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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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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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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六十二

珍妮姑娘（经典世界名著）

〔美〕德莱塞　著；高燕　编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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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珍妮姑娘》是以德莱塞一个姐姐为原型撰写的。1900年圣诞节，德莱塞父亲老保罗寿终正寝，享年七十九岁。他一直跟玛丽和布伦南住在罗彻斯特，他最后的时光过得很平和，帮助布伦南家照看花园，每天都去参加早弥撒。他父亲和玛丽——这个在德雷霍特因为跟上校西尔斯比引起性丑闻从而羞辱了老保罗的女儿——住在一起这件事使西奥多产生了创作《珍妮姑娘》的冲动。一个不苟言笑从旧世界过来的父亲在他女儿年轻时断绝了和她的父女关系，但却在她的照料下度过了最后的时光。西奥多在他父亲去世不到两个星期，1901年元月6日就开始创作《珍妮姑娘》。不久他便写完了四十章。之后，作者因为出版方面的问题，多次受到掣肘，并被要求加上道德说教。德莱塞为此一度意气消沉，无心再写《珍妮姑娘》。当然，德莱塞写不下去的真正原因是他和材料保持不了距离，小说原型玛丽的生活顽固地不听他想象的调遣。任凭他使出浑身解数，这些材料还是显得色彩暗淡，没有生气。他越是着急，越是没有灵感，尽管出版社给经济窘迫的他提供了援助，但处于这样的精神状态下，德莱塞得到这种恩惠越多，思想负担就越重。

本书是一部哀婉凄恻的情史，一曲悲天悯人的恸歌。

一

一八八○年秋天的一个早晨，有一位三四十岁的妇人，带着一个十八岁的女子，走进俄亥俄州科伦坡市的大旅馆里，到帐房写字台的前面，问他旅馆里有没有她可以做的活。那妇人身材丰满，一张慈善的面容，一种天真羞怯的神气。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似隐藏着无穷的心事，只有那些对穷苦人面目作过仔细观察的人才看得出来。她的女儿紧随其后，一种畏惧和羞怯使她在母亲的背后，眼睛始终不敢正视前方，这种神情任谁都知道她从哪儿来的。她的母亲虽然没有文化，却有一种含有诗意的心情，拥有着幻想，感情，和天生的仁厚；她的父亲又有着沉着和稳重的性格，两种性格相结合起来就造成她这样一个人了。如今她们正穷困潦倒。当帐房看到她们母女俩凄惨的样子时，深感同情。

“你想做些什么？”他问。

“我可以干一些洗洗擦擦的活儿，”她羞怯地回答，“我能擦地板。”

她的女儿听她这么说，就不自觉地转动起身子来，她不是不想做这些工作，而是因为她不愿意人家看破她们快要生活不下去，才来找活做。那帐房看她们这般可怜，心里不免产生同情。看那女儿脸上露出的不得已的神色，就知道她们已经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请你稍等一下，”他说完就朝身后的一个房间走去，去叫女管事长出来。旅馆里是常有活干的。因为常打扫卫生的老婆子走了，楼梯和客厅都还没有人来整理。

“那个小孩是她的女儿吗？”女管事长问，因为她从站的地方正好可以看见她们。

“是的，我也这样觉得。”

“如果可以的话，下午就让她过来。我想那女孩子一定会帮她的忙吧？”

“你可以去见管事长了，”帐房回到写字台旁，面带微笑地对她们说。“就从这边过去”——指着他身边的一个门。“她会给你安排的。”

上面所讲述的这一幕，是玻璃匠人威廉·葛哈德一家的不幸遭遇的顶点。原来威廉·葛哈德的这个工作，也和其他的工作一样不好做，每天都得看着自己和爱人还有孩子们，仅仅靠辛苦劳动得来的那一点东西来勉强维持日常生活。他自己正卧病在床。他的长子西巴轩——他的朋友们都称它为巴斯的——在他们家附近的一个货车制造厂里面做艺徒，每礼拜仅有四块钱的收入。他的大女儿珍妮妃甫，虽然年纪已过十八岁，却从来都没有工作过。其他的孩子，乔其十四岁，马大十二岁，威廉十岁，味罗尼加八岁，他们都还是小孩，什么事都不能做，只是让他的负担更重而已。他们只剩下一所房子可以生活，之前为了六百块钱的借款把房子抵押了，总还算是他们父亲的财产。他之所以要借这笔债，是因为他想买下这所房子，但还缺三个房间和一个门廊，就可以住下全家人了。抵押的时间本来还有几年，可是他现在非常的穷困，不但把所有的钱都用完了，就连下一年的利息也拿不出来了。葛哈德弄得一点办法都想不出，医生的诊费，房子的利钱，还有欠肉店和饼店的，虽则人家都知道他老实本分，随他拖欠，可是时间一长，大家就不再相信他了。每一件事情他都放在心上，天天折磨着他，他的病在短时间内，也就很难痊愈了。

葛哈德的老婆并不是一个软弱无能的人，曾经一段时间她以洗衣服为生，其余的时间用来在家做一些家务和照顾孩子跟丈夫，还得偶然抽出点时间来掉掉眼泪。旧店家不赊东西给她，她就得去找较远的地方找个新店家，先拿一点现钱起个帐，然后靠赊东西来过的，直到那店主听了别人的议论就不再赊东西给她，她又只能到更远的地方去找。玉米便宜了她就只熬一罐灰汤玉米粥，再没有别的东西，这样就可以吃一礼拜。玉米粉做羹，是勉强可以填饱肚子的吃法，要是里面加上点牛奶，就能当筵席看待了。油炸山薯是他们最高级的食品，就更不要说是咖啡了。煤和木柴都是他们辛辛苦苦从附近捡回来的。这样的，他们一天天的度日如年，盼望父亲的病快些好起来，玻璃工厂早点儿开工。但是到那年冬季即将来临的时候，葛哈德就开始感到没有希望。

“我得马上走出困境才好，”这是那坚强的德国人，经常要说的一句话，当时在他那种不大有劲的声音里，他的焦急只能得到一种虚弱的表现。

真是灾难不断，碰巧味罗尼加又出了疹子，一连好几天，大家都当她就要不行了。她的母亲不顾一切专心守着她，时时刻刻都在为她祈祷。爱温吉医生抱着天性的慈悲，每天都会去给那孩子认真地诊察。路德派的教士翁德牧师也用上帝的名义来给她慰问。他们两个都把一种严肃的气氛带到她家里来。他们是代表超越的力的黑袍神圣使者。那葛婆子一直哭哭啼啼地守在床边，就仿佛那孩子马上就要离她而去了。三天之后，危险期终于度过了，可是家里仅有的余粮也完了。西巴轩的所有积蓄都已经用来买药。只剩下煤可以去捡了，但是孩子们去捡煤的时候好几次从铁路站场被赶回来。葛婆子几乎要放弃时，方才想起这个旅馆来。现在她拥有了这个机会，真是感到不可思议。

“你希望能有多少工钱？”女管事问她。

葛婆子急需用钱，见管事这样问，便也就大胆起来。

“一天一块钱，多吗？”

“不多，”管事说，“这儿每礼拜估计只有三天的话，你只需要每天下午过来一趟把它做完就可以了。”

“可以，”葛婆子说，“从现在就可以开始吗？”

“好的，我现在来告诉你那些洗擦的工具放在什么地方。”

她们这么仓促进来工作的地方是当地一家富丽堂皇的旅馆。科伦坡是本州的首府，人口近五万，每天都有许多来来往往的旅客，确是经营旅馆业的一个好地点，这几年来的生意又有好转，最起码当地的居民也会为此感到自豪。这旅馆是个五层的建筑，规模很宏大，在中央广场的一角，议事厅和大店铺都在那里。旅馆里的接待室很大，而且最近又重新装修了一下。地板和护壁板都是白色大理石的，由于常常擦的原因一直都是光耀夺目。有一张庞大的楼梯，胡桃木做的扶手，黄铜做的横条。旁边有一个很引人注目的角落是专门用来卖报纸和烟卷的。楼梯转弯处，就是帐房的写字台和办公室了，屋里全是硬木做的隔板，并且有的煤气灯装饰着。在接待室一端的门口，专门是用来理发的一个房间，放着一排排的椅子和修脸用的水杯。门外的公共汽车和火车不时地来来往往。

这个大旅馆，一般是上等社会的人才来居住的。本州好几个州长，在任期间都把这里当做家一样来居住。又有两个合众国的参议员，每次有事到科伦坡来，都会在这里开一个有会客室的房间。其中的一个参议员白兰德，旅馆主人都已经把他当做是一个永久的顾客，因为他是本城人，而且至今未婚。其他短住的客人，有众议员，各州议员，以及商人，专门职业者，乃至大批行业不明的人物，来来往往，而形成了这个五彩缤纷世界。

当时母女两人突然走进到这个光彩耀眼的地方，就感觉到无比的害怕。

她们始终小心翼翼的，生怕要闯祸，什么东西都不敢去碰一碰。她们正在打扫的客厅铺着红色的地毯，在她们的眼里就像王宫一般华丽；她们都不敢抬头看，一直用极低的声音说话。到要去擦台阶上和楼梯上那些铜条的时候，就都得让她们拿出勇气来了，那母亲有些害怕，女儿觉得这样出现在大家的面前很不好意思。楼梯下面就是那间富丽堂皇的接待室，人们在接待室闲聊的同时，都看得见她母女两人。

“这里不挺漂亮吗？”珍妮妃甫压低了声音对母亲说道，却因听见自己的声音而感到恐慌起来。

“是啊，”她的母亲回答说，这个时候她正跪在地上，努力地用她那双笨拙的手在绞擦布。

“住在里面应该会花很多的钱吧，你想是吗？”

“是的，”她的母亲说，“别忘记这些细微的地方也要擦的。看你已经漏了好多地方了。”

珍妮听了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继续认真地干活，使劲地擦，再也不敢随便看了。

那母女俩很认真地工作着，一直到五点钟的时候，外面天黑了，整个客厅的灯都亮了，看起来是那么的美丽，其实她们已经快要擦到楼梯脚。经过大旋门，从寒风冷冽的外面赶进来一个强壮帅气的中年绅士，他那缎子做的帽子，宽敞的军用斗篷，在杂乱的人群中，立刻就能显现出他那独特的气质。他的脸面有点偏黑而且带有一份严肃，但是线条开朗，显得是富于同情；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上面有浓黑茂密的眉毛掩盖着。他经过写字台的时候，捡起事先就为他准备好的钥匙，走到楼梯边拾级而上。

当他看见在他脚下正在擦地板的中年妇人时，不但特地为她拐了个弯儿，并且很亲切地挥了挥手，等于说：“你不需要回避。”

可是她的女儿已经站起来，目光正好触碰到他的视线，她那有些害怕的神色，显出她怕自己挡住他的路。

他面带微笑地鞠了个躬。

“你不需要客气，”他说。

珍妮只微微地一笑。

他走到了楼梯顶，忍不住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这才看清她那楚楚动人的样子。他看见她那白皙的高额头上很自然地分披着两条发辫。他又看到了她的眼睛是蔚蓝的，皮肤是柔滑娇嫩的。他甚至于可以从容赞赏她的嘴和她那略显丰满的腮帮，尤其是那圆浑婀娜的体态，看上去充满着青春和健康。他看了一眼之后，就庄严地向前走去了，可是她那迷惑人的体态，已经深深地刻在他脑海里跟着他一起走了。这个人就是青年议员乔其·雪尔佛斯脱·白兰德阁下。

“刚才上去的那个人不很英俊吗？”过了一会儿珍妮说。

“没错，是很英俊，”她的母亲说。

“他手上还有根金头的手杖。”

“人家走过去的时候你别盯着人家看，”她的母亲很严肃的给她说，“这是样会显得不礼貌的。”

“我没有盯着看他呀，”珍妮天真地回答，“是他向我鞠躬的。”

“好吧，不管怎么样你不要注视人家，”她的母亲说，“人家也许会不高兴的。”

珍妮不作声地工作起来，可是这个缤纷多彩的世界，已经影响到她的官感了。她实在不能不去听周围的热闹和谈笑。大接待室的一区就是吃饭用的地方，听那里盘碟碰撞的声音，分明正在预备晚餐。另外一区就是接待室的本部，那里有人正在弹钢琴。晚餐以前悠闲舒适的气氛正充满着整个房间。这就在那天真的劳动女子心中触起了一种希望，因为她正处于风华正茂的青春时期，贫穷还不能占满她所有的心。她没有停止过工作，有时都已经忘记身边辛苦的母亲，忘记母亲眼边皱纹密布，母亲嘴里常常要嘟囔。她只想着周围的一切都很诱人，希望自己也是他们其中的一份。

下午五点半左右，女管事想起她们，就来告诉她们能够离开这儿了。她们终于松了一口气，离开那已经全部擦完的楼梯，收拾好洗擦的工具，就匆匆动身回家。

她的母亲觉得最起码找了份工作，心里非常高兴。

路上有几座豪华的房屋，珍妮心中又想起了在旅馆中的新奇生活而产生的那种朦胧的情绪。

“有钱不很称心吗？”她说。

“是啊，”她的母亲回答说，当时她正想着害病在床的味罗尼加。

“你看见旅馆里那么大一间饭厅了吗？”

“看见了。”

她们经过一些破烂不堪的草房，在凋落的枯叶里走着。

“我恨不得咱们现在也有钱，”珍妮自言自语地说。

“我可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的母亲叹了一口长气说，“我相信家里已经没有可吃的东西了。”

“咱们去找找包门先生吧，”珍妮大声地说，因为她那与生俱来的同情心又被她母亲的绝望声音唤起了。

“你认为他还肯相信咱们吗？”

“咱们可以去对他讲明咱们在什么地方工作。”

“好吧，”她的母亲有气无力地回答。

离她家不远处有一家灯光昏暗的小杂货店，她们小心翼翼走进去。葛婆子正要开口，可是珍妮抢先说了。

“今儿晚上可以借给我们一点吃的吗？我们现在在科伦坡大旅馆做工。礼拜六一准给你钱。”

“是的，我们现在有事儿做了。”葛婆子补充道。

包门是她们家里还有积蓄的时候一起做生意的好朋友，所以知道她们说的是实话。

“你什么时候去那边工作的？”他问。

“今儿下午。”

“您是知道的，葛奶奶，”他说，“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的日子也很艰难，”他再加上解说道，“我也得养活我的家。”

“是的，我知道，”葛婆子瘦弱无力地说。她那旧绒线打的围巾掩盖着她一双做工做红了的粗手，可是它们在那里边不安地动着。珍妮撅着嘴站在一旁。“好吧，”包门先生最后说，“这次就借给你。礼拜六一定要归还我。”

他把食物包起来交给珍妮，又带着点讥讽的语气说道：

“我想你家一有钱，就去换做生意了吧。”

“不会的，”葛婆子回答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可是她有些害怕，不敢再谈下去了。

她们踏进那黑暗的街道中，沿着破烂不堪的草房向自己家里走去。

“我不清楚，”走到门口的时候母亲有气无力地说，“他们有没有捡煤回家。”

“你别担心，”珍妮说，“要是他们没有去捡的话，我会去捡的。”

“有一个人赶我们走呢，”当母亲问起他们捡煤的情况的，这是那心里慌乱的乔其回答她的第一句话。“我也捡了一些煤，”他又说，“我的是从一辆车子上掉下来的。”

葛婆子只微微一笑，珍妮却大笑了。

“味罗尼加的病情好点了吗？”她问。

“她似乎已经睡着了，”父亲说，“我五点钟的时候给她吃过药。”

一顿微不足道的晚餐正在预备的时候，母亲就走到孩子的病床前，像往常一样依旧开始熬夜。

吃饭的时候，西巴轩说出了自己的意思。他是在社会和商业上有经验的，所以大家都觉得他的建议值得考虑。他虽然只是一个造车匠的艺徒，而且除了他所尽力获得教义外没有受过任何教育的，但是他已经拥有了男人的特色和精力了。人家给他改的巴斯这个名字跟他非常的相符。他显得强壮威武，从他的年纪来说相貌要算不错的，正是一个典型的都市青年。他早就有一套自己的人生哲学，认为一个人要有所成就，就必须做点事儿——去交一些事业有成上等社会的人物，最起码要装得同他们结交的样子。

就因为这个原因，他老喜欢到科伦坡旅馆一带来转转，他觉得这个旅馆聚集了社会上一切有身份人物。他一有钱就去买一套体面的衣服，天天晚上混到市上去，和几个朋友们站在旅馆门前，悠闲地逛着，手里拿着五分两支的雪茄，时不时地抖抖身上的时髦衣服，等着看女人。和他一起的，就是城里一些不务正业的子弟，以及那些到那儿去理发的和喝杯威士忌酒的青年们。只要是这样的人，都是他所要努力的目标。衣服是主要用来炫耀的。人家如果穿着漂亮的衣服，戴着戒指，插着别针，那么无论他们有什么样的行为都是合理的。他要做这一类的人，要学这一类人的举动，因此他那游荡生活的经验就非常丰富了。

“你们为什么不去帮客人们洗衣服呢？”他听珍妮说了下午工作的经历之后就这样问她，“这个应该会比擦楼梯好些。”

“怎么才可以洗衣服呢？”她回问。

“那当然是要去问那个帐房咯。”

珍妮觉得这个点子非常不错。

“如果我们在那边碰面的话千万不要跟我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背着人告诫她，“你别露出和我很熟悉的样子。”

“为什么呢？”珍妮直率地问。

“唔，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的，”他回答说，因为他之前有给大家说过，她们这穷困的样子，他不好意思认她们做自己一家人。“你只装做什么都没有看到好吗？”

“好吧，”她温柔地回答，虽然他的年龄只不过比她大不到一岁，但说到底他始终是哥哥，应该听他的话。

第二天上班的路上她把这桩事情告诉她的母亲。

“巴斯说咱们可以在旅馆里要些衣服来洗洗。”

葛婆子已经把怎样可以添补她那六个下午挣来三块钱的问题想了整整一夜，可是想不出别的办法，就只好认同了这个主意。

“这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她说，“我可以到帐房的写字台询问一下。”

但是她们到旅馆以后，一直没有机会去问这句话。她们一直工作到黄昏才有了机会，女管事吩咐她们去擦写字台背后的地板。那帐房很喜欢她母女俩；喜欢那个母亲带有忧虑神色的面容，也喜欢那个女儿的妖艳美丽的面貌。所以当葛婆子把在心中想了整个下午的那件事情畏畏缩缩说出来的时候，他就不厌烦地听着。

“这儿有哪位先生给我东西洗吗？”她说，“那我将会感激不尽。”

那帐房看出了她那焦急的脸上充满贫困至极的神情。

“让我考虑了一下，”他一面说，心里就想起参议员白兰德和马歇尔·霍布金来。他们两位都是心地善良的人，一定愿意来帮助贫穷的女子。“你可以上去看看参议员白兰德看，”他仍旧说着，“他在二十二号房间里，拿这个去找他吧，”他写上了号数又说，“你上去，就说是我叫你去的。”

葛婆子感激不已，接过卡片来，看着她念不上来的那几个字。

“这样就可以了，”那帐房观察着她的神情说，“你快些上去，这会他可能还在房间里。”

葛婆子怀着满肚子的疑惑去敲二十二号的门。珍妮默默地站在她旁边。

过了一会门开了，整个房间的光辉里面站着那位议员先生。他身着鲜明的西服，比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更显得年轻。

“好啊，奶奶，”他说道，原来他已经认出了她们，特别是她的女儿，“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那母亲觉得很惭愧，吞吞吐吐地回答了他的话。

“我们来问一下，您有什么赏我们浆洗的没有？”

“浆洗的？”他用一种特别响亮的声音疑惑地重复了一下她的话。“浆洗的？到屋里来吧。让我瞧瞧。”

他很礼貌的站在一边，招手叫她们进去，把门关上。“让我瞧瞧，”他又重复了一遍，马上把衣橱的抽屉一个个的开关起来。珍妮对这个房间兴趣浓厚。壁炉台上和妆台上摆放着许多的玩艺儿和好东西，都是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的。议员先生的安乐椅，旁边放着的绿罩灯，美丽而有光彩的厚地毯，地板上的美丽毡条——那样的舒服，那样的奢华啊！

“坐吧，那边有两个椅子，”议员先生面带微笑地说着，走进一个壁橱去。

母女俩依旧有些害怕，觉得礼貌上还是站着比较好，可是议员先生找到东西出来的时候，又一次请她们坐下。她们这才敢慢慢地坐下来。

“这是你的女儿吗？”他对珍妮淡淡地一笑接着说。

“是的，先生，”母亲回说，“她是我的大女儿。”

“你的丈夫还在吗？”

“他叫什么名字？”

“你们住在哪里？”

对于这些问题，葛婆子很恭敬地回答了这些问题。

“你一共有几个孩子？”他继续说。

“我一共有六个孩子。”葛婆子说。

“好啊，”他回说，“那已经是一个大家庭了。你的确已经对国家尽了你的责任。”

“是的，先生，”葛婆子回说，她被他那热情的态度所影响了。

“你说这是你的大女儿？”

“是的，先生。”

“你的丈夫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是个玻璃工匠，可是他现在卧病在家。”

谈话之间，珍妮那一直瞪大的眼睛很有兴趣地四处看着。他每看她一眼，她就报以一种坦率天真的瞠视和一个含糊不清的可爱微笑，因此他的两眼也就很难从她身上离开了。

“唔，”他深感同情地说，“那是太不幸了！我这儿有一点浆洗的——不是很多——可是随时欢迎你们下次再来洗。下礼拜也许你有很多。”

说着他就把衣服装进一个边上有花的蓝布口袋里。

“您这衣服有规定的日子要吗？”葛婆子说。

“不，”他轻轻的说了一声，“下个礼拜哪天都可以。”

她简单地谢过他，就动身要走。

“让我想一下，”他说着走上前来，开了门，“你就在下礼拜一送回来吧。”

“好的，先生，”葛婆子说，“太感谢您了。”

她们走了以后，参议员就又回去看他的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心境不宁。

“真是糟糕得很，”他合上了书本说，“这班人真有令人感到伤心。”原来珍妮那种惊奇叹赏的神情已经弥漫了整个房间。

葛婆子和珍妮又回到了那黑乎乎的街道。她们经过这一次较幸运的冒险，心里感到特别的高兴。

“他那房间不很漂亮吗？”珍妮压低了声音对母亲说。

“是的，”母亲回说，“他还是一个有钱人呢。”

“他是一个议员不是？”女儿接着说。

“是的。”

“做有名的人一定是舒服的，”女儿低声细语地说。

二

讲到珍妮的精神——怎样才能形容呢？现在正给科伦坡这位有钱人收送衣服的贫家女子，与生俱来就有一种非常温和的性情，用言语是无法表达出来的。刚开始的时候有一些人的某一种性格，来也不解所以然，去也不问是何故。人生，当这种人还能承受得了的时候，便是一种特别的国土，一件无限美好的东西，只要他们能够怀着奇特的心情飘泊到里面去，那就简直可以说是天堂一般。他们睁开了眼睛，就能看见一个舒适而完美的世界。树呀，花呀，也有声音和色彩的世界。这些，就是他们的国家的宝贵遗产。倘若没有人说这些东西是“我的”，他们就会得意地飘泊而去，口中唱着的是全地球的人都希望有一天听到的歌曲。这就是善良之歌。

然而生活在这个在物质的世界里，这样的性情差不多要算是有点反常。曾经那些织进了骄傲和贪婪的世界，是要对理想家和梦想家侧目而视的。倘若有人说看云有趣，那告诫他的就是不可闲荡。倘若有人愿意听听风声，这对于他的灵魂是非常好的，可是那风声就会夺去他所有的一切。倘若一切无生命的世界用一种特别完美而使人了解的柔和声音将人感召，使得人们难以舍弃，那人的肉体就要受到伤害了。现实生活中我们的手永远向这种人伸着——永远要贪婪地紧紧地抓住这种人。卖身的奴隶就是由这样造成的。

在现实的生活中，珍妮就是具备着这样一种精神的人。从她的青年期开始，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透露着善良和慈善。如果西巴轩跌坏了，她赶紧拼着性命把他平安无事地送到母亲那里。要是乔其嚷着肚子饿，她就把她仅有的面包都给他。她每天都要花费许多时间来哄她的弟弟妹妹睡觉，该唱歌的时候她放声高歌，还要做一些遥不可及的梦。自从她学会了走路，她就是她母亲的得力帮手。家里那时的一些家务都归她管。她也经常觉得自己很命苦，她却从来没有向别人诉过苦。她也清楚别的女孩子生活比她自由得多，美满得多，可是她从来没有过一丝的嫉妒；她心里偶尔也会感到寂寞，嘴里却仍旧继续唱歌。天气晴朗的日子，她就在厨房里看窗口，多么希望去逛逛外面的牧场。自然的美丽曲线和树荫接触着她，她会觉得它简直是一种歌曲。有时候她也跟乔其他们一同出去，把他们带到一片胡桃树繁生的地方，因为那里是一望无际的田野，上面有舒适的树荫，下面有湍湍的溪流。她不是一个能把感觉构成概念的艺术家，她的灵魂可也会对这些事有所反应，每一个声音和每一声叹息，她都会觉得它的美而欢迎它。

每当夏季的精灵斑鸠儿从远处发出动听悦耳的声音时，她总侧着脑袋专心地聆听着，那声音的全部精髓就跟银色的水泡一般落进她那颗崇高卓越的心。

见到太阳和暖和树荫中有它的夺目光芒装饰着的地方，她常喜欢在那里欣赏这种景象，到那阳光普照的地面去散步，并用她与生俱来的鉴赏力去巡行群树间的神圣走廊。

她也会被这色彩所影响。她经常会因为日落的奇异光彩而感动。

“我真想知道，”她有一次带着女孩子家的傻气说，“飘浮到那些云里头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时她发现一株野葡萄藤天然形成的一个圈子里，马大和乔其坐在里边。

“啊，如果你有一只通往那里的小船，不是很有趣吗？”乔其说。

她正抬头仔细观察着远处的一朵云，一片银海里的一块红色的海岛。

“想想看，”她说，“如果人们可以住在那么一块海岛上的话……”

她的灵魂早已飞去那里了，它那仙境的路径已认识她的轻盈的脚步。

“有一只蜜蜂朝那边飞去了，”正在注意一个大蜜蜂飞过的乔其说。

“是的，”她像做梦似地说，“它是朝家的方向飞去的。”

“不管是什么它都会有一个家吗？”马大问。

“几乎什么东西都有的，”她回答。

“鸟儿也需要回家吗？”乔其问。

“鸟儿也要回家的。”

“蜜蜂也需要回家吗？”马大问。

“是的，蜜蜂也要回家的。”

“狗要回家吗？”乔其看见附近的路上一只孤零零在行走的狗，就这样问。

“那是，当然咯，”她说，“你也知道狗要回家的。”

“牛蝇呢？”他看见那微弱的阳光里有一群小昆虫正在拼命地回旋，就又硬要问下去。

“是的，”她虽然这么说，可也只相信她自己一半的话。“听啊！”

“哦哦，”乔其显出一幅半信半疑的样子嚷道，“我无法想像它们住在怎么样的房子里。”

“听啊！”她又说了一遍，一面打着手势叫他不要发出声音。

每天的这个时间就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晚祷的钟声如同祝福一般落在将要黑暗的天空。很远的地方，种种音调整齐地发出温和的声音，“自然”因她在倾听，大概也已停止活动了。一只胸部带有红色羽毛的知更雀在她面前草地上欢快地跳跃着。一只蜜蜂发出嗡嗡的声音，一个牧牛铃丁当的鸣，还伴有一种可疑的悉索声，报告一只松鼠正在秘密侦察。她把她那双十分漂亮的手举在空中，侧着耳朵细心地听，一直到那些柔和的音调疏散开来，使她的心不复能把捉为止。她这才站了起来。

“啊，”她感觉到一阵诗的伤感，握紧了手指长叹一声。随即她的眼睛湿润了淌出晶莹的眼泪来。她再也抵挡不住这汪洋情海了。

这就是所谓的珍妮精神。

三

青年参议员乔其·雪尔佛斯脱·白兰德是一个很特别的男子。在他身上聚集着社会主义者的智慧和真正人民代表的同情心。他出生在南部的俄亥俄州，除了以前在哥伦比亚大学读过两年法律外，是在本州长大和受教育的。他十分了解民刑法律，在州内任何人都比不上他，但是他从来没有下苦功去认认真真地应用他的知识，所以在律师界并没有杰出的成绩。也赚过一点钱，假如他愿意昧良心的话，原有很好的机会可以多赚的，但是他不会做这种事。不过他的品行还不能够克制对朋友的徇情。就在上次的总统选举，他曾支持一个人当选州长。

还有几次官吏的任命，他嫌疑都很大，有一两次干得简直十分差劲。每当自己过不了良心这关的时候，他就说“我一生中只不过这点劣迹”这句话来自我安慰。他有时一个人坐在安乐椅上，把整件事情想过一番，就念着这一句话，站起身来，脸上还带有一种羞愧的微笑。在他身上，良心是很重要的。但是他的同情心，就没有那么强烈。

科伦坡是他众多选举区的一部分，他在这个选举区里曾经三次当选为众议员，两次当选为参议员。可是到现在他还是独自一个人。在他青年的时期，他曾经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恋爱，但是最终却没有任何的结果。这倒并不是他的失误，而是在于那个女子觉得没有必要再等他。他由于过长时间选就一个能够维持生活的资格。

他生得健壮有力，不胖也不瘦，可以说是一等一的帅哥。他受过各种各样的打击，吃过许多亏，因而外貌上会有另外一种神气，能够得到那些富于想像的人的同情。人家都以为他天生是和蔼可亲的，他的参议院的同僚们，也觉得他才能并不是很高，外貌却还漂亮。

这次他到科伦坡来，为的是他的政治的屏障需要悉心地修理。这次普通选举，已经削弱他那一党在州议会里的势力了。他想要重新被选上，本来还有相当多的票数，可是需要极度谨慎的政治手腕才能把他们拉拢来。每个人都是有野心的。除他之外就属候选议员最有希望了，谁都想要坐上这个位置。因此他见到形势变得严重了。不过他觉得他们是赢不过他的，而且即使赢过他，他也一定可以让总统给他一个驻外使节的职位。总之，参议员白兰德已经算是很成功了，可是他总觉得有一种缺憾。他在有生之年想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如今他已经五十二岁了，虽然相貌堂堂，却依然是独自一个人。他经常会忍不住环顾四周，觉得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关心自己的。有时他的房间显得格外的空当，连他自己这个人也似乎是非常可厌了。

“五十二了！”他常常这样想。“孤独——绝对的孤独。”

一个礼拜六的下午，他在房间里坐着，忽然听见有敲门的声音。那时他正在思考他的人生和名誉之无常，从而感觉到他的政治活动耗费心力最多。

我们为了要维持自己，费了多大的力气去奋斗啊？他想，如果再过几年，这种奋斗还能对我有什么用处呢？

他站起身，打开门一看是珍妮。她之所以提前来送衣服，为的是她对母亲说过，要给人家一个好印象，觉得她们做事很有效率。

“进来吧，”参议员说，他还是和上次一样，面带微笑地让路给她。

珍妮走进他的房间，心里盼望着他夸奖自己干活利落。可是那参议员并没有察觉到这个。

“哦，我的姑娘，”他当她放下衣包的时候说，“你近来好吗？”

“很好，”珍妮回说，“我们想既然衣服已经洗好了，不如把衣裳早点儿给您送来。”

“没有关系的，”白兰德不当要紧地回说，“放在椅子上吧。”珍妮居然忘了拿她洗衣服的工钱，就想走出去，可是参议员却喊住她。

“你的母亲最近身体可好啊？”他欣然地问。

“她很好，”珍妮简单地说。

“那么你的小妹妹呢？她好一点儿了吗？”

“已经好多了，”她回说。

“坐下吧，”他和蔼地接着说。“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她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张椅子边上坐了下来。

“唔，”他小声地清一清自己喉咙接着说，“她得的是什么病？”“出疹子，”珍妮回说，“我们前几天还差点以为她快要死了。”白兰德趁她说这句话时，仔细地观察了她的脸，觉得从她的脸上可以看出一种令人伤感的东西。那女子的朴素衣服，和她羡慕他生活舒服的那种神情，深深地感动了他。他几乎觉得身边的一切舒适和奢侈都是可耻的。他自己在世界上的地位诚然是高了！

“她好些了，我真替她高兴，”他好心地说，“你的父亲多大年纪了？”

“五十七。”

“他身体也好些了吗？”

“是的，先生，他有些起色了，但是现在还不能出门。”

“我记得你母亲说他是个玻璃工匠对吗？”

“是的，先生。”

本地这种工业之不景气，他心里是非常明白的。上次的选举就是政治问题的一部分。那么他们现在的情况就太糟糕了。

“你家的每一个孩子都上学吗？”他问。

“是——是的，先生，”珍妮口吃着回答。她家里原来有一个孩子因为没有鞋子不能够上学，可是她觉得这种事情说出来有点太不好意思。现在说出这一句假话，她心里也非常的难受。

他沉默地想了一会儿，这才觉得没有理由可以再把她留住，就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他从口袋里掏出薄薄儿的一叠钞票，抽出了一张交给她。

“你拿着吧，”他说，“告诉你母亲，说我说的，拿它做什么都可以。”

珍妮带着复杂的感情接过钱来，她竟然都忘记了去看看那是几元的钞票，这个伟大人物现在就站在她的身边，他所住的这个特别的房间又这么的引人注目，她居然都不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了。

“谢谢您，”她说，“您有特别规定的时间要我们来取衣服吗？”

“哦，是的，”他回答，“礼拜一——礼拜一的晚上你们出来取衣服吧。”

她走了，他好像心不在焉似地把房门关上。他对于这一家人的感觉是异乎寻常的。贫穷和美的确成为一种动人的结合了。他坐在他的椅子上，专心地想像着她这一趟来所引起的愉快，他为什么不去帮帮她们呢？

“我一定要找到他们住的地方，”他最后下了这样的决心。

从此以后，珍妮就常常来取衣服。白兰德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更想念她，而且经过一定的时期之后，他竟能使她去掉同他见面时不适意的那点神态了。有一桩事情帮了他很大的忙，使他达到了这个目的，就是他叫她的小名。从这是她第三次来的时候开始的，此后就习惯的这么叫了。

他这样叫她的小名，不是因为他把她当自己的女儿看待，而是因为他很少对其他的人有这样的感觉的。他在和这个女子谈话的时候，老觉得自己还很是风华正茂的青年时期，又常常猜想她可能也会欣赏他这年轻的一面。

至于珍妮，她是被这个人周围的繁华世界所迷惑了，并且潜意识地也被这个人的内在所迷惑了，因为这辈子凡见过的人，要算他最有魅力了。他所拥有的东西样样都是好的，他所做的事情样样都是文雅的，出色的，周到的。从一种遥远的来源——也许从她的日耳曼祖先身上，——她承袭了对于这一些东西的理解力和赏识力。生活是应该像他那样生活的，其中她特别赏识的就是他那种慷慨的精神。

她的这种态度，主要是从她的母亲那里遗传来的，因为在她母亲的心灵里，同情远远大于理性。例如她把那十块钱交给她的时候，那葛婆子竟高兴得不知所措。

“哦，”珍妮说，“我走出他的房间才知道有这么多呢。他叫我把这交给你。”

葛婆子接了过去，把它轻轻夹在两只合叠的手中，当即就看到了那高大强壮的参议员帅气的影子在她面前了。

“他是多么帅气的人啊！”她说。“他真是个好人。”

当天晚上以及第二天，葛婆子都一直在赞美这一棵珍奇的摇钱树，一遍又一遍地说他的人品有多么的好，心胸不知该有多么的开阔。替他洗衣服的时候，她把衣服几乎都搓烂了，只觉得她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报答他的恩情。这桩事情她瞒着自己的丈夫。因为葛哈德有种固执的脾气，虽然家中贫困至极，也决不愿意接受他人的施舍，所以要他收下这笔钱，她一定要想出些办法来。因此她一句不提，只用它来买面包肉，依然过着他们艰苦的生活，使他感觉不到有这笔意外的横财。

从此以后，珍妮就把她母亲的这种态度反映到参议员身上去，心里非常感激他，说话也比以前随便些了。后来他俩的关系很要好，他竟把橱柜里一个皮革做的相片框子送给她，因为他看出她非常喜欢这个相框。她每次来的时候，他总找一些理由故意多留她一会儿，后来不久，就发现她那温柔的处女心里深藏着一种厌恶贫穷的意识和一种不肯向人诉苦的羞愧。他从心里喜欢她的这一点，看见她衣服褴褛，鞋子破烂，恨不能够想出一种不至于得罪她的法子来帮助她。

他很想找一个晚上跟她到她们家里去，亲自去看看她家里是什么样的情况。但是他还是一个合众国的参议员呢。她们一定住在很穷困的地方。想到这里，他就不得不考虑一下，慎重的办法暂占优势。结果是，这个探访的计划终于搁起了。

十二月初头，白兰德要回到华盛顿去住三个礼拜，葛婆子和珍妮知道他走了后，大家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他每礼拜给她们的洗衣钱，都不会低于两块的，有几次还给她们五块。他这一走，大概没有想到对于她们的经济有多大的影响吧。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她们只得熬过日子去。葛哈德的病好得差不多了，曾经到各工厂去找过工作，却没有能够找到一个，这才弄到一个锯木架和一柄锯子，挨家挨户的去找锯木头的活儿。这种活儿并不多，可是他拼命地干，一个礼拜也只有两块乃至三块钱的收入。这收入补凑老婆和西巴轩挣来的钱，他们只够吃面包了。

一直到快乐的圣诞节到来，他们才切实地体会到穷苦的难受。德国人是喜欢在圣诞节铀排场面的。这是一年之中他们那个大家庭的感情能够充分表现的季节。他们很重视儿童时代的快乐，所以喜欢看孩子们享受游戏的乐趣。老头子在对圣诞前的一礼拜，手里锯着木头，心里就常常会想到这些事情。小味罗尼加病了这么长时间，该买些什么给她呢！他巴不得给每个孩子都买一双结实的鞋子，外加男的各人一顶暖和的便帽，女的各人一顶美丽的风兜。玩物，游戏，如糖果，他们以前经常是会有的。想起下雪的圣诞早晨，家中桌子上头没有满满堆着使孩子们称心如意的礼物，他就觉得痛心了。

至于葛婆子心中的感情，根本无法形容，还不如想像它的好。她感觉到非常难受，不敢去跟老头子谈起那个可怕的时节。她以前储存过三块钱，希望去买一吨煤来，这样就不必让乔其天天去捡，可是现在圣诞节即将到来，她就决定好用来买私物了。老头子也有两块钱私房钱，不让老婆知道，心想等圣诞的晚上，到了紧要关头才拿出来，用这个来宽慰那做母亲的心中的焦急。

但是到了圣诞节那天，却很难说他们得到了什么安慰。整个城市都洋溢着节日的气氛了。杂货店和肉食店都扎着冬青树。玩具店和糖果店都摆设得满目琳琅，色色齐备，只要有钱人家的圣诞老公公才会带几样回去的。他家的父母和孩子也都看见了，却使父母们感觉到了不安和焦急，孩子们开始胡乱地幻想。

葛哈德曾经当着他们面不只说过一次。

“今年圣诞老公公不是很富裕。他不会送给我们太多的东西。”

可是孩子们虽然贫苦，却没有一个愿意相信他。他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向他们眼睛里看看，看出他们虽然受到了警告，眼睛里冒出来的希望可并没有减少。

圣诞那天是礼拜二，前一天孩子们就放假了。葛婆子准备上旅馆工作之前，吩咐乔其要多捡些煤回来，以便能够度过圣诞日。乔春马上就带他的两个妹妹前去了，可是没有东西可以多捡，要用好长的一段时间才能装满他们的篮子，所以直到夜里，他们只不过捡了一点点儿。

“你去捡煤没有？”葛婆子晚上一回来就这样问。

“去过了，”乔其说。

“够明天用吗？”

“是的，”他回答，“我想应该是够了。”

“好吧，我去看看，”她说。他们就拿了灯，一起去放煤的木棚里。

“啊，我的天！”她看了之后，大声地叫道：“才这么一点。你得马上再捡去。”

“哦，”乔其撅着嘴说，“我不去了。叫巴斯去吧。”

巴斯六点一刻就回家来了，正在后房里洗脸穿衣，预备要到城里去。

“不行，”葛婆子说，“巴斯忙了一天了。还得你去。”

“我不去，”乔其仍旧撅着嘴。

“好吧，”葛婆子说，“等明天你没有什么生火，看你怎么办？”

他们回到屋子里，乔其受到良心的谴责，觉得事情不能就这样僵下去。

“巴斯，你也来，”他叫他那正在房里的哥哥。

“上哪儿去？”巴斯说。

“去拿点煤来。”

“不行，”他的哥哥说，“不可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好吧，那么我不去，”乔其仰起头说。

“今天下午你干吗去了？”他哥哥厉声地问，“你是整天都是闲着的。”

“哦，我去捡过了，”乔其说，“我们找的并不多叫我捡什么呢？”

“我想你没有专心去找吧，”那个花花公子说。

“怎么回事？”刚替母亲跑差使回来的珍妮看见乔其撅嘴，就这么问。

“哦，巴斯不肯捡煤去！”

“你下午没有去捡吗？”

“去过的，”乔其说，“可是妈说我捡的还不够。”

“我和你一起去，”他的姐姐说，“巴斯，你也一起去吗？”“不，”那青年毫不在乎地说，“我不去。”他正调整领带，觉得有些不开心了。

“没有煤可以捡啊，”乔其说，“除非我们到煤车里去拿去。我去的那个地方就连煤车也没有。”

“那个地方也有煤车的，”巴斯嚷道。

“没有的，”乔其说。

“哦，别闹了，”珍妮说，“把篮子拿过来我们马上就去，别等太晚了。”其他的孩子都喜欢他们的大姐；大家就把要用的东西拿出来——味罗尼加拿一只小篮儿，马大和威廉拿桶子，乔其拿一个洗衣服时要用的大篮子，打算同珍妮一块把它捡满了，然后两个人抬回家来。巴斯看见珍妮这样热心，心里难免有些过意不去，而且他还是看不起她，现在也替他们出主意。

“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办，珍妮，”他说，“你先带孩子们到八条街，在那些车子旁边等着。过会儿我就去。我到了的时候，你们都别当认识我。你们只说，‘先生，您可以帮我们扔一点煤下来吗？’那时我就爬到煤车上去，多扔些下来让你们装满篮子。你们清楚了吗？”

“好的，”珍妮非常高兴地说。

他们进入了雪夜，向铁路的轨道走去。在街道和宽阔的铁路站场交叉的地方，停了许多装满烟煤的车子。所有的孩子都聚在同一辆车的荫庇下。他们正在那里等着哥哥的到来，华盛顿特别快车开到了。那是一辆非常美丽的长列车，里面有几节新式的客座，大玻璃窗擦得非常干净，闪闪发亮，旅客们躺在舒适的椅子上欣赏着窗外的美景。列车缓缓地驶过，孩子们都本能地向后退却。

“哦，这不很长吗？”乔其说。

“我可不喜欢做司机，”威廉说。

只有珍妮一个人默不作声，但是对于她，旅行和舒适的暗示是非常有力量的。有钱人的生活是多么美丽啊！

这时西巴轩在一段路外出现了，精神昂扬地大踏步走着，显得他十分的了不起。他的脾气是特别顽强而且十分固执的，假如那时孩子们没有依照他的计划做，他就会装作毫不知情地走过去，不肯给他们帮忙。

可是马大采取当时应有办法，当即孩子气地嚷了出来，“先生，您愿意替我们扔一点煤下来吗？”

西巴轩突然停了下来，把他们细细一看，他真的同他们毫不相识的样子，喊道，“可以，可以，”随后爬上了那辆煤车，从那上面极度快速地扔下许多煤块，一会儿就能够装满他们的篮子了。然后他又装作不愿在这贫民队里耽搁很多时间的样子，匆匆忙忙走过那蜘蛛网似的轨道，不见了。

在他们回家的路上又遇着一个绅士（这回却是真的了），一身时髦的装扮，珍妮马上就认出他了。原来他不是别人，正是那体面的参议员，刚从华盛顿回来，打算要过一个很无聊的圣诞节。他就是刚才引起孩子们注意的那一列快车里面出来的，现在提着他的轻提箱，朝旅馆里去走。当他走过的时候，他似乎认出了珍妮。

“是你吗，珍妮？”他说着，就站住了仔细的规察了一下。

珍妮却比他早一步认出来，嚷道：“哦，那是白兰德先生！”她就放下抬着的篮子，示意叫孩子们一径拿回家，自己却跑到反方向去。

那参议员跟在她的身后，喊了三四声“珍妮！珍妮！”她总是不理会。后来看着没有办法追上她，并且突然地明白过来，要顾及到她那单纯的女孩子家的羞耻，他就停了下来，回转身，决计跟孩子们一道去。那时候，他又产生同珍妮接近的那种感觉，觉得她的身份和自己的身份实在相差很多。他看见孩子们正在捡煤，方才觉得做参议员还是挺不错的。明天这个快乐的假日，对他们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他深感同情地步行前去，不期脚步上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快，一会儿就看见孩子们进入一座破烂的草居。他跨过了街心，到一些雪盖的树的稀薄阴影里去站着。屋后一个窗子里透出黄色的灯光。四周尽是皑皑的白雪。他能听见木棚里孩子们的声音，有一会儿他又仿佛看见葛婆子的影子。过了一会，他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穿过了一个旁门。他认出了那个影子，不由的心跳加快，当即咬紧了嘴唇，压住过于兴奋的情绪，然后使劲转过了身子，走开了。

城里的头号杂货店，是个名叫曼宁的开的，他是白兰德的忠实信徒，且一直为跟参议员结识而感到无比的光荣。当天晚上，白兰德到旅馆里忙碌的写字台边去。

“曼宁，”他说，“今晚上你可以帮我做一点小事吗？”

“当然可以了，是什么事情呢？”杂货店的掌柜说。

“我想请你把一家八口过圣诞节要用的东西都准备齐全，要丰盛些——他家里面的成员有父亲，母亲，和六个孩子——圣诞树，杂货和玩艺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一定帮你办到，议员先生。”

“你不用管多少钱。每样都多买些。我写个地址给你，”一边说着一边掏出笔记簿来写上了地址。

“我很高兴可以为你效劳，议员先生，”曼宁接着说。

“你听我说，曼宁，”白兰德没有办法不维持参议员的尊严，所以很认真地说，“把所有的东西马上给他们就送去，帐单子送来给我。”

“乐意得很，”这就是那受惊而心虚的杂货店老板所仅能说的话了。

参议员刚走出店门，忽然想到了他们两老，就又去找估衣店和鞋子店，却因不清楚他们的尺寸，所以盲目定买的各件都可以退换。一直到把这些工作都做完，才回到自己房里去。

“捡煤呢，”他反复地想了又想。“我真是太卤莽了。我不应该再忘记他们。”

四

珍妮之所以要避开参议员逃走，无非是她觉得自己正处在最可悲的境地。她想他这般看得起她，却发现她做这样不相干的事，觉得很不好意思。她到底还是女孩子脾气，以为他对她的照顾一定是有别的原因，不单在她的任务上。

当她回到家的时候，葛婆子已经听说了她先逃的事儿了。

“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走进屋里的时候乔其就问她。

“哦，没有什么事，”她回答，但她马上又对她母亲说，“白兰德先生在路上走过时看见我们了。”

“哦，是吗？”母亲轻轻地嚷道，“看来他已经回来了。那么你为什么要跑呢，你这傻孩子？”

“这个吗，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

“哦，也许他没有认出你呢，”她对女儿的为难处表示同情。

“哦，他已经认出我了，”珍妮低声说，“他还叫了我两三遍呢。”

葛婆子摇摇她的头。

“什么事情？”听见她们说话的葛哈德现在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说道。“没有什么，”母亲说，她不愿意让丈夫知道参议员在他们生活上的意义。“他们捡煤的时候有个人吓唬他们啦。”

夜深了，圣诞礼物的送来，引起全家人一阵喧哗。当一辆杂货店的送货车停在他们家的门前和一个体格健壮的伙计开始搬进礼物的时候，老夫妻俩都以为自己眼睛看错了。他们对伙计说他送错了，伙计可不听，于是全部的好东西都被他们一一过目了。

“你们放心好啦，”那伙计一本正经的说话，“我怎么会送错呢。葛哈德，不是吗？那就是给你们的。”

葛婆子高兴得只会搓手，并且时不时地发出一声，“好吧，现在不是很好吗？”

老头子看见这个不知名的施主如此大方，也只好收下了。他以为这些东西都是本地某大工厂的主人送他的，因为他认识大工厂的老板；而且老板对他们很好。葛婆子感激涕零，对于这些东西的来源有些怀疑，可是她不知道说什么，至于珍妮，她心里清楚这桩事是谁做的。

圣诞第二天的下午，白兰德在旅馆里遇见珍妮的母亲，因为那天珍妮正好在家里看家。

“你好啊，葛奶奶，”他伸着手高兴地喊道，“圣诞节过得还快乐吧？”可怜的葛婆子颤抖抖地接了他的手，眼睛里立刻充满眼泪了。

“怎么，怎么，”他拍拍她的肩膀说，“怎么哭了呀。不要忘了一会过来拿衣服。”

“哦，不会忘记的，先生，”她回说。她本来是想要和他多谈几句，可是他走开了。

从那以后，葛哈德就经常会听见她们谈起旅馆里有个漂亮的议员，为人亲切，给她们的洗衣钱也比较多。德国劳动者思想都较为单纯，所以他很快就相信这位白兰德先生一定是个很伟大而且很好的人。

珍妮的感情在这方面是不需要加以鼓励的，所以她对于他的好感是有了偏心的了。

她那时正在成年，身材渐臻丰满，任何男子都会受她的吸引。她的体格本来就结实，身材也很高，不像一个女孩子。倘若让她穿上时髦女人的长裙，她宁愿去做那参议员那么高个儿的伴侣。她的眼睛清澈得并非一般，她的皮肤很娇嫩，她的牙齿洁白而匀整。她又很聪明，很灵敏，而且并不缺乏观察力。她所缺乏的只是训练，只是自信心，那是因她知道自己必须完全领先别人丧失了的。但是她得经常出去给别人送衣服，所以她们见到的任何东西都不得不认做施恩，这是对于她的处境十分不利的。

近日以来，她每隔三天就到旅馆里去送衣服，白兰德总是和颜悦色地对待她，她也总以和颜悦色相报答。他常常送一些小东西给她的弟妹们，而且跟她讲话都很随意，直到她心中觉得身份相差的那种畏惧的意识完全消除，而她就把他当做一个充满正气的朋友，不当做一个威武而严肃的议员看待了。他有一次问她愿不愿意进学校去读书，因为他一直都在想，她从学校出来之后，必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最后有一天晚上，他把她叫到身边。

“到这儿来，珍妮，”他说，“站在我身边。”

珍妮走到他身边，他就不由自主的捏住她的手。

“我说，珍妮，”他用一种叫人捉摸不透的神气细看她的脸儿说，“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哦，”她故意转过脸去回答说，“我不知道。你怎么忽然这么问？”

“哦，你是知道的。”他回说，“你对于我总会有个看法的。现在告诉我，你的看法是什么？”

“不，我没有。”她直率地说。

“哦，你有的，”他喜欢她这种明显的遁词，欣然地继续说道。“你一定对我有过什么样的评价。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你是问我喜欢你吗？”她毫不羞怯地问，一面眼睛朝下看着他那略带点花白的头发，那是披散在他的前额上的，使他那张清秀的脸面近乎狮子型。

“唔，是的，”他有点儿失望似的说。他觉得她缺乏媚人的艺术。“我当然喜欢你的，”她娇俏地说。

“你难道就没有对我想过别的吗？”他继续说。

“我想你很和气，”她更加害羞地接着说，这时她才觉得他仍旧捏住她的手。

“就只是这样吗？”他问。

“哦，”她眼皮一动一动地说，“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他看着她，而她回盼中的那种有趣而可亲的坦率神情使他浑身震憾了。他默默地看着她的脸，她很是扭捏不安，觉得他的端详里含有另一种意思，却又不很明白到底是什么。

“我说，”他最后说，“我认为你是一个漂亮女孩子。你不认为我是个很好的男人吗？”

“是的，”珍妮不假思索地说。

他靠在椅背上，觉得她的回话里含着一种无心的滑稽，不觉笑了起来。她好奇地看了看他，他微微一笑。

“你笑什么？”她问。

“哦，我笑你的话很有意思，”他回说。“我本来是不可以笑的。我看你一点儿也不赞赏我。我不相信你会喜欢我。”

“可是我真的喜欢你的，”她恳切地回说。“我想你这人实在是太好了。”在她眼睛里可以看出她的话是打心底里说出来的。

“好吧，”他一面说，一面把她轻轻拉到身上来，就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个哦。

“哦！”她竖起身子来叫道，大大吓了一跳。

这使他们两人的关系又开了一个新局面。他那参议员的身份立刻消失了。她在他身上发现了一种她向来没有感觉到过的，他又似乎比从前年轻些了。现在她在他眼睛里是一个女人，而他正在扮演一个情人的角色。她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有怎样的举动，所以就干脆没有动作。

“唔，”他说，“我吓到你了吧？”

她看了看他，心里还仍旧敬重着这个伟大的人物，就微笑着说，“是的，你吓到我了。”

“这是因为我实在太喜欢你了。”

她沉默了一会，这才说道，“我想我该走了。”

“那么，”他恳求似的说，“你是为了想要逃避这件事情吗？”

“不是的，”她觉得不能忘恩负义，所以这么说，“可是我真的该走了。他们要惦记我的。”

“你一定不动气吧？”

“我一定不动气，”她回说，这时她才显得更有魅力，她处在这样威严的地方，实在是一种新鲜的经验。显然他们两个都有些迷乱了。

“你无论如何总是我的女人，”他站起来的时候说，“将来我总留心照顾你。”

珍妮听见他这么说，心里非常的高兴。他是完全可以做出这种来惊人的事情的，她心里想：他简直就是一个魔术家。她四处看看，想起即将走进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空气，真像上天堂一般。但是她并没有完全了解他的意思。她只知道他做人好，知道他很慷慨，知道他给她好东西。她自然觉得快乐。她拿起了要来取的那一包衣服，并没有感觉她的地位低微，他却觉得这是对他一种当面谴责了。

“她是不应该拿那东西的，”他想，他的心头涌起一丝的同情。他双手捧住了她的面颊，这回却用一种较尊重而大方的态度了。“没关系的，姑娘，”他说，“我会想办法替你换一份工作的。”

这件事情的结果，只不过使他们两人中间增加更多同情。下一次她来的时候，他就叫她他自己坐在椅子的靠手上，并且很亲切地问她家里的情形，和她本人的愿望。有好几次，她觉察到她如果闪避他的问话，特别是关于她父亲近来工作的问题。她不好意思承认他在替人家锯木。他担心她家的景况更加不堪，就决计要亲自去看一看。

这事的实现，是在一天的早晨，因为那天他没有十分重要的事，抽得出空来。这是在议会里大斗争开始前的三天。那场斗争是他失败的，但在还没有得出结论的几天内，他没有事情可做。因此他拿了手杖，慢慢走出大门，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就走到她家的矮屋，就大胆去敲门。

葛婆子把门打开了。

“早上好，”他欣然地说，可是他见她有些焦急不安的神情，就又说，“可以请我进去吗？”

葛婆子见他的突然到来而觉得惊呆不已，慌忙把双手在补满衲的围裙上偷偷地擦，又见他等着回话，就说：

“哦，是的。请进来吧。”

她匆匆地把他引进房去，门也忘记关，就搬过来一把椅子，请他坐下。白兰德见她因自己来了这般忙乱，觉得很过意不去，就说：“你别操心，葛奶奶。我从这儿路过想过来看看你们。你的丈夫身体好吗？”

“他好，谢谢你的关心，”葛婆子回说，“他一大早就出门做工了。”

“那么他已然找到工作了吗？”

“是的，先生，”葛婆子说，她也跟珍妮一样，不肯说出他做的工作。

“孩子们都好了，应该都在学校里吧？”

“是的，”葛婆子回说。这时她已经解下围裙，颤抖抖地在膝上卷着。

“那就好，珍妮呢？”那时珍妮刚把衣服熨好，丢开熨板躲到房里去，正忙着整理头脸，真是担心母亲没有骗他不在家，自己躲避不了。

“她在家里，”葛婆子回说，“你稍等一会儿，我去叫她出来。”

“你干吗要说我在家里？”珍妮有气没力地说。

“那么叫我怎么办呢？”母亲问。

那母女俩正在迟疑的时候，那议员先生一个人在观察着房子。他想这么好的人不要吃这样的苦楚，心里非常难过；他升起了一种模糊的念头，总是希望能够改善他们的景况。

“早安，”他当珍妮终于慢慢走进来的时候对她说。“你今儿好？”

珍妮走上前，伸出她的手，脸上泛起红潮来。她因为他来的这一趟，觉得心乱得很，连话也回不出了。

“我想，”他说，“我应该去你们的卧房看看。这是一座很温馨的房子。你们有几间屋子？”

“五间，”珍妮说，“今天这儿有点乱，请您原谅。我们刚刚在烫衣裳，还没来得及整理。”

“我知道的，”白兰德温和地说。“你以为我会不明白吗？珍妮？你千万不要为我着急而觉得不安。”

她听得出他那种安慰而亲切的语气，这是她经常听他告诉她的话，因而心里略觉安定了。

“我要是偶尔来一次，你们可别再这样大惊小怪的了，因为是我自己愿意来的。我要看看你的父亲。”

“哦，”珍妮说，“他今天不在家。”

但是他们谈话的时候，葛哈德已然带着锯架和锯子从门口进来了，白兰德一看见他，觉得他跟他女儿略微有点相像，一眼就认出他了。

“我看那边你父亲来了，”他说。

“哦，是他吗？”珍妮看着外面说。葛哈德近来总是在想一些事情，头也不抬地走过窗前。他放下他的锯架，把锯子挂在屋旁一个钉上，才走到屋里来。

“妈妈，”他用德语叫了一声，看看没有她，就从前屋的门口进来向里面探望。

白兰德站起来，伸出他的手，那个一脸苍桑的德国人走上前去，带着很疑惑的神情去握住他的手。

“这就是我的父亲，白兰德先生，”珍妮说，她的一切的害羞都被同情溶解了。“他就是旅馆里的那位绅士，白兰德先生，爸爸。”

“什么名字？”那德国人转过头来问。

“白兰德，”参议员说。

“哦，是的，”他语气中带着很明显的德语重音。“自从我害了热病后，耳朵就有些不便。我的妻子给我提过您的。”

“是啊，”参议员说，“我早就想来看看你们这样一个大家庭呢。”

“是的，”父亲说，他觉得自己衣裳破烂，想要和他保持一段距离。“我有六个孩子，他们年纪都还小。她是大女儿。”

这时葛婆子又走过来了，他趁这个机会着急地说：

“请您别见怪，我要先走了。我的锯子断了，得去拾掇拾掇。”“当然，当然，”白兰德和善地说，这时他才明白珍妮始终不肯说明他父亲做什么事的道理。他希望她什么事情都不要隐瞒他。

“我说，葛奶奶，”他见葛婆子身体僵硬地坐在那儿，就对她说，“你们别把我当做陌生人看待。以后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就来找我。珍妮是不大肯说的。”

珍妮静静地微笑。葛婆子只是搓手。

“是的，”她很谦虚地回答。

他们又谈了一会，参议员才站起身来。

“给你丈夫说一声，”他说，“叫他下礼拜一到我旅馆里的办事间来一趟。我有事情跟他讲。”

“谢谢您，”葛婆子颤抖地说。

“我不能再耽误时间了，”他又说，“不要忘记叫他来。”

“哦，他一定会来的，”她回说。

他一只手套着手套，把那一只伸给珍妮。

“这是你的好宝贝葛奶奶，”他说，“我可想要她。”

“这个吗，”母亲道，“我还不晓得舍不舍得她。”

“好吧，”参议员走到门口的时候伸手给葛婆子说，“再见。”

他点点头，走出了大门，左右那五六家曾经见他进去的邻舍，这时都从门帘背后和百叶窗背后拿奇怪的眼光偷偷看他。

“这一个是谁呢？”是一般人的疑问。

“看看他给我什么了，”当他把门带上了之后，那直率的母亲就这样对她的女儿说。

那是一张十元的钞票，是他跟她说再见的时候轻轻放在她手里的。

五

珍妮为情境所推动，只能用感激的心情对待参议员，所以她对于他以前所做和往后要做的一切事情，自然而然都心有领会了。参议员写了一封信，把她父亲推荐给本地一个工厂的人，马上就得到了一份工作。工作并不是很好，只不过是个看门的职务，但对他并不是没有帮助的，而葛老头子也已经感激不尽了。这样伟大、这样好的人是从来没有的呢！

他一直都很关心葛婆子。有一次他送给她一套衣服，还送过她一条围巾。这一些恩赐，都源于慈善精神和自我满足的精神交混而来的，但在葛婆子看来，目的就极为单纯了。白兰德先生心眼儿好就是了。

至于珍妮，他千方百计使她和自己亲近，所以到最后，她就用一种需要经过仔细分析才能弄明白的眼光来看待他了。但是这个年轻的灵魂太过天真和肤浅，所以绝对不会考虑到世俗人的观点。自从那一次非常而快乐地会见，使他不顾她原来的羞怯并且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个吻之后，他们就生活在另外一种空气里了。现在只要看她，他就不会觉得寂寞了，而他一天天地解除忧愁了。甚至于非常愉快地抛开了他的尊严所用的服装，她对他的认识也就一天天地更加了解了。他们现在都能够很自然地欢笑和闲谈了，他能重新进入这种青年幸福的光辉世界，觉得深切的欣幸。

但是有一点使他觉得不适当，就是他常不能控制自己而想起他所做并不正当的事。人家一定就要发现他跟这个洗衣服老婆子的女儿有些不大规矩了。珍妮每次来的时候，差不多照例要在他房间里呆上一刻钟到三刻钟之久，他怀疑女管事已经有点看出来。他晓得这个消息如果被传出去的话，必会弄到满城风雨，声名狼藉，但是这种思想并不能改变他的行为。他有时自问自答，以为他这样做并不会造成他的损害，又有时，则以为这种快乐的慰藉是他生活上所不能缺少的。他难道不是真心要她好吗？

他时常想起这些事情，就决定万万不能中止。由这种决心引出的自慰，并不值得因自己制止而受苦痛的。他是没有很多年可活的了，那么又何必要含恨而死呢？

有一天晚上，他居然用双手抱住她，将她硬搂在怀里。还有一次，他把她抱在膝上，跟她讲自己在华盛顿的生活。像这样跟她拥抱和亲吻的事，是近来常常有的，可是仍属于一种试探的性质。他还不愿意很深入地探进她的灵魂里去。

珍妮对于这一切都尽情地享受着。幻想和新奇两种成分进入她的生活了。她是一种毫不弄虚作假的人，很富于感情，对于爱一类的事情根本没有经验，可是心力已经很成熟，对于这位伟人如此降低身份地来跟她做朋友，她是会得到好处的了。

有一天晚上，她站在他坐椅旁边，摸他额上的头发，见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就把他的表掏了出来，那位伟人看看她这般天真烂漫的模样儿，不由得浑身颤动。

“你想要这样一款表吗？”他问。

“是的，我确实想要一款，”珍妮深深叹了口气说。

第二天，他经过一家珠宝店，就进去买了一款来。那是金的，并且装饰着非常美丽的指针。

“珍妮，”他等她下次来的时候对她说，“给你瞧样东西，你看我的表上什么时候了。”

珍妮从他的背心口袋里取出表来，不觉吓得一跳。

“这不是你的表呀！”她喊着，脸上充满单纯的惊异。

“不是的，”他说时，觉得这小小的玩笑很有趣。“这是你的表。”

“我的？”珍妮嚷起来，“我的！哦，这不可爱吗！”

“你觉得可爱吗？”他说。

他见她这样喜欢，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她脸上容光焕发，她的眼睛妩媚地跳舞。

“那是你的，”他说，“你此刻就可以把它挂起来，千万别丢了。”

“你真好啊！”她嚷道。

“别那么说吧，”他说，可是他边说边用手揽住她的腰，先让她离自己一臂远，心里盘算要她如何的报答自己。慢慢地，他把她拉近快要贴近自己的时候，她就搂住他的脖颈子，把自己的面颊贴上他的面颊，特此表示。他觉得快乐和满足。他仿佛觉得这是他已经渴望很久了的。

当议会里斗争一触即发，他这浪漫幸福的时刻只好暂时停顿下来。议会里有一些死对头联合起来攻击他，使他经历一次前所未有的苦战。他发现一个向来和他友好的大铁路公司，现在却在替一个已经有势的候补人投票了，这让他觉得惊讶。他既发觉这个大破绽，心中只剩深沉忧郁和突发忿怒了；这种命运的打击，他虽然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可是却还是受到了伤害。他是好久没有碰过失败的。

这一段期间，珍妮首次尝到男子变心的感受。两个礼拜以来，她几乎连他的面也见不着，后来有一个晚上，正当他跟他的领袖谈过一次很不愉快的会商之后，他才用着极冷漠的表情见她。她去敲门时，他只肯开出微微一点小缝，就用低沉的声音喊道：“今晚上没有要洗的衣裳。改天再来吧。”

珍妮立刻退了出来，几乎没有想到会受这样的招待，大大地吃了一惊，她觉得不可思议。他似乎又回到他那遥不可及的宝座上，俨然不可侵犯了。他为什么将脸上的春风收敛起来，前些天他很高兴的。但是过一两天之后，他就后悔，可是仍旧没有时间弥补这一个缺憾。她来收送衣裳的时候，他总是一本正经的。他把所有的事情抽到脑后，继续苦斗了一阵，终于因缺了两票而惨遭失败。他得知这个结果后，随即陷入沉寂的状态。现在他是无可奈何了！

珍妮带着她欢快和舒适的乐观心情走进这里来。白兰德心事重重的时候，想跟她谈谈作消遣，可是没过多久，他的烦恼就烟消云散了，而觉得自己确实微笑了。

“啊，珍妮，”他开心地跟个孩子似的然后对她说，“青春是在你身上。你有人生最可宝贵的东西。”

“是吗？”

“是的，可是你不认识它。你可能等到无法回头的时候才会认识。”

“我爱那个女孩子，”那天晚上他在想。“我愿意她和自己在一起。”

但是命运又叫他遭受另一次打击。那时旅馆里已经开始在谈论了，至少也说她的行为有点神秘了。原来一个收洗衣裳的女子，现在身上的穿着和身份有点不符，那是一定要受批评的。那时有人看见珍妮身上居然戴起金表来了呢。旅馆里的女管事将看到的事情告诉她的母亲。

“我觉得我有必要通知你一声，”她说，“人家都在纷纷讨论了。你不如不叫她到他房子里面去拿衣裳的好。”

葛婆子听见这话，即气愤又害怕，连话都说不出来。珍妮一直没有跟她说过什么，并且就连此刻，她也还不相信她有什么可以说。只当是经她的赞许和叹美的。她没有想到这会连累女儿的名声。

她一路回家，心中不住的烦恼，就把这桩事告诉珍妮。珍妮相信事情做得有点过分。而事实上，她本来就不这么认为的。至于她在议员房里的事情，她并不肯说真话。

“人家谈论起来后果是很严重的呢！”她的母亲说，“你真个在他房间里停了很长时间吗？”

“我不知道，”她受良心的逼迫，最起码也招出一部分的实话来了。“可能有过这事吧。”

“他有跟你说过不规矩的话吗？”

“没有，”她回说，原来她对他们之间经过的一切都根本不会怀疑的。

倘若她母亲当时再肯更深入一步的话，是可以再问出点东西来的，可是她为确保心境平静，就高兴得没有接着问了。人家常常要毁谤好人，这些她知道的。珍妮向来不会这么不慎重。人家可是向来喜欢说三道四的。可怜的女孩子遇到这样的处境，还能有别的办法吗？她想到这里，不由得大哭起来。

经过这事她决定自己去收送衣服。

决计之后的下个礼拜一，她走到他的门口。正在等珍妮的白兰德是又惊讶又失望了。

“怎么，”他对她说，“珍妮她怎么没来呢？”

葛婆子是希望他不会觉察或者至少不会提起换人这一桩事儿，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她用着一种天真的母性神情虚弱地朝他看了看说，“她今晚上来不了了。”

“是生病了吗？”他问。

“不是。”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说，“你近期好吗？”

葛婆子答他关心的询问，就走开了。她走了之后，他把整体想了一遍，可想不出其中有什么缘故。他还认为这样猜疑是有些儿奇怪的。

一直到礼拜六，仍旧是母亲送衣服回来，他这才发现事情不对劲。

“出事了吗，葛奶奶？”他问，“你的女儿怎么了？”

“没有事，先生，”她口里这样等着，心里却不想欺骗他。

“她以后都不送衣服了吗？”

“我——我——，”她吞吞吐吐说不出口来，“她——很多人都在谈论她呢，”最后才逼出了这句话。

“谁在谈论？”他严肃地问。

“这儿旅馆里的人。”

“谁？什么人？”他打断她说，声音里面明显感觉出生气的迹象。

“女管事。”

“女管事，哦！”他嚷道，“她究竟说什么了？”

葛婆子把知道的都告诉他。

“这些都是她对你说的，对不对？”他含怒问，“她居然用心来管我的事情，是不是？我看人家一定要干涉我的事情以为自己管不了事情似的。葛奶奶，你的女儿，在我这儿尽管放心。我并没有对她不怀好意。这是可耻的，”他不平的接着说，“这件事情不搞清楚就不许她到我房间里来。这桩事情我非要彻查清楚不可。”

“您可别当这是我干的事儿，”她辩解地说，“我知道您爱见珍妮，不会害她的。您待她这么好，并且待我们同样好，白兰德先生，我若不让她，实在过意不去。”

“没有什么，葛奶奶，”他诚恳地说，“你是完全正确的。我一点儿不怪你。我只看不惯旅馆里传的谣言。咱们以后再来看。”

葛婆子站在那儿，激动得脸色发白。她害怕把这个对她们这么好的大恩人给得罪了。她恨不得立刻将情况说清楚，免得他当她是个好说闲话的人。她所担心的是外面的谣言啊。

“我想我是什么都告诉你了，”她最后说。

“不错，”他回说，“我非常喜欢珍妮。她每次过来时总让我高兴。我要是为她好，应该叫她不来，至少暂时不可以。”

那天晚上，白兰德又坐在他的安乐椅上，仔细想着这个变化。珍妮对他这么珍贵，实在是他意想不到的。现在他再没有机会在房里见到她，这才觉得她以前的到来具有多大的意义。他把这一桩事很认真地想了一遍，觉得对于旅馆里的流言自己也有点无能为力，并且断定自己的确把那女子放在一个很尴尬的地位了。

我或者应该把这桩小事结束了，他想。我这办法原是不大妥当的。

根据着这句断语，他很快就要去华盛顿，过完了他的任期，才又重新回到科伦坡，等待着总统提拔他，放他出外做公使。他对珍妮始终没有忘记的。他在其它地方停的时间越长，回来的心越急切。这回他又再次长住在这老地方，有一天早晨他拿了手杖，向那矮屋的地方走去。走到矮屋门前，他就决心要进去，敲了门，随见葛婆子和她的女儿用着惊异和怀疑的目光打开了门。他含糊地说明他曾离开科伦坡，同时也提起了他的衣裳，好像这是他此来的目的。没过多久珍妮的母亲走开了。他就抓住时机对珍妮放胆地说：

“明天晚上你跟我去坐车溜弯儿怎么样？”他问。

“好的，”她说，因为她觉得，这个是个不错的提议。他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面颊，认为跟她再见面，心里有说不出来的快乐。她一天比一天美。那时她身上穿着洁白的围裙，漂亮的额头扎起简单的辫发，任何男子见了都会为之动心。

他等到葛婆子回来，目的已经达成的他，就站起身来。

“明天晚上我要带你的女儿出去溜溜弯，”他对她说明，“我想跟她聊聊她将来的事情。”

“这不很好吗？”母亲说。她并不认为这个提议没什么不好。此时就在微笑和热烈的握手之中分别了。

“这个人心眼儿真是太好了，”葛婆子评论说，“他不是一直总说你好吗？他可能会帮助你去念书。你是应该觉得幸运吧。”

“可不是吗？”珍妮坦白地说。

“我不知道这桩事儿该不该跟你父亲说一下，”葛婆子最后说，“他是不希望你晚上出门的。”

结果是，她们打算隐瞒住。他也许不会理解。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珍妮都准备好了。他从微弱的灯光里，看出她是为了他精心打扮了一下，又看出这都准备她最好的衣裳来了。她上半身是浅莲灰的棉布衣，浆过烫过，简直就像洗衣作房里的样品，正好将她那姣好的模样儿相配得恰到好处。这个衣裳镶着一点花边的袖口，配着一条有型领圈。而她没有戴手套，也没有什么首饰，同样也没有一件稍好的短套衫可穿。但是她的头发梳得非常精致，配着她那好模样的脑瓜儿，好看极了，而且有几绺头发飞散在两侧，好像是一个光轮把她笼罩着。白兰德告诉她该穿一件短套衫，她犹豫了一会，这才进去穿了她母亲的一件素灰毛线的坎肩来。白兰德这才清楚她并没有短套衫，因此想到她如果出门了而没有套衫，一定是很尴尬的，替她觉得很难受。

“她应该清楚要去冒那夜里的冷风，他想，可是却没有说出口。”

他看了看她，若有所思地摇摇他的头。随后他们动身了，他立刻就忘掉了所有，只意识到她在自己身边是多么的愉快。她毫无拘束地谈着话，流露出一种女孩家的热情，使他产生不可抗拒的魅惑。

“啊，珍妮，”此刻路旁的树木映着新月，发出一种金灿灿的光，觉得迷茫的可爱，她叫他注意地看，他就这么对她说。“你真了不起。你如果读过一点书，我肯定你一定会做诗。”

“您猜我会做吗？”她天真地问。

“我怎么是猜，小女孩子？”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说。“我怎么是猜？我是清楚的。你是世界上最最可爱的幻想家。当然你会做诗。你生活在诗里。你就是诗，我的爱。你不需要太费神去写的。”

这一些话比任何东西都使她感动得厉害。他总说她喜欢听的话。现在没有一个人能有一半像他这么喜欢她，重视她。真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好！人人都这么说的。她自己的父亲也这么认为。

他们又接着走了一段路程，这才他突然地记起来，说道：“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吧。你的表带来没有？”

珍妮吓了一跳，因为这一只表正是她希望不要被他提起。

自从他回来之后，这件事天天放在心上。

因为就在他离开科伦坡的时候，她家里的经济难以运转，迫不得已她把那只表拿去当了。那时马大的衣服已经穿破，非换一件新的才好去上学，于是经过了一些讨论，才决定那只表非当掉不可。

当时巴斯拿了那只表，和当铺老板费了许多唇舌，才换得十块钱回来。葛婆子把钱都花在孩子们身上，这才稍微松叹了一口气，宽了心。马大看起来得体了。珍妮自然是高兴的。

但是此刻，白兰德问起了它，她就觉得自己的刑期快到了。当时她不停地发抖来，他也觉察到她的不安。

“怎么，珍妮，”他温和地说，“你怎么吓得这个样儿？”

“没有什么，”她回说。

“你没有带表来吗？”

她呆了一会儿，因为让她说假话，她实在说不出口。经过一会紧张的气愤之后，她才用一种哭一般的声音说，“没有，先生。”他也就听出来了，却还继续追问她，她这才把所有的事情一一说出来。

“好吧，”他说，“最最亲爱的，你不要难过。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女孩子。我去替你把表赎出来。以后你要是缺少什么，一定要来对我说。听见吗？我要你应许我。哪怕我不在这儿，我要你写信给我。从今以后一定要经常通消息。我把地址交给你。你只用告诉我一声，我一定会帮你的。知道了吗？”

“懂得了，”珍妮说。

“我要你答应我，好不好？”

“好的，”她回答。

过了好一会，两个人都没有话说。

“珍妮，”他最后说，因为那种夜间的情感使他感情冲动了，“我好像已经肯定，非同你在一起不可的了。你也能确定往后会和我一起生活吗？”

珍妮把脸扭开，有点不清楚他话的含义。

“我不知道，”她吞吞吐吐地说。

“好吧，你仔细想想，”他欣然地说，“我是认真说的。你同不同意嫁给我，并且还可以送你去读几年书？”

“去读书？”

“是的，等你嫁给我了之后。”

“我想可以的吧，”她回答。她忽然想到母亲来了。可能她能给家庭有点帮助。

他旋转身去看她，想看看她脸上的表情到底怎么样。天还没有黑。月亮悬挂在东边的树顶上，大群的星在它面前都暗然失色。

“你难道不关心我吗，珍妮？”他问。

“关心的！”

“那你怎么连衣服也不来拿了，”他难过地说。她听见这话也很受感动。

“这不是我的本意，”她回答，“我是没有办法啊，她想是不来的好。”

“这是真的，”他赞同地说，“你不要难过，我是逗你玩儿的。你若是能来，你肯定很高兴，是不是？”

“是的，我很高兴来，”她坦白地回答。

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深情款款地紧紧捏牢它，使他说过的这些话都让她加强了力量。她冲动地抬起身子来，一把抱住他。“你待我太好了，”她用一个女儿对待父母的这种语气说道。

“你是我的人呢，珍妮，”他怀着一片深情说，“无论你有什么困难我都愿意替你做。”

六

这个不幸家庭的父亲威廉·葛哈德，从他的性格地方讲是个很让人注目的人物。他生在萨克森王国，个性很强硬，十八岁上就因不赞成征兵制度逃到巴黎。没过多久又从巴黎搬到希望无穷的美国。

到美国之后，他又将慢慢地从纽约迁移到费拉德尔菲亚，接着更向西，曾有一段时光在宾夕法尼亚各家玻璃工厂里工作。在这新环境的一个浪漫乡村里，他拥了自己生命的另一半。她是一个日耳曼血统的美国女子，他同她迁居到羊氏镇，又再次搬到科伦坡，经常跟着一个名叫汉孟德的屡兴败的玻璃制造家走的。

葛哈德是个老实人，他喜欢别人看重他这点老实。“威廉，”他的主人经常对他说，“我所以用你，是因我能信任你。”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句话，但他却觉得比金银珠贝都可贵。

他这点老实，也跟他的宗教信念一样，是来自遗传。他对于这种个性根本不多思考。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很刚强的德国工匠，从来不曾骗取任何人一块钱，而这忠实的个性，就不偏不移地传进他的血脉里来了。

他那路德教派的倾向，是因长期多次跑礼堂和在家庭里遵守宗教仪式的习惯而逐渐加深的。在他父亲的矮屋里，路德派牧师的势力一向很庞大，他因此遗传了一种思想，以为路德派的教堂是很完美的组织，又以为它的教训在生活中将占有重要的地位。他的妻，名义上虽属曼诺教派，却很乐意接受她丈夫的信条。因此，他的家庭就属于了敬畏上旁的家庭；他们无论到任何地方，首先做的事情就是跟当地的路德派教堂去联络，而路德派的牧师就常常是他们欢迎的贵客了。

科伦坡教堂里的翁德牧师，本来是一个虔诚热心的基督教徒，但是他的倔强脾气和他那种严肃的正教教条，使他的为人偏执。他总认为他的信徒们如果跳舞，打牌，看戏，就有可能会危及最后的得救，又常常对人家大呼小叫，有谁不遵守他的训诫，地狱就会将他吞下去。喝酒，即使是短暂一次，也要算一种罪恶。吸烟——可以，他自己是吸烟的。就算正当的结婚行为，以及结婚之前的纯洁，都属基督教生活的绝对必要条件。他以前有说，做女儿的要是没能保持她的贞操，做父母之前，纵容女儿去堕落，那就没得救了。针对这样的人，地狱之门会等他们进去。你如果想免除永远的刑罚，就必须走正直而狭窄的路，并且有个公正的上帝每天都要对罪人发怒。

葛哈德和他的妻子，还有珍妮，都无条件地接受翁德牧师所说出的教义。但是在珍妮，只不过是名义上同意罢了。宗教对于她依然没有明显拘束力。她也有一个天堂，是有趣的，知道有一个地狱，是可怕的。年轻一族的女子和男子都应该好好地做人，应该听从他们的父母。除此以外，全部的宗教思想在她心里都混乱得乱七八糟。

葛哈德相信教坛上所讲的句句都正确的。死和未来的日子，在他认为全属实有的东西。

到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处世的问题一天天的难以解决了，他就越发怀着焦灼的感情而坚持地相信着那可以解决困难的教义。啊，他要如何才能够真正的诚实，真正的正直，好让那在天之主没有可以排斥他的借口呢！他即替自己害怕，同时也替妻儿害怕。他将来不要有一天该替他们负责吗？他因自己的疏忽，因对他们教导不正确，结果会使他自己跟他们一起永远定罪吗？他常想像地狱里的苦楚，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他跟他的家里人要落到怎样地步。

自然而然的，这样沉重的宗教感情导致他对孩子们非常严厉。只要青年人在情欲上因为快乐而流露的弱点，他都用一种严密的眼光监视着。珍妮如果不经父亲的同意，就绝对不能有钟爱的人。如果她在科伦坡街上遇着青年的男子，只要有一丝眉来眼去，一回到家中就必须断念。可是葛哈德忘记他自己也曾经也是青年中的一员，却只想到她精神上的幸福。因此，那参议员即将成为她生活中一个新奇的因素了。

那参议员刚要成为他们家庭生活的一部分，葛哈德老头子就认为自己向来信奉的那套传统的标准已经有点不可靠了。他不知道怎样判定这样一个人物。此刻追求他的美貌女儿的，并不是一个普通人啊。白兰德闯进他们家庭生活里来的方式让他们措手不及，所以他等不到任何人答复，就已成为他家生活中的一个重要成员了。

葛哈德自己觉得受了骗，而且他对于这样的变化，就只盼望荣誉和利益持续不断地流进自己家里，所以也接受他的关切和效劳，因此日子平安无事地过去了。至于他在那快乐的圣诞节这段期间送来的许多东西，他的老婆自始自终都没有跟他说起过。

突然有一天早晨，葛哈德做了夜工回来的途中，一个名叫奥多·卫佛尔的邻人叫住他。

“葛哈德，”他说，“我想跟你说点事。我是你的朋友，耳朵里听见的话应当告诉你。你要知道，现在邻舍们都在议论纷纷地说到你家来看你女儿的那个人了。”

“我女儿？”葛哈德说时感觉着一种困惑和不安，却不全是由于那人话里所含的意思，而是由于这样意外受攻的情势。“你说哪一个，我不清楚有什么人来看过我的女儿。”

“不知道吗？”卫佛尔说时，他几乎跟葛哈德一样惊异了。“就是那个满头白发的中年人。他有时拿着手杖。你不知道那个人吗？”

葛哈德带着惶惑的面容寻找他的记忆。

“人家说他是做过议员的，”卫佛尔接着说，心里半信半疑，“我也不太肯定。”

“哦，”葛哈德松了口气似的回答说，“白兰德议员。是的。他确实来几次的。好吧，怎么样呢？”

“没有怎么样，”他的邻人说，“就是人家在谈论罢了。他已经不年轻了，你知道的。你的女儿近来同他出去过几回。人家看见了，现在都在谈论她。我想你应该要知道知道。”葛哈德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人家说这种话，一定不会信口胡说。珍妮和她的母亲是难辞其咎的。可是他坚持要替他女儿辩护。

“他是我家的朋友。我想人家应该打听明白再说话。我的女儿并没有干什么坏事。”

“是的是的。本来没有什么，”卫佛尔接着说，“人家说话靠不住的多。你是我老朋友。我想你应该要知道这件事。”

“谢谢你的好意，”他准备回家的时候口里喃喃说，“我也要去问问清楚。再见。”

他一回家就把这桩事情告诉他的老婆。

“白兰德先生来看珍妮是什么样的情况？”他用德语问，“邻舍家们都在谈论了。”

“怎么，没有什么事，”她也用德语回答。可是她被这问题吓了一跳。“他以前来过两三次。”

“你怎么没对我说过这桩事情，”他回说，他认为她纵容孩子并且替她隐瞒，心里有些恼火了。

“这次是真的，”她十分狼狈地说，“他就来过两三次。”

“两三次！”他嚷起来，德国人大声说话的习惯被挑起来了。“两三次！邻舍家们都在谈论了。那么究竟是怎么的？”

“他不就来过两三次啊，”葛婆子无力地重复说。

“刚才街上卫佛尔碰到我，”葛哈德继续说，“他跟我说邻舍家都在议论那个跟女儿一块儿出去的男人了。我是什么都不清楚的。我听他这么说，弄得我哑口无言。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把当我什么人了呢！”

“他们毫不相干的，”葛婆子用一句贴切的德国成语说。“珍妮跟他出去散步过一两回。他也到咱们家里来过。人家有什么好谈论的？难道女孩子家就不应该出去转转吗？”

“不过他不年轻了，”葛哈德重复卫佛尔的话说，“他是有职务的。他总是看珍妮这样的孩子干什么？”

“那我不知道，”葛婆子自卫着说，“是他自己到咱们家里来的。我只清楚他是个好人。你想我能叫他不来吗？”

葛哈德想了想。那参议员给他的印象是挺不错的。他不知道现在有什么东西让他担心。

“邻舍们是顶高兴谈论人家的。他们现在大概是没话题可聊，所以说到珍妮身上来了。孩子的好坏你是知道的。他们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呀？”说着，眼泪就从那软心肠的母亲眼里流出来。

“那就好了，”葛哈德嘟囔地说，“但是他不应该到咱们家里来带这种年龄的女孩子出去散步。就算他没有恶意，看起来也不像个样儿。”

这个时候珍妮进来了。她原先在前面屋子里同一个孩子睡觉，虽然听见后面在说话，可并没有听出话里的意思。她进来时，她母亲转过脸去，朝她正在做饼的桌子上低下了头，不想要女儿看见她的红眼睛。

“什么事？”她看见父母很沉默，心里有些不解。

“没有事，”葛哈德肯定地说。

葛婆子并没有说什么，可是珍妮看见她一动都不动，猜测其中必有缘故了。她就走了过去，立刻发现她刚刚哭过。

“什么事？”她再次轻轻追问母亲一句。

“哦，都是旁边邻舍家，”母亲吞吞吐吐地回说，“他们老喜欢瞎扯。”

“又是说我吗？”珍妮有些红着脸说。

“你瞧，”葛哈德仿佛是向全世界人说话一般，“她自己也清楚的。可是他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邻舍家已经在讨论了，可是我却今天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啊，”珍妮纯然出于对她母亲的同情，不由自主说道：“这有什么关系呢？”

“有什么关系？”葛哈德依然用德语嚷着，即使珍妮已经用英语回答过他。“走在街上让人拦住我告诉这件事情，还没有关系吗？你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真不害臊！你和他本来没有什么，可是你不告诉我。要等其它人告诉我，我就奇怪了。难道我家里的情况一定要等邻舍家来告诉我吗？”

母女俩都愣住了。珍妮现在觉得她们的错误有些儿严重。

“我从来不曾因为做过坏事而瞒过你，”她说，“他不过带我出去逛逛罢了。”

“是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她的父亲回答。

“你是不喜欢我晚上出门的，”珍妮说，“所以我没有对你说，此外并没有瞒你的事情。”

“他不可以晚上带你出门啊，”一向关注外界事情的葛哈德说。“他找你做什么？他为什么要到这儿来？总之，他太老了。我认为你不应该跟他有什么事情——像你这种年龄的女孩子。”

“他要帮助我，跟我没有什么关系，”珍妮喃喃地说，“他要娶我。”

“娶你，吓！他怎么不跟我说！”葛哈德嚷道，“这事我要查一查。我不愿意他同我女儿在一起，叫邻舍家讨论。而且，他年纪也太老了。我让他知道，叫一个女孩子去受人家谈论是不对的。他应该跟你完全没有关系。”

葛哈德要去叫他从此断绝关系的这种行为，对于珍妮和她的母亲简直是无法理解的。像这样的行为到底能有什么好处呢？为什么她们在他面前就一定要害怕呢？但是，白兰德在葛哈德出去工作的时候仍旧来过几次的，但一想到被父亲发觉，都吓得直发抖。几天之后，白兰德又来带她去作长途的散步。她跟她母亲都没有把这桩事告诉葛哈德，但也没瞒住他多长时间。

“珍妮又跟那人出去过了吗？”第二天晚上他就问葛婆子。

“昨天晚上他到这里来过了，”她闪烁其词地回答。

“不是叫他不要再来吗？”

“我不清楚。我想没有吧。”

“好吧，那么我亲自来试试看，到底这种事情能不能终止，”那父亲意志坚决地说，“我自己同他说去。且等他下次再来。”

下定决心，他费了三个晚上的工夫，偶尔从工厂里回来，每次都留心查看他的房子，看有没有客人在里边。到了第四天晚上，白兰德来了，找到珍妮，尽管她神魂不定，依然带她去散步。珍妮害怕被父亲知道，唯恐闹出不好看的事儿，可是她不清楚怎么样才好。

碰巧葛哈德快要到家，眼见她走出门去。看到这他已经够了。他就慢慢地走到里边，找着葛婆子说道：

“珍妮哪儿去了？”

“她出去了，”她的母亲说。

“是的，我看到她出去了，”葛哈德说，“我看见她的。一会她回来。我来同她算帐。”

他安静地坐了下来，一面看着德文报，一面又注意着他的妻子，过了一会听见大门响了一声门开了，他这才站起。

“你到哪儿去来的？”他用德语嚷道。

白兰德不料会碰到这样的场面，心里又是烦恼，又是不安。珍妮是慌了手脚。她的母亲在厨房里感觉很苦恼。

“怎么，我出去散步来的，”她惶惑地回答。

“我不是叫你晚上不要出门吗？”葛哈德纯然不顾白兰德，只管说他的。

珍妮脸上涨得绯红，不知该说什么。

“出了什么事儿了？”白兰德严肃地问，“你为什么要这个样同她说话？”

“她不应该晚上跑出门，”葛哈德恼怒地回答，“我已然跟她说过好几次了。我想你也不应该再到这儿来了。”

“为什么？”那参议员不解地问到，然后停住了斟酌他的措辞。“很奇怪吗？你的女儿做过什么事儿了？”

“做过什么事儿！”葛哈德嚷道，他因忍痛得过分紧张，以致激动得更加厉害，就连他所说的英语也不成腔了。“什么事，她不能半夜上街去乱跑。我不愿意我的女儿和像你这样年纪的人晚上出门去。你到底想对她怎么样？她还是个孩子呢。”

“我想要对她怎么样？”那参议员竭力挽回他那已受损害的尊严说。“的确，我想要跟她谈谈。她的年纪已经够我对她产生兴趣。我还要跟她结婚，如果同意我的话。”

“我要你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再来，”完全丧失了理性而采取强迫态度的父亲回答说。“我不希望你再到我家里来。我不希望因为你而让我女儿损坏名誉？”

“我老实告诉你，”那参议员摆起十足的架子来说，“你必须把你的意思讲个清楚。我并没有做过对不起人的事儿。你的女儿并没有因我受过任何的损害。现在我要知道你这种行为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葛哈德恼火地重复着说，“我的意思，我的意思就是人家都在谈论，说你怎样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常到这里来，怎样带我的女儿去溜弯，去散步——我的意思就是这样。我认为你不是个可靠的人，不然就不至于带着一个跟你自己女儿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到外面去瞎跑。人家都把你的为人详细对我说了。我只要你走开，不再纠缠我女儿。”

“人家！”参议员说，“好吧，我管不了你的什么人家。我爱你的女儿，我之所以到这里，就因为我爱她的缘故。我本来就是要娶她，要是你的邻舍家要谈论什么，就让他们谈论吧。你不清楚我的意思，就摆出这副样儿来，那是没有理由的。”

珍妮被这激烈的争吵吓昏了，接着就一头缩进门里去，她的母亲看见她，就走上前来。

“啊，”她的母亲激动地喘着气说，“他是你不在家的时候来的。我们能怎么办呢？”母女两人抱成一团，静静地哭泣。两个男子的争辩仍然继续下去。

“娶她，哼，”那父亲嚷道，“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参议员说，“娶她，正是这个意思。你的女儿现在十八岁了，已经可以自己做主了。你是侮辱我，也伤害你女儿的感情。现在你要明白，事情是不能这样就完的。如果你除开旁人的话，还有理由说得出我的不是，我希望你说出来。”

那参议员站在他面前，像一座正义的堡垒。他也不说话，也不暴怒，嘴唇却是僵硬的，显出他是一个有毅力有决断的人。

“我不想跟你说什么了，”那个现在有些丧气却还没有被吓倒的葛哈德说。“她是我女儿。她该不该黑夜跑出去，或者该不该嫁给你，都是由我作主的。我知道你们政治家是怎么样的。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当你是个不错人，现在见你对我女儿这个样儿，我就对你没什么好感了。现在只请你走开，不要再到这里来，我所希望你做的就是这样。”

“对不起，葛奶奶，”白兰德从那发怒的父亲慢慢地转过头去说，“希望你不要介意因为我而给你家里带来这样的争吵。我想不到你的丈夫是不希望我到这里来的。可是我要把这桩事暂时放着。你千万不要把今天的事情看得太认真。”

葛哈德见他的态度这样冷静，不由得震惊。

“现在我要走了，”他再次向葛哈德说，“可是你不要认为我把这事从此丢开。你今晚上干了一桩大的错事了。我希望你自己好好想想。晚安。”他微微鞠了一躬出去了。

葛哈德把门紧紧关起来。“现在，”他向他的妻子和女儿说，“现在咱们可以把这人摆脱了吧。你们应该清楚，人家已然在谈论，还要三更半夜到街上溜弯，的确是有不是的。”

现在口舌上，这场争吵终于已经结束了，但是神色上和感情上的不睦是越发严重，此后几天之内，那小小矮屋里居然听不见有人说话。葛哈德开始想起自己的工作是白兰德给他的，就决定放弃了它。他又宣言他家里从今以后不得替那议员洗衣服，而且，他如果没有确实晓得葛婆子在旅馆里的工作是她自己努力找来的话，他也要不许她去的。他认为这种事情总没有好处。要是她根本不曾到过那旅馆，这一切的谈论就不会有的。

至于那参议员，他受过这次粗鲁的待遇之后，就决然的要走了。邻舍家的流言，针对他们那种地位的人就已经是很不利，最起码像他这样的身份，总会被他们牵累进去，他现在想想觉得有点儿不应该了。他对于这种局面，真不知怎么样才好，但他最终没有考虑出办法，短短几天过去了，最终他被召到华盛顿，走的时候并没有跟珍妮见过一面。

在这期间，葛哈德的家庭还是仍然挣扎着过日子。他们本不富有，但葛哈德宁愿挨穷，只要可以挨得过的话。而无奈杂货店的帐单并没有因此减少。孩子们的衣服一天天地破下去了。他们不得不拼命节省，而欠的店帐却没还过一文钱。

后来有一天：就是押款年利到期的时候，又有一天，两家杂货店的老板跟葛哈德街上巧遇，向他要帐。他只得立刻对他们说明景况，并且告诉他们说他一定竭尽全力。但是他的精神并不因这种种不幸而松懈。他一面工作一面祷告上天给自己施恩，并且利用早晨睡觉的时间来到处奔走，或者是找收入较好的地方，或者是找偶尔会有的零工。其中一个就是割草。

葛婆子提出抗议，说他这样的拼命本是慢性自杀，但他却说也是迫于无耐。

“人家到处拦住我问我要钱，我是没有时间好好休息的啊。”

这就是他们一家人的困苦艰难的情况。

事情一件接一件，西巴轩又正在这个时候进了牢狱。原因在于他那偷煤的事情不幸多干了一回。有一天晚上，他叫珍妮和孩子们等着自己爬上煤车，就被铁路上的值班人员逮住了。这两年来，偷煤的情形原也不少，但向来数量较少，铁路上也就不甚留心。直到后来交运的客家口出怨言，说从宾夕法尼亚煤场运到克利夫兰，辛辛那提，芝加哥等地的货色常常磅数不足，侦探们便开始侦查了。从铁路上偷煤的人数，也原不止葛哈德一家的孩子。科伦坡别的人家也有许多常干这事情，但西巴轩刚巧被逮去做榜样了。

“你得下来了，”突然从黑夜里出现的侦探说。珍妮和孩子们看见情形，立刻丢掉篮子桶子去逃命。西巴轩的第一时间想的就是跳下车来逃，但是那个侦探逮住他的衣裳了。

“站住，”他喊道，“我非抓住你。”

“喂，放手，”西巴轩野蛮地说，因为他并不是一个弱者。他是属于冷静且有决断的，并且马上感觉到了自己的危急了。

“放手，我告诉你，”他再次地说，同时将身一纵，眼看把那个想要擒他的侦探撞倒了。

“下来，”那侦探为了突出自己的权威，说着说着，就狠狠地把他往下拉。西巴轩只得下来，却立刻向侦探一拳挥去，打得他立脚不稳起来。

随后两个人纠缠多时，才有一个过路的铁路人员来助那侦探一臂之力。两人联合起来把他擒到了车站，见过地方官，送他进牢狱。那时西巴轩破了衣服，伤了手脸，肿着眼睛，在牢里关了一夜。

孩子们回家之后，也不知道西巴轩究竟如何，但听到九点钟敲过，一直等到十点十一点，西巴轩依然不回来，葛婆子就有些着急。他常常是十二点一点才回来的，可是那天晚上，他的母亲就预感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直到一点半钟，还是没有西巴轩的消息，她就开始哭了。

“你们必须要有一个人跑去告诉你的父亲，”她说，“他大概是在牢里了。”

珍妮自告奋勇，可是睡的正香的乔其也被叫醒来跟她同去。

“什么！”看见他的两个孩子而惊奇不已的葛哈德说。

“巴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她说，接着就对他说明那天夜里的冒险故事。

葛哈德立刻放下他手头边的工作，跟他两个孩子一起走出来，到了指定地点，才分路向监狱那边去。他心里已经猜到几分，觉得十分伤心。

“怎么弄到这个地步呢！”他不住地念着，边说边拿他的粗手擦着淌汗的额头。

走到警察局，当值的巡长大概地告诉他巴斯是在拘押。

“西巴轩·葛哈德吗？”他翻阅他的薄子说，“是的，在这里。偷煤和拒捕。他是你的孩子吗？”

“啊，我的天！”葛哈德说，“我的老天爷！”他急得不住搓手。

“要见他吗？”巡长说。

“是的，是的，”父亲说。

“带他进去，勿雷特，”巡长对当值的看守员说，“让他看看他的儿子。”

葛哈德站在接见室里，西巴轩伤痕累累，衣着破碎的被带出来，他一看这情形就，开始哭泣，一时竟说不出话。

“你别哭，爸爸，”西巴轩坚强地说，“我是没有法子。现在没有什么。我明天早上就出来了。”

葛哈德心里难过得直发抖。

“别哭泣，”忍住不哭的西巴轩接着说，“这里没有什么的。哭有没有用呢？”

“我知道，我知道，”满头银发的父亲继续说，“可是我管不住自己。你干这样的事是我的错误。”

“不，不，不是你的错误，”西巴轩说，“你也是没有办法。母亲知道了？”

“是的。她知道了，”他回答，“珍妮和乔其刚才一起跑去我那里去告诉我的。我到刚刚才知道。”说着又哭起来。

“好吧，你别伤心，”巴斯接着说，他性情中的最好部分全然释放出来了。“事情就会好的。你尽管回去做工，别着急。事情就会好的。”

“你的眼睛怎么受伤的？”父亲用红眼睛看着他问。

“哦，我曾经同那个逮我的人撞了一下，”那孩子坚强地微笑着说。“我本来是可以逃走的。”

“那也不可以这样，西巴轩，”父亲说，“为这个你也许要多吃些苦。你的案子什么时候结？”

“明天早上，他们跟我说的，”巴斯说，“九点钟。”

葛哈德和他的儿子再站了一会，讨论着保人，罚金，和其他的问题，却都没有具体的结论。最后，他才被巴斯说服回去，但是临别时又引起他一阵难过；他是簌簌抖着呜咽地被拉开去的。

“这是很难受的呢，”巴斯回到牢里时对自己说。他想起父亲觉得很心痛。“我还不知道妈要多么难过呢。”

想到这里他难过极了。“早知道就该一下就把那个家伙打倒的，”他说。“我不先逃走真是笨蛋。”

七

葛哈德觉得迷茫，从早晨两点到九点这段时间里边，他不知道该去求谁才好。他回家来跟老婆讨论了一下，这才又回到工作的地方。怎么办呢？他只想到一个朋友可以帮他忙，或者能够帮他忙。这人就是玻璃制造商汉孟搏，可是他不在城里，可是葛哈德却还不知道。

到九点钟的时候，他一个人跑到法庭，因为他认为别人还是不去的好。他只要一得到消息就马上回去告诉老婆。他预备去一去马上回来。当西巴轩带进犯人席里的时候，他得在那里等上一段时间，因为还有好些犯人在他前头。终于他的名字叫到了，他就被推了上去。“回推事的话，他偷煤，还拒捕，”那逮捕他的警官说明道。

推事把西巴轩细细瞧了瞧，那青年的衣衫和受伤的脸给他深刻的印象。“唔，青年人，”推事询问，“你有什么话替自己辩护？你这脸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

西巴轩眼看着推事，却没有并不回话。

“是我拿住他的，”侦探说，“他在单位的一辆车上。当时要脱逃，我去逮他的时候他还打我。你看这个人就是见证，”他回头看向当时帮助他的一个铁路人员。

“那就是他打你的地方吗？”堂上指着侦探受伤的牙床问。

“是的，先生，”他回说，他见有可进一步报复的机会，若是高兴。“请让我说一句，”葛哈德把身子向前插进来说，“他是我的孩子。是我吩咐他去捡煤的。他——”

“他要是在站场旁边捡煤，我们不管，”侦探说，“但他从车辆上把煤扔给下面的五六个人。”

“你嫌挣钱不够，非到煤车上去偷煤不可吗？”堂上问，不让他父子两人有回话的机会，就又接着说，“你做什么行业？”

“是造车匠，”西巴轩说。

“你呢，你做什么事？”他又朝葛哈德问。

“我是密勒尔家具厂的看门人。”

“哼，”堂上认为西巴轩的态度非常倔强，就这么说。“好吧，这青年人就算能免掉偷煤的罪名，他的拳头可也用得太随意些了。科伦坡地方这种事经常出。罚他十块钱。”

“容我说一声，”葛哈德正想说话，庭丁就把他推开去了。

“不要多说了，”堂上说。他态度强硬。“下一案是什么？”

葛哈德走过他孩子这边，心里感到惭愧，可是喜得还没有更坏的结局。他心里想，这笔款子他肯定能办到的。西巴轩走到他近前时，用恳切的眼光看着他。

“好了好了，”巴斯带着安慰的神气说。“他居然不让我有一丝说话的机会。”

“幸好还没有更坏的结局，”葛哈德兴奋地说。“我们这就去把钱弄起来。”

葛哈搏回到家里，把消息，告诉给正在等候中的家里人。葛婆子脸色苍白地站着，可是也放心了，因为十块钱还在能力的范围之内。珍妮目瞪口呆地听着全篇的故事。她只认为巴斯可怜。他通常都是这么活泼，这么好脾气的。他也会坐监牢，似乎难以接受。

葛哈德急急忙忙到汉孟德的豪华住宅，可是他不在城里。他于是想起有位叫陈金斯的律师，是他以前碰巧认识的，可是也不在事务所里。虽然还有一些杂货店家和革商跟他很熟，但他还欠他们的钱。翁搏牧师也许能够借钱给他，但一想起了要对这样的好人去开口，心里甚事矛盾，就不敢去了。他又去找过几个熟人，但都认为他的要求过于突然，婉言拒绝了。直到四点钟，他才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里。

“我真的不知怎么样才好了，”他绝望地说，“我究竟该怎么办呢！”

那时珍妮就想起白兰德来，由于此时的局面还未能使她不顾一切地去向他要钱，因为她晓得父亲会，而且父亲给那参议员的严重的打击，怕他恐怕也难以忘怀。她的想法第二次又当掉了，现在她再没有弄钱的方法。

家庭会议一直讨论到十点半钟，可是仍旧没解决问题。葛婆子只好单调地把两手翻来覆去，眼睛瞪视在地板上。葛哈簿能无助地拿手挠他那红褐色的头发。“怎么办呢，”他开口说，“我是什么法儿也没有了。”

“睡觉吧，珍妮，”她的母亲恳切地说，“领孩子们一起去吧。叫他们坐着是没有用的。我也许会想出法儿来，你睡去吧。”珍妮走到她房中，可是一点也不想睡？自从她父亲跟参议员那场争吵，没过多久她就在报纸上看见参议员到华盛顿去了。他到底回来没有，也不清楚，可是他若在城里也不知道。她对着破柜上的短狭镜子默默地思考着，跟她同睡的味罗尼加早已入梦了。最后，她意识里才疑结成一个重大的决心。她要去见参议员。如果他在城里，就能给巴斯帮忙的。她为什么不该去——他是爱她的。他以前多次向她求婚。她为什么不可以找他帮忙呢？

她犹豫了一会儿，这才听见味罗尼加规律地呼吸，就戴上帽子，穿上套衫，慢慢地拉开侧门，看看有无动静。

那时除开葛哈德在厨房里摇椅上若隐若现的声音外就无别的声音。除她自己房里。—盏小灯和从厨房下透出来的一线灯光之外其它都是漆黑一片。转身过去，把灯吹灭，这才静悄悄地开门去，跑进黑夜里去。

微亮的月光照在头顶，一种幽静的气息，飘散空中，因为那时又是春天将近了。珍妮急急忙忙走过阴暗的街道时（因为那时候弧光电灯还没有发明），不由变地胆怯起来；她现在要去做的这件事是多么的冒昧啊！那参议员要如何看待她呢？他会有怎样的感想呢？她慢慢停下脚步，心中起了犹豫和怀疑；于是想起牢里的巴斯，就不顾一切地前进。

本州首府大旅馆的习惯，是不管夜里什么时候，也无论要到哪一层楼，女子可以轻易的从门口进去地。原来那家旅馆和许多旅馆一样，虽然不能说管理不严，但有的地方太过松散。门口什么人都能进，只有从后门口转到前面的接待室，才会引起那帐房的注意。如果不走那条路，那么进进出出都不会有人知道。

当她走到门口时，除开门廊里有的一盏微弱的灯光，四处都是黑暗的。那参议员住的地方，沿二楼的穿堂走去只有很短一段路。她提着心，白着脸，急忙走上了楼梯，却不想她急切的心情流露出来。她走到熟悉的门口，就停住步子；她生怕他不在房里，却又怕他真的在房里。此时气窗里透出一道灯光，她就鼓起所有的勇气来敲门了。听到里面有咳嗽的声音。

当他把门开开的时候，他惊住了，认为有点不可思议的。“怎么，珍妮？”他嚷道，“你来的好巧！我正在想你呢。进来——进来。”

他用一个热烈的拥抱欢迎她。

“我是去找过你的，你要相信我的话。我都在想补救的方法。现在你居然来了。可是你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事情？”

他把她推在一臂的距离外，看着她烦恼的面容。在他眼睛里，她就像一朵刚摘下来的带露百合花。

他心里升起潮涌般的热爱。

“我有事求你，”她终于说出这句话来。“我的哥哥坐监牢了。我们需要十块钱才能把他赎出来，可我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我的可怜的孩子！”他摸着她的手说。“你去哪想办法呢？我不是同你说过，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吗？你还不清楚吗，珍妮，我是无论什么事情都会帮助你的？”

“是的，”她喘着气说。

“好吧，那么，别再着急了。为什么你总是是碰着坏运气呢，可怜的孩子？你哥哥是因为什么事情坐牢的？”

“他从车上扔煤下来，正好被捉住了，”她回说。

“哦！”他说着，几乎所有的同情心都被唤醒了。原来这个孩子是因被迫去做的事情而致被捕受罚的。这个夜晚跑来找他的女子呢，为的只是十块钱，在她看来这是一笔迫不及待的巨款，在他看来却没有什么。“你哥哥的事情交给我吧，”他忙说，“你别太担心了。我只消半个钟头就让他出来了。你坐这儿等我回来。”

他指给她一盏大灯旁边自己坐的安乐椅，就急急忙忙出房去了。

白兰德同区监狱里负责的典狱员是老相识。同时也和这件案子的法官也认识。他只用了五分钟的时间，写个条子给那个法官，请他看在那孩子的性格取消罚款，同时找人送他回家。又花费了十分钟的时间，亲自到监狱里找他那当典狱员的朋友，请他把那孩子当即释放出来。

“钱在这里，”他说，“当罚金撤消时，你再还我了。让他现在就走吧。”

那监狱员高兴地同意了，他就急忙亲自到底下去把事情办妥，而那莫名其妙的巴斯立即被释放了。并没有跟他说释放的理由。

“现在好了，”开锁的看守员说，“你自由了。赶快走吧，别再干这样的事情，也别再次让他们逮住你。”

巴斯满心惊异地回家去了，那前参议员也回到他的旅馆，一路想着怎么应付这种局面的办法。此番珍妮来办这件事肯定没有经过他父亲的同意。她一定是万不得已才来找他的。她此刻正在他房里等他。

凡人一生之中，总必遇到过几次重要的抉择，当时如果向一条路走，就是严格实践正义和责任，向另外一条路走呢，就有可能得到幸福的机会，因此要觉得踌躇不决。而这两条路的叉口，是不一定清楚明了的。如今白兰德知道自己哪怕是和她结婚，也要因她父亲无意识反对而出现一些问题。

再加上世人的舆论，情况就更加复杂。如果他公开的要她，天下人要怎么说呢？她在情绪上是个可重视的类型，这一点他知道的。从艺术的方面和性情的方面看她，她却有一点东西难以捉摸，出乎一般人最敏锐的感觉力之外。就是她自己，也还不清楚这点东西到底是什么，只觉得有一种庞大无边的感情，全然没有受过理智或是经验的碰触，对于这点是任何男子欲求的。“这个独特的女孩子，”他想到这里，心的眼睛感觉她就在面前。

他一路冥想着应处的态度，不觉就已经到了房间。他一踏进门，就又再次被她的美和她那不可抗拒的魅力而吸引。在那灯阴曛红之下，她似乎是一个具有无穷的发光体。

“好吧，”他强作镇定地说，“我已经去看过你的哥哥。他已经被释放了。”她站起身来。

“啊，”她喊着，双手不由自主的抓住他的膀子来。她眼中泛起感激的泪光。

他看见她的泪光，走向她。“珍妮，你千万别哭，”他祈求道，“你这天使！你这慈悲的女神。你已经作了牺牲，为什么还要流眼泪！”

他把她拉近身来，终于让好不容易的谨慎渐渐消散了。其时他心境里只有需要和满足需要的意识。命运终于不顾一切，而给予他所最最想要的东西——和所爱的女子在一起。他把她搂在怀中，不住地和她接吻。

英国的耶弗利斯曾经告诉我们，说一个百分百的处女需要百余年的时间方才造得成。“原来处女的宝贵性是由地上和空中相互吸引的事物吸取来的。它来自一个半世纪以来吹过青麦的南风；来自那些生长在阳光下的金花菜和欢笑的威灵仙上头所隐藏的草的香气；来自蔷薇罗布的篱笆，金银花，以及青杉荫下转黄麦茎丛中天蓝色的矢车菊。虹彩留住日光所散发出的甜蜜；一切荒林的蓄美；一切广山所载的茴香和自由——都得经过三个百年的累积。

“百年来的莲馨花，吊钟花，紫罗兰；紫色的春和金色的秋；不眠之夜；一切正在展开的时间的节奏。这是一部无法书写的编年史；试问一百年前由玫瑰落下的花瓣谁有在保存记录呢？三百回飞到屋顶的燕子——你就想想看吧！处女就是从此而来的，而世界之渴望她的美，就如同渴望过去的花一般。十七岁的姑娘之可爱已经有很多历史认证。此所以情欲是差不多悲惨的。”

你如果已经了解并且曾经三百回赏识钟形花的美；如果蔷薇，音乐，以及世界上的红色朝霞和暮霭曾经触动你的心；如果一切的美都即将消逝，而你趁那世界暂时没消失的时候，能将这些东西搂抱在怀中，试问你还舍得放弃它们吗？

八

有时袭击我们的物质和精神发生变化时，所有的都已经很清楚了。经过一阵震惊的意识，一阵觉得危险的意识，我们原本已经恢复原状，然而变化来了。我们总有些地方和从前有所分别。珍妮只因那天晚上因同情的冒险而出现了不一样的心情变化，就落入一种模模糊糊的混乱情绪中。她对于白兰德跟她的现在的这种关系，并不清楚会发生何等社会的和生理的变化。就算情况十分好，可能的母性也不免要使一般女子受到震惊，这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她现在的心情只是骇异，惊奇，和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同时她又真正感觉到了种安恬的快乐。白兰德是个好人，现在他们的关系已经更加密切。他爱上她了。由于这种新关系，她的社会地位的将发生不一样的变化。从现在起，生活就要跟从前根本不同——就连此刻也已经不同了。白兰德频频对她承诺他的爱情始终如一。

“我告诉你，珍妮，”她临走的时候他又再次地说，“你不要太担心了。我是因为感情实在压制不住了，但是我会和你结婚的。我这回确实是太放肆，我会承担这次的过失。你现在回去，什么都不要说起。对你的哥哥要警告他几句，希望现在还不迟。你要自己拿主意，将来我要跟你结婚，肯定要带你走的。我虽然很想马上就办，但是却不能在这儿办。可是我马上要到华盛顿去，之后接你。现在”——他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一百块钱，实已尽其所有了，“这个你先拿去。明天我再送你些。现在你是我的人了——记得。你只能是我的了。”

他紧紧地抱住她。

她走在夜晚的路上，一路思忖着，无疑的，他会实践他的话。她想像着即将有的新生活。当然他会娶她的。你想想看吧！她就要到华盛顿去——那么遥远的地方。而她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他们以后再也不需要过这样贫困的生活了。还有巴斯和马大——她想到自己将有许多地方可以帮助他们，不由得满心高兴。

走了一段路程，就快到达地方了，白兰德伴送她到她自己的门口，并且等着她经过一番审慎的侦察。她慢慢的走上台阶，把轻轻推一下，门口开的。她停了一会，告诉她的情人，说她安全，这才走进去。然后慢慢地走到巴斯和乔其同睡的地方。巴斯在床上躺着，看起来像睡着了。她进去的时候，他就问：“是你吗，珍妮？”

“是的。”

“你这么晚去哪了？”

“你听我说，”她压低了声音说，“你见过爸爸妈妈了吗？”

“见过的。”

“他们知道我不在家吗？”

“妈知道的。但是却不让我问原因。你到哪里去来的？”

“我为了解决这件事情去找参议员白兰德的。”

“哦，原来是这么的。难怪他们不告诉我释放的理由。”

“你别让其它人知道，”她央求说，“我不要家里人知道。你知道爸爸对他是不太喜欢的。”

“好的，”他回说，可是他又问起那前参议员是如何营救他，以及她怎样求他的帮忙的情形。她大概说了一遍，就听见她的母亲的脚声朝这边来了。

“珍妮，”她低声叫。

珍妮走了出去。

“哦，你为什么去他那儿了？”她问。

“我是没有法子呀，妈，”她回说，“我也要想点办法才好。”

“那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要和我谈谈，”她吞吞吐吐地回说。

她母亲紧张惜惜地看着她。

“哦，把我吓得什么似的！你父亲准备到你房里去，我说你已经睡觉了。然后他就把前门锁住了，我偷偷把锁开开。巴斯回来的时候，他要叫你，我叫他等天亮再说。”

她又很担心地看看她的女儿。

“我没有什么，”珍妮用放心地语气说。“什么事情都等我明天再说吧。睡去吧。他当巴斯是怎么出来的？”

“他也不清楚。他以为巴斯拿不出钱，所以就让他出来了。”

珍妮轻轻地把手放在她母亲的肩上。

“睡去吧，”她说。

她现在的思想和行为已经在脑海里想了好多遍，她认为现在必须要帮助母亲，同帮助自己一样。

此后的几天，在珍妮觉得像做梦一样举棋不定。她把那些戏剧般的事情在心里一遍一遍的思忖。要对母亲说出那参议员又再次说起结婚的话，说出他决定下次到华盛顿去后就来娶她，说出他给了她一百块钱，以后还要给她些，她认为这些话都还好说出，可是关于其他一件事，关于那最重要的一件事，她就不敢说了。因为这件事是有点让人无法接受了。他应许她的余款，第二天就差人送到，是四百块钱的钞票，还告诉她存在本地的银行。那前参议员的信上说明他现在出发到华盛顿，但他是会再来的，或者差人来接她，又说：“你不要担心。更好的生活就在后面呢。”

白兰德去了，珍妮的命运似乎还在摇摆不定。可是她的心仍旧留有年轻时的天真和纯朴；一种温和上温婉的沉思态度，是她此刻行动上仅有的外现的变化。她相信他肯定会来接她，浮现在她心中的只有远地的海蜃楼和奇异景物。她在银行里现在有了点资产，比他所想的数量要多，借此可帮助她的母亲了。她心里保留有女孩子家天生向往好的一面的思绪，因而她应该担心的地方也不大担心了。殊不知在自然和人生里，可能性全部都是在天平上的。它即能落到好的一端同时也能落到坏的一端，但在以这种单纯的灵魂看来，非到完全坏的地步才会认为它坏的。

在这一种完全不确定的情境下，一个人怎么还能维持这种平静的心境那是不可思议的，要我说明白只有年轻的精神都会有如此的信任。人们的心未必常能保留比较青年时代的心态。而最不能接受的地方，并不是慢慢地能把它保留，却在有人要把它丧失。你既阅历过世情，既把青年时代的惊奇和敏感一起放下，试问剩下的还会还有什么呢？有时侵入你的唯物主义就如同沙漠中少数绿枝，掠过严冬灵魂的眼如同夏景的瞥见，厌倦的掘土繁忙之中得到半小时的休息，至此，表现出那僵硬了的土之追求者以青年的心好比那个宇宙。

无恐惧亦无爱宠，开阔的田野以及山上的光明，早晨，正午，夜晚，星光，鸟语，水声——这些，全部都是儿童的心的自然遗产。人们管它叫诗，已经僵硬的人们则称之为幻想。他们在年轻的生活中，这是很常见，但是青年的感受性一旦离去，他们就都看不见了。

这在她个人出现的状况，只能从一丝丝沉思状态上看出来；她的任何动作都带着这样的神情。有时候，她都怀疑为什么没有信，但同时她又想到他曾明说要等几个礼拜的，因此就不会认为六个礼拜就不觉其长了。

在这期间，那著名的前参议员曾经满心欢喜的去见总统，并且拜访过一次，此刻正要到马里兰乡间去小住几时，顺便和朋友联络感情，却刚巧害起轻微的热病来，被关在房里呆了几日。他见无巧不巧，正在这时候卧病起来，心里有点烦躁，可是怎么也没有料到病情是如此严重的。后来医生发现他害的是恶性伤寒症，严重的时候曾经使他暂时失去知觉，因此导致他身体非常虚弱。后来大家以为他在痊复期中了，谁知刚在他跟珍妮别后的几个星期，他又忽然害起心脏麻痹症来，从此就再也不能恢复知觉。珍妮自始至中都没有晓得他的病，也没有看见报纸上记载他的已经去世的大字标题，一直到一天晚上巴斯回家拿报纸给她看。

“快来看，珍妮，”他激动地说，“白兰德死了！”

他擎起那张报纸，就见在报纸上大大地印着：

前参议员白兰德氏逝世

俄亥俄名流溘然长逝

以心脏麻痹症殁于华盛顿之阿灵吞医院

氏近患伤寒，医生方以为慢慢康复，乃竟不起。按氏一生经历卓异，……

珍妮睁大眼睛看着它，“死了？”她喊道。

“报上已经登了，”巴斯回说，他用非常轻快的语气报告这则消息。“他是今天早晨十点钟死的。”

九

珍妮双手颤抖地拿起那张报纸，走进隔壁房间。她站在前窗亮光地地方接着看，一种恐怖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死了，”这是她当时所能想到的仅有一句话，而当她还未能消化这则消息时，隔壁房里巴斯对葛哈德报告这桩事情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来。“是的，他死了，”她再次听他这么说，她想把这件事在脑中重新整理一下。然而她却觉得一片空白。

过一会儿，葛婆子也到那间房里去了。她已经听见巴斯的报告，同时也看见珍妮走出房来，同时想起珍妮跟她父亲为了那参议员发生争吵，所以强忍着不把感情流露出来。她当时对于事情的真相原是不大清楚的，只是想知道珍妮对于她自己的希望这样突然的破灭会有怎样的想法。

“真倒霉！”她语气的悲哀说，“你想他这么碰巧，刚在他准备帮助你——帮助咱们大家——的时候死了。”

她停住话头，想等珍妮说出同意的话，可是珍妮失了常态似地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

“可是我也难过极了，”葛婆子继续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他本来对我们一片好心，可是你也不必想它了。事情已经如此，这是没有法儿的，你应该清楚。”

她又停住话头，而珍妮仍旧不说一句话。葛婆子看看自己的话不起一点作用，以为珍妮不愿意跟人在一起，就走出去了。

珍妮依然呆立在那儿，但这时候那消息的真正意义已经让她不安，她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可怜和绝望了。她回到自己房里，坐在床沿，就看见镜子里出现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她心神恍惚地看着那张脸；这真的是自己吗？“我看自己是非走不可的了，”她想到这里，就凭那点仅乘的勇气而到一个可以收容她的地方。

这个时候，外面叫吃晚饭了，她因要遮掩自己的心事，竟走出房去跟大家一块儿吃；但是她想要在举止行动上表现自然是很难的。葛哈德已经看穿她那强作镇静的神情，却还没猜到她那隐情的深处。巴斯呢，只顾自己的事情，没有时间去特别关注别人的事。

此后的几天里，珍妮一直在想她处境的困难，结果还是想不出一个办法来，钱她有，可没有朋友，没有经验，没有地方可投靠。她是一向都跟家里人一起住的。她开始觉得精神慢慢颓废下去；莫名的恐惧要来包围她，纠缠她。有一天她早晨起来，不由自主地只想哭，此后这种感情就常常不合时机地侵袭她。葛婆子是开始注意到她这种神情，有一天下午就决定要去向女儿问清楚。

“你现在必须告诉我有什么心事，”她心平气和地说，“珍妮，你不管什么事情都别瞒妈妈。”

而珍妮，叫她自己吐出来本来似乎是不可能的，但经不得她母亲这么关切的追问，最后不得不把可怕的实情吐露出来了。葛婆子得知真相，直吓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

“啊！”她末了叫出这声时，一阵自责的感情使她浑身受震撼。“这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失于检点。可是我们总要想办法。”说着，她忍不住大声呜咽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去洗衣服，弯腰在洗衣盆上一面洗擦一面哭。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落进肥皂水里去。她一次次放下衣服，用围裙擦干眼睛，可是一面才擦去，一面又充满了泪水。

及到第一阵的震惊过去之后，对于目前危险的意识鲜明起来了。葛哈德知道了怎么办呢？他过去常说，如果他知道他的女儿当中有像他听别人说过的那些女子的行为，他就会赶她出去。“不许她呆在我家里！”他以前这样叫嚷过。

“我很害怕你的父亲，”这个期间葛婆子时常要对珍妮说，“我不知道他想干嘛。”

“可能我走会更好些，”珍妮提议说。

“不，”她说，“他暂时是不会知道的。先等一等再说。”但在她的心的深处，知道灾难已经不远了。

有一天，她知道事太紧迫，自己也觉得有些按捺不住，就把珍妮和孩子们都打发到外面去，希望趁空儿对丈夫说出实情。那天早上，她来来回回地觉得非常不安，生怕说话的时机到来，最后一句口都没有开，还是让丈夫回房里去打瞌睡。那天下午，她没有出去工作，因为她要尽这责任虽然很痛心，可也不能不尽。葛哈德四点钟睡醒起来，她虽明知珍妮过一会儿就要回家，不免要把这特地安排好的机会错过，却仍旧犹豫不决。假如不是她的丈夫先说起珍妮最近脸色难看，那她一定没有勇气开口的。

“她近来脸色不对，”他说，“是不是有什么原因。”

“哦，”葛婆子看来在和她的恐惧斗争着，并且决定无论如何不再耽误了，才这样开始说话。“珍妮情况不妙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她——”恰巧葛哈德刚把一把门锁旋开来预备维修，一听见这话，就猛地抬起头来。

“此话怎讲？”他问。

葛婆子正好手里拿着围裙，急得把它不停地搓揉。她想要鼓起十足的勇气来解释她这句话，可是她完全被恐惧淹没了；她只是把围裙揿在眼睛上，开始哭泣。

葛哈德注视她，站起身来。他天生生着一张落泪的脸，但是他老了，又常在风雨之中工作，肤色已经变成灰黄色。每当害怕或生气的时候，眼睛里要瘦长又威严冒出火星来。心里一有忧愁，他就要把头发猛力地往后面捋，两脚狂跑。现在呢，他很机警而且可怕的。

“你说什么？”他用德语问，他的语调已经变得生硬。“吓人——有什么人——”说到这里他又急忙停住，把手一挥。“你怎么不早说？”他追问。

“我真没想到，”虽然惊惶却还不至于语无伦次的葛婆子接着说。“她会有这种事的。她是多么好的女孩子啊。哦！”她最后说，“想不到他会毁了珍妮的！”

“好吧，好吧！”葛哈德暴跳如雷地大嚷道，“我早算到的！白兰德！嘿！那是你们的好人！让她三更半夜到处乱跑，赶车，溜弯儿，都是那么闯的祸。我早料到的。我的老天爷！——”

他突然停止这种戏剧的状态，开始在那狭小房间中来回走起来，像是笼中的野兽。

“毁了，”他叫道，“毁了！嘿！他居然毁了她了，不是吗？”

他突然停步，像个玩偶被线牵住了一般。然后一直走到葛婆子面前，其实她已经退到靠墙的桌边，吓得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

“他已经死了！”他嚷道，好像他才晓得这桩事似的。“他是死的了！”他把两只手一齐揿住太阳穴，像怕脑髓要迸出来一般，站在那里对她瞪着，似乎这种挖苦人的情景在他脑子里燃烧了起来。

“死了！”他重复一遍，把个葛婆子吓得真往后退，她当时的机智是专门用来对付面前那个人演的悲剧，而不是用来对付他那悲哀的实质的。

“他是真心讨她的，”她惊慌地辩解说。“他如果活着，已经要娶她去了。”

“已经要！”葛哈德听到她的话，突然像从睡梦中醒过来一般嚷道。“已经要！听起来多么可笑。已经要！无耻的东西！他的灵魂定要拿到地狱里去烧——那只狗！啊，上帝，我希望——我希望——假如我不是一个基督教徒——”他握紧了拳头，他那满肚子的愤怒使他浑身发抖得如同一片叶子一般。

葛婆子哭起来了，她丈夫扭头不管，因为他自己的感情非常强烈，不允许他对她发生怜悯。他来回地走着，他那沉重的脚步震动着地板。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回来，原来他又想到这桩骇人祸事的一个新方面。“这件事情是几点发生的？”他追问道。

“我也不知道，”吓得不敢说真话的葛婆子回答道。“我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你骗人！”他激动地嚷道。“你老是替她掩饰。她现在搞到这种地步，都是你的错。你如果按我的办法，就不会有今天了。”

“好下场，”他又对自己说，“真是好下场。儿子坐牢；女儿满街跑，让别人谈论；邻居家都公开到我面前来说我孩子的坏话；现在这个流氓又把她糟踏了。我的老天爷，到底我的儿女造了什么孽啊！”

“我真是搞不懂这个道理，”他不自觉地对自己怜悯起来，继续说道。“我是尽心的！我是尽心的！我每天晚上都祈求天主叫我做好事，可是没有用。我是可以一直工作下去的。我的这双手——你看吧——都做糙了。我一辈子都竭力要做一个老实人。可是现在——现在——”他的声音中断了，一时竟像熬不住要哭出来。但他突然又转向他的妻子，因为愤怒的情绪又占了上风。

“你是这事的祸根，”他嚷道，“你是唯一的祸根。你当初如果肯听我的话，就不会有这种事情。你以为她是非出去不可的！非出去不可的！非出去不可的！她已经做了婊子了，还不是个婊子吗！她已经准备下地狱了。让她去吧。我从今往后再也不管这件事。这就够我受的了。”

他转身离开，似乎要回到自己房间里去的样子，但他刚到门口，就又回来了。

“我要叫她滚出去，”他像通过电似的说，“我不允许她呆在我家里。今天晚上！现在就滚！从此不许再进我的门。我要叫她知道，敢不敢再羞辱我！”

“你不能够今天晚上就把她赶到街上去呀，”葛婆子辩护道，“她是没有地方可去的。”

“今天晚上！”他重复说，“就这一刻儿。让她自己去找一个家吧。她已经不要这个家了。叫她立刻就滚。咱们再看看人家怎样看待她。”说完，他就走出房去了，坚定不移的决心已经固定在他那副险恶的面容上。

到五点半钟，葛婆子正在眼泪婆娑预备晚饭的时候，珍妮回来了。她母亲听见开门的声音，心里怦怦直跳，因为她知道可怕的风波又要再起。她父亲在门槛上跟她碰面了。

“不要让我看见你！”他粗鲁地说。“我这家里不许你再呆一个钟头。我从今往后不要再见到你。滚吧！”

珍妮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微微颤抖，一声不吭。跟她一起回来的孩子们都害怕得呆呆地挤做一团。味罗尼加和马大是跟她最亲的，就开始哭了。

“什么事？”乔其问，他害怕得大张着嘴。

“我要她滚出去，”葛哈德反复的说，“我不要她在我家里。她如果要去当妓女，我也不管，只不许呆在这里。去把东西收拾了，”他眼睛盯着她加上这句。

珍妮无话可说，可是孩子们都大声痛哭。

“你们不要吵，”葛哈德说，“都到厨房里去吧。”

他把他们都赶开，自己也跟着进去了。

珍妮静静地走进她的房间，随手捡起她的少数几件小东西，流着眼泪，开始放进她母亲拿给她的一个手提包里。她平时一点点积攒的那些女孩子的小饰物，她都没有拿。她并不是没有看见它们，只是想起了她的几个妹妹，所以都留下来不带走。马大和味罗尼加本来要去帮她整理东西，但是父亲不让他们去。

六点钟的时候，巴斯回来了，他看见厨房里聚着那么慌乱的一群人，就问是什么原因。

葛哈德面色狰狞地看了看他，而不回他的话。

“发生什么事情？”巴斯追问道，“你们怎么都坐在这里？”

“他要把珍妮赶出去，”葛婆子流着眼泪低声说。

“为什么？”巴斯吓得睁大眼睛问。

“让我来告诉你缘由，”葛哈德仍旧用德语插进来说，“她是一个婊子，就是为了这个。她跑到外面去，给一个比她年纪大三十岁的男人糟了，给一个可以当她父亲的人糟踏了。我要她滚出去。不能让她再呆一分钟。”

巴斯向四周一看，孩子们都睁大了眼睛。大家都清楚地觉得可怕的事发生了，而且连那几个小的也觉得了。可是除开巴斯没有人懂得。

“你难道一定要今天晚上就叫她走？”他问道，“这个时候不是赶女孩子到街上去的时候。她可不可以等到明天早上再走吗？”

“不行，”葛哈德说。

“就是啊？不应该这么干的，”母亲插嘴说。

“现在就得走，”葛哈德说，“她走了就了结这桩事儿了。”

“但能叫她到哪里去呢？”巴斯坚持着说。

“我真不知道，”葛婆子无力地插进来说。

巴斯四周看看，一点办法也没有，后来葛婆子趁她丈夫眼睛注意她的当儿，暗示他向前门那边去。

“进去！进去！”是她那手势中含概的意思。

巴斯从厨房里走进屋子，葛婆子这才敢放下工作也跟了他进去。孩子们呆了一会，后来也一个个都溜进去了，只剩下葛哈德一个人在厨房里。他过很长的时间方才起身。

在这段时间，珍妮已经匆匆受她母亲的一番教导了。

她叫珍妮去找一个私人宿舍先住下，然后把地址寄回来。又叫巴斯不要从门口送她出去，只要珍妮在一段路外等候他去送她。以后父亲不在家的时候，母亲就可以出去看女儿，或者女儿回来看母亲，都是可以的。其他的事，都等下次见面再商量。

这个讨论还在进行的时候，葛哈德进来了。

“她要走了吗？”他厉声地问。

“是的，”葛婆子用她从来不曾有过的强硬语气说。

巴斯说：“忙什么呢？”可是葛哈德的眉头皱得那么厉害，使他不敢再冒险提出其他异议。

珍妮走进来，身上穿着她的一件好衣服，手里拎着她的手提包。她眼中装满了恐惧，因为她正在受一种严酷的刑罚，然而她毕竟已经不是处女了。恋爱的经历她已经有了，忍耐的支撑和牺牲的甜蜜，她也都已具备了，默默地，她跟母亲亲了吻，然而眼泪禁不住潮涌出来。然后她转身出门，踏进她的新生活，而背后的门也就关上了。

十

珍妮这样不合时宜地挤身进去的那个世界，是道德从不可记忆的时候起就一直在里面徒然奋斗的；因为所谓道德，就是对别人有好意和替别人着想的意思。道德就是愿意替别人奉献的那种慷慨的精神，而正因为这样，所以它是被社会看得几乎毫无价值的。你要是拿自己去贱卖，你就会被人家轻易利用，被人家踩在脚底。你要是看重自己，那就不管你怎样的无价值，别人也会尊重你。社会群体可恨地是缺乏辨别力。它的唯一的标准就是别人的意贮，它的唯一的试验就是自己保重。他保全了他的财产吗？她保全了她的贞操吗？唯有不多的事，极少的人，才不是随波逐流，稍有自己的主见。

珍妮这个人就从来没想过要保重自己。她那种天生的性情就是要她来作自我牺牲的。她不能立刻就被世界上教人如何保重自己以防祸害的那套自私自利的教训所腐化。

凡人遇到这种紧要的关头，他的成长力也最强大。在这样的时候，这种成长力和自足的感觉就会像潮水一般涌出来。我们也许仍旧要心惊胆战，自觉拙劣的恐惧心也许要逗留不去，然而我们是在成长的。闪忽的灵感会来引导我们的灵魂。在自然里自然就在我们心中。当我们从一个团体或一种情境被排剂出来的时候，我们仍然能有所有存在的东西做伴侣。自然是慷慨的。它的风和星就都是你的伙伴。只要灵魂宽大而能感受，这漠大无边的真理就会闯进来——也许不是现成的辞句，只不过是一种感情，一种安慰，而这原本就是知识的最最基本的本质。在宇宙中，平安就是智慧。

珍妮出门没走几步，就给巴斯追上了。“把提包交给我拿，”他说；又见她无法言表，像有一声不吭的情感，就又说，“我想我能替你找到一个住处的。”

他领着珍妮路到城的南部，那里的人都不认识他们，就一直找到一个老太婆家里，原来她家客厅的钟是新近从他工作的那家公司买去的。他知道她家境不宽裕，有个房间要出租。

“你的那个房间还没租出去吗？”他问。

“是的，”她看着珍妮说。

“我希望你租给我的妹妹住。我们搬走了，她现在还不能搬。”

那老太婆表示愿意，珍妮就暂时住下来。

“现在你别着急了，”很替妹妹伤心的巴斯说。“事情总会平静下去的。妈嘱咐我叫你不要着急。明天他出去的时候回来吧。”

珍妮答应她愿意回去，他又给她几句安慰的话，跟房东把伙食的事情商量完毕，就告别了回去了。

“现在好了，”他出门的时候又鼓励地说。“你以后是会好的。别着急。我现在要回去了，明天早上再来。”

他走回家时，心里总觉不太舒服，因为他觉得珍妮这回的事做得不对。他的这种想法可以由他和珍妮同行时她的话里看出来，因当珍妮正在伤心害怕的时候，这样的话原因是不应当问的。

“你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做呢？你难道都不过一下脑子的吗？”他这样追问。

“请你今天晚上不要问我吧，”珍妮说了这一句，才中断了他那些令人难堪的问题。她并没有辩解，也不埋怨什么人。如果要找人承担责任，那大概就该她来承担。至于她自己的不幸，和全家的不幸，乃至她的牺牲，那是一概都不记得了。

珍妮既被撇在她这陌生的住处，悲伤的情绪就不由得涌上心来，她想起自己竟被家里赶出来，既害怕，又羞惭，禁不住呜呜哭泣。她虽然天生就一副自怨自艾而不怨天尤人的性情，但是她的一切希望竟这样全盘皆毁，实在叫她太难受了。人生里面竟有像大风一般能够压倒人的一种元素，那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死亡要突然的降临把人生中似乎最有希望的一切都摧自己呢？

她把过去的事情想过一遍，于是她和白兰德长期关系中的一切细节就都浮积出来，现在她虽然受着这样的苦，她对于他却只有种思恋的感情。他当然不是存心要害她。他的好心，他的慷慨——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他本质上总是一个好人，所以她只悲痛他的早死，而且只是为他悲痛，不是为自己悲痛。

这样的认识，虽然并不能使她安心，至少已经把那一夜的时间消磨了。第二天早晨，巴斯上班去，路过这告诉她，说母亲叫她那天晚上回去一趟。那天晚上葛哈德将不在家，她们有一夜时间可谈的。她很落寞地度过那一天，可是到傍晚，她就兴奋起来，等到八点一刻钟，她出发了。

到家之后，也没有什么让人安慰的消息告诉她，葛哈德的心情还是那么愤怒和暴戾的。可是他已经决定下礼拜六就辞掉差使到羊氏镇去了。原来这件事发生之后，他认为无论什么地方都比科伦坡好些；他觉得在科伦坡是永远被人看不起了。他只要想起它来也觉得难受。他立刻就要走，等找到了工作再叫家人去，意思就是要抛开他的小家庭了。他不想去设法偿还房子的贷款——这是他觉得没有希望的。

周末，葛哈德真的走了，珍妮仍然回家来住，至少在一段期间，家里总算恢复了原状，但那样的局面当然是不能长久的。

巴斯看得很明白。珍妮的这个窘状和它的可能的后果使他很是担心。科伦坡是不能呆了。羊氏镇也不能去。他们如果大家都搬到大城市去住，那就要好得多。

他把这局势细细考虑，又听说克利夫兰地方正要发展工业，他就想要去试试运气。他如果成功，其他的人就都可以跟他走。如果葛哈德仍旧在羊氏镇工作，还像目前的样子，而全家人都可以搬到克利夫兰，那么珍妮就不会无家可归了。

巴斯对于这个计划，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才决定，但是到最后，他就向大家宣布了。

“我决计要到克利夫兰去了，”他一天晚上对正在做饭的母亲说。

“怎么？”她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问。她生怕巴斯要抛弃她。

“我想可以到那里去找到工作，”他回说，“咱们不应该再住在这种天杀的地方了。”

“别乱骂，”她用责备的口气说。

“哦，我知道的，”他说，“可是也够叫人厌恶了。咱们住在这里一直都很倒霉。我马上要走，说不定我能够找到工作，咱们大家都搬过去。咱们如果能搬到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那就好了。咱们在这里是没有人瞧得起的。”

葛婆子一论听着，一边就萌发了能够改善生活的强烈愿望来。她就希望巴斯能够这样做。他如果能够去找到工作，做一个有作为的青年，来救他母亲的困境，那就太好了！他们现在的生活，正如湍急的流水一般向一种可怕的灾祸流去，当然迫切希望它有个转机。

“你认为可以我到事情吗？”她很关切地问。

“应该是可以的，”他回答，“我找工作从来不会找不到。也有别人到那里去的，都还搞得不错。我看密勒尔一家人吧。”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窗外。

“你想我到那边找到事情之前，家里能够维持吗？”他问。

“我觉得能够维持的，”她回说，“爸爸现在有事情，我们也有一点钱，只是，只是——”她想起了家里的困境很觉得难过，把那钱的来源迟迟说不出口来。

“是的，我知道，”巴斯皱着眉头说。

“咱们要到秋天才给租钱，到那时候不管怎样只有把房子给人家了，”她接着说。

她的意思是指房子的押款，因为款是九月的期，明明是拿不出的。“如果咱们能够不等到期就搬走，我想应该可以维持下去。”

“那么我肯定干，”巴斯坚定地说，“我一定要去。”

果然，他到那个月终就辞了工作，第二天就出发到克利夫兰去了。

十一

之后发生的事，如果单拿跟珍妮有关的事来讲，那是我们现代的道德忌讳的。

造化中的某种过程，就是运行于冥冥之中的那种力创造大智慧，若是凭这种力所创造的一部分小个体的成就来看时，是被认为亵渎的。我们对于生命创造的事情总要背过脸去，好像它是我们最不应该公然对它发生兴趣的一件事。

不可理喻的是，这种感想偏会发生在一个以繁演为本质的世界，就是一个广漠无垠的两性运行的世界，且其中的风，水，土，光四种元素，同样是所以助成我们的繁演的。不单是人美，就是全地球的生物，实在都被两性的情欲所推动，而且凡是属于地球上的一切，都是由这一条共同的道路才得存在的。然而竟有一种不可理喻倾向，大家对此过程都要闭目回头，极度渺视，仿佛自然的本身就含有猥亵。“受胎于邪匿，生育于罪恶”这句话，本是趋于极端的宗教人士加给这个过程的一种偏颇的解释，而这种偏颇无理的观点居然得到世人认同了。

这种态度之中，的确是有本质错误的地方。哲学的教育和生物学的推论应该在人类的日常思想中得着更实际的应用。因为没有哪种进程是猥亵的，没有哪种状态是不自然的。跟某一社会的习惯偶尔分歧，不必就会构成罪恶。人世间渺小的可怜虫，偶尔有机可乘，而轶出人类确立的习惯，未必如凡人所断定，就算犯了沉沦不可自拔的大罪。

现在珍妮是要来替那种自然奇迹的不公平的解释作证了，其实只要白兰德还活着，这是可以当作人生的理想事情之一而被看作神圣的。而她自己，虽然不能辨清这个进程和其他一切正常的生活进程有什么不一样，但她由周围人的行为，已经查到堕落是她的命运，罪恶是她的境况的基础和条件下。她虽然还没有十分清楚地感觉着，却几乎要扑灭未来对于她的孩子所应有的倦恋了。虽然还没有十分清楚的感觉着，却几乎把那萌芽的本能的爱看作罪恶了。虽然她所受的刑罚并不是几百年前的绞刑和监禁；但她四周的人类都是愚昧而麻木的，所以都看不清她现在的处境，只晓得她是故意违犯社会的律条，而应处的刑罚就是不齿于人类。她现在的唯一办法，就是避免人们侮蔑的注视和默默忍受身上带来的巨大变化。有一点，不同，她并没有感觉到没意义的懊悔和徒然的痛心。她的心是纯洁的，而她也自己感觉着心境十分平静。悲哀，她本来是有的，却只是悲哀之柔和的态相，只是一种模糊的猜测和惊奇有时要使眼睛里充满着眼泪罢了。

你应该听过夏天的斑鸠在幽静之中鸣叫；你也遇到过那种无人理睬的小溪在没有耳朵来听的地方歌唱。枯叶之下，雪岸之阴，有那纤嫩的杨梅树，顺应着上天对于色彩的要求而放出简单的花朵。如今这另一种女性之花也是这样开放的。

珍妮是孤单的了，但像斑鸠一样，她是夏天一种美妙的音乐。她一面忙于家务，一面耐心等待，没有一点怨言等待着她自己要去做牺牲的那个过程的成就。碰到家务轻闲的时候，她就宁愿静静地坐着冥想，那种人生惊奇的感觉就要使她进入催眠状态中。但逢家事繁忙，要她用力尽力帮助母亲的时候，她有时要轻松地歌唱起来，工作的乐趣使她超脱了自己。她总是用着一种沉着稳定的勇气去对待未来。这种态度，并不是做每个女人都能拥有的。容许气量狭窄女子养孩子，就要算是自然的不仁。至于气量宽宏的女子，等到她们成熟的时候，都会欢迎母性的到来，都会理解这里面含有为种族尽义务的无限可能性，因此自觉能尽这样伟大的义务而感觉到快乐和满足的。

珍妮，在年龄上是个孩子，但在生理和心理上是个富有潜能的女人，只是关于人生和她在人生中的地位还未曾得出一个圆满的结论。之前逼使她落入这个不正常地位的那种严重局面，从某一点看起来，绝对可算是对于她的个人器度的一种贡献。因为有了这种局势，才能证明她的勇气，证明她器量的宽大，以及她愿意为正当理由而自我牺牲的精神。至于她为这事而把更大更重的负担加在自己身上那一面，那是由于她的自卫的意识能战胜她的感情之故。有时候，她觉得孩子很快就要来，难免发生恐惧和慌乱，因为她怎么知道这孩子将来不责备她呢？但是她至始至终相信人生自有公道，所以还没到伤心到欲绝的地步。在她那种思维的方式中，人们并不是故意要残酷的。模糊的同情思想和神圣的善良渗透了她的灵魂。人生无论在最坏的时候或是最好的时候总是美的，而且从来是美的。

她的这些思想，并不是一时之间突如其来的，而是经过她观望和等待的几个月工夫一步步发生的。做母亲，即使在这种不寻常的情景下，也是一桩伟大的事情。所以，只要情况容许她，她就要爱这个孩子，要做个好母亲。但问题是——生活容许她什么呢？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衣服要做，一些关于卫生和食品的条件要遵守。她的恐惧之一，就是怕葛哈德要出人意料的回来，可是他并没有回来。一真替她家里看病的那个医生——就是爱温吉医生——也曾请来诊断过，他曾给她切实正确的指导。原来他虽然受过路德派的教育，却因行医的范围很广，所以认为世间的事情有非我们哲学和我们这个狭窄的世面所期望。葛婆子怯生生地把病因对他说了之后，就说，“哦，原来如此。好吧，你不用急。这样的事情多着呢。你要是也像我一样见多识广，你就用不着哭了。你的孩子很好。她很健康。以后她可以离开这里，那就没人会知道。邻居家的话管他呢？你不必惊慌，这并不是大不了的事。”

葛婆子听了他的话，心里很惊异，她知道他是—个极开明的人。他的话稍稍给她一点勇气了。珍妮呢，本来就不畏怯，而是很感兴趣地听着他的指导的。她之所以如此，并不是为她本人，而是因为她的孩子，也竭力希望能够照他的话做。后来医生问起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们也如实的告诉他，他就抬头深思似的说，“那就应该是个好孩子了。”

孩子降临的时间终于到了。主治医生是爱温吉医生，替他做助手的是葛婆子，因为她养过六个孩子，对接生是精通的了，临盆并没有困难，只等那新生的婴儿呱的一声叫出来，珍妮随即对她产生一种非常的热爱。这是她自己的孩子啊！这个单薄而虚弱的女孩是需要她照顾的。孩子洗好包好了之后，她就把她搂抱在怀中，感觉到非常满足和快乐。这是她的孩子，她的女儿。她要活下去为她工作，而且觉得自己虽然在产中，仍然很强壮，竟不由得快乐了。爱温吉医生预料产妇的复原一定会很快。他想她最多两个周就可以起床。实际上，她只十天工夫就可以起来做事，跟往常一样强状健康了。她是一个天生强壮的女子，而且有照顾孩子的能耐，所以就成为一个理想的母亲。

大危机已经过去，现在生活已经正常了，兄妹们里面，除了巴斯其他年纪都还很轻，不能完全了解这事的意义，所以都被蒙在鼓里，以为珍妮已经嫁给白兰德，但白兰德已经死了。他们直到孩子生出来，一直都不晓得生孩子这回事。葛婆子很怕邻舍家，因为他们一直都在注意，其实他们什么都知道了。珍妮无论如何忍受不住这样的空气，只因巴斯劝告她才忍着性子。原来巴斯前几天已经在克利夫兰找到工作，曾经写信回来，说等她身体恢复，全家都可搬到那里去另谋生计。又说那边很繁荣。家里一经搬走，就不会再听见邻舍的闲话，而珍妮也可找到工作做了。只因这封信，她才肯呆在家里。

十二

巴斯到克利夫兰不久，那个繁荣城市的奇观就使他的灵魂完全恢复了宁静，并且使他发生可以振兴自己和家庭的新幻觉。怎样能使他们都到这里来才好，他希望他们都能够得到工作才好。在这里，再不会见到他们新近的遭遇，再不会遇到熟人，使他想起从前的灾难。在这里，一切都是事业，一切都是活动。这里的每一个转弯和角落似乎都可以把已往的时间和罪恶摆脱开。仿佛每一个十字街头都有个新希望存在。

他没过多久就在一家卷烟店里找到了一个工作；在那里工作了几个礼拜，就把他那满心乐观的想法写信回家。照他的意思，珍妮一等到身体复原，应该立即就到那里去，如果她能够找到工作，全家人就都可以去了。像她那样的女子，要做的工作多着呢。她可以暂时跟他同住在一家人家，或者可以租一幢每月十五块钱的小房子来住，那里有很大的家具店，可以用分月付款的便利办法买到小家庭所需用的所有东西。他的母亲可以去替他们管管家。他们将住在一种干净的新环境里，人家不认识他们，也不会谈论他们。他们要重新做起人来，是可以做得规规矩矩、体体面面、兴兴旺旺的。

他充满了这种希望，以及新景物和新环境当然要投射到他那纯朴心地上去的光辉，最后就写了一封信，提议珍妮马上就到那里去。那时孩子有六个月了。信上说那里有戏馆，有美丽的街道。又说从湖里来的船只可以直达城市的中心。这是一个奇异的城市，而且正在很快地兴旺起来。从前那里的新生活就是这样使他大加赞赏的。

这一切对于葛婆子和珍妮以及全家人的影响是异乎寻常的。葛婆子心里久已因珍妮的错郁郁不乐，现在是全心全意只想把这计划立刻付诸实施。她天生就了一副要高兴的性情，所以听见克利夫兰这样的兴旺，马上就心向往了，以为到那里之后，不但她自己要住好房子的愿望可以满足，就是孩子们也可以一天比一天强了。“当然他们是能找到工作的，”她说。她认为巴斯的话是对的。她向来都要葛哈德住到大城市里去，可是他不愿意。现在呢，事势已经不得不去，他们马上要去了，从此可以兴旺发达了。

至于葛哈德，他对目前的局面也持相同看法，他在复婆子的信里说，他现在的位置不便离开，要是巴斯替他们开创一条出路，他们是可以去的。他默认这个计划的迅速，实在比他们还要快些，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既要维持家庭，又要偿还就要到期的债务，心事重重，已经差不多要发疯了。每个礼拜，他从工资里留下五块钱来，剩下的钱从邮局汇给葛婆子。这五块钱里边，他用三块钱付饭钱，五角钱留着零用，付教堂费，买点烟抽抽，偶尔还要喝杯啤酒。他又每礼拜存一块半钱在一个小铁箱里，以备不进之需。他的房间只是工厂最高层阁楼的一角。他每天晚上都在那冷清的工厂台阶上独坐到九点钟，才爬上他这房间去。在那里，在从下层飘上来的机器气味中，他借助一支蜡烛的光看看德文报，又想想别的，对一个开着的窗口跪在夜影中默诵他的祈祷文，这才静静躺到床上去休息，把他一天的孤寂结束了。每天的日子都觉得太长，前途的展望是那么暗淡。可是他仍旧举起手来，对上帝表示虔诚的信仰，祈祷他的罪恶得到赦免，保佑他过几年舒适而快乐的家庭生活。

这样，这个重大问题终于决定了。孩子们都已怀起极大的渴望和不耐来，就是葛婆子自己也不可避免有这样的情感，只不过略微藏在心里罢了。决定的办法是照巴斯的办法，叫珍妮先去，他们后去。

等到珍妮动身那一天，家里就起了大大的激动。

“你何时来接我们？”是马大反复几遍的问话。

“你催巴斯快些儿来接，”乔其急切地说。

“我要到克利夫兰，我要到克利夫兰，”味罗尼加竟对自己这样唱起歌来了。

“你听她！”乔其讥讽地嚷道。

“哦，不关你的事，”是她的不高兴的答辩。

但是到了最后的时刻，珍妮就得用出全身的力气去和家人一一地告别。虽然什么事情都在计划中，准备他们在较好的境况下重新团聚，可是她也不禁黯然神伤了。她的孩子现在已有六个月了，是留在家里不带去的。伟大的世界在她是一个未曾发现的新天地。这不免使她恐惧。

“你千万别担心，妈，”她鼓起全部的勇气来说，“我不会出问题的。我一到那儿就写信给你。时间不会很长久。”

但到她弯下头来跟她的孩子告别时，她的勇气就像一盏吹熄的灯似的消散了。也俯身在孩子睡的摇篮上，带着热情的母性憧憬盯住她的脸。

“她会做一个乖女孩子吗？”她喃喃地说。

然后她把她抱在怀中，在自己的脖子上和胸口上紧紧熨贴着，把自己的脸揿在她的小身体上。葛婆子看见她在颤抖。

“喂，”她哄着说，“你千万别伤心。她在我这里，你别担心。我会好好带她的。你要是这样儿，倒不如不去的好。”

珍妮抬起头来，蔚蓝的大眼里含着眼泪，把孩子交给母亲。

“我是情不自禁呢，”她半哭半笑地说。

她快速地吻了母亲和孩子们，就赶紧出门而去。

她同乔其走到街心时，又回过头来，奋勇地挥了挥手。葛婆子也向她挥手，同时觉察出她的表情多么像个妈妈了。为了要搭火车，她不得不从她的存款里提出一些钱来买几件新衣服。她挑选了一件现成做好的褐色外衣，颜色很不花哨，穿起来也很合适。裙子上头用一件白色的系带紧身罩着，头上戴一顶水手帽子，四周镶着一圈白色的面纱，可以随时放下来蒙脸。当她逐渐地走远时，葛婆子很亲切地一路目送着，直到她不见踪影，这才含着眼泪轻声咕哝：

“她长得这么好看，我真是为她高兴。”

十三

巴斯同珍妮在克利夫兰的停车场见面，就跟她谈起未来的希望。“第一桩事情就是找工作，”当那城市的嘈杂声音和怪味奔凑到她身上来而使她的感觉混乱并且几乎麻木的时候，他就这样开头对她说：“找一点事情做做。不管是什么，只要有得做就行。你就算每礼拜不过三四块钱，也就够付房租了。将来等乔其来了，也总可以挣几块钱，再加上爸爸寄给我们的，我们就很容易过日子了。将来总比住在那个洞里要好些，”他最后说。

“是的，”她心不在焉地说，那时她的心已被呈现在四周围的新生活催眠起来，以致不能专注在目前讨论的题目上。“我懂得你的意思。我要去找工作。”

她现在已经老成得多了。虽然还不过那点年龄，理解力却大有提高。原来她最近经过的一番磨练，已经唤起她一种对于生活的更清晰的责任感了。她的母亲是一径在她心上的，还有那些孩子们。特别是马大和味罗尼加，都必须有一个较好的机会可以让她们努力，不要再像她自己。她们应该穿得漂亮些，应该多上几年学；应该有更多的伙伴，更多的机会可以创造她们的生活。

克利关兰，也同当时其他发达的城市一样，是挤满找工作的人的。新的企业虽然不断地兴起，但是要在各种事业中寻找职务的人总还是供过于求。从别处新到这里来的人，也许当天就可找到差不多任何种类的一个小位置，可是也可能奔走到几个礼拜或甚至于几个月仍然找不到工作。那时巴斯主张珍妮先到各种店铺和百货商店去探问。工厂和其他的出路留到第二步。

“可是你不要让一个地方漏过去，”他告诫珍妮说，“如果你想要找到工作的话。你一直进去好了。”

“我该怎么说呢？”珍妮胆怯地问。

“你就告诉他们说你要事情做。说你开头无论什么事都可以。”

珍妮依照巴斯的指导，刚到的第一天就着手去找工作，而赚得的报酬只是一些令人沮丧的经验。她不管跑到哪儿，都好像没有人需要什么帮手。她曾经自我推荐到店铺里，工厂里，以及偏僻街道旁边的小店里，可是没有一处不碰一鼻子灰回来。她虽然想摆脱家庭的工作，可是到了没有选择余地了的时候，也只得转到这条路上去了；她于是把招聘的广告研究一番，选定了似乎比较有望的四处。针对这四处她就决计去尝试去了。其中有一处，等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了人，但是那家出来开门的女主人颇为她的相貌所吸引，因此让她进去，问过她工作的能力。

“你为什么不来早些呢？”她说，“我现在确定的一个女人，我看没你好看，你且留下你的联系方式再说。”

珍妮受了这样的接待，笑呵呵地走出门。她那时已经没有生小孩以前那样年轻的容貌，可是那更瘦损的脸庞，更微陷的眼眶，反而增加面容的深沉和柔媚。她可以成为整洁的模范。她的衣服是家里动身时刚刚洗过烫过的，所以给她一副整洁动人的外貌。谈到她的高度，还是持续在增长，但是她的精神状态和见识，已经像个二十岁的青年女人了。尤其难得可贵的，是她天生就一种乐观的性情，所以虽然吃尽辛劳，始终是春风满面。无论谁要聘用侍女或是家庭伴侣的，总必都乐意要她。

她第二个去求事的地方，是欧克利路的一家大宅院。她看那宅院的规模非常宏大，自讨自己不配在里面做什么工作，但是既然来了，就决心尝试一下。在门口迎候她的仆人叫她等候一会儿，这才把她引到二层楼太太的房间里。太太名叫联桥夫人，是个相貌不错的黑黝黝的传统女子，对于女性的价值具有敏锐的鉴赏力，当时珍妮给她的印象很好，她跟她聊一会儿，就决计用她试作一般的女仆。

“我每礼拜给你四块钱，你如果同意的话，可以在这里睡，”联桥夫人说。

珍妮讲明她跟哥哥住一起，并且家里人很快就要来。

“哦，很好，”联桥夫人回说，“这个你随意。只是盼望你别迟到。”

她要她当天就留在那里，即刻开始工作，珍妮也就同意。联桥夫人供给她一顶别致的小帽，一条围裙，这才又用了一点时间指导她的工作。她的主要任务就是服侍她的女主人，替她梳头发，帮她穿衣服。她又须听铃，随时还须侍候用餐，以及听候女主人指令她做的其他任何差使。联桥夫人对于她这新女仆似乎有些严峻而拘泥，珍妮却只钦佩她的精明强干。

那天晚上八点钟，珍妮的一天工作结束，她心里疑惑，不知自己在这样的大宅子里到底能有用处没有，又见自己居然已经应付过一天，自己都觉不敢相信了。女主人第一件给她的工作，就是洗刷珍饰和闺房里的装饰品，她尽管勤勤恳恳地做着，但到她走的时候还没做完。她匆匆走到哥哥的住处，因有找到工作的消息可以报告，心里满是高兴。现在，她的母亲可以到大城市利夫兰来了。现在，她能够同孩子在一起了。现在，她们真正能够开始新生活了，而这新生活是要比从前的一切都好得多，美得多，甜蜜得多的。

按照巴斯的提议，珍妮写信给葛婆子叫她立刻就来，又过了一个礼拜左右，就已租定一所差不多的房子。葛婆子靠子女们的帮助，收拾起家中简单的财产，其中包括一小车模样的家具，差不多两星期之后，他们就动身到新家去了。

葛婆子是一向希望有一个真正舒服的家的。一套布置得很好的耐用的家具，一条颜色悦目的柔软的地毯，许多椅子，安乐椅子，和图画，一张美人榻，一架钢琴——这些美丽的东西，是她艳美了一辈子了的，却因生活条件始终不好，造成她的希望至今还只是梦想。但她仍旧不放弃。她认为自己只要能够活下去，这些东西终究会得到，所以总有一天可以如愿。现在，也许她的机会到来了。

到了克利夫兰之后，看见珍妮那副欢乐的面容，她这乐观的感情就得着一种支持。巴斯向她解释，说他们将来的一定会过得很好。出了车站，他就带他们到新住处里去，并叫乔其记着回到车站的道路，准备过一会来看管行李。白兰德送给珍妮的钱，现在葛婆子身边还剩，有了这笔钱，就可以用分期付款的办法添置几件家具。巴斯已经付过第一个月的房租，珍妮则已用了几个晚上的时间，把新房子的窗门和地板全部清洗干净，弄得一尘不染了。第一天晚上，他们就有两条新席子和被褥之类铺在洁净的地板上；又有一盏新的灯，从邻近一家商店买来的，一只箱子，是珍妮从一家杂货店里借来的，准备擦地板时葛婆子可以在上面休息，并且已经预备了腊肠和面包，足以支持到第二天。当夜大家聊天，商量将来的事，一直谈到九点钟，这才都去睡了，只剩珍妮和她母亲两个人。她们继续聊天，觉得一家的责任如今都落在珍妮身上，葛婆子已经感到有些要依靠她了。

一个礼拜过去了，这家小小的房屋就完全布置完毕，共计添了半打新家具，一条地毯，以及几件厨房里的日用具。最困难的事就是需要一个新灶台，因为这笔费用一定会大大增加帐单上的开销。较小的孩子都已送进公立学校了，只有乔其决计叫他去找工作做。对于这主意，珍妮和她的母亲原都感到不公平，可是想不出什么法子来避免这种安排。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明年再送他上学，”珍妮说。

当这新生活好像已经开始的时候，他们的收入和费用仅能相抵，就难免构成一种永远存在的威胁。巴斯本来是很慷慨的，但是不久之后，他就觉得每礼拜供给四块钱做自己的食宿费已经很多了。珍妮的收入全部都充家用，她认为只要好好替她带孩子，她是什么都不需要的。乔其到店铺里去做收迭贷款的店徒，每礼拜薪水二元五角，开始时是情愿全部充作家用的，后来才允许他五角钱留作自用，也是公平的办法。葛哈德从独自做工的地方每礼拜邮汇五元回来，常叫他们要积攒一点，预备偿还科伦坡的旧债。这样，从全家人每礼拜总计十五元的收入中，要支付吃的，穿的，房租，煤钱，并且有五十元的家具帐得每月分期支付三元。

这一个局面究竟如何应付，那得请那些侈谈社会贪图现象的适意人们自己费点心去捉摸了。单是房租煤和灯这三项，已经要花费二十元一月的巨款；吃的一项也不幸但也是必需的，又须加上每月二十五元；此外还有衣服，家具帐，零碎帐，偶然要有的医药费，以及类似的项目，都指望剩下来的十一元里支付，这其中究竟应如何处理，就请适意的读者们用力想像去猜想吧。然而他们竟然应付过去了，而且这一家满怀希望的人暂时都认为他们过得不错。

在这段时间里，这个小小家庭便是一幅值得我们观赏的诚实而忍耐的劳动的图画。葛婆子像家里雇佣的仆人一般干活，而且绝对得不到衣服，娱乐，抑或其他任何的报酬。每天是她第一个先起床生火，火生好了，就得跟着做早饭。在她拖着一双垫着报纸的破拖鞋悄悄往来工作的时候，她往往要去看看尚在酣眠的珍妮，巴斯，和乔其，心中抱着与生俱来的神圣同情，想让他们用不着起得过早，也用不着工作得过于劳苦。有时候，她得去叫醒可爱的珍妮，却先要停一会，凝视她沉睡中非常宁静的苍白脸色，心里悲痛，以为人世待她未免太不公平了。这样看过了几分钟，这才把她的手轻轻放在珍妮肩膀上低声招唤，“珍妮，珍妮，”直到那疲倦的梦中人醒来为止。

等到他们起床，早饭早已经准备好了。每天他们回家的时候，晚饭也总是准备好了的。每个孩子都分得葛婆子的一份儿注意。至于那外孙女儿，当然尤其照料得周全。她经常说，只要孩子们有人替她出外跑差使，她是不需要衣服和鞋子的。

孩子们当中，珍妮是完全了解她的母亲的；只有她具有全部的孝心，努力要减轻母亲的负担。

“妈，这个让我来做。”

“现在，妈，那个交给我吧。”

“你去休息一会儿，妈。”

这些就是她们母女之间那种持久感情的日常表现。原来母女之间从来就有一种彻底的谅解，日子过得愈长，这种谅解就正常的推广而加深了。珍妮看她母亲一辈子呆在家中，心里很是不忍心。她每天工作的时候，总想到母亲正在守候的那个卑微的家庭。她自己所常希求的那种种的舒服，她多么渴望母亲得能享福啊！

十四

珍妮受雇在联桥夫人家里的那段时间，实在是可以增长学识的。这个大宅院对于珍妮根本就是一个学校，不但完全可以使她增长服装上和礼仪上的见识，并且足以使她形成一种人生哲学。原来联桥夫人和她的丈夫讲礼仪之足，是无以复加的，讲设备之善，便是风雅的代表，至于待客，宴会，以至形形色色的社交活动，那简直就是好礼貌的化身了。联桥夫人经常谈及自己的性情，总用一句警句阐明她的人生哲学。

“人生就是一场战斗啊，我的亲爱人儿。你若是要获得什么，就必须奋斗着去得到它。”

“假如有可以帮助你的资源而不知道利用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在我看来就是傻。”（这是她在薄施胭脂的时候说的。）

“大多数的人是天生就笨。这样的人只配做他们所能做的事。缺乏风雅是我所鄙视的，这是天下最大的罪恶。”

这些经验谈，绝大部分不是对珍妮直接传授的。珍妮虽然从不经意间听来，她那幽静而沉思的心却觉得这些话确实有道理。这一些话就像种子一样，在良好的土地上扎根而发芽。她开始获得一种地位和权力的些许概念。这种东西或许不是为她而有的，可是世界上当真有这种东西，并且一个人只要运气好，就可改善他的处境。如果别人知道她的历史！还有谁肯跟她结婚呢？她的这个孩子叫她怎么办呢？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这是一个超越一切而摆脱不开的既快乐又恐惧的题目，她只希望能够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替她做点什么！

那第一个冬天，事情是十分顺利的。由于计划得当，孩子们都有衣裳穿，都能进学校，房租也不拖欠，家具店的帐款也能每月付清。有一次，好像这种家庭生活有些困难继续下去了，那是当葛哈德写信来说要回家过圣诞节的时候。他信上说，到圣诞节工厂要休息几天。他自然希望到克利夫兰来看看新的家庭生活究竟如何。

葛婆子如果不担心闹出事来，她是全心全意欢迎丈夫回家的。珍妮得到消息，曾经同母亲商量过一会，葛婆子又跟巴斯商量，巴斯的意思是叫她们不要担心。

“别担心，”他说，“他不会如何的。如果他要闹，我来同他理论。”等到葛哈德回来，本来就不能平安无事，但还不至像葛婆子所害怕的那么糟糕。他是下午到家的，巴斯，珍妮，和乔其都还没回来。两个较小的孩子都到火车站去接父亲。他进门的时候，葛婆子很亲热地迎候他，可是她心里很紧张，知道那不可避免的发现马上就要来的。事实上，她确实也瞒不了好久。葛哈德到家才几分钟，就去开开前面的卧室，床上铺的白色褥垫上，有个可爱的孩子睡在那里。他当然马上知道她是谁，可是假装不知道的样子。

“那是准的孩子？”他问道。

“是珍妮的，”葛婆子心虚地回答。

“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来了不长时间，”她慌张地回说。

“我猜她也在这里吧，”他不愿提起她的名字，带着轻蔑的语气说。这桩事情是他早已估计到了。

“她现在一家人家干活，”葛婆子用一种央告的声调说，“她现在不错了。她没有地方可去。你饶了她吧。”

葛哈德自从离家之后，在思想上忽然逐渐开朗起来。在他那宗教的冥想中，他有时发生过某种不可言表的思想和情感。他祷告的时候，曾经对上帝承认自己原来不该对女儿那样态度。可是他仍旧不能决定将来该怎样对待女儿。她终究是犯过一桩大罪，这个观念是他无法忘掉的。

那天晚上珍妮回家，父女的会见是不可避免的。葛哈德明明看见她进来，却假装专心看报的样子。葛婆子虽然已经求告他要理珍妮，却还怕他的言语行为要叫珍妮不好受。

“现在她来了，”她向他坐着的前房门口说，可是他不肯抬头。“你终究得和她说话呀，”这是房门未开以前她的最后的央告，但是他没有回答。珍妮进来时，她的母亲小声说，“他在前房呢。”

珍妮脸色发白，把拇指放在嘴唇上，踌躇不定地站着，不知道怎样应付这个局面才好。

“他看到了吗？”

珍妮说了这句就住口，因为她从母亲的脸色上和点头的表情上，已经看出父亲见过孩子的意思来了。

“你进去吧，”葛婆子说，“没事。他不会说什么的。”

珍妮终于走到门口，见她父亲眉头紧皱显出非常严肃的神情，却像并没有恶意，所以犹豫了一会就进去了。

“爸爸，”她想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来说，就只叫了这一声。

葛哈德抬起头，他那灰褐色的眼睛深藏在浓茶色的睫毛底下，射出锋利的光。他一看见女儿，心就硬不起来，可是他有那副自己设置的决心的盔甲做防卫，并不显出一点喜悦的神情，那是他那传统的道德观念跟天然的同情心和爱心在里面斗争，但是传统的观念暂时取得了胜利，这是多数人照例如此的。

“唔，”他应道。

“你肯原谅我吗，爸爸？”

“我原谅你了，”他严肃地回说。

她等待了一会儿，这才上前一步，他的想法是他心里明白的。

“行了，”她的嘴唇才碰着他的花白的脸颊，他就把她轻轻地推开。

这是一次冷酷的相会。

珍妮经历了这次难堪的刑罚，走进厨房，抬眼看她正在等候的母亲，尝试着装出报告经过良好的表情，可是终被感情征服了。

“他同你和好了吗？”她的母亲正要询问她，可是话还没讲完，她的女儿就已经倒在厨房桌旁的一张椅子上，伏在桌上呜呜咽咽的低声哭泣起来了。

“好了，好了，”葛婆子说，“行了，别哭了。他对你说什么？”珍妮过了许久才回得出话来。她的母亲尽力要把这回事情看得很轻松。

“我看倒没有什么，”她说，“他这性子就会过去的。他的脾气就是这样的。”

十五

葛哈德的回归，就把那孩子问题的各个方面都提出来了。他不自主的要从外祖父的立场看待那孩子，特别由于他毕竟是个有灵魂的人。他先想起孩子不知受过了洗礼没有，就去问他的老婆。

“不，还没有，”他的老婆回答。她虽然还记得这项义务，可是不能断定这小孩子是否也受教堂的欢迎。

“没有，好吧，当然没有了，”葛哈德讥讽道，他原觉得老婆的信教心是不算十分虔诚的。“哼，这样不当件事情！这样不信教！真是不像话！”他把这事思索了一会，认为这个错误应该立刻就加以纠正。

“孩子是该受洗的，”他说，“她为什么不送她去呢？”

葛婆子这才提醒他，小孩受洗必须有人做她的神父，而且要举行洗礼，那就只能出她没有合法父亲的事实了。

葛哈德听了这话，才稍稍平静了一会，可是他的信教心十分虔诚，决不因为有这种困难就把宗教丢下不管。他心里想，上主怎会来听这样的托辞呢？这事不举行，就不能算基督教徒；他既然是基督教徒，就该肩负起这事的责任。他计划把小孩送到教堂去，珍妮和他们两老都跟去做保证人，但又觉得自己不便这样的屈就女儿，所以要求珍妮不去，单是两老自己去看受洗。他把这困难思考一会，最后就决定要拣圣诞节和新年之间珍妮出去做工的一天举行典礼。计划已定，就同老婆商量，老婆也同意了，他这才又提起一桩事来。“孩子还没有名字呢，”他说。

对于这事，珍妮和她的母亲也有定论，珍妮且曾表示愿意取名味丝搭的意思。现在，她的母亲就作为自己的意思大胆提出这一个名字。

“味丝搭这名字怎么样？”

葛哈德听了不置可否。他心里是早已把问题解决了的。原来他暗中准备好一个名字，——味兰米娜，这还是在他那幸福的青年时期留下来的，却不曾有机会给他自己的子女用。那时他对于这个小外孙女儿当然并不是要坚持自己的主意。他只是喜欢这个名字，且认为外孙女儿能得到这个名字是应该感谢他的。他于是用一种审慎的神气把他这第一次的贡献送上天然情爱的祭坛，因为这毕竟是一种奉献。

“这名字不错，”他忘记了当初那种不评价的态度说，“可是味兰米娜如何？

葛婆子见她丈夫正在慢慢地回心转意，就不敢同他再争取。

她那女性的之术出来帮助她了。

“那么两个名字都给取她吧，”她表示赞同的说。

“我也没有什么问题，”他回答了这一句，立即就又回复他那严肃神情了。“受洗的时候就这么叫吧。”

珍妮听见这件事，心里很高兴，因为她那孩子能得的好处，不管跟宗教是否有关，都是她所盼望的。她于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把衣服浆了烫了，准备到受洗的日子孩子可以穿。

葛哈德从就近的路德教堂里找到了一个牧师，一个肥头大耳的极拘谨的神学者，对他讲明了来意。

“是你的外孙女儿吗？”那牧师问。

“是的，”葛哈德说，“她的父亲外出了。”

“哦，”那牧师奇怪地看着他说。

葛哈德不希望他的事受到阻碍，就说过几天他夫妻俩亲自送她来受洗。

那牧师猜到其中或有说不出的隐衷，就不再继续追问了。

“只要她的外公外婆愿意替她做保证人，教堂是会同意给她施洗的，”他说。

葛哈德走出教堂，感到自己难免受耻辱，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是总算已经尽职，也就满意了。现在他要把孩子送到教堂去受洗，等到洗礼完成，他目前的义务就算尽了。

但是洗礼举行的过程中，却有另外一种情绪使他感着更大的兴味和责任。原来那时在他面前的，是使他感到严肃的宗教，以及宗教所要求的一种更高的法律，因而他又再次听见对儿孙应尽义务的教义了。

“你们有意愿用福音的知识和爱来教导这个孩子吗？”这是那静谥的小礼拜堂中一个黑衣牧师问他们的话，也不过按洗礼规定的程序读出罢了。葛哈德回了一声“是”，葛婆子也加上她的肯定的回复。

“你们是否要用一切必要的注意和勤勉，施以教导，警戒，榜样，和规范，使这孩子可以拒绝、避免一切的罪恶而遵守上帝的意旨和圣谕中宣明的戒律？”

葛哈德听了这话，忽然想起自己的孩子来。他们也曾像这样接受过洗礼的宣誓。他们也曾聆听过这种愿意照看他们的精神幸福的庄严的承诺。

“你就说要的，”那牧师催促到。

“要的，”葛哈德和老婆心虚地重述道。“你们现在要凭借这受洗的仪式把孩子奉献造成她的上主。”

“要的。”

“最后，你们假如能凭着良心在上帝面前宣誓你们所承认的信仰的确你们的信仰；你们的庄严允诺确实出于你们的决心，那么就请在上主面前声明一声‘是’。”

“是，”他们回说。

于是那牧师伸手在孩子身上道出结束语：“味兰米娜·味丝搭，我现在借用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为你施洗。我们祷告吧。”

葛哈德就俯下苍白的头，毕恭毕敬的，静静循诵下面一篇优美的祷词：

“万能的永生的上帝！我们崇拜你，因你是人类子孙的祖先，是我人精神所托生，是我人肉体所构成。我们赞美你，因你施予这个孩子的生命并且延续她到今日。我们祝福你，使这婴孩得以接近美德和光荣，今日她已献给你，并已带进基督教堂。我们感谢你，因凭圣主的福音，她已具备了精神快乐所必需的所有；因这福音用光明照亮她的思想，以安慰平抚她的心肠，以鼓励和能力促使她尽职，以慈悲和不死的可贵希望维持她的信仰。我们还要祈求你，啊，极慈悲的上主，使这孩子从现在起，便得圣灵的启发而成神圣，并凭你的慈悲而永远得救。请你指导且祝福你的仆人，使他们在教导她的重大工作里有所依凭。请你感化他们，使他们褥知宗教的训导和正谛之绝对必要。叫他们永远不忘这孩子原是属于你，且若因他们的疏忽或坏榜样致丧失你的合理的生物，你将要他们承担。给他们深刻的意识，借知她的天性的神圣，她的灵魂的价值，她将去暴露的危险，她能因你祝福而得到的尊荣和幸福，以及因恶情欲恶行为而造成的现世界的毁灭和未来世界的苦恼。给他们恩惠，使他们能够遏制她心中渐萌的恶念，得以替她防卫，以防儿童时代及青年时代经历的诱惑，且当她成长时，得以扩大她的见识，引导她来认识你和你所差遣的耶稣基督。给他们恩惠，使他们得以在她心中养成对于你的无上敬畏和爱忱，对于你儿子——就是她的救主——的福音的感动，以及对于这福音的一切训令和法规的尊重，并且培植起对于一切人类的仁慈和善意，还有对于笃信真诚的不可变更的爱好。又请帮助他们，使他们得以用和善的诱导继续监督她，勤勤勉勉，靠着言语和举止，使她的心不致堕落，并且无论何时都给她一个好榜样，使她不至走错道路。你若愿意延长她在人世的时间，就请你允许她，对于她的父母和朋友成为一种光荣和安慰，在人世得人尽其用，且由你的佑助里获得一种永远有效的保卫和支持。她若生时，让她为你而生；她若死时，让她为你而死。等到最后清算的日子，她和她的父母得由耶稣基督的帮助，快度快乐，永远相会在你的赎罪的爱里，阿们。”

当这篇训谕宣读的过程中，那外祖父对于这小小的被遗弃者就发生一种义务的感情，感到自己对于老婆现在抱在怀中的那个小生物不得不依圣誓中的上帝的诏谕而给以照看和注意。他低着头，心中怀着极端的敬畏，及至仪式结束了，他们走出那寂静的礼拜堂的时候，他已无话可以表达他的情感了。以前宗教对于他是一件费心的东西。他觉得上帝是人化的，是一种统治一切的现实存在。他又认为宗教并不单是预备礼拜天大家听听的陈词滥调，或是一套有趣的思想，却是神的旨意之强烈的活力的表现，由人类和上帝能够直接接触的时候一直传下来的。他来看：履行宗教义务就是一种快乐，一种得救，一种给予人间的安慰，因为生的意义，人本身不能解释，唯有天上的上主才能解释的。那时葛哈德慢慢走着，一路抱圣誓中的说话和义务细细默想，便觉当初对于那孩子的厌恶渐渐消去，而一种天然的喜爱逐渐萌生了。无论他女儿犯了什么样的大罪，这孩子是无辜的。她不过是一件无告的，啼泣的，纤弱的小生命，正要求他的同情和爱护。那时葛哈德觉得他的心已经灌注在那孩子身上，只还不能使自己的态度突然转变过来。

“那是一个不错的人呢，”他一路走时对老婆评价那牧师说，原来他已很快地软化在他的卑俗观念里了。

“是呀，真是个好人，”葛婆子胆怯的表示同意。

“那个小礼拜堂倒也还算大，”他继续说。

“是的。”

葛哈德观看着四周环境，街道，房屋，以及冬日阳光中的鲜活的生活，最后才看到老婆抱着的孩子身上。

“她一定很重吧，”他用他那一种具有特色的德语说，“让我来抱抱。”葛婆子正觉累得很，就依允了。

“你瞧！”他看了看孩子，这才把她舒舒服服地贴伏在自己肩上。“我们总是期望她不辜负今天的事情。”

葛婆子听着他的话，其中的意义已从他的声音里明白反映出来。她原怕家中放着这孩子，不免常要叫人难受，并要惹出是非来，如今却将有一种更大的势力来拘束他了。如为无论何时候。那孩子的灵魂总要顾念。他从此以后，再不会全然抹杀她的灵魂了。

十六

葛哈德在家继续耽搁了的几天，总是羞于见珍妮的面，只装做没看见她的样子。后来动身出门，也不跟她告别，只叫老婆告诉她一声。但到了中途，他就后悔了。“我应该跟她说一声才走的，”当火车隆隆开去的时候，他心里这样想。但是已经太迟了。

这时候，葛哈德家里的事情还是一如往昔。珍妮继续在联桥夫人家里工作。西巴斯在雪茄店里做伙计，位置也比较稳定的。乔其的薪水已经加到三块钱，后来又加到了三块半。一家人过的是一种拮据而平凡的生活。煤，油，盐，鞋子，衣服，是他们讨论最多的话题。为要对付日子，人人都感着紧张。

珍妮拥有一个敏感的心灵，使她担心的事情总是不少，可是最她烦恼的，就是自己的出路问题，这为她自己着想的地方还小，为味丝搭和一家人着想的地方倒多。她真想不出自己究竟能到哪里去。“谁会娶我呢？”她一次次问她自己。“如果产生新的恋爱，又该如何处理味丝搭呢？”这样的意外是很可能的。她又年轻，又美貌，人们都想和她调情，或企图和她调情。联桥夫人家里请的男客很多，其中有几个竟曾对她做过不愉快的调笑。

“我的亲爱美人，你生得真漂亮，”这是一天早晨她为女东家传话，到客人房间敲门，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头子对她说的。

“对不起，”她惊慌失措地红着脸说。

“说实话，你真是可爱。你不用说对不起，我改天要找你聊聊。”

他本想托她的下巴颏儿，不过珍妮逃开了。她原想把这事报告女主人，可是怕难为情，也就算了。她只暗自捉摸道，“为什么男人总是这样呢？”难道她天生就是邪恶的，本质败坏吗，因而要吸引其它的异性不成？凡是不精通自卫的人，一般都具有一种奇怪的特质，就像蜜糖罐一样，要把苍蝇招惹来。苍蝇来时对于那蜜糖没有一点好处，应时可把它带走许多。一个温柔，顺从，不自私自利的女子，男人们自然要向她蜂拥而来。他们远远就会感觉到这种慷慨的温情，这种毫无设防的态度。所以像珍妮这样的女子，对于一般男性就像一种舒适的温火一般；大家都被她所吸引，得到她的同情，渴欲将她占为己有。因此有许多人非要来对她献殷勤，她就觉得不胜其烦了。

有一天，从辛辛那提地方来了一个名叫雷斯脱·甘的客人。他是一个车轮制造商人的儿子，父亲在当地城里以及国内其他的地方都很有点商业上的名气。他是经常到联桥夫人家里来拜会的。他跟联桥夫人的交情比跟她丈夫的交情还要深，因为联桥夫人是在辛辛那提成长的，做女孩子的时候常到他父亲家里玩耍。她认识他的母亲，他的兄弟姊妹，他一家人都把当她自己家里人看待的。

“雷斯脱明天要来了，亨利，”珍妮听到联桥夫人对她丈夫说，“我中午收到他的电报的。他这人是很洒脱的，你也知道。我计划把楼上东边大前房给他住。你要跟他亲近些，不要冷落他。他的父亲对我非常好的。”

“我知道，”她的丈夫不以为然地说，“我喜欢雷斯脱。他一家人算他最出色。可是他太冷漠些。他什么都不在意的。”

“这个我明白，可是他这人确实漂亮。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漂亮的人。”

“哦，我自己还不知道呢，”他坦然地回说。

“我当然要好好地招待他。我对你的朋友不是一直都很好的吗？”“是的，的确好。”

当这不同凡响的客人到来时，珍妮是准备着要会一会这个非同小可的人物的，而她并没有失望。那天在客厅时会见她女主人的，是个年纪三十五六的男子，中等身材，生得眉清目秀，勇武而矫健。他的声音沉着而响亮，四周都听得清楚；只要遇到他的人，无论认不认识，总都禁不住要倾听他的话。他又没有虚文，说话很简洁。

“哦，你，”他开始道，“真高兴又同你见面了。联桥先生好吗？梵尼好吗？”

他这几句话问得有力而且殷勤，他的女主人也同样亲热地回应。

“我很乐意会见你，雷斯脱，”她说，“叫乔其把你的行李搬上楼去。到我屋子里去坐吧。那里舒服些。老太爷和露意丝都好吗？”

他跟她走上楼来，那时站在楼梯头听说话的珍妮，就觉着他的人品具有磁石一般的魔力。他只觉得一个真正的人物露面，却又说不出为什么。霎时之间就满屋春风。女主人的态度也和悦多了。人人都觉得非替这位客人做点事不可。

珍妮仍然做她的事情，可是刚才那个印象已经挥之不去了。那人的名字不断在她心里反复的出现。雷斯脱·甘。她又时常记起他是从辛辛那提来的。她时不时要偷偷看他几眼，觉着是一种对于男子本身产生的兴味，这是她这辈子从来不曾有过的。他长得如此魁梧如此漂亮，又如此矫健。她猜不出他是做什么行业的。同时她又觉得有点儿怕他。有一次，她发现他用一种坚定而犀利的眼光看着自己。她心里发虚起来。找个机会溜走了。又有一次，他想要对她说几句话，她也装做有事情赶快逃走。她知道自己一转过脸来，他的眼睛就盯牢她看，因此使她有些儿惊慌。她总想要躲避他，却又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事实上，这个资产、教育上、地位上都比珍妮优越的男子，对于她那非常的人品有着一种本能的兴味了。他也和别人一样，能被她吸引的地方，就是她那特别温柔的性格和她那优异的女性特质。她的神情态度都隐含着充裕的爱。他总觉得她是可以接近的，却也说不出什么原因来。她并没有露出她以前经验的痕迹，也并没有卖弄过风骚，可是他仍然感觉自己可以去接近她。他这第一次来时，本来就想冒一次险，可是事情迫着他走了。他是四天之后离开的，离开克利夫兰有三个星期。珍妮总以为他一去不返，不免生出宽慰和惆怅混在一起的奇异感觉来。谁料他突然地又来了。这一来是明明出人意料的，他对联桥夫人称是营业的关系又逼使他不得不来。他说过话时，眼睛对珍妮瞄了一下，珍妮就觉得他的来意似乎跟她有点关系。

他此次来，珍妮有各样的机会可以见到他。一是在早餐的时候，因为有时候早饭是她开的；二是在宴会的时候，她可以从客厅里或是起坐间看到席上的客人；又有时他到联桥夫人屋子里聊天，也有见他的机会。原来他跟联桥夫人是很密切的。

“我想，雷斯脱，你为什么不早把结婚的事情早定下来？”他来的第二天，珍妮听见联桥夫人对他这样说。“你该是时候儿了。”

“我知道，”他回答，“不过我还不想结婚。我要趁没有结婚再享受几天。”

“是的，我明白你会享受。可是你也应该惭愧了。你的父亲可真操心呢。”

珍妮好奇地看了看他。她不怎么了解自己心里想什么，只觉这个人吸引她罢了。如果她能认识他这吸引的意义，她定会立刻逃走的。

这次，他对她的观察更加仔细了，常要对她说一两句话——逗她来说几句简洁而亲切的话。她也不由自主——他是讨她喜欢的。有一次，她在二楼的抽屉里找布条儿，跟他在走廊里碰了头。那时楼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联桥夫人出去买东西去了，其他的仆人都在楼下。趁这个时候，他就直接了当开展起他的计划来了。他用一种堂而皇之的，毫不犹豫的，十分坚决的态度走近她的身边。

“我要跟你谈谈，”他说，“你住在什么地方？”

“我——我——”她紧张地说不出话，脸色变得发青了。“我住在劳利街上。”

“几号门牌？”他问这话的神情，好像是强逼她说出来。

她吓得心里直发抖。“一千三百十四号，”也木汭地回答。

他那深褐色的有力的眼睛看进她那浅碧色的大眼睛里。一阵催眠的，有意义的，强大的电流通过了两人之间。

“你是我的人，”他说，“我一直都在找你。我何时候可以去看你？”

“哦，你绝对不能去，绝对不能去，”她慌乱地用手指捂住嘴唇说。“我不能见你——我——我——”

“哦，我不能，我不能去吗？你听我说——”他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小心地拉近身来——“我要不现在就说开吧。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说吧。”

她朝他看看，眼睛瞪着大大的，里面充满着惊诧，充满着惊恐，充满着一种萌发的恐怖。

“我不知道，”她喘气说，她的嘴唇干涩。

“喜欢我吗？”他用他的眼睛严峻地坚牢地压住了她。

“我不清楚。”

“你看着我，”他说。

“是的，”她回说。

他很快地把她拉过去。“以后再跟你谈吧，”他一面说，一面就把他的嘴唇很霸道地放在她的嘴唇上。

她像一只小鸟在一只猫的爪子下那样惊惶失措，可是在这时候，却有一种非常具有活力和坚持性的东西在那里对她说话。他用一声短促的笑把她放开。“咱们以后不要在这儿干这种事情，不过要记着，你是我的人了，”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走过穿堂。无限惊恐的珍妮就跑到女主人屋子里随手把门锁上。

十七

这次突然的际遇给予珍妮强大的震惊，导致她过了几个小时才能够恢复状态。刚开始，她并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件惊人的事情像是晴天霹雳般来的；现在她又对一个男子偷心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她问她自己，而她自己的意识里是有一个回答的。虽然她不能够明白自己的情感，在思维上她是属于他的，而他也属于她了。

恋爱中是有命运存在的，就好似战争。如今这个有能力有知识的熊一般的男人，虽然是个富商的儿子，且就物质的情况而言，他所拥有的世界比珍妮的世界不知要优越多少，可是他竟自然地，磁力地，化学地被这贫穷女佣所吸引了。虽然他自己还不了解，她的确已经成了他的自然吸引力，成了满足他天性中最大需要的一个女人了。雷斯脱·甘曾经认识的所有女人，富的，穷的，他自己那个阶级的高等女子，以及无产阶级的女儿，但从没有见过一个女人能够兼具同情，温柔，年轻，美貌四样特质。这种理想是始终牢牢留在他脑海深处的，合乎这种理想的女人一旦出现，他就要弄她到手，他的想法是，如果要结婚，这个理想的女人应该从他自己的阶级里去找，如果为短暂的快乐，那是无论在任何地方遇到都可以的，当然把结婚的问题放在一边不谈。他本来想不到自己会向一个女仆去正式求婚。然而珍妮是又当别论。他从来没见过像她那样的女仆。她很像一个上等人，并不自觉其可爱而实在可爱。这个女子真要算是一朵珍贵而少见的花！他为什么不该计划弄她到手呢？我们对于雷斯脱·甘应该不存偏见，应该想法谅解他和他的境界。凡是人的思想，不能只凭一次愚蠢的想法去评论了它的价值；凡是人的人格，不能只一次情欲的放纵去判定它的高低。我们如今所处的环境，物质势力的冲击已近乎不可抗拒；精神方面的天性已被物欲的震惊降服了。我们的物质文明不停地在作奇伟而复杂的发展，我们的社会制度不断在翻新花样，又因铁路，快车，邮政，电话，电报，新闻——总而言之，就是社会交际的全部机构——而聚集，而繁演，而传布种种奇诡深微的印象：这种种生活的元素合并起来，就产生一种好像万花筒式的光耀，一种足以疲劳和阻碍思想道德的让人着迷的生活幻灯。这样的生活就造成了一种知识的疲劳，它的表现就是各种程度的不眠症，忧郁症，还有精神错乱症的牺牲者。我们近代人的大脑，似乎没有能力可以接受，分类，贮蓄这每日更新的巨量事实和印象。这所显示的白光太白了。压在我们身上的事情过多了。好比智慧硬要装进一个杯子般大小的有限的心理来，你想能不能呢！

雷斯脱·甘就是这种不幸境地的自然产物。他的心是天然善于观察的，而且富于想像和风趣，却因世间万事万物的繁富，生活全景的广漠，林林总总，光耀炫人，离离奇奇，真假难分，也就使他心中无数了。他生在信天主教的家庭，却不相信天主教的神圣的灵感；养在优秀的阶层里，却已没有门第的观念；虽是一份巨额财产的继承人，并都期望他跟门当户对的人家配亲事，他却并不太主张要有条件的结婚。结婚当然是一种社会制度。这是已经毫无疑问的。是啊，不错。可是又能怎样呢？这是全国人都相信的诚然，可是别的国家怎么有相信多妻制的呢？此外还有别的各种问题，例如宇宙唯一或唯一主宰的信仰，以及共和、帝制、贵族政体哪样最好这一切，都是使他厌烦的。约言之，关于物质的、社会的、精神的全部事情，都曾到过他那心智的外科室的手术刀下，可是他都只解剖到一半就不管了。人生对于他是未曾证明的。除开义信是必要一个观念外，他就没有一个观念曾得最后的决定。除此的一切事情，他的态度就无非是不坚守，疑问，犹豫，常要把那些使他烦恼的问题留给时间和神秘背后的力量自去解决。的确，雷斯脱·甘是宗教，商业，社会三种元素结合的结果，只因受到我们民族生活中所弥漫的自由空气的影响，所以思想行为具有一种几乎毫无顾忌的自由。他已经三十六岁，而且确定是个有力量有作为的健全人格，但本质上毕竟是一个动物的人，只不过增加一层教育和环境的虚饰罢了。当他父亲的年代，几百万爱尔兰人有的工作在铁路轨道上，有的开矿，有的掏沟，有的在新国土的无穷建设中担砖运土，他也跟他们一样，强壮，多毛，机警而敏捷。

他十七岁的时候，由于在学校里做错事，他的先生安布罗司教士要惩罚他，他就问道，“你明年想不想要我来了？”

那教士的眼睛对他直视。“那是你父亲的职责，”他回答。

“我父亲吗，他才不管的，”雷斯脱回说，“你假如把那条鞭子碰一碰我，你就永远也管不着我了。我没有犯过应该受罚的错误，我今后再不挨你的打。”

不幸这件的事情，单说话是没有用的，经过了一场爱尔兰·美国式的角斗方才搞定，结果是折断了那条鞭子，而学校的纪律大大地被破坏，他就不得不卷了铺盖回家了。回家之后，他正对着父亲的面，表明他从此以后再不进学校。

“我宁愿马上就做事情，”他解说道，“刻板的教育对于我是百无一用的。让我进事务所去，我想干一段时间就可以干下去的。”

他父亲阿基巴德是个精明直爽的人，在生意上享有完美的名誉，他听见儿子表示决心，倒也赞许，就不再强迫他了。

“那么你就到事务所里来吧，”他说，“可能有你能做的事情。”

十八岁就投入商业生活的雷斯，做事情一向诚诚恳恳，父亲对他的信任逐渐增高，现在他已成为父亲的私人代表。只要是跟人订合同，或是解决重要的事情，或是由公司派代表跟人沟通交涉，总都派到雷斯脱。父亲完全信任他，又因他的外交能力强，办事能尽心竭力，他的信用始终很好。“事业应该当做事业做，”是他最喜欢说的一句格言，而他说出这几个字眼的口气，就是他的品性和人格的一种反映。

他具有一种经过锻造的力量，就譬如火焰一般，虽然他确实知道自己能够操纵它，却仍旧不时要让它爆发。这种冲动的原因之一，就是酒的嗜好，这是他认为完全能够控制的。他心里想，他喝得本来不多，而且都为应酬：从来不曾喝得过多。还有一个缺点，就是他那好色的天性，但是他也以为自己能够操纵的。他虽然乐于跟女人发生不正常的关系，却能决定危险点在哪里，他以为做男人的要是能把这美事当做逢场作戏，那就不会招来多大的烦恼。最后，他又自诩为懂得正当的生活方法，以为正确的生活无非就是不声不响地去适应社会的环境，只不过略略加了点自己的见解来判定个人行为的对错罢了。不要无事生非，不作无谓的希求，不作无端的伤感，而是要勤奋自强，保持自己的个性——这就是他的人生学说，他又认为这是很对的，因而志得意满了。

关于珍妮，他开始接近她的目的是完全是自私自利的。可是现在，他已然行使过他的男性特权，她也至少已经有些儿让步，他就开始认为她不是个寻常的女子，不仅是供暂时消遣的玩具了。

有些男子终其一生，必定有一段时光要不自觉的地不很从理想的快乐的关系上去看女性的青春和美，却要从自身所处的社会传统的关系上去看待它。

这种男人当遇到有娶处女为妻的可能的时候，必定要扪心自问道，“我如今要去搂进怀中的人儿，明知不过是我自己一样容易变化的，将来她姿色愈衰，我的担负必愈重，那么我难道就因此而必须受社会律条的约束，因此而与社会的律条缔结盟约，因此而签订克制情欲的承诺书，而且让另一个人终生都有权来干预我的一切事情吗？”凡有这种观念的男子，总都不情愿因一种法定的关系而冒无穷的风险，所以认定无不缚的结合——即暂时的结伴——是可取处的。他们想要攫取人生的快乐，却不愿付出与相应的代价。他们以为经过这样的享乐之后再去建立那种比较确定的盟约关系，方才可以无怨无悔，方才没有根本调整关系的必要。

雷斯脱·甘已经过了青年恋爱期，这个他也晓得。青年期的天真纯朴的理想已经过去了。他需要女性伴侣的安慰，但他不愿意因此而牺牲个人自由的那种倾向却不断增强。如果他能满足欲望和天性的需要，而同时仍旧可以自由自在，那么他决不愿意加上社会的镣铐。当然，他是要找合适的女人做对手的，如今在珍妮身上，他确信已经发现这个合适的女人了。她的一切方面都能使他动情；他从来不曾见过她这样的人。讲到结婚，那既不可能，也不必要。他只需叫一声“来”，她就非从命不可，这就是她的命运。

雷斯脱平心静气的把事情想过一番。他闲步到她所居住的那条老旧的街道，他看过她所居住的那座卑陋的房屋。她的贫穷，她的局促的环境，感动了他的心。他难道不应该慷慨，公正而诚实地对待她吗？随即他记起了她的惊艳的美，他的心情也就改变了。不，他非把她弄到手不可，只要有可能——就在今天，愈快愈好。他怀着这样的心情，由劳利街回到联桥夫人家里。

十八

这时候，珍妮心里正涌上一种苦痛，就是一个人独自面对着一个异样而复杂的问题的苦痛。她的孩子，她的父亲，她的兄弟，她的妹妹，一齐都起来反对她。她刚才所做的是什么事情？她难道容许她自己再陷入苦恼而猥亵的关系吗？对于这个男子，她将怎样对家里人解释呢？他如果了解到她的历史，他绝对不会娶她的。而且像他那样身份和地位的人，也无论如何不会同她结婚的。可是她就要在这里跟他谈判了。这叫她怎么办呢？她把这问题一直思考到晚上，最初是决定以逃为上策，可是非常后悔自己已经把住址告诉他了。后来又决计要鼓足勇气来拒绝他，要对他说明她决不能也不愿跟他发生什么关系。这最后的解决办法，当他不在面前的时候似乎是轻而易举的。她又想到别处去找工作，使他不容易再来纠缠。那天晚上她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这一切的办法似乎都是再容易不过的了。

然而那个再也不肯放松她的人，针对这桩事情却也有他自己一个结论。他离开珍妮之后，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想过一番了。他的决定就是必须立刻就采取措施。她也许要告诉她的家里人，她或许是要告诉联桥夫人，她也许要离开这个城市。他想要再了解些她周围的情况，这只有一个方法，就是直接跟她谈。他非说服她来跟自己同居不可。他想她是会答应的。她已承认她是喜欢他的了。他起初被她引诱的那种温存柔顺的性情，就已预示他不难把她到手，关键他是否愿意尝试。于是他无论如何要尝试一下，因为他确确实实是非常想和她在一起。

五点半钟，他回到联桥夫人家里，看她是否还在。六点钟时，他抓准机会对她说：“我送你回来，你到第一个拐弯的地方等我，好吗？”

“好的，”她觉得他的要求像有强迫她依从的力量。后来她自己解释这样依从的态度，认为她应该跟他聊一聊，好把自己再不愿意跟他见面的决心对他讲个明白，所以感觉这是一个好机会。六点半钟，他借口有约走出门，七点一过，他已经在那约定地点一辆关闭着的马车里等她了。那时他心平气和，觉得事情进行得一帆风顺，一肚子的兴奋，却不表现到脸上来。他好像是正在吸进一股馥郁温柔，怡情悦性的香气。

八点过几分，他看见珍妮走过来。瓦斯灯的光亮虽然不强烈，但是已经足够认得那是珍妮。一阵同情的波浪充满他全身：因为她的人品是极动情的。她刚到拐角，他就下车，跟她对面。“过来吧，”他说，“咱们坐一辆车吧。我送你回家。”

“不，”她回说，“我不想坐车。”

“跟我来吧。我送你。车里我有话说。”

她又再次感觉到他的优势，感觉到他那强迫的威力。她虽然始终都想抵抗，却不由自主得屈服了。他就对马夫说，“你到随便什么地方去溜一会儿。”她刚坐定在他的身旁，他就立刻对她说。

“听我说，珍妮，我要你。你先说说你自己的身世。”

“我必须对你说明，”试想固守她原来防线的珍妮回答说。

“说明什么？”他一面问，一面试着从半明半暗的光中去窥视她的表情。“我不能像现在这个样子，”她慌张地含糊说道。“我不能这样的。你是不知道实情的。今天早上的事情我本来不应该做。从此以后我不能与你再见。真的不能了。”

“今天早上的事情本来非你所为，”他抓住这个话头，就发出这种奇论。“那是我做的。至于以后你不见我的话，我还是会来见你的。”他牵住了她的手。“你真不知道我吗，我可实在是喜欢你。总而言之，你是把我想狂了。你是我的人了。你听我说。我要你。你肯和我一起吗？”

“不，不，不！”她用一种痛苦的声音回答。“我不能做这样的事，甘先生，请听我说。这是行不通的，你不了解。啊，你真不了解。我不能依你。我不要依你。就是要依也行不通。你是不知道内情的。可是我不要做错事情。我决不可以。我不能。我不愿。啊，不！不！不！请你放我回家吧。”

他听了这番痛楚热烈的诉说，不免产生了同情，甚至有带一点怜悯。

“你说行不通这话怎么讲？”他好奇地问。

“哦，我不能告诉你，”她回说，“请你别再问我，你不应该知道。可是我以后决不能再与你见面。这是没有好处的。”

“可是你喜欢我，”他反问道。

“哦，是的，是的，我喜欢你。这是没有办法。可是你以后不要再找我。千万不要再找我。”

他把她的提议像法官一般庄严的在胸中反复推敲。他知道珍妮是喜欢他的，而且跟他接触的时间虽然短，却是的确已经爱上他的了。他自己呢，也已经受她的吸引，即使还没有到那不可挽回的地步，那吸引力已经非常强。那么，还有什么东西阻止着她使她不能依从呢？她本是愿意依从的啊。他萌出好奇心来了。

“听我说，珍妮，”他回答说，“我听见你的话了，却不理的你说就是要依也很不通这句话的意思。你说你是喜欢我的。那你为什么不能跟我呢？你是我理想的对象。你我一定合得来。你的脾气又跟我相投。我很想跟你在一起。你为什么说行不通呢？”

“我不能，”她回说，“我不能。我不要。我不应该。哦，请别再问我吧。你不知道的，我不能对你说明原因。”她说这话时，想到她的孩子了。

甘对于正义和公道原本具有一种敏锐的意识。他平生待人接物是最讲理的，今天碰到这样的事情，他也想处之以温和慎重的态度，可是他又非弄她到手不可。他只得把事情重新考虑起来。

“你听我说，”最终他仍旧握着她的手对她说道。“我并不是要你立刻就如何。我只要你再仔细考虑清楚。不过你是我的了。你说你对我有意。这是你今天早上承认的。我也知道你有意。那么你为什么这样拒绝我？我是喜欢你的，我又能帮到许多。为什么咱们不现在就做起好朋友来呢？以后咱们就方便谈起其它的事情来了。”

“可是我不能做错事，”她坚持说，“我不要。请你以后不要再找我。我不能依从你。”

“你听我说，”他说，“你这想必不是真心话。假如是真心话，又为什么说你喜欢我呢？你难道变了心了？你瞧着我。（她已经低下了头）

“你瞧着我的眼睛！你没有变心吧，是不是？”

“哦，没有，没有，没有，”她被一种不能自制的力所冲击，声音有些哽咽了。

“好吧，那么，你为什么不接受我？我爱你，我告诉你——我想你想狂了。我这次再来也就是为此。我是来看你来的！”

“是吗？”她惊问道。

“当然了？而且如果有必要，我是会再来的。我告诉你，你让我疯狂。我已经决心要你。你就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吧。”

“不，不，不，”她央求道，“我不能。我必须工作。我需要工作。我不愿做错事。请你别再强迫我。你决不能这样，你必须放我走。实在的。我是不能依你的。”

“告诉我，珍妮，”他换话题了说，“你的父亲做什么事情？”

“他是玻璃匠。”

“在他克利夫兰吗？”

“不，他在羊氏镇工作。”

“你的母亲还在吗？”

“是的，先生。”

“你跟她住在一起吗？”

“是的，先生。”

他听见这几声“先生”，不觉微笑起来。“你别叫我‘先生’吧，我的宝贝儿，”也有些野蛮地向她央告。“也别再叫我雷斯脱·甘。我已经是你的‘雷斯脱’了。你是我的了，小姑娘，属于我的了。”说着，就把她拥入怀中。

“别这样，甘先生，”她央告道，“哦，请你别这样。我不可以的！我不可以的！你决不能这样。”

可是他已经把她的嘴唇印在自己的嘴唇上了。

“听我说，珍妮，”他用他所喜爱的词句重复道，“我告诉你，你是属于我的了。我越看越喜欢你。只可惜没有机会认识你。我是不会放手的。你最后非跟我不可。我决不让你再做人家的仆人。你不能在那里呆下去。我要带你到其它的地方。我还要留点钱给你，你听见吗？你是一定要收的。”

她听见钱这个字，就吓得把手缩回来。

“不，不，不！”她连声说，“不，我不能收。”

“你必须收。把它给你的母亲。我并不是要买你。你一定是这样想的。可是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不过想要帮助你。我要帮助你们一家。我已然去过你的住处。今天白天我见过了。你家里一共有多少人？”

“六个，”她虚弱地回说。

穷苦人家就是人口多，他心里想。

“好吧，这个你且拿去，”他一边坚持着说，一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来。“我立刻就要去看你。你是逃不了的，宝贝儿。”

“不，不，”她大声抗议道，“我不拿。我用不着。你别叫我拿。”

他还是坚持，她也很坚决，最后他才把钱收起来。

“有一点是确定的，珍妮，你决不至于逃避我，”他认真地说，“你终究是要跟我的。你不知道自己是情愿的吗？你自己的态度已经说明了。我是不会把你放手的。”

“哦，你要知道你这样子叫我多么苦恼啊！”

“我并没有给你真正的烦恼，不是吗？”他问道，“不是吗。”

“怎么不是！我是绝对不会依你的。”

“你会依的，你会依的！”他急切地嚷道，每当他一想起到嘴的肉要没了，就不由自主涨起他的热情。“你一定会依我的。”说着，他就不管她怎样反抗，一把将她搂进了怀中。

经过一阵反抗，他们之间那一点神秘的东西就又起了作用，使她软化了。她眼泪溢出眼眶，他却没有看见，只说：“难道你不知道吗？你本是喜欢我的。”

“我不能的，”她呜咽着重复。

她那明显的窘状感动了他。“你不是在哭吧，小姑娘，是吗？”他问道。她不回答。

“我对不起你，”他接着说，“今晚上不再谈吧。咱们已经快到你的家。我明天就要走了，可是会回来看你。我是一定会回来看你的，宝贝儿，现在我一定不能放手了。我要想出办法来使你放心，只是不能丢弃你，你听见吗？”

她摇摇头。

“这里你可以下去了，”他在马车快到拐角的时候说。他已经看见灯光从葛哈德的矮屋的窗帘里透出来。

“再见吧，”他在她走下马车的时候说。

“再见，”她含糊地说。

“你要记着，”他说，“这只是刚刚开头呢。”

“哦，不，不！”她央告道。

他目送着她的渐渐远去的背影。

“美人儿！”他不由自主地嚷道。

珍妮走进家中，但觉疲倦，消沉，而惭愧。她做了什么事了啊？她已经不可救要地跟他妥协，那是不能否认的了。他还会再来。

他还会回来，而且他要送钱给她。那是最糟的一点。

十九

这次极兴奋的约会虽然没结果，却叫雷斯脱·甘和珍妮两个人心下都确信不疑，这回肯定不是事情的结局。雷斯脱知道自己已经深深地迷上了珍妮。他觉得珍妮是可爱的。她具有出其不意的妙处。她那样的迟疑，她那屡次的抗议，她那几声婉转的“不，不，不”，都像音乐一般的感动他。你瞧吧，这个女子原是为他而生的，他非得到她不可。这样可爱的人怎么能够放手呢？他还管得了他家里人和外边人的议论吗？

可怪的是，他竟有一种确定不疑的想法，认为将来珍妮肉体上也一定肯依从他，犹如精神上已经依从他一样。至于其中的道理，他自己也说不清。原来珍妮身上流露出一点东西——就是一种温和的女性，一种面容上的坦诚表情——分明暗示她对于性关系是有向往的，跟那种野蛮的兽性的卑劣行为截然不同。她是为男子而有的那种女人，而且只为着一个男子而有。她对于性的全部态度，都离不了恋爱，温存，和献身精神。当这一个男子到来时，她就会爱他，从他。这就是雷斯脱所熟悉的珍妮。这是他已经感觉到的。她一定肯依从他，因为他就是这一个人。

至于珍妮，却正深深感觉到这事的不妙，感觉到大祸临头。

如果他绝对不放手，他是什么事都要知道的。她没有把白兰德的事情告诉他，因为她还有一种模糊的幻觉，以为自己最终能逃避他的。当她离开他的时候，她知道他一定还会要回来。她又知道自己也免不得要他回来的。不过她感觉到自己一定不能依从他，必须继续过她这种困苦无聊的生活。这就是她以前所犯错误的刑罚。这就是她自讨苦吃。

雷斯脱告别了珍妮回到他那辛辛那提的大宅，这跟葛哈德的住家相比，自然越显得金碧辉煌。那是一座二层楼的散漫的大楼，仿法国的别墅造的，却用的是红砖和赭石。四周围栽种花木，差不多装点得像公园一般，就连上面的石头，也显出华贵气像。他父亲甘老太爷，积攒起了一份大产业，原不是靠为富不仁的手段，只不过善于投机罢了。甘老太爷年轻的时候，就预见到了美国是个正在大发展的国家，将来对于各种车辆——货车，马车，马拖搬运车之类——的要求一定会猛增，必须有人来供给它们。他先办了一个小型车厂，后来就发展成为大企业了。他厂里销售很好，赚钱也很多。他有一种理论，以为人是诚实的占多数；他相信人家到底都要质优价低的货色，你如果把地道货给人家，人家就会问你买，而且后来的生意源源不断，你就成了有钱有势的人了。他是相信“宁多勿缺”的策略的。他自小以来，一直到现在，凡是认识他的，无不尊敬他，恭维他。“阿基巴德·甘吗，”你总听见那些跟他竞争的商人说，“哦，他是个漂亮人。既精明又诚实。真是了不起。”

此老生有二子三女，都身体健康，都容貌俊美，又都非常聪明，可是都不能像他们那位长寿而心胸宽广的父亲那么慷慨，那么强干。长子罗伯脱，年已四十，是他父亲财政上的好助手，为人很精明，正适宜做生意经。他是个中等身材，体格略瘦，高高的额头，微微有点秃顶，浅蓝色的明亮眼睛；鹰钩鼻，坚薄齐匀的嘴唇。为人沉默寡言，行动迟缓而善深思。在那占了两个街区的大公司里，他做副总经理，坐在他父亲身边。总之，他是一个能干的人，未来的继承人，这是他父亲所深知的。

二儿子雷斯脱，是他父亲的宠儿。理财方面，他决不如罗伯脱，但是对于人生的奥妙，却是他见多识广。他对于凡百事情，都比较温和，比较近人情，也比较善良。奇怪得很，甘老先生却更是喜欢他，信任他的。他认为他的眼光远大些。遇到财政上难以解决的问题，他也许要向罗伯脱求助，可是到底比较宠爱雷斯脱。

女儿中老大叫阿弥，三十二岁，貌美，已经结婚，且已生有一子。老二叫伊木真，二十八岁，也已结婚，却还未有孩子。老三雷意丝，二十五岁，未嫁人，容貌最好，也最冷，最精明。一家人之中，她最热心于社会的名誉，最努力于门第的风光，最期望甘氏一家的荣耀能够盖过一切她见自己的家门在社会上有这般地位，心里很洋洋自得，因而常要流露一种傲慢的神气，使雷斯脱见了有时觉得挺有意思，有时觉得厌恶。他原是喜欢她的，也可说是宠爱她的，但他希望她不要过分地矜持，不要损坏他家的身份。

母亲甘老夫人，是个温文尔雅的六十岁的老太太，她和丈夫原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所以不大留心社交的生活，可是她爱儿女和丈夫，见他们有这般的地位，这般的成就，也难免要洋洋自得。既有他们反射在她身上的光荣，就已够她炫耀了。她是淑女，是贤妻，是良母。

那天雷斯脱傍晚到辛辛那提，当即坐车回家。一个爱尔兰的老家人跟他在门口相遇。

“哦，雷斯脱先生，”他高兴地说道：“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大衣让我拿进去。是的是的，一向天气都很好。是的是的，一家人都好。阿弥大小姐带了孩子刚走呢。老太太在楼上屋里。是的是的。”

雷斯脱会意着微笑，就上楼到老太太房中。那房间是白漆和金漆的，东南面可以观赏花园。甘老夫人坐在房中，真个是幽娴贞静，头上灰白的头发梳得溜光。门开时，她抬头一看，见是儿子回来，就放下手里的书本，站起来迎接他。

“妈妈，”他一面叫，一面搂住她，跟她亲吻。“你好吗？”

“哦，还是老样子，雷斯脱。你一向都好？”

“非常好。我又在联桥家住了几天。我到克利夫兰，后去看望巴孙斯。他们都问候你。”

“米尼怎么样？”

“她还没变。我看她一点都没有变。她还是那样乐于待客。”

“她是个漂亮女孩子，”他母亲回想起联桥夫人在辛辛那提做女孩子的时候，就给她这句评语。“我是一向喜欢她的。她真机灵得很。”

“她现在也还是那么漂亮、那么机灵的，我可以告诉你，”他故意地回说。甘老夫人微微一笑，随即聊起家里各样事情来。伊木真的丈夫有工作到圣路易去了。罗伯脱的媳妇感冒了。工厂里守更的老曾格儿已经不在人世了，他是跟甘先生四十多年的交情了。父亲那时正出去送丧。这些话，雷斯脱都静静听着，只不过有点儿心不在焉罢了。

雷斯脱走过楼厅，就跟露意丝相遇。“你真漂亮，”是他对她的第一句话。她那时穿着一件镶珠的黑绸衫子，跟她的身材非常相宜，领口插着一簇红宝石，跟她那黝黑的皮肤和乌黑的头发相映生辉。她的眼睛是漆黑而锐利的。

“哦，雷斯脱，”她嚷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小心点，吻我时不要乱来。我正要出门去，完全打扮好了，连我鼻子上的粉也不许擦掉一点。唷，你这该死的？”原来雷斯脱已经把她牢牢的抓住，狠狠的亲起她来了。她用双手竭力把他推开去。

“我并没有擦掉多少呀，”他说，“你身边带着粉扑，尽管多扑些上去好了。”说完，他就踱到自己房里去换衣裳准备吃饭。吃饭前换衣裳的习惯，是甘家近几年才开始的。因为客人来得多，这种习惯就很必要，特别是露意丝不肯将就。那天晚上是罗伯脱要来，还有父亲母亲的老朋友柏纳脱先生和夫人要来，那么晚饭肯定是正式的了。雷斯脱明知道父亲也在家里，可不着急要去看他。他正想起克利夫兰最后的两日，心中担心，不知哪天再能见珍妮。

二十

雷斯脱换好衣服下楼来，看见父亲在图书室里看报。

“喂，雷斯脱，”他目光撒开报纸，从眼镜的上头看过来，伸出手来说。“你从什么地方回来？”

“克利夫兰，”他儿子跟他殷勤地握手，笑呵呵地回答他。

“罗伯脱说你到纽约去了。”

“是的，我去过纽约。”

“我的老朋友阿诺特好吗？

“还是老样子，”雷斯脱回说，“并没见老。”

“我想也是，”甘老先生和蔼的说，仿佛儿子的报告就是对于自己依然身强体健的一种恭维。“他一向是个有自制力的人。是个英俊的老绅士。”

他于是带同儿子到后面的会客室，闲谈了一会儿营业的状况和本地的新闻，直到厅里钟鸣，知道已经开饭，这才一同出去。

雷斯脱坐在路易十五式的大饭厅中，四顾富丽堂皇，觉得非常舒服。他喜欢这种和谐的家庭氛围——母亲，父亲，姊妹们，家庭的老朋友，都齐聚一堂。因此他不由得笑逐颜开，满面春风了。

露意丝报告累费林家里礼拜二要开跳舞会，问他是否会去。

“你知道我是不会跳舞的，”他淡然地回说。“我去做什么呢？”

“不会跳舞。你意思是说不愿跳舞吧。我看你要懒得一切都不动了。

“罗伯脱也有兴致跳跳，我想你总会有兴致的。”

“罗伯脱本来比我更有兴致，”雷斯脱轻快地回说。

“也比你有绅士风度。”露意丝驳道。

“随你怎么说吧，”雷斯脱说。

“你别挑衅了吧，露意丝，”罗伯脱明确地说。

饭后，他们都到图书室，罗伯脱和他兄弟略谈几句营业情形。那时正有几张合同拿来修订。他要看看雷斯脱有什么意见。露意丝正在要赴会去，马车已经备好了。“那么你不去了？”她略带一点责怪他的神情问。

“太累了，”雷斯脱漫不经心似的说。“替我给诺尔斯夫人说一声。”

“嫘底·贝斯有天晚上问你好，”露意丝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

“好吧，”雷斯脱回说，“我很感谢她。”

“她是个好女孩子呢，雷斯脱。”站在火炉旁边的父亲插嘴说。“我指望你跟她结了婚，早点儿成家。你会认为她是你的好媳妇。”

“她模样也漂亮，”甘老夫人加以确认说。

“你看这是怎么回事？”雷斯脱玩笑似的说——“不是共同算计人家的女儿吗？你知道我对于找对象这种事儿是很迟钝的。”

“这我也知道，”他母亲半真半戏地回说。“我可巴不得你擅长才好”。

雷斯脱更换了话题。他觉得这种事儿难以承受。他这样想时，心思就又想到珍妮和她那别致的“不，不，不”上去了。那时他原有一个使他深深的动情。那就是一个他关注的女性模型。这个女性是真诚的，不是利己主义的，不会监视男人，也不会给男人设圈套，而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像花一般可爱的小女孩，而且肯定是没有人监视她的。他那天晚上回到房里，就写好一封给珍妮的信，却把日子填到一礼拜之后，这是因为他不愿意表现出太急的样子，而且他至少要两星期之后方才能离开辛辛那提。

“我的亲爱的珍妮，

“分别已一礼拜，我还没有写信给你，可是你时刻在我心里——你要相信我。日前孟浪，大概已经把我的坏印象给你了吗？从此我要痛改前非，因为我爱你，小女孩——我实太在爱你。我现在桌上放着一朵花，看到花就要想起你——白皙，娇嫩，美丽。你的萦回在我心曲的人品，简直就是一朵花。你是我见到过的一切美的精华。你有能力美化我的人生之路，只要你愿意的话。

“现在只想对你说的，就是我十八号要到克利夫兰，盼能同你相见。我礼拜四晚上到，礼拜五十点你到道恩登旅馆的女会客厅去见我。好吗？你可以同我共进午餐。

“要知道，我是尊重你的意思，才没到你家里去找你。（如依我的条件，我就不去。）长久的分别对于深厚的友情是不安全的。请你写信给我表示你会欣然前往。我竭诚恳求，至乞慨允。若以‘不’字还答，我便不能领教了。

“此信附以十二万分的爱情递给你。”

雷斯脱·甘

二十一

珍妮跟雷斯脱别后一礼拜不闻声息，正有一个仔细考虑的机会，现在收到这封信，就又使她深深感动了。究竟她想要怎样？究竟她应该怎样？究竟她对这人的真情怎么样？她是否真心愿意回他这封信？如果是真心的，她又该说些什么？假如是在以前，她的一切决定和行为都似乎只有个人的关系，不会牵连别人，就是当初为巴斯的缘故愿意自己牺牲，也只是牺牲自己罢了。现在就似乎非顾到别人不可，尤其是她的家，她的孩子。小味丝搭已经有十八个月，是个很乖巧的孩子；她那蓝蓝的大眼睛和轻淡头发已经预示将来的相貌比得上母亲；至于内在的特质，也已显现出将来一定聪明伶俐的。葛婆子把她宠得跟什么似的了。葛哈德的态度转变得很慢，还不能清楚自己对她的兴味来，但是也已分明对她有好感。父亲的态度既有这样的转变，珍妮就发起一种热烈的愿望，决不再叫老头子心里难过。她要是再做错事，就不但对不起父亲，并且要破坏小味丝塔的前途希望。她自己这辈子是失败的了，味丝搭是无辜的，她绝不可以连累她。想到这里，就想不如回信给雷斯脱，索性把一切事情都对他全盘托出。她本来对他说过自己不愿做错事情的。那么现在何妨对他明说自己已经有孩子，请他不要再跟她纠缠。但是他会依她吗？好矛盾。而且她真的要他知道这些事吗？

要做这样的表白，在珍妮是件很痛苦的事。因此她不免犹豫起来，信才开了一个头，又重新把它撕掉。到后来，也是上天注定，恰巧父亲突然的回家，就把这事放起了，原来他在羊氏镇玻璃厂里受了意外重伤回来的。

那天是八月后半月一个礼拜三的下午，葛哈德的信来了。但那信里并不是用德文写的那些做父亲的陈词滥调，也没有附着每礼拜常会寄归的那张五元的汇票，却是一张其它人代笔的便条，写着他头一天因玻璃锅倒翻烫手造成重伤，以及第二天早晨要到家的话。

“这怎么好呢？”威廉大张着嘴喊。

“可怜的爸爸！”味罗尼加说着眼泪跟着涌出来。

葛婆子两手裹在围裙里坐在那儿，眼睛望着地板。“这怎么好？”她慌乱地嚷道。老头子要成残废了，来日的艰难景象浮现在眼前，使她没有去细想它的勇气了。

巴斯是六点半回家的，珍妮八点才回家。巴斯听见消息，现出惊骇的面容。

“唉！那岂不是太糟糕吗？”他嚷道，“信上说起他的伤多重没有？”

“没有，”葛婆子回说。

“那么，我就不用担心，”巴斯宽了心说，“就是着急也没用。天无绝人之路。假如我是你，我是不会着急的。”

实际上，他的确不着急，因为他的性情跟别人截然不同。他的生活负担并不重。他的脑子又聪明，不能捉住事情的意义，也不能估计事态的严重性。

“你说得有道理，”葛婆子强作镇静说，“可是我不由得不着急。你想咱们刚刚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偏又有这灾难来了。咱们有时候好像是碰着灾星似的。咱们的命运怎么会这么坏啊！”

后来珍妮回来，葛婆子就不由自主地要去对她说话了，因为珍妮是她的一根支柱。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她一进门来看见母亲的面色，就问道。“你干吗哭了？”

葛婆子看了看她，把脸转过半边去。

“爸爸的手烫坏了，”巴斯庄严肃插进来说。“他明天要回家了。”珍妮转过脸去瞠视着他。“他烫坏手了？”她嚷道。

“是的，”巴斯说。

“怎么会烫着的？”

“玻璃锅倒翻烫坏的。”

珍妮看看母亲，自己也忍不住泪流。不由自主地，她跑过去一把搂住了母亲。

“你别哭，妈，”她说时，自己也几乎不能镇定。“你别着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是没有什么大不了。别哭了。”说到这里，她自己的嘴唇也有点不自然起来，挣扎了好久，才能振作起来细想这个新灾难。这时她不由自主，一个挥之不去的新想法突然跃进她意识中来。雷斯脱的自愿帮忙，现在该怎样对付？他那爱的宣言又该怎样对付？不知怎的，刹那间一切都涌上心来了——他的深情，他的人品，他愿帮忙自己的愿望，还有他的同情，跟当初巴斯入狱时白兰德给她的一模一样。她难道注定要作第二次牺牲吗？其实一次和两次又有什么不同？她的人生不已经是一场失败了吗？她一面回想这些事情，一面看她母亲坐在那里，沉默，憔悴。真可怜，她想道，她的母亲就应该吃一辈子的苦！叫她永远享不着一点真正的快乐，岂不是一种羞耻吗？

“我认为现在先别着急，”她停了一会儿说。“也许爸爸的伤并不像我们预想的这么严重。信上说他明天早晨回家吗？”

“是的，”已经缓过来的葛婆子说。

之后，他们的话说得比较安静了，及至一切方面都已经谈到，一时全家人悄无声息。

“我们明天早上该派人到车站去接他，”珍妮对巴斯说，“我去。我想联桥夫人不会责备我的。”

“不，”巴斯落寞地说，“你千万别去。还是我去吧。”

他因这次命运的突变心里很不是滋味，脸上都表现出来，过一会儿，他就忧郁地大步走到房中去关门睡觉。珍妮和她母亲看到别人都已经去睡，就在厨房里坐着谈起来。

“我真不知道我们现在如何是好，”葛婆子深知这件事在经济上要有影响，最后说起这话来。当时她显得那么的虚弱，那么的无可奈何，以致珍妮再也坚持不下去。

“别着急，妈，亲爱的，”她一面轻声地说，一面心里下了一种特别的决心。世界是广阔的。其中正不缺由别人挥霍来的适意和舒服。天无绝人之路，糟糕的事情总不至于逼近得人无可生活的！

那时她和母亲坐在那里，未来的困苦似乎是用清晰可辨的狰狞脚步逼近了。

“你看我们将来如何应对？”她母亲又重复地说，原来她那幻想中的克利夫兰家庭眼看就要崩溃了。

“怎么，”已经看得很清楚而且知道有对策的珍妮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倒并不着急。将来总有办法的。咱们总不至于饿死。”

那时她坐在那里，明确认定命运已经把解救危局的担子移到她的身上来。她必须牺牲自己，其他再无别法。

第二天早晨，巴斯在车站上见到父亲。父亲的脸色十分苍白，像是病得很重的样儿。他的两颊微微陷进去，颧骨壁突挺出来。再加上他的两手用绷带重重包扎着，就显得十分狼狈，以致从车站到家的路上，许多人都驻足观望。

“真是没想到，”他对巴斯说，“我的手给烫了。那种痛法真是受不了。哦，多么痛啊！多么痛啊！真是天晓得！我是终生难忘。”

他于是说明这意外事怎样发生，又说他那双手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他右手的拇指和左手的第一二两指都已经烫到骨头。左手的两指已经截了一节，拇指还可以保全，却怕两手都要有僵死的危险。

“真是天知道！”他接着说，“偏偏又碰在要急需钱的时候。太糟了！太糟了！”

他到家的时候，葛婆子出来开门，感觉到她那无声的同情，就哭起来了。葛婆子也忍不住呜咽。就连巴斯也有些情不自禁，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其他的孩子一齐都哭，还是巴斯出来劝住他们。

“别哭啦，”他劝道，“哭有什么用呢？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就会好的。咱们还是可以过日子。”

巴斯的话暂时起到安慰的效果，而且如今丈夫也回家来，葛婆子也就恢复了她的平静。虽然他的手不能动，但是看见他还能走路，而且其它地方都没有受伤，也就可以安慰了。或许他还能够恢复双手的用途，还可以担任轻易的工作。总之，他们还能朝好的方面去想。

珍妮那天晚上回家来，本想跑到父亲面前去，把她所有的殷勤和关爱和盘献给他，只是生怕他还像从前那样的冷漠。

葛哈德心里也不痛快。女儿给他羞辱，他至今还难以释怀。他虽然也想回心转意，感情上却仍混乱非常，不知该如何行事才好。

“爸爸，”珍妮怯生生地走近他去叫。

葛哈德现在神情惶惑，试图想说几句由衷的话，却总说不出，他一面想到自己的无奈处境，一面看出她的悲伤和他自己对于她的情感的反应——这都是使他不能忍受的；于是他心里一酸，不由得哭起来了。

“宽恕我吧，爸爸，”她恳求道，“我对不起你。啊，我实在对不起你。”他本来不准备看她，但经刚才时一阵感情的冲击，他想已能宽恕她，而他确实饶恕她了。

“我已经祈祷过了，”他接着说。“现在原谅你了。”

他后来恢复心绪，觉得他这种情绪有些可耻，可是一种新的同情和谅解已经确立。自从那时起，父女之间虽然不免仍然很大的隔阂，葛哈德却已不想再把女儿不当人，珍妮也努力要把做女儿的纯真爱情跟从前一样显示给他了。

现在一家人总算恢复了平静，可又不得不面临其他的窘境。他们的预算已经每礼拜减少五元，又多了葛哈德的消费，叫他们的日子怎么过呢？巴斯原本可以把他每礼拜的收入多拿些来贴补家用，但是他觉得没有这样的义务。因此，只得把这每礼拜九块钱的收入勉强对付房租，伙食，和煤钱，再讲不到意外的费用，但是意外的费用正接踵而来。葛哈德每天得去看医生换药包扎手。乔其又正要买一双新鞋。除非有其他来源获得更多的收入，就必须向人家借债，重新去受从前那样的羞辱。这样的情境，就使珍妮心中那个才构成一半的决心终于坚定。雷斯脱的信还搁着未复。他约定的日子已经近了。她应该回复他吗？他是会帮助他们的。他曾经不是硬要把钱送给她吗？于是她终于断定，她是有责任去利用这种自愿献来的帮助，只叫他莫要到她家里来。她这信寄出之后，就等着那命运所系的那一日，心中混杂着恐惧和热切的期望。

二十二

到了的礼拜五了，珍妮就要去对面她平淡生活中这个不可抗拒的新纠纷。现在是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的，她想。她自己的人生已经是不成功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妄图改变呢？如果她能使她家里人高兴，如果她能使味丝搭受到好教育，如果她能把以前的历史掩饰过去，把味丝搭藏匿起来——也许，也许——怎么，富人和穷人女子结婚的事情从前原也发生过的，而且雷斯脱又很和气，他肯定是喜欢她的。那天七点钟，她到联桥夫人家里；中午她托词母亲叫她有事，请假出来，到旅馆去。雷斯脱是提前几天离开辛辛那提的，所以没有接到她的信。他到克利夫兰时，就像天下的事情百无一可。他还希望珍妮的信也许在旅馆里等他，但到旅馆以后，仍旧杳无音信。他这人原是不容易灰心的，但是那晚上感觉到非常难过，只得忧郁的进房去换了衣裳。晚饭后，他同几个朋友打台球，意欲借此缓解忧愁，后来又跟他们痛饮了一番才分手。次日早起，他本想把这桩事放一边，但是忽然感觉到已经快到约定相会的时间，他因想这最后一个机会千万要抓住。他仍希望她还是会来。因此，他提前一刻钟就走进楼下的客厅去。他见珍妮已经坐在一张椅子上等他，简直是欣喜若狂！——她分明是已经默认了。他慌忙走上前去，脸上露出满意和感激的笑容。

“那么你到底来了，”他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神情注视着她说。“你不写信给我是什么意思呢？我以为你不想理我，是决计不来的了。”

“我写过信的，”她回说。

“写到哪里？”

“你给我的地址。三天前写的。”

“那么对了，信来晚。你该早写的。你最近好吗？”

“哦，还好，”她回说。

“可是你的神色不太好呢！”他说，“你好像有什么心事。究竟是什么事情，珍妮？你家里没有出什么问题吧，有没有？”

这是一个碰巧的问题。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这问题是替珍妮要说的话开了头了。

“我父亲得病了，”她回说。

“什么病？”

“他在玻璃工厂里把手烫伤了。我们都着急得不行。看样子他那双手是要废了。”

她住了口，现出苦恼的样子，他清楚看出她正在危难关头。

“那太糟了，”他说。“真太不幸了。这是哪一天的事情？”

“哦，差不多二十天了。”

“真是不幸，可是咱们进去用餐吧。我要跟你谈谈。我自从与你分别，一直都想知道你家里的事。”说着，他引她进了饭厅，选了一张隐僻的桌子。他叫她点菜，想要借此来舒缓她的心事，可是她那时毫没心思，又觉羞耻，还得他自己来点菜。他这才用一种引她高兴的神气面对着她。

“现在，珍妮，”他说，“我要你把家里的事情同我详谈；上次我已经听到一点，可是我要搞清楚。你说你的父亲是个玻璃匠。现在他已经不能再工作，那是肯定的。”

“是的，”她说。

“他共有几个子女？”

“六个。”

“你是老大吗？”

“不，我的哥哥西巴轩最大。他二十二岁了。”

“他做什么工作？”

“他在雪茄烟店里当伙计。”

“你知道他的工资？”

“我想是十二块吧，”她想了想回答说。

“其他的孩子呢？”

“马大和味罗纪加还没工作。他们年纪都还小。我的弟弟乔其在威尔孙店里工作。他当收送贷款的学徒，挣三块半一个礼拜。”

“你赚多少呢？”

“我赚四块钱。”

他住了口，把他们一家的收入心里默默计算一下。“你们房租多少？”他接着说。

“十二块。”

“你母亲贵庚？”

“将近五十了。”

他拿着一把勺在手里翻来覆去；他正在恳切地思索。

“跟你说实话，我猜测你家里的情形也基本上是如此的，珍妮，”他说。“我替你们计算过。现在我全知道了。你这问题只有一个解决方法，而且并不是坏的答案，只要你肯相信我。”他顿了一下，预备让她问这答案是什么，她却不问。她的心思完全为她自己的困苦所占据了。

“你想知道吗？”他问道。

“是的，”她呆板地回答。

“我就是问题的答案，”他回说，“你得让我为你做点什么。我上次已然要帮助你了。现在你可以让我帮助你了，你听见吗？”

“我上次确实不想你帮助，”她老实地说。

“我懂你的意思，”他回说，“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想要给你家里一些帮助。而且既然我想到，马上就要做到。”

他就掏出钱包，抽一摞多十元二十元的钞票——一共是二百五十元。

“我要你拿着，”他说，“这不过是个开头。我要你家里从此不愁没钱花。来吧，把你的手伸出来吧。”

“哦，不，”她说，“不要那么多。不要全部都给我。”

“要的，”他回说，“不要推了。来吧。伸出你的手来吧。”

她服从他的眼睛的命令伸出手来，他就扶着她的手抓住钞票，同时在手背上轻轻的一捏。“我要你拿去，心肝儿。我爱你，小姑娘。我不想看见你受苦，也不愿意你的家人受苦。”

她的眼睛充满感激，她又咬她的嘴唇。

“我怎样谢你才好呢，”她说。

“用不着谢。”他回说，“我倒要谢谢你呢——相信我。”

他停下来，眼睛看着她，她的美使他出神了。她眼睛盯着桌子，不知跟着要来的是什么。

“你觉得辞了事情呆在家里如何？”他问道，“这就叫你白天也得自由了。”

“这个不行，”她回说，“爸爸不会答应。他认为我应该工作。”

“话是很对，”他说。“可是你工资太少了。天晓得！四块钱一个礼拜！我很乐意给你五十倍的钱，只要你能用着。”他无所谓地用指头弹着桌布。

“那不行，”她说。“我真是不知道怎么个用法。他们要怀疑我的。我得去跟我妈谈一谈。”

他听了她的话，就明白她跟她母亲之间必定有种情感的联结，就连这样的事情她也不肯隐瞒她的。他到底不是心肠硬的人，所以想到这一点，不免有点感动了。但是他终不肯放弃他的目的。

“照我看，就只有一个办法，”他很体贴地继续说。“现在这种工作与你不配。你太文雅了。我反对你的这件工作，你把它辞了，我们到纽约去，我好好地看待你。我爱你，而且也要你。至于你的家庭，那是你从现在起再用不着操心的。你可以替他们准备一个完美的家，好好地装备起来，各式的家具都由你拣。这样办法好吗？”

他说完，珍妮的思想立刻就想到她的母亲——她的亲爱的母亲——身上。葛婆子一辈子的理想的正是这件东西——一个完美的家。如果他们能够拥有一所稍大的房子，装备一点好家具，并且有一个种树的小院子，她该多么幸福啊！有了这样一个家，她就可以不担心房租的心思，不用劣质的家具，不受贫穷的苦楚；她一定是会幸福的。那时珍妮被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好像参透心事，一时回不出话来，而他也看出一种巨大的势力已经发生作用了。这是一个侥幸的启发——这个给她家里人一个美丽的家暗示。他又暗示。他又等了几分钟，这才说道：

“好吧，你就依我这么办好不好呢？”

“好是很好，”她说，“可是现在不行。我不能不在家。爸爸要查问我到哪里去的。我没办法回答他。”

“你不能借口说是跟联桥夫人到纽约去吗？”他建议说，“那是合适的理由，是不是？”

“他们要不查出来，倒没关系，”她不胜惊惶地睁大双眼说。“可是要查出来呢？”

“不会查出来的，”他轻描淡写地回说。“他们不会去查问联桥夫人的事。人家太太们常要带她们的女仆去作长途旅行。你可以告诉他们说联桥夫人要你去——必须得去——所以去的吗？”

“你想我可以这么说吗？”她问道。

“当然啰，”他回说。“这没什么不好？”

她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个计划也还是可行的。然后，她看了看他，心知跟这人在一起，就难免自己又要做母亲。一想起生孩子的悲剧来——啊，她是不能再经过第二回的，至少不能在同样的情境下。她不能把味丝搭的事情告诉他，但她必须把这种不可克服的难处事先声明一下。

“我——”她才说出一句话的第一个字就就不下去了。

“唔，”他说，“我——什么？”

“我——”她又停住。

他爱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她那格格说不出口的妩媚神情。“什么，珍妮？”他帮助她似的问道。“你真有意思。你不能对我说吗？”

那时她的手放在桌上。他就弯下身子来，把他那强壮的褐色的手盖在她的手上。

“我不能生育，”她终于低着头说出口来。

他凝视着她，觉得她那坦诚的神情实在具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又见她虽处于这种非常的情境，也仍能够保持天生的文雅，又能毫无虚饰地认出人生的根本事实来，因此他对她的评价又增高了许多。

“你真是一个伟大的女子，珍妮，”他说。“你可真了不起。可是这桩事情你放心。这是可以解决的。除非你要孩子，你就无须有孩子，我也不要你有孩子。”

从她那种惊疑而含羞的小脸儿上，他明明看出这个问题来了。

“确实可以这么处理，”他说。“你是相信我的吧，是不是？你想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是不是？”

“是的，”她颤声说。

“好吧，我确实是明白的。总之，不管怎样我不会叫你有一点儿烦恼。我要带你离开。我也不要什么孩子。现在我觉得有没有孩子并不重要。我且等将来再说，可是总不会让你不顺心，你放心吧。”

“是的，”她说，无论如何不敢接触他的眼睛了。

“你听我说，珍妮，”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我呢，如果不喜欢，你想我会坐在这恳求你吗？我是为你发狂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你对于我就像酒一样。我要你跟我。我要你赶快就行动。家庭的事情我也知道你为难，可是总有办法的。你先跟我到纽约去。将来咱们慢慢就会有办法。或者我去会见你的家里人。或者咱们假装求婚的样子，随你喜欢怎么样——且先跟我走再说。”

“你不是一定叫我立刻就走吧？”她惊奇地问。

“是的，早的话明天，迟则礼拜一一定要走。你总能想方设法的。如果说联桥夫人要你去，你就随时都可以走，没有人会怀疑的。我这话对吗？”

“对的，”她慢慢地承认了。

“好吧，那么为什么不马上就走？”

“要说假话总觉有些不好意思的，”她深思地说。

“我是知道的，可是你总走得开的。难道不是吗？”

“那么你能不能稍等一会儿？”她哀求道。“事情太紧急了。我害怕呢。”

“我一天也熬不下去了，心肝儿。难道你看不出我的感情吗？你就看我的眼睛。你愿意吗？”

“是的，”她回话时心里感着悲哀，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爱情的激动。“我愿意。”

二十三

要是这样突然的走，咋一看似乎很难办，其实并不怎么难。珍妮打算对她母亲把真相和盘托出，对父亲不说实情，只说联桥夫人要她随行。她父亲也许要盘问盘问她，其实他是不可能疑惑的。那天下午回家之前，她跟雷斯脱到一家百货商店，买了一只大箱，一只衣箱，一套旅行衣服和帽子。雷斯脱对于他的猎获品很洋洋自得。“等咱们到纽约之后，我要买几件不错的东西给你，”他告诉她说。“我要让你明白，你到底能打扮成什么一个样子。”他把买来的东西全部装进大箱，送到他的旅馆里。然后和珍妮约定，叫她礼拜一到那里去换衣裳，准备那天下午出发到纽约。

她到家的时候，葛婆子在厨房里，还跟平常一样亲热地招呼她。“你今天干活累吗？”她问道，“你看上去累坏了。”

“不，”她说，“我不累。倒不是因为累。我只感觉心里不舒适。”

“为什么不舒适呢？”

“哦，我有句话要告诉你，妈。不过让我为难呢。”说到这里，她用询问的眼神看看她的母亲，然后才看到别处。

“怎么，是什么事？”她母亲惊慌地问。之前她经历的事故本来就多，所以一向都提心吊胆的就怕什么新祸事。“你没有丢了活儿吧，是不是？”

“没有，”珍妮尽量维持着心境地平静回答说。“但我要辞了它了。”

“辞了它？”她母亲嚷道。“为什么？”

“我要去到纽约。”

她母亲睁大眼睛。“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的？”她问道。

“今天。”

“你不会当真的吧！”

“是真的，妈。你听我说。我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你知道咱们穷成什么样儿了。咱们是一点儿也没有的了。我现在碰到一个人，他要帮助咱们。他说他爱我，而且要我礼拜一和他到纽约去。我已经决定去了。”

“哦，珍妮！”她母亲嚷道。“这个绝对不行。你以前犯过错的，今后再不能有那样的事儿了。要考虑你的父亲啊。”

“我全部想过的了，”珍妮坚定地继续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是一个好人。我知道他是的。他有很多的钱。他要我跟他走，我认为还是去的好。等我们回来，他会给我们找一所新房子，还要帮助我们过日子。我是没有人肯娶的了，你知道的。这个样儿还不是一样。他爱我。我也爱他。我怎么不该去呢？”

“他知道味丝搭吗？”她母亲小心地问。

“不，”珍妮自觉有罪似的说。“我认为还是不告诉他的好。除非是万不得已，我不想连累她。

“恐怕你以后要免不了纠葛，珍妮，”她母亲说，“你不想想他总有一天会发觉的吗？”

“我想把她放在家里，”珍妮提议说，“直到她能进学校的年纪。那时候，我说不定可以把她送到别处去。”

“她是可以放在家里的，”她母亲表示同意，“如果现在就告诉他不更好吗？他总不会因她的原因看不起你。”

“并不是为这个。我是为味丝塔，”珍妮热情地说。“我只不愿意牵连到她。”

她母亲摇摇头。“你是在哪里碰见他的？”她问。

“联桥夫人家里。”

“多长时间了？”

“哦，快有两个月了。”

“你都没有说起他啊，”葛婆子带着责备的语气说。

“我不知道他对我有这种想法的，”珍妮辩解说。

“你为什么不再等几天，让他先到我们这儿来活动活动呢？”她母亲问。“这样会要容易得多。你现在突然的离开，父亲总要发觉的。”

“我计划对他说是跟联桥夫人同走的。他就不会反对了。”

“那倒是，”她母亲沉吟着表示赞同。

说到这里，母女俩默默相视起来。葛婆子天生擅长想像，就试图把这个进入珍妮生活中来的可感慨的新人物构成一幅画卷。他是有钱的，他要娶珍妮，他要给他们一个好家庭。这是多么动情的一幕啊！

“他还给我这个呢，”珍妮打断说，原来她也天生地具有想像的能力，那时正跟随着她母亲的思绪在想。说着，她解开胸前的衣服，掏出那二百五十块钱来，放在母亲手里。

她母亲一看，直吓得目瞪口呆。这是她的一切困难的解救——食物，衣服，房租，煤钱全部都在小小一叠绿的黄的钞票上。如果家里有很多的钱，葛哈德就不用担心他那烫坏了的手；乔其，马大，味罗尼加都可以随心所欲的穿衣服，快快活活地过日子。珍妮也可穿着得好些；味丝搭以后也可以受教育了。

“你认为他真的会娶你吗？”她母亲最后问她。

“我不知道，”珍妮说，“应该他会的。我知道他爱我。”

“好吧，”她母亲思索了半晌才说，“你假如要去告诉父亲，最好马上就去。不然的话，他会怀疑的。”

珍妮明白自己已经胜利了。她的母亲已经受环境的压迫而默许了。

她觉得有些悲哀，但总以为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帮你告诉他去，”她母亲微微叹了口气说。

要葛婆子说这样的谎，本来是很为难的，但她仿佛毫不在意的去说了起来，居然把葛哈德的疑心打消了。孩子们也都已给说了，所以等到这事商量一会儿，珍妮本人去对父亲说的时候，就好像是很正常了。

“你准备去几天？”他问。

“可能两三个礼拜，”她回答。

“那是非常美丽的旅行，”他说。“我曾经在一八四四年到过纽约。那时纽约小得多呢。”

内心里，他见珍妮有这样的好机会，心里非常高兴的。他觉得她的东家一定喜欢她。

到了礼拜一，珍妮与父亲母亲告别过，清早就动身出门，径直向道恩登旅馆而去，雷斯脱正在那里等她。

“你来了，”她一进女客厅，他就欣喜地欢迎她。

“是的，”她简短地说。

“我目前把你认做我的侄女儿，”他继续说。“我已经在我的房间隔壁给你定好一间房。我让他们把钥匙拿来，你去换衣服去。等你收拾好，我就把箱子送到车站。是一点钟的火车。”

她到房间里去换衣服，雷斯脱急躁得走来走去，看了一会报，吸了一会烟，之后了就去敲她的房门。

她开了门，身上已然穿戴整齐。

“漂亮极了，”他微笑说。

她低头不说话，因为她觉得心里乱极了。这几天来，筹划，说谎，这全部的过程，已经使她的神经过度紧张。现在她脸上写着疲倦和烦闷的样子。

“你不是觉得难过吧？”他看出了她的神情这样问她。

“不——”她回答。

“你听我说，宝贝儿，你千万不要难过。事情很快就会好的。”他把她搂进怀中，亲吻她，就一同走出大厅。他看她穿着这些朴素的衣服——不过是她生平最好的——就显得这么漂亮，心里非常惊奇。

他们坐了一会儿马车到车站。座位是提前定好的，所以他算准了时间来。等他们坐在普尔门式的车厢里，他就感觉踏实了。人生是可以乐观的。珍妮现在在他的身旁。他所计划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以后的事情总可以顺顺利利。

当火车开出了车站，长片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逝去时，珍妮若有所思地对它们默默观察。一路上看到的，有落叶光秃秃的树林，有被冬雨浇湿的空旷褐色的田畈，有座落在平坦草原中的低矮农房，看上去仿佛伏在地面上。火车路过小小的村庄，看到有白的黄的和淡褐色的矮屋，屋顶经过风吹雨打，变成黑色了。珍妮特别注意到一座房子，好像使她记起科伦坡的老房子来，她不由伤心，涌上心头，把手帕捂住眼睛，默默地哭泣。

“我不会是在哭吧，珍妮？”雷斯脱从他正在看的信上抬起头来。“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吧。”他见她身上微微颤抖，就接着说道。“这是不可以的。以后不可以这样子。再要这样，你是没办法过的。”

她没有回答，而她那样无声的悲泣，已经使他充满从未有过的同情。

“不要哭，”他继续安慰她说，“凡事情会好起来的。我不是告诉你了。任何事情你都不用烦恼。”

珍妮花了好大力气才镇定下来，擦干了她的眼泪。

“你不要太容易伤心，”他继续说。“这是没有好处的。我理解你丢开家心里难过，可是哭没有用？你又不是永远离家，你知道的。你很快就要回去。你是爱我的，不是吗？心肝儿，我是能够安慰你的，不是吗？”

“是的，”她竭力装出一个笑容来给他。

雷斯脱又去看他的信，珍妮就又想起味丝搭来。她认为自己对于一个已经跟她很亲密的人守着这秘密，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她知道她应该对雷斯脱说明这个孩子，但她不敢实现这种痛苦的义务。也许她以后会有这种勇气也不一定。

“我以后总得告诉他的，”她突觉一阵感情的冲动，想起这种义务的重要性来，才想起了这一点。“我要是不趁早儿告诉他，就跟他去同居生活，等他一发现，他是决不肯饶恕我的。他可能会把我赶走，那让我到哪里去呢？我现在是没有家的了。我的味丝搭怎么办呢？”

她转过头去审视他，一阵预兆的不安横扫过她的心，但她只看见那个神气凛然的、享受舒服的人儿默默在看他的信，他那剃得干净的红脸颊和舒服的全身，全然没有一点精神的流露，也不像一个复仇的神情。在她刚要挪开眼睛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望着她。

“好了，你已经洗净你的罪孽了吗？”他欣然地问。

她听见这个引喻，浅浅一笑。这话中的意思暗合事实，她觉得有点触心。

“我希望能够这样，”她回答。

他就把话题岔开，她仍旧注视着窗外，觉得自己要把实情告诉他的冲动已经失败了。“我很快就会做到的，”她边想，边安慰自己，觉得她不久之后就会鼓起勇气来。

次日到了纽约，雷斯脱面临了一个重要问题，就是不知该到什么地方去住。纽约是个大地方，本来没有遇见熟人的大危险，但他以为这样冒险总不是办法。所以他吩咐车夫送他们到一处较为隐僻的地方租房子，租下了一排房间，计划在那里住下两三个礼拜。

珍妮现在进入了的这种新空气，她觉得非常瑰丽，非常辉煌，几乎不能相信这里跟她从前住过的地方是同一个世界。雷斯脱并不是个喜欢排场的俗人。他周围的陈设一律都是简单而优雅的。珍妮想要什么，他只用眼睛一瞥就能知道，立刻就会仔细斟酌地替她买了来。珍妮到底是个女人，对他滥施给她的那些漂亮的衣裳，精致的饰物，都感觉到一种深深的快乐。她照镜子，见一个女子的模样，穿着蓝色天鹅绒的衬衫，领口袖口都镶着黄色的法国花边，她问自己，难道这真的就是洗衣妇人的女儿珍妮·葛哈德吗？这穿着十块钱一双的时髦软皮鞋的，就是她的脚吗？这点缀着闪耀宝石的，就是她的手吗？她沉浸在这种幸运中！而且雷斯脱曾经答应她；这种幸运是她的母亲也要分享的。她想到这里，眼泪就涌了上来。亲爱的母亲，她是多么爱她的啊！

这段日子里，雷斯脱很乐意把她打扮成真正值得自己喜欢的样子。他把他最精细的审查力都用了出来，最后是连他自己也不免惊呆在大厅里，在食堂里，在街道上，大家都转过头来注视珍妮。

“跟那个人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好抢眼啊！”这是一句常常听见的评语。

珍妮的境遇虽已不同，她却仍然懂得人生的真谛，并没有忘乎所以。她仿佛觉得人生只不过暂且借贷一点儿东西给她，过些时还是要拿回去的。她心里并不存一点虚荣。雷斯脱留心了些时，也就看出来了。“你真是一个伟大的女人，”他说，“你将来一定有一个结局。一直到现在，命运还没有赐予你多少东西呢。”

他心里计划着，倘若他家里人听见这件事，他将怎样对他们解释呢？如果他到芝加哥或是圣路易去成立家庭（因为他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他能够秘密继续下去吗？她愿意这样做吗？他至少有一半相信自己是真正地爱她的了。

就到他们快要回家的时候，他才同她商量以后该采取什么行动。“你应该想个办法，把我当个熟人介绍给你的父亲，”他说，“这样，事情就容易了。我想我应该去看你们。那么你要是告诉他说你要跟我结婚，他就没有话说了。”珍妮想起味丝来，心里暗暗地发抖。或许她可以劝父亲不提起她的。

雷斯脱曾经给她提过一种聪明的法子，叫她把在克利夫兰穿的衣裳保留起来，以后仍旧可以穿回家里去。“至于这些新东西，是用不着操心的，”他说。“我会把它们保存起来，等我们有其他的办法再说。”事情都似乎很简单，很容易，因为他原是个战略家。

珍妮到纽约之后，几乎每天都写信给她的母亲。她在信里附着小纸条，是给她母亲一个人看的。有一张纸条子里提到雷斯脱要到他们家里去的意思，叫母亲提前告诉父亲，说她已经遇到一个喜欢她的人了，也好有个思想准备。她又在信里提起关于味丝搭的困难问题。她母亲接到这封信，马上就开始张罗，叫老头子不要提起这一桩事情。她认为现在决不能再遇到麻烦。珍妮必须有个时机可以改善自己的生活。后来珍妮到家，家里人都非常开心。她肯定不能再回去工作，但是葛婆子代她解释，说联桥夫人给珍妮几个礼拜的假期，好让她去找份较好的工作，以便多挣几个钱。

二十四

雷斯脱把葛哈德家庭的状况以及跟他自己的关系粗略想定了之后，就回到辛辛那提去料理业务去了。那里有个超大的工厂，位于城市的外围，占据两个十字街头的地面。他对于这个工厂的兴趣是极浓厚的，它的经营，它的壮大，他都跟他的父兄一样在意，一样得意。他感觉自己是这正在发展的巨大工厂的一个重要部分。他每次看见铁路上的货车标着“辛辛那提甘氏制造”的这样，或者偶尔看见各城市中陈列着的货品，就会感到一种洋洋自得的热情。在这样稳定、这样著名、如此有价值的一种建设事业里做一份子，那是有些意思的。他觉得一切事情都称心如意，可是他目前已经进入生活的一个新阶段，换句话说，他现在有了珍妮了。在坐车回家乡去的路上，他想起了自己正在建立的这种关系也许要落个不高兴的结果。他对于他父亲的态度些许有点儿害怕，而更可怕的，还有他的哥哥罗伯脱。

罗伯脱的性情是冷酷的，保守的；他是一个十足的商人，无论公事私事都是无可挑剔的。他从来不会越出规律的范围一步，也不热衷，也不大方，而事实上，只要是似是而非地或是情非得已地通得过良心，他就什么狡计都会用。他的推理法是雷斯脱所不懂的——他那种能够使冷酷的商业战略和谨严的道德观念不相矛盾的歧形逻辑，雷斯脱完全搞不通，不过他的哥哥竟然办得到。“他拥有苏格兰长老会教士的良心，而又混着亚洲人善于捕捉机会的敏感。”雷斯脱有一次这样告诉人说，这话也是他对于他哥哥的确评。但他却不能动摇他哥哥的地位，也不敢反抗他，因为他哥哥得到了公众舆论拥护。他的为人一向都循规蹈规，可是也许有些儿矫情。

他哥儿俩在外人看来很和睦，内里却是非常疏远的。罗伯脱对于雷斯脱本人也很友爱，可是有关财政上的问题总不信任他，而且性情上，他两人对于人生和为人的意见总不能相同。雷斯脱对于他哥哥那么冷酷而执着地追求万能的金钱，心底怀着一种鄙视。罗伯脱则认为雷斯脱那种可有可无的态度是可非难的，并且断定他早晚要自寻烦恼。在工作上，他两人并没太多的争执，因为老头子还活着，这也没有多少机会的，但有各种细小的争执随时发生。雷斯脱推崇做生意应该友善，应该让步，应该讲人情，买人的欢心。罗伯脱则坚持箍得紧，主张减少生产费，主张利用经济的诱惑力扼杀别人的竞争。

他们发生不愉快的时候，老头子总尽力替他们排解，但他预见到一场冲突是免不了的。冲突发生时，两个之中必然有一个要走，或者两个都要走。所以他常常说：“你们两个孩子如果意见能够一致就好了！”

还有一点叫雷斯脱紧张的，就是他父亲对于婚姻这事的态度，尤其是对于雷斯脱的婚姻。甘老头子一直主张雷斯脱应该早些结婚，总认为他这样的耽搁是错误的。其他的孩子，除露意丝之外，都已经顺顺当当的结了婚了。是什么原因使他这宠爱的儿子还不结婚呢？他认为在他的道德上，社交上，商业上都不利。

“社会对于你这样地位的人是盼望他结婚的，”他父亲常常要发这样的建议。“这有利于社会的巩固和尊严。你应该去找一个好女孩，把家庭成立起来。你假如没有孩子，没有家，最后到了我的年纪，想到哪里去栖身呢？”

“好吧，如果遇见合适的女子，”雷斯脱说，“我想我会跟她结婚的。只是这个合适女子到现在没有遇到。你叫我如何是好？难道不管是谁都要吗？”

“不，当然不能随随便便的要，不过好女子多着呢。你如果愿意尝试的话，你绝对能够找到一个。贝斯家里有个女儿在那里。你认为她怎么样？你是一向喜欢她的。我不想让你这样漂流下去，这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他的儿子总是浅浅一笑，“爸爸，你就随他去吧。我总有个时候会拿主意，那是毋庸置疑的，我如果见到水，就会觉得口渴了。”

老头子看这状况，也只好让步，但他心里总觉有些失望，他是一心期待儿子成家，真真正正做个事业家的。

在这情形之下，他肯定不容易同珍妮缔结什么长久的关系，这是他自己也了解的。他于是把未来的行动慎重考虑了一番。珍妮，他绝对不肯放弃，不管将来的结果如何。可是他必须谨慎，必须不去冒风险。他能带她到辛辛那提去吗？如果被人家发觉，不知要遭到怎样的毁谤！他能在城外附近的地方金屋藏娇吗？家里人难免要起疑心。他出外去营业能够带她一路走吗？这第一回到纽约，确实成功的。以后都能像这样的顺利吗？他把这问题在心里反复捉摸。正因有困难，所以兴味更浓。到底是对路易好呢，匹兹堡好呢，还是芝加哥好呢？这些地方是他经常去的，特别是芝加哥。最终，他就决定把她安顿在芝加哥。他要到那里去，经常可以有借口，而且只需要一夜的火车。是的，芝加哥好。那城里地方很大，又很热闹，要保守秘密是很方便的。他在辛辛那提耽误了两个礼拜之后，就写信给珍妮，说他不久就要到克利夫兰来了。她的回信说，他来看她非常好，她已经对父亲提起过他了。她又说她呆在家里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已经在一家店铺里找到活，每礼拜四块钱的收入。他想她又去工作，心里微微一笑，可是想到她的面子上和精力上，就不免有些爱怜。“她真是一个好人，”他说。“我至今遇到过的女人，数她最好了。”

下周六，他就来到克利夫兰，先到她干活的地方去看她，预定那天晚上到她家里去。他心里很着急，希望她快些把他当作男朋友介绍给她家里人。到她家里之后，他看见房屋的简陋和家境的贫穷，心里有些儿厌恶，不过珍妮本身，仿佛还是一样可爱的。他到了几分钟后，葛哈德就到前房来跟他握手，葛婆子也出来跟他打招呼，但他对于他们却不大关心。在他看来，那个德国老人也平常得很，只是他父亲工厂里雇用的数百工人那样的人物。他们随便谈了几句话，雷斯脱就要珍妮出去溜一会弯儿。珍妮戴上帽子，跟他一起出去了。事实上，他们却到他预先租定给她留存衣服的那个房间里去。她到晚上八点钟回家，家里人都当很正常。

二十五

一个月之后，珍妮就能宣布雷斯脱想要跟她结婚的心思了。他的频繁到她家里去，当然就是替这桩事预先铺垫，而且也像很自然。只是葛哈德稍稍有点疑心。他拿不准这桩事情到底如何。或许是不错的也不一定。雷斯脱好像的确是个好人。况且有过白兰德的事，就不会再有这事吗？如果一个合众国的参议员会爱上珍妮，一个生意人难道不该爱她呢？只是有一件——就是那个孩子。“她对他说起过味丝搭吗？”他问他的老婆。

“没有，”葛婆子说，“暂时没有。”

“没有，总有事情要瞒着。你认为他如果知道，还会要她吗？这样的事情先就该有这样的下场。她现在就该像做贼似的见不得光。那孩子是连一个正当的姓名也不能有的。”

一两个礼拜之后，她告诉她的母亲，说雷斯脱写信给她，让她到芝加哥去跟他会面。因为他觉得有些不舒服，不能到克利夫兰来。母女两个就对葛哈德说明珍妮要去跟甘先生结婚了。葛哈德听见这话，不觉勃然大怒，又重新起了疑心。但他除发牢骚之外别无他法，至于事情一定没有好结果，那是他断定了的。

到了珍妮出发那一天，她居然不能向父亲告别。因为他那天出门去找工作，直到快晚上才回家来，她等不了他回来就上车站去了。“我到那里之后再写信给他吧，”她说。她和她的孩子不停地亲吻。“雷斯脱很快就要给我们找一所好些的房子，”她满怀希望地接着说。“他要我们搬家呢。”那晚火车将她带到芝加哥，应该算她的旧生活宣告结束，新生活已经开始。

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必须在这里补充一下，就是，虽然雷斯脱的慷慨行为已经解救了她家经济的窘境，孩子和葛哈德却都毫不知情。家里买的必需品，葛婆子是非常容易瞒过丈夫的。对于奢侈品，她虽然也买得起，但从来都没有买过。事实上她是害怕，不敢买。但是珍妮到芝加哥没几天，就写信给她母亲，说雷斯脱要他们去找个新住处。葛哈德自从珍妮走后，就等她回来跟她大吵一场。现在葛婆子把这封信给他看了，他皱了皱眉头，好像觉得这封信似乎就是正式结婚的一个证明。他想，假如他没有跟她结婚，是什么原因要帮助他们呢？也许珍妮还是跟他正式结婚了、也许她的确已经抬高了身份，有能力帮助家里人了。想到这里，葛老头子就似乎决定要饶恕她的一切。

商量的意见，是决定去找新房，并且叫珍妮回到克利夫兰来帮忙搬家。当时大家就一同去街坊，要找一个优雅清静的住所，后来果然找到了。这是一所有九间房间的房子，还有一个院子，房租三十元，而且每个寝室的设备也都齐全。厨房的用品一应俱全，有一间浴室，这是葛哈德家里从来未曾享受过的奢华。整体看来，那所房子虽然质朴，却很称心，珍妮看见家里人能够舒舒服服的住在里面，也舒心了。

到真正搬家的时候，葛婆子简直是乐得合不扰嘴，因为这不就是她的梦想的实现吗？她的一生都是在祈盼这个，现在居然盼到了。新的房子，新的家具，房间又多——一切都好得难以置信——你就想想看吧！她看着那新的床铺，新的桌子，新的抽斗橱，以及其他种种，不由得眼睛里喜气洋洋。“亲爱的，亲爱的，这多漂亮啊！”她嚷道。“是的，这不漂亮吗！”珍妮微微一笑，原本只想表示满意而不流露感情，但不由自主地双眼含泪了。她为她母亲的快乐，快乐得什么似的。她想起雷斯脱待她家里如此之好，就是拿嘴去亲他的脚也可以的。

到了搬家具的那一天，葛婆子，马大和味罗尼加都动手安排布置。大家看见那些房间那么的宽敞，还有那么个院子，虽然现在冬天光秃秃的，到了春天一定是会满园春色的，又见那成排的新家具摆在那儿，把全家人都高兴得如同狂热了。如此的美丽，如此的宽敞！乔其在新地毯上蹭蹭他的脚，巴斯却在仔细检查那些家具的质量。他给它们的评语就是“漂亮！”葛婆子如同梦中人一般走来走去。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漂亮的寝室，这宽敞的客厅，这优雅的餐室，居然会是她的。

葛哈德最后才来。他虽然尽量想要不流露快乐的心情，却也禁不住吐出几句由衷的称赞。一看见餐室桌上挂着一盏蛋白石球的煤气灯，他就满意极了。

“居然还有煤气呢！”他说。

他一本正经地从蓬松的眉毛底下看下去，看见那脚下的新地毯，看见那橡木长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放着新盘碟，看见那墙上挂着的图片，看见那漂亮干净的厨房。他摆了摆头。“我的天，果然是不错呢！”他说。“非常漂亮。真的很漂亮。咱们现在要当心，别打碎东西。这些东西都容易划出痕来，那就麻烦了。”

是的，就连葛哈德也很满意了。

二十六

之后三年中的事情，基本上用不着一件件的记载。这就是葛哈德一家从卑微的情况慢慢升到比较可以自立的地位的事迹和过程。之所以能够如此，当然由于珍妮的关系，而珍妮的关系来自于她在远处的丈夫慷慨资助的缘故。雷斯脱偶尔也到克利夫兰来，做那地方的贵客，有时就住在他们家里，同珍妮占据二层楼上最好的两间房间。珍妮住在家里，经常应他的电召匆忙而去，到芝加哥，到圣路易，或是到纽约。他所喜爱的消遣之一，就是到名胜景点，如温泉，克累门山，萨拉哥加等处，去住一两个礼拜，跟爱妻共享奢华的生活，又有时候，他为要看望珍妮，路过克利夫兰只住一天就走。他总觉得她的地位不确定，实在给她有些难堪，但他到现在还没有想出补救的方法。而且心里到底想不想补救，连他自己也还不清楚。他们的日子是过得很不错的。

葛哈德家里对于这事的态度是奇特的。开始，虽然珍妮和雷斯脱的关系没有正式，不过事情好像很自然。珍妮说她已经结过婚了。不过谁也没有看见过她的结婚证书，她却这么说，而且看她的神情，也俨然跟他成了夫妇了。但是她从来没有到过他家所在的辛辛那提，而且从来没有他的亲戚来看她。再说他的态度，虽然当初因为钱的关系欺骗过他们，却实在有些奇特。看他的举止行为，都不像一个结过婚的人。他是很冷淡的。有时一连几个礼拜，她几乎只接到他几个毫不在意的条子。有时是她出去跟他约会，也不过几天。只有当她长期不在家中，或许可以看做他们真有夫妻关系的一种证据，但也算是不自然的。

巴斯那时已经是个二十五岁的年青男子，具有一点事业家的眼光，并且是立志要出人头地的，当时看见他妹妹这种情形，免不了有点疑惑。原来他已经很懂得一点人情世故，所以本能地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了。乔其那时十九岁，在一家糊壁纸厂里稍微有点根基，很想在这事业上找个出路，所以心里也有些不安。他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劲。马大十七岁，跟威廉和味罗尼加都还在学校读书。他们每个人都有了读书的机会，可是生活上总觉不稳定。他们是知道珍妮那个孩子的。邻舍家明显都在作他们自己的猜测。他们是很少跟朋友来往的。葛哈德自己最后也认定事情肯定有差错，但这回的事情是他自己也牵涉其中的，所以觉得不大好出来争辩。他有时候想要问问她，劝告她不要上当，但已成事实。以后的事情只好看那男人的良心怎样，那是他知道的。

事情逐步发展，已经接近一种崩溃的状态了，幸亏人生出来给它一种始料不及的解决法。原来葛婆子的健康不济了。她虽然体格很好，而且一向都是好动的，近来却变庸懒了，身体也逐渐虚弱下去，又加她天生多愁善感，承担许多重大的心事，现在几乎已经形成一种全身中毒的症候，虽然属慢性，却是大病。她对一切事情都觉得懒洋洋，稍微做了点活就要累，最后竟向珍妮诉说连爬楼梯也很费力了。“我觉得不大舒服。”她说。“想是要病了。”

珍妮心里慌乱，计划带她到附近的温泉浴场去，可是葛婆子不情愿去。“我觉着这也没有什么好处。”她说。她仅仅在家里坐坐，或是跟女儿出去赶赶车，只是那凄凉的秋景又使她兴致陈乏。“我不愿意赶秋天来害病，”她说。“这种飘零的落叶让我想起我的病是不能好了。”

“哦，妈，你这是什么话呀！”珍妮嘴虽这么说，但心里也慌张了。

普通的人家都是全靠母亲一个人维持的，只是在怕母亲要死的时候才会明白。巴斯一直打算如何结婚，怎样跳出这境况，现在也暂时把这个念头丢开了。葛哈德非常恐慌，好像一个人等着大难临头的样子。珍妮没有过家里死人的经验，并没料到要有失去母亲的可能，好像觉得她要活下去全靠她似的。她看看情形不佳，却还存着希望，一直都守在身边，形成了由忍耐，等待和服务造成的痛苦情形。

去逝的一刻是在一个月的病和好几天失去知觉之后的一个早晨。在没有知觉的几天里，静默占据了全家，全家人都踮着脚尖儿走路。临死的几分钟，葛婆子又恢复知觉，把垂尽的眼光不时盯在珍妮脸上。珍妮透着深切的恐怖，也不住注视着她的眼睛。“哦，妈呀！妈呀！”她哭道。“哦，你不要走呀，你不要走呀！”

葛哈德从院子里跑进来，到床沿边跪下，痛心地捏着她那骨瘦如柴的双手。“应该我先去的呀！”他哭道。“应该我先去的呀！”

葛婆子的死，就促成了家庭最后的解散，巴斯早就在城里找到一个女人，现在正着急想要结婚。马大的世故已经更加深广了，也巴不得立刻就走。她觉得有一个污点在家庭里——实际是着在自己身上，假如还留在家里的话。她把公立学校当做收入的来源；她要去当教师去。只有葛哈德还不知到哪里去找出路。他那时又去做守更的工作。珍妮有一天看见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哭，不由得自己也跟着掉下眼泪来。“哦，爸爸！”她祈求道，“事情还不至于无计可施呢。你总有家可住的——你也知道——只要有我的话。你可以跟我去的。”

“不，不，”他反抗道。他实在是不想跟她去。“并不是这个意思，”他接着说。“我这辈子就算白白的完了。”

没过多久，巴斯、乔其、马大终于一一离家而去了，把珍妮、父亲、味罗尼加和威廉扔在家里，另外还有一个，就是珍妮的孩子。当然，雷斯脱是晓得味丝搭的身份的，而且说也奇怪，他也从没见过这个女孩子。他到珍妮家里来住的时候，每次不超过两三天，葛婆子总把味丝搭藏得好好的。顶上一层楼上有间游戏室，又有间卧室，所以藏也是很容易的。雷斯脱很少离开自己的房间，就连饭也在起坐间去吃。他并不热衷探问人家的事，也不见得要见其他的家里人。如果看到他们，他也很情愿跟他们握握手，或许谈几句不相干的话儿，但也只有不相干的话儿罢了。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个孩子一定不能够出现，所以居然没有出现。

老年和獐之间常有一种不可言喻的同情，就是一种可喜又可悲的亲和力。当在劳利街居住的第一年中，葛哈德经常趁没人看见的时候，把味丝搭驮在肩头，捏她那软的红面颊。后来她刚学走路，他经常拿一条毛巾系在在她胳肢窝下，耐心地把她在房间里牵来牵去，直到她自己能迈两三步的时候为止。等到她自己真正走路，他又常常用妇联话哄着她走，这个时候，他虽然心里觉得不好意思，外面装作严肃，却是真心疼爱她的。由于命运的特殊安排，这个家庭体面的污点，这个染在因袭道德上的污点，已经拿它那无力的稚嫩手指扭住他心上的柔筋上。他热切而有希望地爱这小小的弃儿。她是他那狭窄而昏暗的生活中的一丝明亮的阳光，而葛哈德早就将她的宗教教育的问题担在自己身上了。当初执意主张这孩子应当受洗礼的不就是他吗？

“你说，‘我们的父，’”他没有旁人的时候习惯教那口齿未清的孩子这么说。

“盎得布，”是她学来的声音。

“他在天上。”

“打戴颠项，”那孩子接着说。

“你为啥这么早就教她呢？”葛婆子在旁像听那孩子把子音和母音扰霍不清，曾经这样的问他。

“因为我想她学习基督教的信仰，”葛哈德坚定地回说。“她祷告应该学会。如果她现在不学，就永远学不上了。”

葛婆子微笑不语。她丈夫有许多宗教的怪毛病，她觉得挺好玩的。同时，她看他对于孩子的教育有这样浓厚的兴味，心里自然高兴。只是他有时候非常倔强，非常偏执，要不那样的话，岂不是更好？他这种行为正是自己磨难自己，并且磨难大家。

春天遇到晴朗的早晨，他会非常早就带她去做早期的世界小旅行。“来吧，现在，”他会对她说，“咱们出去走走去。”

“走走，”味丝搭学着说。

“对了，走走，”葛哈德说。

这时葛婆子就会给她戴上一个上风兜，因为珍妮已经把味丝搭的衣饰准备得很充裕。葛哈德等她穿戴好，就拉着她的小手起身出门，耐着性儿慢吞吞一步接一步的走，配合着她那蹒跚的步伐。

味丝搭四岁的那年，五月里有一个艳阳天气，他们又短暂去散步。那时的自然，到处都在萌芽滋长，鸟儿唱着歌，报告它们刚从南方来；虫儿正在度过它们短暂一生中的最美好时节。麻雀在路上叽叽喳喳；知更鸟在草中昂首阔步；青雀在树梢屋檐建筑窝巢。葛哈德把这些自然的景观一一指点给味丝搭看，心中感着深深的快乐，而味丝搭的反应也很敏捷。每一种新的景象和声音都勾起她的兴味。

“喔！喔！”味丝搭看见一只知更鸟落在旁边的小枝上，觉得眼前红光一闪，就这么嚷道。她已经挥起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是的，”葛哈德说着，乐得也好像才发现这种奇特的动物一样。“知更鸟。鸟儿。知更鸟。你说知更鸟。”

“鸡恩鸟，”味丝搭说。

“是的，知更鸟，”他说。“它现在要去找虫子了。咱们看看有鸟窝儿没有。我在这些树里看见过一个。”

他慢吞吞地走过去，想要把上次散步时看见的一个空鸟窝重新找出来。“在这儿呢，”他走到一棵小小的枯树面前，见经过冬天的旧巢依然在那里，就这么叫道。“这儿呢，过来看，”说着，他把孩子抱起顶了上去。

“瞧，”他用闲着的一只手指指一堆枯草说，“窝儿。那是一个鸟窝儿。看啊！”

“喔！”味丝搭也用自己的手指模仿他指点的姿态说。“窝——喔！”“对，”老头儿把她重新放到地上。“那是一个鹪鹩的窝儿。它们现在都跑了。它们已经不回来了。”

他们继续向前散步，他把生活中的简单常识一一告诉她，她也不住流露出儿童时期应有的好奇。这样走了一两段街坊的路程，他这才掉转头来，仿佛世界的尽头已经到达。

“我们该回去了！”他说。

嗖嗖她就已经五岁，模样儿更可爱了，知识也广泛了，人也更活泼了。葛哈德听她问起的问题，提出的问题，总觉得她非常可爱。“这女孩子真有趣！”他常常对老婆说。“你知道她问我些什么吗？‘上帝在哪儿呢？他在干什么？他的脚放在哪里的？’她这样问我。我有时候禁不住笑呢。”老头儿从清早起来，直到晚上听她做过祷告，帮她换好衣服放上床睡觉为止，一直认为她是自己主要的安慰。没有味丝搭，葛哈德就要感觉做人太没有趣味。

二十七

三年以来，雷斯脱跟珍妮相处，一直都觉得快乐。从教堂和社会的观点看起来，他们的关系虽然不是正式，不过因为有这样的关系，他确实已经获得体贴和安慰，所以他对于这次尝试的结果是觉得很满意的。他在辛辛那提的社交活动，目前已经丝毫不感兴味，不管谁向他提起婚姻，他一律拒绝不理。他把父亲的事业看做自己壮大的真正机会，但必须他能支配它才行，而这支配权，他却没法可以得到。罗伯脱的利害关系，一直就是这事的障碍，况且哥俩的理想和宗旨是一天深似一天了。雷斯脱曾经有一两次想要加入其他的事业，或者去跟别人另开一家车辆公司，但他良心上总觉过意不去。他在公司里是拿工资的，以秘书和会计的资格（他哥哥是副经理）年薪金一万五千元，还有对外投资的进款约五千元。讲到投机的事业，他不像罗伯脱那样幸运，也不像他那么精明，所以每年除官利五千元之外，什么也分不到。而罗伯脱，资产没问题的到了三十四十万之间，还有以后可分的利益，那是哥儿俩都打算着能够多分几成的。他们以为各人总可分到四分之一，姊妹则各得六分之一。甘老头子清楚他的事业事实上是他哥儿俩在这里办，这样处理法似乎也很正常。可是他们还觉得没有把握。以后的事情如何，仍旧要以老头子的意愿为转移。不过照形势看起来，他可以会公平处理，不至于使他们失望的吧。同时罗伯脱却分明在进行打倒雷斯脱的生活竞赛。你认为雷斯脱打算怎么办呢？

每个有思想的人的一生中，必然有一个时候要把自己的处境细细思索，要向自己追问，到底自己心理上，道德上，生理上，物质上是怎么一个情况。这种时候的到来，总在那不计后果的青年飞扬时期已经过去，初期较旺盛的精力已经用完，而开始觉察到一切事情的结果和最后价值都没有掌握以后。所以，有许多人心里都要萌发一种徒劳无功的消极思想，就是《传道书》中的传道士擅长表现的那种思想。

至于雷斯脱，却是总是要用哲学思想的。“我住在白宫里和生活在家里或是大旅馆里有什么区别呢？”他经常要对自己这么说。不过这问题已经包含着一种意义，就是人生中有些丰功伟业，是他一生事业当中还没有实现的。白宫代表一个伟大人物的发迹和成功。呆在家里或是大旅馆里就是他没有努力的结果。

大概就在珍妮母亲逝世的那段期间，他曾经下过决心，要努力使自己振作起来。他要停止那种游荡的生活，不再陪伴珍妮去作那种虚度光阴的旅行。他也向外投资。他的哥哥既然生财有道，他总也能够的；他要努力主张自己的权能——要尝试在事业上成为一个成功人物，以免让罗伯脱逐渐地垄断一切。他该丢弃珍妮吗？这一层他也曾想过。她对于他本就不能有什么要求。她原本不能提出什么抗议。不过他总不能想出这桩事情应该怎么办。事情似乎很残忍，而且也无谓，尤其为难的（虽然他自己不愿承认），就怕他自己要因此而不适应。他是喜欢她的——爱她的，也许只是一种自私的爱。他总搞不清怎样才能够把她遗弃。

就在这个时候，他跟罗伯脱发生一种真正严重的分歧了，原来公司里和纽约一家油漆公司已经有过多年的交易，罗伯脱忽然要跟它解除关系，再到芝加哥一家很有前途的新公司里去投资。雷斯脱却跟纽约公司里的人互相了解，知道他们很可靠，而且有过很多年的交情，因此对罗伯脱的主张提出反对，老头子刚开始似乎赞成雷斯脱的主张。但是罗伯脱用他那富于冷静而逻辑的语调辩论下去，眼睛满是毫不妥协的神情盯在他弟弟的脸上。“我们不可以，”他说，“因为父亲跟他们做过生意，或许因为你喜欢他们，就同老朋友永远合作下去。我们必须要转变转变。我们的事业必须要抓紧干；我们就要面临更激烈的竞争了。”

“让我们看看父亲的看法吧，”雷斯脱最后说道。“我对于这件事情并没有很深的感情。不管怎样做，对我来说没有妨碍。你说我们最后能获利，我只不过提出反面的论证罢了。”

“我觉得罗伯脱的提议是对的，”甘老头子心平气和地说，“他主张的事情多半都成功了。”

雷斯脱随即变色。“好吧，那我们不必再研究了，”他说着，就大步走出事务所去。这次失败的打击，恰好碰到他一心要想振作的时刻，因而使他觉得非常的沮丧，事情虽然不大，总有些耿耿于怀，且见父亲赞赏哥哥的经营才能，更加使他烦恼，他因此怀疑起来，不知将来财产分配，老头子会不会公平对待。他已经知道他跟珍妮的关系了吗？他是厌烦他的长时旷职吗？他自己斟酌，以公司的事情而言，说他无能，说他不管事，都是不公平的。他的工作一向都做得很好。直到现在，家里有什么提议，都仍然要跟他商量，有什么合同，都仍旧要他来研究，父母一直把他当作被信任的顾问的——但是目前却被击败了。这事的结果如何呢？他想了又想，总得不到一个结论。

同在那一年里边，过了些日子，罗伯脱又提出一个改组营业部的计划。他建议在芝加哥的米希根路上建造一所巨大的展览室和堆栈，并且把他们已经做好的成品搬一部分到那里去。因为芝加哥地方比辛辛那提更合适。西部的客户和乡下的商人来买货都比较方便。而且有了这建筑，不但是替公司做了一张大广告，又可证明公司的稳定和繁荣。甘老头子和雷斯脱立刻赞成这计划。他们都预见了这事的利益了。罗伯脱提议叫雷斯脱去担任这新建筑的建造。他认为叫雷斯脱到芝加哥去住段时间是有益的。

雷斯脱对这主张，虽然要大部分的时间离开辛辛那提，心里却是愿意的。一方面，这是光荣的职务，另一方面可以显出他在公司里的地位。而且，他又可以跟珍妮同住在芝加哥。起初那个租屋同居的打算，现在容易实现了。所以，他就表示同意。罗伯脱微微一笑。“我料定这事的所有结果都会很好，”他说。

建造的工作马上就要动工，雷斯脱就决定马上搬到芝加哥。他带信给珍妮，通知她到那里去会他，见面之后，就一起到北区去挑选好一所房子，是在一条沿湖的冷街上的，他觉得很合他的胃口。他认为自己住在芝加哥可以装作还是独身的样子。他不会有请朋友到寓所去的必要。他有他的事务所，什么时候可以会朋友，还有俱乐部，有旅馆，也可以会朋友。在他自己以为，这样的布置算得上是理想的。

珍妮要离开克利夫兰，当然要使葛哈德家里的事情进入最大的难关。从此家庭几乎是要分散了，葛哈德自己却用哲学的态度对待这桩事情。他考虑自己是个老年人，不管住在哪里都是一样的。巴斯、马大和乔其早就各管各的事去了。味罗尼加和威廉还在学校里读书，但也可以寄托在邻舍人家寄宿。最叫珍妮和葛哈德关心的，就是味丝搭。老头子的意思，自然希望珍妮把孩子带走。难道做母亲的还有别的办法吗？

“你已经告诉他没有？”他在她离开的日子定了之后这样问她。

“还没有，不过我很快就要告诉他的，”她对他承诺说。

“总是不久，”他说。

他摆摆他的头，他的嗓门变粗起来了。

“太不像话了，”他继续说，“这是大罪恶。我怕老天要罚你呢。孩子需要人带的。我是上了年纪了，否则我会带。你想目前有谁能成天呆在家里带她呢？”说完，他又摇摇头。

“我知道的，”珍妮有气无力地说，“我这就要去处理了。很快我就带她一起住。我不会不管她的，你应该知道。”

“不过孩子的姓呢？”他坚持说，“她起码该有个姓的。再过一年她就要上学了。别人总要叫她的姓名。不能永远这样下去的。”

珍妮也很清楚不能永远这样下去。她是非常爱她的孩子的。她生平最痛苦的事，就是必须跟孩子时常分离，而且连她这人的存在也要保守秘密。她用这种态度对待孩子，似乎太不公平，只是她总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来。味丝搭有好衣服穿，而且什么东西都不缺。她起码是还舒服的。珍妮却还希望给她一个教育。想到这里，她悔恨当初没跟雷斯脱讲实话。现在是太晚了，可是她仍旧觉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最后她决定在芝加哥找一个可靠的女人或一户人家，把味丝搭交她去照顾。后来在拉扫垃圾路西边瑞典人的居住地遇着一个老太太，几乎她所需要的一切美德——清洁，纯朴，老实——全都具备的。她是一个老寡妇，白天本有工作，但她乐意用她所有的时间来照料味丝搭。双方约定的内容是，如果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幼儿园，就把味丝搭送进里面去。她必须有玩具可以玩，心须受到精细地照顾，健康上要有一点儿变化，奥斯伦夫（那老寡妇的名字）就得去通报珍妮。珍妮计划每天去看她一趟，有时雷斯脱不在芝加哥，也可带味丝搭到公寓去住。她想起当初在克利夫兰，也把她带在身边，他却从来没有发现过。

布置妥当之后，珍妮就找个机会回到克利夫兰去接味丝搭。葛哈德早预料到不久要跟味丝搭分开，只有把珍妮切实叮嘱一番。“她以后长大，一定是个好女孩子，”他说，“你需要好好地教育她，她是很聪明的。”他又建议把她送进路德教的学校和教堂，但是珍妮不了解这事有什么好处。她跟雷斯脱相处很久，已经感觉公立学校或许比任何私立学校都好些。她对于教堂本来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可是她已经不再依靠教堂的教训做生活指导了。因为她没什么该依靠它呢？

第二天，珍妮就须回到芝加哥去。兴奋而热心的味丝搭已经装扮好要出门了。当她正在打扮的时候，葛哈德心里乱糟糟地踱来踱去，好像一个六神无主的游魂一样。到了快动身的时候，他就只好尽力抑止住自己的感情。他看出那个五岁的孩子并不懂得离别的伤心。她很快乐，很自在，不住说着怎样坐车和火车上的事情。

“你要变乖些，”他把她抱起来亲吻着她说，“要把问答的话和祷告念熟，一定要记得。也不要忘记你的公公——什么？——”他还想讲下去，却已哽咽不成声了。

珍妮见父亲这样子，不由得一阵心酸，却努力把情绪抑制下去了。

“你看，”她说，“如果我早知道你这样子——”她也说不下去了。

“走吧，”葛哈德硬着心肠说，“走吧。还是这样的好。”他于是凝重地站在旁边，目送着她们出门，这才回到他所喜爱的地方（厨房），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地板。他们一个个的都弃他而去——葛婆子，巴斯，马大，珍妮，味丝搭。他并着两只手，还像他的老样子，头来回地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一遍遍地说。“他们都扔下我走了。我的一生什么也没有。”

二十八

在珍妮跟雷斯脱同居的三年中，他们之间已经滋生出了一种强烈的相互同情和谅解。雷斯脱是完全爱她的，只是他有他自己的一种爱法。那是一种强有力的、自求满足的、不肯顺从的爱，大部分是由情欲而生的，可是已经慢慢达到精神那种爱的程度了。她那种柔和温顺的性情，不但能够吸引他，并且已经牢牢地牵住了他。她是真正地真诚的，善良的女性，他因而逐步地信任她，依赖她，而这信任依赖的感情是日久生情的。

在珍妮那方面，也是真诚地，深切地，真实地，一步步爱上这个男子。起先，他打动了她的心思，捕捉了她的灵魂，并且利用她的窘境作为羁绊着她的绳索，那时她虽然也喜欢他，却还稍微有点儿疑心，些许有点儿害怕。现在呢，已经跟他同居，已经更熟知他，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气，她是真的爱他了。他是这么宽容，这么直爽，这么俊朗的。他对于一切事的观点和意见都是实事求是的。他爱说一句格言：“照着墨线锯下去，不管那木落在什么地方。”这话深深印入了她的脑海，觉得它非常不一样。他分明是任何东西都不怕的——无论是上帝，是人，或是鬼。他习惯要对着她看，用他那双大红的大拇指和其他指头捏住她的下巴颏儿，说道，“你是很可爱的，非常好的，可是你还需要勇气和傲气。这几样东西稍嫌不足。”看到她的眼睛对自己的眼睛默默若有所欲言，就又接着说，“没关系，你有别的东西呢。”于是他就跟她亲吻了。

最使雷斯脱开心的一点，就是她用来遮掩社交上和教育上各种缺点的可爱态度。她本来不怎么识字，有一次他看到她把他常用的一些词儿写在二张纸上，旁边写着注解。他见了不自觉地微笑，但他因此反而更加喜欢她。还有一次，在圣路易的南方旅馆里，他发觉她装做吃不下东西的样子，因为他发现旁边桌上的人都在看她，以为自己吃东西的方法不对。她不很清楚吃什么东西该用什么叉，至于她，那些奇形怪状的食品也使她感到为难：比如龙须菜和蓟菜，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吃法。

“你怎么不吃点东西呢？”他很温存地问道。“你肚子是饿的，不是吗？”

“不怎么饿。”

“你肯定饿的。你听我说，珍妮。我了解你的意思了。你千万别这么想。你吃东西的方法没有错。要不然，我也不会带你到这里来了。你是天生会。不要多虑。你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马上就会指出来。”说着，他那褐色的眼睛流露出一种安慰她的神情。

她微微一笑，表示感激，自己也承认说，“我有时候觉得有些不安呢。”

“别那样，”他又重复地说，“你又没有错。心别烦。我会教你的。”而他的确事事都愿意教她的。

慢慢的，珍妮把舒服生活的规矩和习惯都学会了。葛哈德家中平常所有的，都不过是生活的必需品，现在呢，她全都有了——箱子，衣服，化妆品，以至全部奢侈的用品，——她对于这些东西固然都喜欢，却仍没忘记自己的身份，务求样样都恰如其分；她并没有一点虚荣心，有的只是一点享受艺术和机遇的意识。她对于雷斯脱为她做过的事和继续替她做的事，没有一件不心存感激的。她只望能够牵绊他——长此牵绊他！

安顿味丝搭的一切手续办妥当之后，珍妮就静下来，过着平常的家庭生活。雷斯脱因为工作忙，有时在家，有时不在家。他在大太平洋旅馆包了一排房间，原来这是当时芝加哥仅有的大旅馆，他就把那里当作形式上的住所。中饭和晚上的请客都在友联俱乐部。那时候电话还很少，不过他已在自己寓所里装了一部，因此要跟珍妮说话，随时都可以的。他一礼拜住在家里的时候大概两三天，有时还要多些。刚开始，他坚持要珍妮雇用一个女佣人做做家务，但后来珍妮主张临时雇人做扫除浆洗的工作，他也觉得比较妥当，就默许了。珍妮很喜欢操持家务。她天生是很勤劳的，又很有条理，因而更提高了他爱她的情感。

雷斯脱的早餐总在早晨八点钟吃。晚饭要七点钟开，并且要铺排得很好。银质的器皿，花玻璃的杯盘，外国的瓷器——这一些小小的生活奢侈品，都是使他称心的。他的箱子和衣橱都放在寓所。

在开始的几个月里，一切事情都很顺利。他偶尔也会带珍妮出去看看戏，如果碰见熟人，就把她当做葛哈德小姐介绍给人。如果遇到必须用夫妻的名义登记时，他就用上一个假名字，但在不用怕人发觉的地方，他也就把自己的真名写上。这样，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发生什么困难或是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在这样的状况下，珍妮其他的心事都没有，就只担心味丝搭的事情。一旦被发现，难免要引起麻烦，又因为父亲在家里，家庭太没有组织，免不了要担心罢了。有一天，味罗尼加写信给珍妮，说马大已经在克利夫兰租到一所房子，她跟威廉也计划住到那里去，叫老头子自己住在家里。珍妮害怕这事要成现实，因而加重了她的心事。她想起父亲，觉得他可怜得很，而且他手已经受伤，只能做守更的工作，如今要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不免难过起来。他愿意到她这里来吗？她看他现在的情形，清楚他是不会来的。而且雷斯脱要不要他来，她也不能肯定。即使他来了，味丝搭的问题一样不能解决。因此珍妮的心事始终放不下。

提到味丝搭的问题，那的确是很复杂的。珍妮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所以对于她的事情特别关心，她不能够给味丝塔太多的好处，借以弥补自己对她尽母亲义务的不足。她每天到奥斯伦夫人家里走一趟，每回都把玩具，糖果，以及她以为可以讨那孩子欢心的东西带给她。她到那里去时，总跟味丝搭坐在一起，把神仙和巨人的故事讲给她听，听得那孩子把眼睛好奇地睁着大大的。后来，遇着雷斯脱回去省亲，她居然带她到寓所来了，带了几回之后，她就发现这是可以经常做的。又过了一段时间，她渐渐摸清他的脾气，就更加大胆起来——虽然大胆这个词儿是很难有机会跟珍妮发生联系的。她那样的冒险，就如同小耗子一般；有时雷斯脱只不过短期间——两三天——的出门，她也敢把味丝搭带到寓所去。她甚至敢把味丝搭的玩具藏在寓所，准备她来的时候可以玩耍。

当孩子在珍妮寓所的时候，珍妮就不得不认识人生的确是可爱的东西，只要她能做得一个正式的妻子和幸福的母亲的话。味丝搭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她常常问各种天真烂漫的问题，使得珍妮的内疚越来越深。

“我能跟你一起住吗？”这是她常常提到的一个最简单的问题。珍妮只能告诉她，说妈妈现在还不能带她一起住，但是不久就可以了，她要尽快地想方设法带她来长住。

“你不能说到底是什么时候吗？”味丝搭又要问。

“不，亲爱的，现在还说不准。但应该快了。我想你再等几天应该没关系的。你不喜欢奥斯伦夫人吗？”

“喜欢，”味丝搭回说，“可是她现在再没有什么好东西给我了。她还是给我那几样老东西。”珍妮听了，心里好生难过，就带她到玩具店里去，让她带新玩具满载而归。

雷斯脱是当然一点儿没起疑心的。他对家庭事情的一向都马马虎虎。他只管自己的工作和自己的快乐，一心相信珍妮的忠实，决不疑心她会有什么隐瞒的事情。有一次，他因身体不适，中午回到家来，见她不在家里——不在家里有三个钟头，从下午两点到五点，他心里略略有点恼火，等她回家之后，就责怪了她几句；但是他的恼火并没有她的惊恐那么厉害，她担心他要起疑心，直吓得脸色发白，急忙对他尽力地解释。她说她是到洗衣女人那里去了。又因去买了东西，所以回来晚了。又说她想不到他回来得这么早。又说她很抱歉，不该出去，以致于他回来没人服侍。经过这回之后，她就明白这样的事不知要生出什么的麻烦来。

这事之后大约三个礼拜，雷斯脱有事回到辛辛那提，要过一个礼拜才来，珍妮就又把味丝搭带到寓所去住。这回就一连住了四天，母女之间真有无限的快乐。

这回的小小团聚，本来不应该发生什么事故的，只因珍妮一点儿疏忽，竟然发生很大的影响，使得她后悔不及。原来味丝搭有只玩具小羊忘记带走，落在前房一张大皮榻底下，恰巧那张榻是雷斯脱习惯躺在上面吸烟的。那小羊的脖子上有条蓝色带子拴着一个小铃铛，皮榻震动时就会微微地发出响声。味丝搭是小孩子淘气，有意把那小羊扔在皮榻的背后，当时珍妮一点儿也不知道。味丝搭走后，珍妮把各种玩具都收拾起来，偏偏落下这小羊没有捡起，等到雷斯脱回来，它还是躺在那里，眼巴巴看着那日光照耀着玩具。

就在那天晚上，雷斯脱躺在那张榻上，安静地享用着他的雪茄和报纸。偶尔把雪茄落在地上，还是燃着的。他生怕烧坏东西，弯着身子看榻下。一时却没看到那支雪茄，他就站起身来，把皮榻移开一步，这样，就发现那小羊依然呆在味丝搭当初扔下的地方。他把它捡了起来，反复的看了一会，心里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家里会有这样东西。

一只小羊！这肯定是邻家孩子的东西，珍妮引他来玩儿扔在这儿的，他心里想。他准备把东西拿去跟她开一回玩笑。

想着，他就兴高采烈的把那玩具拽在手里，走到餐厅，见珍妮正在食器台上做活，他就假装严厉的声音嚷道，“这是哪里来的？”

珍妮做梦也想不到有这足以证明她两重身份的东西被他拿着，回过头来一看，以为他已大起疑心，就要对她发作了。登时她全身的血液都涨到脸上来，立刻就又统统落下去。

“怎么！怎么！”她小声道，“这是我买来的小玩意儿呀。”

“我猜也是的，”他和蔼地回答；她那种惊惶失措的眼神已经逃不过他的眼睛，却还没有发觉这里面有什么重大的意义。“它正在一个偏僻的羊圈里打转儿呢。”

他把脖子上的小铃儿弹了几下，珍妮呆呆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那小铃儿轻轻响了几声，他又回头看了珍妮一眼。他那样子很像开玩笑，她实在不能说他有什么疑心。不过他自己的心情几乎已经没有恢复安宁的可能了。

“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吗？”他问。

“没什么，”她回答。

“看你的样儿，似乎这只小羊让你吃了一惊似的。”

“我忘记把它捡起了，其他的没有什么，”她随随便便地说。

“看这小羊好像已经玩了很久了，”他又比较严肃地加上一句，只不过珍妮对于这个问题分明觉得很不舒服，就不再追问下去了。他本想在这小羊身上寻点儿开心，结果却大失所望。

他于是回到前房，躺在皮榻上，捉摸这事起来。她为什么要如此惊慌呢？只不过是一件玩具，居然让她的面色变白呢？她独自在家寂寞，把邻家的孩子哄到家里来玩玩，也算不得一回事。她为什么要吓得这样？他想了又想，还是得不到一个结论。

后来关于这小羊的事情就再没有提起。等到事过境迁。假如没有别的事情重新来打开他的疑心，珍妮记忆之中也完全可以挥去这回事情的印象的，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有一天晚上，雷斯脱在寓所比平常时间呆得稍久一点，忽然听得门铃声响，正巧珍妮在厨房里有事，他就自己去开门。门外边，见一个中年妇人，慌慌张张的，把他看了正着，就用一口瑞典腔的话，说要找珍妮。“等一会儿，”雷斯脱说着，就到后边去叫她。

珍妮老远就看见来人是谁，慌忙地走出穿堂，反手将门带上。这样的行为，立刻引起雷斯脱的怀疑。他把眉头一皱，决定要把事情查个明白。不一会，珍妮又走进来，面如纸色，两手不知放哪儿的好，急得想要找点东西抓住似的。

“出什么事情？”他问道，他刚才感着的恼怒，使他的语气带着一点严厉的。

“我必须出去一下子，”她许久才回答出来。

“好的，”他勉勉强强答应她。“不过到底是怎么了，你总可以对我说的，是不是？你现在要到哪里去？”

“我——我，”珍妮说不出口来，“我——得要——”

“唔，”他厉声道。

“我得有事出去，”她支吾道，“我——我没时间了。等我回来再告诉你吧，雷斯脱。现在你就别问我。”

她眼睛盯着他，脸上现出打定主意急须要走的样子，雷斯脱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紧张急迫的样子，心里也有些激动，而且有些恼火了。

“你要去当然可以，”他说，“可是为什么要这么躺躺藏藏的呢？为什么不明了地说出来呢？跟别人说话，又为什么要在门背后嘀嘀咕咕呢？你到底要去哪里？”

说到这里，他自己觉得太粗鲁，就不说下去了。珍妮听见那个消息，已经急得不行了，现在又受着这一番从来没有受过的叱责，随即情绪紧张到极点。

“我会告诉你的，雷斯脱，我会告诉你的。”她叫嚷道，“但现在不行。现在我没有工夫。等我回来全部都告诉你。请你别阻止我。”

说完，她慌忙到隔壁房间去拿外套，雷斯脱还是莫名其妙，仍旧不肯放弃，直追她到房门口。

“你听我说，”他露出强硬而野蛮的样子来大嚷道，“你这样是不对的。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弄清楚。”

他站在门口，浑身都显出强硬和坚决的神情，好像一定叫人服从不可。珍妮被他追逼得没法，只好转过头来。

“是我的孩子，雷斯脱，”她嚷道，“她要死了。我现在没有时间说话。哦，请你别拦着我。等我回来再告诉你。”

“你的孩子？”他嚷道，“你这是什么鬼话。”

“我是没有办法，”她回道，“我是担心——我早应该对你说的。我不过因为——不过因为——啊，放我走吧，等我回来把一切告诉你。”

雷斯脱满心惊异的把她注视了一会，这才站开了，知道现在不好再向她逼问。“好吧，你去吧，”他平静地说，“要不要叫人送你去吗？”

“不要，”她回道，“奥斯伦夫人就在不远。我会同她去的。”

她面色惨白地匆忙去了，他站在那里沉吟了好一会儿。难道这就是他自以为了解的女子吗？怎么，她居然骗了他好几年了。珍妮！那个面色卡白的！那个老实样儿的！

他这样喃喃自语着，竟有点儿透不过气了。

“好吧，我真是该死！”

二十九

珍妮这样匆匆被叫去的理由，不过是因为味丝搭得了小儿的急症——这种急症之突如其来的结果，是没有人能在两小时之前预料到的。那时味丝搭不过几点钟之前得了咽喉炎，却发展非常快，把可怜的瑞典老太婆吓得半死，慌忙央求邻居家赶来送信，说味丝搭病重，要甘太太立刻就去。这送信人目的希望她快去，形色不免慌张，使得珍妮以为孩子马上就要死，心里过度惊慌，以致几年来的秘密一下败露。珍妮走出门，就三步并作两步的直向前狂跑，只盼跟女儿再见一面。如果她没来得及赶上怎么好呢！如果味丝搭已经离去了该如何是好呢！她本能地加快了脚步，而在一杆杆的街灯向后风驰电掣而去的时候，她已完全忘记了雷斯脱方才所说的话的难堪，也顾不得他要赶她出门去，叫她和小女孩子流落他乡，却只想着味丝搭正在病重，或者已经临危，并想起女儿病重全是自己的罪过，认为如果自己能把她带在身边，就不会有今夜的事。

“我要赶得上才好，”她一路上不停地自言自语，过一会儿又发狂似的自责道：“我该知道这种不自然的行为是要受惩罚的。我怎么这么糊涂！——怎么这么糊涂！”

一到门口，她飞也似的跑过那条小径，进到屋中，见味丝搭惨白、安静而虚弱地躺在那里，不过已经好多了。好几个邻居的瑞典人和一个中年的医生伺候在旁边，看到她跪到孩子床边去跟她说话，大家都好奇地对着她看。

这时珍妮已经下定决心。她对她的女儿已经犯罪，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以后要全力来弥补了。雷斯脱原是很爱她的，以后她什么事都不瞒他了；就算他离开她——她想到这一点，不由得心如刀割一般——她也必须要这样做。她决不叫味丝搭再做没人看管的弃儿。她决心要对她尽母亲的义务，给她一个家。自己到哪里，她也到哪里。

她这时在这简陋的瑞典矮屋里，坐在床边，心里逐渐明白过来，这样的欺骗是毫无意义的，已经使家庭生出许多纠纷和痛苦，自己这几个月来的忧虑也因此而来，特别是今天晚上的事情，也就是这种欺骗的结果，那根本没有好处？况且现在事情已经败露了。她坐在那里不断地思索，真不知将来会怎么样，同时味丝搭也随之安静下，不久就酣然入睡了。

雷斯脱等到开始发觉这事时的一阵怒气过去了之后，就对自己问起几个十分自然的问题。“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她有几岁了？怎么她刚好会在芝加哥，是谁在照料她的？”但他只能问而不能答，他是绝不能知道的。

这时候，他不由得怀着好奇心，把他初次跟珍妮在联桥夫人家里见面的情形回想起来。她当时所以能打劫他的地方在哪里？为什么他只经过几小时的观察就觉得自己一定能把她引诱上勾呢？料想这可悲的事件里面一定有一种骗术，就是一种熟练了的骗术；使她对自己这样老实的人也来实施骗术，就太忘恩负义了。

忘恩负义是雷斯脱平生最憎恨的，他以为这是人类中罪大恶极的罪行，如果在珍妮身上发现一丁点，那是要使他难堪之至的。他看她以前的行为，似乎从来不曾露过忘恩负义的形迹，恰恰相反，她好像是知恩图报的，但是今天这事败露，他就认为是她忘恩负义的强有力的证据，出于水火之中的她十分善意的吗？

想到这里，他就从椅上站起来，在那寂静的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同时这问题的严重性已经使他充分发挥起想像力来，他认定她已经对他犯了罪，而他认为自己是有能力惩罚她的。又断定本来的隐瞒已经不存在，继续的欺骗更是不可容忍。最后，他就断定她的感情到底是分了一部分给他，一部分给那孩子；这样的发现，是他这种地位的人谁也不能欣然接受的。他因此感着十分烦躁，两手插在衣袋中，不停地在地板上走来走去。

雷斯脱之所以认为珍妮辜负自己，原不过为了隐瞒孩子这件事情，其实这孩子由来的关系非正式的，也如果珍妮被他引诱而成的关系一般，那么他这样的判断难得用自己的行为来维持平衡的，却相信一种理想，认为女人对于她所爱的男子应该把她心里的事毫无保留，无所隐瞒，如今珍妮对他有这样的隐瞒，所以让他痛恨了。他曾有一次试着问到她的身世，她却求他不要逼问她。那时她就应该说出这个孩子了。现在呢——他只有摇头而已。

他把这事想过一番之后，第一个冲动就想一走了之，从此把她抛弃。同时他又要想看看这事的究竟。但是他竟戴上帽子穿上大衣出去了。先到一家附近的酒馆去饮酒。饮完，他雇车到俱乐部，在各房间里走了一遍，跟遇着的熟人闲谈一回，他觉得心乱如麻；最后，经过三小时的考虑，他才雇车回公寓。

珍妮坐在睡着的孩子旁边，心中毫无头绪，不知所措，过了半晌，见她呼吸均匀，知道危险已经过去。她那时觉得没事可做，就又想起自己刚才匆忙离去的家来，记起自己曾经答应雷斯脱的话，觉得对于自己的义务是该尽职尽责。也许雷斯脱那时还在等她。他就算要和她断绝，想必也愿意把她剩余的故事听完的。她想他肯定要把自己抛弃，心中不免惊恐悲痛，但她觉得这样的处置也不过分，只是自造孽的报应罢了。

珍妮回到公寓，时间已过十一点，穿堂里的灯已经熄了。她先试着推一下门，这才插进钥匙去。听听里边并没有声响，她就开门而入，准备好让雷斯脱拿着一副森严的面孔来对待她。可是他并不在家。瓦斯灯亮在那里，是他忘记了没关的缘故。她急忙四下扫视一遍，见屋里空空的，就立刻得出另外一个结论，他已经弃她走了，于是她呆呆地站在那儿，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走了”她心里想。

正在这个时候，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他戴着一顶软边帽，低低拉在宽的额头，遮在棕色的眉毛上，身上穿着大衣，领子紧紧地扣着。他进门来，眼睛不看珍妮，先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钉上。这才慢吞吞取下帽子，把它也挂了起来。等这套都做完，他才走到眼巴巴望着他的珍妮那边去。

“我现在要把这事情从头到尾问一问，”他开口先这么说。“这是谁养的孩子？”

珍妮犹豫了一会，好像一个人正要动身去探险似的，这才机械地开口，一一的供认出来：

“是参议员白兰德的。”

“参议员白兰德！”雷斯脱回应了一声，这个已故名人的名字灌入他耳中，实在具有一种难以想像的力量。“你怎么会认得他的？”

“我们常常替他洗衣服，”她简单地回答——“我的母亲和我。”

雷斯脱愣了一会儿，她这样坦白地陈述，居然把他那一肚子的怨恨都化解了。“参议员白兰德的孩子，”他心里想。那么这个平民利益的伟大代表人就是她的——一个自己供状的洗衣服的女儿——糟糕极了。却原来是一幕下层生活的大悲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追问着时，脸上现出十分忧郁的神色。

“距现在将近六年了，”她回说。

他把自己跟她认识后的时间计算了一下，这才继续说：

“那孩子多大了？”

“五岁多点儿。”

雷斯脱微微有点感触。他心里觉得事态严重，语气就更加沉重，却不像以前那么严峻了。

“你以往把她藏在哪里的？”

“在你去年春天到辛辛那提的以前，她都在我家里。之后是我去带她到这儿来的。”

“我到克利夫兰去的几次她都在家里吗？”

“是的，”珍妮说，“不过我不允许她到你能看见她的地方去。”

“我记得你告诉过我，说对家里人已经声称同我结婚的，”他所以要这么说，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孩子和她家庭的关系不免有点奇怪而已。

“是的，”她回答，“可是我不愿意把这孩子告诉你。他们一直认为我会告诉你的。”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因为我害怕。”

“有什么害怕的？”

“我不知道我跟你去之后到底是什么样一个结局呢，雷斯脱。我要有办法可想的话，我总不情愿伤害她的。后来我也觉得惭愧了，但你曾经说你不喜欢孩子的时候，我是害怕的。”

“怕我要抛弃你吗？”

“是的。”

他呆了一呆，因为她这些坦率的回答已经把他当初认定她用骗术的那种疑心清除了一部分。原来这其中的欺瞒，其实只不过是感情上的为难和道德上的怯懦罢了。想到她的家庭是怎样一个家庭啊！她家里人肯定都是没有道德观念的，要不怎会生出这样的乱子来呢！“你不知道这事总有一天会败露的吗？”他最后又追问道。“你应该了解，你决不能像这样把她养大的。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如果早说，我是不会怎么样的。”

“我知道，”她说，“可是我要保护她。”

“她现在什么地方？”他问道。

珍妮一一相告。

说完，她站在那里，感觉得这些问题跟他的态度有些矛盾，她就不知道如何解释了。后来她又全力解释一番，而结果，只能使雷斯脱谅解她不是有意欺瞒，只是想错念头罢了，这种形势已经十分明显，假如他处于另一种位置，竟可以怜悯她了。但是关于白兰德的一段供状，仍旧在他心头挥之不去，因而他最后又回到这个问题上来。

“你说你的母亲常替他洗衣服，你又如何会上他的手的呢？”

珍妮到目前为止，觉得他所有的问题都还忍受得了，只有这个问题使她痛苦不堪了。原来他已渐渐掀开她生平记忆中最难堪的一段时期来了。像他这样的问法，好像是要求她把什么事情都全盘托出。

“我那时年纪还小，雷斯脱，”她辩解道，“只不过十八岁。我什么都不懂。我常常到他住的旅馆里去拿衣服，每个礼拜六又得把衣服送给还他。”

他停了一下，看雷斯脱找一个椅子坐了下来，似乎要慢慢听下去的样子，这才继续说：“我们家里很穷。他常常给我拿钱，叫我拿给母亲。我是什么都不懂的。”

她又停顿了，确实说不下去了。雷斯脱觉得非要鼓励她一下不可，就不时插进他的问话去，这才一步一步的把这痛心的故事全部都引述出来。白兰德是有意要娶她的。他曾写信给她，但没等到他来接她，他就死了。

说到这里，她的叙说已经完毕。接下来的五分钟里，雷斯脱只字不说，只拿膀子靠着壁炉台，眼睛盯着墙壁，珍妮也沉默不语，不愿再有所申诉，只是耐心地等待，不知事情如何进行下去。嘀嗒的钟声清晰可闻。雷斯脱脸上绝不流露一点内心的痕迹。他现在十分平静，十分清醒，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珍妮站在他面前，犹如犯人站在被告席里。正义的，道德的，心地纯洁的他，正坐在裁判席中。现在就要宣布判决了，就要决定他会采取的行动了。

说句实话，这种事情的确是一种很不愉快的纠缠，像他那样身份和财产的男子实在不应该牵涉在内的。这个孩子既然活生生地放在眼前，全部事情就显出一种几乎无法忍受的面貌——但是他还没有准备好发言。他又犹豫了一会，听见壁炉台上的法国钟敲了三下，这才感觉到珍妮白着脸儿，仍旧提心吊胆地站在那里。

“你先去睡了，”他最后说了这一句，然后又把这困难的问题思考起来。但是珍妮仍然站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心里等待着，以为马上可以听见命运的宣判。谁料到她徒然地期待着。他苦想了好一会儿，就转身走到靠近门口的一个衣架那里去。

“你去睡去吧，”他淡淡地说，“我要出去了。”

她本能地转过身子，心里虽觉在这紧急关头，但仍可以替他做点儿小事，可是他并没有理睬她，就闷不吭声地走出门去了。

她目送着他，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就仿佛自己的死刑已经宣判，听见丧钟在敲了。她做了什么事了啊！他现在怎么想的啊！她站在那里，绝望得心如针毡，及至听见下面的门咯吱一声响，才感觉到那万般无奈酸楚。

“走了！”她想道。“走了！”

在黎明的微光，她仍旧坐在那里思索，她当时的局势是不容她有半点工夫淌眼泪的。

三十

这个阴郁而醒悟的雷斯脱，看他那个表情似乎已经断然决定即将采取的措施，而其实不是这样。他当时的心情确实很严峻的，但他并没有想清楚他所以怨恨的原因究竟在哪里。不过那个孩子的存在，的确使事情非常难处罢了。他不想看见珍妮从前所作错误进化做人类的形状在他面前走路，但是事实上，他也承认自己当初假如认真一点，早就可以促使珍妮讲出她的身世来的。他知道她会说出实情。在开头的时候，他就应该把她过去的历史了解清。他却没有这么做，现在已经太晚了。现在他心里确定了的，就是他跟珍妮成亲这桩事情是用不着再去考虑了。这是不可能的，在他这种地位的人是办不到的。那么这个问题的最好解决方案，就是把一定的赡养费给与珍妮，然后跟她了断。他抱着这种决心走到旅馆里，而他却没有对自己实在说过立刻就要这么做。

凡人处在这种环境下，说是容易的事情，但要实行却是显然另外一件事。我们的舒服，嗜好，和情欲，是随着习惯而增长的。现在珍妮对于他，已经不但是一种舒服，而且是一种嗜好了。他二人长期相处的差不多四年时光，已经给他很多关于她和他自己的认识，所以他很难马上放手的。这样的做法未免太矫情。他在日间厂里工作繁忙的时候，也许会想起这种做法，但到夜里就改变了。他又会感到孤独，这一点是他自己了解之后也觉得很讶异的，因而使他苦恼了。

珍妮刚开始的理论，以为味丝搭被牵涉进他们的新生活里来，怕要对孩子不利，这种理论是雷斯脱在这事态中感兴趣的一点。她怎么会产生这种感想呢？他总不懂。他在社会上的地位不是比她强吗？但过了一段时间，他就觉得珍妮的观点也有道理。她不晓得他究竟是何等样人，日后对她如何。也许他不久就要丢开她。对于这点既然拿不稳，她就想要保全孩子了。这种想法是并不能算错的。于是他又很想瞧瞧那个孩子到底如何。像参议员白兰德这种大人物的女儿，多少总会像模像样的；他是一个漂亮的男子，珍妮也是貌美的女人。他想到这里，虽然心里不免要厌烦，但已萌起好奇心来了。他应该回去看看那个孩子——他确定有去看她的权利——但是他又犹豫起来，因为他觉得开始的态度不大好处理。他揆情度势，好像确实应该跟她一刀两断的，想到这里，他就必定同自己谈判起来。

其实呢，他是不能跟她断绝的。他跟珍妮同居了这几年，不知怎么的，已经不能没有她了。因为以前有谁跟他这么亲密呢？他的母亲原是爱他的，然而她对他的态度里面，真实的爱的成分实在不如期望的成分更多。他的父亲呢——好吧，他的父亲也是像他自己一样的男人。他的姊妹们大家都各人顾各人的事；罗伯脱跟他又是脾气不相投的。只有跟珍妮在一起，他才有快乐，才能算是实实在在地生活着。她在他心里已属必不可少的了；他离开她愈长，愈加要觉得缺不了她。最后他就决定同她去彻彻底底地沟通一下，希望达到一种谅解。他要叫她把孩子带来一起生活。他要叫她明白他或许终于要离开她的。他要她感觉着他们的关系虽没有立时结束，却已经有了不良变化了。就在那天傍晚，他又回到寓所。珍妮听见他回来，心里怦怦乱跳一阵，这才鼓起了全身的勇气上去迎接他。

“照我看，现在只有一件事情可以做，”雷斯脱用着他那标志性的直截了当的语气说。“去把那孩子带到家里来，你自己可以看管她。犯不着交给其它人去照看。”

“好的，雷斯脱，”珍妮顺从地说。“这是我早就期望的。”

“那么很好，你最好马上就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晚报，踱到前窗，这才又回转身来面向她。“你我现在还是可以原谅的，珍妮，”他继续说，“这事的经过我已经看了解了。我当初不先问你，叫你告诉我，那是我没脑子。你要这样隐瞒我，虽则是怕孩子的生活要没影响，也该算是你的愚笨。你该知道这是瞒不住的事情。现在也可不必谈它了。我只有一点要提醒你，就是像咱们这样的关系，彼此倘无信任心，那是怎么样也过不下去的。我原先还以为你我真能彼此信任的。如今在这样不相信任的基础上，创出一种暂时的关系之外还能怎么办呢？事情太多纠葛了。受人毁谤的原因太多了。”

“我知道，”珍妮说。

“现在，我也不建议操之过急。在我这边，觉得保持原状没是不可以的——眼前一定可以的——可是我要你清楚了事实。”

珍妮叹了一口气，“我知道，雷斯脱，”她说，“我知道。”

他走到窗前，向外凝视。院中有几株树，夜色慢慢凝集在上边。他心自嘀咕，不知这事到底要如何结局，因为他是喜欢一种家庭氛围的。他舍得离开家里到俱乐部去吗？

“你去准备晚餐吗，”他过了一会，心觉烦躁地回过头来这样要求；不过他貌虽冷峻，心里却并不这么认为。他觉得生活上不能有更美满的家庭，实在是一种羞耻。他又回到他的长榻上，她就去忙她的事情。她一边做事，一边想到味丝搭，想到自己对不起雷斯脱，想到他已经下定决心不跟她结婚。那么，一场好梦已经被她自己的愚蠢所破坏了。

她收拾好了餐桌，点好了漂亮的银烛台，做好了他所喜爱的饼干，放一条小羊腿在锅里烤，洗几张莴苣叶子做起一碟生菜来。原来她也曾把烹调书研习过一段时间，并曾从母亲那里学了不少做菜的方法。她手里做事，心里却不住猜想这事的结局。他终于要离开她走——那是确定的了。他要丢开她走，跟别的人去结婚。

“哦，好吧，”她最后想，“他总还不马上就走——这是聊可自慰的。而且我能够把味丝搭带到这里来了。”她叹了口气，把食物送上餐桌。怎么可以把她的雷斯脱和味丝搭一起给她呢——但这希望是不可能了。

三十一

这场风波过后，曾有一段时间的和平和宁静。第二天，珍妮就去把味丝搭接了回来。母女团聚的快乐把其他好多心事都化解了。“现在我可以给她尽点母亲的责任了，”她心里想。那天下午，她曾三四次听见自己哼唱着一只小曲儿。

不久，雷斯脱也回来了，却并不是为着味丝搭来的。他在外面又曾痛下决心，要改善自己的生活状态，要跟珍妮一刀两断。他想起自己寓所里放着一个孩子——偏偏又是那么个孩子——肯定要很不高兴。他竭尽全力要把这孩子的观念抛在脑后，竭力要学做不去理她的样子，这样演练了许久。这才动身回家。这一个家虽然有许多的不足，却仍旧是一个安静，和平而且确实能够使得个人觉得舒服的所在。

雷斯脱回家的开头几天，珍妮要想控制那个爱玩的，容易兴奋的，几乎不可操纵的孩子，使她不去惹恼那个古板的，认真的，商人脾气的男人，很觉得很不容易。雷斯脱打电话说要来的那天晚上，珍妮曾给味丝搭一番严厉的训诫，说他的脾气不好，讨厌小孩子，叫她不要接近她，“你一定不要多说话，”她说，“你千万不要多嘴。你妈会来问你要什么的。也不要自己伸手拿东西。”

当时味丝搭正正经经地答应了，可是她的小孩子心肠并不能够掌握这番警戒的完整意义。

雷斯脱是七点钟到的。珍妮已经费了力气将她尽量妆扮过一番，自己也到卧室中化妆一下。雷斯脱进门时，以为味丝搭总在厨房里。事实上，她却跟随她的母亲一起到起坐间的门口，一眼就可以看见的。雷斯脱挂好了帽子大衣，回转身来的第一眼就瞥见了她。那孩子长相很可爱——他第一眼看见就确认了。她当时穿着一件白地蓝点的法兰绒外衣，衬着软领软袖，下穿白袜白鞋。她的玉米色的鬓发妩媚地挂在她的脸上。蔚蓝的眼睛，蔷薇色的小嘴，蔷薇色的面颊，完成了那幅图画。雷斯脱盯着看了一回，几乎想要去和她说话，可是勉强忍了。味丝搭就害怕地走开了。

珍妮走出来时，他就讲起味丝搭已经接来的事。“孩子长的很可爱，”他说，“你要她到这里来很累吗？”

“不怎么累，”她回说。

珍妮走到饭厅，雷斯脱就窃听到她们的一段谈话。

“他是谁？”味丝搭问。

“嘘！那是你的雷斯脱叔叔。我不是叫你别说话吗？”

“他是你的叔叔吗？”

“不是的，宝贝儿。别说话了。快到厨房去吧。”

“那么仅仅是我的叔叔了。”

“是的，赶快去吧。”

“好的。”

雷斯脱自然地微笑了。

如果这孩子是土头土脑的，相貌丑陋的，脾气乖张的，或者是三样兼备，那么当时的结果如何就很难推测了。又如果珍妮的手腕没有这么巧妙，那么他一开头可能就要得着一种不愉快的印象。如今这孩子天然美，合着她母亲把她藏匿起来的委婉手段，就使他看见一种永远愉快的天真和青春了。他想起珍妮已经做了那孩子这么多年的母亲，想起她有时要很长时间跟她不见面，又想起她从来不曾暗示过孩子的存在，而对他的爱情却确实是很厚的，因此他心里不禁感动起来。“真是不可理解！”他说，“她是一个奇特的女子呢！”

有一天早晨，雷斯脱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忽然听见有什么东西响动似的。他回过头去，看见一只大蓝眼睛从隔壁一头门的门缝里偷看他——那效果是很叫人觉得不自然。这不像是一只平常的眼睛，因为眼睛却是好整以暇的，纹丝不动。他严肃地把报纸翻个面，重新再看一看。那只眼停顿在那里，又翻了个面，又瞧瞧。那只眼仍旧在那里。他盘起腿儿来再看，这才不见了。

这一件小小的事情，本身尽管无关重要，却含着一点喜剧的成份，这是雷斯脱特别容易感动的。他尽管绝对没有意思要放松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却感觉自己的心境已因这神秘的窥看略微振动了；他那撅着的嘴角已经有要掀动的意思了。他并不愿向他的感情让步，仍旧死死盯住那张报纸看，但这偶然事件已经确实留着在他心上了。那幼年的刺探者已经把她的第一个重要印象给了他了。

这事之后不久，有一天早晨雷斯脱正在吃早饭，很平静的一面吃着一面看报，忽然又被那孩子的出现所惊觉——这一回可有趣了。原来珍妮已经给味丝搭吃过早饭，打发她自己去玩儿去，叫她等雷斯脱出门才出来。摆布完成后，她自己才坐到桌上来吃，正在倒咖啡，忽然看见味丝搭来了，很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大踏步穿过房间。雷斯脱抬起头来，珍妮红着脸色赶紧站起。

“做什么，味丝搭？”她跟上前去问道。

但是味丝搭早已走到厨房拿了一柄小笤帚回来，脸上显得神态很坚决，看起来煞是好玩。

“我要我的小笤帚呢，”她一边嚷，一边堂而皇之地走过去。雷斯脱看见这种精神的展示，心里又不由得感动了——这回却有一个依稀的微笑传到他的嘴上了。

只因这回的见面，雷斯脱就慢慢打破对于那孩子的厌恶感情，而代之以一种容忍，认可她是具有一个人类的一切可能性的。

此后六个月中的进展，就使雷斯脱心中那种坚决抗拒的态度更加松动。他那时对于他所处的那种有些污染的气氛，虽然还不能完全适应，却已经觉得非常舒服，不能放弃了。这个地方太像一个安乐窝。珍妮这人实在可崇拜。论他所有原有的社会关系，他原本是可以随心所欲的，现在又享受到了种安静、纯朴和欢乐的家庭生活，他认为这种境地实在难得了。他一天耽误一天，慢慢觉得这样的日子一径过下去也不错。

在这期间，他跟小味丝搭的良好关系不知不觉地渐渐加强起来？他发现味丝搭的所有举动都含着一种真正的滑稽趣味，所以要注意着它的进展。她常常做出有意思的事情；虽有珍妮在旁审慎监视着，她还是掌控不住，往往要插嘴进来引得人发笑。例如有一次吃饭时，她在大盆子里用一柄大刀切一块小肉，雷斯脱就对珍妮提议给她买一套小刀叉来。

“她用不了这些刀呢。”

“是的，”味丝搭立刻就接口说，“我要一把小刀儿。我的手也是这么小的。”

说着她把手举了起来。珍妮不知雷斯脱是否喜欢，急忙伸手把那小手按下去，雷斯脱却费了大劲才算没有笑出来。

此后没多长时间，又有一天早晨，她看着珍妮把糖放进雷斯脱的杯子里，忽然开口说，“我的杯子里要两块，妈妈。”

“不，宝贝儿，”珍妮回说，“你杯子里用不着。你有牛奶喝。”

“雷斯脱叔叔都有两块，”她抗议说。

“是的，”珍妮回说，“但是你还是小孩子呢。并且你在桌子上不能说话。这是不乖的。”

“雷斯脱叔叔的糖太多了，”是她马上说出口来的回答，因使雷斯脱不觉吃惊。

“我可不觉得太多，”他插进来说，这是他肯屈尊跟她直接对话的第一次。“你这句话就像是狐狸吃葡萄的故事呢。”味丝搭也回应他一个微笑，并且见他那冰冷的神气已经解冻，她就滔滔不绝地谈起来了。这样的事经过了几回，雷斯脱终于认为那孩子就像是自己亲生的一般。他甚至已经乐意把自己的地位和财富所能提供的机会同她共享，只是有两个当然的条件，其一就是他要跟珍妮在一起，又其一就是他们要有一个妥当的安排，不致叫他自己为世人所唾弃，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他的后援，也就是他不得不牢牢放在心上的。

三十二

到了第二年春天，陈列室和堆栈已经完工，雷斯脱就把事务所搬进新大楼里去。这事以前，他的事务都是在大太平洋旅馆和俱乐部里办的。从那以后，他觉得自己已经稳定住在芝加哥，好像这就是他未来的家了。那时他有无数的琐事缠身——事务所里许多人员要管理，各种重要文件要办理。因此他可以摆脱了出差的义务，就是不必再在罗伯脱指导之下负担着照看阿弥的丈夫的义务了。原来罗伯脱那时正在拓展他个人的势力，不但要把姊妹们竭力拉笼，并且要把工厂也改组。有好几个向来得雷斯脱喜爱的人员，都要有被排挤的危险。雷斯脱却还没有得到消息，甘老认为不去干涉他。由于他看看自己年纪不轻了，巴不得有人能够拿出强有力的政策来，把责任担当了去。雷斯脱似乎不大介意。这时候，他跟罗伯脱好像是比从前和谐多了。

如果雷斯脱和珍妮的秘密生活永远败露，日子本可以很顺溜地过下去。有几次他跟珍妮同坐一辆马车，也曾被他社交上和商业上的熟人撞见过。他就自解自慰，以为他是个单身汉，同谁交际都可以自由的。怎能肯定珍妮不是好人家的小姐呢？他但有可能就不把她介绍给别人。同她坐车一定走得尤其快，免得别人要拦住说话。在戏院里的时候，她就只是葛哈德小姐，上文已经说过了。

困难的就在他的许多朋友眼光也很尖锐。他们并不是要干涉雷斯脱的行为。只是他们见他以前在其它城市里也曾同这女人在一起，知道这个女人一定是他姘居的。好吧，这也没关系？又有钱，又年轻，当然要活动活动的。后来流言传到罗伯脱那，他却替他守秘密。如果雷斯脱要这么干，那是最好的。不过事情终于是要败露的。

败露的一天，就在雷斯脱跟珍妮在北区寓所住了大约一年半之后。原来那年秋天风雨连绵，天时不正，雷斯脱有一天忽觉腹中不舒服起来。初起时，他心想一会儿就会好的，只洗了一个热水澡，服了许多奎宁，以为就没事了。谁知病却严重起来，到了第二天早晨，他就起床不得，身上大发烧，头痛得要命。

他因跟珍妮同居日久，已经什么事都不经心了。当时他如果小心一点，本该住到旅馆里去独个人养病。事实上，他却喜欢病在家里，好叫珍妮照顾他。因此他打电话给事务所，说他病了，一两天之内去不了；吩咐完毕，他就安心叫珍妮悉心调养起来。

珍妮呢，不管雷斯脱有病没病，很是乐意他跟自己一起的。她劝他到医院，请医生开方。她帮他热柠檬水喝，用凉水不断地帮他擦头浇手。后来他的病见好，又买牛肉茶和燕麦粥给他开胃。

就在这次生病期间，第一次真正不幸的事故发生了。原因就是雷斯脱的妹妹露意丝准备到圣保罗去看朋友，曾写信来，说回去时路过芝加哥要来看他，后来却比她说的日期早几天就动身了。她到芝加哥，正是雷斯脱生病的时候。她先到事务所去找他，听说他要过几天才能去，就询问他的住址。

“我想他估计大太平洋旅馆租房间吧，”一个说话欠考虑的秘书回答她，“他现在正生病呢。”露意丝心里有点不高兴，就打电话到大太平洋，回说甘先生很长时间没有在那里了，又说他在那里开房间，实际上一个礼拜只住一两天。她有些不高兴，又打电话到俱乐部。

俱乐部接电话的是个仆人，曾经有许多次打电话到雷斯脱的寓所。雷斯脱没有告诉他不要把电话号码告诉其他人，而事实上也从来没有人问起过这个号码。所以当那仆人听见露意丝是雷斯脱的妹妹，又听见她很着急要找他，就回说，“他应该住在雪勒坊十九号吧。”

“你在说谁的住址？”一个路过那里的书记问道。

“甘先生的。”

“好吧，你可不要瞎说呀。你还不知道吗？”

那仆人刚要辩解，露意丝已经把电话挂上离开了。

大约一点钟之后，露意丝觉得她哥哥这第三个住处有些不明白，因此亲自找到雪勒坊。那是一所双幢的房子，她上了台阶，看到门口挂着“甘宅”的牌子。她按了门铃，珍妮出来开门，看见一个穿得这么讲究的年轻女子，不觉吃了一惊。

“这是甘先生的住所吧，”露意丝眼睛瞅着珍妮身后的门口，很谦逊地说，同时觉得这么一个年轻的女子，心里也有点儿奇怪，但还不过是一个混沌的疑团罢了。

“是的，”珍妮回答。

“他生病了吧。我是他的妹妹。我能进去吗？”

当时珍妮还有时间可以考虑一下的话，兴许也会推故拒绝她，没想到露意丝仗着自己的身份地位，没等珍妮说话就直闯进去了。进门之后，她四周下打量了一番。紧接着她走进起坐间里，里面就是雷斯脱生病休息的寝室。正好味丝搭在屋角里玩耍，发现这新来之客就站了起来。

寝室门是开着的，分明看见雷斯脱躺在床上，床左面有一个窗口，看到哥哥眼睛闭着在那儿。

“啊，你在这里，哥哥！”露意丝喊道，“你得了什么病呀？”说着，她慌忙走到床边去。

雷斯脱听到她的声音，很快睁开双眼，马上就知道事情不好了。他勉强支着胳膊，抬身起来，但是一时竟说不出话。

“怎么，露意丝，”他最后才说出话来，“你是打哪来的？”

“圣保罗。我是提前几天回来的，”她没精打采地回答，因为她发现事有蹊跷，心中顿生烦躁。“你让我找得好苦呢。谁是你这——”她刚想说出“美貌的管家”几个字来，一回头发现珍妮手脚失措似的在隔壁房间收拾东西，现出十分惊慌的神色。

雷斯脱无可奈何咳了一声嗽。

他妹妹用尖锐的眼光四处打量一番。她感觉这里很有家庭的风味，又愉快又迷人的。有一件珍妮的上衣披在椅子上，看样子很是亲近，使得甘小姐很觉不好意思。她看着的哥哥，见他眼睛里闪着一种很奇异的表情——他像是有点儿狼狈，却还是冷冷的样子，旁若无人。

“你真不该到这里来的，”雷斯脱不等露意丝说心中的问题，就先说道。

“怎么不该来呢？”她听见这明显的招供，不由得心中发怒，就这样的反问他。“你是我的哥哥对吗？为什么你能有我不该到的地方呢？好吧，我听到了，这是你对我说的话。”

“你听我说，露意丝，”雷斯脱又把身子抬起一点儿，接着说道。“你也是个聪明人，跟我一样懂得人生的。咱俩现在用不着辩论。我不知道你要来，不然的话，我就另有安排了。”

“另有安排，不错，”她冷笑道，“我也有这么想法，好主意！”

她想到自己无端落入这尴尬境地，心中老大的烦恼，认为这实在是雷斯脱的过错。

“这只是我对你客气的话，”他正色道，“我并不是要向你辩解自己的行为。我说我要另有安排，也不是向你讨饶。你假如不客气，那也随你的便。”

“你说什么，雷斯脱·甘！”她两颊涨得绯红地嚷道。“我想不到你会这个样儿。我想你也该有些惭愧，居然这么公然的——”后面这个词儿她可不说下去了——“而且咱们的朋友满城里到处都有。真可怕！想不到你会这样的不知羞耻，这样的不知自重。”

“什么羞耻不羞耻！”他发怒道。“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不是向你辩解。你如果不高兴这样，你当然有自己的办法。”

“哦！”她嚷道。“这是我哥哥说的话呀！并且都为着那个贱货说的呀！那个小孩是谁的？”她又十分好奇地迫问道。

“不要紧，不是我的就行了。就算是我的，那怕什么。我希望你不要管我的事情。”

珍妮这时正在起坐间隔壁的饭厅里操作，听到他们话里说到她，非常难听，也只得咬紧牙关忍着罢了。

“你太肉麻了。我以后再不来管你的事，”露意丝改口道。“可是我觉得你这样的人根本犯不着做这样的事——不能跟这种下流女子在一起，因为她不是——”她正要再把“你的管家”几个字接下去，可是雷斯脱早已怒不可遏地打断她的话了。

“你别管她是什么样人，”他咆哮道。“她比那些自命为上流人的还要好。我也知道你的意思。那是不要紧的，我告诉你。我现在既然做了这种事，就不管你有什么想法了。有过失该我自己承担。你不要替我操心吧。”

“好吧，我不管你，你放心，”她又随口道，“你明明是不把家庭放在心上的了。可是你如果知道羞耻的话，就不该让自己的妹妹到这种地方来。我就感觉得恶心，别的没有什么，我估计别人听见这种事情也要恶心的。”说完，她就转过身子，带着鄙夷的神气走了出去，刚巧珍妮走到饭厅门口来，她又愤愤地把她瞪了一眼。这时候，味丝搭已经回到里面去了。呆了一会儿，珍妮才走进房来，把门关上。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雷斯脱把一头浓发撂在背后，满肚子愁绪地靠在枕头上。“命运真能恶作剧！”他想道。她现在回去，肯定会把事情告诉家里人。父亲就会知道，母亲也会知道，罗伯脱、伊木真、阿弥都要知道了。他还有什么话可以解释？——她是亲眼看到的。他沉思地审视着墙壁。

这时候，还在操作的珍妮也有问题让她思考。在个别女人的眼里，她自己的地位原来是这样的。现在她已经明白世界上人对她的态度了。这一家人家对于她，看得见摸不到，就仿佛他们住在另一行星上一样。在他的妹妹、兄弟和父母的眼中，她就是一个下流女子，一种在社会地位上、思想上和道德上都不能跟他比的货色，简直是街上卖淫的货色。她原本也曾希望能够叫人们看得起她，如今却知道这场希望完全落空了。想到这里，她的敏感性上就裂开了一个偌大的创口。她实在是下流的，卑贱的，在她露意丝的眼中是这样，在一般人的眼中也是这样，在雷斯脱眼中原本就是如此。啊，她如何才能挽回世上人的这种成见，让她体体面面地生活着，规规矩矩地做个人呢？怎样才能办得到呢？她也知道做人应该这样的。可是如何能够这样呢？

三十三

露意丝顾及家庭名声损坏，心中不胜愤慨，很快回到辛辛那提，把她这次了解事情告诉家里人，并且添油加醋。据她报告，她当时在门口看到一个“傻头傻脑的面色难看的女子”，一听见自己的名字，甚至不想让她进去，就站在那里，“表现出做贼心虚的样儿。”又说雷斯脱也太无耻，竟敢当着她的面直言不讳起来。她问孩子是谁的，他不肯跟她说。“总不是我的就是了，”他只肯说。

“哦，真有这种事！真有这种事！”最早听到这故事的甘老夫人嚷道。“我的孩子，我的雷斯脱！他怎会做出这种事来呀！”

“而且是那样一个下流女子！”露意丝专门加重语气喊出这几个字来，好像这几个字必须重复一下，才说明事情是实在的。

“我到那里去，本来是看望他的，”露意丝接着说，“他们说他病了，我当他病得厉害。谁想到会有这种事的呢？”“可怜的雷斯脱！”她的母亲嚷道。“谁想他会做出这种丑事来！”

甘老夫人把这麻烦问题在心中反复思量一番之后，觉得自己过去没有经验，不知该如何解决，就打电话把老头子从工厂里叫回来大家商议。商议的时候，老头子始终板着一张严峻的面孔没有话说。雷斯脱是公开跟他们从来不曾听说过的一个女人同居了。他生来性情倔强，可能是会不顾一切的。在这情形之下，要强制他听话是不可能的事。假如有人要劝他改邪归正，那就只有用高超的交谈技术才行。

商量没有结果，老头子就很不高兴地回到工厂去，不过他已经决定事情不管不行了。他又同罗伯脱商量了一次，罗伯脱说谣言已经听见过多次，他只不愿意说出来。甘老夫人后来建议罗伯脱到芝加哥去跟雷斯脱谈一谈。

“他应该清楚这件事情如果拖下去，对他将会造成无可补救的损失，”甘老头子说，“他不要指望这样的做法会成功。这是谁都不行的。他要么是娶她，要么是离开她，不外乎是两条路。我要你替我去跟他这么讲。”

“很好，很好，”罗伯脱说，“但是谁能叫他相信呢？我可干不了这个差使的。”

“我希望，”老头子说，“他终于会明白，可是你不管怎样去一趟试试看。这不至于有什么害处的，也许他会明白过来的。”

“我可不相信，”罗伯脱回答说，“他是一个非常倔强的人。你想他在家里的时候，也曾经跟他说过许多好话，可有什么用呢？不过你假如觉得这样可以有点儿效果的话，我也会去的。母亲也让我去。”

“是的，是的，”他父亲心烦意乱的说，“去一趟的好。”

因而罗伯脱就答应去了。此去的成功与否，他心里也没有底，但他坚信有道德和正义的力量可以打动人，就欣然地起身到芝加哥去了。罗伯脱到时，正是露意丝来过的第三天早晨。他先到堆栈去找，雷斯脱不在那儿。他就打电话到他家里，很巧妙地跟他约定了一个时间。雷斯脱还在生着病，但他情愿到事务所里来见面。到时候，他果然来了。他用着一种毫不在乎的态度会见罗伯脱，先谈了一回营业的情形。接下来就是一种尴尬的沉默。

“我想我这次来的意思你总知道吧，”罗伯脱试探着开始说道。

“我想也能猜得着，”雷斯脱回说。

“他们知道你有病，大家都很担心，尤其是母亲。你这病总不会复发吧？”

“我想不会吧。”

“露意丝说她来的时候到你这儿有一种家的感觉。你没有结婚吧？”

“没有。”

“那么露意丝见到的那个年轻女子只不过是——”他说时摆手示意。雷斯脱点点头。

“我也不是要查问你，雷斯脱，我不是查问你来的。就是因为家里人都觉得我该来一趟。母亲心里非常烦恼，我为她的原因不能不来看看你——”他停住了，雷斯脱被他那种诚实和敬重的态度所感动，觉得单就礼貌而言也应对他有一点解释。

“事情已经这样，我说什么也无用了，”他慎重地回答，“确实是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有了这个女人，但家庭却要反对。这事的主要问题，似乎就在它不幸而被发现一点上。”

他停住了，罗伯脱就把几句平凡推理的实质在心中反复思考。他感觉雷斯脱对于这件事情很是平心静气。他好像还同平时一样，心里是十分清醒的。

“你现在还没有准备要跟她结婚，对不对？”罗伯脱迟疑地问道。

“我还没有这种想法，”雷斯脱谈然地回答。

他们安静地互相对视一会儿，罗伯脱这才向城中的远处瞟了一眼。

“我想我没有必要问你对她是不是真有爱情吧，”罗伯脱冒险问道。

“我不清楚自己能不能跟你讨论这种神圣的问题，”雷斯脱带着一种严肃的幽默说道，“我自己并没有经历过这种感觉。我所明白的，只是这个女子让我很喜欢罢了。”

“好吧，这完全是一个关系到你自己的幸福和家庭幸福的问题，雷斯脱，”罗伯脱停了一会儿又接道说道，“在这里面用不着谈论道德——至少这是你和我不配探讨的。你对于这件事情的感情，自然只有你自己清楚。但是你自己个人的幸福，似乎就足以成为辩解的充分理由。而且家里人的感情和面子也是应该重视的。我们的父亲是个比谁都看重家庭名誉的人。这一层你当然也同我一样清楚。”

“我也明白父亲心里要怎么样，”雷斯脱回道，“我对于这件事情，是跟你们大家一样明白的，只不过一时还没有办法罢了。凡是这样的事情，总不是一天处理完的，所以也不能一天就把它解决。女人既然在这里了。我就应该负起责任来。我虽然不愿意说出详细情况，但是这种事儿总比书本上叙述的要复杂一点。”

“虽然我并不知道你跟她的关系已经到了什么的程度，”罗伯脱回说，“我也不可能知道，可是你想想看，无非你有意思要跟她结婚，不然事情总觉有点不公道吧？”这最后一句话原是探探他的虚实的。

“只要能有好处，这话我也愿意赞成，”雷斯脱支吾道，“现在的情形却是这样：女人已经在这里，而家里人也都知道了。只要是有法解决的话，我就会照办。这样的事情是谁也不能替我办的。”

雷斯脱暂时不说话，罗伯脱站起身来，在地板上来回走了一会，又回转来说道：“你说你没有和她结婚的打算——或者还不如说还没发展到那时候吧。不是嫌我多事，雷斯脱。我从一切情况看起来，都感觉你正在铸成一生的大错。你别怪我多嘴，就你这种地位的一个人，牺牲也太大了；你是吃亏不起的。就算抛开家庭不管，你的赌注也下得太大了。你简直是破坏自己的一生——”

他说到这儿，把他的右手伸出来，这是他表示十分诚恳的习惯态度，而雷斯脱也觉察到他的恳切了。这会儿罗伯脱并不是在批评他。他是要打动他的心。这其中是有个区别的。

但是这样的劝说却仍旧得不到反应，所以罗伯脱又想用另一种方法去感动他，他因谈起父亲如何宠爱雷斯脱，如何希望找一家辛辛那提的富户给他成婚，只要他合意，就会找一家天主教徒，至少也要门当户对的。又说母亲也是怀着这样的期望，雷斯脱自己应该也明白。

“他们大家的想法我一概都明白，”雷斯脱最后打断他道，“可是我想不出现在能够有什么办法。”

“你认为马上离开她不是办法吗？”

“我是说她待我很好，因此我在道德上应该有义务对她负责。至于怎样想办法，我也闹不清。”

“跟她同居吗？”罗伯脱突然问道。

“她已经同我住惯了，当然不应该叫她卷铺盖走人，”雷斯脱回道。罗伯脱接着又坐下来，好像觉得自己这番打动他的话都白说了。

“你不能看家庭的份上向她婉言相告把她劝走吗？”

“不，这要经过相当的思考才行。”

“那么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声，说你有希望把事情赶快了结，让我到家后好有话安慰家里人的焦急呢？”

“假如能使家里人不为这件事焦急，我是非常愿意的，不过事实是事实，你我之间犯不着说模棱两可的话。我早说过，这关系中间牵涉着许多事情，要做到我和她两人都不受委屈，那是没有讨论的余地的。像这种事情，抛开当事人自己，谁也弄不清应该怎么样处理，而且就是当事人自己，有时也不知道的。现在我只能答应你尽我的力量去做，此外不能说什么了。”

雷斯脱说到这儿，罗伯脱又站起身来回走起步来，但一下就又回来说道，“你觉得现在没有办法吗？”

“现在没有。”

“那好吧，这样，我想我也只得走了。我觉得现在我们没有必要再谈什么了。”

“你同我吃了饭走不行吗？我想我可以带你到旅馆里去，你要是不走的话。”

“不，谢谢你，”罗伯脱回答说，“我想尽量赶上一点钟的辛辛那提火车。我得去看看。”

这时哥儿俩面对面地站着，雷斯脱苍白的脸，颇有点萎靡不振的样子，罗伯脱却清朗，润泽，强干，精明，谁都能观察时间在他们身上造成的区别。罗伯脱是个纯洁干练的人，雷斯脱则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弱者。罗伯脱是事业家的精干刚毅的化身，雷斯脱则具有商业的自我满足精神，向来拿一种怀疑的眼光看待人生。两个人凑在一起，汇成了一幅鲜明的对照图，同时流露出各自心中的思想来。

“好吧，”那哥哥停了一会儿道，“我想我也没有什么可说了。我本来想着你对这件事情能够跟我们的态度一致，不过你自己的主张当然更好。你现在既然还不醒悟，我也再没有话能够叫你觉悟。可是我总觉得你这想法是不对的。

雷斯脱听了也不作声，但是他脸上显出一个并没有改变的主意。

罗伯脱转身拿他的帽，他们就一起走到事务所的门口来。

“我回去会尽力替你解释，”罗伯脱说完这句就走出去了。

三十四

在我们这个世界，所有动物的活动都好像限制在一个框子里或是一个范围内，仿佛这是我们围绕太阳而行的星球上的动物天生不得超越的。例如一条鱼，走出水的范围就要遭到毁灭；一只鸟，决不能进入鱼的世界而不致丧生。从花上的寄生虫到丛林深海的猛兽，我们都能分明看到它们的行动受到这种范围的限制，有谁想要试图脱离自己的环境，那结果必定是不幸的。

但是在人类的场合，这个限制作用却还不曾十分明显。我们现在还弄不懂支配我们社会生活的那些规律，所以还不能形成很明白的一种概念。然而社会上的舆论，非议，和批判，往往已经形成了种种界限。不论男女，当他犯了过错——就是说，当其超越他们惯常行动的界限时，还不至有飞鸟投水或是野兽近人那样的后果。毁灭不会马上就跟着来的。人们对于这种事情，不过是皱眉以示惊异，冷笑表示讥笑，扬手以示抗议罢了。然而社会活动的范围划得非常清楚，谁要超越一步就会被定罪。一个人生活在某种环境里，他也就不能适应其他那些环境了。他就像一只鸟儿已经习惯于某种密度的空气，在太高或太低的平面上就都不能安静地生活了。

雷斯脱等他哥哥回家后，就在靠窗一张靠背椅上坐了下来，沉思地看着窗外的繁华城市。在那里，展现在他面前的，是富有精力，前途，繁荣，快乐等等现象的人生，但这屋子里，他正突被一阵恶运漩风所冲击，被它突然扫荡了开去——他的前途和希望都被吹散了。他能继续过这种稳定安逸的生活吗？他跟珍妮的关系能够不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对声的影响吗？同他当初跟自己的家庭那种融洽的关系来说，现实他的家庭不是已经成了不复存在的东西了吗？所有原先那种纯洁的亲爱气氛，现在都要结束了。他父亲眼中惯有的那种赞许他的恳挚神情，现在不能存在吗？罗伯脱，他自己对于工厂的关系，乃至他旧时生活中的一切，都因露意丝的这次突然出现而受影响了。

“这是不幸的，”他此时所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但既想到这些，他就从无谓移转到实际办法地思考上去了。

“我准备明天要到克累门山走一趟，至迟礼拜四肯定要去了，如果感觉有力气的话，”他回来之后就对珍妮这样说。“我心里觉得不大舒服。也许去几天就会好的。”实际上，他是要独个人去呆几天，好把事情慢慢的理一理头绪。届时珍妮替他整理行装，他就走了，但是带着一种阴郁沉思的情绪走的。

此后的一个礼拜中，他有充足的时间把这事认真考虑，考虑的结果，就是感到目前尚无何等断然行动的必要。他认为再过几个礼拜实际上是没有区别的。罗伯脱和家里其他的人不一定会再来找他说话。他的生活，也势必维持现状，因为这是跟工厂利益有关的；至于强迫他的措施，那一定是不会有的。但他跟家里人已经无疑地有了嫌隙这一点意识，他终于觉得排除不掉。“事情麻烦了，”他想道，——“事情麻烦了。”但是他的主意仍旧没有变。

此后经过至少一年的时间，这种尴尬的事态依然继续维持着。雷斯脱已经半年没有回家，后来碰着一次重要的业务会议，才把他叫了回去。他到家里时，态度很自然，颇有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母亲很亲热地跟他亲吻，只是略带一点伤感罢了；他父亲也跟过去一样的招呼他，跟他诚挚地握手；罗伯脱、露意丝、阿弥、伊木真，对他虽然没有口头上的谅解，但都一致不愿意忘记那件事。但是他觉得大家好像疏远了，而且这种感觉一直存在着。从此之后，他就尽量少回家，即使偶然回一次，也总相隔很长时间。

三十五

在这段时间里，珍妮正在经受一种道德上的难关。她这时除了雷斯脱的家庭的态度使她十分伤心外，又从新认识了世界对她的态度。她是个下流货——她已经知道了。她曾有两次机会屈服周围力量的压迫，当时都可以采取措施奋斗过去的。她怎么没有更大的勇气呢！她怎么老被恐惧的意识所困扰呢！她为什么不去向正当的路上走呢！现今雷斯脱是肯定不跟她结婚的了。因为他为什么要跟她结婚呢？她爱他，但她也能离开他，而且她为他着想，还不如离开他的好。她假如回到克利夫兰，她的父亲肯定是愿意跟她同住的。他看见她终于正正经经的做人，因而就看得起她是必然的。但她想起要离开雷斯脱，就好像有些可怕——他始终待她这么好的。至于她的父亲最终肯不肯收留她，也还没有充分的把握。

自从露意丝那次戏剧的访问之后，她才想起要存钱，就开始从雷斯脱给她的费用里逐渐截留一点。雷斯脱从来就不吝啬，因此她可以每星期往回寄十、五块钱去维持她的家——这是她家平时的开销，此外再没有别的收入了。至于这儿寓所，饮食生活要用二十元，因为雷斯脱每天饮食都很讲究——水果，蔬菜，尾食，酒，那一样都不能缺？房租是五十五元，衣服和零用没有准数。雷斯脱每礼拜给她五十元，差不多只够出入相平。她从前也想要省着一点，但觉这是不对的。她想她管理生活的时候，有钱应该尽量花，不没有必要克扣。她觉得这样才是比较好的办法。

露意丝来过之后，她连续把这事想过几个礼拜，总愿意能够鼓足勇气说几句话，或者直接行动起来。雷斯脱始终都宽宏大量，待她很好，但她有时觉得他自己可能希望她表示一下。他是细心的，不大肯表示的。自从露意丝一闹，她觉得他似乎跟以前不同了。她恨不得想对他说明了自己不喜欢这样的生活，然后就离他而去。但他当初发现味丝搭的时候，已经明明跟她说过，她的感情怎么样，他是不大在意的，因为，他觉得这个小孩是他们结婚的很大障碍。他现在所以还要她，只因为另外一种关系上。他的话很有力量，她不能与他辩论。她就准备自己先走开，这才写信来给他说明原因。那时他清楚了自己的意思，也许就会饶恕她，不再跟她计较的。

在这时期，葛哈德家里的情况也没有进步。珍妮走后，马大也很快结婚了。过去她在克利夫兰公立学校里教了几年书，遇到一个青年建筑师，两人不久就结了婚了。她一向觉得自己的家庭很难看，如今这新生活开始之后，她就急着要把家庭的关系竭力摆脱。她到快要结婚的时候，才给家里人通知，对于珍妮竟连通知也没有，后来举行婚礼，就只邀请巴斯和乔其两个人。葛哈德、味罗尼加和威廉，都对她这藐视的态度很是愤慨。葛哈德并不讲什么，因为他的不如人意的事本来就很多。味罗厄加可是真生气了。

她只期望将来有个机会能出这口气。威廉显然并不特别介意这件事。他那时一心想要做个电气工程师，因为他的教员告诉他，这是很有希望的事业。

珍妮是在事后才听说马大结婚了，还是味罗尼加来信告诉她的。她心里当然也高兴，但是因此明白兄弟妹妹都已跟她疏远了。

马大婚后之后不久，味罗尼加和威廉一人去跟乔其同住，这事跟葛哈德的脾气有关系。原来他自打老婆一死，眼瞅着其他的孩子也慢慢离开，就落入一种非常阴郁的心态，再也鼓不起兴趣来了。他那时虽还不到六十五岁，但已觉得他的末日快要到来。所有以前那些人世上的野心，现在全部没有了。他眼瞅着西巴轩、马大、乔其一个个离开，实际已不把他这个人放在心里了，也没有钱供给家用，只能靠跟珍妮要的钱来养家。味罗尼加和威廉也全对他不满意。他们都不想马上离开学校去找工作，意思分明是想靠葛哈德历来认为不义的那点钱来生活了。此时老头子对于珍妮和雷斯脱的所处关系已经觉得很是满意。原来，他相信他们是结过婚的，但看雷斯脱一直长期丢开她，又不把她当个人，要她跟他到这里到那里，又见珍妮始终不敢对他提起味丝搭，并不像是已经正式结婚的样子。她又没有在家里结婚。他也从来没有看到过她的结婚证。她走了之后，或许终于结婚了，但他仍然不能够相信。

真正的原因就在葛哈德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坏，脾气也一天天的变坏，以致青年人不想跟他同住。这种情形，味罗尼加和威靡都体会到了。自从马大走后，家里的钱由他管，他们就不免气愤。他还要责怪他们衣服上和娱乐品上的钱花得太多，又建议换一所小一点房子住，按月把珍妮寄来的钱节省一点下来，他们也猜不着他究竟为什么。事实上，葛哈德的想法是要节约下钱来准备将来还给珍妮。他认为这样的生活是罪孽的，所以除开他自己的少许进款外，要用这个办法来替自己赎罪。他总认为其他的孩子太对不起他，因为他们假如有心要帮他的话，他就用不着老了还靠女儿的周济——虽然女儿也有许多优点，她的生活不检点总是事实。因这种种原因，父子之间就常常要有吵闹了。

这种经常的吵闹，直到冬天一个月里才告一段落。原来那时乔其知道弟妹在家时常抱怨，就把他们叫去同住，却以他们去找工作为条件。葛哈德一时也有点失措，但是后来不但应允他们，还让他们连家具也搬走了。他们见他这样的慷慨，倒感觉不好意思起来，假装请他也去同住，不过他哪里肯去？他们走后，他就准备去问他守过更的那个工厂的监事借一间空闲的顶楼睡觉。那监事历来信任他，看来不会不答应。并且这也可以替他省一点钱。

他那时愤慨之余，竟然照这么办了。从此在城里一个荒凉的地段，当其它地方的繁华生活正在进行的时候，却看到一个老人彻夜冒寒在那里看更。他在工厂旁边一个货栈的最高层楼上占了一个避风的小角。白天，他就在这里睡觉。下午，他到外边散散步，或是到热闹的市中心转转，或是沿丘耶火加河岸或湖边漫步一回。这个时候，他总照样把双手别在背后，锁着眉心在默默思索。有时他甚至要自言自语，偶尔能听见他说出一声“天晓得”或是“原来如此”，就知他的心境如何悲切了。一到黄昏，他就急忙赶回去，到那寂寞的门口去守着，原来这就是他的值班的地方。他的饭食是在跟前一个工人宿舍里包的，却也尽量的节省。

每当这时，那德国老人的深沉思考是属于一种异常精微而阴郁的性质的。人生这件事究竟是什么？这样的努力，忧愁，烦恼，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切都归结到哪里去的呢？人终究要死的，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的老婆现在已经去世了。她的灵魂飞到哪里去了呢？

但是他仍然维持一种带着浓郁教条主义的信条。他坚信有一个地狱，凡是有罪的人都要到那里去的。那么葛婆子怎么样呢？珍妮怎么样呢？他相信她们两个都曾经犯过罪；他又相信正派的人在天上可以获得奖赏。不过谁是正派的人呢？葛婆子的心眼是不错的。珍妮也是一个好心肠的人。再就他的儿子西巴轩来说；西巴轩本来是个好孩子，但他太冷酷，确实对他父亲是非常冷淡的。马大呢，她有野心，并且显然是自私自利的。除开珍妮，大概所有的孩子都以自己为中心。马大认为她挣来的钱都该给她自己用。巴斯结过婚就离开了，从此始终没有给谁帮过什么忙。乔其原来有一段时间供给过家用，但是最终不肯帮忙了。味罗尼加和威廉甘愿靠珍妮的钱过活，只要他答应的话，不过他们也清楚这是不对的。这样来看，他的这条老命难道不就是孩子们的自私心的一种注解吗？他的年纪又这么大了。他想到这里，不由地摇起头来。真是神秘中的神秘！人生确实是奇怪的，黑暗的，无常的。然而他仍旧不乐意跟任何孩子去生活。除开珍妮，他确实觉得他们都不值得，然而珍妮却又不好。所以他感觉到悲痛了。

这种悲惨的情形，珍妮一时都还不知道。她往常的信都写给马大，但等马大一走，她就要直接写信给父亲。最后味罗尼加也离开了，葛哈德写信给珍妮，叫她不要再寄钱。他说味罗尼加和威廉都去跟乔其同住了。他自己在厂里有个好地方，准备在那里住些时再说。他把节约下来的一点钱寄还给她，一共是一百十五块，告诉她说他现在用不着了。

珍妮并不了解其中的原委，又见别人都没有写信，认为总没有什么事情——她父亲的态度又是这么坚决。后来她慢慢地想，方才想到其中一定有缘故，肯定家里出了什么事情了。想到这里，她就着急起来，准备立刻丢开雷斯脱，或者不论怎样，一定要先去看父亲一趟，这两个主意却一时不知哪个好。他愿意来跟她同住吗？在这情况之下，他是肯定不愿来的。如果她已经结过婚，他也许有来的可能。倘若她独自住着，他多半也是可以来的。但她假如没有相当的工作，他们的日子就难维持。当初的老问题又要发生了。她有什么办法呢？但是她已经决心要行动了。她只要有五六块钱一个礼拜，他们就能生活下去。葛哈德节约下来的这一百十五块钱，兴许就让他们把最大的难关渡过去了。

三十六

珍妮的这个想法有一点毛病，就在她没有把雷斯脱的态度切实想一想。他原本是真正舍不得她的，但他被他生活在里面的那个传统世界的观念迷住了。就说他爱她的程度完全够得上无论怎样都会要她，要说他竟能把她这难堪的地位合法化，而对世人公开承认自己已经找到一个适当的配偶，那或者是太过分一点，但他确实是舍不得她的，特别在这种时候，他是不会想到跟她永远分别的。

雷斯脱到了这样的年岁，对于女性的想法已经固定而不能再变的了。到目前为止，他在自己那个阶层上，自己那个范围里，从来不曾遇见一个人能像珍妮这样的让他心爱。她是温柔的，聪明的，文雅的，能够体贴他的一切需要的；他又教会了她体面社会的各种小习惯，因而她已经成了他的一个称心如意的伴侣了。他是舒服的，他是满意的——那么还求什么呢？

然而珍妮的不安情绪却在一天一天的增长。她试图把她的见解写出来，用完了半打信纸，后来终于写成了一张，好像至少可以表达她一部分的情感。在她，这已经是一封长信了，原文如下：

“亲爱的雷斯脱，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里了。我希望你不要马上责怪我，等你读完了这封信再说。我现在已经带着味丝搭走了，我想实在不如离开的好。雷斯脱，我是应该这样的。你知道，你最初遇见我的时候，我们家里非常穷，像我那时的情况，我想是哪一个好人都不肯要我的。后来你来了，跟我说你爱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才好。可是雷斯脱，你叫我不由自主地爱上你了。

“你记得我第一次告诉你，说我不应该再做错事情，并且说我并不好，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当你接近我的时候，我就拿不定主意，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躲开你；那时候爸爸在家生病，家里差不多什么吃的都没有了。我们大家都正急得不得了。我的弟弟乔其没有好鞋穿，妈妈非常着急。我近来常常想，雷斯脱，假如妈妈不着那么的急，也许现在还站在我们中间。当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我，我是确实喜欢你的——我是爱你的，雷斯脱——也许这些跟我没有多大的关系。你记得你当时立刻告诉我，说你乐意帮助我的家庭，我就觉得这兴许可以做的。我们已经穷得那么可怕了。

“雷斯脱，亲爱的，我这样子离开你，感到惭愧得很；我的行为好像太让你失望了，但是你如果了解我这几天的心情，你就会饶恕我了。哦，我爱你，雷斯脱，我实在爱你，实在爱你。但这几个月来——自从你妹妹来过之后——我考虑我是错了，觉得不应再这样下去了，因为我清楚这是多么可怕的错误。我过去跟白兰德的事情，已经是错的，然而我那时还是一个女孩子——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后来我同你最初会面，就不把味丝搭的情况告诉你，虽然当时认为是对的，现在也知道错了。到后来，我把她藏在这里很长时间，那就更是大错特错，雷斯脱，可是我当时即是怕你——怕你要说我，要做出什么事来。等到你的妹妹露意丝来过之后，我才什么都清楚了，感到我们无论如何不会好的了。雷斯脱，事情是无论如何好不了了，但是我并不怨你。我只怨我自己。

“我并不想让你跟我结婚，雷斯脱。我了解你对我是怎样的看法，对家庭是怎样的看法，因此我想这是不对的，他们决不让你做这种事，所以我也不能要求你结婚。同时，我同时又觉得不应该这样生活下去。味丝搭是什么事情都要懂了。她认为你真的是她的叔叔。我已经把事情全部想过了。我曾经有很多次想要跟你当面讲，可是你一认真起来我很害怕，我竟说不出口来。因而我才想起写封信给你，等我走了你就会明白。是的，你会明白的，雷斯脱，不是吗？你不会对我生气吧？我知道这样办是对你我都好的。我早该这样做。求你饶恕我，雷斯脱，从此不要再思念我。我用不着你担心。可是我爱称——哦，是的，我实在爱你——你对我的好处是我感激不尽的。我希望一切幸运跟着你。请你饶恕我，雷斯脱。我爱你，是的，我实在爱你。

“珍妮”

“我准备到克利夫兰爸爸那里去。他要我。他现在独自一个人。请你不要来看我，雷斯脱。你最好是不要来。又及。”

她把写好的放在信封里，封好了，暂时藏在怀中，等着机会。一连几天，她都没找到机会可实行这个计划，然而有一天下午，雷斯脱打电话回来，说他可能有一两天不回家了，她就趁此机会把自己和味丝搭的必需衣服收拾起来，装在几只箱子里，随即去叫车夫来搬运。她原想先打个电报给父亲，告诉他她要回去，但想起他已经没有家，就觉得到那里临时找他也是一样的。乔其和味罗尼加也没有把家具统统拿走。大部分都还放在那儿，这是父亲写信来告诉她的。她可以利用这点家具布置起一个小小的家庭。计划既定，正在等候脚夫，想不到雷斯脱忽然开门进来了。原来雷斯脱不知为了什么理由忽然改变了计划。他并不是心血来潮，也没有什么直觉，只是巧合，竟使事情突然有转机。他原本想约朋友到芝加哥南部加加几泽去打一天野鸭，然而忽然打消计划，而且还提早了回家的时间。至于为什么会突然有这变化，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

他快到家的时候，觉得回家这么早，也有一点儿异常；后来见到屋里竖着两只大箱子，他就马上惊呆了。珍妮已经穿好衣服预备要出门——这是什么意思啊？并且味丝搭也是这样？他满心惊异地审视着，棕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急于发问的神情。

“你到哪里去？”他问道。

“怎么——怎么——”她一面退却一面说。“我要走了。”

“走到哪里去？”

“我准备到克利夫兰去，”她回答。

“干什么去？”

“怎么——怎么——我准备要告诉你的，我觉得不应该再像这样生活下去了。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可是我做不到。我写了一封信给你。”

“一封信，”他嚷道。“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信在哪儿？”

“那儿，”她呆呆地指着一张小圆桌说，那信很明显地放在一本大书上。

“你真的要留了一封信就走吗，珍妮？”雷斯脱说时，声音有些堵塞了。“我对天发誓，我真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他把信封拆开，看着开头的几句。“最好叫味丝搭到外面去，”他暗示道。

她听了他的话，不一会儿又回到房中，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眼睛大大的睁着，看看墙壁，看看箱子，又看看他。雷斯脱将信细心看过一遍，却不马上放下，及至移动了几次位置，才把它扔在地板上。

“好吧，我跟你说，珍妮，”他好奇地对她看了看，迟疑了一下才这么说。这个时候，只要他乐意的话，就又是一个机遇可以终止两人间的关系，但他看看事情很平静，并不愿意利用这机会。他们已经相处这么长时间，现在要突然拆开，太不可思议了。他真正地爱她——这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他仍然不愿意跟她结婚——不能有办法的办法跟她结婚。这个她也已知道。她的信里已经说得很多了。“你把事情看错了，”他慢慢地接着说道。“我不清楚你心里想些什么，可是现在的问题你却看得不对。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能跟你结婚——无论如何现在总不能。这里面要牵涉的事情太多了，这些你都不了解的，我是爱你的，你自己也清楚。可是我得顾及我的家庭，顾及我的事业。你不明白这其中有多大困难，我却是明白的。现在我并不要你离开我。我太舍不得你了。我当然不能拦阻你。你如果要走的话，你当然可以走的。可是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走。你并不是实在要走吧，是不是？你先坐一会儿再说。”

珍妮准备瞒着他走，现在觉得真正进退两难了。只因自己的要走，引出他这番平心静气的话来，竟像是向她辩解。这是使她伤心的。他，雷斯脱，正在向她求告呢，而她又是那么爱他的。

她走过他这边来，他就握住她的手。

“你听我说，”他说，“你现在离开我走，实在是没有好处的。你刚才说要去哪里？”

“到克利夫兰，”她答道。

“那么你准备怎样过日子呢？”

“我想要去找爸爸住在一起，如果他肯的话——他现在是一个人住的——兴许去找点事情做做。”

“好吧，珍妮，你现在可以做的还不是以前做过的那种事吗？你不准备再去做太太们的女仆吧，是不是？还是去做店员呢？”

“我想我也许会得到一个女管家的位置吧，”她思忖道。她也曾把找工作的可能性思考过一番，觉得这是很有希望的一条路。

“不，不，”他摇着头嘀咕道，“这是没有用的。除开一点意思之外你这全部计划都是没有用的。即使拿道德的观点来讲，也对你没有益处。你不能把过去的事情忘掉的。无论怎样你还是你。我现在无法跟你结婚。将来或许可以的，可是我现在不能肯定，我不能随便许诺别人。就算我答应你走，你也不会走的，并且你即使要走，我也不让你再去过你想像中的那种生活；我肯定要设法赡养你。你不是真的要离开我吧，珍妮？”

针对雷斯脱这样感人的人物和有力的反对，珍妮自己的结论和决心马上烟消云散了。就凭他那手的一捏，就足够使她心里起动摇。她接着开始哭了。

“你不要哭，珍妮，”他说，“事情或许不如你所想像的那么绝望。你要冷静一下子。把衣服去换了吧。从今天起你不会再想离开我了吧，是吧？”

“不——会——了！”她哽咽道。

他接着把她搂进怀中。“你要忍耐些，”他继续道。这是一个复杂的世界呢。事情不是一时就弄得好的。可是总会弄好。我自己对于过去忍受不了的事现在也能忍受啊。

他最后才看到她恢复比较平静的状态，从眼泪里露出一个苦恼的微笑来。

“现在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他望着那些大箱子温和地说，“另外我还要请求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珍妮问道。

“以后什么事情再不要瞒我，你听到吗？以后再不要打你自己的主意，不让我知道就干起来。你如果有什么想法，我要你说出来。我不至于把你吃掉的！你有困难的事情尽管告诉我，我会帮你处理，即使解决不了，你我之间也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我清楚了，雷斯脱，”她看着他的眼中恳切地说，“我答应你什么都不瞒你了——绝对不瞒你了。我以前是怕，从此不会怕了。你可以相信我。”

“这就对了，”他答道，“我相信你了。”说着把她松开。

几天以后，因这次商议的结果，就把葛哈德的以后的问题提出讨论。珍妮几天以来都对他有些担心，现在她想不如跟雷斯脱商议一下的好。所以，有天吃晚饭的时候，她便把克利夫兰的事情对他说明。“我知道他一个人在那里非常郁闷，”她说，“我想起来也难受。我如果回到克利夫兰，我是想接他同住。现在我不知道该如何好了。”

“你怎不寄点钱给他呢？”他问道。

“他不愿意再要我的钱了，雷斯脱，”她解释道，“他认为我不好——生活不合法。他不认为我是结过婚的。”

“难得他有这个非常好的理由，不是吗？”雷斯脱心平气和地说。

“我觉得他睡在厂里心里很难过。他年纪这么大了，又这么孤独。”

“那么他的孩子们都是怎么回事呢？他们怎么不帮帮他的忙？你哥哥巴斯到哪儿去了呢？”

“我想他们兴许不要他，因为他脾气不好，”她老实地回答道。

“假如是那样子的话，我就没有办法可想了，”雷斯脱微笑道。“老人家的脾气不能那么环的。”

“我知道，”她说，“可是他年纪大了，向来心事又太重。”

雷斯脱手里拿一把叉玩弄着沉思了半晌。“刚才我想出一个主意来了，你听我跟你说，珍妮，”他最后说道。“我想我们假如要这样坚持下去的话，就不用再过这样的生活了。我刚才想，我们可以到海德公园去买一所房子。

那里距事务所虽然远一点，可是我已经不大愿意住这种分租房子了。你和味丝搭房子和小院，都会感觉舒服些。如果那样的话，你就能把父亲接来跟咱们同住。叫他舒舒服服过几天日子，也并不会碍事的，而且他还可以帮咱们整理整理东西。”

“哦，这是跟爸爸很适合的，假如他肯来的话，”她答到，“他原喜欢干一些零碎事儿的，他会割草，会看炉子。但是除非你能保证我已经结婚，他是不会来的。”

“我想只有你把结婚证书给他老人家看，别的没有办法可保证。他似乎是一定要看看我们无法拿出来的一样东西。假如叫他替乡下人家看炉子，他倒可以心安理得干下去的，”他又沉思地加上这句。

珍妮却并不感到这话里含着的讥笑。她一心就想着自己的生活是那么不幸的一种困境。就是他们有个和睦的家庭让父亲来一起居住，他现在也不会来的。但是他本来就应该跟味丝搭住在一起。她会让他觉得快乐的。

她落入了一种痛苦的沉思，半晌没有说话。雷斯脱把她的思想体会了一回，最后才说道：“我真想不出办法来。空白的结婚证书是很难得到的。并且这是不能的事——我知道伪造证书是要犯法的。我实在不愿意做这样的事。”

“哦，我也不让你做这样的事，雷斯脱。我只怪爸爸太顽固了。他如果拿定了主意，你是不能说服他的。”

“那么就等咱们搬家之后再说吧，”他提议道，“那时你就回到克利夫兰去亲自跟他谈一谈。你也许能把他说服的。”他喜欢她对父亲的这种态度。他认为这是十分正当的，因此他愿意帮她实行她的计划。他对葛哈德虽然不太感兴趣，但也不感觉讨厌，所以老头子假如愿意到他那里去干点零碎事情，他当然是不反对的。

三十七

搬到海德公园的计划很快就实现了。原来出事后的一段时间，形势又慢慢平静下来，发斯脱就和珍妮到海德公园去看房子。第一次去时，他们就找到一所感觉非常适宜的房屋。那是一所总共十一间大房的旧住宅，院子里的草地足有二百英尺见方，而且有许多成荫的树木，是这个城市刚建的时候就栽起来的。屋子很华丽，很有家庭的气氛，使人感到舒适。珍妮一见地方那么宽阔，又有乡村风景，马上就被迷住了，但想起她住进这样家里来，实在是名份不符合的，心中不免郁闷。

她原来计划要定的时候，是有一点模糊的希望，认为因她这一走，兴许就会造成一种结果，叫雷斯脱追她去跟她结婚也是有可能的。如今这希望已经破产了。她已经答应他不走了，又得把她全副身心用在目前的生活上了。当时她对雷斯脱表示，以为他们好像用不着这么多的房子，但是雷斯脱打消了她的疑虑；“我们可能不时要有客人来，”他说，“我们先把租下来，看到底怎样。”他于是跟房子的经理人订了五年的租约，又签订有可续租的条款。租定之后，他就立刻派人去布置。

不长时间，油漆装饰都好了，草地也修整过了，一切都弄齐整了，心满意足了。其中的分配，第一层是一间宽敞而舒适的图书室和休息室，一间大餐室，一间漂亮的接待室，一间客厅，一间大厨房，一间仆室，事实上凡是舒适家庭第一层上该有的条件都已齐备了。第二层上，便是卧室，浴室，和女仆室。所有都很舒适，很协调，珍妮一面整理东西，也没有感到无限的欢喜和快乐。搬家之后，珍妮得到雷斯脱的允许，马上就写信给父亲，请他来同住。她也没有说她已经结婚，并不提起这件事。她在信里称赞那地方的风景那么好，院子如何大，以及说不完种种舒适便利的地方。“这地方是这样的好，”她又补充道，“你肯定会喜欢的，爸爸。味丝搭在这里，不天天上学去。你来跟我们一起住吧？这比住在厂里方便多了。我非常希望你能来。”

葛哈德用着一副严肃的面孔读完这封信。事情是确实的吗？他们假如不是永久的结合，能住这样的大房子吗？经过这么多年，这许多的欺骗，最终有结果了吗？还是自己错了吗？好吧，这是好机会到了——但是他能去吗？他已经独自生活这么久——现在应该到芝加哥去跟珍妮同住吗？她的请求已经使他心动了，但是他仍然决定不去。他想他假如真去，那就等于承认自己也跟珍妮一样曾有过失。

葛哈德的拒绝让珍妮失望。她又跟雷斯脱商议了一回，决定亲自到克利夫兰去找他去。所以她就动身去克利夫兰，找到那工厂，原来是在城市最荒僻地段的一家家具制造厂，便向办事处问起父亲。办事处的秘书把她领到一个离开很远的货栈，告诉葛哈德说有一个女人要见他。葛哈德从他的窝铺里出来，走到楼下，心里觉得奇怪，不知谁来找他。珍妮见他从一个黑暗的房里走出来，那么满是灰尘的衣服，那么苍白的头发，乱蓬蓬的眉毛，又不由得心里难受。

“苦命的爸爸！”她心里想。他走近了她，一种严峻的眼光却因意识到她来看他的缘故而稍稍软化。“你来干什么的？”他慎重地问道。

“我来接你去同我们一起住的，爸爸，”她急切地央求道。“你不要再住在这里了。我不能忍心你这样孤孤独独地住在这里。”

“那么，”他觉得非常为难地说道，“你就是为这事儿来的？”

“是的，”她答道，“你不去吗？不要再住在这里了。”

“我的床铺挺好的，”他为自己的境地辩解道。

“我知道，”她回道，“但是我们现在有一个舒适的家，并且味丝搭也在那里。你去吧？味丝搭也要你去呢。”

“你告诉我一件事，”他要求道。“你们结婚没有？”

“结婚的，”她没奈何地撒谎道。“我早就结过婚了。你去了可以问雷斯脱的。”她的眼睛有点不敢正视他，却尽量装得很自然的样子，而他也便相信了。

“好吧，”他说，“这是时候了。”

“你去吗，爸爸？”她又央求道。

他还是用他那种特殊的姿势把双手一伸。她这种迫切的央求早已使他十分感动了。“好吧，我去，”说着他就转过身去，但她从他的侧面好像看出他在干什么。他在哭了。

“爸爸，你——？”她问道。

他没回答，独自回到那黑暗的屋里去拿东西了。

三十八

葛哈德既来到海德公园的公馆里来居住，就马上把他本能地觉得该他做的事情承担起来。火炉和院子两件事全部由他负责，心想自己不能闲着，倒把钱去送给外面人。他告诉珍妮，说院子里的树木是乱糟糟的。如果雷斯脱给他一把修树刀和一把锯子，他到春天便可以把它们整理出来。这些事情，德国人是很在意的，美国人却不大注意。他又拿了些工具和钉子，把家中的棚棚架架都整理好。他在差不多两英里路的地方找到一个路德教堂，说是比克利夫兰那个要好些。那里的牧师，应该是一个天上派来的神人。他以为味丝搭应该跟他经常上礼拜堂。

珍妮和雷斯脱开始这种新生活之后，开始有一点为难的事情发生了。因为在北区的时候，珍妮是不用跟邻家来往的，现今有了这样的排场，他们的邻居就觉得有来拜访的意思，而珍妮也就只有当一个有经验的女主人了。关于这种事情，她曾跟雷斯脱商议过一回。据雷斯脱的想法，他们应该承认是夫妇。味丝搭当作珍妮前夫施先生（原是她母亲的乳名）所生，一生下来就是孤女的。

雷斯脱显然就是她的继父了。还好这个地段离开芝加哥市中心挺远，他们不致遇着太多相熟的朋友，因此这样的布置可以无妨。雷斯脱又把平时社交的礼节讲给珍妮听，防备有人拜访时可以招待。果然不到两个礼拜便有来客了。来人是雅各·施旦道夫人，是这一带地方一位有些身份的太太。她家跟珍妮家相隔很近，原来那一带的房子都是有宽阔的草地隔着的。她那天下午坐马车外出买东西，回来就来拜访了。

“甘太太在家吗？”她问新来的女仆香奶问道。

“应该在家，太太，”那女仆回道，“您有名片吗？”

她接了名片，送给珍妮，珍妮认真地将它看了一会。

珍妮走进客厅，施旦道夫人是一个高身材的、黝黑的、像是爱管闲事的妇人——很客气地先招呼她。

“今天专门来拜访，冒昧得很，”她非常殷勤地说道，“我是你的一个近邻。我就住在那一边，相隔只几家门面。估计你总看见过——那门前有白石柱的就是我家。”

“哦，是的，不错，”珍妮答道，“我清楚，我清楚。甘先生同我第一回来就看到了，我们都惊叹得不得了。”

“您家先生我听说已久了。我的丈夫是在卫克司轨叉公司里的。”

珍妮低下头。她观察施旦道夫人讲话的神气，知道她方才谈的那个公司是有点儿重要的。

“我们住在这儿好几年了，你们新到这个地方，肯定会觉得冷清。我邀请您哪天到我家里去串门。我是很欢迎的。我一般的会客日子是礼拜四。”

“我会去拜访，”珍妮虽然如此说，心里却觉得别扭，因为要她去拜客，那就很可能是受罪。“今天承蒙您先来看我，非常感谢你。甘先生也是很忙的，假如他在家的话，我想他一定很高兴去看你们两位。”

“改天请你们两位过来，”施旦道夫人答道，“我们那里极其清静。我的丈夫是不太喜欢交际的。可是我们欢迎邻居都来做朋友。”

珍妮对她这些好意的表示微微一笑。她送她到门口，与她握手。“您这样的美貌太让我高兴了，”施且道夫人坦白地说。

“哦，谢谢您，”珍妮脸上一红说，“我真的是不值得这样赞美的。”“好吧，我希望您哪天下午来。再见。”说着，她就做了一个非常温雅的告别式。

“确实挺好的，”珍妮目送着施旦道夫人的马车离去，心里想着。“她这人挺好，我想。等雷斯脱回来跟他说。”

其余来拜访的客人之中，一次是卡米基·柏克夫妇，二次是韩生费尔特夫人，再次是替摩西·包令格夫人，大家只不过留个名片，或者闲谈一会儿就走了。珍妮这时，觉得自己已经是个重要妇人了，所以她尽力要维持着自己的尊严地位。而实际上，她确实也应酬得很好。她待客的态度非常周到，非常和蔼。她具备一种和悦的微笑和一种非常自然的态度。她能把一种极好的印象给与大家。她对客人说他们最近才从北区搬过来，说“她的丈夫”甘先生很早就要到海德公园来住，说自己的父亲和女儿都住在这里，说雷斯脱是那孩子的继父。她同时告诉客人，说非常感激他们的光顾，过几日都要去回拜的，并且希望做个好邻人。

雷斯脱总到晚上才能听说某人某人曾经拜访，所以他本人是不太乐意跟那些人见面的。慢慢地，珍妮已经感觉这样的事情有点乐趣了。她愿意结交新朋友，而且希望能够好好的应酬，打下一点儿基础，好让雷斯脱可以把她当做一个贤妻，一个理想的伴侣。那么也许将来他肯定会跟她结婚。

但是这种开始的印象不一定能够长久，珍妮不久也就觉察到了。当时一般邻人对她的赞许未免太急燥一点，所以不久就流言四布起来。因为珍妮有一家近邻是克赖格夫人，有一天有个桑木维夫人去看她，说她知道雷斯脱是什么样人——“哦，是的，不错。你了解吗？”她接着说道，“他的名声是有点儿——”说着，她的眉毛和双手一齐舞动起来。

“有这样的事！”她的朋友惊奇道，“看他那样子是很稳重的。”

“那是对的，本身他应该是很稳重，”桑木维夫人继续道，“他出身贵族呢。他却勾搭上一个青年女人——我的丈夫告诉我。我一点不知道这个就是她，可是他们认作夫妇住在北区的时候，她是以葛哈德小姐的身份居住或是像这样的—个名字称呼的。”

“这！这！这！”克赖格夫人听见这惊人的消息以至自己有些口齿不清了。“竟然有这样的事！那么她一定就是那个女人了。她的父亲叫做葛哈德。”

“葛哈德！”桑木维夫人大声叫嚷道。“是的，正是这个名字。我认为她从前一定也不懂规矩——至少有这个孩子在这儿。他后来是否要了她，我可不知道。不管怎么说，我知道他家里是不肯认她的。”

“听起来很有意思！”克赖格夫人嚷道，“而且他如果真是那么做了，那就更加奇怪了。现在这种年头儿，你所接触的人难以捉摸，是不是？”

“的确如此！现在的人有时难分好坏。那女人长得倒不错啊。”

“很讨人欢喜！”克赖格夫人嚷道。“确是俊秀。连我都被她迷住的了。”

“但是，”她的客人继续道，“这个也许不是她。也许我搞错了。”

“哦，我想不会的。葛哈德！她自己说过曾经在北区住过的。”

“那么肯定没错了，真奇怪，怎么您刚才会说起她！”

“这的确蹊跷，”克赖格夫人说时，心里正在考虑将来应如何对待珍妮。

除此以外，还有很多流言。有的人曾经看见珍妮和雷斯脱在北区同坐一辆车外出，有的人曾经见他把她以葛哈德小姐的身份介绍过，又有的人早已知道甘家家庭的情形。当然，她现在的地位，她那华美的房屋，以及雷斯脱的富有，再加上味丝搭的美貌，都是足以逐渐消失这些不利因素的。她那时分明是非常谨慎，分明很贤慧，人又很善良，人家原不会谈论她的是非；然而她曾经有过一段过去的历史，而这也是不能忽视的。

暴风雨如期而至。那天味丝搭刚从学校回来，就突然问道，“妈，我的爸爸是谁？”

“他叫做施笃佛，亲爱的，”她母亲如此回答，那时她就立刻想到外面肯定有流言——已经有人在议论了。“你问这干什么？”

“我在哪里长大的？”味丝搭且不回答母亲的问话，急着搞清自己的身世，就这么继续问道。

“在俄亥俄的科伦坡，宝贝儿。怎么啦？”

“安尼塔，包含格说我没有爸爸，说你生我时还是未婚。她说我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女孩子——简直就不能算人。我十分气愤，我打了她一个耳光。”

珍妮的面孔立刻板了起来，两眼瞳视着味丝搭，心想包令格夫人曾经来拜访过她，她认为她为人特别和气，对人亲切，如今她的小女儿却对味丝搭问这些。到底那孩子是哪里听来的呢？

“你别管她说什么，亲爱的，”珍妮最后说道，“她什么都不清楚。你的爸爸是施笃佛先生，你是科伦坡养的。你不要和邻居的女孩打架。打架了，她们当然会乱说——有时候她们是无心的。不要搭理她，以后别再跟她在一起就是了。你不跟她在一起，她就不会说你的坏话了。”这解释很勉强，可是也叫味丝搭暂时心满意足了。“她要打我，我就打她，”她坚持道。

“你一定要离她远点，宝贝儿，听见吗？你要走近她，她就要打你，”她的母亲回答道。“你只管读你的书，别去理她。你不惹她，她也就不招惹你。”

味丝搭这才离开，留下珍妮自己反复思忖着刚才的话。邻舍家已经在谈论了。她的历史已经成为话柄。却不知道他们如何发现的。

医治一个创伤较容易，因时时受到新创以致旧创就未治愈却是另外一件事情。有一天，珍妮去拜访贴邻的韩生·费尔特夫人，在那里遇见一个魏利斯登·倍克夫，正在她家里喝茶。倍克夫人与甘家有交情，也知道珍妮在北区时候的历史，又知道甘家持此事的态度。她是一个瘦削、强健、有见识的妇女，差不多属于联桥夫人一流，而且善于社交。她一向以为费尔特夫人同样很严肃，如今看见珍妮来拜访，故作镇静，内心里已经着恼了，“这是甘夫人，倍克夫人，”费尔特夫人满面笑容地介绍她的客人。倍克夫人冷冷地看了一眼珍妮。

“雷斯脱·甘夫人吗？”她问道。

“不错，”费尔特夫人答道。

“确定是，”她冷冰冰地接着道，“雷斯脱·甘夫人我久闻大名了。”说时把“夫人”两个字特别加重。

随后她就完全不顾珍妮，扭过头去与费尔特夫人亲切地交谈，使得珍妮一句也插不进去。珍妮无奈地站在旁边，对于这种难堪的情境简直不知如何打破。倍克夫人本来还想多坐一会儿，可是说了几句便起身要离开。“我得走了，”她说，“我答应倪耳夫人今天去看她的。我想已经打搅不少了。”

她一直走到门口，不乐意看珍妮一眼。及将到门口，这才回过头去，勉为其难向她点了一点头。

“我们现在总会遇到古怪的事情，”她走出门时最后向她的女主人说了这一句。

费尔特夫人也不能保护珍妮，因为她自己在社会上的地位也不十分显赫，只不过像一般中产阶级的妇人正在努力做人罢了。她不敢得罪倍克夫人，因为她的社会地位远远高于珍妮。她回到珍妮坐的地方，对她致以歉意的微笑，可是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安。珍妮呢，面色当然变了。一会儿，她就托故告辞回家了。她经这次的侮辱，很受刺激，心知费尔特夫人一定已经深悔同她往来了。从此以后再不会有往来拜访的事情——她是清楚的。当初那种绝望的情绪就又重新回到她身上，觉得她的一生确是彻底失败了。事情却无法挽回，即使有办法，也怕不愿办。雷斯脱并不想娶她，也不愿意确定她的地位。

日子就这样过去，事情也没什么变化。看看这高大的房屋，这平整的草地，这婆娑的树木，这攀附在梭子上和阑杆上织成一种透明绿幕的藤萝；还有葛哈德在院子里闲适安逸地休息，看看味丝搭每天下午从学校回家，雷斯脱每天早晨坐着漂亮的马车出去——无论是谁，都会说这优美的家庭到处充斥着和平和充裕，再不会有一丝的烦恼存在其中的。

而事实上，雷斯脱和珍妮的生活很平静。邻舍家已经再没有人同他们往来，就算有也是极少数，所以他们已经谈不上什么社交了；可是这种损失并不显著，因为家庭生活里的快乐和兴趣还多着呢。味丝搭正在学钢琴，已经学得很棒。她原是有音乐天赋的。珍妮在家中，穿着蓝色的、淡紫色的或是橄揽绿的家常衣服做家务劳动，或是缝纫，或是掸灰尘，或是打点味丝搭上学，或者收拾一下东西，那种妩媚的模样儿，着实叫人欣慰。葛哈德则忙碌着许多任务，因为一切有关家庭经济的事情，只有经他手去动一动他才肯放心。他有一件事必自己做，就是每天晚上雷斯脱或是仆人们把煤气灯和电灯熄了之后，他定要到各处巡逻一翻，看有没有遗漏未熄的灯亮。他认为这种浪费是有罪的。

雷斯脱的贵重衣服一般穿几个月就不再穿，这在那节俭的德国老人看起来，也是令人心疼的事。又有时候看见他那些华丽的鞋子，只因皮上有了几条皱纹或是后跟磨陷了一点，就丢开了不再穿，他也觉得十分可惜。他总要把它们拿去修理，但他若是去问雷斯脱鞋子哪里坏了，雷斯脱总回答他说穿起来觉得不舒服了。

“如此奢侈，”葛哈德常常对珍妮诉说，“这样的浪费！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将来总要有穷的一天。”

“他也无可奈何，爸爸，”珍妮替他辩解道，“他从小就这样。”

“嘿！养得真好啊。这些美国人，他们从不懂节俭。他们应该到德国去住几天。这才会明白一块钱能有多大的用处。”

这些话，有时珍妮也对雷斯脱说起，但他只微微一笑罢了。他觉得葛哈德很有意思。

还有一件事令他难过，就是雷斯脱滥用火柴的习惯。他时常边说话一边划火柴，却忘记了点烟，拿在手里一会儿就又丢了。有时候，他点一支雪茄，竟要花费两三分钟才会真正去点，却把一根根的火柴划了又丢，丢了又划。走廊上有一只角落，他在春夏的夜晚，喜欢在那里坐着划火柴点烟。珍妮也陪着他坐，每次都如此。有大量的火柴扔在草地上。有一次，葛哈德在草地上割草，发现很多点完的火柴杆，不只只是整束的，简直是整盒的，在那草叶底下都快腐烂了。他一见便大吃一惊，甚至感到丧气。他拾起这些浪费的证迹，拿一张纸包着，送到珍妮正在那里缝纫的卧室里。“你瞧瞧，看我发现了什么！”接着问道。“你就瞧瞧看！这个人，他那样浪费，简直就像——就像——”底下的名称他可说不出来了。“他一惯坐着抽烟，用火柴这么用法的。要卖五分钱一盒呢——五分钱呢。这样的人将来如何会有好处，如何生活下去，我简直不知道。你就瞧瞧看。”

珍妮看着也不禁摆头。“雷斯脱的确浪费，”她说。

葛哈德把这些没有烧完的火柴带到地室里去。至少可以放到炉子里去当柴烧。他却把它们保存起来，预备自己点烟时用，点法是把火柴籽儿擎到炉子里去引火，可用此来代替旧报纸的纸捻儿；这种旧报纸他也成堆地放在那里——又是他那东家和主人的浪费的种种证据与痕迹。他觉得这真是一个悲惨的世界。

几乎什么事情都看不过去。他却仍对浪费和奢侈的习惯努力拼搏。他自己很节俭。几年来，他每个礼拜天都穿那一套由雷斯脱旧衣改做的玄色衣服。雷斯脱不再穿鞋子，他只要从另方面一想，就好像无不合适，因而也拿来穿了。还有他的旧领带——那些黑色的——也都还很好。雷斯脱的汗衫可惜无法改，否则他也可以穿；至于衬衫，只须女仆针线一缝，就都配身了。还有雷斯脱的袜子，当然是完全好的。这样，葛哈德在衣着上面，就一文钱不用破费。

至于雷斯脱所舍弃着更多的衣物——鞋子，汗衫，领子，成套的衣服，领带，以及诸如此类的——他都把它们收藏起来，几星期，几个月后，这才忍痛，去找了一个裁缝、一个旧鞋商朴或一个破布商来，用最高的价钱把它们买掉。他已经习知了一切旧衣商人都是大滑头，又知任何破布商或旧鞋商的诉苦都不能相信。他们都是骗人的。他们总说自己生活如何困苦，而其实富足得很。他曾经把他们的事迹仔细研究，曾经跟着他们去探访，知道他们把买去的东西如何处理。

“流氓！”他宣言道，“他们用一毛钱买走了我的一双旧鞋，我看他们挂在门前，却标着两块钱的价格。简直是强盗！我的老天爷！一块钱我不该得吗？”

珍妮听见这种话，总微微一笑。他也只好向珍妮去抱怨，因为雷斯脱是不会给予他同情的。讲到他自己那一点微薄的资财，他大部分都花费在他所喜爱的礼拜堂里，在那里，人家都把他看做一个正直、诚实和笃信的榜样——实在是一切美德的具体体现者。

这样，虽然在社交方面已经恶化，珍妮在这期间却正过着她一生中美梦一般的生活。雷斯脱对于自己这样的行为，虽然难免生疑，他却总是和善的，细心的，而且似乎很适合于他的家庭生活。“没什么事情？”他晚上回来的时候她总要这样问他。

“当然没有什么！”他总这样回答她，同时轻轻拧一下她的下巴颏儿或是腮帮子。

她这才从门口跟了他进去，灵活地替他拿着外套和帽子。在冬天，他们时常坐在图书室里看着熊熊燃烧的旺火。在春天，夏天，或是秋天，雷斯脱喜欢去游廊，那上面有一个角落可以看见全部的草地和外面的街道，他就在这里饭前抽上一只雪茄。珍妮总坐在他的椅子旁边，抚摸着他的头。“你的头发一点儿都不掉，雷斯脱，多么高兴啊？”她要对他说，或者是，“哦，你额头上长皱纹了。你别如此操劳了。你今天早上没有换领带。为什么不换？我有一条替你放在外面的。”

“哦，我忘了，”他总这样回答，偶尔装得额头上的皱纹看不出来，或者笑说自己也许很快就要秃顶了。

在客厅里或是图书室里，当有味丝搭和葛哈德在的时候，她也一般的妩媚，不过稍稍端重一点罢了。她喜欢猜谜儿，比如三叶草里的猪，蜘蛛洞，婴孩打弹子，等等。雷斯脱也时常参加这种简单的娱乐。他有时要费些工夫才猜得出来。珍妮对于这种机械问题的解释反应都很灵活。有时候，她会教他，因而觉得非常高兴。又有时候，她站在他身后，脸儿搭在他的肩头上，双手搂住他的脖颈。他似乎并不在意，而他感受被深深爱着，实在是很快乐的。她的聪明，她的温柔，她的机敏，令空气非常愉快；尤其使他销魂的，是她的青春和美丽。这使他自己也觉得年轻了，如果还有什么事情使他不高兴，那就是担心自己变老。“我要保持着年轻，或者趁年轻赶快死掉，”是他最爱讲的一句话，后来珍妮也懂得了。她觉得自己因为他也年轻很多，心里也自然快活。

家庭生活中还有件好事，就是雷斯脱对于味丝搭的感情的渐渐变浓。晚上的时候，那孩子常要坐在图书室的大桌子上读书，珍妮在旁边缝纫，葛哈德看他那永远看不完的路德派德文报纸。老头子总遗憾着味丝搭没有进德国路德派教会学校去读书，而雷斯脱是如何也不听的。有时珍妮把老头子的意思传达给他，他就说：“我们这里用不着那种蠢笨的德国式训练。如今的公立学校好得很，什么孩子都很合适于这些。你告诉他，叫他别管吧。”

家庭的四人之间，确实有些时候是相处得很愉快的。雷斯脱常常喜欢把那七岁的小女孩抱在膝上跟她开玩笑。他要把所谓人生的事实故事颠倒起来，要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试试那孩子怎么对答。“水是什么？”他要问她；等她回答“我们喝的”，他又故意瞪着眼睛说，“的确是，不过到底是什么呢？先生没有仔细讲过吗？”

“但是，那是我们喝的，不是吗？”味丝搭仍执着地说。

“单知道我们喝的却并未讲明水是什么，”他反驳她，“你去问问先生水到底是什么。”这样，就把这个难题留在她心里令她苦恼了。

食物，瓷器，她的衣服，什么东西原都能轻易还原于化学本质，他因而常要给她指出一件东西来，要她从表面的现象推导到它的本质，这样窘了她几次，弄得她竟对他有些敬畏了。她早晨动身去上学，总先要叫他看看是否好看，这种习惯，就是因他总要批评她的相貌。他要她打扮得漂亮，一定要她拿一条大蓝带子扎头发，要她跟着节气的改变渐渐由低统的鞋子改做长统的靴子，又要她的衣服做成各种颜色，以便匹配她的肤色与气质。

“那孩子的性格是活泼好动的。你别把颜色暗淡的衣服给她穿，”他有一次这样议论道。

珍妮逐渐明白关于衣服的事情是必须跟他商讨的，所以常要对味丝搭说，“跑去给爸爸瞧瞧如何。”

味丝搭就立刻跑向他，在他面前活泼泼地打转儿，问道，“瞧。”“对。很好了。去吧。”她就去了。

他很满意她，通常在礼拜天，也有时候不是礼拜天，他夫妻俩坐车出外，常要把她夹在中间。他坚持要珍妮把她送到跳舞学校去，把葛哈德直气得乱跳。“这违背宗教！”他对珍妮抱怨道：“这种魔鬼的把戏儿。她现在去学跳舞了。到底有什么用？不是让孩子受罪吗？”

“哦，决非那样，爸爸，”珍妮答道，“也不见得那么坏。这个学校非常不错。雷斯脱说她该去的。”

“雷斯脱，雷斯脱！那个人！孩子该如何她清楚着呢！他只会打牌！只会喝酒！”

“哦，爸爸，别这么说，这种话说不得的，”珍妮就急忙地劝慰他。“他是个好人，你也知道。”

“是的，是的，好人。有些事情也许是好的。可这件事做得不好。不对的。”

他这才咕哝着走开了。至于雷斯脱在旁边时，他是不敢说什么的，而且一见味丝搭，他也就心软了。

“哦，你，”她常要拉住他的胳膊，捋着他的斑白的胡须，大声叫着。每到这时，葛哈德就倔强不起来了。因为此时他已经不能自已，只觉有点东西涌上来哽着他的喉咙。“是的，我知道你打得什么算盘，”他就嚷道。味丝搭要揪他的耳朵。

“好了！好了！”他就说道，“到此为此吧。”

但是味丝搭除非自己愿意才会停下来。葛哈德是喜欢这个孩子的，她对他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他始终是她的虔诚的仆役。

三十九

这段时期，甘家家庭对于雷斯脱这种不规则生活同趋不满。他们大家都充分明白，如果照这样下去，将来必定会身败名裂。流言已经很盛了。人家虽然未说过什么，却都似乎已心照不宣。甘老头子对于雷斯脱如此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始终不明白。如果那个女人很有特点，像舞台上蛊卜的妖女，或是艺术界、文学界的名人之类，那么他的行为虽属不足挂齿，也还说得出一个理由，如今据露意丝所形容，这样一个庸才，这样一个黄脸婆，而能使儿子这般迷恋，他着实搞不懂。

雷斯脱是他的儿子，他所宠爱的儿子，如今竟无法好好地成家，岂非太遗憾的事！辛辛那提地方未尝没有认识他而且欣赏他的女人。就拿嫘底·贝斯为例吧。他为什么不按常理娶她呢？她的相貌不错，又是多情的，有才能的。老头子最初担忧，后来逐渐变成仇恨了。雷斯脱这样待他，似乎是一种耻辱。这是违背常理的，不公道的，不正当的。他曾把这事反复忖度，终于觉得非改变一些不可，但究竟是怎样的变化，他却也不晓得。他只晓得雷斯脱是他的爱子，极不愿意人家对于他的行为有什么批评。但很明显，现在一点儿没有办法。

同时家庭中又有很多情况，因而促成了事情的结局。原来露意丝那次到芝加哥之后，没有几个月就结婚了，因此除非孙儿女回来，否则他肯定有空虚之感。露意丝结婚时，雷斯脱虽然也被邀请，他却没有去参加。还有一件事情，就是甘老夫人的去世，因这一来，家庭就必须重新调查。雷斯脱奔丧回家，心想几年来跟母亲这般疏远，又令她如此担心，自不免很是伤心，但他并没有什么辩解。他父亲本想趁此机会跟他解决这问题，但看他异常忧伤，就又拖了下去。雷斯脱就回到了芝加哥，此后匆匆又是几个月，对此事只字未提。

甘老夫人一死，露意丝一嫁，老头子就去跟罗伯脱同居；因为罗伯脱的三个儿女可以让他暮年享受最大的快乐。他的事业，除非他死后再作最后的分配，那时全由罗伯脱掌控着。罗伯脱为谋将来可以一手操纵起见，对于妹妹们以及她们的丈夫，以至于父亲，都极力讨好。他并非阿谀奉承，却是一个狡猾冷酷的商人，远不止雷斯脱替他宣传的那样坏。讲他的财产，在兄弟姊妹们当中早已比两个人加起来的还多，他却仍旧很节省，并且常常要装穷。他明白遭人嫉妒很危险，所以情愿采取斯巴达式的生活，全心全意用在钱财上。雷斯脱那边在浪荡逍遥，罗伯脱这边却努力工作——无休止地工作。

罗伯脱总是排斥阻止雷斯脱，不让他参加营业管理的计划，完全没必要，因为他父亲对于芝加哥的情况经过常思熟虑之后，已经决定不把大份的财产分给雷斯脱了。他认为，雷斯脱分明不是一个有毅力的人。拿他两兄弟比较起来，雷斯脱在知识上或是情感上也许略胜一筹——至于艺术上和社交上，那就不行了——但是罗伯脱已经用着一种沉默而有效的方法取得一些得商业上的成果了。

如果雷斯脱在这竞赛的阶段仍不打起精神来，那么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振作呢？他的财产不如交给善理财的人。因此，老头子一直想叫律师来修改他的遗嘱，就是除非雷斯脱肯停止劣行，否则就要剥夺他的遗产，只给他一种名义上的收入。但他后来决定再给雷斯脱一个机会——事实上是要再次劝告一下雷斯脱；叫他放弃他那荒唐的生活，从新立住阵脚。为时不晚。他的确是有一个美好的将来的。但他愿意放弃昔日的生活吗？老头子因而给他写信，叫他方便时回来跟他谈一谈。于是不到三十六小时，雷斯脱就已经在辛辛那提了。

“我想我有必要跟你再谈一谈，雷斯脱，这要谈的题目我很难开口，”甘老头子开始说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明白，”雷斯脱冷静地回答。

“我年轻的时候，常常想到儿子的婚事是与我无关的，现在年纪大了，我却改变了想法。我从营业往来的许多人身上，已经看出一桩好的婚姻对于一个人实在有很大的帮助，因此我急切盼望我的孩子好好结婚。我一向为你担心的，雷斯脱，现在还仍旧为你担心。你近来结下了这种关系，实在使我无比担心。你的母亲已经含恨而终。这是她的一大苦恼之事。你不曾想想事情已经闹到怎样地步了吗？诽谤你的流言已经传到这里来了。芝加哥的情形怎样我不清楚，但这是不能保密的事儿。这样的事儿对家里的业务有损害。就是对你自己也一定没有益处。事情拖了这么久，你的前途已经受到损害了，而你还是要耽误下去。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是因为我爱她，”雷斯脱答道。

“你这一定不是真心话，”他的父亲道。“如果你爱她，早就应该要了她。你如今同这样一个女子同居许多年，羞辱了她，又羞辱了自己，还说是爱她的呢。你也许是对她有情欲，但这不是爱。”

“你如何知晓我没有跟她结婚这件事？”雷斯脱冷然地问道；他的目的是要试探父亲所持的态度。

“你不是当真吧！”老头子双手掐腰看着他。

“不，现在还不是，”雷斯脱说，“但是我或许要当真起来。我也许会跟她结婚。”

“不可能的！”他父亲坚决地说。“我无法相信。我不能相信你如此聪明会做这样的事，雷斯脱。你的判断力呢？怎么，你已然跟她公然认识很多年，现在才决定跟她结婚吗？你如果要做这样的事，为什么不早做呢？你都因为她，羞辱了父母，气死了母亲，有损于事业，以至于被大家所唾弃，还说要跟她结婚吗？我无法相信的。

说到这里，老头子就站了起来。

“别生气，爸爸，”雷斯脱匆忙说道。“我们现在还没有到这地步。我只说也许会跟她结婚。至于她的人，也挺好的，我希望你别这么说她。因为你未曾见过她。你究竟不清楚她怎么样。”

“我很明白，”老头子固执道。“我知道没有哪个好女子会有她这样的举动。你要明白，她不过看上你的钱呢。除此以外呢？这是明白不过的事儿。”

“爸爸，”雷斯脱说到这里，羞愤得压低声音，“你为什么说这种话？你不会轻易了解她的。只因露意丝回来说了一翻气愤的话，你们大家就都信以为真了。其实她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坏，如果我是你，我决不肯用你那样的话来说她。你着实冤枉了一个好女子，无缘由的，对她并不公道。”

“公道！公道！”老头子打断了他的话。“竟讲起公道来了。你跟一个婊子同居，对我合适吗？对家庭公道吗？对你死了的母亲公道吗？简直是——”

“不要继续说了，爸爸！”雷斯脱伸起手来嚷道。“我实话告诉你。我不愿意听这样的话。你现在说的是我跟她同居的女人——是我也许要会娶的女人。我是爱你的，可是我不愿听你说违背事实的话。她并非婊子。你总该知道，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同婊子同居的。我们对于这件事，应该用一种心平气和的态度来讨论，否则我即刻离开。我实在对不起。我十分抱歉。可是我实在厌恶听这样的话。”

老头子平静下去了。他虽然反对儿子的行为，却也尊重儿子的见解。他回坐在他的座位上，瞪视着地板。“这事该怎么办？”他问自己道。

“你还是住在那里吗？”他最后问道。

“不，我们已经搬去了海德公园去。我已经在那里租了一所房子。”

“据说还有一个孩子。他是你的吗？”

“不是。”

“你有孩子吗？”

“没有。”

“好吧，那还算有药可救。”

雷斯脱只是挠了挠他的下巴。

“那么你确定要跟她结婚的？”老头子继续问着。

“我不确定，”他的儿子回答道。“我说我也许会跟她结婚。”

“也许！也许！”老头子又涌上一般怒气地嚷道。“这是如何悲哀啊！你和你的未来事业啊！你的希望啊！你想想看，我会把财产分给一个不顾世人是非的人吗？雷斯脱啊，我们的事业，以至你的家庭，你个人的声誉，我看你都不在乎它了。我总不懂你会这样的不顾面子。好像你被一种不可能的荒唐幻想迷住了。”

“事情确实难以难释，爸爸，我自己也不知如何才好。我只晓得我已经这么做了，解铃还需系铃人，必须由我自己来了结。将来也许会美好些。我也许也不会和她结婚。将来究竟怎么办，我现在还不知道。你得等着看。我会尽力而为的。”

老头子只是摇头，表示出不同意。

“你已然把事情弄糟了，雷斯脱，”他最后说，“的确已经一团糟了。可是我想你已经决定要按自己的方式生活。我所说的话似乎你听了无动于衷。”

“现在我的确不能听你的话，爸爸。对不起。”

“好吧，那么，我现在警告你，如果你不肯顾念家庭的体面和你自己的名誉，那么我的遗嘱是要改动的。我如果同意它，在道德上和其他一切方面都深受影响。这是我不情愿的。你可以离开她，或者跟她结婚。你现在确实无其它路可以走。你如果离开她，那是再好不过了。你如何赡养她，都随你喜欢。我没什么意见。你们协定要多少，我都照付。而且你可以同兄弟妹妹们分享我原来的遗嘱。你如果跟她结婚，情况就大不一样了。现在就看你自己选择。你不要怪我。我是爱你的。我是你的父亲。我是尽我所该尽的责任。现在你去仔细思考一下吧，再回答我。”

雷斯脱叹了口气。他已明白这番辩论没什么效果。他觉得他父亲的话是认真的，但他怎么能离开珍妮，怎么能同意这样的办法呢？他的父亲真会取消他的遗产吗？这是肯定不会的。老头子直到现在也还是爱他——他很了解的。但是他觉得烦恼和苦闷，因为这种逼迫他的做法使他不耐了。要逼着他——雷斯脱·甘——这么做——强迫他把珍妮抛弃——这是多么令人生气的主意啊！他于是只眼瞪地板着地板，一句话也不说。

老头子也知道几可话已经深中要害了。

“好吧，”雷斯脱最后说道，“我们就此打住吧——事情已经确定了，不是吗？我现在也不知道将来到底怎么办。我需要一些时间想一想。我不能马上作出决定。”

父子俩默默对视。雷斯脱心觉歉然的，就是大多数人对此事所持的态度，以及父亲看得未免过于认真。老头子则为他的儿子怏怏不乐，但他已经打算要贯彻自己的主张了。他也不知究竟能不能感化雷斯脱，但他觉得有希望。他回心转意也还是有可能的。

“告辞了，爸爸，”雷斯脱伸出他的手来说，“我得坐两点十分的火车。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吧？”

“没有了。”

雷斯脱走后，老头子仍坐在椅子上苦想。这多么尴尬！这结局多么可悲！为什么罪恶和错误会这样紧抓住人呢！他摇摇头。罗伯脱就聪明多了。事业是该叫他管理的。他是冷静的，保守的。雷斯脱为何不能像他呢！他反复想着。经过了许久，他才动身。然而在他的心的深处，他仍旧在乎那做错事的儿子。

四十

雷斯脱回到芝加哥。他知道自己已经严重地得罪了父亲，至于多么严重，他不清楚。在他跟父亲的一切私人关系上，他从来不曾见他生过如此大的气。但是直到此时，雷斯脱也仍旧没有觉得父子间的裂痕已经无可救药；他以为自己即使希望父亲仍对他给予爱和信任，也没有采取断然行动的必要。至于一般人，随他们有多少人在谈论，如何议论，去管它做什么呢？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可以独立站脚的了。但是他果真有这么壮大吗？人们对于具有弱点或是微露一点弱点的人，常要敬而远之的。他们见一个人已经失败，或是怀疑他要失败，就都要匆忙躲开，这似乎已经成了一般人的下意识的情感了。我们之所以会躲避他们，就仿佛他要传染似的。想到这，雷斯脱就觉得世上人的成见也未必没有作用。

有一天，雷斯脱偶遇了贝利·陶其。他是陶其公司的一个拥资百万的首脑。陶其公司在匹头业的地位，就像甘氏公司之在车辆业一样强大。陶其本来是雷斯脱最好心的朋友之一。在克利夫兰有亨利·联桥，在辛辛那提有乔其·诺尔斯，都和他十分要好。雷斯脱曾前往他在北海滨马路的美丽住宅去拜访，以后两人在社交上和业务上就经常见面。但从雷斯脱搬到海德公园之后，往来就逐渐稀少了。那天他们偶然在米希根街跟甘氏新建筑相近的地方遇见。

“怎么，雷斯脱，没想到在这里和你会面，”陶其说。同时他很有礼貌地伸出一只手，神气间似乎有些冷淡。“听说我们分开后你就结了婚。”“哪里？没有这回事，”雷斯脱模糊地回答道，神气之间好像要别人根据常识来谅解他。

“如果结了婚，为什么要如此保密？”陶其一边问一边要装出一个微笑来，可是口角之间显得很是勉强。他是试想装作漂亮的态度来应对这尴尬场面的。“这种事情咱们老朋友什么谈不得？你为什么不对我们说？”

“好吧，”雷斯脱感觉着社会的刺激对他很大了。“我是打算玩玩新鲜东西的。我总觉得这种事情不要惊动人的好。”

“这也是个人品味问题，不是吗？”陶其有些没精打采地说着。“你目前自己住在城里了？”

“在海德公园。”

“那地方不错。别的事情都顺利吗？”他很巧妙地转换活题，跟他再谈几句，就没精打采地告别而去了。

雷斯脱立刻感觉到像陶其这样的朋友实在有许多话漏了没有问，如果他真相信他已结了婚。因为在一般情况下，他这朋友一定要询问他这新夫人的许多事情，一定有许多琐碎的细节要问他，或者请新夫人到他家里去，或者找时间拜访她。如今陶其却把这些照例要有的事情统统遗漏了，而雷斯脱也就觉察到他做得有道理。

后来遇见勃思汉，莫尔夫妇，遇见亨利·阿得利夫妇，以及另外很多知心的朋友，也都用这般态度对他。很明显，他们都当他已经结婚成家的了。他们询问他的住处，都嘲笑他不该守秘密，却从不谈论这位假定的甘夫人。他这才觉得他这么做对自己显然不利。

有一次最难堪的刺激，是他在友联俱乐部时一个名叫威尔·卫脱尼的老相识给他的——这是一个最残酷的刺激，就因它是最无心的。原来雷斯脱有天在俱乐部里吃晚饭，卫脱尼从衣物间里出来，走向卖烟卷的柜台，却在阅览室里和他碰了面。他是一个社交上的成功者，高瘦的身材，刮得干净的面孔，清洁的服装，平时本有些狂妄自大，因为喝过几杯酒的缘故，就更厉害了。“嘿，雷斯脱！”他颐指气使地叫道，“听说你在海德公园成立了一个新组织了？现在还来这种地方，看你回去怎么向夫人交代”？…“我用不着什么交代呀，”雷斯脱心生厌恶地应道。“你为什么对我的事情这么感兴趣？你在家没事吃饱了撑得吧，是不是？”

“好吧，哈！哈！那还不错啊，不是吗？你在北区常常一起走的那个小美人儿，没有跟她结婚吧？哈！哈！我敢打赌咒。你结过婚了！没有吧，是不是？”，“你闭嘴，卫脱尼，”雷斯脱生气地说。“你在这里说疯话了。”

“对不起，雷斯脱，”卫脱尼胡乱地说，但已经逐渐清醒过来。“请你饶恕我。你要知道我有些醉了。刚才隔壁房里喝了八杯威士忌呢。对不起。等我醒了再继续说吧。好吗，雷斯脱？喂！哈！哈！我确是不经大脑了，的确。好吧，再见！哈！哈！”

雷斯脱觉得那几声刺儿的“哈哈”是难以忘怀的。这虽然从一个醉汉的口里出来，却给他一种致命的刺激。“你在北区常常一起走的那个小美人儿。你没同她结婚吧？”他想起卫脱尼这几句粗鲁的话。打心里恨着。他，雷斯脱·甘，生平从来没有遇受如此的待遇。这就引出他的思想来了。他想起自己为了珍妮确实作出了很大的牺牲。

四十一

但是更糟的事情还在后面。原来美国的社会最喜欢谈论著名的人物，而甘家正是财产和门第都闻名遐迩的。一般人所得的消息，都说甘家的主要继承人之一娶了一个女仆，一时传为奇闻。他是一个百万富翁的嗣子呢！难道有此等怪事？这是报纸上何等罕见的消息！因此不到几时，关于这事的记载渐渐出现了。有一种专门刊载社会新闻的小报，名叫《城南新闻》，首先被露这消息，却隐去了他的名字，只说“辛辛那提著名车辆制造家之子”。文中除把他们所探知的事大致记载以外，并且郑重记载道：“××夫人之身世未详，但悉曾在克利夫兰某巨即为侍女，更前则在俄亥俄州之科伦坡为女工。吾人见此荒唐之恋爱事件竟出在高层人士中，孰谓传奇故事已绝迹于今世耶？”云云。

这段新闻，雷斯脱也看到了。他并不是自己买来看的，却有好事的人在那张报纸上打了个圈圈儿邮寄给他的。他看过之后，顿生烦恼，当即疑心有人故意想毁坏他的名誉。但他一时想不出办法来。此等消息，他当然希望就此消失，但他想他如果去阻止，恐怕事情会更糟糕。因此他只得置之不理。但是《城南新闻》上的这段消息，自然而然的引起了其他报纸的注意。大家都觉得这是一种好材料，因此有一家较富冒险性的周报的编辑，就夸大了此事。待到出版时，便见用头号大字载着“为恋爱侍女放弃百万家财”的标题，又把雷斯脱、珍妮、海德公园的住宅、辛辛那提的制造厂，以至米希根街的堆栈，一寸照片一一印上。上面，写得天花乱坠，大可以哄动一时。平时甘家公司对于日报和周报都不曾顾及广告的生意，因此各报馆是无所肆惮的。倘若雷斯脱预先得到警告，他也许可以照顾那报馆一点广告，或者跟出版人沟通一下，也就可以万事大吉。无奈他事先并不知道，因而无法阻止。而且那编辑人对于这项新闻特别重视。他曾命令辛辛那提、克利夫兰和科伦坡的地方通讯员把各处打听到的关于珍妮的历史背景专电报告。又特地派人到联桥家中，证实珍妮是否于此工作。关于葛哈德家中的历史，则曾从科伦坡获得一段翔实的报告。后来又打听到珍妮曾在北区居住数年，于是这故事的原委完全详实了。那编辑人的态度，并非要中伤雷斯脱，也并非想批评他，却是恭维他的。

关于报道中一些不光彩之处，如味丝搭的来历不明，两人不光明磊落，以及雷斯脱家庭反对的真正理由，都故意替他掩饰过去。原来编者只想写成《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那样，写雷斯脱是怎样一个自我牺牲的多情人，珍妮是怎样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地位一旦安富尊荣起来的。此外又特地聘请一个艺术家来描绘这浪漫史中各段的插画。雷斯脱的相片是从辛辛那提买通一家照相馆得来的，珍妮的相片则是她出外时被他们偷拍去的。

如此，这段浪漫新闻如同晴天霹雳般地出现了。看它那词句之间，虽然尽是恭维之辞，而背景上已将所有黑暗而可悲的事实交代出来了。珍妮起初没有看见。雷斯脱也是偶然看见的，就把它撕掉了，免得珍妮也看见。他自己看了之后。恼羞成怒。“像他这样从不招惹的一个人，这该死的报纸也要跟他作对！”他心里想。他因要烦恼压在心里，就决计出门去走一会儿。他不愿意到热闹地方，却搭电车经过村林马路，来到了一片空旷的大草场。在电车中，他想起他的朋友们——陶其，莫尔，阿得利一班人——不知会怎么想他。实在，这是他受到的一个大打击。他如今别无出路，只有厚着脸装做无事。但必须要办的，就是要防止这种新闻的再次漫延。回家的时候，他的心境已经平和了一点，只希望到星期一，可以同他的律师华生会面商讨此事。后来他同华生商议的结果，都认为靠法律解决，还不如睁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再来我就受不住了，”雷斯脱抱怨道。

“那个我会努力的，”律师安慰他道。

雷斯脱站了起来。“真是奇怪——这个该死的国家！”他大叫道。

“一个人稍有几文钱，就好像处处受拘束。”

“一个人稍有几文钱，”华生道，“就像猫颈上戴着铃铛。耗子们谁都知道他在哪里做什么。”

“这个譬喻很妙，”雷斯脱痛心地点头道。

珍妮几天后还不知道有这段新闻。雷斯脱觉得不直接和她说。葛哈德是向来不看这种万恶的周报的。但后来珍妮的一个邻家女友告诉她，说她看见报纸上刊登她的新闻。珍妮起先还莫名其妙。“关于我的新闻吗？”她嚷道。

“是的，关于你和甘先生的，”那女友回答道，“你们的罗曼蒂克史。”

珍妮顿时失色。“怎么，我没有看见啊，”她道，“你肯定那些是关于我们的吗？”

“怎么，当然肯定，”施旦道夫人笑道，“我怎么会看错呢？那张报纸我还放在那边。等会儿我回去叫美利拿给你看。你的照片挺漂亮啊。”

珍妮不知所措。

“好的，请让我看看，”她有气无力地说道。

她很困惑，不知她的照片是怎么会被人家拿去的，又不知那新闻如何说她。最使她难过的，就是怕这段新闻会影响到雷斯脱。他知道吗？为什么他不对她说起呢？

一会儿，邻家的女儿把报纸送来。珍妮只看了一眼封面，就吓得怔住了。什么都披露出来了——完完全全的、直截了当地披露出来了。

左边印有雷斯脱的，右边是珍妮的相片，标题夹在中间，醒目的字“这富翁和这侍女恋爱”——醒目得多么可怕啊！另一个标题下面，说明了辛辛那提著名车业大王之子雷斯脱如何放弃自己的机会和地位而跟心爱的人结婚的情形。下面还散印着别外的一些照片——雷斯脱到联桥夫人公馆去访珍妮的照片，雷斯脱和她站在一个严肃正直的牧师面前的照片，二人并驾四轮篷车外出游玩的照片，以及珍妮站在一巨厦面前（窗前帘幕低垂，再望便知其为巨厦）遥瞩村舍远景的照片。珍妮看完，羞得无地自容。她倒不是为她自己着想，可是雷斯脱看见了会怎么想呢？他家里人看见了又会如何呢？这分明是大家给他两人的又一个大打击。她想要抑制自己的感情，可是眼泪不由地落下来了，只不过这回是反对和失败的眼泪。她不喜欢人家这般逼迫她。她不希望人家乱谈论她。她现在努力走上正轨。为什么世上人不肯帮助她，反要苦苦地追逼她呢？

四十二

就在那天晚上，雷斯脱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要让珍妮知道此事，就把那张报纸带回家来，珍妮这才知道他也已经看见了。原来他们约定过，什么事情都告知对方，如今虽然遇着这种扰乱他们平静的事情，却不失是一个践约的机会。他当时下定决心，要劝她忘记此事，因为这事虽然对于他自己的名誉影响不小，对于他们两人的关系是无足挂齿的。而且新闻既然披露，它的效果是不能抹杀的了。读者如果聪明一点，无论和他是否认识，总都能看出他的生活内幕来。因为那篇附着照片的新闻，已经把他怎样把珍妮从克利夫兰带到芝加哥，以及她起先如何羞愧地拒绝，他怎样经过长时期的穷追不舍才把她弄到手的情形，都一一披露出来了。表面上，这段叙述只是介绍他们同居北区的经过，他却看出词意之间存心要披露实情，因而他气急败坏。但他觉得那样的隐约其词，毕竟还不比讥嘲谩骂的态度好些。他到家之后，就从口袋里掏出新闻，摊在图书室的桌子上。珍妮那时正在旁边注视他，因为她已经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是那新闻了。

“我有东西给你看，珍妮，你一定会感兴趣，”他指着那新闻和照片淡然地说。

“我看过了，雷斯脱，”她有气无力地说。“今天下午施旦道夫人给我看过了。我还不知道你是否看过。”

“这里面对于我的态度不是夸大其辞吗？我想不到自己竟会成为多情的罗密欧。”

“我心里很难受，”珍妮觉得他这诙谐底下实在藏着无限的痛心，才如此说。因为她早已知道雷斯脱是向来不肯流露出真正的感情的，心里有苦痛总留在心里。若是严重到不可忍耐的心事，他向来都淡然处之，希望能描淡写过之。此番这句诙谐谈，其意就等于说：“事情已经是无可奈何，咱们必须赶快想办法。”

“哦，你不要伤心，”他继续说，“现在我们对于这种事情是难以想像的。他们也许并无歹意。我们只因地位关系引起人们的注意罢了。”

“这个我晓得，”珍妮走过他身边说道，“可是我总感觉有些难受。”雷斯脱默然不响。一会儿开晚饭了，这事就告一段落。

可是雷斯脱终觉境况不佳，因而闷闷不乐。上次与父亲会面时，他已经受到父亲郑重的警告，如今这段新闻披露出来，事情已沸沸扬扬了。他从此以后，大概就要跟一切的旧人都断绝来往。他们是不会再与他有关系了，至少其中比较守旧的分子不会再这么做了。此外有少数未结婚和已结婚的青年男子，以及有些已结婚和未结婚的诡计多端女人，虽然知道他这件事，却依旧地喜欢他，然而这种人是交不得朋友的。他实际上已经是个被唾弃的人了，若要挽回，除非改善他的行径——换句话说，就是除非与珍妮断绝来往。

但他不愿如此。他一想到这事就难受——这是无论如何都还行的。珍妮的知识正在逐渐地增长。她的见地已经差不多要追上他。她并不是一文不值的贪得无厌的爬虫。她是一个伟大而善良的女子。将她抛弃就是愚蠢，而且她相貌又生得好。他已经到了四十六岁，她只有二十九岁，看起来还不过是二十四五的年纪。要在别人身上发现美、青春、体贴、见识，以及温柔化与感情化了的你自己的见解，那是很难得事情。像他父亲说的，他是已经种下这个孽因了。那就自己来收孽果吧。

这不愉快的新闻事件发生不久，雷斯脱就收到来信，说他父亲有病，而且奄奄一息了。当时雷斯脱本该即刻就回辛辛那提去，但正好事务繁忙，脱不开身，不久噩耗就传到。雷斯脱得信，当然怆痛非常，就带着追怀和悲悼的心绪回到辛辛那提去。至于父亲，就是撇开父子的关系来讲，也敬佩父亲。当时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抱他在膝上，跟他讲从前爱尔兰生活的往事，长大一些，又跟他讲自己在商界奋斗的经历，成人后，他那种经营事业的精神和商业上的智慧又曾给他很深的印象。原来甘老头子一向是善良正直的。雷斯脱那种说话痛快且言无虚饰的本能，便是遗传了他。

“不要说谎，”是甘老头子时时告诚儿女的一句格言。“无论何事，你怎么看定的就怎么说。真实是最重要的，是一切价值的根基，又是商业成功的秘诀，谁能诚实守信，就可以成为成功的人物。”这营救训，雷斯脱牢记于心。他对于父亲一生信实诚笃的精神，本来就很佩服，如今父亲死后怀念起来，越发觉得伤心了。他知道父亲为他的事情愤恨而终，真希望在他断气之前和解。他又幻想父亲要是见到珍妮，也许心里怜惜，而无奈如今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到辛辛那提时，赶上了大风雷，雪片如同绞棉花一般狂飞下来，城中的街市十分寂静。他下了火车，先就遇着阿弥。她跟他已往虽有过节，现在见他回来却也很高兴。在他的兄弟姐妹当中，阿弥要算最温柔的一个。当时雷斯脱就抱着她，亲了亲她。

“我们又和好如初了，阿弥，”他说，“谢谢你这种天气还跑来接我。家里人如何？我想大家都回来了吧？父亲太可怜了，怎么没有多活几年！可是他想要见的东西总算都见到过了。我想他应该满意自己一生努力的结果吧。”

“是的，”阿弥说，“不过他从母亲死后很很空虚寂寞。”

兄妹两人驱车回家，一路谈起以前的景象，感情很是融洽。到家之后，一家人都已聚齐，各处的亲戚也都来齐了。雷斯脱同大家照例互相吊唁一番，心觉父亲已是死而无憾。他的一生事业都是成功的，如今就像熟苹果一般从树上落下来了。事后他走到大客厅里去看父亲放在黑棺材里的遗容，当然不免产生伤心之情。但见父亲那副坚定而温柔的眼神，却不由得欣然一失。

“我们的父亲是死的伟大的，”他对在旁的罗伯脱说。“这样的人物是我们百年不遇。”

“是的，”罗伯脱严肃地说。

葬礼举行过后，大家决定立刻宣读遗嘱。由于露意丝的丈夫急着要回到布法罗，而雷斯脱也得马上赶回芝加哥。于是出殡的第二天，就要在甘老头子的顾问奈脱·启脱雷·奥自莲台组法律事务所里举行家族会议。在雷斯脱驱车赴会的路上，他心想父亲对于自己的利益应该不会偏心的。因为他上次和父亲见面，还没过多久；他现在还在考虑期中，而父亲也曾许给他时间考虑。他又自觉除开珍妮的关系以外，平时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父亲的事。他在业务上有很有才能。为什么对于他该有所轻重呢？他想这事肯定不会发生。

他一到法律事务所，奥白莲——一个咋咋呼呼而却自得其乐的短小人儿——出来招呼，跟他家族中人一一握了手。二十年来他一直替甘老头子做法律顾问。他深知甘老头子的奇怪想法与乖悷，觉得自己如同替人忏悔的牧师。他很喜欢甘家的孩子，而特别喜欢雷斯脱。

“现在我想我们都到齐了吧，”他最后从口袋里抽出一副牛角边的大眼镜，神圣地对四周围说。“好吧，那么现在开始。我也不说什么开场白，直接宣读吧。”

他于是走到书桌边，拿起那张纸，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宣读。

从某几点地方看，这遗嘱很别致，因为上面不先说大宗财产，却把所有的小遗产先提出来。第一部分就是分给雇工、仆人和朋友们的小款项。其次是捐给各机关的小部分遗产，最后才提及到家族的遗产，却又先分给女儿。伊木真是他认为最孝顺的一个女儿，六分之一的车业公司股份归她所有，又死者的其他财产——不动产除外，约计八十万之谱——的四分之一，阿弥和露意丝所得的两份跟伊木真一样。外孙儿女如长大成人后人品优良，亦可得奖励金少许。此后才提到罗伯脱和雷斯脱。那遗嘱上写道：

“因为吾子雷斯脱之事发生某种纠纷，我私下认为之其余财产不得不在某种条件之下分配之，即：——以甘氏制造公司之股份四令之一，及余之其余财产——动产，不动产，现金，股票，公债票——之四分之一赠予爱子罗伯脱，以奖励其平日孝顺之心，又以甘氏制造公司之股份四分之一，及余之其余财产——动产，不动产，现金，股票，公债票——之四分之一，交罗伯脱代其弟雷斯脱保管，到雷斯脱能符合附列之条件时止。关于甘氏制造公司之经营，及其他一切受委托之事务，凡是我的子女，皆须齐心协力，悉听罗伯脱之指挥，至罗伯脱自愿，放弃管理权或认有改组必要之时止，此亦余之意旨也。”

雷斯脱听了只是暗自咒骂。他的面色已经改变了，却依旧表面平静。他不愿意把心里的感情表现出来。他故作他并没有受到特别待遇的样子。

然而那所谓“附列之条件”，完全是为他而订，当时奥白莲并没有对家族宣读，说是遵重他们父亲的遗愿。其后雷斯脱探知那条件是三年之内每年给他一万元的生活费，在这期间，他须就两件事中任择其一而行；其一，如果他还没有结婚，就跟珍妮断绝关系，这样他的生活在道德上可以符合父亲的心愿。如能履行此条件，那么他的一份财产立刻就可交给他。其二，如果他愿意跟珍妮结婚，也可以，那么这每年一万元的生活费可以继续领，但以他本人的终身为限。他自己死后，珍妮无权享受。至这每年一万元，则指定由二百股L.S.和M.S.的股票的利息支付，而票本亦须托人代执，至他最后决定行止时止。若是雷斯脱既不跟珍妮断绝，又不跟她结婚，那么三年之后并此一万元之生活费亦断绝供给。那二百般股票，则到雷斯脱死后摈成数摊绘生存的家属。如有继承人或受让人对此遗嘱提出异议，他或她的一份遗产便被全部没收。

雷斯脱看见父亲对于他的事情顾虑得如此之多，不免有些惊异。读完这些条件之后，有点疑心罗伯脱曾经参与麻立，可是他当然不能肯定。罗伯脱并不曾露出过要和他作对的明显痕迹。

“这个遗嘱由谁起草的？”他不久之后就问奥白莲。“这个，我们大家都参与过，”奥白莲觉得有点惭愧地说。

“这是很为难的一件公文，你说呢，甘先生，你家老大爷是很坚定的。他的意旨是金刚石一般硬的。其中有些句子，连他自己还反复忖度。至于遗嘱的精神，那是跟我们一点关系没有的，你总知道。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担任了这事，真是逼不得已。”

“哦，这些我都明白！”雷斯脱说，“你别介意。”

于是奥白莲打心里感谢他。

当读遗嘱的时候，雷斯脱如磐石一般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同大家一齐站起来，竭力装做平静的样子。罗伯脱、阿弥、露意丝和伊木真，大家都感惊讶，却也并不怎么为他惋惜。他们都以为确是雷斯脱做的不对。他激怒了父亲了，才导致如此。

“我想老头子这桩事情做得有些鲁莽与仓促，”坐在他隔壁的罗伯脱开口说。“我万没想到他会走到这样极端的。对我来说，无须这么办我也可以满意的。”

雷斯脱冷笑着。“这没有关系，”他说。

伊木真、阿弥和露意丝都想安慰他几句，可是一时不知怎么说。大家都觉得雷斯脱是罪有就得。后来还是阿弥先说道：“我想爸爸的做法欠妥的，雷斯脱。”但是雷斯脱对她并无感激。

“只要我能忍受就行，”他说。

他于是站在那里把将来不遵从父亲条件时的收入暗示计算起来。三百殷L.S.和M.S.的股票，按市价计算。每股不过值得一千多一点。每年利息不过六七团，进出都少得可怜。那么每年二万的出息也就这样了。

没多久，家族会议散了，各自散开。雷斯脱就跟阿弥回到家里去。为了避免人家请他吃饭，急于要离开辛辛那提，就借口事务紧急，赶上最早一班火车起身回到芝加哥。在火车上，他一路不停地苦想。原来他的父亲竟会这么对他！难道这是真的吗？他，露斯脱·甘，每年一万元，又只有三年的期限，只有跟珍妮结了婚才可以，以后一直拿到钱！“每年一万元，”他心里想，“又只能拿到三年的！我的老天爷！就是一个灵动些的帐房可以拿那么多的！他竟会对此对待我！”

四十三

遗嘱上这种强迫的手段，势必引起雷斯脱对于家庭的反感，至少现在是不会有好感的。他自从受这打击，就已十分懊悔当初的错误。第一层，他觉得不该不早同珍妮结婚，以至于流言蜂起；第二是，当时珍妮决计要走，他不该不放她走。总之，事情是不容他有第二条路可走，而他是已经弄糟的了。把财产完全丢掉，他很难受。他私人积蓄不多。珍妮近来很不快乐，他已经明白看出来。什么原因？就因为他自己不快乐的缘故。即使他愿意跟珍妮结婚，他肯接受这区区一万元吗？可是，他又愿意丢掉珍妮，永远抛弃她吗？他到现在还是犹豫不决，因为问题实在太复杂了。

雷斯脱奔丧回来，珍妮立刻看出肯定有什么事发生，因为他那种颓唐样子，决非因悲悼而来。可是什么事故呢？珍妮心中疑虑着。她尝试用同情去体贴他，可是他那受创的精神是难以治愈的。他每当自己的威信受到损害，就变得蛮横鲁莽——有谁要恼怒他的，他竟可以动武。她很仔细地观察着他，想要替他出点力，可是他总不肯对她说实话。他着恼了，她就只有凭他着恼。

几天后，因父亲之死而产生的财政局面就得加以一番审慎的考虑。也就是说，工厂的管理已经有改组的必要了。罗伯脱要依父亲的遗命升做总理了。雷斯脱也需做出调整。到那时，除非他跟珍妮的关系改变，否则的话他就已经不是一个股东。事实上，他跟公司已经全无瓜葛了。他要继续做公司的秘书和会计，那样还有一股的股份。可是罗伯脱愿意吗？阿弥、露意丝、伊木真肯给他吗？他们肯卖给他几股？家族中其他成员，有谁敢蔑视遗嘱中所规定的罗伯脱的全权而帮助他呢？大家对于雷斯脱自然都要暂时置之不理，于是雷斯脱觉得自己异常艰难。要解决这种局面，他就得跟珍妮断绝来往。果能如此，他无须去向人哀求股份。否则他不得不同父亲的遗嘱发生正面冲突。他把这问题反复忖度着。他已经看透以后的时局。不是弃绝珍妮，就是弃绝前途及事业。这是何等两难的局面啊！

罗伯脱虽曾宣言，在他的关系上，即使不那么做也有好结果，而实际上，他对于现在的局面觉得激动万分，因为他的梦想离实现更近一点了。原来他早已打好了如意算盘，不但要把公司的本身彻底改组，并且要从联合其他车业公司的方向去寻求扩展业务。他如果能得东部和西部两三个较大的组织来同他共同经营，那么销售费可以减小，可以避免过量的生产，而一般的开销也可以大大节省。几年以来，他已经委托一个纽约的代表从事收买其他车业公司的股票，现在可以行动了。第一步，他要鼓动各股东推举自己做甘氏公司的总理，且因雷斯脱既与公司无关，就可选出阿弥的丈夫做协理，并可另外找人代替雷斯脱的秘书和会计。根据遗嘱所说，雷斯脱应得的股份和其他财产虽然交他暂时保管，他也就可以代表他的股权。他父亲的遗嘱，显然是叫他来一同强迫雷斯脱的。他原不愿意叫别人当他贪鄙，可是父亲的遗命不能不遵，所以他还是有一定优势的。总之，雷斯脱彻彻底底改变，否则就不得不让罗伯脱全权处理了。

雷斯脱那时还继续对芝加哥分公司的事情负责，但早就猜到事有所变。他知道自己对于公司已经不会有股份，不过在他哥哥容许之下成立个分公司罢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恼怒起来。罗伯脱事先并没有告诉他要有此变化，事情还是一如既往，但是现在罗伯脱的提议分明就是法律了。实际上，雷斯脱现在只不过是罗伯脱的一个雇员，每年能得固定的薪水罢了。这是使雷斯脱非常痛心的。

几个星期后，雷斯脱就觉得事情就要逼他爆发了。这以前，他是一个自由而独立的公司代理人。每年照例的股东会，从前本来是一个人包办的事，并只是个形式而已，一切选举都只凭父亲的一句话，如今却真是一个选举人的组合了，他哥哥就是主席，妹妹们大约都要由丈夫来代表，独有他无权参与。现在股东即将开会，不久就要有个全面的解决。可是罗伯脱既没有写信来提这件事，也没有露出要把股票卖给他，他自己明知不得再有公司理事的资格，也不想再担当公司的职员，因此他就决计自动写信去辞职。他以为一辞职，就可以把事情逼紧起来。他可以借此向他哥哥表示自己并不希望他优容，因而对于他没什么感激的，且也不愿留恋他份内不该占有的地位，免得别人说闲话。如果他将来弃绝珍妮，跟公司重新发生关系，也就不再用分经理的资格，而用一种新资格去参加了。于是，他就写给他一封直截了当的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罗伯脱，

我知道公司必须在你指导之下实行改组的时候了。我已经没有股份，自然不能再以理事的身份来参加，也不能继续担任秘书和会计的兼职。我正式向你辞职，我愿意现任的理事考虑到我的地位。我不想保留我的分经理，而且凡有妨碍你将来计划的事情我都肯放弃。从信里来看，就可以知道我并不打算接受父亲的遗嘱——至少在现在。我希望全面了解你对于这事的感想。希望你回信告诉我。

你的弟弟。

雷斯脱。”

罗伯脱坐在辛辛那提的事务所里，慎重地考虑此信。好像他的兄弟是不愿屈服的了。他这种直接痛快的精神本只令人敬佩的，但是如果同时再加上一点谨慎，多完全啊！可是他所缺乏的正是诡巧——他无谋略的头脑。他从来不肯用阴谋，罗伯脱则深知一个人要想成就大事业，就不得不有点谋略。“你有时需残忍一点——你该有点手段，”罗伯脱常对他自己说。“当你遇到关系到利害关系，为什么不把事实看清楚些？”他既有这样的理论，也就付诸于行动。

罗伯脱觉得雷斯脱虽人很不错，而且是自己的弟弟，但总嫌他性子太刚，不等自己的要求。他太直爽了，又无心机。如果雷斯脱肯依顺父亲的遗愿，因而恢复他的财产，他对于公司的事务就必须不来积极参与。那时候，雷斯脱就要成为罗伯脱发展计划的绊脚石。这是罗伯脱所希望的吗？他是决对不愿意的。他情愿雷斯脱跟珍妮保持来往，或至少目前暂不断绝关系，那么他自己的行动就不会有谁来干扰了。

罗伯脱经过长期考虑之后，就回他一封冠冕堂皇的信，说他对于这事的态度暂时无法决定。他要征求姊妹夫们的意见，所以要等大会之后。至于他个人的意见，只要能办到，他很愿意雷斯脱继续担任秘书和会计的职务。目前不如把事情拖拖再说。

雷斯脱接到这封信，暗自地咒骂。罗伯脱故意让事情变复杂，到底是什么用意？其实事情很好办。罗伯脱只消给雷斯脱一股股份，雷斯脱就有资格参与公司的事情。罗伯脱只是怕他要参与——那是很明显的。好吧，他是不会留恋这个分经理的，不用担心。他立刻就要辞职了。他因而又写信回去，说他全面考虑过，决计暂时要去料理他个人的私事。若是可以，希望罗伯脱赶快派人到芝加哥来接替。三十天的期限也差不多够用。谁知信去后不多几天，就来了一封虚伪的回信，说他非常遗憾，但雷斯脱既然决定，他也不好强迫他。伊木真的丈夫耶弗孙·米基雷早想移到芝加哥来居住，因就叫他暂时担任分经理。

雷斯脱见信莞尔一笑。罗伯脱是看透这个极微妙的局面的了。罗伯脱猜到他——雷斯脱——故意要把事情逼紧起来，其实心里不愿这么做。这事完成之后，报纸上不免又要大作文章。不过他和珍妮的关系反正是已满城风雨了的。他要解决这问题，最好是把珍妮弃绝。于是一切都又回到这点上来了。

四十四

在雷斯脱四十六岁的人来说，虽则目前的收入（包括这新的一万元）每年可得一万五千元，但叫他流浪世间，没有前景的发展，却令他烦躁与懊丧。他现在已经明白，除非他在最近的将来能有一种幸运而有利的机会，他的一生事业也就就是完了。要跟珍妮结婚，他当然可以。这样，他这每年万元的收入可以拿到终身，但从此对于甘氏产业将不再有合法享有的机会。如果他把私人持有的七万五千元的股票卖掉，他可以等这钱去另外投资——譬如说，投到跟自家公司对抗的车业公司里去。但现在，他就愿意去同父亲的遗业开始竞争吗？而且很难。现在车业的竞争已很激烈，但是甘氏公司始终处于领导的地位。他所能运用的资本不过七万五千元。他愿意无准备地着手吗？想要发展新事业，总得拿钱来打基础的。

雷斯脱的毛病，在于他虽然天生有思想，有眼光，却是缺少那些成功大事业者所需要的残忍和毅力。你要在事业上取得成功，照例，你就必须是一个能够贯彻你的主张的人，而你那主张，又必须是上帝给与的，使你在你所选定的事业上注定可有所作为。这话的意思，就是说你必须要有一件东西能够使出无限的力量来搞住你的想像，也许它是一盆肥皂，一桶新的开罐头刀，一把安全剃刀，亦或是一件加速器，都能在你想像中如同烈火一般的燃烧，而成为你生死以之的目的。同样，一个人如果要具有这样的热心，他就需要贫穷的帮助，而且还需要逐渐增强。他所发现的和要努力去做的那件事，必须是充满机会与快乐的一把钥匙。你必须看见前途有无限的幸福，否则你心中的火很虚或者，换句话说，就不会有充分的力量来使你成功。

如今雷斯脱所缺乏的，就是必不可少的热心。他的生活已经使他见过它的所谓幸福的大部分了。寻常认为娱乐的那件东西，他已经从幻觉中看见过了。钱，很重要，而他已经有了钱，有了足够使他过舒服生活的钱。他愿意冒险行事吗？他审慎地把四周打量一番，也许他是愿意的。总之，他总不甘心闲坐等钱花，就此了其余生。

最后，他就决计要行动起来，把事情反复惴度。他觉得事情不着急，免得忙中要有错。第一，他先要让那些跟车辆业有关系的人知道自己已经与甘氏公司脱离关系，知道自己已经可以自由跟别的方面结合。因此，他就宣布自己已经离开甘氏公司，这些天要到欧洲去，名义上是去休息。他从未出过国，而珍妮也一定很乐意去。味丝搭可以留在家中，由葛哈德和一个女仆照顾，自己和珍妮就可以出去旅行一趟，看看欧洲究竟如何。他要去游威尼斯和巴登，以及他生平听过的几处海水浴场。开罗、路克索和巴第脓，是他梦想过的。他打算游历一番回来，就要大干一番。

父亲死后的第二年春天，他就行动起来了。他把堆栈里的事务结束完竣，就安排了一个旅行日程。他一切事情都与珍妮商量过，准备齐全后，他们就从纽约播轮船到利物浦。在英国停留几个星期之后，他们就来到埃及。从埃及回来，经过希腊、意大利，便到奥地利和瑞士，此后又经过法国的巴黎，到德国的柏林。雷斯脱一路感受着种种新鲜的经验，把心事抛到九宵云外，但总感觉不舒服，觉得自己是浪费时间。大事业不是由旅行家创造的，而他又身体健康。

但在珍妮方面，见一路上的新事物层出不穷，就已高兴不已，对于这种新生活尽情享受了。在路克索和卡那克——都是她想都想不到的——她看见了一种强盛、复杂而完备的较古的文明。无数的人曾经生在这里，又死去，相信另外一种神，另外一种政治体制，另外一种生活状况。珍妮有生以来第一次明白世界如此广阔。如今从这个观点——从衰败的希腊、覆亡的罗马、淡忘的埃及的观点一看东西，她才知道我们这些细微的困难和细微的信仰都是无足轻重的。她父亲的路德教义，现在似乎是毫无意义了，而科伦坡的社会经济也是无聊之至。她的母亲常常替别人——她的邻舍们——的思想担忧，而在此处，则有无数死人的世界，其中有好人有坏人。雷斯脱给她解释各处居民的道德标准所以不同，也许因为气候，有时由于宗教信仰，有时由于特殊人物——如穆罕默德——才兴起。雷斯脱喜欢把广大世界中种种不同的习俗说话她听，而她也就大体明白。她承认自己不好。局部看起来，这坏不坏的关系或者很重要，但就文明的总和而论，就一切巨大的力的总和而论，又何足挂齿？在世界上，一切都不过暂时存在过，终究都会消失，她和雷斯脱以及一切的人都是要死的。除非善良——心肠的善良——之外，还有什么东西能不朽？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是真实的呢？

四十五

就在雷斯脱此番旅行途中，他又跟他未遇珍妮之前曾经真正爱慕的一个女子——嫘底·贝斯——会见了，首次是在伦敦的卡尔登戏院，后来又在开罗的舍泼尔兹旅馆。他已经很久未与她见过面子，而她已经做了四年的麦可姆·基拉特夫人，又几乎有两年的年轻寡妇了。麦可姆·基拉特很富有，曾在辛辛那提经营银行事业和股份经纪事业而成巨富，死后由夫人全部继承遗产，所以也很殷实。她是一个孩子——一个小女孩子——的母亲，那孩子现在交给一个保姆兼女仆人在照顾，而她自己所到之处，总都成为一群由文明世界各都市集齐而来的爱慕者注目的中心。嫘底基拉特是一个有才华的妇人，美丽的，优雅的，艺术的；会作诗，是博识的读者，艺术的修习者，而且是雷斯脱·甘的诚挚而热心的爱慕者。在她未嫁之前，她是着实爱他了，因为她是一个对于男子和世故的观察透彻的人，而她一向认为雷斯脱是一个真正的男子。她以为他是一个非常明智并且非常冷静的男人。她又知道他一向讨厌虚伪，而她喜欢他的地方也在此。他要力避寻常社交中那繁琐的套语，而喜谈简单亲切的事情。那时，他们同在跳舞会中的时候，往往要静静地躲开，躲去阳台上，雷斯脱一边吸烟，一边跟她谈话。他曾和她辩论哲学，讨论书籍，描述其他城市的政治社会状况——总之，他认为她很有见识，而她也屡次希望他向她求婚。她常常要看着他那长着强韧褐色的巨大而坚实的脑袋，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后来他搬到芝加哥，确实是对她打击很大，那时她还没有晓得珍妮的事情，可是她本能地觉得自己得到他的机会已失去了。

于是，一向热心爱慕她的麦可姆·基拉特向她求了大约第六十五次婚的时候，而她也就接受了。她并爱他，但是她年龄大了，非结婚不可了。他跟她结婚的时候已经四十四岁，结婚之后他只活了四年——这段期间，只够他慢慢熟知她是一个魅人的，温柔，博识的女子。后来他就得肺炎死了，而基拉特夫人就成了一个同情的，有见识的，讨人喜欢并且富有的寡妇，除了生活和花钱之外无所事事。

她却不甘心专做这两件事情。她早已把她的男子的理想放在雷斯脱身上了。这几年来的交际范围逐渐扩大。那些妄自尊大的侯爵、伯爵、子爵、勋爵们，都不能使她产生丝毫的兴趣。她对于那些贪图钱财而求婚的外表的虚伪，已经厌恶起来。她是品性的裁判者，男子和习俗的研究者，倾向于社会学和心理学方面的自然推理者，所以她已认清他们，并且看透这班人所代表的文化了。“要是我能跟我在辛辛那提认识那个人结婚，那么即使跟他同住茅屋也无所谓，”她有一次对一个本是美国人的体面女友说：“他是一个最伟大最明智的人。他如果向我求婚，就叫我做工过活我也要愿意。”

“他会那么穷吗？”她的女友问道。

“那倒不是。他是富有而绅士的，可是贫富对于我无所谓。我所要的是他这个人。”

“可是日子久了贫富会有区别，”她的女友说。

“你小看我了，”基拉特夫人说，“我已经等了他许多年，我明白的。”

至于雷斯脱那方面，对于嫘底·贝斯——或现在的拉基特夫人——也是一直留有美好的印象和爱慕的记忆的。他当初本是喜欢她的，并是非常喜欢。可是他为什么不跟她结婚呢？这是他时时问自己的。她对于他可以成为一个理想的妻子，他的父亲也会同意，而且人人都会同意的。但他犹豫不决，终于遇到了珍妮；从此以后，不知怎的他不再想她。如今经过六年的离别，却又跟她见面。他知道她已经结过婚。她也模糊听说他有过了某种关系——听说他要与那女人结婚了，如今在芝加哥南区同住。她却还没知道他丧失财产的事。首次是六月的一个晚上跟他在卡尔登遇到的。那时正当烂漫的春天，戏院的窗门全部敞开，外面繁花正盛，它们的香气带着生机勃勃的力量弥漫在空中。她那时跟他见了面，颇觉不能自持，好像有点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可是一会儿她定下神来，向他伸出一只美丽的手。

“哦，雷斯脱·甘”她嚷道，“你好！太高兴了。这位就是甘夫人吧？她很漂亮。我跟你见面，正像受到春风一般。请你原谅我，甘夫人，可是我同你的丈夫见面实在太快乐了。我们分别后，雷斯脱，不知不觉已经多年。我想起来，就觉自己确实老了。看看，雷斯脱，有六七年了呢！我已经结过婚，生了孩子，可怜的基拉特先生也死了，哦，不想我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

“你的样子没改变，”雷斯脱微笑道。他跟她久别重逢，也很高兴，因为他们原是极好的朋友。她仍是喜欢他——那是显然的，而他也无疑的喜欢她。

珍妮微笑着不说话。她很高兴看见雷斯脱的这个老朋友。嫘底当时穿着一件淡珍珠色缎子的衣服，上面镶着华丽的黄色花边，把两条圆滑的膀子一直露到肩，珍妮看来，似乎就是一个完全的女子。珍妮平日喜欢看美貌的女人，正跟雷斯脱一样；她常要叫雷斯脱注意，而且，常常要说起别的女人如何的美丽，借此跟他开玩笑。“你想和她说话吗？”她偶然看见一个极吸引人的美人就要对雷斯脱玩笑说。雷斯脱就要用批评的眼光来考察她的审美，因为他知道她对于女性美的判断力是非常精准的。“哦，我有了你已经足够了，”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回答她，或着也跟她开玩笑说，“我已经并非壮年，否则我要去钓她上来呢。”

“去吧，”她怂恿道，“我在这儿等你。”

“要是我去了，你怎么办？”

“怎么，雷斯脱，我也不知道。也许你还是会回来的。”

“你不介意吗？”

“你知道我会的。可是你如果要去的话，我不反对。我并不要独占一个男子，除非他愿意。”

“你怎么会这么想，珍妮？”他有一次曾经这样问她，意思是要探探她的哲学思想。

“哦，我也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你这种思想说明你很宽容、温良。这并不是平常的思想，那是一定的。”

“我总觉得我们不要自私，雷斯脱。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有些女人跟我的思想不同，我明白，可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子共同生活，应该出于自愿，否则就不要勉强，你觉得呢？男人暂时离开一下，那是无所谓，只要他愿意回来就是了。”

雷斯脱微微一笑，觉得她这种见解是可爱的——惹人怜爱。

那天晚上，她看见这个女人那么热忱地要同雷斯脱谈话，她就明白他们肯定有很多要说，因此做出一件令人惊讶事情来。“你们肯原谅我离开一会儿吗？”她微笑着问道。“我想到房间里还有几件东西需要整理，我要出去一趟。”

她回到寓所，在房间里等了很久，那时雷斯脱和嫘底就把过去的一切津津乐道地谈论起来。他把自己的经验统统告诉了她，她也把自己的过去向他诉说。“现在你已然结过婚了，”她大胆说道，“我就要对说实话，我实在是一直盼望你来向我求婚的，可是你总不开口。”

“也许是我不敢吧，”他说时，凝视着她那漆黑的眼睛，心想她也许明白他并未结婚。他觉得她从头到脚都更美了。他现在看去，她似乎是一个理想的社交人物，优雅、亲切，又机巧，没有一丝儿缺点，无论跟谁来往，都会顾全双方的身份的。

“是的，你这么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的真正的思想还不愿说。”

“怎么，怎么，亲爱的。不要匆忙下论。你并不知道我的想法。”

“不要支吾了，我并不是不谅解你的。她很漂亮，不是吗？”

“珍妮的确很美，”他老实地回答道。

“你们很快乐吗？”

“哦，算是。是的，我是自以为快乐的——与一般看破了人生的人一样。你知道我没什么远大理想，因而并没有什么烦恼。”

“我想你也没有什么幻想，如果我了解你的话。”

“不错的，什么幻想都没有，嫘底。可是有时候我却愿意有点幻想。我想更快乐些。”

“我也如此，雷斯脱。你知道的，我感觉我一生很失败，虽然我手头有些钱。”

“说哪里的话——你这样美貌多才，而且又有钱，多少人羡慕！”

“可是这有何用？旅行，谈话，敷衍一班愚蠢的财产猎取者。哦，有时候会我厌恶极了！”

嫘底看看雷斯脱。虽然有了珍妮，不免旧情复燃。她为什么该受他的欺骗呢？那时他两人一同坐下，适意得如同多年的夫妇或是青年的情侣。她想珍妮是不应该胜利的。她看着他，眼光里把这意思完全流露给他。他也报以一个略带伤心的微笑。

“她回来了，”他说，“我们说些别的事。你是不讨厌她的。”“是的，我明白，”她说着，便用一个春风的微笑去迎接珍妮。珍妮心里略微感到不安她恍惚觉得这也许就是雷斯脱旧日的恋人。她——不是自己——才是他应该选择的那个女子。她与他般配，他如果跟她结婚，也同样会快乐，或者更快乐些。这些，他开始觉悟了吗？想到这里，她就竭力排除掉这不愉快的念头；她已快生嫉妒起来了，而这是可鄙的。

基拉特夫人对于他们夫妻俩继续保持极其和蔼的态度。她请他们翌日同游拉敦罗，游后又请他们在克莱利治饭店吃晚饭。饭后她就须动身到巴黎赴约。她同他们亲切地谈论一番后，并希望后会有期。对于珍妮的幸运她感到一种伤心的嫉妒。雷斯脱并不因她而失去一点风度。看起来他倒是比从前更英俊，更深沉，更健康了。她真希望他仍自由单身。而雷斯脱方面——似乎是有意识——也有同样的感想。

她既这么想，他自然也幻想起他们如果曾经结婚会怎么样。他们现在无论哲学地，艺术地，实际地，都可说是情投意合的。他们之间随时都可畅似欲言，如同两个男性的老友一般。她在他的——同时也是她自己的——社交场中，全部认识，珍妮却一个人都不认识。他和她可以谈论人生的各种奥妙，而珍妮却不同，因为珍妮识字不多。实际上，珍妮在她的性情中确有一种更深切、更广博、更同情和更多情的调子，可是她不能用轻快的语言表达。实际上，她很率真，而这率真处或者就是她能吸引雷斯脱的所在。可是在现在，以及在模拟的情境之下，她似乎显出弱点来了。所以一时间，雷斯脱仿佛觉得珍妮不如嫘底好，至少不比她强，而即使是一般的好，他也就无须苦恼将来了。

此后直到到达开罗，才跟基拉特夫人再次会面。原来在旅馆周围的花园里，他们——或者只是雷斯脱——又突然跟她见面了，因为他那时独自一个人在那里散步吸烟。

“啊，好巧啊，”他嚷道。“你从哪里来？”

“从马德里来。我本来不打算来，直到上礼拜四才下定决心。爱利考兹夫妇在这里。我同他们一道而来。我不知你们去了哪里。后来才记起你曾说要到埃及。夫人去了哪儿？”

“我想应该在浴室里吧。这里天气热，珍妮就离不开水。我自己也很想洗一个澡。”

他们走了一会儿。嫘底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绸衫，肩上妩媚地扛着一柄蓝白相间的小阳伞，显得格外迷人。“哦，亲爱的！”她突然地感慨道，“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如何是好。我总不能永远这么流浪下去的。我想要搬回美国去。”

“那很好啊？”

“去了又有什么好处？我不想再结婚了。现在已经没有我愿意嫁的人了。”说着，她向雷斯脱示意地瞥了一眼，这转移了视线。“哦，你总会遇到的，”他有点不自然地说。“你决不能逃避得很久——像你这样漂亮又富有的人。”

“哦，雷斯脱，别说了！”

“好吧！你要那么看法也可以。我是实话实说。”

“你还跳舞吗？”她想起那天晚上旅馆里要有跳舞会，就高兴地问他。几年之前，他的舞跳得不错。

“你看我还能跳吗？”

“哦，雷斯脱，你不是说已经不再跳了吧？我还是很爱跳舞的。甘夫人呢吗？”

“不，她不喜欢跳舞。至少她还未学会。这大概怪我。我已许久没有想跳舞了。”

他于是想起自己确是许久没有到过娱乐的场所。这当然是因为他有心事。

“今天晚上一起跳舞吧。你的夫人总不会介意。那里的场面很好。今天早上我去看过了。”

“让我再考虑一下，”雷斯脱答道，“很生疏了。像我这般年纪的人跳舞，大概有些费力。”

“哦，得了吧，雷斯脱，”基拉特夫人道，“你这么说，我也感觉年纪是不小了。你不要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话。谁相信，你这点儿年纪的人还算老啊！”

“我是老于经验了，亲爱的。”

“咦，那只会令我们更加瞩目啊，”他的旧恋人说。

四十六

那天晚饭后，当音乐已经从棕搁园隔壁大旅馆的跳舞厅里响起来的时候，基拉特夫人看见雷斯脱在一个露台上吸烟，珍妮陪伴着他。珍妮穿着一身白缎的衣服，脚下穿着白色的伊鞋，头发在额际和耳畔砌成浓厚魅人的一层。雷斯脱正在思考埃及的历史，想起它那浪潮一般起伏不住的体质薄弱的民族，又想起尼罗河两岸供给古今居民粮食的那一条狭窄的土地，想起热河热带生活的奇观，乃至这个埋没在几乎令人绝望的古代残迹里的包含近代设备和时髦旅客的大旅馆。清晨，他和珍妮曾去参观了金字塔。

他们又坐了电车去看狮身人面像。他们看见一群群衣服槛褛、半身裸露的奇形怪状的男人与孩子，在那些狭隘充斥了臭气却又色彩鲜明的小弄里穿梭。

“我感觉此地很纷乱，”珍妮曾在一处地方这么说。“你瞧他们又脏又腻！地方我是喜欢的，可是他们未免太混杂了，像是一大堆的虫子一般。”

雷斯脱吃吃地笑着。“你的话大多是对的。不过是由于气候原因。这就是热。这就是热带的居民。此种情况下，生活总是糜烂的，弥漫肉味的。这是没有法儿的事。”

“哦，我知道。我并不是怪他们。我只感觉这样的生活甚是古怪罢了。”

那天晚上，他就一心想着此事，那时月亮用着一种盛旺的肉感的光辉照向大地。

“嘿，我终于找到你了！”基拉特夫人突然叫道。“我连饭也没来得及吃呢。我们今天回来得很晚。你的丈夫已然答应要同我跳舞了，甘夫人，”她微笑着然后继续说。她也像雷斯脱和珍妮，已经被那热和春天和月光等等的肉感势力所支配了。四处都有浓郁的芬芳从树林和花园中暗暗吹来。远方，有骆驼的铃声叮当作响，伴以一种“阿亚！”和“喔唏！喔唏！”的异国呼声，仿佛赶着一群怪兽走过街道一般。

“很高兴你同他跳舞，”珍妮欣然答应着，“他是应该跳舞的。我有时候也想跳跳呢。”

“那么你应尽早学学，”雷斯脱和蔼地说，“我当全力教你。我的脚步已经不像从前轻巧了，可是总还会些的。”

“哦，我未必要跳，”珍妮微笑说，“你们两位快去吧，反正我一会儿就要回楼上去了。”

“你为什么不去舞厅里坐坐呢？我也就跳几个圈子。然后就可以看别人跳了。”雷斯脱说着就站了起来。

“不，我想还是这里坐坐的好。这很有趣。你去吧。基拉特夫人，你们一起去吧。”

雷斯脱和嫘底走开了。他们成了耀眼的—对——基拉特夫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舞衫，上面点缀着亮晶晶的黑珠子，美好的胳膊与脖颈都裸露着，一顾闪光的大钻石笔正嵌在额上的黑发中。她的嘴唇红润，并有一种迷人的微笑，从两片讨人欢喜的丰满嘴唇里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来。雷斯脱的身材本来强壮雄健，配上了一套合身的晚服，更显得气宇轩昂。

“那个才是跟他相配的女人呢，”珍妮当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时候自言自语道。当时她就落入了一种沉思，把自己过的生活又回忆起来。有时候她觉得过去的事情就如同一场梦。又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仍旧是在梦中。人生在她耳朵里响着，很像今晚告诉她一切。

她已经听见它的呼声了：她已经知道它的变幻莫测了，但在它的背后，却有种种的奥妙。在推移迁化，如同梦境的变幻一般。她为何如此讨男人的欢喜呢！雷斯脱为什么不愿抛弃她呢？她可以改变他吗？她于是想起在科伦坡捡煤时代的生活，而今天晚上，她身处埃及，在这大旅馆里，做着一排房间的女主人，四周富丽堂皇，而雷斯脱仍对她一心一意。他为着她，曾经忍受过许多烦恼！为什么的呢！难道她真的是这么高人一等吗？白兰德曾经这样说过。雷斯脱也曾经给她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她仍旧自惭形秽，自觉身份卑微，自觉身边这许多珍宝是她无缘享受的。

于是，她重新产生第一次同雷斯脱到纽约时的那种感想，以为这种神仙的生活是转瞬即逝的。她命已早定。只不过她命中注定有一断变化，这才仍旧要归于简单的生活，隐僻的街道，穷陋的矮屋和破旧的衣裳。

于是她又想起她的芝加哥的家，想起他的朋友们的看法，因而知道她的命运理该这样的。即使他跟她结婚，他的家庭和朋友也会排斥她。她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注意到方才跟雷斯脱在一起的那个女人让人着迷的脸上的微笑；知道她或者同样认为自己很美，但和雷斯脱不是一类人。当她看到那个女人要同他跳舞，就觉得他确实需要像她一般的女人。

他所需要的女人，必须是在他习以为常的空气里面养大的。至于她，珍妮，她总觉得跟他的生活方式有些隔膜，总觉得她对于种种东西的认识程度不能像他自己所习惯的那样。她很了解他们是怎么样的人。她对于他的穿衣打扮，生活习惯等等，虽然学得很快，但她总不是从里面长大的。

她如果走开，雷斯脱就会归于原来的世界，就是方才和他挽臂而行的那种动人心弦娇小可爱的女子的世界。想到这里，她不禁泪如泉涌；她甚至希望自己立刻就死去。她觉得死了倒好。她这边思潮澎湃时，雷斯脱那边正同基拉特夫人翩翩起舞，或在华尔兹舞的间歇并肩坐着畅谈旧日的时间，旧日的地方和旧日的朋友。

他眼看着嫘底，惊叹于她的青春和美。她比从前丰满了，但是仍旧如黛婀娜般苗条合度。她那光滑的躯体蕴含着一种魅力，而她的漆黑的眼睛是异彩连连。

“我可以发誓，嫘底，”他冲动地说，“你的美丽更胜往昔。你现在真可算是天姿国色。你非但没有老去，看起来更年轻了。”

“你果真如此想吗？”她看着他的脸微笑着说。

“当然咯，否则我为什么要恭维你呢？我并不善长诌媚女人。”

“哦，雷斯脱，你这粗人，你不容许女人家害点儿羞吗？你不知道我们对于人家的赞美都愿意细细品味，不愿意狼吞虎咽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问道，“我说错话了？”

“哦，没有。不过你真是一个粗人。你是一个心直口快的粗心孩子。可是别太在意。我是喜欢你的。这就足够了，是吧？”

“当然够了，”他说。

音乐停时，他们到花园漫步，他把她的胳膊轻轻捏了一下。这是他情难自已的；她使他感觉着仿佛自己已经拥有她了。而她，也喜欢他这种想法。当他们坐在园里灯笼底下的时候；她心里想，如果他得了自由到她那里去，她是会接受他的。即便是现在，她已经几乎接受他了，就只怕他反对。她是如此谨小慎微的。他也跟她所认识的许多男子一样，不会行苟且之事。因为这是他无法做的。最后，也是雷斯脱首先站起来向她告罪。他说第二天早晨要和珍妮一起到尼罗河上游去游卡那克、底比斯等处，并到斐理去参拜水边的神庙。他们打算及早启程，所以他得去睡了。

“你几时回家？”基拉特夫人语气低沉。

“十一月里。”

“确定船票了吗？”

“是的，我们九号从汉堡开船——福尔特号。”

“我最初计划秋天回去的，”嫘底笑道，“可是你如果看见我和你在一条船上，请你不要感到惊讶。我的主意随时会变。”

“能够同船最好不过了，”雷斯脱答道，“我希望能和你同船。……明天我们动身之前再去拜访你。”他停住话，她全神贯注地盯着他。

“轻松点，”他拿住她的手说。“人生事事难料。有时我们自认为满盘皆输，事实上倒是好了。”

他认为她是舍不得跟他离别，因想她不能尽如人意，实在是让人遗憾。在他自己呢，言外之意，是说这是他大概极不情愿采取的一种解决法，然而这确是一种解决法。为什么他几年之前没有看见这种解决法的呢？

“可是几年之前，她并没有如此迷人，也没有阔淖与聪慧。”也许！也许！可是他不愿意背叛珍妮，也不愿意珍妮遭受不幸。即使他不是有意，她已算命途多舛了，并且已经勇敢地面对了这些年了。

四十七

回家的旅途又得跟基拉特夫人朝夕相伴一周，因为她经过深思熟虑，已经决计暂时回美国了。芝加哥和辛辛那提是她的目的地，仅仅是希望跟雷斯脱能够经常相见的缘故。她在船上突然出现，使珍妮大吃一惊，因而重又让她思索连篇。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是有一点毋庸置疑，就是如果没有她在中间妨碍着他们，基拉特夫人是要同雷斯脱结婚的。这样，问题就有些麻烦。

就门第、身份、教育而论，嫘底和雷斯脱是天造之合。但是珍妮直觉到雷斯脱倒是喜欢自己的。那么这个问题只能交由时间来解决；目前，这三个人的小小集团仍旧是知心好友。到芝加哥后，基拉特夫人就独自上路，而珍妮和雷斯脱也继续他们的惯常生活。

雷斯脱从欧洲回来，就兴冲冲地着手他的事业。可是大的公司没有一个来和他联系，主要的原因在于大家都知道他很有能力，怕跟他发生关系，就要受他的操纵。至于他的财产上的变化，倒还无人知晓。小公司呢，经他一番研究之后，知道都步履维艰，或者产品无法让他满意。后来他在印第安纳北部一个小市镇里找到一家公司，看情形似乎前途无量。经理是个能够自己制造车辆的人，也跟他父亲当初一样，可惜并不是一个优秀的营业家。

最初他用一万五千元的现金和一部大约价值二万五千元的装置白手起家，只不过营利甚微；雷斯脱觉得在那里采取一些正确的方法，运用一点营业的谋略，会创出一番事业的。他想成效未必立竿见影，也不见得从那里面发大财。谁知他正要投资那小公司，就得到消息，说有一个车辆托拉斯要问世了。

原来罗伯脱对于车辆业改组的计划进展迅速。他曾对同业反复说明团结的诸多好处。竞争的种种害处。他的主张非常吸引人，因而很快，大一点的车辆制造家先后都联合起来了，只经几个月的时间，罗伯脱居然做了车辆业联合公司的总理，资本一千万元，此外还有价值六七百万元的资产。他就不亦乐乎了。

这一番大事业的进行，雷斯脱毫不知情。他因在欧洲旅行，所以报纸上有两三次征求车业联合的广告他都错过了。当他回到芝加哥，知道伊木真的丈夫耶弗孙·米基雷仍旧做分经理，并且知道他住在伊凡斯墩，但他因跟家庭有过矛盾，不愿直接去向他探听消息。后来不久，他却也知之甚详，因而不胜其烦。

告诉他这消息的不是别人，就是克利未兰的亨利联桥。一个月前，他还到芝加哥，雷斯脱有一天晚上跟他在友联俱乐部见面。

“听说你离开公司，”联桥带着一种温和的微笑说。

“是的，”雷斯脱说，“我已经出来了。”

“那么你现在在哪高就？”

“哦，我正进行我自己的事业。我正想独立办厂。”

“你总不是要跟你哥哥唱对手戏吧？他那组合运动成效显著。”

“组合！我从未听见说过，”雷斯脱说。“我刚刚从欧洲回来。”

“好吧，那么你也该清醒一下了，”联桥答道。“他在你们这行业里已经稳占上风。我还当你已略有所闻。现在来门公司、布鲁克公司、渥兹公司——事实上五六家大公司全被包含在内。你的哥哥已经被推选为这新组合的经理。我敢说他从这里面已经赚够了二百万了。”

雷斯脱两眼发直。他的眼光有点呆滞。

“好吧，罗伯脱交好运了。我心里高兴。”

联桥看出自己已经给他致命一击。

“好吧，再见，老朋友，”他嚷道，“什么时候来克利夫兰，请到我们那里去谈谈。你晓得我家里是多么喜欢你的。”

“我知道，”雷斯脱答道，“再见。”

他漫步到吸烟室中，但是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已经使他的意兴阑珊了。他的哥哥做了车业托拉斯的经理，他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车厂还能有多大的作为呢？天晓得！罗伯脱用不了一年就可以使他无立足之地。这种组合是他自己也梦寐以求。如今他的哥哥已将它变成现实。任何有才之人而为命运所捉弄致遭打击，如果年纪轻轻，还有勇气和斗争的精神去面对，那是一回事。人到中年，一生的大运已经过去，只觉路途坎坷，四处碰壁，那是另外一回事。珍妮的出身卑微，报纸上对他名誉的抵毁，他的父亲的反对和过世，他的财产的失去，他和公司的一刀两断，他哥哥的态度，以至现在这个托拉斯——各种事情，都是使他灰心丧气、满怀沮丧。他也曾尝试作出勇敢的样子，而他也自以为颇有成效，但这最后一击，似乎超过了他的承受力。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中，倍感颓丧，珍妮一见也就看出来。其实，当他出外的那天晚上，她就已心知肚明。她自己也觉得心灰意懒。他回到家中，她马上知道一定发生了事情。她的第一个冲动是想说，“什么事情，雷斯脱？”但略一思考，觉得不如假装不知，等他自己主动说出来。她要他不觉得自己满腹心事，跟他态度亲昵，希望能为他排忧解难。

“味丝搭今天兴致很高，”她想借此找到话题。“她在学校里的成绩优秀。”

“那就好，”他严肃地回答。

“她近来跳舞也很好。今天晚上她给我表演了她新学会的舞。你还不知道她的姿势多么曼妙迷人呢。

“我很高兴，”他含糊其词。“我一直都希望她把跳舞学精通。我想她现在该转学去一个好的女子学校去读书。”

“爸爸很生气。真叫我忍俊不禁。她却故用把跳舞的事情刺激他，这小鬼。今天晚上她非要教他跳舞。假使他不爱她，早就要给她一耳光了。”

“很有趣，”雷斯脱微笑道。“教他跳舞！那很有趣！”

“他生气，她毫不懊恼。”

“那很好，”雷斯脱道。他对味丝搭关爱有加，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

珍妮如此替他排闷，可算使他的心绪稍稍好转过来。随即，方才的心事终于说出来了。那是他们就寝时的事。“我们在欧洲的时候罗伯脱居然取得了大的成功，”他主动说。

“什么成功？”珍妮全神贯注地问。

“哦，他成功地组织好一个车业托拉斯了。出现了这种组织，全国比较重要的厂家几乎都要被它吸收。联桥告诉我，说罗伯脱已被推选为经理，又说他们的资本将近八百万元了。”

“真的？”珍妮说，“那么你的新公司也没办法创立？”

“现在当然不可能了，”他说，“可是我想将来还是有机会的。我且按兵不动，看事情怎样变化。你要知道这种托拉斯是无法预料它的将来的”。珍妮听到这桩事，心里非常难过。她从来没有听见雷斯脱说过灰心的话。这回却不一样，她竭力想要安慰他，可是她知道她的努力是徒劳无功的。“哦，好吧，”她说，“世界上有趣的事情比比皆是。我若是你，我就不着急要做什么事业。你来日方长呢。”

她就沉默不语，而他也觉得着急于事无补。因为他着急有什么用呢？两年之内，他毕竟还有一大笔很稳定的收入。如果再要多，他也能够办得到。只不过他哥哥这般炫耀地突飞猛进，他自己却原地踏步——或者说是“懒散着”更恰如其分。这似乎是令人惋惜的；而更糟糕的，他已经觉得自己有些没有把握起来了。

四十八

雷斯脱曾经有过一番苦苦思索，可是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形成一种重新进入积极生活的具体计划。罗伯脱的车业托拉斯的创立，对于他想对印第安纳小厂的投资计划实在是个致命的打击。他无法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而同一个财力优势明显的劲敌去作这种毫无力量的斗争。他曾经仔细研究托拉斯的组织，方才知道联桥所转告的还只是一个轮廓。事实上，里面是有多不可数的资本可以运用的。它的力量差不多可以扼杀所有的小厂家。那么，他肯这样小规模的白手起家而在他那巨人般的哥哥胁迫之下艰苦存活下去吗？他见不到这种办法的可行性。这是太不现实。他必须四处奔走，打算同一个新托拉斯去竞争，以自己的哥哥为对于，用自己的合法资本来对抗他。这是断断使不得的。不如静等时机吧。或许会有别的机会也不一定呢。否则——好吧，他还有他独立的收入，而且，如果他愿意，他仍旧能回到甘氏公司。但他真的愿意吗？这是他永远无法解决的问题。

雷斯脱正处于这种犹豫不决之中，忽有一个地产经纪人撤母耳·洛斯登门拜访，他做的木头大招牌是城外那些大草场上随处可见。雷斯脱曾经在友联俱乐部里和他有过几面之缘，俱乐部里的人都说他是一个大胆而成功的地产投机家，他自己也曾在拉扫拉路和华盛顿街亲眼目睹过他的惹眼的事务所。洛斯是个很迷人的人，年纪五十上下，高身材，浓须黑眼，大鼻孔的拱形鼻，自然卷曲的头发好像烫过一般。

雷斯脱印象最深的，是他那种柔软如猫的体态和他那双瘦长的白手。

洛斯有一桩地产生意要和甘先生商谈。甘先生当然和他认识。洛斯说他对于甘先生的事情知之甚详，他最近同耶鲁·辛普生·莱斯批发杂货行的诺门·耶鲁先生合资开发“耶鲁林”。甘先生听说过吗？

是的，甘先生知道这回事。

只花了六个礼拜，耶鲁林中的岗林一段已经完全售出去了，一算总利润可达百分之四十。他又列举自己经营过的其他许多地产，都是当地赫赫有名的产业。他也承认他的事业曾有失手；他自己生平有过一两次，但是他的投机成功次数多于失败次数，那是众人皆知的。如今雷斯脱已经脱离甘氏公司。也许正在寻找新的利益可观的投资；所以洛斯来给他一个建议。雷斯脱表示愿闻其详，于是洛斯眨一眨他的猫儿眼，就开始口若悬河。他的建议是要同雷斯脱临时合资，因为那时有四十亩地要出卖，在五十五条街、七十一条衔、好斯代街和西南边亚希南路之间，他打算合资买下来进行开发。他说这一块地产很值得投资，到处展现出健康、自然、长久的征像。市政府正要铺砌五十五条街。还计划要扩充好斯代街街车的路线，要延长出去。芝加哥·白林登·罗西铁路在附近穿过，将来要在这里添设一个站。按照他的估算，开头地价需四万元，准备两个人平摊。铺地，装灯，种树，测量，约计还要二万五千元。此外还有广告费，居总投资十分之一，暂以两年或三年为期，共需一万九千五百元或二万元。全加起来，两人合资全额是九万五千元或十万元，其中希望雷斯脱承担五万。资本算完，于是洛斯就开始估算利润。

诺想知道这地皮的销路和它的升值空间，可由它临近的地皮来判定，只要看五十五条街以北和好斯代街以东的地皮就一清二楚了。例如摩的麦氏的地亩，在好斯代街和五十五条街的东南角上。一八八二年的时候，这里的地皮一亩只值四十五元。到一八八六年卖给约翰·斯洛生，每亩涨到五百元。三年又过了——一八八九年——卖给摩的麦，便是现在的价格千元一亩了。现在这地皮可以分区售出，长一百英尺阔五十英尺为一区，每区值五百元。试想这里面的利润多么丰厚？

雷斯脱承认利益可观。

洛斯于是略带夸张的口吻说明地产的生意的做法。他说他涉足这个行业已经有二三十年，外行人根本做不得这项投机事业，也决不是几个礼拜或是几年可以培养出来。有三个要诀：威信、鉴别力、理解力。现今做地产生意的，要算他——洛斯——独占鳌头了。他手底下有一批能人，他能指挥一班经济人，他在捐局里，水局里，和市政府其他一切局所里都有门路，经营起来顺风顺水。如果雷斯脱肯同他合作，他肯定能替他弄一点钱，数目虽然无法估计，但少则五万还是有把握的，多则十万二十万也不意外。雷斯脱愿意和他详谈吗？要他把规划的步骤介绍一下吗？雷斯脱经过几天深思熟虑，就决计应允洛斯的请求，他愿意共商此事。

四十九

洛斯这个建议的大好处，在于它是包含着成功的基本元素的。洛斯经验老到、眼光独特，他所掌管的任何事情几乎都有成功的可能。他如今建议的事，又正是他的老本行。只要别人肯大略一听他的规划，他总能让他确信不疑的。

雷斯脱起先还有怀疑，不过他对于这种投资颇有兴趣。他本性喜欢地皮。他认为只要不过于贪，这就是一种稳赚不赔的投资。他从前绝少做这种投资，只是因为他不了解那一行里的行情。如今呢，他到头来既没有地皮，也可以说没有行业。

他很喜欢洛斯和他的经营方式。他所陈述的事情都是显而易见的，而他有几点已有了确实证据了。第一点，到处空旷的地方随处可见他的招牌；第二点，现在各种日报上都登着他的广告。他反正闲着无事，能同他去捞几个钱回来，似乎是件好事。

雷斯脱的不足，在于他现在对于一切事情的考虑已经不能精细如从前了。近来几年中——自始就是如此——他所从事的工作全都是大数量的进出口，例如大批购材料，大批定货色，做惯了批发的生意，对于小量买卖是没有兴致了。他哥哥罗伯脱在工厂里，对于工人的工资是斤斤计较的，不管怎么小的窟窿也定要把它堵塞。雷斯脱一向就是大手大脚，所以如今遇到这种生意，他也只着眼大处；对于销售上的细微之处都无暇计及。他只看见芝加哥是个发展中的都市，地价一定要涨。目前荒无巨大的地面，用不了几年就要成为市外住宅区。无论怎样的地皮，只要购入手中，价格决无看跌的道理。至多也不过停滞不销，跌价绝不可能。洛斯这样看法，他也是如此。

但有几件事情他没有充分认识到：第一件，洛斯的寿命和健康不敢担保；第二件，如果邻近的地面发达起来，这被选作住宅区的地点就深受影响；第三件，如果经济吃紧，地价不但难保不跌，甚至要使洛斯一流的投机家倾家荡产的。

他把这新建议考虑了几个月，觉得事情万无一失，于是决定把他那些仅得六厘利息的股票卖掉，来作这种新投资。第一批花销，就是购地的二万元，按照他跟洛斯所订的合同交付；合同的效力没有规定限期，以地产完全脱手为止。第二步，就要筹一万二干五百元用作经营；也由雷斯脱提供，还有二千五百元为纳税及机动费之用，因为要照计划行事，有些费用是始料不及的。那时的情形，价格的高低要由土质的软硬而定，所种的树木也不能保其繁荣，还有自来水和煤气公司的职员都须预先经过一番“疏通”，免得临时受其刁难。这种种杂务，都交给洛斯处理，至于进行中的各项费用，是协商决定的，而雷斯脱也都参与了。

合同签订了一年后，地皮的经营已初具规模，只待来春置广告招揽买主。这样，就又得马上付出第三批款项。于是雷斯脱把证券卖得一万五千元，充当这最后一笔费用。

到此时止，雷斯脱对于他这冒险事业都觉十分满意。洛斯对于种种琐碎的事务，确实都处理得很合理，认真。地皮的开发已经像模像样。虽然栽树还不多，他们却给它一个能够动人心魄的名字，叫做“城市森林”。雷斯脱觉得附近地方像这样的树木也很多，觉得这名字不很符合现实，但洛斯以为凡是找住宅的人都喜欢树木，这个名字很引人注目。雷斯脱也就，微笑赞成了。

对于他们这个幼稚计划的第一阵让人寒心的冷风，起于一种四散传播的谣言。原来当时好斯代街和三十九条街上有许多包装公司集中在一起，其中有一家万国包装公司，忽有传闻说要脱离它们的地区，去另辟一个包装公司的区域。据报纸上的消息，那家公司希望要向南迁移，地点定在五十五条街之下，亚希南路之西。这个地点恰在雷斯脱的地产的正西，因而难免要破坏他们这住宅区的安静。他们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前途暗淡无光。

洛斯听见了消息，不由得勃然大怒。他迅速作出决策，用广告的力量把那地产大肆鼓吹一番，盼着能在包装公司的计划实现前就脱手。他把这计划跟雷斯脱商量，雷斯脱也觉得很好。到现在为止，他们已经花了三千元用来做广告，如今打算十天之内再登三千元的广告，要使大家知道这“城市森林”是个理想的住宅区，并且配备种种先进设备，将来一定能成为市中环境最优雅的地点的。谁知这广告收效甚微。能够出售的地皮虽然也有几段，但是关于万国包装公司的谣言四起，大家都持观望态度。现在不管从哪个方面看来，除开与外国侨民区为邻一点特色外，这一番的企业可算是巨大失算。

如果说雷斯脱因这个打击而灰心丧气，那还是委婉说法。他投进去的钱已达五万元，不包括他每年有条件的收入，实际已把他的三分之二的财产投进去了；而且每年还要纳税，还有维持修缮的费用，还要承受着跌价的损耗。他同洛斯商量，也许那地皮还可以成本价卖掉，或者将它抵押成一笔款子来，把开发的事业完全放弃。但是那经验丰富的地产经纪人却不像他那样看得开。他从前也经历过几次这样的失败。因此他很迷信，以为凡事如果开头不顺利，就一直不会顺利；如果一开头就受磨难，那就有一种恶鬼附身，因而他想退出，其他的地产经纪人也这样认为。

长约三年之后，他们这地产就被法庭拍卖了。雷斯脱所投入本钱一共是五万元，如今只收回一万八元多一点，而他那些聪明的朋友都说他还算是幸运的。

五十

当这地产生意进行之时，基拉特夫人决定决计迁到芝加哥来居住。这时她已经在辛辛那提住了几个月，关于雷斯脱无序生活的消息已经偶有所闻。至于他是否跟珍妮结婚，仍旧还是个疑问。关于珍妮早年的历史，关于芝加哥报纸所宣传的一个青年富翁如何因恋爱而牺牲财产的事，以及罗伯脱如何挤压他以致他跟甘氏公司断绝关系的事，她已经全部知道了。雷斯脱如此牺牲自己，她很替他惋惜。他如今又已经闲散了差不多一年了。再过两年，他就没有机会。

他在伦敦的时候曾经给她说过他并没有很多的幻想。那么珍妮是他的幻想吗？他是真正爱她的呢，或者只是可怜她呢？她很想详实地知道。

基拉特夫人在芝加哥租住的房子，是德来克色路上一座望而生畏的巨邸。“今年冬天我要迁居到芝加哥去，但愿跟你多见面，”她写信给雷斯脱说。“我对辛辛那提的生活心生厌倦了。到过欧洲之后是要如此感觉的——好吧，你很了解。礼拜六我曾见着诺尔斯夫人。她曾打听你。你该知道她是你的亲爱的朋友。明年春天她的女儿要同吉米·西佛伦斯结婚了。

雷斯脱得到这信，心中同时产生了快乐和猜疑。她到的时候理所当然地要大摆筵席。她会冒昧请把他和珍妮一起赴宴吗？一定不会的。她这时候一定已经全都知道了。这是她的信里已经明白流露出来的。她说她要跟“他”多见面。意味着要把珍妮除外。他决计要把全部事情向嫘底坦白。那么他们将来应该亲密到何种程度就可以随她意了。

因此，嫘底来到之后的一天下午，他坐在她那舒适的卧室中，对着一片淡黄色的美丽景象，就决计把自己以前的事情对她和盘托出。她是会理解他的。这时候，他正开始怀疑地产生意的前途，心中烦躁，所以有了这个知己，就不免要推心置腹了，至于珍妮，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把自己的心事对她宣布的时候。

“你知道的，雷斯脱，”嫘底怂恿着他的坦白——那时侍女已经分别给他俩茶和白兰地与苏打，走开了——“自从我从欧洲回来，曾经听见许多关于你的消息。你肯不肯把你的事情全都告诉我？你知道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你想知道我的什么事情，嫘底？”他安静地问。

“哦，关于你父亲的遗嘱是一件，关于你的脱离公司是另一件，还有些关于甘夫人的闲话，我却并不感兴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是不是要把问题解决，恢复本应属于你的财产呢？我觉得，这是很大的牺牲，雷斯脱，除非你真的爱她，那当然是另说。你到底爱她吗？”她狡猾地问道。

雷斯脱默默犹豫了一下。“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你这最后一个问题，嫘底，”他说，“有时候我想是爱她的，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否爱她。我现在要完全对你坦白。我实在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奇怪的情景。你是很喜欢我的，我呢——好吧，我不说我对你的感情吧，”他笑了笑。“可是不管怎样，我可以对你坦白地说。我还是单身。”“我也这么认为，”她等他停顿下来立马说。

“我之所以没有结婚，因为我始终决定不了这事到底该怎样。我初次遇见珍妮，我觉得她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迷人的女子。”

“这就可以说明你那时候对我是什么样的看法了，”他的对座人插嘴说。

“请你不要插嘴，如果你想继续听的话，”他微笑说。

“我再问一件事，”她说，“以后我再不开口了。那是在克利夫兰的时候吗？”

“是的。”

“我也听见这么说，”她首肯道。

“她那时是这么——。

“令人一见钟情，是不是？”嫘底又忍不住冒昧地插嘴说。因为她那时心里总觉有点忐忑不安。“我知道的。”

“你能让我说下去吗？”

“对不起，雷斯脱。我情不自禁得受了刺激呢。”

“好吧，总而言之，我那时是被迷惑了。我当她是天底下最完美无缺的一件东西，虽然她和我的世界有点儿距离。但是我们是个平民主义的国家；我因而想要她来也是无所谓的，于是我——好吧，你也知道了。那就是我犯错误的地方。我没想到事情会有如此严重。这时以前，我唯一关心的女子就是你，而我对于你——平心而论——也不晓得自己是否真的愿意跟你结婚。我想我是不愿意跟任何女子结婚的。我当时的想法，不过是要跟珍妮交个朋友，等到事情平静下去，还是可以各奔东西的。我只消给她足够的生活费。我不至于留恋她。她也如此。这一点你总该明白吧。”

“是的，我明白，”他的听供人答道。

“好吧，可是你看，嫘底，事实却出乎我的预料。她是一个性格独特的女子。她是属于那种多愁善感类型的。她并没有受过我们认为的那种教育，但她与生俱来便有二种文雅和才情。她是一个相当出色的管家。她又是一个理想的母亲。她是天底下最多情的动物。她对于她的父母的爱是无法形容的。她对她的女儿——是她的，不是我的——的爱，也是完全无瑕的。她并没有社会上漂亮的普通女孩那么的温雅。她也不能十分机灵地与人家对答。她不能侃侃而谈地与人交流。她的思想是迟慢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她有一部分重要的思想始终不会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可是你能感觉到她确有所想实有所悟。”

“你对她评价很高啊！雷斯脱，”螺底说。

“这是我应该的，”他回答说。“她确实是个好女子，螺底，可尽管如此，我有时候想我对她仅仅是同情而已。”

“没必要说得这么透彻吧，”她警告他说。“的确如此，不过我后来却因为她遭遇许多不幸事儿了。首先，我本来一开始就该跟她结婚的。只因为没有结婚，才发生了许多纠纷，遭到了许多毁谤，人家议论纷纷，竟使我一时不知所措。又因我父亲的这张遗嘱，纠纷就愈演愈烈。我如果跟她结婚，我就会损失八十万元的财产——还不只如此，因为现在公司已改组成一个托拉斯了。

损失数额可以说是二百万。如果我不跟她结婚，那么两年之后我会一贫如洗。当然，我可以谎称我们已经分手，可是我又不愿意说谎。我不能因为这样来伤害她的感情，而她也是对我十分忠心的。现在我也在问自己，到底搞不清楚自己愿不愿意弃绝她。老实说，我也弄不清楚该如何是好。”

雷斯脱环视一周，用一种深沉的姿态点上一支雪茄，这才把眼睛看到窗外。

“这个问题真的无法解决了吗？”嫘底瞪着他问道。于是，沉默了片刻之后，她就站了起来，把手放在他那结实圆溜的脑袋上。她那微有香气的黄色绸便衣搭在了他的肩上。“可怜的雷斯脱，”她说，“你的确是善良的。但亲爱的，你必须快刀斩乱麻，才能解决这个难题。你为什么不也跟现在对我一样，敞开心扉跟她商量一下，看她有什么想法？”

“这样太残忍了吧！”他回答道。

“你必须采取果断的方式，亲爱的雷斯脱，”她坚持说。“你不能再这样耽误下去。你实在是太对不起自己。说实在的，我是不能劝你跟她结婚的，但我这话并不是为了我自己，虽然我现在仍旧对你念念不忘。我可以这样对你说，无论你是否愿意来求我，我总是爱你的，而且永远是爱你的。”

“我知道，”雷斯脱站起来说道。他握着她的手，好奇地对着她的脸观察了一会，这才走开去。她气喘得无法开口。他这一举动使她心神动荡了。

“可是，雷斯脱，像你这样一个人，每年万元的收入是无法糊口的，”她继续说。“你在社会上还是一个人物，不应该就此了却终生。你应该回到你以前那个社交的和经济的世界。只要你能恢复你在公司里的利益，以前的一切损失都能弥补。你可以控制你自己的命运。如果你把实情告诉她，她是不可能反对的。如果她对你是真心的，就如你说的那样，那么，她就应该乐于做这样的牺牲。这个问题我是可以肯定的。至于她的生活费，你当然可以很充裕的供给她。”

“珍妮所要的并不是钱，”雷斯脱郁闷地说。

“好吧，即使不是为了钱，她没有你也能生活的；如果有了充裕的收入，日子就可以过得更加舒坦了。”

“即使我能帮助她，她也会拒绝的，”他又严肃地说。

“可是你们必须分开，”她又坚决地说道，“你必须离开她。你一天也不能耽搁了，雷斯脱。你为什么不当机立断——今天就下决心——马上就行动起来呢？为什么呢？”

“这也太快了！”他抗议说，“这件事十分棘手。老实对你说，我是不同意这种做法的。这似乎太残忍——太不公平了。我不愿意把自己的事情到处去跟人商量。我以前没有跟任何人谈起此事——连我的父亲、母亲，也未曾说起。可是你似乎比任何人都亲切些，所以我既然今天能遇到你，觉得应该向你说清楚，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我对你很关心。我不知你是否清楚在这情形之下我还能如此。但是我的确如此。你在知识上和感情上都同我非常接近，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你不要皱眉。你要我说实话，是不是？好吧，我已经把实话对你说了。现在要请你给我解释清楚，如果你能够的话。”

“我不是要跟你争吵，雷斯脱，”她把手搁在他胳膊上温柔地说。“我只是要爱你。一切经过的情形我是非常清楚的。我替自己难过。我替你难过。我又”——她停顿了一下——“替甘夫人难过。她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我喜欢她。我真心喜欢她。但是她配不上你，雷斯脱，她实在是不配的。你需要另外一个女人。我们现在这样议论她，似乎太不公道，但实在并非不公道。我们都要顾着我们自己的身份。

我想你如果像方才对我说的一样，把事情的真像完全摆在她面前，她会理解的，并且对我们表示同意了。她决会故意伤害你。倘若我，雷斯脱，居于她的处境，我就会放你脱身。我这是真心话。你也应该相信我。我想凡是有良心的女人都会这样做的。这种办法也会伤害我，可是我愿意。她也原要伤心的，可是她应该这么做。我想我和你一样能够了解她，或者了解得更多，因为我是女人。哦，”她片刻之后又说，“我恨不得亲自跟她说清楚。我一定能够使她了解的。”

雷斯脱看着嫘底，被她这种热心深深地感动了。她是美丽的，非常吸引人的，实在值得注意的。“事情总不能过于仓促，”他重复说，“我要再考虑一下。我想还来得及。”

她呆了会，稍觉有点沮丧，但是立场仍然坚定。“这是该行动的时候了，”她又重复道，说时眼光中流露出了趋势的感情。她要这个人，而她并不认为让他看出自己的想法为可羞。“好吧，让我考虑考虑，”他信感不安地说了这句就匆匆告别而去了。

五十一

雷斯脱已经把他进退两维谷处境冷静地考虑过，而且准备不久就要采取行动了，谁也没有料到他那海德公园的住宅里又发生变故，以致事态更加复杂起来。原来葛哈德的健康一落千丈。

渐渐地，他已不得不放弃他在那里的所有职务；最后，他竟卧床不起了。他躺在床上。珍妮虔诚地服侍着他，味丝搭也时常去看望他，雷斯脱也偶尔到他房里去探望一下。离开他的床不远有一个窗口，可以看见下面的草地和附近的街道，老头子常常望着窗外发呆，心想没有了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他疑心马夫乌子不能尽心地看马和马具，送报的人不能按时送报，管炉子的人浪费煤，或者炉子烧得不够旺。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事情，虽然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在他却那是真正的心事。他知道应该怎样去管理一个家。他对于他自任的种种职务都一丝不茍；总怕事情做得不妥当。珍妮替他做了一件极华丽的粗羊毛浴衣，上边用深蓝绸子镶着，又配上一双又软又厚的粗羊毛拖鞋，但是他都不怎么穿。他宁可躺在床上，旁边放着《圣经》和路德教的报纸，随便拿来看看，时时要问珍妮外面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你得到地下室去看看那家伙怎么搞的。他连一点暖气都不给我们了，”他总会这样抱怨，“我可以猜中他在做什么。他坐在那里看书，忘记了添煤，炉子都快熄掉了。啤酒放在那儿，他伸手就能拿到。你该把它锁起来才是。你又不清楚这个人的为人。也许他是个坏人。”

每到这个时候，珍妮就要对他抗议，说家里的暖气没有不足的时候，那人也不是什么坏人，就算喝点啤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葛哈德立刻就要发起脾气来。

“你们总是这个样子的，”他大声嚷嚷起来，“你们简直不知道节俭。我要不管，你们就什么事情都随他去了。他不是坏人！你怎么知道他是好人！他的炉子常常生着吗？他经常打扫院子吗？你要不看牢他，他就跟别的人一样，都不是好东西。家里的事情都得你亲自过问。”“好的，爸爸，”她就尽力劝解，“我会去的。你别担心。我马上就把啤酒锁起来。你现在要吃点咖啡面包吗？”

“不，”葛哈德立刻摇手说，“我的胃很不舒服。我不晓得怎样才会好呢。”

马金医生是那一带出了名的内科医生，经验学历都好，珍妮就把他请来给父亲看病。他交待了几件简单的事情——热牛奶，滋补的酒，休息——但是告诉珍妮说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你知道他有多大的年纪了。现在他很虚弱。假如他年轻二十岁的话，我们就好办多了。他现在已经病入膏肓了。他也许能再坚持一些时日。他也许还能起床操作，也许就没有机会了。这是我们大家迟早要面对的事。我现在是没有什么担心的了。我自己的年纪也老了。

珍妮知道父亲的病没有什么办法了，不免有点悲伤，但她想他在这种舒服的条件下过世，倒也可以安慰。在这里，至少是一切都能处理妥当的。

后来不久，就证明了这是葛哈德的最后一场病了。珍妮想到自己有把消息通知兄弟姊妹的义务。她写信给巴斯，除了父亲有病就没再说什么，巴斯回信说他很忙，除非病危他不能抽身。又说乔其在罗乞斯脱，想是在舍夫·耶弗孙花纸公司里工作。马大和她的丈夫去了波士顿。她现在住在城外一个叫做贝尔蒙的近郊村落。威廉在奥马哈，在一个电气公司工作。味罗尼加已经同一个名叫阿柏脱·舍利登的结婚，他是跟克利夫兰的药材公司有关系的。“她从没来看望过我，”他抱怨道，“可是我会通知她的。”珍妮亲自给他们每个人都写了一封信。味罗尼加和马大回信都：很简单。她们说听见父亲有病都很伤心，如有不测，希望珍妮通知她们。乔其回信说，除非父亲病重，他没有办法到芝加哥来，但他希望能够时常得到父亲的情况。威廉则听他来解释，并没有接到珍妮的信。

葛哈德的病每况愈下，使得珍妮内心万分苦楚；因为他父女两人虽曾有过一时的矛盾，如今相处日久，感情已经很深了。葛哈德已经明白认识他这曾经被抛弃的女儿实在是善良不过的，至少对于她是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她对他从来没有痛恨过，从来不跟他顶撞。如今他病了，她一直忙个不停，一个晚上或是一个下午总要有十几回，不停地来看他是否舒服，问他可要吃东西。后来他病情严重，她就整天坐在他旁边读书，或是在他房里做针线。有一天，她替他铺枕头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亲吻了一下。他那时已经觉得自己很无力了。她吃惊抬起头来，喉中像有一块东西梗塞着，泪珠在他眼里打着转。

“你是好孩子，珍妮，”他继续说，“你对我太好了。我曾经虐待你，使你受尽了委屈，可是我年纪老了。你会原谅我的，是不是？”

“哦，爸爸，你别这么说，”她乞求道，同时也不由地泪流满面了。“你知道我是没有什么可饶恕的。是我对不起你。”

“不，不，”他说。她就跪在他旁边失声痛哭起来。他用他那黄瘦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你听，你听，”他继续地说，“我从前不懂得的事情现在有许多都已经明白了。我们年纪老了，就也聪明起来了。”

她借故去洗手间，离开父亲的房间，这才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他真的完全原谅她了吗？她曾经是那样欺骗他的！她决定要尽全力服侍他，事实上却已经没有机会了。但是经过这次和解后，他似乎是更快乐更满足了，因此父女两人又度过了非常幸福的一段时光，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谈话了。

有的时候他对她说：“你知道我现在的感觉简直和小孩子的时候一样了。要不是身体不行了，我竟要爬起床来到草地上跳舞去了。”

珍妮强颜欢笑，心里却在哭泣。“你会好起来的，爸爸，”她说，“等你病好了。改天我同你出去坐车兜兜风。”她想起这最后几年能够好好地孝顺他，心里很快乐。

雷斯脱呢，对他也是无微不至，非常关心。

“他今天晚上怎么样？”他每天一进门就要这样问，并且要到老头子房里坐上几分钟才出来吃晚饭。“他气色很好？”他对珍妮说。“他总还可以活些时候的。我并不担心。”

味丝搭也经常去陪伴外祖父，因为她非常爱他。她有时见老人心情不错，就把她的书带到他房里去背，有时把他的房门打开，弹钢琴给他听。雷斯脱曾经给她一个百音盒，她有时拿到他房里放音乐给他听。但有时候他对什么东西什么人都很烦，他就只要珍妮一个人陪他。珍妮就静静地坐在他旁边做一些针线活。她已经明白看出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葛哈德性情拘泥，所以对自己的后事一切都吩咐周到。他要葬在一个离南区有数英里的路德教堂的小坟场，又要那教堂里那个亲爱的牧师来替他举行葬礼。

“任何事情都要俭朴，”他说，“只要我的那套黑衣裳，和我礼拜天穿的鞋子，还有那条黑领带。此外什么都不要。我这个样子就足够了。

珍妮央求他不要说这些伤心的话，可是他还是说个不停。有一天四点钟的时候，他病情突然加重，五点就死了。临走的时候，珍妮抓住他的手，看着他吃力地呼着气。他两次睁开眼睛来对珍妮微笑。“我是死而无憾了，”他最后说。“我已经尽力了。”“你别说了，爸爸，”她央求说。

“我的末日到了，”他说，“你对我很好。你是一个好女子。”此后她就听不见他说的话了。

这个困扰了一生的结局，使得珍妮感到深切的悲痛。他们父女的感情本来深厚，她觉得他不但是自己的父亲，并且是自己的朋友和顾问。她现在已经明白了父亲的为人了——他是一个勤劳工作、忠厚诚实的德国老人，曾经尽力撑起一个穷困潦倒的家庭，一生过着淳朴的生活。的确，她曾经构成他的一桩重大的心事，而她骗着他直到他死去。她心里担心，不知他死后能不能发觉她曾对他说过的谎言。他能饶恕她吗？他是曾经说他是一个好女子的。

打电报通知了所有的儿女。巴斯回电说立刻赶回来，第二天果然就到。其余都回电说来不了了，却要珍妮把详细情形告诉他们，珍妮又分别写信给他们。路德教堂的牧师被请来做祷告，并且择定殡葬的日期。

一个肥胖而整洁的嫔殓员被请来处理所有后事。有几个邻居朋友——和他家关系最好的几个——来吊唁，葬礼在第二天的早上举行了。雷斯脱陪伴珍妮、味丝搭和巴斯到一座红砖头的小小路德教堂，沉痛地做过冗繁乏味的仪式。他心不在焉地听着那关于将来幸福生活和报酬的长篇大论，以及关于地狱的事情。巴斯听得筋疲力尽，但是态度很矜持。他如今对于父亲已经是形同陌路了。只有珍妮伤心地哭泣。过去的一切情形一幕幕地在她脑海中浮现，想起当初他过的是贫困艰难的生活——他做据木工的日子，他在工厂顶楼居住的日子，他们在十三条街简陋的小屋中栖身的日子，他们在克利夫兰劳利街吃苦的日子；他因她而悲痛，他因母亲之死而痛不欲生，他对于味丝搭的爱和关心，以及这最后几年的事。“啊，他真是一个好人，”她想。“他的心是非常善良的。”想到这里，听见大家正唱赞美诗；“上帝是我们的雄壮的堡垒。”于是她失声痛哭起来。

雷斯脱拉拉她的胳膊。他见她伤心不已，自己也几乎要哭了出来。“你不要这样，”他低语道，“我的天，我快受不了了。我得出去了。”珍妮稍作镇定，可是她跟父亲的最后一别，确实是痛苦不堪的。

在赎罪者的坟场，雷斯脱早已为他买下了一片地当时大家共同目送他们俭朴的棺材下入墓穴中，堆上泥土。雷斯脱好奇地看看那光秃秃的树木，那枯黄的野草，及由这简单坟墓旁边揪起的褐色的泥土。他觉得这坟场再也不能再简陋了。这是平凡的，简陋的，原是一般劳苦工人的葬地，但是死者却要坚持把自己葬在这里，也只得随他去了。

他又看看巴斯那张饱受沧桑的脸，心想这人不知是做什么工作的。于是他把目光转移到珍妮身上，见她正在擦拭红肿的两眼，就想道，“她真是个有心人。”那时珍妮的情绪是诚恳而真挚的。“不得不说，她是个十足的好人，”他又自讨道。

回家经过那些尘土飞扬的街道，他跟巴斯和味丝搭把话题转移到了人生上。“珍妮把事情看得过于认真了，”他说，“她很有点抑郁的倾向。人生并不是那么坏的，不过她自己过于敏感罢了。我们都有烦恼，只是多少不同而已，大家都要能忍耐过去。我们不能明确地说谁比谁好，或者谁不好，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份儿烦恼的。”

“我也是情不自禁啊！”珍妮说，“我觉得这些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珍妮向来就有点儿忧郁。”巴斯插嘴说。那时他觉得雷斯脱是个风云人物，觉得他的生活非常美满，又觉得珍妮确实是称心如意。他想自己当初预料珍妮的将来，现在来看完全是另一种情形。人生确实是不可思议的。当初，他以为珍妮是无计可施而且得不到什么好处的。

“你要勇敢地面对事情，不要像这样一下子就被困难打倒了，”雷斯脱最后说。

巴斯的意见也是如此。

珍妮心情沉重地凝望着窗外。随后她就看到了自己的家，那一所沉默的大厦，却再没有葛哈德在里面了。她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大家到家之后，都走进了图书室。神经过于敏感而富于同情的香奶送上茶来。珍妮稍坐片刻便出去料理家事。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不知自己死后葬身在什么地方。

五十二

葛哈德之死，对于雷斯脱影响并不是很大，但他看见珍妮伤心，也免不了有点同情罢了。他这所以喜欢葛哈德，就只为他那许多朴实的品德。除此之外，他对他根本没有什么感情可谈。他因要安慰珍妮，带她到海水浴场去放松了十天，打算回来之后，过几天就把向她说明的一切实情；他要把问题跟她讲清楚。现在，事情就好办一些了，因为地产生意的不景气，珍妮已经知道了。她也知道他对于基拉特夫人是仍然有感情的。雷斯脱曾经毫无顾忌地对珍妮说他和基拉特夫人确实要好。起初，基拉特夫人曾经正式请他带珍妮到她家里去，她自己却从未来拜访过，而珍妮也心知肚明她是不会来的。如今父亲已死，她就对自己的前程感到怀疑；她怕雷斯脱是不会跟她结婚的了。事实上，他也从来没有透露过要跟她结婚的意思。

事情真有不约而同的，那时罗伯脱也正决定要采取行动。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对雷斯脱直接规劝，所以也不再白费力气，却想要从珍妮身上想办法。他以为她大概是比较明事理的。如果雷斯脱至今还没有跟她结婚，她就应该体会到他并没有要跟她结婚的意思。倘若有一个责任心很强第三者能够和她交流，将种种事情对她说明——其中当然包括供给她生活费一个条件——那么效果怎么样是很难想像的。怎见得她不会自愿离开雷斯脱，从而解决所有的纠纷呢？他想雷斯脱到底是他的兄弟，不应该无缘无故放弃他的财产。那时罗伯脱已经把事情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所以他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因此，他就决定叫合组法律事务所里的奥白莲担此重任，因为奥白莲虽然是个律师，为人却很温和，脾气也相当不错。他可以把雷斯脱的家庭如何感觉，以及他如果保持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必将遭受如何的损失，等等情由，都一一向她说清楚。如果雷斯脱已经跟珍妮结过婚，奥白莲自然会一清二楚。至于她的生活费，他打算不妨慷慨一些，譬如说五万，十万，或者高达十五万都可以。主意已定，他就把奥白莲叫了来，向她交待明白。奥白莲既是甘家财产的顾问律师，对于雷斯脱的最后决定她有义务去过问一下。

奥白莲到了芝加哥，先去找雷斯脱，正好他不在，他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因此就直接到海德公园的住宅，把名片送进去给珍妮。珍妮对她的意图一无所知，几分钟后就下楼来，很热情地接待他。

“你就是甘夫人吗？”他问道。

“是的，”珍妮答道。

“我是奈脱·启脱雷·奥白莲合组法律事务所里的奥白莲，我想你在名片上已经看到了，”他开头说道，“我们是已故的甘老先生——就是你的——嗯——甘先生的父亲——的法律顾问。我今天冒昧前来，你可能觉得奇怪，可是你的公爹在遗嘱上立了条件，对于你和甘先生都很重要。这几个条件非常重要，如果甘先生没有告诉过你，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据我判断——对不起——可是我看情形——觉得你是不知道的。”他停住了，表现出一副询问的表情——他面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含着一个询问符号。

“我不是很清楚，”珍妮说，“我对那遗嘱一无所知。如果上面有我应该知道的事情，我想甘先生总会告诉我的。可是他现在还未曾向我提起。”

“哦！”奥白莲十分满意地呼出一口气来说。“果然如我所料。现在如果你肯容许我把事情的大概讲一下。然后你再决定，要不要再听详情。请坐下好吗？”之前他们这些话都是站着讲的。至此，珍妮才坐下来，奥白莲也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离她比较近的地方。

“现在开始吧，”他说。“我想有一点当然用不着我说，就是甘先生的父亲对于——哦——你和他儿子的这种结合是完全不同意的。”

“我知道——”珍妮说了一半就停下了。她觉得头晕，烦乱，并且有点恐惧。

“甘老先生临死之前，”他继续说，“他就对你的——哦——对于雷斯脱·甘先生提出抗议了。后来他在遗嘱中留下了几条有关财产分配的条件，竟然要他的儿子，就是你的——哦——你的丈夫很难享有他应得的股份。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可以继承甘氏制造公司财产的四分之一，照目前行情计算，大约价值一百万元，甚至更高；此外还可以继承其他财产的四分之一，也有五十五万左右。我相信甘老先生是非常希望儿子能够继承这份产业的。但是因为你的——哦——甘先生的父亲所立的遗嘱，雷斯脱·甘先生如果不能遵从他父亲的所有遗命，他就得不到他的遗产。”

奥白莲不再说话，眼珠在眶子里不停地打着转。他虽然满怀成见而来，却不由得被珍妮那妩媚的长相深深感动。他至今才明白雷斯脱不顾一切阻挠而牢牢抓住她不肯放手的理由。当他坐在那里没人说话的时候，他继续偷偷地将她仔细地观察了一番。

“那遗嘱说了什么呢？”她最后问道，那时她的神经受到沉默的压迫略觉有点紧张了。

“你能问起这个问题，使我非常高兴，”他继续说，“可是这个问题很难开口——实在很难开口。我现在是以甘氏财产探访人的身份来的，我可以说是甘老先生的遗嘱的执行者。我知道你的——哦——甘先生对于这桩事情焦急万分。我又知道你听见了也会为这揪心。不过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必须要想办法解决的。我现在虽然难以启齿，却不得不对你明说。那甘老先生在遗嘱里留下的条件是，除非，除非”——他的眼珠子又在眼眶里打起转来——“他愿意和——哦——和你分开”——他屏住了呼吸——“他就不得继承这一笔遗产或其他遗产，或者每年只能给他一万元，而这一万元也是以他跟你结婚为条件的。”他又歇了一歇，“还有一点，”他继续说，“那遗嘱上规定给他三年的考虑时间。现在这期限马上就要到了。”

他停住了，心想珍妮会有什么样的冲动之举，但她只是呆呆地注视着他，她的眼睛已被惊恐悲伤和失落所笼罩。现在她一切都清楚了。雷斯脱是为她而放弃财产的。他近来的投资生意，就是谋求复兴和独立的一种努力。近来这几年，她常常看见他心事重重的，往往烦躁不安，到现在才恍然大悟。他是不快乐，他是担着要丧失家产的压力，可是他始终没有向她提起。原来他的父亲果真取消他继承权了！

那时奥白莲和她面对面坐着，心里也很不安。他看见她脸上的表情逐渐表现出来，很是替她难过。但是他仍旧不得不说明实情，必须得让她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很抱歉，”他瞅准了一个沉默的空当说道，“我给你带来这个不幸的消息，我老实告诉你，我觉得我自己的处境也很痛苦。我本人对你并没有恶意——这个你应该明白。他们的家庭现在也没有对你有什么恶意——这个我希望你能相信。当宣读那份遗嘱的时候，我曾经同你的——哦——同甘先生说过，这事是不公平的，可是我仅仅是甘老先生的顾问和遗嘱执行人，我什么办法也没有。我想你应该清楚这件事的真相，才好帮助你的——你的丈夫”——他提示性地顿了一顿——“想办法把事情处理好。他要是放弃了所有财产，我觉得很可怜，就是他家里个也都觉得可怜。”

珍妮本来已经把头转过去望着地板发呆，至此才又转过来呆看着他。“他决不可以放弃，”她说，“这是不公平的事情。”“我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甘——甘夫人。”他第一次毫不犹豫地用着这个称呼。“坦白地告诉你吧，我来的时候还怕你听到这个消息会是另一种态度呢。你当然知道甘家的家庭是很家族主义的。那位甘老夫人，就是你的——哦——你的丈夫的母亲，她是个很高傲的女人，而他的兄弟姊妹们对于亲戚关系也都不以为然。他们排斥你和他的这种关系，并且是——请恕我直言——大家是非常不满的。你总知道，前几年里外边议论纷纷，甘老先生就觉得为了家族的名誉这事是无可妥协的了。他觉得他的儿子每一步就走错了。所以遗嘱上的条件之一，是说如果你的丈夫——实在抱歉——如果他的儿子不肯与你分开而想继承他应得的财产，那么就是要享有我刚才向你提过的那每年一万元的收入，他也必须——哦，他必须原谅我，我好像太残酷了，可是我也是情非得已的——他也必须先跟你结婚。”

珍妮强忍着心中的苦楚。她觉得这人在她面前说出这种话来，怎么会忍心呢。这非法同居的全部企图，已经逐步显得非常不幸了。如今这桩不幸的事情只有一种处理办法，她已看得很清楚。她必须离开他，或者他必须离开她。此外再没有其它的办法。叫雷斯脱每年以这一万元度日吗！这似乎是太愚蠢了。

奥白莲不解地盯着她。他想雷斯脱到底有没有错。她们俩为什么不早点结婚呢？她是这么迷人的。

“关于这件事情我还有最后一点要对你说明，甘夫人，”他温顺地继续说道，“我现在觉得这话说不说和你已经没有多大关系了，可是我奉使命而来，就不得不说一说。我希望你也同样的态度来接受它。我不晓得你是否了解你丈夫商业上的关系？”

“不，”珍妮直接了当地答道。

“好吧，那么现在我们说得简单些，为了你更好地理解，就是你如果决计帮助你的丈夫解决这个难题——坦白说吧，你如果下定决心和他各奔东西，那么——我很高兴说——哦——那就无论多少，譬如说——哦——”

珍妮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走到一个窗口，一路扭着她的手。奥白莲也跟着站了起来。

“好吧，无论如何只要你肯和他断决关系；他们承诺你指定任意的数额，五万，十万，”——奥白莲面有喜色——“替你另外存放生息，随用随取。准保你将来生活无忧无虑。”

“请别再说了，”珍妮道，那时她已伤心到不但无法表达自己的想法，并且心理上和生理上都不能再听他的话了。“不要再说了。请你离开吧。请你让我单独呆一会吧！我会离开的。我也愿意离开。我会收拾走人的。只是请你不要再说下去了，可以吗？”

“我也知道你伤心欲绝，甘夫人，”十分清楚她的苦痛的奥白莲继续说道。“我是非常清楚的，你要相信我。我能说得只有这些了。请你体谅我的处境，这活不好干——实在很难干。我也没有选择，实在非常遗憾。我的名片留在这里。请你保存好。你要我来的时候，我随时候召——或者写信给我也可以。我不打扰你。我对不住你。我希望不要让你丈夫知道——你最好是自己决定。我跟他是挚友，我实在对不住他。”

珍妮只呆看着地板。

奥白莲走到门厅里拿他的大衣。珍妮按电铃叫女仆，香奶听到铃声就来了。珍妮回到图书室，奥白莲快步到前门过道。直到真正没有旁人的时候，她就合着双手托往下巴，眼望地面，觉得那土耳其丝绒地毯上的奇怪图案慢慢变成另一幅样子。她看见自己在一所矮屋里，身边只有味丝搭一个人；她又看见雷斯脱身处另一个世界，旁边就是基拉特夫人。她看见现在这所房子变成空屋；然后又看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然后——

“啊，”她忍住盈眶的热泪发出这声叹息。她用手拭去眼角的泪珠。然后她站起身来。

“一定是这样的，”她心中自语道。“这肯定是真的。这是意料之中的。”这才又道——“哦，感谢上帝，幸亏爸爸已经不在了！他不用面对这些。”

五十三

雷斯脱那时已经决定，无论将来跟珍妮分离或是结合，都要对他有个交待，所以奥白莲来过不久，他就按自己的想法做了。奥白莲来的那天，他是到威斯康星一个名叫海吉维基的小工业市里去的，为的那个市里开发一种新发电机，能开动升降机，那天请他出席试演，他自己也要去看看是否有投资的价值。参观回来，他就准备同珍妮把事情说清楚，谁知进门之后，就感觉到一种低气压，因为珍妮虽然已经决定了，却不会掩饰心中的感情。她正在想自己该怎么办，认为离开是最好的选择，但又觉得没有勇气去对他讲明。像从前那样不告而别是行不通的。其实他应该主动离开她。她绝对相信这个选择——分离——是十分正确的，是应当的。她想他即使愿意为了她放弃这么大的财产，也肯定不敢这么说。这是不可能的。他一直隐瞒她，她觉得很惊讶。

他进门之后，珍妮仍尽力展现她惯常的笑容，可是已经有点不大自然了。

“路上好吗？”她像往常一样问道。

“很好，”他回答，“家里怎么样？”

“一切如常。”她跟他同到书房中，他就拿起长火筷拨壁炉中的火，这才转头环视一眼屋子。那时是一月里下午的五点钟，珍妮走到窗前放下窗帘。回转身来的时候，他探究地把她看了一眼。“你今天怎么反常？”他觉察了她态度失常，因而问道。

“怎么，我觉得很好啊，”她虽这么说，嘴唇上却在特别不自然地颤抖，他分明看得出来。

“别想瞒我，”他仍旧呆呆地看着她。“你怎么了？家里出了什么事儿了？”

她把头转向另一边，稳定一下情绪。这才又朝过来跟他对面。“有一点儿事，”她勉强开口说，“我要告诉你一点事儿。”

“我知道是这样，”他面上还带着一点微笑，心里已经发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到底什么事？”

她又不说话了，只咬着自己的嘴唇。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她才说道：“昨天来了一位客人——一个叫奥白莲的，辛辛那提人。你认识他吗？”

“是的，我认识他。他为何而来？”

“他跟我说了遗嘱的问题。”

她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他马上换了另一幅面孔。“他怎么能来跟你谈我父亲的遗嘱啊！”他嚷道，“他都说了些什么？”

“请你别生气，”珍妮很平静地说，因为她心里明白，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保持心平气和才行。“他向我分析了你跟我一起付出的昂贵代价，”她继续说。“他告诉我，你丧失财产的时间已经快到了。你不想立刻采取行动吗？你不愿意离开我吗？”

“该死的东西！”雷斯脱生气地说。“他为什么要来管我的事情？我真不懂他们为什么这么关心我的事？他气得浑身发抖。都是些浑蛋！”他又嚷道。“我知道这是罗伯脱的计谋。奥白莲为什么会多此一举呢？事情越弄越复杂了”说时他脸上已经发紫，双眼喷火，分明是怒不可遏的了。

珍妮被这副情景吓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过了许久，消了消气，才又接着说：

“好吧。他到底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你如果娶我，你就只得每年一万元的收入。又说如果我们不登记，仍旧同居下去，你就将一无所有。如果我们两个分开，你那一百五十万元的财产就可以全部得到。你现在还没下定决心与我分手？”

她本来不想立刻讨论这个关键问题，但是话已然说到这个地步，这个问题就顺理成章地提出了。她这时已经想明白了，如果他真的爱她，他就该坚定地说“不”。如果他对她没有感情，他就会顾左右而言他。

“我总觉得，”他烦躁地答道，“我总觉得现在事情还不到这么紧迫的时候。我所反对的，是他们不该到我这里来多管闲事。”珍妮听他话里分明是对她毫不在意，分明只有愤怒，因而不由得伤心彻骨。在她心里，主要考虑的是谁先离开。在他呢，分明只认自己刚才受人干涉一点为目前最重要的问题。他自己还没想好，却先受到别人的干涉，这是他感到气愤的原因。她呢，虽然经历了许多事情，却还是抱着希望，以为他和她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未免有情，明知应该分开，或者还有些不忍。他原不曾跟她结过婚，但他当时迫于各方压力，还是可以原谅的。

如今，在这最后的一刻，即使他决定要离开，也总该对她表示一点深切的感情。谁知他仍旧这样冷漠，因而她感觉到他们虽然在一起这么久，却实在还没有了解他，但同时又明白自己很了解他。他的爱与她不同。他对于任何人都不会热心地、公然地爱。他会想尽办法留住她，可以把她弄到手，但是如果有更重要的事情发生，他的爱就无法支持他保护她了。现在他还正在辩论她的命运。她呢，是在踌躇犹豫中伤害了自己，但她那素无决断的一生中，如今却有了决断。不管他怎么想，她决不让他做这样的牺牲。如果他还不肯离开她，她也会主动离开的。她留在这里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了。现在结果已成定局。但是他不能安抚她一下吗？“你想马上就行动不更好吗？”她希望可以激出他一句表示感情的话来，所以继续追问。“你的期限已经迫近了，不是吗？”

她说这话时，不停地推着桌上的书来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生怕自己把持不住，会失态。她觉得这时的行动和言语都费尽力气。雷斯脱发怒的时候；总是非常恐怖的。但如今他已经有了基拉特夫人，要他离开她，应该不是件困难的事，只要他愿意的话，而他是应该愿意的。无论她对他多好，他的财产总比她重要得多。

“你不要着急，”他强硬地回答，因为他那时候对于他的哥哥、他的家庭和奥白莲还余怒未消。“我们还有时间。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打算怎么办。我实在佩服这班人的无耻！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谈了；晚饭快好了吗？”他那时觉得这件事大伤自尊，因而什么礼貌都忘记。他已经把她和她当时的感情抛到脑后。他深恨哥哥罗伯脱对他的侮辱。他恨不得到那合组法律事务所里去，把那些人都揍一顿。

但是这个问题不能置之不理，所以吃饭的时候，珍妮等心神平静一些之后，就又重新把它提出来。其时有味丝搭和香奶在旁，他们说话不能很直接，可是珍妮间或地说几句隐讳的话。

“我可以到什么地方去找一所小房子住住，”她温和地说，希望他可以平心静气的听她。“我不要再住在这里。我一个人住太空了。”“我希望你不要再提起这桩事情，珍妮，”他坚持道，“我不想再听。我不知道自己会这样。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他那时还在生奥白莲的气，珍妮只得不再提起了。味丝搭见她的继父平时都很和蔼可亲，今晚却这般严厉，心中大为惊异。

珍妮突然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以为只要她愿意的话，他还会留在她身边，因为他依然没有下定决心；但是她又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做。这对于他是不公道，对于自己也是不公道，而且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哦，雷斯脱，你只能这样，”她过了一会又央告道。“我从此再不提起这桩事了，可是你非这样不可的。此外我什么也不求了。”

此后差不多每天都会提起这个问题，或是在卧室里，或是在书房里，或是在餐室里，或是在早饭的时候，可是不是全部时候都会讨论。珍妮是一径担着心事。而她又不会掩饰。她知道他是一定要被迫行动的。近来这几天他对她特别体贴入微，她就尤其肯定他很快就要行动了。他会采取什么途径呢，她还不知道，但她渴望似地看着他，渴望他尽快决定。

她预料她自己将来一定会快乐——因为一旦她离开他就可以快乐。那么她也快乐了。他是一个好人，拥有一切。也许就只缺少爱。他确实从来不曾爱过她，或者是由于这许多不幸的事而不能爱她，虽然她是真心爱他。但是他的家庭反对得太厉害，肯定会影响他的态度。这一层她也明白。那时她好像能够看见他那巨大而强壮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他由于心地善良，做不到断然地把她抛弃，又考虑太多，无法专顾他自己的利益，或是专顾她的利益——其实他是应该这样的。

“你必须做出决定，雷斯脱，”她时时对他这样说，“你必须让我离开。我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对我不必挂怀。也许，你把这桩事情解决了之后仍然会想我。你要是想见我，我总是在那里的。”

“我还没考虑好，”他始终这么说，“我还没打算离开你。这一笔钱，当然很重要，但是钱并不是我的一切。如果必要的话，我有每年一万元也可以过活。我从前也过过这种日子。”

“哦，可是你每年一万元是绝对不够的，雷斯脱，”她辩论道，“这是不可能的。单单养活这家人就不是一笔小数目了。而且是一百五十万元呢！我决不让你放弃它。你如果不走，我就先走。”

“要是真的那样了，你打算要到哪里去？”他好奇地问道。

“哦，我会找到的。你记得在肯诺沙这边的那个山乌德小镇吗？我常常觉得它是定居的好地方。”

“我真不愿意考虑这件事情，”他终于坦白地说道。“这看起来并不公平。遗嘱上的条件最不利于你我的现状。我是开头就该跟你结婚的。现在也无法补救了。”

珍妮觉得有话就冲口而出，可是没有说什么。“不管如何，等我有办法了，再跟你一起，”他结束道。他本来以为会风声渐灭，一等他把钱拿到手里，他就——但他既不愿骗人又不想屈服。

后来他们就慢慢理解对方了，等到二月将尽，她就要到山乌德去看有没有房子了。他告诉她说他会负担她的生活，无论要什么都可以有的。又说过些时候他就可以抽空去看看她。而且他一定要挑拨离间的人受到教训。他不久就要把奥白莲叫来，同他谈判。他要骂他一顿，以泄胸中的怒火。

但同时在他内心深处，却有那个充满诱惑的、深知世故的、正合身份的基拉特夫人的倩影依稀在那里走动。他并非有意想她，但她的影子老是在那里。他想了又想。“也许这样最好，”他这么说着就把事情决断了一半了。到了二月里，他就准备行动了。

五十四

珍妮所谓“在肯诺沙这边”的那个山乌德小镇，离芝加哥很近，只需要一小时十五分的火车就可以到的。镇上本约有三百家人家，住的都是小屋，散布在湖滨一片山青水秀之中。他们都不是富人。那些房子的价值都不会超过三千、五千，但是大部分都布置合理，而且四周的树木长年都青，终年如夏。珍妮每一次来这儿是与雷斯脱坐着双马车经过，当时看见绿树丛中露出一个礼拜堂的白色小塔尖，又见夏日湖中有小船轻轻荡漾，就曾经惊叹不止。

“我希望来这儿定居，”她当时曾经对雷斯脱说，雷斯脱却嫌它太清静。“我将来也许会喜欢这种地方，现在还没有。这地方太偏僻了。”。

后来珍妮回味起他这句话来。她想起的时候，正是她觉得身心俱疲的时候。如果她将来要独居且有钱的话，她就要住在山乌德这样的地方。她要在那里买一片小园地，养着几只小鸡，或者竖一根高杆，再安一个美丽的鸟笼，至于花木和绿草，肯定遍布四方。如果她能够住到这样一所临湖小屋里来，夏天晚上她就能面湖缝纫了。味丝搭休息的时候，也可以在四周围玩耍了。她可以找到少数几个朋友，或者独自一人也可以。她觉得如果不顾忌味丝搭的未来，她是尽可以独个人生活的。她已经慢慢发觉文学作品——如欧文的（见闻杂记），勒姆的（伊丽亚），霍桑的（故事新编）一类——是很有意思的。味丝搭几乎要成为一个音乐家了；她对乐曲很敏感。她对于和谐具有一种天赋，对于那种感情浓烈的歌曲和乐调尤其喜欢，而她自己也唱得好，弹得好。她的声音天然纯净，虽然年纪不过十四岁，却已经很动人。那时她表现出母亲和父亲的合成的特质——珍妮心思细腻，合着白兰德活泼行动力足。她能够很有见识地跟母亲谈论自然、书本、衣服、恋爱，种种事情，而珍妮从她的一举一动里，已经可窥见她的未来之路了。近代学校生活的性质，以及各个学科的区分，珍妮因味丝搭的介绍，也都略知一二。她知道味丝搭显然要成为一个女强人。她将来一定可以自立。这些，都使珍妮感到幸福，并且对于味丝搭寄予厚望。

珍妮后来在山乌德找到的小屋，高度不过一楼半，但底下是红砖的墙基，上面隔着绿色的格子壁，四面围着游廊。屋子是长方形的，五间屋子一字排开，全部面湖。里面有一间餐室，窗子几乎直开到地板；一间大图书室，书架嵌在壁中；一间客室，有三个大窗永远供给日光和空气。此屋占地一百平方英尺，略有几株树木穿种四周。以前的住客曾经开辟出一片花床，并且放着几只绿色硬木的木桶，预备用来栽种植物和藤萝。全屋都用白漆，百叶窗和屋檐则用绿漆。

雷斯脱已经明白分手是必然的了，本来叫珍妮仍旧住海德公园，但是珍妮不同意。她觉得不能一个人住在那儿。她怕睹物思情。起初，珍妮本不肯多带东西过去，后经雷斯脱多次劝说，才挑了几件银器、挂物和家具；从海德公园带到新房子里去。

“你现在觉得什么都不用，”他说，“全部带走吧。我当然是什么都不要的了。”

新房子的租期先定二年，有续租五年的选择权，以及出价购买的优先权。雷斯脱既让她走，他就会让她生活得更舒服些。他不忍心也决不肯让她缺少什么。但还有一个不好办的事，就是对于味丝搭不知该怎么说。他是非常喜欢她的，而且希望她一生平顺。

“为什么不让她住校，等明年春天再出来呢？”他曾经这么提议，但因寄宿申请已不受理，此议也就作罢。后来他们说好，只说他有事情要出远门，因而她不得不搬家。等到搬家之后，珍妮就可以随便编个理由对味丝搭说明自己已经跟他分开了。当时这种情景实在十分伤感，而珍妮尤觉痛苦的是因她虽然知道这事出于情非得已，却怪雷斯脱对她的态度未免太淡漠了些。他确实是不在乎她了，不像从前那么爱她了。

我们热衷研究以窥其秘的男女间的关系，其最难处、最苦痛的时候，就是如胶似漆的感情被人棒打鸳鸯。所以这个布置妥贴而为许多乐事所由出的家庭最后分崩离析的那几日，便是珍妮和雷斯脱都觉非常难受的期间。从她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强烈的苦痛，因为以她的沉稳，她是但愿——和人结成一种互相付出而和谐融洽的关系之后就永不分离。本来她的一生就像由许多同情和纪念的神秘绳索所织成，完全可以把自然中一切转瞬即逝的物体结成一种和谐而持久的景象。这个属于她的家是神秘绳索之一，这个家是固有她对于每一个人每一件东西的爱情和喜爱而后结成而后美化的。如今，这条缆索该断了。

珍妮的爱情虽然绝不依赖于物质，但她生平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如今跟这旧家庭告别，实在觉得心痛不已。临动身之前，她又逛了一遍整个屋子，看看这条地毯，那套家具，和这样那样的装饰品，都感到难以舍弃，但总以为这样没有必要。你就想想看，从今以后雷斯脱晚上是不回来的了！从今以后她再不用一早起来替他做咖啡、替他铺餐桌了。以前，她每天总要到花房里选择最娇艳的花朵来摆在桌上，而且总觉得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现在，再不用了——因为不是为他而插的了。如果一个人听惯了傍晚某种马车轧过石径而来的声音，如果一个人惯在十一点、十二点、乃至一点钟的时候无怨无悔等候着某人走上台阶的脚步声，那么这样的分离，这样的结局，经历的人一定相当痛苦。这些，就是珍妮未走之前时时刻刻思考的问题。

在雷斯脱那方面，却有别样的苦痛。他并非悲痛情之破裂，爱之失坠，却是感到自己理智上明白这是迫不得已，感情上却仍不能放开一切。那时政策正指示他一条从某一角度看似光明的道路。脱离了珍妮，给她充分的赡养，他就可以按自己意愿行事，就可以专心于那些巨额财产带来的事务了。他也不由得想到珍妮日常替他做的种种小事情，以及她的温柔体贴，种种快乐。她的性格，都是他所心爱的。他已经领略过不止一次了。如今他又被迫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领略——最后见她心中苦痛而却什么都不说的那种神情了。这几天，他见她的举止行动和对他的态度还跟以前一样，一点没有改变。她并不像别个女人大吵大闹，也不故意在他面前假装悲伤。她仍然平静、温柔、体贴，只是暗暗猜想他要到哪里去，他要做什么，却不问出口。他很感激她的泰然处之，因而很是佩服她。这个女人似乎真的有一种不可及之处，但这究竟是什么，还是让大家自己想吧。要她遭受这样的折磨，实在是不应该。然而有个伟大的世界正在唤召他。他清楚地听到了召唤的声音。而且它还曾有机会露过它的白齿呢。他真的还有机会吗？

时间不能再拖下去了，既已跟邻人都告过别，既已广而言之，说他们要到外国去，雷斯脱也已经在公会堂旅馆定好房间，不用的家具也收藏妥当，于是乎就必须跟这海德公园的住宅永别了。珍妮曾经同雷斯脱到山乌德去看过好几次。他曾认真观察那地方的情形。他见地方好，也觉得满意，只是嫌偏僻一点。春天将近了，种花是不错的选择。她打算要雇用一个园丁，和一个管杂务的用人。味丝搭要跟她同住。

“很好，”他说，“只是我希望你能住得更好些。”

这段时间里，雷斯脱也展开自己的行动。他叫自己的律师华生通知奈脱·启脱雷·奥白莲合组法律事务所，要他们在指定的日期交给他财产证明。他已经下了决心，自己都做到这一步了，何妨索性用同样残忍的手段再做几件别的事。他也许会和基拉特夫人结婚的。他又要去做联合车辆公司的理事——因为他有他的股份，别人没理由拒绝。再如果把他和基拉特夫人的财产合在一起，他就可以去做辛辛那提联合拖拉机公司的管理人，他哥哥与那里交往颇多；同时又可以去管理西部制铁厂，在那里面，他哥哥也是一个领导的顾问。他现在和过去的自己相比，将是多么不同的一个人物了啊！

这时候，珍妮的心情低落到几乎绝望了。她感觉到非常孤独。这个家庭对于她的意义太重大了。当她初到这儿跟邻居开始来往的时候，她想像自己的未来会有光明，以为雷斯脱跟她结婚的事也许能实现。如今，却受了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家庭和美梦都没了。葛哈德死了。香奶、瓦特和弗利塞婆子都已遣散了，家具大部分都封存起来了，而雷斯脱和他也没有关系了。她非常清楚，他肯定不会回来。只看他现在都能做得出这样的事来，将来自由之后，必然要更甚于此。他将来功成名就，当然就要忘记她。而且记着又有什么意义呢？她是跟他不配的。件件事情不都已证明了吗？在这世界上，仅有爱是不够的——这已然是非常明白的了。我们所需要的是教育，是财富，是训练，是奋斗和策划的能力。她却偏不愿争取，不愿用计，同时她也不能。

那所房子最终关门的一天终于到了，旧的生活终于结束了。雷斯脱送珍妮到山乌德。他在那小屋里多待了一段时间，意欲珍妮稍稍习惯这变化——这不是一个太坏的选择。他又说他过几天就要来，可是他走了，而且他们实际上和精神上都已分离，他的一切说话都失效了。那天下午，珍妮看着他走出那砖砌的过道，目送着他那坚实而保守的背影，披着一套绒布的新衣，外套挂在胳膊上，似乎满身都写着自立和繁荣字样，不由地她一阵伤心，恨不得马上死去。她曾和他亲吻，嘱别，她也曾祝愿他的快乐，繁荣和平安；然后她借故回到卧室。过一会儿，味丝搭进去找她，但已看不了流泪的痕迹；一切情绪都归结为一种模糊的沉痛了。她的新生活——一个没有雷斯脱、没有葛哈德、除味丝搭之外没有任何人的生活已经真正开始了。

“我的遗嘱多么奇怪啊！”她一路想着走到厨房里去，因为她决定自己操持至少一部分的家务。她要借此来解闷。她不愿意呆坐那里。倘若不因味丝搭，她就要外出工作了。凡是可以减少她胡思乱想的机会的，她都欢迎，因为她知道那样她会疯掉。

五十五

雷斯脱跟珍妮分手后的一两年中，芝加哥、辛辛那提、克利夫兰以及其他都市的社交界和商业界，就都看见他在社交上和营业上重新崛起了。当他跟她同居的时候，他对于某些人物和某些事务漠不关心，现在，他用许多方面的权势武装起来，突然重出江湖，俨然是一个享有特权的人，要关注各项事情了，俨然是一个金融界和商业界的要人了。当然，他的年龄也在增长。但从有些地方看，却必须承认他是一个心理上脱胎换骨的雷斯脱了。他没有遇见珍妮之前，本是目空一切、从未尝败绩的。因为像他那样生长于豪华之中，就只看见一个一切向钱看的社会的乐观方面，所做的事业又都是大规模的，而他能这样的原因，又并非因为他是事业的创造者，而是因为他是事业的继承者，享有天生的权利，如同人生来便能呼吸——因此之故，他自然而然产生一种足以蒙蔽清晰脑筋的幻觉。我们大家都很难了解没有看见过的东西。我们大家都很难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事态。我们这个世界看起来坚实而耐久的原因，是由于我们并不晓得谁创造它；雷斯脱觉得他的世界坚实而耐久，也就因这个世界并非自己创造的缘故。只有经过巨大的风波，只有历过艰难的逆境，使他觉得自己触犯了传统的力，他会觉悟当初对于自身的评价也许有错误，觉悟自己个人的意愿在公众的信念面前是不值一提的。种族的精神，社会的舆论，乃至德国人所谓“时代精神”那一种东西，当其有所体现的时候，就有如对于某种制度负责一般，而社会组织的表现，也似乎是基于一种精灵的起码少是超人间的复本的。他无法与它对抗。他决不能存心去蔑视它的命令。他那个时代的人，相信社会应该有特种组织；除非他肯依附这种组织，他就很容易成为一个被社会唾弃的人。他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曾经排斥他，他的兄弟、姊妹、社会、朋友都曾排挤他。我的天，他这行动曾经带来多大的麻烦啊！就连命运也像是背着他。他那地产的投资，就是他生平永远想不到的一个倒霉的事例。这是为什么的呢？难道天上的神也支持他所认为不重要的那种社会组织的吗？就是这样的。无论如何，他已经被迫把他所留恋的东西忍心割舍了，而他如今既已恢复本来面目，便又是一个雄健而坚强的人，虽不免有些经验不足，却依然是有力量的，有价值的。

至于他陷入回忆，所以常常不免有点儿痛心，那都是他理应领受的。他总觉得自己是迫不得已而第一次做这么丑恶而残忍的事情。他认为自己不该这么对待珍妮。她曾经那么爱他，而他如今竟将她抛弃，实在是可羞愧的。的确，她的品德要高尚得多了。而最难堪的，就在他的行为不能用没有选择来解释。他尽可以靠那一万元过活，他尽可以放弃这一百多万的财产。他一直喜欢社交，然而没有社交又何妨呢？他可以没有社交的，然而他竟舍不得；而他又把另外一个女人的思想搀入里边，于是事情更加复杂了。

这个女人跟珍妮一样好吗？这是他经常问自己的。她也一般好心吗？她不是故意向他示好，希图把他从别个女人手里夺过去吗？这种行为值得钦佩的吗？这是一个真正伟大的女人会做的事吗？她真的是跟他相配的吗？他应该跟她结婚吗？他既知道自己对于珍妮虽然没有法律责任，精神上实是负心，还应该跟谁结婚吗？谁还有资格跟他结婚吗？这些问题不断在脑海中翻滚。这些思想占据了他的全部思想。他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残忍而负心的事，始终都不能忘记。

开始是物质上的错误，如今因加上精神上的错误而更复杂了。他想用第二种错误来弥补第一种错误的。这能使他自己释然吗？这在心理上和精神上能够维持平衡吗？这能使他心境安适吗？他想了又想，努力使自己适应这个旧的（或是新的）情境，然而他并不觉得更快乐。事实上，他倒觉得恰恰相反——他是充满着怨气和仇气了。

如果他跟嫘底结婚，他有时想，这不过是要借用她的财产去打击其他的敌人，而这样的结婚是他深恶痛觉的。那时他寄寓在公会堂里，每到辛辛那提去，总感到一种疏远和敌意，同理事团共同会议，总是意兴阑珊，只愿自己的心境能够舒适，生活能够有兴味。然而他关于珍妮的政策却始终没变。

当然，基拉特夫人对于雷斯脱的重新崛起非常关心。她故意等了些时日，暂不跟他通消息，后来才写信到海德公园的地址（好像她并不晓得他搬家似的），问他，“你在哪里？”这时候，雷斯脱对于他的生活的变化已经略微有点习惯了。他正觉得自己需要一种同情的伴侣——当然是女性的伴侣。现在他已然跟珍妮分手，而业务上的往来也渐渐繁密，所以越来越多的人请他赴宴。他曾经出现在好几个乡间别墅，都只带着一个日本的仆人，证明他又是单身了。谁都没有对他提起以前的事。

他既接到基拉特夫人的信，就想应该去看她。他觉得自己以前待她太冷淡了。跟珍妮分离以前的几个月里，他都没有见她。就是现在，他也还是等着，直等她打电话来请他晚餐，他才应召而去。

在晚餐席上，基拉特夫人以主人的姿态竭力招待客人。同席有阿蓬尼，是琴师，亚当·拉斯卡佛，是雕刻家，纳尔逊，基司爵士，是从英国聚的一个科学家，更加奇怪的，还有雷斯脱多年没有见面的贝利·陶其两夫妇。基拉特夫人和雷斯脱见面之后，就像挚交相见那么开心。“你不觉得不好意思吗？”她一见他进来就这么说，“对我这么冷淡。我要好好的处罚你。”

“该怎么罚法？”他微笑道，“的确是我的错。我想九十鞭子总该够了吧？”

“九十鞭子，嘿，真的！”她驳道，“这太轻了。你想想暹罗地方的犯人是怎么罚的？”

“下油锅吧，我猜。”

“好吧，无论如何九十鞭子总太轻了些。我正想重罚你的办法。”

“那么等你想好了请通知我一声，”他笑道。这时候，帮基拉特夫人作招待的特林肯夫人过来把他介绍给客人。大家就开心地聊天了。雷斯脱本来反应就快，如今碰着这样的场面，更加兴致勃勃了。谈了一会儿，他就去跟站在身边的贝利，陶其打招呼。

陶其对他非常有礼貌。“你现在住在哪里？”他问道。“我们很久不见了，差不多要有——哦，还是什么时候见过的？陶其夫人等着你说话呢。”雷斯脱觉察到他的态度跟上两次会面相关很大。

“的确是好久了，”他不在意地回答道。“我住在公会堂。”

“我前几天还到处找你。你认识杰克逊·徒保亚吧？自然你认识的。我们说好到加拿大去打猎去。你为什么不加入呢？”“我不能加入，”雷斯脱答道。“现在手边的事情太多了。等将来再说吧。”

陶其很想同他继续攀谈。原来他已经知道雷斯脱被选为C.H.D.公司的理事。显然，他又回到生意场上来了。但是那时已宣告坐席，他就无法再谈。在席上，雷斯脱坐在基拉特夫人的右首。

“改天我还要请你吃晚饭，你愿意来吗？”基拉特夫人趁其他客人交谈的当儿很诚恳地对他说。

“当然来的，”他答道，“老实话，我早就想来看你了。可是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你知道了没有？”

“我知道了。我听说了很多。我所以要你来，也就是为此。咱们应该谈一谈。”

十天之后，他又去看她。他似乎认为必须和她谈谈。他感觉到烦闷和寂寞。跟珍妮一起这么久，觉得旅馆生活实在难以忍受了。他似乎一定要找到一个有同情、有见识的人去一吐心中的积悯，那么还有比这里再好的地方吗？嫘底是很能理解他的内心的。如果情势能允许的话，她是立刻就肯让他那坚实的脑袋枕在她的胸膛上的。

“好吧”他说完一番寒喧之词之后就言归正传，“你要我对你怎样解释呢？”

“你已经断了她的念头了吗？”她问道。

“这也不一定，”他郑重地回答道，“而且我不能说整个过程中我很开心。”

“我也这么想。我明白你的心情。我看见你在心理上经过了一番痛苦，雷斯脱。我一直关注着你，看着你一步一步的走过来，希望你早日平静下来。这样的事情做起来不易，可是我始终以为这是唯一的办法。其它办法都行不能，根本不可能行得通。你不能够重新陷入一种贝壳的生活。你也同我一样，是天生不该那样生活的。你觉得现在这样做法要有遗憾，但是用别的做法也仍旧要有遗憾，并且更多些。你是不能那样生活一辈子的，是不是？”

“这个我却不知道，嫘底。我的确想不明白。我早就想要来看你了，可是我感觉时机不成熟。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是的，我很明白，”她安慰地说道。

“但是也可以说没有解决。我还放不下这件事。我还不知道金钱是否能捆牢我。我可以对你说实话，我虽然不能说全心的爱她，可是我心里难免感到歉意，这也是有点关系的。”

“现在可以衣食无忧了。”她把一句问话改作一种猜测。“她要什么都给她。可是珍妮的性格不同常人。她并不肯多要。她生来喜欢宁静节俭，不喜欢铺张。我替她在山乌德租了一幢小房子，就在这里北边，一个临湖的小地方；钱也替她存了不少，但是她也知道，不管怎样，我总会尽力让她开心的。”

“我很理解她现在的心情，雷斯脱。我也知道你的感情。她一时之间肯定很痛苦——这是我们在必须放弃一段感情的时候大家都难免的。可是这样的时间我们总能够过去，也必须过去。起码，我们总还能够活下去。她也总还愿意活下去。一开始，她是很难受，但是过了些时候，她就会把事情看明白，不会再抱怨你了。”

“珍妮永远不会埋怨我，我知道的，”他回答道。“是我自己觉得过意不去。我将要有一段时期不能不自怨。这是由我的性格决定的。我自己也不能说，到底我这种烦乱的情绪有多少来源于习惯，有多少是由于同情。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太没主见。我已然想过多回了。”

“可怜的雷斯脱啊！”她温柔地说。“可是有一点我知道。你现在住在那里很寂寞，是不是呢？”

“有一点，”他答道。

“那搬到酉巴登住一段日子怎么样？我准备搬过去。”

“你何时动身？”

“下礼拜二。”

“让我看看，”他答道，“我不一定有时间。”他翻查他的日记本。“我要到礼拜四才能去，以后几天也有时间。”

“那么就礼拜四吧，你还需要找个伴侣。咱们到那里去，可以边散步边交谈。好吗？”

“好的，”他答道。

她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袍向他走去。“你是一个庄严的哲学家，”她自觉得体地批评道，“什么事情都要想得无微不至的。为什么要这样细心呢？你老是这个样儿。”

“我有什么办法啊，”他答道，“我的性情就是这样的。”

“好吧，我可知道一件事——”她轻轻地拧了一下他的耳朵道。“你应该不会再因同情而犯第二次的错误了。我希望你不再陷入纠纷，好有机会把要做的事情理一理。你是必须这样的。我呢，也愿意把我的事情交给你去管。你做我的顾问，一定能胜过我的律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回过头来庄严地看着她。“我知道你要什么，”他坚持说。

“可是为什么我不能要？”她又走近他去追问着。她带着申诉和轻蔑的神气看着他“你说，我为什么不能要？”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他含糊其词地说，可是眼睛仍旧看着她，觉得她站在那里，虽然已不是妙龄，却仍旧非常迷人，同时又是聪明，审慎，充满着友谊和爱情的。

“嫘底，”他说，“你不应该打算要跟我结婚。我不值得你那么做。实在是不值得的。我太高傲了。太淡漠了。”或许对别人来说那不值得什么。……可是对于我却值得什么，”她坚持道。“我了解你的为人。总之，我什么都不管。我只要你就是了！”

他握住了她的手，然后又抓住了她的胳膊。最后，他把她拉近身来，一把搂住她的腰。“可怜的嫘底！我是不值得的。你将来会后悔的。”

“不，我绝不会后悔的，”她答道，“我并不糊涂。无论你怎么想。”她把面颊贴在她的肩膀上。“我只想要你。”

“如果你坚持，我答应你，”他一面回答，一面弯下身子去跟她亲吻。

“哦，”她激动得喊着，把她的热脸埋在他的胸口里。

“这是不应该的，”他虽然还把她搂在怀中，心里却这么想。“我是不应该这样的。”

但是他依然搂着她，等到她献宠地送上她的嘴唇，他就把它吻个没完没了了。

五十六

如果没有种种的势力出来阻挠，那么雷斯脱是否最终会跟珍妮复合，那就有些难说。过了一段时间，当财产已稳稳抓在了他手里，而且最初那一阵风波也已经烟消云散了的时候，他就十分明白，只要他愿意昧着自己的良心，不去履行那不成文的义务，那么他用一点外交手段就很容易同珍妮复合。但是他在基拉特夫人身上已经认出了一种社会机会的重要性，而这观念是始终盘距不去。因此，他对于珍妮的天然倾向，就不得不用一种关于她的劲敌人格上和财产上的意识来和它对抗，因为她那劲敌正是在社会上最出色而有趣的人物之一。他是一个具有复杂思想的人，当时意识之中就有这两个女人的观念一直在那里冲突。其一是有修养的、同情的、哲学的，对于优雅社会里的种种乐趣都曾有过训练的，而且财力足以满足她的一切欲求的；另一个则是自然的、同情的、情绪浓烈的，未曾受过优雅社会的训练，却能感觉生活的美，知道人类关系中可爱的事情，因而使她无任何悬念地成为一个卓越的女人的。

关于此，基拉特夫人也曾看出来，并且也曾承认过。因此她对于雷斯脱和珍妮的关系的批评，并没有说她没有价值，只说情境造成这种关系的失策罢了。反之，如果和她自己结合，那就可以使雷斯脱在社会上的志愿达到理想的高峰。他的物质问题得到绝好的解决，不但是重要，而且也不宜推迟，所以他经过长时间仔细思考之后，也就决定不再推迟了。他既然已经对珍妮做出那样万难弥补的负心事了，那么现在再做这件事情又何妨呢？珍妮除他这个人之外，差不多什么东西都有了。而且她自己也认为他是应该离开的。由于这样的自我安慰，又当着这样乱人心曲的情形，他对于这个新结合的观念，就慢慢地不觉其突兀了。

雷斯脱之所以没办法跟珍妮作某种方式的复合，实在是因为基拉特夫人常在面前的缘故。在这期间，好像一切情境都促成她来完美地解决他心上的疑团。他是孤身人，除到到处去拜访人家，别的无事可做，但这是他不希望的。又因他性情淡泊，生平最喜享受的那种氛围，是一个孤身人所不能造成的，基拉特夫人却很容易提供给他。如果他跟她结合，事情就简单得多了。那时他们的家无论在哪里，必都会佳客盈庭。那时他就用不着费一点儿心，只消出来享受就是了，她很了解他喜欢什么样的生活。她的好客丝毫不减于他。他们如果结合起来，就有许多赏心乐事可以共同去干。他已经按照她的提议去同游西巴登了。在芝加哥的时候，他也竭力陪伴她宴会，跳舞，游泳。她的家已经跟他自己的家没有两样——她使他有了这样的感觉。这是由于她常常同他商议家务，叫他彻底明白家中的状况，以及她要他干涉这事那事的缘故。她不希望他感觉到太寂寞。她也不愿意他思索烦恼。她见他的时候，就是代表着舒适、忘怀和安慰。偶尔他也会带着朋友到她家里去，因而他要跟她结婚的谣言就慢慢地传开了。但是嫘底鉴于大家还在谈论他以前的关系，所以打算同他悄无声息地结婚。她只愿意在报纸上把他们结合的经过略略说明，及等事情恢复了常态，人家的谈论平息了，再来替他大大的铺张一番。

“咱们何不四月里结了婚到外国去度夏呢？”她在他们已经彼此心照不宣之后有一次问道。“咱们到日本去吧。咱们可以在那里的跑马场找个房子住，等到秋天再回来。”

雷斯脱这时离开珍妮已久，最初那一阵自我谴责的热情已经冷却了。他虽然还有点怀疑，却情愿把这疑念压下去。“那很好，”他差不多当玩笑似的回答说。“只是不要惊动其他人。”

“此话当真吗，心肝儿？”她也斜着眼睛嚷道。这事是在他俩静静地谈了一个晚上之后发生的。“我也早想到了，”他回说。“为什么我们不呢。”

她走过来，坐在他膝上，搂住了他的肩膀。

“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会说这一句话，”她好奇地看着他说。

“那么我收回来好吗？”他问道。

“哦，不要，不要。现在已经说定四月了。到日本去也说定了。你不要反悔。一点儿不会惊动其他人的。可是天哪，我得准备一套什么样的结婚衣服呢！”当她搅乱他的头发时，他有点儿勉强地笑了笑；这个快乐的音阶里不知什么地方缺了一个音，或许是因他年纪渐老的缘故吧。

五十七

这段时间，珍妮也在过她自己的生活，要从此栖身于这个明显不同的世界里。刚开始的时候，这种离开了雷斯脱的生活似乎是可怕的。因为她虽然也有强烈的个性，却跟雷斯脱相处得非常融洽，仿佛他俩已经没有可能被拆散了。即便是到现在，她的思想行动也还是跟他息息相关的，如同他们并没有分离一般。他在哪里呢？他在做什么呢？他在说什么呢？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呢？每天早晨醒来，她总觉得他还在自己身边。夜里，她独个人不好上床去睡，他过一会儿一定会来的啊，不，他当然不会来了。天啊，你就想看，这是什么情景啊！再不会来了。还是她自己要他不来的。

还有许多琐碎的事情，也一时觉得不习惯，觉得难堪，因为这种性质的变化太彻底了，不是轻易能够渡过的。其中最为难的一件事，就是必须对味丝搭有一个解说。原来这女孩子灵智早开，不免要有所猜测、有所疑虑了。她听人家说过，母亲生她的时候并没有跟父亲结过婚。当初周报上刊登珍妮和雷斯脱那段新闻，学校里的同学也曾拿给她看过，可是她那时就已经乖觉得很，知道母亲要不高兴，回来并没有提起这桩事情。雷斯脱的突然离开，她当然要觉得十分诧异，但她在近来两三年中，已经看出母亲的愁绪，生怕要触起她的伤心，所以也没有问起。

最后，珍妮就不得不告诉味丝搭，说她跟雷斯脱身份不合适，除非他离开了她，否则他的财产是很难保住的。味丝搭仔细听着她的话，心里却还有点儿疑虑。她非常替母亲伤心，但见母亲心里分明很苦恼，她反装出加倍高兴和勇敢的样子来。珍妮提起要送她到学校里寄宿，她马上表示反对，因为她不愿意离开母亲。她找有趣味的书本跟她共读；她劝她同她出去看戏；她弹琴给她听，又要她批评指正她的图画和手工。她在山乌德学校里寻到几个朋友，晚上常常带她们回家，希望可以增加家庭生活的乐趣。珍妮因对她那优秀的品性渐渐重视，也就跟她愈加亲密起来。雷斯脱是离开了，但至少还有味丝搭在这里。在她这种乏味的生活里，味丝搭大概要算是她唯一的慰藉了。还有一点比较困难，就在她不能不把自己的过往讲给山乌德的邻居们听。大凡以隐居为乐的人，原有很多无须把自己已往的事情对人报告，但是照例，有些事情是不得不说的。人们都有好奇心，即使是屠户和讲师也无法例外。逐渐地，他们必须把一些实事对人家讲述，如今在这里，自然也不能例外。她不能说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因为说不定雷斯脱有一天要回来的。她只能说她已经离开他，让人听起来，好像唯有经她允许他才可以回来住的。因此，邻居们都用一种关切和同情的眼光看待她。这不能不算是她策略精妙。这样，对于内外两重难关总算都应付过去，她就过起一种平静的日常生活来，静等着她一生的大结局。

山乌德的生活，对于一个爱好自然的人来说有其强烈的吸引力，再加上味丝搭虔诚地爱她，因而珍妮也稍微得到一点安慰。其一就是优美的湖上风景，常常有小舟荡漾其间，供给一种无穷无尽的乐趣。其一是在周围地方驾车游览，也颇可消遣一时。原来珍妮有她自备的一匹马和一辆游览轻车——马就是在海德公园常用的那一对中的一匹。还有其他家庭的珍物，也渐渐都出现了。其中有一头牧狗，被味丝搭称为猎兹，当初从芝加哥带来的时候，还是一只小狗，现在已长成一只机敏而可人的看门狗了。还有一只猫，叫真米·渥兹，这是味丝搭所认识的一个孩子的名字，因为她硬说这猫跟那孩子有的相同之处。还有一只能唱的画眉，真米·渥兹一直围着它转，觊觎着，所以防护得十分严密，此外还有一缸金鱼。这样，这个小小的家庭很安静地并且确如梦境一般度过日子去，但在背后深处却有一条感情的暗流在平静地流动着。

雷斯脱在分离后的几个礼拜里面一封信都没有：这一来是因为他在新的业务关系上非常繁忙，二来因为他审慎得很，觉得在当前情况下跟珍妮通信实在没有什么意义，徒然引起她的伤感来。他情愿叫事情暂时定一定，打算过几天再用冷静的态度写信给她，诉说事情的详细情况，第一封信是经过一个月的沉默之后才写的，说他商业上的事务非常多，他要常常到别处去（这是事实），而且将来大概要有大部分的时间不在芝加哥。他问起味丝搭和山乌德的具体情况。“我过几天也许可以来一趟，”他又说，但实际上他并没有来的意思，而珍妮心里也明白。

又过了一个月，他才有第二封信来，远没有第一封信那么长了。珍妮也曾坦率而详尽地写信给他，报告她自己的近状。她把自己对于这事的感情完全隐藏起来，只说她很喜爱这种生活，而且在山乌德很快乐。她又希望他现在诸多事情都如意，又表示她非常高兴事情得到了完美的解决。“你不要以为我不高兴，”她在信中写道，“实际上我过得很愉快。”

我明白事情本就应该这么做，换个样子我就不能快乐了。你要替你自己打算，使你的一生可以得到最大的欢乐，”她又说。“你是应该享受最大的欢乐的。你无论怎么样做，对于我总没有坏处。我总不会怪你的。”她内心里却很仇视基拉特夫人，他也疑心到这层，觉得她虽然豁达大度，却总难免搀杂着大量的自我牺牲精神和秘密的不欢乐。他所以犹豫着不肯采取最后的一步，也是这个原因。

但他信上写着的话和内心深处的思想是多么的矛盾啊！六个月后，他那方面的通信就很稀疏了，到八个月上，就一点消息也没有了。

有一天早晨，当她浏览日报的时候，她看见社会简讯中有下列的一条：

“德来克色路4044号之麦可姆，基拉特夫人与辛辛那提阿基巴德·甘之次子雷斯脱，甘之订婚，已于女方礼拜二邀请之知友宴会席上正式宣布，并闻将在四月间举行结婚。”

那张报纸从她手里滑落。随后的几分钟里，她愣坐在那里，眼睛直视前方。这是真的吗？她对自己说。这事终于变成事实了吗？她本来也知道这是一定会来的，可是——她总奢望它不来。她为什么要这么奢望呢？不是她自己请他离开的吗？不是她自己委委曲曲提起这事来的吗？如今果然实现了。她应该怎么做呢？呆在这里拿干薪吗？她反对这个想法。但是他已经提出用很大一笔钱来作为补偿，送给她。在拉扫拉路的一家信托公司里，现在存着一批铁路股票，价值七万五千元，每年利息就有四千五百元，是直接送给她的。她能拒绝这笔收入吗？她自己无所谓，但她是要替味丝搭着想的。

珍妮见到这样的大结局，心里自然十分痛苦，但她仔细想过了一回，觉得愤怒是愚蠢的。她的人生观向来如此。以后也不会有所改变。这是她已经肯定了的。如果她出去自谋生计，对他有什么不同呢？对基拉特夫人又有什么不同呢？这里，她被关在这个小地方，过着一种无声无息的生活；那里，他在一个广袤的世界里，可说是真正在享受人生。这真是糟透了。可是为什么哭呢？为什么呢？

她的眼睛确实是干的，但是她早已肝肠寸断了。她怱地站了起来，把那张报纸放在一只箱底，拿钥匙锁起来。

五十八

雷斯脱和基拉特夫人的订婚既已成为事实，他对于新生活的适应也就水到渠成了，无疑这是非常圆满的了。他只替珍妮伤心——非常伤心。基拉特夫人也是一样；但实际上她却有种自我安慰的想法，认为这个办法对于雷斯脱和珍妮两方面都有益处。他将来可以更快乐——虽然现在已经很快乐了。珍妮呢，终究有一天也会明白这是一桩既聪明又美好的事情；她会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是无私的，因而一定也会觉得快乐。至于基拉待夫人，她对麦可姆·基拉特根本就没有爱情，加上她年轻时对于雷斯脱的梦想虽然实现得稍晚，可是终于实现了，所以她是极度快乐的。她以为世间最惬意的事情，当莫过于与雷斯脱同过的平常生活，与他同游，以及跟与同看的事物。今年冬天将她是以雷斯脱·甘夫人的资格在芝加哥过的第一季，一定是值得纪念的。至于在日本旅行的生活，那就差不多已经遥不可及了。

雷斯脱写信给珍妮，告知自己将要跟基拉特夫人结婚的事。他说他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即使有，也是不值得的。他只想他应该跟基拉特夫人结婚。同时也应该让她（珍妮）知道。他希望她好。他要她明白他是永远把她放在心上的。他要尽其所能，务求她生活得十分快乐，十分惬意。他希望她肯原谅地。他又给味丝搭问好，说她应该去进一个高级的学校。

珍妮对于此中的情形一清二楚。她知道雷斯脱自从在伦敦卡尔登戏院跟基拉特夫人会见之后就已被她迷住了。她一直都在勾引他。而她现在居然真的拥有了他。这是很好的。她希望他快乐。她就很乐意的写信把这意思告诉他，并说她在报纸上已经看见他们订婚的启事了。雷斯脱将这信仔细读过一遍，觉得字里行间是隐藏着深意。他觉得她那种坚忍的精神至今还具有魅力。尽管他以前做过了那些事，现在又正要做这桩事，但他觉得自己对于珍妮依然迷恋。她始终不失为一个高尚的而且迷人的女子。如果没有环境的逼迫，他是不会跟基拉特夫人结婚的。可是他最终还跟她结婚了。

婚礼的日期是四月十五日，地点在基拉特夫人的住宅，证婚的是今天主教的牧师。据雷斯脱偶尔自认，他的信仰是很薄弱的。他本来是一个无神论者，但他既然是受教会养育的人，由教堂来证婚也无不可。那天所谓的来宾大约有二十来人，都是些知己朋友。结婚仪式进行得非常顺利。大家都欢呼庆祝，米和彩色纸条如同雪花一样撒落下来。喜筵还没有完毕，新娘新郎就已从一个边门逃出去，坐着一部有掩蔽的马车走掉了。十五分钟之后，众宾客都追到芝加哥太平洋铁道的停车场，但那时这幸福的一对已经稳稳坐在专车里，叫大家无可奈何。当时又开了许多香槟，等到火车开动，这才终止那再次狂欢，而新婚的夫妇终于安全出发了。

“好吧，你现在把我弄到手了，”雷斯脱欣然把嫘底拉到身边来坐下说，“又打算怎么样呢？”

“就是这个样，”她往他身边一挨，就跟他激烈地接起吻来。四天之后，他们已抵达旧金山，又两天之后，他们就在一只开往天皇之国的快船上了。在这期间，珍妮的心绪正如潮水一般的涨落。报纸上第一次的报道，只说他们要在四月里结婚，她见了之后，就仔细留意着以后的消息。后来，她知道婚期是四月十五，地点是新娘的住宅，时间是正午。她虽然想把这消息淡然处之，却禁不住怀着失望的心情仔细看下去，如同一个寂寞孤单的孩子在耶酥圣诞夜里看到一个灯烛辉煌的窗口一般。

在结婚的那天，她凄惨地等着钟敲十二点，仿佛她在旁边观礼一般。她想像着那美丽的住宅、车马、来宾、筵席、欢笑、仪式，以及一切。像有通神术一般，她对于他们的专车和他们的快乐旅行都仿佛是亲眼目睹一样。报纸上曾说他们要到日本去度蜜月。他们的蜜月！她的雷斯脱！而基拉特夫人又是那么迷人的。她现在好像看见她——这个新甘夫人，实际上是第一个真正的甘夫人——躺在他的怀抱里。他曾经一度这样搂抱过自己。他曾经爱她。是的，他是爱过她的！想到这里，她觉得喉咙被一个硬块堵住了。啊，亲爱的！她对自己叹息，拼命地扭曲着双手，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她的凄苦并不因此有丝毫减少。

直到那天过去，她心里才舒服了许多；事已至此，回天乏力了。味丝搭对于这事心里也清楚，却只心怀同情，嘴上什么也没说。她也已经看见报纸上的报道了。过了一两天，珍妮的心情就已平静了许多，因为她现在已不可避免地站在了事情的对立面。但到几个礼拜之后，这种尖锐的刺痛才能回复做当初那种麻木的沉痛。她想他们总要几个月之后才能回来，但是现在回来不回来当然与她已无关系。只不过想起他们在日本，好像地方很远，而她不知怎的，总觉得雷斯脱跟她近些的好。春天和夏天转眼已过，瞬间就是十月初头了。有一天天气寒冷，味丝搭从学校回来只叫头痛。珍妮给她喝了点热牛奶——这是她母亲常用的一种治疗法——叫她拿一块冷毛巾放在脑后，她就到房里去睡去了。第二天早晨，她微微有点发烧。经当地的内科医生爱莫利给她一服试探的药，烧依旧不退，怀疑是伤寒症，因为那时村里已经发现了好几个这种病人。医生告诉珍妮，说味丝搭体质不错，应该可以挡得住，但是说不定要凶险一回。珍妮唯恐自己料理不周，特地到芝加哥去请了一个有训练的看护来，自己也时时伺候在旁，胸中交织着恐惧、焦急、希望和勇气。

后来确诊了，病是伤寒无疑了。珍妮想要通知雷斯脱，却有点举棋不定；那时报纸上说雷斯脱是在纽约，并说他准备在那里过冬。但到医生经过一礼拜的诊断而宣告病势加重之后，她就想无论如何都应该写信给他，因为天下的事情是谁也无法预料的。雷斯脱很喜欢味丝搭，大概不至于不愿意知道她的消息。

但是寄给他的信他并没有收到，因为信到的时候，他已经动身到西印度群岛去了。因此珍妮不得不单独服侍味丝搭的病。邻舍家心好的，也有来帮忙照料的人，但是他们不能供给精神上的慰藉——这是唯有真正爱我们的人才能给予的。有一段时间，味丝搭好像有了点起色，医生和看护都觉得有希望了，但是后来忽然又一天天衰弱下去。爱莫利医生说她的心脏和肾脏都已经受到了影响。

于是到了一个时候，就知死是无法避免的了。医生的面孔很严肃，看护说话也很暧昧。珍妮坐立不安，心中不住地祈祷，把一腔欲愿都集中在一点上，但求味丝搭的病能够好，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了。近几年来，这孩子对她是那么亲热！她非常了解她的母亲。她已开始明白母亲的过往。珍妮因为她，也获得了一种比较阔大的责任观念了。她已经明白做好母亲和养孩子的意义。如果雷斯脱不反对，如果她曾经正式跟他结婚，她是愿意再养孩子的。而且，她觉得对不起味丝搭的地方很多，至少须有一种长久欢乐的生活方才弥补得她的出身的卑微。

这几年来，珍妮看着女儿长成一个美丽、温雅而聪明的女子，心中大感快慰，谁知现在她又要死了！爱莫利医生最后从芝加哥请了一个医道中的朋友来，打算和他会诊。他的朋友是个老年人，庄严、同情而明达。他看了后只是摇头。“治法是不错的，”他说，“但她的身体似乎受不住这种病势。有些人的体质是特别容易生这毛病的。”当时两人诊断的结果，一致以为三天之内如果没有转机，绝命期就不远了。

大家都主张，把实情告诉珍妮，但是珍妮精神上有多么紧张，那是谁也料想不到的。她脸色苍白如雪。两脚不停奔走，心里但有浓烈的感情，却不能想。她的意识似乎是跟着味丝搭的变换状态在颤抖。如果她稍微有点起色，她就会从自己的生理上感觉到。如果她衰弱下去，她那心情的风雨表也会把那事实显现出来。

跟珍妮的住宅相隔四家，有一个黛维斯夫人，年纪五十左右，身体强壮而富于同情心。她很了解珍妮的心情，所以自从味丝搭生病之后，她就帮着看护和医生竭力维持着她心神的常态。

“现在你到房间里躺一会儿吧，甘夫人，”她看见珍妮在病榻旁边无可奈何地侍候着或者奔来奔去不知所措的时候，就对她这么说，“什么事情都交给我。我做事是会同你一样的。上天会保佑你，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吗？我养过七个孩子，失掉了三个。你想我有什么事情不懂呢？”有一天，珍妮把头靠在她那温暖的肩膀上痛哭起来。黛维斯夫人也陪着她哭。“我明白你心里的苦。现在，怪可怜的，别哭了，你跟我来吧。”她于是领她到卧室里去了。

但是珍妮怎么可能长久离开味丝搭呢？她在房间里仍旧觉得不安，依然无法休息，一会儿就又回到病人那里去了。有一天半夜里，看护对她说，无论如何那天夜里断不会有什么事，劝她去休息一会。珍妮在隔壁房里躺了不过几分钟，就听见病房中有动静，当即又慌忙起来。那时黛维斯夫人也来了，正同看护低声讨论味丝搭的病情。

珍妮听见这声音，心里马上明白。她就赶快跑到女儿房中，一看女儿面色如蜡，呼吸微弱，眼睛也睁不开了。“她现在很虑弱，”那看护说。黛维斯夫人一直握住珍妮的手。

过了一会儿，穿堂里的钟敲了一下。看护多次走到放药品的桌子边，拿了一块软棉布蘸点酒精轻拭味丝搭的嘴。到了一点半，见那病人的虚弱身体略动了一下——原来是一声深沉的叹息。珍妮急切地扑上前去，可是黛维斯夫人拦住了她。那看护抢步上前，示意她们退后。原来病人已死了。

黛维期夫人死死抓着珍妮。“你，你，可怜人，”她低语时，自己也禁不住颤抖起来。“这是没有法儿的。别哭。”

珍妮跪在床边，一把捏住味丝搭余温尚存的手。“啊，不，”她祈求道。“你不能死啊！不该你去的呀！”

“好了，好了，亲爱的，”黛维斯夫人安慰道。“你不能听从上帝的一切指示吗？你不相信任何事都是不得已的吗？”

珍妮那时有一种天塌地陷的感觉。一切的维系都断了。她一生都将处于无限黑暗里，一点光明都没有。

五十九

珍妮自从跟雷斯脱一起住在海德公园，过着几年舒服的生活，才算把她心中抑郁的方面消除掉，如今被这惨事一打击，就又回复当初的状态了。整整几个礼拜之后，她才能够认明味丝搭已经死了。她在她死后一两天内看见的那副瘦弱的遗体，似乎并不像味丝搭。她那么的快乐和活泼，那么敏捷的动作，那么健康的脸色，都到哪里去了呢？都消失了。就只剩得这个百合花般惨白的躯壳以及一片安静了。珍妮已经哭不出来了，只能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苦痛罢了。哪个具有永恒智慧的顾问能把那显明可信的真理低声告诉她，说人间本无死呢！

麦弗理看护、爱莫利医生、黛维斯夫人，以及邻舍中别的几个人，都很同情很关心她。黛维斯夫人打电报给雷斯脱，说味丝搭已经死了，但是雷斯脱不在那里，自然也没有音讯。家里的事情暂时由别人负责，因为那时珍妮自己已经管不了了。她一天到晚只是到处闲逛，看看味丝搭生前所有和所喜爱的东西，这种物是人非的情景总是触起她的伤感。她要把味丝搭的遗体运到芝加哥，葬在赎罪者的墓地，因为雷斯脱当初曾经买了一片地在那里。

她又要请葛哈德生前常去的那个路德教堂的牧师，主持味丝搭下葬的仪式。棺材未移动之前，在家里也曾举行一次告别。本地监理会的牧师来读了一段（圣经），味丝搭的一群同学来唱过一段赞美诗。

白色的棺材上头有许多别人送的花，又经过许多同情的吊唁，这才把味丝搭的尸体拿开。棺材装饰妥当，送上火车，最后就交到芝加哥路德教堂的墓地。

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珍妮都像在梦中。她只觉得眩晕，几乎没有知觉。邻舍中有五个人，经黛维斯夫人的请求，竟愿意陪她到芝加哥去。举行葬礼的时候，她眼看着棺材落穴，一径地沉默，发呆。葬礼完毕后，她就回到山乌德，声言在那里住不久了。她要回到芝加哥去住，希望能跟父亲和女儿更亲近。

此后，她就开始考虑自己的将来。她虽然不必外出做事，但她决定要去找点事做做。她想做看护，以为自己马上可以开始学习。她又想起威廉。他还没有结婚，也许愿意来跟她同住。但是她不晓得他在哪儿，就连巴斯的住址也不清楚。她最后决计到店铺里去找工作。她是天生就不喜欢闲着的。她决不能独居在山乌德，不能叫邻舍家替她担心。她想住在芝加哥旅馆里去找工作，或者到赎罪者坟场的附近找一所小房子住一段时间，也许能让她感觉好些。她又想去领个孤儿来养养。她知道芝加哥的孤儿院里是有这种孩子的。

味丝搭死后大概三个礼拜，雷斯脱和他的夫人回到芝加哥，才看到那第一封信，那个电报，和另外一个报告味丝搭已死的条子。他知道以后，也的确伤心得很，因为他是真心喜欢那孩子的。他又替珍妮伤心，因而告诉夫人，说他要去看看她。他不知道她以后该怎么生活。她是不能单独过活的。或者他可以去帮她想办法。他就坐火车到山乌德，但是珍妮已经搬进了芝加哥的脱累蒙旅馆。他就又赶到旅馆，正赶上珍妮给女儿上坟，及到第二次再去，方才见到她。当侍者把名片交给她的时候，她顿然很激动，比往常见他时加倍强烈，因为她那时更加需要他了。

雷斯脱虽然正值新婚，又值他的财富、权力和尊严都已经如初，但偶尔还会想起往事。他原来那种对自己不信任和不满意的感情，始终都没有彻底消失。他虽然知道珍妮的生活很舒适，也依然感到不安，因为他很明白她最需要的不是金钱。她所热望的仍是爱情。没有爱情，她就会像一只没舵的孤舟在无边的大海漂流，这是他知道的。她需要他，而他知道自己的同情心不能胜过自保的意识和物质需求，因而觉得很羞愧。这一天，他乘电梯到她房间里去的时候，心里非常难过，但也明知事情再没有换回的余地。他是自始至终不能脱身事外的，起初就不该去招惹她，而又不能庇护她到底。好吧，现在是无法的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对她好些，去跟她商量对策，而把他的最好的同情和指导给她而已。“喂，珍妮，”当她把门开开的时候，他就这样亲昵地叫她，同时他就瞥见死和痛楚在她身上造成的淤痕。她消瘦了很多，眼眶深陷，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对于味丝搭，我也替她悲痛，”他有点儿笨拙地说道。“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没有丝毫准备。”

这是自从味丝搭死后——实际上是自从雷斯脱离开后——第一句对她有点儿作用的安慰话。她觉得他是来同情她的，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眼泪涌出她的眼眶，从她的脸庞缓慢流下来。

“别哭，珍妮，”他拥抱着她，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说。“我很难过。以前有许多事情我都觉得难过，现在都没有法子挽救了。现在这桩事情当然更使我伤心。你把她葬在哪儿了？”

“爸爸旁边，”她哽咽着说。

“太糟了，”他说完这句话，仍旧默默地把她搂着。最后珍妮才冷静下来，就脱离了他的怀抱，拿手帕擦干眼泪，请他坐下来。

“我也很难受，”他继续说，“偏偏我又不在芝加哥。要是我没有出门，你也不至于独自承担这惊吓。我想你现在是不是不想再住在山乌德了？”

“我不能了，雷斯脱，”她答道。“我受不住了。”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吗？”

“哦，连我自己还不知道呢。我不好再在那里打扰别人。我想到哪里去找个小房子，领个孩子来养养，或者找点事儿做做。我害怕一个人独处。”

“这个想法挺好的，”他说，“去领个孩子这想法。有个孩子就不寂寞了。你清楚领养的步骤吗？”

“难道不是直接到孤儿院要一个吗？”

“应该没那么简单，”他沉思地答道，“总该有个具体的步骤什么的，可惜我也不清楚。大概他们总要有个法子可以管得着那个孩子。

你不如向华生寻求一下帮助。你自己只消把孩子挑好，剩下的事情都交他办就是了。我去同他说去”。

雷斯脱看出她非常需要伴儿。“你的兄弟乔其呢？”他问道。

“他在罗乞斯脱，可是他不能来的。巴斯说他已经结婚了，”她补充说。

“你家里人再没有一个能来与你作伴的吗？”

“威廉或许可以，但是我不知道他的住址。”

“你要是想住在芝加哥，去杰克逊公园西边新马路上看看吧？”他建议道。“我看见那边有些非常漂亮的小房子。你去看一看，有满意的就租下来住，没必要去买。”

珍妮觉得这建议很好，就因为这是雷斯脱给她的。他对于她的事情这样关心，她非常感动。他到底还没有与她彻底分离。他仍旧有点儿关心她的。她因问起他夫人的健康，旅行是否快乐，以及他将来是否住在芝加哥等等的话。这期间，他总觉得自己实在是对不起珍妮。他走到窗口，俯瞰下面的第尔蓬街，那车马往来的世界就吸引了他的注意。来来往往的车辆，来往匆匆的行人，像一个迷阵似的。他走神期间，不觉时光匆匆地过去。一会儿天色渐黑，三三两两的灯火陆续出现了。

“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讲，珍妮，”雷斯脱最后醒悟过来说。“你我现在经过这许多变故之后，你或许会觉得我这人有些奇特，可是我仍旧是关心你的，不过看起来有些奇特罢了。自从我离开你，我一直都想到你。我想离开你是有好处的，是迫不得已的。我又想起已很喜欢嫘底，可以跟她结婚。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件事情似乎直到现在还是不错的，但是我并不比从前快乐些。我将来即便快乐，也比不过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那么可见在这事件里，关系重要的分明不是我自己；遇到这样的情境，个人是无计可施的。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所要说明的意思，总之在某种程度上，我们都是一名走卒。我们都像棋子一般受着环境的驱使，而那环境是我们所不能决定的。”

“我明白，雷斯脱，”她答道，“我没有怨你。我知道这是情非得已的。”

“归根到底，人生多少带点滑稽剧的性质，”他有些沉重地继续说道。“这是一场愚蠢的戏剧。我们所能做的，至多只能保全自己这个人。要想人生无遗憾，好像是没有这回事。”珍妮不十分懂得他这话，但她知道他总是说他对于自己不能完全满意并且对她抱歉的意思。

“你别替我担心，雷斯脱，”她安慰道。“我是没有什么的，我仍旧可以过日子。要过这种孤独的生活，好像是可怕的。现在我也觉得没有什么了。我可以过下去的。”

“我只是想让你感觉到我的态度并没有改变，”他迫切地继续说。“你的事情我依然是关心的。甘——嫘底也能够谅解。她理解我的感情。等你找定了地方，我再来看你。我过几天就会来的。你知道我心里是多少难过的，是不是？”

“是的，我知道，”她说。

他握住她的手，在他自己手里同情地捏了一回。“你别着急，”他说。“我不愿意你着急。我会尽我最大的力量。你仍旧是我的珍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原对你不起，不过我还不至于坏到底。”

“好了，雷斯脱。我但愿你这样子下去。这是迫不得已的事情。你人既总能快乐的，自从你——”“哦，珍妮，”他阻止了她说话很亲热地捏捏她的手，她的胳膊和她的肩膀。“你肯看往日的情份让我吻一下吗？”他微笑道。

她用两只手攀住他的肩膀，眼睛凝视着他，跟他接起吻来。他们的嘴唇刚一接触，她就不由得颤抖起来，雷斯脱也有些站立不稳。珍妮感觉的到他的震动，想要说话一时说不出来。

“你早点回去吧，”她最后坚决地说道，“天马上就要黑了。”

他就走开了，心里却巴不得留在那里，因为他仍然爱着这个女人。珍妮呢，虽然知道分离已成定局，却也心怀堪慰。她对于这事件中的道德和伦理的葛藤，并不想试图去解释或整理。她不像有许多人试图去把海洋纳入一个茶杯，或是把这迁流无定的宇宙用一束所谓法则的绳索来束缚。雷斯脱是仍旧喜欢她的。他又喜欢嫘底。那也没有什么，虽然她原曾希望他只要她一个。现在他既不能这样，他的爱情就不值钱了吗？关于这问题，她不能想，也不敢想。而他也是这样的。

六十

此后的五年雷斯脱和珍妮就更加疏远了。开始的时候在脱累蒙旅馆会过几次面，好像他们还可以重温旧梦，哪知后来双方都在自己的境界里根深带固起来，以致这旧梦终不可重温。雷斯脱所处的境地，是在社交和商业事务的最聚忙处；他所走的道路，都是珍妮那种喜欢隐退的心灵从来没想到的。珍妮自己呢，正在过着一种平静幽闭的生活。南区杰克逊公园附近一带幽静的地面有一所朴素的小房子，她和一个领养的孩子隐居在里边。那是一个栗色头发的女孩子，她从孤儿西院领来做自己唯一伴侣的。在这里，她自称为施笔佛奉人，因为她觉得还是不姓甘的好，雷斯脱两夫妇当在芝加哥的时候，住的是湖滨马路一所美丽的巨邸，在那里茶会、跳舞会和宴会接连着举行，有时竟像放焰火似的连绵不绝。

不过雷斯脱本人是喜欢平静闲适的生活的。他因闲人太多，有时不得不把有些可疑的、太热的、淡漠的或是多话的朋友删掉几个，暂不同他们往来。他一身担任着西部九个最重要的金融商业组织——就是辛辛那提联合拖拉机公司、西部制铁公司、联台车辆公司、芝加哥第二国家银行、辛辛那提第一国家银行以及其他几个同样重要的公司——经理，有几处还兼任理事会的主席。他对于联合车辆公司的事务从来不亲自经手，总叫他的律师华生去代表，但对事务的进展仍旧非常关心。他跟他哥哥罗伯脱已经有七年没有见过面说过话了。伊木真虽然住在芝加哥，他也有三年没有见过她了。至于露意丝、阿弥，和她们的丈夫，以及她们几个最亲密的朋友，那简直就是形同陌路。奈脱·启脱雷·奥白莲的联台事务所，也跟他的事情划清界线了。

原因是因雷斯脱对于人生已经不但有点儿淡漠，并且逐渐形成一种批判的人生观了。他终究搞不明白人生的目标在哪。他知道在遥远的年代里曾经发生一件奇异非常奇怪的事情。当这事情以进化的形式开始时，大地间还只有一种奇妙的细胞组织，后来因分裂而繁殖，又和其他细胞相结合，渐惭组成了物体，组成了鱼类、兽类、鸟类种种千奇百怪的形状，而最终组成了人。人，像他那样，本来是由自由组织的细胞组成的，但如今像他那样，却要跟别的人联合组织起来，借以求得舒适，进行种种形态的生活。为什么的呢？鬼才知道。

他如今在这里，秉受着一个特殊的思想，和一定分量的才具，并且承袭了一定数量的财富，这是他不相信自己有资格享有的，只因有运气才获得的。但他看看别人，也不能就说他们有资格享有，因为他的使用财富，也是跟别人一样慎重、一样拮据、一样实事求是的。他也许是生来贫穷，那么他就又该跟别人一样的知足。所以他为什么要抱怨，要担忧，要空想呢？无论他的意愿如何，世界总是要按照它自己的方式前行。

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那么他还有烦闷的必要吗？没有。他有时幻想，以为当初大可不必有这人类的世界。诗人所谓“那神圣的旷古事件”在他看来是没有事实依据的。甘夫人也深有同感。

珍妮那时带着养女蔷薇住在南区，却不曾深思过什么人生的意义。她没有像雷斯脱夫妇那样有推理的能力。她见多识广，吃苦也不少，而且也阅读过一些书籍。但她从来不能把握各种专门知识的意义。在她脑海里，不同在雷斯脱夫妇脑海中一样，历史、物理学、化学、植物学、地质学、社会学等等，都不觉其为固定的知识部门。她只感觉看世界是用一种奇异的、无序的样式在运行，分明谁都不能明确知道它到底为着什么。人们生了又死了。有些人认为世界是六千年前造成的；有些人却说它已经有几百万年的寿命。这都是盲目的崇拜吗？或看是有一种智慧——一个神——主宰其间的呢？她虽然不那么认为，却总觉得一定有一种东西——一种较高的力造就了这一切美的事物——花、星、树、草。自然是这么美！人生有时虽然似乎太残酷，自然的美却是亘古不变的。这样的思想颇能使她心慰；当她孤寂无聊的时候，就拿这种思想来解闷。

前面已经说过，珍妮是生而勤劳。虽然她做事的时候也依然在思考，却总喜欢找点事儿做做。这几年来，她的身体已经发福，但并非臃肿不堪，虽然肥硕但仍合度，面上也并没有因多愁而起皱纹。她的眼睛是灰色的，迷人的。她的头发依然是富丽的褐色，却已经略有几丝灰白了。她的邻居都说她性情好、待人宽厚、而且好客。他们都不知道她的过往，只知道她从前住在山乌德，再从前住过克利夫兰。她对自己已往的身世是讳莫如深的。

珍妮因天生喜欢服侍病人，所以曾经一度想着要去当看护。但她最后不得不打消那念头，因为她后来发现看护只要青年女子充当的。她又曾经想到福利机构去服务，但她对于当时很流行的所谓只可帮助那些能自助者的学说，实在不解其所以然。她只相信帮助人是好的，至于那求助者的资格，她却不愿去盘查，因此，她屡次向福利机构去探问，虽未遭谴责，却都受着冷漠的待遇。她最后决定为了蔷薇，再去领个孩子来，结果是领到一个四岁的男孩子，就把他取名亨利·施篙佛。她的赡养费相当稳定，因为她的收入是由一个信托公司支付的。她不想拿钱去做投机的事业，或是去做渺茫的买卖。养花，教孩子，料理家事，已经够她操心了。自从这分离事件发生以后，发生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就是关于罗伯脱和雷斯脱两个人的关系，原来从宣读遗嘱那一天起，他兄弟俩就从来没有见过面。罗伯脱是常常想起他的兄弟的。他从雷斯脱跟珍妮分离以来，一直都关注着他的行动。他在报纸上看到他跟基拉特夫人结婚的消息，心里觉得很高兴，因为他一直以为她是他兄弟的理想伴侣。自从父亲表达了态度，自从他自己用特别手腕攫得甘氏公司的管理权之后，他就从种种地方看出兄弟对他的不满。但又觉得他们在心理上始终都不怎么隔绝，至少在营业意见上没有分歧的。而且如今雷斯脱自己已经繁荣，他也乐得对他慷慨，乐得对他表示好感了。况且他对于兄弟本来就没有恶意，一直以来都是尽心竭力促他醒悟的。如果他们能重归于好，彼此得益的地方一定很多。他因此不断猜测，不知雷斯脱究竟有没有意思要跟他和好。

过了些时候，有一天他在芝加哥，故意叫他同车的朋友把车放到北岸，要去看看雷斯脱所居的巨邸。原来他听别人的报告，早知道这巨邸的所在了。

等到了那里一看，他就立刻感触到了当年甘氏老家的那种气息。原来雷斯脱把那房子买过来之后，曾经自己改造过一番，一边造起座花房，像极了辛辛那提老家的旧制。就在那天晚上，罗伯脱写信给雷斯脱，请他同在友联俱乐部吃饭。信上说他一两天就要走，盼望在这期间能跟他见一面。又说多年不见，不免难以为情，但有一个提议，务必要同他面谈一二，日期定在礼拜四，来否要他先给个回音。

雷斯脱接到这封信，顿时蹙起眉头，沉思起来。他父亲给他的那个深创，他的确是从没有治愈过的。罗伯脱当初那么绝情，他至今未能释然。他虽然已经明白哥哥当时利害攸关，但他到底也该顾点兄弟情分。如果易地而处，他就不会用那样的手段，至少是即便希望不用的。如今，罗伯脱却要见他，怎么办？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想把这信置之不复。后来又想复信去回绝。但他忽然起了一种好奇心，想要跟罗伯脱见一见面，看他到底说些什么，有什么事情要向他提议。因此，他就决定回信答应去了。他想反正这也没什么害处。虽然他也明白见一见面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们也许可以达成一致，把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但是已经造成的损害却无法弥补。一只补起来的破碗能说是完整的吗？也许能叫做完整，但到底有什么用处呢？这不是破了而后补的吗？思索过后，他就写信通知他愿去。

到礼拜四那天，罗伯脱又从公会堂打电话提醒他。雷斯脱好奇地听着他的声音。“好吧，”他说，“我会来的。”正午的时候，他就来到市中，在友联俱乐部的特别室里两兄弟终于重新见面了。罗伯脱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点，头发也有点白花了。虽然他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可是两角都有了皱纹。他的行动举止是那么的敏捷，精明与刚劲。雷斯脱则显然属于另一个典型——坚实，粗率和淡漠。近来人都说雷斯脱有些近乎冷酷了。

罗伯脱那双锐利的蓝眼睛丝毫不能打动他，也不能引起他对任何方面的感动。他看他的哥哥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因为他是具有较豁达的哲学眼光的。罗伯脱却看不准雷斯脱究竟怎么样，他窥测不出他这几年来到底有过怎样的变化，只是觉得他不知什么缘故并不见苍老，反而变结实起来，气色也很好，像是生活得很惬意的样子。雷斯脱用一种敏锐而固定的目光看他的哥哥。他的哥哥却须把目光稍微移动，因为他心里觉得不很踏实。他觉得雷斯脱原本的那种心力和勇气都并没有丧失。

“我想我很高兴跟你再见见面，雷斯脱，”他们照旧握了一下手之后，罗伯脱就这么开口。“我们是多年不见了——差不多要有八年了吧？”

“差不多有了，”雷斯脱答道。“你一向可好？”

“也不过如此。我看你很好吧。”

“一向没有病，”雷斯脱答道，“偶尔有点小感冒罢了。因为我一躺上床，就什么心事都没有的。嫂子可好？”

“哦，马加略很好。”

“拉尔夫和柏伦尼斯自从结婚以后就几乎见不了面了，其他的孩子倒是常在一起的。我想弟妹也总很好，”他躇踌着说道。这是罗伯脱很难措辞的地方。

雷斯脱平静地看了看他。

“是的，”他答道，“她向来都很健康，现在也很好。”

此后，他就问起营业的情形，以及阿弥、露意丝和伊木真的消息。他坦白说他近来没有看见她们，也没有接到她们的信。罗伯脱就把她们的住址告诉他。

“我这次来要告诉你一件与你有关的事情，雷斯脱，”罗伯脱最后说道，“就是有关西部制铁公司的事。我知道你现在根本没有亲自做那里的经理，却是叫你的律师华生去代理的。华生真正的是一个善良的人。管理上也还不错，这是众所周知的。可是如果我们想要公司赚钱，应该有个实际制钢家去做领袖。我的股权向来都跟你一起走的，因为我觉得华生的提议很对。他也认同我的想法，认为里面非常有心要进行改造。现在我有一个好办法，可以把罗西脱的寡妇那七十股去买过来。再加上你我自己现有的股权，我们就很容易操纵那公司的事务。虽然你我同一家人一样，但我愿意把买那七十股权的机会让给你。将来你可以安排你看中的人去做总理，我们就能让那公司东山再起。”雷斯脱微微一笑。这提议不错。华生曾经告诉他，说罗伯脱一心想要同他合作。他也早知罗伯脱是要与他妥协的。现在这一百五十万左右的财产支配权，就是罗伯脱要向自己求和的证据了。

“你心肠真好，”雷斯脱严肃地说，“你太大方了，可是你是怎样想到这件事情的？”

“这个吗，坦白告诉你吧，雷斯脱，”罗伯脱答道，“我始终觉得遗嘱那件事是不公平的。后来你又辞职了，以及别的几件事，我都觉得有愧于你。我并不是喜欢旧事重提——你已经微笑过了——可是我不得不把内心的感受告诉你。当时我野心很大。当父亲去世的时候，我正有野心要把这联合公司的计划开始实施，但我怕你反对。我后来也后悔这么做，但是已经无法挽回了。我猜你对于这些过去的事情也不想再提了吧？至于现在这件事——”

“那是用来弥补以前的过失的，”雷斯脱心平气和地插话说。

“倒也不全是为了这个，雷斯脱——虽然里面多少有点这个意思。我知道现在这些事情已经对你没有多大影响了。我知道事情是在八年前做的，不是现在。可是我想你对于这个提议应该不会兴趣全无吧？它的作用并不单在它本身，也许还会有其它的用途。坦白说吧，我希望这个提议可以换回我们的感情。因为你我毕竟是兄弟。”

“是的，”雷斯说道，“我们是兄弟。”

他说这话时，心想生活真是太戏剧化了。从前的时候，这所谓兄弟能够说明什么呢？实际上，他沦落到今天的地步，都是罗伯脱造成的，虽然现在受害者只是珍妮一个人，他却禁不住怒气冲天。罗伯脱原不想阻挡他父亲给他的四分之一的财产，但他的确不曾帮助他去争取，而如今罗伯脱却想用这提议来将功补充补过。这不免使他——雷斯脱——觉得有点清楚。这不免使他有点愤气。他觉得人生真的让人难以捉摸。“我可还是搞不懂，罗伯脱，”他最后坚决地说道，“我很清楚你这提议的动机很令我感动。我却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接受。你的机会是你的机会。我愿意你把它让给我。你如果把那七十股买过来，就可以按照你的意愿去改组。我现在反正已经衣食无忧了。过去的事情就没必要再提了。我很愿意时时跟你谈谈。这应该是你想要的。至于现在这个提议，只不过是用来缝补我们昔日创伤罢了。你所要的是我的友谊，这是我一向都愿意给你的。我对于你没有丝毫成见。不会有的。”

罗伯脱痴痴地看着他，脸上露出笑容。无论雷斯脱以前是怎样对待他的，现在对他的态度怎么样，不由让他敬佩不已。

“你方才说的话，我没有理由说是错的，”他最后承认道。“不过我这提议完全是出于善意的。我只要换回你我两人的感情。好吧，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你不久就要到辛辛那提去吗？”“我看未必吧，”雷斯脱答道。

“你要去的话，希望你能住到我们那。弟媳也同来。我们可以好好叙叙旧。”

雷斯脱流露出一种怯意的笑容。

“我很高兴来的，”他淡淡地说。但他记起珍妮的时代，又会是另一种情形。他们是决不肯因她而委屈自己。“好吧，”他想，“也许我不能对他们有怨言。随它去吧。”

他们又谈了些别的事情。最后，雷斯脱记起还有个约会。“我该走了，”他看着表说。

“我也该走了，”罗伯脱说。兄弟二人一同站了起来。“好吧，”他走到衣物间的时候又说，“无论如何，咱们将来再也不会像陌生人一样了，是不是？”

“当然不会的，”雷斯脱说，“我会常常去探望你的。”说着，他们就握了手，亲切地道别了。当罗伯脱看着他兄弟匆匆离去时，他心中百感交集。雷斯脱是能干的。那么为什么在珍妮出现之前他们感情就没有发生问题呢？他于是又想起他缺乏所谓“狡猾的手段”。他并不狡猾，因而不是阴险的。“这是怎么个世界啊？”他想。

雷斯脱走在路上，也想着他兄弟的关系，觉得自己对于哥哥稍有成见，却又并不是没有丝毫同情。他觉得他并没有什么可恶之处，和一般人并没有什么区别。那么为什么要批评他呢？倘若自己居罗伯脱的情形又怎么样呢？罗伯脱现在依然良好。他自己也很好。至于他当初为什么会做牺牲，他哥哥为什么会保全巨大的财产；他现在一切都明白了。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他想。那么我又何必耿耿于怀呢？我现在也安于现状。这种事情还去想它做什么呢？

六十一

按照向来所谓天命，或者按照那假定的《圣经》公式，一个人一般能活七十年。这个公式因为代代相传而深深刻入人类的意识，所以似乎已成一种潜在的真理了。事实上，一个人虽然有一种必死的幻觉，实际上却能存活五个成熟期那么久，而且他如果知道精神与世长存、年寿本来虚幻，那么他是不会死的。然而这种不知由什么物质主义的梦里出来的人类意识，还会继续存在着，于是人的死亡就按照这个恐怖的模式而日有所记录了。

雷斯脱就是一个相信这个模式的人。他现在都是将近六十的人了。他因而想起自己最多也就能再活二十年，或者还活不到那么久。好吧，他的一生是美好的。他觉得自己没有可以抱怨的地方。如果要死掉的话，就让它来吧。他时刻准备着。他无怨无悔。重观人的一生，反正不过是一场愚蠢的戏剧。

他承认人的一生大部分都是在幻觉中觉中度过的，这是很容易证明的。有时候，他甚至还怀疑它全部都是幻觉。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只是他日常所接触的种种实质的事务，真实交往的人，理事会的会议，公司的各种规划，以至他夫人的种种社交事务。嫘底所以爱他，就因他是一个出色的灰色哲学家。她也跟当初珍妮一样，佩服他遇到烦恼时那种沉着、坚决而漠然的态度。无论幸运与否的遭遇，对于雷斯脱都不会表现出激动或是烦恼。他从来都没有害怕过什么。

他如果有信心，有想法，就再也不会动摇，有时情非得已的放弃，但是信心仍旧坚定的。他有一个信念，就是“面对现实”所以他生平所做的事都无非是履行这个信条，都无非是奋斗。他一旦受到欺负，就马上要起来奋斗，但他一斗起来就只能是坚定的，不可抵抗的。他的计划就是要同那欺凌他的力量一搏到底。如果他最终妥协，也一定要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觉得不让步，始终认为是值得的。

他的人生观始终属于物质主义，以生活舒适为前提，所以他生平凡事都力求完美。家庭用具稍稍有点年头，他就要拆除掉，卖掉它，然后重新布置。出外旅行，准备得相当充分，不愿受一点儿委屈。他不喜欢跟人家辩论，不喜欢无聊的闲谈；不喜欢他所谓的谬论。谁要想和他说话，只能谈有趣味的话题，否则他就闭口不谈。嫘底很能了解他。早上起床，她常要托托他的下巴颏儿，或者双手捧住他那坚实的脑袋，同他开玩笑，说他是一头野兽，一头长得好看的野兽而已。“是的，是的，”他就自言自语道说。“我知道的。我的确是一种动物，我想。你的思想如同天使一般轻灵。”

“哦，你胡说！”她就要觉得很难为情，原来他的说话虽然有口无心，却有时像利刀一样的锋利。然后他又要对她表示一点疼爱的意思，因为他心里清楚，虽然非常要强，却多少对他有点依赖。她也十分明白他完全可以不对她开玩笑。但他恐怕她难过，竭力掩饰住这一点，故意装出自己离不开她的样子，而事实上，显然他是很容易把她忽视的。现在，嫘底确实是依靠雷斯脱了。因为在这种动荡不安的世界里，能得这么一个像熊一般坚定刚强的男子与她相伴，那是非常幸福的。这就譬如黑暗之中，靠近一盏明灯，或是寒冷之中靠近一炉熊熊的烈火。雷斯脱什么都不害怕。他觉得自己知道何惧何从。

像这样一种气质，自然处处都要有它的实质的、具体的表现。他手握财政大权，所执有的又都是大公司的股票，自然有经理人为他分忧，他因而生活颇为悠闲。他同嫘底喜欢到美国和欧洲各处海水浴场去游玩。他有时也会赌赌钱，觉得把钱放在一个轮盘或是一颗弹丸上去冒险，实在是好玩极了。

他的酒兴也日渐高涨起来，但并不如酒徒那样的酗酒，只不过酒饱饭足显得兴致好而已。他喝的准是好酒，即或没有醇美的威士忌，也不会缺少香槟、白兰地；或者名贵的白葡萄酒。他不饮则已，饮必非巨量不足以尽兴，而食量也能相称。东西如果不是上品，你就不必送给他，汤呀，鱼呀，冷盘呀，烧烤呵，野味呀，点心呀，色香味都要精美；他一直坚持厨师必须是花重金聘来的。他家里曾经聘请过一个名师，叫路易·贝尔多；曾在某一巨头家里做过的。他要求雷斯脱每礼拜的报酬是一百元，但他对于任何问题的答案都只说他自己只能活这一辈子，因此无论怎样贵法也不计较了。

他这态度中有一个缺点，就在他不肯去整理事情，对待事情不思进取，只让所有事情放任自流。假如他当初娶珍妮为妻，接受那每年万元的收入，他也就会把那样的生活方式维持下去。他就会对社会关系始终抱着冷漠的态度，就会只同为数不多的同道中人有点往来，而珍妮也始终不能过上现在的生活。

至于他们现在的生活，曾经发生过变化，那是因他们迁居纽约而起的。原来甘夫人跟东部名流帮中有一班时髦女人常有往来，她们都劝她搬到纽约去换个环境。她到纽约之后，就在马的孙马路邻近的七十八条街上租了一所房子。她在那里完全张罗了一套新排场，学习英国的习惯用起全班制服的仆役，并且把各房间按节令布置起来。雷斯脱对于她这样爱慕虚荣和铺张浪费，只是微笑而已。

“你经常谈平民主义的，”他有一天有点受不了了。我看你的平民主义和我的宗教没什么两样，简直就是没有罢了。”

“怎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否认道，“我是平民主义的。我们大家都过着分等级的生活。你也是这样。我也不过采用这局势中的逻辑罢了。”

“是你祖老太太的逻辑吧！你以为一个穿红制服的仆役长和司阉人有必要吗？”

“我确实认为是这样的，”她应道，“即使不能叫做一种必要，可一定是一种精神。为什么要和我计较呢？你自己不是事事力求完美，不能有任何缺点的吗？”

“我什么时候同你闹过？”

“哦，我没有说你是当真的。可是你事事力求完美——我也不过是表现我们的精神罢了，你总知道的。”

“我也许知道，可是跟你的平民主义有什么关系呢？”

“我是平民主义的。这是事实。我在精神上是同任何女人一样平民主义的。不同处就是我喜欢实事求是，也只为图个舒坦，跟你没什么区别。我的心像一所玻璃房子，你可千万别用石头砸它，我的老爷。至于你心里的所有想法，我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我是平民主义的，而你不是，”他有意挑拨她，但他实在是支持她的一举一动。他有时幻想，她处理她的世界，完全胜于自己处理自己的世界。

他过着这种悠闲的日子，终日除吃喝之外，就是到各处旅行，也很逍遥自在，不用费什么力气，又没有任何的活动，于是乎他的身体终于从一种旺盛活泼而均衡的组织变成一种每个重要机能都粘着诸多杂质的组织了。他的肝脏、肾脏、脾脏、胰脏——事实上每个器官——都因过度疲劳而不足以维持消化和排泄的功能了。在过去七年当中，他的身体已经感到相当不适。他的肾脏已经衰弱，脑血管也不顺畅了。如果膳食合理，运动得当，心境开阔，他是可以活到八九十岁的。而实际上，他却把自己糟踏得不成样子，即使有一点小毛病也有可能会产生危险，因为这样的结果是难免的，而事实上也已经成为现实了。

病的起因是这样的。他和嫘底曾有一次随朋友的旅行团去游北极角。一般他有重大的任务，计划十一月下旬回到芝加哥，和夫人约定在圣诞假日以前和他在纽约相会。他提前给华生写了一封信，叫他在芝加哥等他，并且替他在公会堂里定房间，因为他计划在纽多呆一段时间约，已经在两年前把芝加哥的住宅卖掉了。

十一月下旬的一天，他料理完事务之后，感觉身体有点舒服，当即请医生来看，说他是肠道着凉。这病的症状，通常总是血液和其他一部分器官都会非常虚弱。他当时饱受煎熬，医生就给他用了寻常疗法。先用敷着芥末的红法兰绒来包扎，同时服用特效药。他暂时有些好转，可是不知为什么，仿佛就要大难临头了。他叫华生打电报给他夫人，没有说明伤势，就只说他有病。而且还特意扉了一个有过训练的看护来，又要仆人在门口守着，以保持室内安静。嫘底是不可能在三个礼拜以内赶到芝加哥的。他就仿佛觉得他们夫妻俩无法见面了。

奇怪的是，他这时候一直都想着珍妮，这不光是因为他当时是在芝加哥，而实际上他精神上始终没有跟她分开过。他得病之前，本来想处理完事情就去看望她的。她曾经向华生问起她的近状，华生说她一切都好，说她的生活很平静，并且很健康。现在他病了，就很想和她见上一面。后来日子一天天逝去，病却没有起色，他想见她的欲望越来越强烈。他时时觉着刀绞似的腹痛，仿佛内脏打了结一样；痛过一阵，就觉得虚脱了似的。有好几次，医生用古加因来帮他免受折磨。

经过这样的几次经历之后，他叫来了华生，支开了看护，这才对他说道：“华生，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你去替我问问施笃佛夫人，能否来和我见上一面。我想你最好是带她回来。你叫看护和科佐（就是那个跟班）今天下午就别来了，或者她在这里的时候让她回避一下。不管她什么时候到，马上就叫她进来。”

华生明白了。他非常支持雷斯脱的这一举动。他很代珍妮伤心，也代雷斯脱伤心。他觉得如果大家知道这样一位风云人物曾经有过这样一段浪漫史，他们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雷斯脱是待华生很好的。华生是靠雷斯脱功成名就的。所以他差他无论做什么事情，他决无不情愿的时候。

他就雇了一辆马车，赶到珍妮的家里。珍妮正在浇花，见到突然出现的他，脸上出现诧异的表情。

“我是带着一桩棘手的差使来的，施笃佛夫人，”他用她的假名宇说遭。“你的——就是甘先生在公会堂里病情非常严重。他的夫人现在欧洲，他叫我来问你愿不愿意过去一趟。如果你同意的话，他想让你一同跟我回去。现在你能跟我去吗？”

“哦，可以的，”珍妮说时脸上浮现出深思的神态。那时两个孩子还没有学。一个管家的瑞士老太婆是在厨房里。她原是走不开的。但是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以前的一个梦。她梦见自己仿佛是在一片黑暗而离奇的水里，水上罩着一团又烟雾缭绕的东西。她先听见微微水动的声音，一会儿就见四周的黑影里现出，一只船来。

那是一只很小的船，既没有浆也不移动，她的母亲和味丝搭坐在船上，还有一个人却看不清他的脸。她母亲的脸苍白而凄厉，仿佛就是生前见的那张脸。她很严肃而怜悯地把珍妮看看，忽然珍妮认出那个人就是雷斯脱。他很忧伤地看着珍妮，这种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没过多长时间，她母亲就提醒道，“好吧，我们走吧。”于是那小船开动了，珍妮当时感到一种生死离别的悲痛，就大叫道，“哦，不要离开我啊，妈！”

但她母亲只用她那凄惨而沉重的眼光看了看她，那小船就不见了。她突然醒来，幻想雷斯脱仿佛在她身边。她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胳膊，却什么也没摸到，就在黑暗里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才明白过来是独自一人在那里。她当时惊诧万分，过了两天竟还挥之不去。现在她已经忘记这件事了，及等华生传来不幸的消息，才又使她想起。

当时她进去穿了衣服出来，神色慌里慌张。可是她的相貌仍旧很楚楚动人，依然是个衣衫齐整、温柔娇好的女子。她在精神上一直跟雷斯脱在一起，正如雷斯脱对她一样。她虽然孤身独处，思想上却直念念不忘雷斯脱，无异当初同居的日子。她记忆最深的，就是他在克利夫兰初次向她调情的时候——就是他同野蛮人一般把她劫持而去的时候。现在，她一心只想自己能够替他做点什么。因为这次的唤召，固然使她惊悸不安，同时却很好地证明。他是爱她的，他毕竟是爱她的。

马车匆匆驶过长长的街道，进入烟尘弥漫的市中区。很快到达公会堂，珍妮就被送到雷斯脱的房间里。华生一路来非常谨慎。他什么也没说，只让珍妮自己冥想。她过惯了隐居生活，如今重又走进这个大旅馆，已觉有点害羞了。她一进房中，就用一双饱含同情的大眼睛向雷斯脱看去。他用两个枕头支着躺在那儿，他那向来盖着深褐色头发的脑袋，现在已经稍稍有点灰白了。他用他充满智慧的眼睛满脸好奇地看了看她，虽然眼神略有疲倦，却散发着同情和爱情的光。珍妮目睹这神情，禁不住一阵酸楚。他那瘦削而苍白的脸像是一把刀一样刺痛了她。她就抓住他伸在被外的手，用力捏着。她又弯下身去亲吻他的嘴唇。“我很难过，雷斯脱，”她呢喃地说道。“我很难过。可是你的病并不十分沉重，是不是？你是一定会康复的，雷斯脱——而且马上就会！”说着，她轻轻地拍拍他的手。

“是的，珍妮，可是我真的对不起你，”他说。“我觉得这桩事情彻底错了。我心里始终都不能踏实。可是告诉我，你近来还好吧？”

“哦，一如往昔，亲爱的。”她答道。“我很好。你不要这般想。你不久也就会踏实了。”他冷笑了一声。“这是你的想法吗？”说着，他摇摇头，因为他自己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坐下吧，亲爱的，”他继续说，“我倒也并不怎么着急。我要同你聊聊天。跟我坐近些。”他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她拉了一把椅子，紧靠他床边坐着。她面对着他，拿住他的手。在她看来，他这一次叫她来，是件极感人的事。她眼中流露出同情、爱情和感激交混着的心情。同时，她又感觉到一种恐惧——从他的神色看出，病得很严重！“事情是始料不及的，”他继续说，“嫘底现在欧洲。我早就打算去看你。这就是我这次来的目的。我们现在住在纽约了，你知道的。我看你的身体比以前结实了，珍妮。”

“是的，我快老了，雷斯脱，”她微笑说。

“哦，老不老并不要紧，”他呆呆地看着她说。“年纪无关紧要。我们大家都一样。我们有相同的人生观。”

他停了一停，眼睛盯着天花板。腹中一阵微痛使他知道自己又用力太紧张了。像上次那样的剧痛，他已经好多回没有感受到了。

“我觉得未去之前总应该不跟你再见一面，”他等阵痛过后能够恢复思维的时候就又继续说。“我早就要对你说明，珍妮，我不满意我们这样的分离。事实上，这种办法也不对。我并不比从前快乐。我是时时刻刻深觉抱歉的。早知我的心境这般不能踏实，就不会等到现在才懊悔了。”

“你别那么说吧，”她说着，心头立刻浮现出他们当初在一起的一幕幕。直到现在，她才得到他们的真正结合的一个证据，才知道他们精神上是一向都相处甚欢的。“现在也很好啊？我看离不离都一样；你待我已经很好了。要叫你失掉财产，我就于心不忍了。那样一准是行不通的。现在这样，我觉得很知足。刚开始也有点儿难受，亲爱的，可是任何事情有时总要觉得难受的。”她停住了。

“不是的，”他说。“不是这样的，事情打开始就错了，可与你无关。我很抱歉。我早就要告诉。幸而现在还有这个机会对你说。”

“别那么说吧，雷斯脱——请你别那么说吧，”她近乎央求道，“现在一切很好。你没必要抱歉。你没有什么应抱歉的。你待我一向都很好，每次我想走——”她停住了，因为她无以为继了。她因爱情和同情而情激动声音哽咽。她捏紧了他的手。她脑海里想起他替她家里人在克利夫兰找住处，想起他待葛哈德的好处，以及其他种种的好处来。

“好吧，我现在心里话都对你说了，心情宽畅些了。你是好人，珍妮，现在还肯来见我。我是爱你的，现在仍然爱你。你要知道我的心。你看着似乎不是真的，但我生平真正爱的只有你一个人。我们是应该生生世世在一起。”

珍妮许久才缓过神来。这几句话——这种爱的证据——是她期盼多年了的。如今听了这番显示他们虽无肉体结合却有精神共鸣的告白，她就觉得一切都心满意足了。她现在可以心静舒畅地生活了。她是虽死无憾了。“啊，雷斯脱，”她声音哽咽，捏住他的手。雷斯脱也捏住她的手。这时谁也没说话。他过不一会儿又说道来。“那两个孤儿还好吧？”他问道。

“哦，他们都很可爱，”她就把两个孩子一丝不漏地形容一番。他听着心里很安宁，因为她的声音像安慰剂。她的整个人格都使他愉快的。后来她到了必须离开的时候，他好像很想挽留她。

“要走吗，珍妮？”

“我去不去并不打紧，雷斯脱，”她道，“我在这里开个房间吧。我写个条子给施温生婆子，就没关系了。”

“不用这样啊！”他道，但她看出他很想要把她留下，也就不去了。自从那时起，一直到他死，她就一步没有离开过旅馆。

六十二

雷斯脱的是四天以后死的，在那四天里面，珍妮几乎是寸步不离。那雇用的看护难得这样的帮手，又可以打发时间，所以很欢迎她，医生却并不是对此表示赞成。但是雷斯脱非常固执。“这是我的死呀，”他带着一种悲痛欲绝的幽默说道。“我现在要死了，难道我自己选择我的死法都不行吗？”华生见他这种坚韧不拔的勇气，不由地微微一笑。这样的事情是他第一次看到。

那几天里，朋友问病的接蹱而至，报纸上也纷纷登载。罗伯脱在报上得知此事，就决计亲自到芝加哥来。伊木真和她的丈夫也来了，雷斯脱先叫珍妮暂时回避一下，容许他俩进房来坐几分钟。雷斯脱并没有说很多话。看护预先警告过他们，不能让病人说太多的话。他们走了后，他对珍妮说，“伊木真变化很大。”此外没有再说什么。

雷斯脱死的那天下午，甘夫人正在大西洋船上，距离纽约还有三天的路程。他临终之前，曾想要帮珍妮做点事情，可是他始终想不出方法。给再多的钱，当然是没有用的。因为她并不需要钱。他最后发作一阵剧痛时，心中正想起嫘底那时会在什么地方，又不知她何时可到。但是没等到医生施用止痛剂，他就咽气了，后来方才查出使他丧命的并不是肠病而是脑中大血管的损伤。

珍妮侍候了几天，已经是精疲力尽，现在一悲痛，就更加不能自持。原来雷斯脱一向都是她的思想感情的一部分，如今他的离开，就仿佛她自己丢了半条命一样。她对他是专心的，他也一直都有几分顾念她。她不能感觉那用眼泪表现出来的感情，只觉得一种沉痛，一种似乎使她丧失。痛苦知觉的麻木。

她看看他——她的雷斯脱感情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依然显得那么的刚强。

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定——倔强的，坚决的却又是平和的。那时甘夫人已经打来了电报，说她礼拜三可以赶到。因此，大家决定暂时不入殓。华生对珍妮说过，将来遗体是要送到辛辛那提去安葬的，因为贝斯家有个墓窖在那里。没过多久家族成员先后都到了，珍妮只得回避进自己的房间，不能再料理事务。

至于最后的仪式，颇有些不合常理之处，足证那家族关系的不正常。原来当时家族和甘夫人通电商定，叫把遗体送到伊木真的住宅，将来出殡就从那里出发。

罗伯脱是在雷斯托死的那天晚上赶到的，一同来的还有贝利·陶其，伊木真的丈夫米基雷先生，以及其他三个地方上有地位人士，就算是执绋人了。露意丝和她的丈夫从布法罗赶了回来，阿弥和她的丈夫也从辛辛那提赶到了。满屋子都是吊客，有的诚心来吊唁，有的是走走过场。由于雷斯脱和他的家族都自命为天主教徒，所以请的是天主教的神甫，用的是天主教的仪式。

于是雷斯脱停灵在异姓人的教堂，头前脚后都点看阴森森的蜡烛，一个银质十字架放在胸前，由死者惨白如蜡的双手亲自捧着，看起来觉得很诡异。假若死者自己活转来看看，恐怕难免要失笑，但甘家是拘泥古板的，决不能叫他们轻易改变，所以他们自己倒觉得正常。至于教堂，当然不会出来反对的。他们是有名望的人家，他们怎么谁敢同他们反着来呢？

礼拜三，甘夫人到了。她觉得伤痛欲绝，因为她的爱也同珍妮一样诚挚的。那天她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从房间里出来，俯身在棺材上，凭那烛光仔细视了雷斯脱的可爱面目。她不由地泪流满面，因为她同雷斯脱的时光里充满欢声笑语。

她又吻了吻他那冰冷的面颊和双手。“可怜啊，亲爱的雷斯脱！”她呜呜哭起来。“可怜啊，勇敢的灵魂！”至于雷斯脱曾把珍妮叫来的事，谁也没告诉她，甘家也都不知情。

此时，南公园路一家人家里有个妇人，正是独自在那里悲痛，为一种无可挽回的损失而悲痛。许多年来，虽然时过境迁，她那一丝的希望却始终存在，总望他有一天要回来，他也真的回来过了——在梦里——但是他又去了。去哪儿了呢？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她的味丝搭，都去哪儿了呢？她现在不再希望看见他了，因为报纸上说他已被移送到米基雷住宅里去，并且是要载回辛辛那提去安葬的。她又听说在芝加哥还要举行一次最后的葬礼，地点在南区的圣米格尔天主教堂。

这事使得珍妮感触甚深。她是极希望他被安葬在芝加哥的，为的可以时常到他坟上去，但这是办不到了。她从来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所有事情都是要听从别人安排。她觉得他此次运到辛辛那提去，就可算永别；虽然辛辛那提和芝加哥只是远近不同，但她觉得是不一样。最后，她就决定带上一个厚面幕，到那教堂里去参加出殡仪式。

报纸上说仪式在下午两点钟举行，四点钟移柩上车，又说家族都要陪伴着送到辛辛那提的。她想这是最后的机会。她何不也到车站去送上一程呢？

出殡的仪仗尚未到礼拜堂，有个带厚面幕的黑衣妇人就从边门进入礼拜堂去，在一隐僻的角落里坐下了。她起初有点慌恐不安，因为她看那礼拜堂里寂静无声，没有光亮，恐怕自己弄错时间和地方，但十分钟的疑虑后，礼拜堂尖塔上的一个钟就开始庄严地敲响起来。

紧接着有个黑袍白袈裟的小僧徒从里面出来，到讲坛的两旁点亮了几簇蜡烛。琴台上有轻轻的脚音，知道这次仪式是用音乐的。有些被钟声引来的闲人，以及一些未被邀请的熟人和居民，陆续地进来坐下了。

珍妮看着这一切满眼惊异。她从没有走进过一个天主教堂的。那恐怖的气氛，那美丽的窗户，那白色的讲坛，那金光的蜡烛，都给她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她充满着一种神秘难测，淡淡的美丽浓浓的哀伤的意识了。渺茫而无法确定的人生，似乎由这景象显示出一个范例。

钟声里，从圣器贮藏所走出一队值坛童子的行列来。最小的一个，是个十一岁如同天使般的少年，高擎着一个华丽的银十字架走在前面。以后两个一排，手里都拿着点得光辉灿烂的长蜡烛。后面的才是神甫，穿着镶花边的黑袍，左右各一小僧徒跟着。那行列穿过了门，走进礼拜堂的走廊便消失了，直要等到乐队作起哀乐来方才出现。

哀乐作后，那行列又出现了。十字架和蜡烛过去后，就见那面色黝黑的神甫，一路上念念有词，引着雷斯脱的黑漆银环大棺材出来，由执绋人抬着；脚步很整齐。珍妮一见棺材，登时感觉全身僵硬，仿佛神经通过电流一般。那些抬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的。她不认识罗伯脱，也不认识米基雷。后面成对跟着的一大群送丧人中，她只认识三个，都是雷斯脱生前介绍给她的。甘夫人她当然认识。她正紧紧跟在棺材后面，有一个人搀着她。她后面就是华生，显出一副严肃悲切的神气。他眼睛向两厢瞥了瞥，分明是要找她的样子，但没有看见她，就依然严肃地低头前进。珍妮勉强审视着一切，那一颗心却被痛苦折磨着。她似乎是这庄严仪式中的一部分，却又跟它没有一点关系的。

行列抵达讲坛的栏杆，棺材就放下来了。随后把一个绣着遇难徽章的白材罩罩在上头，又放上一个黑十字架，旁边点着一对大蜡烛。此后就是唱歌，往棺材上洒圣水，点香，扬香，朗诵祈祷文，呼告圣母等等节目。珍妮看着这庄严的仪式，不由得肃然起来，但其中没有哪一个节目，没有哪一个印象，能够切除那死去的伤痛，除却那永久丧失的意识。在珍妮眼中，那蜡烛，那香，那圣歌，都是美的。它们感触她那悲伤的心弦，使它在她的内心深处颤动。她就像是一所房子，里面充满着哀歌和死的现象。她哭了又哭。她好奇地看看甘夫人，见她也在那里抽咽。

仪式完毕，大家都上了马车，棺材也出发到车站。客人和参观的人渐渐散去，直到礼拜堂中已经清静了，她才站起来。她也要到车站去，因为她还希望看见棺材装上火车。她想他们一定会先在月台上停一会，跟从前味丝搭的棺材一样。她因而雇车追去，一会儿就在候车室里了。她先在铁栅栏里面的人群里转悠了一会，又到候车室里溜达了一会，希望可以听到棺材上车的具体步骤。最后，她看见家族中人都在那里等了——甘夫人、罗伯脱、米基雷、露意丝、阿弥、伊木真，还有别的几个人都在那里。她实际上已经大部分都能认得出来，虽然并没有什么人告诉她，完全是凭本能和直觉认识的。

繁忙之中，大家都没有注意到那天是感恩节的前夕。车站一带，人们都正欢天喜地地准备着过节。有一些人正在上火车去度假日。那时车站入口停着许多车辆。每一路车将要开动的时候，都有个人放着高嗓子在那里报告行程。珍妮听那报出的地名，大部分都是她和雷斯脱生前屡次涉足的，因而不由得一阵阵心酸起来。有一次报道，“底特律，托利多，克利夫兰，布法罗，纽约。”又一次报道，“惠思港，科伦坡，匹兹堡，费拉德尔菲亚及东路各站。”最后才报道，“印第安纳波利斯，路易斯维，科伦坡，辛辛那提，以及南路各站。”不一会儿，报告开车的钟就敲起来了。

珍妮已经好几次挤进候车室和轨道之间的人群中，想要趁棺材没上车前，从铁栅栏里再看它一眼。现在她如愿了。一个行李车搬运夫把一辆搬运车推到行李车停靠的位置。那搬运车上放着雷斯脱——那就是用木头和布和银子装置起来的他的实体的最后影子了。对那搬运夫而言，他是万万想不到这件东西代表着一种丧失的苦痛。他并不知道她那时心里正把财富和地位两件东西看做一种大篱笆，一种使她和她的爱人永远分离的大墙壁。不是一向就如此吗？她的一生不就是始终受她目前所见的这些东西——财和力——所支配的吗？她分明是生来就只配顺从于人，而不配有求于人的。这一套表示权势的武行，自从她的儿童时期已经摆在她面前了。那么她如今除了眼睁睁看着它凯旋而去，还有别的办法吗？这行列所尊重的只有他。至于她，它是一无所知的。她继续从铁栅栏里看过去，那“印第安纳波利斯，路易斯维，科伦坡，辛辛那提，以及南路各站”的叫声又起来了。一列灯光闪耀的红色列车进来停下了，内中包含行李车，客座车，铺着白桌布和银器的餐车，以及半打普尔门式车。一台气咻咻的机车已经把它们全部挂定了。

当行李车靠近那搬运车等着的所在时，那蓝衣服的搬运夫就向上喊到。“喂，杰克！下来帮我们一下。这家伙太重了？”珍妮是听不见的。

她所能见的只是那口不久就要看不见的大箱了。她所能感觉到的只是那列车马上就要开出，此后就万事皆休。罗伯脱、阿弥、露意丝和米基雷，都进后面的普尔门式车厢里去了。他们已经跟送行的朋友们告过别，没必要再重复了。三个助手下来帮了忙，就把那大木匣子搬上车去。珍妮眼见它藏入车中，心中如同刀割一般的痛楚。

之后还有许多箱子陆续搬上车，便见那行李车的门关了一半，但是等不到机车上钟声响起，它就关严了。四处喊了一阵“大家上车”，那大机车就缓缓地移动起来。它的钟镗镗地响着，它的汽扑扑地喷着，它的大烟囱高高竖起一道黑烟，这才又同尾巴一般拖到后面的列车上。那火夫知道后面拖着的东西十分重，便打开那烈焰熊熊的炉子，往里边多添些煤。那炉子的光焰照得如同一只金眼睛一般。

珍妮僵硬地站在那里，眼看着这种种的奇景，她的面色惨白，她的眼睛瞪得老大，她的两手无意识地相互扭结着，她心中只有一个声音——他们把他的尸体拿走了。铅色的十一月的天在她头上，差不多是黑暗的。她看了又看，直到最后一盏红灯消失在那凝聚在远处轨道上的烟雾里面。“是的，”一个正预备快乐过节的过路人的声音道。“我们在这里将有一段快乐的时间。记得安妮吗？哲姆叔叔和爱拉姑娘都要来的。”

这几句话，以及周围语声中嘈杂中的一切，珍妮都没有听见。在她面前，她只凝视着一个寂寞余年的长沓视景。现在呢？她的年纪还不老。她还有两个孤儿要抚养。他们将来也要结婚，也有离开她的一日，那么又怎么样呢？日子无非一天又一天地过去，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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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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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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