因为不是自来水龙头，得全靠“手工”，打一次，水才出来一次。

在炎夏的午后，爸爸妈妈午睡的时候，我就一个人溜出来玩。这时天空总是蓝得像一块平滑的反光板，而不远处传来的阵阵蝉鸣，似一张透明的大纱帐，把人密不透风地裹了起来。

我掏掏上衣口袋，找出一毛钱，就披散着湿发到小店买糖球儿。小店木架上瓶瓶罐罐里装的零嘴，我早就看熟了。辣橄榄、腌酸李、棒棒糖都买不起，只有糖球球，一毛两粒。

燃烧的夏天快把人焚成灰啦，但如果光脚丫坐在潮湿的井边，嘴里嚼着糖喳喳作响，又让大树的绿叶为你撑起一把凉伞，那种滋味是轻松愉快的，何况我还可以把脚泡在水桶里，一下左，一下右呢！

沿着墙角是条河沟，我折了小纸船，轻轻放下，让它慢慢荡。黄纸船里坐着一朵红蔷薇，蔷薇姑娘要到奶奶家啦！蓝纸船里躺着一片尤加利，绿叶弟弟放暑假啦！

知了，知了，远处的蝉声大合唱吵得一塌糊涂，简直把天都唱破了一个洞，洞里哈出一口热气，把大地烤成一个冒烟的大烧饼，热得路上的行人赶紧往家里头跑。

我玩得可起劲了。一只癞痢狗懒洋洋地路过，我趁它不注意，朝它没头没脑地猛泼一桶水，哈，笑死人了，它立刻变成大跳蚤，夹起尾巴，一蹦蹦到半天高，浑身一阵乱抖，飞起一大蓬水星星。跟着瞎起哄的是榕树下的三只芦花鸡，神经兮兮从沙窝里冲出来，扇起花花的翅膀一下就不见了。

我吃着糖。拍着手。唱着歌。红花、绿草和老树；黄狗、黑蝉和小鸡。还有金色的阳光，流动的白云，银色的水花和汗湿的大地。

是的，我想念童年，那失去的却永远不曾忘却的古老日子。它们仍会不断地上演，在每一代孩子的童年里，在每一代孩子童年的快乐里。

地球仪上的思想蚂蚁

——谈桂文亚的散文 林良

在文学的四大文类中：诗是“表演”，小说是“表演”，戏剧是“表演”，唯独散文能够还我本色。散文是“站在文学的舞台上致词”，文即是人，人即是文。散文不“化妆”，也不该“化妆”。

行万里路的散文人

在文友的意识中，桂文亚是一位女侠客。论“侠”，她是千里独行侠。论“客”，她是徐霞客。但是，在文友的眼睛里，桂文亚却是一位温柔美丽的小妇人。这样的一个人，使人联想起苏轼在《留侯论》里所写的一句话：“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其状貌乃是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

桂文亚这个人就是这样。她到过的地方真多。亚洲、欧洲、美洲、大洋洲，都有她的足迹。中国大陆，她在云南、广东、江苏、浙江、安徽、湖南、湖北、河北、四川、陕西、黑龙江这十一省都留下了脚印。她给人的印象，就像是爬行在地球仪上的一只会思想的蚂蚁，球体上的每一个色块，都曾经出现过它的身影。

地球上许多角落的山水人民，都成为她的散文世界里的山水人民，尽管她的老家在安徽，尽管她生长的地方是台湾。

她是一位行万里路的散文人。

清新的透明文字

从事散文写作三十多年的桂文亚，经历过青春期疯狂写稿的“校刊时代”以后，立刻就进入编写双栖的“出书时代”。她二十岁出版的第一本书《裁冰集》，是一本散文集。她连编带写地出版了两百多本书之后，一九九五年十二月跟读者见面的新书《美丽眼睛看世界》，也是一本散文集。三十多年的磨练，使她散文作品里的文字，越来越澄澈，澄澈得接近透明，格外清新可读。

“透明”，来自不从事文字雕琢，来自不乞灵于华丽词藻，来自远避陌生艰涩的字眼。“透明”，是不以高度加工的文字，一堵墙似的挡住读者的视线，使读者只能读墙而读不到作者的所见、所感、所思。

“九龙壁”似的文字墙，只让读者读墙，却读不到墙后的风光。透明的文字，使读者感觉不到文字的存在，可以直读文中的意境。

透明的文字既是透明的，自然文字本身不等于内容，透明文字的优越性，在于能清晰地呈现内容。形容透明的文字像白开水，是不足的褒美。更佳的形容应该是“一无所有”，或者“空无一物”。无所见，无所感，无所思的作者无法以透明的文字来写作。

桂文亚以透明的文字从事文学创作，有了许多迷人的成绩。

她写的《红花草》，有童话诗的美趣：

红花草安静了，春雷不打了，只有飘过红花草田的两朵白云，差点儿陶醉得掉了下来。(美丽眼睛看世界·民生报)

她写童年偷尝胡姥姥的青辣椒，用的是童话的笔法：

终于有一天忍不住了。悄悄拉开靠在走道边上胡姥姥的食橱，从大碗里轻轻捏出一条鼓出几个焦黄泡泡、油滋滋、沾了盐巴的青辣椒，张嘴就是一口……然后像尾巴着了火的蝌蚪，一头钻进厨房的大水缸里，咕噜咕嘟，咕噜咕嘟……(美丽眼睛看世界·民生报)

她的散文里，也出现了神妙的文学评论。她写的是唐诗诗句给人的色感：

春眠不觉晓是“绿”，花落知多少是“红”；床前明月光是“银”，疑是地上霜是“白”；空山松子落是“茶褐”，幽人应未眠是“浅灰”；朱雀桥边野草花是“淡淡的紫”，乌衣巷口夕阳斜是“冷冷的金”。(美丽眼睛看世界·民生报)

呈现在透明文字的文学心灵是十分可读的。

题材来自旅行

桂文亚是一个喜爱旅行的人，像一个神秘侠客。独来独往、单刀赴会，对她来说是寻常事。但是，就算是旅行，她也并不闲着。她忙着访问，忙着踏勘，忙着记录，忙着拍照。她搜集的是她的感受和发现。旅行，对她来说，就是要多认识这个世界。

散文作家最大的写作资源是生活经验，然后，他把经验咀嚼成意义。经验的领域是可以不断扩大的。旅行是扩大经验领域的作家活动之一。

读桂文亚的散文，会惊讶于她的忽然身在江南，忽然身在河北，忽然身在加尔各答，忽然身在危地马拉。她的喜爱旅行，为她的散文带来丰富的写作题材，也为她的散文带来一种隐性的豪气。

“美”是她的宗教

桂文亚的散文里，有一个永恒的话题，那就是“美”。她的新作《美丽眼睛看世界》散文集，三十二篇作品中就有六篇是为“美”而写：《美在发现》、《秩序之美》、《美在颜色》、《美》、《自然美》、《孤独美》。

她相信“美的本然”，在乎人怎么去发现。她的一篇散文《美在发现》，等于是她的“美的宣言”。

她不但爱“美”，不但能够“慧眼识美”，而且还要在人间造“美”。她的房子，她的工作室，经过她巧手锦心的一番经营，“把美的东西放在美的位置”，往往都具有一种美感。

在她的心目中，生命之美、人间之美，都有待我们去发现，去享有。她难得写暴力，出现在作品《花》中的一场暴力，竟也是一种“美的暴力”：她在印第安人聚居的市镇为一群卖花妇人照像，那群妇人以“花雨”把她逐走。

“美”，几乎是桂文亚的宗教。

（原载金波主编《读她·写她（桂文亚少年儿童散文评论集）》，亚太经网股份有限公司1996年版）

在感觉和想象的尽头

——桂文亚儿童散文阅读札记 方卫平

在海峡两岸儿童文学界，以儿童散文创作著称的作家为数并不多，桂文亚女士是其中十分重要的一位。早在1996年，上海、北京等地儿童文学界就曾陆续举办过桂文亚儿童散文创作研讨会，我想，这在一定意义上，是否也可以被视为是这种重要性的一个注解？

与许多作家走过的创作道路相反，桂文亚是在其成人文学创作取得颇多收获的情况下，决定在成人文学创作方面“封笔”，而专心投身于儿童文学的编辑工作和创作实践的。对此，十多年前，我在《情趣与理趣——桂文亚儿童散文略说》一文中曾经认为，“或许，正是这其中的巨大反差，使桂文亚一开始为少儿读者写作散文，就确定了相当明确的读者意识和文体意识。对她说来，为少年儿童写作散文，就意味着必须关注作品的‘意旨与角度是否切合读者之体会能力与兴趣’，意味着必须遵循和掌握一系列新的艺术手段和法则”。

桂文亚的儿童散文创作取材主要来源于三个方面：一是童年生活及其情感记忆，二是游历世界各地的见闻和感受，三是对当下社会现实生活的关注和思考。其中，对童年生活的回忆和诉说，与儿童的对话和交流，在她的儿童散文创作中占有重要的位置。在这些回忆、诉说和对话中，作者以她率真、谐趣、灵巧而又不失纯净、优雅的文学笔调，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幅情趣盎然、灵动幽默的童年生活图景，创造了一种亲切自然、娓娓道来的文学对话氛围。很显然，这是因为在桂文亚的儿童散文世界，总是有一些特别的“意旨与角度”，一些特别的文学感觉和想象，引领着我们进入并抵达一片独特的文学境域。

首先，这是一种向着可能的“尽头”不断推进和延伸的感觉和想象。

通常情况下，在儿童散文创作中，作家都会十分重视对于童年经验、记忆的发掘和童年感觉、想象的呈现。但是，在桂文亚的儿童散文作品中，我们会发现，作者对于童年生命的感觉、理解和想象，总是在努力地突破日常的、平面的、众所周知的童年生活现象或记忆的限定，而向着童年生命感觉、生活想象的尽头不断地伸展和蔓延。当作者把这种伸展和蔓延演绎到某种极致的时候，我们会突然意识到，一位儿童散文作家，或者，一种儿童文学体裁，竟然可以把童年的生命和意趣，展现得如此细腻、精致和丰饶！

《你一定会听见的》是桂文亚的散文名篇之一，选入了人教版小学语文教材五年级上册和《新语文读本》（小学卷）等课外读物。这是一篇以自然界的“声音”为题材的儿童散文。作品一开始，作者就以问句的形式，提醒小读者去关注自然界那些细微的、不易被察觉的“音响”：“你听过蒲公英梳头的声音吗”；“你听到八十只蚂蚁小跑步的声音吗”；“你听过雪花飘落的声音吗”……坦率地说，当我很可能只会想当然地从自己大脑的声音记忆库中提取鸟啼、雷鸣、惊涛拍岸等“音响”的时候，我真的被作者细腻、精妙的声音感觉和想象能力所深深地吸引住了。

《最小的时候》则是一篇试图追问童年记忆的尽头的作品。妹妹说，她最早的记忆“是那个ㄜㄌㄧㄥ糕小贩的叫卖声”；弟弟汉明最早的记忆是“哥哥的手指头流血了，我哭得比他还大声”；弟弟大头说，“我记得捂在妈妈温暖的怀里吸奶，吸呀吸呀就睡着了；我记得躺在浴缸里，捧着一个奶瓶吸奶，也是吸呀吸呀就差点儿睡着了”。在展示了个体孩童最初记忆的多彩多姿之后，作者这样概括和描述了“我们”童年可能共同拥有的集体记忆：“我们有小时候，还有更小的时候；我们有更小的时候，还有更更小的时候。那时候，我们浸润在妈妈的子宫里，天上人间都很遥远也很陌生。我们好奇极了也顽皮之至，总是不停地这儿踢一脚那儿戳一下好想快点快点”。作者最后的结语是，“其实我们最早的记忆是妈妈天使般的声音：快了快了。”是的，个体的童年记忆可以千差万别，千姿百态，但是，最小的时候，我们的记忆原型一定是相通乃至相同的，而且，它一定是与“母亲”这个平凡而又高贵的词语联系在一起的。

就这样，作者把对“最小的时候”的追忆推进到了童年生命的源头，那时候，我们与“母亲”血脉相连、融为一体。我们知道，这种追忆其实并不是一种现实性的记忆，更准确的说，它是一种基于人生体验和情感的想象性的追忆。正是这种“追忆”，把我们对于“最小的时候”的感觉和想象，推到了记忆的尽头。

从对“声音”的感觉，到对最小的时候“记忆”的想象，逼近“极致”的文学努力，在桂文亚的笔下常常俯拾即是——《我和我的影子》中关于影子的描绘，《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中关于闭着眼睛走路经验的叙述等等，我们都能从中感受到由生活中的平凡世相、琐碎记忆，到一位作家独特的文学感知与升华的展开过程。是的，借助这个过程，我们发觉自己跟随作者抵达了一种感觉和想象的“极致”。

其次，这种“尽头”的感觉和想象是属于童年的。

呈现儿时生活的天真和顽皮，展示童年生命的意趣和魅力，这是桂文亚儿童散文带给我们的一个重要的阅读体验。你看，作者是这样描绘八十只小蚂蚁集体做操的情景的：“那一天，蚂蚁们排列在红红的枫叶上准备做体操，‘噗’，一粒小酸果从头顶落下，‘不好，炸弹来啦！’顷刻间，它们全逃散了！”（《你一定会听见的》）在《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一文中，作者这样叙述饥饿而又馋嘴的童年时代，“我”在放学回家路上偷抓了一把虾米干后的惨状：

“汪！”转角忽然蹿出两条狗，一黑一黄，一前一后地追逐着。我吓得倒退三步，一脚踩上了一堆未干的牛粪。我大叫一声，想立刻抽回另外一只脚，身子却一斜，把书包给甩掉了！我赶紧伸出手来抢救书包，完全忘了手里捏着的那把虾米干。完了！虾米干飞得一地都是，书包也掉在牛粪上！

在《我和我的影子》一文中，作者写到了童年时代“我”和“影子”的故事：

当我还是一个小学生的时候，影子是我最最好的朋友。我敢发誓，没有谁比它更了解我了。我一向是个不大合群也不太乖的小孩，喜欢独自做些别人没做过的事，例如我决定发明三十二种以学校为起点不同的回家路线，我要仔细地记录下来，装订成一册“到我家的方法”。而协助完成这个冒险计划的，非影子莫属了。它永远支持我的一举一动，就算没半个人理会，也绝对、死心塌地地陪着我完成每一件事情，包括我生气的时候使劲去踩它，也绝不喊疼。

桂文亚是一位极具童心和幽默感的儿童散文写作者。她对童年生命和儿童生活既充满敏感好奇的探究之心，有满怀着大度平和的宽容之情。她曾经认为，童心是做不出来的，大凡幽默有趣的人、爱美的人、从事艺术创作的人，一定富有童心。她还认为，幽默非常重要，幽默即宽待世界的善心（《散人散语》）。因此，在她笔下，童年故事中的种种天真可笑的尝试、烦恼、争吵、打斗，乃至出洋相、恶作剧等等，都不仅仅只是有趣，而是表现为一种意趣盎然的童年生命感觉和想象方式，表现为对这种生命感觉和想象方式及其价值的充分品味与肯定。于是，这些童年感觉和故事的述说，便成为一种幽默，便拥有了一种活泼、俏皮的散文情趣。

再次，这种属于童年的感觉和想象是富有理性和思想张力的。

桂文亚是一位富有理性和思考能力的作家。她的第一本儿童散文集的名字叫做《思想猫》，其中有一幅作者的肖像照片，旁边的文字说明是：沉思默想已成为每天的功课。的确，“思想”、“思考”、“思索”，可以说是桂文亚散文创作所隐含的一种基本的艺术姿态；“思想猫”这个既可爱又好玩的形象，也可以被认为是桂文亚儿童散文富于思考品质和理趣之美的一个最早的提示和象征。在《你一定会听见的》中，作者告诉我们，“当一个人丧失了接收‘世界声音’的能力，不也正意味着这个人内心世界封闭和退缩，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木头人吗”；“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听，什么时候不该听，这是因为他在‘听’的成长过程里，学会了选择和思考”。在《秩序之美》一文中她说，“静和动的秩序，在我看来，都动人。因为无论怎样静和动，秩序本身就存在了稳定、沉着的美好品质。”在回忆了童年时代富有秩序感的家庭生活后她说，“其实我更应该怀着感谢说，我从秩序的生活中学会了自律和组织，也从秩序中感受了含蓄美的内涵”。

可以令作者感到满意的是，她摆开的这种“思想猫”的架势，一开始就得到了小读者的接受和认可。台北的一位六年级的小读者说：“《思想猫》常先说一个小故事，平常我们或许也听过这些故事，却不会深思其中有什么含意，《思想猫》则会在故事讲完后，把其中的含意明示出来。而说明时又绝不会长篇大论，反而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懂了许多待人处事的道理”（《思想猫·小朋友看思想猫）。

在关于童年的感觉和想象中，我们跟随着作者桂文亚女士一起，触摸感觉和想象的尽头，领略童年盎然的生命意趣，回味童年带给我们的思考和感动。我想说，作为一位儿童散文作家，桂文亚女士是独特的，也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