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宫本武藏全传

作者：(日)吉川英治,小山胜清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11-01

ISBN：9787545548372

— ·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 —

目录

CONTENTS

宫本武藏.1

序言

旧序抄录

旧序

地之卷

铃

毒蘑菇

丢落的梳子

花佛堂

农田里的人们

荆棘

孙子

受绑之笛

千年杉树

树石问答

三日月茶馆

软弱的武藏

光明藏

花田桥

水之卷

吉冈染

日之蚀·日之影

优昙华

山坡

河童

春的消息

不期而遇

茶泡饭

借宿奈良

般若原

山中小国

芍药使者

四高徒

团坐宴

太郎

怒火

黄莺

女人的抉择

火之卷

西瓜

佐佐木小次郎

狐狸足印

幻术

宿敌

美少年

忘忧贝

无常

旧时盟约

晒衣竿

无限江山

神泉

冬日幻像

风车

受惊之马

冬之蝶

心之猿

公开信

孤行八寒

针

微笑

鱼纹

宫本武藏.2

风之卷

无边荒野

当世高手

黑夜迷途

真假佐佐木小次郎

二少爷

死胡同

慈母悲心

锄头

城里的商人

春雪

雪韵

今样六歌仙

焚牡丹

断弦

悲春之人

沉香君

门

今朝有酒今朝醉

必杀之地

一弯新月

山神

离散之雁

生死一线

雾风

菩提一刀

乳

蝶与风

道听途说

连理枝

送春谱

女瀑男瀑

空之卷

普贤

木曾冠者

毒齿

星之中

慈母棍

一夜之友

钱

焚虫

前往江户的妓女

恶作剧

草云雀

开拓者

喧嚣河滩

刨花

猫头鹰

守灵的童子

一指擎天

师傅与弟子

土匪来

征夷

卯月之时

入府城

苍蝇

促膝长谈

食客

承办人

急信

假名书写的佛经

血色梅雨

心无旁骛

雀罗之门

街上的杂草

宫本武藏.3

二天之卷

众口

虫鸣不断

鹫

青柿

露水湿淋淋

四贤一灯

槐之门

皂荚坡

忠明发疯始末

物哀

鼓槌

恶魔的眷属

篱笆红叶

下行货物

漆桶

兄弟弟子

大事

石榴之伤

梦土

花落·花开

师徒重遇记

荣达之门

天音

圆明之卷

黄莺

奔牛

麻胚

尘埃

童心

大日

古今逍遥

绳子

丝雨之春

港口

热开水

无可先生

无为之躯

空心麻线球

圆

饰磨染

风信

观音

世之海流

待宵舟

鹰与女人

十三日前

马草鞋

日出时分

彼人·此人

鱼歌水心

宫本武藏.4

代序

波浪之卷

展翅

波澜

旋踵

首途

分道扬镳

刀与枪

南蛮船

教徒武士

黑夜风暴

满天云雾

追踪

女儿心

南行

熊本

岩户观音

暗流

围剿

转进

剑圣藏人佐

纤月古城

山雨之卷

剑与土

四浦乡

人身供奉

猅猅丸

逆风

山灵

密使

秋风

骚动

妖魔

心照不宣

狂飙

届期

山雨

荒野

迷路

剧变

复活

岁月如流

江户之卷

天外天

浪人馆

伊织

旋涡

因缘际会

江户城

扑火飞蛾

万里一空

京寓

宿缘

幽居

武藏的时代距今四百年，在日本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有关武藏的传说极多，而著作也有不同版本，就中，以吉川英治的《宫本武藏》与小山胜清的《宫本武藏》最具代表。前者写严流岛之战之前投入剑道历练的武藏，后者写严流岛之战之后孤峰再转的武藏，虽是两人所写，却完整地构成了对武藏一生的了解。以生命境界的高低而论，无疑地，后期的武藏自然胜过前期的武藏，而在五十岁那年悟得“真空一剑”“神武不杀”的武藏，也方能说是臻入了深刻的禅者之列，因此，小山胜清所描绘的，才更接近那圆熟生命的锻炼与风光。然而，世人感兴趣且熟稔的，却仍是吉川英治所写的一切，这其中，或许缘于后期武藏的生命境界并非一般人所能了解，而剑道与爱情的取舍本来也更能触动世人的心弦，但更关键的，还在那亘古一役的严流岛之战，武藏由此名扬天下，后人遥想此役，也皆有千古唯此一人之叹。

——文化评论人

林谷芳

序言

很久以前的某一天，我终于决定开始写《宫本武藏》这本书。转眼间，时光已流逝近二十年。这本书问世，则是在十几年前。

常言道，世事无常。我没想到，事隔多年后，这本书还能再版。

有人对我说：“《宫本武藏》已成为一部经典。”听到这样的话，我不禁苦笑道：“哦，可能是吧。”若果真如此，对我而言也是意外之喜。

任何一位作家翻看自己二十年前的作品，都会发现很多不尽如人意之处。尤其会感到，当时自己的思想是多么不成熟。然而，这种充满个性化的坦诚的写作方式，正是那个时代的作家的使命。我们并不是为了后世的评价而进行创作的。当然，一切评价只能交由时间、书评家和读者给出。

吉川英治

昭和二十八年（1953年）

晚秋

旧序抄录

宫本武藏的一生是充满痛苦和争斗的一生。尽管时代变迁，现代人却依然受困于同样的烦恼。在武藏所处的时代，斗争最为激烈和残酷，他痛苦过、挣扎过，也恸哭过。最终，他决定凭借手中的利剑，找出一条自救之路。这套书正是武藏个人奋斗史的全记录。这一点，相信任何人都没有异议。

欲望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东西，也是每个人必须要面对的课题。从文学角度来看，欲望也是人与人斗争的实质所在。可以说，斗争是人类的宿命，也是文学创作中的重大课题。

主人公武藏时刻与人的这种本性抗争着。他所到之地，处处充斥着争斗。武藏手中紧握的细小宝剑，象征着他渺小而不屈的抗争精神。他所追求的斗争的终极目的即是彻悟，也就是领悟道中之道。

我害怕受到其他因素影响，这会使我裹足不前。虽然我并不是道学家，但谈到这里，就不免谨小慎微起来。

有时，作者的一时疏忽可能会影响读者的一生。

我认为，写作时首先要考虑的就是给读者带来的影响，其重要性要远远超过作品本身具有的文学价值。也可以说，这体现出了一个作家对文学创作的态度。

当初，我开始创作这部小说并不是完全出于个人兴趣。同时，这部小说也给我带来了诸多烦恼。

《宫本武藏》问世以来，广受读者好评。我也因为这部作品，而得到大家的垂爱。对此，我不胜荣幸。

《朝日新闻》的学艺部长T先生来看望我时，曾对我讲起这样一件事。一位京都的已故画家K.U先生（专画樱花）曾因不堪忍受穷困潦倒，而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当日，K.U先生在《朝日新闻》的晚刊上，偶然读到《宫本武藏》中武藏登上朝熊山一章，他备受鼓舞，继而打消了寻死的念头。我还听说，游泳运动员古桥、将棋选手升田八段都从这部小说中得到了启发。每每听到这些，我都欣喜不已、倍感振奋，同时也有一种深深的愧疚感。

刚才我提到其他因素的影响，其中也包括读者对作家的影响。不知从何时起，我也受到了读者们潜移默化的影响。

我们都习惯于遵从大众的价值取向，反映大众的精神生活。很少有人能像空谷幽兰一样，孤标傲世。长此以往，文学就会演变成更可悲的宿命性的文学。

对于《宫本武藏》一书，人们争论最多的，也是最易被书评家误解的地方就是象征着人性的宝剑，以及封建社会对人性的种种扭曲。不过，当今的读者都怀有正确的志向，其世界观和价值观也不同以往。宝剑已不再是带给人痛苦、烦恼的东西。我觉得每个读者都可以从自己的角度来阅读这部小说，当作消遣也好，当作精神食粮也好。

众所周知，武藏的宝剑并不是杀人的利器，更不是对武藏一生的诅咒。它是武藏的珍爱之物，也是武藏的护身符。同时，这把剑还象征着凌驾于生命之上的道德标准，它使得武藏得以摆脱自己的宿命，领悟到哲人之道。

武藏也有温文尔雅的一面，绘画便是他的爱好之一。《宫本武藏》中写到，武藏晚年时曾绘制过野屏风，并雕刻过观音像。这些仅是对武藏美术成就的一小部分描写。

另外，武藏的感情生活也很简单，正如他的行事风格。他从不强求别人，更不会将此事挂在嘴边。可以说，他对感情的态度完全不同于当下的恋爱观。这一点，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实际对比得出自己的结论。

我们可以站在现在和过去两个角度来认识武藏，但应该注意的是，决不能仅从杀人利器这个角度来认识武藏手中的宝剑，这一点毋庸置疑。

吉川英治

昭和二十四年（1949年）

二月

写于

吉野村

旧序

宫本武藏一直是我非常想写的人物之一。通过《朝日新闻》的连载，我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而我所构思的内容也终于变成了现在这套书。

对我们而言，宫本武藏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很多人在少年时就已熟知。不过，一些古戏和古书中所描写的武藏并不是真实的武藏，由于当时人们对他的认识存在偏差，以致描写过于片面、夸大。单凭这些文艺形式，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了解武藏真实的心路历程的。

近年，人们对于宫本武藏的研究热情日益高涨，类似“由剑开始参悟人生”“实现自我的奋斗史”等议题受到大家的追捧。由此，还衍生出一门独立学科“武藏研究”。另外，很多美术史学家也开始研究宫本武藏的绘画史。不过，本套书仅以小说形式来描写宫本武藏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学术研究资料。

每每看到古戏、古书中对武藏的不真实描写，我都感到气愤难平。如果还照原样来写，就没有任何意义。我认为，既然要写就要适时纠正人们对武藏的错误认识，再现一个更加真实、更能引起读者共鸣的宫本武藏。现代人常常自以为是，且生活得毫无朝气。我希望，这套书可以使大家重新认识到先贤们所具有的那种坚韧的意志，以及对梦想、对生活不懈追求的态度。同时，我还希望，这部作品能促使人们对当今社会过快发展这一现象进行反思。如上几点，正是我对这部作品寄予的期望。

不过，我并不知道愿望能否达成。当《宫本武藏》在《朝日新闻》登出后，很多读者对这部作品抱有极大的热情，并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如此高的褒奖，让我始料未及。我没想到，登在报纸上的连载小说也能引起读者如此强烈的共鸣，让我收获到这么多的赞扬之声。

特别要强调的是，在我创作的过程中，很多未曾谋面的人纷纷寄来武藏故里的相关史料及笔记。对此，我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这些资料不仅帮助我顺利地写完了《宫本武藏》，更让我的知识面得以进一步充实和拓展。

吉川英治

昭和十一年（1936年）

四月

写于

草思堂

地之卷

铃

一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要怎样面对呢？

世间种种过往恰如秋风中的落叶，就让一切都归于自然吧！

武藏这样想着。

他躺在尸堆里，看上去就像一具尸体，武藏自己也这么觉得。

“现在，想动也动不了。”其实，他已耗尽了全部体力，根本动弹不得。他似乎没察觉到，自己已身中两三颗子弹。

昨夜——说得具体点，就是庆长五年九月十四日半夜到天亮这段时间，关原地区下了场瓢泼大雨。直到今天下午，天空依旧乌云密布。黑云徘徊于伊吹山山脊和美浓群山之间，时不时下起的暴雨冲刷着战场上的痕迹。

雨水“噼噼啪啪”地落在武藏脸上，也落在旁边的尸体上。武藏像鲤鱼一样，张着嘴吮吸着沿鼻梁淌下的雨水。

尽管他脑袋昏昏沉沉，但也能隐约感到，这就是末世之水。

这场战争，西军注定要失败的。金吾中纳言秀秋 (1) 倒戈通敌，联合东军攻占了友军的石田三成、浮田、岛津和小西等阵营，西军随即土崩瓦解。可以说，仅半日之内，就定了天下。尽管现在还不知道数十万同胞今后的命运，但这一战却注定了后世子孙的宿命。

“我也是如此……”

武藏这样想着，眼前突然浮现出姐姐的身影，她独自留在了故乡。同时，他还想起了村子里的种种往事。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悲伤呢？莫非死亡就是这么简单？

就在武藏胡思乱想的时候，离他十步远的尸堆中，有一个看似死尸的东西突然抬起头喊道：“是阿武吗？”

听到有人叫他，武藏不再装死，他睁开眼睛，四处张望。

原来那个人是武藏的朋友又八。当初，他和武藏一起从村里跑出来，每个人身上仅有一支长矛。后来他们追随了同一个主人，两个年轻人都想要出人头地，于是便来到这里并肩作战。

当时，武藏和又八都只有十七岁。

“是我！你是阿又吗？”武藏在雨中答道。

“阿武！你还活着？”对方又问道。

听到这儿，武藏使尽浑身力气喊道：“当然活着，怎么能死呢？阿又！我们不能这样白白死掉啊！”

“废话！我能死吗？”又八说着，拼命爬到武藏身边，他抓起武藏的手说道，“我们逃走吧？”

武藏立刻拽住他，骂道：“你想死吗？现在还很危险。”

话还没说完，俩人躺着的地方突然猛烈震动起来。原来一群乌压压的军队，正喊叫着朝这边杀过来，他们企图横扫关原的中心地带。

看到旌旗，又八突然大叫：“啊！是福岛的队伍。”武藏赶紧抓住他的脚腕，把他拽倒在地。

“笨蛋！想死呀！”话音刚落，敌方的马队整齐而快速地杀奔过来，所到之处泥土飞溅。马上的武士身披盔甲，挥舞着长枪和战刀，不断从俩人头顶跃过。

又八一直趴着，武藏则大睁着双眼，盯着这些强壮牲口的肚皮。

二

这场倾盆大雨从前天就开始下，像是这个秋天最后一场暴雨。九月十七日夜，天空万里无云。仰望苍穹，只见一轮明月冷冷地凝视着大地，不由让人心生寒意。

“走得动吗？”武藏把又八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撑着他的身体缓步前行。他一边走，一边用心听着又八的呼吸声。

“撑得住吗？要撑下去啊！”武藏不停地说。

“还撑得住！”又八声音极其微弱，他的脸色比月色还惨白。

这两日夜晚，他们都躲在伊吹山的沼泽地里。由于只能吃一些生栗子或青草，武藏腹痛不止，又八也严重腹泻。他们知道，德川军不会因为胜利而轻易罢手，他们肯定在到处搜捕关原一役中战败的石田、浮田和小西等军的余党。他们深知，在这月朗星稀之夜溜进村里有多么危险，但又八腹痛难忍，甚至说“被抓也认了”。武藏也想，坐在这儿等死，未免太无能了。所以，这才下定决心，搀着又八下山，循着人烟处走来。

又八一手拄着长矛，一手搭着武藏肩膀，艰难前行。

他倚着武藏的肩头，不住地说：“阿武，对不住，真对不住。”

“干嘛这么说？”武藏答道，过一会儿又说道，“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当听到浮田中纳言 (2) 和石田三成要起兵，我心想机会终于来了。因为我父亲以前追随的新免伊贺守 (3) 大人就是浮田家的仆人。我以为有这层关系，就连我们这样的乡下人都可以背起长矛去投奔他们，他们一定会像对我父亲那样，授予我们武士的身份，还会让我们参加战斗。我甚至还梦想，要在这个战场上斩获敌方大将的首级，给村里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看，相信九泉之下的父亲也会为我骄傲。”听到这儿，又八点头称是：“我不也一样嘛……”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于是我第一个想到了你，便去问你要不要一起去。当时，你母亲极力反对，还把我骂了出来。那个跟你订了婚的七宝寺的阿通姑娘，还有我姐姐都哭着劝我们不要去，她们说乡下孩子就老老实实地当乡下人吧……这也难怪，咱俩都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呀！”

“嗯……”

“咱俩都觉得，跟女人和老人商量没什么用，就这么不顾一切地跑了出来。谁知道，咱俩到了新免家的军营后，他们根本不顾念往日主仆情分，拒绝给我们武士的身份。咱俩只能厚着脸皮央求他们，让我们当个足轻 (4) ，最后好歹留了下来。后来，我们好不容易来到战场，结果不是被派去站岗放哨，就是被派去清除杂草。拿镰刀的时候要比拿长矛多。别说大将的首级，就连斩获武士首级的机会都没有。到头来我们又落到了这步田地，要是再让你白白客死他乡，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向你母亲和阿通姑娘交代。”

“这怎么能怪阿武呢！俗话说，胜者王侯败者寇。这种混乱的局面不是我们能左右的。这一切都是金吾中纳言秀秋造成的，该死的叛徒！我恨他！”

三

两人走了一会儿，来到一片空旷的野地。放眼望去，满是秋风吹卷的茅草，看不到灯火，也没有人烟。他们纳闷儿，下山时明明不是朝这个方向来的。

“真是怪事！这儿是哪儿？”两人又重新环视了一下四周。

“只顾闲扯，好像走错路了！”武藏嘟囔着。

“那不是杭濑河吗？”靠在武藏肩头的又八说道。

“这么说来，这儿就是前天浮田军、东面部队的福岛军、小早川军与敌方的井伊军、本多势军混战的地方。”

“可能是吧……我应该跟随部队来过这儿，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你看那边！”武藏指着远处说道。

远处的草丛里、河里到处都是死尸，这些人都死于前天那场激战中。有的死尸的头插入茅草丛中，有的仰面泡在小河沟里，还有的被死马压在下面。尽管连日的大雨已将血迹冲刷干净，然而月光却将每具尸体映照得惨白，犹如死鱼一般，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一下子又想起当日惨烈的景象。

“虫儿都在哭呢！”靠在武藏肩头的又八重重叹了一口气。哭泣的不仅是铃虫、松虫，他的眼角也渗出了两行热泪。

“阿武，要是我死了，你能帮我照顾阿通姑娘一辈子吗？”

“傻瓜，你瞎想什么！怎么说这种话？”

“说不定……我会死。”

“别说泄气话！你要是这么想，你的家人怎么办？”

“我母亲有亲戚们照顾，可阿通却是孤身一人啊！她的身世很可怜，据说是一个借宿七宝寺的武士扔下的弃婴。阿武，说真的，要是我死了，阿通就拜托你了！”

“只不过是拉肚子，哪能死人呢？振作点！”武藏不住地鼓励他。

“再坚持一下，等我们找到人家，就要点药，顺便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关原通往不破的街道上，有几家小旅店，也有几个村落。武藏扶着又八，小心翼翼地缓步前行。

两人走着走着，便来到一片堆满尸体的野地。如此多的死尸，看来整个军队都已全军覆没。不过，他们现在不管看到什么样的尸首，都不会感到残忍和悲哀了。尽管神经已经麻木，但武藏还是被眼前的什么东西吓了一跳，又八也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啊！”他俩惊呼一声。

原来有个黑影倏地一下躲到了远处的尸堆中，那动作就像兔子一样灵活、敏捷。此时月光皎洁，周围亮如白昼，可以清楚看到的确有个人蹲在那边。

是一个流浪的武士吧？

他们都这么猜测。不过，那个人却是一个小女孩，看样子只有十三四岁。她虽然衣衫褴褛，腰间却系着镶嵌金线的窄幅木制腰带，和服的袖口也是圆形的。同时，小女孩也警戒地盯着对面的人，她那像猫一般锐利的眼神，直从尸堆中投射过来。

四

尽管战事已告一段落，但仍有很多武士手持刀枪，在附近山林里四处追剿敌方余党。这里尸横遍野，简直就是一个鬼哭狼嚎的地狱。这个尚未成年的小女孩为什么会深夜至此，又为什么要躲在尸堆里？她到底要干什么呢？

武藏和又八觉得很诧异，于是两人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小女孩。

过了一会儿，还是武藏没沉住气，他大吼一声：“喂！”小女孩惊恐地睁大了双眼，时刻准备逃走。

“别跑！我有事问你。”武藏说着赶忙跑到小女孩附近，但为时已晚。她受到了惊吓，头也不回地朝着对面山上跑去。不知是系在腰间还是袖口的铃铛，随着她飞快的脚步不时发出阵阵清脆的铃音，久久回荡在两人耳边。

“到底是什么人啊？”武藏茫然地望着夜空中升起的薄雾。

“不会是妖怪吧？”又八说着，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不会吧！”武藏打趣着。

“她躲到对面的山谷里去了。看来这附近有村落，我们要是没吓跑她，问问她就知道了。”

两人爬到山坡上，果然看见远处有灯火闪烁。不破山的山脉向南延伸，形成了眼前这片湿地。虽然灯火近在眼前，但他们还是走了二里地才到。走近一看，这户人家并不像农家，屋外有土墙，还有一个类似大门的入口。尽管入口处已十分破旧，但还能走人。门柱已严重破损，门板也没有了。两人进门后，穿过杂草丛生的小院，看到正房的屋门紧闭着。

“有人吗？”武藏轻叩房门。

“很抱歉深夜来打扰您，我们有事相求。请您救救这个病人，我们决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过了许久，屋内仍无人答话。刚才那个被吓跑的小女孩好像在屋里，她在跟家人低语着什么。不一会儿，屋里有了声响，武藏以为对方要来开门，结果等了半天，门依旧没有打开。

“你们是关原大战的逃兵吧？”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语气显得很紧张。

“是的，我们隶属浮田旗下，是新免伊贺守的足轻。”

“藏匿逃兵可是大罪，要是让你们进来，我们的麻烦可大了！”

“是吗？那好吧……我们只能走了。”

“请去别处碰碰运气吧！”

“我们会走，但我的同伴腹泻不止，能否求您给点药？”

“如果只是要药的话……”对方好像在犹豫，接着好像去找家人商量。随着她的脚步声，那清脆的铃音也渐渐消失了。

没过一会儿，旁边的窗户中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她像是这家的女主人，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暗处窥视着武藏他们。此时，她开口道：“朱实，给他们开门吧！他们虽是逃兵，但这样的小兵是不会列在清查名单里的，让他们过一夜不会有事的。”

五

在这个简陋的小木屋里，两人终于能好好休息一下了。又八每天都卧床静养，服用朴树炭药粉治疗痢疾，武藏则每日用烧酒清洗大腿处的枪伤，两人平时就用韭菜粥充饥。

“不知这家人是干什么的？”

“管他呢！只要愿意收留我们，就是活菩萨！”

“那个妇人还很年轻，竟敢独自带着个小女孩住在这荒郊野外。”“总觉得那小女孩长的有些像阿通。”

“唔，的确挺可爱……但是，那个像瓷娃娃的小女孩为什么要在深夜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去，就连我们都不愿靠近那些尸堆呀！真让人捉摸不透！”

“听！有铃铛的声音。”两人都竖起了耳朵。“好像是那个叫朱实的姑娘来了。”脚步声在小木屋前停住了，应该就是她。她轻轻地敲着门，那声音听起来就像啄木鸟啄着树。

“又八哥哥！武藏哥哥！”

“谁呀？”

“是我，给你们送稀饭来了。”

“谢谢你！”

两人随即从草席上爬起来，打开门闩。朱实端着药和食物走进屋，问道：“你们身体恢复得如何？”

“托你的福，我们俩都好得差不多了。”

“我母亲说，即使身体好了，也不要大声说话，更不要到外面去。”

“多谢你的提醒！”

“听说石田三成大人和浮田秀家大人手下的大将从关原逃了出去，现在还没抓到，所以这一带搜查得很严。”

“是吗？”

“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藏匿逃兵，哪怕只是小兵，我们也会被抓走的。”

“我们知道了。”

“好了，请您休息吧！明天见！”朱实微笑着，正要转身离去，又八突然叫住了她。

“朱实姑娘，能再多聊会儿吗？”

“不行！”

“为什么？”

“会被母亲骂的。”

“我只想问一句，你多大了？”

“十五岁！”

“十五岁？这么小？！”

“可我会做很多事！”

“你父亲呢？”

“不在了。”

“你们是做什么的？”

“问我家？”

“嗯。”

“卖艾草的。”

“哦！是针灸用的艾草吧，那可是这儿的特产。”

“春天我们去伊吹山收割艾蒿，夏天晾晒，秋天和冬天制成艾草，然后再拿到垂井的旅店当土产卖。”

“哦……看来女人也能做艾草呀。”

“你们只想问这些？”

“那个，还有……朱实姑娘！”

“什么事？”

“前几天晚上——就是我们来你家借宿那晚，看见你出现在死尸遍布的野地里，你到底在干什么呢？”

“没这回事！”说着，朱实“砰”的一声关上门，跑回正房去了。只有那袖口上铃铛发出的清脆铃音久久回荡在两人耳边。

毒蘑菇

一

武藏身材十分高大，大概有五尺六七寸，他手脚都很修长，就像一匹善于驰骋的骏马一样健壮。他的五官也非常清秀，唇红齿白、剑眉朗目，尤其是两道浓眉一直长过眼角。

真不愧为“丰年之子”。

在武藏小时候，老家作州宫本村的人经常这样叫他。由于武藏的五官和手脚要比同龄的孩子大很多，所以人们都说他是丰收之年出生的孩子。

又八也是为数不多的“丰年之子”中的一个，只是和武藏比起来，他显得又矮又胖，他的前胸就像棋盘一样扁平，没有发达的胸肌，脸也是圆嘟嘟的，说话时，那双栗子大小的眼睛就会滴溜儿乱转。

这会儿，又八不知打哪儿溜回屋来。

“欸！武藏，这个年轻寡妇每天晚上都涂脂抹粉呐！”又八小声说。

两人都很年轻，身体又强壮。武藏的枪伤已经痊愈。又八的痢疾也彻底好了，他已无法再像蟋蟀一样躲在这阴暗、潮湿的小木屋里。

有时，武藏听到有人和寡妇阿甲、小女孩朱实围坐在正房的火炉旁唱歌、聊天，还有阵阵笑声，他以为有客人来访，仔细一听才发现，那个人原来就是又八。

最近，又八经常不在小木屋里过夜。偶尔，他会带着满身酒气来找武藏。

“武藏，你也过来吧！”

开始时，武藏会提醒他：“笨蛋！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们是逃兵！”

要是又八再来找他，武藏就说：“我不喜欢喝酒！”

再后来，武藏的态度也渐渐缓和下来。

他心想：“在这附近，应该不要紧吧！”

于是他走出了小木屋。在这二十多天里，这是他第一次仰望蓝天，武藏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对身边的又八说：“阿又，我们不能一直麻烦别人，是该回家乡的时候了。”

“我也这么想。可是，伊势路和通往京城的要道附近查得很严，我们最好等下雪时再上路。这家的寡妇和那个女孩也这么说。”

“你每天都在火炉旁喝酒，这哪像在躲避追兵啊！”

“说什么呢！上次，一个德川家的武士来这里搜捕浮田中纳言，还不是我出去把他们打发走的。与其躲在小屋里战战兢兢，还不如大大方方地喝酒、玩乐。”

“是这样啊！也许你说得对。”

虽然武藏认为他有些强词夺理，但还是听从了他的建议。于是，他当晚就和又八搬到正房去了。

寡妇阿甲很喜欢家里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她一点也不觉得是件麻烦事。

她常开玩笑说：“阿又、阿武，你俩谁愿意当朱实的未婚夫？这样就能永远待在这儿了。”她喜欢逗弄这两个纯真的青年，觉得他们手足无措的样子十分有趣。

二

这家农屋的后面有一座土山，山上长满了松树。

朱实经常挎着篮子去那儿采松口蘑，每当她循着松树根，闻到松口蘑独有的香气时，就会高兴地大叫：“在这里！在这里！武藏哥哥快来！”她是那样天真无邪、活泼可爱！

离朱实不远的松树下，武藏也挎着篮子，蹲在那儿找松口蘑。

“这里也有！”秋天的阳光透过密密的松枝投射进来，给两人身上披上一层细密的金纱，两个年轻的身影摇曳着、闪耀着……

“比比看，谁采的多？”

“我的多！”武藏喊道。

朱实把手伸进武藏的篮子里，随后叫道：“不对！这不是松口蘑，这些是红蘑、天狗蘑什么的，都是有毒的！”说着她扔了那些蘑菇。

“看吧！还是我采的多！”朱实很得意。

“天要黑了，我们回去吧！”武藏催促着。

“是不是因为你输了，就着急走！”朱实嘴上虽这么说，却先跑下山去。可她跑到一半，突然脸色大变，随即停住了脚步。

原来，有个男人正大踏步地朝半山腰的林子走来。他的长相极为凶恶，眉毛又粗又黑，像两条毛虫，厚厚的嘴唇上卷着。他穿着破旧的和服，腰间挎着一把大刀，还穿着兽皮。这个男人浑身散发出一种原始而凶残的气息，此刻，他那阴森可怖的眼神正望向朱实。

“阿朱！”这个男人走到朱实近旁，嬉皮笑脸地问道，“你妈在家吗？”看着那一嘴黄牙，朱实吓得脸色惨白，只能木然答道：“嗯，在家。”

“你告诉你妈小心点！听说她背着我偷偷赚钱，这两天我会去你家收年租。”

“……”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们一卖东西，我马上就会知道。你每晚都会去关原一带吧？”

“没有！”

“跟你妈说，如果她再搞鬼，就把她从这儿踢出去！知道吗？”

男人瞪着眼睛说完后，就挪着笨重的身躯，慢吞吞地向沼泽地那边走去了。

“那家伙是谁？”武藏看那人走远后，便问朱实。此时，朱实的嘴唇仍抖个不停。

“不破村的辻风！”她小声答道。

“他是个流浪武士吧？”

“对！”

“他究竟为啥发火？”

“……”

“我不会说出去的。是不是不能告诉我？”

朱实沉默着。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搂住武藏说道：“一定不要告诉别人！”

“嗯！”

“武藏哥哥，那天夜里我在尸堆里干什么，你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

“我在偷东西。”

“什么？”

“我到那些还没来得及打扫的战场上，翻找死人身上的东西——刀、发簪、香囊等物，只要能卖钱的，我什么都拿。虽然有些害怕，但这样可以糊口。如果我不去，我妈会骂我的。”

三

太阳还没有下山。

武藏坐在半山腰的草地上，他要朱实也坐了下来。透过浓密的松枝，可以望见远处的伊吹山沼泽地有一间小茅屋。

“这么说，你上次说你家是做艾草的，也是骗人的啦？”

“嗯。我母亲既虚荣又爱浪费，光靠卖艾草，根本活不下去。”

“哦！”

“爸爸在世时，我们住的房子是伊吹七乡里最大的，还有很多手下人。”

“你父亲是城里人吗？”

“是流浪武士的首领。”朱实眼中充满得意之色。

“可是，他被刚才遇见的辻风典马给杀死了……虽然没有证据，但大家都说是典马杀了我爸爸。”

“什么？你父亲是被人杀害的？”

朱实默默点了一下头，眼泪就扑簌簌地流下来。这个女孩虽然身材娇小，但说话很老成，看不出只有十五岁。有时，她的动作也快得出奇。一时之间，武藏虽并未觉得她很可怜，但看到大颗的泪珠从她那浓密的睫毛下滴落，突然有一种想抱紧她的冲动。

估计这个小女孩没读过书，她一定认为父亲所从事的流浪武士，就是最好的职业。并且，她的母亲一定也告诉过她，只要能填饱肚子，当小偷也无可非议。

战乱更迭，世事变迁，不知从何时起，流浪武士已蜕变成只知苟且偷生、不知生命意义的流浪汉，周围人也见怪不怪。每当领主们发动战争之时，就利用这些流浪武士到敌营去放火、散布谣言，或偷取对方的战马。领主不用他们的时候，这些人就去洗劫战死的士兵，他们扒掉死人的衣服卖钱，有时还随便捡个首级去领赏。反正这些人弄钱的招术很多，只要有战事，他们就能弄到一笔钱，足够花个一年半载。总之，这些流浪武士过的就是这样自甘堕落的生活。

村里的农民、樵夫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但如果战事殃及村子，他们就无法下田耕种。平时，只能从战场上捡点零碎东西度日。一旦他们发现其中有利可图，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干这个行当。

如此一来，流浪武士的生财之路就受到了威胁，他们会严密看管自己的地盘。如果发现有人来抢饭碗，他们决不会轻易罢休，会用极其残酷的手段来捍卫自己的利益。

“该怎么办啊？”朱实胆战心惊，唯恐被报复。

“辻风的手下一定会来找我的……要是他们来了，怎么办？”

“不用担心！要是他们真来了，就交给我！”

他们走下山时，天已全黑。袅袅青烟从远处小木屋的烟囱中飘出，缭绕在黄褐色的凤尾花丛中。寡妇阿甲照旧化了妆，站在后门等着他们。一看到武藏和朱实并肩走来，便劈头盖脸地问道：“朱实，你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来！”

阿甲的眼神从未如此犀利，语气也从未如此严厉过。武藏愣住了，朱实好像察觉到母亲为何大发脾气，她立刻从武藏身边走开，红着脸跑回屋去了。

四

第二天，朱实才对母亲提起辻风典马的事，阿甲十分害怕，骂道：“你为啥不早说？”

接着，她急忙把柜子、抽屉，还有仓库里的东西收拾出来。

“阿又！阿武！你们俩来帮我把这些东西放到顶棚那儿。”

“好的！来了！”又八回答一声，就爬上房梁。

武藏踩着脚蹬，站在阿甲和又八中间，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放到顶棚内侧。

要是昨天没听朱实说起家里的情况，武藏突然看到这么多东西，肯定会惊慌失措。武藏心想，她们真没少搜罗东西啊，其中有短刀、枪穗、只剩半只袖的铠甲、头盔、战旗、念珠、旗杆等物，较大的物件要数那个镶嵌着珠贝和金银的华丽的马鞍。

“只有这些吗？”又八从顶棚内侧探出头问道。

“还有一个。”说着，阿甲递过来一把黑橡木的木剑。武藏接过剑，发现剑锋很是锐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十分合自己心意。

“阿甲婶婶，能把这个给我吗？”

“想要这把剑？”

“嗯！”

阿甲虽未答话，却笑了笑表示默许。

又八忙跳下顶棚，来瞧这把剑，他很是羡慕武藏。

“这孩子在吃醋呢！”阿甲说着，便拿了一个嵌着玛瑙珠的皮制荷包给他，但又八并不中意。

这个寡妇有个习惯，就是每天傍晚一定要洗澡、化妆，还会小酌一番，也许丈夫在世时，她就习惯这样。并且，她还要朱实也养成这种习惯。可能生性爱慕虚荣的人，都渴望青春永驻吧！

“来啊！大家都过来坐！”阿甲招呼着。

几个人围着火炉而坐，阿甲给又八斟满酒，还给武藏拿来了酒杯。不管两人如何推托，她还是拽着他们的手，硬灌了进去。

“男人不喝酒，算什么男子汉！来，我来给你们倒酒。”

此刻，又八显得焦躁不安，他直勾勾地盯着阿甲。阿甲却装作没瞧见，故意把手放到武藏的膝盖上，还唱起了时下流行的小调，她的声音非常甜美动听。

一曲过后，她说：“这首歌表达了我的心声——武藏，你听懂了吗？”

此时，武藏已羞得无地自容，把脸扭向别处。可阿甲全然不顾，她就是想看到这个年轻男子害羞的模样，同时还要让另一个心生嫉妒。

又八觉得很无趣，便说道：“武藏！我们差不多也该起身了。”

阿甲忙问道：“阿又！你们要去哪里？”

“作州的宫本村呀！我们要回故乡，我妈给我安排了一桩好婚事。”

“是吗？我真不该把你们一直藏在这儿。如果阿又已有婚约，那你一个人先走吧！我不会强留你的。”

五

武藏十分喜爱阿甲送给他的黑橡木剑，经常把它带在身边。此时，武藏正在练剑，他身体灵活、动作协调，舞剑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愉悦。

就连晚上睡觉，武藏也抱着这把木剑。每当他把脸贴在冰冷的木剑上，就会想起幼年时经受的耐寒训练。父亲无二斋身上那种坚韧的男人气概，在武藏的血液中沸腾着。

父亲就像剑一样冷峻，不知如何爱护、关心孩子。浓重的烟草味和极度的恐惧，就是武藏对父亲的全部印象。因此，他很怀念母亲，但在武藏幼年时她就改嫁了。九岁那年，武藏突然想去看望住在播州的母亲，很想听母亲柔声说一句：“阿武都长这么大了！”他不知母亲为何要和父亲离婚，后来又嫁给了播州佐用乡 (5) 的一个武士，后来也有了孩子。

当年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武藏在一个神社边上的林子里，见到了母亲，她一把将武藏紧紧搂在怀里，哭着说：“回去吧，回到你父亲那儿。”每每想起这一幕，武藏不禁泪湿双眼。

没过一会儿，父亲就派人追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把武藏绑在马背上，带回美作吉野乡的宫本村，当时武藏只有九岁啊！回到家，父亲还骂他“不肖子”，甚至用拐杖打他。这件事深深地烙印在武藏幼小的心灵上。

临了，父亲放下狠话：“如果再去找你妈，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没过多久，武藏听说母亲病死了。突然间，他就像变了一个人，本来少言寡语的性情变得异常暴躁，成了没人敢惹的刺儿头。就连父亲无二斋也拿他没办法，如果父亲拿棒子揍他，他会一把抢过棒子打回去。村里的捣蛋鬼都怕他，只有同村的又八敢跟他一争高低。

武藏十二三岁时，就已长得像成人一样高了。有一年，一个叫有马喜的武官来村里找人比武。这个人是一个四处游学的武者，他常高举着一面镶有金箔的旗子。武藏得知后就来应战，谁知他竟将有马喜打死在练武场上。

于是，村里人都说：“阿武不愧为丰年之子！真能打啊！”此后，武藏越发变得肆无忌惮了。

每当他从村里走过，周围人就会说：“武藏来了，千万别惹他！”人们都怕他、躲着他，武藏内心变得更加冷漠。不久，父亲无二斋也去世了，正是这个严格而冷酷的男人让武藏变得如此残忍。

要是没有姐姐阿吟，武藏不知会引来多大麻烦，说不定早就被赶出村子了。每当姐姐声泪俱下地规劝他时，他都乖乖听话。

这次武藏找又八一起从军，也是想找机会改邪归正。他想堂堂正正地重新做人，这个愿望在他心中慢慢生根发芽。然而，现在的他再一次失去了人生的方向。现实是多么黑暗啊！

不过，如此乱世也磨炼了青年人的意志，他们不会为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担忧。就像武藏，他现在睡得很香，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

武藏呼吸均匀，手里紧紧抱着那把木剑，也许他梦到了故乡。

“武藏……”

不知何时，阿甲悄悄来到武藏枕边。映着昏暗的烛光，阿甲的手指轻轻碰触着武藏的嘴唇，自言自语道：“哟……睡得真香。”

六

“噗”的一声，阿甲吹灭了蜡烛，她像猫一样缩着身子，轻轻贴近武藏。

她那不合年龄的华丽睡衣和涂满脂粉的脸幻化成一个黑影。窗外一片寂静，只听见露水敲打窗棂的声音。

“他还不识此事吧！”阿甲想着，便要把他怀里的木剑拿开。突然，武藏跳起来大喊：“有小偷！”

刹那间，阿甲的双手被武藏反扭在身后，她的肩膀和前胸压在了被打翻的烛台上。“好痛！”阿甲疼得大叫。

“啊？是婶婶！”武藏随即放开了手。

“咳！我还以为是小偷呢！”

“你真没轻没重！疼死我了！”

“我不知道是您！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了……武藏？”

“嗯？你……你要干什么？”

“嘘……傻瓜，别那么大声，难道你不知我的心意？”

“我知道，是您救了我们。此番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我不想听什么恩惠、道义这种生硬之词，感情是强烈的、深厚的、无法释怀的。”

“等一下婶婶，我把灯点上。”

“真不开窍！”

“啊……婶婶你……”眼前的一幕让武藏吓了一大跳，他全身抖个不停，全身的牙齿、骨头都在咯咯作响。就算碰到敌人，或仰面倒在地上看无数战马从头顶飞过，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悸动过。

武藏蜷缩到屋角，说道：“婶婶，你给我到那边去！要么就回自己屋里。否则，我要喊又八了！”

阿甲没有动，她显得有些着急，斜睨着眼睛盯着武藏，暗影处不时传来她急促的呼吸声。

“武藏！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心意吗？”

“你真不知羞耻！”

“羞耻……”

“是的！”

两人忿然对峙着，全然没注意到有人一直在敲门。现在，敲门声越来越大。

“喂！快开门！”

从拉门的缝隙可以看见，烛光在晃动。朱实大概被惊醒了，接着听见又八大声问道：“谁啊？”。

“妈妈！”朱实在走廊上喊着。

阿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答应一声就赶紧回到自己房里。此时，来人已撬门而入，六七个彪形大汉并排站在院里。

其中一人怒喝道：“我是辻风！还不赶快点灯！”

丢落的梳子

一

这些人光着脚，咚咚地走进屋来，显然想趁别人熟睡之时，来个突然袭击。他们到处乱翻，把仓库、抽屉、地板下边都搜了一遍。

辻风典马坐在火炉边上，冷眼看着手下们进进出出。

“你们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找到东西没？”

“什么也没有！”

“没有？”

“是的。”

“当然没有了，别找了！”阿甲背对着这伙人，坐在隔壁屋子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阿甲！”

“干嘛？”

“去给我们烫壶酒！”

“酒不是摆在那儿吗？想喝就喝吧！”

“你干嘛这副样子？我也好久没来做客了。”

“你们就这么来做客吗？”

“别生气嘛！所谓无风不起浪，你心里应该有数！的确有人告诉我，卖艾草的寡妇让她女儿到战场上偷死人的东西。”

“你把证据拿出来！有证据吗？”

“如果我真想拆穿你，就不会事先通知朱实了。流浪武士也有自己的规矩，反正我会再来搜查的，今天就到此为止。先饶了你，够意思吧！”

“谁稀罕哪！真是岂有此理！”

“阿甲！过来给我们斟酒！”

“……”

“你这个爱慕虚荣的女人！如果愿意来服侍我，就不会过得这么惨。怎么样？你考虑一下！”

“你突然变得这么好心，真让人害怕！”

“你不同意？”

“我丈夫是谁杀的，你知道吗？”

“如果你想报仇，我能助你一臂之力哟！”

“别装蒜了！大家都说凶手就是你，难道你没耳闻？尽管我是流浪武士的寡妇，也不会下贱到去服侍杀夫的仇人。”

“说得好！阿甲！”典马苦笑着，仰头喝了一口酒。

“为了你们娘俩的安全，最好别把这件事说出去！”

“等朱实长大，她一定会找你报仇的！你给我记住！”

“哼！哼！”典马耸耸肩，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扛起长矛，正要交给站在边上的手下。

就在这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突然命令道：“哎！用枪杆戳戳这儿的顶棚！”

典马举起长矛，对着顶棚一阵乱戳。这么一来，藏在上面的各种武器和物品就哗啦一下掉落下来。

典马倏地站起身说道：“她是流浪武士的敌人，把这寡妇拖出去，让她尝尝我们的厉害！”

二

对付这么个女人用得着这样兴师动众吗？手下人这么想着，就要拥进屋里。突然，每个人都像中了邪一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拉阿甲。

“你们在干嘛？快点把她拖出来！”典马有些不耐烦了。然而，这些手下仍没有任何动作，他们都瞪大着双眼，盯着屋里。

典马按捺不住，要亲自看个究竟。他正要走近阿甲，突然也被什么东西吓得呆住了，竟不敢靠上前去。

刚才，典马一直坐在有火炉那屋，所以他没看到阿甲的房里，还有两个彪悍的年轻人。武藏半蹲在地上，手里紧握着黑木剑，只要有人敢上前一步，他就会砍断来人的小腿；又八站在墙边，高举大刀，只要有人敢探头进来，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斩落对方的首级。

为避免朱实受伤，他们把她藏到了上面的橱柜里，所以没见人影。刚才，典马在那屋喝酒时，武藏他们就做好了应战准备。正因为阿甲有这样的靠山，所以才会如此镇定。

“原来如此！”典马终于恍然大悟。

“上次，和朱实在山上溜达的人，就是这个小子吧！那另一个是谁？”

武藏和又八并不答话，他们时刻准备以武力解决，争斗一触即发。

“这个家原来并没男人。我看，你们是关原战败的散兵吧！如果敢在这儿撒野，小心没命！”

“……”

“这儿没人不知道我辻风典马！你们都混到这步田地了，还敢撒野，给我小心点！”

随后，典马回头对手下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免得碍手碍脚。突然，一个手下“啊”地大叫一声，原来他不小心踢倒了放在门口的火炉。霎时，带火星的灰烬和浓烟直冲向顶棚，扩散成一大片烟雾。

典马一直盯着屋里人的一举一动，此时他什么也看不清了。“浑蛋！”典马气得大骂，就冲进屋里。

“来得好！”等在那里的又八，双手举刀劈砍下来。然而，他的动作没有典马快，“当”的一声，又八的刀砍在了典马的刀鞘上。

阿甲急忙躲到屋角，武藏擎着木剑半蹲在阿甲原来的位置。见又八没能得手，武藏飞身过去猛砍典马双脚。

“扑通”一声，典马如巨石般笨重的身躯直向武藏扑来，简直就是泰山压顶啊！武藏从未承受过如此大的重量。他的头、颈处接连挨了典马好几记重拳，差点以为自己头盖骨都被打碎了。不过，武藏并没有就此放弃，他铆足全身力气，用力一甩，把典马甩了出去。“砰”的一声，肥胖的典马撞到了墙上，整个房子都被震得晃了一下。他缩着双脚，一动不动了。

三

只要认准敌人，就决不轻易放手。就算用嘴咬，也要让他屈服。不留活口，斩草除根！

从幼年时，武藏就如此行事。他的血液中流淌着古日本武士的原始野性。不仅单纯，更难以驯服。他没接受过任何教育，也无学问、知识，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就连父亲无二斋也不喜欢这个儿子。为改变武藏的个性，父亲经常用惩戒武士的方法来责罚他，结果却适得其反，武藏变得越发暴戾、狂躁，村里人都叫他“小霸王”。大家越讨厌他，他就越发逞强撒野，目中无人，甚至连村外的山林野地都据为己有。但这些仍不能满足武藏的野心，他有更远大的梦想，于是便来到了关原战场。

对武藏而言，关原是步入社会的第一步。但是，就在这里，这个青年人的梦想彻底破灭了——他原本就习惯一无所有的生活，也就不会为了一点点小挫折而顿足捶胸、怨天尤人。

今晚对武藏而言是个意外之喜，他想不到竟会有大鱼主动上钩。没错，这条大鱼就是流浪武士的头儿辻风典马。在关原作战时，他多么盼望能碰到如此强劲的对手啊！

此时，夜色笼罩在原野上，典马拼命狂奔着。

“胆小鬼！别跑！”武藏紧追其后，两人相距仅十步之遥。

狂奔之中，武藏的头发都竖立起来，耳边只听到风声“呜呜”作响，这一切都让他感到莫名的兴奋。嗜血的本性在武藏身体里沸腾着，他感到无比畅快。

“啊——”武藏飞身将典马压倒，黑木剑应声砍下，霎时间鲜血喷涌。

“扑通”一声，辻风典马那臃肿的身体倒在了地上。他的头盖骨像碎豆腐一样烂成一堆，两个眼珠子也被打暴，挂在脸上。

武藏又用剑对着尸体补了两三下，断裂的白骨从皮肤下飞溅出来，散落一地。

武藏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珠，满不在乎地瞥了一眼典马的尸体。

“怎么样，大首领？”说完，他掉头便走，就像一切不曾发生过一样。武藏边走边想，要是刚才典马跑得够快，自己肯定会被甩下的，这样就杀不了他了。

“武藏！”远处传来又八的声音。

“喂！”武藏不慌不忙地回答。正当他四下寻找时，又八跑了过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他宰了，你怎么样？”武藏答道。

“我也宰了一个！”说着，又八拿起一把沾满血迹的刀给武藏看。

“其他的家伙都跑了，什么流浪武士，真没种！”又八很是得意。

两人热血沸腾、兴奋不已，不时发出阵阵笑声，那笑声如同孩子般纯真、爽朗。他们提着滴血的刀剑，一边谈笑着，一边朝亮着灯的小木屋走去。

四

不知哪儿跑来一匹野马，它从窗子外伸进头来，观察着屋里的一切。粗浊的鼻息声，把熟睡中的两个人吵醒了。

“小家伙！”武藏伸手抚摩着马头。又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他的手好像都要碰着顶棚了。

“啊！睡得真香啊！”

“太阳都升得老高了！”

“莫非已经是傍晚了？”

“不会吧！”

一觉过后，两人已把昨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们在乎的只有今天和明天。武藏飞快地跑进后院脱光衣服，用冰冷的河水擦洗身体。洗过脸后，他对着太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又八就是又八，他睡眼惺忪地走进正屋，跟阿甲母女打着招呼：“早上好！”又八的心情似乎不错。

“婶婶，您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啊！”

“您怎么了？杀害您丈夫的辻风典马已经死了，他的手下也尝到了苦头，您还担心什么？”

又八觉得很奇怪，他原本以为，宰了典马会使这母女二人非常高兴。昨晚，朱实不也拍手称快吗？怎么今早，阿甲显得如此惶恐不安？

看到她们一脸不安，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坐在火炉旁，又八既有怨气，又满腹狐疑。

“婶婶！您到底为什么发愁啊？”

又八接过朱实倒来的茶，也盘腿坐在炉旁。阿甲无奈地笑了笑，她很羡慕这个青年人的粗枝大叶。

“你还问呢！阿又，典马还有好几百个手下呢！”

“哦！我懂了。你是怕他们来报复。那些家伙没什么了不起，有我和武藏在呢！”

“这可不行！”阿甲轻轻摆了摆手。

“没啥不行的！那些小喽啰根本不堪一击！婶婶，是不是你觉得我们不够厉害？”

“我看呢，你们还都是毛头小子！典马还有个弟弟叫辻风黄平，如果他来报仇，就算你俩联手都打不过他……”

又八听了阿甲的话，觉得很泄气。但仔细想想阿甲的话，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这个叫辻风黄平的人，不仅在木曾的野洲河一带拥有强大的势力，还十分通晓兵法，同时又是忍术高手。一旦被这个人盯上，没人能活命。如果黄平从明处进攻，他和武藏或许还能招架。假如黄平突然来个夜袭，两人就只有束手待毙了。

“这家伙确实不好对付呀！真不巧！我还喜欢睡懒觉。”又八手托下巴，冥思苦想。阿甲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收拾行李，暂时躲到别处去。阿甲顺便问又八今后有何打算。

“我要跟武藏商量一下！咦？他跑哪儿去了？”

又八走到门外，手搭凉棚放眼望去，只见武藏骑着刚才那匹野马，驰骋在伊吹山山脚下。他的身影是那么渺小，那么遥不可及。

“他可真悠闲啊！”又八嘀咕着，他双手围成喇叭状，对着武藏飞驰的方向大喊着：“喂！快点回来！”

五

武藏和又八随意地躺在枯草地上，商量着事情。世上再没有比他们更要好的伙伴了。

“要不，咱们还是回家乡吧！”

“是该回去了！不能总和她们母女一起生活呀！”

“嗯！”

“我很讨厌那个寡妇！”武藏说。

“是呀！就这么办！”又八翻身仰面躺着，对着蔚蓝的天空大叫着，“我要回去了，我真想阿通啊！”他用脚敲着大地，指着天空对武藏说，“你看！那儿有朵云彩，像不像正在洗头的阿通？”

武藏却看着自己刚才骑过的那匹马。他想，居住在山野间的人，秉性都很淳朴善良。就像这匹野马，它不求任何回报，也不被任何事牵绊，就这样自由自在地任意驰骋。

“吃饭了！”朱实在对面喊道。

“哦！该吃饭了！”两人站起身。

“又八，我们来赛跑！”

“好嘞！我不会输给你！”

朱实站在草坡上，高兴地拍着手等着两人跑过来。

下午时，朱实的心情突然变得很沉重，因为她听说武藏他们决定返回家乡。朱实一直认为，他们两人会永远跟她们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你这个笨蛋！哭丧着脸干嘛？”阿甲一边化妆，一边喝斥女儿。同时，她从镜子里偷偷瞧着坐在火炉旁的武藏。

此时，武藏突然想起前天晚上，这个寡妇在他枕边说的绵绵情话，又想起了她身上那种酸酸甜甜的发香。一想到这些，他赶紧把脸扭过去。

又八坐在武藏身边，他从碗柜里取出酒壶，把酒斟入酒瓶，一切是那么随意、自然，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明天就要离开这儿了，今晚要喝个痛快！阿甲也精心打扮了一番。

“我要把酒全喝光！你们就这么扔下我们走了，真狠心哪！”阿甲抱怨着。

不一会儿，三人眼前就堆了三个空酒壶。

阿甲紧挨着又八，举止极其轻浮，武藏有些看不下去了。

“我……走不动了！”她向又八撒娇，还故意靠着又八的肩膀，要又八送她回卧房。她对武藏说：“阿武就一个人睡这儿吧！你不是喜欢一个人待着吗？”语气中充满嘲讽。

结果，武藏那晚就真的睡在了堂屋。由于昨夜喝得酩酊大醉，加上睡得又晚，等他早上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他起来一看，发现屋里空无一人。

“咦？”就连昨天朱实和阿甲收拾出来的行李也不见了，衣服、鞋子统统不见踪迹。最可疑的是，连又八也不见了人影。

“喂！又八！”武藏喊了一声。

他来到之前养伤的小木屋里，结果这儿也没人。院里的水龙头没关，旁边有一把红色的梳子，正是阿甲时常别在头发上的那把。

“啊？又八这家伙！”武藏拿起梳子闻了闻，那淡淡的发香又让他想起那晚可怕的诱惑。看来又八没能抵抗住它，想到这儿，武藏心头顿时涌起一种莫名的凄凉。

“你这个傻瓜！怎么对得起阿通姑娘啊！”武藏猛地把梳子摔了出去。尽管自己气愤难平，但一想到在家乡苦苦等待恋人的阿通，他就难过得想哭。

那匹野马看到武藏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厨房里，便从窗外悄悄探进头来。然而，武藏这次却没像往常一样去抚摩它的头，马儿只好缩回头，舔着水池边散落的饭粒。

花佛堂

一

用“山峦叠翠”这个词来形容武藏的家乡，再合适不过了。从播州龙野口开始，就进入了山区，连接作州各地的要道遍布于群山之间，木制界标高耸于山脊之上。穿过杉树遍布的坡道，再越过中山隘口，随后到达的高地可俯瞰英田川峡谷。每每有路人途经此地，都会驻足片刻。他们不禁会想：“这种荒凉之地，会有人家吗？”

其实，这儿不但有人家，而且还为数不少。在河流沿岸、半山腰及碎石围成的耕地附近分布着好几个村落。直到去年关原大战爆发前夕，新免伊贺守家族都一直住在河流上游的小城堡里，那里距此仅有一公里左右。再往山里走，就到了因州边境，这里的志户坡矿山很有名，至今还有很多人来此采矿。

这里虽是穷乡僻壤，却是交通要道。人们从鸟取赶往姬路 (6) ，或是从但马 (7) 翻山赶奔备前 (8) ，都要途经此地。因此，这个小山村里既有旅馆，又有和服店。每到夜幕降临时，还能看到几个浓妆艳抹的烟花女徘徊在屋檐下。

这儿就是宫本村。

站在七宝寺的檐廊上，阿通能看见那些石头砌成的屋顶。

“唉，已经快一年了。”她茫然地望着远处的白云沉思。

她是个孤儿，又是在庙里长大的。所以，这个少女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冰冷、孤寂的气质，就像香炉里燃尽的香灰。

去年，她十六岁，跟十七岁的又八订了婚。

又八在去年夏天跟村里的武藏一起出去打仗，直到年底，两人仍音信全无。

一转眼，正月过去了，二月也过去了，阿通望穿秋水，仍不见恋人归来。如今已是暮春四月，她渐渐地不再抱有希望。

“听说武藏家里也没收到任何音讯……大概两人都已战死沙场了。”偶尔，她也会向别人诉几句苦。大家也都认为，武藏和又八必死无疑了。有人还说，连领主新免伊贺守家族的人都没能活着回来。那场大战后，小城堡里出现了很多生面孔，肯定是德川家的武士。

“他为什么非要去打仗呢？我那么反对都没用……”

阿通喜欢独自沉思，她在廊檐下一坐就是大半天。此时，她的表情是多么寂寞、凄凉！

今天，她又坐在这儿，想着心事。

“阿通姑娘！阿通姑娘！”有人在叫她。

在寺院的厨房外，有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从井边走来，为避免有伤风化，他用黑炭涂满了全身。这个人是但马国的行脚僧，已在七宝寺住了三四年。现在，这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和尚，正对着太阳晒着他那毛茸茸的胸脯。

“春天到了！”他显得心情不错。

“春天虽好，但虱子太多，它们就像藤原道长一样嚣张，快把我咬疯了。我干脆下决心把衣服脱下来洗一洗……不过，这件破袈裟要晾在哪儿呢？晾在茶树上不容易干，晾在桃树上又影响桃花开放。我这个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男人，竟为晾衣服而犯起愁来。阿通姑娘！你有没有晾衣竿？”

阿通红着脸说道：“咳……泽庵师父，你想一直光着身子等衣服干吗？”

“那我就边睡边等！”

“真是死心眼儿！”

“对了！明天是四月八日，是浴佛节，人人都要用甜茶洗澡，就和我现在一样。”

说着，泽庵像模像样地打坐，他学着释迦牟尼的样子，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二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泽庵煞有介事地模仿着诞生佛的样子。

“哈哈哈！学得真像啊！泽庵师父！”阿通被逗得大笑。

“很像吧！哪能不像呢？我是悉达多太子转世投胎的嘛！”

“等一下，我要把甜茶浇在你头上！”

“这可不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有只蜜蜂飞了过来，这个“释迦牟尼”急忙挥舞双手驱赶蜜蜂。此时，他的兜裆布突然松开了，泽庵只好不再管那蜜蜂，去系兜裆布。那只小蜜蜂就趁这个空当飞走了。

阿通被眼前的情景逗坏了，她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哎呦！我肚子好疼啊！”

这个名叫宗彭泽庵的年轻和尚，出生在但马。他住在七宝寺的日子里，每天都有一大堆笑料发生。就连郁郁寡欢的阿通，也时常被他逗得大笑不止。

“对了，我不能在这儿多待了！”她把白皙的脚伸进草鞋。

“阿通姑娘！你要去哪儿？”

“明天是四月八日，大师父交代的事，我都给忘了！我必须去采些鲜花送进花佛堂，为明天的浴佛节做准备，晚上还得把甜茶准备好。”

“你要去采花？哪儿有花？”

“下游村子的河边。”

“我们一起去吧！”

“不用了！”

“装饰花佛堂需要很多鲜花，你一个人肯定采不过来，我可以帮帮你！”

“可你现在光着身子怎么见人哪？”

“人本来就是光着身子而来的嘛！没关系的！”

“那不行！你千万别跟着来！”

阿通飞也似的逃到了寺庙后面。不一会儿，她背着竹篓、拿着镰刀，准备从后门溜出去。泽庵却跟了过来，不知他从哪儿找来一条大浴巾裹着身体。

“唉……”阿通叹了一口气。

“这样总可以了吧？”

“村里的人看见会笑的。”

“笑什么？”

“总之，你别离我太近。”

“别说谎了！你明明喜欢和男人并肩走！”

“不理你了！”

说着，阿通先跑开了。泽庵也追了过去，大浴巾被风吹得鼓起来，他就像从雪山走下的“释迦牟尼”。

“哈哈！生气了？阿通姑娘，不要生气嘛！你绷着个脸，喜欢你的人都会被吓跑的！”

英田河的河滩位于村子下游四五百米远的地方，这里已是春花烂漫的景象。阿通把竹篓放在地上，用镰刀尖扒开花根周围的泥土，好几只蝴蝶围着她翩翩起舞。

“多么平静祥和的画面！”这个年轻的和尚，十分多愁善感。他站在一旁，像得道高僧一样感慨着。阿通忙得不亦乐乎，他却并不帮忙。

“阿通姑娘，你现在的样子是多么安详而平静。世人本可以在百花盛开的净土中享受人生，却非要哭泣、烦恼，从而陷入爱欲和地狱的旋涡，似乎不经历水深火热的煎熬就不甘心……阿通姑娘！我不想让你变成那样。”

三

油菜花、春菊、鬼芥子、野玫瑰、三色堇——阿通把采的花统统放入竹篓里。

“泽庵师父，不要总对别人说教。最好多留意蜜蜂，别再让它叮到头了！”阿通揶揄着。

泽庵却充耳不闻。

“笨蛋！现在说的不是什么蜜蜂！我正为挽救一个女人的命运，而传达释迦圣僧的法旨呢！”

“真让您费心了！”

“没错！你算说对了！和尚就是一种吃力不讨好的职业。不过，跟那些卖米的、卖衣服的、木匠、武士一样，在这个世上，和尚也是必不可少的。说起来，三千多年前，和尚和女人就是冤家。你看，佛经里就把女人称为‘夜叉’‘魔王’‘地狱使者’等。看来阿通姑娘讨厌我，也是前世宿怨哪！”

“为什么女人是夜叉？”

“因为她们欺骗男人。”

“男人不也欺骗女人吗？”

“等等！你这话让我不知如何回答了……哦，我懂了！”

“那您说说看！”

“因为释迦牟尼是个男人……”

“你净胡扯！”

“唉！女人哪……”

“又来了！”

“女人呀！真让人捉摸不透啊！释迦牟尼年轻时，在菩提树下曾被欲染、能悦、可爱等妖女纠缠而受苦，所以他憎恶女性。可是他晚年之时，也收过女弟子。而龙树菩萨比释迦牟尼还要讨厌女人……不对，应该说是害怕女人。不过，他也说过贤妻应具备四种品德，即性情温和、关心朋友、孝敬父母、任劳任怨。他认为，男子就应该选这样的女人为妻。同时，也歌颂过女性身上的种种美德。”

“说了半天，全都是替男人讲话！”

“那是因为古代的天竺国‘男尊女卑’的观念比日本还要根深蒂固。另外，龙树菩萨还对女人讲过这样的话。”

“什么话？”

“女人呀！不要把自己的身体嫁给男人。”

“这话真奇怪！”

“没听完圣言，不可妄加评论！后面的那句话是——女人要把身体嫁给真理。”

“……”

“你听懂了吗？‘嫁给真理’的意思就是——不要迷恋男人，要相信真理！”

“什么是真理？”

“我也不是十分明白。”

“哈哈哈！”

“反正，说得通俗点，就是要嫁给诚实可靠的人。不要迷恋城里的浪荡子，要在自己的故乡，孕育良好的子女。”

“你又来了！”阿通作势要打他。

“泽庵师父，您还是来帮我采摘鲜花吧！”

“好说！”

“您就不要喋喋不休了，也稍微动动手吧！”

“小菜一碟！”

“您帮我摘花，我去趟阿吟姐姐家。她帮我做了一条腰带，我去拿回来，明天要戴。”

“阿吟姐姐？哦，好像在寺里见过她，我也要去！”

“您这副样子……”

“口渴了，到她家讨口茶喝。”

四

阿吟二十五岁了，却仍没有出嫁。她样子并不难看，家世也不错，并非没人来提亲。

就是因为弟弟武藏在十里八村惹是生非、名声很坏，致使一些人不敢登门提亲。谁都知道，本位田村的又八和宫本村的武藏，他们从孩童时就是公认的捣蛋鬼。不过，还是有很多人喜欢阿吟，她待人谦恭、彬彬有礼。然而，每个上门提亲的人，都被她回绝了。她总说自己要像母亲一样照顾武藏，直到弟弟长大。

父亲无二斋在新免家担任武术教头时，曾因受赐“新免”之姓而风光一时。那时，宫本家在英田河河边盖了一栋气派的房子，周围还建有土墙。对一个乡下人来说，这房子太过豪华了。现在，这栋房子仍显得很宽敞，但屋体已老旧。屋顶上杂草丛生，练武房的高窗和房檐之间，落满了白色的鸟粪。

无二斋成为浪人 (9) 之后，家里的生活变得十分贫穷。最后，父亲在贫病交加中黯然离世，阿吟也辞退了所有的用人。这些人都是宫本村的村民，他们很同情无二斋家的遭遇，经常会偷偷把菜放到厨房，或是帮忙打扫那些闲置的房间，还会把水缸挑满水。

就连现在也是如此。

此刻，阿吟正在后屋里做针线，听到有人从后门进来，心想八成又是谁来帮忙了，所以并未停下手上的活计。

“阿吟姐姐！您好啊！”阿通来到她身后，轻轻坐下。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阿通啊！我正给你做腰带，明天浴佛节时要戴吧？”

“嗯，给您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原本我可以自己做的，但寺里的事情也一大堆……”

“没事的，反正我也闲得慌……再不做点事，又该胡思乱想了。”

这时，阿通瞧见阿吟身后的佛灯盘里点着半截蜡烛。佛龛里供着两个牌位，上面写着：

享年十七岁　新免武藏之灵位

同年本位田又八之灵位

这显然是阿吟的笔迹，佛龛周围还供着少许清水和鲜花。

“咦……”阿通眨着眼睛问道，“阿吟姐姐，莫非有人来送信，说他们确实战死了？”

“没有。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不就等于死了吗？我已不再抱有希望了。关原大战是在九月十五日，我只能把那天当作他们的忌日了。”

“我不信！”阿通使劲摇着头。

“他们不会死，不久就会回来的。”

“你梦见过又八吗？”

“嗯，经常梦到。”

“看来，他们的确是不在了。我也经常梦到弟弟。”

“我不信！我们不要谈这个话题了！我要把这个不吉利的牌位砸烂。”

阿通眼里充满泪水，起身吹灭佛龛里的蜡烛。似乎这样还不足以消除心中的反感，她又拿走了供奉用的鲜花和清水，“哗”的一声把水泼在隔壁屋的屋檐下。此时，泽庵恰巧坐在那儿，水正好溅了他一身。

“啊！好凉啊！”他一下子蹦了起来。

五

泽庵急忙用裹身的大毛巾擦着头上、脸上的水。

“喂！阿通！你这女人要干嘛？我是来讨水喝，不是来被水泼的喔！”

阿通忍不住破涕为笑。

“对不起！泽庵师父，真的很抱歉！”阿通陪着笑脸一个劲儿道歉，还给泽庵拿来他最需要的茶，然后才回到阿吟屋里。

“那个人是谁呀？”阿吟睁大眼睛望向屋檐下问道。

“是住在寺里的行脚僧。对了！有一次你到寺里来时，不是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和尚双手托着脸趴在正殿的地上。当时，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要捉来虱子让它们比赛摔跤。”

“啊……就是那个人啊！”

“对！他是宗彭泽庵师父。”

“真是个怪人！”

“相当怪呢！”

“他穿的既不是法衣，也不是袈裟，那到底是什么呀？”

“大浴巾！”

“嗯……他还很年轻吧？”

“听说才三十一岁——但寺里的和尚都说，他年纪虽轻，却很有修为呢！”

“不能光听人家说。光看外表，真看不出他有什么了不起！”

“听说他出生于但马的出石村，十岁时当了小沙弥，十四岁时进入临济胜福寺，受戒于希先和尚。他还曾追随山城大德寺的高僧，游学于京都、奈良等地。据说，他还曾跟随妙心寺的愚堂和尚和泉南的一冻禅师学过佛法呢！”

“原来如此，如此看来他的确与众不同。”

“另外，和泉南宗寺的住持十分欣赏他，推荐他担任大德寺的住持，朝廷还颁发了诏书。不过，听说他在大德寺只待了三天就不干了。此后，丰臣秀赖大人、浅野幸长大人、细川忠兴大人，还有朝廷里的乌丸光广大人，都非常器重他，曾要建造一座寺庙让他来当住持，还有人要无偿提供俸禄给他。但这些都被他一一回绝了。他就喜欢整日跟虱子作伴，像个乞丐那样周游列国。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说不定，他还觉得我们脑子有问题呢！”

“他真那么说过啊！有一次，我想起又八，一个人哭的时候，他就这么说。”

“不过，他还挺有趣的！”

“是有趣过了头！”

“他要住到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他总是突然来，又突然走，喜欢四海为家。”

“听到喽！听到喽！”走廊那边传来泽庵的声音，他站起身走了过来。

“我可没说您的坏话！”

“说也没事！不过，有没有点心之类的东西？”

“小心会招来蜜蜂哟！”

“什么嘛！阿通！你这个女孩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骨子里还很坏喔！”

“怎么了？”

“哪有人光给客人茶喝，自己却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

六

大圣寺的钟声响起。

七宝寺的钟声也响了起来。

平时，钟声都是在清晨响起。偶尔，下午也能听到铛铛的钟声。现在，系着红色腰带的姑娘、商铺的老板娘、领着孙儿的老太婆，不断向山上的寺庙拥来。

正殿已挤满前来参拜的村民，几个年轻人左顾右盼、交头接耳。

一看到阿通，他们就会低语着“在那儿！她在那儿”“今天格外漂亮啊！”之类的话。

今天是四月八日——浴佛节。正殿中，有一座用菩提树的枝叶搭建的佛堂，各种野花点缀着四周的柱子，花佛堂中间摆满了甜茶。一尊二尺高的黑色释迦牟尼像立在地上，圣尊双手分别指向天地。宗彭泽庵拿着小巧的竹舀子，把甜茶淋在圣像的头顶。同时，他还会把甜茶分给那些需要的人，并帮他们倒进竹筒里。

“这个寺庙很穷，请大家尽量捐些香火钱。请有钱人多捐出一些。一舀甜茶换一百贯铜钱，保证帮您消除一百个烦恼。”

花佛堂对面的左手边摆着一张桌子，阿通就坐在桌前，她系着新做的腰带。桌上摆着绘有泥金画的砚台，五色纸上写着除灾祛病的吉祥话，用来分给那些善男信女。

纸上写着：

卯月八日为吉日。佛祖保佑驱邪避恶。

村里的人深信，只要把这道符咒贴在家里，就可以祛病辟邪。

阿通不停地在五色纸上写着同样的话，已写了好几百张了，连手都写麻了。如此粗浅的文字，已让她心生腻烦。

“泽庵师父。”她偷空喊道。

“什么事？”

“您别勉强别人捐钱呀！”

“我是在奉劝有钱人。帮他们减轻钱袋的重量，是为大善之举呀！”

“您这样说，万一今晚有小偷去这些有钱人家里偷东西，怎么办？”

“哎呀！哎呀！我刚以为能稍微喘口气，没想到参拜的人这么多。大家别挤，别挤嘛……喂！那个年轻人！要排队啊！”

“喂！和尚！”

“叫我吗？”

“你说要排队！可你每次只舀给女人！”

“我也喜欢女人嘛！”

“这和尚真不正经！”

“你也别假装正经！我知道你们不是真的来拿甜茶和辟邪符的。这儿的人一半来参拜释迦牟尼，一半来看阿通姑娘，你们都属于后者吧——喂！喂！你为什么不捐香火钱？这么小气，没有姑娘会喜欢！”

阿通羞得满面通红，说道：“泽庵师父！请您收敛些！再说我就生气了！”

她坐在桌前发呆，顺便也让酸痛的眼睛休息一下。突然，她在人群中看到一张年轻的面孔。

“啊！”她不由得大喊一声，毛笔也从指间滑落下来。

在她起身的同时，那个人一下子就钻进了人群。阿通不顾一切地大叫着“武藏！武藏！”便向回廊方向追了过去。

农田里的人们

一

本位田家不是普通百姓，他们拥有半农民半武士的身份，也就是所谓的乡士。

又八的父母脾气都很倔。他母亲阿杉婆已五十多岁，却每天都去地里干活，甚至比年轻人和佃农还要卖力。她又耕田又打麦子，总是干到天快黑才回家。即便回家，她也不会让手闲着，总是背回去一大筐满满的桑叶，留作晚上喂蚕用。

此时，阿杉婆正在桑田里劳作。“外婆——”外孙丙太从对面跑过来，他光着小脚丫，鼻涕还挂在脸上。

“喔！是丙太啊！你到寺里去了吗？”阿杉婆直起身子问道。

丙太看到外婆后，就一蹦一跳地跑过来。

“去了！”

“看到阿通姑娘了？”

“看到了。外婆，阿通姐姐今天系了一条特别漂亮的腰带，她还给佛像上供鲜花呢！”

“领到甜茶和辟邪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阿通姐姐说不用拿这些东西了，要我快点回来告诉外婆一声。”

“什么事啊？”

“就是河对面的武藏呀！他今天也去参拜花佛堂了，阿通姐姐说看到他了。”

“真的？”

“真的！”

“……”

阿杉婆一下子眼含热泪，四处张望着，仿佛儿子又八就在附近。

“丙太，你来替外婆摘桑叶。”

“外婆，您要去哪儿？”

“我要回家看看，新免家的武藏既然回来了，又八也一定回来了。”

“我也要去！”

“傻小子！你不用去！”

又八家的房子很是气派，周围环绕着高大的橡树。阿杉婆一口气跑到仓库前，冲着女儿和长工们大声问道：“又八回来没？”

大家有些发愣，随后摇头答道：“没有啊！”

但是，这个思儿心切的母亲太过激动了，看到大家怀疑的样子，她就像发疯一样大声叫骂，一个劲儿说自己的儿子肯定已经回来了。既然有人在村里看到了新免家的武藏，那又八肯定也一起回来了。说着，她还要大家分头去找。

阿杉婆一直把关原大战那天当作宝贝儿子的忌日，她几乎天天以泪洗面。阿杉婆十分疼爱又八，恨不得把他捧在手里、含在嘴里。加之又八的姐姐已嫁为人妇，这个儿子就成了本位田家唯一的继承人。

“到底找到没有啊？”

阿杉婆进进出出，问个不停。直到天黑，依然不见又八。阿杉婆在祖先牌位前燃起蜡烛，跪下为儿子祷告着。

阿杉婆没等家里的长工吃完晚饭，就把他们赶出来寻找又八。到了夜里，仍不见这些人回来报喜，她便来到黑洞洞的大门口，久久地站在那儿。

月亮挂在房外的树梢上，洒下柔和的光芒。远处的群山，薄雾缭绕，空气中飘来阵阵梨花的香气。

阿杉婆看见有人从梨树园那边走过来，知道是儿子的未婚妻，便举起手招呼着：“是阿通吧？”

“婶婶！”阿通踩着湿漉漉的草鞋，走了过来。

二

“阿通——听说你看到武藏了，是真的吗？”

“嗯，我的确看到武藏了，在七宝寺的花佛堂。”

“没看见又八吗？”

“当时，我想叫住武藏好好问问。可不知为什么，他跑掉了。虽说武藏这个人很奇怪，可他为什么一看见我就要跑呢？”

“跑掉了？”阿杉婆歪着头苦思不解。

正是这个新免家的武藏，唆使又八出去打仗的。对此，这位年迈的母亲，常常怀恨在心。这会儿，她好像又在猜疑着什么。

“那个该死的武藏……搞不好他让又八一个人死在了外边，自己胆小就厚着脸皮回来了。”

“不会吧！即便是这样，他也会带些遗物回来呀！”

“很难说啊！”阿杉婆用力摇摇头。

“那家伙，没什么感情的。看来，又八交上了坏朋友。”

“婶婶！”

“什么？”

“我觉得应该去阿吟姐家看看，今晚武藏哥哥一定会回家的。”

“他们是姐弟，当然会见面喽！”

“我们去看看吧！”

“那个阿吟也是的，明知自己弟弟拐走了我儿子，却从没来看过我。现在，也不来告诉我武藏回来的事。不能什么事都让我们先出面，新免家的人应该主动过来！”

“但是，现在情况特殊。我想尽快见到武藏哥哥，好问个清楚。到了阿吟姐家，由我来打招呼，婶婶就跟我一起去吧！”

阿杉婆虽不情愿，也不得不答应了。

其实，她比阿通更想知道儿子的下落。

新免家在河对岸，离此不到一公里半。河这边的本位田家历代为乡士，对岸的新免家具有赤松满佑 (10) 的血统。在没发生武藏这件事之前，两个家族就已经开始暗中较劲。

阿吟家大门紧闭，周围树木繁茂，以至看不清房里是否亮着灯。阿通正准备绕到后门去，阿杉婆却站在原地没动，并说道：“本位田家的女人来拜访新免家，岂能从后门进去！”

没办法，阿通只好自己绕到屋后。过了一会儿，门内亮起了灯，阿吟迎出门来。

现在的阿杉婆，跟在田里干活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半夜无法把我们赶走，你才会出来开门吧！真是劳你大驾了！”她说话毫不客气。说完，便径自走进房里。

三

阿杉婆二话不说，一屁股就坐到了主座，活像个灶神爷。阿吟大方地向她打招呼，她敷衍了一下，随即问道：“听说你家的恶藏回来了，把他叫过来！”

阿吟一头雾水，反问道：“谁是恶藏呀？”

“哈哈哈！这会儿我说漏嘴了！村里人都这么叫，我这个老太婆也被传染了。恶藏就是武藏，听说他从战场回来了，现在一定藏在这儿吧！”

“没看见……”听见弟弟被骂得这么难听，阿吟气得脸色苍白，紧咬着嘴唇。阿通觉得很不好意思，便告诉她今天在浴佛节上看到武藏的事。

“真奇怪！他没回这儿来！”阿通努力帮双方打圆场。

阿吟苦着脸说道：“他没回来，如果回来了，我一定带着他登门拜访。”

话音刚落，阿杉婆猛地用手拍着榻榻米，凶神恶煞地骂道：“这叫什么话？以为说一句‘会登门拜访’就完事了？当初，就是你家的恶藏怂恿我儿子去打仗的。又八可是本位田家唯一的香火啊！可是，他却背着我把又八拐跑了，现在他一个人回来，能交代得了吗？再说，你为什么不来打个招呼？本来你们新免家姐弟就很无礼！你们把我这个老太婆当成什么了……你家的武藏既然回来了，就必须把又八还给我。如果做不到，就把恶藏叫到我面前，跟我报告又八的下落！”

“可是，武藏的确没有回来呀！”

“胡说！你不可能不知道！”

“您是在为难我啊！”说着，阿吟哭倒在地。她突然想到，要是父亲无二斋还在的话，就不会如此受气了。

突然，“嘎”的一声，过道的门响了一下。不是风吹的，随后从门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咦？”阿杉婆双眼放光，阿通正要起身——突然，门外一声惨叫，那是人类所能发出的最接近野兽的呻吟声。

接着，有人大叫：“喂！把他抓起来！”

房子周围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树枝折断的声音，还有践踏草丛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绝不止一两个人。

“是武藏！”阿杉婆立刻站起身，瞪着哭倒在地的阿吟说道，“我就知道他在！你这个女人竟敢骗我！真是岂有此理，你给我记住！”

说着，她走过去打开走廊的门，向外张望。这一看不要紧，阿杉婆顿时吓得面如土色。

原来，有个年轻人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他小腿处佩戴着护甲，口鼻中不断有鲜血汩汩涌出，样子惨不忍睹。看来，他是被人用木剑之类的东西刺死的。

四

“是……是谁……谁被杀死在这里？”阿杉婆声音颤抖，几乎不能成言。

“咦？”阿通提着灯笼来到走廊，阿吟也战战兢兢地向外窥视。

那个人既不是武藏也不是又八，是个从没见过的武士。阿杉婆虽然吓了一跳，但也放下心来。

“是谁下的毒手呢？”

阿杉婆自言自语着，然后急忙转过头对阿通说：“如果被牵连进去就麻烦了，快点回家！”阿通心想，这个老人只在乎儿子又八，来这里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阿吟姐已经够可怜的了，万一真有什么事，她也应该留下来安慰阿吟。于是她说自己晚一点再回去。

“这样啊！随你的便！”阿杉婆毫不犹豫地一个人先走了。

“您提着灯笼吧！”阿吟亲切地问她。

阿杉婆却说：“本位田家的阿婆，还没老到走路要用灯笼！”

真是个不服输的老太婆。阿杉婆出了门，她掖好裙摆，径自走向满是露水的野地。

“阿婆！请等一等！”她才一出新免家，就被人叫住了。看来，她还是要被牵连进刚才那起凶案。对面那个人影横握大刀，手脚都戴着护甲，样子十分威武，是个从没见过面的武士。

“您是从新免家出来的吧？”

“是的，没错……”

“您是新免家的人吗？”

“怎么可能！”阿杉婆急忙摆手。接着说道：“我是河对岸乡士家的老婆子。”

“那么，您儿子就是那个跟新免武藏一同去关原参战的本位田又八喽？”

“是的……但不是我儿子想去，而是被那个恶藏骗去的。”

“恶藏是谁？”

“就是武藏那家伙！”

“看来，他在村里名声很坏。”

“您也知道？他就是一个活阎王，我那傻儿子竟会跟那种人交朋友！为此，我不知掉了多少眼泪。”

“听说您儿子在关原战死了。但是，您别难过，我会替您报仇！”

“您是？”

“我是德川军的兵士。关原大战后，参加过姬路城的围捕行动。现在，我们奉命在播州边境设立关卡，盘查过往行人。这儿的……”他指着后面的土墙继续说道，“那个叫武藏的家伙，在关卡处逃跑了。我们知道他以前是新免伊贺守的人，曾在浮田军中效命，所以一路追到了宫本村——但是，那家伙非常棘手，我们一连追了好几天，想趁他跑累时抓住他，可总也没得手。”

“啊……原来如此。”阿杉婆不住点头。她终于明白，武藏为何不敢在七宝寺露面，也不敢回到姐姐家。她一想到武藏撇下又八自己回来，心中就愤愤不平，于是说道：“这位军爷……武藏再怎么厉害，要抓他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我们人手不够。就在刚才，我们的一个人还被打死了……”

“我老太婆倒有一条妙计，您附耳过来……”

五

阿杉婆的妙计到底是什么呢？

“喔！原来如此！”那武士听后，不住点头。

“你们要干得漂亮些！”她临走时还不忘加上一句。

没多久，那武士便在新免家房后召集了十四五个人手。他暗中交代了一些事情后，这些人就爬过围墙，潜入屋里。

屋里两个年轻女子——阿通和阿吟正彼此诉说着自己的不幸。屋内烛光昏暗，她们不住帮对方擦拭着泪水。那十几个武士光着脚，忽地拉开门，冲进屋里，房里顿时站满了人。

“啊！”阿通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而阿吟不愧是无二斋的女儿，她目光犀利，盯着来人。

“谁是武藏的姐姐？”其中一个武士问道。

“我就是！”阿吟回答。

“你们擅入民宅，想干什么？别以为女人好欺负，要是有人敢乱来，我不会饶他！”阿吟毫无惧色地说道。

先前跟阿杉婆交谈的那个，貌似头目的武士指着阿吟说：“这人就是阿吟！”

紧接着屋里一阵大乱，蜡灯也突然熄灭了，阿通尖叫一声就摔倒在院子里。事出突然，这群人蛮不讲理，只见十几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拿着绳子，逼近阿吟，要把她绑走。阿吟不甘示弱，拼死反抗。然而，她还是被人反扭着双臂，按在地上，身上也挨了好几脚。

糟了！

阿通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何地，只能顺着夜路，朝着七宝寺的方向拼命跑去。她光着脚，脑子里空荡荡的。对于这个过惯平静生活的少女而言，眼前的变故已彻底击碎了她的世界。

她终于跑到了七宝寺的山下。

“嘿！这不是阿通姑娘吗？”

原来，树下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此时，他站起身，原来是宗彭泽庵。

“你这么晚没回来，我很担心，正在到处找你呢！咦？你怎么光着脚……”泽庵低头看着阿通白皙的双脚，阿通一下子扑进泽庵的怀里，边哭边说：“泽庵师父！不得了了！怎么办哪？”

泽庵依旧不动声色：“不得了了……世上能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来，你先冷静一下，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新免家的阿吟姐被人抓走了……又八还没回来，阿吟姐人那么好，却被他们抓走了……我，我以后该怎么办哪？”她靠在泽庵怀里，哭个不停。

荆棘

一

大地就像少女一样，吐露着炙热的气息，泥土、青草都笼罩在闷热的空气中。人们脸上的汗水仿佛可以折射出阳光。暮春正午，一切都寂静无声。

武藏一个人走在山里，周围空荡荡的，他拄着那把黑木剑，时不时抬起头观察一下四周的动静。他显得很烦躁，也很疲惫。如果有飞禽出现，他的眼神顿时会变得锐利而机敏，沾满泥土和露水的身体上散发着野兽一样的气息。

“畜生……”他不是在骂某个人，然而这一吼却激发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他用力挥舞着木剑，“嘎”的一声，一根碗口粗细的树干被砍断了。

白色的汁液从树干断裂处流了出来，这让他想起了母亲的乳汁，他久久凝视着……失去母亲后，就连家乡的一草一木也变得陌生了。

“为什么村里人都把我当仇人呢？有的人一看到我，马上就去报官；还有的人只远远看到我，就立刻逃之夭夭，仿佛看见野狼一样……”

武藏在赞甘山中，已整整躲了四天。

白天时，他透过薄雾能隐约看见自己家的老房子——姐姐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那儿。有时，他还能看见七宝寺的屋顶，它静静地坐落在山脚下的树林中。

可是，这两个地方，他都无法靠近。浴佛节那天，他夹在人群中去看阿通，没想到她会认出自己，并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出自己的名字。他想，如果被人发现，不仅自己会被抓，阿通也会受牵连，所以只得慌忙逃走。

当天晚上，他偷偷溜回家，想看看姐姐。不料，又八的母亲恰巧到访，要是她问起又八为什么没一起回来，他真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位老人解释。所以，他一直在屋外徘徊，只能从门缝里看看姐姐的样子。谁知，自己的行踪还是被姬路城的武士们发现了，逼不得已他只能赶快跑掉，最终连一句话都没能和姐姐说上。

从那时起，武藏就藏在赞甘山。这里山势险峻，能清楚地观察到那些姬路城武士的动向。武藏看到，那些人在拼命搜捕自己，村里人也和他们连成一气，每天到处搜山。

“不知阿通姑娘会怎么想。”

武藏开始变得疑神疑鬼，就连阿通也不敢轻易相信了。村里的每个人都变成了他的敌人，他觉得那些人要切断他所有的生路。

“该如何跟阿通姑娘说呢？又八为什么不回来……唉！还是先告诉他母亲吧！看来，不这么做，这村子就没法待了。”

武藏下定决心，正要下山，但他随即想到，天黑之前绝不能出现在村子里。于是，他想先吃点东西。他用小石子打下来一只小鸟，拔掉鸟毛，撕下肉来直接扔进嘴里，就这样边走边吃。

“啊？！”迎面走来一个人，也不知是谁，一看见武藏就马上逃进林子里。这个人竟毫无缘由地讨厌自己，武藏感到非常气愤。

“等一等！”他向豹子一样朝那人扑了过去。

二

原来这人是来往于各山之间的烧炭工，武藏认得他，便抓着他颈后的头发，把他拎过来。

“喂！为什么要跑？你忘了吗？我是宫本村的新免武藏！我又不吃人，你不打招呼就跑，这像话吗？”

“是，是！”

“坐下！”武藏一松手，那人又要逃跑。这次，武藏用脚踢了那人的腰一下，还举起木剑吓唬他。

“哇！”那人双手抱头，趴在地上，全身抖个不停。

“救……救命啊！”他叫喊着。

武藏实在不懂，村里人为什么都这么害怕自己。

“现在我问你话，你要老实回答，明白吗？”

“我什么都告诉你，只要你能饶我一条命。”

“没人要你的命。我问你，山下是不是有追兵？”

“是的。”

“七宝寺周围是不是也有埋伏？”

“是的。”

“村里那些人，今天是不是也出来搜山，想要抓住我？”

“……”

“你也是他们中的一个吧？”

那男人听到这话，一下子跳起来，像个哑巴似的猛摇脑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不是的，不是的”又要逃跑。

“等等！等等！”武藏掐着那人的脖子。

“我姐姐现在怎么样？”

“谁呀？”

“我姐姐——新免家的阿吟姐！姬路城武士逼迫村里人来追捕我，我姐姐没受到牵连吗？”

“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这家伙！”武藏将木剑高举过头顶。

“你说的话很奇怪哟！一定有事，如果你不说，我就打碎你的脑袋！”

“啊！手下留情！我说，我说！”烧炭工合掌求饶，随后说出了阿吟被抓一事，还有村里张贴的布告——凡是给武藏东西吃的人、让武藏留宿的人皆视为同犯。并且，村里每户人家隔一天就得派一个年轻人，跟随姬路城武士去搜山。

听到这儿，武藏怒不可遏，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真的吗？”他反复问着。

“我姐姐是什么罪名？”他已血灌瞳仁。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们都很害怕领主。”

“我姐姐被抓到哪里去了？牢房在哪儿？”

“村里人说，好像是在日名仓。”

“日名仓……”武藏双眼充满仇恨，他眺望着边界处的群山，山脊在灰色的暮霭中隐隐可见，可转眼间就消失在茫茫暮色中。

“好！我这就去救您……姐姐……姐姐！”武藏自言自语着，他拄着木剑，循着水声，朝湖边大步走去。

三

晚课的钟声刚刚响过。七宝寺的住持这两天才游学回来。

寺外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寺里却灯火通明，厨房及长老的卧房里烛光摇曳，人影依稀可辨。

“阿通姑娘，你快点出来吧……”武藏一直蹲在正殿和卧房之间的过道里。空气中飘来阵阵饭菜的香味儿，他仿佛看到了热腾腾的米饭和菜汤。这几天，他只能靠一些生鸟肉和野菜充饥，胃里早已空空如也。此时，他的胃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疼痛难忍。

“哇！”武藏一下子吐出了几口酸水，他痛苦之极。

房里的方丈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随口问道：“是谁呀？”

那声音突然又消失了，“大概是猫吧！”是阿通的声音，她正端着晚饭朝这边走来，眼看就走到了武藏藏身的过道。

“喂！阿通姑娘！”武藏想叫住她，可剧烈的疼痛让他无法出声。仔细一看，武藏不禁庆幸，原来有个人紧跟在阿通身后。

“浴室在哪儿？”那个尾随者问道。

那人穿着从寺里借来的衣服，腰间扎着根细带子，脖子上挂着毛巾。武藏注目一看，认出那人就是姬路城的武士。他命令部下和村里人日夜不停地搜山，自己却一到天黑就躲进寺里享清闲，还白吃白喝。

“您问的是浴室吗？”阿通随手把东西放下。

“我带您去吧！”阿通沿着回廊，向里屋走去。突然，那个留着八字胡的武士从后面抱住了阿通。

“怎么样？不和我一起洗吗？”

“啊！”阿通大叫一声。

那人用两只手夹着阿通的脸，嬉皮笑脸地说：“有什么不好的？”说着还把嘴凑到阿通脸上。

“不行！不行！”阿通毫无反抗之力。不知是不是嘴被捂住了，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武藏见状，早已忘记自己身处险境。

“你干什么？”他跳到回廊上，大喝一声。同时，一记重拳猛击在那武士的后脑，那个武士一下子栽倒在地，武藏急忙护住阿通。

阿通被眼前的一切吓坏了，她大声叫喊着。

那武士仰面摔在地上，他已看清来人是谁：“啊！你是武藏——是武藏！武藏在这儿！快来人哪！”

一时间，慌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在寺里响成一片，钟楼里还传出了“当！当！”的钟声。看来他们早已计划好，一看到武藏就敲钟为号。

好家伙！所有搜山的人都朝七宝寺的方向狂奔过来。之前，他们正沿着赞甘山一带搜寻武藏的踪迹。这会儿，武藏早已逃离了七宝寺，他站在本位田家宽敞的大门前。

“婶婶！婶婶！”武藏看到正房里烛光摇曳，便低喊了几声。

四

“谁呀？”阿杉婆拿着油烛，慢慢走出房来。

就着油烛微弱的光亮，她顺着来人的下巴慢慢向上端详。突然间，阿杉婆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变得铁青。

“啊！是你……”

“婶婶，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又八他没死，他还活着，他现在和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就是这样，麻烦您转告阿通姑娘。”

说完，武藏仿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啊！终于了了一桩心事。”然后，他拄着木剑，向门外走去。

“武藏！”阿杉婆叫住他。

“你要去哪儿？”

“问我吗？”武藏面露悲色。

“我现在要去闯一闯日名仓的哨卡，救回我的姐姐，然后远走他乡。所以，我再也见不到婶婶了……我来只是告诉你们和阿通姑娘，又八没有战死，我没有撇下又八自己跑回来。对这个村子，我已毫无留恋。”

“是这样……”阿杉婆换一只手拿着油烛，一只手招呼武藏过来。

“你肚子很饿吧？”

“我好几天没吃饭了。”

“真可怜哪……我正在熬汤，如不嫌弃就一起吃点吧！也当作给你饯行了！趁现在汤还没熬好，你可以先去洗个澡！”

“……”

“喏！武藏，你家和我家从赤松时代 (11) 起就同为望族，我真舍不得你走啊！”

“……”

武藏伸手抹去眼泪，温暖而贴心的只言片语使他一下子就放松了警惕，回想起人与人之间的友好、善良。

“快……快到里面去，要是被人看见就麻烦了……你有没有毛巾啊？对了！这儿有又八的内衣和小褂，一会儿你洗澡时，我会帮你拿进去。现在，我去准备一些饭菜……你就舒舒服服地泡个澡吧！”

说着，阿杉婆把油烛交给武藏，她快步走进屋里。不一会儿，阿杉婆的女儿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浴室的门被吹得吱吱作响，里面传来哗哗的冲水声，油烛的灯影随风不停摇曳着。阿杉婆在正房高声问道：“水温合适吗？”

浴室里传来武藏的声音：“太舒服了……啊！好像又活过来了！”

“你可以慢慢洗，饭菜还没准备好呢！”

“太谢谢了！要知道您这么热心，我早就应该来看您。本来我还以为，婶婶会生我的气呢……”

武藏的声音充满欢喜，他又说了两句什么，但被水声掩盖了。此时，他没听到阿杉婆的回答。

不一会儿，阿杉婆的女儿终于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她身后跟着二十多名姬路城武士和参加搜山的村民。

阿杉婆已在屋外等了一会儿，见女儿领人回来了，她就迎上前去跟来人耳语了几句。

“什么？你把他骗进浴室里了？这家伙终于露头了……好的！今晚一定要抓住他！”

武士们分成两组，像蛤蟆一样贴在地上匍匐前进，逐渐向浴室靠拢。

夜色中，浴室的烛光显得格外明亮，把周围照得通红一片。

五

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一种不祥的直觉涌上心头，武藏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他从门缝向外张望，刹那间，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糟了！上当了！”他大叫一声。

他全身赤裸，浴室又这么狭窄，怎么办？武藏根本没时间想这些。

现在才发现上当，已经太迟了。那些手拿棒子、长矛、捕棍 (12) 的黑影已将浴室团团围住。其实，这些人总共也不过十四五个，可在武藏看来，对方足有四五十个。

他没办法逃跑，因为手边就连一件遮羞的内衣都找不到。但是，武藏并没有害怕，对阿杉婆的满腔怒气，激发了武藏血液中的兽性。

“哼！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他不选择防守，在这种情况下，只有采取主动出击。

此时，埋伏在浴室外的人正互相推诿，谁也不愿第一个冲进屋里。突然，“砰”的一声，武藏猛地踹开浴室的小木门，大吼一声：“什么人！”紧接着跳了出来。

他全身赤裸，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开来。

武藏面露凶光、咬牙切齿，一把就抓住了刺向他的长矛的木柄，随后用力一甩，那人就飞了出去，这只矛被武藏紧握在手中。

“浑蛋！”武藏大吼着。

乱战中，武藏挥舞着长矛横扫敌方，尽管对方人多，但这招儿很好使。这种不用枪尖刺而用枪杆横扫的方法，是他在关原战场上学到的。

糟糕！刚才应先派三四个人杀进去。武士们悔之晚矣，只能相互埋怨。

打了十个回合左右，武藏的长矛被折断了。他举起仓库边上用来压咸菜的石头，猛向对面砸去。

“在那儿，他逃进正房了！”外面传来武士们的喊声。

阿杉婆和女儿吓得连鞋都顾不上穿，就向后院跑去。

武藏闯进正屋，到处乱翻，弄出巨大的响声。

“我的衣服呢？我的衣服跑哪儿去了？快还给我！”

地上掉落了几件长工穿的粗布衣，衣橱里也有很多衣服，但武藏看也不看，一心只想找到自己的衣服。

他拼命四处翻找，终于在厨房的角落里找到了那身破旧的衣服。他抱着衣服，踩着土墙，顺天窗爬到了房顶。

院里一阵骚乱，那些人发出的呼叫声，就像看到了洪水溃堤一样。武藏走到正屋屋顶的中央处，慢条斯理地穿起衣服，他用牙齿从腰带上撕下一条布，紧紧绑住湿漉漉的头发。可能是绑得太紧，连他的眉角、眼角都被绷得吊起来。

春日的夜空中，星斗满天。

孙子

一

“喔——哎！”这边山上有人喊着。

“喔——哎！”对面山上就有人回应。可以听出，那回声从很远处传来。

每天都有人去搜山。

村里人再也无暇养蚕、种地。

在村长家门前、村口处都立着高高的告示牌，上面写道：

本村正全力追捕新免无二斋遗子——武藏，其人出没于山林之间，滥杀无辜、罪大恶极。如发现武藏，可将他就地处决。且擒获、斩杀武藏有功者，皆应论功行赏。具体如下：

抓获武藏者，赏银钱十贯

斩首武藏者，赏耕地十块

通报武藏藏匿之处者，赏耕地两块

如上

池田胜入斋　辉政　家臣

庆长六年

本位田家大门紧闭，入口处还围起了高高的栅栏。村里人都说，武藏一定会回来找他们报仇，阿杉婆和家人每天都战战兢兢。姬路城的池田家还派过来很多人手，他们轮流把守在这儿，单等武藏一出现，就用号角、钟声和所有能发出声音的东西，来通知自己人。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只等武藏主动送上门。

不过，他们的苦心白废了。

今天早晨，武藏仍旧没有出现。

“哇！又有人被杀了！”

“这回是谁？”

“好像是个武士！”

有人在村头的草丛里发现一具尸体，那人脖子被刺穿，双脚朝天，死相很奇怪。人们面露惧色，又难掩好奇之心，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据说，那个人的头盖骨被砸碎了，好像是被谁用村口处的告示牌砸的。那块染满血迹的告示牌，被扔在死者的背上。

告示牌的正面便是奖赏之类的内容，有人不经意地读了出来。读着读着，那种恐惧感渐渐消失了，周围人突然觉得这些文字很可笑。

“哪个家伙在笑？”有人责问。

此时，阿通也夹杂在村民中。看到眼前这一幕，她吓得急忙缩回头，她的脸上、嘴唇已毫无血色。

早知道就不看了。阿通很后悔，她的眼前总浮现出那张扭曲的脸。她要尽快摆脱眼前这一切，于是小步跑回寺里。

迎面走来一个军官，正是之前一直住在寺里的武士头领，他已把七宝寺当成了自己家。此时，他面色慌张、脚步凌乱，跟在他身后的五六个部下肯定刚向他汇报了村头死尸一事，眼前他正打算赶往那里。看到阿通，这个军官故意装作满不在乎地问道：“是阿通啊！你去哪儿了？”

自从那晚被这个军官轻薄过之后，阿通就对他厌恶至极。看到面前这人脸上那两撇好像死泥鳅一样的八字胡，阿通差点儿恶心得吐出来。

“买东西去了！”

阿通丢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跑上了正殿前高高的石阶。

二

泽庵在正殿前边逗着狗玩。

看到阿通边躲着狗，边跑过去，就叫住了她。

“阿通姑娘！有你的信哟！”

“什么？我的信？”

“刚才你不在，我就替你收了。”说着，泽庵从袖口中掏出信，递到阿通手中。

“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刚才在村口那边看到一个死人，感觉很不舒服……”

“那种事情最好别看——不过，这个世界到处都有死人，就算你捂起眼睛还是会碰到。真让人伤脑筋啊！原本以为，这个村子是唯一的净土呢！”

“武藏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呢？”

“他不杀别人，别人就来杀他——尽管他杀人不对，但也不能白白死掉呀！”

“太可怕了……”说着，阿通打了个寒颤，不由得缩紧双肩。

“要是他来了，怎么办哪？”

远处，灰黑色的卷毛云逼近山梁。阿通茫然地拿着信，躲进了厨房旁边的织布房里。

织布机上挂着一块还没织好的布料，那是块男用衣服的布料。

从去年开始，阿通就日夜不停地织布，她把思念化作根根丝线，一起织了进去，期待有一天又八回来，能把它穿在身上。

她在织布机前坐了下来。

“是谁寄来的？”

她仔细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

她是个孤儿，没人会写信给她，也没人需要她寄信。她想，是不是谁弄错了？又低头仔细看了看收信人的姓名。

这封信似乎辗转很多地方才寄到这里，信封上满是折损的痕迹，还有雨渍，已经破烂不堪。打开信封，两张纸掉了下来，她先展开了其中一封信。

那是个陌生女人的字迹，好像还是个中年女人。

阿通姑娘

如果你已看过第一封信，我就不再多言了。但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决定附上此信。

机缘巧合，我已认又八当养子，但他似乎一直挂念着你。为避免双方再有任何瓜葛，我希望你们能划清界限。今后，请忘记又八。谨以此信告知。

敬具

阿甲

另外一封信是又八的笔迹，他写了一大堆不能回乡的理由。

信的最后，还是让阿通忘了自己，另嫁他人。又八还提到，自己不知如何告诉母亲这一切，拜托阿通转告母亲，自己在外地过得很好。

读完信，阿通仿佛被冷水泼头一般，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流。她双手捧着信，抖个不停，她的指甲毫无血色，就像刚才看见的那死人的指甲一样。

三

“八字胡”的部下全都露宿在野地，他们日夜奔忙、疲惫不堪。可这个军官却把七宝寺当成了自己歇脚的地方。为了侍候好这位军爷，每到傍晚寺里的人就忙得不亦乐乎，又是给他烧洗澡水，又是煮饭炖鱼，还要从老百姓家找来好酒。

今天傍晚，又到了该准备一切的时候，可仍不见阿通的踪影。看来，“八字胡”今晚要挨饿了。

泽庵到处寻找阿通，不停喊着她的名字，就像父母在找走丢的孩子。他找遍整个寺院，仍不见阿通，织布房的门紧闭着，里面并没有梭子织布的声音。泽庵已在那儿找了好几遍，但始终没有推门进去看看。

住持时而走到回廊上，大喊着：“阿通！你在哪里？”

“她应该在寺里。没人斟酒，客人无法尽兴，会不高兴的。快去找她！”

最后，寺里干活的男仆只得提着灯笼，下山去找。

此时，泽庵突然推开了织布房的门。

阿通果然在这里。她掩面伏在织布机上，周围一片漆黑，她是那么孤独、凄凉。

看到阿通这副样子，泽庵并未急着开口，他看到阿通脚下踩着两封信，那信纸已被脚揉碎、踩烂，可见阿通有多么痛恨它们，就像痛恨诅咒人偶一样。

泽庵轻轻捡起那信。

“阿通姑娘！这是今天送来的信吧！请把它收好！”

阿通并没伸手去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大家都在找你呢……快点吧！我知道你不愿去，可住持还等着你给客人斟酒呢，他现在急得发慌！”

“我头好痛……泽庵师父……今晚，我可以不去吗？”

“我从不认为去给别人倒酒是件好事，但这儿的住持不过是个凡夫俗子，他喜欢趋炎附势，没有能力在领主面前维护寺庙的尊严——所以，我们不得不应付那个‘八字胡’。”泽庵一边劝着，一边拍着阿通的背。

“你从小就是这儿的和尚养大的。现在，正是需要你回报寺里的时候……怎么样？只要稍微露个脸就好！”

“快起来！走吧！”

泽庵扶起阿通，阿通满脸是泪，终于抬起了头。

“泽庵师父……我这就去，很抱歉！您能陪我一起去客房吗？”

“没问题！只是那个‘八字胡’很讨厌我，而我一看到那张脸也总想讽刺他两句。虽然这样做太不成熟了，但我就是忍不住。”

“那么，就我一个人去吗？”

“住持会在那里，没事的！”

“每次我一去，住持就找理由躲开了。”

“哦！那还真让人不放心哪……好！我陪你去，别再犹豫了！快去打扮一下！”

四

在客房里，那个军官看到阿通姗姗来迟，赶紧整理好衣冠，满脸堆着笑。之前，他已喝了不少酒，此时他满脸通红、眼角发沉，细长而下垂的眼睛跟上翘的八字胡，恰巧凑成个圆弧。

虽然他看到了阿通，但仍觉得很扫兴。原来，烛台对面坐着个碍眼的闲人，这个人把书放在膝盖上，像个近视眼似的弯腰低头正看着。

这个人就是泽庵。“八字胡”以为他是寺里打杂的小和尚，便用下巴对着他说道：“喂！你！”

可是泽庵根本没抬头，阿通急忙悄悄提醒他。

“啊？叫我吗？”泽庵故意东张西望。

“八字胡”十分高傲地说：“喂！打杂的！这里没你的事了，退下去！”

“不！我待在这儿很好。”

“我在喝酒，你却在旁边看书，真煞风景！站起来！”

“我已经放下书了。”

“真碍事！”

“那么，阿通姑娘！请帮我把书拿到外面去。”

“我说的不是书，是你！你坐在这儿，实在有碍观瞻！”

“那就难办了！我又不能像孙悟空一样化成一缕烟，或是变成一条虫子，落在饭菜上……”

“快给我退下！你，你这没大没小的家伙！”他终于被惹怒了。

“好的。”泽庵假意害怕，站起身来到阿通身边，拉起她的手。

“客人说他喜欢一个人待着。喜欢孤独，此乃君子之风。我们走吧，不要打扰他！”

“喂！喂！”

“什么事？”

“谁说阿通也要一起退下了？你这个家伙！太不识相！”

“大家的确都不太喜欢和尚和武士呢——看看你的胡子，就知道了！”

“快给我道歉！你这家伙！”

他伸手去拿立在墙角的战刀。泽庵则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上翘的八字胡。

“您要我怎样道歉呢？”

“你这打杂的！越来越不像话了！我非好好收拾你不可！”

“您是要砍贫僧的头吗……啊哈哈哈！您省省吧！这样太没意思！”

“你说什么？”

“没有人为斗气而砍和尚的头，如果我人头落地后，还能对你微笑，你岂不是白费劲。”

“好！我倒要看看，你脑袋掉了，还怎么耍贫嘴！”

“好啊！”

泽庵嘴不饶人，不断激怒那个军官。八字胡握刀的手，因愤怒而抖个不停。阿通一直挡在泽庵身前，她一个劲儿地哀求泽庵住口。

“您在说什么？泽庵师父！您怎么可以这样跟军官大人讲话呢？求求您快道歉吧！要不然，您就要性命不保了！”

然而，泽庵却答道：“阿通姑娘！你先下去吧——我这儿没关系！那么多人花了二十多天时间，还解决不了一个武藏，又能把我怎么样？要是真把我杀了，才叫人笑话呢！大笑话！！”

五

“哼！有本事别动！”

“八字胡”满脸通红，摁动了刀鞘。

“阿通！你退下！我非把这个爱耍嘴的家伙劈成两半不可！”

阿通把泽庵护在身后，跪在“八字胡”脚边苦苦哀求：“他惹您生气，真对不起。这个人跟谁讲话都这样，决不是故意戏弄您。”

泽庵听到这儿，便说：“阿通姑娘！你说什么呢？我可不是在戏弄谁，我说的都是事实。他们就是废物，所以别人才叫他们‘废物武士’，这有什么不对？”

“别再说了！”

“我还要说。这阵子为搜捕武藏，整个村子被闹得鸡犬不宁。武士们当然有很多时间，但老百姓就遭殃了！他们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农活，每天去搜山，又得不到任何工钱，佃户们都快没饭吃了！”

“哼！你这个打杂的！竟敢仗着和尚的身份随意批评朝政。”

“我没有批评朝政——我说的是那些介乎于领主和百姓之间的官吏，他们表面奉公守法，其实是浪费国家俸禄的蛀虫——就像你！你每晚都穿着舒适的便装，要泡热水澡，还要美女陪酒，你究竟想干什么？谁给了你这种权力？”

“……”

“侍君以忠，待民以仁。这是为官者的本分。不管农田荒芜，无视部下辛苦，只顾自己偷闲享受。明明是办公期间，却在这儿饮酒作乐。简直是挟天子之威，行劳民伤财之事，这不就是典刑的贪官污吏吗？”

“……”

“如果你把我的头砍下来，拿到姬路城辉政大人面前，大人一定会感到很奇怪，他还会问：‘咦？这不是泽庵吗？怎么今天只有头来了？身子呢？’我在妙心寺的品茶会上，就已认识辉政大人，从那时起我们就成了好友。此外，在大阪地区和大德寺，我们还见过几面。”

听到这儿，“八字胡”泄了气，酒也渐渐醒了。可是，他还无法判断泽庵的话是真是假。

“你还是先坐下来吧！”泽庵故意给他个台阶。

“如果你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拿些土特产，跟你到姬路城的辉政大人那儿去对证……不过，我最讨厌去拜访领主了……再加上，如果我和大人聊天时，不小心说出你在宫本村的种种恶行，他可能会让你剖腹谢罪。所以，一开始我就警告过你，当武士的人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其实，武士的弱点就在于此。”

“……”

“把刀放回去吧！我还有一句话要说，你读过《孙子兵法》这本书吗？这是一本兵书。当武士的人，应该都知道《孙子兵法》——关于这一点，我正想给你上上课，教你如何兵不血刃，就能抓住宫本村的武藏。这可关系到您的前途啊！您还是仔细听听吧……来！请坐。阿通姑娘！请再给他倒一杯。”

六

面前这两个人，年龄相差十几岁。泽庵刚三十出头，而“八字胡”已四十多岁。然而，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并不是以年龄来计算的，而是取决于每个人的资质，以及后天的磨炼。如果能在日常生活中，勤于修行、磨炼，那任何人都能参悟到深刻的人生哲理。

“哦！不能再喝了！”

刚才耀武扬威的“八字胡”，现在温顺得像只猫。

“原来如此，我不知道您和辉政大人是故交，刚才多有得罪，请多多包涵。”

“八字胡”诚惶诚恐的样子有些滑稽。

“好了好了！这种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重要的是如何抓住武藏。总之，这件事关系到阁下的使命和武士们的颜面。”

“的确如此……”

“即便武藏迟迟不归案，您依旧可以悠闲地住在寺里，还可以茶来伸手、饭来张口，更可以追求阿通姑娘，但是……”

“咳！那些事就……请不要跟辉政大人提起。”

“要我保密是吧？这我知道——话说回来，如果每天都命人搜山，长此以往，农民会更加穷困，人心也不得安宁，老百姓根本无法安心耕种。”

“的确如此。为此事，我每天也是夜不能寐啊！”

“你根本就是束手无策嘛！看来，你这小子根本不懂兵法。”

“我真惭愧！”

“的确应该好好反省一下！说你们无能、好吃懒做，实不为过——不过，这样数落你们，我也于心不安，所以我保证三天之内抓住武藏。”

“什么？”

“你不信？”

“可是……”

“可是什么？”

“我们从姬路城调来数十名援兵，加上农民、足轻，总共有两百多人，他们每天搜山，仍然一无所获。”

“你们真是煞费苦心哪！”

“另外，现在正好是春天，山上能找到很多吃的东西。因此，现在对我们不利，而对武藏有利。”

“那就等到下雪嘛！”

“这样也……”

“行不通？对吧？所以，我才说由我来抓他。我不需要其他人手，一个人就可以应付。对了！阿通姑娘可以来帮我，两个人，足够了！”

“您又在开玩笑了！”

“岂有此理！难道我宗彭泽庵一天到晚就会开玩笑吗？”

“抱歉！”

“由此看来你小子真是不懂兵法。我虽然只是个和尚，却对《孙子兵法》略知一二。不过，在动手之前，我有个条件。如果你不答应，那我只能袖手旁观。”

“什么条件？”

“抓到武藏后，要由我来处置他。”

“嗯……这个嘛……”

“八字胡”捻着胡子，暗自权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和尚，可能故意说大话来吓唬我。如果我现在答应他，他也许在情急之下，就会露出狐狸尾巴。”想到这儿，“八字胡”一口答应下来。

“可以！如果高僧能抓到武藏，就任凭您处置。可万一您在三日内没抓到他，怎么办？”

“那我就在院子里的树上，这样——”说着，泽庵比画了一个上吊的样子，还吐出了舌头。

七

“那个泽庵和尚大概疯了。我今早听说，他接受了一件极其荒唐的任务。”

寺里的男仆面带愁容，跟厨房干活的人说着。

“真的吗？”大家十分惊诧。

“他打算怎么做呢？”每个人都瞪大双眼，关切地询问。

不久，连住持也知道了这件事，为了显示自己未卜先知，他说了些“这就是祸从口出啊”之类的话。

其实，真正替泽庵担心的只有阿通。她一直非常信任未婚夫又八，没想到又八会突然寄来休书，这个打击比听到又八战死疆场还要令她痛不欲生。她之所以一直忍受着阿杉婆的坏脾气，是因为她是自己未婚夫的母亲。如今她和又八已解除婚约，今后的人生她究竟要依靠何人呢？

对于这个人生一片灰暗的少女来说，泽庵是唯一的指路明灯。

那天，她在织布房里独自哭泣，用剪刀绞烂了那块为又八精心纺织的布料，还想一死了之。后来在泽庵的劝慰下，她改变了主意。她去客房的路上，泽庵一直牵着她的手，使她倍感温暖。

然而，这个泽庵师父竟然做出这种决定。

现在，阿通已顾不上自己的痛苦，她一想到泽庵可能会为这个荒唐的约定而丧命，就如同万箭穿心一般。

以她的常识判断，大家花了二十多天拼命搜山都抓不到武藏，现在，仅靠泽庵和自己两个人，想要在三天内抓到武藏，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为使双方的约定更令人信服，泽庵和“八字胡”还在八幡神 (13) 面前立下了誓约。泽庵跟“八字胡”打过招呼后，就回到了正殿，阿通禁不住责怪他太过鲁莽。但是，泽庵却轻轻拍了拍阿通的肩，说这没什么好担心的。如果能借此机会帮村里解决这个大麻烦，连接因幡 (14) 、但马、播磨 (15) 、备前四洲的交通要道就会重新恢复安宁，很多人也会因此得救。跟这些相比，自己的一条命又算得了什么！总之，到明天傍晚之前，阿通姑娘尽管好好休息。不用担心那么多，一切交给我好了！

但是，阿通依旧惴惴不安。

眼看时间就要到傍晚了。

阿通终于在正殿角落里找到了泽庵，原来，他正跟猫一起睡大觉呢！

看到她一脸茫然的表情，寺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说：“不要去！阿通姑娘！”“要不先躲起来吧！”

无论是住持，还是男仆、杂工，所有的人都极力劝阻她不要跟泽庵同行，但无论如何，阿通都无法那么做。

太阳已偏西。

坐落于群山脚下的英田河和宫本村，笼罩在一片金黄之中。

一只猫从正殿跑了出来。泽庵终于睡醒了，他来到回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阿通姑娘！我们就要出发了，准备一下吧！”

“我已准备了一大堆东西，有草鞋、拐杖、绑腿，还有药和桐油纸。”

“还得带一样东西！”

“是长矛还是大刀？”

“什么呀……是吃的！”

“您说的是干粮？”

“还有锅、米、盐、豆酱……最好再带点酒！总之，厨房里有的东西全都拿来。然后，把这些东西挂在扁担上，我们挑着走。”

受绑之笛

一

近处山色之漆黑远胜浓墨，远处的山色之淡然恰似云母。此时正值暮春时节，春风和煦。

小路上雾气缭绕，就连大叶竹、藤蔓也笼罩在浓浓的雾气中。离村子越远，山路越潮湿，好像昨夜刚下过一场大雨似的。

“阿通姑娘，你还好吧？”

他们担着挂满行李的扁担，泽庵在前，阿通在后。

“一点也不好！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呀？”

“我也在想呢……”泽庵回答得心不在焉，“再往前走一点吧！”

“我倒不怕走路，可是……”

“是不是累了？”

“不是！”阿通的肩膀被扁担压得很痛，她不时地换着肩。

“谁都没有碰到呀！”

“今天，‘八字胡’一整天都没在寺里，他把搜山的人统统撤回村里，看来，他是准备看热闹了！”

“泽庵师父！您究竟打算如何抓住武藏？”

“过一会儿，他肯定会出现的。”

“出现之后我们怎么办？他平时就很凶悍，这会儿被困在山里，难免要做困兽之斗。现在的武藏，简直就是一个魔鬼！一想到他，我就浑身发冷。”

“快看！你脚边有什么东西！”

“哎呀！你吓死我了！”

“不是武藏啦！我看道边有藤蔓做的绊马索，还有荆棘围的矮墙，所以叫你注意。”

“看来，那些人想把武藏置于死地。”

“如果不多加小心，我们也会掉入陷阱的！”

“啊？我吓得连一步都走不动了！”

“别害怕！要掉也是我先掉下去！不过，这些人只是白费功夫。喔！山谷变得越来越狭窄了！”

“刚才，我们已经翻越了赞甘山的后山。现在，这里应该是辻原山一带。”

“天这么黑，我都辨不清方向。”

“我也辨不清。”

“把行李放下来吧！”

“干什么？”

“小便！”说着，泽庵走到悬崖边上。

英田河上游正位于泽庵脚下，湍急的水流自百尺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拍打在岩石上，发出阵阵如野兽低吼般的巨响。

“啊！真痛快！真乃天人合一也！”

泽庵一边方便，一边仰头数星星。

阿通站在远处，有些担心，便问道：“泽庵师父！还没好吗？怎么那么久？”

他终于回来了。

“我顺便卜了一卦。卦上说，这件事已有头绪。”

“卜卦？”

“说是卜卦，其实是一种‘心卦’，更准确地说是‘灵卦’。此卦综合了地相、水相和天相。闭目凝神之时，‘灵卦’自会告诉你应去哪座山。”

“是高照山吗？”

“我不知道那山叫什么，不过山腰处有一片没有树木的平原。”

“那是虎杖草牧场！”

“虎杖草……刚好我们要抓山中猛虎，这是个好兆头！”泽庵不禁朗声大笑。

二

在高照山的半山腰有一片地势平坦、视野宽阔的地带，这里面朝东南方，村里人都叫它虎杖草牧场。

虽然叫作牧场，却不见任何牛马。只有湿润的微风轻轻拂过小草，一切都是那么空旷、寂寞。

“来！我们就在这儿扎营。这会儿武藏好比曹操，我就好比诸葛亮。”

阿通放下行李，随后问道：“要在这儿干嘛？”

“坐着！”

“坐着？这能抓住武藏吗？”

“如果在四周挂上网，我连天上的鸟都能抓住，何况武藏！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泽庵师父，您不会被妖怪附身了吧？”

“我们来生火！说不准他就要上钩了！”

泽庵捡了些枯树枝，生起一堆篝火。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阿通稍微踏实了一些。

“有了火，感觉不那么害怕了！”

“你很担心吗？”

“这个……谁也不愿意在荒郊野外过夜啊……要是突然下起雨怎么办？”

“刚才上山时，我看到这儿下边正好有个山洞。要是下雨，我们就躲到那儿去。”

“我想，武藏也会在晚上或下雨时躲到山洞里吧……为什么村里人一定要把他当成眼中钉呢？”

“是权力造成的。越是本分的老百姓就越惧怕权贵，因此他们才会把自己的手足赶出家园。”

“也就是说，他们只顾自己的安危？”

“这些无权无势的可怜人，我们应该宽恕他们。”

“为抓一个武藏，那些姬路城武士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吗？”

“这关乎到时局的稳定。从关原大战之后，武藏就一直被敌人穷追猛打，为回村子，他冲破了边境哨卡，还杀了把守关卡的哨兵。他一错再错，不停地杀人，最后终于落到性命难保的境地。这不是别人的过错，都缘于他自己不谙世事。”

“你也痛恨武藏？”

“当然！如果我是领主，一定会将他处以极刑。为以儆效尤，我要将他碎尸万段。即便他钻到地底下，我也要刨土掘根，把他绳之以法。如果轻易饶过他，朝纲政绩就会败坏，更何况现在正值乱世。”

“泽庵师父表面看起来很温和，原来内心是如此爱憎分明。”

“当然要爱憎分明！我就是一个光明正大、赏罚分明的人。正是秉持着这样的信念，我才来到这儿。”

“咦？”阿通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从火堆旁站起身来。

“刚才，那边的树林里好像有‘嚓嚓’的脚步声。”

三

“什么？脚步声……”

泽庵侧耳听了一会儿，突然大声笑道：“哈哈哈！是猴子啦……你看那边，一只母猴背着小猴，向那边树上跳过去了。”

听到这儿，阿通松了一口气：“啊……吓死我了！”她又重新坐了下来。

之后，两人一直默默注视着熊熊的火光，直到深夜谁都没再开口。

看到火堆就要熄灭，泽庵又加了些枯枝。

“阿通姑娘！你在想什么？”

“我……”

阿通的双眼被火熏得又红又肿，听到泽庵问她，她不由地把目光投向繁星满天的夜空。

“我在想，这个世界是多么不可思议啊！无数的星星在寂静的夜空中——不对，我说错了，应该说夜空包罗万象——它是那样辽阔，又是那样安详，同时还在慢慢地发生变化。无论发生什么事，这个世界都会照常运转下去，而我是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我的命运好像也被一种未知的力量支配着……我刚才想的就是这些毫无边际的事情。”

“你在说谎吧……也许你曾经想过这些，但现在你想的肯定是另外一件事！”

“……”

“有件事要向你道歉，阿通姑娘！老实说，我看过你的信了。”

“哪封信？”

“那天在织布房里，我帮你捡起信，可你没接，光顾着哭，所以我就放在袖子里了……然后，说起来有些失礼，我如厕的时候太无聊，就仔细看了一遍。”

“天哪！真过分！”

“看过信后，我什么都明白了。阿通姑娘！其实这件事对你反而是好事。”

“为什么？”

“像又八那种不可靠的男人，如果你真和他成了亲，他再丢给你一纸休书，岂不是更糟！还好你们只是订亲，这样倒让我觉得很庆幸。”

“女人是不会这样想的。”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很委屈……”

突然，阿通咬着袖口说：“我一定……一定要找到又八，告诉他我有多么想念他，否则我实在不甘心！而且，我还要去找那个叫阿甲的女人。”

泽庵望着一脸绝望与痛苦的阿通嘀咕着：“又来了……”

“阿通姑娘！我原以为你能一直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不必知道世间险恶，不必了解人心叵测，永远这么单纯、这么快乐。没想到，你还是被卷入了命运的狂潮。”

“泽庵师父！我，我该怎么办？我好委屈！好委屈！”阿通把头埋进臂弯，她的脊背随着啜泣声一起一伏。

四

白天，泽庵和阿通会躲到山洞里，饱饱地睡上一觉。

另外，食物储备也相当充足。

但是，最重要的是如何抓住武藏。不知泽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连找都不找，好像完全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转眼间，已到了第三天晚上。

阿通像前两天一样，依旧坐在火堆旁。

“泽庵师父！今晚可是约定的最后期限了！”

“是啊！”

“您准备怎么做？”

“做什么？”

“您还问做什么？我们之所以来到这儿，不就是为了履行一个重要的誓约吗？”

“嗯！”

“如果今晚还抓不到武藏……”

泽庵连忙打断她的话：“我知道。如果我办不到，就得吊死在千年杉树上。不过，你别担心，我还不想死呢！”

“那么，您至少也得去找一找啊！”

“找？能找到吗——在这大山里？”

“我真搞不懂您在想什么！换作是我，除非有必胜的把握，才有胆量立下这个誓约。”

“是的！就是胆量！”

“难道泽庵师父接受这个任务，只是因为有胆量？”

“嗯！可以这么说！”

“哎哟！我担心死了！”

阿通本以为泽庵是个很自信的人，所以才把他当成自己的依靠。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她真的开始担心起来了。

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有些精神失常的人常常高估自己，把自己当成伟人、救世主，说不准泽庵就是这种人。

阿通开始怀疑起来。

“快到午夜了！”泽庵喃喃自语，好像现在才意识到时间。

“是啊！天就要亮了！”阿通故意加重了语气。

“真奇怪呀……”

“您在想什么？”

“他差不多快出现了。”

“您指的是武藏？”

“对呀！”

“谁会主动送上门呢？”

“不对！并不是这样。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很脆弱，没有人天生就喜欢孤独。更何况他现在被周围人仇视、追杀，不得不困在这冰冷而残酷的地方。奇怪？看到这温暖的篝火，他没理由不出现哪！”

“也许，这不过是泽庵师父一厢情愿的想法吧！”

“不！”泽庵的声音充满自信，他断然地摇了摇头。这样一来，阿通反而觉得很安慰。

“想必，新免武藏已经来到附近了。只是，他不知道我们是敌是友。他犹豫不决、疑神疑鬼，又不能走过来询问，只能躲在暗处偷偷监视。对了！阿通姑娘，能把你插在腰间的东西借我看一下吗？”

“是这支横笛吗？”

“对！就是这支笛子。”

“不行！这支笛子我谁也不借！”

五

“为什么？”泽庵一反常态，显得非常固执。

“不为什么！”阿通摇着头答道。

“就借我一下嘛！笛子越吹音色才会越好，我又吹不坏。”

“但是……”阿通用手护着腰间，就是不答应。

阿通这只笛子从不离身，是她最宝贵的东西。泽庵曾听她说起过这支笛子与她的身世有关，所以很了解阿通此刻的心情。不过，他觉得现在借用一下也无妨。

“我不会弄坏的，就让我看一下吧！”“不行！”

“无论如何都不行吗？”

“嗯……就是不行。”

“唉！真固执呀！”

“对！就是这么固执！”

“那好吧……”泽庵终于让步了。

“那阿通姑娘来吹首曲子吧！”

“不行！”

“这也不行吗？”

“对！”

“为什么？”

“我会哭的，没法吹！”

“喔……”

对于阿通，泽庵充满怜悯，他深切感受到这个孤女有多么固执、倔强。她的内心是如此冰冷、无助，又总是渴望拥有那些自己没有的东西。

其实，阿通最缺少的就是爱。她经常在脑海里勾画着父母的形象，她总是在心底默默呼唤着那从未谋面的双亲，想象着他们也在呼唤着自己。然而，她始终无法体会到真正的骨肉之情。

那支笛子就是她父母的遗物，她对双亲的全部想象都幻化成了这支小小的横笛。她还在襁褓中时，就被人丢弃在七宝寺的檐廊下。那时，这支笛子就别在她身上。

可以说，这支笛子是她寻找父母的唯一线索。而且，在未找到亲人之前，笛子就代表着父母，而笛声就像是父母的声音。

一吹笛子就想哭。

阿通不愿把笛子借给别人，也不愿自己吹。泽庵非常了解她此刻的心情，也十分同情她。

泽庵沉默不语。

今晚已是第三晚，夜色格外幽静，珍珠色的月亮隐藏在薄雾之中，一切是那样安静、恬淡。野雁就要飞离此地，远处的云端不时传来嘎嘎的鸣叫声。

“火快熄了。阿通姑娘！再去捡些枯树枝吧。咦？怎么了？”

“……”

“你哭了？”

“……”

“让你伤心了，我不是有意的。”

“不，泽庵师父……是我太固执，我不好，您拿去吧！”她从腰间抽出笛子，递到泽庵手上。

那支笛子装在一个旧布袋里，布袋上绣的金线已褪了色，布袋破旧不堪，连袋口的系绳也有几处破损的痕迹。那支横笛古色古香，十分雅致，让人不由得想起前尘往事。

“哦……可以吗？”

“没关系。”

“那么，阿通姑娘就来吹奏一曲吧！我听着就好……就这样静静地听。”

泽庵没有接过笛子，只是侧着身，双手抱住了膝盖。

六

平时，泽庵要是听别人吹笛子，肯定会先开两句玩笑。可现在，他却微闭双目，凝神倾听，阿通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泽庵师父！您一定吹得很好吧？”

“还说得过去。”

“那么，请您先吹一曲吧！”

“别那么谦虚，阿通姑娘！你不是也下了不少工夫吗？”

“嗯。清原派 (16) 的一位老师曾在寺里住过四年。”

“那真难得！那你一定会吹奏《狮子》《吉简》这些秘传的乐曲。”

“我还没学会。”

“反正，吹一首你喜欢的曲子就行——不，更准确地说，是吹一首能排遣你苦闷情绪的曲子。”

“嗯！我也这么想。如果笛声能带走我心中的哀伤、怨恨、无奈，那我也会轻松很多。”

“没错！排解郁结之气是非常重要的。其实，这支一尺四寸的横笛，象征着一个人，也可以说象征着宇宙间的万物——笛子上的干、五、上、开、六、下、口七个孔洞，就代表着人的七情六欲和阴阳转换。你看过《怀竹抄》吧？”

“不记得了！”

“那本书开头写道：笛子是五声八音的乐器，非常有助于修身养性。”

“您真像笛子老师！”

“我不过是一个不守规矩的坏和尚。来，让我看一下你的笛子。”

“请看！”

泽庵刚接过笛子，就惊呼一声：“喔！这是一件珍品。你父母把它放在了你身上，可以看出他们都是人品高洁的人。”

“那位教我笛子的老师也很欣赏这支横笛。它真有那么珍贵吗？”

“不同的笛子有着不同的形态和灵气。只要拿在手上，就能立刻感觉到。以前，鸟羽院的蝉折、小松殿的高野丸，以及清原助种的那支颇有名气的逸蛇笛，都是世间少有的珍品。近来，诸侯四起、世道混乱，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珍品！还没吹奏，我就已经激动得发抖了。”

“您这样一说，我就更不敢吹了，本来我吹得就不熟练。”

“笛子上有铭文吗……哎呀！月光太暗，看不清楚啊。”

“上面刻着两个小字——‘吟龙’。”

“吟龙……原来如此。”说完，泽庵便将笛鞘和布袋还给阿通。

“来吧，吹奏一曲！”泽庵显得十分庄重，阿通也被他认真的表情所感染。

“我吹得不好，请多包涵。”

阿通正身坐好，并规规矩矩地向笛子行了礼。

泽庵不再做声，周围一片寂静。此时，泽庵一动不动，好像已与天地合为一体，他的身影就像是山中的一块岩石。

阿通轻轻把唇贴到笛子上。

七

阿通白净的脸稍稍转向一侧，摆好吹奏的姿势。她先用双唇湿润了吹孔，然后开始酝酿情绪。此时的阿通跟往常大不相同，艺术果真能赋予人们威严、庄重之感。

“我开始了！”

“让您见笑了。”她再一次对泽庵说道。

泽庵只是点点头。

悠扬的笛声响了起来。

阿通细长白皙的手指就像一个个蹦跳的小精灵，踏着七个小孔跳着舞。

低音时如潺潺流水，泽庵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一股清泉，穿梭在溪谷，漂游在浅滩；高音时激越嘹亮，泽庵感觉自己仿佛被带上九重天，与风儿作伴，与白云嬉戏。接着，天地之声交相呼应，犹如飒飒松涛之声，悲叹着世事无常。

泽庵一直闭着眼睛，他听得入神。这笛声让他想起一个关于名笛的传说。相传，名乐师三味博雅有一次在晚上吹着笛子散步，走到朱雀门时，门楼上竟有人吹笛唱和。三味博雅还与此人交谈，并互换了笛子。两人兴致极高，从深夜一直吹奏到天明。后来才知道，那个唱和的人原来是鬼的化身。

连鬼神都会被音乐打动，更何况是佳人吹奏的笛声。任何有七情六欲的常人，都会被这笛声感动。

泽庵这么想着，突然悲从中来。

他没有流泪，却把头深埋在两膝之间，两只手紧紧抱着膝盖。

两人之间的篝火已快燃尽，阿通的脸反而被映照得更红。她完全沉醉在笛声里，已与笛声融为一体。

母亲您在哪里？父亲您又在哪里？袅袅的笛音飞上云霄，不停呼唤着自己的亲人。那笛声是如此哀怨，怨那寡情薄义之人为何要欺骗自己；那笛声又是如此凄婉，缠绵地诉说着自己的不幸与伤痛。

还有，还有……

笛声还在问着，这孤苦无依的少女今后要怎么活下去，要怎么才能像其他女人一样，实现自己的梦想。

笛声是如此婉转、凄凉，不知阿通是沉醉其中，还是被自己吹奏的曲子所打动，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鬓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上流下了两行清泪。

悠扬的笛声娓娓飘来，时而嘹亮，时而低沉，时而呜咽，无休无止，悠远绵长。

就在此时——

篝火突然熄灭了，在距离火堆四五米远的草丛里，传来一阵“嚓嚓”声，好像是野兽爬行的声音。

泽庵登时抬起头，凝视着那团黑色的东西，轻轻招了招手，说道：“朋友，草丛里一定又潮又冷吧！别客气，过来烤烤火！听我的话。”

阿通觉得很奇怪，于是止住了笛声。

“泽庵师父！您自言自语地在说什么？”

“你没察觉到吗？阿通姑娘，刚才武藏一直在那儿听你吹笛子。”泽庵指着草丛说道。

于是，阿通不由地转头望向草丛。

“啊……”她大叫一声，仿佛被妖魔鬼怪吓到一样，竟然还把手中的横笛朝那黑影掷了过去。

八

阿通被吓得大叫一声，可藏在草丛中的人似乎受到了更大的惊吓，他像鹿一样，从草丛里一跃而起，准备逃走。

泽庵没想到阿通会被吓得大叫，眼看好不容易上钩的鱼儿就要溜掉，他不免心中一急，喊道：“武藏！”

接着，他用尽全力大喊一声：“等一等！”

他接连不断的呼喊声，似乎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带着一种压迫性，还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感，让人无法忽视。武藏的双脚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他终于回过头来。

他目光炯炯，逼视着泽庵和阿通，那眼神充满怀疑，满是杀气。

泽庵叫住武藏之后，就没再开口，他双手抱胸，静静地注视着武藏。他毫不畏惧，迎着武藏的目光——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甚至连呼吸的节拍都一模一样。

终于，泽庵的眼角露出了一丝极其友善的笑容，抱胸的双手也放了下来。

“出来吧！”他招手说道。

如此异样的举动，让武藏始料未及，他眨了眨眼睛，黑漆漆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不过来坐坐吗——过来吧！我们一起聊聊！”

“我们这儿有酒、有吃的，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仇人。就一起围着火堆，聊一聊吧！”

“武藏……你的直觉不是很敏锐吗？这里有火、有酒、还有吃的，又充满温情。是你把自己推向了地狱，又扭曲了整个世界——好了，不说这些大道理了，你是听不进去的！快过来烤烤火吧……阿通姑娘！用刚才做的芋头汤和剩饭做一个芋头杂烩粥吧！我肚子也饿了！”

阿通架好锅，泽庵把酒壶放在火上温着。看到两人从容不迫的样子，武藏终于放下心来，他一步一步靠了过来。也许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显得缩手缩脚，还没走到火堆旁就驻足不前了。见此情景，泽庵先把一块石头骨碌到火堆旁，然后走过去拍拍武藏的肩膀说道：“来！坐吧！”

武藏顺从地坐了下来。但阿通始终不敢抬脸看他，她觉得对面坐着一个出笼的猛兽。

“嗯！好像煮好了。”

泽庵打开锅盖，用筷子扎了块芋头放进嘴里尝了尝。

“哦！煮得真软！怎么样？你也尝尝吧！”

武藏点头笑了笑，第一次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九

于是，阿通盛了一碗杂烩粥递给武藏，他一边吹着热气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

武藏那双拿筷子的手在微微颤抖，喝粥时牙齿碰在碗沿儿上，发出“咔咔”的响声。此时，用“饥饿”一词实在不足以形容他的感受。那种发自于本能的颤抖，让人看后不寒而栗。

“好吃吗？”泽庵放下筷子，又建议道，“要不要再来点酒？”

“我不喝酒。”武藏答道。

“不喜欢喝？”泽庵问道。武藏摇摇头，在山上躲了几十天，他的胃已承受不了那样强烈的刺激。

“托您的福，我暖和多了！”

“吃饱了？”

“吃得很饱。”说着，武藏把碗递给了阿通。“阿通姑娘！”武藏叫了一声。

阿通低着头，答了一声“是”那声音低不可闻。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昨夜，我也看到这边有火光。”

武藏这一问，可把阿通吓了一跳，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急得浑身发抖。此时，泽庵在一旁开了口，他毫不掩饰地说：“其实，我们是来抓你的！”

听到这儿，武藏并未显得十分惊讶。他默默地垂着头，用怀疑的眼神审视着面前这两个人。

泽庵转身面向武藏，说道：“怎么样？武藏！如果你终究要被抓，不如现在就束手就擒。无论是君主的法规，还是佛法的戒律，都是法。尽管二者同为法，但我所秉持的惩戒之法还是相当人道的哟！”

“我不要！”武藏愤然地摇头，眼看就要爆发。见此情景，泽庵安抚道：“那么，你先听我说。我了解你的心情，就算会被烧成灰，你也会反抗到底的。但是，你赢得了吗？”

“你说赢什么？”

“那些憎恨你的人，还有领主的法令，以及你自身，你能赢过这些吗？”

“我输了！可我……”武藏痛苦地呻吟着，他紧锁双眉，面色凄惨，泪水就要夺眶而出。

“最后只能落得一个被砍头的下场。本位田家的阿婆，还有那群姬路城武士，都叫嚷着——快砍死这个可恨的家伙！”

“还有，你姐姐怎么办？”

“什么？”

“你姐姐阿吟，现在被关在日名仓的山牢里，你打算怎么办？”

“……”

“那个性格温和，一直挂念着弟弟的阿吟姑娘……不，不只这些。还有你父亲新免无二斋的名誉，他的祖先平田将监可是播磨望族赤松家的支脉。这一切的一切，你都想过吗？”

武藏用乌黑而粗糙的手，捂住了脸。

“不……不知道……这，这些事，会怎么样？”他流着泪，大声喊着，那瘦削的双肩剧烈地抖动着。

“你这个浑蛋！”泽庵握紧拳头，对着武藏的脸猛打过去。

武藏毫无防备，被打了个趔趄，泽庵趁势又狠狠补了一拳。

“你这个莽夫！不肖子！我泽庵要替你的父亲、母亲，还有你的祖先，好好教训你！再吃我一拳！怎么样？疼不疼？”

“喔……真疼！”

“知道疼代表你还有点人性——阿通姑娘！快把绳子给我——你在害怕什么？你看，武藏已经被我制伏了。不是用权力的绳索，而是慈悲的绳索。不用害怕他，也不用可怜他，快给我绳子！”

被泽庵压倒在地的武藏，一直闭着眼睛。如果他想反击，仅凭泽庵那单薄的身体是无论如何也制伏不了他的。然而，他现在感觉累极了，手脚好像都没有任何力气，只是软绵绵地贴在草地上。同时，他的眼角不断流下汩汩的泪水。

千年杉树

一

一清早，七宝寺的山上便响起了铛铛的钟声。这不是每日例行的钟声，而是告诉大家三日期限已到。真不知这钟声是吉是凶。为了一看究竟，村里人都争先恐后地跑上山。

“你看！”

“抓到了！抓到武藏了！”

“哦！真的吗？”

“是谁抓到他的？”

“是泽庵师父！”

拥挤的人群围拢在正殿前，武藏被绑在阶梯的栏杆上，看上去他就像一头落入陷阱的猛兽，大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哦……”很多人都不由得咽了下口水，仿佛出现在眼前的是大江山 (17) 的妖怪。

泽庵笑呵呵地走过来，坐在台阶上。

“各位父老乡亲，这下你们可以安心耕种了！”

泽庵一下子成了村民心中的英雄，人们把他当作宫本村的守护神。

有人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也有人上前紧紧握着他的手，还有人对他顶礼膜拜。

“不敢当！不敢当！”泽庵急忙摆手制止村民们的盲目举动，接着说道：“各位父老兄弟，你们听好！武藏被抓，并不是我的功劳，而是天意如此。没有人能逆天行事，正所谓天理昭昭啊！”

“您这么谦虚！更让我们敬佩啊！”

“如果你们一定要这么抬举我，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不过，各位！现在有件事要与大家商量。”

“哦？什么事？”

“就是如何处置武藏的问题。当初，我和池田诸侯的家臣曾约定，如果三日内抓不到武藏，我就上吊自尽；如果我抓到了，武藏就要任我处置。”

“这事我们听说了。”

“不过，这事……怎么办好呢？我已经把他抓来了，那是应该杀了他，还是放了他？”

“怎么能放了他？”大家异口同声。

“一定要杀了他！这个魔鬼！让他活下去有什么用？他只会给宫本村带来不幸。”

“嗯……”泽庵若有所思，可村民们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杀了他！”人群后方有人大喊着。

这时，有个老太婆趁势挤到最前面，她狠狠地瞪着武藏。她不是别人，正是本位田家的阿杉婆，她一边挥动手里的桑树枝打武藏，一边骂道：“不能让他死得太便宜，要不我咽不下这口气——看到这张脸，我就生气！”

然后，她那恶狠狠的目光又投向了泽庵。

“泽庵大师！”

“什么事，阿婆？”

“我儿子又八的一生就是被这个家伙给毁了，我失去了本位田家唯一的香火。”

“你说又八啊！那家伙没什么出息，你还是另收一个义子比较好。”

“你在说什么？无论好坏，他都是我儿子。武藏是我的仇人，应该交给我老太婆来处置。”

她刚说完，就有一个站在后边的人大喊了一声：“不行！”

人们似乎害怕挡住这个人，急忙让出一条路来，原来是那个姬路城武士的首领。

二

“八字胡”一脸不悦，表情十分冷峻。

“喂！这儿可不是看热闹的地方！你们这些老百姓全给我退下！”“八字胡”怒不可遏。

见此情景，泽庵忙说道：“各位父老，请不要走！我叫你们来，就是要商量如何处置武藏，请留下来！”

“闭嘴！”“八字胡”耸着肩膀，斜眼瞪着泽庵、阿杉婆和其他老百姓说道，“武藏是犯了国法的罪人，他十恶不赦，再加上他又是关原一战的残兵，更不能随意交由他人处置。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交给朝廷。”

“这可不行！”泽庵摇头说道。

“这违背了约定。”他的态度很坚决。

因为此事关乎到自己的利益，“八字胡”一下子急了。

“泽庵大师！朝廷会给你赏金的，还是把武藏交给我吧！”

听到这儿，泽庵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并不作答，只顾着一个劲儿地笑。

“不……不准无礼！这有什么好笑的？”

“是谁无礼呀？‘八字胡’大人，你是想反悔吧！可以！如果你敢反悔，我现在就敢把武藏放了。”

听到这儿，村民们惊恐万分，纷纷要转身逃走。

“怎么样？”

“……”

“我把武藏放了之后，你可以自己去抓他，顺便也可以跟他一较高下。”

“喂！等一等！等一等！”

“什么事？”

“好不容易才抓到他，如果你真把他放了，肯定会引起混乱……这样吧！武藏由你斩首，但人头要交给我！”

“人头……这可不能开玩笑！安葬死者是和尚应尽的职责，如果把头交给你，我们寺庙就没生意做了！”

泽庵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讽刺着“八字胡”。然后他又对村民说：“虽然我向大家征求了意见，但也无法立刻做出决定。就算要杀他，也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否则那位阿婆也不甘心——我看这样好了，把武藏吊在千年杉的树枝上，手脚都绑在树干上，让他在四五天里被风吹、被雨淋，最后再让乌鸦把他的眼睛啄瞎，怎么样？”

也许大家觉得这样太过残忍，谁也没有吱声。这时，阿杉婆开了口：“泽庵大师！你真聪明！可是，仅吊着他四五天可不够，应该吊着他十天、二十天，让他一直曝晒在烈日下，最后再由我刺穿他的咽喉。”

她说完，泽庵若无其事地答了一句：“那就这么定了。”然后，他抓起捆着武藏的绑绳。

武藏低着头，默默地走到千年杉下。

村民虽然觉得他很可怜，但先前的怒气仍未消散。他们用麻绳绑住武藏的双脚，把他吊到两丈高的树枝上。武藏看起来就像一个稻草人。

三

自从阿通下山回到寺里，走进自己房间的那一刻起，她就被一种孤单、寂寞的情绪所笼罩着。

这是为什么呢？

自己不是一直都这么孤零零的吗？寺里至少还有其他人，有烛火，有亮光。而山上的三天，都是在寂静的黑夜中度过的。并且，只有泽庵师父跟自己两个人而已——可是为什么，自己回到寺里之后，反而觉得更加寂寞？

这个十七岁的少女，很想搞清楚自己的情绪。她手托着脸，坐在窗前的小木桌旁，一动不动。

“我知道了！”

阿通似乎明白了情绪变化的根源。寂寞的感觉就像饥饿一样，并不是一种外在的东西。如果内心得不到满足，就会感到寂寞。

寺里面看起来很热闹，人进人出，灯火通明，但这些都无法治愈她内心的寂寞。

在山上，有的只是树木、山石、云雾和无尽的黑暗，但泽庵却跟她在一起。他就像一盏明灯，能看透阿通的内心。他的那些话是如此温暖、如此智慧，让人倍感振奋。

“是不是泽庵师父不在，才使我感到如此寂寞呢？”

想到这儿，阿通站起身来。

可是，这个泽庵自从处置完武藏之后，就一直跟姬路城的家臣们在客厅商量事情。回到村里，他一直在忙，根本没空和自己谈心。

这么一想，阿通又坐了下来。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身边能有一个知己。俗话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阿通需要的就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他能了解自己，能鼓励自己。

她真的非常需要这种朋友，渴求之情几乎到了无法自持的程度。

那支笛子——作为双亲的遗物，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但是，仅凭这支小小的竹笛是无法慰藉她的心灵的，她需要一个能倾吐心声的对象。

“真难受……”此时，她又忍不住想起又八的冷酷与绝情，不禁泪如泉涌，连桌面上都形成了一小摊水渍。怨恨、愤怒、孤独一时间涌上阿通的心头，她的太阳穴青筋暴突，随后头就一阵阵地疼起来。

这时，有人轻轻拉开了门。

不知何时，寺院里已被暮色笼罩，从门缝中依稀可见厨房里跳动的炉火。

“哎呀！原来你在这儿啊……我都在寺里待了一整天了！”阿杉婆自言自语着走进屋。

“啊！是婶婶啊！”阿通急忙拿出坐垫，阿杉婆连声谢也没说，就一屁股坐了下去，那胖胖的身体看起来像个木鱼。

“媳妇！”阿杉婆的表情显得很严肃。

“是！”阿通有些紧张，她双手伏地回礼。

“我过来是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另外还有些事要跟你说。刚才，我一直在跟泽庵和尚，以及姬路城的武士们商量事情。这儿的和尚真没礼貌，连杯茶水都没给我倒，渴死我了！你先给我倒杯茶！”

四

“不是别的事情……”阿杉婆一边接过阿通奉上的绿茶，一边说道，“武藏那小子说的话，我原是不信的。不过，听说又八确实还活着。”

“是吗？”阿通的反应很冷淡。

“不过，就算他死了，你还是要以又八未婚妻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嫁到本位田家。婚礼上，让寺里的大师代表你的父母。对于这件事，你不会反悔吧？”

“是……”

“真的吗？”

“是……的……”

“这样我就放心了！还有，人们都是爱讲闲话的。如果又八一时回不来，我一个人料理不过来这么大的一个家，也不能老是指望已出嫁的女儿。所以，这阵子，你就离开寺里，搬到本位田家来吧！”

“是……我吗？”

“难道还有其他人要嫁到本位田家吗？”

“但是……”

“是不是不愿意跟我生活在一起？”

“没……没这回事，不过……”

“你先整理好东西吧！”

“嗯……能不能等又八哥回来之后再说？”

“不行！”阿杉婆态度坚决。“我儿子回来之前，我不允许任何男人碰你。监督媳妇的品行是我的职责。在成婚之前，你要学会种田、养蚕、针线和各种礼仪，我会尽我所能地教给你。好吗？”

“好……好的……”阿通万分无奈，只得答应下来，那声音充满悲哀与无奈。

“还有，”阿杉婆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关于武藏的事，不知那个泽庵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很不放心。正好你住在寺里，你要给我盯紧武藏，一直到他丧命为止——就怕半夜一不留神，那个泽庵会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那么……我不必现在就离开寺里了？”

“凡事不能两全其美。武藏人头落地那天，就是你搬到本位田家的日子，懂了吗？”

“懂了！”

“我可是都说清楚了啊！”阿杉婆又强调了一句，才转身离去。

她刚走开，窗外就闪出一个人影，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时。

“阿通！阿通！”这人轻声叫她。

阿通伸出头一看，原来站在窗外的是“八字胡”。看到阿通，他隔着窗户一把抓住阿通的手，说道：“以前多亏你的照顾，藩里下了公文，我必须要赶回姬路城了。”

“哦！是这样啊！”阿通想缩回手，可“八字胡”却抓得更紧了。

“上头知道这件事后，让我回去详细禀报。要是能带走武藏的人头，我不但脸上有光，对上头也有了交代。可是那个泽庵和尚，说什么也不把人头给我……我想，你是和我站在一起的……这封信，等会儿到没人的地方再看。”说完，“八字胡”塞给阿通一个东西，就慌慌张张地向山下跑去。

五

信封里好像不光装着信，还有一件分量很重的东西。

阿通很了解“八字胡”的野心，她有些害怕，但还是战战兢兢地打开信封。原来，里面包着一枚光彩夺目的庆长大金币 (18) 。

信上写着：

请照我的话做，于数日内偷偷取下武藏的首级，火速送至姬路城下。

我想你已非常了解我的心意。鄙人虽然不才，但提起青木丹左卫门，谁都知道我是池田家臣中年饷千石的高等武士。如果我对别人说，你是我借宿民宅时娶的老婆，他们肯定不会怀疑。你很快就会成为享禄千石的武士妇人，享尽荣华富贵。对八幡神起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来姬路城找我时，请以此信为证。还有，为了你未来的丈夫，请一定要把武藏的首级带来啊！

匆忙提笔，简言告之。

青木丹左卫门

“阿通姑娘！吃过饭了吗？”这时，门外传来了泽庵的声音。阿通急忙穿上草鞋，走了出去。

“今晚我不想吃饭，头有些疼。”

“那是什么？你手上拿的！”

“信。”

“谁的？”

“你要看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怎么会呢？”

阿通把信交给他，泽庵看过后大笑不止。

“他这是无计可施，才想到用金钱和名利来收买阿通姑娘。原来，‘八字胡’的名字叫作青木丹左卫门，这世上真是什么样的武士都有。但不管怎么说，这还算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其他事好说，关键是这枚金币怎么处理？哦！这可是一大笔钱呢！真伤脑筋哪……”

“你是说这些钱怎么处理？”

泽庵拿过金币，向正殿走去，想把它丢进装香火钱的箱子里。突然，他停住了手，把那枚金币贴在额头上，朝神像拜了拜。

“好了，这钱你拿着，不会有事的。”

“可是，我担心以后会和他纠缠不清。”

“这钱已不属于‘八字胡’了。刚才我把它献给了如来佛祖，现在又从佛祖那儿领受过来，你就把它当作护身符吧！”说着，泽庵把金币塞进阿通的腰带里。

“啊！今夜可能会起风！”他望着天空说道。

“好久没下雨了！”

“春天也快过去了！一场大雨可以冲去满地散落的花瓣，也能一扫人们懒散的情绪。”

“如果下起大雨，武藏可怎么办？”

“嗯，那个人嘛……”两人不约而同望向千年杉。就在此时，从树上传来喊声：“泽庵！泽庵！”

“咦？是武藏吗？”泽庵瞪大眼睛望向那边。

“混帐和尚！泽庵，你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有话跟你说，你到树下来！”

树枝被风吹得不停摇晃，武藏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凄厉。杉树叶纷纷落下，落在地上，也飘落在泽庵的脸上。

六

“哈哈哈！武藏，你看起来很有精神嘛！”泽庵趿拉着草鞋，来到树下。

“这么精神，该不会是因为害怕死亡而精神失常了吧？”他走到适当的位置，仰起头说着。

“闭嘴！”武藏喊道。

与其说他精神百倍，不如说他是怒火中烧。

“如果我怕死，为什么会甘心被绑？”

“你甘心被绑，是因为我强你弱。”

“你这和尚！满口胡话！”

“你声音好吓人哪！如果你不喜欢刚才的说法，那么换一种好了！就是我聪明，而你太笨！”

“哼！你再敢胡说！”

“好了好了！树上的猴子大人，经过一番折腾，你还不是被五花大绑地吊在这棵树上？你还能怎么样？这就够难看的了！”

“听着！泽庵！”

“哦！什么事？”

“当时，如果我武藏想跟你拼命的话，早把你像烂黄瓜一样给踩碎了！这对我可是不费吹灰之力哦！”

“说这些都没用！已经晚了！”

“你……你说什么！我听信你这和尚的花言巧语束手就擒，结果你却让我遭受这种侮辱。”

“继续说——”泽庵若无其事地说道。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快点砍掉我的头呢……我原本以为，与其让村里那些家伙或敌人杀死我，还不如把自己交给你这个看起来蛮有武士风范的和尚。没想到我想错了。”

“错的只有这些吗？你不认为之前的所作所为都是错的吗？你还是吊在那儿，好好反省一下吧！”

“废话！我问心无愧！虽然又八的母亲把我当仇人，但我觉得应该把又八的消息告诉她，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朋友应尽的道义。所以我才会闯过哨卡，跑回村里来——难道这违反了武士道的精神吗？”

“不是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从大处看，你的内心——本性——也就是你最初的想法就是错的。你自认为自己的言行遵循着武士的标准，其实完全不是这回事。当你认为自己是正义一方时，就习惯使用武力，结果给自己和别人都造成了伤害。最后，你也落了个这样的下场……怎么样？武藏，上面的视野不错吧？”

“臭和尚！你给我记住！”

“在被晒成肉干之前，你应在上面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从高处俯瞰人群，有助于你好好反省。你死后见到你的祖先时，可以告诉他们，是一个叫泽庵的和尚让你这样做的。他们一定会因为你受到正确的引导而高兴万分的！”

之前，阿通一直躲在角落里，她像石头一样动也不动，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此时，她突然跑了过来，大声叫着：“太过分了！泽庵师父！你说的话我全听到了。对一个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人说那些话，你真的太过分了……你……你还是个出家人吗？而且武藏刚才说过，他是因为信任你，才束手就擒的呀！”

“你说这些，是要护着他呀？”

“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你要是再这么说，我会讨厌你的！武藏也想明白了，你要杀他就干脆一点！”阿通脸色大变，向泽庵扑了过来。

七

这个少女的情绪突然变得很激动，她脸色铁青、泪水涟涟，向泽庵猛扑过来。

“啰唆！”泽庵的表情从未这么可怕。

“女人懂什么！你给我闭嘴！”他厉声骂道。

“不行！不行！”阿通用力摇着头，她也失去了往日的恬静。

“我有权利讲话！在虎杖草牧场，我也蹲守了三天三夜呀！”

“不行！不管谁来说情，武藏必须由我泽庵来处置。”

“所以说你要砍他的头，就快些砍！把人折磨得半死不活，你太不人道了！”

“这就是我的习惯！”

“你真冷酷！”

“你给我退下！”

“不要！”

“你这个女人！又开始固执了！”泽庵一把推开阿通，阿通踉跄着撞到杉树上。“哇”的一声，她靠着大树哭了起来。

她没想到，泽庵会如此绝情。原本以为他只是当着村民的面先把武藏绑上，然后再做合理的处置。没想到这个人现在竟然说他的习惯就是折磨别人。这令阿通心痛不已。

原来，她对泽庵一直深信不疑，如果连他都变得让人厌恶，那么整个世界对她来说也就不再有任何留恋。她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一个人痛苦地哭泣着，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但是，就在她抱着大树痛哭时，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热流向自己袭来。不错，正是武藏身体里沸腾着的热血。这个被吊在千年杉上的男人，这个发出凄厉嘶吼的硬汉，他那早已融入血液中的顽强而坚韧的生命力，正通过这棵千年古树传递到阿通身上。

他才像武士的儿子！纯洁高尚、秉持信义。想起他束手被绑的样子，还有刚才说的那些话，阿通觉得这个人是有血、有泪、有感情的男子汉。

以前受大家的影响，自己也错怪了武藏——他哪里像魔鬼？为什么大家会如此憎恨他？又那么惧怕他？还要四处追捕他？

阿通肩膀和后背随着呜咽一起一伏，她双手紧紧抱着树干，两颊的泪水把树皮打湿了一片。

此时，起风了，高处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被天狗摇动着一样。

“噼里啪啦！”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打湿了阿通的衣领，也打湿了泽庵的头。

“呀！下雨了！”泽庵忙用手遮住头。

“喂！阿通姑娘！”

“爱哭鼻子的阿通姑娘！就因为你太爱哭，连老天都来陪你哭！起风了，一会儿雨就下大了，趁着还没淋湿，快走吧！别护着那个要死的人了！快点过来！”泽庵一边说着，一边用僧衣蒙着头，逃难似的跑进正殿。

雨哗哗地下着，乌黑的天边，升起一层薄雾。

阿通任由雨水“噼噼啪啪”地打在背上，依然一动不动——当然，树上吊着的武藏也动弹不得。

八

无论如何，阿通无法一走了之。

雨水顺着她的背，浸湿了她的衣服。但一想到武藏，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可是，自己为什么要跟着武藏一起受苦呢——这个问题，她还没来得及细想。

阿通突然发现，眼前吊在树上的才是一个真正了不起的男人，她真心期望武藏不要死。

“他太可怜了！”

阿通一边抽泣，一边环视着大树，风雨交加中，连武藏的影子也看不到。

“武藏哥哥！”她不觉喊出声来，可是没人回答。武藏肯定把自己当成了本位田家的人，认为自己跟那些村民一样冷酷无情。

“经受如此的风吹雨淋，就连一晚上也熬不过去啊！世上有这么多人，难道就没人愿意救救他吗？”

突然，阿通冒着雨飞奔起来，风儿在她身后吹个不停，好像在追逐她的脚步。

寺院里，厨房和僧房的门都紧闭着，排水管处的水流如瀑布般砸向地面。

“泽庵师父！泽庵师父！”阿通用力敲着泽庵的房门。

“谁呀？”

“是我，阿通！”

“啊？你还在外面呀？”泽庵急忙开门，走廊里弥漫着薄薄的水雾。

“哎呀！雨好大呀！雨会淋进来，快进屋！”

“不用！我是来求您的。泽庵师父！请把他从树上放下来吧！”

“谁？”

“武藏！”

“荒唐！”

“我会感激您的。”说着，阿通双膝跪地，合掌乞求泽庵。

“求求您……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请救救他！救救他！”

哗哗的雨声掩盖了阿通哭泣的声音，此刻，她就像一个坐在瀑布下的苦行僧一样，紧合双掌。

“我拜托您，泽庵师父！只要是能做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去做……请……请您……救救……救救他！”阿通流着泪大声说道。大风裹挟着雨水不断吹进她的口里。

泽庵像石头一样，动也不动。他紧闭双眼，让人无法猜透他的心思。好一会儿，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快去睡吧！你的身体那么娇弱，再淋雨会生病的。”

“如果……”阿通往门边蹭了蹭，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泽庵却打断了她的话。

“我要睡了，你也去睡吧！”他重重地关上了门。

然而，阿通并没有放弃，也没有气馁。

她竟然从地板下方的暗阁里，爬到泽庵床铺的位置，“求求您！这是我第一次求您……泽庵师父！如果您不答应，您就不是人……是鬼！是冷血动物！”

本来泽庵打算一直沉默下去，这下子他无论如何也睡不成了，他终于暴跳如雷，大声吼道：“来人啊！我地板下藏了小偷！快给我抓住她！”

树石问答

一

经过昨夜那一场风雨，春天的痕迹已被冲刷得无影无踪。清晨，刺眼的阳光直射在人们脸上。

“泽庵师父！武藏还活着吗？”

天一亮，阿杉婆就来到寺里打听武藏的情况，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啊！是阿婆呀！”泽庵来到廊檐下。“昨夜的雨可真大呀！”

“这场暴风雨来得正是时候！”阿杉婆说道。

“不过，人不可能淋一两场暴雨就死掉呀！”

“这么说，武藏还活着？”说着，阿杉婆那张皱纹堆累的脸望向千年杉，由于阳光太刺眼，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就像块抹布似的挂在树上，动也不动哦！”

“乌鸦还没去啄他的眼睛，看来武藏一定还活着。”

“多谢您了！”阿杉婆一边向泽庵道谢，一边望向寺里。“怎么没见我儿媳妇呢！能不能帮我叫她出来？”

“你的儿媳妇？”

“就是我家的阿通！”

“她现在还不算本位田家的媳妇吧？”

“马上就是了！”

“儿子不在，你就把儿媳妇娶回家，让她跟谁成亲哪？”

“你这个行脚僧，就不要管别人家的事了！阿通到底在哪儿？”

“大概在睡觉。”

“哦，是吗！”阿杉婆自言自语，“我让她晚上盯紧武藏，白天睡觉也说得过去吧！泽庵师父！白天就由你负责看着武藏吧！”

说完，阿杉婆走到千年杉下，抬头望了一阵子，才拄着拐杖雄赳赳地回村了。

之后，泽庵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直到晚上都没再露面。其中有一次，村里的小孩跑进寺里，朝着千年杉扔石子，泽庵曾拉开门大声训斥：“小鼻涕虫！干什么呢！”然后，那扇门就再没打开过。

在另一侧的阿通的房门，今天也紧闭着，只是偶尔有小和尚进进出出地端汤送药。

昨晚，有人发现阿通跪在大雨中，便把她强拉回屋里，住持还狠狠训斥了她一顿。结果，阿通到底还是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卧病在床。

今晚，夜空很晴朗，烟波浩淼，月朗星稀。寺里的人都早已进入了梦乡，泽庵看了一会儿书觉得累了，便穿上草鞋，走出屋外。

“武藏！”他叫了一声，树梢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晶莹的露珠纷纷落了下来。

“可怜虫，连回答的力气都没了吗？武藏！武藏！”他大喊了几声。

树上传来了武藏洪亮的声音：“干啥？臭和尚！”他怒吼着，力气丝毫没有减少。

“哦。”泽庵再次抬起头，“声音还很响亮嘛！看来还能撑个五六天。对了，你肚子饿不饿？”

“少废话！和尚，快把我的头砍下来吧！”

“不行不行！我可不能乱砍别人的头。像阁下这样的莽夫，即使被砍了头，说不定也会找我算账呢……好了！我们还是来赏月吧！”

说着，泽庵坐到了一块石头上。

二

“哼！你要干什么？你等着！”

武藏使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树枝被摇得不停晃动。

树叶纷纷落到泽庵头上，他弹去衣领上的树叶，仰头说道：“对了！对了！如果不发脾气，就感觉不到生命力的顽强和真正的人性。最近，人们不是变成了毫无血性的书呆子，就是故作清高，还要年轻人模仿那些老气横秋的举止，真是荒唐啊！年轻人不会发脾气可不行！你应该继续发脾气，发吧！发吧！”

“哼！等会儿我把绳子弄断后跳下来，要把你一脚踢死！等着瞧吧！”

“有志气！我等着呢——对了！还要我继续说吗？绳子没断之前，你可别断气啊！”

“你说什么？！”

“哦！好大的力气呀！大树在摇晃呢。不过，大地可是纹丝不动呀！这是因为你的怒气只是一己私怨，所以力量微乎其微。男子汉应该为天下苍生而愤怒，为了小小的个人感情就发怒，无异于妇人之态。”

“你有屁就放吧！等着看吧！”

“算了吧，武藏，你这样只是徒劳的。就算你再怎么挣扎，杉树枝也不会被折断，天地更不可能被震动！”

“唉……真可惜啊！”

“凭你这么大的力气，即使不能为国效命，也可以投靠明主呀！若果真如此，别说天地，就连神明也会为你动容——更何况其他人呢！”

泽庵又开始说教起来。

“太可惜了！你虽然有幸生为一个人，却跟野猪、野狼一样，野性难驯。丝毫没有走进人的世界，年纪轻轻就要在此了结一生，真是可惜！”

“胡说！”武藏从高处吐了一口吐沫，可口水还没落地就化成了雾气。

“听好！武藏，你太高估自己了！你一直认为这世上没有人比你强，结果怎么样？看看你现在的狼狈样！”

“我问心无愧！输给你并不是因为我打不过你！”

“输在策略上也好，败在口才上也罢，总之你就是输了！事实摆在眼前，就算你再怎么懊恼，我已成了赢家。我可以坐在石板上，而你这个败将，只能乖乖被吊在树上，任由风吹雨打——怎么样？我们之间的差距，你明白了吗？

“如果比力气的话，你肯定是最强的，就像老虎和人无法相提并论一样。但是，老虎终究比人低等呀！

“其实，你所谓的勇气也是如此。以前，你的所作所为都是因为你太愚蠢，不了解生命的真谛。那只是匹夫之勇，称不上真正的勇猛，更不是武士应有的作为。真正的勇者，既要知道恐惧为何物，又要懂得生命的意义，要能够悲天悯人、死得其所。我之所以说你可惜，指的就是这件事。你生来胆识过人、气力超群，但你没有知识，所以只学会了武士道野蛮的一面，而你的智慧和修养却极度匮乏。人们常说文武二道，所谓二道，指的不是两种道，而是兼备两种才能，并将其合二为一——你懂了吗？武藏！”

三

石不语，树亦不语。黑夜依旧寂静无声，两人都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泽庵终于慢条斯理地从石头上站起身。“武藏！你再好好想一个晚上吧！想好了，我再来砍你的头。”说完，他转身离去。

泽庵刚走出十步——不，是二十步左右，正要进入正殿时，空中突然传来武藏的喊声。

“喂！等一等！”

“什么事？”泽庵从远处回过头来。

“请您回到树下。”

“嗯……是这儿吗？”

接着，树上的人突然大声呼喊：“泽庵和尚！救救我吧！”武藏突然大声哭起来，树枝剧烈摇晃着。

“从现在开始，我想要重新活一回……我终于懂得了每个人生下来都肩负着重要的使命……我明白了生命的价值，我不能就这样一直被绑在树上啊！这太不值了！啊，我已酿成了无法挽回的大错。”

“你能觉悟，真是太好了！你现在终于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了。”

“啊！啊！我不想死！我要重活一次。要活着，从头再来！泽庵和尚！求求您，救救我！”

“不行！”泽庵断然拒绝。

“人生有很多事是无法回头的，世上任何事都只有一次机会。如果你把别人的头砍下来，还能再接回去吗？你虽然很可怜，但我是不会为你解开绳子的。为避免自己死得太难看，你还是念念经，静静去体会生死大义吧！”

泽庵的草鞋声逐渐消失了，武藏没有再呼唤他。

他按泽庵说的，闭上了双眼，放弃了求生的念头，也不再惧怕死亡。此刻，夜风习习，星斗满天，武藏感到一股寒气迎面而来，直透骨髓。

“嗯？好像有人！”

树下有个人影抬头望向这里，然后抱住树干，拼命向上爬。看得出这人不擅于爬树，他只爬了一点，就拽着树皮掉了下去。

即便如此，他仍不放弃，一心一意地往上爬，手被树皮磨破了他也毫不在意。终于，他抓到了树枝，然后又抓住树枝爬到了更高处。

那人大口喘着气，轻声呼唤：“武藏……武藏！”

武藏整张脸就剩下眼珠还能转动，看起来就像个骷髅。他望向那人。

“嗯？”

“是我！”

“阿通姑娘？”

“逃走吧……你刚才不是说这么死不值吗？”

“逃走？”

“对！我在这个村子里也待不下去了……再待下去，我会受不了的。武藏，我要救你，你愿意吗？”

“哦！把绳子割断！快割断！”

“请稍等！”阿通肩上背着一个小包袱，她从头到脚都是要出门的打扮。

她拔出短刀，一刀就把武藏身上的绳子割断了。武藏的手脚已没有知觉，阿通想扶住他，没想到一脚踏空，结果两人一起从树上掉了下来。

四

从两丈高的树上掉下来，武藏竟然还能站得住。他高大的身躯矗立于天地之间，表情很是茫然。接着，他听到脚边传来呻吟声。低头一看，原来是阿通，她挣扎着，站不起来。

“啊！”武藏扶起她来，“阿通姑娘！阿通姑娘！”

“好痛……好痛啊！”

“摔到哪儿了？”

“不知道……但我还能走，没关系！”

“掉下来时压断了好几根树枝，应该没受什么大伤。”

“别管我了，你怎么样？”

“我……”武藏想了一下，说道，“我……还活着！”

“当然活着！”

“我只知道这一点。”

“快点跑吧！越快越好……如果被人看见，我跟你都会没命的！”阿通一瘸一拐地走着，武藏也默默地跟着她——两人走得很慢，像两只被霜打了的小虫。

“你看！播磨滩那边的天空已经泛白了！”

“这是哪儿？”

“中山岭……咦？我们已走到山顶了！”

“都走这么远了？”

“同心协力就能办大事！对了！你已经两天两夜没吃东西了！”

被阿通一说，武藏才意识到自己饥饿难耐。

阿通解开背上的包袱，拿出年糕递给武藏。甜甜的豆馅顺着舌头滑进肚里，武藏感到活着真好，那捧着年糕的手不停地颤抖着。

“我竟然还活着！”他深切地意识到这一点。同时，他下定决心，要开始新的生活。

火红的朝阳映照在两人的脸上，阿通的脸显得更加生动。武藏突然想到，自己竟然会和她待在这里，不禁暗自发愣，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到了白天，更不能大意！尤其是快到边境哨卡的时候！”

听到边境两字，武藏眼睛突然一亮。

“对了！我要去日名仓哨卡。”

“什么……你要去日名仓？”

“我姐姐被关在那儿的山牢里，我要去救她。阿通姑娘！我们就此分手吧！”

阿通一言不发地盯着武藏。不一会儿，她开口说道：“你真的决定这么做？早知道我们会在这里分手，我又何必离开宫本村呢？”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武藏哥哥！”阿通满怀深情地望着武藏，并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面颊、身体一阵发烫，炽热的感情使她禁不住颤抖起来。

“我的心意，以后再慢慢告诉你。我不想和你在这儿分手，不管你去哪儿，都请带着我。”

“可是……”

“我求求你！”阿通合掌请求着。“即使你不愿意，我也要跟着你。如果你去救阿吟姐姐，嫌我碍手碍脚的话，我可以先到姬路城等你。”

“好吧……”说着，武藏就要转身离去。

“一言为定哦！”

“嗯！”

“我在城下边的花田桥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就一直在那儿等，哪怕等上一年、等上十年！”

武藏点头答应了一下，便顺着山坡直奔而下。

三日月茶馆

一

“外婆！外婆！”

阿杉婆的外孙丙太光着脚，从外边跑进屋，他用手抹了一把鼻涕，向厨房的方向大声喊着：“不好了！外婆！您在干什么？出大事了！”

阿杉婆正坐在灶前，用竹筒生火。

“出什么事了？大呼小叫的！”

“村里都乱套了！外婆，您还有心思做饭呀——难道你不知道武藏已经逃走了吗？”

“什么……逃走了？”

“今天早上，千年杉上已看不到武藏了！”

“真的？”

“寺里面也乱作一团，因为阿通姐姐也不见了！”

听到这儿，阿杉婆的表情变得十分狰狞可怖。丙太吓得不敢继续往下说，只是偷偷咬着手指甲。

“丙太呀！”

“是！”

“你快点把你哥哥和河原的权叔叫来！”阿杉婆的声音微微发抖。

然而，还没等丙太走出门，本位田家的门前就已挤满了人。其中有阿杉婆的女儿、女婿，还有那位权叔。此外，还有其他一些亲戚和佃户。他们叫嚷着：“是不是阿通那丫头把他放走的？”

“泽庵和尚也不见了！”

“一定是这两人搞的鬼！”

“这下可怎么办哪？”

阿杉婆的女婿和权叔已经准备好祖传的长矛，他们聚集在本位田家门前，情绪非常激动。

此时，有人对屋里喊了一声：“阿婆！你都听说了吧？”

尽管阿杉婆现在已经确定，武藏的确是逃走了，但是，她不愧为本位田家的女人，她强压住满腔怒火，端坐在佛堂里。

“我现在就出去，你们先静一静！”阿杉婆在屋里说道。接着，她默默祷告了一番，然后从容地拿出一柄短刀别在腰间，又收拾了一些衣物，才来到大家面前。

众人看到阿杉婆腰间别着短刀，草鞋带紧紧绑在脚面，就知道这个倔强的老太婆已有了自己的打算。

“没什么好吵的！我这就去把那个不知廉耻的儿媳妇找回来，好好教训她！”

接着，阿杉婆神态自若地走出门去。

“既然阿婆都要去，我们也一起跟去吧！”众人群情激愤，决心跟随这位敢想敢为的老太婆。他们一路上捡了些木棒、竹茅当作武器，簇拥着向中山岭方向追去。

然而，已经太迟了。

这群人赶到岭上时，已近正午。

“他们逃走了？”众人跺着脚，懊悔不已。

因为已接近边境地带，所以一个看守哨卡的官兵过来对他们说：“这里禁止结伙通过！”

于是，权叔上前对官兵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如果我们放弃追捕，不但有愧于祖先，还会成为村里人的笑柄。本位田家再也不能在村里待下去了——所以，请让我们过去吧！让我们把武藏、阿通他们追回来！”他言辞恳切，试图说服这个哨兵。

尽管他们理由充分，但国家的法令是不容动摇的。因此，哨兵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当然，如果他们能拿到去往姬路城的通行证，自然另当别论。可这么一来，那两个人早就逃之夭夭了！

“这样好了——”阿杉婆和亲戚们商量之后，决定做出让步。

“如果就我和权叔两个人，是不是就可以自由通过了？”

“五人以下，均可自由通过。”哨兵回答。

阿杉婆点点头，准备跟众人告别，她的表情有些激动，还有些悲壮。

“各位！我离开家时，就已经想到途中会出现各种状况。所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大家都站在这儿，表情严肃地望着阿杉婆，她那薄薄的嘴唇一开一合，隐约可见两颗大门牙和红色的牙龈。

“我这次出门带上了家传的腰刀，临出门前我已跟祖先的牌位告别，还发下两个誓愿——一是要惩罚败坏门风的媳妇，二是要确定犬子又八的生死。如果他还活在世上，我就是用绳子绑也要把他绑回家，让他继承本位田家的家号，再另娶一个比阿通好上百倍的媳妇，光耀门楣，以雪今日之耻！”

“不愧是阿杉婆呀！”人群中有人不由得赞叹起来。

然后，阿杉婆那锐利的目光望向了自己的女婿：“还有，我和权叔都已半百年纪，为了达成这两个誓愿，我们要远赴他乡，四处查访，可能要花上一年、两年，甚至是更长时间。所以，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由女婿当家，养蚕、耕种等农活样样都不得懈怠！大家明白了吗？”

河原的权叔已年近五旬，而阿杉婆也五十多岁了，万一他们真的碰上武藏，一定会和他拼命的。所以，有人提出让三个年轻人与他们同行。

“不必！”阿杉婆摇头拒绝。

“武藏没什么可怕的！他只是个毛头小子！我这个老太婆虽然没什么力气，却有些智谋。对付一两个敌人，绝对没问题！这儿——”她指着嘴，自信地说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那么，大家先回去吧！”

于是，众人也不再强求。

“再见了！”说完，阿杉婆和权叔并肩穿过中山岭，向东边走去。

“阿婆……您多保重啊！”众人在山岭上挥手告别。

“要是生病了，一定要马上通知我们啊！”

“再会了！一定要平安归来啊！”大家不停地叮嘱着。

众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了，此时阿杉婆对权叔说道：“嘿！权叔啊！反正我们都会死在年轻人前边，不如把一切看开些吧！”

“是啊！是啊！”权叔点头答道。

权叔姓渊川，名权六，虽然他现在以打猎为生，但年轻时却是一名征战疆场的武将。他的身体仍然很硬朗，皮肤也像当年一样泛着黝黑的光芒，白发也没有阿杉婆那么多。

本族的儿子又八是自己的亲侄子，作为叔父，这件事他当然不能袖手旁观。

“阿婆！”

“什么事？”

“你早有准备，所以行李都打点好了。可我只穿了一件家常衣服，得找个地方再准备点鞋袜。”

“下了三日月山，有一间茶馆。”

“哦！对了！去三日月茶馆，就能买到草鞋和斗笠了。”

二

如果从这儿下山，再沿着播州的龙野赶往斑鸠就近多了。

虽然暮春的白昼不算短，但此时已是日暮西山。阿杉婆和权叔坐在三日月茶馆休息。

“今天无论如何也赶不到龙野了，晚上只能在新宫附近找个大车店过夜了，真讨厌那儿臭烘烘的棉被。”

一边说着，阿杉婆一边付了茶钱。

“我们走吧！”

权六拿起斗笠，正要起身，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阿婆！稍等一下！”

“干嘛？”

“我去往竹筒里装些清水。”说着，权六绕到茶馆后面，把竹筒放在水管下装水。他装好水正要回去时，突然停下脚，顺着窗口往昏暗的屋里窥视。

“是病人吗？”屋里有个人盖着草席躺在那儿，还能闻到刺鼻的药味。那人的脸被草席遮住了，只看到散乱的长发贴在枕头上。

“权叔啊！还不出来啊？”阿杉婆喊了一声。

“来喽！”他跑了出去。

“你干嘛呢？”阿杉婆有些不悦。

“那屋里好像有个病人……”权六边走边解释道。

“病人有什么稀奇！你怎么像个孩子似的磨磨蹭蹭！”阿杉婆训斥了两句。

在本族老人面前，权六觉得抬不起头，只得诺诺称是。

从茶馆通往播州方面的道路，是个非常陡的斜坡。由于往来于银山的车马不断，再加上雨水侵蚀，致使路面坑洼不平。

“阿婆！别摔倒了！”

“你在说什么呢！我还没到老态龙钟的地步！”

两人正说着，从上坡处传来声音：“老人家！你们精神可真好哇！”

回头一看，原来是茶馆的老板。

“哦！刚才，多谢你的款待！你要去哪儿啊？”

“龙野！”

“这就去？”

“不去龙野，就找不到医生。即使现在骑马去，回来也得半夜了！”

“病人是您的妻子吗？”

“不是。”老板皱着眉头说道。

“要是我的老婆孩子也倒罢了！是店里的客人，她原本只是在这儿小憩一下，没想到给我带来这么多麻烦！”

“刚才……老实说，我从后院的窗子看了一眼，就是那个客人吧？”

“是个年轻女子，在茶馆里休息的时候，她说全身发冷。我也不能看着不管哪，就把后院的小屋借给她休息，没想到她烧得越来越厉害，看起来病得还很严重。”

听到这儿，阿杉婆停下脚步，问道：“那女子是不是十七岁左右，身材很修长？”

“没错……她说是宫本村的人。”

“权叔！”阿杉婆使了个眼色，接着把手探进腰带里说道，“糟了！”

“怎么了？”

“念珠！我把它落在茶馆的桌上了！”

“哎呀！我这就回去帮您拿来。”说着，老板就要掉头回去。

“这怎么能行！你要去找医生，还是病人要紧，你快走吧！”阿杉婆阻拦着，而权叔早就一溜烟跑了回去。阿杉婆把茶馆老板打发走后，也紧随其后跑了回来。

准是阿通没错！

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三

自从那晚，阿通被雨淋过之后，就一直高烧不退。

在山上和武藏分手之前，由于过度紧张她早就忘了这回事。但和他分手不久，阿通就感到力不能支，不得不向三日月茶馆借宿休息。

“大叔……大叔……”阿通口渴不已，梦呓般地呼唤着老板。

茶馆一打烊，老板就去找医生了。临走之前，他特地过来告诉阿通，一定要坚持到医生来。现在，阿通由于高烧而神志不清，已经记不得老板说过的话。

她感到口干舌燥，喉咙里热辣辣的，就像蔷薇的刺在扎着似的。

“给我喝点水……大叔！”阿通好不容易爬起来，伸长脖子望向水管。

她使尽全身力气爬到水桶边，正伸手要拿竹舀子盛水喝，突然“砰”的一声，不知是店里的哪扇门倒了，山野小屋平时就夜不闭户，所以老板临走前也没锁门。从三日月坡折回来的阿杉婆和权六，摸索着走进茶馆。

“好黑呀！权叔！”

“等一等！”他没脱鞋就进了屋，走到火炉旁，点起一把柴火照亮。

“咦……她不在啊！阿杉婆！”

“嗯？”这时，阿杉婆马上注意到通往水管处的门开着一道缝。

“在外面！”她大叫。

突然，一个装满水的竹水舀向阿杉婆这边飞了过来，原来是阿通。她就像一只风中的小鸟，沿着茶馆前的坡道，朝相反方向跑去，她的衣袖和裙子也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浑蛋！”阿杉婆急忙跑到屋檐下。“权叔！你在干嘛？”

“她跑了吗？”

“你还问！都是你笨手笨脚地被她发现了——快！快来帮忙追呀！”

“她在那儿！”阿杉婆看到下坡处有一个人影飞快地跑着，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没关系！她是个病人，而且一个女孩子能跑多快？我们肯定能追上。”说着，权六跑出店外，阿杉婆紧紧跟在后面说道：“权叔！你可以砍她一刀，不过要让我先发泄完满腔怒火！”

不一会儿，跑在前边的权六回头喊道：“糟了！”

“怎么了！”

“前面是竹林山谷！”

“她跳下去了？”

“山谷很浅，但周围光线太暗了！得回到茶馆取个火把才行啊！”权六望着长满孟宗竹的崖边，犹豫不决。

“嘿！你慢吞吞地干什么呢？”说着，阿杉婆用力一推权六。

“啊！”权六顺着落满竹叶的山崖滑落下来，发出一阵“嚓嚓”的响声。好一会儿，这声音才在远处的黑暗中停止。

“臭老太婆！你在胡闹什么！快点给我下来！”

软弱的武藏

一

昨天出现过，今天又出现了！

在日名仓高原的十国岩旁边，有一团黑色的东西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是岩石上掉下来的一块石头。

“那是什么啊？”把守关卡的哨兵，手搭凉棚，望向对面。

真不巧，此时阳光就像彩虹一样耀眼夺目，根本无法看清楚对面。有人随口说了一句：“是只兔子吧！”

“比兔子大，应该是只鹿！”另一人答道。

又有人说道：“不对！兔子或鹿不会一直静止不动，看来就是块石头。”

有人驳斥道：“树木或岩石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出现啊！”

于是，大家开始争论起来。

“岩石一夜之间就出现的例子也有，比如陨石，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哟！”

“管它是什么东西，反正不关我们的事。”有人从中调停。

“什么叫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在日名仓设立关卡，就是要对通往但马、因州、作州、播磨这四国的道路严防死守。不能光拿军饷，在这儿晒太阳啊！”

“知道了！知道了！”

“如果那东西不是兔子，也不是石头，而是活人，怎么办？”

“恕我失言，不要再争了！”

有人做和事佬，本以为此事可以到此结束，没想到又有人说：“对啊！搞不好真是个人哪！”

“怎么可能？”

“再猜也没用，要不用箭射一下看看？”

于是，有人立刻从岗哨里拿出弓箭，他看起来像个高手，单膀搭弓上箭，拉紧弓弦。

那个黑东西和岗哨之间正好隔着一道深谷，处在对面的缓坡上，由于背光，那目标看起来是漆黑一团。

嗖——

离弦之箭就像一只野鸭，直直地越过山谷。

“太低了！”后面的人说道。

于是，那人又搭上了第二支箭。“不行！不行！”另一个哨兵把弓箭夺了过去，瞄准，射出。结果，那支箭飞到山谷处就掉了下去。

“你们在吵什么？”在岗哨执勤的武士统领走了过来，听了事情的原委之后，说道：“好！把弓箭借我！”

这武士接过弓箭，一看那架势，就知道此人身手不凡。

武士统领拉满弓，大家以为箭就要射出的时候，他却收回弓弦说道：“这箭不能乱射！”

“为什么？”

“那是一个人——但不知道是位神仙，还是别国的密探，抑或是想要寻死的人。总之，先去把他抓过来。”

“你们看吧！”刚才猜测是人的那位哨兵扬扬得意。

“快去吧！”

“喂！先等一下，抓人可以，可我们要从哪儿爬上那座山呢？”

“如果沿着山谷爬——”

“那根本爬不上去！”

“没办法，还是从中山岭那边绕过去吧！”

武藏抱着双臂蹲在那里，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山谷对面的日名仓岗哨的屋顶。

他想，其中一个屋檐下一定关着姐姐阿吟。

然而，他从昨天就一直坐在那里，今天依旧如此，似乎无意起身行动。

二

一个岗哨的士兵不过五十人，最多一百人。

武藏抵达这里之前，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静静地坐在那儿，那岗哨依险而建，一面是深谷，另一面就是往来入口，并设置了两道栅栏门。

并且，这里是高原地带，四野空旷，连一棵能遮身的树都找不到，更别说有可以利用的地势。

在这种情况下，趁着夜色闯过去是最可取的办法。然而，每到傍晚时分，两道栅栏门就被放置在岗哨前的交通要道上。一旦有突发状况，警报声会立即响起。

不能轻易靠近！

武藏心里明白。

整整两天，他都坐在十国岩下面，思考如何采取行动，但一直苦无良策。

“不行呀！现在连一赌生死的机会都没有啊！奇怪！我为何变得如此瞻前顾后？”

他有点生自己的气——“我以前可不是这么软弱呀！”他自问自答着。

他抱着胳膊，想了半天——到底是怎么了？怕了吗？一定是害怕靠近那个岗哨。

“我竟然会害怕了！的确跟以前不一样了——但是，这到底算不算胆小呢？”

不算！他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产生这种感觉不是由于自己胆小，而是泽庵和尚教会了他使用智慧，使他睁开迷茫的双眼，慢慢看清了事物的本质。

人的勇气和动物的勇气有着天壤之别，真正的勇气和匹夫之勇，更不能相提并论。这些都是泽庵教给他的。

他终于明白了——他终于懂得用心灵的眼睛来审视这个世界的可怖之处，由此他的思想最终得以重生——“获得重生的我，绝不是野兽，而是个人！”

如果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首先就要珍惜自己的生命，这比任何东西都重要——人生在世，就要接受各种磨炼——在此目标未完成之前，决不能轻易牺牲。

“我懂了！”当他找到真正的自我时，不禁感慨万千。他抬起头仰望苍穹。

“不过，我必须要救出姐姐，尽管我很珍爱生命，很害怕闯关失败，但我必须试一试。”

武藏决定入夜后就顺着绝壁攀爬而下，再爬上对面的山崖。多亏这里有此天险，岗哨后面没有栅栏，也许还有漏洞可钻。

他刚下定决心，突然“嗖”的一声，原来是支箭落在他脚边不远处。

仔细一看，岗哨后方聚集了一群豆子大小的黑影，看来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

“他们在用箭试试动静！”

武藏故意一动不动。不久，笼罩在山阴山阳地区山脉上的夕阳余晖渐渐暗了下去。

终于熬到天黑了。

武藏起身捡了块小石子，准备把天上飞的“晚饭”打下来。他抬手一掷，便击落了一只小鸟。

他撕下鸟肉，大快朵颐。突然，周围出现了二三十名官兵，他们大叫着把武藏团团包围。

三

是武藏！宫本村的武藏！

官兵们靠近之后，发现是武藏，不禁喊出声来。“哇吼吼！”他们叫喊着，既紧张又兴奋。

“别大意！他很能打！”大家互相提醒着。

面对腾腾杀气，武藏毫无惧色。

“看好了！”他大叫一声，双手高举一块大石头，朝着包围圈的一角扔了过去。

那块石头打倒了一个官兵，武藏敏捷地跳过那个缺口，冲出了包围圈。大家以为他要逃跑，没想到他却朝着岗哨方向跑去。急驰之下，他的头发被风吹得立了起来，他就像一头怒吼的雄狮。

“那家伙要去哪儿？”官兵们被眼前的情景弄糊涂了，他们一个个呆若木鸡，而武藏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他疯了！”有人大叫。

随后，众人叫嚷着往岗哨方向追去。此时，武藏已穿过正面的栅栏门，跑进哨所里。

里面是牢房，是一条死路。然而，武藏根本没注意到兵器架、栅栏及看守。

“喂！你是谁？”几个看守扑了过来，武藏下意识地挥出拳头，一下就把他们打倒在地。

他摇动着栅栏门的立柱，一下子把它拔了出来，握在手中当武器。对方虽然人多，但武藏毫不在意。山崖上的官兵也不断围拢过来，武藏毫不费力地就把他们打倒在地，无数的刀枪棍棒，散落一地。

“姐姐！”武藏绕到屋后。

“姐姐！”他双眼充血，挨个儿房间寻找着。

“我是武藏呀！姐姐！”

如果有的房门打不开，他就用手上这根五寸粗的棒子把房门打烂。官兵们养的鸡鸭受到惊吓，拼命啼叫，有的还飞上了房顶，整个岗哨仿佛迎来了世界末日。

“姐姐！”武藏的声音沙哑了，几乎喊不出声。他依然不见姐姐阿吟的身影，那阵阵呼唤声也渐渐变得绝望。

此时，他突然发现一个小兵从一间肮脏的小屋里偷偷跑了出来。

“站住！”武藏大喝一声，同时把手上那根沾满血迹的棒子抛到那人的脚边。

武藏跳过去抓住他，那人被吓得哭起来，武藏狠狠揍了那人一拳，问道：“我姐姐在哪间牢房？你要是不说，我就杀了你！”

“没……没在这里。前天藩里下命令，把她转送到姬路城了！”

“什么！转到姬路城？”

“是……是的……”

“真的？”

“是真的。”

这时，又有官兵围了上来，武藏抓起那个小兵，朝敌人扔了过去，自己退到那间小屋的暗处。

霎时间，五六支箭一起射了过来，其中一支射中了武藏的衣角。

武藏咬着大拇指，一动不动地看着不断向自己飞来的箭。突然，他冲向栅栏门，像只飞鸟一样跳到了外面。

轰隆！

火枪不断向他射击，谷底传来震耳欲聋的回声。

武藏逃走了！他就像一块从山顶滑落的巨石，以无人可挡之势逃离了险境。

——知其惧而惧之！

——匹夫之勇是幼稚、是无知、是野兽之勇！

——做一个真正的强者！

——生命如珍珠般绚烂！

武藏如疾风般狂奔着，思索着泽庵说过的每一句话。

光明藏

一

这儿是姬路城城下的郊区。

武藏已经在花田桥上等了阿通好几天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直不见阿通的身影——今天已是两人分别的第七天了。阿通明明说过要在这里等自己，哪怕等上一年或是十年！可现在……

武藏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只要说出口，就一定会付诸行动。可是，他现在已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对他而言，来姬路城寻找姐姐才是真正的目的，也不知道她被关在哪里？除了花田桥，武藏偶尔也会去城下的街区闲逛，他头戴斗笠，打扮成一个乞丐。

“嘿！终于遇到你了！”突然，有个和尚朝他跑过来。

“武藏！”

“啊？”武藏原以为这身打扮，没人能认得出来他，所以被人一叫，不免吓了一跳。

“快过来！”那和尚抓着他的手，使劲拽着他往前走。原来，此人正是泽庵。

“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快跟我来！”

武藏不知泽庵要带他去哪里，他无力反抗，只能木然地跟在泽庵身后，心想：“这回是又要把我绑在树上，还是关进藩里的监牢？”

“姐姐可能也被关在监牢里，果真如此的话，我们姐弟二人就要共赴黄泉了。如果非要我赔上一条命的话，我宁愿跟姐姐死在一起。”

武藏心里暗自祈祷着。

白鹭城的城墙出现在眼前，那雪白的墙体是如此宏伟、壮观。当两人来到城前的唐桥时，泽庵自顾自地先走了过去。

城门打开后，官兵手中长矛发出的耀眼光芒令武藏望而却步。

此时，泽庵向他招手道：“还不快过来！”

于是两人通过了第一道大城门，来到内壕的第二道城门前。

看来这座城池的诸侯还不能乐享太平，旗下的武士们个个枕戈待旦，准备随时应战。

泽庵叫过来一个官差：“喂！我把他带来了！”说着，便把武藏交给了他，并嘱咐了一句：“拜托您了！”

“是！”对方答道。

“不过，你们可要多加谨慎啊！这可是一只牙锋爪利的小狮子，野性难驯哪！一不小心，就会被咬伤的。”说完，他也不用别人带路，就径自朝着太殿城的方向走去了。

可能是因为泽庵的警告，这些官兵连碰都不敢碰武藏一下。只说了一句“请进”提醒武藏进屋。

武藏默默地跟着他们，来到了一间浴室。看来官兵要让他洗澡，这未免太自作主张了吧！再加上他曾中过阿杉婆的诡计，所以对去浴室洗澡一直心有余悸。

武藏抱着肩，思忖良久。

“我们准备了换洗的衣物，您洗完后，请换上！”

一个小厮走进来，放下黑棉布的小褂和和服裤子就离开了。

仔细一看，怀纸 (19) 、扇子等物虽然有些粗糙，但各种用品倒很齐全。

二

天守阁和太阁城的一个城池位于姬山的后面，此地即为白鹭城的主城。

城主名为池田辉政，他五短身材，微黑的脸上有少许麻子，留着光头。

此时，他正用手托着脸，望向院子。

“泽庵和尚！就是他吗？”

泽庵一直站在他身旁，随即点头答道：“是的。”

“果然相貌不凡哪！为帮他，你真是没少费心哪！”

“不敢当！真正能帮到他的是大人您呀！”

“哪里！如果为官者都能像你这样，我们就有更多的可用之才了。可是，这儿的家伙全都认为抓人才是他们的职责。真让人伤脑筋！”

院子在回廊对面，此时武藏正坐在那里。他穿着崭新的黑色小褂，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你叫新免武藏吧？”池田辉政问道。

“是！”武藏毫不犹豫地回答。

“新免家原本是赤松家族的支脉，赤松政则以前就是白鹭城的城主。如今，你被招至此地，看来冥冥之中自有机缘啊！”

武藏低头不语，他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让先祖的名誉蒙羞。虽然他对辉政并无反感，但一种愧疚的情绪却让他抬不起头。

“但是！”辉政突然换了一种口气。

“你的所作所为真是罪大恶极啊！”

“是！”

“必须要严加惩处！”

辉政转头问泽庵：“泽庵和尚，听说家臣青木丹左卫门没经我同意，就跟你打赌，若你抓到武藏则交由你处置。这话是否属实？”

“只要您问一下丹左，就可知真伪。”

“问过了！”

“那为何还要问我，莫非我泽庵会说谎？”

“好！看来你们两个人所言不虚。既然丹左是我的家臣，家臣立下的誓约就如同我立下的一样。虽然我是领主，但已无权处置武藏……不过，却也不能这样放过他……如何处置，就交给你了！”

“愚僧也这样认为。”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把武藏处死。”

“如何处死呢？”

“听说白鹭城的天守阁里，有一个房间一直锁着门，人们都说里面有妖怪。”

“是有这回事。”

“现在房门依然锁着吧？”

“没人敢打开门，家臣们都很忌讳这件事，所以屋门一直保持原样。”

“德川随一将军旗下最勇猛的胜入斋辉政大人的居所内，居然有一间屋子总是不亮灯，这会使您的威信受损哪！”

“我从没想过这事。”

“但是，您的臣民会根据这件事来评判领主的威信。所以，请在那间房里点上灯吧！”

“嗯！”

“我想向您借天守阁的那间小黑屋来囚禁武藏，直到愚僧饶恕他为止——武藏，你要有心理准备哟！”

“哈哈哈！可以，可以！”辉政听后，大笑着答应下来。

上次在七宝寺里，泽庵对“八字胡”青木丹左说的话完全属实，辉政和泽庵的确是朋友，他们经常在一起品茶论道。

“一会儿，要不要来茶室？”

“您的茶道还没进步吗？”

“胡说！最近，我可是进步神速啊！今天要让你瞧瞧，我辉政精通的不只有武功！等你来哟！”

说完，辉政站起身，朝屋里走去。那不足五尺的短小身影，把白鹭城衬托得更加雄伟。

三

真是一片漆黑——这里就是泽庵口中那间从没打开过的房间，它位于天守阁的最高处。

在这里，时间仿佛都停止了，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屋内，仅有一盏微弱的烛灯，还有武藏那张被烛光映照得苍白而消瘦的脸。

现在正值隆冬时节，黑色的房梁和地板都透出刺骨的寒气。在烛光的映衬下，武藏呼出的气变成了一缕缕白雾。

“孙子曰：地形有通者，有挂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险者，有远者。”

《孙子·地形篇》摊开在桌子上。每每读到奥妙之处，武藏便大声朗诵起来。

“故知兵者，动而不迷，举而不穷。故曰：知己知彼，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可全。”

如果眼睛发酸，武藏就用冷水冲一冲。如果灯油滴落下来，他就用剪刀把灯油剪掉。

桌子旁边，堆了一大摞书，有日文的，也有汉文的，还有佛书和国史。可以说，武藏完全淹没在了书的海洋里。

这些书都是从藩里的书库中借来的。泽庵把他带进天守阁的这间小屋之前，特地告诫他：“你要博览群书。传说古时的高僧只有进入藏经阁读万卷书，心灵之眼才得以开启。你可以把这间黑漆漆的小屋想象成母亲的子宫，你在此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重生为人。普通人以为，这儿只是一间黑暗的房间。但是，你要仔细阅读、认真揣摩，因为这些书籍都是中日圣贤们的光辉思想的结晶。至于你把这里当成黑暗藏，还是光明藏，完全取决于你的心。”

说完，泽庵就飘然离去。

从那以后，不知又迎来几次斗转星移、寒暑更迭。

武藏只能凭借冷暖变化来猜测四季的转换，他完全感觉不到岁月的流逝。但是，当燕子又飞回到天守阁房檐下的鸟巢时，他知道，现在已经是第三年的春天了。

“我已经二十一岁了！”他茫然自语道。

“二十一岁之前，我究竟做过什么呢？”每每想到这儿，他就惭愧不已。他会摩挲着鬓角的头发，直愣愣地坐上一整天。

啾啾、啾啾、啾啾……

天守阁的房檐下，传来燕子的呢喃声。它们飞越重洋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迎接春天。

在武藏被幽禁的第三年的某一天，泽庵突然到访。

“武藏！有进步吗？”

“哦……”武藏就像见到了亲人一样激动不已，他上前抓住了泽庵的袍袖。

“我刚刚游学回来，现在正好第三年了，我在想你在‘娘胎’里也长得差不多了吧！”

“您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

“报答……哈哈哈！看来你已经充分掌握了正常人应有的说话方式！来！今天就出去吧！拥抱光明，到尘世中、人群里去吧！”

四

时隔三年，武藏第一次走出天守阁，他被带到了城主池田辉政的面前。

三年前，他是坐在院子的草地上。而今天，他则坐在了太阁城的宽边木椅上。

“怎么样？想不想在此奉职呢？”辉政问他。

武藏首先道了谢，然后答道自己虽为自由之身，但现在却无意跟随主公。他说道：“如果我在此奉职，说不定天守阁那间屋子的鬼魅就会真的现形了。”

“为什么这样说？”

“我曾就着烛火，仔细观察过那间屋子的房梁及板窗，发现上面附着很多黑色油漆一样的斑点。仔细一看，才知道那是血迹。说不定，那就是赤松家族在灭亡时留下的最后的血渍。”

“嗯！也许是吧！”

“一想到这儿，我就毛骨悚然，也感到莫名愤怒。想当年，赤松家族称霸山阴山阳地区，而今祖先的踪迹已然无处寻觅，他们就像明日黄花一样，难免灭亡的命运。但是，他们的血脉仍然代代相传，子孙的体内依然流动着祖先的血液。而不肖之人，新免武藏就是其中之一。因此，我若住在白鹭城，祖先的亡灵会冲破那间密室而造成大乱。一旦酿成大祸，赤松的子孙会回来争夺这座城池，那么天守阁就又多了一间隐匿亡灵的暗室。如此一来，杀戮只会不停地轮回下去。若真是这样，我如何对得起苦心栽培在下的领主和安享太平的百姓？”

“原来如此！”辉政点头表示赞同。

“这么说，你要返回宫本村，以乡士的身份终其一生了？”

武藏默默地笑了笑，过一会儿才说道：“我准备四处漂泊。”

“是吗？”辉政随即转头对泽庵说道，“给他拿些衣服和盘缠。”

“您的大恩大德，我泽庵不胜感谢！”

“你向我道谢？这还是头一回啊！”

“哈哈哈！可能是吧！”

“趁着年轻，多出去走走也不错。但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自己的出身和故乡。以后你的姓就改成宫本吧！就叫‘宫本’好了！宫本！”

“是！”武藏跪在地上，平趴着回答道，“遵命！”

泽庵在旁边补充道：“名字最好也改一下，MUSASHI（武藏）这个读音要比TAKEZOU（武藏）好。今天是你从黑暗藏的胎内，转世投生到光明世界的第一天，所以一切都应该是崭新的！”

“嗯，嗯！”

辉政越发兴奋：“宫本武藏！好名字，我们应该庆祝一下。来人哪！拿酒来！”他吩咐侍者去准备。

随后，三人来到另一个房间，他们一直畅谈到深夜。席间，很多池田的家臣也在两旁作陪。泽庵兴致很高，他还跳起了猿乐舞等愉乐三昧舞 (20) 。武藏虽有几分醉意，却仍聚精会神地欣赏着泽庵那奇妙的舞姿。

当泽庵和武藏离开白鹭城时，已是翌日清晨。

泽庵向武藏告别，他将再次踏上闲云野鹤般的旅程。武藏也说，今天自己将迈出新的一步，开始重新学习做人、修炼武艺。

“那么，就此分别吧！”两人来到城下，即将挥手告别。

“哎呀！”泽庵突然抓住武藏的衣袖。

“武藏！你一定还想见一个人。”

“谁？”

“阿吟姑娘！”

“啊？难道姐姐还活着？”即使在睡梦中，武藏也从未忘记过姐姐。那句问话一出口，他的视线就模糊了。

花田桥

一

泽庵告诉武藏，三年前他大闹日名仓哨所的时候，姐姐阿吟就已经不在那里了，所以朝廷也没有继续追究。之后，出于种种原因，阿吟并没有回宫本村，而是住到了佐用乡的亲戚家，目前生活比较安稳。

“你很想见她吧？”泽庵问武藏。

“阿吟姑娘也很想见你。我曾告诉她——就当你弟弟已经死了。不，就当他真的死了。我向她保证，三年之后要还给她一个截然不同的武藏。”

“这么说来，您不但救了我，还救了我姐姐！你的大恩大德，我真是无以为报！”武藏合掌道谢。

“来！我带你去见她。”泽庵催促着。

“不，不用见面了。听了您的一席话就如同见过姐姐一样。”

“为什么？”

“我大难不死，终于获得了新生。现在，我已下定决心要开始真正的修行，什么事情都不会动摇我的意志。”

“哦！我懂了！”

“毋须多说，你一定能了解我的心情。”

“看来，你的心智真是成熟了很多，太好了！那么，就照你的意思做吧！”

“就此向您告别……只要还活着，我们后会有期！”

“嗯！我们就像高山流水一样，一定会再见面的！”泽庵原本就是个性洒脱之人。

两人正要分别之时，泽庵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有件事你要格外小心。本位田家的阿杉婆和权叔一直到处找你，他们发誓找不到你和阿通报仇，就绝不回宫本村。也许你在途中会遇到这些麻烦，但不用太介意。还有，‘八字胡’青木丹左这个家伙，虽然我没有背后告他的状，但因为没能抓到你，他已经被罢官，现在他游手好闲、四处流浪——总之，人生的道路就是坎坷不平的，所以你一个人闯荡时要特别谨慎！”

“是！”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那么，再会了！”说完，泽庵便朝着西边走去。

“你要多保重啊！”望着泽庵远去的背影，武藏默默地道别。一直目送到那身影消失不见，他才迈开大步，朝东边走去。

从此，陪伴他的只有腰间那把黑木剑了。

独一无二的宝剑！

武藏紧紧握住剑。

“就凭借它闯出一条路吧！我会把这把剑当作自己的灵魂，经常打磨，努力攀登到人生至高的境界！泽庵以禅为道，我就以剑为道。最终，我一定会超越他。”武藏下定了决心。

如此青春年少，如此风华正茂！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的双脚有使不完的力气，眼中闪耀着希望的光芒。有时，他会推起斗笠的帽檐，用全新的视角来审视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而自己即将投入她的怀抱，开始人生的第一次跋涉。

此时，武藏刚离开姬路城的城下，正要走过花田桥。突然，从桥对面跑来一个女子。

“啊……你不是……”女子抓住了武藏的衣袖。原来她正是阿通。

“呀？”

看着武藏惊讶的表情，阿通说道：“武藏哥哥，你没忘记这桥的名字吧？也许你已忘记了那个说要等你一年、等你十年的阿通……”

“这么说来，你已在这儿等了三年？”

“是的。本位田家的阿杉婆到处找我，我差一点就活不成了。还好有惊无险，总算保住一条命。自从跟你在中山岭分手后，我一个人好不容易挨了二十几天，之后就一直在那儿干活，直到现在。”说着，她指了指桥头那家竹器店。

“我一边在店里干活，一边等你。屈指算来，今天已是第九百七十天。现在，你会按照约定，带我一起走吧？”

二

其实，武藏内心也十分渴望见到阿通。就连一直牵肠挂肚的姐姐，自己都能狠心不见，一心只想早日踏上旅途。

“莫非自己下意识中渴望见到她？自己究竟怎么了？”

武藏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气恼不已。

自己正要开始人生的历练，身边怎么能带个女人？

况且，这女人终归是本位田又八的未婚妻。按照阿杉婆的说法，即使儿子不在家，阿通也是她家的媳妇。

想到这儿，武藏感到痛苦难当。

“你说要我带你走，可去哪儿呢？”他劈头问道。

“你要去的地方！”

“我要去的地方充满艰辛和坎坷，可不是游山玩水。”

“我都懂！我不会妨碍你做大事的，我什么苦都能吃！”

“哪有武士带着女人一起闯荡的？这会被人耻笑！请松开我的袖子！”

“不要！”阿通反而把武藏的袖子抓得更紧。

“看来，是你骗了我！”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当初，我们在中山岭不是说好了吗？”

“哦！我当时脑筋不清楚。况且，又不是我先提出来的，我只是一时情急，顺嘴答应了你。”

“不对！不对！你不能这么说！”两人争执不下，阿通逼近武藏，武藏不得不退到花田桥的栏杆上。

“你吊在千年杉树上，我帮你割断绳子的时候，你说过要带我一起逃走。”

“放开！喂！大家看着呢！”

“看就看吧！当时我问你，是否愿意接受我的帮助，你高兴地连声说‘把绳子割断！快割断！’这些你都忘了吗？”

尽管阿通说话时据理力争、毫不相让，但那双泪水盈盈的眼睛却发出炽热的光芒。

武藏自知理亏，无言以对。阿通的一席话使他的心理斗争异常激烈，他十分矛盾，不知该如何回答。

“把手放开！大白天的，来往的路人会怎么看！”

阿通温顺地放开了他的袖子，然后伏在桥栏杆上，抽泣起来。

“很抱歉，说了一些难听话。之前说过的那些敷衍之词，就请你忘了吧！”

“阿通姑娘！”武藏偷偷望了一眼阿通。

“其实，在你等我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被关在白鹭城的天守阁，从未出来过。”

“我听说了。”

“咦？你知道？”

“是的，泽庵师父告诉我的。”

“这么说来，那个和尚什么都告诉你了？”

“当初，阿杉婆他们追赶我，我在三日月茶馆附近的竹林山谷里昏倒了，是泽庵师父救了我。后来，他又介绍我去那家竹器店干活——昨天，他来店里喝茶的时候，说了一句‘未来是不可预知的哟’！这句话真令人捉摸不透。可能，他指的就是男女之间的事。”

“哦！原来是这样！”武藏回头望向西边的道路，刚刚分别的那个人，今后还能再见面吗？

此时，他再次深切地感受到泽庵心中蕴藏的爱是如此博大、如此崇高。他原以为泽庵只对自己有恩，看来是自己心胸太过狭窄。不只是对姐姐、对阿通，对任何需要帮助的人，他都会及时伸出援手。

三

“男女之间的事，未来不可预知。”

听说泽庵丢下这句话就走了。对这个意料之外的“负担”，武藏毫无心理准备。

整整九百天，他都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小屋里。陪伴他的只有数不清的中日书籍。但是，并没有哪本书讲到这件人生大事。对于男女之事，泽庵表现得事不关己，总是故意避开这个话题。

不知他是否在暗示——男女之事，只能由自己解决。

或者，他在试探武藏——如此小事，你自己完全能够处理。

武藏陷入了沉思，他凝视着桥下的潺潺流水。

于是，阿通悄悄地观察着武藏的表情。

“好不好？”她哀求着。

“我跟店老板说好了，随时都可以离开。现在，我就去跟他讲明事情的原委，准备一下就来！一定要等我哦！求你！”阿通手扶着桥栏杆，急切地问着武藏。

武藏把手放到她那白皙的小手上，说道：“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我还考虑什么！”

“刚才我说过，我在暗室里苦读了三年，经过痛苦的挣扎，好不容易才领悟到人生的真谛。现在，我决定要重新踏上人生之旅，我的名字也改成‘宫本武藏’。此刻正是我人生中最关键的时候，我一心只想好好磨炼自己。如果你跟我一起走，就是踏上了一条曲折而艰辛的不归路，你是不可能幸福的。”

“你越是这么说，我就越要跟你在一起。我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世间独一无二的男子。”

“无论如何，我就是不能带你走！”

“可是，我会追随你到天涯海角。我不会妨碍你干大事的……这样还不行吗？”

“……”

“我一定不会妨碍你的！”

“……”

“你答应了？如果你不告而别，我会生气的！请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阿通说完后，就立刻跑回桥头的竹器店去了。

武藏很想利用这个空当转头就走。可是，这个念头一闪即逝，他的脚好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你要是走了，我会生气哟！”阿通回过头对武藏喊着。望着那白净俏丽的脸庞，武藏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看到武藏终于点头同意，阿通才放下心来，闪身走进竹器店。

如果要走，就趁此时！

武藏的内心这样说着。

然而，他的脑海依然闪现着阿通那张纯真的笑脸，还有那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这一切，都让他无法抬脚离去。

多么可爱的姑娘啊！没想到，这世上除了姐姐之外，还有人如此爱慕自己。

并且，他对阿通也毫无反感。

武藏闷闷不乐地抱着桥栏杆，望着天空和流水沉思，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不久，他把胳膊和头靠在栏杆上，似乎用剑刻着什么东西。只见白色的木屑从栏杆上纷纷落下，随流水漂远。

阿通换了一身打扮，小腿上绑着浅黄色的绑腿，脚上穿着崭新的草鞋，头上带着女用的斗笠，红色的斗笠丝带系在下巴处，鲜艳的红色把阿通的脸衬托得更加晶莹剔透。

可是——

武藏已经不在那里了。

“啊！”那声音是如此绝望、哀伤。泪水顿时模糊了她的双眼。

刚才，武藏站过的地方，散落着木屑。阿通看到栏杆上刻着两行小字：

请原谅我！

请原谅我！

(1) 金吾中纳言秀秋：生于天正十年（1582），卒于庆长七年（1602）。为丰臣秀吉的正室北政所之兄木下家定之子。三岁时曾过继给秀吉，秀赖出生后，又过继给小早川隆景。由于此人常惹是非，深为秀吉所恶。关原大战时归属西军，却为东军做内应，终致千古骂名。死时年仅二十一岁，没有子嗣。

(2) 浮田中纳言：生于元龟三年（1572），卒于明历元年（1655）。与宇喜多氏同为备前三宅氏的分支。

(3) 新免伊贺守：生卒年不详。为备前宇喜多氏的家臣，年饷三千六百五十石。其父为美作国吉野郡竹山城主贞弘之子——宗贯，其母为竹中半兵卫的姐姐。于庆长五年的关原大战时从军，战败后返回美作乡，后得到黑田长政的重用。

(4) 足轻：平时担任杂役，战时成为步兵的杂兵。

(5) 播州佐用乡：日本古时播磨国佐用郡的佐用乡，现指兵库县佐用郡的佐用町。——译者注

(6) 姬路：位于日本兵库县南部。——译者注

(7) 但马：日本古代地名，兵库县北部。——译者注

(8) 备前：位于日本冈山县东南部。——译者注

(9) 浪人：离开主家的武士。

(10) 赤松满佑：日本室町中期的武将。——译者注

(11) 赤松时代：日本室町时期中的某一阶段。——译者注

(12) 捕棍：日本江户时代捕吏所用的器械。——译者注

(13) 八幡神：日本的弓箭之神。——译者注

(14) 因幡：日本旧国名，位于今鸟取县东半部。——译者注

(15) 播磨：日本旧国名，位于今兵库县西南部。——译者注

(16) 清原派：日本乐曲流派之一。——译者注

(17) 大江山：位于日本京都府西北部，相传为源赖光消灭妖怪的地方。——译者注

(18) 大金币：一枚大金币相当于十枚小金币。

(19) 怀纸：叠起来放在怀里的备用和纸。

(20) 愉乐三昧舞：佛教修行所用的舞蹈。

水之卷

吉冈染

一

“今日不知明日事”——织田信长经常这样吟唱。

世上五十年，弹指一挥间，如梦如幻。

无论是读过书的人，还是没读过书的人，都有这样的体验。战乱平息，京都和大阪的街灯再一次闪耀在街头，人们仿佛又回到了室町盛世。

但是，很多人仍不免担心——也许这街灯何时又会熄灭吧？

历经数年的战乱，人们对战争的恐惧已深入骨髓，战争所带来的痛苦记忆也不会被轻易抹去。

庆长十年。

转眼之间，关原大战已过去五年了。

德川家康辞去了将军一职，今春三月，德川秀忠成为了第二任将军。新任将军将要上京拜谢，所以京内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然而，没有人相信战后的繁荣就代表着永久的太平。尽管江户城里，第二任将军即将上任，但在大阪城里，丰臣秀赖依然健在——他不只身体健康，他的身边依然围绕着很多诸侯。并且，他还拥有足以容纳天下浪人的城池、雄厚的财力及他父亲丰臣秀吉的威望。

“不久之后又会开战吧！”

“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战争与战争的间隔，就像街灯的点亮与熄灭一样短暂。谁说人生能有五十年？说不定明天我们就不在了。”

“不喝白不喝！还犹豫什么？”

“没错！要适时作乐！”

此时，很多人都抱着这种想法，过着得过且过的日子。

这些侍卫一边说着，一边从西洞院的街头走过来。在他们身后，有一道长长的白色围墙，旁边还有一扇气派的木门。

门牌上写着：

供职于室町家兵法所

平安　吉冈宪法

由于风吹日晒，门牌已变得污黑不堪，上面的字迹也十分模糊，但仍不失庄严之感。

每当街灯亮起之时，很多年轻侍卫就会拥出这扇门，赶回家中。这个地方，似乎没有什么休息日。有的人腰间挎着三把刀，还有的人扛着长矛。一旦开战，他们肯定会争先恐后地奔赴战场。每个人的精力都很旺盛，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似乎总想惹是生非。

此时，八九个人正围着一个人喊着：“小师傅！小师傅！”

“昨晚去的那家，真让我们扫兴！对吧？各位！”

“再也不去了！那家的娘儿们只对小师傅一人抛媚眼，对咱们看也不看。”

“今天一定要找一家既不认识小师傅，也不认识咱们的地方！”

大家七嘴八舌地讲个不停。这条街道位于加茂河边，街上灯火通明。街道上有一片空地长期荒芜，还残存着战火焚烧的痕迹。不知从何时起，这块地的地价竟然高涨，空地上一下子出现了很多临时搭建的小木屋，门上挂着红的、黄的门帘。这里住的都是一些浓妆艳抹的妓女，屋外经常能听到她们放荡的笑声。另外，大批的歌女也被卖到此地，她们抱着时下流行的三弦琴，唱着市井小曲。

那个被称作小师傅的人叫吉冈清十郎，他身材颀长，身穿一件暗棕色的和服，上面绣着三朵耧斗花 (1) 。

此时，众人来到花街附近，其中一人说道：“去买斗笠！”

于是，吉冈回头问：“斗笠——就是那种草编的斗笠吗？”

“没错！”

“干嘛要戴斗笠？不戴也没事吧？”

听到这儿，一个叫袛园藤次的弟子回答道：“不！我不喜欢小师傅被人议论，说吉冈宪法的长子在这种地方闲逛。”

二

“哈哈哈！总之没有斗笠，我们就无法逛花街呀！之所以这么说，是怕小师傅太有女人缘而伤脑筋呀！”

藤次半是揶揄，半是奉承，对同行的一个人吩咐着：“喂！快去买斗笠来。”

在这群醉醺醺，如皮影般晃动的人群里，有一个人穿过花街，跑进斗笠店。

一会儿工夫，他就买回几顶斗笠。

“戴着斗笠，就没人认得出我了！”

清十郎用斗笠遮着脸，旁若无人地走在花街上。

藤次跟在他身后说道：“这回更加帅气了。小师傅越发风流倜傥了！”

其他人也帮腔说道：“那些烟花女都从窗口看着您哪！”

其实，这些人说的也不完全是奉承话。清十郎身材修长，遍身绫罗绸缎，年约三十，正值壮年。同时，他身上还散发着一种贵公子的气质。

当他们从花街的小木屋旁走过时，很多烟花女都从或黄或红的门帘中探出头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戴斗笠的美男子！进来坐吧！”

“把斗笠摘下来吧！让我们一睹英姿！”

见此情景，清十郎故意装出一副清高的模样。最近，他是在弟子袛园藤次的怂恿下才来到花街柳巷的，之前他很少出入这种地方。因为父亲吉冈宪法是个名人，从小他就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从未品尝过世事的艰辛。由于出身名门，清十郎多少有些虚荣心。此时，弟子们的奉承和妓女们的呼唤，就像甜美毒酒，使他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此时，从一间茶馆里传来妓女娇滴滴的声音：“咦？这不是四条的小师傅吗？就算你遮着脸，我也认得出来哦！”

清十郎心里觉得十分得意，却故意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

“藤次！那女的怎么知道我是吉冈家的长子？”

说完，他就站在了那间茶馆的门前。

“奇怪！”

藤次看了看茶馆里那张白皙的笑脸，又扭头看了看清十郎，说道：“各位！有件事很奇怪哟！”

“什么事？什么事？”大家故意起哄。

藤次为了制造欢乐的气氛，故意开玩笑说：“我一直以为小师傅是头一次来逛花街，原来他是深藏不露啊——我看他和那个女的已经很熟了。”

说着，藤次指了指那个妓女。那妓女立刻说道：“哪有这回事！他胡说！”

清十郎也故作正经地说：“你在胡说什么！我根本没来过这家。”

藤次早知道他会辩解，于是又说道：“那么，为何您用斗笠遮住脸，那女的还是能认出您？这不奇怪吗？各位！你们说是不是？”

“的确很奇怪！”大家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不对！不对！”那妓女把涂满脂粉的脸靠在门上说，“喂！你们听我说，如果我连这点小事都猜不到，还怎么做生意呢？”

“哦！你的口气真不小。你说，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暗棕色的羽织 (2) ，是四条武馆的习武之人最喜欢穿的衣服。这种吉冈染布工艺是很出名的，在这条花街里都很流行呢！”

“可是，穿着吉冈染的人，不一定只有小师傅啊！”

“可这件吉冈染上还绣着三朵耧斗花图案哟！”

“哦！看来是这个标志出卖了我！”说着，清十郎低头看着衣服上的家徽。此时，门内的女人伸出白皙的手，一把抓住了清十郎的袖子。

三

“盖住了脸，没盖住家徽！真糟糕！”

藤次对清十郎说：“小师傅，既然如此，看来我们只能上这家了。”

“随便吧！总之让她快点放开我的袖子！”清十郎一脸为难。

“你这娘儿们！小师傅都说了要光顾你家，还不放手？”

“真的？”听到这话，那妓女终于放开了清十郎的衣袖。

于是，大家挑开了这家茶馆的门帘，一拥而入。

这间茶馆也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屋子里杂乱不堪，墙上胡乱贴着一些粗俗的花纸。

但是，除了清十郎和藤次，其他人对这些并不在意。

“快拿酒来！”有人吆喝着。

酒端上来之后，又有人大声喊道：“快上菜！”

于是，菜也很快端上了桌。其中，一个人故意摆着架子喊道：“快把姑娘叫来！”这人名叫植田良平，他年纪略大，但辈分却跟藤次相当，他是花街的常客。

“啊哈哈哈！”

“快叫姑娘出来吧！植田老头要发威了！”大家一边起哄，一边学着他的口气。

“谁说我是老头？”良平拿着酒杯，斜眼瞥着这些毛头小子。

“虽然我是吉冈门的老前辈，但鬓角的头发依然乌黑发亮哟！”

“跟斋藤实盛一样，是染过的吧？”

“是哪个家伙说的？说话也不分场合——过来！要罚酒一杯！”

“走过去多麻烦呀！把酒杯扔过来吧！”

“我要扔了！”说着，酒杯就飞了过去。

“还给你喽！”对方又把酒杯丢了过来。

“来呀！一起跳舞！”藤次说着。此时，清十郎感觉非常惬意，他对植田说：“植田，你真是越活越年轻哟！”

“多谢您的夸奖！这么说，我必须要跳支舞喽！”

大家以为他要到走廊的空地上，没想到他拿来侍女的红色围裙，系在头上，还在上面插了几朵梅花，把扫帚扛在肩上。

“嘿哟！各位，我要跳舞了。藤次，帮我伴唱！”

“好啊！大家一起唱吧！”

有人用筷子敲着盘子伴奏，有人用火钳敲着火盆。

竹篱笆、竹篱笆

越过竹篱笆

瞧见了雪白的衣袖

那飘动的衣袖

那雪白的衣袖

听到这儿，大家都拍手叫好。妓女们敲打着乐器，继续唱道：

昨日之人

今日已无处寻觅

今日之人

明日就无影无踪

我们无须知道明日之事

只须抓住眼前的爱人

在酒桌上，有人拿着一个大酒碗问道：“你不喝点吗？这等好酒！”

“谢了！”

“不喝酒算什么武士！”

“什么！好吧，我喝，你也要喝哦！”

“没问题！”

于是，这群人斗起酒来，他们抓起酒碗大口喝着，形如牛饮。有的人喝酒时，酒顺着嘴角淌下来，也毫不在意，只顾一个劲儿猛灌。

最后，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始呕吐起来，还有人两眼发直，盯着那些喝酒的同伴。坐在清十郎身边的一个人平时就很狂妄，今天乘着酒劲，说话越发张狂。

“除了咱们京八流的吉冈老师，天下还有谁懂得剑？如果真有，在下正想见识一下呢！哈哈哈！”

四

此时，坐在清十郎另一侧的人也是烂醉如泥，他一边打着酒嗝，一边笑着说道：“你这家伙！看小师傅在这里，就想拍拍马屁！天下的剑术，不止有京八流一个门派，吉冈门也不是独步天下。比方说，京都这一带的黑谷地区，就有起源于越前净教寺村的富田势源；北野地区有小笠原源信斋；白河地区则有伊藤弥五郎一刀斋，当然他还没有收徒弟。”

“那又怎么样？”

“所以，妄自尊大是不行的！”

“你这家伙……”那人被泼了冷水，脸上有些挂不住，他站起身说道：“哼！你给我出来！”

“我吗？”

“你身为吉冈老师的徒弟，竟然敢诋毁吉冈宪法？”

“我没有诋毁。先师在世时，曾担任室町将军的老师，任职于兵法所，堪称天下第一人。但是，现在时代不同了，武林中人才辈出。京都、江户、常陆、越前、近畿，还有其他地区都出现了很多高手。因此，我们不能依仗先师的声望，就自满地认为小师傅及门下弟子是天下第一高手，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不对！你身为习武之人，却惧怕他人，真是个胆小的家伙！”

“不是惧怕！我是提醒你，不要太张狂！”

“提醒……你有什么资格提醒别人？”说完，那人扬起头，眼神里充满挑衅。

对方也不甘示弱，一掌拍在桌子上吼道：“跟我较劲是吧？”

“就是较劲！怎么样？”

见此情景，身为师兄的祗园、植田两人急忙劝架。

“别冲动嘛！”

“好了！好了！”

“都少说两句！”

他们不停地打圆场，劝此二人继续饮酒作乐。然而，其中一人的吼声更高，而另一人则钩着植田的脖子说道：“我真是为了吉冈门着想，才直言不讳的。如果所有人都只会拍马屁，长此以往，先师的名誉将不保啊……最终会不保啊！”

说完，他竟然呜呜地哭起来。

见此场面，妓女想趁乱逃走，不想慌乱中踢翻了手鼓和酒瓶。

“你们这些娘儿们！臭娘儿们！”他边哭边骂。

哭过一会儿之后，这人想到别的房间休息一会儿，可走到走廊里就体力不支了，他双手撑着地，脸色苍白，同伴们急忙帮他捶着背。

清十郎并没有醉。

藤次很会察言观色，轻声问道：“小师傅，您一定觉得很无趣吧？”

“这些家伙！非要这样才高兴吗？”

“的确有些扫兴。”

“这酒喝得太无聊！”

“小师傅，换一家比较安静的地方怎么样？我陪您去。”

听到这话，清十郎就像得到特赦一般，即刻答应下来。

“我想去昨晚那家店。”

“艾草屋吗？”

“嗯！”

“那里的确是一家像样的茶馆。我早就知道小师傅喜欢那家艾草屋，没想到今天这群笨蛋也跟了过来，十分碍手碍脚，所以我故意挑了这间便宜的。”

“藤次，我们偷偷走吧！剩下的事就交给植田。”

“您可以假装上厕所，我随后就来。”

“我在门外等你！”

说完，清十郎离开了酒桌，悄悄地溜了出去。

日之蚀·日之影

一

二月天凉爽的晚风中，飘来阵阵梅花香。一个中年女人，披散着刚洗完的头发，踮起白皙的脚，正要把被风吹灭的灯笼重新挂回原处。那高高举起的手臂，在灯火和黑发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白嫩、细腻。

“阿甲！我来帮你挂吧！”突然有人在身后问道。

“哎呀！是小师傅呀！”

“你等一等！”来到阿甲身旁的不是清十郎，而是弟子藤次。

“这样挂上行吗？”

“有劳您了！”

藤次看着写有“艾草屋”三个字的灯笼，觉得有些歪了，便又重新正了正。有些男人，在家里从来不做任何家务。当他们来到花街时，却会变得出奇勤快。清十郎走进屋，自己打开窗子，拿出坐垫。

“还是这里自在！”刚一落座，清十郎就不由得感叹了一句。

“这里安静多了。”

“我把门打开吧！”藤次也显得很勤快。

狭窄的走廊上安着栏杆，高濑河从栏杆下潺潺流过。从三条的小桥往南，依次是瑞泉院的大庭院、昏暗的寺町，还有茅原。当年，杀人犯关白秀次及其妻妾儿女被砍头后，就被葬在了这附近的恶人冢。现在，很多人对这件事仍然记忆犹新。

“如果姑娘还不过来，就显得太冷清了……今晚好像没什么客人嘛！阿甲这娘儿们到底在干什么？连茶都不上一杯！”

藤次的性格比较急躁，他径自走到通往内室的走廊上，想催促阿甲赶快端茶来。

“哎呀！”

迎面走来一个少女，手里端着泥金画的茶盘，和服的袖口上系着铃铛。

“哦！是朱实呀！”

“小心茶盘！”

“先别管茶了！怎么不早点出来，你想见的清十郎师傅来了！”

“哎哟！茶水洒出来了！快去拿抹布，都怪你！”

“阿甲呢？”

“在化妆。”

“什么？现在才化妆！”

“白天太忙了嘛！”

“白天？白天有谁来过吗？”

“这和你有关系吗？请让开！”说着，朱实走进了屋子。

“欢迎您光临！”

清十郎正在看窗外的风景，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哦，是你呀！昨晚多谢款待！”他显得有些腼腆。

朱实从多宝阁上取下一支陶质的烟管，放到一个类似香盒的容器上。

“老师！您吸烟吗？”

“烟？最近不是在禁烟吗？”

“但是，大家都偷偷地吸哦！”

“好吧！那我就试一试。”

“我帮您点上。”说着，朱实从一个镶着螺钿的精美小盒里取出烟草，然后塞进烟管口。

“请用！”她把烟管递到清十郎面前，烟嘴向内。

清十郎抽烟的动作并不熟练，他刚吸了一口就猛咳起来。

“好呛人！”

“呵呵呵！”

“藤次到哪儿去了？”

“在母亲房间吧。”

“那家伙好像喜欢阿甲，他是不是经常瞒着我上这儿来？”

“对不对？我猜的没错吧！”

“您真讨厌——呵呵呵！”

“有什么好笑的？你母亲对藤次也有意思吧？”

“那种事我可不知道。”

“一定是那样……这不是很好吗？刚好凑成两对，藤次和阿甲、我和你。”

虽然清十郎的表情还很正经，但手却放到了朱实的手上。

“讨厌！”朱实像是害怕被染上瘟疫一样，用力推开他的手。

这么一来，清十郎更加欲火难耐。朱实要起身离去，清十郎顺手就把她抱在怀里。

“要去哪里？”

“不要，不要……放开手！”

“陪陪我嘛！”

“拿酒……我要去拿酒。”

“不拿也没事！”

“母亲会骂我的！”

“阿甲现在正跟藤次说贴心话呢！”

朱实把脸深深埋进衣领下，清十郎的脸随即凑了过来，朱实又羞又气，脸涨得通红，拼命把脸扭向另一侧。

“来人哪！妈妈！妈妈！”朱实大声叫着。

清十郎刚一松手，朱实就像只受惊的小鸟似的跑进里屋去了。耳边传来她的哭声和袖口的铃铛声，而另一个房间里却清楚地传出男女说笑的声音。

“呸！”清十郎有些尴尬，不由得啐了一口。他显得很寂寞，也很无奈，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回去吧！”他自言自语着，来到走廊上，满脸怒气。

“咦？清师傅！”梳妆一新的阿甲见清十郎要走，急忙上前挽住他，并大声地喊着藤次。

“别生气！别生气！”

阿甲好不容易才把清十郎重新拉回屋里，又马上为他斟满一杯酒，然后藤次也把朱实拉了过来。

朱实看到清十郎面带愠色，勉强笑了笑，就低下了头。

“快给老师斟酒！”

“是！”朱实答应一声，就端起了酒壶。

“她太不懂事了！总像个小孩儿似的！”

“这样才好呀！就像含苞待放的樱花。”说着，藤次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可是，她已经二十一岁了！”

“二十一岁？真看不出来！她长得这么娇小——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

听到这儿，朱实故意表现得很天真，她说道：“真的吗？藤次师傅，好高兴听你这么说。真想一直是十六岁啊！因为我十六岁时，遇到了一件大好事。”

“什么事？”

“不能告诉任何人，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她双手抱胸，沉浸在回忆里。

“您知道那时我在哪里吗？就是关原大战那年。”

阿甲突然拉下脸，说道：“别絮絮叨叨地尽说废话，快去拿三弦来！”

朱实也不答应，嘟着嘴起身去拿琴，随后便弹奏起来。苍凉而悠扬的三弦琴声在房间里响起，这首曲子不像为客人而演奏，倒像是朱实特意为自己弹奏的。

今宵多美好！

不见云遮月

相对两无言

泪洒明月夜

“藤次师傅，您知道这首歌吗？”

“嗯，再唱一首吧！”

“真想唱一晚上呢！”

漆黑的夜晚

我不曾迷路

哎呀呀！却让他迷惑

“这样看来，你的确二十一岁了！”

二

之前，清十郎一直手托着头，沉默不语。此时，他的心情才有所好转，突然举起酒杯对朱实说：“朱实！喝一杯！”

“好！我喝！”朱实丝毫没推辞，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还给了清十郎。

“酒量不错嘛！”清十郎又倒了一杯酒。

“再喝一杯？”

“谢谢！”她又一饮而尽。

朱实的确很有酒量，看样子再喝上几大杯也没有问题。

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女孩，有一双尚未被男人碰过的粉唇，还有一双小鹿般羞涩的明眸。但是，她的酒量为何如此惊人呢？

“你不知道呀！我女儿喝多少也不会醉，还是让她弹琴好了！”阿甲在一旁说道。

“有意思！”清十郎兴致很高，不停地喝酒。

藤次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不免担心起来。

“您怎么了小师傅，今晚您喝得太多了！”

“没关系！”清十郎的确喝了不少，已略带醉意。

“藤次，我今晚可能回不去了。”说完，他又自顾自地继续喝着。

“好啊！您想在这儿住几天都行！对吧？朱实！”

藤次使了个眼色，把阿甲招呼到另一个房间，小声说道：“这下麻烦了！你看清十郎那副痴心的样子，这次一定要让朱实答应。她当女儿的还不得听你这个母亲的话。”两人一边低语着，一边商量着价钱。

“这个嘛……”阿甲用手指轻轻敲着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仔细思考着。

“怎么样？”藤次靠过来问道。“这事不赖嘛！他虽然是习武之人，但吉冈家可是家财万贯哪！更何况他父亲还是室町将军的老师，门下弟子的数量也是很多的。并且，清十郎尚未娶妻。总之，这不是一个亏本的生意哟！”

“我也这么想，可是……”

“只要你同意，她就不会反对。那么，今晚我们就都住在这里喽！”

这间屋子没点灯，藤次便毫不客气地搂住阿甲的肩头。这时，隔壁房间突然传出巨大的声响。

“啊？还有别的客人吗？”

阿甲点了点头，然后把湿热的嘴唇凑到藤次耳边轻声说道：“一会儿再说……”

于是，这对男女若无其事地走出了房间。另一间屋里，清十郎已烂醉如泥，藤次也在别的房间躺下了。其实，他根本无心睡觉，一心等着阿甲出现。不过令人失望的是，直到天亮，藤次和清十郎的房间依然是静悄悄的，连衣服的摩擦声音也没有。

藤次很晚才起床，满脸的不高兴。清十郎起得比较早，又坐在那间靠河边的屋子里喝起酒来。阿甲和朱实在旁边作陪，一切都和昨晚一样。

“那么，您会带我们去喽？说定了！”他们好像约好了什么事。

原来四条河的岸边正在上演阿国歌舞伎 (3) ，他们谈论的正是这件事。

“好，一起去吧！你们先去准备一些酒菜。”

“我们还得先洗个澡！”

“好棒喔！”

今早，阿甲母女显得特别兴奋。

三

最近，出云巫女的阿国舞蹈风靡了整个京都。

很多戏班也在模仿这种舞蹈，他们在四条河岸边搭好戏台，竞相表演，一争高下。其表演的舞蹈有大原木舞、念佛舞、侠客舞等，这些戏班力图将独具匠心之处展示给观众。

最近，很多艺伎都给自己取了男性化的艺名，比如佐渡岛右近、村山左近、北野小太夫、几岛丹后守、杉山主殿等。她们女扮男装，出入于贵人府邸。

“还没准备好吗？”

不知不觉，时间已过了正午。

因为要去看女歌舞伎表演，阿甲和朱实正在仔细地化妆。清十郎等得有些不耐烦，脸色又阴沉下来。

藤次也在为昨晚的事生气，没过去献殷勤。

“带女人出去就是太麻烦了，还要讲究什么发式啦、腰带啦！男人根本不用讲究这些！”

“真不想去了！”清十郎望着河水发愣。

他看到三条小桥下面，有个女人正在晾衣服，桥上有人骑马缓缓走过。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弟子们练武的场景，木刀、长枪的碰撞声也在耳边响起。那些徒弟今天没看到自己，不知会作何感想，弟弟传七郎肯定也会责怪自己的。

“藤次！我们回去吧。”

“都这时候了，您才说要回去……”

“可是……”

“既然阿甲和朱实这么开心，就不要扫她们的兴了！我过去催一下吧！”

说着，藤次便走出房间。

他来到阿甲的屋里，见镜子和衣服散落一地。

“咦？她们跑哪儿去了？”

隔壁屋里也没有。

接着，藤次又走到一个光线阴暗的小屋，屋里传出一股棉被发霉的味道，他想都没想就拉开了房门。

突然，有人大吼一声：“谁？”

藤次吓得不由得退后一步，仔细一看，昏暗的房间里破烂不堪，根本无法跟刚才的客厅相比。在破旧而潮湿的榻榻米上，躺着一个人。年约二十二三岁，一身无赖相，刀柄横放在肚皮上，四仰八叉地躺着，又黑又脏的脚底正对着门口。

“啊！在下多有得罪，您是这儿的客人吗？”

藤次话音刚落，那男子就吼道：“我不是什么客人！”说话时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一阵酒气从那人身上传来。虽然不知他姓甚名谁，但藤次知道绝对不能惹他。

“恕我失礼！”藤次正要转身离开。

“喂！”对方突然起身，叫住了他。

“把门关上！”

“是！”藤次不得不忍气吞声，很听话地带上了门。在浴室隔壁的小屋里，阿甲帮朱实梳好了头，她自己也打扮得如同贵妇一般。随后，母女二人来到了刚才那间阴暗的小屋。

“亲爱的，您在为什么事生气呀？”阿甲娇嗔地说道。

朱实在身后问道：“又八哥哥不去吗？”

“去哪里？”

“去看阿国歌舞伎呀？”

“呸！”本位田又八啐了一口，斜着眼对阿甲说，“哪有丈夫跟自己老婆的相好一起出去的？”

四

本来两个女人一番精心打扮，都沉醉在出行的喜悦里，可被又八这样一说，好心情顿时消失无踪。

“你说什么？”阿甲两眼冒火。“我跟藤次师傅，有什么越礼之处吗？”

“谁说你们越礼了？”

“刚才不就说了吗？”

“……”

“一个大男人——”阿甲瞪着这个灰头土脸、闷声闷气的男人骂道，“只会吃醋，真让人厌恶！”

她转头对朱实说：“朱实！别管这个疯子，我们走！”

又八伸手拉住阿甲的衣服，说道：“疯子？你勾引男人，还说我是疯子？”

“你干什么？”阿甲把他的手甩开。

“当丈夫的就该有个当丈夫的样子，你倒做一个给我们瞧瞧呀！你现在吃谁的、住谁的？”

“什么……什么？”

“我们离开江州 (4) 之后，你就没赚过一文钱！还不是靠着我和朱实过日子——每天就知道喝酒，活得醉生梦死，还有什么资格抱怨？”

“我……我不是说过，为了养家，就是搬石头我也愿意干吗！可你却不愿过那种粗茶淡饭的日子。你不让我干活，自己愿意干这个卖笑的生意——以后别干了！”

“不干什么？”

“这种生意！”

“要是不干了，明天吃什么？”

“就是当苦力我也能养家，只不过养两三个人而已！”

“你要是那么喜欢扛石头、搬木头，你就自己去。你可以一个人过，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骨子里就是作州 (5) 的乡巴佬儿，干体力活比较适合你。我不会勉强留你在这儿，怎么样？看不惯的话，你可以随时离开。”

说完，阿甲和朱实转身离开了。又八的眼里充满悔恨的泪水，他直愣愣地盯着屋角，直到她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的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榻榻米上，但是，现在后悔已然晚了。那时，自己在关原大战中负伤，身体和精神几近崩溃的边缘。伊吹山那座小木屋就成了临时避难所，偶尔的温存使他重获新生。然而，这种温存要比落入敌手更能消磨人的意志。与其沦为这个风流寡妇的玩物，还不如堂堂正正地被敌人抓了去。现在，他失去了男人的尊严，每天醉生梦死，受人欺辱，这难道就是自己当初认为的幸福？阿甲就像吃了长生不老药一样，总是欲壑难填，她虚伪、自私、冷酷，竟然如此轻易地就打发了一个跟她相濡以沫的男人！

“浑蛋！”又八气得身体发抖。

“混帐女人！”

悔恨的泪水湿透了他的衣襟，他悲从中来，真想放声大哭一场。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那时我不回宫本村？不回到阿通的身边？

真想回到阿通身边啊！她是那么纯真、善良。

宫本村有他的母亲、姐姐和姐夫，还有住在河原的叔叔——大家都是那么亲切、热情。

在阿通所在的七宝寺，今天也会响起钟声吧！英田河的流水依然潺潺不息吧！河原现在正是鸟语花香的季节吧！

“我这个笨蛋！笨蛋！”又八用拳头猛捶自己的头。

“我真是大笨蛋！”

五

昨夜流连忘返的清十郎、藤次和阿甲母女终于浩浩荡荡地出门了。

来到户外，大家都很兴奋。

“啊！已经是春天了！”

“马上就到三月了！”

“听说江户的德川将军三月份要上京，你们又可以趁机大赚一笔了！”

“不行！不行！”

“难道关东武士不喜欢玩乐？”

“他们都很粗暴的。”

“妈妈！你听！是阿国歌舞伎的乐曲声……我听到钟声，还有笛子声。”

“咳——这孩子，就知道说这些，魂儿都飞到戏园子里去喽！”

“可是……”

“你还是帮清十郎师傅拿一下斗笠吧！”

“哈哈哈哈！小师傅！你们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真讨厌……藤次师傅！”

朱实回头骂了一声，阿甲赶紧把手从藤次的袖子里抽出来。

又八的房间和室外只相隔一层窗户，他能清楚地听到这些人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又八从窗口看着他们走远，眼神里充满愤怒。他觉得自己被戴了绿帽子，一股嫉妒之情涌上心头。

“我算个什么东西！”

他再次跌坐回昏暗的角落。

“我像个什么样子？真丢人！这副德行简直没脸见人！”

他在不停地骂着自己——没脑子！自以为是！卑鄙下流！——尽情发泄着对自己的不满。

“既然那娘儿们叫我滚出去，我就堂堂正正地离开这里。我为什么要留恋这个家？我才二十出头，正是年轻有为的时候！”

他一个人待在寂静的小屋里，自言自语。

“就这么办！我要离开这儿！”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却没有起身的意思。为什么？这是怎么了？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

又八知道，这几年的颓废生活已经彻底消磨了他的意志。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自己的女人用当年迷惑自己的媚态，去勾引其他男人。晚上，他夜不能寐；白天，他惴惴不安，不愿出屋。只能在这间阳光照不到的小屋里，闷闷不乐、借酒消愁。

这个老女人！

他愤愤不平，要将眼前丑陋的一切一脚踢开，然后实现他的志向。虽说有些迟了，但至少能做到浪子回头。

可是，话虽如此，一到晚上，那种不可思议的魅惑就让他打消了这些念头。她为什么这样吸引人呢？那女人是个魔鬼吗？尽管她叫他滚出去，骂他是讨厌鬼、疯子！但每到深夜，这些话就变成了恋人之间的玩笑，他也变成了女人口中快乐的蜜糖。她虽然年近四十，却依然有着嫣红而温润的双唇，丝毫不输给朱实。

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让又八无法离开。

又八害怕离开这里后，被阿甲和朱实看到自己在路边卖苦力的可怜相，他没有这个勇气。这种生活他已过了整整五年，懒惰早已经渗入骨髓。现在的他穿绸裹缎、吃喝不愁，早就不是宫本村那个朴实刚毅、生机勃勃的青年了。特别是不到二十岁，就和年长的女人有染，过着这种畸形的生活。他的青春活力、坚定信念早已不知去向。现在的他，卑躬屈膝、萎靡不振，也是意料中的事。

但是！但是！今天可不一样！

“浑蛋！要沉住气！”他给自己打气，毅然决然地站起身来。

六

“我要离开这里！”又八大声说着，家里空荡荡的，没人上前阻止他。

只有一把从不离身的大刀别在他的腰间。终于，他咬紧嘴唇，下定了决心。

“我好歹也是个男子汉！”

他平常习惯从挂着门帘的大门口旁若无人地走出去。可是这会儿，他却蹬上破烂不堪的草鞋，从厨房的门口飞快地走了出去。

可是……

又八的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屋外阳光和煦，春风轻柔地吹拂着又八的脸，他眨眨眼睛又想了想。

可是，要去哪儿呢？

对他而言，外面的世界就像深不见底的大海一样陌生而可怕。他熟悉的地方只有故乡宫本村，以及关原一带。

“对了！”

又八又像狗一样，溜到厨房，回到屋里。

“我得带点钱走！”他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于是，他来到阿甲的屋子。

小匣子、抽屉、梳妆台，都被他翻了个遍，但是没找到钱。看来，这女人早就留了一手。又八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跌坐在乱七八糟的衣服堆里。

红绢、西阵织、桃山染 (6) ，这些衣服上残留着阿甲身上的香气——她现在正跟藤次并肩坐在河岸边的戏园子里，看着阿国歌舞伎的表演吧！又八的眼前又浮现出阿甲撩人的媚态和雪白柔嫩的肌肤。

“这个妖妇！”

那些烙印在脑海里的痛苦回忆，再一次浮上心头。

但是，现在最让又八感到心痛的，就是被他抛弃在故乡的未婚妻——阿通。

他无法忘记阿通。可以说，时间越久，就越能体会到一个乡间女子的朴实与纯真有多么可贵！他真想再见到她，要跪在地上请求她的原谅。

然而，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已了断，他没有脸去见她。

“这些都要怪那个娼妇！”

现在，他终于醒悟了，但一切都太迟了。以前，每当他对阿甲提到自己不能辜负阿通，她一直在家乡等着自己，阿甲便露出迷人的微笑，脸上一副无关紧要的表情。其实，她心里也非常嫉妒。终于，他们为这件事大吵了一架。阿甲逼他给阿通写了绝交信，她自己也附上了一封言辞直白的信，并把这两封信寄给了一无所知的阿通。

“唉！她会怎么想呢？阿通……阿通！”

又八神经质似的自言自语。

“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充满悔意的眼神里，似乎看到了阿通，看到了她那满怀怨恨的眼神。

故乡宫本村，也快迎来春天了吧！那令人怀念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

又八突然想大声呼唤，呼唤自己的母亲、亲人，大家是那么的亲切，就连那里的泥土也是暖融融的。

“我再也不能踏上那片土地了——这都要怪那个女人！”

想到这里，又八气愤难当，他打开阿甲的衣柜，把里面的衣服全都撕碎，再用脚使劲踩着。

此时，突然传来敲门声。其实，刚才就有人在敲门，只是他一直没听到。

“打扰了——我是四条吉冈家的用人，小师傅和藤次师傅来过这里吗？”

“不知道！”

“应该来过才对啊！我知道，来这儿找人有些鲁莽。但是，武馆出了件大事——关系到吉冈家的名声啊！”

“少废话！”

“你帮我转达一声也行……有个来自但马的，叫宫本武藏的游学武者来到武馆，徒弟中没人是他的对手。那人十分顽固，一定要等小师傅回来，否则他就不走。请您马上转告小师傅，请他快些回去。”

“什么？宫本？”

优昙华 (7)

一

对于吉冈家来说，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自从四条武馆在西洞院的西街路口创立以来，今天是头一次遭受到这样的奇耻大辱，一代武术世家落得颜面扫地。应该记住这一天——很多有心的弟子这样想，他们一脸沉痛，低头不语。平时到了傍晚，弟子们都会急着赶回家。可是今天，所有人都没有离开，有的人默默坐在地板上，也有些人三五成群地聚集在另一个屋里。大家都急切盼望着清十郎早些出现。

每当听到门前有轿子的声音，大家就会争相询问：“回来了吧？”“是小师傅吗？”

纷纷站起身看个究竟。

但是，那个一直等候在武馆门口的柱子旁的人，每次都重重地摇摇头说道：“不是！”

沮丧之情溢于言表。

听到这个回答，弟子们又重新陷入失望中。有的人咂舌，有的人大声叹息。昏暗的房间里，随处可见懊恼、愤恨的目光。

“到底怎么回事啊？”

“今天就是找不着人吗？”

“没人知道小师傅在哪儿吗？”

“已经派人去找了，也许现在已经找到了，他们正往回赶！”

“嘘——”

一个医生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几个弟子默默地把他送出大门。医生一走，那几个人又退回屋里。

“你们忘记点灯了吧——谁去把灯点上？”

一名弟子满腹怒气地吼着，这是一种对自己所受侮辱无力回击的发泄之声。

武馆正面的神龛里供奉着“八幡大菩萨”的神像，有人点燃了佛龛前的蜡烛。然而，就连烛火也失去了往日的光芒，看起来就像祭祀的烛光，闪耀着不祥的光晕。

其中，老一辈的弟子开始反省，是不是吉冈门在这几十年里，发展得过于顺利了？

先师——也就是四条武馆的创立者——吉冈宪法，与长子清十郎、次子传七郎有着天壤之别——吉冈宪法原来不过是染房的一个工匠，他从布料染色定型的手法中，悟出了这套刀法，然后又学会了鞍马僧的长刀刀法，还钻研过八流的剑法。最终，创立了吉冈派的小刀刀法，可谓自成一格。由此，他还受到室町将军足利家的重用，晋升为兵法所的一员。

先师真是太了不起了！

现在，很多弟子都十分怀念已故师长那出众的人品和声望。第二代掌门清十郎和弟弟传七郎，不仅从父亲那里继承了独具一格的家传武艺，还继承了吉冈宪法留下的庞大家资和巨大的声望。

这也为今日的祸端埋下了伏笔。有人这样认为。

现在吉冈门的弟子，并不是拜服在清十郎的名望之下，而是拜服在吉冈宪法的名望和吉冈派的盛名之下。只要在吉冈门完成武术学业，就可以在社会上通行无阻，所以吉冈门的弟子数量才会日益增多。

足利将军去世之后，清十郎这一代就失去了朝廷的俸禄。但是，吉冈宪法不喜玩乐，因此积攒下大量的财产。再加上气派的府邸，和门下众多的弟子，吉冈门在京都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名门。姑且不论实力如何，仅凭外表，吉冈门就足以在崇尚武学的日本占有一席之地。

然而，就在墙内之人仍沉溺于自夸自大，过着享乐无度的日子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直到今天，武馆遭受到如此奇耻大辱，才使得这些不可一世的人清醒过来——宫本武藏，一个默默无闻的乡下人用手中的宝剑给他们上了一课。

二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今早，门房来通报——作州吉野乡宫本村的浪人宫本武藏前来拜访。在场的弟子便问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门房回答：年纪二十一二岁，身高六尺左右，就像一头从黑夜里跑出来的猛兽一样。他的头发好像一年都没梳理过，乱蓬蓬地绑成一束。衣服也被雨水淋得污秽不堪，看不出衣服是素色的还是花纹的，也分不清衣料是黑色的还是棕色的，还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他的背上背着一个包袱，是那种游学武者专用的系着纸绳的布袋子。虽说，近来很多习武的人都是这种打扮，但他显得十分滑稽可笑。

这没什么，也许他只是想来讨口吃的，弟子们这样想着。可是门房却说，那人是来跟掌门吉冈清十郎师傅讨教武艺的。听到这儿，弟子们不觉大笑起来。有人说把他撵走，也有人说要问清楚他的门派、师从何处。然后，门房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了这些问题。结果，对方的回答更令人叫绝。

他说，年幼时曾跟父亲学过棍术。之后，但凡有练武之人来到村里，他都会跟他们切磋武艺。他十七岁离开故乡，以后的三年里专心攻读各类书籍。去年，他整整一年都躲在山里，以树木和山神为师，钻研剑法。总之，他是无门无派的。将来，他打算吸收鬼一法眼的奥妙，参酌京八流的精髓，效法吉冈宪法师傅自成一格，创立宫本派。虽然目前实力不足，但他会一心致力于这个目标。

那人说话时态度诚恳，不失礼数。但他的舌头有些生硬，还带着浓浓的乡音，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因此，门房把他说话的样子学给大家看时，弟子们都笑得前仰后合。

敢向天下第一的四条武馆挑战，已经说明他是个糊涂蛋了，竟然还放言要效法拳法老师自创一派，简直就是自不量力。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也就不足为奇了。但是，这个自称宫本武藏的人竟然问门房有没有人给他们收尸？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万一出现死伤，来不及收尸，可以丢到鸟边山一带，或是扔到加茂河里，跟垃圾一同漂走。总之，决不能让死者死不瞑目。”

这种狂妄的口气，跟他质朴的外表极不相称。

“上！”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先开口喊道。吉冈门的弟子打算把武藏拖到武馆里打个半死，再把他扔到街上。然而，第一个回合下来，变得半死不活的却是武馆的人。第一个上场的人就被打成了重伤，他被武藏用木剑打折了手腕。与其说是打折的，不如说是砍断的，那人的腕骨处已完全断裂，只剩下手腕处的皮肤还与胳膊相连。

此后，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与武藏较量，结果全被打成重伤，真是一败涂地。尽管武藏用的是木剑，但地板上到处都是血迹，武馆内杀气腾腾。吉冈门的弟子认为，即使他们被杀得片甲不留，也决不能让这个乡巴佬儿活着离开，去跟世人夸耀。

“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快去请掌门人清十郎师傅吧！”

当武藏提出这个要求时，他自己也累得站不起来了。门房无可奈何，只得先安排他到另一个房间等候，同时派人去找清十郎。并且，他还找来了医生，为那些受重伤的弟子医治。

那医生走后没多久，里屋就传来好几声呼唤名字的声音。其他人跑过去一看，原来受伤最重的六人当中，已有两人不治身亡。

三

“……没救了吗？”围在死者周围的师兄弟们，个个脸色惨白，呼吸沉重。

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人经过大门进入了武馆。原来，是吉冈清十郎带着祗园藤次回来了。

两人的神情较为镇定。

“发生什么事了？看你们这副德行！”

藤次不但是吉冈家的管家，也是武馆里的前辈，所以他在任何场合说话都显得盛气凌人。

一个在死者身旁默默流泪的弟子听到这儿，用愤怒的眼神盯着藤次说道：“这话应该问你！都是你引诱小师傅出去寻欢作乐，胡闹也要有个分寸！”

“你说什么？”

“拳法老师在世时，从没发生过今天这种事情！”

“我们只是去散散心、看看歌舞伎，有什么不对？胆敢在小师傅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话，真是太放肆了！”

“去看歌舞伎，非得提前一晚住在那儿吗？拳法老师泉下有知，连他的牌位都会在后面佛堂里痛哭啊！”

“你这家伙！说话小心点！”

见此情景，大家忙上前把两人分开。弟子们各持己见，一时间争吵不休——接着，从隔壁房间传来声音：“吵……吵死人了！不知道受伤的人有多痛苦吗……哎哟……哎哟！”伤者在呻吟着。

“别再争吵不休了，既然小师傅回来了，就快点给我们报仇雪耻吧！还有……千万别让那个浪人活着离开这里呀……行吗？拜托了！”另一个伤者躺在地上，用手使劲捶着榻榻米，激动地喊叫着。

其他被武藏打伤的人，虽然伤不至死，但听到这一席话后，都感到无比振奋。

“对！要雪耻！”

在场的人都觉得蒙受了奇耻大辱。当时，武士是独立于农工商之外的阶层，他们最注重的莫过于“耻辱”二字。如果他们受到了侮辱，甚至愿意随时以死雪耻。由于当时战乱不断，掌权者从未颁布过规范国家秩序的相关法令。京都作为一个独立的行政区域，所推行的也是不甚完备的法律条例。当时，武士阶层都把“耻辱”二字看得很重，市井百姓也不自觉地尊崇此种风气，因此给社会治安带来了一定影响。正是由于法令不健全，才促使学武之人用武力来证明自己的社会地位。

说起来，吉冈门的弟子总算还有些羞耻之心，不像末流武士那般厚颜无耻。当他们从狼狈和失败中觉醒过来之后，胸中顿时燃起熊熊的怒火。

“这是吉冈门的耻辱！”

想到这儿，大家都暂时放下私心，齐齐围拢在武馆内。

他们团团围住清十郎。

偏偏在这个时候，清十郎显得毫无斗志。昨夜的疲倦，尚留在眉宇之间。

“那个浪人呢？”清十郎开口问道，同时用皮制的束袖带绑住袖子，从肩膀处绕到后背打了个十字结。然后，他从门房递过的两把木剑中选了一把，提在右手里。

其中，一个弟子指着院子对面的书房旁边的小屋说道：“他说要等您回来，我们只好让他先在那里等着。”

四

“叫他过来！”清十郎干热的嘴唇里蹦出这句话。

他准备见一见来人。于是，他坐上武馆师傅的专用椅子，用木剑拄着地。

“是！”三四个弟子答应一声，便要穿上草鞋，跑过去找人。此时，祗园藤次及植田等资深弟子，突然上前阻止道：“等一等！不要贸然行事！”

然后附在他们耳边，低语着什么。由于清十郎离得稍远，所以听不到内容。此时，吉冈门的家人、亲戚及一些老资格的弟子挤满了整个休息室，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讨论着、争执着。

这时，他们的争论似乎有了结果。其中大部分人认为，把那个无名浪人叫出来跟清十郎过招是为下策。因为现在已有好几个弟子败给了他，还有几个赔上了性命，万一连清十郎也输了，那就会给吉冈门造成致命打击，这么做实在太冒险。这些人很清楚清十郎的实力，同时也是一心要维护吉冈门的声誉。

大家心想，要是清十郎的弟弟传七郎在这儿就好办了。不巧的是，传七郎一大早就出门了。谁都明白，这个弟弟学武的天分要比哥哥高，因为他是次子，不必担负过多的责任，所以一直过得很悠闲。今早，他只说要跟朋友去伊势，也没说哪天回来。

“请您附耳过来！”藤次走到清十郎身边，耳语着什么。

清十郎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好像受到了侮辱一般。

“偷袭？”

藤次用眼神示意清十郎不要声张。

“如果用那么卑鄙的手段，我清十郎的名声岂不扫地？世人会说我竟然惧怕一个无名的乡下武夫，以多欺少而胜。”

“好了，好了……”藤次知道清十郎是故作清高，便打断了他下面的话。

“就交给我们吧！我们来处理。”

“你们这些人，是不是认为我会败给那个叫武藏的家伙？”

“不是这样的。大家都认为，由小师傅来对付那样一个无名小辈，实在是小题大做——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再说，如果让他活着出去，才是家门的耻辱，也会被世人取笑的。”

藤次跟清十郎说话时，原来聚集在武馆里的人，已经少了一大半。

他们悄悄埋伏到院子及内室各处，还有人偷偷从大门出去绕到后门藏起来。

“啊……不要再犹豫了，小师傅！”

说完，藤次“呼”的一声把灯吹灭。然后解下刀上的丝绦，用袖子盖着刀。

清十郎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他目睹着这一切，虽然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这只能说明自己的能力被别人轻视了。自从父亲去世后，自己就一直偷懒，一想到这些，他的心情就变得十分沉重。

那么多的弟子、家人都藏到哪里去了？空荡荡的武馆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整个屋子就像井底一样静悄悄的，弥漫着阴冷的气息。

清十郎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来，从窗口向外窥视。整个武馆里只有武藏所在的房间亮着灯，其他地方全都漆黑一片。

五

拉门里的烛火，闪动着寂静的光芒。

只有这间小屋有微弱的灯影晃动，其他地方一片漆黑。隐藏在屋檐下、走廊上及隔壁书房里的无数双眼睛，慢慢向小屋靠近。

大家屏住呼吸，手持利刃，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屋里的动静。

“奇怪了！”

藤次犹豫不前。

其他弟子也都停住了脚步。

宫本武藏这个人，虽然在京都没什么名气，但他的武功的确非常高强。现在，他为何会按兵不动？无论忍耐力多强的人，只要稍微懂一点兵法，都不会对屋外迫近的危险无动于衷。一个粗心大意的武者，是无法在江湖上行走的，恐怕不到一个月就会赔进自己的性命。

是不是睡着了？

很多人都这样猜测。

也许他等得太久，感到累了，就坐着睡着了。

话说回来，如果他真是一个世外高手，说不定早就察觉到外面的动静，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他故意不剪烛花，是为了迷惑敌人，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可能是这样吧……不，肯定就是这样。”

如此一来，每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刚才，他们身上的那股腾腾杀气先把自己给打败了。因为，每个人都在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为第一个牺牲品。藤次也意识到这一点，于是他清了清喉咙，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对着拉门喊道：“宫本先生！让您久等了！想请您出来见个面。”

屋内仍然毫无动静。藤次更加肯定，对方一定早有准备。

“别大意！”

他用眼神示意左右的人，然后“砰”的一声，踢翻了拉门。

结果，本来应该冲进房里的弟子，全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那扇门断成了两截，倒在离门框两尺多远的地方。“冲呀！”有人大喊一声。这样一来，大家才喊叫着冲进屋里，四面的墙被震得山响。

“咦？”

“他不在呀！”

“他真的不在！”

在昏暗的烛光下，大家说话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刚才门房来送烛台，他还端坐在房里，坐垫还在，火盆也在，送来的茶水没喝，已经凉了。

“逃走了！”有人来到走廊，告诉那几个埋伏在院子里的人。

如此一来，从院子的背阴处、地板下不断冒出人影。大家跺着脚，直骂看守的人太疏忽大意。

而负责看守的人却异口同声地说，那人绝逃不出去。他们看到，那人曾上过一次厕所，回到房间后就再没出来。他们敢肯定武藏绝不可能离开这个房间，这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听到看守的辩解，有人嘲笑说：“他又不是一阵风……”

有人把头伸进壁橱里，看到地板上有一个大洞，于是惊呼道：“啊！在这里。”

“如果是点灯之后才跑的，应该还没跑远。”

“追呀！去教训他！”

大家猜测此人肯定是一个懦夫，于是都变得兴奋起来。他们争先恐后地从小门、后门挤出去，来到了武馆外。

“在那里！”有人大叫一声。

随着声音，人们看到有个黑影从正门矮墙的背阴处跳了下去，穿过大路，消失在对面小路的尽头。

六

那人跑得像兔子一样快，小路尽头有个土堆，他像蝙蝠一样跃了过去，往旁边跑去。

杂乱的脚步声，掺杂着阵阵叫骂声，铺天盖地而来，有人特意绕到了队伍前面。

最后，这群人来到了一片昏暗的城区，街道对面正是空也堂和本能寺烧毁后的遗迹。

“胆小鬼！”

“不知羞耻！”

“竟然敢跑！快给我出来！”

“喂！快出来！”

大家终于捉住了那个逃跑的人，接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被抓的人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声。突然，这个走投无路的人一下子跳起身来，猛地拽住好几个人的衣领，把他们一下子都摔在了地上。

“啊！”

“这家伙！”

大家想一拥而上，给对方放点血。

此时，有人喊道：“等一等，等一等！”

“抓错人了！”

“呀！真抓错了！”

“他不是武藏！”

大家一时无语，都松了一口气。藤次终于也赶了过来，他兴冲冲地问道：“抓住了吗？”

“抓是抓住了……”

“咦？是他……”

“您认识他？”

“在一个名叫艾草屋的茶馆里见过他——而且是今早刚见过。”

“哦……”

又八在一旁整理着衣服。大家没再说话，都用怀疑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他是茶馆的老板吗？”

“不是，那里的老板娘说他不是老板。大概是他家的亲戚吧！”

“这家伙真奇怪！没事干嘛站在人家门口偷看？”

大家议论不休，藤次突然说道：“跟这种人纠缠下去，会让武藏跑掉的。快去分头追，至少要知道他住在哪里。”

“对呀！要找到他落脚的地方。”

又八面向本能寺的大水沟，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听到背后又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他突然转身叫住他们。

“喂！喂！等一下！”

“什么事？”队尾的人停下了脚步。

又八跑上前问道：“今天来武馆的那个叫武藏的人，看起来有多大年纪？”

“我也不知道他有多大？”

“跟你差不多吧！”

“哦！是这样。”

“他说没说过，他的故乡是作州宫本村？”

“说过。”

“他的名子是不是写作‘武藏（TAKEZOU）’？”

“你问这些干嘛？你认识他吗？”

“不是，随便问问。”

“没事不要乱跑，否则就会惹来今天这样的麻烦！”

那人丢下这句话后，便去追大部队了。又八沿着黑漆漆的水沟慢慢走着，他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夜空，不知自己该去向何处。

“应该就是他，他改了名字的读音，成了一个游学武者。他一定变了很多。”

又八两手插在腰带上，边走边用脚踢着石头。每块石头上，似乎都映出了朋友武藏的脸。

“真不是时候，我现在哪有脸见他呀！我也有自尊心哪！怎么能被那家伙看不起呢……不过，要是他被吉冈门的弟子找到，一定会没命的。他究竟在哪儿呢？真想告诉他一声。”

山坡

一

几间长满苔藓的木板房，歪歪斜斜地排列在堆满石头的坡道上，看起来就像参差不齐的牙齿。

空气中弥漫着烤咸鱼的臭味，正午的阳光异常刺眼。突然，从一间破旧的木板房里传出女人尖厉的叫骂声。

“你放着老婆儿子不管，还有脸回来？你这个死酒鬼！臭老头！”

接着，一个盘子从屋里飞出来，落到了地上碎成很多片。然后，一个年约五十岁、工人模样的人跌跌撞撞地从屋里跑出来。

他老婆随后也追了出来，她光着脚，一头乱发，两只巨大的乳房露在外边，她一边大声骂道：“你这个死老头！要去哪儿？”一边死死揪住丈夫的胡子，拼命殴打起来。

孩子好像被人用火烧了屁股一样，“哇哇”地哭个不停，狗也汪汪地叫起来，整个家里乱作一团。见此情景，附近的人赶忙跑过去劝架。

武藏转过头想看个究竟。

见到这个场面，斗笠下的脸不禁露出了苦笑。刚才，他一直站在隔壁的陶器作坊前，全神贯注地看着滑车和刮刀上下飞舞，那专注的神情就像孩童发现新奇事物一样。

看了刚才那场闹剧后，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到作坊里，一心一意地看着陶艺工人工作。不过，正在工作的两位陶艺师傅，并没有抬头，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中的陶土上，他们是如此专心致志、一丝不苟。

武藏在路旁看得出神，也想用黏土试着做一个。他从小就很喜欢陶艺，如果做一个碗之类的东西，应该没问题吧？

他看到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师傅，用刮刀和指尖对一个几近完成的碗进行定型，那动作是如此娴熟，武藏又觉得，自己的水平不值一提。

“要达到这种水平，需要很高超的技巧。”

最近，武藏开始对这些事物感兴趣。也可以说，他对世人掌握的技巧、艺术及所有优秀的能力都有了一份崇敬之心。

他发现，自己连效仿这些人的能力都没有。

他十分清楚这一点。陶器作坊的一角，摆着一块木板，上面放着盘子、花瓶、酒杯、砚水盂 (8) 等各类日常用品，这些东西的标价十分便宜，以卖给那些来清水寺上香的人——光是做这些便宜货，就需要投入如此多的心血和精力。想到这儿，武藏意识到，要实现自己的剑道理想，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事实上，这二十几天来，他走访了包括吉冈武馆在内的多家著名武馆，得到的结果让他颇感意外。同时，他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目前的水平不但无须自卑，甚至还很值得骄傲。

他一直认为京都是全国重镇、将军故所，也是全国高手云集之地。因此，特意赶来此地与众高手切磋武学。没想到，这里没有一家武馆能让他心悦诚服。

尽管数次较量武藏都是大胜而回，但每次他都是抱着失望的心情走出这一扇扇武术世家的大门。

“究竟是我太强，还是对方太弱？”

他还不能确定。如果之前他拜访过的武学家真是当今数一数二的人物，那么他对社会的真实情况，就要产生怀疑了。

然而——

眼前的陶艺作坊让他领悟到，凡事不能以偏概全。虽然这位老师傅制作的陶器最多只能卖上一百文钱，但他所倾注的精力是如此巨大、技艺是如此高超，这种忘我的创作精神深深震撼了武藏——尽管如此，这些手艺人过的却是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看来，人绝不可能轻而易举就在社会上立稳脚跟。

武藏在心里，默默地向那位老师傅鞠了个躬，然后就离开了那个陶器作坊。仰望山坡，通往清水寺的山路清晰可见。

二

“浪人！这位浪人先生！”

武藏正要登上三年坂时，突然有人叫住了他。

“叫我吗？”

武藏转头一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面前。他拄着竹棍，光着小腿，腰上缠着布棉袄，脸上长满胡子。

他问道：“你是宫本先生吗？”

“是的。”

“您叫武藏吧？”

“嗯。”

“多谢！”说着，那男人便转身往茶碗坂的方向走去。

武藏放眼望去，只见那男人走进了一间像是茶馆的小屋。由于这一带属于背阴地，所以很多轿夫都在此休息，刚才武藏就碰到不少。那么，到底是谁要打听自己呢？

他这样想着，便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可是，等了半天也没看到有人走出那间茶馆。

于是，他重新登上那个山坡。

来到清水寺后，武藏在千手堂和悲愿院等处溜达了一圈。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请佛祖保佑我那孤苦伶仃的姐姐吧！

同时，他还在心里祈祷着：请用苦难来考验愚钝的武藏吧！要么赐我一死，要么让我成为天下第一剑。

他拜了神佛之后，内心感到无比畅快。他再一次感到，泽庵无言的教诲及书本上学来的知识有着多么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来到悬崖边上，坐了下来，把斗笠放到了身边。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京都。他抱膝坐在那里，身旁一片问荆草长得十分茂盛。

望着眼前的景致，一种对胜利和成功的强烈渴望占据了武藏的内心。

“真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啊！”

“生而为人，就该如此！”

烂漫的早春时节，来清水寺参拜的游客和香客络绎不绝。与这些人不同，武藏在这里勾画的却是自己遥远而伟大的梦想。

武藏突然想起，自己曾在一本书里读到这样一个故事：在天庆年间，有两个野心家叫作平之将门和藤原纯友，他们非常放荡不羁，曾经约定要在取得成功后，平分日本。当时，他觉得这种狂妄之徒十分可笑。但是，他现在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也怀有类似的梦想。只有年轻人才有权抱有这种梦想，要开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织田信长如此！”

“丰臣秀吉也是如此！”

不过，通过战争来实现梦想是上一代人的做法。当今的时代，人们渴望的是永久和平。正因为德川家康具有惊人的耐力，才得以最终实现这个目标。一想到这些，武藏不禁感叹，拥有正确的梦想的确不是件易事。

不过——

如今已是庆长年间，若是现在开始立志成为信长或是秀吉，都不太现实——尽管如此，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武藏拥有自己的梦想。刚才遇见的那位轿夫，一定也有着自己的梦想。

可是——武藏暂且把这些纷乱的思路丢到脑后，重新开始思考起来。

剑——

自己实现梦想之路，就在于此。

信长、秀吉、家康都是如此。在这些人所处的时代，整个社会的文化程度、生活水平都得到了提高。尤其是家康，他所推行的变革把日本社会推向了从未有过的高度。

三

坐落于东山对面的京都，是如此平静、安详。关原大战前那种风云突变的景象再也不会重演了。

“一切都不同了！当今的时代已不再需要信长、秀吉式的人物。”

武藏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武学梦想与这把木剑、当今社会和自己今后的人生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

他正想得出神，突然看到刚才那个长得像螃蟹似的轿夫又出现在山崖下边。

“啊！他在那里！”那轿夫用竹杖指着武藏。

武藏直视着山崖下。

下面的轿夫七嘴八舌地嚷着：“哦！他瞪着我们呢！”

“他起身走了！”

人群一阵骚动。

那些轿夫一个跟着一个爬上山崖，武藏假装不在意，想转身离开。没想到，前面也有他们的同伴，这些人有的双手抱胸，有的拄着竹杖，远远地围成一圈，拦住了去路。

武藏停住了脚步。

他转身一看，那些爬上山崖的轿夫也停住了脚步，咧着嘴说道：

“你看！他讨厌抬头看匾额！”

说完，大家都笑了。

武藏站在本愿堂的石阶前，他仰起头看了看挂在破旧房梁上的匾额。

真倒霉！他很想大骂一声，但是跟这些轿夫计较也没什么意思。等他们发现认错了人，就会自动离开。所以，武藏忍着没有发作，一直抬头盯着匾额上“本愿”两个字。

突然，轿夫们低头耳语起来。

“啊！他们来了！”

“老婆婆他们过来了！”

武藏仔细一看，此时清水寺西侧的门口已挤满了人。有香客、僧侣，还有摆小摊的商贩，他们脸上都摆出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在武藏周围，人越聚越多，简直是里三层外三层，每个人都用好奇的眼神观察着事态的发展。

就在此时——

从三年坂下传来“嘿咻！嘿咻！”的号子声，不一会儿，就看到一个轿夫背着一位年约六旬的老太太出现在道路另一头。然后，紧跟着出现了一个其貌不扬的乡下武士，年龄在五十开外。

“到了！到了！”那坐在轿夫背上的老太太招手示意停下，挥手的姿态很是利落。

轿夫屈膝跪在地上，好让她下来。

“辛苦了！”老太婆道了声谢，“嗖”地一下就跳下轿子，然后对身后的年长武士说：“权叔呀！这次不能再大意了！”

她的声音十分洪亮。

这两个人正是阿杉婆和渊川权六。两个人全副武装，一副要赴汤蹈火的样子。他们连声问道：“在哪里？他在哪里？”一面擦拭着刀把上的汗水，一面挤过人群。

轿夫们答道：“老人家，他在这里！”

“您不要着急！”

“这个人看起来不太好对付哟！”

“您可要做好准备呀！”

轿夫们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对于这两个老人，他们既担心，又同情。

其他看热闹的人也感到十分惊讶，不停地议论着。

“莫非这个老太婆要跟这个年轻人决斗？”

“看起来是这样哦！”

“后面那个帮手也太老了吧！这其中必有缘故。”

“可能是吧！”

“你看！那老太婆好像在骂那个老头，她可真唠叨！”

有个轿夫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舀水递给了阿杉婆，她“咕噜”一声喝了一大口。然后把竹舀子递给了权叔，说道：“你慌什么！他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虽然他现在学了些剑法，但我很清楚他有几斤几两，你要沉住气！”

接着，阿杉婆迈步走到了本愿堂的台阶前，大家以为她会一屁股坐下来，没想到她却从怀里掏出念珠，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声祷告起来。

四

那个权叔也学着阿杉婆的样子，开始合掌祈祷。

可能是场面太过悲壮，围观的人反而觉得有些滑稽，不禁“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一个轿夫冲着发出笑声的方向吼道：“谁？是谁在笑？”

另一个轿夫说道：“有什么好笑的！现在可不是笑的时候哦！这两位老人家从遥远的作州来到此地，就是为了抓住抢走儿媳妇的家伙，刚才他们还要来清水寺参拜呢——他们一直在茶碗坂等着那个家伙，已经整整五十天了。皇天不负苦心人啊！总算让他们等到了。”

又一个轿夫接着说道：“武士的气节的确让人钦佩啊！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本应在家乡享受天伦之乐，可他们却为了雪耻而踏上漂泊之路，真让人敬佩啊！”

接着，又有轿夫说道：“咱们每天都跟老人家领赏钱，受他们照顾，关键时候，怎么能看着不管呢——这么大年纪的人，还要跟年轻浪人决斗，看着都让人于心不忍啊——扶危济困是人之常情，如果老人家输了，我们就替他们报仇，好不好？”

“就这么办！”

“我们不能忍心让老婆婆去决斗！”轿夫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听完这些轿夫的议论，其他围观群众也骚动起来，大家群情激愤。

“打呀！打呀！”有人开始煽动。

“可是话说回来，阿婆的儿子呢？”有人发出疑问。

“她儿子嘛……”轿夫中好像没人知道实情，有人说大概已经死了，还有人十分肯定地说是生死未卜，目前正在寻找。

这时，阿杉婆已经把念珠重新放进怀里，轿夫和围观的人顿时鸦雀无声。

阿杉婆左手握着短刀，大叫一声：“武藏！”

刚才，武藏一直沉默着，他站在距离阿杉婆五米左右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似的。

站在阿杉婆身边的权叔也拉好了架势，大声喊道：“喂！”

武藏仍然沉默着，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声。

他想起在姬路城下与泽庵分手时，泽庵曾提醒过自己。但是，轿夫刚才的一番话还是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做梦也没想到，本位田家的人竟然如此痛恨自己。

他知道，这些不过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厢情愿的想法，如果本位田又八在这儿，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但是，武藏现在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怎样应付眼前的情况。面对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太婆和一个老掉牙的武士的挑战，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因此，只能一直沉默不语，脸上写满了无奈。

看到武藏这般神情，轿夫们说道：“你倒是动手啊！”

“害怕了吧！”

“像个男子汉似的跟老人家决斗呀！”

众人叫骂不止，纷纷声援阿杉婆他们。

此时，阿杉婆好像动了肝火，她眼睛眨个不停，使劲摇了摇头，对那些轿夫说道：“啰唆！你们只要安静地待在一旁当个证人就行了。如果我们死了，请把我们的遗骨送回宫本村。只有这件事要拜托你们！除此以外，不要废话！谁也不准插手！”

说完，她抽出短刀，逼视着武藏，一步步走了过去。

五

“武藏！”阿杉婆又叫了一声。

“在村里时，你的本名是新免武藏，我这个老太婆一直叫你恶藏。听说你现在改了名，叫宫本武藏——这名字听起来不错嘛……哈哈哈！”

她一边说着，一边晃动着皱纹堆累的脖子，想在动手前先声夺人。

“你以为改了名字，我们就找不到你了？太天真了！无论你逃到哪里，老天都能帮我把你找出来……来吧！看看是你能砍下我的头，还是我能了结你的性命！我们来一决生死吧！”

权叔也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你被赶出宫本村已经整整五年了。你知道吗，我们为找你花费了多少力气？这次来清水寺参拜能遇到你，真是太好了！别以为我渊川权六老了，我不会输给你小子！你就做好准备吧！”

他一下拔出了刀，刀光一闪。

“阿婆！这儿很危险，躲到我身后吧！”他试图保护阿杉婆。

“你说什么？”阿杉婆反而怒斥权叔。

“你才要多加小心呢！你可是得过中风的人，要留神脚下哟！”

“总之，清水寺的菩萨会保佑我们的！”

“没错！权叔，本位田家的列祖列宗也会助我们一臂之力的！不要怕！”

“武藏！杀呀！”

“杀呀！”

两人一边高喊着，一边杀了过来。然而，武藏仍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就像个哑巴似的沉默着。

阿杉婆见状，便问道：“武藏！你怕了吗？”

她悄悄绕到武藏身旁，想一刀砍下去，谁知竟被石头绊了一跤，正好摔倒在武藏的脚边，短刀也掉了。

围观的人一阵骚动。

“快去帮她呀！”有人大叫着。

此时，权叔也没了主意，只能直愣愣地盯着武藏。

然而，这位阿杉婆果然神勇。她骨碌一下爬起身，捡回地上的短刀，迅速跑回到权叔那边。然后，她重新拉好架势，对武藏喊道：“笨蛋！你的刀是用来摆样子的吗？你没胆动手吗？”

一直面无表情的武藏，这时终于开了口。

“没有！”他大声回答，然后大步走了过来。权叔和阿杉婆立刻逃向两边。

“要……要去哪里？武藏——”

“没有！”

“等等！你给我站住！”

“没有！”

武藏三次的回答都是一样的，他目视着前方，用力挤开人群，走了出去。

“嘿！武藏要逃！”阿杉婆慌忙喊道。

“别让他跑了！”

此时，人墙已被冲散，那些轿夫追了过去，想再次堵住武藏的去路。

“咦？”

“怎么回事？”

他们虽然又围成了一圈，却不见武藏的踪影。

在三年坂及茶碗坂上，零零散散地走着一些正要赶回家的人，武藏便混在这些人当中。原来，他挤出围观的人群后，就跳上了西门的矮墙，然后就消失在大家的视野里。人们议论纷纷，都不相信武藏就这样消失了。权叔和阿杉婆更不相信，他们猜测，武藏可能躲到了正殿的地板下，或是逃到了后山。于是，他们开始四处寻找，一直到黄昏，也没再见到武藏。

河童

一

“砰——砰——砰”捣杵捶打麦秆的沉闷声音，回荡在整个细民镇。由于一直下雨，这里的牛棚和造纸工坊，都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细民镇和北野都属于京都的郊区，此时虽然已近黄昏，却没有几家的烟囱里飘出暖暖的炊烟。

一家简陋的小旅馆，房檐下挂着一个斗笠，上面写着“木赁 (9) ”两字。此时，有个人正扒着门框大声叫着：“老爷爷！客栈的老爷爷……没人在吗？”

这人声音很大，似乎不像他这个小个子能发出的声音。原来他是经常来这里的酒馆小伙计，年纪顶多有十一岁。

他的头发沾满了雨水，亮晶晶的，蓬松的发丝盖在耳朵上，活像画里的河童。他穿着一个短褂子，腰间系了根绳子，浑身上下都是泥点。

“是城太郎吗？”客栈的老头在里面问道。

“嗯，是我！”

“今天客人还没有回来，这里不需要酒了。”

“可是他们如果回来，就要喝的。所以我照常拿了一些来。”

“如果客人要喝，我过去拿就是了。”

“老爷爷，您在干什么呢？”

“明天有驮队要去鞍马，我想让他们帮我带封信，正写着呢！可是想不起来要写什么字，累得我肩膀都酸了！真愁人啊，你别烦我了！”

“咦？您老都一大把年纪了，还不知道要写什么字吗？”

“你这小鬼！又耍嘴皮子，小心我揍你！”

“我帮你写吧！”

“别开玩笑！”

“我说真的！哈哈哈！芋头的‘芋’哪是这样，您写成了‘竿’呀！”

“多嘴！”

“我不是多嘴，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老爷爷，你是要送竹竿给鞍马的朋友吗？”

“是送芋头。”

“那就不要死撑了，改成‘芋’不就行了！”

“我要是会写，就不会写错了！”

“咦……不行呀！老爷爷，这信除了您之外，没人能读懂啊！”

“好吧！那你来写！”说着，老头把笔递给了他。

“要是我来写，您别挑三拣四呀！”

酒馆的小伙计城太郎，坐在门口的门框上，手里拿着笔。

“小笨蛋！”

“什么？明明是您不会写字，还骂别人是笨蛋！”

“你的鼻涕滴到纸上了。”

“啊！是吗？这个就当小费好了。”

他揉了揉那张纸，擦净了鼻子才把纸扔掉。

“好了！您要写什么？”

他端正身子，握好了笔，把客栈老头说的话一一记录下来，书写的样子很是熟练。

就在这时——

一位没带雨具的客人走进客栈。他是今早离开客栈的，由于下雨道路非常泥泞，他的鞋上沾满了泥巴。他刚一进屋，就把遮雨用的草袋子丢在屋檐下，说道：“啊！梅花就快谢了！”

门口有棵红梅，这位客人每天早晨都会欣赏一番。现在，他一边看着梅花，一边拧着湿漉漉的袖子。

这人正是武藏。

他在这间客栈已经住了二十多天，每次回到这里，都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

武藏一进屋就看到了那个酒馆的小伙计，他经常来这儿跑腿儿。现在，这个少年和老板一起低着头，不知在干什么。武藏想看个究竟，便默不作声，走到他们身后。

“哎呀……你真狡猾！”

城太郎一看到武藏，急忙把纸笔藏到身后。

二

“给我看看！”

武藏故意逗他。

“不行！”城太郎摇着头。

“您身上在滴水呢！”城太郎故意岔开话题。武藏脱下湿答答的裤子，交给老头，笑道：“哈哈哈！我可不吃你这一手！”

于是，城太郎说道：“不吃手，那吃脚吧！”

“要吃脚，就吃章鱼的脚！”

城太郎立刻欢呼起来：“要吃章鱼就得就酒啊——大叔，用章鱼下酒最好了！我去拿酒来！”

“拿什么？”

“酒啊！”

“哈哈哈！你小子真会耍诈！这下子我又得跟你买酒了！”

“五合 (10) 。”

“不要那么多！”

“三合？”

“也喝不了。”

“那……那要多少？宫本先生您真小气！”

“碰到你真没办法。老实说，我的钱不够。我就是个贫穷的练武人，不要那样说我嘛！”

“好吧！那我算你便宜点——不过，有个条件，大叔要再说些有趣的故事给我听哦！”

说完，城太郎就一溜烟地跑向了雨中。武藏看着那封写完的信问道：“老伯，这是刚才那少年写的吗？”

“没错——没想到这小鬼这么聪明，真吓了我一跳呢！”

“嗯……”

武藏也觉得写得不错，便认真看起来。

“老伯，有没有干衣服？就是睡衣也行啊，借我一下。”武藏看完信问道。

“我就知道您会湿淋淋地回来。衣服早就放在这儿了！”

武藏走到井边，冲洗一番后换上干衣服，坐到了火炉旁。

这时候，火炉上方的钩子已挂上了锅，里面煮着香喷喷的食物，碗盘也都准备好了。

“这个小鬼头，干什么呢？去了这么久？”

“他多大了？”

“好像十一岁了。”

“看起来好像要大一些哦！”

“他七岁左右的时候就开始在酒馆跑腿儿，每天都和马夫、造纸工匠，还有旅馆的人混在一起，所以显得比同龄孩子成熟一些。”

“可是——在那种环境下，如何能练得一手好字呢？”

“有那么好吗？”

“他的字虽然略带稚气，但质朴的笔法中流露出一种天生的神韵……对了！用剑道的说法就是，他的笔法恰如行云流水。也许他将来可能会成大器！”

“您说成大器，是什么意思？”

“就是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哦？”

老头打开锅盖看了一下，嘀咕着：“还没来哦！那小家伙是不是又在路上贪玩了！”这时，客栈外的泥地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老爷爷！酒拿来喽！”

“你在干什么呀？客人等着喝酒呢！”

“可是，酒馆里也有客人需要招呼呀——有一个醉汉抓住我，硬是问了我一大堆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宫本先生的事。”

“你是不是又多嘴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即使我不说，这附近的人也都知道了前天在清水寺发生的事。隔壁的老板娘，还有前面漆器店家的女儿，那天刚好都去寺里参拜，大家都看到了大叔被一群轿夫团团围住的情景。”

三

武藏盘腿坐在火炉旁，一直默不作声。此时，他突然用恳求的语气说道：“小兄弟！别再提那件事了，好吗？”

城太郎十分机灵，一见武藏脸色不对，立刻就岔开了话题。

“大叔！今晚我可不可以留在这儿玩？”

“哦？你不用回店里帮忙吗？”

“嗯。店里没事的。”

“那么，就跟我一起吃晚饭吧！”

“我来温酒，温酒我最在行！”

说着，城太郎便把酒壶埋在火炉中的炭灰里。

“大叔！酒温好了！”

“真不错啊！”

“大叔，您喜欢喝酒吧？”

“喜欢。”

“可是，没钱就喝不了酒，对吧？”

“嗯……”

“很多学武之人都追随有名的将军，从而领取很高的俸禄，对吧？酒馆里的客人告诉过我，以前冢原卜传出巡的时候，要带着七八十名家臣呢！他叫手下准备好几匹换乘的马，每个贴身侍卫还手擎老鹰，场面是相当气派呢！”

“嗯！没错！”

“听说侍奉德川家康的柳生大人，每年在江户领取一万一千五百石的俸禄，是真的吗？”

“是真的。”

“既然大家都那么有钱，为何大叔您却这么穷呢？”

“因为我还在学习嘛！”

“这么说来，大叔何时才能像上泉伊势守和冢原卜传那样，带着众多部下出行呢？”

“这个……我可能无法成为那样了不起的人喔！”

“难道你武功不够高强吗？大叔！”

“那天在清水寺里看到我的人可能都会这么想吧！不管怎样，我当时是逃出来的。”

“附近的人都说，住在客栈里的年轻游学武者不堪一击，我听了很生气！”

“哈哈！还好你没有说！”

“因为我是晚辈啊！大叔，在漆器店的后面，经常会有一些造纸工匠、制桶工人在那儿练习剑术。你去跟他们比比看，一定要赢他们一次！”

“好！好！”

无论城太郎说什么，武藏都点头答应。他喜欢这个少年，因为自己也还是个不谙世事的青年，所以两人很容易打成一片。另一方面，由于武藏没有兄弟，他也不曾体验过兄弟情谊，所以他会不自觉地寻找那种类似的感情，以使孤寂的心灵得到安慰。

“这种事以后别再提了——现在该我问你了，你家乡在哪里？”

“姬路。”

“什么？在播州？”

“听您的口音，大叔是作州人吧？”

“没错！播州和作州离得很近哪——你父亲在姬路是做什么的？”

“武士！他是武士哟！”

“哦……”

原来如此！武藏感到很意外，同时也想起了一些往事。接着，他又问了城太郎父亲的姓名。

“我父亲叫青木丹左卫门，以前是一个领饷五百石的武士喔！可是，在我六岁的时候，他成了浪人，之后又来到了京都。后来，他越来越穷，就把我寄养在酒馆里，他自己去了虚无僧寺。”

城太郎一边回忆，一边娓娓道来。

“所以，我一定要成为一个武士。要成为一个武士，最重要的就是要练好剑法吧？大叔，求求您！收我当徒弟吧——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武藏当然不会轻易答应他，但少年苦苦哀求，武藏一时间也不知道应不应该答应。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八字胡”——叫青木丹左的人，会是如此下场。他知道，但凡投身武学的人都有思想准备，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迟早会赔上身家性命。但是，当他亲眼目睹了这样的人生起伏后，却产生了一种落寞的情绪。他的心灵受到了很大冲击，酒也醒了一半。

四

武藏没想到，这小孩如此固执，他一定要拜武藏为师，无论怎么哄都不听。最后，连客栈老头也来帮忙劝，他软硬兼施，结果反而更糟。城太郎抱着武藏的胳膊，拼命哀求，最后竟然哭了起来。武藏实在拗不过他，只好说道：“好了！好了！我收你为徒！不过，今晚你一定要回去跟你们老板讲清楚，再做决定哟！”

如此一来，城太郎才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武藏对客栈老头说：“老伯！这些日子多亏您照顾了！我想到奈良去，请帮我准备些干粮。”

“咦？您要走了？”

事出突然，老头感到十分惊讶。

“是不是因为那小鬼提出的无聊要求，您才突然要走……”

“不是不是！不是因为那小家伙。我老早以前就有这个心愿，听说大和宝藏院的枪法非常有名，我想去见识一下——等一会儿，那小鬼来了，可能会不高兴，您帮我应付一下。”

“小孩子哭闹一会儿，就没事了！”

“还有，酒馆老板那儿，也帮我交代一声。”

说完，武藏就离开了客栈。

泥泞的道路上，散落着红梅花瓣。今早起就一直飘着细雨，湿润的春风轻拂着面颊，细密轻柔的雨丝完全不同于昨日的瓢泼之势。

三条河口的水位高涨，河水浑浊不堪。桥下有很多骑马的武士，正对来往行人进行盘查。

武藏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江户的将军即将上京，作为先遣队的各大小诸侯将在今日到达。因此，各家武士才加紧盘查，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浪人。

武藏被盘查时，态度很从容，于是得以安然过关。此时，他才突然感到，自己的确是一名无帮无派的浪人，既不属于大阪的丰臣派，也不属于江户的德川派。

回想起往事，武藏感觉自己太可笑了。

当年，自己仅凭一时冲动，就背着长矛参加了关原大战。

由于他父亲追随的主公隶属于大阪方面，他的故乡也属于丰臣秀吉的势力范围，而他从小听到的都是关于那位英雄的伟大事迹，因此这些早已植根于他的头脑中。

要是现在有人问他：要投靠关东，还是投靠大阪？

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大阪。

这种思想早已存在于他的血液中。

然而，关原一战让他领悟了很多道理。当时，他手持长枪，混迹在步兵队伍里，无论自己如何卖力，都不会对结果产生任何影响，更无法实现自己的远大理想。

如果真能做到以死效忠，也就罢了，这样死还算有意义。然而，当时武藏和又八的想法却并非如此。他们一心想的只有功名，说穿了就是寻找一个无须耗费任何资本就能一夜成名的机会。

后来，是泽庵教给他生命的真谛。仔细想过之后他才明白，获得功名并非无须任何资本，而是拿人生最重要的东西去换取一个微不足道的名头——原来自己一直都抱着侥幸心理——想到当时的那份天真，武藏不觉苦笑起来。

“马上就到醍醐城了！”

武藏边想边走，汗水早已打湿了衣襟。他停下脚步，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高山的坡路上。突然，远方传来一阵喊声：“大叔——”

过了一会儿，喊声再次传来：“大叔——”

“啊？”

武藏看到那个酷似河童的少年，迎着风飞跑过来。

果然是他！不一会儿，城太郎的身影就出现在道路的另一头。

“骗人！大叔你骗人！”

城太郎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一边埋怨，他一脸委屈，几乎就要哭出声来。

五

他到底还是追来了。

虽然武藏心里觉得很无奈，但仍露出开朗的笑容，转身等着他。

这小鬼跑得很快！

城太郎一看到武藏，立刻飞奔过来，动作快得就像一只雏鹰。

城太郎来到近前，武藏才看清他一身奇怪的打扮，不禁苦笑起来——他的穿着和昨晚不同，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他的上衣只到腰部的一半，袖子也只有胳膊的一半长，腰带上别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木刀，背上还背着一把大如雨伞的斗笠。

“大叔！”城太郎叫了一声，便扑到武藏的怀里，紧紧搂住武藏说，“大骗子！”同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怎么了？小家伙！”

武藏温柔地抱着他。城太郎一看是在荒郊野外，便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

“这儿有个爱哭鬼哟！”武藏开口逗他。

“不知道！不知道！”

城太郎颤抖着说道：“大人怎么能骗小孩儿呢？昨天晚上，您明明说过要收我为徒，今天却丢下我一个人走了……一个大人怎么能这样做呢？”

“是我不好！”

武藏一道歉，城太郎的哭声立刻减弱下来，他抽抽搭搭，小声啜泣。

“好了！别哭了……我不是存心骗你的。因为你有父亲、有老板，如果他们不同意，我是不能带你走的，所以才让你去跟他们商量。”

“那您也应该等我的回音啊！”

“所以我要向你道歉啊——跟你老板说过了吗？”

“嗯……”

城太郎终于安静下来，顺手从身旁的树上揪下两片叶子。武藏纳闷儿他要树叶干嘛？原来是用来擦鼻涕的。

“那么，你的老板怎么说？”

“他说‘你去吧！’”

“噢！”

“他说，那些有头有脸的武士或武馆，绝不可能收你这样的小鬼为徒。那个住在客栈的人，原本就没什么名气，大家对他的评价也不高。当你的师傅，他是再合适不过了。分别时，他还送给我这把木剑。”

“哈哈！你的老板真有趣！”

“后来我去客栈找你，老爷爷不在，我看到屋檐下挂着这个斗笠，就顺手拿来了！”

“那不是客栈的招牌吗？上面还写着‘木赁’两个字呢！”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下雨没斗笠，可就惨了！”

看来，这小鬼无论如何是跟定自己了。武藏也不再规劝，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一想到他父亲青木丹左的落魄境遇，还有这孩子和自己的宿缘，武藏决定要好好照顾他，直到他长大成人。

“啊！我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大叔！”

心愿已满足的城太郎此刻才想起另一件事，急忙把手探进怀里摸了半天。

“有了……就是这个！”

他拿出一封信。

武藏满脸诧异，问道：“那是什么？”

“昨晚我回店里给大叔打酒时，不是有个浪人抓着我问了很多关于您的事吗？”

“对！你提过此事。”

“后来我回到店里时，那个浪人又问了我很多关于您的事。当时，他已是烂醉如泥，总共喝了两升哦！最后，他写了这封信，让我交给您，然后就走了。”

武藏歪着头，狐疑地翻看着信封。

六

信封的背面竟然写着——本位田又八。

那字迹十分潦草，每个字都东倒西歪，看来连这些字都醉不可知了。

“啊……是又八写的！”

武藏急忙打开信封，读了起来。他的心情非常复杂，不知是悲是喜。

又八喝了两升酒，字迹乱作一团，几乎无法辨认，语句也极不连贯，要费好大劲才能读懂。

上面写着：

伊吹山下分别以来，一直无法忘怀故乡，更难忘记旧友。不想前日在吉冈武馆，忽闻兄台之名，一时间百感交集。是否应该与兄见面，我再三思量，一直举棋不定。随即便去酒馆买醉。

接下来的就更加潦草了——

与兄分别后，我为女色所困，整日好吃懒做，浑浑噩噩，如此浪费了五年光阴。

今日，君之声名已传遍京都。弟佩服之至！

有人说“武藏剑法天下无敌！”也有人说“武藏胆小，最善于逃跑”。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总之兄之剑法已在京都掀起风浪，对此弟暗喜不已。

想来——君原本天资聪明，理应成为剑道高手，出人头地。

相比之下，弟如今更无颜面见老友。

我自知愚蠢透顶，若与兄相见，无异于蠢才仰望贤能，弟会羞愧 难当。

但是，来日方长，人生未来之路仍充满变数。此刻不欲相见，只盼后会有期。

祈愿健康！

武藏看到这儿，本以为信已写完，没想到下面还有补充。看来后面的内容是十分紧急的。内容大概是：

吉冈武馆数千弟子，为前日之事，怀恨在心，现在正大肆搜捕君之踪迹。望君多加留心！君之剑法好不容易才得以崭露头角，君决不可枉送性命。我立志要在出人头地后再与君相见，到时我们促膝长谈、回首往事。你我之间的角逐才刚刚开始！一定要珍重自己，好好活下去——

信的开头写得十分热情洋溢，但那些忠告的文字中，多少流露出偏执的情绪。

武藏读完，不禁黯然神伤，心想他为何不能说一句“哇！好久不见，好想你啊！”之类的话。

“城太郎！你问过这人住哪儿吗？”

“没问过！”

“酒馆的人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吧！”

“他常去酒馆吗？”

“不常去！这是第一次。”

可惜！武藏心想，如果知道又八住在哪儿，一定立刻回京都去找他，可现在却毫无线索。

武藏十分想见又八，想帮他重新点燃斗志。即使是现在，武藏仍然没有放弃与又八之间的友情，他想帮助又八摆脱那种自暴自弃的生活。

这样做也是为了消除又八母亲阿杉婆对自己的误解。

武藏默默无语地走在前头，这条路通往醍醐城下，六地藏四条街的岔路口已近在眼前。

“城太郎！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行吗？”

武藏突然开口问道。

七

“要我做什么？大叔！”

“我想请你帮我跑趟腿儿！”

“去哪里？”

“京都！”

“好不容易才走到这儿，现在又让我回去啊！”

“我想请你帮我带封信给四条的吉冈武馆。”

城太郎没有回答，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头。

“你不愿意？”

武藏看着他的脸。

“不是……”他摇了摇头。

“不是不愿意，大叔！你是不是又想把我甩了？”

看他用怀疑的眼神望着自己，武藏感到一阵羞愧。他不信任自己，也是情有可原哪！

“不会！武士决不说谎！昨天的事，请你原谅我！”

“好！我去！”

两人走进六阿弥陀岔路口的小茶馆，叫来一些饭食和茶水。趁着这个空当，武藏写好了信。大致内容如下：

致吉冈清十郎

听说阁下正派弟子四处寻找在下，现在我正赶往大和市，打算用一 年时间游历伊贺及伊势等地。之前到府上拜访阁下，没能一睹尊容，在下深感遗憾。在此跟您约定，明年一月或二月期间，在下必定再次上门叨扰。相信阁下一定会继续修炼武艺，在下也会利用这一年时间卧薪尝胆、苦修剑术，以能再次造访。在下真心祈愿声名远播的拳法老师门下弟子，不要再出现上次的惨败，敬请好自为之！

字里行间的语气十分郑重，又不乏豪迈之气。

最后，武藏写上了“新免宫本武藏敬上”，又在收信人一栏里写上了“吉冈清十郎阁下及全体弟子”的字样。

武藏写完之后，把信交给了城太郎。

“只要把这个扔进四条武馆的院里，你就完成任务了！”

“不！我一定要亲手交给门房，然后再离开。”

“哦！我知道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可是，这件事对你来说可能会有点难！”

“什么事？”

“昨晚，那个让你给我带信的醉汉叫本位田又八，是我的老朋友。我想请你帮我找到他。”

“那很容易！”

“怎么找呢？”

“可以上每个酒馆去打听！”

“哈哈哈！这也算是个好办法。可是，从那封信上看，他好像认识吉冈门的人。所以，你可以去问问看。”

“问到了之后呢？”

“如果你见到本位田又八，帮我转告他，就说明年的一月一日至七日，我每天早晨都会在五条大桥上等他，让他到时来五条与我会合。”

“这样说就行了吗？”

“嗯——我一定要见他一面。你告诉他是武藏交代的。”

“知道了。可是，我回来之前，大叔要去哪儿等我呢？”

“这样好了！我先去奈良，你赶到那儿后，只要向长枪宝藏院打听一下，就知道我的住所了！”

“一言为定哟！”

“哈哈哈！还在怀疑我哟！如果这回我食言，就砍掉我的脑袋！”

武藏一边说笑着，一边走出茶馆。

随后，武藏将赶往奈良，而城太郎则要赶回京都。

此刻，四条街上满是头戴斗笠的行人，燕子的啁啾声和马儿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好不热闹。城太郎走着走着，突然回过头来，看到武藏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他，两人远远地会心一笑，随即挥手道别。

春的消息

一

恋恋春风

拂动衣袖

哎！衣袖本已太沉重

哪堪春风

一切如此沉重！

朱实一边哼着从阿国歌舞伎那里学来的小调，一边走出后院，来到高濑河边洗衣服。她用河水反复冲洗着衣服，不时卷起一阵阵小漩涡。

满怀思念

却假装不在乎

就像表面平静的大海

海底却汹涌澎湃

朱实一边哼着歌，一边洗衣服。

这时，河堤上突然有人说话：“婶婶！你唱得真好！”

朱实回头问道：“谁呀？”

原来，河堤上站着一个小男孩，他个子不高，腰上插着长木刀，身后还背着一顶大斗笠。朱实瞪着他，小男孩转着圆圆的大眼睛，咧嘴笑着，显得十分友好。

“你是哪里来的小子？竟然叫我婶婶！我还没嫁人呢！”

“那——叫你姑娘？”

“呸！你这个小鬼，还没到打情骂俏的年龄呢！看你还流着鼻涕呢！”

“可是，我有事要问你嘛！”

“哎呀！只顾着和你说话，我的衣服都漂走了！”

“我帮你弄回来。”

说着，城太郎便去追那条被河水冲走的布裙。长木刀刚好派上用场，他用木刀一钩就把衣服钩到了。

“谢谢你！你要问我什么事？”

“这附近有没有一间叫艾草屋的茶馆？”

“就在那边，是我家开的。”

“真的？找得我好辛苦啊！”

“你从哪儿来？”

“那边。”

“那边是哪边？”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从哪儿来！”

“这孩子真奇怪！”

“你说谁奇怪？”

“好了好了！”朱实“扑哧”一声笑出来。“你找我家有什么事吗？”

“本位田又八是不是住在你家？我问过四条吉冈武馆的人，他们说到这儿问就知道了。”

“他不在！”

“你骗人！”

“真的不在呀——他之前确实住在我家……”

“那他现在住在哪儿？”

“不知道。”

“帮我打听一下嘛！”

“我母亲也不知道——因为他是离家出走的。”

“真伤脑筋啊！”

“谁让你来找他的？”

“我师傅。”

“你师傅是谁？”

“宫本武藏。”

“捎来信或其他东西了吗？”

“没有！”

城太郎的脸转向一旁，眼神迷茫，呆呆地望着脚边的水流漩涡。

“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没带信，你这小信差真奇怪！”

“我带来了口信！”

“什么口信？也许又八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不过，万一他回来，我可以帮你转告他。”

“这样做行吗？”

“跟我商量也无济于事，还是你自己决定吧！”

“好！就这么办……是这样的，有一个人无论如何要见又八一面。”

“谁呀？”

“宫本先生——他说明年一月一日到七日的每天早上，都会在五条大桥上等又八，请又八在那段时间去一趟，与他见个面。”

“呵呵呵！呵呵……哎呀！这口信可真长啊！你师傅跟你一样奇怪呢！哎哟！肚子都笑疼了！”

二

城太郎非常生气，他端着肩膀，噘着嘴骂道：“有什么可笑的！大笨蛋！”

朱实吓了一跳，马上止住了笑声。

“哎呀！生气了？”

“当然生气了！人家可是很认真地求你办事呀！”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笑了——如果又八哥哥回来，我一定转告他。”

“真的？”

“真的！”

朱实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以免再笑出声。

“你说……他叫什么来着？那个要你带话的人。”

“你真健忘！他叫宫本武藏。”

“‘武藏’两字怎么写？”

“‘武’是武士的‘武’……”

城太郎一边说，一边捡起脚边的树枝，在河边沙地上写给她看。

“就是这么写。”

朱实目不转睛地看着沙地上的字。

“啊……这不是念作TAKEZOU（武藏）吗？”

“是MUSASHI（武藏）哟！”

“但也可以念成TAKEZOU（武藏）呀！”

“你真顽固！”

说着，城太郎把树枝丢进河里，看着它漂走了。

朱实一直盯着沙地上的字，眼睛眨也不眨，沉思了好久。

终于，她把目光从地上移到了城太郎的脸上，重新打量起这个孩子。然后，她叹了口气问道：“那个叫武藏的人，老家是不是美作的吉野乡？”

“对呀！我是播州人，师傅的老家是宫本村，我们离得很近！”

“他的身材是不是很高大，很有男子气概？另外，他的头发没有剃成月额 (11) ，对不对？”

“你知道的真多！”

“他以前告诉过我，小时候头上生过疔疮，留下了疤痕，若是剃成月额，那块疤就会露出来，所以才一直留着头发。”

“你说以前，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就是关原大战那年的秋天。”

“你以前就认识我师傅了？”

朱实没有回答。那些美好的回忆一下子又涌上心头，她早已沉醉其中，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她很想再见到武藏，一想到这儿，她激动得全身都颤抖起来。看到母亲的所作所为，又亲眼目睹了又八的堕落，她越来越确信自己当初认定武藏是多么正确！她暗自庆幸自己仍未出嫁，武藏果然和又八截然不同。

她在茶馆里不知见过多少男人，深知自己的未来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那些装模作样的男人，让她厌恶至极，而武藏的身影却一直埋藏在她心灵深处。有时，她随口哼唱的歌曲，也寄托了对武藏深深的思念。

“那么，拜托你了！如果看到那个叫又八的，一定要转告他哟！”

城太郎交代好之后，就跑上了河堤，他还急着赶路。

“喂！等一等！”

朱实追了过去，她抓住城太郎的手，好像有话要说。城太郎看到她脸上泛着红晕，十分艳丽动人。

朱实用急促的语气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城太郎！”

看到朱实突然变得如此兴奋，他不禁感到奇怪。

“这么说来，城太郎弟弟经常跟武藏（TAKEZOU）先生在一起喽？”

“他叫MUSASHI（武藏）！”

“啊！对对！是MUSASHI（武藏）！”

“是的！”

“我很想见他一面，他住在哪儿？”

“你问他家吗？他没有家！”

“咦？怎么会？”

“他是一个游学武者。”

“那他住在哪家旅馆？”

“去奈良的宝藏院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唉……我还以为他在京都呢！”

“他明年回来！明年一月份！”

朱实陷入了沉思，神情十分恍惚。突然，从背后的角门窗户里传来阿甲的声音：“朱实啊！你在干什么呢？别借故偷懒！跟野孩子有什么好说的！干完活就赶快回来！”

朱实平日里就看不惯母亲的一些做法，这会儿，她立刻反唇相讥：“这小孩来找又八哥哥，我正跟他解释呢！你以为我是使唤丫头吗？”

听到这儿，阿甲立刻就皱起了眉头，好像身体不舒服似的。她心想：“是谁把你养活这么大？竟敢跟我顶嘴？”心里想着，嘴上却没这么说，只是瞪着朱实。

“又八……又八有什么好说的！他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人了！跟他说不知道。你拉着那野孩子在求他什么事？不要管他了！”

城太郎被阿甲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弄得有些发懵，他嘀咕着：“别把人当傻瓜！我可不是野孩子！”

阿甲偷偷观察着朱实和城太郎的表情，说道：“朱实！进来！”

“可是……还有很多衣服没洗呢！”

“一会儿叫用人去洗。你去梳洗一下，还得化妆呢！要是清十郎先生突然来访，看见你这副样子会心生反感的！”

“呸……那种人！我巴不得他讨厌我呢！”

朱实一脸不满，极不情愿地跑回了茶馆。

与此同时，阿甲的脸也消失在窗口——城太郎仰头看了看紧闭的窗口，嘟囔着：“哼！明明是老太婆，还擦那么厚的粉！真恶心！”

话音刚落，那扇窗户一下打开了。

“你说什么？看你再敢说一遍！”

“呀！被她听到了。”

城太郎急忙想跑，可是一大锅刷锅水已倾盆而下，他瞬间就成了落汤鸡。

城太郎却毫不在意，他扔掉领口的菜叶，对阿甲扮着鬼脸，边跑边扯着嗓子唱起歌谣：

本能寺的西边小路

有个阴森可怕的老巫婆

她满脸涂着白粉

生了个织布女

又生了红毛怪

啦里啦啦里啦

啦里啦里啦

不期而遇

一

路上来了一辆牛车，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的稻米或小豆，麻袋中间还插着块木牌，上面写着“赠与兴福寺”。看来，这是一位有钱人的布施品。

一提到奈良，人们就会想到兴福寺。同样，一提到兴福寺，大家也会立刻联想起奈良。连城太郎都知道这座有名的寺院。

“糟了！我的便车要跑远了！”

他飞快地追上去，一下子就跳上了车尾。

他转身坐稳，这个位子刚好合适。更难得的是，那些软绵绵的麻袋正好成了他的靠背。

沿途的优美景色不断映入眼帘，有绿油油的茶园、含苞待放的樱花，还有忙于耕种的百姓，他们一边翻地一边祈祷着麦田不要遭受战事涂炭，河边还能看到洗菜的妇女——大和市城区呈现出一派悠闲、恬静的田园风光。

“这牛车可真舒服啊！”

城太郎心情非常愉快，打算一路睡到奈良。偶尔，车轮压到石块会发出嘎嘎的响声，车身也会剧烈晃动一下，这些都让他兴奋不已。一想到自己坐在会动的东西上——不只会动，还会前进——就足以让少年心花怒放。

（哎呀！哎呀！谁家的鸡在叫啊！老奶奶！老奶奶！黄鼠狼来偷你家的鸡蛋了……谁家的孩子跌到了，在哭个不停呢！对面跑过来一匹马哟！）

各种景象从眼前一一闪过，引起了城太郎极大的兴趣。牛车离开了村子，前方出现了两排树，他顺手揪下一片茶树叶，放在唇边吹起曲儿来。

同一匹马儿

大将军骑上是多么威风凛凛

金色的马鞍啊

亮闪闪

亮闪闪

马儿也会陷入泥沼

使劲拉呀！使劲拽呀

一年比一年穷啊

越来越穷

赶牛车的车夫听到歌声，便回头想看个究竟。结果没看到什么人，他仍继续赶着车。

亮闪闪

亮闪闪

身后又传来歌声，这次车夫把缰绳丢在车上，绕到车后去看个究竟。

“你这小浑蛋！”他照头就给了城太郎一拳。

“哇！好痛！”

“谁让你坐在这儿的？”

“不行吗？”

“当然不行！”

“拉车的又不是老伯您，有什么关系？”

“别耍贫嘴！”

车夫把城太郎扔下了车，他就像个皮球似的一下滚到道边的树根旁。

然后，车夫就赶着牛车走远了，那嘎吱嘎吱的车轮声好像在嘲笑他一样。城太郎一骨碌爬起身，突然脸色大变，他张大眼睛四下寻找起来——似乎是丢失了什么东西。

“咦？不见了！”

他把武藏的信送到吉冈武馆之后，对方交给他一封回信，让他带给武藏。为避免遗失，他特意把信放进竹筒里，还挂在脖子上。可是，现在竹筒却不见了。

“糟了！糟了！”

城太郎慢慢往回走，四处寻找那根竹筒。此时，一个旅客打扮的年轻女子看到他的模样，笑着走上前问道：“是不是掉什么东西了？”语气很是友好。

城太郎抬起头，扫了一眼斗笠下的脸，含糊地答道：“嗯……”然后继续低头寻找起来。

二

“是丢钱了吗？”

“唔……唔……”

无论女人怎么问，城太郎都回答得支支吾吾。

那赶路的女子面露笑意，说道：“你要找的是不是一个长约一尺的竹筒，上面还系着细绳？”

“对！就是它！”

“你刚才路过万福寺的时候，是不是逗弄了马夫拴在路旁的马，结果被他们大骂了一顿？”

“这个……”

“你逃跑的时候，竹筒的细绳断了，掉在了地上。当时，有个武士正跟马夫说话，竹筒好像被他捡走了。你可以回去问问看！”

“真的？”

“嗯，是真的！”

“多谢！”

城太郎正要跑回去，那女子突然大声喊道：“啊！喂喂！不用去了！那个武士正朝这边走过来呢！你看，那个穿着粗布和服裤子，笑容可掬的人，就是他！”

城太郎朝对方指的方向看去。

“就是他！”

城太郎瞪大双眼，等他走过来。

那人年约四十，仪表不凡，下巴上留着胡子，肩宽背厚，个子也很高，一看就不是一般的武士。他脚穿皮制的袜子，蹬着草鞋，走起路来落地有声，虎虎生威——城太郎猜想，他可能是哪个诸侯的家臣，一向反应机敏的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还好，对方先开了口。

“小鬼！”

“是！”

“你在万福寺掉了这支竹筒吧？”

“嗯，对了对了！”

“什么对了！也不道声谢。”

“对不起！”

“竹筒里装的是重要的回信吧？既然身负使命，还有心逗马、坐牛车玩？要是耽误了大事，怎么向你的主人交代？”

“武士先生，您打开竹筒了？”

“捡到东西，当然应该检查一下再还给失主。不过，我并没有打开信。你可以确认一下。”

城太郎拔掉竹筒盖，看到吉冈武馆的回信还好好地卷在里面，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立刻把竹筒重新挂在脖子上，自言自语着：“再也不会弄丢了！”

那赶路的女子看到城太郎欣喜若狂的表情，也很高兴，她走上前代城太郎向对方道谢。

“您可帮了他大忙呢！真是太感谢了！”

于是，这个留着山羊胡的武士、赶路女子和城太郎并肩走在了一起。

“姑娘！这小鬼跟你一起的吗？”

“不是，我们根本不认识。”

“哈哈哈！怪不得我怎么看都不像一路的！这小鬼真有趣，斗笠上还写着‘木赁’！”

“的确是天真无邪呀！不知他要去哪儿？”

城太郎走在两人中间，这会儿又活蹦乱跳了。

“我吗？我要去奈良的宝藏院。”

说完，他突然看到了女子腰间别着的旧锦囊。

“咦？姑娘，你也带着信筒呢？可千万别弄丢啦！”

“信筒？”

“就是你插在腰带上的！”

“呵呵呵！这不是装信的竹筒，是横笛。”

“笛子——”

城太郎眼中闪过好奇的光芒，毫无顾忌地把脸凑近女子的腰间。然后，他若有所思地把对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三

尽管童心未泯，他也分得出女性的美丑，还能敏锐地感觉到淑女与烟花女的差别。

“真是一位美丽的女子啊！”城太郎再一次感叹着，他用尊敬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一想到能与这么美的女子一路同行，他就兴奋不已，这简直就是飞来横福啊！他有些飘飘然。

“原来是支笛子啊？”

他多了一份钦佩，接着又问道：“婶婶！你会吹笛子？”

才一开口，城太郎立刻想起上次称呼艾草屋的女子为“婶婶”，遭到了对方的呵斥，于是他立即开口道：“姑娘！请问您的名字叫什么？”

他突然冒出这么个问题，如此不拘小节，那女子被逗得乐个不停。

“哈哈哈！”

她没回答城太郎的问题，只是望着另一侧的山羊胡武士，笑个不停。

那位身材高大的武士，也大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而整齐的牙齿。

“看来，你这小不点还真有两下子呢。在问别人姓名之前，先要报上自己的姓名，这样才有礼貌。”

“我叫城太郎！”

“呵呵呵！”

“你们好狡猾呀！只有我报了名字。对了！武士大叔还没说呢！”

“我吗？”

他显得有些为难，说道：“我叫庄田。”

“庄田先生——你的名字是？”

“名字恕不奉告。”

“这回该轮到这位姑娘了。两个男的都已报出了名字，你再不说可就失礼了！”

“我叫阿通。”

“阿通姑娘！”

原以为他可以心满意足，没想到城太郎竟然没完没了地问个不停。

“你为什么要带着笛子出门呢？”

“这是我用来糊口的宝贝。”

“那么，阿通姑娘就是演奏笛子的了？”

“嗯……不知道有没有这种职业。但是，就是靠这支笛子，我才能走这么远。看来，我的确是一个吹笛子的。”

“您的笛子是不是吹奏祗园、加茂宫那种祭祀乐曲的长笛？”

“不是。”

“那是不是吹奏舞曲的笛子？”

“也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笛子？”

“就是普通的横笛。”

这时，庄田武士一眼瞥见城太郎腰间的长木剑。

“城太郎，你腰间插的是什么？”

“武士竟然不认识木剑！”

“我是问你为何要带着这把剑？”

“为了学剑术呗！”

“你有师傅吗？”

“有啊！”

“哈哈！就是那封信的收信人吧？”

“没错！”

“能当你师傅的人，想必很有能耐吧？”

“也不一定喔！”

“他武功不行吗？”

“嗯，大家都说他不行。”

“拜个武功不行的师傅，很伤脑筋吧？”

“我也很笨，所以没关系！”

“也多少学了一些吧？”

“还什么都没学呢！”

“啊？哈哈哈！跟你聊天，走路都不觉得累了……对了！这位姑娘，你要去哪里？”

“我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老实说，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找一个人。听说近日很多浪人都会赶往奈良，不知是真是假，我想过去看看。”

四

宇治桥出现在眼前。

通元茶馆的屋檐下，一位器宇不凡的老者准备好茶炉，为在此休息的路人奉上清雅茗品。

一看到庄田走过来，卖茶老者就像看到熟人一样，上前打招呼。

“哟！小柳生家的武士大人，请进来休息一下吧！”

“那我们就休息一下吧。给这个小鬼拿些点心来！”

城太郎是无论如何也坐不住的，一拿到点心，他就跑到屋后的小土坡上玩了起来。

阿通一边品着茶，一边问道：“这儿离奈良还很远吧？”

“还很远哟！走得快的人，能在天黑之前赶到木津，要是女子就得在多贺或井手住一晚上。”

听到这儿，庄田便接过老者的话。

“这位姑娘多年以来一直在找一个人，因此要到奈良去。最近奈良一带很不安全，一个姑娘只身前往，真让人不放心哪！”

老者一听，立刻瞪大了双眼。

“使不得啊！”

他连忙摆手阻止。

“最好不要去。如果你要找的人的确在奈良，还可以考虑。否则，最好不要到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去。”

老人苦口婆心地举了好多例子，来说明那里有多危险，想打消阿通的念头。

“一提到奈良，人们会立刻联想到古色古香的禅院、精灵活泼的小鹿。很多人都以为，仅有这处古都是躲避战乱和饥荒的乐土，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说到这里，茶馆老者也饮了一杯茶。

“这话还要从关原大战说起，当时很多战败的浪人都藏身在奈良至高野山的地区，他们都隶属于西军大阪方面。西军战败后，这些人失去了经济来源，也找不到其他工作。同时，关东德川幕府的势力却日益强大，这些浪人再也没有机会卷土重来，只得仓皇度日。”

“很多人都说，关原战役结束后的这五年时间里，那些四散奔逃的浪人已经有十二三万之多。”

“此次战役后，德川幕府所没收的领土足有六百六十万石 (12) 。之后，有些诸侯被赦免了，也有些诸侯被允许重振门庭，但其余的八十多家诸侯全被歼灭了。他们拥有的三百八十万石领土也改名易主，而他们麾下的武士也四散奔逃，成了浪人，且数量还不少。假设每百石土地上有三名浪人，再加上这些诸侯的亲属和残党，保守估计其总数也要在十万人以上。

“尤其是奈良和高野山一带，那里有很多寺院，朝廷很难靠武力介入其中，因此那里成为这些浪人绝佳的栖身之所。屈指算来，九度山有真田左卫门尉幸村、高野山有南部浪人北十左卫门、法隆寺附近有仙石宗也、兴福寺有塙团右卫门，其他的还有御宿万兵卫、小西浪人等。总之，这些豪杰并不甘心苟且偷生，他们就像久旱盼甘霖一样，期待着天下再度大乱。

“这些稍有名气的浪人，虽然过着隐居的生活，但好歹还有些权势，也有一定的生活能力。但是，一走进奈良的后街，随处可见一些游手好闲的武士，他们穷得连佩刀都当掉了。这些人自暴自弃、目无法纪，到处惹是生非，一心要扰乱德川治下的社会秩序，盼望大阪方面早日卷土重来。像姑娘这样美貌的女子，只身到那种地方去，无异于飞蛾扑火。”

茶馆的老者一心要阻止阿通前往奈良。

五

照老者的说法，去奈良的确是件让人毛骨悚然的事。

阿通沉思不语。

如果奈良真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再怎么危险她也毫不畏惧。

可是到目前为止，她没有武藏的任何消息——自从两人在姬路城下的花田桥畔分手以来，这些年她走遍了大江南北，一心要找到武藏，可是，这样的寻找是如此漫无目的。如今，赶去奈良也可能一无所获。

“你叫阿通吧？”

庄田看出阿通十分犹豫，便说道：“怎么样？一开始我就说过，与其去奈良，不如跟我一起去小柳生家。”

接着，他说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叫庄田喜左卫门，是小柳生的家臣。我的主公已年近八旬，最近身体欠佳，整日郁郁寡欢。听说你以吹笛为生，我想笛乐或许能缓解主公的压抑心情。怎么样？你是否愿意跟我走？”

茶馆的老者也表示赞同，他和喜左卫门都希望阿通能前往小柳生家。

“姑娘，你应该跟他去。也许你还不知道，小柳生家的老主公就是柳生宗严大人，现在已经隐退，改名为石舟斋。现在的少主公但马守宗矩大人，从关原战场回来后，就被江户召去担任将军的老师，如今是声名大振。能受到如此名门望族的邀请，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你一定要答应啊！”

当阿通听说庄田是武学大家柳生家的家臣时，就知对方绝非等闲之辈，心里早已同意跟他走了。

见阿通迟迟未表态，喜左卫门又追问了一句：“还没想好吗？”

“不，这是求之不得的事。但是，我的笛子吹得并不好，怎么敢在大人面前卖弄！”

“如果你认为柳生家跟一般诸侯一样，你就想错了。尤其是主公现在已改名为石舟斋，他早已不问世事，只想安享晚年，跟一般的老人家没什么两样。他甚至不喜欢别人对他毕恭毕敬。”

阿通心想，与其去奈良漫无目的地寻找，不如先去柳生家，那里或许还有一线希望。柳生家是继吉冈宪法之后的第一武术大家，肯定有很多游学武者上门拜访。说不定，记录访客姓名的本子上就能看到他的名字——宫本武藏，这个让自己苦苦寻找的人。若果真如此，就太让人高兴了！

想到这儿，阿通豁然开朗，说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真的？你愿意去真是太好了！”

喜左卫门大喜过望。

“但是，如果按我们现在的速度，天黑前肯定无法赶到小柳生家。阿通姑娘！你会骑马吗？”

“嗯。我会骑！”

然后，喜左卫门走出茶馆，向宇治桥的方向招了招手，在那儿歇脚的马夫立刻跑了过来。喜左卫门让阿通骑上马，自己步行。

这时，一直在后山玩耍的城太郎看到了他们，忙喊道：“要走了吗？”

“哦！要出发喽！”

“等等我！”

他一边喊着，便追上了宇治桥，喜左卫门问他刚才在看什么热闹。他说，很多人聚集在山坡的林子里，不知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

马夫笑着说：“小兄弟，那些浪人聚在那儿是在赌博呢——很多没饭吃的浪人还会硬拉路人去赌博，直到他们输得一丝不挂，才让他们走呢！”

六

马上坐着头戴斗笠的佳人，城太郎和庄田喜左卫门走在马的两侧，前面则走着表情一成不变的马夫。

一行人过了宇治桥，便来到木津河的河堤。彩色的云雀翱翔在河内平原上空，周围的风景如诗如画。

“这样啊……原来浪人在赌博啊！”

“光是赌博也就罢了——还有人放高利贷、拐带妇女，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领主也坐视不管吗？”

“领主只能抓住那些势单力孤的浪人。如果河内、大和、纪州的浪人联合起来，声势就凌驾于领主之上了。”

“听说甲贺也有浪人。”

“很多筒井的浪人都逃到了那里。看来只有再次开战，才能让这些浪人永远消失。”

城太郎一直在听喜左卫门和马夫谈话，此时他突然开口道：“你们一直说什么浪人、浪人的，浪人中也有好人吧？”

“当然有。”

“我师傅也是浪人哟！”

“哈哈哈！原来你是在打抱不平啊！真会为师傅着想啊。刚才你说要到宝藏院去，是你师傅在那里吗？”

“只要去那儿就能知道师傅在哪里！”

“他的剑法是哪个流派？”

“不知道！”

“弟子竟然不知道师傅的流派？”

马夫闻言，便说道：“大人哪！现在可是剑术当道的时代，就连阿猫阿狗都开始练武了。我每天在路上至少能看到五个游学武者呢！”

“哦？是吗？”

“这也是浪人太多造成的！”

“可能是吧！”

“如果剑术出众，各家诸侯会争相纳入门下，从而得到五百石，甚至一千石的俸禄，因此大家才会拼命练武。”

“哼！这是出人头地的捷径嘛！”

“你看！就连那个小毛头都腰插木剑，以为学点功夫就可以扬名立万了，这种想法真令人担忧啊！如果哪一天武士泛滥，别人肯定会说那些人就是出来混口饭吃。”

听到这儿，城太郎很生气。

“拉马的！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次吗？”

“我说了你就像跳蚤扛牙签，光说不练！”

“哈哈哈！城太郎，别生气，别生气！要不然，你脖子上的重要物品又要弄丢了！”

“好吧！我不生气。”

“哦，对了！我们已经到了木津河的渡口了，该跟你说再见了。天快黑了，别在路上贪玩，要快些赶路哟！”

“阿通姐姐要去哪里呢？”

“我决定跟庄田先生一起赶往小柳生家，你自己多保重啊！”

“什么？就剩我一个人了！”

“没关系，如果有缘我们一定还会再见。在找到那个人之前，我和你一样，都是四海为家的人。

“你到底在找谁呀？他是什么样的人？”

阿通没有回答，只在马背上嫣然一笑，便与城太郎道别了。城太郎跑向岸边，跳上了渡船。在火红落日的映照下，渡船随即起航，不久就驶到了河心，此时城太郎回头张望，远远望见阿通和喜左卫的身影出现在木津河上游峡谷附近的笠置寺小路上。暮色渐渐升起，那伴随着灯笼微弱光亮的朦胧身影也渐渐远去。

茶泡饭

一

尽管现在学武之人多如牛毛，但宝藏院的名声依然非常响亮。如果某个武学者仅把宝藏院当成普通的寺院，别人肯定会认为他不过是个外行而已。

来到奈良更是如此。在奈良，很多人不知道正仓院，但提到宝藏院，大家就会立刻说道：“啊！是不是在油坡的那家寺庙？”

宝藏院位于一大片杉树林的西方，那片树林十分茂密，就算兴福寺的天狗来了，也能在此栖息。这里有很多古迹，其中有让人联想起宁乐盛世的元林院旧址，还有光明皇后兴建的悲田院、施药院旧址。据说皇后当初修建这两处院所的目的是为了洗尽天下苍生的污浊之气。如今，这些地方已是杂草丛生，只有地上的石头还在向人们诉说着过往的繁华。

听说这里就是油坡，武藏环顾四周。

“奇怪！”

他虽然看到了几处寺院，却没看到像样的匾额，更没看到写着“宝藏院”的门牌。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此时的杉树林展现出一年中最浓郁的苍翠之色。透过树梢，可望见山峦叠翠的春日山，那柔和的山脊恰如少女窈窕的曲线。虽然此时已近黄昏，但是对面山坡上依然阳光明媚。

武藏四处寻找着类似寺庙的房屋。终于——

“啊！”

他停下了脚步。

然而，仔细一看，门上写的却不是“宝藏院”，而是字形相近的“奥藏院”。两者仅有第一个字不同。

他从山门向里面窥视，这里看起来像是日莲宗的寺院。之前，武藏从未听说过宝藏院属于日莲宗一派，看来眼前的寺庙肯定不是宝藏院。

他站在山门前，一脸茫然。这时，刚好有个奥藏院的小和尚从外面回来，他不断打量武藏，似乎觉得他很可疑。

武藏摘下斗笠，开口道：“请问——”

“唔！什么事？”

“贵寺是叫做‘奥藏院’吗？”

“没错！门上不是清楚地写着嘛！”

“我听说宝藏院也在油坡，请问在哪儿？”

“宝藏院刚好在本寺的后面。你要去那里比武吗？”

“是的！”

“要是那样，请不要去！”

“嗯？”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果残疾之人来此治病，还说得过去。你又何必特地跑到这儿，变成残疾人呢？”

从外表可以看出，这位和尚并不是普通的日莲宗僧人，他并未把武藏放在眼里。“虽说武学大行其道并非坏事，但最近大批浪人蜂拥赶奔宝藏院，实在让他们不堪其扰。观其字意，宝藏院本应是佛教净土，并非卖弄枪术之地。即便他们以枪法谋生，也不应使佛教的本职工作受到影响。宝藏院的前任住持为觉禅房胤荣，他与小柳生的城主柳生宗严相交甚厚，同时还与宗严的好友上泉伊势守等大臣关系密切。所以，他在不知不觉中对武术萌生了兴趣，并将其作为业余爱好开始学习。后来，他还对枪法进行了研究，不知何人将他自创的枪法称为‘宝藏院枪法’。现在，这位酷爱武学的前任住持已经八十四岁高龄，可谓老态龙钟。他从不接见任何人，即便见了面，那早已没有牙齿的嘴巴也只能轻微蠕动两下，根本说不出话，就更不用说研究枪法了，他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所以，我才说你去了也是白去！”

小和尚好像存心要赶走武藏，说起话来也越来越不客气。

二

“这些事，我也略有耳闻。”

武藏知道对方在故意戏弄自己。他接着又说道：“可是，听说权律师胤舜继承了宝藏院枪法的精髓，并成为了第二任住持。现在，他依然潜心研究枪术，门下弟子众多，每个来拜师学艺的人，他都会不吝赐教。”

“哦！那个胤舜大师还是敝寺住持的弟子哟！首任住持觉禅房胤荣大师年迈之后，不忍天下驰名的宝藏院枪法后继无人，便将枪法传授给敝寺的住持，后来住持又传给了胤舜，并帮他成为了宝藏院的第二任住持。”

这些话听起来有些强词夺理，总之，这位日莲宗僧人就是要暗示武藏，现在宝藏院的第二任住持为奥藏院住持所推举，并且，日莲寺奥藏院住持的枪法，也要比宝藏院的胤舜更加系统、正宗。

“原来如此！”

武藏点头表示赞同，这使奥藏院和尚感到十分满意。

“不过，你还是想去那儿看看吧？”

“这是我此行的目的。”

“说的也是！”

“您刚才说宝藏院在贵寺的背面，那我沿着山门外的这条路是向右走，还是向左走？”

“不不！如果你真要去，可以从本寺的后院穿过去，这样就近多了。”

武藏道过谢后，按和尚教的路线从厨房旁边穿过前院，走进后院。后院有劈柴棚和储存豆酱的仓库，还有一片五十亩大小的旱田。看来，这个寺院的粮食储备相当充足，不亚于乡下的富庶人家。

“是不是那儿呀？”

在旱田的另一头，又出现一座寺院。武藏登上田埂，脚下的泥土十分肥沃、柔软，他从种满青菜、萝卜、大葱的旱田里穿了过去。

菜田里，一个老僧手持锄头在耕种，他的背有些驼，好像扛了个木鱼似的。他默默地低头锄着地，武藏只能看到两道雪白的眉毛在额角处飘散开来。他每次落下锄头时，都会发出“铿啷”一声，那是金属与石块碰撞的声音，这声音打破了周围的沉寂。

“这个老和尚也是日莲寺的僧人吧？”

武藏本想上前打招呼，但看到老和尚专心致志干活的样子，很怕打扰他，只好轻轻从旁边走过。咦？这是怎么回事？老和尚虽然低着头，但武藏突然感到一道犀利的目光向自己这边投射过来。虽然，对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慑人之势，那气势可谓石破惊天、雷霆万钧，非常人所及，武藏不禁被这股气势深深震撼了。

他倒吸一口冷气，在走出十二米远的地方又重新回过头来。武藏感到血脉喷张，似乎好容易才从凌厉的枪法下逃过一劫。然而，那老和尚依然弯腰耕种着，他背对着武藏，金属与石块相碰发出的“铿啷铿啷”声，依旧保持着原有的节奏。

“究竟是何方神圣？”

武藏心中纳罕，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宝藏院的大门前。他等着门人上来招呼，心里还在思索刚才发生的事情。

刚才，那个小和尚明明说宝藏院的第二任住持胤舜正值壮年，而第一任住持胤荣已年近耄耋，老得连枪法都记不得了。可是……

那位老僧的身影，始终在武藏脑中挥之不去。武藏再次大声叫门，想甩开这难以摆脱的思绪。但是，周围依旧一片死寂，只有风吹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在回应着武藏。僻静、幽远的宝藏院内，始终没人答话。

三

武藏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大门旁立着一面大铜锣。

“啊哈！原来要敲这个！”

武藏一敲响铜锣，里面马上传来了回音。

出来开门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和尚，长得十分魁梧，简直就像比睿山僧兵的首领。他每天都要接待像武藏这样的访客，早已见怪不怪。所以，他只瞥了武藏一眼。

“你是练武的？”

“是！”

“来此地作甚？”

“来贵寺求教！”

“请进！”

说着，他往右边一指。

原来他是让武藏先去洗脚。右手边有一个水管，下面接着一个水盆，周围散放着十几双扁塌塌的草鞋。

洗完脚后，武藏跟着和尚走进一条漆黑的走廊，然后又走进一个窗口能望见芭蕉叶的房间等候。除了这个负责接待的和尚略显凶恶外，宝藏院各处与普通寺院并无二致，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佛香。

这时，刚才的和尚也走进屋里。

“请在这里写上你游学的地点、武功流派和姓名。”

那语气像是在跟小孩说话一样，同时，他递上了一本册子和笔墨。

武藏接过册子，只见封皮上写着：

登门求教者之名册

宝藏院执事

打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众多游学武者的姓名和到访日期。武藏也按照他们的格式，写好了自己的内容，但“流派”一栏却空着。

“你的武艺是跟谁学的？”

“我是无师自通——说到师傅，年幼之时，家父曾教过我棍法，但我没能学成。后来，我立志学武，世间万物、天下前辈，皆为我师！”

“嗯……我知道了。本寺枪法属于宝藏院派，自先师创出以来，该枪法就名满天下。此套枪法招数凶猛，极具杀伤力，一旦中招非死即伤。所以，你最好先看一下名册开头处的警示文字，再做决定。”

武藏刚才并没注意到，经他一提醒，才又重新拿起名册看起来。原来，这儿的确有一段类似誓约书的文字。上面写着：

来本寺求教之人，如果在切磋武艺时受伤致残，或伤重死亡，均与本寺无关。

“我明白了。”

武藏微笑着将名册放回原处。自踏上了游学习武这条路，这种事他早已司空见惯。

“那么，这边请！”

和尚领着武藏向里面走去。

两人来到一个宽敞的武馆，这里由一个大型讲经堂改建而成。武馆内的圆柱十分粗大，跟寺庙的氛围很不相称。栏杆上很多雕刻的金箔已经脱落，那雕刻上残留的白色胡粉颜料，也不同于其他武馆。

武藏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想到客座上还坐着十多名游学武者。另外，周围还有十多个身着僧衣的宝藏院弟子，以及众多前来参观的武士。现在，武馆的正中，两个人正在比试枪法。大家屏气凝神地看着，根本没人注意到武藏悄悄坐在了角落里。

虽然武馆的墙上写着“有意者可持真枪比试”，但目前对打的两个人，手上拿的不过是一根硬木棒。尽管如此，木棒打到身上也会很痛。没过一会儿，那两人便分出了高下，其中一方的腿被打伤了，他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座位上。在场的人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大腿肿得像个木桶，根本无法坐下身，只得以手肘撑着地，才勉强把一条腿伸直，其状苦不堪言。

“那么，下一位是谁？”

获胜一方是宝藏院的僧人，他身穿僧衣，袖子系在背后，四肢及额头上露出结实的肌肉，手中那杆枪长约过丈。他呼叫着下一个挑战者，语气十分傲慢。

四

“哪一位上来？”

话音刚落，有个人站起身来，看样子也是今天才到宝藏院的游学武者。他用皮制的束袖带将袖子系好，准备上场。

武场中的和尚岿然不动，那武者从墙边的兵器架上挑选出一把短刀，正要过去跟和尚行礼时，那和尚突然大吼一声，抡起戳在地上的长枪，就朝对方头顶猛击过去，那吼声简直像野狗在狂吠。

“下一个！”

他只用了一招就将来人击倒，随即从容地撤回长枪，恢复了原来的站姿。被打倒的男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虽然没被打死，却也无力抬起头。此时，两三个身着僧衣的弟子走过来，抓住他和服的后襟，把他拖回了座位。地板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下一个呢？”

如此一来，那和尚显得更加傲慢。武藏本以为他就是宝藏院的第二任住持胤舜，在询问之下才得知，这和尚名叫阿岩，为宝藏院众高徒之一。平日的比试，均由被称作“宝藏院七僧”的七个弟子出面，胤舜从不亲自登场。

“没人上场了？”

和尚把枪横放在身边。刚才接待武藏的和尚，手持名册，一一对照。

“这一位呢？”

他望向其中一个人。

“不不……我还没准备好！”

“旁边那位呢？”

“今天状态不太好。”

看得出，大家都很畏惧那个和尚。问过几个之后，终于轮到了武藏。

“你怎么样？”

武藏低下头，说了一句：“请！”

“‘请’是什么意思？”

“请多指教！”

说着，武藏站起身，众人的眼光一下落到他身上。此时，桀骜不驯的和尚阿岩已经走下比武场，正和其他和尚说笑着。听到有人出来挑战，他回头看了一眼，表情显得非常不耐烦。

“谁替我出场？”

他一脸不屑。

“哎呀！就剩这一个了嘛！”

听到大家这么说，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过来，再次拿起那把长枪。这把枪已跟随他多年，使用起来十分得心应手，枪杆和枪尖都散发着乌黑油亮的光芒。他手握长枪，背对着武藏，运着气，时不时发出如怪兽般“呀呀呀”的叫声。突然，他提枪冲向武馆的另一头，朝那儿的木板猛力刺去。

那儿应该是僧人们平日练枪的地方，有一块近两米厚的四方木板。那和尚拿的虽不是真枪，只是普通的木棒，但锋利的枪尖竟然“扑哧”一声把木板刺穿了。

“——哦吼！”

阿岩发出一声怪叫，他拔出长枪，一步一跳地向武藏走来，那姿态夸张至极，好像要跳舞似的。他浑身的肌肉结实异常，远远地注视着手提木剑、表情有些呆滞的武藏。

“开始吧！”

凭借刚才一枪刺穿木板的气势，阿岩准备出击。突然，窗外传来一阵笑声。

“笨蛋！阿岩和尚真是个大蠢货！你仔细看看，对手可不是木板哟！”

五

阿岩手持长枪，转头怒斥：“——是谁？”

窗边仍然笑声不绝。原来有个白眉老人站在那儿，他的光头油光锃亮，简直就像一盏灯。

“阿岩，不要再比了，你输定了！还是等后天胤舜回来吧！”

老和尚竟然要阻止阿岩比武。

“啊？”

武藏想起来了，这个老人正是刚才在宝藏院后院的旱田里见到的那个耕地老僧。

念头刚一闪过，那老和尚就从窗边消失了。经老僧提醒，阿岩握枪的手稍微松开了一些，可他的视线一跟武藏相碰，就立刻把刚才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胡说什么！”

他冲着空荡荡的窗边大声呵斥着，再次握紧了长枪。

出于谨慎，武藏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如此一来，阿岩更加怒火中烧。他左手紧握长枪，在地上来回踱着步。虽然，他全身结实的肌肉犹如铁块般厚重，但步履却十分轻盈，双脚落地之时，就像踩在水面上，没有任何声响，给人一种漂浮感。

阿岩和尚看着武藏，而武藏却稳稳地站在原地。

他除了两手紧握木剑之外，没有摆什么特别的架势。倒是那将近六尺的身高，让武藏显得有些迟钝。而且，他身上的肌肉也没有阿岩那样结实。只有一双如猎鹰般犀利的眼睛，紧盯着对方。武藏的眼珠并不是黑色，而是透明的琥珀色，似乎是血灌瞳仁形成的颜色。

阿岩突然猛甩一下头。

是因为汗水顺着额头流下，他想把汗甩掉吗？还是刚才老僧的话对他起了作用，他想把那些话从脑中驱赶走？总之，他的确显得非常急躁，两眼紧盯着武藏不放，频频更换着自己的站位，不断想引诱纹丝不动的武藏率先出击。

突然，他出招了，随即便惨叫一声，跌倒在地。而武藏在高举木剑的一瞬间，也向后一跃。

“怎么了？”

同门师兄弟立刻围了过去，阿岩周围黑压压一片。还有人踩到了阿岩丢在地上的长枪，也有人被它绊倒在地，众僧人真是狼狈不堪。

“药！药！快拿汤药来——”

有人站起身大叫，手上、胸口都沾满了血迹。

刚才在窗口出现的老僧，这会儿也从大门走进来，但眼前的情景已不可收拾，他只好苦着脸站在一旁。看到有人急急忙忙跑去拿药，他上前阻止了那人。

“拿药有什么用？药能救得了他吗？笨蛋！”

六

见没人阻拦，武藏觉得无趣，便走到大门，穿上了草鞋。

此时，那驼背老僧追了出来。

“阁下留步！”

他在背后喊道。

武藏随即转过身。

“您是在叫我吗？”

老僧答道：“我想跟你聊一会儿，请回屋来！”

于是，老僧领着武藏穿过武馆，往里面走去。二人来到了一间方方正正的小屋，这间小屋只有门，没有窗，像个储藏室。

老僧坐下身，说道：“本应由本寺的方丈来接待您，可是他昨天去了摄津的御影，要两三天后才能回来，所以只能由我来接待您了。”

武藏急忙还礼道：“您太客气了！”

接着说道：“今天我受益良多。但是，对于贵寺的阿岩师父，我感到很遗憾，非常抱歉！”

“不要这样说！”

老僧打断武藏的话，接着说道：“比武就有输赢，他在上场前，就应该有这个思想准备。所以，请不用太自责。”

“那么，他的伤势如何？”

“当场死亡。”

老僧说出这句话时，武藏突然感到一丝寒意迎面袭来。

“他死了？”

今天，又有一个生命终止在自己的木剑下。每当这种时候，武藏都会闭上双眼，默默地诵经祷告。

“阁下！”

“是。”

“您是叫宫本武藏吗？”

“正是。”

“你的剑法师从哪门？”

“我没有师傅。年幼时曾跟家父无二斋学过棍术。之后，就开始四处游学，各地高手前辈、名山大川皆为我师。”

“您的确非常用心，不过，你的身体太强悍，太过强悍了！”

武藏以为对方是在夸奖自己，便红着脸说道：“哪里哪里。我的剑术并不精湛，还十分粗浅。”

“不！正因为如此你才必须要收敛强悍之气，你的气势必须要减弱下来。”

“啊？”

“刚才我在菜园锄地的时候，你从我身边经过，对吧？”

“是的。”

“当时，你是从距离我九尺远的地方快步走过去的，对吗？”

“嗯。”

“为什么你故意离我那么远，还显得很慌张？”

“因为，我总感觉您手上的锄头会突然向我脚下横扫过来。而且，您当时虽然在低头劳作，却把我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还能随时找出我的破绽。”

“哈哈哈！我的感觉和你完全一样哟！”老僧笑着回答。

“当你走到离我二十米远的地方时，我的锄头就已感觉到你所谓的杀气了。你的每一步都充满斗志和霸气。当时，我的神经也绷紧了。如果走过我身边的是一个普通农民，那我就是一个耕田锄地的老头。所谓的杀气，其实是你自身强悍之气的反射。哈哈哈！你被自己的杀气吓到了，才会离我那么远。”

七

这个驼背老僧果然不是泛泛之辈，武藏知道自己没猜错。看来，在两人交谈之前，自己就先输给这个老和尚了。一想到这儿，武藏由衷地钦佩对方。

“非常感谢您的教诲。我想请教一下，您在宝藏院的法号如何称呼？”

“我不是宝藏院的人。我是后面奥藏院的住持，法号日观。”

“哦？您是奥藏院的住持？”

“我跟宝藏院的前任住持胤荣是故交。胤荣练长枪，我也跟着一起练。以前我对枪法略有研究，现在早已不闻不问了。”

“如此说来，宝藏院的第二任住持胤舜是跟您学的枪法？”

“可以这么说。按理说，佛门净地不应舞枪弄棒。但世人对宝藏院的认识，不同于其他寺院。很多人都说宝藏院的枪法如果失传，就太可惜了。所以，我便将枪法传授给胤舜一人。”

“在胤舜大师回来之前，能让我在这儿等他吗？只需给我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你想跟他比试吗？”

“好不容易来到宝藏院，很想一睹当家大师的枪法。”

“最好不要！”

日观摇头阻止。

“没有必要！”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告诫武藏。

“为什么？”

“关于宝藏院的枪术，今天你已从阿岩那儿看出一些端倪了，还有必要再看吗？如果你想进一步了解，那就看我吧！看着我的眼睛！”

日观端起肩膀，把脸靠上前去，跟武藏四目相对。突然，他那凹陷的眼眶中射出一道灵光，武藏回视过去，只见老和尚眼中的灵光不断变换着颜色，一会儿变成琥珀色，一会儿又变成深蓝色。最后，武藏感到眼睛疼痛不已，只好率先把目光移开。

日观大笑不止。这时，有个和尚进来问话。日观点头说道：“送到这儿来。”

不一会儿，有人端进来一个高脚饭桌，上面摆满了饭菜。日观给武藏盛了满满一碗饭。

“一碗茶泡饭，略表敬意。对任何一位上门拜访的游学武者，我们都会奉上这些，这是本寺的规矩。那是宝藏院自制的腌黄瓜，腌制时放入了紫苏和辣椒，十分美味，请品尝。”

“那我就不客气了！”

武藏刚一拿起筷子，就又感觉到了日观那犀利的目光。这是对方发出的杀气，还是自己身上的杀气让对方有所警觉？武藏能感觉到，两人的气场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可谓暗流涌动、蓄势待发。但是，他并不清楚其中原因所在。

他心不在焉地咬着黄瓜，总担心对方像泽庵那样，突然给自己一拳，或是冷不防刺过来一枪。

“怎么样？要不要再来一碗？”

“我吃得很饱了。”

“宝藏院的咸菜味道如何？”

“非常好吃。”

武藏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刚走出宝藏院，就已完全忘了腌黄瓜的味道，只剩下一丝辣椒的味道还留在齿边。

借宿奈良

一

“输了！我输了！”

武藏自言自语着，穿过幽暗的杉树林，踏上了归途。有时，能看到一些跃动的影子快速穿过树林，原来是被他吓跑的鹿群。

“就比武而言，我虽然赢了，却抱着沮丧的心情离开了宝藏院。这种表面的胜利恰恰证明了我的失败！”他心有不甘，边走边骂自己鲁莽、不成熟。

“啊！”

武藏突然想起什么事，马上往回走，宝藏院的灯火依旧隐隐可见。他快步跑回那扇大门前。

“我是刚才那个叫宫本的人！”

“哦？”看门和尚探出头来。

“什么事？忘了东西吗？”

“明后天，可能会有人来此打听我的行踪。如果您见到这个人，请转告他我住在猿泽池一带，让他到附近的客栈打听一下。”

“哦！这样啊！”

武藏感觉对方答得心不在焉，便又补充一句：“来找我的人叫城太郎，是个小孩。请您一定代为转告！”

说完，他便大踏步地往回走。

“看来，我确实是输了。光是忘记给城太郎带话的事，就足以证明我彻底败给了那位名叫日观的老僧。”他边走边嘀咕。

怎样才能成为天下第一剑客呢？为实现这个目标，武藏寝食难安、几近疯魔。

明明从宝藏院大胜而回，为何会有这种苦涩、自责的感觉？

他心情沉重、怏怏不乐，揣测着其中的缘由，不知不觉已走到猿泽池畔。

在猿泽池一带，很多天正年间新建的民居散乱地分布在狭井河的下游。近几年，德川家的小吏大久保长安在此修造了奈良奉行衙门 (13) 。另外，久负盛名的“宗因馒头店”也在池边开了一家分号，据说店主是日籍华人林和靖的后裔。

望着眼前的点点灯火，武藏停下了脚步。在哪家客栈投宿好呢？他有些举棋不定。这里虽然有很多客栈，但自己的盘缠有限，如果住的地方过于偏僻、寒酸，又担心城太郎找不到自己。

尽管武藏在宝藏院刚吃过茶泡饭，但走到宗因馒头店时，他又觉得有些饿了。

于是，他走进店里，要了一盆馒头。馒头上印着“林”的字样。这儿的馒头的确味美醇香，武藏吃得津津有味，不像在宝藏院吃腌黄瓜时那样食不知味。

“客官，您今晚要住在哪里？”

侍女端来茶，顺便询问着。武藏便向她讲明自己犹豫不决的原因，她提出店主的一位亲戚正巧也经营旅馆，并且那儿的环境也不错，要武藏一定去那里住。没等武藏答应，她就急着跑向后院找店主，不一会儿，她领来一位眉如墨画的少妇。

二

这个旅馆位于一个小胡同里，由于店主不经营其他生意，所以环境十分清幽，并且距离馒头店也不远。

那少妇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有人应声后，才对武藏低声说：“这是我姐姐家，所以不用额外打赏。”

有个小丫头出来开门，跟那少妇一阵耳语后，她把武藏带上二楼。少妇说道：“那么，请您好好休息！”

说完，人就回去了。

这房间摆设十分豪华，当作客栈未免太过奢侈，武藏反而有些不安。

他已经吃饱了，只需再洗个澡，就能睡觉了。但是，看这户人家的情形应该是吃穿不愁的，为何要做旅馆生意呢？武藏暗自思忖，久久不能入睡。

他也问过那个小丫头，对方只是笑而不答。

第二天，武藏对她说：“这几天会有人来找我，所以想在此多住几日。”

“请便！”

说完，小丫头就去楼下禀告此事。不一会儿，这家的女主人终于露面了。她年约三十，皮肤白皙，是个难得的美人。武藏道出了自己的疑惑，那美妇人笑着讲出了事情的原委。

她说自己是能乐 (14) 家观世某人的遗孀。如今的奈良，那些来历不明的浪人招摇过市，风纪已败坏得无可救药。

为了取悦这些浪人，木街路口出现了很多低等的酒馆茶肆，还能看到很多烟花女穿梭其中。可是，这些无法无天的浪人仍不满足，他们唆使当地的年轻人，打着“看望寡妇”的旗号，每晚去骚扰那些没有男主人的妇人家。

关原一役之后，战火似乎暂时平息了，但年年的会战却使各地浪人数目激增。各诸侯国的城池下，每晚都有恶棍横行，抢劫、勒索之事也时有发生。有人说，这种败坏的风气产生于朝鲜战争之后，并将其归罪于太阁大人。总之，现在全国的风气是每况愈下。再加上关原大战后，无数落魄的浪人蜂拥而至，奈良城新任的官吏根本无法对其进行有效监管。

“哈哈！你们之所以挑我这样的游侠留宿，就是为了防范他们？”

“因为家里没有男丁嘛！”那美妇人笑着回答，武藏也不由得苦笑。

“你既然知道了原因，所以住多久都没关系。”

“我懂了。有我在，您尽可放心。不过，我有个朋友不久就会来找我，能否在门口贴个告示之类的东西？”

“没问题！”

于是，那寡妇在纸片上写好“宫本先生在此住宿”的字样，并贴到了门外。对她而言，这张纸就是驱邪符。

当日，城太郎并没有找上门。第二天，有三个练武的人突然找上门，说是要拜会宫本先生。他们一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样子，武藏只好出来见他们。原来，他们是到宝藏院见习比武的武者，武藏与阿岩和尚比武时，这三人正好在场。

“哎呀！”

他们一见到武藏，立刻表现得像多年老友似的，亲切地围着武藏坐了下来。

三

“哎呀呀！太让人惊讶了！”

刚一坐下，三个人就开始奉承武藏，极尽吹捧之能事。

“在所有到访宝藏院的人中，从没有一人能一招击倒号称‘宝藏院七弟子’的高僧。尤其是那个目中无人的阿岩，他只哼了一声，就吐血死了，真是大快人心哪！”

“在我们的圈子里，您可是广受赞誉哟！当地的浪人也都在谈论您，大家都问‘宫本武藏到底是何许人也？’，并且宝藏院也因此事而声名扫地呢！”

“阁下真可谓天下无双啊！”

“前途更是不可限量啊！”

“我说这话可能有些失礼，像你这样具备如此实力的人，仅仅当个浪人未免屈才了！”

茶来了，这些人端起来就喝；点心来了，他们拿起就吃，毫不客气。弄得膝盖上到处都是点心渣。

这几个人口沫横飞，竭尽所能地颂扬武藏，有些话简直夸张得可笑。

武藏被弄得哭笑不得，只能等他们说完之后，才开口询问对方的姓名。

“各位是……”

“哦，真是失礼！那位是蒲生大人的家臣，叫山添团八。”

“这位叫大友伴立，专攻卜传派武功，胸怀大志，坚信时势造英雄。”

“而我呢，叫作野洲川安兵卫，父亲曾跟随织田信长大人，他是浪人，所以我也是子承父业。哈哈哈！”

这回总算知道对方的姓名了。武藏心想，必须问清他们为何不惜时间特意登门拜访，否则这几人会一直喋喋不休地说下去。于是，他趁机问道：“你们到此有何贵干？”

“对了！对了！”

这一问，他们似乎才想起此行的目的。于是，三人立刻靠上前，说此次前来是有事要与武藏商量。

原来，他们在奈良的春日下，经营着一些流行的行当。说到流行，很多人会想到能剧，或是一些娱乐大众的表演。实际上，他们从事的是比武赌博，美其名曰为帮助民众更好地了解武学。

他们目前的店面很小，但一直很受欢迎。不过，三人感到人手有些不够，万一哪天来个高手，一下子就会赢走他们所有的钱。因此，他们来邀请武藏入伙。如果武藏同意，所有挣到的钱大家平分，而且包吃包住，保证让武藏大赚一笔，存下足够的盘缠钱。

对方滔滔不绝，武藏虽然一直微笑着听完，但最后还是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不！这种事就不必谈了！请回吧！”

武藏断然拒绝，三人感到非常意外。

“为什么？”

他们异口同声地问道。

武藏早已忍无可忍，他表现出年轻人特有的固执，昂首答道：“在下从不赌博。还有，我用筷子吃饭，从不用剑！”

“什么？你说什么？”

“听不懂吗？我宫本即使饿死，也要当个有骨气的剑侠。浑蛋！快滚吧！”

四

“哼！哼！”其中一人嘴角现出一抹冷笑，另一人则气得面红耳赤，他们临走时丢下一句：“你给我记着！”

他们心里很清楚，即使三人联手也不是武藏的对手。于是，这些人只能苦着脸，强压心中的怒火走了出去。那故意弄出的沉重的脚步声，像是在威胁武藏——我们绝不会一走了之。终于，那阵杂乱的脚步声消失在了门外。

这几个晚上，空气都很湿润。由于武藏留宿此地，免去了年轻屋主的后顾之忧，所以她这两天都招待武藏在楼下用饭。今晚吃过饭后，武藏便回到了二楼。由于晚饭时喝了些酒，他心情显得很好，进屋后也没点灯，就直接横躺在地上，随意伸展着四肢。

“真遗憾！”

此刻，他脑中又回响起奥藏院日观老僧的话。

那些败在自己剑下或是被自己打得半死不活的人，就像一个个泡影从武藏脑中消失，只有那些强于自己或是给自己带来压力的人才使他难以忘怀。这些人就如冤魂般无处不在，迫使武藏必须要战胜他们。

“真遗憾！”

他躺在地上，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要怎样才能胜过日观和尚呢？面对他那诡异的眼神，如何才能做到视而不见呢？

这两天，他一直无法忘怀此事，因此显得闷闷不乐。“真遗憾！”那句感叹，不像在同情别人，倒像是在可怜自己。

有时，武藏不得不对自己的能力产生怀疑。

“是不是我真的难成大器？”

自从遇见日观后，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武功能否达到那种高妙的境界。因为自己的剑法师出无门，所以他并不十分清楚自己究竟处于什么水平。

尤其是日观说过“太过强悍！要减弱气势”的话。对此，武藏仍无法理解。身为学武之人，“强悍”正是绝对优势的体现啊！为什么反而成了弱点？

另外，那驼背老僧到底要阐明什么道理，也不得而知。说不定他看武藏年轻，故意把歪理说得跟真理似的，再在背后嘲笑他一头雾水的傻样。

“真不知道读那么多书是好事还是坏事！”

最近，武藏经常思考这个问题。自从在姬路城的小屋里苦读了三年，他早已脱胎换骨，并养成了遇事思考的习惯，只有经过头脑认真思考才能下结论。不只对剑术，他对社会、人群的认识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正因为如此，他身上的刚猛之气要比年少时收敛了很多。但是，那个日观竟然说自己还是太过强悍。武藏知道他指的不是力量强弱而是自己天生的那份野性与霸气。

“对学武之人而言，读书似乎显得多此一举。有些武者就因为读过一些书，而对别人的内心变化极为敏感，以至不敢轻易出招。要是自己当时闭目面对日观，猛出一拳，他也许就如泥像般碎成一堆了！”

这时，楼下传来了脚步声，好像有人走上楼来。

五

武藏看到了楼下的小丫头，她身后跟着的竟是城太郎。本来就已黝黑的小脸，在多日的旅途劳顿下，显得脏兮兮的，那河童般的头发也沾满了尘土，变成灰白色。

“噢！你来了！很会找嘛！”

武藏伸开双臂欢迎他，城太郎却一屁股坐到地上，摊开两只脏兮兮的脚丫。

“哎！我快累死了！”

“找了很久吧？”

“当然了！真让我一顿好找！”

“去宝藏院问过吗？”

“去了，可那儿的和尚说不知道。大叔，你是不是忘记留话了？”

“没有忘啊！我还特地拜托他们了啊！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些，真是辛苦你了！”

“这是吉冈武馆的回信。”

说着，城太郎从脖子上取下竹筒，拿出回信交给武藏。

“另外，我没见到本位田又八。不过，我已交代他的家人把大叔的话转告给他。”

“辛苦辛苦！快去洗个澡吧，然后到楼下吃饭！”

“这儿是旅馆？”

“嗯，和旅馆差不多。”

城太郎下楼后，武藏打开了吉冈清十郎的回信。内容如下：

我很希望再与阁下切磋武艺。如果时至冬季，您仍未到访，就证明您的确胆小如鼠、无脸见人。如此一来，阁下的卑鄙行径就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望君三思！

这封信很可能是别人代的笔，文辞拙劣，语气也十分傲慢。武藏看过信后，就把它放在烛火上烧掉了。

那灰烬就像只黑色的蝴蝶，轻轻飘落到软绵绵的榻榻米上，还微微颤动了几下。信上说的虽是比武，其实无异于生死决斗。这个冬天，不知道谁会变成灰烬。

学武之人的生命可谓朝不保夕，这一点武藏早已有思想准备。但是，如果自己的生命真的只能延续到今年冬天，那么他也无法淡然处之。

“我还想做很多事！不但要学习武艺，还要完成人生中的许多大事。”

他要像卜传或是上泉伊势守那样威风，带着众多手下，手持苍鹰，驾乘宝马，巡游天下。

另外，他还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养几个孩子。他想当一个好丈夫，以弥补年少时缺失的家庭温暖。

不对！

在人生步入固定的模式之前，他还想多接触一些女性。这几年来，他日日都以武功为念，并未想过其他事，所以至今仍是童子之身。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走在路上时突然发现京都、奈良的女子是如此美丽。

每当这时，他都会想起阿通。尽管他知道阿通只属于遥远的回忆，但又时常感到两人近在咫尺。武藏只是无意识地想起她，他并没有发觉，在这段孤独的漂泊日子里，正是她抚慰了自己孤寂的心灵。

不知何时，城太郎已回到屋里。他洗了澡，肚子也填饱了，还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这回他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倦意顿时排山倒海般袭来。他盘着小腿，两只手放在膝盖中间，就这样舒舒服服地打起盹儿来，嘴角还挂着口水。

六

清晨——

城太郎起了个大早，他一骨碌就爬了起来。武藏也打算早点动身，离开奈良，他已告知了楼下的女主人，此时，师徒二人正在打点行装。

“哎！这么快就要走了？”

这个能乐师家的年轻寡妇，有些不舍，她还抱来了一摞衣服。

“可能有些冒昧了，这是我昨天缝制的便服和羽织，想送给您留个纪念。不知您是否中意，敬请笑纳！”

“这是送我的？”

武藏瞪大双眼。

虽是旅馆的留念赠品，也没理由送这么贵重的衣服啊！

武藏拒绝了，那妇人却说道：“不！这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家里有一大堆戏装和男式便服，放着也没什么用。正巧您是一位正在游学的年轻武者，我想您穿上肯定很精神，就试着改了一下。这是特地按您的尺寸做的，如果您不接受，这衣服就成了废品。所以，请收下吧！”

说完，她没等武藏表态，就走到他身后，亲自帮武藏穿上衣服。

对武藏而言，这些衣服太过奢侈了，他不知道应不应该穿在身上。尤其是那件无袖羽织，像是外国进口的布料，样式十分考究，下摆处镶有金边，里层缝着双层羽毛，系带的做工也很讲究，使用的是紫红色的皮带。

“您穿上很合身嘛！”

那妇人看得入神，城太郎也啧啧称赞，随后他毫不客气地问道：“婶婶，你送我什么呢？”

“呵呵！你还是孩子呀！小孩子穿成这样就行了！”

“我才不想要衣服呢！”

“那你想要什么？”

“能把这个送给我吗？”

说着，他便把挂在隔壁房间的面具取了下来。昨晚，他第一眼看到这个面具，就喜欢得不得了。

“这个！给我吧！”

说着，他就把面具戴在了脸上。

武藏没想到，这小鬼的眼光竟然如此独到。其实，他住在这儿的第一晚，就注意到了这个面具。虽然，他不知道面具的作者是谁，但看得出它并不是室町时期的作品，应该创作于镰仓时代之前。这个面具很像能剧中的道具，这张女鬼模样的脸，其雕刻工艺非常精湛。

若仅仅是这些，并不足以打动人心。关键是这个面具不同于普通的戏剧面具，它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态。普通的女鬼面具，多用青蓝色绘制而成，有一种诡异的感觉。而这个面具却十分端庄美丽，白色的脸庞显得非常高贵，怎么看都是个美人，而绝非女鬼。

这个面具唯一呈现出女鬼特征的地方，就是那微微上翘的嘴角。月牙形的嘴唇在左脸处陡然上翘，嘴型的线条十分硬朗，雕功极为利落，不知出自哪个名家之手。整个面具有一种无法言表的凄美韵味。看得出，作者一定是照真人创作而成，否则那种狂妄的笑意不会如此栩栩如生。武藏也非常欣赏这个作品。

“哎呀！这可不行！”

看来，这面具对妇人非常重要。她伸手去夺，而城太郎却把面具戴在了头上。

“怎么不行呢！不管怎样，我要定这个了！”

他上蹿下跳、东躲西藏，说什么也不肯还给妇人。

七

小孩子一耍起赖，真是没完没了。武藏察觉到妇人的为难之情，便训斥城太郎道：“喂！不可以这样！”

谁知，城太郎不但不听，还把面具藏进怀里。

“好嘛！婶婶，送给我吧！好吧？婶婶！”

说完，他就一溜烟地跑下楼去。

那年轻寡妇不断喊着：“不行！不行！”

她知道是小孩胡闹，所以也没生气，只是笑着追了出去。武藏等了一会儿，见城太郎还不回来，便有些纳闷。此时，楼下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武藏知道是城太郎。

武藏心想，等他上来后要好好训斥他一顿。于是，他对着楼梯正襟危坐，表情十分严肃。

突然，“哈！”的一声，女鬼面具一下子出现在武藏眼前。

武藏吓了一跳，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膝盖也微微颤抖了几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惊恐。过了一会儿，当他定下心神仔细观察手中的面具之后，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位雕刻大师在面具中注入的灵魂，震撼了自己。那从白皙下颌延伸至左耳部的月牙形嘴唇，散发着一股魅惑的气息。

“大叔！我们出发吧！”

城太郎站在对面说道。

武藏并没起身。

“你还没把面具还给人家呢！不能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可是，婶婶已经答应给我了。”

“她不可能答应。快送到楼下去！”

“才不呢！刚才我要还给她，可婶婶说看我那么喜欢，就送给我了，只要我能好好爱护这个面具。我跟她下了保证，她就真的送给我了。”

“真拿你没办法！”

怎么能平白无故地接受如此贵重的面具和衣服呢？武藏始终无法释怀。

他觉得也应该送对方一些礼物，以表谢意。可是，送钱的话，这家似乎并不缺少；要送其他东西，自己又没随身准备。想了半天，只有亲自下楼，为城太郎的无理取闹向对方道歉，并将面具物归原主。

可是，那妇人却说：“不用还了！仔细想想，如果那面具没有了，说不定我反而会感到轻松。再加上，他真的很喜欢，您就不要责怪他了。”

听她一说，武藏确信，那面具的确隐藏着一段不寻常的历史。因此，武藏更加坚持要还给她。此时，城太郎满脸尽是得意之色，他穿好草鞋，早就等在门外了。

比起那面具，年轻妇人似乎对武藏更加依依不舍。她再三叮嘱，下次来奈良时，一定要再来住宿。

“告辞了！”

武藏十分感激对方的好意，道别后便俯下身绑鞋带。

此时，那个宗因馒头店的女老板突然跑进门，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太好了！客官，您还没走啊！”接着，她对武藏和年轻寡妇——也就是她姐姐，说道：“不好了！客官，现在您可不能走啊！出大事了！总之，我们到楼上再说。”

不知出了什么大事，她一个劲儿地打颤，似乎危险就在身后。

八

武藏从容不迫地把两只脚的鞋带系好，然后才抬头问道：“出了什么大事？”

“宝藏院的和尚得知您今早要动身，他们出动了十几名僧人，手持长枪，往般若坂方向去了。”

“哦！”

“我看到宝藏院的第二任住持也在其中，镇上的人都很惊讶。我那当家的想，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便拉住一位长相和善的和尚询问。他说，四五日前，你家亲戚接待的那个叫宫本的人，今天好像要离开奈良，我们要去截杀他。”

馒头店老板娘的一对黛眉不住颤抖，她惊恐万状地告诉武藏，今早离开奈良无异于自投罗网。最好先躲到二楼，等到夜里再设法逃出去。

“哈哈哈！”

武藏听后，不禁大笑。他坐在门槛上，既不准备出门，也不准备回楼上。

“他们是说要在般若坂等在下吗？”

“地点不太确定，反正他们是朝那个方向去的。我那当家的得知后，吓了一大跳，又跑去街上打听。听说，这次不只宝藏院的和尚出动了，各处的街口也挤满了奈良的浪人，他们叫嚷着要抓住叫宫本的男子，然后交给宝藏院处置。

“您是不是说了宝藏院的坏话呀？”

“我不记得有这事。”

“可是，宝藏院的和尚说，您派人在奈良各路口四处张贴打油诗，讽刺宝藏院。因此，他们非常生气。”

“没这回事，他们搞错了吧！”

“所以我说，为这点小事而丧命，太不值得了！”

武藏忘了回话，只是抬起头仰望天空。他想起来了，前两天有三个在春日下开设赌场的浪人登门造访，还邀他入伙。这件事他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他记得，其中一人叫山添团八，另外两人好像叫作野洲川安兵卫、大友伴立。

当时，他们被武藏斥责后，一脸忿然地离开，事后肯定会伺机报复。

也许，正是这三人假冒自己到处说宝藏院的坏话，还四处张贴打油诗。武藏可以确定，此事肯定与他们有关。

“走吧！”

武藏站起身，把包袱系在胸前，拿起斗笠，向馒头店老板娘和观世家的妇人再三道谢后，迈步走出了大门。

“您无论如何都要走吗？”

那年轻寡妇眼中含泪，一直送到门外。

“要是我等到天黑，会给您惹来祸端的。谢谢您这几日的款待，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我不会在意的！”

“不了！我们还是走吧！城太郎，你不过来道谢吗？”

“婶婶……”

他叫了一声，就低下了头。他的心情突然沉重起来，并不是舍不得离开，而是对武藏充满疑虑。在京都的时候，人们都说武藏功夫平平，可这会儿天下数一数二的宝藏院和尚竟然带着刀枪，等着自己的师傅送上门，少年的心里掠过一丝不安。那道别的话也显得格外悲壮。

般若原

一

“城太郎！”

武藏停下脚步，回头喊着。

“来了！”

城太郎扬了扬眉毛，追了上来。

奈良的城镇已被抛在身后，东大寺也越来越远。两人走在杉树林立的月濑街，透过树枝可以望见，般若坂已近在眼前。那里地势平缓，春意正浓，视野右侧的三笠山就像乳房般高高耸起，一切似乎触手可及。

“什么事？”

自从两人起程后，已走了近两里地，可城太郎始终默默尾随在武藏身后，从没露出一丝笑容。他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死亡。刚才，他们经过阴暗潮湿的东大寺时，一滴露水落到了衣领上，吓得他大叫一声。看到那些黑漆漆的乌鸦竟然不怕人，城太郎也觉得很晦气。他总觉得，武藏的背影总是模模糊糊的。

无论他们要躲到山里还是寺里，都不会被人发现。即便要逃走，也可以顺利地逃出险境。可是，武藏为什么偏要去众僧云集的般若原？城太郎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要去道歉？”

他胡思乱想。如果真要去道歉，自己也可以去跟宝藏院和尚说声“对不起”。

现在已无须分辨孰是孰非了。

就在此时，武藏停下了脚步，喊了一声：“城太郎！”他不由心头一惊。他猜想，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所以故意仰头望天，不让武藏看到自己的脸。

武藏也跟着抬起了头。世上再没有人比他们更加孤苦无依了，城太郎强忍着内心的不安。

没想到，武藏却用惯有的语气说道：“真好啊！我们简直是伴着黄莺的歌声前进啊！”

“咦？您说什么？”

“黄莺的歌声！”

“嗯，也对啊！”

城太郎终于回到了现实。看到少年毫无血色的嘴唇，武藏就明白了。这孩子真可怜，也许这次就要跟他永别了。

“马上就到般若原了吧？”

“嗯。已经过了奈良坡了！

周围传来黄莺欢快的啼声，但城太郎却觉得，那鸟鸣之声分外凄凉。此时，他满面愁容，茫然地望着武藏。那忧郁的眼神，跟早上抢着要面具时的活泼无邪，简直判若两人。

“我们该在这儿分手了！”

“离开我吧！要不就得跟着倒霉。你没理由为我受伤！”

城太郎一听，眼泪立刻扑簌簌地流下来，在脸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印记。他不停用手抹着泪水，肩膀一起一伏，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哭什么！你不是学武之人吗？如果我能杀开一条血路，我们就可以一起逃走。如果我被他们杀了，你就回到京都那个小酒馆继续干活。而我呢，会在远方默默地守护着你。懂了吗？”

二

“为什么哭？”

武藏一问，城太郎便抬起泪水涟涟的小脸，拉着他的袖子说道：“大叔！我们逃走吧！”

“武士是不能逃跑的！你不是要成为一名武士吗？”

“我好怕！怕自己死掉！”

城太郎全身战栗，他拽着武藏的袖子，拼命往回拉。

“您也可怜可怜我吧！逃走吧！我们逃走吧！”

“啊！被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想跑了。我从小就失去了骨肉亲情，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也如此不幸。所以，我真的希望你能逃过此劫。”

“那我们现在就跑吧！”

“我是武士！你不也是武士的儿子吗？”

城太郎再也没力气了，他一屁股坐到地上，不停用手抹着眼泪，小脸被抹得黑一道白一道的。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是不会输的！不！应该说我一定会赢。只要赢了，我们就没事了！”

尽管武藏如此安慰他，但城太郎仍然不信。他知道，般若原那里至少埋伏着十几名宝藏院武僧。对于这个武功平平的师傅而言，即使一对一也很难取胜。

既然今天将身赴死地，不管是生是死，心里都要有万全的准备。不！应该说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尽管武藏对城太郎又怜又爱，但如果自己过于优柔寡断，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想到这儿，武藏不禁急躁起来。

他突然一把将城太郎推开，大声呵斥道：“不行！像你这样，根本当不了武士！快给我回酒馆去！”

少年似乎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吓得连哭声都止住了。他满脸惊慌，急忙站起身，而武藏已迈步走远了。

看着武藏的背影，他真想喊一声：“大叔！”

可是，他还是忍住了。他紧紧抱着身旁的杉树，把脸埋在臂弯里。

武藏没有回头，城太郎的啜泣声一直萦绕在耳边，那瘦小、孤独的身影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个苦命的少年，今后又将开始无依无靠的生活了。

“我为什么要带他出来啊？”

武藏心中懊悔不已。

仔细想想，就连自己都尚未出师啊！全部家当不过是一把木剑，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看来，游学武者的确不该与人同行啊！

“喂——武藏先生！”

不知不觉，他已穿过杉树林，来到一片旷野荒郊。说是旷野，但这里却是地势略有起伏的山脚地带。喊他的那位男子，好像是从三笠山赶来的。

“您要去哪儿呀？”

来人跑了过来，又问了武藏同样的问题。然后，两人并肩往前走。

这个男子就是上次到观世寡妇家拜访武藏的三人中，名叫山添团八的人。

他们终于找来了！

武藏已知道对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但表面依然不动声色。

“哦！前几天我们见过。”

“唉！那天真是失礼了！”

对方连忙道歉，态度异常谦恭。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武藏脸上的表情。

“上次那件事，请忘了吧！就当作没发生！”

三

上次在宝藏院，山添团八曾亲眼见识过武藏的实力，心里多少有些畏惧，但看到武藏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乡下武士，并且涉世不深，所以上次对武藏说的恭维之词并非发自真心。

“武藏先生，你要去哪儿？”

“先到伊贺，再前往伊势路。你呢？”

“我要去月濑办点事。”

“柳生谷是不是在那儿附近？”

“大柳生离这儿有四里地，从那儿再走一里多地就是小柳生。”

“那位颇具名望的柳生大人的城池在哪里？”

“距离笠置寺很近。您也可以去那里看看。如今老城主宗严公 (15) 已经退隐，住到乡下的别墅去了。他一心钻研茶道，不问世事。他儿子但马守宗矩 (16) ，被德川家召到江户去了。”

“对于你我这样的普通游学武者，柳生家肯出面指教一二吗？”

“如果有人推荐，当然更好！对了！我要去月濑拜访的这位打制盔甲的老师傅，他经常出入柳生家。我可以顺便帮你说一声。”

一路上，团八一直刻意走在武藏左侧。沿途中，除了能偶尔见到几棵孤零零的杉树或榛树外，周围视野都非常开阔，一眼能望到几里之外。远处有一些高低起伏的山丘，但山丘之间的坡道较为平缓。

快到般若坂了。远处的一个山丘中，飘出几缕暗褐色的烟，看来有人在那里生火。

武藏停下脚步。

“奇怪！”

“什么事？”

“那边有烟！”

“出什么事了吗？”

团八紧跟在武藏身旁，他紧紧盯着武藏的脸，那表情略显僵硬。

武藏指着对面说道：“那烟看起来有一股妖气，你看是不是？”

“您说妖气？”

“就像——”

那指着对面山丘的手指，突然指向了团八的脸。

“藏在你眼中的东西！”

“咦？”

“我会让你看清是怎么回事！”

突然，一声惨叫打破了春日草原的寂静，团八的身体随即飞了出去，而武藏已撤身回到原来的位置。

此时，远处传来“啊！”的一声惊叫。

那声音来自武藏刚才路过的山丘方向，他们的身影依稀可辨，那是两个人。

那惊叫声似乎进一步印证了自己人被对手干掉的事实。于是，那两人扬着手，向别处跑去。

武藏手中握着的木剑，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被击倒在地的山添团八已动弹不得。

血沿着剑刃滴落下来，武藏再度踏上征程。他从容自若，步履轻松地朝着冒烟的方向走去，脚边的野花被踩倒一片。

四

和煦的春风如同女人纤细的双手，抚摩着武藏的鬓边。但武藏觉得，自己的头发都快要竖起来了。

一步一步，他全身肌肉紧绷。

他来到山丘上，向下望去。

地势平缓的原野上，有一片宽阔的沼泽地。那缕烟就是从沼泽那儿飘出来的。

“他来了！”

喊话的并不是那群围着火堆的人，而是那两个先尾随武藏，后又被他吓跑的人。

现在，武藏能看清对方的脸，他们就是刚才被武藏一剑斩杀的山添团八的那两个朋友——野洲川安兵卫和大友伴立。

听到他们的呼喊，火堆周围的人问道：“啊！他真来了？”并同时跳起身来。那些在不远处晒太阳的人，也一下子围拢过来。

这些人总共有三十余人。

其中，一半是僧侣，一半是浪人。此时，武藏的身影出现在对面的山丘上。他们必须越过山丘，穿过沼泽地，爬上般若坂，才能到达那里。

虽然没有任何声音，但腾腾杀气已然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尤其是武藏手中那把沾满鲜血的宝剑，更加激怒了这伙人。但发出挑战的并不是设伏人群，而是主动送上门的武藏。

这时，武藏听到野洲川、大友两人说着：“山添，山添他……”看来，他们正将朋友被杀的经过告诉众人，那表情真是极尽夸张。

浪人们各个咬牙切齿，宝藏院的僧侣也大骂：“可恶！”他们摆好阵势，盯着武藏。

宝藏院的十多名武僧，各持单镰枪、竹穗枪，黑色的僧衣袖子系在背后。

“今天，我们拼了！”

想到寺院名誉受损、高徒阿岩受辱而亡，这些和尚群情激愤，他们要跟武藏彻底清算这笔旧账。这些和尚一字排开，就像待人受死的地狱鬼卒一般。

另一边，浪人们则自行聚成一团。他们打算包围武藏，不让他跑掉，同时也想顺便看看热闹。其中，还有人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其实，这些人根本不必如此，他们只需站在原地，自然排成鹤翅阵型就足矣了。因为武藏根本不会逃走，他显得从容不迫、稳如泰山。

武藏依旧向前走着。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黏土地上，步伐扎实、铿锵有力。慢慢地，他走过了长满嫩草的山崖。他已做好进攻的准备，就像随时会从天上俯冲而下的秃鹫一样。他一步一步走向人群。更确切地说，是走向死亡。

五

来了！

已经没人再敢开口说话。

单手擎剑的武藏，恐怖得犹如一团蕴藏暴雨的乌云，即将击中敌人的要害。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在那一瞬间，双方都想到了死亡。武藏的脸色极为苍白，似乎死神正透过他的眼睛，窥视着众人。

“哪个先来？”

如果以众抵寡的话，无论是那些浪人，还是宝藏院和尚，人数上都绝对占优。因此，没有人的脸色像武藏那样苍白。

“终归是我们赢！”

这种想法过于乐观了。他们只是用眼神互相提醒着，要盯紧武藏那死神一般的目光。

突然——

一名手持长枪，站在僧侣队伍一端的和尚一声令下，十几名黑衣僧人同时挥舞长枪，叫喊着并排向武藏右侧攻来。

“武藏！”那僧侣开口叫道。

“听说你趁胤舜不在寺里之时，凭借一些粗浅武功击败了门下弟子阿岩。而且，你还到处造谣污蔑宝藏院，在街口张贴打油诗来讥讽我们。有无此事？”

“没有！”

武藏的回答非常明确。

“你们这些和尚只知道用耳朵听，为什么不用眼睛好好看看、用脑袋仔细想想？”

“你说什么？”

武藏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除了胤舜，其他和尚都喊着：“不用和他废话！”

堵在武藏左侧，与僧侣形成夹击之势的浪人也大喊着“没错！”“废话少说！”。

浪人们骂声不断，他们挥舞着手里的兵器，试图煽动宝藏院和尚先动手。

武藏知道，这些动口不动手的浪人，只不过是乌合之众。

“好！不用废话。你们谁先上？”

当武藏的目光落到这群浪人身上时，他们不由得向后退缩，仅有两三个不知深浅的人大吼着“我上！”便冲到了前面。他们手举大刀，摆好架势。突然，武藏向其中一人猛扑过去，犹如饿虎扑食一般。

“扑哧——”耳边传来一声犹如瓶塞迸飞的声音，与此同时鲜血四溅。叫喊声就像是生命之间的碰撞，不是单纯的呐喊，也听不出任何词语，是人类从喉咙里发出的最诡异的叫声，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言语无法形容的最接近原始野兽的吼叫。

刷刷！随着武藏每次出剑，他的心脏都剧烈跳动着。因为，他每一剑都砍在了对方的骨头上。每一剑下去，都会喷出鲜血，然后脑浆迸裂，断臂横飞，那断臂就像白萝卜似的，散落在草丛里。

六

刚开始，浪人们感觉很轻松，他们根本没把这次围击当回事。他们心想：“主角是宝藏院的和尚，我们不过是来看热闹的。”

武藏早看出这些浪人不堪一击，因此才突然先向他们发动进攻，正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这些浪人原以为，有宝藏院僧人在此严阵以待，武藏肯定难逃一死，所以他们有恃无恐。

谁知——

双方一交手，就有两个浪人倒地。现在五六个浪人正与武藏交手，而宝藏院和尚却袖手旁观，并没有人上前偷袭武藏。

“浑蛋！浑蛋！”

“快点干掉他啊！”

“哇——！”

“打呀！打呀！”

“你这浑蛋！”

“干掉他！”

刀光剑影中夹杂着喊叫声。浪人们虽然对宝藏院和尚置身事外的态度气愤不平，但还是向他们发出了求救的喊声。然而，长枪阵依然岿然不动，和尚们各个面沉似水，连助阵呐喊的人都没有。

这些浪人心想：“武藏明明是你们的敌人，我们只是来帮忙的，如此一来不是本末倒置吗？”

他们很想上前指责宝藏院和尚背信弃义，可是自己手忙脚乱、狼狈不堪，根本无暇开口。

遍地鲜血让他们失去了理智，这些浪人就像喝醉酒的泥鳅鱼似的乱作一团。他们看不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只知道挥刀乱砍一气，最后把自己人都砍成了重伤。

另一方面，武藏也是下意识地挥舞宝剑进攻，对于下一步如何行动，他全无打算。他能做的就是瞬间激发出自己身上的全部能量，将其凝聚在不足三尺的刀身上。自幼接受的严格训练、关原大战的实战经验、独居山林时的顿悟，还有遍访诸国武馆的经历，总之，武藏之前所经受的一切磨炼、积累的各种实战经验都自然而然地从体内迸发而出。并且，他已和脚下的土地合为一体，完全摆脱了人类躯壳的束缚。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他从没想过生死之事。

这就是身陷刀光剑影，仍无所畏惧的武藏！

“被他砍到就糟了！”

“我不想死！”

浪人们虽然硬着头皮应战，却各自心怀杂念。如此一来，他们不但伤不了武藏，自己人反而还频频倒地。更为讽刺的是，越是怕死的人，死得就越快。

手持长枪的宝藏院僧人一直在观战，他们以呼吸的次数来计算着双方打斗的时间。仅仅过了十五秒，最多二十秒，战斗就结束了。

武藏遍身血迹。

剩余的十多个浪人，也是浑身血迹斑斑。附近的土地、草木都被染成了红色，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简直令人作呕。这些坚持到最后的浪人，已不再奢望和尚们能出手相救。

“哇——”

他们大叫一声，便四散奔逃。

此时，严阵以待的宝藏院长枪阵，终于要行动了。

七

“神哪！”

城太郎双手合十，仰天膜拜。

“神哪！请保佑我师傅吧。他正在那片沼泽地里，单枪匹马地作战。我师傅虽然武功平平，但他可不是坏人哪！”

城太郎虽然被武藏赶走了，但他并没有转身离开，而是一直远远地跟着武藏。现在，他正跪在般若原沼泽地上方的山丘上。

他把面具和斗笠放在身旁。

“八幡大神！金毗罗大神！春日宫诸神！我师傅正慢慢走向敌人。他没有疯，他太可怜了！他平时很懦弱，但今早有些奇怪，要不然他怎么敢一个人去对付那么多人呢？各位神灵！请助他一臂之力吧！”

城太郎一拜再拜，几乎失去了理智。最后，他大声喊着：“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神仙啊？如果那些下流的坏蛋取胜，而好人被杀，那么其他人就会学坏人的做法，杀害更多的好人。如此一来，我就再也不相信那些传说了。不！要真是这样，我就要对你们这些神仙吐口水了！”

尽管话语很幼稚，但城太郎情真意切，眼中布满了血丝。这种孩子气的语言要比大人们那些深奥的语句更令天地动容。

不仅如此，城太郎还向神仙们描述着武藏以寡敌众的情景：他身处刀山枪林，远远看去就像一片即将被旋风卷走的小草。

“畜生！”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双拳。

“真卑鄙！”他大叫着。

“哼哼！如果我是大人……”他急得用脚跺着地，哭出了声。

“浑蛋！浑蛋！”他不停地在原地转着圈。

终于，他不再去管那些神灵，大叫起来：“大叔！大叔！我在这儿呢！”

“你们这群野兽，要是杀了我师傅，我绝不会原谅你们！”

他使尽全身力气，大声叫喊。

远处，打斗的人群形成一片黑压压的漩涡。“扑哧——扑哧——”鲜血横飞，一个人倒下了，紧接着又有一个人倒下了，田野上遍布着横躺竖卧的尸体。

“啊！大叔砍得好！我师傅厉害得很哟！”城太郎兴奋地叫着。

少年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厮杀，这种近乎于野兽的狂舞。

不知不觉，城太郎也陷入到漩涡中。他想象着自己全身染血、手持利刃战斗的样子，不禁陶醉其中。这种异样的兴奋，深深震撼了少年。

“活该！怎么样？你们这些无赖，现在知道我师傅的厉害了吧！宝藏院的臭乌鸦，真活该！你们这些只会排枪阵，不会出招的笨蛋！”

可是，远处的形势陡然一变。原本在一旁观战的宝藏院众僧，突然一齐举枪，发动了进攻。

“啊！不好了！他们要发起总攻了！”

武藏有危险！连城太郎都知道，已到了最后决战的时刻。对敌人的满腔怒火让他顾不得自己的安危，从山丘上疾驰而下，就像一块滚落的岩石。

八

宝藏院枪法的第二任继承人胤舜，可谓声名远播。

之前，他一直手握长枪静观其变。眼看武藏把那些浪人杀得片甲不留，他终于向十几个蓄势待发的弟子厉声下令“出击”！

话音刚落，“嗖”的一声，无数白光向四外轰然散开，和尚们的光头带有一种另类的刚毅和野蛮。

长枪、单镰枪、竹穗枪、十字枪，他们各自手持惯用的兵器，那锋利的枪尖和僧人的光头同时闪耀着嗜血的光芒。

“啊呀——”

“嘿吼——”

叫喊声一起，几柄枪的枪尖处已溅上了血迹。今天就像是一场绝无仅有的实战演习。

武藏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声势所震慑住了，不觉连连退后。

“死也要死得漂亮！”

他那早已疲惫不堪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这个念头。武藏双手紧握血迹斑斑的剑，努力睁大早已被血水、汗水浸润的双眼。可是，竟然没有一杆枪是朝自己刺来的。

“咦？”

接下来的事情更让人无法置信，他茫然地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

那些手持长枪的和尚竟然朝着那几个逃跑的浪人追去。他们不是一伙的吗？为何和尚会像恶狗扑食似的对他们穷追不舍？

那几个浪人好不容易从武藏的刀下逃生，刚要喘口气，背后就传来和尚们的喊声：“等一等！”

这几个人心知不妙，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们这些蛆虫！”和尚们厉声骂道。

他们趁对方不备，用枪尖穿透了那几个浪人的衣服，把他们甩出老远。

那几个人连滚带爬，大声叫道：“喂！喂！你们干什么？笨和尚，你们疯了？你们看看清楚，别打错人！”

和尚们仍不停手，有人用枪去扎这几个浪人的屁股，有人对他们拳打脚踢，还有人用枪尖横着穿透了他们面颊，让他们嘴里永远叼着长枪。

“去死吧！”

最终，那几个浪人就像鱼干似的，被和尚用长枪穿在了一起。

一阵恐怖的屠杀之后，整个荒野上笼罩着一层诡异的气氛，就连太阳也不忍目睹如此惨状，躲到了乌云里。

全杀光了！和尚竟然将浪人全部赶尽杀绝，没放一个活口走出般若原的沼泽。

武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尽管心里一片茫然，但紧握剑的双手却不敢有一丝懈怠。

“为何他们要互相残杀？”

他完全不懂。尽管武藏刚才屠杀浪人时，近乎于杀神附体，但眼前的屠杀，还是让他瞠目结舌。

正是他人的杀戮，促使他恢复了人性。

此时，他突然发现城太郎正趴在地上，紧紧抓着自己僵硬的双手号啕大哭。

九

“你是宫本先生吧？初次见面，久仰久仰！”

一个身材高大、面庞白净的僧人走了过来，态度彬彬有礼。

“哦……”

武藏终于恢复了意识，他垂下剑。

“我早就想认识您了，在下是宝藏院的胤舜。”

“哦，你就是……”

“前几日你特意来敝寺拜访，刚好我不在，真是遗憾。当时，弟子阿岩言行无礼，身为师父的我深感羞愧。”

怎么回事？

武藏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沉默了片刻。

面对这个人的言辞和不卑不亢的态度，武藏不得不以礼相待。但是，他必须先整理一下混乱的思路，再开口问话。

首先，宝藏院僧人为何突然掉转枪尖，杀向自己的友军？为何非要把那几个逃跑的浪人赶尽杀绝？

武藏无法理解，这结果太过意外。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还活着。

“请清洗一下身上的血迹吧！来这边休息一下！这边请！”

胤舜走在前，把武藏带到火堆旁。

城太郎跟武藏寸步不离。

和尚们撕开早已备好的奈良白布，擦拭着长枪。他们看到胤舜和武藏在火堆旁促膝而坐，并没表现出丝毫的惊讶。他们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地开始闲聊起来。

“你看！这么多乌鸦！”

有人手指天空说道。

“乌鸦已嗅到血腥味，看到这儿尸横遍野，正打算大快朵颐呢！”

“它们不敢飞下来吧！”

“等我们一走，它们就会争先恐后地飞向尸体。”

和尚们竟然聊得如此轻松。看来，武藏如果不主动发问，就没人会告诉他这其中的缘由。

于是，他问胤舜：“之前，我一直认为只有阁下才是我的劲敌，所以今天我准备以死相拼。然而，你们不但把我当成自己人，还对我礼让有加，这让我十分不解。”

胤舜听完，笑着答道：“不！我们并未把你当成自己人。我们只是对奈良进行了大扫除，虽然手法有些粗劣。”

“大扫除？”

此时，胤舜指着远处说道：“其实，这件事应该由日观大师亲自告诉你，他对你的了解远胜过我。你看！田野那边有一队人马正朝这儿赶来，那就是日观师父他们。”

十

“老师父！您走得真快！”

“是你们太慢了！”

“您走得比马还快呢！”

“那是自然！”

那驼背老僧日观，不屑骑马，自己步行而来。

在他身边还有五个骑马的官差，马蹄落在石头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这一行人朝着飘烟的方向赶去。

待他们走近，火堆旁的和尚们小声嘀咕着：“老师！是老师！”

于是，和尚们立刻起身后退，排成一排。他们态度恭谦，迎接着日观和那些骑马的官差。

日观来到近前，第一句话就是：“都解决了吗？”

胤舜对老师行完礼后，恭敬地答道：“是，完全遵照您的指示。”

然后，他又对那些官差说道：“有劳各位前来验尸。”

官差们一个个从马上跳下来，说道：“没什么！各位高僧才真正辛苦了呢！我们只是例行公事。”

接着，他们开始查看那十几具横躺竖卧的尸体，略做记录后，又对胤舜说道：“善后工作就交给官府吧。其他的事，你们不必管了，可以先回去！”

交代完后，这些官差又骑上马，沿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你们也回去！”

日观一声令下，那些手持长枪的和尚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胤舜跟老师和武藏打过招呼后，也走了。

人群一散，周围立刻响起乌鸦“嘎嘎”的叫声。

它们急不可待地飞到尸体上，面对如此美味佳肴，这些乌鸦兴奋得不断拍打着翅膀。

“吵死人了！这些乌鸦！”

日观一边嘀咕着，一边神态自若地来到武藏身边。

“上次真是失礼了！”

“啊！哪里哪里！”

武藏立刻俯身下拜，他发自内心地尊敬这位老僧。

“不必多礼！在这荒郊野外，这样反而有些奇怪。”

“是！”

“怎么样？今天多少也学到一些东西吧？”

“您能否告诉我，为什么出此计策？”

“一切本该如此啊！”

接着，日观娓娓道来。

“刚才那几个官差是奈良奉行大人大久保长安的手下。因为大人刚到任，所以对当地情况不甚了解。这些游手好闲的浪人便趁机浑水摸鱼，他们放高利贷、聚众赌博、敲诈勒索、拐卖妇女、骚扰寡妇，简直是无恶不作。对此，奉行大人也是头疼不已。以山添团八、野洲川安兵卫等人为首的这十四五个浪人，就是奈良城里所有为非作歹的浪人的代表。”

“原来如此。”

“山添、野洲川等人一直对你怀恨在心，因为他们了解你的实力，所以就想借宝藏院的手来报仇。这些人真是错打了如意算盘！他们四处给宝藏院造谣、张贴打油诗，然后再跟我们说一切都是那个叫宫本的人干的。真把我们当成傻子了！”

听到这儿，武藏不觉露出笑意。

“于是，我想趁此机会，给奈良来个大扫除。因此，吩咐胤舜要将计就计。如此一来，不仅门下弟子高兴，就连奈良奉行所的官差也拍手称快。现在，这野地里的乌鸦也很高兴呢！哈哈！”

十一

其实，除了那些乌鸦之外，还有一个人非常高兴，那就是一直在旁边听两人说话的城太郎。现在，他的疑惑和不安一扫而光，少年兴奋地张开双臂，在草地上奔跑、跳跃。

“大扫除！大扫除！”他扯开嗓子大声喊着。

武藏和日观回头望向城太郎，他头戴面具、手拿木剑，对着那些尸体和尸体上成群的乌鸦，一顿拳打脚踢。

喂！小乌鸦，

不仅是奈良，

很多地方都要经常大扫除啊！

这是自然的规律，

万物因此而欣欣向荣，

冬去春来生生不息。

焚烧落叶，

清理荒野，

时不时来场大雪，

时不时来个大扫除！

喂！小乌鸦，

你们也可以饱餐一顿，

眼球当高汤，

血液当美酒，

千万别撑得飞不动喽！

“喂！孩子！”

听到日观叫他，城太郎立刻停止了欢呼雀跃，回头问道：“什么事？”

“别像个小疯子似的乱蹦乱跳，快去捡些石头来！”

“这样的石头行吗？”

“再多捡一些来。”

“好的，好的！”

城太郎捡来了很多石头，日观在每一颗石头上都写上了“南无妙法莲华经” (17) 几个字，然后说道：“来！把这些石头撒在尸体上。”

城太郎拿过石头，投掷在荒野各处的尸体旁。

他投放石头的同时，日观合掌诵经。

“好了！一切都完事了。你们可以上路了，我也要回奈良了。”

说完，他随即转身离去。那驼背的身影就像一阵风，飘向了荒原的另一头。

武藏还没来得及道谢，也没来得及定下次见面的时间，日观和尚就这样飘然远去了。看着那越来越远的背影，武藏似乎想起了什么，快步追了上去。

“老前辈！您忘了一件事。”说着，武藏拍了拍剑柄。

日观停下脚步问道：“忘了什么事？”

“我们能相遇实属难得，还请您给武藏一些指导！”

听到这儿，日观那早已没牙的嘴里，发出一阵呵呵的干笑声。

“你还不明白吗？我要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话，就是你太过强悍了。如果你仍以强悍自居，那你肯定活不过三十岁。就像今天，你差点就没了命！总之，你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今天这场屠戮原本不该发生。你现在还年轻，一切都还好说。但是，如果你认为武功就是以强取胜，那就大错特错了。就这一点而言，我也没有资格随便发表意见了。对了！你可以参照我的前辈柳生石舟斋先生，还有上泉伊势守大人的人生轨迹，自己亲身经历一次就会明白了。”

武藏一直俯首聆听，当他意识到日观的声音已经消失时，抬头一看，那驼背老僧早已了无踪影。

山中小国

一

这个诸侯国位于笠置山中，但人们并不叫它笠置村，而是称为神户庄柳生谷。

柳生谷虽为小山村，却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民风淳朴。这里住户并不多，丝毫不见浮华之气，就像中国蜀地附近的山中小城，富饶而美丽。

这座小山城的中心地带，有一所较大的宅邸，当地人称之为“御馆”。这处古色古香的石质建筑，是当地的文化政治中心，更是当地百姓的精神寄托。早在一千多年前，此地就已有百姓定居，而领主开始在此地执政则要追溯到平将门作乱的时代。历代领主皆为豪绅，他们不但善于教化百姓，也十分酷爱武学。

这儿的领主和子民认为，邻近的四个村庄是祖先留下的财富，也是自己赖以生存的故土，他们由衷地热爱这片土地。因此，无论外边发生怎样的战事，这儿的人从未流离失所。

关原大战后，大批浪人拥入邻近的奈良，奢靡之风盛行，就连大小寺院也不能幸免。然而，从柳生谷到笠置这一带，却看不到任何不法之徒。

仅此一例，就可知当地制度严谨。他们绝不容许违法乱纪之人进入此地。

除了领主贤明、民风淳朴之外，这里的景色也十分秀美。笠置山风光旖旎，山泉水甘甜可口，月濑附近梅花姹紫嫣红。尤其是黄莺那清脆婉转的歌声，从冰雪初融的季节一直到雷雨多发期，始终不绝于耳。那动听的音色，比此处的山水更加明媚、动人。

曾有诗人云：英雄出处山水秀。如果这样的土地孕育不出一位伟人，那诗人就是信口胡诌。除了风光秀美，这儿的每一寸土地还涌动着一股顽强的朝气，因此这里英才辈出。领主柳生家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一族，这位出身乡野的英雄，在多次战争中屡立大功，最终成为将军麾下有名的家臣。可以说，正是柳生谷的青山秀水和黄莺那动听的歌声才能造就出这样的盖世英雄。

现在，隐居在“石墙御馆”的柳生新左卫门尉宗严已改名为“石舟斋”，住在城内的小山庄里。这位老城主早已不问世事，不再关心谁来执掌政务，也不在乎谁来继任城主。反正石舟斋有很多优秀的子孙，家臣们也忠心可靠。所以，柳生谷的万物与他执政时没什么两样。

在般若原事件发生后的十天左右，武藏来到了这里。他先走访了笠置寺、净琉璃寺等建武时期的遗迹，然后就找个地方住了下来，打算好好休养一下。此时，他走出旅馆，想到处看一看，城太郎就像小跟屁虫一样寸步不离。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当地百姓的生活风貌、农田里的作物，而最吸引武藏的就是当地淳朴的民风。他一边看，一边情不自禁地感叹道：“不可思议！”

“大叔！什么事不可思议呀？”

城太郎觉得，武藏如此不停地自言自语，才真有点不可思议呢！

二

“我一路途经摄津、河内、和泉等诸侯国，就是没见过这样的小国，所以才觉得不可思议。”

“大叔！这里跟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吗？”

“这儿的山上树多。”

听了武藏的回答，城太郎不禁扑哧笑出声。

“树还不是到处都有吗？”

“这儿的树不一样。柳生谷周围山上的树，树龄都不小。由此可知，此处从未遭受战火涂炭。也可以说明，这里的领主和百姓从未流离失所。”

“然后呢？”

“田园青翠，农作物长势大好，每户人家都传出纺车转动的声音，农民看到衣着华丽的路人，毫无羡慕之情，继续低头耕种。”

“只有这些？”

“还有田里有很多年轻姑娘在劳作，这一点完全不同于别处。能在田里看到这么多系着红腰带的姑娘，恰恰证明了她们没有流失到外地。因此该地区的经济一定很发达，才能实现幼有所养、老有所依，年轻男女不会因向往别国的浮华生活而出走。看来，这里的领主十分懂得内治优于外治的道理。可以想见，城主兵器库里的各种刀矛器械也一定是光亮无比。”

“什么呀！我以为您被什么事感动了呢，原来是这些无聊的东西啊！”

“你当然不会懂！”

“可是，大叔！你来这儿不是为了跟柳生家的人比武吗？”

“作为游学武者，不能只知道四处找人比试。像那种求得温饱后，就扛着木刀到处寻衅滋事的人，不能称作真正的游学武者，充其量就是个流浪汉。对于真正的游学武者而言，内在修养要比外在的武功更重要。另外，还要掌握各国的地理特点、水利分布等情况，了解各处的风土人情，观察各地领主的执政之道，洞悉城内外生活的细微变化。总之，要脚踏实地、四海为家、善于观察、勤于思考，这才是真正的游学武者。”

虽然武藏知道，小孩子很难理解这些话，但对于这个少年，他无法随便找个理由就搪塞过去。

对于城太郎的幼稚问题，他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总是耐心地给予回答，两人就这样边走边聊。此时，他们背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慢慢由远而近。骑在马上的是一个年约四十的武士，威风凛凛。他大声叫着：“让开！让开！”便从两人身边疾驰而过。

城太郎抬头一看，不觉脱口而出：“啊！庄田先生！”

这个武士满脸络腮胡子，远看就像一只大熊，城太郎绝不会忘记他。在通往宇治桥的大和路上，就是他捡到了城太郎丢落的信筒。听到城太郎的叫声，马上的庄田喜左卫门回头一看。

“啊！小毛头！是你啊！”

他微微一笑，并没下马，不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

三

“城太郎！刚才在马上冲你笑的人是谁？”

“庄田先生。他说他是柳生大人的家臣。”

“你怎么认识他的？”

“我去奈良找你的途中，得到他不少照顾。”

“哦！”

“我还遇见了一个女子，叫什么来着？我们三个一路同行，直到木津川渡口才分的手。”

武藏将柳生城的外观及柳生谷的地理、地势全都查看了一遍，才说道：“回去吧！”

于是，师徒二人顺原路返回。

他们栖身的客栈位于伊贺大街上，虽然是独栋建筑，但是房间很宽敞。来往于净琉璃寺和笠置寺的人们都会在此歇脚。每到傍晚时分，客栈门口的树旁及房檐下都会看到十几匹驮满货物的马车。由于客栈要为客人准备大量的米饭，连门前的水沟都被淘米水染白了。

“客官！您去哪儿溜达了？”

两人刚进屋，就有人迎了上来。此人上身穿蓝色短褂，下身是和服裙裤，腰间系着的红腰带表明这是个女孩儿。她站在屋里招呼着：“快去洗个澡吧！”

城太郎看她跟自己年龄差不多，就想交个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笨蛋！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叫小茶。”

“好奇怪的名字呀！”

“要你管！”

说着，小茶打了城太郎一下。

“你敢打我！”

武藏在走廊上回头问道：“喂！小茶，澡堂在哪儿？”

“前面右转。”

“好的，知道了！”

浴室外的架子上，已搭着三个人的衣服，加上武藏，里面共有四人。他打开浴室门，热腾腾的水蒸气里那三人正聊得兴高采烈，一见到武藏全裸的魁梧身体，他们就像见到怪物似的，立刻闭口不言。

“呼——”

武藏那高大的身躯进入浴池后，水一下子溢了出来，那三个正在池子外擦洗的人，差点被水冲走。

其中一人回头看了看，见武藏头靠在池子边上，闭目养神。

三个人放下心来，继续刚才的话题。

“刚才那个柳生家的管家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庄田喜左卫门。”

“是吗？柳生竟然公开拒绝比武，看来他们是名不副实啊！”

“就像那个管家说的，柳生家早已对外宣布石舟斋隐居多年、不问世事，但马守仪去江户任职，所以谢绝一切比武。”

“不对吧！他们大概听说对手是吉冈家的次子，出于慎重，才敬而远之的吧！”

“柳生家还特意让管家拿来点心，说是以慰旅途劳顿，他们办事真是圆滑啊！”

这几个人肤色较白，肌肉松弛，一看就是城里人。他们简短的对话中，不乏理智、戏谑，还有细腻的感情流露。

听到“吉冈”二字，武藏不觉侧耳细听起来。

四

吉冈门的次子，那就是清十郎的弟弟传七郎喽！

“是不是为了那件事？”

武藏想起来了。

自己造访四条武馆之时，门人曾说过，小师傅的弟弟传七郎跟朋友去了伊势神宫参拜。如果他们返回时路过这里，那眼前这三人很可能是传七郎的朋友。

“我和澡堂真是犯冲啊！”

武藏心里想着，暗自戒备起来。之前在宫本村时，自己遭到又八母亲阿杉婆的暗算，被敌人围困在浴室里。现在，自己又要与积怨已久的吉冈宪法次子传七郎在浴室里不期而遇。

传七郎虽然出门在外，但对京都四条武馆发生的一切，必定也有耳闻。要是他知道自己就是宫本，肯定会拔刀拼命。

武藏默默想着心事，那三人并未察觉到什么，他们得意扬扬，说得兴高采烈。内容似乎是他们一到此地，就去柳生家下了战书。武藏知道，自足利公方的时代起，吉冈家就是武术名门。柳生宗严在未改名为石舟斋之前，与吉冈宪法肯定多有往来。现在，柳生家仍不忘故人，特意派管家庄田喜左卫门来客栈看望吉冈家的人。

柳生家的礼节可谓十分周到，然而这几个年轻的城里人却嗤之以鼻，还说什么“圆滑”，“心生畏惧，敬而远之”，“名不副实”，等等。他们简直就是自鸣得意、自以为是。

自从武藏踏上这片土地之后，已对柳生城内外的状况及当地风土人情有了充分的认识。在他看来，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实在可笑至极。

这些身居大都市的毛头小子，每天都能接触到新鲜事物，可自己却像井底之蛙一样，眼界狭小，丝毫认识不到石舟斋这个上等武士所具有的涵养是如何深厚。很多和柳生家一样的优秀武者远离了中央集权和浮华的生活，隐居在深山里，他们甘于寂寞，历经数十年磨炼终于修成正果。就在外界还把他们当成一般的乡下武士时，武学大家石舟斋横空出世。如今，他的儿子但马守宗矩，备受德川家康的重用；兄长五郎左卫门、严胜更是以骁勇善战著称；他的孙子中，也有一位青年才俊兵库利严，如今受到加藤清正的赏识，也是爵禄丰厚。由此可以看出，这些山野中的英豪已经开始在日本社会中崭露头角。

仅就武学家的声望而言，吉冈门远超过柳生家。但是，所谓的声望只属于过去。然而，传七郎及其随从到现在都还没意识到这个事实。

武藏觉得他们的得意既可笑又可悲。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苦笑起来。为了远离那三人的谈话，他只好走到浴室角落的水管处洗头。他解开发结，用一块黏土轻轻蹭着发根，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痛快地洗过头了。

此时，又听到那三人说道：

“啊！真舒服！”

“旅途劳顿，泡澡最能解乏了。”

“要是晚上再有女人陪着喝两杯……”

“那就更棒了！”

他们边说，边擦干身子，走了出去。

五

武藏用毛巾把湿漉漉的头发绑好，穿上衣服，回到了房间。他看到那个假小子小茶正蹲在墙角哭泣，于是他问道：“怎么了？”

“客官！那个小孩打我。”

“她说谎！”躲在对面墙角的城太郎，噘着嘴辩解道。

“为什么要打小女孩？”武藏厉声呵斥。

“可是，那个臭丫头竟敢说大叔软弱无能。”

“胡说！胡说！”

“你没说吗？”

“我从没说过客官软弱无能。是你吹牛皮，说你师傅是日本第一武术家，在般若原杀死了几十个浪人。我说除了这里的领主，没人敢称日本第一剑术大师，你就打了我耳光，不是吗？”

武藏笑道：“原来是这样。是他不好，一会儿我好好骂他。小茶，原谅他吧！”

城太郎一脸不服气。

“城太郎！”

“干嘛？”

“去洗个澡！”

“我不喜欢洗热水澡。”

“跟我一样哦！不过，一身臭汗，很不舒服哟！”

“明天，我去河里游个泳不就得了。”

时间久了，这个少年渐渐显露出倔强的本性。

不过，武藏就是喜欢他这一点。

吃饭时，城太郎又噘起嘴。

小茶端来饭菜，却没开口招呼，两个孩子怒目而视。

这些天，武藏一直若有所思。他在思考一件事，就是如何成为一个独行侠。这愿望似乎有些不切实际，但并非完全不可能。所以，他才会在这间客栈逗留这么久。

他很想见到柳生家的开山祖师——石舟斋宗严。

武藏心想：好汉自然要斗劲敌。这是一场以生命做赌注的决斗，一边的筹码是柳生家的名望，另一边的筹码是自己用剑闯出的声名。只要能见柳生宗严一面，跟他过上一招，自己就死而无憾了。

他是多么年轻无畏、充满斗志。

如果有人听到他的想法，肯定会嘲笑他有勇无谋。武藏也十分清楚这种想法很幼稚。

虽然城池很小，但柳生宗严毕竟贵为一城之主，他的儿子还是江户幕府的武学老师。柳生家族是典型的武学世家，在新旧时代更迭之际，这一家族更显示出无人能及的兴旺与昌盛。

“要胜过对方决非易事。”

武藏一直暗暗盘算此事，就连吃饭时也显得心不在焉。

芍药使者

一

这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虽已年近八旬，却依然耳聪目明，牙齿也保养得很好。他的人生修为日益深厚，品德修养也非常人能及。

他经常会说：“我能活到一百岁哟！”

石舟斋坚信“柳生家历来以长寿著称，那些二三十岁就去世的人，都是战死沙场的。我们的祖先中，很少出现五六十岁就老死田园的人”。

不！即使没有这样的血统，以石舟斋的处世态度，以及退隐多年的修为，能活到百岁并不稀奇。

他经历过享禄、天文、弘治、永禄、元龟、天正、文禄、庆长等乱世，尤其在四十七岁之前，还亲身经历了三好党乱、足利家族的没落、松永家族及织田家族的兴衰变迁。即使现在身处这片乐土，也不能完全做到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他自己也常说：“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

四十七岁之后，他突然心生退意。无论是足利义昭将军重金礼聘，还是织田信长的“三顾茅庐”，他都不为所动。甚至连称霸四海的丰臣秀吉都无法让他出山。其实，柳生谷距离大阪、京都仅有咫尺之遥，他要出仕简直易如反掌。但是，他却一再表示：我又聋又哑，早已成了废人。

自此，他便开始在这里韬光养晦，像只冬眠的熊一样，看守着附近三千石的土地。安享晚年，不问世事。

后来，石舟斋还经常对别人提起：“这座小山城历经如此频繁的朝代更迭，至今仍能安然无恙，简直是战国时期的奇迹。”

确实如此。

听到此话的人，无不佩服石舟斋的远见。如果当初他跟随足利义昭，一定会招致织田信长的讨伐；如果他跟随了织田信长，又会得罪丰臣秀吉。同样的道理，如果他接受了丰臣秀吉的恩惠，在后来的关原大战中，德川家康一定不会放过他。

在这变幻莫测、跌宕起伏的时代洪流中，既要巧妙躲避各种危机，又要保全家族的平安和名誉，实属不易。乱世之中，人情变化无常。很多人今天还是朋友，可能明天就变成了敌人。人们都丧失了道德底线，背信弃义之事多有发生。甚至连同族亲戚之间，也会拔刀相向、互相仇杀。除了武士道精神之外，石舟斋还秉承着坚定的个人信念，所以他才会有今天这样的成就。

然而，这位武学大家却十分谦虚。

他常说：“我并没做过什么。”

他的卧室墙上挂着一幅字，这是他写在怀纸上的一首诗。

世事多变

只有隐于市的武学者

才能历久不衰

然而，这位老子式的人物，在家康的重礼召见下，也不禁动了凡心。他自叹：诚心之至，焉能置之不理？

然后，他终于走出隐居几十年的草庐，前往京都紫竹村的鹰峰军营，拜谒德川家康。

当时，石舟斋的五儿子右卫门宗矩和孙子新次郎利严与他一同前往。宗矩时年二十四岁，而利严未满十六岁。

他带着两个英姿勃发的青年，去觐见家康，然后领受了三千石土地的封赏。家康邀请石舟斋到德川家的兵法所任职，而他却推荐了自己的儿子宗矩。

然后，石舟斋又重新回到柳生谷的山庄里。当儿子右卫门宗矩要前往江户出任将军家的武术指导时，这位老者传授给他的不是刀法、剑术，而是治世之道。

二

其实，他的“治世之道”也是他的“修身之道”。

石舟斋常说：“这一切都承蒙恩师的栽培。”

由此可知，这位武学大家从未忘记过老师上泉伊势守信纲的教诲。

他经常说：“伊势守大人才是柳生家的守护神。”

他卧室的架子上，供奉着伊势守赠予他的新阴派印可 (18) ，以及四卷古书。每逢伊势守的忌日，他都不忘敬献贡品。

这四卷古书，又名绘图古书，是上泉伊势守亲笔绘制的新阴派刀法秘籍。

即使到了晚年，石舟斋也经常翻阅此书，借以悼念先师。书上的图画让他爱不释手，他经常一边看，一边感叹着：“老师的画真是惟妙惟肖啊！”每次看到这些天文时代的人物、景物，以及各种灵动的刀法，他就有一种身处仙境、扶摇直上的感觉。

伊势守造访小柳生的时候，石舟斋三十七八岁，正是野心勃勃、血气方刚的年龄。

当时，上泉伊势守带着外甥疋田文五郎，以及弟弟铃木意伯，遍访武学大家。偶然间，经由“伊势总大臣”北畠具教 (19) 的介绍，来到宝藏院求教。宝藏院的觉禅房胤荣，经常出入柳生城，所以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柳生宗严。那时，他还未改名为石舟斋。

他们相识，也是机缘巧合。

伊势守和宗严一连比试了三天。

第一天比武之前，伊势守先是大喊一声：“要开始喽！”

然后再告知自己将要攻击的部位，并依次击中。

第二天，宗严仍旧败北，这使他的自尊心严重受挫。

于是，第三天比武之时，他屏气凝神，改变了自己招式。

见此，伊势守说道：“这招并不好，我可以这样攻击你。”接着，他仍按前两日的方式逐次攻击了预定的部位。

最终，宗严终于弃刀认输。他坦言：“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识真正的刀法。”

之后，他恳求伊势守在柳生城住了半年，并虚心向其求教。

后来，伊势守离开之时，曾对宗严说道：“我的武功尚未练成。你还年轻，可以继续我未完成的事业。”

同时，还留给宗严一道难题。那就是如何练成无刀的刀法？

在以后的几年里，宗严一直废寝忘食、刻苦钻研无刀之刀法。

当伊势守再次登门时，他已成竹在胸。

“练得如何？”

在询问之后，两人开始过招。

仅过了一招，伊势守即道：“嗯！你已领悟到其中的奥妙，无需使用大刀了。”

说完，他留下印可和四卷古书后，便飘然远去。

自此，柳生派武功应运而生。此外，石舟斋宗严从武功中还领悟到极高的处世哲学。所以，他在晚年时决定退出江湖，归隐山林。

三

现在，他所居住的山庄位于柳生城中。四周的石质建筑，与他淡然的心境并不吻合。所以，他另建了一所茅屋，出入口也不与城门相通。他就像一个隐居山林的老者一样，过着安静而恬淡的晚年生活。

“阿通！怎么样？我插的花是不是很生动呀？”

石舟斋把一支芍药放入伊势瓶中，十分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真的呀！”

身后的阿通也非常欣赏这个作品。

“大人一定花了不少心思来学习茶道和花艺吧？”

“我又不是王侯，哪有机会学习插花和香道 (20) 呢？”

“但您看起来好像拜师学过似的。”

“我是依照剑道之理来插花的。”

“咦？”

阿通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可以用剑道之理来插花吗？”

“当然可以。插花也需要用气。无论是弯折花茎，还是掐损花朵，都会造成伤害。只有维持它野生的原貌，以原始之气放入水中——就像这样，它就可以欣欣向荣了。”

阿通觉得，自从自己侍奉在这个人身边之后，学到了很多东西。

当时，她在途中与柳生家的家臣庄田喜左卫门萍水相逢。对方希望她能够为主公石舟斋演奏笛子以排遣寂寞，所以她来到了这里。

石舟斋非常喜欢她的笛声，并且山庄里也的确缺少这样一位年轻、温柔的女子。每当天色渐晚，阿通想要告辞的时候，他都会说：“请再多留一会儿。”有时还会说：“我来教你泡茶。”或是提议：“我们来吟诵几首诗歌吧。我很想试着吟诵一些不同风格的诗歌。《万叶集》不错，但像我这种隐居于茅屋的人，还是比较适合《山家集》那种淡泊、高远的风格。”

总之，他就是不希望阿通离开。

对于石舟斋的知遇之恩，阿通也予以回报。

有时，她会亲手缝制一条头巾送与石舟斋。而这些，恰恰是那些刚猛有余、细致不足的武士所做不到的。

“哦！太好了。”

石舟斋戴上头巾后，十分满意，对阿通也就更加疼爱了。

每当到了月光皎洁的夜晚，小柳生的城里就会飘出悠扬的笛声。

对此，庄田喜左卫门也是常常感叹：“真是从天而降的福气呀！”

此时，喜左卫门刚从城外回来，他穿过古城墙后的树林，来到了石舟斋所在的幽静山庄。

“阿通姑娘！”

“来了！”阿通打开了木门。

“噢！是您啊，快请进！”

“主公呢？”

“正在看书。”

“麻烦你通报一声，说喜左卫门回来复命。”

四

“呵呵！庄田先生，您怎么反倒对我客气起来了？”

“怎么？”

“我只不过是您找来的吹笛女，您才是柳生家的家臣啊！”

“说的也是。”

喜左卫门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可笑。不过，他还是说：“这儿是主公的独居之所，你又受到主公的特别礼遇。所以，还是先帮我通报一声吧！”

“好的。”说完，阿通便向里屋走去。

不一会儿，阿通就回来了。

“请进！”

她把喜左卫门让进石舟斋的房间。

石舟斋正坐在茶室里，头上戴着阿通缝制的头巾。

“你回来了？”

“遵照您的意思，一切都办好了。我带去了您的话，也送了点心以表心意。”

“他们已经走了吗？”

“还没。我回到城里时，他们又差客栈的人送信过来，说是既然路过这里，就一定要拜访柳生城的武馆。明天，他们会进城来拜见主公。”

“这小子！真是难缠！”石舟斋一脸不悦。

“你有没有告诉他们，宗矩在江户，利严在熊本，其他人也都不在。”

“我说了。”

“我特地派家臣去当面回绝，他们竟然还是一意孤行，这些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们的确很不识相。”

“听说吉冈门那伙人，武功不怎么样。”

“我是在客栈见到他们的。当时，传七郎刚好从伊势参拜回来。我看他人品不怎么样。”

“是吗？吉冈门的创始人吉冈宪法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当年他跟随伊势守大人上京的时候，我们曾见过几面，还一起喝过酒。最近几年，吉冈门家道中落。我是顾念当年情分，不忍让拳法之子难堪，才没把他们赶出柳生谷。柳生家从没理会过这种狂妄小辈的挑战。”

“传七郎这个人，看来是自信满满哟！如果他一意孤行，我就给他一点教训！”

“这样可不行。名门之子都是死要面子的，如果这次他们折戟而归，必定会怀恨在心，事情就会没完没了。为了宗矩和利严，我们要用一种超然的态度来应付他们。”

“那该怎么办？”

“还是要以柔克刚。我们可以用对待名家子弟的礼节，哄他们回去。对了，派男使者较容易起冲突。”

说着，石舟斋望向阿通说道：“派她去比较合适，还是女使者比较好。”

“好的，我可以前往。”阿通回答。

“不急，不用现在动身，明早去就行。”

说完，石舟斋大笔一挥，写了一封简明扼要的回信，并把它系在了刚才那支芍药上。他对阿通交代道：“你拿这个去见他们。就说石舟斋偶感风寒，身体不适，由你代为传话，并对他们的问候表示感谢。”

五

在石舟斋的授意下，阿通决定在第二天早晨出发。

清早，她跟石舟斋问过安后，说了一句“那我去了”，就披上斗篷，离开了山庄。

她来到城外的马厩。

“能不能借我一匹马？”

正在打扫马厩的小厮说道：“咦？阿通姑娘！你要去哪儿？”

“我奉主公之命，要去城外的绵屋客栈。”

“那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必！”

“你一个人行吗？”

“我喜欢骑马。以前在乡下时，我还经常骑野马呢！”

随后，阿通就骑上马出发了。浅红色的斗篷，在马背上轻轻摇摆着。

在大城市里，斗篷早已成为落伍的服饰，上层社会的人已不再穿着。但在一些地方，它仍受到很多中下层女性的青睐。

阿通手上拿着一枝初绽的白芍药，石舟斋的信就系在上面。阿通单手握着马缰，缓缓前行。田里劳作的人看到她，都纷纷抬起头，低声议论几句。

“是阿通姑娘哟！”

“那个就是阿通姑娘啊！”

阿通刚到此地不久，名字就已尽人皆知。连农民们都知道，主公身边出现了一位美人儿，经常为主公吹奏笛子，并侍奉在左右。由此可以看出，农民们与石舟斋的关系十分亲近，并不像一般的百姓和领主那样疏远。

阿通走了半里地之后，向一位农家妇女问路：“请问，绵屋客栈在哪儿？”

那女人正在河边刷锅，背上还背了个小孩。

“你要去绵屋客栈吗，我带你去吧？”

女人放下手上的活，要亲自给阿通带路。这让阿通觉得很过意不去。

“您不用特意领我去，只要告诉我怎么走就行了。”

“没关系！那客栈离这儿很近。”

说是很近，两人还是走了近二里地。

“这就是了！”

“谢谢！”

阿通道过谢后，从马上下来，把马栓在房前的树上。

“欢迎光临！您要住宿吗？”小茶一边招呼，一边迎了出来。

“不是。我来这里是想拜会吉冈传七郎先生。是石舟斋大人派我来的。”

小茶跑进去送话，过了一会儿，她跑回来说道：“请进！”

门口有一些已退房的客人，肩上扛着行李，正在穿草鞋。他们看到小茶身后跟着一位眉清目秀、气质高雅的女子，都不由得注目观看。

“这是谁家的姑娘？”

“是谁的客人呀？”

昨晚，传七郎和他的朋友喝得酩酊大醉，现在才刚起床。听说柳生城的使者求见，以为又是那个虎背熊腰的大胡子。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手持白芍药的美女使者。

“唉！真不好意思，屋里太乱了！”

他们的神情有些慌乱，不仅是因为凌乱的房间很煞风景，还因为自己的衣着也太过随便。

见到阿通走进来，他们立刻整理好衣冠，正身坐好。

“请！请这边坐！”

六

“我奉小柳生主公之命，前来送信。”

说着，阿通便把芍药花放到传七郎面前。

“请过目！”

“哦！是一封信。”

“好的，我看一下。”传七郎打开信。

这张信纸不足一尺，字迹的墨色较浅，带着一种茶道的韵味。

内容如下：

致传七郎及诸位阁下

阁下屡致问候之意，老朽愧不敢当。由于前几日偶感风寒，至今仍无法待客。与其以病容相见，不如送上一枝芍药，盼其清雅之气聊慰诸 君旅途劳苦。花期有限，望君珍惜。谨此聊表歉意。

老朽已多年不问世事，恕不再见外人。

敬请包涵。

石舟斋

“哼……”

传七郎读完信，觉得很无趣，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卷好信问道：“只有这个吗？”

“还有，主公说，本应邀您去家中做客，即使粗茶淡饭也可以聊表寸心。但家中的练武之人中，没有一人有资格与您交手，不巧儿子宗矩正在江户任职。如果我们草率接待各位，唯恐招致京都诸君耻笑。所以，请各位下次途经柳生谷再光临敝舍。”

“哈哈——”

传七郎一脸不悦。

“看来石舟斋大人以为我们是来讨茶喝的。我们这些武门后生不懂什么茶道，只想亲自拜见景仰已久的石舟斋大人。顺便请他指教一二。”

“这一点，主公十分了解。但是，他已远离尘世，只想安享晚年。现在他只对茶道、花艺感兴趣，喜欢以茶道的方式来对待一切事情。”

“真没办法！”传七郎颇不情愿地说道。

“既然如此，请你转告他，下次路过这里时，我一定前去拜访。”

说完，传七郎要把芍药花还给阿通。

“啊！主公说过，这枝花送给您，以慰旅途辛劳。如果您乘轿子，就把它插在轿子前面；如果您骑马，就把它别在马鞍上。”

“什么？把这个当礼物？”

传七郎瞥了一眼，似乎感觉受了侮辱，表情很愤怒。

“混帐！你告诉他，京都也有芍药花。”

既然被拒绝，阿通也不好再勉强，便说道：“那我这就去回禀主公。”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芍药，轻声告辞后，就走出了房间。

看得出对方的确很生气，竟然没派人出来送一下。阿通一想到房里那些人的尴尬的表情，不觉暗暗发笑。

武藏就住在这条走廊的另一个房间，与传七郎的房间仅相隔几间屋，他来此地已有十几天了。阿通从传七郎的房里出来后，瞥了一眼油黑光亮的地板，便向另一头走去。突然，有人从武藏的房间跑了出来。

七

阿通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那个引路的小孩。

“您要回去了吗？”

“是啊！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这么快？”

打过招呼后，小茶目不转睛地看着阿通手里的花。

“这枝芍药开的是白花吗？”

“是的。这是柳生城里的白芍药。如果喜欢就送给你。”

“请给我吧！”说着，小茶伸出手。

阿通把芍药递给她。

“再见！”

阿通披上斗篷，来到客栈外，骑上马走了。

“欢迎下次光临！”

小茶目送她离开后，便把芍药花拿给客栈里的伙计们看，但是没有人称赞花儿美丽。她很失望，便拿着花走进武藏的房间。

“客官，您喜欢花吗？”

“花？”

武藏手托着脸，正望着柳生城的方向出神。

怎样才能接近那个大人物？怎样才能见到石舟斋？如何才能破解这位剑圣的武功？

他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

“哦，这花真美！”

“您喜欢吗？”

“喜欢。”

“这是芍药花，白色的芍药花。”

“太好了，那里刚好有个瓶子，可以插在里面。”

“我不会插花，还是您来插吧！”

“不，你来插比较好。随意之作，反而有趣！”

“那我去盛些水。”

小茶拿着花瓶出去了。

武藏突然注意到这枝芍药枝杈上的切口，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后来，索性拿起来仔细观察。他没有看花，而是反复看着枝杈处的切口。

“哎呀，哎呀！”

小茶捧着花瓶走回来，里面的水溅了一路。进屋后，她把花瓶放到了地中间，很随意地将芍药花插进瓶里。

“不行呀！客官！”

虽然还是个孩子，她也能感觉到自己插的花不够自然。

“你看！是花枝太长了。拿过来，我帮你切短一些。”

小茶把花取出来，武藏对她说：“切短之后，把花直接插进瓶里，就像它当初长在土里的样子。你站着拿好了哟！”

小茶按武藏说的，站着拿好花。突然，她被什么东西吓得大叫一声，连手里的芍药花都扔了。

这也难怪。

原来武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腰间的短刀切断了枝杈。小茶只看到武藏的手刚碰到腰间的短刀，突然一道白光从自己两手之间穿过。随着她一声惊叫，短刀应声入鞘。想不到，这位客官竟会用如此粗暴的方式，来切断这枝娇美的芍药。

小茶被吓得大哭起来，可武藏并没过去哄她。他只顾着拿起两个花枝，仔细比较着新旧两处切口。

八

过了好一会儿，武藏才回过神来。

“啊？对不起！”他急忙过去安慰小茶。

小茶哭得眼泪汪汪，武藏摸摸她的头，忙着赔礼道歉。

“你知不知道这花是谁送来的？”

“是别人给我的。”

“谁给的？”

“城里的人。”

“是柳生城的家臣吗？”

“不，是个女的。”

“噢，这么说来，这是城里种的花喽！”

“可能是吧！”

“刚才真抱歉！一会儿大叔给你买点心吃。现在长短刚合适，插在瓶里看看。”

“这样可以吗？”

“不错！这样很好！”

小茶一直以为武藏是个很有趣的叔叔，这次见到武藏拔刀削花枝，突然觉得他很可怕。所以，武藏刚吩咐完，她就一溜烟地跑走了。

比起那朵含笑不语的芍药花，地上这段七寸长的断枝，更吸引武藏的注意。

原来的切口，既不像剪刀剪断的，也不像小刀划断的。尽管芍药的枝干很柔软，但这个切口应该是被腰刀之类的大型刀具切断的。

并且，此人切断花枝的方式也非比寻常。从那个细小的切口就可以知道，此人身手不凡。

武藏也仿效那人的方式，用腰刀来切断花枝。但仔细比较后发现，两处刀口还是不同。虽然他也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同，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刀法实在差得太远。这就好比雕刻一座佛像，即便雕刻大师与石刻工匠用的是同一把刻刀，但从刻痕上就可以清晰分辨出两者之间的差别。

“奇怪！”

武藏独自沉思。

“连柳生家的武士都如此身手，看来他们比人们传说的还要厉害。”

一想到这儿，武藏不禁有些灰心。

“我完全想错了！自己还是远不如他们。”

可是，他突然又振作起来。

“作为对手，这样的人不是正合适吗？要是自己败了，就心甘情愿地臣服在他脚下。既然抱定必死的决心，又有什么可怕的？”

想到这儿，他不禁热血沸腾。年轻人那种不怕牺牲、不畏艰险的精神，使他斗志昂扬。

问题是，自己怎样才能见到他呢？

石舟斋大人一定不会轻易接见游学武者，客栈的老板也说过，什么人介绍都没用，他是不会见任何人的。

宗矩不在，孙子兵库利严也远在他乡。要在这片土地上打败柳生家，目标只有石舟斋了。

“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

他的思绪又回到这个问题上。好一会儿，他身体中的狂放不羁的野性和旺盛的求胜欲才逐渐平复，他的目光落在瓶中那朵清纯的白芍药上。

看着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个人，那人身上所具有的清新脱俗的气质就好像这白芍药一样。

——阿通！

好久没想起她了。这一阵，武藏一心想着比武之事，可以说心无旁骛。此刻，阿通那温柔的面容，却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九

阿通骑马返回柳生城的途中，突然听到有人叫她。

“喂——”

那声音从杂草丛生的山崖下传来，听起来是个孩子。

本地的小孩看到年轻女子，根本不敢这样大喊大叫。她勒住马，想看个究竟。

“吹笛子的姐姐，你还在这里啊？”

原来是个全身光溜溜的小男孩，他头发湿漉漉的，衣服夹在腋下。他光着身子，毫不在意地就从山崖下跑上来。

他用一种略带嫉妒的眼神望着阿通。

“哟！”

阿通也吃了一惊。

“我以为是谁呢！你不是那个在大和路上，哭天抹泪的城太郎吗？”

“什么哭天抹泪！你胡说！我那时才没哭呢！”

“不提那件事了。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前几天。”

“跟谁来的？”

“我师傅。”

“哦，对了！你说过你有一个师傅的。那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光着身子？”

“我在这儿下面的河里游泳来着。”

“哎！水还很凉吧？你这样游泳，别人看到了会笑话的。”

“我是在洗澡。我师傅说我一身臭汗，我讨厌去澡堂，所以来这里游泳。”

“呵呵，你住哪个客栈？”

“绵屋。”

“绵屋？我刚从那里回来。”

“是吗？早知道就请你去我那儿玩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我是来办事的。”

“哦，那就再见了！”

阿通走出几步，回头说了一句：“城太郎！有时间请到城里来玩。”

“可以吗？”

本来阿通只是客套几句，没想到他竟然当真了，这使她有些为难。

“可以是可以，但你不能这个样子去啊！”

“真讨厌！我才不去那种拘束的地方呢！”

听他这么一说，阿通才松了一口气，她对城太郎笑了笑，就骑着马进城去了。

她回到城里之后，先把马还给了马厩的小厮。然后回到草庵，向石舟斋禀报此行的经过。

“这样啊！他生气了。”石舟斋听了阿通的描述之后，笑着说道。

“这样最好！他虽然生气了，但是不会再对我纠缠不休了，这样很好。”

过了一会儿，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事，问道：“芍药呢？你丢掉了吗？”

阿通回答，送给了客栈的小女佣，石舟斋也同意了她的做法。

“不过，吉冈家的那个叫传七郎的小子，可曾拿起芍药仔细看过？”

“是的，他在打开信时，看过那花。”

“然后呢？”

“然后就还给我了。”

“他看没看过花枝上的切口？”

“没有。”

“他看过花后，什么都没说吗？”

“什么也没说。”

听到这儿，石舟斋对着墙壁喃喃自语：“没见他是对的！这个人根本不值得我一见，吉冈门只有拳法一代堪称大家呀！”

四高徒

一

这座武馆非常庄严、雄伟，位于柳生城的外城区。武馆的天花板和地板，都用巨大的木料修建而成。据说，石舟斋四十岁的时候，对这里进行了改建。武馆内外透出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感，一草一木都在诉说着历代武者的辉煌与功绩。这里面积很大，遇到战事时，足以容纳下柳生家的全部武士。

“太轻了！不是用刀尖，是用刀腹！”

庄田喜左卫门上身穿着一件汗衫、下身穿着和服裤子，坐在高出一阶的地板上，呵斥着那些练武的人。

“重来！不像话！”

被庄田训斥的人，也是柳生家的家臣，他们都已汗如雨下。

听到庄田的命令，他们甩了甩脸上的汗，重新对练起来。

“喝！”

“嘎！”

两人立刻又打得难解难分，好像两团火球一样。

在这里，初学者拿的并不是木剑，而是一种叫作“剑套”的东西，就是将竹子放入皮制的长筒形套子里，这是上泉伊势守的发明。其实，这种“剑套”就是一个没有护手板的皮棒子。

要是打得激烈，它也能把耳朵打飞，或是把鼻子打肿。这里并没有什么对打的规则，总之就是要把对方打倒在地，即使在对方倒地后再补上一两棒，也不算违规。

“不行！不行！你们在搞什么？”

在这里练武的人，都得练到筋疲力尽才能停手。柳生武馆对初学者的要求更为严格，经常能听到严厉的训斥之声。因此，很多人都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去柳生家任职的。新来的人很少能坚持到最后，只有那些经过层层筛选的人，才能成为柳生家的家臣。

无论是足轻还是马童，只要是柳生家的人，都略懂一些刀法。庄田喜左卫门虽然只是个用人，但他很早就掌握了新阴派刀法，对石舟斋苦心钻研的柳生派刀法也颇有心得。并且，他还结合自己的特点，创出了一套新的刀法，自称为“庄田真派”。

柳生家中，一个叫木村助九郎的人虽然只是一个牵马武士，刀法却十分出众；另一个叫村田与三的人虽然是个看仓库的，但刀法运用足以跟柳生家的嫡孙兵库利严匹敌；还有一个叫出渊孙兵卫的人，虽然只是个小用人，但因自小在柳生家长大，也练就了高强的剑术。

越前侯曾邀请出渊去藩里任职，而纪州家也再三邀请过村田与三。

一旦柳生家传出有人学成的风声，各地诸侯就纷纷前来纳贤，就像来招女婿入赘一样。对柳生家而言，这既是殊荣，也是烦恼。

如果柳生家提出拒绝，对方就会说：“你们还会培养出更多的人才。”

这座古老的城池不断孕育出杰出的武学之士，柳生家也因此更加繁荣、兴旺。在此任职的武士，想要出人头地，就得经受皮剑套和木剑的磨炼，这也是柳生家亘古不变的家规。

“那是什么？卫兵！”

突然，庄田站起身，冲着窗外的人影喊道。

原来是城太郎站在卫兵的身后。

庄田瞪大双眼问道：“怎么是你？”

二

“大叔！您好！”

“啊！你怎么进城的？”

“是看城门的人带我进来的。”

城太郎回答得慢条斯理。

“原来如此。”

庄田喜左卫门问看城门的士兵：“这小孩是怎么回事？”

“他说要见您。”

“怎么可以仅凭这小孩的一句话，就随便带他进来？小家伙！”

“是！”

“这里可不是你玩的地方，快回去！”

“我不是来玩的，是来替师傅送信的。”

“你师傅？啊哈！对了，你的主人是一个游学武者。”

“信在这儿，请过目。”

“不看也罢！”

“大叔！您不识字吗？”

“什么！”庄田苦笑着。

“胡说八道！”

“那么，看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这小子，真是伶牙俐齿。我的意思是说，不用看也大概知道信的内容。”

“即使您知道，也要看一下嘛！这样才显得礼貌。”

“来此求教的游学武者多如牛毛，请恕我不能一一以礼相待。如果来到柳生家的每个游学武者，我们都要逐个接见，那每天就不用干别的事了。虽然你专程跑来，这样对你未免有些刻薄，但是，信的内容我已猜到八九。上面大概说无论如何都希望拜见凤城的武馆，即使只能见到将军武师的刀影，也心满意足。作为同样有志于武学的晚辈，恳请不吝赐教。对不对？大概就是这些内容吧？”

听到这儿，城太郎不由得瞪大了两眼。

“大叔！您好像在照着信读一样哟！”

“所以，我说不看也罢。不过，柳生家并非冷漠无情，我们不会把那些上门求教的人拒之门外。”

庄田向他解释道：“可以让这个士兵带你去。你们穿过大门后，会在中门的右边看到一栋房子，上面的匾额写着‘新阴堂’三个字。只要跟门房说一声，你和你师傅就可以进去随便休息，甚至还可以住上一两天。另外，在你们动身离开的时候，我们还会赠送一笔路费，尽管钱数不多，但也表示了柳生家对后辈武者的鼓励。所以，你把这封信交给新阴堂就可以了。”

随后，庄田又补问了一句：“你明白了吗？”

城太郎答道：“不懂。”

接着，他又摇摇头，耸了耸肩说道：“喂！大叔！”

“什么事？”

“您说话也要先看看对象吧！我可不是乞丐的弟子哟！”

“呦。你的嘴巴真厉害。”

“您最好打开信看看，万一信上写的和您说的不一样，怎么办？”

“嗯！”

“要是不一样，您能把头砍下来给我吗？”

“等等！”

喜左卫门咧开嘴，笑了起来。浓密的胡子中，露出雪白的牙齿，好像熟透的栗子裂开了皮一样。

三

“头不能给你！”

“那么，您就得看信。”

“小家伙！”

“什么事？”

“你真是不负师命啊！”

“这是应该的呀！您作为柳生家的家臣，不也要认真做好分内之事吗？”

“你真是巧舌如簧。如果剑法也达到这种地步，可就不得了了！”

喜左卫门边说边拆开信封，然后低头读完了武藏的信。看完之后，他的脸色略显惊恐。

“城太郎，除了这封信，你还带来了什么东西？”

“啊！差点忘了，还有这个。”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七寸长的芍药断枝，从容不迫地交给了对方。

喜左卫门仔细比较着两端的切口，歪着头沉吟不语，似乎没有完全理解武藏信中的用意。

那封信提到：

在下自客栈小女佣处得到一枝芍药花，听说是城里种的花。后来，发现花枝的切口决非出自一般武者之手。在下插花之时，能感受其神韵，同时也非常想知道这花枝究竟为何人所切断。此不情之请，万望告知。回信可由传话的小童带回。

这封信里根本没提到自己是游学武者，也没说希望比武之类的事情，而仅仅提出这么一个要求。

“他的要求的确很奇怪呀！”

喜左卫门这样想着，又仔细看了看两处的切口。但是，他仍旧没看出来哪一个是旧切口、哪一个是新切口。

“村田！”

他喊了一声，便拿着信和断枝走进武馆。

“你看看这个。”说着，便把东西交给他。

“你能不能辨认一下这两端的切口，哪一个是高手所切？哪一个是泛泛之辈所切？”

村田与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不得不承认：“我看不出来。”那样子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拿给木村看看！”

于是，他们来到公事房里，把断枝拿给木村助九郎看，而他也无法辨认。

此时，站在一旁的出渊孙兵卫说道：“这花枝是前天主公亲手切断的。庄田大人，当时您不也在场吗？”

“哦，我只看到他在插花。”

“这是当时插剩下的一枝。后来，主公把信系在这枝花上，吩咐阿通交给吉冈传七郎。”

“哦！原来是那件事。”

听到这儿，喜左卫门又把武藏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回他神情愕然，不禁瞪大了两眼。

“两位大人，这封信的署名是新免武藏。前一阵，与宝藏院僧人联手在般若原斩杀众多无赖的人，叫宫本武藏，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四

这个新免武藏，肯定就是那个宫本武藏。

出渊孙兵卫和村田与三都这么认为。那封信在他们手中传来传去，每个人都重新看了一次。

“字里行间流露出一种凛然正气。”

“很有大家风范哪！”

他们一边看信，一边赞叹着。

庄田喜左卫门说道：“如果这个人真如信上所说，一看到芍药枝的切口就察觉出它的与众不同，那他的武功一定在你我之上。因为这是主公亲手切断的，俗话说慧眼识英雄啊！”

“嗯。”众人都同意庄田的说法。

出渊突然说道：“真想会他一会。一来可以探探他的虚实，二来可以问问他般若原事件的经过。”

喜左卫门突然想起，城太郎还等在门外。

“来送信的小孩儿还等着呢！要不要叫他过来？”

“怎么办呢？”

出渊孙兵卫和木村助九郎商量了一会儿，助九郎说道：“武馆现在不接受任何游学武者来此学习，所以不能在武馆里接见他。但是，中门那里的新阴堂池畔，正值燕子花盛开，山杜鹃也是姹紫嫣红。我们可以找一晚，在那里摆下酒宴，邀他前来谈武论剑，想必他一定会欣然应邀。如此一来，即使主公知道了，也不会怪罪我们。”

喜左卫门听了，不禁拍掌称快。

“真是个好办法！”

村田与三也说：“我们有兴趣跟他谈一谈，就这样回复他吧！”

多时的商量，终于有了结果。

一直等在屋外的城太郎有些不耐烦，他伸着懒腰说道：“哎哟，怎么这么慢哪！”

此时，一只黑色的大狗走了过来，来到城太郎身边左闻闻、右闻闻。城太郎一见，以为来了个玩伴，就抓着狗耳朵，把它拉过来。

“我们来玩摔跤吧！”

城太郎抱住大狗，把它翻倒在地。

因为摔跤太容易，城太郎便开始逗弄着大狗玩儿。他把狗举起来抛出老远，还用手扳开它的上下颌。

“叫汪汪！”

可是玩着玩着，城太郎不知道怎么惹怒了它，那只狗开始撒野，它突然咬住城太郎的衣角，呜呜低吼，就像一个小牛犊。

“好家伙！你以为我好惹吗？”

他手握木刀，想要跟狗拼命。而那只大狗却张开血盆大口，狂吠不止，就像柳生城的将士一样毫无惧色。

“咚——”的一声，木剑打在了狗的头上，没想到它的头十分坚硬，木剑打上去就像敲在石头上一样。这下子，狗可发怒了，它咬住城太郎后背的腰带，把他整个人甩了出去。

“你这只大坏狗！”

城太郎刚要爬起身，但狗的速度更快，只听见一声惨叫，城太郎双手捂着脸，拔腿就跑。

“汪汪汪！汪汪汪！”

大狗的叫声，回荡在整个后山。城太郎捂脸的手指缝中，流出了鲜血。他连滚带爬，边跑边哭。

“哇——”

哭喊声之响亮，绝不亚于那只狗。

团坐宴

一

“我回来了！”

一回到房间，城太郎装作若无其事，来到武藏面前。

看到他的脸，武藏不由得吓了一跳。城太郎的脸上布满抓痕，横一道、竖一道的，活像棋盘上的纹路。鼻子上也满是血迹，就像掉进沙地里的草莓。

武藏知道他一定遇到了倒霉事，身上的伤口一定很疼，但是，城太郎却对此只字不提，武藏也就没多问。

“回信在这儿！”

城太郎把庄田喜左卫门的回信交给了武藏，然后简单叙述了一下事情经过。说话时，他脸上的血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就是这样。您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你辛苦了。”

武藏的目光刚一落到那封回信上，城太郎就双手捂脸，跑了出去。

小茶跟在他身后，担心地看着他的脸。

“怎么了？城太郎！”

“被狗咬了。”

“咦？哪里的狗？”

“城里的。”

“啊！是那只黑色的纪州犬？那只狗呀，就算好几个城太郎绑在一起，也打不过它。有一次，一个别国的奸细潜入城中，就是被它咬死的。”

小茶虽然总被城太郎欺负，但现在十分关心他的伤势。她带城太郎到后院洗脸，又拿来药帮他敷上。今天，城太郎格外懂礼貌，不停地道谢。

可是，他却一直低着头。

“城太郎！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总低着头呢？”

“可是……”

“我们虽然经常吵架，但其实我很喜欢你的。”

“我也是。”

“真的？”

城太郎脸上没被药膏遮住的地方，涨得通红。小茶的脸也是一阵滚烫，她赶紧用手捂住了脸。

周围并没有人。

地上干燥的马粪，被太阳晒得冒着白烟。灿烂的天空中，绯红的桃花翩然落下。

“可是，城太郎的师傅马上就要离开这儿了吧？”

“好像还要待上一阵子。”

“要是能住个一两年，就太好了。”

两人手拉手躺在饲料仓库外的干草堆上。城太郎感到心中有一种情绪蠢蠢欲动，他突然发疯般咬住小茶的手指。

“啊！好疼！”

“咬疼你了？对不起！”

“不！没关系，你再咬一下！”

“真的吗？”

“嗯，你再使劲咬一下！”

他们就像两只玩耍的小狗一样，抱在了一起，还用稻草蒙住了头。没有其他原因，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抱着。这时，小茶的爷爷过来找她，见此情景吓得目瞪口呆。他板着脸骂道：“你这浑蛋！到处捣乱，在这儿干什么？”

说着，他揪起两个人的衣领，把他们拖了出来。末了，还在小茶的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两下。

二

在接到回信的这两天里，武藏一直在思考着什么，他双手抱胸，一言不发。

看到武藏面沉似水、眉头紧锁的样子，城太郎有些害怕。他心想，搞不好师傅已经知道自己和小茶在仓库玩的事情了。

有时，城太郎半夜醒来偷眼观察武藏，只见他躺在被窝里，大瞪着两眼，死死盯着天花板，那阴沉的表情着实吓人。

第二天的傍晚，武藏吩咐道：“城太郎！去把账房叫来，我们要结账。”

于是，城太郎匆匆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客栈的伙计就进来了。又等了一会儿，账单也送来了。武藏利用这段时间，打点好了行装。

“要不要用晚饭？”客栈的伙计问道。

“不用了！”他回答。

小茶茫然地站在房间一角，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客官！您今晚就不回来了吗？”

“嗯。这段时间，多谢小茶的照顾了！”

听到这儿，小茶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再见了！”

“请多保重！”

客栈的掌柜和女佣们都站在门口向武藏道别，他们不知道这位客人为何执意要在黄昏时离开。

武藏离开客栈后走了一会儿，回头一看，城太郎竟然没跟过来。于是，他又折回去找城太郎。

原来，在客栈的仓库旁边，城太郎正跟小茶难舍难分。一看到武藏走过来，两人立即分开。

“再见了！”

“再见！”

城太郎跑回到武藏身边，尽管他很害怕师傅的目光，但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

柳生谷山城的灯火很快就被两人抛在身后。武藏仍旧默不作声地赶路，而城太郎再回头望去，已不见小茶的身影，他只好悄悄跟在武藏身后。

此时，武藏终于开了口。

“还没到吗？”

“到哪儿？”

“柳生城的大门。”

“您要进城？”

“嗯。”

“今晚，我们住在城里吗？”

“还不知道。”

“已经到了，大门就在那边。”

“是这里吗？”

武藏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城门，石墙和栅栏门上都长满了苔藓，周围的参天古树发出阵阵林涛之声。透过多口形的石墙，隐约看到城内的方形窗户中有灯火闪动。

他们大声叫了叫门，立刻有守卫走出来。武藏拿出庄田喜左卫门的信递给看门人。

“我是应邀前来的宫本。请帮我通报一声！”

那守卫早已知道今夜有客人，所以没去通报，立即说道：“我们已恭候多时，请进！”

说完，他带着武藏他们向外城区的新阴堂走去。

三

其实新阴堂就是一座书院，城里的子弟在此接受儒学方面的教育。同时，这里也是藩里的书库，在走廊两侧及房间里，都摆满了书架。

“柳生家的武功天下闻名，现在看起来，他们所精通的不只是武学啊！”

亲身踏入柳生城之后，武藏对柳生家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柳生家文化底蕴之深厚、历史传统之悠久，都远远超过武藏的想象。

“的确名不虚传啊！”

每走到一处，他都不禁点头赞叹。

从大门到新阴堂那段干净整洁的道路、看守不卑不亢的应对、城内森严庄重的气氛，以及屋内透出的柔和灯光，这一切的一切都显示出了这座城池的与众不同。

这就好比要去别人家做客一样，只要你在门口脱下鞋子，就能立刻感受到这户人家的家风。武藏一路走来，颇有感触，最后他来到一个宽敞的房间，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新阴堂所有的房间都没铺榻榻米，这间也是木头地板。不一会儿，小厮送来了麦秆编成的圆坐垫。

“请用坐垫！”

“谢谢！”

武藏也没客气，拿过来就坐在了上面。跟班的城太郎当然没资格走进这间屋，侍者让他在休息室等候。

不一会儿，小厮又来了。

“欢迎您今晚光临寒舍。木村大人、出渊大人、村田大人都已恭候多时，只有庄田大人不巧有公务在身，他会迟一点到。请您稍候片刻。”

“我只是过来闲谈一会儿，请不必介意！”

武藏把坐垫放到角落的柱子旁，背靠着柱子休息。

微弱的烛光投射到院子里。空气中飘来淡淡的甜香味道，原来是紫藤、白藤的花瓣随晚风飘落下来。远处还传来阵阵蛙鸣之声，今年武藏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声音。

这附近似乎还有潺潺的流水声，听起来就像有溪水自地板下面流过。没想到自己心情平稳下来之后，连坐垫下面的流水声都能听得到。不一会儿，武藏突然觉得墙壁、天棚、还有那盏微弱的烛火，都发出了这种流水的声音，他被一种彻骨的寒气所笼罩着。

可是尽管身处寂寞之地，武藏内心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他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着。

坐在这个圆形的坐垫上，他陡然生出一种傲视群雄的气概。

“柳生算什么？”

“他是剑侠，我也是剑侠，就这一点而言，我们是势均力敌的。”

“不！今晚我就要冲破这种关系，要让柳生甘拜下风！”

他下定了决心。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这时，门外传来庄田喜左卫门的声音，另外三人也同行而来。

“欢迎光临！”

打过招呼后，三人依次报上自己的姓名。

“我是柳生家的牵马武士，木村助九郎。”

“在下是仓库看守，村田与三。”

“我是出渊孙兵卫。”

四

不一会儿，酒菜就端上来了。

古朴的酒杯里，装着自制的清酒，味道十分醇香。各种小菜分别盛在木制的盘子里，摆放在每个人的面前。

“这位贵客！此处乃穷乡僻壤，没什么美味佳肴，请您不要客气！”

“请用吧！不要客气！”

“我们随便坐吧！”

四位主人对武藏表现得极为客气，他们故意表现得很轻松。

武藏不善饮酒，并不是讨厌喝酒，而是尚未尝过真正的酒味。

可是今晚，他却主动举起酒杯说道：“先干为敬！”然后就一饮而尽。

这酒虽然不难喝，却也没有特别的感觉。

“看起来，您很能喝嘛！”

木村助九郎又给武藏满上了酒。因为他就坐在武藏旁边，所以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武藏闲聊着。

“您前几天提到的芍药枝，其实是我家主公亲手切断的。”

“怪不得如此高明！”武藏不由得拍了一下膝盖。

“可是……”助九郎又往前凑了凑。

“为何阁下一看到那个枝条上的切口，就知道此人身手不凡呢？对于这一点，我们感到非常好奇。”

武藏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反问道：“果真如此吗？”

“当然是真的。”

庄田、出渊、村田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都没能看出来。的确是慧眼才能识英雄啊！关于这一点，能否给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讲解一下？”

听到这儿，武藏又干了一杯。

“愧不敢当！”

“不！您太谦虚了。”

“不是谦虚。老实说，我只是凭着一种感觉而已。”

“什么样的感觉？”

柳生家的四大弟子刨根问底，想要一探武藏的虚实。他们第一眼见到武藏时，就惊叹于他的年轻。那魁伟的身材、机敏的眼神、落落大方的举止也让他们心生敬佩。

但是，武藏几杯酒下肚后，拿酒杯和筷子的姿势就变得粗野起来。

（哈哈！到底还是个粗人。）

于是，这三人把武藏当成了还未出师的学徒，态度中带出几分轻慢。

武藏只喝了三四杯酒，脸就像火烧一样，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时不时用手拍拍脸。

看到他羞涩的举止，四位弟子不禁大笑起来。

“能不能谈一下你所谓的感觉到底是什么东西？当年，上泉伊势守老师住在柳生城时，这座新阴堂就是特别为他建造的，所以说这里跟武学颇有渊源。能在这里恭听武藏阁下阐述剑道，最合适不过了。”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武藏只能这样回答。

“感觉就是感觉，只可意会，不能言传。如果你们非要我说清楚，只有先跟我过上几招，之后自然就明白了。”

五

武藏一心想接近石舟斋，还想跟他比武，他要让一代武学大师臣服在自己的剑下。

他要在自己的头上，点缀上这颗最为耀眼的珍珠。

也要让这里的人知道，武藏曾来过这里。

对胜利的热切渴望使他全身血脉喷涌，但表面上他依然不动声色。在这静谧的夜晚，武藏沉默不语，灯架上的烛光不时冒出一阵淡黑的烟，像乌贼在吐着墨。晚风徐徐，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蛙鸣。

听到武藏说出这句话，庄田和出渊相视而笑。他们知道，这句貌似闲谈的话，其实就是一种挑衅。在四大弟子中，出渊和庄田的年纪较大，所以他们很快就察觉到了武藏身上的霸气。

“小子，你的口气真不小！”

对于武藏的幼稚，他们只能暗自苦笑。

这几个人天南地北地聊个不停，他们论剑、讲禅、谈各国趣事，尤其讲到关原大战时，更是兴致盎然。出渊、庄田、村田三人都曾跟随主公出征，当时他们隶属于东军，而武藏的部队则隶属于西军，谈到这里，每个人都滔滔不绝，不仅庄田等人聊得起劲，就连武藏也是谈兴很浓。

不经意间，又过了很长时间。

“如果错过今晚，就再也没机会接近石舟斋了！”

武藏一直纠结于这个问题。

这时，对方开口道：“您用些麦饭 (21) 吧！”

同时，酒杯被撤下，换上了麦饭和汤品。

武藏一边吃，一边想着如何才能见到石舟斋。

他心中只有这个念头。想来想去，他终于得出结论：用寻常方法肯定无法接近他，就这么办！

最后，他只能采取一种连自己都十分不屑的方法，那就是激怒对方，诱使他们出战。但是，自己在冷静的状态下，是很难激怒对方的。于是，武藏开始故意大放厥词、举止无礼。对此，庄田喜左卫门和出渊仅是一笑置之，毫不在意。由此可以看出，这四位高徒绝不是心浮气躁的浅薄之辈。

此时，武藏反而流露出焦躁的情绪。他不甘心就这样无功而返，同时也担心对方看透了自己的心思。

“过来放松一下吧！”

饭后用茶之时，四人随意地坐在圆垫上，有的抱膝、有的盘腿。

武藏还是靠着柱子坐着，默不作声、怏怏不乐。尽管他知道，与石舟斋比武自己不一定会赢，也许还会被杀死，但如果没和他交手就离开柳生城，自己肯定会抱憾终身。

“咦？”

村田与三突然起身，走到房檐下，看着暗处嘀咕着：“太郎叫个不停，而且叫声很不寻常，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原来那只大黑狗名叫太郎。此时，从二道城墙那里传来凄厉的狗叫声，那叫声简直不像狗发出的声音，其恐怖程度足以震慑周围群山的鬼魅。

太郎

一

犬吠之声久久没有平息，一定是出了大事。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武藏阁下，真抱歉，我要去看看。您稍坐片刻！”

出渊孙兵卫一走，村田与三和木村助九郎也紧接着说：“抱歉！请在此稍候。”

随后，他们紧跟着出渊走了出去。

远处的黑暗里，那狗叫声越发急促，好像要告诉主人什么事情。

三人离席之后，那狗叫声更加凄厉，在摇曳烛火的映衬下，屋中平添了几分阴森之气。

城里的巡逻犬发出如此异样的叫声，表明城里一定有突发情况。虽然，现在各诸侯国能够和平相处，但对别国的警惕却从未放松过。不知何时，又会有枭雄崛起，引起新的战事。因此一些国家的奸细也瞄准那些毫无戒备的城池，伺机潜入。

“奇怪！”

唯一留在房中的庄田喜左卫门也非常不安，他感到烛台上跳动的火焰闪动着一种不祥的光芒，回荡在四周的犬吠声显得分外可怖。

忽然，又传来一声凄厉的犬吠声。那是一声怪异的哀嚎，声音延续了几秒钟。

“啊！”

庄田喜左卫门望向武藏，武藏也轻呼了一声，同时拍了一下腿。

“狗死了！”

庄田喜左卫门几乎与武藏同时说道：“太郎被杀死了！”

两人直觉一致，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出事了！”说着，立刻站起身。

武藏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情，连忙找来新阴堂的小厮询问道：“跟我一起来的童仆城太郎，还在外屋等我吗？”

小厮出去找了一阵，过来回话：“没看到您的童仆。”

武藏心里一惊，对喜左卫门说道：“我有些不放心，想到出事地点看一看，能否请您带路？”

“没问题！”

庄田喜左卫门在前面带路，两人急匆匆地向二道城墙赶去。

出事地点是位于距武馆一百多米远的地方，因为那里已聚集了四五盏火把，所以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此时，村田、木村和出渊也在那里，闻声随后赶来的足轻、卫兵、看守等人围成了一大圈，不时发出阵阵骚动。

“啊！”

武藏站在人墙后，就着火把的光亮向里面窥视，结果吓了他一大跳。

原来，站在那儿的真是城太郎，他全身血污，像个小魔鬼。

他手提木剑，紧咬牙关，喘着粗气，瞪着那些包围他的藩兵。

那只黑毛纪州犬太郎，就倒在他脚下。那只狗龇牙咧嘴，死相惨不忍睹。

好一会儿，大家都没出声。那只狗虽然面对火把方向圆睁两眼，但显然已经口吐鲜血、暴毙而亡了。

二

每个人都目瞪口呆，沉寂了片刻之后，终于有人哀叹道：“哦！那是大人的爱犬太郎。”

“你这小子！”

突然，一名家臣走到面无表情的城太郎旁边。

“是你杀死太郎的吗？”

他抡起巴掌就朝城太郎脸上挥去，城太郎敏捷地扭头避开。

“是我又怎么样？”他仰起头喊道。

“为什么要杀它？”

“我当然有杀它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要报仇！”

“什么？”

听到这个回答，在场所有人都深感惊讶。

“为谁报仇？”

“为我自己报仇。前天我来送信，那只狗把我的脸咬成这副样子，今晚我决定把它杀死。我找了一圈，发现它在地板下睡觉，为求公平，我还特意把它叫醒。结果我们正式决斗后，是我赢了。”

城太郎的小脸红扑扑的，他极力表示自己绝没用卑鄙的手段赢得胜利。

但是，站在他面前的家臣，还有在场这些表情严肃的人，关心的根本不是这场人狗大战的胜负。他们中有的人忧心忡忡，有的人满脸怒气，那是因为这只叫太郎的巡逻犬，是任职于江户的但马宗矩的爱犬。并且，这只狗还是纪州赖宣公的爱犬“雷鼓”所生，宗矩将它带回来时还附有血统证明书。现在，这只名犬被人杀死了，必须要追究相关责任，更何况还有两个武士专门负责照看它呢！

现在，城太郎面前这位面无血色、青筋暴露的武士，可能就是照看狗的人。

“闭嘴！”

他举起拳头又向城太郎打来。

这次，城太郎没有躲开，那记拳头正打在他的耳边。城太郎用一只手捂着脸，那河童一样的头发几乎全都立了起来。

“你干什么？”

“既然你杀死了那只狗，我就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是为了报前天被咬之仇。如果这样冤冤相报，不就没完没了吗？你们大人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城太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跟狗决斗的，他要别人明白，自己的自尊心不容忽视，而武士最大的耻辱就是颜面受损。他甚至还想过，自己的行为可能会受到别人的称赞。

因此，不论那位家臣如何暴怒，他都不在乎。对于他们的无理责骂，城太郎愤愤不平，还极力反驳。

“啰唆！就算你是个小孩，也应该知道人和狗不同。怎么能向狗报复？我一定要用你杀狗的方式杀了你！”

他一把揪住城太郎的衣领，望向围观的人，来争得大家的同意。同时，也在向众人宣告，这是自己职责所在，必须要如此。

藩兵们都默默点了点头，四位高徒虽然面有难色，也没吭声。

武藏也一直沉默着。

三

“快学狗叫！小鬼！”

这武士拽着城太郎的领子，拎着他转了好几圈，趁他头昏眼花之时，一下子把他推倒在地。

随后，这个家臣手拿木棒，朝他打了过去。

“喂！小鬼，我要像你杀死狗一样，把你打死！起来，快学狗叫！敢过来咬我吗？”

城太郎无法一下子爬起来，他咬紧牙关，单手撑着地。随后，拄着木剑，慢慢站了起来。尽管还是个孩子，但他那凶狠的眼神和狰狞的表情，都让人不寒而栗。

他真的像狗一样，怒吼了一声。

这可不是虚张声势。

他坚信，他做得没有错！

大人生气时，还懂得控制情绪。可小孩一旦生起气来，恐怕只有母亲才能安抚得住。尤其看到对方手持木棒，这更让城太郎怒不可遏，他简直就像一个被怒火点燃的火球。

“杀呀！你杀我看看！”

他全身散发的杀气，让人想象不到那仅是一个十一岁的小孩。他略带哭腔地喊着：“去死吧！”

木棒再次呼啸而来。

如果这一击命中，城太郎准没命。突然，“铿”的一声巨响，所有人都一惊。

武藏的表情一直很冷淡，直到此刻，他还是双手抱胸，默默旁观。

“嗖——”城太郎的木剑飞向空中，他是在无意识中接了对方这一棒，结果当然是木剑被磕飞。

“你这畜生！”

城太郎喊着，扑过去咬住了对方的腰带。

他用嘴咬、用手挠，拼命地攻击对方的要害。因此，对方的木棒没能再次命中。那名武士早已忘了自己是在欺负一个小孩，而城太郎的表情也可怖至极，他张牙舞爪地跟敌人以死相拼。

“臭小子！”

城太郎的身后，又出现了一个木棒，正要对着他的腰狠砸下去。此时，武藏终于放下胳膊，迅速穿过人群，动作快得简直难以形容。

“卑鄙！”

大家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是谁，只见两根木棒和手持木棒的人，在空中打了个滚儿，就像个皮球似的骨碌到了十二尺开外的地方。

“你们这些卑鄙小人！”武藏一边大声骂着，一边抓住城太郎的腰带，把他高高举过头顶。

那两个摔出去的家臣，重新捡起木棒。武藏对他们说道：“一切经过我都看在眼里，你们有没有问过，他是谁的徒弟？你们是要向这个小孩问罪，还是向我这个师傅问罪？”

那个家臣声嘶力竭地吼道：“当然要向你们两个问罪！”

“好！那我们师徒二人就跟你们拼了！接住！”

话音刚落，他抓着城太郎的身体朝对方身上掷了过去。

四

“啊！”

刚才，周围的人就一直纳闷。他是不是疯了，把自己的徒弟举得那么高，到底要干什么？

大家目不转睛地看着武藏，揣测着他下一步的举动。

谁知，武藏竟然双手举着城太郎朝对方扔了过去。

“啊！”

附近人群立刻闪开，向后退去。

原来是以人打人。看到这种毫无章法的打法，让每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被武藏掷出去的城太郎，宛如从天而降的雷震子，手脚紧缩成一团，往那两个躲闪不及的武士怀里撞去。

“哇！”

其中一人被撞个正着，下巴好像脱了臼。

“嘎！”

他发出一声怪叫。由于承受不了城太郎的重量，他就像一根被锯断的树干一样，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不知是倒地时后脑撞到了地面，还是被城太郎砸断了肋骨，总之那位最先出手的家臣一声惨叫之后，就口喷鲜血，而城太郎则从他胸前滚到了三米开外的地方。

“你竟然敢动手？”

“哪儿来的浪人？”

如此一来，不仅是那两个挨打的家臣，站在周围的柳生家的家臣全都忍不住骂出声。大家不知道，面前这个浪人就是四位高徒请来的客人。所以，看到武藏动手伤人，他们自然怒不可遏，时刻准备出手还击。

“我说——”

武藏重新面向围观人群。

“各位！”

他到底要说什么？

武藏表情冷峻，捡起城太郎掉在地上的木剑，拿在右手。

“徒弟犯错，自然由师傅承担责任，我会接受一切处罚。但是，你们应该把城太郎当成一个光明磊落的武士，和他决斗岂能像打狗一样使用木棒？我要说的是，在下将代替他跟你们一较高下。”

这并不是认错的态度，明显是在挑衅。

如果武藏代替城太郎道歉，再努力安抚一下藩兵们的情绪，事情也许就到此为止了。并且，一直旁观的四位高徒也会主动出来给双方讲和。

但是，武藏却背道而驰，他巴不得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见此情景，庄田、木村、出渊等四人都皱着眉头，暗自思忖。

奇怪了！

他们退到一边，紧盯着武藏下一步的行动。

五

武藏的狂放之言，不仅触怒了四位高徒，更让其他人气愤不已。

其他家臣并不知道武藏的底细，更猜不透他的心思。决斗已是一触即发，而武藏那几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你说什么？”

他们对着武藏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

“哪儿来的奸细，把他抓起来！”

“不！应该把他处死。”

还有人说：“别让他跑了。”

武藏把城太郎紧紧护在身边，叫嚣的人群把他们团团围住，眼看着这师徒二人就要被无数刀剑吞噬了。

“喂！等一等！”

庄田喜左卫门终于开了口。

紧接着，村田与三和出渊孙兵卫也说道：“危险！不可妄动！”

四位高徒终于出面了。

“让开！让开！”他们对众人说道。

“这里交给我们！”

“每个人都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

随后，他们又说道：“这男子似乎早有预谋，如果你们一不留神上了当，造成死伤，我们如何向主公交代？太郎的事固然重要，但是人命更为宝贵。这件事由我们四个承担责任，绝不会给诸位添麻烦，请大家安心离去吧！”

过了一会儿，众人逐渐散去，这里仅剩下武藏、城太郎和四位高徒。刚才在新阴堂对坐的宾主双方，此刻相视而立。

很显然，双方已由宾主关系变成了罪犯和审判者的对立关系。

“武藏！很不幸，你的计划泡汤了。据我们观察，你一定是受某人之命来到柳生城的。要么是来刺探虚实，要么是来捣乱，对不对？”

四双眼睛紧紧逼视着武藏，这四人都堪称武术高手。武藏把城太郎护在腋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脚底生根一般。现在，他即使想跑，也跑不掉了。就算生出双翅，也很难从四人的眼皮底下逃脱。

接着，出渊孙兵卫喊道：“喂！武藏！”

他手握刀柄，拉开了架势。

“事情败露，就应该自我了断，这才是武士应有的品格。你虽然居心叵测，但是敢带着一名小童，大大方方地走进柳生城，也算勇气可嘉。再加上我们好歹也相识一场，所以……切腹吧！我们会给你时间准备，也让我们看看你的武士道精神！”

四个人以为这样就可以使事情得到解决。

他们在没搞清楚对方底细的情况下，私自邀请武藏。为避免事情被石舟斋知道，所以现在急于将此事遮掩过去。

武藏当然不肯。

“什么？要我切腹？我才不干那种傻事呢！”

他仰头一阵大笑。

六

武藏想方设法激怒对方，以掀起另一场较量。

最终，喜怒不行于色的四位高徒，也开始皱起了眉头。

“好！”

尽管言语简短，但语气却十分果断。

“如果你不接受我们的好意，那我们就无须客气了！”

出渊语毕，木村助九郎又说道：“多说无益！”

他来到武藏身后，用力推了武藏一下。

“走！”

“去哪儿？”

“牢房！”

武藏点了点头，迈步向前。

然而，他却朝着主城的方向走去。

“你要去哪儿？”

助九郎立刻堵住武藏的去路，伸手拦挡。

“牢房不在这边，你退回去！”

“不退！”

然后，武藏对着紧紧跟在身边的城太郎说：“到对面松树下等我！”

在城门附近，到处是枝叶繁茂的松树，地上的沙子像筛过一般细腻，闪耀着点点光芒。

城太郎听到武藏的话后，立即从他胳膊底下飞奔而出，躲到了其中一棵松树后面。

“看吧！我师傅会给你们好看的！”

他不禁回想起武藏在般若原的英姿。城太郎浑身的肌肉也紧绷着，就像一只遇到敌人的小刺猬。

霎时间，庄田喜左卫门和出渊孙兵卫就各自包抄到武藏的两侧，他们架起武藏的双臂，说道：“回去！”

“不回去！”

双方又重复了一次同样的对话。

“说什么也不回去吗？”

“嗯！一步也不退！”

“哼！”

站在武藏身前的木村助九郎终于按捺不住，他拍着刀柄，蠢蠢欲动。见此情景，较为年长的庄田和出渊二人，连忙示意他先不要动。

“不回去也可以。但是，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见贵城的城主石舟斋。”

“什么？”

这个回答大大出乎四位高徒的预料。他们知道这个青年人一定有什么目的，可谁也没料到他的目的竟是接近石舟斋。

庄田问道：“你为什么要见我们主公？”

“作为学武的晚辈，我非常想向柳生派的宗师求教。”

“按规矩，你应该先跟我们说。”

“我听说老剑客已不见任何人，更不会接见游学武者。”

“没错！”

“所以，除了跟你们比武之外，我别无他法。然而，简单的比武是很难请他出山的。所以，在下想向全城武士提出挑战，以会战的方式决一胜负。”

“什么？会战？”

四人目瞪口呆，同时反问武藏。他们注视着武藏的眼神，怀疑他是不是疯了。

武藏的胳膊一直被对方架着，他仰头望向天空，夜空中传来“啪嗒啪嗒”的翅膀扇动的声音。

四人也举头望向天空，只见一只秃鹫穿过繁星点点的夜空，从笠置山方向飞来，落在了城内粮仓的屋顶上。

怒火

一

尽管“会战”这个字眼听起来十分豪气，但仍不足以表达武藏视死如归的决心。

这次比试绝不是点到为止，武藏不想要那种不痛不痒的结果。

其实，他所说的会战就是比武。既然已决定要赌上自己的全部来迎接命运的挑战，无论是一对一，还是一对多，对他而言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差别就在于，对方需要调动军队，而自己需要调动起全部的智慧与体能。

这是一个人对整座城池的宣战。武藏稳稳地站在四人面前，毫无惧色，“会战”这个词很自然地就脱口而出。但是，四位高徒却在想，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他们甚至怀疑武藏不具备基本的常识，所以再一次重新打量着他。其实，这四人的怀疑也不无道理。

“好！有意思！”

木村助九郎欣然同意，他甩掉草鞋，撩起和服底襟塞进腰带。

“会战很有意思！虽然没有击鼓鸣钟，但我们也要全力以赴应战。庄田、出渊！把那小子推过来！”

战争终于爆发了。第一个上场的木村助九郎早就想把武藏解决掉。

庄田和出渊对视了一眼。

“好！交给你了！”

两人同时放开了武藏的手臂，用力在他背后一推。

“咚、咚、咚——”

武藏的脚落在地上发出一阵巨响，那高大的身躯踉跄着往助九郎面前撞去。

尽管助九郎早有准备，还是不由得后退了一步，那距离刚好可以伸手就碰到武藏。

“咔！”

助九郎咬紧牙关，举起右手肘，对着跌过来的武藏，直打过去。

“沙、沙、沙！”

是挥刀的声音，助九郎的刀犹如神灵乍现，发出铿锵有力的金属回声。

此时，只听到“哇”的一声，那不是武藏的声音，而是躲在松树后的城太郎大叫着扑了过来。他随手丢过来一把沙土，正好打在助九郎的刀上，所以助九郎挥刀时才会发出沙沙声。

此时，一把沙子显然没有什么杀伤力。武藏被对方推出去的一瞬间，就已算好了自己和助九郎之间的距离，他在冲力的作用下又加上自己的力道，对着助九郎的胸口猛冲过去。

被人施以重力的速度，要远远快于自身产生的速度。

因此，助九郎后退的距离，和向前攻击的距离都有了误差，这样一来，他第一招就扑了空。

二

两人各自退开，间隔十二三尺远。助九郎高举大刀，武藏正欲拔剑。两个人一动不动地对视着，恐怖的气氛似乎要将黑暗吞没。

“喂！他可不好对付哟！”

庄田喜左卫门脱口而出。听到此言，一旁观战的出渊和村田二人不由得打起精神，他们各自找好合适的位置，拉开了架势。

“这家伙绝非泛泛之辈。”

他们屏气凝神，注视着武藏的一举一动。

一阵彻骨的寒气袭来。助九郎的刀尖，一直停在自己胸口下方的黑影里，一动不动。武藏也是稳如泰山，一直用右侧身体对着敌人，他高举右肘，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尚未出鞘的宝剑上。

周围一片死静，静得几乎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远远看去，武藏那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双眼熠熠生辉，就像是两个雪白的围棋棋子。

精力的消耗超乎想象。双方虽然只隔了一尺远，但是被黑暗包围的助九郎似乎有些微微颤动。很明显，他的呼吸要比武藏急促、慌乱。

“哎呀！”

见此情景，出渊孙兵卫不觉嘀咕出声。很显然他们是弄巧成拙了，想必庄田和村田也有同感。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助九郎和武藏的胜负，三人早已了然于胸。为了避免事情闹大及造成无谓的伤亡，他们决定要联手击败这个不知底细的闯入者。尽管他们知道，这样做有损武士的颜面。

庄田等三人，互相用眼神传达着围攻之意。事不宜迟，三人立刻行动，逼近武藏。突然，武藏的手腕好似切断的琴弦一般，猛然向后挥去。

“呀！”

一阵凄厉的叫声，响彻夜空。

这叫声不像是从武藏口中喊出来的，更像是他整个身体迸发出的回响，划破了四周的寂静。

“啐！”

对方啐了一口，四人抡起四把大刀，排出车轮阵，包围了武藏。武藏看起来，就像荷花中的露珠一样渺小、无力。

此刻，武藏的感觉很奇妙，他全身的毛孔像喷着火一样灼热，但内心却冷似寒冰。

也许佛家所说的红莲地狱，就是这种感觉。极致的炎热就是极致的寒冷，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武藏全身就处于这种状态中。

三

刚才飞来的沙土，没有再出现，城太郎也突然不见了踪影。

飒飒的夜风自笠置山方向吹来，好像要磨亮那些岿然不动的刀刃。夜色中，四柄刀光好像鬼火一样，闪动着不祥的光芒。

四个对一个。但是，武藏并不觉得自己是孤军奋战。

“这算什么！”

他只感觉到自己血脉偾张。

以往决斗时，他常常想到慷慨赴死。但奇怪的是，今晚他甚至没想过要战胜对方。

他觉得，笠置山的落山风一直吹进了他的身体里，使他从头到脚都透着寒意。尤其是他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恐怖。

他的前后左右都是敌人。

武藏身上不断渗出汗水，皮肤湿漉漉的，额头也因油汗而泛亮，生来就异于常人的巨大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外表岿然不动，体内却燃烧到极点。

“沙、沙——”

左侧敌人略微移动了一下脚步。武藏的剑尖，就像蟋蟀的触须一样敏锐，早已识破对方的动向。同时，敌人也察觉出武藏的反应，但并未进攻。现在，依旧是一对四。

武藏知道，这种对峙对自己非常不利。他心中盘算，应该设法将敌人的合围之势变成单线进攻，如此一来就可以逐一砍倒对方。但是，对方并非乌合之众，全都是武术高手，不可能任由武藏摆布。他们严守着自己的位置，纹丝不动。

只要对方不动，武藏就绝不会先发招。他知道，只有一对一较量，自己才有获胜的机会。他等待着四人中的一人率先发招，这样他就可以趁对方行动迟缓之机，发出攻势。

“真是棘手！”

此刻，四位高徒再次领教了武藏的过人之处，他们没有仗着人多而有所疏忽。如果他们因为人数占优而轻敌，武藏的大刀肯定会毫不留情地砍杀过来。

正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就连深谙柳生派武功精髓、自创庄田一派的庄田喜左卫门也暗自惊讶。

“此人的确深藏不露啊！”

他只能根据剑尖来揣测武藏的动向，不敢向前逼近一尺。

利刃、武士、大地、天空似乎就要被这股肃杀之气凝结成冰了。谁都没有料到，就在此刻，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笛声，武藏的耳膜猛然震动了一下。

是谁在吹笛子？那悠扬而清冷的笛声穿过城中的树林，随晚风飘来。

四

笛声，这悠扬的笛声——到底是谁在吹笛？

一直处于物我两忘、人剑合一状态下的武藏，被突然进入耳中的奇妙乐声所惊醒，他又恢复到肉欲与杂念并存的自我。

那笛声如此深刻地烙印在脑海里，是他无法抹去的记忆。

那是在故乡美作国，高照峰附近，就在他夜夜被人追捕，饥寒交迫、走投无路之时，也是这样的天籁之音突然袭入耳中。

当时——

那笛声好像在说：出来吧！出来吧！因此自己后来才会被泽庵所擒。可以说，这笛声正是自己与泽庵相识的机缘。

那笛声带给他的强烈震撼是他终生无法忘怀的。

此时的笛声不正是高照峰时的笛声吗？

不但笛子的音质一样，就连曲调也完全相同。啊！他的思维开始混乱起来，仅存的清醒意识在呼唤着一个名字——阿通！

当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后，武藏就像被人抽去了筋骨一样，全身软弱无力。

四位高徒终于发现了武藏的破绽，他们当然不会错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杀！”

随着一声大喝，武藏看到木村助九郎的手肘好像瞬间长了七尺，那刀尖已直逼到眼前。

“喝！”

武藏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刀锋上。

他感到全身仿佛被点燃一样，肌肉紧绷，血液似乎要从身体中喷涌而出。

中招了！

武藏觉得左袖子被割破了一个大洞，手腕露了出来，看来自己左臂也受伤了。

“八幡神！”

他除了对自己坚信不疑，还相信这个武者的神灵。所以，当他看到自己的伤口时，不由得迸发出雷鸣般的吼声。

他一转身，换了个位置，看到刚才砍伤自己的助九郎背对着自己。

“武藏！”

出渊孙兵卫大叫一声。

村田和庄田也包抄到武藏两侧。

“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武藏不理他们的叫骂，他脚底一使劲，跳到了一棵低矮的松树上，然后左一跃，右一纵，头也不回地向暗处跑去。

“胆小鬼！”

“武藏！”

“无耻之徒！”

城外悬崖下的一条壕沟里，传出树枝被踩断的声音，而那袅袅的笛音，仍旧在半空中回荡。

黄莺

一

那是一条深达三十多尺的壕沟，黑洞洞的沟底积了一些雨水。

武藏顺着悬崖附近的灌木林，轻巧地滑下来。半途中，他看到沟底有水，便扔了块石头试试深浅，紧跟着跳了下去。

他仰头看了看夜空，感觉自己好像处在井底一样，星星看起来那样遥不可及。“咚”的一声，武藏仰面倒在沟底的杂草丛中。足足有一刻钟，他动也没动。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

“阿通。她不可能在柳生城呀！可是……”

汗退了，呼吸也渐渐平顺，但他的心情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一定是自己听错了！可能就是错觉！”他这样想着。

“不对！所谓山不转水转，也许阿通真的在那儿。”

此刻，武藏在夜空中描画着阿通那清澈的双眸。

不！她的一颦一笑早已深埋于心，根本无须描画。

恍惚间，武藏陷入一种甜蜜的幻想中。

她曾在边境的山顶说过：“除了你之外，我不会再喜欢别的男人！你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如果没有你，我就无法活下去。”

在花田桥畔，她曾说过：“我已经在这儿等了你九百多天了。”

那时，她还说过：“如果你不来，我就在桥边一直等下去，哪怕等上十年、二十年，哪怕等到双鬓斑白。带我走吧！我不怕吃苦！”

想到这些，武藏心中隐隐作痛。

迫于无奈，他毅然决然地抛下阿通独自离开，辜负了她的一片深情。

也许她已恨透了自己，觉得自己是个不可理喻的男人。

“原谅我！”

武藏不觉脱口而出，这正是当年他刻在花田桥栏杆上的话。此时，两行热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下。

突然，从悬崖上传来说话声。

“没在这儿！”

武藏看到，三四盏火把在林间晃了几下，就消失了。

他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便恨恨地说道：“女人算什么？”同时，抬手抹去泪水。

他甩掉脑中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跳起身来，再次望向柳生城的方向。

“我可不是什么胆小鬼、无耻之徒！我武藏没有投降。兵法有云：退兵不等于逃兵。”

他在沟底走来走去，但始终没能离开这个壕沟。

“我还没出手呢！四高徒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一定要见到柳生石舟斋。等着看吧！会战才刚刚开始。”

他捡起地上的枯枝，顶在膝盖上折断，发出“啪啪”的声音。然后，他把那些短枝塞进岩石缝隙里，踩着它们向上攀援。不一会儿，他就爬出了壕沟。

二

不知何时，笛声已然消失。

也不知城太郎躲到哪儿去了。但是，武藏并没有太在意这些。

他心中只有旺盛的求胜欲，那连他自己都无法抑制的强烈的求胜欲。此刻，他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生命之火，一心想为这种求胜欲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

“师傅！”

远处的黑暗中，似乎传来一阵呼唤。但凝神一听，那声音又听不见了。

“是城太郎吗？”

武藏突然想到他，不过转念又一想，他应该不会有危险的。

虽然刚才悬崖上出现过火把，但不一会儿就消失了，而且再没出现。由此看出，城里人并不想赶尽杀绝。

“要趁此时，去找石舟斋。”

武藏走在深山的树林、山谷之间，他有些辨不清方向，甚至怀疑自己已经出了城。但是，当他看到周围出现的石墙、护城壕沟，还有那些貌似粮仓的房屋时，又再次确定自己仍在城中。要怎样才能找到石舟斋的草庵呢？

他曾听绵屋客栈的人说过，石舟斋不住在主城，也不住在外城，而是住在城中某个角落的一个茅屋里。武藏决定要找到那个茅屋，然后直接叩门而入。就算拼上性命不要，也一定要见到石舟斋。

“到底在哪儿啊？”

他心急如焚，几乎要大喊出声。

最后，武藏走到笠置山的绝壁附近，看到了后城门，才不得不折了回来。

“出来！你究竟是不是我武藏的对手？”

哪怕是妖怪变幻成人形也好，总之，他希望石舟斋立刻出现在面前。那充斥着四肢百骸的斗志，驱使他在黑夜中疯狂地游走，看起来就像一个恶魔。

“啊！好像在这里哟！”

他来到城东南方向的一处斜坡，那一带的树木都经过仔细的修剪，应该是有人居住。

这里有门！

那是一扇利休 (22) 风格的茅草门，杂草的枝蔓爬至门栓处，围墙里面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哦！就是这里。”

他向院内窥视着，里面好似禅院古刹一般，竹林中一条小径沿着坡道蜿蜒而上。武藏准备翻墙而入，突然又觉得这样十分不妥。

这里门前打扫得非常干净，随风飘落的白色栀子花，显示出主人高雅的品格。眼前的清幽景致，抚平了武藏冲动的心绪，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头发、衣着都凌乱不堪。

“不必这么急。”

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早已十分疲惫。他觉得，在见到石舟斋之前，应该先整理一下衣装和精神状态。

“明早肯定有人来开门，我就一直等到那时吧！如果他还是拒绝接见游学武者，我再想下一步的对策。”

这样想着，武藏便来到门旁，靠着柱子坐下来，呼呼大睡起来。

夜空静谧，那白色的栀子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三

一滴冰凉的露水落在武藏的颈上，他睁开眼睛。不知何时，天已大亮。晨风是如此清冷，那流转于耳畔的黄莺之声是如此动听，武藏的精神为之一振，他觉得自己犹如脱胎换骨一般，所有的疲劳一扫而空。

他揉揉眼睛，抬头一看，火红的朝阳正踏着伊贺、大和连峰的山脊，慢慢升起。

武藏猛然站起身，经过一夜的充分休息，他的斗志又被这绚烂的朝阳重新点燃，他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

“唔、唔——”

他伸了个懒腰，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脚。

“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他喃喃自语着。

突然，他感到腹中一阵饥饿，随后不由得想起了城太郎。

“不知他现在怎么样？”

武藏有些担心。

对这个十一岁的少年而言，昨晚的事的确有些残酷，但武藏坚信这对城太郎的成长是有好处的。武藏知道，无论自己闯下多大的祸，城太郎都不会有危险。

此时，耳边传来淙淙的流水之声。

只见一道清泉自门内的高山上飞流而下，然后沿墙下流过竹林，流向城下。武藏就着山泉洗了把脸，又喝了几口泉水。

“好甜！”

甘甜的泉水直沁肺腑。

看来，石舟斋是看中了这里的名泉，才将草庐建于此地的。

武藏不懂茶道，也不会品茶，他只是凭口感来判断水的好坏的。

“好甜！”

他几乎要大声赞美，这是他第一次品尝到如此甘甜、可口的山泉。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脏手帕，在泉水中洗了洗，那手帕立刻变得洁白如新。

他用手帕擦了擦脸和脖子，连指甲也变得干干净净。最后，他取下刀形发簪，用手将头发梳理整齐。

不管怎样，武藏今早要见的是柳生派的武学宗师，他可是为数不多的能代表当下日本剑术水平的伟人之一。拿武藏跟石舟斋相比，就好像星辰与月亮、草芥与大树。

为了以示尊重，他整理好衣服和头发。

“好！”

他稳了稳心神，从容不迫地走上前，敲了敲门。

但是，草庵远在山上，敲门声根本传不到那里。于是，他想起要找一找门铃，便在大门周围寻找起来。结果，在两侧的门柱上看到一副对联。这是一副刻在石柱上的对联，青蓝色的字体已有些褪色。仔细一读，原来是一首诗。

上联写道：

休怪吏事君，好闭山城门。

下联写道：

此山无长物，唯有清莺鸣。

此刻，黄莺甜美的歌声，飘荡在整个山林。武藏凝视着诗句，陷入了沉思。

四

谁都知道，这副对联道出了山庄主人的心境。

“休怪吏事君，好闭山城门。此山无长物，唯有清莺鸣。”

武藏默念了好几遍。

今早，彬彬有礼、心绪澄明的他对眼前的诗句，竟然一下子就理解了。他立刻就领悟了石舟斋的心境、人品及生活方式。

“我还是太年轻了！”

武藏不由得低下了头。

他领悟到，被石舟斋拒之门外的绝对不只是那些游学武者，一切功名利禄、私欲物欲都被他摒弃于门外。

同时，石舟斋还希望世人不要责怪他消极、避世的态度。石舟斋这种高洁的品格，令武藏联想到当空皓月。

“差远了！我真是望尘莫及啊！”

他再也提不起勇气去敲门了。想到昨夜自己竟然要翻墙而入，都觉得后怕。不！简直是羞愧难当！

看来，唯有花鸟风月才能进入这扇门。现在的石舟斋，既不是傲视天下的武学大家，也不是一国的藩主。他只是一个回归自然、畅游于山野间的隐士。

闯入如此幽静的草庵，实为不明智之举。打败一个无心名利的人，对自己又有何益？说到底，这根本无助于自己成名！

“啊！要是没看到这副对联，也许我现在就成了石舟斋的笑柄！”

此时，太阳已高高升起，而黄莺的歌声似乎也不再如清晨时嘹亮。

突然，从门内的山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近处的小鸟被惊得四散飞走，不停扇动的翅膀在阳光的映照下，形成一个个美丽的光圈。

“啊？”

透过围墙的缝隙，武藏看清了来人，陡然间，他脸色大变。只见从山路上跑来一个年轻的女子。

“是阿通！”

武藏想起昨夜的笛声，不由得心乱如麻。

“见她？不见她？”

他犹豫不决。

他很想见阿通，但又一想，现在还不能见她。

武藏的内心掀起轩然大波，其实，他还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大男孩，并不善于处理男女之间的问题。

“怎么办？”

他还是拿不定主意。此时，从山庄跑下来的阿通，马上就要来到近前了。

“奇怪！”

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向后看去。

此时的阿通，眼中闪耀着喜悦之色，不断向四周张望。

“我还以为他跟着过来了呢？”

她好像在找人，然后又用双手围住嘴巴，对着山上大喊：“城太郎！城太郎！”

听到她的喊声，又看到那近在咫尺的身影，武藏不觉红了脸，悄悄躲到了树荫下。

五

“城太郎！”

隔了一会儿，阿通又喊了一声，这次有了回音。

“哦咦！”

竹林上方，传来一声含糊的回答。

“喂！我在这儿呢！从那边走容易迷路，对对！快点下来！”

听到阿通的提醒，城太郎灵巧地穿过孟宗竹林，跑到阿通身边。

“什么呀！原来你在这儿啊！”

“你看吧！我说过你要跟紧我，你就是不听话！”

“刚才我看到野鸡，就追了过去嘛！”

“你还有心抓野鸡？你不是说，天亮之后就要找到那个重要的人吗？”

“别担心！我师傅没那么容易被打败。”

“你昨晚跑来见我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师傅危在旦夕，要我向主公求情，阻止他们互相残杀。当时，你急得都快哭了。

“我当时真的被吓坏了！”

“我才被你吓了一跳呢！当听到你师傅就是宫本武藏时，我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阿通姐姐，你是怎么认识我师傅的？”

“我们是同乡。”

“只是这样？”

“对！”

“奇怪了！如果只是同乡，那你昨晚干嘛哭得那么伤心？”

“我真的哭得那么伤心吗？”

“你只记得别人的事，自己的事却忘个精光。当时，我看情形不妙，对方有四个人哪！要是普通人也就罢了，可他们全都是高手啊！要是我只顾逃命，师傅可能就被他们杀了。为了帮忙，我抓起一把沙子，向那四个人丢过去。那时，正巧听到阿通姐姐在附近吹笛子，是不是？”

“对！我在为石舟斋大人吹奏笛子。”

“我一听到笛声，就突然想到，可以拜托阿通姐姐向主公道歉。”

“这么说来，武藏哥哥也听到我的笛声了。那他一定能了解我当时的心情，因为我吹笛时，心里正想着他呢！”

“那种事我没想过，重要的是我听到了笛声，才想起要去找阿通姐姐。然后我就拼命地向笛声的方向跑，还大喊大叫了一阵。”

“你大声喊着‘会战！会战！’石舟斋大人听到了，也吃了一惊呢！”

“那位爷爷人真好。听说我杀了那只狗，也没像那几个武士那样生气。”

一跟少年聊起天来，阿通就完全忘记了更重要的事情。

“哎呀！我们还有要紧的事呢！”

她打断滔滔不绝的城太郎，走到山门内侧。

“这些以后再聊吧！重要的是今早一定要找到武藏哥哥。石舟斋大人也说要破例见见他，现在正等着我们的回音呢。”

门内响起了门栓转动的声音，古朴的柴门向两侧打开了。

六

今早的阿通，显得十分艳丽动人，不只是因为终于能见到期盼已久的人，也是年轻女性所焕发出的一种自然的光彩。

初夏的阳光，给她的脸颊镀上一层淡金色，她显得如此健康而富有朝气。微风送爽，阵阵青草的芬芳直沁心脾。

武藏一直躲在树荫下，后背已被露水打湿，看到阿通时，他立刻注意到——

啊！她看起来是多么富有活力！

想起那个独坐在七宝寺廊檐下的孤苦少女，眼中经常流露出寂寞、无助的神色，那时的阿通绝没有现在这样充满朝气。

那时，阿通还未恋爱，有的只是一种懵懂的情怀。因为自己是一个孤儿，她会经常感伤、哀叹。

但是，自从认识武藏之后，她终于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男子汉。她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爱情，也发现了生命的真谛。尤其是为了追寻武藏，开始浪迹天涯之后，她的身心都得到了磨炼，变得更加坚强、成熟。

武藏躲在暗处，看到焕然一新的阿通，感到非常惊讶。

她简直判若两人！

武藏心里一阵冲动，突然很想对阿通诉说衷肠，他要告诉她自己的烦恼，以及自己坚强外表下的脆弱。还有，那刻在花田桥栏杆上的绝情之语，并非自己的本意。

有时，男人也可以向女人示弱，只要不被别人看到。为了回报阿通的一片深情，他要表白自己炽热的情怀。真想紧紧地抱住她，轻抚她的脸颊，为她拭去泪水。

武藏反复想着，但一切也只是想想而已。阿通对他说过的话，此刻又在耳边响起。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当初辜负了她的一片深情，的确非常残忍——他心如刀绞。

尽管如此，武藏仍没有吭声。他紧咬双唇，忍受着心灵的折磨。此时，武藏的内心有两个自己在说话。

一个想走上前喊一声：“阿通！”

另一个则骂着自己：“傻瓜！”

他无法分清，哪一个是原来的自己，哪一个是现在的自己。他一直躲在树后，混沌的头脑渐渐清醒过来，似乎知道了自己该何去何从。

阿通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她走出山门约十几步时，回头看见城太郎蹲在门边的草丛里。

“城太郎！你捡什么东西呢？快出来吧！”

“等一等，阿通姐姐！”

“哎呀！你干嘛要捡那么脏的手帕？”

七

那条手帕掉落在门旁，好像刚刚被拧干。城太郎走出门时，正好踩到了，这才捡起来。

“这是师傅的手帕啊！”

阿通走了过来。

“咦？你说这是武藏哥哥的？”

城太郎把手帕摊开，说道：“没错！这是奈良的一位寡妇送的。手帕上染有红叶，还印着宗因馒头店的‘林’字。”

“这么说，武藏哥哥来过这里？”

阿通立刻四处张望，突然，城太郎在身后大叫了一声。

“师傅！”

附近的树林中，露珠纷纷从树上落下，还响起一阵类似动物跳跃的声音。

阿通猛然回头。

“啊？”

她撇下城太郎，径自追了过去。

城太郎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通姐姐！阿通姐姐！你要去哪儿？”

“武藏哥哥跑走了！”

“哦！在哪里？”

“那边！”

“看不到啊！”

“在那片林子里呢！”

武藏的身影一闪即逝，让她又喜又悲。以一个女子的脚力想要追上跑远的人，必须要全力以赴，所以她不能多说。

“不对吧！是不是看错了？”

虽然城太郎也跟着跑，但有些怀疑。

“师傅看到我们，不可能会跑掉的！是你看错人了吧？”

“可是，你看那边！”

“哪里啊？”

“那里——”

接着，阿通发狂似的大喊起来。

“武藏哥哥！”

突然，她不小心撞到树上，摔在地上，城太郎赶紧扶她起来。

“你怎么不叫呢？城太郎！快、快点喊他！”

看着阿通的脸，城太郎心头一惊，怎么会如此相似呢？那炽热的眼神、清秀的眉宇、精致的鼻子和下巴——像极了！她的脸跟奈良观世寡妇送给他的狂女面具，简直一模一样。

城太郎一个踉跄，松开了手。阿通看他还在发呆，便怒喝道：“不快点追就来不及了！武藏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快点喊他！我也一起喊！”

城太郎并不认为这样做有用，但看到阿通认真的表情，不忍心泼她冷水，于是他拼命大喊，跟着阿通追了过去。

两人穿过树林，来到低矮的山丘。这条山中小路连接着月濑、伊贺两地。

“啊！真的是他！”

站在山丘上，城太郎清楚地看到了武藏的身影。由于离得太远，他根本听不到这边的喊声。那身影头也不回，越跑越远。

八

“啊！在那里！”

两人边跑边喊。

他们不顾一切地狂奔着，那撕心裂肺的喊声响彻山谷，连树木山石都为之动容。

可是，武藏的身影却越来越小，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山林中。

白云悠悠，流水潺潺，城太郎像被抢走母乳的婴儿一样，号啕大哭起来。

“你这个浑蛋师傅！竟然把我丢在这荒郊野外。哼！混帐！你跑到哪儿去了？”

阿通则靠在一棵胡桃树上，大口喘着气，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自己决心为他奉献一生，可他竟然不肯停下脚步！这多么让人心痛啊！

当年在花田桥畔时，她就了解了武藏的志向，也知道他为什么总躲着自己。但是，仅仅见个面怎么会妨碍他成就事业呢？

“说不定那些只是借口，也许他真的讨厌我？”

阿通胡思乱想着。

她曾在七宝寺的千年杉下观察过武藏好几天，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男人。她相信武藏不会对女人撒谎，要是讨厌自己，他一定会当面言明。记得当初他曾在花田桥畔说过：“我绝对不是讨厌你！”

一想到这儿，阿通不禁心怀怨恨。

自己该如何是好？身为孤儿的她，性格中有几分冷漠和执拗，她不会轻信别人，可一旦认准了就会坚信不疑。又八的背叛让她对男人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她知道武藏是世间少有的诚实男子，所以决定终身追随他。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后悔。

“可是，他为何连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呢？”

身旁的胡桃树，随着她的哭声微微颤抖着，连草木都被这份深情打动了。

“太过分了。”

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浓。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如果无法走入他的生活，那自己的生命也就失去了意义，她是无法承受这种痛苦的，精神的折磨要比肉体的摧残更为残酷。

站在一旁，一直怒不可遏的城太郎嘀咕了一句：“哦！来了个和尚！”

阿通没有理会，还是紧紧贴着胡桃树。

伊贺群山洋溢着初夏的气息，正午时分，碧空如洗。

一位云游四海的和尚，慢慢从山上走下来。他好似下凡的神仙一样洒脱、飘逸。

和尚走过胡桃树时，回头看了看靠在树上的阿通。

“咦？”

阿通闻声抬起头，霎时间，那双哭肿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

“啊——泽庵师父？”

泽庵来得正是时候。对阿通而言，宗彭泽庵就像一盏指路明灯。可是，泽庵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这实在是太巧了！阿通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九

虽然阿通感到很意外，但泽庵早就料到会在此地遇到她。然后，他带着城太郎和阿通一起向柳生谷石舟斋的草庵方向走去。

其实这一切并非巧合。

宗彭泽庵与柳生家早有往来。很久以前，泽庵在大德寺的三玄院做帮工，每天都在厨房里和豆酱、抹布打交道。

那时，三玄院隶属于大德寺北派，一些武功、学识都非常出众的武士或武学大家经常出入此地。

所以，当时有传言说“三玄院有人蓄意造反”。

在那些经常造访三玄院的人中，有上泉伊势守的弟弟铃木意伯、柳生五郎左卫门和他的弟弟宗矩。

那时，宗矩尚未成为但马守，他与泽庵交情深厚。他经常邀请泽庵来柳生城，所以泽庵跟宗矩的父亲石舟斋也情同父子。

泽庵十分尊敬石舟斋，称他为“能谈心事的父亲”。

石舟斋也非常欣赏泽庵，他曾说：“这个和尚将来必成大器！”

此次云游，泽庵遍访九州各地。前一段日子，他在泉州堺的南宗寺落脚时，曾给久未谋面的柳生父子写过一封信。事后，石舟斋回了一封长信，言辞颇为诚恳。

内容如下：

近日，我过得颇为惬意。去江户上任的但马守宗矩专心奉公；孙儿兵库已辞去加藤家的职务，现在周游各地，苦修武艺。看来，他将来会有所成就。最近，我身旁来了一位眉清目秀的佳人。她擅吹横笛，朝夕陪伴在侧，茶道、花艺、和歌 (23) ，我们无所不谈。正因为她的到来，了无生趣的草庵也多了几分朝气。这位女子生长在美作的七宝寺，是你的半个同乡，你们会很投缘。因此特邀你前来，聆听佳人吹笛，共品美酒佳肴。月朗星稀之夜，茶香与莺鸣为伴，肯定别有韵味。君来此地之时，务必拨冗来与老叟一聚。

看到这封信时，泽庵再也待不下去了。信中提到的眉清目秀的吹笛女子，很可能就是他时时挂念的阿通。

因此，泽庵才会来到此地。在柳生谷附近的山林里见到阿通，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但是，当他听阿通说起武藏刚才经过这里，此时已跑往伊势方向时，不觉连声叹息：“太遗憾了！”

女人的抉择

一

阿通带着城太郎，和泽庵一起返回石舟斋的山庄。一路上，泽庵问了很多事，阿通便将自己浪迹天涯和来到柳生谷的种种经历和盘托出。在泽庵面前，她不用刻意隐瞒什么。

泽庵好像在倾听妹妹的哭诉，他非常耐心，频频点头，没有丝毫不耐烦。

“哦！原来如此。有时，女人能做出连男人都望尘莫及的事情！现在，阿通姑娘正处在两难境地，你是不是想问我，应该选择哪条路？”

“不是。”

“哦？”

“现在，我已经不为此事烦恼了！”

她无力地垂着头，脸上毫无血色，像个濒死之人。可是，刚才那句话却隐含着一种强大的力量，泽庵不得不重新审视起她来。

“要是我还在犹豫不决，当初就不会离开七宝寺了。我很清楚自己今后的人生方向。只是，我还不能确定这样是否对武藏有帮助。如果我不能给他带来幸福，那我只有另做打算。”

“另做打算？”

“现在还不能说。”

“阿通姑娘！你要小心哪！”

“小心什么？”

“死神会在太阳底下，拔光你的头发哟！”

“我才不在乎！”

“是吗？死神正向你逼近哟！不过，你不会傻到因为单恋无果，就去寻死吧！哈哈！”

泽庵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令阿通非常生气。没有恋爱过的人，是无法体会这种心情的。这就好比泽庵跟傻瓜谈论禅理一样，都是对牛弹琴。如果禅理能诠释人生真谛，那爱情中必然也有生死大义。至少对女人而言，爱情要比听这个和尚的唠叨及论禅讲道重要得多。

“不跟他说了！”

阿通下定决心，紧咬嘴唇，默不作声。见此情景，泽庵认真地说道：“阿通姑娘！如果你生为男儿，一定是一个意志无比坚定的男子，肯定能为国建功立业。”

“坚强的女子就不可以吗？我会对武藏哥哥不利吗？”

“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不管你多么爱慕武藏，他还是跑掉了！就算你追得上他，也无法抓住他呀！”

“我心甘情愿，并不以为苦。”

“几天不见，你也学会世间女子那些歪理了。”

“可是……好了！不谈此事了。泽庵师父这样的得道高僧，当然不会理解普通女人的心思。”

“女人的心思，我的确弄不明白，不知怎么回答你。”

此时，阿通转回身喊了一声：“城太郎！快过来！”

他们打算沿着另一条路走，却把泽庵留在了原地。

二

泽庵站在原地没动，他皱了皱眉，叹了一口气，好像拿阿通也没办法。

“阿通姑娘！你不去跟石舟斋大人道别就离开吗？”

“是的，我已在心中默默跟他道别了。本来我也没打算一直住在草庵里受他照顾。”

“你不再考虑一下吗？”

“考虑什么？”

“七宝寺周围的美作群山，景色优美。这个柳生庄也很不错，民风淳朴。像阿通姑娘这样的佳人，不应投身于血雨腥风的尘世，而应居于山水之间，就像自由歌唱的黄莺一样。”

“呵呵呵！谢谢您，泽庵师父！”

“看来，我的话还是没用啊！”

泽庵叹了一口气。他知道，对于这个深陷情网的少女而言，任何说教都起不了什么作用。

“但是，阿通姑娘！你选择的可能是一条无明之路哟！”

“无明？”

“你从小在寺里长大，应该很清楚无明 (24) 烦恼有多么深重，多么可悲，多么难以挽救！”

“可是，我生来就缺乏有明之路。”

“不，你有！”

泽庵仍不放弃说服阿通，他怀着一丝希望，走到阿通身边，握着她的手。

“我去拜托石舟斋，请他安排你的将来。你可以在柳生城安居下来，结婚生子，尽女子应尽之责。这不但可以为这片土地增添人丁，你也会活得很幸福。”

“我很了解您的好意，可是……”

“就这么办！”

说着，他抓起阿通的手就要走，又回头对城太郎说道：“小鬼！你也一起来！”

城太郎摇摇头。

“不！我要去追随我师傅。”

“就是要去，也得回山庄一趟，跟石舟斋大人道别。”

“对了！我还有一个重要的面具落在城里了。我去取来！”

说完，城太郎就跑了回去。那匆匆的脚步既非有明、也非无明。

可是，阿通却依旧站在岔路口，一动不动。泽庵又从朋友的角度竭力劝说她，告诉她选择这样的人生是非常危险的，而女性获得幸福并非只有选择那一条路。但是，这些都无法动摇阿通的决心。

“找到了！找到了！”

城太郎带着面具，从山路上跑了回来。泽庵看到那个狂女面具，突然感到一阵战栗。他好像看到若干年后，挣扎于无明世界的阿通。

“泽庵师父，就此告别了！”

阿通后退了一步。

城太郎拽着她的袖子，说道：“走吧！我们快走！”

泽庵仰望着白云，似乎在叹息着自己的无能为力。

“真没办法！释尊也说过女人难救。”

“再见了！石舟斋大人那里，我就不回去道别了，请泽庵师父代为转达。请多保重！”

“哎呀！我这个和尚简直就是个傻瓜嘛！一路走来，尽是看到一些行将踏入地狱之人，却无法阻止他们。阿通姑娘！如果将来你陷入苦海难以解脱，请记得呼喊我的名字，一定要大声呼唤我的名字呀！好吧！你尽管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1) 耧斗花：毛茛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花朵为蓝紫色。

(2) 羽织：和服外褂，和服的一种，罩在外面的翻领和服短褂。——译者注

(3) 阿国歌舞伎：兴起于日本庆长时代，是名为出云大社的巫女在游历京都时表演的一种舞蹈，是日本歌舞伎的起源。——译者注

(4) 江州：现在日本的滋贺县。——译者注

(5) 作州：现在日本冈山县北部。——译者注

(6) 红绢、西阵织、桃山染：均为日本衣料种类。——译者注

(7) 优昙华：印度人想象中的一种植物，三千年开一次花，形容非常稀有的事物。

(8) 砚水盂：往砚台里加水的器具。

(9) 木赁：只需付给做饭的柴钱即可住宿的便宜旅店。

(10) 合：日本的容积单位，1升的1/10。——译者注

(11) 月额：日本室町时代之后，男子将额头至头顶中央的头发剃掉。——译者注

(12) 石：日本战国时期的粮食体积单位，1石米约等于18公斤。——编者注

(13) 奉行衙门：日本武士执政时代的官署名。——译者注

(14) 能乐：日本传统歌舞剧。——译者注

(15) 宗严公：生于大永七年（1527），卒于庆长十一年（1606）。即为但马守柳生宗严，号石舟斋，为柳生新阴派武功的鼻祖。

(16) 但马守宗矩：生于元龟二年（1571），卒于正保三年（1646）。为石舟斋宗严之子，右卫门。曾任德川家的武师，向德川秀忠、德川家光传授新阴派武功。

(17) 南无妙法莲华经：日莲宗信徒的念诵之词。

(18) 印可：师傅授予弟子的合格证书。

(19) 北畠具教：生于享禄元年（1528），卒于天正四年（1576）。曾担任中纳言、伊势国司等职。

(20) 香道：从香木中提炼焚香的一种技巧。

(21) 麦饭：在米饭中掺裸麦煮成的饭。

(22) 利休：日本安土桃山时代的茶人。——译者注

(23) 和歌：日本文学具有代表性的诗歌形式之一。——译者注

(24) 无明：佛教语，愚昧之意。

火之卷

西瓜

一

环绕伏见桃山城的淀水河，绵延数里地，下游一直延伸至浪华江边大阪城的城边。因此，京都政局的些许震动，都会在大阪城里引起连锁反应。同时，大阪城里将卒们的一言一行，也逃不过伏见城的耳目。

现在——

以这条贯穿摄津、山城两国的大河为中心，日本文化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太阁（丰臣秀吉）亡故以后，丰臣家族的影响力每况愈下，然而大阪城中的秀赖与淀君却不遗余力地向世人炫耀自己的权力。自关原大战之后，德川家康为加快时代发展进程，于伏见城亲自制定了一系列的治国方略，他要从根本上改变丰臣时代遗留下的旧有的文化格局。

来往于河流两岸的船只、当地百姓的风俗、流行歌曲，以及那些寻找生计的浪人的表情，都体现出两种文化相互交融、相互影响的特点。

“将来会怎样呢？”

很多人都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什么会怎么样？”

“当然是世道喽！”

“当然还会变！这是一定的。哪有一成不变的社会啊？自从藤原道长以来，世道每天都在变。尤其是源家、平家这些武官掌权之后，更加速了这种变化。”

“那就是说，还会开战？”

“当然喽！尽管当权者希望天下太平，可是他们力不从心哪！”

“大阪方面好像一直与各地浪人暗中勾结。”

“是吧！我听说，德川大人要跟洋人买枪械弹药呢！”

“可是，我却听说，将军的孙女千姬要嫁给秀赖呢！这是怎么回事？”

“身为诸侯者，肯定深悟圣贤之道，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当然无法理解了！”

虽然已经立秋，但“秋老虎”的威力不亚于夏季，石头被晒得滚烫，河水也快要沸腾了。

淀河京桥口的柳树枝条低垂，显得无精打采。一只被热昏了头的油蝉飞过河面，撞入了街区的商铺中。这些商铺的窗户积满了灰尘，所以透出的灯光显得昏昏沉沉。淀河的上下游停满了运石头的船，河里、陆地上到处都是石头。

这里的每块石头都有两个榻榻米那么厚。此时正值午饭后，工人们随意倒在石头上休息，他们丝毫不在意上面炽热的温度，尽情享受着片刻的轻松。驮运木材的牛车停在一边，老牛留着口水在打盹儿，牛背上落满了苍蝇。

这是伏见城的施工现场。

修建伏见城是德川家康所制订的战后策略中的一项，并不是他本人要在此居住。

修建此城，一来是提醒嫡系家臣（关原大战之前就追随德川家康的家臣）不要盲目自满，二来可以使外系家臣（关原大战后臣服于德川家康的诸侯）的财力得以消耗。

同时，百姓的收入也会有所增加，他们会为德川家康歌功颂德，因此各地都在大兴土木。

现在，全国都在加紧修筑城池，规模之大史无前例。其中包括江户城、名古屋城、骏府城、越后高田城、彦根城、龟山城、大津城等，数不胜数。

二

修筑伏见城，动用了近千名工人，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修建外城墙。由此一来，很多妓女、车夫、商人也争相拥入伏见城。

“这里真繁华呀！”

很多人都在称道德川家康的德政。

同时——

他们也担心，会不会又要开战？商人喜欢投机取巧，都会暗自盘算。他们对当今形势进行仔细分析后得出结论：这里铁定能赚大钱！

无形之中，商品的买卖日趋活跃。当然，这里的大部分都是军需品生意。

普通百姓已渐渐淡忘了太阁时代的文化，目前，他们一心想的就是将军的新政。只要自己能衣食无忧，谁来掌权都无所谓。

德川家康正是利用了凡夫俗子的这种心理做顺水人情，就像把糖果撒给那些不谙世事的孩童一样，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但是，他不会使用德川家族的财富造福平民，而是通过对财力雄厚的外系家臣征收苛税的方式来筹集经费。这样一来，即可赢得民心，又可削弱那些诸侯的势力。

除了改造城市之外，大将军的施政方针里还包括一系列的惠农政策。他要杜绝随意征缴课税的行为，坚决不允许各诸侯国任意妄为。如此一来，德川式的封建统治慢慢由城市延伸到农村。

之前，丰臣秀吉主张：平民无须了解政治，只须奉行政策。

如今，德川家康主张：施予农民的最大慈悲即是，勿使其挨饿，勿使其放纵无度。

由此可以看出，德川时代的整体施政方针有了根本性的变化，其目的就是要让人民永远服从于他的统治。

该项政策不仅对当时的各国诸侯和百姓产生了影响，后来还演变成影响子孙后代的一项封建制度。当然，当时不会有人考虑得那么远。不！应该说这些修筑城墙的工人，连明天的事都不会操心。

只要一吃过午饭，他们就会暗自祷告：天快点黑吧！

他们担心的事只有这些。

有时，他们也会热烈地谈论起时局。

“会不会再打仗呢？”

“如果会打，是什么时候？”

其实，他们内心的想法是：“即使打仗也没关系！我们的生活也不会比现在更坏！”所以，时局的好坏及哪位人物掌权，全都与他们无关。

“要不要吃块西瓜呀？”

一位乡下姑娘经常在午休时间，提着西瓜篓子前来叫卖。那些窝在石墙阴影下赌钱的工人，向她买了两个西瓜。

“各位大哥！要不要西瓜呀？买个西瓜吧！”

姑娘走向一堆又一堆的人群，不停地叫卖着。

“哎呀！我们哪有钱买呀？”

“嘿！要是不要钱，我们就帮你吃掉！”

一圈下来，姑娘听到的几乎全是这样的回答。

这时，一位脸色苍白、抱膝靠在石头堆里休息的年轻工人，抬起无神的眼睛问道：“是卖西瓜吗？”

这个人身材消瘦，双眼深陷，皮肤晒得黝黑。若不仔细看，几乎都认不出来他就是本位田又八。

三

又八拿出沾满泥土的铜钱，在手上数着，然后递给了那个卖西瓜的姑娘。他买了一个西瓜，抱在怀里，有气无力地靠在石头上。

“呕……呕……”

他突然呕吐起来，单手撑着地，吐出一摊胃液。西瓜也从膝盖上滚落下来，他连捡回来的力气都没有。看来，他买这个西瓜并不是为了自己吃。

他目光呆滞，望着那个西瓜，眼神中毫无希望与斗志，整个肩膀随着呼吸剧烈地起伏着。

“浑蛋！”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些他想要诅咒的人，有阿甲白皙的面孔，还有武藏的身影。每当他回想起自己的落魄经历，就会认为如果没有武藏，自己就不会遇到阿甲，更不会沦落至此。

自己一开始就不应该跑到关原去参战，以致后来被阿甲迷惑。如果没发生这两件事，自己现在早就成了本位田家的当家人，而且还娶了漂亮的新娘，享受着村里人羡慕的眼光。

“好！我也做得到！”

他戒了酒，改掉懒惰的毛病，准备迎接全新的生活。

“我要做给阿甲看看！你们等着瞧吧！”

但是，他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工作。之前的五年，他一直被那个老女人供养，已和这个社会脱节太久，他自己也非常清楚，一切都已太迟了。

“阿通一定还在埋怨我吧！不晓得她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只有对阿通的思念才能使他的精神得到片刻安慰。自从他清楚了阿甲的为人之后，就一心想着阿通。尽管他们还同居在一起，那也不过是同床异梦罢了。之后，他被阿甲赶出了“艾草屋”，对阿通的思念更是与日俱增。

后来，他从京都的一些武士口中听到了一位新的游学武者——宫本武藏，原来那人就是自己的老朋友新免武藏。此事给又八的内心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不！还不晚！我才二十二岁，可以做任何事情！”

任何人都会有这种重振旗鼓的冲动。又八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来到伏见城当搬运工。他从夏天一直干到初秋，工作卖力，连自己都觉得很满意。

“我也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如果武藏能做得到，我也能！不！总有一天我要超过他，让大家刮目相看。到时，我还要出其不意地报复阿甲。你们等着瞧吧！只要再给我十年时间。”

突然，他又想到一件事。十年之后，阿通该有多大了？

她比自己和武藏小一岁，这么算来，再过十年她就三十一岁了。

“她能守身不嫁，一直等着我吗？”

自从关原大战之后，又八再也没有故乡的消息。一想到这些，他便觉得十年还是太久了，自己最多只有五六年的时间。他要在这段时间内功成名就、衣锦还乡，还要向阿通道歉，把她娶进门。

那望着西瓜的双眼，终于放出光芒。这时，坐在石头另一侧的同伴，用胳膊肘拄着地，探头问道：“喂！又八，你在那儿嘟嘟囔囔地说什么呀？哎呀！你的脸色好差，怎么有气无力的？是不是吃了烂西瓜拉肚子了？”

“对了！就这么办！我一定要在五六年之内闯出一片天地！”

四

听对方这么一说，又八稍微有了一点精神，他勉强笑了笑，但突然又感到一阵头昏眼花，很想呕吐。他强压下胃里的酸水，摇着头说道：“没什么大不了，大概是中暑了。我休息一会儿就好。让你挂心了！”

“你这小子还挺能逞强！”

那强壮的同伴嘲笑了他一句，语气中透着一丝怜悯。

“那个西瓜怎么回事？你买了为啥不吃呀？”

“我总给大家添麻烦！所以想请大家吃西瓜。”

“你这家伙还挺会做人的嘛！喂！今天又八请大家吃西瓜，快过来呀！”

那男子拿着西瓜，坐到墙角。聚在那里的工人们立刻蜂拥而上，大家切开西瓜，狼吞虎咽地啃着甘甜的瓜肉。

“好了！要开工了！”

领班站在石头上大声喊着，负责监工的武士也从遮阳棚里走出来，手上拿着皮鞭。不多一会儿，咸臭的汗味又在这片工地上弥漫开来，连牛背身上的马蝇也恢复了恼人的嗡鸣。

工人们把巨石放在撬棍或滚棒上，用一条粗大的绳索拽着，缓慢前行。乍一看，好似一座山在移动。

由于全国各地纷纷开始修建城池，一种被称为“拉石歌”的小曲也逐渐流行起来。现在，这些工人一边拉着石头，一边哼着这些曲子。阿波城的城主蜂须贺至镇是该项工程的总负责人，在他写给朝廷的信中有这样一段：

昨晚，我听到了一首歌，据说是名古屋的“拉石歌”，谨抄录于此。

我们这些人

对藤五郎大人而言

要重于栗田入口

因为我们必须要拉石头

嘿咻！嘿咻！

咔嚓！咔嚓！

一听到这拉石头的声音

我们就四肢发软

有时还会

赔上性命

无论男女老少，大家都会唱这首歌，歌词中蕴含着说不尽的尘世沧桑。

谁都没想到，普通的劳动号子竟然演变成了高雅音乐，连蜂须贺至镇这样的诸侯在闲暇之时，都会唱上两句。

室町将军时代的歌曲多是一些颓废的宫廷音乐，就连童谣都显得病恹恹的。进入太阁盛世以来，出现了很多曲调欢快、富有朝气的歌谣，这些歌谣逐渐走进市井百姓的生活，很多人都喜欢在太阳下一边挥汗如雨地干活，一边哼唱这些歌谣。

关原大战之后，德川家康对整个社会文化的影响力日益彰显，就连歌谣的风格也受了影响，一些豪放的曲风逐渐变得柔和。在太阁时代，涌现了大批民间歌曲，但自从进入德川时代以来，很多歌曲都是由将军府中的专职人员创作的，然后再提供给百姓。

“啊！好累呀！”

又八用手抱着头，感觉头就像被火烧一样。同伴们齐声唱着拉石歌，仿佛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怪叫，让他不胜其烦。

“五年、五年，唉！我干了五年活会变成什么样呢？这种话是干一天就挣一天的饭钱，只要休息一天就要饿一天肚子。”

想到这儿，他开始反胃，青白色的脸俯向地面。

不知何时，不远处走来了一个年轻人，他身材高大，戴着草秆编的斗笠，斗笠檐儿压得很低。这个人背着游学武者的包袱，用铁扇 (1) 遮着阳光，饶有兴致地看着伏见城周围的景致和嘈杂的工地。

佐佐木小次郎

一

这个游学武者在近处的石头上坐下来，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身前一块石板的高度刚好跟桌子差不多，可以把手肘放在上面。

“噗！噗！”

他对着石板吹了吹气，把那些烤焦的沙子吹干净，上面的小蚂蚁也被吹飞了。

他把胳膊放在石板上，用斗笠撑着脸。石板反射着太阳炙热的气息，草地里蒸腾的热气吹拂着他的面颊。尽管酷暑难耐，他却动也不动，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远处的工地。

这个人根本没注意到，又八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而又八也没对这个武士多加注意，觉得反正这个人跟自己没有关系。这会儿，他的脑袋和胸口仍然很难受，总想要呕吐。所以，他只好停下手，背对着那人坐了下来。

那个人似乎听到了又八痛苦的呻吟声，他摘下斗笠。

“拉石头的？”他主动搭讪。

“你怎么了？”

“我好像中暑了。”

“很难受吧？”

“现在好一点了，可是，还是想吐。”

“我这儿有药。”

说着，他打开药盒，拿出一颗黑色的药丸放入又八口中。

“马上就会没事的！”

“太感谢您了！”

“苦吗？”

“不太苦。”

“你还要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是的。”

“如果有人过来，麻烦你叫我一声，或是朝这边丢个石子，拜托你了！”

说完，游学武者又坐回那个石板前，拿出一张纸铺在石板上，又取出笔开始低头画起来。

他透过斗笠檐儿，仔细地观察着这座城池，同时将城内外布局、周围的地势、河流分布及天守阁的位置全都画了下来。

关原大战前夕，这座城池被西军的浮田军和岛津军攻陷，城内的增田区、大藏区，以及大小工事、战壕全部损失殆尽。正在修建的新城要比之前的更为坚固、壮观，岿然藐视着一江之隔的大阪城。

又八偷偷看了一眼武者画下的草图，他曾经在城后的大龟谷和伏见山上鸟瞰过这座城池，所以他能断定这幅图画得精确至极。

“啊！”

又八叫了一声，因为他看到一个武士正站在那个游学武者的身后，这个武士上身穿着甲胄，大刀用皮带系在身后，脚上穿着草鞋。不知道他是这里的监工，还是伏见城的官吏。那个游学武者一心绘图，对身边的危险浑然不觉。

又八觉得非常对不起这个人，现在无论是扔石子还是大声喊，都来不及了。

此时，刚好有只马蝇飞到了年轻武者的脖子上，他急忙伸手驱赶。

“啊！”

游学武者一抬头，吓了一跳，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那个监工武士也瞪着他，同时想要伸手取走石板上的草图。

二

在这炎炎夏日中，年轻的游学武者忍受着酷暑的煎熬，好不容易才绘好伏见城的草图，可现在竟有人要一声不吭地夺走它，这令年轻人火冒三丈。

“你要干什么？”他怒吼了一声，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由于他无法抢回草图，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给我看看！”

“你真霸道！”

“这是我的工作！”

“你是干什么的？”

“我不能看吗？”

“不行！你以为你能看得懂吗？”

“总之，我没收了！”

“不行！”

两人争执不下，结果那张图被撕成了两半，分别握在双方手中。

“你要是再不老实，我就把你抓回去！”

“抓到哪儿？”

“衙门！”

“你是官差？”

“当然！”

“你隶属于哪里？是谁的手下？”

“这个，你没必要知道。总之，我是这里的监工。如果你不信，可以去查一查。我倒觉得你很可疑哦！是谁允许你来这儿画城池布局图的？”

“我是个游学武者，为了学习知识游历各国，参观各处的山川及城池构造，有什么不妥吗？”

“那些多如牛毛的间谍，全是类似的借口。总之，我是不会把图还给你的，还要把你带走，快把另一半交出来！”

“带我去哪里？”

“负责修筑城池的衙门。”

“你把我当成犯人吗？”

“少啰唆！”

“喂！你们这些当官的，别以为耍耍威风就可以吓唬老百姓！”

“走不走？”

“你有本事让我走吗？”

他摆出一副软硬不吃的架势，监工武士青筋暴突，把那半张图撕个粉碎，还扔在地上用脚乱踩，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两尺多长的捕棍。

监工寻思，如果对方拔刀还击，自己就用捕棍猛击他的手肘。他拉开架势，打算动手，而对方却没有出手的意思。于是，监工又问了一次。

“再不走，我就用捕棍抽你了！”

话音未落，那个游学武者一个箭步窜上去，大喝一声，一只手掐住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抓住对方的腰带，把他举起来向一块巨石的尖角扔了过去。

“你这个寄生虫！”

霎时间，监工武士的脑袋就像刚才工友们切碎的西瓜一样，被砸得稀烂。

“啊！”

那如同红色酱料的血块飞溅过来，又八急忙捂住脸。然而，游学武者却依旧神态自若。不知是早已习惯了杀人，还是盛怒已消。总之，他并未急于脱身，而是弯腰捡起被监工踩烂的半张图纸的碎片，又从容地找回刚才扔向对方的斗笠。

又八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那年轻武者身上的杀气让他毛骨悚然。这个游学武者不到三十岁，黝黑的脸上有一些暗斑，耳朵下方至下巴处的脸颊好像少了一大块，可能是被人用刀砍伤后，皮肉萎缩形成的。他耳后有一道黑色的刀疤，左手手背上也有刀伤。可以想见，他身上一定还有多处刀伤。单看外表，这个武者就足以让人心生畏惧。

三

当他捡回斗笠，重新遮住那张怪异的脸后，就像疾风一样快步离去了。当然，这一切仅发生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周围数百个如蝼蚁般拉石头的工人，和那些挥舞皮鞭和捕棍不停呵斥的监工，根本没注意到发生的一切。

但是，还有很多双眼睛从高处注视着工地。这些人都属于上层官吏，他们站在圆木建造的塔楼上，负责架梁和分派工作。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那些在楼下茶水间烧水的足轻吓了一大跳。

“什么声音？”

“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有人打架？”

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此时，在工地和城区边界的竹栅栏门附近，已经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他们大呼小叫，四周弥漫着黄色的烟尘。

“一定是大阪方面的奸细！”

“真是没记性，竟然还敢来！”

“杀了他！”

所有的拉石工、挖土工，还有工地的负责人员全都围拢过来，叫嚷着要抓住那个凶手。

没过多久，那个半边脸的游学武者就被抓住了。原来，他一直躲在一辆将要驶出工地的牛车后面，当他要溜出栅栏门时，被附近的工人发现，用钢叉将他绊倒在地。

见此情景，塔楼上有人喊道：“抓住那个戴斗笠的人！”

听到命令，工人们一窝蜂地扑了过来。那游学武者神色大变，如困兽般疯狂反击。

他一手夺下钢叉，用它钩住对方的头发，如此制伏了四五个人。只见白光一闪，原来他腰间还有一把一人多高的大刀，这把刀平常使用略显笨重，此时正好派上用场。他抡起刀就向对方砍去。

“你们这些浑蛋！”他怒目圆睁。

身陷重围的游学武者决心杀出一条血路，那些包围他的人怕受伤，呼啦一下散开了。突然，又有很多小石头向他投过来。

“杀了他！”

“杀死他！”

对于那些真正的武士，这些人并不敢冒犯。但是，他们却非常瞧不起游学武者，他们认为大多数的游学武者都是一些游手好闲的人，喜欢向世人炫耀自己一知半解的武学知识。因此，这些靠力气吃饭的工人，对游学武者极为反感。

“杀了他！”

“打死他！”

大家叫嚷不停，无数的石块向他抛来。

“你们这些愚民！”

游学武者一冲向工人们，他们就一哄而散。此时，游学武者已失去了理智，他的眼睛已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四

很多工人受了伤，还有几个没了命，但不久之后，他们又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上，拉石头的拉石头、挖土的挖土、打石头的打石头。整个工地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夏日午后，烈日炎炎。铁钎凿在石头上发出的噪音和马匹狂暴的嘶鸣之声不断冲击着耳膜，令人感到烦躁。从伏见城上空绵延至淀河尽头的白云，似乎粘在了空中，很久不动一下。

“这人只剩一口气了，在大人来之前，先把他放在这儿。你在这儿看着他，要是死了就不用管了！”

又八听着工头和监工武士的吩咐，脑袋里还在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刚才宛如一场噩梦，他久久回不过神，以至于耳朵、眼睛接收的信息还无法传入大脑。

“啊！做人真没意思！刚才，那人还在画城防图，可现在却……”

又八目光呆滞，一直盯着那个离自己十几步远的物体，思绪陷入一片混沌。

“他好像已经断气了。还不到三十岁吧！”

又八胡思乱想着。

那个剩下半边下巴的游学武者，被粗大的麻绳紧紧捆着，仰面倒在地上。那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上，沾满了血污。

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一块巨石上。又八心想，对于一个快断气的人，大可不必如此费周章。可以想象他曾遭受过何种毒打，那条从破裤子中露出的脚踝已经皮开肉绽，白骨隐隐可见。他的头发上沾满血迹，嗜血的蚊蝇闻惺而来，那人手脚上更是爬满了蚂蚁。

“此人踏上游学之路时，一定也是胸怀大志吧！不知他家乡在哪儿？双亲是否健在？”

想到这些，又八内心一阵酸楚。不知道是为这个游学武者难过，还是在担心自己的未来。

“要出人头地，应该也有捷径吧！”他喃喃自语。

多变的时代激发了年轻人的野心。“年轻人，要有梦想！”“年轻人，要奋发向上！”这些都是一些有志青年的自勉之词。就连又八也受到了这种社会风潮的影响，想要成为人上之人。

为此，很多年轻人离乡背井，抛却了骨肉亲情。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选择了游学武者这条路，因为只要踏上游学之路，走到哪儿都不会为吃穿发愁。在日本，就连普通的布衣百姓都十分热爱武术，寺庙也乐意为他们提供住处。如果运气好，还有可能成为地方豪绅的座上客。更有甚者，还会成为那些佣兵一方的诸侯的家臣，从而得到优厚的待遇。

但是，在数不胜数的游学武者中，这样的幸运儿仅是凤毛麟角。尽管如此，很多年轻人为了功成名就，仍然前赴后继地踏上了这条没有尽头的游学之路。

“真是愚不可及啊！”

对于同样身为游学武者的武藏，他突然心生怜悯。虽然自己下定决心要干出一番事业，但绝不会选择那样一条毫无希望的道路。他看着那个少了半边下巴的尸体，凝神沉思。

“咦？”

又八突然后退了几步，他睁大眼睛。原来，那个全身爬满蚂蚁的游学武者的手突然动了一下，他全身上下被绳子紧紧捆着，只能靠露在外面的手脚蹭着地前行，看起来就像一只乌龟。终于，他用力撑起上身，抬起头，向前爬了一尺左右。

五

又八咽了咽口水，又后退了几步，心底升起一种强烈的恐惧，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能大瞪两眼，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哦……哦……”

年轻的游学武者张着嘴，好像要说什么。看来，这个被当作尸体的武者，仍然还活着。

“唔……唔……”

他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呼吸声，那干裂乌黑的嘴唇里，根本无法吐出只言片语。但是，他拼命想挤出一句话，那呼吸声犹如破损的笛音。

让又八感到震惊的是，这个人不仅仍然活着，而且他居然用被紧捆在胸前的两只手爬了过来。并且，那系在绳子另一端的巨石也被他拽动了。这个濒死之人用尽全力，一点一点地爬了过来。

这简直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神力。在那些工友中，自认为能以一当十的大力士也无法和他相比。

更何况，这个游学武者的生命已在弥留之际。也许，身处死地之人能发挥出常人所不及的能量。此时，那游学武者暴突的双眼死死盯着又八，这让又八毛骨悚然。

“唔……唔……拜……拜托你……”

那人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又八听不懂他要说什么。唯一能读懂的就是对方的眼神——他自知死期将至，那眼睛里布满血丝，还有泪光闪动。

“拜……拜……拜托你……”

突然，他的头往前一耷拉，这次真的断气了。又八仔细一看，那人脖子处的皮肤已变得青黑，草丛里的蚂蚁爬到他乱蓬蓬的头发里，还有一只蚂蚁钻进了满是血迹的鼻孔。

又八不知道他要拜托自己什么事，但这个力大无穷的游学武者的临终遗愿，就像魔咒一样箍住了他的心，他总觉得自己背负了一个无法违背的使命。刚才，这个人看到自己患病，好心赠药，而自己却因一时走神，未能将危险及时告知，以致他遭到毒手。仔细想来，这一切似乎都是冥冥中的缘分。

“拉石歌”的歌声渐渐远去，不知不觉已来到黄昏，伏见城笼罩在一片暮霭之中，城里的街市早早就亮起了灯火。

“对了！他身上也许藏有什么东西！”

又八伸手摸到了系在那人腰间的游学武者的包袱。这里面一定能找到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他一定想让我把遗物送回故乡。”

又八这样认为。

他从那人身上取下包袱和小药盒，揣进自己怀里。他突然想到，应该从死者头上剪下一缕头发，但一看到那张可怖的面孔，他就吓得不敢动手了。

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

又八躲在石头后面偷看，原来是奉行大人手下的武士。又八想到自己擅自拿走死人身上的东西，一定会受到惩罚，便想要偷偷溜走。他弯着腰，悄无声息地从石头后面跑掉了，就像一只小田鼠。

六

金秋送爽，晚风怡人，小院里的架子上结满圆滚滚的丝瓜。糕饼店的老板娘正在架子下烧洗澡水，听到屋内传出声音，便从木门后面探出头问道：“谁呀？是又八吗？”

最近一段时间，又八一直寄宿在这里。

他急急忙忙跑回来，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出一件上衣和一把腰刀。换好衣服后，他用一块大毛巾包住双颊，穿好了草鞋。

“又八，里面很暗吧？”

“什么？啊！没事的！”

“我马上去把灯点上。”

“不用了，我这就要出门。”

“要不要洗个澡？”

“不用了！”

“擦一擦身上的汗再走吧！”

“不用了！”

说完，他就从后门飞奔而出。屋后是一片空旷的草原，既没遮挡也没人家。他前脚刚离开，就看到几个人穿过草丛，走进糕饼店。其中，还有工地上负责监工的武士。

“这里太危险了！”他喃喃自语。

他们一定是发现了有人从那个少了半边下巴的游学武者身上取走了包袱和药盒。当时，只有自己在场，自己一定难脱干系。

“但是，我可不是小偷哟！我是受人之托，帮他保管这些东西。”

又八没有丝毫愧疚，他一直把东西放在怀里，并认为自己只是代为保管。

“我再也不用去搬石头了！”

对于即将开始的流浪生活，他毫无准备。如果没有这个机会，自己可能还得继续搬十几年的石头！一想到这儿，他反而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齐肩高的茅草上沾满露水，只要躲进草丛，远处那些人就不会发现自己，所以很利于逃走。只是，要逃到哪儿呢？反正他现在孑然一身，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知道，自己现在所选之路必将决定自己今后的人生。尽管他不相信命由天定的说法，但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想过去大阪、名古屋、江户，但这些地方都没有熟人，也可以说就连赌一赌的资本都没有。赌博没有必然性，而又八的未来也充满各种可能。又八心想，可以先往前走走看，也许会有所发现。

然而，伏见草原渺无人烟，似乎不会遇到什么事，有的只是虫鸣和露水。被露水打湿的衣摆紧贴在身上，小腿也被茅草扎得奇痒无比。

此时，又八已经忘记了白天的病痛，取而代之的是饥饿，他的胃早已空空如也。现在已不必担心有追兵，但饥饿和困倦却让他举步维艰。

“唉！真想找个地方睡上一大觉啊！”

他心里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便走到草原边上的一栋房子前。走近一看，房子周围的外墙和大门已经破败不堪，好像被暴风雨吹垮之后再无人修缮，屋顶也缺了一大块。不过，通过外观可以看出这房子曾经非常豪华，也许是专供那些城里贵妇使用的乡间度假别墅。又八穿过那扇破损的大门，走进院里，正屋和厢房前杂草丛生，一片荒凉之感。眼前的景象，使他想起《玉叶集》里《西行》一诗：

有缘与君相识

闻君居于伏见

几欲访君不见君

只见庭草深深

空闻虫鸣声声

衣袖徒留露痕

他想起这首诗，不觉一阵寒意袭上心头。本以为此处无人居住，但屋内隐约可见微红的火光，不多时又传出一阵箫声。

七

原来，吹箫之人是一个行脚僧，正在此处歇脚。炉火熊熊燃烧，他映在墙上的身影显得异常高大。他一个人吹着箫，既非娱乐别人也非孤芳自赏，在这孤寂的秋夜，他完全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一曲终了。

“啊——”

他叹了一口气。虽然身处荒郊野外的废屋之中，行脚僧却显得很自在。只听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常言道四十不惑，可我都已经四十七岁了，竟然还会犯错，连累独生儿子离家出走、浪迹他乡。想来真是惭愧啊！我真是无颜见亡妻和儿子啊！看来，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四十不惑吧！四十岁是我们这些凡人的一道坎儿呀！绝不能掉以轻心，尤其不能在女人的问题上犯错啊！”

他拿着箫，盘腿而坐，用两手盖住了吹口。

“我在二三十岁时，也曾受女色迷惑，而一败涂地。但年轻人犯错，别人总会原谅，也不至于影响前途。可是，人过中年依然贪恋女色，就会受到众人耻笑。尤其发生了阿通一事，我就更难被世人所容，最终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连亲生儿子也远奔他乡。如果年轻时犯错，还有改正的机会，可四十多岁的人犯错，就再也无法翻身了。”

他低着头，旁若无人地自语着。

又八悄悄走进房间，借着火光，他看清了僧人那苍白消瘦的脸、单薄的双肩，还有满头干枯的头发。对方不停地自言自语，仿佛中邪一般，令人毛骨悚然。因此，又八怎么也鼓不起勇气上前搭讪。

“啊！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犯下如此大错？”

行脚僧仰天长叹，又八看见他的鼻孔就像骷髅上的两个大洞。他一身浪人打扮，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外披一件黑色的袈裟，看来是普化禅师的弟子。地上铺着的席子是他仅有的行李，也是露宿时的铺盖。

“过去的一切已经无可挽回，男人一旦步入四十岁就应该步步为营、谨慎从事。我却自以为通晓人情世故，仗着一点势力，就沉溺于女色。结果终于尝到了失败的苦果。这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啊！真让我羞愧至极啊！”

行脚僧好像赎罪一般，低垂着头。

“我已经无所谓了。只要能在大自然的怀抱中忏悔过去，我就感到莫大的安慰了。”

突然，他热泪盈眶。

“可是，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儿子。所谓恶有恶报，如今我所犯下的错都报应在城太郎的身上了！如果我还是姬路城池田大人手下的家臣，那我儿子也是一个年饷千石的武士之子。可现在，他却远离生父，流落他乡。要是城太郎长大之后知道，他父亲是因为贪图女色而被逐出藩城的话，他会怎么想呢？我实在没脸见他啊！”

他双手掩面坐了好一会儿。突然，他从炉旁站起来。

“不要再瞎想了！我怎么又犯起傻来？啊！月亮出来了，去外面走走吧！先把这些烦心事全抛到脑后。”

他拿起箫，向屋外走去。

八

真是一个奇怪的和尚。又八躲在暗处，看着他走了出去。那人瘦削的鼻梁下，依稀留着两撇胡子，看起来年纪并不大，可为何走起路来却显得老态龙钟呢？

他出去之后，就没再回来。是不是精神有些不正常呢？又八这样一想，不禁心里发毛，同时也对那个僧人心生怜悯。此时，炉子里残存的火星，又被晚风重新吹燃，越燃越旺的柴火已将地板烧焦，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糟糕！危险！”

又八急忙跑过去，用陶罐里的水把火浇灭。幸亏这只是荒野中的一座废墟，要是飞鸟或者镰仓时代的古迹，可就糟了！

“就是因为这些粗心的人，奈良和高野才经常发生火灾。”

又八坐在那个行脚僧刚才坐过的位子上，心头突然涌起一股责任感。

这些浪人不但无亲无故，对社会也缺乏责任感，他们完全不顾及火灾的严重后果，经常在寺庙的大殿里生火取暖，以使那具早已失去灵魂的躯壳得到片刻温暖。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事也不能全怪到浪人身上。”

又八意识到，自己也是个浪人。从来没有一个时代，出现过这么多的浪人。这就是战争的后遗症，虽然很多人借助战争而升官发财，但更多的人却如同草芥一样被时代抛弃，而他们又逐渐演变成社会发展的阻力，这就是自然界的因果循环、相生相克。虽然很多国宝级的宝塔、寺庙因这些浪人而遭到毁坏，但这些远远比不上战火对高野、比睿山皇城的涂炭。

“哦！那里有很多宝贝呀！”又八望向一边，自言自语道。

他发现，这间屋子以前可能是个茶室，火炉和地板十分雅致。突然，角落架子上的一件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并不是什么高价花瓶或香炉，而是一个没有瓶口的酒壶和一口黑色的锅。锅里还有一些吃剩的菜粥，酒壶里也还有一些酒，飘出淡淡的香气。

“谢天谢地！”

一个饥肠辘辘的人看到食物，根本不会考虑应不应该吃。又八一口气喝光了瓶里的酒，那些剩菜粥也被他一扫而光。

“啊！吃饱了！”

他躺在地上，头枕着手。

昏昏欲睡的炉火逐渐暗淡下去，屋外的虫鸣如同暴雨之声分外清晰。不只是屋外，就连房间的墙壁、天棚、榻榻米上都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

“对了！”

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游学武者临终托付给他的小包袱。又八心想，可以趁现在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

他打开了包袱，这是一条苏芳染的包袱皮，已经污秽不堪。包袱里有件干净的汗衫，还有一些出门必备用品。其中，一件衣服里有一个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包裹。“当”的一声，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九

那是一个紫色的皮制钱袋，里面装着数量可观的金银。又八数了一下，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这可是别人的财物啊！”他嘀咕着。

接着，他又打开了那个油纸包裹，里面竟是一个卷轴。这是一个古色古香的卷轴，轴料是花梨木，纸张用金线装裱，整个卷轴透着一种神秘高贵的气息，让人禁不住要打开一看究竟。

“究竟写着什么呢？”

又八把卷轴放在地上慢慢摊开，只见上面写道：

印可

中条派刀法

外家功：电光刀、车轮刀、元流刀、浮船刀

内家功：金刚功、高上功、无极功

右路七剑：神文之上，口传授受之事

月日

越前宇坂之庄净教寺村

富田入道势源门派

后学钟卷自斋

佐佐木小次郎阁下

卷轴背面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跋”，左边题着一首饶有趣味的诗：

井不掘

水不存

月无影

光无形

唯有自汲方安宁

“啊哈！这是秘传刀法的认证文书嘛！”又八马上意识到这一点。但对于“钟卷自斋”这个人，他却一无所知。

如果提到伊藤弥五郎景久，又八会立刻想到是一刀派的创始人，号称一刀斋的武林高手。

他不知道的是，这位钟卷自斋正是伊藤一刀斋的授业老师，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外他通家。他继承了富田入道势源的武学思想，晚年时隐居于乡野，是一位品格高洁的武士。

“佐佐木小次郎阁下？这么说来，今天惨死在伏见城工地的那个游学武者就是佐佐木小次郎喽！”又八点头自语道。

“他的武功应该十分高强才对呀！从那卷轴来看，他获得了中条派的承认，可是却英年早逝了。真可惜呀！想起他临死前奋力挣扎的样子，想必是心有不甘、余愿未了吧。他一定是想拜托我把遗物送回他的故乡。”

想到这儿，又八为死去的佐佐木小次郎默念起经文，并决心要帮他把遗物送回故乡。

又八一直横躺在地上，渐渐觉得有些冷，便向炉里扔了一些木柴。不一会儿，炉火就烧旺了，他很快就睡着了。

此时，远处的荒野中又传来箫声，大概是那位行脚僧所吹奏的。

那箫声如泣如诉、哀婉忧伤，似乎要尽情抒发出那道不尽的悔恨与痛苦。此时已是夜深人静，但他依然忘我地吹奏着。而又八早已疲惫不堪，箫声和虫鸣都从他的世界里渐渐远去，他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狐狸足印

一

灰色的云层笼罩着原野，初秋微凉的清晨，到处都是露水。

厨房的门被风吹倒了，地上残留着狐狸的爪印。虽然天已大亮，栗鼠仍然爬来爬去。

“啊！好冷啊！”

天快亮时，行脚僧才回来，由于已经筋疲力尽，他拿着箫就睡着了。

因为一整晚都在荒野上游荡，他那件又薄又脏的袈裟沾满了露水和杂草，他就像一个受到狐狸精魅惑的男人。今天气温有所下降，他似乎受了风寒，不停地擦鼻子，还时不时打个喷嚏。

鼻涕挂在胡子上，他也毫不在意。

“对了！昨晚的酒应该还有一些。”

他自言自语着站起身，走过满是狐狸爪印的走廊，来到里面那间有炉子的房间。

这间屋子在白天显得更加空荡荡，必须费点神才能找到酒瓶，酒瓶当然不会不翼而飞。

咦？

他睡眼惺忪，四下找寻。昨晚明明把酒瓶放在那里，今天竟然不见了！紧接着，他发现了倒在火炉旁的空酒瓶，还有一个呼呼大睡的陌生男人，那人枕着胳膊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口水。

“这人是谁呀？”

行脚僧低头端详着对方的脸。

地上的人正在熟睡，鼾声大作，估计打他一拳他都不会醒。酒一定是被他喝光的！想到这儿，行脚僧不禁火冒三丈。

还有，昨天留在锅里的预备当早餐的菜粥也被吃得精光。

行脚僧忍无可忍，吃饭的事情可不是小事。

“喂！”

他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人。

“嗯……嗯……”又八伸着懒腰，正要抬头。

“喂！”行脚僧又补上一脚，这回可把他踢醒了。

“你干什么？”又八睡眼惺忪，铁青着脸，猛然跳起身。

“你干嘛用脚踢我？”

“踢你又怎么样？是不是你喝光了我的菜粥和酒？”

“那是你的呀？”

“当然！”

“非常对不住！”

“道歉有用吗？”

“我向你道歉。”

“光是道歉可不够！”

“那怎么办？”

“还给我！”

“怎么还呀？东西已经进肚了，靠那些食物，我今天才有力气赶路呀！”

“没有吃的我也会饿死啊！我每天沿街吹箫，千辛万苦才讨来那些吃的。我只有那些吃的，如今却被你都吃光了！还给我，快还给我！”

苦行僧咆哮着，蓄着八字胡的脸因饥饿而变得铁青。

二

“不要这样小气嘛！”

又八有些轻蔑地说道：“只不过是些剩饭冷酒，何必发这么大脾气呢！”

行脚僧怒不可遏。

“你说什么？即便是剩饭冷酒，那也是我一天的粮食呀！你还给我，要是不还的话……”

“你想怎么样？”

“哼！”

他抓住又八的手腕说道：“我不会放过你！”

“你别欺人太甚！”又八甩开他的手，反手揪住行脚僧的衣领，想要摔倒他。可是，那僧人瘦如野猫的身体却力大无比，他一手掐住又八的脖子。

“你这个臭小子！”

又八使足了劲想要摔倒他，可是对方就是纹丝不动。

反倒是又八被对方箍住了喉咙。

“唔……”他嗓子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又八被对方连拖带拽地弄到了另一个房间，他本想抵抗，可行脚僧却顺势把他朝墙扔了过去。

房屋的梁柱、墙体早已损坏，根本经不起又八这一撞。这一下子，整面墙都倒了，又八整个被埋在废墟里。

“呸！呸！”

他吐着嘴里的脏土，挣扎着爬起来。又八怒火中烧，拔出大刀就冲了过去。行脚僧人一边举箫应战，一边大口喘着粗气。看来，终归是年轻的又八略占上风。

“给你点颜色！”

又八一顿穷追猛打，僧人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他脸色惨白，还差点被又八踢倒。最后，行脚僧不得不大声呼救、四处躲闪，以免被大刀砍伤。

可是，这场战争的失败者却是又八，原因在于他过于轻敌。那行脚僧像猫一样跳到院子里，又八随后追了出去。突然，“咔嚓”一声，原来又八的脚陷进了走廊的地板里。那地板年久失修，木料早已腐朽，他一脚踏进去，正好被地板卡住。行脚僧见状，立刻展开反击。

“喝！喝！喝！”

他抓住又八的前襟，没头没脸地一顿猛打。

又八的脚动弹不得，无力招架，眼看就要被打得鼻青脸肿。这时，几枚铜钱从又八怀里散落出来，他每挨一拳就能听到一声铜钱碰撞的清脆声。

“咦？”

行脚僧闻声松开了手。

又八终于脱离了魔爪。

那僧人在暴怒之下出手很重，连自己的手都打疼了。现在，他疲惫不堪、气喘吁吁，眼见满地铜钱，不禁目瞪口呆。

“喂！你这个浑蛋！”

又八揉着红肿的脸，颤声骂道：“你这算什么！我不过吃了你点剩饭，你就把我打成这样。你看！我有的是钱，你这个饿鬼别没完没了的！如果你那么想让我还饭钱，这些钱你都拿走！来吧！还给你饭钱、酒钱，再加上利息！你刚才打我的也要一并还给你！把头伸过来，现在该我揍你了！”

三

又八大声叫骂，可那个行脚僧却一声不吭，他渐渐平静下来，突然靠着门板哭了起来。

“你这浑蛋！看到钱还装模作样！”

又八恶语相向，而行脚僧却像泄了气的皮球，有气无力地说道：“真没用！啊！我真没用啊！为什么还要干傻事呢！”

他并不是对又八说话，而是在自怨自艾。僧人的自省能力到底要强于凡人。

“我真是浑蛋！一把年纪落魄至此，竟然还执迷不悟！真是恶性难改！”

说着，他用头猛撞向身旁的黑柱子，一边哭一边撞着头。

“你为什么要吹箫？不就是想借箫声发泄自己的愚昧、迷惘、偏执、烦恼吗？你到底在争什么？为了一点残杯冷炙，就和别人打得你死我活，对方只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这人真奇怪！又八起初以为，他说着说着就会号啕大哭，可是他却一直不停用头撞柱子，仿佛一定要撞得头破血流才罢休。

他在自我惩罚，撞头的次数比又八挨的打还要多，又八完全呆住了。看到行脚僧的额头青紫，已经渗出血迹，他连忙上前阻止。

“哎呀！不要再撞了！别再伤害自己了！”

“不要管我。”

“不！我怎么看都觉得你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行脚僧，你说话时带着中部地区的口音。”

“我家乡在姬路。”

“哦，我家乡在美作。”

“作州？”行脚僧瞪大眼睛，又问道，“是作州哪里？”

“吉野乡。”

“哦。一提到吉野乡，我就无限怀念啊！当年我在日名仓哨所工作时，曾被派到那里公干，那一带我很熟悉。”

“这么说来，你以前是姬路藩的武士？”

“没错！我也是学武之人，名叫青木……”

他刚想说出自己的名字，但一想到目前的落魄模样，便觉得无地自容。

“骗人的，我刚才说的都是谎话。我们去镇里洗个澡吧，怎么样？”

行脚僧突然站起身，向外走去。

幻术

一

又八很在意那些掉在地上的钱，因为那些钱不属于自己，所以他更加在意。他心想着不该动用，但又想到先挪用一些也不为过。

“那个人托付我将遗物带回故乡，所以我从里面拿出一些做盘缠也没关系。”

又八自言自语，渐渐安下心来。他从那笔钱里拿出了一小部分。

不过，除了钱财之外，他还留有一个“中条派印可”的卷轴。这个佐佐木小次郎的故乡究竟在哪里呢？

又八猜测那位死去的游学武者很可能就是佐佐木小次郎，但他到底是浪人，还是家臣，又有着怎样的经历，这一切又八无从得知。

唯一的线索就是那位将“印可卷轴”传授给佐佐木小次郎的师傅——钟卷自斋。只要找到这个人，小次郎的一切便能真相大白。为了寻找此人，又八在伏见城到大阪的一路上，每遇到茶馆、饭馆、客栈，就会问一句：“您知道剑术高手钟卷自斋吗？”

“没听说过。”每个人的回答都一样。

“他是继承富田势源思想，自创中条派武功的大师。”又八试着详加解释。

“没听过！”几乎没人知道这个人。

终于，他在路上遇到一位对武学颇有研究的武士。对方告诉他：“那位钟卷自斋即使在世，也已至耄耋之年。他以前去过关东地区，晚年隐居在上州地区的深山里，早已不问世事。你若想打听他的消息，只要去大阪城询问一位叫富田主水正的人，就能知道了。”

然后，又八又向对方打听富田主水正为何许人物。武士告诉他，此人是丰臣秀赖手下的一位武师，曾在越前宇坂庄的净教寺学武，属于富田入道势源一族。

虽然又八听得有些稀里糊涂，但好歹是有了一些线索。于是，他一到大阪就住进了一家小客栈，并向客栈里的人打听富田主水正住在哪里。

“有这个人。听说他是富田势源大人的孙子，但并不是秀赖大人的武师，而是在城里教授百姓武功。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几年前他就回越前去了。”

客栈里的人只告诉了他这些事情。由于这家客栈位于大阪城里，那几个人又经常帮城里人跑腿办事，所以他们的话应该比那位武士的话更可信。

其中一个人这样建议又八：“即使你到越前去找主水正大人，也未必能找到。与其盲目地奔赴越前，还不如去找伊藤弥五郎大人，他以前曾跟随钟卷自斋学习中条派武功，后来自创出一刀派。”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当他打听伊藤弥五郎的住址时，别人告诉他：前几年弥五郎一直住在京都城外的白河，但最近却很少在京都、大阪一带看到他，估计可能外出游学去了。

“唉！真是件麻烦事啊！”

又八放弃了这条线索。“真是欲速则不达呀！”他一个人自语着。

二

来到大阪之后，又八那沉睡已久的年轻活力，又被重新唤醒了。

他发现，此地在招揽各种人才。

在伏见城，各项新政和军规已非常完备，但大阪却在大张旗鼓地招募人才、组织浪人军队。起初，这些事情都是非公开的。

“后藤右兵卫大人、真田幸村大人、明石扫部大人，还有长曾我部盛大人，都受到秀赖大人的资助呢！”

城里人议论纷纷，比起其他城池，这里的浪人更受尊敬。大阪城边的小镇正是浪人的最佳聚集之所。

长曾我部盛就借住在城外的小巷里，他虽然很年轻，却已剃光了头，并改名为一梦斋。

虽然他向世人昭示，自己寄情于山水与风月，可是一旦重新开战，他会为了报答秀赖的恩典而立刻参战。

据说，长曾我部盛手下的浪人足有七八百人之多，他们生活的各种开销均由秀赖供给。

又八在大阪待了两个多月，所见所闻让他产生一种直觉。

“就是这里！这里就是我出人头地的地方！”

他满怀希望。

当年，他仅凭一腔热血，赤脚扛着一支长矛，跟宫本村的武藏来到关原战场。昔日的豪情壮志，已被遗忘太久。最近他重新恢复了朝气，往昔的豪情在心中慢慢苏醒。

又八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但他却觉得自己就要走运了。因此，他每天都精神百倍，即便不小心被石头绊倒，也会觉得运气就要从天而降。

他首先想到要打扮一下自己。因为已经是深秋，天气渐渐冷了，他买了几件小褂和羽织。

由于长期住客栈比较浪费，所以他借宿在顺庆堀附近的一位马具师傅家中。他整日东游西逛，居无定所，日子过得惬意又逍遥。他结识了很多朋友，也学会了一些谋生的技巧。

他之所以生活得如此顺利，是因为他在时时提醒自己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看啊！那个大阪城京桥口的长官，以前是顺庆堀河边搬沙子的苦力。如今，他出门肩扛长枪，有人牵马，身后还跟着二十几个随从。”

在城里经常能听到类似的议论，这也是又八最感兴趣的事情。

可是，人世宛如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墙，石头与石头都严丝合缝地垒在一起，根本无孔可钻。

他开始有些厌倦了。可是转念一想，这些算什么？我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只要能冲破眼前的阻碍，就可以出人头地！现在虽然很难，但总有办法的。

他不断鼓励自己，并央求借宿处的马具师傅帮自己找工作。

“这位客官啊！你这么年轻，还略懂武功。如果进城找工作，一定能马上找到。”

马具师傅说得很轻松，他实在是高看又八了。转眼就到隆冬时节，可又八依然没找到工作，口袋里的钱只剩下一半了。

三

冬日清晨，繁华城镇中的一片草地上，结满白霜。随着阳光渐强，冰雪慢慢消融，道路也变得泥泞不堪。此时，空地上传出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每到寒冬时节，人们就显得很忙碌。冬日暖阳之下，聚集着一些贩卖物品的商人。他们用简陋的栅栏围起一个简易卖场，里面六七个摊位上竖着花花绿绿的纸旗和大小长矛。这些商贩大声吆喝着，招揽顾客，构成了一幅活生生的百姓谋生图。

人群中混杂着劣质酱油的味道，几个男人挽起裤脚，露出长长的腿毛，一边说笑着一边吃着串烧。每到夜晚，街上就会出现一群浓妆艳抹的女人，宛如刚出笼的母羊一样拥到街上，拿着豆子边走边吃。在一个露天酒摊旁，有两个人打了起来，只见其中一人浑身血迹，慌慌张张地向城区方向跑去。

“非常谢谢你！客官，幸亏你在这儿，我们的东西才没有被打坏。”

酒家再三跟又八道谢。

为了表示感谢，酒家又说道：“现在给您温的酒，温度正合适。”

说完，又送来几个下酒小菜。

又八的心情不错。刚才遇到城里人在此滋事，他心想要是谁敢砸毁这个小酒摊，他就出手摆平。所幸，一切平安无事，酒家和又八都深感庆幸。

“老板，今天人真多呀！”

“天气太冷，大家都来去匆匆，很少有人愿意停下脚呀！”

“天要是一直这么晴朗就好了！”

这时，有一只海鸟从人群中飞过，嘴里似乎叼着什么东西，直冲向云霄。又八喝得满脸通红，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在伏见城搬石头时，曾发过誓不再喝酒，怎么又忘了？”

他就像在思考别人的事一样。

“唉！算了吧！人生一回不喝点酒也太可惜了！”

他试图为自己找借口。

“老板，再来一杯！”

他回头喊了一声。

老板立刻又送来一杯酒，这时一个浪人模样的男人走了过来，坐到又八对面。此人上身只穿了件夹和服，没有穿羽织，衣服领口肮脏不堪。他身上背着一把让人望而生畏的长刀。

“喂！喂！老板，快给我一合酒，要温热哟！”

那人一只脚盘在凳子上，不停地打量着又八。

“嘿！”对方礼貌地一笑。

“嘿！”又八也报以微笑。

“我的酒还没送来，能先请我喝一杯吗？可能有些失礼。”

“这个……”又八犹豫不决。

对方竟自己伸手来拿。

“爱喝酒的人，一看到酒就很难控制自己。老实说，刚才我看你在喝酒，闻到阵阵酒香，就有些忍不住，所以过来和你喝一杯。”

那人喝得很起劲，动作也十分利落、爽快，又八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四

此人的确好酒量。

又八只喝了一合，而他已经喝了五合多，并且神志仍很清醒。

又八问他：“能喝多少？”

他答道：“大概十合左右，要是心情好喝多少都不会醉。”

接着，他们又谈到了时局，那男子显得非常激动。

“家康有什么了不起！除了秀赖大人，那些将军都是傻瓜。要是没有本多正纯那些朝中老臣，那个老头子根本什么事也办不成！他只是比一般武士更有心机、更冷血、更狡猾罢了。原本石田三成是可以成大事的，只可惜这个人对诸侯的驾驭能力太差，还爱斤斤计较，另外他的身份也不够显赫。”

又八以为他会一直喋喋不休地说下去，可对方却话锋一转问道：“阁下，如果现在关东和关西各立政权，你会投靠哪一边？”

又八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会投靠大阪。”

“哟！”那人拿起酒杯，站起身说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再敬你一杯，请问阁下在哪儿高就？”

“噢！对不起，我应该先做自我介绍。我是蒲生 (2) 浪人，名叫赤壁八十马。你知道塙田右卫门这个人吗？他和我是生死之交，我们都希望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还有一位名为薄田兼相的人，是大阪城里众所周知的将军，我们曾一起周游列国。另外，我与大野修理亮也有过几面之识，他是个城府颇深的人，要比兼相更有势力。”

男人发现自己说的有些多，便又话锋一转问道：“请问阁下是？”

他再次询问又八。

虽然又八觉得对方的话并不完全可信，但自己的气势似乎被他压倒了，为了摆脱自卑的情绪，他决定吹嘘一番。

“你知不知道越前宇坂庄净教寺村的富田入道势源先生，他是富田派的开山鼻祖。”

“我只听过他的名字。”

“一位名为钟卷自斋的高洁隐士继承了他的武学思想，自创中流派武功，他就是我的恩师。”

听到又八的话，对方竟然毫不惊讶，只是举起酒杯说：“那么，阁下一定对武学颇有研究喽！”

“是的。”

又八的谎话张口就来。

他似乎陶醉在自己编织的谎言中，每一句谎话都成了佐酒小菜。

“说真的，就连外行人都看得出，你是个武林高手。经常锻炼的人就是不一样啊！看你多么强壮呀！既然你自称是钟卷自斋的门下，那敢问你尊姓大名呢？”

“我叫佐佐木小次郎，伊藤弥五郎一刀斋是我的师兄。”

“哇！”

对方惊叫了一声，连又八也吓了一跳，想赶紧告诉他自己在开玩笑。

可是，赤壁八十马已经跪在地上磕起头来。这样一来，就更难解释清楚了。

五

“我真是有眼无珠。”

八十马一再致歉。

“久闻佐佐木小次郎阁下的大名，刚才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恕罪！”

又八松了一口气，要是对方认识佐佐木小次郎，自己的谎言就会被当场拆穿，这会儿早被骂得无地自容了。

“哎呀！请您站起来。你这个样子，我有些不知所措呀！”

“不、不！我刚才有些大言不惭，让您见笑了。”

“哪里哪里。我也尚未谋得一官半职，我们都是不谙世事的晚辈嘛。”

“但是，您的剑术相当高明。我经常听别人说起，就属佐佐木小次郎最厉害。”

八十马喃喃自语，他醉眼惺忪，含糊不清地说道：“你这么了不起竟然还没求得一官半职，真是可惜！”

“我一心苦练剑术，只是还没遇到伯乐而已。”

“哦！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您是胸怀大志啊！”

“的确如此。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找到值得效忠的主公才会投靠。”

“这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有实力一切都没问题。不过，仅有实力还不够，还要懂得自我宣传。就像刚才，我也是听到您的大名之后才惊讶万分的！”

八十马添油加醋地说着。

“我来帮你引荐如何？”

“其实，我已经投靠了朋友薄田兼相。目前，大阪正在招兵买马，如果我向他推荐您这样的人物，他一定会立刻将您招入麾下。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赤壁八十马非常热心，又八也想找一份工作。但是，他一想到自己盗用了佐佐木小次郎这个名字，就十分不安，可又不好当面拒绝。

如果一开始据实相告，说自己是美作乡的本位田又八，对方肯定不会如此热情，说不定还会瞧不起自己。看来，佐佐木小次郎这个名字还是很好用的。

又八心里暗自盘算。也许不用担心，因为那个佐佐木小次郎已经死在伏见城的工地里了，而且只有自己知道他的身份。

那个“印可卷轴”是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对方在临终前托付给了自己，别人自然无从查证。更何况，他只是一个因擅入禁地而被打死的人，根本不会有人细究此事。

“别人不会知道此事！”

又八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大胆而狡猾的念头。他一下子来了精神，决定从此假扮佐佐木小次郎。

“老板，算账！”

他付完酒钱，正要转身离去。一旁的赤壁八十马急忙问道：“刚才的事怎么样？”

他也跟着站起身。

“请你尽力帮忙。但在路边不方便谈这些，我们还是另找个地方好好聊一聊吧！”

“啊！说的也是。”

八十马点点头，看着又八替他结了账，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六

随后，二人来到了气氛暧昧、脂粉飘香的后街。又八想找间高档酒楼，八十马却说：“去那种地方只是浪费金钱罢了。我知道一个更有趣的地方。”

又八平时也经常来后街游玩，现在被八十马领来这里，他觉得非常舒心。

这条街叫作比丘尼小巷，街上一间挨着一间的都是妓院。此处极为繁华热闹，据说这里每晚要烧掉一百石灯油。

在这附近，有一条潮汐形成的暗沟，在灯笼的映照下可以看到里面爬满了海蛆和河蟹，就像无数只毒虫一样，令人作呕。脸上涂满白粉的妓女随处可见，但很少能看见姿色过人的。其中，还有几个妓女已经年老色衰，她们头戴比丘尼头巾，在严寒中招揽着客人。由于她们装扮得十分妖艳，也颇能吸引一些人的注意。

“没有像样的呀！”

又八不由得叹了口气。

“应该能找到。这里的女子比廉价的茶屋女和歌妓强多了。虽然称她们为妓女不太合适，但在寒冬之夜，她们的温言软语确实能带来安慰。当你听她们讲述自己的身世遭遇，就会觉得这些人并不是生来就要当妓女的。”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看得出，八十马对这一带很熟悉。他继续说道：“听说有些比丘尼还服侍过室町将军，还有很多妓女自称是武田大臣的女儿或松永久秀的亲戚。平氏家族没落后，她们也沦落至此。如今，朝代的更迭比天文、永禄时期还要频繁，从盛到衰只是一眨眼的事。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女子沦落于烟花之地。”

接着，他们来到一家妓院。又八看得出，八十马对吃喝玩乐十分精通，他喝酒和应酬妓女的方式都很老练。他说的没错，这个后街的确很有趣。

于是，两人在妓院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八十马依然余兴未尽，又八也是如此。多年以来，他一直因为寄宿在阿甲的“艾草屋”而觉得颜面扫地，现在这种郁闷情绪终于一扫而空。

“好了！好了！别再喝了！”

又八不得不甘拜下风。

“该走了！”

“陪我喝到晚上吧！”八十马并不打算离开。

“晚上有什么事吗？”

“今晚，我要去薄田兼相府上拜访，现在动身太早了。对了！我还没问您希望得到多少俸禄？事先说清楚才便于和大人详谈。”

“一见面就谈钱，不太合适吧！”

“话不能这样说。你不能太低估自己。如果你持有中条派武功的印可，却对官职、俸禄要求甚低，别人会轻视你的。所以你要更加自信，可以提出五百石俸禄这样的要求。只有自信满满，才能得到更好的待遇。你可不能委屈自己哟！”

七

这一带地区天黑得很快，在夕阳的余晖中，大阪城巨大的影子斜映在山谷的石壁上。

“这就是薄田大人的府邸。”

他们来到了护城河边，虽然白天喝了不少酒，但凛冽的寒风依然让二人不住地哆嗦。

“是那扇木门里面吗？”

“不！是旁边那幢四方形的宅邸。”

“哇——那房子可真气派呀！”

“他可算是功成名就了！薄田兼相在三十多岁时，还是个无名小辈。谁知才短短几年，他就发迹了。”

对于赤壁八十马的话，又八并不在意，倒不是因为他有所怀疑，相反而是他太过相信八十马，所以对方的每句话他都没有仔细琢磨。望着城中大大小小的豪府深宅，又八心想：“我也要出人头地！”

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他正是踌躇满志之时。

“今晚我就会去拜见兼相大人，会帮你多加美言的！”

“可是，觐见之礼……”他催促了一句。

“对了！对了！”又八从怀里掏出钱袋。每次他都觉得少用一点没关系，可不知不觉中，钱袋里的钱只剩下三分之一了。他掂量着钱袋问道：“我只有这些钱了，你看够吗？”

“没关系！已经足够了。”

“是不是应该包一下？”

“不用了！每个人求官时，都会送点觐见礼物，或是礼金。不只薄田如此，很多人还公开收受礼金。你不要有所顾忌。那么，我先替你保管了。”

又八把身上所有的钱都交给了他，然后又觉得有些不安，便追到八十马身后补充了一句：“那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的！如果你总是苦着一张脸，恐怕钱没送出去就被人赶出来了。现在大阪的有权有势之人不是只有兼相，大野、后藤那里我也有门路。”

“何时能有回音？”

“这个嘛！你可以在这儿等我，不过这里不仅寒风刺骨，还容易让人怀疑。不如我们明天再见面吧！”

“明天在哪儿？”

“就在那片热闹的广场吧！”

“好的。”

“就约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小酒摊。”

两人约好见面的时间、地点，然后赤壁八十马就大摇大摆地向城门里走去。看着他那从容自若、长驱直入的架势，又八心想：看来他真是薄田兼相的患难之交。

尽管暂时放下心来，但当晚又八却难以成眠。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他按约好的时间，来到了广场。草地上的霜雪，刚刚开始消融。

今天的天气依旧很冷，广场上聚集了很多人。

八

不知何故，赤壁八十马一整天都没有出现。

第二天也是如此。

“他可能有事耽搁了。”

又八为对方设想着各种理由。此时，他就坐在那个露天酒摊旁。

“今天应该会出现吧！”

他一直注视着广场上的人群，可是直到天黑，也不见八十马出现。

第三天，他又来到了这个酒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老板，我又来了。”

跟老板打完招呼后，他就坐在了桌前。这几天，酒摊老板一直暗中观察着又八的一举一动，觉得他很是奇怪，于是便问他到底在等谁？又八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板，说自己在等一个名叫赤壁的浪人朋友。

“咦？就是那天一起喝酒的人？”

老板的语气显得十分惊讶。

“那他是不是说，可以帮您求得一官半职，还收了您的钱？”

“钱不是他收了，而是我拜托他转交给薄田大人的觐见礼金。由于我急于知道回音，所以才每天在这儿等他。”

“哎呀！你也太老实了！”

老板同情地看着他说道：“即使你等上一百年，他也不会出现了。”

“为……为什么？”

“那是个恶名昭著的家伙，这个广场上有很多像他一样专靠行骗为生的寄生虫，只要看到老实人就会伺机下手。本来我想提醒你，但又怕惹上麻烦。我还以为你看到他那副德性，就会提高警惕呢，谁知你还是被他骗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老板觉得又八很可怜，也很无知，语气中流露出了怜悯。然而，又八却丝毫不以为耻，他只想到自己损失了一大笔钱，当官的美梦也破灭了。如此大的双重打击让他怒不可遏，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只是愣愣地望着广场上的人群。

“你白白损失了一大笔钱，太可惜了！你可以去变魔术的小摊那边打听一下，那些吸血鬼经常聚众在那儿赌钱，也许那家伙会在那儿出现。”

“是吗？”

又八急忙起身问道：“你说的魔术摊在哪儿？”

他顺着老板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广场中有一大片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场子。看来最近魔术很流行，很多人都聚集在篱笆门口。又八走近一看，门口的旗子上写着一些有名魔术师的名字。例如“呯呯乔平”，“变兵童子”，“果心居士之大弟子”，等等。

那个用帷幕和草帘围起来的场子里，传出阵阵诡异的乐声，还掺杂着魔术师的叫喊声和观众的喝彩声。

九

又八绕到场子后面，发现那里还有一个不供观众出入的后门，他走近细看。

“你要去赌场吗？”看门的男人问他。

又八点点头，那男子示意他可以进去，于是他走了进去。在场子里的一块蓝色天花板下，二十几个流浪汉正围在一起赌钱。

又八走过去，那些人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其中一人给他让了个座位。此时，又八急忙开口问道：“这儿有没有一个叫赤壁八十马的人？”

于是，立刻有人回答：“你说赤壁八十马吗？好一阵子没看到他了，不知出了什么事？”

“他会来这儿吗？”

“我们哪知道啊！快点下注吧！”

“我不是来赌钱的，是来找赤壁八十马的！”

“喂！你别胡闹，不赌钱你进来干嘛？”

“对不起！”

“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对不起！”

又八狼狈地跳了出来，一个无赖追了出来。

“臭小子！等一等，这里可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了事的地方。你这个家伙真不识相，即使不赌钱也要付进场费！”

“我没有钱。”

“没钱还敢来赌？喔！你是不是想趁机偷钱呢？你这个小偷！”

“你胡说！”

又八亮出了刀柄，这下可有趣了，对方却一脸满不在乎。

“你这个笨蛋！要是怕人威胁，我们早就没法在大阪一带混了。来吧！有种你就砍！”

“我……我要砍了！”

“砍吧！我绝不阻止！”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哪知道！”

“越前宇坂庄净教寺村的武学宗师富田五郎左卫门的高徒——佐佐木小次郎就是我！”

又八想用这句话将对方吓跑，谁知那人却“扑哧”一笑，转头对着赌场里的人说：“喂！你们快过来，这个人刚才竟然自报名号，显然是瞧不起我们嘛！大家快来看看他有什么能耐吧！”

话音刚落，只听那男子“哎哟”一声惨叫。原来又八趁他不注意，用刀猛刺了他屁股一下。

“你这个畜生！”

又八骂了一句。听到身后传来众人叫骂声，便急忙拎着刀，逃进人群里。

为避免对方发现，他尽量往人多的地方去。他慌里慌张、提心吊胆，仿佛那些无赖随时会从人群中冒出来。

他正走着，突然一抬头，看到一个画有猛虎的帷幕，旁边的木门上立着一些长矛，还插着几根蛇纹状的旗子。有个城里人站在空箱子上大声吆喝着：“老虎！老虎！不远千里自朝鲜运来的老虎！加藤清正大人亲手捕获的老虎！”

这人用尽浑身解数卖力吆喝，以招揽人群。

又八付了进场费，便一头钻了进去。此时，他稍稍放下心来，开始四处寻找老虎的踪迹。结果，却看见台前并排放着的几张门板上摆着一张虎皮，那虎皮就像洗完晾好的衣服一样，软塌塌地贴在门板上。

十

虽然只是张虎皮，众人也看得津津有味。并没有谁因为不是活的老虎，而表示不满。

“哇！这就是老虎呀！”

“可真大呀！”

观众一边赞叹着，一边走向出口。

又八想尽量拖延时间，便一直在虎皮前徘徊。这时，一对旅客打扮的老夫妇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权叔啊！那只老虎不是已经死了吗？”老太婆问道。

那年老的武士伸手摸了摸虎皮上的毛，说道：“这本来就是一张虎皮呀！”

“可是，刚才那个门口的人明明说是活老虎！”

“这大概也是一种戏法吧！”老武士苦笑着，阿婆却撇着干瘪的嘴说道：“这也太不值了！要是变戏法就应该在宣传板上写清楚，看死老虎和看图画有什么区别？你去门口把钱要回来！”

“阿婆！别人会笑话的，这种事何必大呼小叫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不去，我去！”

说完，阿杉婆分开人群就往回走。啊！一个身影突然从人群中一闪而过。

权叔大喊一声：“啊！是又八！”

阿杉婆瞪大眼睛问道：“什么？你说什么？权叔？”

“你没看到吗？刚才又八就站在你身后啊！”

“咦？真的吗？”

“他跑了。”

“跑到哪儿去了？”

二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木门。

外边已是夜幕低垂，广场上人群嘈杂。又八不顾一切地向前跑着，一连撞到了好几个人，也来不及道歉，头也不回地向城区方向跑去。

“等一等！孩子！”

又八回头看到母亲发疯似的追了过来。

权叔也不停挥手喊道：“傻瓜！为什么要跑呀？又八！又八！”

可是，又八仍未停下脚步，于是阿杉婆扯着嗓子拼命喊道：“小偷！小偷！快来抓小偷啊！”

又八就像过街老鼠一样，被手持竹竿、木棒的人摁倒在地。

很多路人也围过来看热闹。

“抓到了。”

“你这个臭小子！”

“怎么处置他？”

“杀了他！”

众人一顿拳打脚踢，还有人对着又八吐口水。

权叔气喘吁吁地追过来，阿杉婆也紧随其后，她看到这个情景，立即推开人群，咬牙切齿地骂道：“嘿！你们这些人为啥要打他？”

那些起哄的人急忙说道：“阿婆，他是小偷哟！”

“他不是小偷，是我儿子。”

“咦？是您儿子？”

“是的！你们这些人竟敢踢他，城里人竟然敢踢武士的儿子，我老太婆不会轻饶你们！我看谁还敢动手！”

“这可不能开玩笑！那刚才是谁在喊抓小偷？”

“是我喊的！但我并没叫你们用脚踢他呀！我喊抓小偷是为了不让我儿子跑掉。做母亲的一片苦心，你们怎会知道！竟然还对他拳打脚踢，太过分了！”

宿敌

一

此地正是闹市区，四周灯火通明，人流如潮。

“你给我过来！”

阿杉婆揪住又八的衣领，把他拽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刚才起哄的那些人，都被阿杉婆的气势震慑住了，不敢尾随过来。权叔走在后面，他在神社的牌坊下张望了一阵，便走过来说：“阿婆！不要再骂他了，又八也不是小孩子了。”

权叔想让阿杉婆松手。

“你说什么！”阿杉婆用手肘撞开权叔。

“我教训我儿子，你不要插嘴！好你个不孝子！又八！”

母子重逢本应是温馨感人的，但此时，阿杉婆却怒不可遏，她抓住儿子的衣领，把他推倒在地。

人一上了年纪，就会变得思维简单、容易冲动。此刻，阿杉婆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悲是喜。

“看到自己的母亲，竟然拔腿就跑，这算什么？难道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你不认我这个亲娘了？你……你这个畜牲！”

说着，阿杉婆就像教训年幼的儿子一样，“噼噼啪啪”地打着又八的屁股。

“我们还都以为你早就死了，没想到你好端端地在大阪城闲逛。实在太可气了！可恶！你这可恶的家伙！为什么不回家？不回来祭拜祖先？也不回来看看你这个老娘？为了找你，家里上上下下都伤透了脑筋，快给我们一个交代！”

“母……母亲，请您原谅我！请原谅我！”

又八像小孩似的跪在母亲面前哭诉。

“我知道自己错了，所以没脸回家。今天意外遇到你们，我吓了一跳，不是存心要逃跑，而是不自觉地想避开，我真是没脸见你们哪！没脸见母亲和权叔！”

他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阿杉婆鼻子一酸，也跟着哭起来。但是，生性倔强的她又在心里责备自己的软弱。

“你既然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有辱先祖名誉，为什么不找个正经差事呢？”

权叔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说道：“好了，好了！阿婆，你就别再骂他了，他已经够难受的了。”

“你又插嘴！明明是个男人，却比我还要心软。又八父亲早逝，我这个做母亲的必须身兼父职，现在我就要好好教训他。刚才教训得还不够，又八！你给我坐好！”

说着，她自己也坐了下来。

“是！”

又八答应一声，端正身子，规规矩矩地坐好。

二

又八十分敬畏自己的母亲。尽管她有时会比世上任何一位母亲更溺爱孩子，可一旦发起脾气来可是惊天动地。现在，她连祖宗八代都搬出来了，骂得又八抬不起头。

“如果你敢有丝毫隐瞒，我就不听你解释了！我问你，从去关原参战到现在，你都做了什么？你要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我说……”又八据实以告。

他讲到了自己和好友武藏一起上战场，战败后躲在伊吹山，后来迷恋上比自己年长的女人阿甲，并跟她同居数年，吃了不少苦头，现在懊悔不已。又八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全部经过，此时他仿佛将胃里的秽物全都吐净一般，顿觉轻松。

“嗯。”权叔一边听一边点头。

“真是个傻儿子！”阿杉婆不停咂舌叹息着。

“那你现在干什么呢？看你穿得有模有样的，是不是已谋得了一官半职，多少也有些收入？”

“是的。”又八一不留神，又顺口胡说。他怕母亲识破，赶紧改口道：“不，我还没谋得官位。”

“那你以何为生？”

“剑术——我教人练剑。”

“噢！”阿杉婆脸上第一次绽开笑容，她兴奋地说：“你在教别人剑术啊？历经挫折还能苦修剑术，真不愧为我的儿子。是不是，权叔？到底是我阿杉婆的儿子呀！”

站在一旁的权叔也想讨阿杉婆高兴，便重重地点了点头。

“因为他身上流着我们祖先的血啊！就算一时潦倒，他仍未丧失这种高贵的品格。”

“我说又八呀！”

“是！”

“你跟谁学的剑术呢？”

“我师从于钟卷自斋老师。”

“唔……就是那个钟卷老师呀！”阿杉婆喜不自胜。

为使母亲更开心，又八从怀里取出那个印可卷轴。他就着长明灯，展开卷轴，并故意用手遮住最后一行“佐佐木小次郎阁下”的部分。

“您看！这是我的印可。”

“哪个？哪个？”阿杉婆想拿过来看看，可又八没给她。

“母亲大人，请您放心！”

“原来如此。”阿杉婆频频点头。

“权叔，你看到了吧！我儿子真是了不起呀！从他小时候起，我就认为他比武藏更聪明、更有前途。”阿杉婆扬扬自得，笑得合不拢嘴。

又八想把卷轴收起来，可是不小心手一松，卷轴竟全部展开。于是，阿杉婆看到了最后一行字。

“等等！这里写着的佐佐木小次郎是谁呀？”

“啊……这个嘛……是我的化名。”

“化名？为什么要用化名？本位田又八这个名字不是很好吗？”

“可是，原名会让我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也有辱祖先声名。”

“原来是这样。你的确很有志气——自从你离开故乡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

阿杉婆为了鼓励儿子，详述了宫本村发生的种种变故，以及自己和权叔为维护本位田家的声誉，这些年背井离乡、四处漂泊寻找阿通和武藏的经过。她虽无意夸张，但仍忍不住老泪纵横。

三

又八一直垂首聆听母亲压抑多年的不满，此刻，他的确是一个善良、体贴的好儿子。

但是，阿杉婆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家族的名誉、武士道精神什么的，这些根本无法打动又八。直到他听到这样一句——“阿通变心了！”

他乍一听，简直如五雷轰顶。

“母亲，这是真的吗？”

阿杉婆看他脸色都变了，更坚信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便想进一步激发他的斗志。

“如果你不信，可以问权叔。阿通心里根本没有你，她和武藏私奔了——不，也许是武藏知道你不会再回去，便将阿通拐跑了——对不对，权叔？”

“没错！本来武藏被泽庵和尚绑在七宝寺的千年杉上，没想到阿通竟然偷偷放了他，然后两人一起私奔了，估计他们现在已经双宿双飞了！”

听到这些话，又八真想立刻死掉，他恨不得将武藏碎尸万段。

看此情景，阿杉婆又火上浇油地说道：“又八，这下你全明白了吧？我们两个老家伙之所以离乡背井、四处漂泊，就是要找到拐走本位田家媳妇的武藏，和那个让家族颜面扫地的阿通——要是不杀了他们，我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家乡父老？”

“我懂了……全懂了。”

“现在，就连你也没法厚着脸皮回去呀！”

“我不回去。绝不回去！”

“那你能打败他们吗？那两个仇敌。”

“嗯。”

“你怎么回答得有气无力的，是不是打不过武藏呀？”

“没这回事。”

权叔也在一旁打气道：“又八，不要担心！我会陪你去的。”

“我老太婆也会陪着你。”

“又八，就把阿通和武藏二人的首级当作你返乡的礼物吧！然后，再讨房好媳妇，把本位田家的香火传承下去。这样一来，不但保住了武士的颜面，还会受到乡亲们的尊敬。在此之前，我们本位田家还没在吉野乡栽过跟头呢！”

“喂！你下决心没有？又八！”

“是的。”

“真是乖儿子！权叔，你也夸他两句吧！他已经发誓一定要找武藏和阿通算账……”

阿杉婆终于放下心来。由于她一直坐在冰凉的地上，所以想要动动身子。

“啊……好痛啊！”

“阿婆，你怎么了？”

“可能是地上太凉了，我一起身肚子就疼得受不了了。”

“这可不得了，是不是又要生病了？”

又八转过身，背对着阿杉婆说道：“母亲，我背您吧！”

“什么？你要背我……要背我？”她声音颤抖，抱住了儿子的肩头。

“权叔呀！又八已经很多年没背过我了。”她竟然喜极而泣。

母亲温热的泪水滴在又八肩上，他心里暖融融的。

“权叔，这附近有没有客栈？”

“我正要去找，哪里都行，我们走走看吧！”

“我也这么想。”

又八背着母亲一边走，一边说：“母亲，你真轻啊——太轻了，比石头轻多了。”

美少年

一

船上的大部分货物是蓝色的燃料和纸张，而船底则藏有违禁品——烟草。虽然他们做的秘而不宣，但浓浓的烟草味却出卖了一切。

这是一艘往返于阿波国和大阪之间的货船，每个月都要来回好几趟，这艘船除了载货也搭乘客人，其中绝大部分乘客是常年往来于两地的商人。

“怎么样？又大赚了一笔吧？”

“没赚到什么钱。大家都说边境很繁荣，但钱真是不好赚哪！”

“听说现在连打造枪械的工人都不好找呢！军火生意也不景气了。”

另一个商人说：“我一直做军需品生意，卖一些旗子、鞋子等物品，但最近生意可大不如前了。”

“可不是嘛！”

“这些武士的算盘打得越来越精了。”

“哈哈哈！”

“以前那些流浪武士把抢来的武器卖给我们，我们经过整修、加工以后又可以再转卖出去。如果再开战，那些流浪武士还会四处掠夺武器，我们稍加翻新就可以出售，只要花费少量手工费就行了。”

商人之间谈论的多是这一类的话题。

另一个人说道：“内地几乎没什么钱赚了，现在必须像吕宋助左卫门和茶屋助次郎一样，开拓海外市场啊！”他望着广阔无垠的大海，滔滔不绝地说着异邦的富裕繁华。也有人说道：“即便如此，我们这些生意人还是让那些武士非常羡慕的。那些人根本就是一群依附在将军旗下的寄生虫，表面看起来很风光，一旦开战他们就得披挂上阵，弄不好还会丢了性命。为了维护武士的尊严，平时得事事小心，根本无法自由自在地生活，太可悲了。”

“就算形势不好，我们商人也不会受到影响。”

“即使有影响，我们还是照样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只要善于看人眼色，就能平安无事——至于心中的委屈，完全可以用金钱来弥补嘛！”

“所以要尽情享受人生啊！”

“我真想问问那些武士：‘你们究竟为了什么而活着呀？’”

可以看出，这几个商人都属于中上层的富商，他们铺着进口毛毯，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的身份。

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自丰臣秀吉去世后，桃山时代的奢靡之风已渐渐从武者身上，转移到商人身上。他们所携带的酒具、旅行用品、服装等物都非常昂贵，可以说，一个年饷千石的武士还比不上一个吝啬的商人。

“哎呀！真无聊呀！”

“太没意思了，我们开始玩儿吧？”

“走吧，我们去里面。”

于是，这几个商人走进一个幕布围起来的格子里，他们叫侍女送来酒，玩起了一种外国传来的游戏——“纸牌”。

他们每次的赌注就是一把金子，这些钱足以拯救一整村的饥民，可是这些人却毫不在意，挥金似土。

在全船的商人中，这样的有钱人仅占百分之十左右。其他的乘客还有僧侣、浪人、儒学者、武者，等等。在商人眼中，这些人不过是一群不知生命意义的庸人。

此刻，这些人坐在货物下面，面无表情地望着冬日的海面。

二

在这群神色木然的人中，有一个少年。

“嘿！坐着别动。”

他背靠着货物包，面朝大海，把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东西放在膝上。

“哇！好可爱的小猴子！”旁边的人一眼看见。

“好像很听话哟！”

“嗯。”

“你是不是养了很长时间了？”

“不是，是前些日子我从土佐赶往阿波时，在山里抓到的。”

“你能抓到猴子呀！”

“为了抓它，我被猴群追得狼狈不堪呢！”

交谈中，少年并未抬头，他把小猴放在膝盖当中，帮它抓跳蚤。

少年额前的头发系着紫色的飘带，身穿华丽的窄袖便服，外罩是亮红色的长款羽织，他看起来像个少年，却又让人猜不出他的实际年龄。

就连他身上佩戴的烟袋也透出丰臣时代的格调，如此华丽的打扮，曾经流行一时，完全是桃山时期的遗风。那时，很多男子过了二十岁还不穿元服 (3) ，二十五六岁还梳着童髻、系着金丝发带，甚至还会经常摆出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表情。看来，这种风气遗留至今。

因此，仅凭打扮不能判断他是否还是少年。此男子身形健硕、仪表堂堂，并且肤色白皙、唇红齿白，浓眉向眼角处微微扬起，一脸严肃的表情。

看得出，他仍然童心未泯——

“嘿！你还动。”

他拍了一下小猴的脑袋，仍旧专心帮它抓虱子，真是一身孩子气。虽然看不出他的具体年龄有多大，折中看来可能有十九、二十岁的样子。

另外，这个美少年的身份也令人猜不透。他虽然脚穿皮袜、外套草鞋，可怎么看也不像个武士，从年纪上看也不应是藩臣。如果猜得没错，他很可能是一个浪人。在他周围坐的都是一些僧侣、木偶剧演员和形同乞丐的落魄武士，然而在这充满汗臭的人群中，他却显得怡然自得。

如果真是浪人，他身上背的那件东西未免太过扎眼。那是一把用皮绳斜背在身后的大型战刀。这把刀没有护手牌，刀身足有一根竹竿长。

因为身背一把长刀，再加上考究的打扮，所以少年格外引人注目。很多乘客都被那把高出他肩膀的刀柄所吸引。

“真是一把好刀！”

离少年不远处，祗园藤次也出神地望着他，心想：真是一把京城里都少见的宝刀！

仅凭这把刀就可以想象出，它的主人曾经非常风光。

于是，祗园藤次想找机会和少年搭讪几句。

冬日的午后笼罩着一层薄雾，阳光普照的淡路岛渐行渐远。

伴随着阵阵海浪声，乘客头顶的巨大风帆也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三

藤次显得有些疲倦。

他打了几个哈欠。

祗园藤次早已厌倦了这样的长途旅行，以至于周围任何人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因为他已在船上待了十四天。

“不知信差把信送到没有……要是她收到信，一定会来大阪码头接我吧！”

他借着对阿甲的思念，来排解旅途中的无聊。

自从吉冈家供职于室町将军的兵法所之后，可谓名利双收。可到了清十郎这一代，却放纵无度，以致倾家荡产，现在连四条武馆都被抵押了。搞不好年底左右，武馆就会被那些商人收走。

年关将至，各处的债主纷纷登门，因为清十郎无力偿还债务，只得将父亲吉冈宪法的遗产变卖一空。如今，吉冈门已是家徒四壁，连一块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清十郎来找藤次商量。吉冈家破产，除了因为自己挥霍无度之外，藤次这个师兄也负有一半责任。

“交给我吧！我一定会办妥的，等我的好消息吧！”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也不是很有把握。经过一番冥思苦想，他终于想到一个办法，就是在西洞院西边的空地上修建一座“吉冈派振武阁”。纵观当今形势，武术仍然非常盛行，各地诸侯不断四处招揽武士。吉冈门可以趁此良机大力培植新人，以使原先的武馆规模得以扩大。这样一来可以保住先师的基业，二来可以将吉冈派武功发扬光大。

“这些都是我们这些后辈门生的应尽之责。”

然后，他叫清十郎将建造“振武阁”的重要意义写下来，并亲自分送给九州、四国等地的吉冈派门人。其实，他的目的就是要筹集建筑经费。

先师吉冈宪法所培养出的弟子任职于各个藩国，而且大都身居要职。虽然祗园拿着清十郎的亲笔信函四处游说，但捐款的情况并没有他想的那么乐观。

大多的回答是：“我们会给您回信。”或是：“稍后上京时再谈。”

现在，藤次所带回的经费都不及他当初预想的百分之一。

因为这笔钱的多少对自己没有什么影响，所以他索性不再去想清十郎的事了，而是努力回想着久未谋面的阿甲。可是，想的时间长了，也会觉得无聊，所以他一路都在打哈欠。

现在，他看到那个一直帮猴子抓跳蚤的美少年，心里很是羡慕，因为对方找到了一个消磨时间的好差事。于是，藤次走近少年，开始攀谈起来。

“年轻人，要去大阪吗？”

少年摸了摸小猴的头，抬头看了藤次一眼。

“是的，要去大阪。”

“你家住在大阪？”

“不是。”

“那是在阿波国吗？”

“也不是。”

那少年不易亲近，他回答完就又接着低下头帮小猴子抓跳蚤。

四

双方的对话似乎无法继续下去。

藤次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真是把好刀！”

他夸奖了少年那把战刀，这次对方终于露出了喜色。少年一下子转向藤次说道：“是吗？这是家传之物。这把刀原是战刀，这次我想去大阪请一位有经验的兵器师傅把它改成佩刀。”

“就是改成佩刀，好像也太长了。”

“是呀，它足有三尺长呢！”

“真是个长家伙！”

“我想让他改成这么长——”

少年的语气很是自信，说话时露出浅浅的酒窝。

“要把它改短些也不是不可能，无论是三尺长还是四尺长都可以改，只要你使用时能完全发挥出刀的威力。”

藤次想进一步试探对方的虚实，便接着说道：“背着这样一把长刀的确很威风，但要是背着它逃跑，可就贻笑大方了。能否请教一下你的武功流派？”

一谈到武艺，藤次不自觉地开始轻视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美少年扫了一眼对方那副狂妄的表情，说道：“我师从富田派。”

“富田派用的应是小刀呀？”

“没错！是小刀。但并没有谁规定学了富田派刀法，就只能用小刀。我不喜欢效仿别人，所以就别出心裁练习长刀，结果惹怒了师傅，被他老人家逐出了师门。”

“嗯，年轻人就应该标新立异。然后呢？”

“我离开了越前净教寺村。因为我身为富田派门人，所以又去拜访了中条派的鼻祖钟卷自斋老师。他很同情我的遭遇，便收我为徒，我在那里学了四年。后来，老师也认为我学得差不多了。”

“听说，那些久居深山的武师总是很轻易就颁发剑谱和印可。”

“可是，自斋老师却从不轻易颁发印可。听说他只给一个人颁发过印可，就是我的师兄伊藤弥五郎一刀斋。为了能得到老师的印可，我可谓卧薪尝胆、日夜苦练。可是，由于故乡的母亲病故，我不得不暂时返乡。”

“你家乡在哪儿？”

“周防岩国 (4) 。回乡后，我不敢有丝毫懈怠，经常去锦带桥畔以燕子、柳枝为练习对象苦练剑术。母亲临终前，将这把祖传宝刀——长光刀交给了我，并要我好好爱护。”

“哦！原来是长光！”

“刀上并未刻有铭文，是口口相传而知。在我的故乡，它还有一个名字——‘晒衣竿’。”

本以为这个少年不善言辞，没想到一谈到喜欢的话题，他竟然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完全不在意对方的反应。

从这一点，以及刚才他提到的种种经历来看，他有着与外表并不相称的强烈个性。

五

少年稍微停顿了一下，抬头望了望天空，那清澈如水的眼眸中露出淡淡的忧伤。他不无伤感地接着说道：“可是，钟卷老师已在去年因病去世了。”

“当时我在周防，同门的草雉天鬼师兄将这个噩耗告诉我时，我悲痛不已。草雉天鬼师兄比我入师门早得多，而且一直侍奉在师傅的病榻前。他虽然和自斋老师是甥舅关系，但也未能获得印可。师傅一直惦念着远在他乡的我，听师兄说他在生前就写好了印可及剑谱，打算亲自颁发给我。”少年自顾自地说着。

此时，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祗园藤次虽一直在听这个多愁善感的美少年讲述自己的经历，但对于年轻人的伤感，他却很不以为然。

他想的是，有人聊天总比一个人待着好些。

所以，藤次只是应付性地说着：“哦！原来如此啊！”

他故意装出一副很关心的样子，由此，美少年心中的伤感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少年接着又说：“当时，我要是立刻回去看望他老人家就好了。然而我人在周防，师傅却远在上州的深山，两地相隔有几百里。尤其不凑巧的是，我母亲也在那段时间去世了，所以我赶不及见师傅最后一面。”

此时，船身轻轻晃动了一下。冬日的云层遮住了阳光，海面立刻变成一片灰白。时时冲上甲板的浪花，更增添了几分寒意。

美少年似乎要一吐为快，语气十分哀伤。他又说起自己变卖了祖产，因与师兄草雉天鬼相约于某处见面，所以踏上了旅途。

“自斋师傅几乎没什么亲戚，他将微薄的遗产留给了天鬼，另外还让师兄将一部分钱和中条派的印可及剑谱交给远在他乡的我。目前，天鬼正四处游学，我们信上约好要在明年春分时去三河的凤来寺山见面。这座山正好位于上州至周防的中间。到时，师兄会将师傅的遗物转交给我。在此之前，我想去近畿一带四处看看，多长些见识。”

他终于把要说的话全部讲完了。接着，美少年再次转向一直在旁聆听的藤次。

“阁下是大阪人吧？”

“不，我是京都人。”

简短对话之后，两人沉默了一阵。耳中不断传来阵阵涛声，藤次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么说来，你也是以武立于世喽！”

打从一开始，藤次就没瞧得起这个少年，现在更觉得无趣。最近总有很多这样的小白脸，打着学武的旗号，动不动就用印可四处炫耀。对他而言，这些只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难道当今世上的高手已经多如牛毛了？就连自己也是在吉冈门熬了近二十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藤次暗自比较着。

“若果真如此，那我们将来还怎么混饭吃！”

藤次心里想着，双手抱膝，凝视着灰黑色的海面。

“京都？”

美少年自语着，又瞥了藤次一眼。

“听说京都有一个叫吉冈清十郎的人，是吉冈宪法的长子。不知他现在是否还在当武师。”

六

听到这儿，藤次心想，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口气还不小！

他又一想，对方一直不知道自己就是吉冈门的高徒——祗园藤次，因此才会口无遮拦。如果他知道，一定会羞愧难当。

可能是太过无聊，藤次便想捉弄一下这个少年。

于是，他说：“是呀，那个清十郎开办的四条吉冈武馆规模可不小哟！你去拜访过吗？”

“如果有机会去京都，我一定会登门拜访。我一直想跟吉冈清十郎切磋一下武艺，但苦于没有机会。”

“噗……”

藤次很想笑，他歪着头，脸上尽是轻蔑之色。

“你敢担保自己不会缺胳膊少腿吗？”

“你说什么？”

少年立刻反唇相讥。他心想：“你的话才可笑至极呢！”

“吉冈门属于武学大家，在社会上有一定影响力，尤其是创始人吉冈宪法，可谓武功盖世。可是，现在的掌门清十郎和他弟弟传七郎的武功可就不怎么样了。”

“可是，你不去比试一下，又怎么知道呢？”

“我从其他练武的人那里听到一些传言，那些话也未必全都可信，但很多人都说京都的吉冈门已经走向没落了。”

听到这里，藤次很想报出名讳，并警告对方说话要小心。目前为止，自己不但没能捉弄对方，反而被对方大大奚落了一回。此时，船距大阪还有一大段路程。

于是，藤次接着说：“原来如此。最近，总有一些自以为是的人对吉冈门妄加评论。话说回来，你刚才说你回乡期间，每天都到锦带桥练习剑术，还经常用刀砍下燕子，对吧？”

“是的，我说过。”

“这船上也有海鸟飞过，你也可以用那把长刀将它们砍下来喽？”

“……”

此时，少年终于意识到对方的言语充满挑衅。他注视着藤次那灰紫色的嘴唇，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即使我能做到，也不想表演给大家看。你这是激将法！”

“可是，既然你那么自信，全然不把吉冈门放在眼里，就应该露两手哇！”

“看来，你很不愿意听到别人批评吉冈门，难道你跟吉冈门有什么关系，或是他们的弟子？”

“什么都不是。只是因为同为京都人，所以听到有人贬损吉冈门，我很不高兴。”

“哈哈哈！这些都是传言，又不是我说的！”

“年轻人。”

“什么？”

“有一句谚语说‘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你听过吗？为了你今后的成长，我要给你一点忠告。要是你把这世界看得太简单，那你就永远无法出人头地。像你说的什么获得中条派的印可啦、刀斩飞燕啦、身手不凡等的大话，完全是把别人当成了傻子。你听好！即使吹牛也要分清楚对象！”

七

“你的意思是我在吹牛？”美少年追问了一句。

“我是这么想的，怎么样？”藤次反驳道，还故意挺了挺胸。

“我是为你的将来考虑，才这样说的。虽然年轻人可以偶尔说些大话，但牛皮吹得太大，就很难收场了。”

“……”

“你是不是看我一直在旁边认真听，就有些得意忘形？实话跟你说吧！我就是吉冈清十郎的高徒祗园藤次。要是再让我听到你诋毁吉冈门，决不轻饶！”

周围看热闹的乘客越聚越多，藤次更想在人前显示自己的身份和威严。于是，他接着又说：“现在的年轻人，不能总是自以为是！”

一边嘟囔着，他一边向船尾走去。

那个美少年也默不作声地跟了过去。

很多人都预感到，这场争执不会就此打住。于是，大家都伸长脖子，观察着不远处的动静。

其实，藤次也不想惹是生非。因为阿甲可能会来码头接他，如果在此之前和小孩子起冲突，不但观之不雅，也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于是，他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将手肘倚在船舷的栏杆上，望着船舵卷起的青黑色的浪花。

“喂！”

美少年轻轻敲了敲他的后背。看来，这位少年很执拗，但他的语气却十分平静，看不出丝毫的激动。

“喂——藤次先生。”

这次不能装听不见了，藤次回头问道：“什么事？”

“刚才，你当着众人面说我吹牛，让我很没面子。所以，我不得不表演一下你要看的功夫。请你站过来！”

“我要看什么功夫？”

“没这么快就忘了吧！我说我在锦带桥畔用大刀斩飞燕，你不信，还叫我在船上斩飞鸟给你看，不是吗？”

“我是说过。”

“如果你亲眼看到我斩落飞鸟，是不是就可以证明我没有吹牛？”

“可以这么说。”

“好！我做给你看。”

“哦？”藤次冷笑着，“要是勉强而为，惹来笑话，可就不好看喽！”

“不，我做给你看。”

“我可不会阻止你。”

“所以我才让你过来。”

“好！我看着就是了。”

藤次瞪大了眼睛，准备看好戏。美少年站在船尾中央，那儿足有二十张榻榻米大小。他脚踏船板，双手紧握着那把“晒衣竿”长刀的刀柄。

“藤次先生！藤次先生！”他喊了两声。

藤次斜眼看了看少年，问他什么事。

接着，少年一本正经地说：“很不好意思，能否请你把海鸟叫到我面前来。这样无论多少，我都会给你斩落下来。”

八

美少年巧用一休和尚的机智，教训了藤次。

显然，藤次被愚弄了。捉弄人也要有个限度，这下他怒火中烧。

“你给我闭嘴！要是我能叫来空中的飞鸟，那任何人都可以砍落几只！”

听到这儿，美少年说道：“海面有千里万里，而我的剑仅有三尺长，如果它飞不到身边，那我自然无法砍落呀！”

藤次默不作声，又向前迈了两三步。

“别给自己找借口！不行就说不行，快跟我道歉！”

“不！如果我要道歉，就不会摆出架势了。没有海鸟，我可以刀斩别的东西给你看看！”

“什么东西？”

“藤次先生，能否请您再向前走五步？”

“干什么？”

“借用一下你的头，就是刚才讥笑我的那颗脑袋。与其斩杀无辜的飞鸟，不如砍你的头更合适些。”

“你……你说什么？”

藤次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头。突然，美少年的手肘就像崩断的琴弦一样弹开，他抽出长刀，“唰”的一声，刀锋划破长空。少年的动作之快，使得三尺长刀的刀光仅像细针一样闪动了一下。

“你……你要干什么？”

藤次叫嚷着，不自觉把手伸向脖子。

头还在，其他部位也没有异常。

“您明白了吗？”

说完，少年便向货堆走去。

藤次面如土色，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根本来不及阻止对方。而此时，他尚未察觉到身上某处中招。

此时，冬日暗淡的阳光照耀着海面，藤次突然看到船板上有一样奇怪的东西，那是一束短如刷毛的头发。

“啊！”他这才意识到，立刻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发。原来头顶的发髻被砍掉了。

“呀！哎呀……”

他面露惊恐，手摸着头顶。结果发结一松，头发整个披散下来。

“可恶！你这个毛头小子！”

藤次犹如当胸挨了一记闷棍，怒不可遏。但他心里明白，美少年没有说谎，更没有说大话。他的确拥有超乎年龄的精湛武艺。他不得不承认，年轻人之中也有高手。

虽然感到惊叹，但胸中怒火仍无法平息。藤次看到美少年又回到刚才的座位，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于是，他想趁此机会偷袭少年。他往刀柄上吐了两口吐沫，双手握紧大刀，缩着身子一步步靠向少年。这次，他也要砍断对方的束发。

但是，他并没有十足把握能一下子得手。索性就朝对方的脑袋砍下去，反正杀了他也没什么了不起。

他全身血流加速，神经紧绷，呼吸急促。就在他要出手的一刹那，离他一尺远的幕布格子里，那些阿波国、堺国和大阪一带的商人们正在玩纸牌赌钱。

“纸牌张数不对！”

“跑哪儿去了？”

“去那边找找看！”

“这里也没有。”

他们翻箱倒柜，四下寻找。其中一人突然望向天空说道：“哎呀！那只小猴子怎么爬到那儿去了？”

那人指着桅杆，大声叫嚷。

九

桅杆的最高处果真有一只猴子。

那桅杆足有三丈多高。

很多旅客早已厌倦了枯燥的旅行，见此情景，人们很快围拢过来，仰头向上望去。

“你看！它好像在咬什么东西呢！”

“是扑克牌吧！”

“啊哈！原来是这只猴子拿走了那些有钱人的纸牌。”

“快看哪！那只小猴在桅杆上学人打牌呢！”

正说着，一张纸牌“啪啦啪啦”地飘落下来，落在人群里。

“畜生！”

一个堺国商人慌忙捡起那张纸牌。

“张数还是不对，那只猴子还拿着三四张呢！”

其他商人也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谁去把纸牌从猴子那里抢回来！不然没法继续玩啊！”

“那么高，怎么爬上去呀？”

“叫船长来吧！”

“他能爬上去吗？”

“我们可以出钱，让他设法把纸牌拿回来。”

接下来，船长收了他们的钱，并答应取回纸牌。在海上出行时，船长具有至高无上的决定权。现在，他决定要彻查此事。

“各位乘客——”船长站在货物堆上，一脸严肃地说道。

“那只小猴子的主人是谁？请您到前面来！”

然而，并没有人走上前承认。其实大家都知道谁是猴子的主人，于是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美少年身上。

船长当然也知道是美少年，他十分生气，又提高了嗓门：“既然没有主人，这只猴子就由我全权处理，过一会儿可别找后账！”

小猴并非没有主人。此刻，美少年靠在货物旁一语不发，像是在想事情。

“……真是胆小鬼！”有人低声议论着，船长也瞟了一眼少年。那些有钱人因为赌局被搅，满腹怨气，不停叫骂着——什么“厚脸皮”，“装聋作哑的笨蛋”，等等，简直不堪入耳。

然而，美少年依旧没有动，只是稍微正了正坐姿，对这些污言秽语充耳不闻。

“海上不可能突然出现一只猴子，如果没有主人，那就由我们收拾它好了——各位！船长已经再三询问了，但还没人站出来承认。所以请大家做个人证，以免那个人过会儿说自己没听到。”其中一位商人说道。

“没问题！我们可以做证。”其他商人大声应和着。

于是，船长顺着梯子下到了舱底。不长时间，他就从舱底爬了上来，手上拿着燃着的火绳和一把土枪。

看来，船长真的生气了！

这时，很多人都回头去看美少年的反应，猜想他会不会出来认领。

十

此时，桅杆上的小猴子却是轻松自在。

那只小猴迎着海风，摆弄着纸牌，像在有意嘲弄下面的人。

突然，小猴张开嘴，吱吱大叫起来，在帆柱的横木上跑来跑去，一会又跳到桅杆的最高处，显得十分焦躁不安。

原来是船长在用火绳熏它，同时，土枪也对准了小猴。

“等着瞧吧！这回轮到你倒霉了！”其中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商人，大声叫嚷着。

“嘘——”另两个堺国商人拉了拉那人的衣袖。因为此时，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美少年突然站起了身。

“船长！”他大声喊了一句。

现在，船长也佯装听不见，他用火绳引燃了土枪的引信——正在千钧一发之时。

突然，有人大叫了一声，子弹出膛的声音响彻云霄。原来，土枪已被美少年夺去了，乘客们都吓得趴在了地上，还用手捂住了耳朵。子弹从人们头顶飞过，“扑通”一声落在海里。

“你……你干什么？”

船长气急败坏，立刻跳到美少年面前。

尽管常年航海练就了他强健的体魄，可是一站到少年面前，他还是显得相形见绌。他要比少年矮一些，身体也没有对方魁梧。

“我还想问你呢！为什么要用枪打那只无辜的猴子？”

“怎么了？”

“这太残忍了！”

“你说什么——我已经事先声明了。”

“声明什么？”

“你是瞎子？还是聋子？”

“闭嘴！即便我眼盲耳聋，也是船上的乘客。身为船长竟然欺负到乘客头上，一味地大呼小叫。作为武士，我才不屑理你呢！”

“少说废话！刚才我多次声明过了。至于你喜不喜欢我说话的方式，那是你的问题。况且，你的猴子骚扰那些客人，而你却置之不理、装聋作哑！”

“你说的客人，不就是那些在幕布里赌博的商人吗？”

“你说话要有分寸！那些客人可是付了三倍的船资。”

“他们目无法纪，公然聚众赌博，还肆意侵占休息场所。这些人为所欲为、招摇过市，这些我全看在眼里呢！我并没让小猴子去偷他们的纸牌，是它自己模仿那些人的不良行为。因此，不应由我出面道歉。”

说到一半，美少年转头看了看那些商人，红润的面颊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忘忧贝 (5)

一

黄昏的海面，依稀可见木津河沿岸的点点灯火。

空气中传来阵阵鱼腥味儿，终于快要靠岸了。看着船慢慢地靠向码头，船上、岸上的人们不禁欢呼起来。

“扑通”一声，水手将铁锚抛进海里，海面立刻溅起白色的浪花。然后，他们又将缆绳扔上码头，并架好渡桥。

码头上人声鼎沸，吆喝声、询问声此起彼伏。

“有人要去饭馆吗？”

“住吉神社家的儿子，在不在船上啊？”

“邮差下来没有？”

“老爷！我在这儿！”

岸上的人手提灯笼，那微弱的灯火所形成的光带慢慢向船身靠近。

那位美少年也夹杂在人群中走下船，其中几个旅馆的拉客人看到他肩上蹲着的猴子，便说道：“这位客官，请来我们旅馆住宿，猴子可以免费！”

“我们客栈就在住吉神社前面，不但环境好，房间也非常舒适！”

然而，美少年根本没看他们一眼。因为没人来接站，他带着小猴子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

见此情景，那些正忙着整理行李的商人说道：“这家伙真拽呀！仗着自己会一点功夫，就目中无人！”

“可不是吗？这小子一捣乱，害得我们后来的旅程全无乐趣。”

“如果我们不是做生意的，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好了好了！任凭那些武士去耀武扬威吧！他们的能耐不过就是招摇过市！我们根本不屑和他们一般见识，就把那些不愉快抛在脑后吧！”

这些商人背好大包小裹的行李，慢慢走下船来。码头上来接船的人很多，他们手提灯笼，还准备了车马，其中还有几张女人的面孔。

祗园藤次最后一个下了船，悄悄登上岸。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简直无法形容，心情也糟糕透顶。他用头巾包住散乱的头发，整张脸黯淡无光。

此时，有人看到了他。

“喂——藤次先生，我在这里！”

喊他的女人戴着头巾，那张脸因吹着刺骨的寒风而显得僵硬，再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住她老去的年华。

“哦！是阿甲呀……你来接我吗？”

“你还问！不是你写信要我来接你吗？”

“我还一直担心你不能赶来呢！”

“怎么了？怎么没精打采的？”

“没事！我只是有点晕船……不说这些了，还是先到住吉找个好旅馆休息一下吧！”

“可是，轿夫已经等在那儿了！”

“真是有劳你了！旅馆是不是也帮我订好了？”

“是呀！大家都在等你呢！”

“啊？！”

藤次颇感意外，接着问道：“喂，阿甲！你等一等！我约你来此见面，是想找一家安静的小旅馆，过几天二人世界……可你却招来一堆人，他们是谁？”

二

轿夫前来迎接藤次，可藤次却气急败坏地大吼：“不坐！我不坐！”然后走到阿甲近前。

阿甲一开口，他就大骂：“浑蛋！”根本不给对方解释的机会。

他之所以如此大发雷霆，除了因为阿甲擅作主张之外，更主要是因为在船上受到了奇耻大辱。此时，他心中的全部郁闷、愤怒统统爆发出来。

“我一个人去住旅馆！把这个轿夫赶走。这算什么？难道你不懂我的心情吗？笨蛋！笨蛋！”

一边说着，他一边拂袖而去。

河边的鱼市已经打烊，四处散落的鱼鳞宛如贝壳一样，在昏暗的院子里闪闪发光。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僻静处，阿甲抱着藤次说：“好了！别生气了！”

“放手！”

“你要是能一个人去住旅馆，那就不是你了！”

“我无所谓！”

“别这么说嘛！”

她把涂满脂粉的冰冷面颊贴向藤次的脸，那熟悉的发香使藤次渐渐从旅途的孤独中缓过神来。

“……好不好嘛？求你了！”

“真让我失望了。”

“可是，我们还有其他独处的机会嘛！”

“我一直想着要和你在大阪玩上两三天。”

“我都知道。”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拉来一大帮人？我那么想念你，可是你好像不怎么想我哟！”

藤次抱怨着。

“哎呀！你又说这种话……”

阿甲眼眶一红，差点哭出声。

其实，她的确也有苦衷。

她收到藤次的信后，本打算独自来大阪赴约。谁知，当天吉冈清十郎带着六七个弟子来“艾草屋”喝酒，无意间从朱实口中得知此事。

有人提出：“既然藤次师兄会抵达大阪，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接他呀！”

很多弟子也附和着，还有人说让朱实也一起去。见此情景，阿甲实在不好推辞。因此，同行的十来个人就都住进了住吉的旅馆。趁着那群人在玩乐，阿甲便一个人带着轿夫悄悄来接藤次。

看来，阿甲的确事出无奈。不过，藤次依然愁眉苦脸。一天之内竟然接连发生两件倒霉事，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首先，他一上岸就听说清十郎带着弟子来到这里，这可是件麻烦事。因为他们必然会询问此次筹款的经过。不过，最糟糕的莫过于自己见到他们时，必须要摘下头巾。

“要如何解释呢？”

头上的发髻被人削断，令他无地自容，他也是一个有头有脸的武士。如果遭受的耻辱不为人知也就罢了，可是别人一旦知道了，他就全无颜面可言了。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了，把轿夫喊过来吧，我们去住吉。”

“你决定去了？”

阿甲立刻跑回码头。

三

傍晚时分，住在旅馆的吉冈门弟子早已沐浴更衣，准备迎接师兄。可是，去码头接藤次的阿甲却迟迟没回来，大家等得有些不耐烦。

“藤次和阿甲也该回来了吧！这么瞪着眼睛空等，实在无聊！”

最后，大家一致决定边喝边等。

如果只是喝点小酒，也无伤大雅。但一会儿工夫，这群人就喝得酩酊大醉，桌面上也是杯盘狼藉。

“住吉有没有歌女呀？”

“各位意下如何？我们是不是该叫几个漂亮的歌女来助兴啊？”

这些人故态复萌。

弟子们似乎都有此意，但他们对师傅吉冈清十郎多少有些顾忌，因此有人提议：“小师傅有朱实姑娘陪着，最好去一个安静点的房间。”

听到如此露骨的话，清十郎表面苦笑一下，心里却暗自高兴。如果能和朱实单独去一个有暖炉的房间喝酒聊天，总要好过跟这些醉鬼厮混。

随后，清十郎就离开了。

“来吧！我们可以尽情玩乐了！”

弟子们欢呼着。他们叫来一群打扮古怪的歌女，听说她们在十三间河一带颇有名气。歌女们拿着笛子、三弦等乐器来到院子里。

其中一位歌女问了一句：“你们到底在喝酒，还是在吵架呀？”

一位烂醉如泥的弟子说道：“笨蛋！哪有花钱来这儿吵架的？叫你们过来就是给我们助兴的！”

“那么，请各位稍微安静一些！”

众人随即静了下来。

“各位！我们要开始演唱了！”

众人连忙收腿做好，几个躺在地上的人也爬起来坐好。正当音乐即将响起之时，一个侍女走进来说：“您们等的客人已经到了。现在，他和那位前去迎接的人正往这里赶来。”

“什么？谁要来？”

“一个叫藤次的人。”

“来的真不是时候！”

此时，阿甲和祗园藤次一脸不悦地站在门口。看来，并没有人真正在等他们。藤次心想，自己为何要在年底和这群家伙来到住吉？虽然阿甲说他们是来欢迎自己的，可眼前的情景却并非如此。他强压怒火，喊了一声：“喂！小丫头！”

“在！”侍女答道。

“小师傅在哪里？我们去小师傅的房间吧！”

说着，祗园藤次转身回到走廊。

这时，突然有一个喝醉的人从背后勾住了藤次的脖子。

“嘿！师兄，这么晚才回来呀！让我们好等，是不是中途和阿甲去玩了？哎？你的装束很奇怪哟！”

这人口中散发出阵阵恶臭，藤次想要逃走，却被醉汉硬拽到桌旁。两人在拉扯之时，藤次一不小心踩到了掉在地上的吃食，只听一阵稀里哗啦声，两人都摔倒在地上。

“……啊！我的头巾！”

藤次急忙用手去护住头巾，但为时已晚，刚才滑倒时，头巾已被那个醉汉一把揪了下来。

四

“咦？”

众人一眼就看到藤次的头上少了发髻，感到非常奇怪。

“你的脑袋怎么了？”

“啊哟！好奇怪的发型哟！”

“这是怎么搞的呀？”

众目睽睽之下，藤次满脸通红、狼狈不堪，急忙用头巾把头发重新包好。

“别大惊小怪的！只是长了个脓包！”他想要遮掩过去。

“哇哈哈哈！”大家笑得东倒西歪。

“师兄带回来的礼物竟然是脓包呀！”

“真是欲盖弥彰啊！”

“证据就摆在眼前，还要狡辩！”

“你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没人相信藤次的解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奚落他。

这些人喝了整整一晚。

次日清早，吉冈门的这些弟子显得很精神，与昨晚简直完全不同。他们聚集在旅馆附近的海滩，高谈阔论。

海滩上长满矮松，这些人围坐在一起。

“真是岂有此理！”

大家群情激奋，有的吐口水，有的挥拳头。

“刚才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是亲耳听到的，你以为我在说谎吗！”

“好了！别再生气了，即使生气也没办法呀！”

“这不是说一句没办法，就能了事的！吉冈武馆可是天下知名的武学之所，岂能任人羞辱！这件事决不能就此罢休。”

“那你说该怎么办？”

“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只要找到那个带着小猴子的少年武士就行了。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然后也砍断他的发髻。这不仅是为了洗刷藤次的耻辱，也是为了维护吉冈门的尊严！各位有异议吗？”

虽然昨天这些人喝得酩酊大醉，今天却生龙活虎，他们各个兴致盎然、情绪高昂。

大家之所以一早就聚集在此地，是有原因的——今早，这些人为了洗去昨夜的宿醉，便来到澡堂洗澡。在那里，他们遇到了一位堺国的商人。那商人说起昨天在阿波国到大阪的客船上发生的一件趣事：一位带着小猴的美少年用刀斩断了一个武士的发髻。他一边说一边比画，描绘着当时的情景。

“那位被斩断发髻的武士自称是吉冈门的高徒。这种弟子，真是丢尽了吉冈门的脸。”

吉冈门的众弟子一边泡澡，一边听他谈论此事。

大家都非常气愤，本想找祗园藤次问个究竟，但他一早就去和清十郎商量事情，早饭后又和阿甲先行赶回京都了。

对于那位商人的话，大家都深信不疑。就算现在去追那个窝囊师兄，也无济于事了，还不如先找到那个带猴子的少年，然后为吉冈门讨回颜面。

“大家同意吗？”

“当然同意！”

“就这么决定了！”

大家的意见统一后，纷纷站起身，拍净裤子上的沙土。

五

放眼望去，住吉海边的层层波浪就像一道道种满白蔷薇的围墙。冬日暖阳照耀着海面，增添了几许暖意。

朱实光着脚在海滩上漫步，她捡着什么东西，然后又丢掉了。

她远远看到，那些吉冈门弟子手握钢刀，向不同方向分散而去，就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咦？怎么了？”

朱实站在海边，瞪大双眼看着对面。

一位落在后面的弟子正要经过她身旁。

“你们要去哪儿？”朱实问道。

“啊！是朱实呀！”那人停住了脚步。

“你跟我们一起去找吧！我们现在都已经分头去找了。”

“找什么？”

“一个带着小猴的少年武士。”

“那个人得罪你们了吗？”

“要是不找到他，连清十郎师傅的名誉也会受损。”

然后，这个弟子就将祗园藤次在船上的遭遇告诉了她。听完，朱实并无惊讶之色，只是说了一句：“你们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我们并不是喜欢捣乱，但如果放过那个小子，闻名天下的吉冈武馆就会名誉扫地！”

“那也没什么了不起！”

“胡说八道！”

“你们男人哪！每天就会做一些无聊的事情。”

“那你刚才在这儿捡什么东西呢？”

“我——”

朱实低头看着脚下美丽的沙滩，说道：“我在找贝壳！”

“贝壳……你看吧！女人干的事才无聊呢！这满地都是贝壳呀，还用找吗？”

“我找的不是普通的贝壳，是忘忧贝。”

“忘忧贝？有这种贝壳吗？”

“其他海边没有，只有住吉的海边才有。”

“不会吧？”

“是真的呀！”

“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请跟我来。”

朱实把那个弟子强拉到附近的一片松林里，那里有一座石碑。

上面刻着一首选自《新勒撰集》的古诗：

在闲暇时光

来住吉海边

尽情地寻找吧

寻找那忘记爱情的忘忧贝！

朱实得意地说：“怎么样？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这只是一个传说，那些诗里的话怎么能信呢？”

“听说住吉还有忘忧水、忘忧草呢！”

“好吧！就算有——这又有什么用呢？”

“听说把忘忧贝放在腰带里，就可以忘记一切事情。”

“如此说来，你想忘记很多事情喽？”

“是的。我想要忘掉一切。就是因为忘不了，我才食不下咽、夜不成寐……所以我要来找忘忧贝，你也帮我一起找吧！”

“现在可不行啊！”

那个弟子突然想起什么事，转身就跑。

六

好想忘掉一切。

每当她感到痛苦时，就希望如此。

“可是——我又不想忘记呀！”

朱实双手抱胸，陷入极度矛盾之中。

“要是真有忘忧贝，我好想偷偷放进清十郎的袖子里，这样他就会忘记我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老是缠着我不放……”

朱实满心哀怨，不想自己的青春断送在清十郎手里。

每当她被清十郎的死缠烂打弄得心力交瘁时，心灵深处就会浮现出武藏的影子。只有对武藏的想念，才可以把她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但另一方面，这种思念也会加剧她的痛苦。尽管她想抛开眼前的一切，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但却没有这样的勇气。

“可是……”

她又叹了一口气，担心自己只是一厢情愿。

“……哎！真希望能忘了那件事。”

蔚蓝的大海似乎在向她招手，朱实凝望着海面，心底涌起一丝恐惧。她不再叹息，只想立刻投入大海的怀抱。

她对武藏如此一往情深，就连继母阿甲都不知情，清十郎就更不可能知道了。身边的人都认为她天真烂漫、心无杂念，尚不知晓男欢女爱。

朱实从未向继母和那些客人吐露过心声，她可以与他们嬉戏玩闹，甚至晃动着袖口的铃铛，装出一副天真的模样。但每当独处之时，爱情的火焰就会在她心中熊熊燃烧。

“小姐，小姐，清十郎先生一直在找你。你去哪儿了？他很担心你啊！”

旅馆的男仆看到朱实站在石碑前，就寻了过来。

朱实回到旅馆，看见清十郎独自坐在房间里闭目听着阵阵松涛，手放进被炉的红色棉褥中取暖。

看到朱实，他立刻问道：“外面这么冷，你去哪儿了？”

“外面才不冷呢！海边的阳光暖洋洋的。”

“你去那儿干什么？”

“捡贝壳！”

“真像小孩子！”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

“来年你都多大了！”

“无论多大，我都想当小孩子……不行吗？”

“这可不行！你必须要顾及你母亲的想法。”

“母亲从没想过我的事，她还觉得自己很年轻呢！”

“好了！过来暖和一下吧！”

“我最讨厌炉子了……又不是老人家！”

“朱实！”清十郎抓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今天谁都不在，你母亲也很识相，先回京都去了……”

看到清十郎炽热的眼神，朱实吓呆了。

朱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但是清十郎却紧抓着她不放。

“为什么要跑？”清十郎反问着，额头上青筋毕现。

“我没逃走！”

“难得今天大家都不在，对吧？朱实！”

“你要干什么？”

“别这么冷冰冰的。我们都快认识一年了，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阿甲可是个明白人，她说我之所以得不到你，是因为我不够硬气……所以，今天……”

“不行！”朱实喊了一声，被迫趴在地上。

“放开我，把手放开！”

“就是不放！”

“不要！不要！不要！”

朱实的手被清十郎攥得发红，几乎快被扭断了，但清十郎仍不放手。更何况他还有京八派的武功基础，无论朱实怎么挣扎也是无济于事。并且，今天的清十郎也不同于往日，平时他总是自暴自弃，借酒意来纠缠朱实。但今天他却滴酒未沾，惨白的面孔让人害怕。

“朱实，你已经把我逼到这个地步了，现在还要让我没面子吗？”

“我才不管！”朱实说道。

“你再不放手，我就要喊了！把所有人都喊来。”

“你叫吧……这里远离主屋，不会有人来的！”

“我要回去。”

“不要走！”

“我又不是你的手下！”

“胡说！你去问问你继母，我已经付给她一笔钱了。”

“即便她想把我卖掉，我也不干。我宁死也不会委身于自己厌恶的男人。”

“什么！”

清十郎抓起被炉上的红色褥子，压住朱实的脸，朱实使尽全力，拼命嘶喊。

她挣扎着，叫喊着，但依然没人走过来。

微弱的阳光静静地照着隔扇门，微风拂过松林，发出阵阵潮水般的声音，屋外一片静谧，只听见远处鸟儿的啁啾之声，似乎这里的一切恶行都与它无关。

过了一段时间。

隔扇门里传出了朱实的哀号声。

那哭声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又是一片死寂。接着，清十郎铁青着脸，出现在门外。

他用手压着被抓伤的左手指。

突然，“咔嗒”一声，隔扇门被用力拉开，朱实跑了出去。

“啊……”

清十郎吓了一跳，他只顾按着包扎好的伤手，根本来不及阻止朱实，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逃走。朱实就像疯了一样，狂奔而去。

清十郎有些不安，但他并未追过去。只是目送着朱实的背影，看着她穿过院子跑进旅馆的另一个房间，这才放下心来。此时，一种异样的满足感传遍他全身，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

无常

一

“我说权叔啊！”

“哦！什么事？”

“你不累吗？”

“稍微有点。”

“我想你也累了，我今天也走乏了。你看，这不愧是住吉的神社呀！建造得多么气派……哎！这就是那棵被称为‘若宫八幡神’的神奇橘树吧！”

“应该就是！”

“听说神功皇后 (6) 渡海去三韩时，有八十艘满载贡品的货船，其中这棵橘树结的橘子是最为珍贵的贡品。”

“阿婆，听说这个神社的马棚里的马，特别出众。要是让它参加茂赛马会，一定会夺魁的。”

“嗯，好像是一匹微红色的菊花青宝马哟！”

“那里有一块牌子哟！”

“上面写着：将马饲料中的豆子煎服，可以治疗夜啼、磨牙。权叔，你要不要试一试呀？”

“您别取笑我了！”

两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四处张望。

“咦？又八呢？”

“真的呀！又八跑哪儿去了？”

“在那里！他在神乐殿下面休息呢。”

“阿又，阿又！”阿杉婆扬手招呼着。

“要是往那边走，又会折回牌坊那里了——我们要赶往高灯笼哟！”她又喊了一句。

又八慢吞吞地走过来，每天带着两位老人赶路，对他的耐心是一种极大的考验。如果只是短途旅行也就罢了，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追讨武藏，他就郁郁寡欢。

他曾提议，与其三人同行，还不如分头去寻找武藏。结果遭到了母亲的反对，阿杉婆认为，母子应该在新年来临之际，团聚在一起，共喝一杯屠苏酒 (7) 。也许这是自己最后一个团圆年了，她说什么也要和儿子共度新年。

又八无法违背母亲的意愿，却暗自盘算一过了正月初二就离开他们。这两个老人家不知是因为信佛，还是畏惧死亡，只要看到神社、庙宇就要进去烧香磕头，还要长时间地祈祷。今天光在住吉神社，就几乎耗掉了一整天。

“你还不快点过来！”

又八噘着嘴，磨磨蹭蹭地坐过来，把阿杉婆急得直跺脚。

“别总催我嘛！”又八反驳一句，脚下丝毫没加快速度。

“您不也让我等了老半天嘛！”他又加了一句。

“你说什么！既然来到神明之地，就应该虔心拜神。我还没看到你拜神呢，这会遭报应的！”

又八把头扭向一边。

“真啰唆！”

阿杉婆听到，立即反问一句：“你说谁啰唆？”

母子相逢的最初两天，还是一幅其乐融融的景象。时间一长，又八事事都要顶撞阿杉婆。因此，每当三人一回到旅馆，阿杉婆一定会把儿子叫到面前严加训斥。

眼看阿杉婆又要开始教训又八，权叔为避免母子二人在神社里吵起来，急忙开口安抚道：“好了！好了！”

二

权叔心想，这对母子真让人伤脑筋。

他想劝阿杉婆消消气，又要顾及又八的感受。所以一路上，一直注意着两人的情绪变化。

“啊！真香呀！那边的茶馆正在烤海蛤呢！阿婆，我们一起去喝一杯吧！”

在高灯笼的海滩附近，有一间苇帘茶馆。权叔见他们二人无精打采，便提议去喝酒。

“掌柜的，有酒吗？”权叔先走进去。

然后他拿起酒杯，对又八说：“来吧！又八，高兴点！阿婆，你也的确太啰唆了！”

“我才不喝呢！”阿杉婆把脸扭向一旁说道。

阿杉婆并不领情，权叔只好拿着杯子说：“那又八来喝一杯吧！”

说着，为他倒满一杯酒。

又八一仰头喝个精光，接着又喝了好几壶，他还在跟母亲怄气。

“喂！再来一壶！”

他不顾权叔阻拦，又叫来第四壶酒。

“你闹够了没有？”阿杉婆怒喝一声。

“我们这次出门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权叔，你要收敛一些！你怎么和又八一样？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年纪了！”

被阿杉婆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权叔立刻涨红了脸，为了顾及颜面他只好附和着说道：“是的，是的，你说的没错！”

权叔自知讨了个没趣，只好先走出去。

看来，阿杉婆的训诫之课又要上演了。她根本等不到回到旅馆，就旁若无人地教训起又八。这种母爱强烈而又脆弱，为了能让儿子振作起来，她真是苦口婆心、声色俱厉——但是，又八却满脸怒气地看着母亲，做无言的反抗。

阿杉婆教训完之后，换做又八开口了。

“母亲大人！”

“看来，我在您眼里就是一个毫无志气的不孝子喽？”

“没错！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发现你对此次的使命表现出决心！”

“我并没有置身事外。母亲，这一点你该明白。”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俗话说知子莫如母。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我们本位田家的不幸。”

“等着看好了！我现在还年轻，等我创出一番事业，您就该后悔说过我的那些话了！”

“喔？我希望自己能后悔。恐怕等上一百年也没有这种机会了！想来真是可悲！”

“您既然感到可悲，我也没办法，那我只好离您而去了。”

说完，又八愤然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阿杉婆急得大叫：“喂！回来！”

那声音有些颤抖，她想把又八喊回来，但又八并没回头——站在门外的权叔本可以拉住又八，但他却悠闲地看着海面，动也没动，好像屋里发生的一切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于是，阿杉婆又坐了下来。

“权叔！不要拦他，随他去吧！”

三

闻声，权叔回了一句：“阿婆！”

不过，他要说的并不是阿杉婆关心的内容。

“你看，那边的女子有些奇怪哟——喂！等一等！”

话音未落，权叔一把扔下斗笠，像离弦之箭一样，飞奔向大海。

见此情景，阿杉婆吓了一跳。

“笨蛋！你要去哪里？又八去的不是那边呀！”

随后，阿杉婆也跟着跑出来，大约跑出二十米，她一不小心被沙滩上的海草绊倒了，整个人摔了出去。

“笨……笨蛋！”

她好不容易才爬起来，脸上、身上全是沙子。

阿杉婆满腹怨气，四处寻找权叔的踪影。突然，她睁大眼睛喊道：“你这笨蛋！傻瓜！”

“你疯了吗？要去哪里？权叔！”

她拼命喊叫，甚至怀疑自己也疯了。看着权叔跑向大海，她也跟着追到海边。

仔细一看，权叔已经奋不顾身跳入大海。这一带都是浅滩，水深仅及小腿。然而权叔却拼命向海里跑去，溅起的阵阵浪花几乎将他吞没，周围泛起一层白雾。

可是——在权叔身前，还有一个年轻女子，也在拼命向海里跑去。

权叔最开始发现那个女子的时候，她只是站在松林下，一动不动地望着海面。当权叔发现不对，大叫一声时，这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便头也不回地直奔大海。

由于海滩很宽，所以刚开始时，海面仅到女子的膝盖。

她踩着白色的浪花，红色的衣袖和金线织成的腰带十分夺目，让人不由得联想起平敦盛 (8) 骑马涉水的情景。

“姑娘！姑娘！喂——”

权叔终于追到她近前，奋力喊叫着。就在此时，脚底的海滩陡然变深，只听见“咕咚”一声，那女子已被大海吞没。

“你有什么苦衷？非得要自杀呀！”

同时，权叔一脚踏空，也掉进了海水里。

在岸上，阿杉婆急得跑来跑去。

当她看到那个女子和权叔的身影消失在大海里时，不由得大叫：“哎呀！来人哪！快点来救人哪！再不快点，他们两个都会被淹死的！”

那语气就像在责怪别人。

“快去救人啊！快点！周围有人没有啊？”

阿杉婆连滚带爬，奋力挥手，好像自己也跌入了无边的深渊。

四

“是殉情吗？”

“怎么可能……”

赶来救人的渔夫看到躺在沙滩上的两个人，不禁笑起来。

权叔的手紧紧抓住那个年轻女子的腰带，看起来这两人都没呼吸了。

那年轻女子的头发虽然十分散乱，但脸上的妆容仍十分醒目，她轻咬着发紫的嘴唇，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哦！我见过这个女的。”

“刚才，她不是一直在海边捡贝壳吗？”

“对了！她住在那边的旅馆里。”

大家议论着，但并没有人去旅馆送信。此时，四五个旅馆的客人向这边跑来，吉冈清十郎也在其中。

他看到海边聚集了一些人，便快步跑来，一路气喘吁吁。

“啊！是朱实。”

霎时间，他脸色苍白。他不敢走到前面，只是胆怯地躲在后面。

“武士先生，她是你的同伴吗？”

“是……是的。”

“快点让她把海水吐出来。”

“这……这有用吗？”

“别废话了，赶快动手！”

渔夫们分别挤压着权叔和朱实的胃部，并不停地敲打两人的后背，实施急救。

不一会儿，朱实苏醒过来了。为了尽快逃离众人的视线，清十郎让旅馆的伙计背着她，快步回到旅馆。

“权叔啊！权叔……”

阿杉婆一直把脸贴在权叔的耳边，哭个不停。

年轻的朱实得救了。但是，权叔却因为年事已高，再加上喝了点酒，永远停止了呼吸。任凭阿杉婆怎么呼唤，他都没再睁开眼睛。

渔夫们想尽一切办法，却回天乏术。

“这位老人没救了。”

听到此语，阿杉婆立刻止住哭声，对着那些热心施救的人吼道：“你说什么！那个女子不是已经活过来了吗？难道权叔就不会醒过来吗？”

她咬牙切齿，厉声责骂众人，有些人想伸手帮忙，却被她使劲推开。

“我一定要救活他给你们瞧瞧！”阿杉婆用尽各种方法，一心要让权叔死而复生。

看到她全身心投入的样子，众人都感动得落泪。可是，阿杉婆却对众人吆五喝六，一会儿说压背的方法不对，一会儿又让众人生火煎药，简直把大家当成了用人。这样一来，周围的人十分生气，愤愤不平地抱怨着。

“这算什么呀？臭老太婆！”

“死人和昏过去的人是不一样的。你说能救活，就自己去救吧！”

大家七嘴八舌，不一会儿就各自散去了。

暮色笼罩着海滩，暮霭沉沉的海面上映照着橙红色的薄云。此时，阿杉婆仍不死心，她生起一堆篝火，将权叔拖到火堆旁。

“喂！权叔——”

海面逐渐暗了下来。

无论篝火如何燃烧，也再无法温暖权叔逐渐冰冷的身体。但是，阿杉婆仍不放弃，她总认为权叔会突然开口说话。于是，她从药盒中取出药丸，嚼碎了喂进权叔嘴里，还不住摇晃着他的身体。

“你睁开眼睛吧！开口说话呀！哎呀！这到底是怎么了？你竟然丢下我这个老太婆先走了。我们还没有找到武藏，还没有惩罚阿通那个丫头呢！”

旧时盟约

一

暮色时分，隔扇门外传来阵阵海浪声和松涛声。房间里，朱实睡得昏昏沉沉，她一直在发烧，不停说着胡话。

“……”

清十郎静静地坐在一旁，脸色比朱实还要苍白。一想到这朵花被自己蹂躏，他既痛苦又内疚，无精打采地垂着头。看来，他还有一点儿良心。

他使用暴力得到了朱实的处女之身，这使他很满足，但另一方面，他又非常担心这个身心俱疲、万念俱灰的女子。他面色凝重，内心十分不安。

在短短一天之中，他的心理变化是如此巨大，但清十郎并不觉得这很矛盾。现在的他，脸上写满愧疚。

“朱实，心情放轻松些！不只是我，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样的。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可能是我的爱过于强烈，才会吓着你吧！”

清十郎满怀深情地重复着这些话，不知是安慰朱实，还是安慰自己。

房间里十分阴暗，朱实白皙的手会偶尔伸出被子外，清十郎想要替她盖好被子，可她却厌恶地推开。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

“再……再过几天……就过年了。”

“今天才初七。过年之前，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大年初一之前，我们一定会回到京都。”

说着，清十郎把脸凑了过来。

“不要——！”

朱实声音里带着哭腔，抬手打了清十郎一记耳光。

“滚到那边去！”

“浑蛋！衣冠禽兽！”她连声怒骂。

“……”

“禽兽！你是禽兽！”

“……”

“看到你就恶心！”

“朱实！请原谅我。”

“闭嘴！滚开！滚开！”

黑暗中，朱实不断挥着手。清十郎无奈地叹息着，默默看着朱实近乎疯狂的举动。稍微平静了一些之后，她又问：“……今天几号？”

“……”

“怎么还没到新年呢？”

“……”

“武藏哥哥说过，从元旦到七草日 (9) ，他每天早晨都会去五条桥头。新年怎么还不到啊！啊！好想快点儿回京都呀！去五条桥头就能见到武藏哥哥了。”

“咦？武藏？”

“……”

“你说的武藏，是宫本武藏吗？”

朱实瞥了一眼满脸惊讶的清十郎，不再说话。她闭上青灰色的眼睑，昏昏睡去。

一阵风突然吹来，干枯的松叶打在隔扇门上，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声。不知何处传来马儿嘶鸣之声。不一会儿，门外映入一盏灯火，原来是旅馆的侍女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小师傅，您在吗？”

二

“哦，是谁——我是清十郎。”

清十郎赶紧拉上里间的门，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

“我是植田良平。”

说着，他打开隔扇门，走进屋坐了下来。看得出他一路奔波而来，脸上、身上尽是尘土。

“啊！是植田呀！”

清十郎猜测着他的来意。植田良平和祗园藤次、南保余一兵卫、御池十郎左卫门、小桥藏人、太田黑兵助等一些吉冈门的资深弟子，号称“吉冈十剑”。

这次清十郎出行，自然不必带这些高徒同往。植田良平奉命留守四条武馆。此时，见他一身出门的打扮，又是骑马而来，就知道武馆肯定出了大事。这段时间，武馆中肯定有很多急需处理的事务，莫非是年关将至那些债主又上门逼债，他来找自己商量对策？

“什么事？我不在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请小师傅立刻回武馆。在此，先向您作一个简单禀报。”

“嗯……”

“咦？奇怪！”

植田良平两手伸进怀里，找着贴身放的东西。

此时，里间门里突然传出朱实的声音。

“不要——畜生——滚出去！”

可能是白天那场噩梦过于残酷，她梦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良平大吃一惊。

“什么声音？”

“没什么……朱实……来到这儿后就生病发高烧，有时还说梦话。”

“原来是朱实啊！”

“先别管这个，有什么急事，赶紧告诉我吧！”

“就是这个。”

他从围腰里取出一封信，放到清十郎近前。

良平把侍女拿来的烛台放到清十郎跟前，清十郎扫了一眼信封。

“啊……是武藏写来的。”

良平用力回答：“正是！”

“已经打开了吗？”

“因为是急件，武馆的人考虑再三，还是先行打开看了。”

“他信里说了什么？”

清十郎并未伸手拿信。虽然宫本武藏在他心里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但他并不认为此人会送来第二封信。这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惊愕万分，脊梁沟不由得发冷。由于全身僵硬，他一时间竟然想不起要去打开信封。他瞪着眼前这封信，呆了好长一段时间。

在一旁的良平已经怒不可遏，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家伙终于要来了！春天他离开武馆时曾口出狂言，但我们都认为他不会再来京都。没想到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竟敢如期赴约。您看，他信封上的收信人写着‘吉冈清十郎阁下及弟子’，而寄信人只写着‘新免宫本武藏’。看来，他打算以寡敌众。”

三

现在武藏究竟在哪儿？信上并未写明。

无论他人在何方，都没忘记履行跟吉冈门的约定，看来他们双方必然要分个你死我活。

所谓比武就是一决生死。每个人赌上的是自己的武功和武士的尊严，比武绝非点到为止的比赛，乃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然而，对这近在咫尺的危机，清十郎竟然毫无警觉。直到今天，他还是优哉游哉，四处寻欢作乐。

留在京都的吉冈门弟子中，有几个很有骨气的人，对清十郎的行为极度不满。

这些人常常议论：“看着吧！早晚有一天，他要吃大苦头！”

一想到吉冈门竟被一个游学武者欺辱到这步田地，他们就咬牙切齿，不禁悲从中来，心想：“要是宪法老师还在就好了。”

不管怎样，大家一致认为这件事必须要让清十郎知道，并让他立即返回京都。这就是植田良平此行的目的。可是，面对武藏的来信，清十郎为何只把它搁在近前，而不拆开看一看呢？

“总之，请您先过目！”良平的语气略带催促。

“嗯……好吧！”清十郎终于拿起信，看了起来。

读信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这并非是因为武藏言辞有多么激烈，而是他的内心从未像此时这样脆弱。躺在隔扇门另一侧的朱实断断续续说着梦话，使得清十郎仅存的武士道精神土崩瓦解。

武藏的信十分简明扼要，内容如下：

与君一别之后，想君定然安康无恙。

我依照之前约定，呈上信函。

想必阁下一直在勤学苦练，剑术又大有长进，在下也不敢懈怠。

敦请阁下决定比武的地点、日期。

在下谨遵您之决定，履行旧约，与君一决胜负。

自此，在下会一直在五条桥畔静候您的回音，直到正月七日。

新免宫本武藏政名

“立刻动身！”

清十郎将信放入袖子里，随即站起身。他心乱如麻，不愿在此地多逗留一刻。

他急忙叫来旅馆老板，结账之后，请老板暂时照看朱实一段时间。老板虽面有难色，却又无法拒绝，只好勉强答应。

这令人讨厌的夜晚，清十郎一心只想尽快逃离这里。

“我要借用一下您的马匹！”清十郎跟旅馆的人打了声招呼。

他匆忙打点好行装，就像逃亡似的，跳上马扬长而去。植田良平紧随其后，二人快马加鞭穿过住吉街道两旁的昏暗的树影，直奔京都方向。

晒衣竿

一

“哦！我们看见过。就是一个衣着讲究，肩膀上坐着一只猴子的少年。他刚从这里经过。”

一个路人这样说道。

“在哪里？在哪里？”

“什么？你说他走过高津的真言坡，往农夫桥方向去了？他没过桥，直接进了河东岸的兵器铺，是吗？”

“这下可有眉目了！是他！一定就是他！”

“快追呀！”

黄昏时分，一群男人站在路边、大瞪两眼，观察着来往行人。他们在搜寻美少年的身影，这简直无异于大海捞针。

此时，护城河东岸的很多商铺都已放下门帘。一行人中的一个跑进一家兵器铺，郑重其事地询问了一番之后，又跑了出来。

“快去天满！”

他带头跑在前面，其他人紧随其后，问道：“有下落了吗？”

当得知已有确切的消息时，大伙都欢呼起来。

“这回他可跑不了了！”

不用介绍，这帮人就是吉冈门的弟子。今早，他们以住吉为中心，开始四处寻找那个带着小猴的美少年。

刚才，他们从兵器铺的师傅口中得知，那少年的确从真言坡而来。当时正值黄昏，店里正要点灯，一个弱冠之年的武士走进店中，并把随身带来的小猴放在了门外。

“老板在吗？”

当时，几个正在干活儿的工人回答：“不巧，老板刚出去了。”

“我有一把刀想拜托你们改铸一下。这是一把举世无双的宝刀，只有跟老板亲自交代清楚，我才放心。你们店里打造刀剑的手艺如何？可否拿些成品给我看看？”

于是，工匠们诚惶诚恐地拿出一些打造好的刀剑给他过目。他只瞄了一眼，便说道：“你们的手艺太过粗糙了！交给你们，我实在不放心。我要重新打造的是肩上这把绝世宝刀，它又叫‘晒衣竿’，虽然刀上并无铭文，却也没有半点瑕疵，是备前刀 (10) 中的名品。”

说完，少年还抽出刀给那些工匠看，并滔滔不绝地夸耀自己的宝刀。那些工匠心里很不是滋味，便半含讥讽地说：“原来如此，‘晒衣竿’这名字真贴切，它的确又长又直，也许这是它唯一的优点吧！”那少年听后，有些不悦，便要告辞。临走时还询问了天满到京都的渡口怎么走。

“还是去京都改铸吧！大阪的兵器铺只能打造一些下等武士使用的劣质刀剑，我告辞了！”

撂下这句话后，他便一脸漠然地离开了。

看来这个年轻人相当狂妄，想必他斩断祗园藤次的发髻时，也是这般扬扬自得。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丝毫没察觉到危险已近在咫尺，还是依旧大摇大摆、招摇过市。

“等着瞧吧！臭小子！”吉冈门的弟子们暗下决心。

“事情好不容易有了眉目，千万不能操之过急！”

这群人从早上一直找到傍晚，个个疲惫不堪。可是，跑在前面的人依然喘着粗气催促着：“不行！再不快点儿就来不及了。驶向淀河上游的渡船可能就剩最后一班了！”

二

跑在最前面的人来到渡口后，望着天满河大叫着：“哎呀！糟了！”

后面的人急忙问：“怎么了？”

“码头的茶馆已经打烊了，河面上也没看到任何船只。”

“看来船已经开走了！”

大家呆呆地望着河面，像泄了气的皮球。通过询问茶馆的老板得知，那带着小猴的少年的确在船上。老板还告诉他们，最后一班船刚刚离岸，现在肯定还没到达丰崎码头。

由于船是从下游驶向上游，所以速度很慢，于是有人提议从陆上追应该能追上。

“对！不能轻言放弃！既然没在这里追上他，就不用着急了，先休息一下。”

于是，他们坐下来，要来点心和茶水，一顿狼吞虎咽之后，众人又沿着河边昏暗的小路追了下去。

周围一片漆黑，蜿蜒如银蛇般的淀河在此处分成了两道支流，一道是中津河，另一道是天满河。河面上隐约可见灯火闪烁。

“就是那艘船！”

“我们终于追上了。”

七个人面露得意之色。

河岸上干枯的芦苇，犹如无数把锋利的钢刀，闪着摄人的光芒。附近的农田里不见一根青草。尽管晚风带来阵阵寒意，但大家并不觉得冷。

“追上了！”

那艘船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这时，一个吉冈门弟子，竟然冲动地大喊起来：“喂，那艘船，等一等！”

于是，船上有人也问了一声：“什么事？”

岸上的其他人都骂那个同伴沉不住气，现在根本不必打草惊蛇。因为再往前走几公里，就到渡口了，船必然会靠岸。现在大声喊叫，不就等于让船上的敌人有所防备吗？

“不管怎样！对方只有一个人，既然已经喊了，就索性告诉他我们是谁，然后防止他跳河逃跑。”

“没错！要特别留意。”

幸亏有人从中调停，大家才没吵起来。

于是，这七人整理队伍，快步追上那艘逆流而上的夜船。

“喂！”他们大叫着。

“什么事？”这回好像是船老大的声音。

“把船靠到岸边来！”

听到这儿，船上的人哄然大笑。

“你们在开玩笑吧？”

“你敢不靠岸？”吉冈门弟子语气略带威胁。

这时，有个船上的人学着他们的语气答了一句：“就是不靠岸！”

此时，沿着河岸追赶的七个人已经跑得浑身大汗，喊话也喊得口干舌燥。

“好！你们要是不靠岸，我们就去前面的渡口等着。船上是不是有一个带着小猴的毛头小子？告诉他，要是他还有羞耻之心，就站到甲板上来！如果这家伙敢逃跑，那我们就把全船的人都抓上岸！懂了吗？”

三

从岸上可以清楚地看到，这艘中型客船上的人开始骚动起来，每个人都显得很惊慌。

那些岸上的武士，一个个撸胳膊、挽袖子，手握大刀。如果船一旦靠岸，肯定就有大事发生。

“船老大！你不要理他们！”

“任凭他们去叫喊，都不要开口！”

“到渡口之前都不能靠岸，因为渡口那儿有巡逻的岗哨。”

乘客们低声交谈，有的人紧张得直咽口水，刚才回嘴的那个男人就像哑巴一样，缩着脖子。陆地和河流之间尚有距离，可以暂保平安。

岸上的七人依然紧追不舍，他们一直等着船上人的回音，见船上好半天没有动静，就又大喊道：“听到了吗？那个带着小猴、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快点儿到甲板上来！到甲板上！”

这回有人回答了。

“你们在找我吗？”

本来乘客们商量好，无论如何也不能回话。可现在，却有个年轻人站到了甲板上答话。

“噢！”

“真在船上！”

“你这个小子！”

岸上的人看清对方后，立时瞪大眼睛，对少年指指点点。看那架势，要是船再靠近一些，他们恐怕会跳上来。

这位少年背着那把“晒衣竿”长刀，笔直地站在船头。不时有水花溅上船舷，隐隐可见他脸上的冷笑。

“如果你们要找带着小猴的小子，那船上就只有我了！你们又是谁？是无所事事的流浪武士，还是身无分文的江湖艺人？”

少年的话顺着水音传来。

“什么！”岸上的七个人气得咬牙切齿。

“你这个耍猴的！竟敢口出狂言！”他们恶言相向，轮番谩骂少年。

“你现在得意忘形，一会儿就让你跪地求饶！”

“你可知我们是谁？我们就是吉冈清十郎的高徒！”

“快用河水把脖子洗干净吧！”

此时，船即将抵达毛马堤。

岸边有一座小屋专供放置缆绳。那七人看到船就要靠岸，就先一步跑到这里守株待兔。

可是，船却远远地在河心处绕圈儿，船老大和乘客都认为事态严重，不靠岸比较安全。见此情景，吉冈门的弟子喊道：“喂！为什么不靠岸？”

“你以为能一直不靠岸吗？到时可别后悔呀！”

“再不靠岸，我们就把船上的人全部抓来砍头！”

“等我们划小船过去，可别怪我们手下无情啊！”

对方不断恐吓，迫使那艘客船不得不靠向岸边。

突然，有人朝岸上大喊一声：“少废话！”

那声音撕裂了河面上凛冽的寒风。

“如你们所愿，我现在就上岸，准备接招吧！”

少年不顾众人劝阻，拿起船桨，熟练地划起来。船儿拨开水面，向岸边直冲过来。

四

“他来了！”

“等着受死吧！”

那七人紧握钢刀，围住了船即将靠岸的地方。

船儿笔直地横在水面上，就像一把斩断流水的宝剑。那少年纹丝不动地站在船头，岸上的人只见少年越来越近，突然感到他的身影高大无比。就在此时，“嘎吱”一声，船头插进了满是干枯芦苇的沼泽地，那七人还以为船要撞向自己，下意识地猛然跳开。此时，船上一个圆滚滚的小动物，一下跃过了八九米宽的泥沼，跳到了一个吉冈门弟子的头顶。

“哎呀！”那人大叫，七个人手里的刀同时出鞘，耀眼的白光划破夜空。

“是猴子啊！”

第一招未能命中，这些人才看清对手并不是少年。发现自己判读失误后，每个人都有些狼狈。

“别急于下手！”他们互相提醒着。

缩在船上的乘客们，看到岸上七人的狼狈相，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但谁也不敢出声。

其中，只有一个人叫了一声，原来是手划船桨的美少年，他将船桨插入芦苇塘，飞身跃上河岸，那动作比猴子还要灵敏、轻快。

“咦？”

少年的落点与七人预计的略有不同，于是他们同时转头看向那边。虽然一直在等着对方跳下船，但此刻吉冈门弟子却突然紧张起来。他们原本打算围攻美少年，现在计划无法得逞，只得沿着河岸走近对方。阵型的突然变换，给了美少年充足的准备时间。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人，即使胆怯也无法后退，他双眼充血，耳朵听不见任何声音。平日练习的剑法，竟然一招也想不起来，他只好咬紧牙关，对着美少年硬生生地砍杀过去。

……

少年高大的身躯，巍然挺立。见对方杀过来，他用力挺起胸，右手伸向了肩上的刀柄，紧紧握住。

“你们自称是吉冈门的弟子，这太好了！先前我斩断了贵门弟子的发髻，对方并未追究。看来你们不肯善罢甘休，正好我也觉得不过瘾！”

“胡、胡说八道！”

“反正我的‘晒衣竿’还要重新打造！”

听完少年的话，僵立在最前面的人想逃也来不及了。只见刀光一闪，“晒衣竿”已将那人劈为两半，整个过程就像砍瓜切菜一般容易。

五

死尸倒在后面人的肩膀上。其他六人看到对方如此轻松地就将一个人砍死，一时慌了神，乱作一团。

在这种情况下，人多反而不占优势。美少年乘胜追击，挥舞着长刀，奔向第二个人。

那人惨叫一声，横着飞进芦苇丛。虽然对方的腰并未被斩断，但伤势也一定很重。

“下一个！”

美少年环视着其余五人。这几人自知不是对手，便立刻摆出梅花阵，将少年团团围住。

“不要后退！”

“别被他吓住！”

他们互相鼓励着，觉得多少有了些胜算，便一拥而上。

“臭小子！”

此时突发的勇气，只是一种麻醉恐惧的小伎俩。敌我对阵，本无须多言，但其中一人为了给自己壮胆，竟然边喊着“拿命来！”一边向美少年冲了过去。他本想一刀砍倒对方，谁知刀尖在距离对方两尺远的地方，竟然扑了空。

这位过于自信的吉冈门弟子一时收招不及，只听“铿啷！”一声，刀砍在了石头上。他的脑袋不由自主地探了出去，屁股和脚面高高扬起，简直是将自己完全置于对方的利刃之下。

此时，美少年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但是他却迅速跳开，迎向身旁的敌人。

“哇！”

又是一声惨叫。胜负已定，剩余三人全无战斗力，慌忙逃窜。

看到他们抱头鼠窜的狼狈相，少年心中陡然燃起熊熊怒火，他双手握刀，杀气腾腾地追了过去。

“这就是吉冈门的武功吗？”

“真可耻！你们给我回来！”

少年一边厉声骂着，一边追赶。

“等等！你们特意把我从船上喊下来，现在竟然先逃跑了，有这种武士吗？如此狼狈逃窜，京八派的吉冈门将会贻笑天下！”

被同样身为武士的人如此嘲笑，对学武之人而言是极大的耻辱，甚至比当面被吐口水更加无地自容。但是，那几个只顾逃命的人已经听不到这些话了。

此时，毛马堤上寒风凛冽，偶尔传来几声马铃响。浓重的寒霜和映在淀河的灯火，将周围照得很亮，根本无须提灯笼。骑在马上的人和跟在马后的人不断吐出白雾，他们行色匆匆，早已顾不上寒冷。

“啊！”

“抱歉！”

被美少年追赶的三人只顾逃命，差点儿撞上迎面来的马匹，三人慌慌张张地向后退去。

六

马上的人急忙勒住缰绳，马儿一声长嘶，坐在马上的人看着对面三个神色慌张的人。

“咦？是你们几个呀！”

马上的人感到很意外，随即怒喝道：“你们这群笨蛋，一整天去哪儿闲逛了？”

“啊！是小师傅！”

接着，植田良平也从后面赶了上来。

“瞧你们这副德行！出了什么事？你们是陪小师傅来住吉的，竟然只顾喝酒胡闹，不知道小师傅现在要回京都吗？都给我收敛些！”

这几个人被误认为喝酒闹事，心里觉得很委屈，再加上少年在后面穷追不舍让他们非常害怕。于是，他们将自己如何维护武馆和师傅的声誉拼死应战之事，一股脑儿地告诉了清十郎，语气中尽是不满，三个人讲得口干舌燥。

“你看！是他追来了！”

听到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三人不禁惊恐万状。

看到他们吓得体如筛糠，植田良平不由得心生怜悯。

“你们慌什么！没什么可怕的！说是想维护我派的清名声誉，却反受其辱！真是没用！好！让我来见见这个人。”

说完，植田良平让马上的清十郎和那三名弟子站在后面，自己往前走了十多步。

（等着瞧吧！臭小子！）

他拉好架势，侧耳听着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此刻，美少年并不知道前面发生的情况，他挥舞着长刀，虎虎生风。

“你们这些家伙！等一等！逃跑是吉冈门的绝招吗？我不想杀生，可这把‘晒衣竿’不答应啊！回来！回来！把脑袋留下再跑！”

少年一边喊着，一边从毛马堤上追下来，霎时间就来到植田良平近前。

植田良平朝手心里吐了几下口水，握紧刀柄。少年就像一阵风疾驰而过，根本没注意到已经拉好架势的植田良平。他快步如飞，差点儿从植田良平头上踩着过去。

“喝！”

植田良平大喝一声，双手握刀，拼命向上砍去，刀尖几乎要斩落夜空中的星星。少年一个金鸡独立，停住身子，回头一看。

“噢？又来个人！”

“嚓！嚓！嚓！”，“晒衣竿”不断砍向植田良平，植田良平踉跄着频频后退。

植田良平从未见识过如此凶狠的刀法，他只感到一阵阴风直扑面门，转眼间人已跌落在毛马堤下面的农田里。还好河堤不算太高，农田里的泥水也已上冻，才不致太狼狈。很明显，他已彻底失去了战机，等他爬上河堤定睛一看，敌人恰似饿虎扑食一般，接连砍倒了那三个弟子，正朝着马上的清十郎杀奔过去。

七

清十郎以为此事无须自己出面，便在马上悠然自得地观战，谁料到危险转瞬即至。

对方刀法凶悍，“晒衣竿”向自己直刺过来。突然，那把长刀对准了马的腹部。

“岸柳先生，等一等！”

清十郎大喊一声，迅速将马镫里的一只脚放到马鞍上，本以为他要跳下来，他却站在了马鞍上面，马儿从少年头上跃过，像离弦之箭一样，狂奔而去。而清十郎则飘然落在少年对面四五米远的地方。

“好身手！”

夸奖他的并非自己的弟子，而是美少年。

少年重新握好“晒衣竿”，朝清十郎杀过来。

“刚才你跳马的动作十分漂亮，想必阁下就是吉冈清十郎。你来得正是时候，看刀！”

“晒衣竿”直刺向自己，少年的熊熊斗志从身体一直蔓延到刀尖。清十郎不愧是吉冈宪法的长子，他显得游刃有余。

“岩国的佐佐木小次郎的确眼力过人，但无论如何，我清十郎都不会毫无理由地与你比试。我们可以定一个时间，一决胜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请先把刀收起来。”

最初，清十郎称呼少年“岸柳先生”时，他并未听见。此刻，对方指明了自己的身份——岩国的佐佐木，这令他非常惊讶。

“咦？你怎么知道我是岸柳佐佐木小次郎呢？”

清十郎一拍大腿，说道：“果然没错！您就是小次郎阁下！”

说着，他走到少年近前。

“你我虽然初次见面，但您的大名，我早有耳闻。”

“从谁那里？”小次郎有些茫然。

“就是你的师兄，伊藤弥五郎。”

“噢？你与一刀斋是好友？”

“直到今年秋天，一刀斋先生都住在白河神乐冈附近的草庵。我经常去拜访他，而一刀斋也经常莅临寒舍。”

“哦！”

小次郎轻轻一笑，脸上露出两个酒窝。

“如此说来，师兄和您并非泛泛之交喽？”

“一刀斋先生经常谈到你，他常说，岩国有一个名为岸柳佐佐木的人，与自己同为富田五郎左卫门的门人，师从钟卷自斋先生。虽然同门师兄弟中，他的年纪最小，但放眼天下，能与自己并驾齐驱的人，仅有他一人而已。”

“但你仅凭这些，怎么就能断定我是佐佐木小次郎？”

“我看你年纪不大，又从一刀斋那里得知了你的脾气秉性，也知道你自号‘岸柳’，总之，我对你可是知之甚详。刚才又见你使用长刀，心中便更有把握，于是试着叫出声，果然被我猜中！”

“真巧！实在是巧遇！”

小次郎大呼快哉。当他看见自己手中沾满血迹的长刀时，不禁困惑起来。

事情怎么演变成这个样子了？

八

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佐佐木小次郎和吉冈清十郎仿佛老友一般，并肩走在毛马堤上。植田良平和那三个弟子，则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一行人朝着夜幕低垂的京都走去。

“哎呀！我也是莫名其妙被卷入这场战争的。其实，我并非好事之徒。”小次郎解释着。

清十郎自小次郎口中得知了弟子祗园藤次在船上的所作所为，气愤不已。

“岂有此理！回去之后我一定狠狠教训他，他不敢记仇，一切只能怪他学艺不精。”

听闻此言，小次郎不得不客气一番。

“不、不！我也是这种性格，喜欢说大话，与人争执从不相让。也不全是贵弟子的错。他们今晚这样做也是为了维护吉冈门和老师的颜面，只不过武功略弱。他们也是用心良苦，可以原谅他们！”

“是在下教导无方！”清十郎自我检讨，面色凝重。

小次郎表示，如果大家能摒弃前嫌，过去的不愉快就一笔勾销了。听到这儿，清十郎立刻说：“这是求之不得的！我们也是不打不相识，以后就交个朋友吧！”

跟在后面的弟子，看到两人已经化敌为友，顿时放下心来。这位美少年身材挺拔，一派贵公子气，谁能想到他就是被伊藤弥五郎一刀斋赞为“岩国麒麟儿”的岸柳佐佐木呢。祗园藤次以为佐佐木年少可欺，不料却惹来大祸，自取其辱。

知晓少年的真实身份后，植田等人不由得暗暗倒吸一口冷气，庆幸自己从小次郎的爱刀“晒衣竿”下捡回一条命。

（他就是岸柳！）

每个人都睁大眼睛，重新打量起小次郎。此人的确英武非凡，只怪自己有眼不识泰山。

随后，一行人来到毛马村沼泽，也就是之前少年会斗吉冈门弟子的地方。那几具丧命于“晒衣竿”下的尸体，已经冻僵了。植田良平吩咐那三个弟子掩埋好尸体后，找回了刚才跑走的马儿。同时，佐佐木小次郎吹了几声口哨，召唤那只自己驯养的小猴。

听到口哨声，那只小猴不知从哪儿跑出来，跳到了他肩膀上。吉冈清十郎极力邀请小次郎去四条武馆暂住几日，并把自己的坐骑让给他。然而，小次郎却摇头说道：“这怎么可以。我只是个资历尚浅的晚辈，阁下却是平安武学宗师吉冈宪法的长子，拥有数百弟子的一流武者！”

说完，他抓住马缰绳。

“请不要客气！比起一个人走路，我倒愿意为您牵马而行。俗话说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去您府上叨扰了。我们可以一路聊着天儿赶往京都。”

本以为小次郎是傲慢无礼之人，没想到他却如此谦恭。马上就到新年了，与武藏比武之日也迫在眉睫。没想到会在此时巧遇小次郎，他正想借此机会将对方邀至家中，如此也增加自己的信心。

“那么，我就失礼了。你走累时，再换你骑乘。”

清十郎也十分客气，随后便跳上了马鞍。

无限江山

一

永禄 (11) 年间，冢原卜传和上泉伊势守是关东地区武学家的代表，而在上方 (12) 一带能与之抗衡的，就数京都的吉冈门和大和柳生两家。

此外，另一个武学大家就是伊势的桑名 (13) 太守北畠具教。此人不仅在江湖上颇有名气，还是一个名声甚好的地方官。

即使他去世多年以后，当地百姓仍称他为“贤官”，念念不忘他为桑名带来的繁荣和稳定。

北畠具教跟随冢原卜传学习一刀法，卜传的正统武功虽然没能在关东地区发扬光大，却在伊势一带生根开花。

冢原卜传之子冢原彦四郎虽然承袭了父亲的武功，却没能学到秘传刀法——一刀法。父亲死后，冢原彦四郎离开家乡常陆前往伊势拜会北畠具教。

他对具教说：“家父曾将一刀法传授与我。家父生前曾说，您也学得此刀法，在下想与您切磋一二，看彼此所学是否相同。不知您意下如何？”

当时，具教就察觉到彦四郎是来偷师的，但他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好！你看好！”

说完，他就向冢原彦四郎展示了一刀法的绝技。

尽管彦四郎学会了一刀法的一些要领，但他只学到了皮毛，却未仔细研究刀法的精髓。因此，冢原卜传的武功在伊势地区得到了更好的发展。时至今日，当地也是武林高手辈出，可谓人才济济。

只要来到此地，必然会听到当地人对家乡的溢美之词，这些话要比那些胡吹乱侃的话顺耳多了，同时也加深了外地人对这里的了解。此时，一个骑在马上的人正从桑名赶往垂坂山。他听着马夫对家乡风土人情的夸赞，不断点头称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时至十二月中旬，伊势的天气虽已逐渐回暖，但那古海边吹来的风依旧寒冷彻骨。那马上的人穿了一件奈良白布制成的汗衫，外罩一件无袖的羽织。看起来相当单薄，并且也有些脏了。

此人脸色黝黑，头戴一顶破旧的斗笠。头发因多日没洗已乱如鸟窝，他只是随便绑成一束。

（这人能付得起乘马的钱吗？）

马夫暗自担心。并且，这人要去的还是偏僻、人烟稀少的深山里。

“客官！”

“嗯？”

“我们中午能到达四日市，傍晚抵达龟山，要到达云林院村，可能就得半夜了。”

“嗯！嗯！”

“您要去那儿办事吗？”

“嗯。”

无论马夫说什么，此人只是点头不语，他被古朴的海滨风景深深吸引着。

他就是武藏。

从暮春时节到数九严寒，他一直四处跋涉，皮肤因风吹日晒而粗糙不堪，只有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二

“客官，去安浓乡的云林院村，还要沿着铃鹿山脚向里走二里地，您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干什么呢？”马夫又问道。

“去拜访一个人。”

“那里只有樵夫和农夫呀！”

“我在桑名听说，那里有一位链子飞镰 (14) 的高手。”

“啊！您说的是宍户先生吧？”

“嗯，叫宍户什么来着？”

“宍户梅轩。”

“对！对！”

“他善于打造镰刀，听说他使用的是链子飞镰。这么说来，客官您是游学武者喽？”

“嗯。”

“与其去拜访梅轩，倒不如去松坂，那里有一位闻名伊势的高手。”

“谁？”

“一位叫神子上典膳的人。”

“哦！是神子上啊！”

武藏点点头，他久闻此人大名，所以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坐在马背上任其摇晃。远处四日市的客栈屋顶，已经越来越近。没过多久，武藏就来到一个镇子，他想找个小摊吃点东西。

他的一只脚上绑着纱布，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

原来是脚底化脓，所以今天才以马代步。

武藏平时十分注意身体保健，但途经人群嘈杂的鸣海港时，还是不小心踩到了一个木板上的钉子。因此，他昨天发起了高烧，脚肿得像个柿子。

（难道这是不可抗拒的敌人吗？）

即使一颗小小的钉子，武藏也会联想到胜败之事，他把钉子想象成一名武士，对自己的粗心大意深感耻辱。

（很明显，那颗钉子落地时是朝上的，而自己竟会踩到它，这表示自己不够专注，警觉性不高，并且自己还是整只脚踩上去，这说明自己的身体不够灵活。要是自己的功夫到家，当草鞋碰到钉子的一瞬间，身体就会察觉到。）

一番自问自答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自己武功尚浅。

自己还远远没做到人剑合一，光是练就一手好剑法，还不能实现身体、精神的高度统一。他深感自己武艺尚有不足，因此闷闷不乐。

自从今年暮春，匆忙离开大和柳生庄后，时至今日已过去半年时间。在这段日子里，武藏并未浪费光阴。

他走访了伊贺、近江路、美浓、尾州等地，然后又来到这里。他踏遍万水千山，一心只为寻求剑之真理。

（什么才是武学的最高境界？）

有好几次，他自以为找到了剑之真理。但过后又发现，这种真理并非存在于闹市或山野间。这半年来，他在各地遇到了数十个习武之人，其中不乏高手。但这些人，不过是刀法纯熟、技艺上乘而已。

三

人海茫茫，到哪里去寻找人中之龙？尽管世间各色人等应有尽有，但自己心仪的武学大家却难以寻觅。

武藏游学各地之后，深有感触。每当暗自感叹时，都会不由得想起一个人——宗彭泽庵。他不愧为人中豪杰。

（能遇到他，是上天对我的恩宠。我决不能辜负这段机缘。）

每当想到宗彭泽庵，武藏的手腕和全身不由得阵痛起来。这是当年自己被绑在千年杉上时留下来的后遗症，那刻骨的痛楚已深深烙印在武藏的记忆里。

（等着瞧吧！总有一天我也要将宗彭泽庵绑到千年杉上，然后站在树下讲道理给他听。）

武藏经常这样想。不过，这种感情既非出于怨恨，也非想要报复。武藏知道，深悟禅理的宗彭泽庵对人生的理解已臻于至高境界。他一直抱有一个愿望，就是借手中的宝剑参悟到更高的人生境界。

即便无法超越宗彭泽庵，武藏也希望不断提高自己的武学造诣，为了有一天能把宗彭泽庵也绑到千年杉上。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自己也能站在地上对他说教一番，宗彭泽庵会在树上说些什么呢？

武藏真想知道。

也许他会面带微笑，说一句：“善哉！善哉！我愿足矣。”

不！宗彭泽庵说话肯定不会如此直接，也许他会半开玩笑地说：“小子！干得好！”

对于宗彭泽庵，武藏除了感激之外，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总之，他一定要让宗彭泽庵看到自己的成绩，还要让他俯首称臣。

不过，这些想法仅是他的愿望而已。现在，他刚刚开始人生的磨炼，想要成就非凡的人生还有一段漫长而艰辛的路要走。

（超越宗彭泽庵谈何容易！）

空想无济于事。

虽然武藏没能见到柳生谷的武学大家石舟斋，但对方高洁的品德也让他心生敬意。在遗憾、难过的同时，他也看清了自己不成熟的地方，自此再也不敢轻言武学、剑道。以前，他一直认为世间之人都是无聊而又市侩的，现在他才突然发现社会有多么深奥、多么复杂。

（现在还不是讲大道理的时候，剑法并非纸上谈兵，人生也不是动动嘴皮就可以的。付诸实践才最重要！）

想明白这些道理后，武藏便隐居深山。只要看一看他下山时的打扮，便可猜出他在山里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当时，他的双颊瘦削，遍体鳞伤。由于经过瀑布的冲刷，头发毫无光泽，蓬乱不堪。因为经常以地为床，所以满身泥垢，只有牙齿白得瘆人。所以当他重返人群时，才会如此狂傲不羁、自信果敢，这次下山，他就是为了寻找能与自己匹敌的对手。

之前，他听说桑名有一个人的刀法很好，便想去拜会。在途中又得知一个叫宍户梅轩的人擅使链子飞镰。不知此人是难得一见的高手，还是泛泛之辈，反正离新年还有十多天，于是武藏决定在去京都的途中，顺道拜会此人。

四

武藏抵达目的地时，已是深夜。

他付了雇马的钱之后，便对车夫说：“你可以回去了。”

但是马夫却说天色已晚，并且此地是深山不便赶路，所以希望武藏带他到要拜会的朋友家借宿一晚，然后明早去铃鹿山口驮个路人回去。更何况天寒地冻，他又累又饿，已经没有体力赶路了。

这附近群山环绕，伊贺山、铃鹿山、安浓群山上都是白雪皑皑。

“那么，你也跟我一起去找找看吧！”

“是宍户梅轩先生的家吗？”

“没错！”

“我们一起去找！”

梅轩是个铁匠，如果是白天肯定很好打听到。可此时已夜深人静，村子里看不到一处灯火。

到达这里的时候，武藏和马夫就听到一阵“铿铿”的打铁声，两人循声寻去，终于看到一户亮着灯火的人家。

更难得的是，这户铁匠正是他们要找的宍户梅轩。这户人家的房檐下堆满了破铜烂铁，厢房的墙壁也被熏得乌黑，一看就是铁匠铺。

“你去叫门！”

“好的。”

马夫打开院门，走了进去，院中有一大片空地。虽然已到休息时间，但风箱里的炉火依旧熊熊燃烧，一位妇人背对着炉火洗衣服。

“晚上好！很抱歉打扰您啊！真暖和！能让我烤烤火吗？”

妇人见一个陌生男子突然走进屋，还要上前烤火，不由停下手里的活儿问道：“你们是谁？”

“我是桑名的马夫，载着一位客人走了很长的路才到达这里。”

此时，武藏也走进屋里。

“是吗？”

妇人很不以为然地瞟了武藏一眼，微微皱起了眉头。也许有很多的游学武者上门拜访，她早已习惯了这些人的打扰。这个妇人三十多岁，长得颇有几分姿色，但说话却十分蛮横。她用教训小孩的语气对武藏说：“把门关上！孩子见风会着凉的！”

武藏回答了一声：“是！”

他听话地关上了门，然后坐在火炉旁的一个木桩子上，环视着这间小屋。屋里十分狭窄，他身旁是一个被熏得乌黑的铁匠作坊，紧挨着作坊的一块四五米大的空间应该就是正房，地上铺着草席。武藏看到墙壁一侧的木板上挂着十来把链子飞镰，以前他只听说过这种兵器，却从未见过。

（那就是链子飞镰吧？）

想到这儿，武藏眼前一亮。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见识一下这种特殊兵器，并向对方讨教几招。

妇人放下捶衣服的木棒，走进那个铺着草席的房间。武藏以为她要去倒茶，没想到她竟然抱起被窝里的孩子，喂起奶来。

“这位年轻后生，你是来找我丈夫比武的吧？你会没命的。不过幸好他不在家，你也算捡了一条命。”

妇人边说边笑了起来。

五

妇人的话让武藏很生气，自己特地跑到深山里这座铁匠铺，难道是为了受这个妇人的讥讽？很多妇女都会在人前夸耀自己的丈夫，但这个妇人却把丈夫当成了盖世无双的武林高手，实在有些可笑。

武藏不想与她争执。

“您丈夫不在家？那真遗憾。请问他去哪儿了？”

“去找荒木田先生了。”

“荒木田先生是谁？”

“你来到伊势，竟然还不知道荒木田先生？哈哈哈！”

妇人又大笑起来。

此时，正在吃奶的孩子突然哭出声，那妇人毫不在乎外间的客人，唱起了摇篮曲：

睡吧，睡吧，

我可爱的宝贝。

不要半夜啼哭，

让人心疼，好心疼，

妈妈好心疼。

带着乡音的摇篮曲，听起来颇有韵味。

本来武藏是顺着灯火找到这儿的，并非受人之托而来，如今只好放弃了。

“这位大嫂！那墙上挂的链子飞镰是你丈夫的兵器吧？”

武藏想要仔细看看这种罕见的武器，便开口征求妇人的意见。那女人抱着孩子打起瞌睡，听见问话就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可以吗？”

于是，武藏伸手取下一柄飞镰，仔细端详起来。

“原来如此！这就是最近很多人都在使用的链子飞镰。”

拿在手上，它不过是一根一尺四寸长的木棒。棒子一端有个铁环，上面挂着长锁链，锁链的尾端系着一个铁球。如果将此铁球掷向对手，足以砸碎对方的头骨。

“哦！原来镰刀藏在这儿。”

只见棒子侧面有个凹槽，里面卧着一把寒光四射的镰刀。武藏用手指将镰刀抠出，刀刃的锋利足以轻松取下对方的首级。

“嗯，应该怎样使用呢？”

武藏左手握刀，右手抓住锁链一端的铁球，想象着与敌人交手的场面。他一边思考，一边摆着各种架势。

此时，里屋打瞌睡的妇人不经意看了他一眼。

“哎呀！不是这种姿势。”

妇人掩好胸口，走到外屋。

“你如果这样拿刀，早被对方的大刀砍死了。链子飞镰应该这样拿！”

说着，她夺过武藏手里的兵器，摆出了正确的姿势。

“啊！”

武藏顿时看呆了。

那妇人刚才喂奶时，尽显女性温柔的一面，但当她拿起飞镰时，顿时英姿焕发、威风凛凛，武藏被这种英武之美深深震撼了。

只见青黑色的刀身上刻着“宍户八重垣派”的字样，十分醒目。

六

妇人亮刀的架势十分漂亮，武藏看得入神。此时，妇人收招定式。

“是这样使用的哟！”

说完，她把刀身折进木棒里，将飞镰重新挂回墙上。

短短的时间里，武藏没能记住她的招式，暗自遗憾。

（真想再看一遍。）

他心里这么想着，可妇人已不再理会他，径自去洗衣服，接着又去厨房准备早饭。

（连他的妻子都深谙飞镰刀法，那宍户梅轩的武功一定更为高强。）

想要见到梅轩本人的愿望变得更为迫切。那妇人说梅轩赶往伊势去拜会荒木田了。

此刻，他又想起妇人嘲笑他来到伊势竟然不知荒木田为何许人的事情，一阵羞辱感涌上心头。于是，他悄悄问马夫：“荒木田先生是伊势神宫的神官 (15) 吗？”

那马夫倚在炉旁的墙上，昏昏欲睡，听到武藏问他，便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是”。

（原来他真是神官，只要去神宫便可一探究竟。好！就这么办……）

武藏下定决心。

当晚，他们二人席地而眠。第二天，铁匠铺的伙计早起开门时，吵醒了他们。

“马夫！你能载我去山田吗？”

“您要去山田？”

马夫张大眼睛问他。

他心想，这人昨天爽快地付了钱，今天应该也不会赖账，于是答应下来。两人即刻登程赶往松坂，黄昏时分终于来到了伊势神宫。武藏远远就看见了那绵延数里地的参拜大道，和道路两旁高大的树木。

由于正值隆冬时节，街边的茶馆生意十分冷清。几棵被风雨刮倒的树木横在路旁，街上路人稀少，几乎听不到马铃声。

武藏在一家客栈打听到荒木田的住址，于是赶到那里询问是否有一位叫宍户梅轩的人住在这儿。

管家回答，并没有这个人。

（是不是自己搞错了？）

武藏十分沮丧，此时脚伤也隐隐作痛，那伤口又比前天受伤时红肿了许多。

客栈里的人告诉他，用豆腐渣拧出的汁泡脚，伤口会好得很快。于是，第二天武藏一直在客栈养脚伤。

（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

一想到这儿，他不免有些心急，开始怀疑这个偏方是否真的有效。前段日子，他住在名古屋时已将挑战书寄至吉冈门，如果到时脚伤未愈，那可如何是好？

而且，武藏在信中写到对方可以决定比武的日期、地点。另外，他还必须遵照信中约定，于正月初一之前赶到五条大桥。

“如果不来伊势，直接赶往京都就好了！”

武藏有些后悔，看着泡在温水里的伤脚，他仿佛觉得脚已肿得跟豆腐一样厚了。

七

客栈的人很关心他的脚伤，经常给他拿来一些祖传秘方和偏方。但武藏的脚却日益红肿起来，他觉得那只脚就像木头一样沉重，只要把脚一伸进被子里，就剧痛难忍。

他想起从自己懂事以来，就不曾因为患病而卧床超过三天。小时候，头顶月代的地方长了个疖子，脓肿发炎，现在还留有黑色的疤痕。因此他一直没剃月代发。除此之外，真不记得自己曾得过什么病。

（病魔也是人要面对的强敌之一。怎样才能制伏病魔呢？）

武藏躺了四天之后隐隐感觉到，自己的敌人并不仅限于身体之外。

（再有几天就到新年了。）

武藏翻看着日历，想起与吉冈门武馆的约定。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想到这儿，他的心跳突然加速，胸膛猛然一振，那只肿如木桩的伤脚一下踢开棉被。

（如果我不能战胜病魔，还如何打败吉冈门呢？）

为了战胜病魔，他强打精神盘腿而坐，好疼！那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窒息。

武藏面朝窗户，闭目养神，那张因剧痛而涨红的脸慢慢恢复了平静。他用顽强的信念战胜了病魔，头脑也逐渐清醒了。

武藏睁开眼睛，神宫外的一片参天古木顿时映入眼帘。树林之上有一座山，这座山的东面就是朝熊山，两座大山之间耸立着一座陡峭的山峰，远远望去就像一把宝剑，俯视着群山。

“那就是鹫岭。”

武藏眺望着那座山峰。他每天躺着养伤时，触目可及的就是鹫岭。不知为何，他一看到这座山就会充满斗志，燃起一股想要征服它的欲望。当他每晚被脚伤折磨得难以入眠时，就会想起这座不卑不亢、傲然挺立的险峰。

鹫岭鹤立鸡群般屹立于群山之间，山顶直插入云霄。看着这座伟岸的山峰，武藏不由得想起了石舟斋。他就像这座鹫岭一样，让自己望尘莫及。此刻，武藏突然感到，石舟斋正高踞云端，嘲笑自己的软弱。

……

凝神观看鹫岭的时候，武藏忘记了脚伤，当他回过神来，突然感到那只伤脚就像被人放进炉中烤一样疼痛不已。

“哎哟！疼死我了。”

他忍不住用手举起脚，猛摔下去。仿佛那只肿大的伤脚已不属于身体的一部分。

“喂！来人哪！”

武藏再也无法忍受这钻心的剧痛，开口喊着客栈的女仆。

可是半天也没人过来。他握紧拳头使劲捶着榻榻米大叫：“喂！来人哪！我要马上离开这儿，过来算账！再给我准备干粮、炒米和三双结实的草鞋！”

神泉

一

《保元物语》 (16) 提到的伊势武者平忠清就生于这座古城。如今，路边的卖茶女俨然已成为织田信长古市 (17) 的代表。

这些茶馆多用竹子搭建，草编的悬窗用以遮挡风雨，茶馆四面围着褪色的幕布。街上，数不清的烟花女在招揽着客人。

“客官，进来歇歇脚吧！”

“客官，进来喝口茶吧！”

“那边的年轻客官，进来坐坐吧！”

“各位赶路的客官，进来坐坐吧！”

她们不分昼夜，招揽着往来的行人。

这条街是通往内宫 (18) 的必经之路，即使不愿意也必须从这些浓妆艳抹的女人中穿过去，稍不留神还会被对方抓住袖子，以致无法顺利通过。武藏离开山田客栈之后，皱着眉头、咬紧牙关，拖着伤脚一跛一跛地走过这里。

“喂！练武人！”

“您的脚怎么了？”

“我们帮您治一治吧！”

“我来替您按摩吧！”

那些女人抓着武藏的袖子，不让他过去，有的人甚至还抓着他的斗笠、手腕不放。

“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如此害羞呢？”

武藏的脸涨得通红，一语不发。这样的对手，让他始料未及，只能一个劲儿地说：“不用了！不用了！”在这些女人眼中，忠厚老实的武藏就像一只可爱的小豹子，于是更想捉弄他。最后，武藏不得不狼狈逃走，连斗笠也不要了。

女人们的笑声，仍从背后传来。那些白皙的手臂扰得武藏心神不宁，他热血沸腾，久久无法平息。

对于女人，武藏并非毫无兴趣。他也会在漫漫旅途中的某个夜晚，突然想起女性的脂粉味儿，以至血脉喷涌、难以入眠。这种感觉完全不同于比武较量，不管自己怎样努力，熊熊欲火依然无法平息。他只有通过对阿通的种种想象，才能发泄体内蓄积的情欲。

幸好，他的一只脚受了伤，才逃过这一劫。他勉强支撑着又走了一段路，那伤脚每走一步，就像踩进火盆里一样，刺骨的疼痛从脚底一直蹿入头顶。

武藏决定离开客栈之前，脚伤就已经发作。现在，他每走一步，就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抬起那只用大毛巾包着的伤脚。因此，那些烟花女诱人的红唇、蜂蜜般黏人的玉手，以及迷人的发香很快就被抛在脑后了。他又重新恢复了清醒。

“倒霉！真倒霉！”

一步、一步，他就像踏着火山的岩浆前行。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上滴落下来，全身的骨头也快要散架了。

当武藏蹚过五十铃河，踏入内宫的一瞬间，心情变得豁然开朗。此处草木茂盛、鸟语花香，恍如仙境。虽然他不知道是否真有神明，但此处恬静优美的景致绝对是世间少有。

“哎哟……”

武藏再也忍不住阵阵剧痛，他强撑着走到风宫 (19) 前的一棵大杉树下，一下子栽倒在地，抱着伤脚，痛苦地呻吟。

二

过了好久，武藏动也没动，就像一块石头似的。由于伤口化脓，他体内仿佛烈火在烧，而体外却感受着刺骨的寒风。

……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失去了知觉。他料想到自己离开客栈会更加受罪，但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

武藏和其他病人一样，无法忍受久卧病榻的滋味，但他如此鲁莽的行动，只会加剧脚伤的恶化，最后把自己弄得苦不堪言。

然而，他的精神却异常兴奋，不多时他又恢复了知觉，抬起头，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天空。

天空下，神庙里的高大杉树被风儿吹得沙沙作响。此时，一阵古乐之声传入武藏耳中，那乐曲是由笙、筚篥 (20) 、笛子合奏而成的。

他侧耳倾听，伴随着乐声还传来一个孩子轻柔的歌声：

给我打节拍，

父亲吩咐我。

使劲打节拍，

节奏要整齐。

即使和服袖子破了，

也不能让腰带断了，

也不能让节奏乱了，

不要乱了。

可恶！武藏咬紧牙关挣扎着站起来，他双手扶着风宫的外墙，像个螃蟹似的横着往前走。

远处神殿的悬窗里，隐隐可见灯火，还时时飘来仙乐般的歌声。那里是子等之馆，是奉职于神宫的清女 (21) 们的住所。刚才的乐声，可能是她们在练习天平年间的祭祀古曲。

武藏一步一步，慢慢挪到子等之馆的后门，往里面张望，却没见到一个人，他稍微松了口气，解下腰带，和包袱系在一起，挂在了内墙里的衣帽钩上。

现在，他身上没有任何负重，双手撑着腰，一瘸一拐地向别处走去。

过了很久，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出现在附近河畔的一块大石头旁。这条名为五十铃的河距离子等之馆有五六百米远，他哗哗地拍打着水花，洗着澡。

幸好没被神官发现，否则肯定会被骂是疯子。

如此一丝不挂地在河里洗澡，旁人看了肯定以为他精神不正常。据《太平记》 (22) 记载，很久以前伊势有一个名叫仁木义长的莽夫，擅使弓箭。他攻占了神领三郡，并占领了伊势神宫。自此，他遍尝五十铃河里的鲜鱼、神路山里的飞禽。然而，正当他耀武扬威之时，突然被恶鬼附了身，发狂而终。

今晚，在河边洗澡的裸体男子，不免让人联想到故事中的人物。

不久，男人从河里走出来，坐在石头上，穿好了衣服。

他正是武藏。

岸上异常寒冷，武藏的头发都被冻住了，一根根如针一样直立着。

三

武藏心想，如果无法克服肉体上的疼痛，又怎么能战胜今后的敌人呢？人生充满变数，必须时刻抖擞精神迎上，而自己马上要面对的一大劲敌就是吉冈门。

自己与吉冈门积怨已久，这次对方为了保全颜面，一定会想方设法置自己于死地。现在，他们肯定是以逸待劳，等待决战之日的来临。

武功高强的武士，经常把“拼死一战”“不惧生死”这样的词挂在嘴边，但武藏却认为这些话没什么意义。

就连武功平平的武士，在决战之时，也会抱定拼死一搏的决心。这是人的一种本能。而所谓的“不惧生死”是一种高层次的精神状态，这不是什么难事，因为任何人被逼入绝境时，都会自然爆发出这种潜能。

武藏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现在他考虑的是如何取胜，如何抱有必胜的信念。

此地与京都相隔不远，还不到四十里地，如果脚程快，不用三天就能到达。但是，心理准备却无法在短短几天内完成。

自从他在名古屋给吉冈门寄去挑战书之后，他一直在想：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了？是否有十足把握战胜对方？

他不得不承认，在自己内心深处还藏有一丝畏惧。

他深知自己学业未满，个性不够成熟，远远没达到武术大家的境界。

武藏时常想起奥藏院的日观老僧、柳生石舟斋和宗彭泽庵和尚，每当他要沾沾自喜时，这些人就让他清醒很多。他发现自己粗犷的性格中，隐藏着很多弱点。尽管认识到自己的不成熟，他依然要深入虎穴，并且还要大获全胜。真正的武学者不能一味地好勇斗狠，获胜才是终极目的。只有保全性命，才有机会不断向世人展示自己顽强的耐力。

想到这儿，武藏为之一振。

“我一定要赢！”他对着巨杉大声喊着，迈步向五十铃河上游走去。

前面出现一座山，山石层峦叠嶂。武藏像原始人一样，爬上了这座山，来到了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这里有一条悄无声息的瀑布，原来水流已被冻成了冰柱。

四

武藏如此费力前行，到底要去哪里呢？

是不是刚才在神泉中洗澡，受到了神明惩罚，如今真的发疯了？

“怕什么！怕什么！”

他如同孤魂野鬼一般，毫无目的地游荡。他攀上岩石，抓住树藤，把巨大的山石踩在脚下，一步一步努力向上爬。如果不具有超乎常人的毅力，根本无法攀上如此陡峭的绝壁。

距离五十铃河浅滩两公里远的地方，有一条溪谷，此处暗礁密布、水流湍急，据说连香鱼都无法游过这里。溪谷的前面是一处陡峭的断壁，恐怕只有猴子和天狗才能爬上去。

“嗯！那就是鹫岭。”

武藏精神异常亢奋，在他眼里没有征服不了的绝壁。

原来他将随身物品都放在子等之馆，就是为了便于爬山。他抓住崖壁上的一条树藤，一尺一尺地向上攀爬。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仿佛冥冥中有一股神力在慢慢往上拽他。

“我做到了！”

武藏终于登上了绝壁，他站在崖顶大声欢呼。从此处望去，五十铃河恰如一条白练，河流尽头的两个浅滩也隐约可见。

夜色中薄雾缭绕的森林，就在他的脚下。之前在客栈养伤时，他每天都能看到这座高不可攀的山峰，而现在自己终于征服了它。

在武藏心中，这座山就象征着石舟斋。所以他才会拖着伤脚毅然离开客栈，在神泉中沐浴，又费尽千辛万苦攀上这座山峰。此刻的他目光炯炯，因为柳生石舟斋这个高不可攀的伟人，已不再是他的心理负担。

住在客栈的那几天，武藏一直觉得那座山在嘲笑自己为脚伤所累，所以他非常讨厌这座鹫岭。经过几日深思熟虑之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决定要登上这座险峰。

（石舟斋也没什么可怕的！）

此刻，他赤脚踩在地面上，内心无比畅快。如果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根本不可能战胜吉冈门！

所有踩在脚下的草木冰雪，都是他的敌人，他的每一步都是对胜败生死的考量。刚才在神泉沐浴时，五脏六腑的血液仿佛都被冻僵了，现在全身血液犹如温泉般涌动起来，毛孔中冒出腾腾热气。

这座鹫岭的荒坡异常险峻，就连登山者都望而却步。现在，武藏却紧紧抓住山石，继续往上攀爬。有时当他用脚试探岩石时，石头会突然崩塌，滚落到山脚下的树林里。

一百尺、两百尺、三百尺，在苍穹的衬托下，武藏的身影越来越小。此时，有朵白云飘过来，当白云飘走时，他已融入了夜空中。

鹫岭犹如一个矗立于天地之间的巨人，漠然注视着武藏的一举一动。

五

武藏就像螃蟹一样，抠住岩石，奋力攀爬。眼看着，他就爬到了接近山顶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生怕稍有疏忽，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呼……”他全身的毛孔都在拼命地呼吸着。

此刻，武藏的心脏剧烈跳动，似乎要跳出喉咙，每向上爬一点，都必须停下来喘口气，他还经常低头看一看自己所征服的山路。

神苑的原始森林、五十铃河、神路山、朝熊山、前山诸峰，还有鸟羽渔村和伊势海，这些全被自己踩在脚下了。

“马上就到山顶了！”

温热的汗水，顺着面颊流下。武藏突然想起，儿时依偎在母亲怀抱的感觉。此时，他已感觉不到山石的粗糙，只想依偎在大山的怀抱里，美美地睡上一觉。

“嘎吱、嘎吱！”武藏大脚趾踩着的一块石头，突然有些松动。他心头猛然一惊，立刻抽脚寻找下一个踩踏点。生死存亡仅一线之隔，这种惨烈程度绝非笔墨能形容。此刻就像决斗的关键时刻，要么杀死对方，要么被对方所杀。

“快到了！只差一点了！”

武藏再一次抓紧岩石，拼命向上爬。

如果此时意志力与体力稍有懈怠，将来必然会倒在其他武者的剑下。

“该死！”

他的汗水打湿了山石，脚踩上去几乎有些发滑，身上的汗水不断蒸发，形成了一团云雾般的热气，他看起来就像一大片白云。

“石舟斋老儿！”他诅咒般地喃喃自语。

“日观老儿！宗彭泽庵臭和尚！”

他想象着，自己踩着这些杰出人士的头顶，一步步向上攀爬。他已然与大山合二为一。如果山神看到有人如此钟情于自己，肯定非常惊讶。突然，一阵狂风袭来，武藏眼前一片飞沙走石。

他仿佛被人用手捂住了口鼻，几乎无法呼吸。为避免大风把自己刮走，他双手紧紧抓着石头……很长时间，武藏一直紧闭双眼，身子紧贴着石壁。

尽管如此，他的内心却在高唱凯歌。偶尔，他会睁开眼睛，看一眼广阔无垠的天空，还有那映着朝霞的云海。

“看！我终于做到了！”

当他意识到自己已登上顶峰时，整个思想就像被割断的琴弦一样，彻底松懈下来。狂风夹杂着沙石，不断地打在他的背上。

这一刻，武藏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愉悦，他已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那被汗水湿透的身体，紧紧贴着大地。在这曙光初现之时，山性、人性都在大自然庄严的怀抱中得以重新孕育。武藏的意识逐渐恍惚起来，不多时便沉沉入睡。

过了很久，他猛然惊醒，一抬头，觉得头脑如水晶般清明，身体就像一条小鱼一样充满活力。

“啊！再没人可以俯视我了，我已经征服了鹫岭！”

瑰丽的朝霞染红了山顶，也染红了他。武藏像原始人一样，向空中伸展双臂，然后又低头看了看帮助自己登山的双脚。

突然，他发现一件事，自己的伤脚竟奇迹般地消肿了，皮肉里的脓液似乎都已流净，脚已不再散发恶臭。在这澄明、清净的世界里，他只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和恶疾尽除后的芬芳。

冬日幻像

一

住在子等之馆的妙龄神女 (23) ，当然都是清女。她们年龄最小的十三四岁，大的二十岁左右，全都是处女。

她们演奏神乐时，穿的是正装，上身是白绸小衫，下身是红绸和服裤子。平时在馆内学习、干活时，都穿着宽松的棉布裤子、短袖和服上衣。每天早上做完分内工作后，她们会各拿一本书，去祢宜 (24) 荒木田大人的私塾学习国文及和歌，这是每天的必修课。

“咦？这是什么？”

几个清女陆陆续续地走出后门，其中一人看到了墙上挂的东西。

那是昨夜武藏留在这儿的随身物品。

“是谁的？”

“不知道。”

“像是武士的东西。”

“我当然知道是武士的，但是，是哪位武士的呢？”

“一定是小偷偷了东西，忘了带走。”

“哎呀！还是不碰为妙。”

大家都瞪大眼睛，似乎见到了那个身披牛皮的盗贼，每个人都争相发表意见，又不时紧张地咽着口水。

其中一人说道：“我去告诉阿通姑娘。”

说完，朝馆里走去。

“师傅！师傅！不得了了！您过来看看吧！”

小神女来到馆舍的栏杆旁，仰头喊着。此时，阿通正在房里练字，听到喊声随即放下笔，打开窗探出头问道：“什么事？”

小神女手指着后门方向说道：“那边，我们发现了小偷留下的刀和包袱。”

“可以把东西交给荒木田先生。”

“可是，谁也不敢碰那些东西。”

“你们真是大惊小怪！等一会儿，我下去拿好了。大家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快去私塾吧！”

过了一会儿，阿通走到外面，大家已经走了，只留下一个做饭的老太婆和一个生病的清女看家。

“阿婆，你知道这是谁的东西吗？”

阿通随口问了一声，就伸手去拿那个包袱。

谁知，她一下竟未拿起来。那人把这么重的东西绑在腰上，还能走得动吗？

“我去一下荒木田先生那里。”

对看家的阿婆交代完之后，阿通双手抱着那个包袱走了出去。

两个月前，她和城太郎投宿到伊势神宫的社家 (25) 。当时，他们为了寻找武藏已走遍了伊贺路、近江路、美浓路。寒冬将至，一个女子很难冒着风雪翻山越岭，于是她只好暂时栖身在鸟羽 (26) 一带，以教笛为生。祢宜荒木田先生听闻此事，便邀请阿通来子等之馆指导清女们吹笛。

阿通来到这里，并非只为教授笛子，她也想多了解一些当地的古乐。而且，她很喜欢和清女们在幽静的禅林中生活，于是就决定暂住于此。

可是，随行的城太郎却带来了小麻烦。尽管他还是少年，却不被允许住在清女们的房舍里。不得已，只能让他白天打扫神苑，晚上住到荒木田先生家的柴房里。

二

冬季的神苑里，一片肃杀景象，寒风吹着光秃秃的树干，飒飒作响。

稀稀落落的林子里，一缕晨烟袅袅升起，宛如神仙的化身。阿通立刻联想到，在清烟飘出的地方，城太郎正拿着竹扫帚扫地的模样。

她停下了脚步。

（城太郎一定在那儿干活呢！）

她心里想着，脸上不由露出微笑。

那个淘气鬼！

那个不听话的家伙！

不过，最近一段日子，城太郎还算听话。尽管爱玩，但也能老老实实地完成本职工作。

“喀嚓、喀嚓”那是折断树枝的声音。阿通双手抱着沉甸甸的包袱，来到了林间的小路。

“城太郎——”

阿通呼唤了一声。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哟——”的一声。

那是城太郎，他的声音永远那么朝气蓬勃。很快，阿通就听到他跑下山的脚步声。

“是阿通姐姐呀！”眨眼间，他已来到阿通面前。

“哎呀！我还以为你在扫地呢！你穿着短褂、手拿木剑在干吗？”

“我在练剑呢！我把那些树当成对手，自己练习剑术。”

“你练剑是可以的，但这里是神苑，是清净、祥和之所，是我们日本人的精神寄托之地。这一片圣地供奉的女神，被称为百姓之母。所以，那块告示牌写着‘禁止攀折神苑林木、滥杀鸟兽’。你是负责打扫神苑的人，就更不应该砍折树木了！”

“我知道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对阿通的说教很不以为然。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砍断树枝？要是被荒木田先生看见，肯定会挨骂的！”

“可是，我砍断一些枯枝应该没关系吧？难道连枯枝都不能砍吗？”

“不能！”

“你在说什么呀？那么，我有一件事要问阿通姐姐。既然这个神苑如此重要，那么现在的人们为什么没有好好爱护呢？”

“这是一种耻辱。因为很多人的心灵早已荒芜了！”

“仅仅是荒草丛生还不打紧。有些树木遭受雷击后，树干已经腐烂；还有些大树被暴风雨连根拔起，就任由它倒在路旁枯死。再看看神社里面，到处是鸟窝，很多屋顶在漏雨，厢房已经破败不堪，灯笼也挂得歪歪扭扭。这哪里像一个无比重要的神社？阿通姐姐，我想问你从摄津外海看到的大阪城是多么璀璨夺目，德川家康也开始在全国各地修筑城池。在京都、大阪等地，任何一个将军或有钱人的宅院都修造得非常气派，听说他们的庭院不是利休风格的就是远州风格的。还有，他们的茶杯里也不会掉进一粒灰尘。但是，再看看我们这里，这么一大片神苑，只有我和耳聋的老爷爷两个人在打扫。”

三

阿通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城太郎，你这些话怎么和前几天荒木田先生在课堂上说的一模一样呢？”

“啊？阿通姐姐也去听课了吗？”

“我当然去听了。”

“穿帮了！”

“你现学现卖是行不通的。不过，荒木田先生的这番话的确是语重心长。当然，我对你的卖弄可是毫无感觉哟！”

“全白说了……听了荒木田先生的话，我觉得织田信长、秀吉、家康这些人，一点也不伟大。虽然大家都称颂他们的丰功伟业，但他们取得天下后，就把自己凌驾于万物之上，所以我觉得他们并不伟大。”

“不过，织田信长和秀吉这两人还说得过去。虽然他们爱拿时势做借口，但对京都的天皇还存有几分敬畏之心，同时也能博得民心。倒是在足利氏的幕府时代，尤其是永享至文明这段时期，那才真是民不聊生呢！”

“咦？那是什么景象呢？”

“那段时期发生了应仁之乱 (27) 。”

“是的。”

“正因为室町幕府无能，才导致内乱四起。当权者只想不断扩张势力，老百姓没过过一天安稳的日子，根本没人为国家大局着想。”

“你指的是山名氏与细川氏争权的事吗？”

“没错！他们为了一己之私而发动战争。当时，荒木田先生的祖上荒木田氏经 (28) 任职于伊势神宫。当时，很多自私的武士都为贪图私利而争斗不休。因此，自应仁之乱以来，参拜神社的人日益减少。承袭于古代的祭祀仪式，也逐渐荒废失传。见此情景，荒木田氏经先后二十七次上奏朝廷，要求重修神宫。但朝廷经费不足，幕府并无诚意，而那些武士更是自私，只顾着争夺地盘。结果，根本无人重视荒木田氏经的建议。在这种困境中，氏经先生既要和当权者周旋，又要四处游说人们，同时还要克服生活上的种种困难。在他的努力下，神宫终于在明应六年的时候，迁往临时宫殿进行修缮。你说这件事是不是很可笑？但仔细想想，我们也是长大后就淡忘了母亲的养育之恩哪！”

城太郎等阿通一口气说完后，拍着手跳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我不吱声，就不知道吗？原来阿通姐姐也是现学现卖呀！”

“哎呀！你知道？真是调皮！”

阿通作势要打城太郎，但手上的包袱太重了，只追了几步便停下来，站在那儿微笑着看着他。

“咦？那是什么？”城太郎跑过来。

“阿通姐姐，那是谁的刀？”

“不行！你不能拿。这是别人的东西！”

“我不是要拿，借我看一下嘛。好大的一把刀啊！看起来好像很重。”

“瞧你的表情，明明就是想拿。”

四

此时，阿通听到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草鞋声，原来是子等之馆的一个小神女朝这边走过来。

“师傅、师傅！祢宜先生在找你呢！好像有事要拜托你。”

看到阿通听到了自己的话，小神女又按原路回去了。

此时，城太郎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不停地张望着四周的树林。

冬日的阳光透过树梢照射进来，在地上形成一个个闪烁不定的光斑。城太郎站在地上一动不动，陷入了沉思。

“城太郎！你怎么了？你瞪着大眼睛，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

城太郎若有所思，咬着手指甲。

“刚才那位姑娘突然喊‘师傅！’我还以为是叫我师傅呢，所以吓了一跳！”

“你说武藏哥哥？”

“啊……啊！”

城太郎支吾着。此刻，阿通突然感到一阵难过，鼻子一酸，差点儿哭出来。

城太郎为什么要提起这个人？他的无心之词深深刺痛了阿通。

阿通对武藏一时一刻也没有忘怀，这正是她的痛苦所在。自己为何不能挣脱这感情的枷锁呢？那个无情的宗彭泽庵和尚曾说过，她应该寻找一片与世无争的乐土，然后结婚生子，过普通女人的生活。但是，阿通却觉得宗彭泽庵是一个不懂感情、只会说教的和尚，反而同情对方。她对武藏的思念与日俱增，即使连做梦都想着他。

恋爱就像生病一样，总会给人们带来无法言说的伤痛。如果暂时忘记此事，阿通也能过得很好，但只要一想起武藏，她就会茫然自失，想要踏遍世间的每一寸土地找到他，然后靠在他的胸前大哭一场。

“唉！”

阿通默默地走着。在哪里呀？你在哪里呀？最让世人感到焦虑、苦闷、烦恼的事情莫过于见不到自己想见的人。

阿通泪眼婆娑，双手抱着武藏的包袱，默默地走着。她不知道那紧贴着自己胸口、充满汗臭的包袱和那把系着破旧刀穗的大刀，正属于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她不会知道，那包袱上的汗臭味正来自于武藏的身体。她只觉得那包袱异常沉重，此时她心里想的只有武藏，根本没留意到其他事情。

“……阿通姐姐！”

城太郎从后面追上来，脸上挂着一丝歉意。这时，阿通正要走进荒木田先生家的大门。看到她那落寞、无助的背影，城太郎快步追过来。

“你生气了？生气了？”

“没有，没什么。”

“对不起，阿通姐姐，对不起了。”

“不是城太郎的错，是我又犯了爱哭病。现在，我要去找荒木田先生，你回去把地扫干净，好吗？”

五

荒木田氏富把自己的府宅取名为“学之舍”，同时也作为私塾使用。来这里学习的除了天真可爱的神女外，还有神宫附近三郡的孩子，这些孩子来自于不同阶级，共有四五十人。

氏富所教授的是当今的一些冷门学科，也就是被人们遗忘的古学知识。来此学习的孩子，从中了解到伊势神木在整个家乡的重要地位和它光辉的历史。现在，很多人都认为武学的兴盛就代表了国家的兴盛，至于地方上的衰微根本无人提及。作为一直守护神宫的子民，荒木田氏富希望自己能在幼儿心中播下古文化的种子，并期待这些种子有朝一日能长成参天大树，从而带动精神文化的繁荣发展，他将终身致力于这项悲壮的伟业中。

凭借过人的耐心与爱心，氏富坚持每天为孩子们讲解深奥难懂的《古事记》 (29) 和中国的经书 (30) 。他的讲解深入浅出、用词生动形象，很受学生们欢迎。

荒木田氏富十几年如一日，孜孜不倦地教育着下一代，因此当地百姓对时势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无论是被任命为关白 (31) 的丰臣秀吉，还是被封为征夷大将军的德川家康，在伊势就连三岁的小孩儿也不会盲目地把这些昙花一现的英雄当成永恒的太阳。

现在，氏富刚上完课，从宽敞的教室走出来，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学生们也一窝蜂地走出教室，各自回家。这时，一个神女走过来对氏富说道：“祢宜先生，阿通姑娘在那边等您。”

“哦！对了！”氏富差点忘记此事。

“我把她找来，自己竟忘得一干二净。”

阿通站在私塾外边，手里抱着个大包袱，刚才她一直在门外听氏富先生讲课。

“荒木先生，我在这儿呢！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六

氏富把阿通让进屋，二人尚未落座，他就看到了阿通手里的大包袱。

“那是什么？”

阿通告诉他，这是今早神女们在子等之馆内墙的挂钩上发现的，不知是谁的包袱。她们都不敢碰，所以我把它拿来给先生看。听完阿通的话，荒木田氏富也觉得很蹊跷，他微蹙白眉，看着那个包袱。

“好像不是香客的东西。”

“嗯，香客们一般不会去那里，并且昨晚也并未发现，是今早才发现的。看来这个人是半夜或天快亮的时候进来的。”

“哦……”氏富面露厌恶，喃喃自语。

“也许是冲着我来的，可能是神宫附近的乡士，故意针对我的恶作剧。”

“您认为做恶作剧的人会是谁呢？”

“嗯！老实说，找你来正是为了此事。”

“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我说出来，请别生气。事情是这样的。神宫附近的乡士曾跟我提意见，说把你留在子等之馆不太合适。”

“啊！原来是我引起的。”

“其实，你并不需要有丝毫歉意。但是，以世俗的眼光来看，请别介意……他们认为你已经不是一个不懂男人的清女了，因此把你留在子等之馆会玷污圣地。”

尽管氏富说得轻描淡写，但阿通眼里还是蓄满了苦涩的泪水。她并非生气，而是觉得很无奈。她知道自己怀着一份刻骨铭心的感情四处漂泊，孤身闯荡江湖，肯定会被误认为城府、阅历很深的女人，可一个女子的贞洁是不容置疑的呀！想到这儿，她气得全身颤抖。

氏富似乎并未考虑这么多，总之他觉得人言可畏，眼看春天将至，所以他想跟阿通商量暂停教授清女吹笛，言下之意就是希望阿通离开子等之馆。

阿通原未打算在此地久留，现在又给氏富带来了麻烦，就更想尽快离开。所以她立刻答应了，并感谢氏富这两个月的照顾，她决定今日就动身。

“不，不必如此着急。”

氏富也很同情阿通的处境，但又不知如何安慰她，他把手伸进文卷匣 (32) 里，好像在包什么东西。

城太郎尾随在阿通身后，也来到了学馆后面的走廊，此时他悄悄探进头对阿通说：“阿通姐姐，你要离开伊势吗？我也一起走。我早就厌倦扫地了，正好趁此机会脱身。这可是个好机会呀！阿通姐姐。”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阿通姑娘，这些微薄的礼金就当作路上的盘缠吧！”

氏富从文卷匣里为数不多的银子中，取出一些来包好。

阿通脸上掠过一丝不安，并未伸手去接。她说自己虽然在子等之馆教清女吹笛，但也在此叨扰了两个多月，并深受氏富先生照顾。如果收下礼金，自己也应付住宿费，所以拒绝接受。闻听此言，氏富说道：“不！你一定要收下礼金。因为我还有事相托。”

“您托付的事情，我一定照办。对于礼金，我就心领了。”

阿通把钱又推了回去。此时，氏富一眼看到了阿通身后的城太郎。

“喂！这个给你，路上买点喜欢的东西吧！”

“谢谢您！”城太郎立刻伸手接过来，然后才问了阿通一句：“阿通姐姐，我可以收下吗？”

城太郎先斩后奏，阿通也拿他没办法。

“真是劳您费心了！”阿通再三道谢。

氏富这才放下心来。

“我想拜托你，路过京都的时候，将此物亲手交给堀川的乌丸光广 (33) 公卿大人。”

说着，他从墙边的书架上取下一卷画轴。

“这是前年我受光广大人所托，绘制的拙作。当时大人曾说要在画上题字，所以我想给他送过去。如果派使者或委托信差，都不能表达我的诚意，所以想请你代为转交。你们一路要多加小心，千万别让画淋到雨或弄脏了。”

阿通觉得此事关系重大，她有些为难，却又无法开口拒绝。氏富拿出特别订制的盒子和油纸，准备把画包起来。可能对此画钟爱有加，或是不舍得把自己的作品交给别人，他并未包画，随即说道：“那么，也让你们看看这幅画吧！”

说完，在两人面前摊开了那幅画。

“哇！”

阿通不禁发出一声赞叹。城太郎也瞪大眼睛，伸着脖子仔细观看。

因为尚未题字，所以无从知道这幅画所描绘的故事，但看得出是平安时期的生活场景。画中运用的土佐流笔法十分细腻，点缀上金粉更显得华丽大气，让人百看不厌。

就连对绘画一窍不通的城太郎也啧啧感叹。

“啊！这火焰画得真像呀！好像正在燃烧一样呢……”

“只能看不能用手摸哟！”

两人屏气凝神，都被这幅画深深吸引了。就在此时，管家顺着院子走过来，对氏富耳语了几句。

氏富听完后点头说道：“哦……原来如此。看来他不是什么可疑人物。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请他留下字据，再把东西还给他。”

说完，阿通拿起那个带有汗臭的游学武者的包袱，交给了管家。

七

子等之馆的清女们听到教吹笛的师傅突然要离开，都显得依依不舍。

“真的吗？”

“这是真的吗？”

大家围着阿通问道。

“您不再回来了吗？”

众人早把阿通当成了姐姐，此刻要与姐姐分别，不禁伤心不已。此时，城太郎在馆外大喊：“阿通姐姐，你准备好了吗？”

他早就换下了白色短褂，穿上了自己的短上衣，腰上插着木刀。将荒木田氏富交代的那幅画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才放进盒子里，外面再用包袱皮包好，城太郎把它斜背在身上。

“哎呀！你动作真快呀！”阿通在窗口处回答。

“我当然很快，阿通姐姐，你还没准备好吗？和女人一起出门真麻烦！”

由于子等之馆禁止男性入内，所以城太郎只能站在馆外边晒太阳，边等阿通。他望着雾霭重重的神路山，伸了个大懒腰。

城太郎生性活泼好动，仅等了一会儿工夫，就有些不耐烦了。

“阿通姐姐，你还没好吗？”

馆内传出阿通的声音：“这就出去了！”

其实，她早就准备妥当了。短短两个月的朝夕相处，她和这些神女早已情同姐妹，这会儿突然要离开，神女们很伤心，都不舍得让阿通走。

“我还会再回来的，大家要多保重啊！”

虽然阿通心里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但此刻也只能这样安慰她们了。

有的神女低声啜泣，有的说要把阿通送至五十铃河的神桥，大家围着阿通一起走到门外。

“咦？”

刚才一直嚷着要走的城太郎到哪儿去了？

神女们用手围成喇叭，大声喊着：“城太郎！城太郎！”

阿通很了解城太郎的个性，所以并不担心。

“他一定是等不及，一个人先赶往神桥那里了。”

“这小孩真不听话！”

其中有个神女看着阿通的表情，问了一句：“那个小孩是师傅您的孩子吗？”

阿通没有笑，一本正经地回答：“你在说什么呢？城太郎怎么会是我的孩子？今年春天我才满二十一岁呢！难道我看起来很老？”

“可有人这么说哪！”

阿通突然想起荒木田氏富说过的话，感到非常生气。但是，不管别人怎么说，只要那个人相信自己就足够了。

“阿通姐姐！你好过分！好过分！”

原以为城太郎先走了，没想到他从后面追上来。

“让人家等你，可你自己却一声不吭地先走了，真不够意思！”

城太郎嘟起了小嘴。

“刚才我明明没看到你嘛！”

“没看到我，也应该找一找才像话嘛！刚才我看到一个很像我师傅的人往鸟羽街的方向走去，所以追过去看一看。”

“啊？像武藏的人？”

“可是，我看错了。我追到树林，老远看见那个人走路一瘸一拐的，肯定不是师傅……真让人失望啊！”

八

两个人一路长途跋涉，城太郎几乎每天都在品尝希望破灭的痛苦。不管是擦身而过的路人，还是背影酷似武藏的人，他都会跑过去确认一下。哪怕是在街边住户的二楼上、渡船上、马上、轿子里，只要发现长得略像武藏的人，他都会一阵悸动，心想：会是他吗？然后想方设法去看个究竟。可每次，他都是失望而回。一路走来，这样的事情已发生过几十次了。

因此，阿通对城太郎的话并不在意。

尤其当她听到城太郎说那个人是一个跛脚武士时，不禁笑起来。

“辛苦你了！如果刚一起程就情绪低落，那往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我们还是高高兴兴地出发吧！”

“这些小姑娘是怎么回事？”

城太郎毫无顾忌地扫视了一眼那些跟在阿通身后的神女。

“怎么回事？难不成她们也要跟我们一起走？”

“没这回事。她们舍不得我走，要送我到五十铃河的宇治桥。”

“那真是辛苦她们了！”

城太郎模仿阿通的语气，逗得众人大笑。

本来情绪低落的送行队伍，却由于城太郎的加入，气氛顿时变得活跃起来。

“阿通师傅！您走错路了，不在那儿拐弯儿！”

“不！我没走错！”

阿通绕到了神宫玉串御门的方向，对着远处的神宫正殿，鸣掌三声，然后低头祷告起来。

城太郎见状，嘀咕着：“哦！原来如此，阿通姐姐在祈求神佛保佑呢！”

但是，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并未走上前。

神女们用手指戳着城太郎的后背、肩膀说道：“城太郎！你为什么不过去祷告？”

“我才不要呢！”

“怎么能说不要？小心烂舌头！”

“参拜、祷告什么的，让人多不舒服呀！”

“参拜神明怎么会不舒服呢？这儿的神明绝不同于那些市井中常见的，或是人们常接触到的神明。你可以把她想象成自己远在天边的母亲，这样不就很自然了吗？”

“这个我懂！”

“那你就过去参拜一下吧！”

“我不喜欢嘛！”

“你真固执！”

“你们这些臭丫头、多嘴婆！都给我闭嘴！”

“哎呀！他骂人！”

装束打扮一模一样的清女们，顿时瞪大了眼睛。

“哎呀！”

“哎呀！”

“这小孩好可怕！”

阿通遥拜神明之后，走了过来。

“你们怎么了？”

神女们正等着阿通回来主持公道。

“城太郎骂我们是臭丫头，而且他还说讨厌参拜神明。”

“城太郎，这可是你不对！”

“什么嘛！”

“你以前不是说，武藏哥哥在大和的般若原跟宝藏院众僧决斗之时，你曾合掌大声祈求神明保佑吗？现在，你也要过去参拜神明。”

“可是……大家都在看着我呢！”

“好，大家都转过头去，我也转过去不看。”

于是，众人背对着城太郎，排成一排。

“这样可以了吧？”

阿通问完，没听到城太郎的回话，于是偷偷转头去看。只见城太郎跑到玉串御门前面，深深鞠了一躬。

风车

一

武藏面朝大海，坐在烤海螺的小摊前，整理着鞋袜。

“客官，我们的环岛游船还有两个空位，您要不要坐呀？”

一位船工走过来拉生意。

刚才，两个挎着篮子的渔家姑娘就一直站在这儿兜售海螺。

“这位客官，买点海螺吧！”

“您买点海螺吧！”

“……”

武藏解开一直裹在脚上的破布条，那布条上满是血污。原本疼痛不已的伤口，现在竟然消肿了，恢复了原状。由于布条裹得太久，以致那只脚的皮肤看起来又皱又白。

“不要，不要！”

武藏挥手赶走了渔家女和船夫，他试着把脚踏在沙滩上，一步一步地走向大海，让海水漫过双脚。

这天早上，他几乎忘记了脚伤，体力也完全恢复了，他的精神状态异常饱满。这不仅因为脚伤基本痊愈，更因为他的心境已与昨日大不相同。现在的他，对未来充满信心。

武藏请卖烤海螺的姑娘帮忙买来一双皮袜子和新草鞋，穿上鞋袜后，他试着在地上走了走。由于一直跛着脚走路，一穿上新鞋还有些不习惯，尽管伤口还有点轻微的疼痛，但已无大碍。

“那边的船工在喊乘客上船呢！客官，您不是要去大凑 (34) 吗？”

正在烤着海螺的老头提醒着武藏。

“是的。抵达大凑之后，就能找到开往津市 (35) 的船了吧？”

“对！那儿还有开往四日市 (36) 和桑名市的船哟！”

“老伯！今天是年底的几号？”

“哈哈哈！您真是贵人多忘事，竟连日期都忘了，今天是腊月二十四。”

“才腊月二十四呀！”

“真羡慕你们年轻人的无忧无虑啊！”

武藏快步跑到高城海滨的渡口，他觉得自己还能跑得更快。

开往对岸大凑的船上，坐满了乘客。与此同时，阿通和城太郎也在神女们的陪伴下来到了五十铃河的宇治桥头。也许此刻，她们也在挥手告别。

五十铃河向着大凑的方向流去，伴随着阵阵海浪声和摇橹之声，渡船徐徐前行。

武藏抵达大凑之后，立刻换乘开往尾张 (37) 的渡船。船上乘客多半是旅客，左岸能看见古市、山间的水田和松坂街道两侧的林木，巨大的船帆被风吹得很满，渡船沿着伊势海的海岸线，缓缓前行。

此时，阿通和城太郎正由陆路赶往同一地点，不知他们谁会率先抵达。

二

如果到了松坂，就可以打听到那位生于伊势，号称“鬼才”的武士神子上典膳 (38) 。但武藏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在津市下了船。

在津市码头下船时，一个走在他前面的男子引起了武藏的注意。此人腰间挂着一根两尺长的木棒，木棒上卷着锁链，锁链另一端安有一个秤砣。此外，他腰上还插着一柄皮质刀鞘的无护手的短刀。此人年龄在四十二三岁，皮肤比武藏还要黑一些，略微发红的头发还有点自来卷。

“师傅！师傅！”

此时，有个十六七岁的铁匠学徒一边喊着，一边从船上跑下来。若非有人如此称呼，任何人都会把那个中年人当成一个流浪武士。武藏看了一眼那个脸上沾满煤灰的小徒弟，只见他肩上扛着一个长柄的铁锤。

“等等我，师傅！”

“你快点！”

“刚才，我把铁锤忘在船上了。”

“怎么能忘记吃饭的家伙呢？”

“我已经拿回来了！”

“那是应该的！如果你敢忘了，小心你的脑袋！”

“师傅！”

“你话真多！”

“今晚，我们要住在津市吗？”

“太阳还老高呢！先赶路吧！”

“真想住在这儿呀！偶尔出门工作，也可以顺便玩一玩嘛！”

“别净想美事！”

码头通往街市的一路上，礼品店鳞次栉比，为客栈招揽生意的人也是随处可见。

那个扛着大锤的铁匠铺学徒，光顾着看热闹，没能跟上自己的师傅，正在人群中东张西望。终于，他发现师傅在一个小店里买了个玩具风车，正朝自己走来。

“岩公！”

“是。”

“帮我拿着这个。”

“是风车呀！”

“拿在手上会被人碰坏，最好插在领口里。”

“这是礼物吧？”

“嗯……”

看来是师傅买给孩子的礼物。外出多日回到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看到孩子的笑脸吧！

走在前头的师傅频频回头，大概是担心插在岩公领口里的风车会被碰着。

尤其巧的是，这师徒走的路线，正是武藏要走的路。

（哈哈……）

武藏心里有了数，一定是这个男人。

不过这世上的铁匠和携带链子飞镰的人毕竟不在少数，为了慎重起见，武藏不时走在他们前面或后面，悄悄观察着他们。当他们从津市的城下横穿过去，走向铃鹿山时，武藏已从二人简短的对话中充分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于是，他主动上前搭话：“请问，您是要回梅田吗？”

对方冷冷地答了一句：“是的，我们要赶回梅田。”

“请问，您是不是宍户梅轩先生？”

“嗯……你怎么知道我是梅轩？你是？”

三

翻过铃鹿山，由水口 (39) 赶往江州草津 (40) 。这是去京都的必经之路。几天前，武藏才从这里经过。他打算在年底之前赶到京都，并希望新年时在京都喝到屠苏酒，所以一路马不停蹄地直奔此处。

前几天他去拜访宍户梅轩时，正赶上对方不在家，武藏也未强求，只希望他日有缘再见。没想到竟在此地巧遇梅轩，这不得不说他与链子飞镰颇有宿缘。

“看来我们的确很有缘。前几日我曾到云林院村拜访您，当时见到了尊夫人。我叫宫本武藏，是一个学武之人。”

“啊！原来如此。”梅轩脸上并无惊讶之色。

“你就是那个住在山田客栈，说要跟我比武的人吧？”

“您听说了？”

“你去荒木田先生家打听过我吧？”

“是的。”

“我的确去荒木田先生家干活了，但并不住在那儿。我借用了神社街的一个朋友的工厂，在那儿完成一件只有我才能胜任的工作。”

“哦……然后呢。”

“我听说一个住在山田客栈的游学武者，正在找我。但我很怕麻烦，所以没有理会。原来就是你呀！”

“是的。听说您是链子飞镰的高手。”

“哈哈哈！你见到我的老婆了吗？”

“是的，尊夫人还让我见识了八重垣派刀法的招式。”

“这不就得了嘛！你实在没必要追着我要比武。链子飞镰的基本招式，内人也都表演给你看了。如果你还想见识更多的招式，恐怕没看到一半，就命丧黄泉喽！”

原来这对夫妻都是高傲自大之人。也许武学与自满天生就是一对孪生兄弟，但话说回来，若非对方拥有精湛的武艺，也不会如此骄傲。

现在，武藏的涵养功夫非常好，完全没把梅轩的话当回事。若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不会任由对方这样奚落自己。在他开始人生磨炼之时，宗彭泽庵曾告诫他“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而探访宝藏院和柳生城的经历，也让他颇有感悟。

武藏把自尊心和脾气放到了一边，容忍了对方的无礼。他仔细权衡着对方武功的高低，对待对方的态度也极为恭谦。

在摸清对方的底细之前，武藏谨言慎行，喜怒不行于色。

“是的。”他语气恭敬，像个初学者。

“您说的没错，光看尊夫人的招式，就让我获益匪浅。能在此相遇，实属有缘，所以在下希望向您请教一些链子飞镰的使用技巧，在下必将感激不尽。”

“如果是谈话，那当然可以了。今晚你要投宿在关市 (41) 的客栈吗？”

“我是那样打算的。不过，如果您不介意，可否让我到您府上叨扰一晚？”

“我家又不是客栈，被褥不够呀！如果你不介意和我的徒弟岩公同住，那就来我家住吧！”

四

黄昏时，三人抵达了铃鹿山。

山坳里的村落，在金红色夕阳的映照下，宛如一片绚烂而沉寂的湖水。

岩公先跑回家送信儿，武藏看到梅轩的老婆抱着小孩出现在铁匠铺的屋檐下，那孩子手里正拿着父亲买的风车。

“快看！快看！爸爸回来了！看到爸爸了吗？爸爸！”

原本骄傲自满的宍户梅轩，一看到孩子，立刻变成了一位慈爱的父亲。

“喂！喂！我的小乖乖！”

他朝铁匠铺的方向不停挥着手，逗弄着孩子。梅轩回到家后，便和妻子带着孩子走进正屋，把随行的武藏丢在了一旁。

直到晚饭时，他才想起来还有一个人要在此住宿。

“对了！对了！把那个游学武者叫过来，一起吃饭吧！”

此时，武藏仍穿着草鞋，站在作坊里的风箱旁烤火。梅轩看到他，便吩咐了妻子一声。

那妇人一脸不悦。

“前几天你不在的时候，他已经来过了，还住了一晚。”

“就让他和岩公一起睡吧！”

“上次，我让他睡在了风箱旁的席子上。今晚也让他这样凑合一晚得了！”

“喂！小伙子！”

梅轩在炉子上温好了酒，他拿着酒杯问武藏：“你喝酒吗？”

“能喝一点。”

“来一杯吧！”

“好的。”

武藏坐到了过道和正房之间的台阶上。

“我敬您！”

说完，武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是一种略带醋味的当地酒。

“酒杯还您！”

“那个杯子你拿着吧！我这儿还有酒杯。不过，年轻人……”

“是。”

“你看起来很年轻，今年多大了？”

“过了年就二十二岁了。”

“故乡是？”

“美作。”

话一出口，宍户梅轩突然瞪大双眼，重新打量起武藏。

“刚才你说……叫什么名字……你的名字？”

“宫本武藏。”

“武藏是哪两个字？”

“就是‘TAKEZOU’（武藏）。”

此时，梅轩的妻子拿来了碗筷，还端来了汤和咸菜。

“请用！”

她把饭菜直接放到了草席上。

听到武藏的回答，宍户梅轩倒吸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是这样啊……”

“酒温好了！再来一杯吧！”说着，他又给武藏满上了酒。

“你从小就叫‘TAKEZOU’（武藏）吗？”他突然问了一句。

“是的。”

“你十七岁时，也是用的这个名字吧？”

“是的。”

“那你十七岁时，是不是和一个叫本位田又八的人参加了关原之战？”

听到这儿，武藏心头一惊。

“看来您对我非常了解呀！”

五

“我当然知道了。因为我也参加了那场战役。”

听到这儿，武藏顿时觉得和对方亲近了不少，而梅轩也改变了态度。

“难怪觉得您很面熟，原来我们曾在战场上见过呀！”武藏说道。

“这么说来，你当时效力于浮田阵营喽？”

“当时，我们驻扎在江州的野洲河，与当地乡士一起组成了先锋营。”

“原来如此，那我们可能真的遇到过。”

“你的朋友本位田又八怎么样了？”

“大战之后，我们就再没见过。”

“你说的‘战后’是指什么时候……”

“会战之后，我们藏在伊吹山的一户人家里养伤，伤痊愈后，我们就在那儿分手了，直到现在。”

“哦！”

梅轩对着已经抱孩子上床睡觉的老婆说道：“没酒了！”

“你们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吧！”

“谁说的！我们还要喝！”

“今晚怎么喝这么多呢？”

“因为我们谈得很投缘！”

“已经没酒了。”

“岩公！”梅轩朝外间的角落喊了一声，隔壁立刻传来草席摩擦的沙沙声。

“师傅，什么事？”岩公打开那扇矮门，探出头问道。

“你到斧作那儿借一升酒来！”

听到这儿，武藏立刻拿起饭碗说道：“我先用饭了！”

梅轩急忙抓住武藏拿着筷子的手，说道：“等一下，我们还没喝够呢！”

“我特地叫岩公去拿酒，等一下再吃饭吧。”

“请别为我劳心，我已经不能再喝了。”

“没关系！”梅轩十分真诚。

“对了，对了！你刚才说要问我有关链子飞镰的事，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要没有酒，我们可怎么谈呢？”

岩公很快就回来了。

他把酒从坛子里倒进铫子 (42) ，放在炉上温着。此时，梅轩正为武藏耐心讲解链子飞镰在实战中的优势之处。

“使用链子飞镰很容易克敌制胜，因为它不同于刀剑，能让敌人毫无可乘之机。此外，还可以在正式攻击之前，利用锁链缠住对方的兵器。就像这样，左手拿镰刀，右手拿秤砣。”

梅轩坐在那儿，示范给武藏看。

“如果敌人攻击过来，你可以用镰刀挡住对方的兵器，同时用秤砣去攻击他，这也是一招。”

说完，他又换了一种招式。

“如果是这种情况，就是敌人离自己较远时，可以先用锁链缠住对方的兵器，无论是刀、枪、棍、棒，都能用这招克敌制胜。”

说完，他又教武藏投掷秤砣的方法。他一连讲了十几招，包括锁链的蛇形舞动之法、飞镰与锁链的并用之法，此招可以起到干扰对方判断、反守为攻的效果。梅轩滔滔不绝地讲着链子飞镰的玄妙之处。

而武藏也听得津津有味。

他全神贯注，唯恐稍有遗漏，完全置身于链子飞镰的世界中。

武藏一边听，一边琢磨。

（人人有两只手，可宝剑仅用到一只手。）

他暗自思忖着。

六

不知不觉间，第二坛酒也见了底。尽管梅轩也喝了很多，但绝大部分都斟给了武藏。由于话很投机，武藏不觉喝过了量，醉得一塌糊涂。

“老婆！我们去后面睡吧。这儿的棉被留给客人，你去后面铺一下床！”

他的妻子原打算睡在这间屋，因此当两人喝酒时，她抱着孩子直接钻进被窝睡了。

“客人好像也累了，让他早点休息吧！”

从刚才，梅轩对待武藏的态度就突然变得亲切起来，现在又要让武藏睡在正屋，而让自己去后屋睡。她真不知道丈夫是怎么想的，另外被窝早已被捂暖，她实在不愿起来。

“你刚才不是说要让他跟岩公一起睡工具房吗？”

“笨蛋！”梅轩瞪了一眼从床上爬起来的老婆。

“那也得看是什么客人呀！别废话了，快去后面铺被子！”

“……”

他的妻子穿着睡衣，一脸不悦地走进里间。梅轩抱起早已睡熟的孩子。

“年轻人，这儿的被子虽不是很干净，但炉火很暖和。半夜若是口渴，这儿也有茶。快到被窝里，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吧！”

说完，梅轩就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他妻子过来换枕头的时候，已是面带笑容。

“我丈夫也醉得不省人事，再加上旅途劳乏，他说明天要睡个懒觉呢！所以你也不必急着早起，明早吃完饭再上路吧！”

“是。谢谢！”武藏只能说出这几个字，因为他早已烂醉如泥，就连草鞋和上衣都无法脱下来。

“那么，我就打扰了。”说完，武藏就钻进了妇人和孩子捂热的被窝。被窝里十分暖和，但武藏的身体比被窝还要热。梅轩的妻子一直站在里间的门旁，看到武藏就寝之后，她轻轻说了句：“晚安。”然后吹熄灯，离开了。

武藏的头就像箍着孙悟空的金箍一样，疼痛不已，太阳穴也剧烈地跳动着。

奇怪！今晚我怎么喝了这么多酒，武藏痛苦不堪，有些后悔自己贪杯过量。刚才，梅轩不断给自己敬酒，甚至还打发人出去借酒。而他那个冷冰冰的妻子，竟然也突然变得和蔼可亲，还让出这么暖和的被窝给自己。他们为何会突然改变态度呢？

武藏觉得事有蹊跷，但还没等想明白，眼皮就发沉了，因为觉得有些冷，他用被子蒙上头，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快要燃尽的炉火，偶尔闪动一下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武藏的面庞。看得出，他已进入了梦乡。

……

事实上，梅轩的妻子一直守在门外。直到武藏睡着，她才蹑手蹑脚地回到丈夫的房间。

七

武藏在做梦，同样的梦境总是不断出现，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片段。儿时的记忆就像虫子一样侵蚀着他的脑细胞，在每一条脑神经上划过，将那些发光的文字印刻在他的头脑里。

而且，他在梦里总能听到一首摇篮曲：

睡吧，睡吧，

我可爱的宝贝。

不要半夜啼哭，

让人心疼，好心疼，

妈妈好心疼。

这是上次投宿时，听到梅轩的妻子唱的催眠曲。那充满伊势乡音的曲调，出现在武藏的梦境中，完全幻化成自己的故乡——美作吉野乡的小调。

并且，武藏看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被一个三十多岁、皮肤白皙的女子抱在怀里。那婴儿知道女人就是自己的母亲，他用稚嫩的目光看着乳房上方那张白皙、清秀的脸。

让人心疼，好心疼，

妈妈好心疼。

母亲抱着他，唱着摇篮曲。她憔悴的面庞，恰似梨花带雨。一眼望不到头的石墙上开满了苔藓花。土墙之上的树梢，被夕阳染成了金色，屋子里已亮起了灯火。

大颗的泪水从母亲眼中滑落，襁褓中的武藏不明所以地看着母亲。

“你给我出去！”

“回到你娘家去！”

屋里传来父亲无二斋的呵斥声，却不见他的身影。只见母亲跌跌撞撞地逃出家里那道长长的围墙，跑向英田河，她一边哭一边向河里走去。

襁褓中的武藏很想告诉母亲：危险！危险！

他在母亲怀里不停地扭动着身子，但母亲仍一步步地走向深渊。她紧紧抱着动个不停的婴儿，几乎都要把他弄疼了，母亲那湿漉漉的面颊紧贴着婴儿的小脸。

（武藏呀！武藏！你到底是父亲的儿子，还是母亲的儿子？）

突然，岸上传来父亲无二斋的一声大吼，母亲闻声立刻投入了英田河。襁褓中的武藏被扔到了满是石头的河边，他滚落到草丛里，“哇哇”大哭。

“啊！”

武藏猛然惊醒，才知道是一场梦。梦境变得模糊起来，他分不清那个女人的脸是不是自己的母亲，只是觉得那个女人一直在注视着自己，并唤醒了自己。

武藏已记不清那个生养自己的人长什么样了，他虽然非常怀念母亲，却无法刻画出母亲的面容。所以，只能借由别人的母亲来想象自己的母亲。

“为什么今晚我会突然想起这些？”

武藏的酒醒了，整个人也清醒过来。他睁眼看着被烟熏黑的天棚，红色的火光忽隐忽现。原来是快要燃尽的炉火映照在上面。

仔细一看，他头顶的天棚上吊着一个风车，正垂在空中。

那是梅轩买给儿子的玩具。除此之外，武藏还闻到了被褥上的母乳气味。一定是周围的环境，促使他梦见了自己已故的母亲。他看着风车，内心涌起无限怀念。

八

武藏既没完全清醒，也没再入睡。恍恍惚惚之间，他微合双眼，突然发现垂在空中的风车，有些奇怪。

“怎么回事？”

因为那风车竟然兀自转动起来。

风车本来就会转动，这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武藏却心头一惊，立即翻身起来。

“奇怪！”

他侧耳倾听。

远处似乎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当门一关上，风车又立刻停止了转动。

估计刚才一直有人从后门进出，虽然动作很轻，但门在开关之际，还是有风透过隔板吹了进来，因此风车才会跟着转动。武藏觉得，风车上那薄如蝉翼的五色彩纸，好像蝴蝶一样，时而展翅飞舞，时而扇动翅膀，时而旋转，时而静止。

他本想一骨碌爬起来，但又轻轻缩回被窝。他全神贯注，用身体感知着屋里各种细微的动静。武藏全身的神经紧绷着，就像一只裹着树叶、预测天象的小虫一样。

现在他才意识到，刚才有多么危险。但是，他不清楚别人，也就是这里的主人宍户梅轩为何要暗害自己。

“难道是一间黑店？”

最开始，武藏如此判断。

但如果是黑店，对方一看到我少得可怜的行李，就该知道我不值得打劫。

“是仇人？”

应该也不是。

武藏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已切实感觉到危险正在慢慢靠近。究竟是按兵不动，还是先发制人？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他悄悄伸手从地上找到草鞋，然后逐个拿进被窝。

突然，风车急速转动起来。在微弱炉火的映照下，那风车就像一个被施了魔法的诡异花朵，不停旋转。

此时，房屋内外响起了清晰的脚步声，他把被子拢高，做出有人睡在里面的假象。终于，门帘旁闪过两道凶狠的目光，一个人手握利刃半蹲着身子悄悄靠近，另外一个手持长枪，绕过围墙走向床铺。

……

两人听了听被窝里的动静，又看了看鼓鼓囊囊的棉被。这时，一个人从门帘里闪身进来，正是宍户梅轩。只见他左手拿着链子飞镰，右手托着秤砣。

……

……

一对、两对、三对眼睛……

三个人用眼神示意，同时屏住了呼吸，站在枕头旁的人率先发难，他一脚踢飞了枕头，站在对面的男人随即抄起长枪对准床铺。

“起来！武藏！”梅轩大喝一声，他手持秤砣和锁链，稍稍后退一步拉开了阵势。

九

然而，被子里毫无动静。

无论他们用武器威胁，还是大声喊叫，棉被里仍然毫无反应。因为，睡在那儿的武藏早已离开。

于是，其中一个人用枪尖挑开了棉被。

“啊……他跑了。”

每个人都被眼前的情景弄得很狼狈，他们急忙四下寻找。梅轩一抬头，突然看到急速旋转的风车，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

“哪儿的门没有关！”

说完，他飞身跳到屋外。

“糟了！”另外一个人大声喊道，因为他看到铁匠作坊通往里间厨房的穿堂门大敞四开着。

室外各处都染上了一层白霜，犹如披上了一层薄如月光的轻纱。刚才风车之所以突然转动起来，就是因为寒风从这里吹进屋的缘故。

“看来那个浑蛋从这儿逃跑了！”

“门外把风的人是干什么吃的？把风的人在哪儿？”

梅轩急得大叫：“喂！喂！”

他一气之下，跑到屋外寻找，只见暗处蹲着一个黑影。

“师傅……师傅！你们得手了吗？”那黑影悄声问道。

梅轩一听，不由怒火中烧。

“你们还有脸问！你们是怎么把风的？那个浑蛋早已听见风声逃跑了！”

“咦？逃走……什么时候？”

“还有脸问我？”

“真是怪事！”

“全是饭桶！”

梅轩在武藏逃跑的那个门口，进进出出看了好几遍，然后说道：“他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翻过铃鹿山逃往别处，另一条是返回津市的镇子。他现在应该还没跑远，我们去追！”

“朝哪个方向追？”

“我往铃鹿山方向追，你们奔津市方向。”

屋内外总共有十几个人，每个人都手握兵器，还有人拿着土枪。

这些人的打扮各不相同，拿枪的像是猎人，拿土刀的像是樵夫，其他人也都是类似的乡下人打扮。他们个个目露凶光，全都听命于梅轩，可见，梅轩在他们眼中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铁匠师傅。

随后，这些人兵分两路，追赶武藏。

“一旦发现武藏，就立刻鸣枪！大家听到枪声就立刻赶往那里。”

这些人商量好后，就分头追了出去。

可是，他们才追了一刻钟就已累得精疲力竭，不得不放弃追赶。这些人灰头土脸地走回来，一路上互相埋怨着。

尽管每个人都怕被梅轩责骂，但极度的疲惫已让他们顾及不了那么多了。他们返回了铁匠铺子，谁知梅轩竟比众人早一步回来了。此刻他正低着头，呆坐在外间屋里。

“老大！没有追到！”

“太可惜了，就差一点！”

事到如今，梅轩也只得放弃。

“算了！”

他抓起几根木柴，用膝盖折断，那“噼噼啪啪”的声音似乎在发泄着心中的愤怒。

“老婆！还有没有酒？拿酒来！”

说完，他把木柴狠狠丢进火炉里。

十

半夜的骚动，吵醒了熟睡的婴儿，孩子哭个不停。听到梅轩要酒，他妻子躺在被窝里回答说没有酒了。于是，农户中的一个人说可以回家取些酒来，便走了出去。

这些人都住在附近，所以酒很快就拿来了。他们等不及温酒，就直接倒在碗里喝了起来。

“真不甘心哪！”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哪！”

“这个浑蛋！命倒挺大！”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一些于事无补的话。

“老大！请不要生气，这都是把风人的过失！”

大家想灌醉梅轩，以便让他快点去睡觉。

“是我太大意了！”梅轩无意归罪他人，只是苦着脸喝着闷酒。

“其实，要对付那个小子根本不用如此兴师动众，我一个人就足够了……但是，四年前在那个家伙十七岁的时候，连我哥哥辻风典马都死在他手里，所以我才没有轻举妄动。”

“不过，老大！这个游学武者，真的就是四年前藏在伊吹山阿甲家中的那个小子吗？”

“一定是我死去的哥哥在指引我找到仇人，一开始我也没多想，可是几杯酒下肚之后，他就泄了底，那个浑蛋肯定不会知道我就是辻风典马的弟弟野洲河的流浪武士辻风黄平。所以他说在关原之战那年，他叫TAKEZOU（武藏），现在改名叫宫本武藏……根据他的年龄、相貌，我敢肯定他就是用木剑杀死我哥哥的那个武藏。”

“本想着能够报仇，不料却让他溜走了。”

“最近，世道越来越太平，如果我哥哥活到现在，恐怕也很难维持生计，估计也只能像我一样靠打铁糊口，要么就是上山当山贼，但我一想到他是被一个毫不起眼的后生所杀，就气愤难平。”

“当时，除了那个武藏之外，还有一个小子吧？”

“对！他叫本位田又八。”

“对！对！当时本位田又八那个浑蛋就带着艾草屋的阿甲和朱实连夜逃走了……不知现在在哪儿呢。”

“我哥哥典马就是受到阿甲的迷惑，才会丧命的。所以大家平时要提高警惕，说不定什么时候阿甲也会像武藏一样突然出现。”

也许是酒劲儿上来了，没过一会儿，梅轩就坐在炉旁，打起了瞌睡。

“老大！回屋去睡吧！”

“老大！早些休息吧！”

大家把他扶到武藏刚才睡过的被窝里，还从地上捡起枕头，为他枕上。脑袋一沾上枕头，梅轩立刻呼呼大睡起来，种种的怨恨、愤怒也暂时搁在了一边。

“我们也回去吧！”

“该回家睡觉了！”

其实，这些农户过去都是流浪武士，靠在战场上偷窃物品为生，他们的首领就是伊吹山的辻风典马和野洲河的辻风黄平。时代变迁，后来有的人当了猎人，有的人成了农夫，但邪恶、贪婪的本性并未改变，时刻准备着大捞一笔。这会儿，夜深人静，这些人三三两两地走出了铁匠铺，踏着满地白霜各自走向家中。

十一

那伙人离去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屋子里只能听到阵阵鼾声和田鼠的吱吱声。

偶尔，还会从里间屋传来几声婴儿的咿呀声。不知不觉，孩子也渐渐进入了梦乡。

此时——

连接厨房和打铁作坊过道的角落里，有一个大柴火堆，柴火堆旁是一个土灶，破旧的墙上挂着蓑衣和斗笠。此时，在土灶和墙之间的暗影里，那件挂在墙上的蓑衣轻轻动了几下。

有一个人影把蓑衣挂回墙上，然后从暗影中闪身钻了出来。

此人正是武藏。

他一步也没有走出这间房子。

刚才，他从被窝里爬起来之后，便打开防雨门，罩上蓑衣躲进了柴火堆里。

……

武藏穿过外间的过道，来到屋内，宍户梅轩正在梦会周公。他的鼻子似乎有些毛病，那鼾声十分与众不同。黑暗中，武藏听着他的鼾声，不禁露出苦笑。

……

此时，武藏心里已经拿定主意。

与宍户梅轩的这次较量，自己已然大获全胜。

从刚才那些人的谈话中得知，这个宍户梅轩竟然就是野洲河的流浪武士辻风黄平，而且还是死在自己手中的辻风典马的弟弟。难怪他要杀了自己，给哥哥报仇。看来，这个流浪武士的心思极为缜密。

如果让他留在世上，以后必然还会想方设法地谋害自己。为了保全自身，也只有下手杀了他。可是，有必要置对方于死地吗？

……

武藏前思后想，终于想到一个办法。他绕到梅轩的床脚，从墙上取下一柄链子飞镰。

此时，梅轩依然睡得很香。

武藏看着梅轩的脸，用手指轻轻钩出镰刀，那白晃晃的刀刃和刀柄形成了一个直角形。

随后，他用润湿的纸包住刀刃，把飞镰轻轻卡在梅轩的脖子上。

（好了！）

垂在天棚上的风车，一动不动。若不是用纸包住了镰刀，明天一早，这家的主人肯定会身首异处，到时风车肯定会发疯一样旋转不停。

杀死辻风典马是情有可原的，当时自己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可是，如果现在杀死梅轩，他的儿子长大后必定会为父报仇，一切仇怨就会像这转动不停的风车一样，永无休止。

不知为何，武藏今晚总是想起已故的父母。看着这一家人睡得如此香甜，闻着空气中淡淡的奶香，他羡慕不已，迟迟不愿离去。武藏在心里默默祷告：“谢谢你们的款待。祝你们做一个好梦！”

然后，他轻轻打开防雨门，走了出去，随后又轻轻带上了门。在苍茫的夜色中，他再一次踏上了旅途。

受惊之马

一

人们在旅行最初的几天，总是满心欢喜，丝毫不觉得疲惫。

昨夜晚些时候，这两人才赶到关市的追分住宿。今天一大早，他们又迎着晨雾，从笔拾山赶往四轩茶馆，此时朝阳正从两人身后冉冉升起。

“哇！好美啊！”

阿通不禁停下脚步，欣赏着壮丽的日出。

她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显得精神百倍。不！此时万物复苏，天地间的一切生命都在展现着自己饱满的生命力。

“阿通姐姐！山上还看不到一个人哟！看来今天我们是最早通过这里的行人哪！”

“这有什么得意的！早来晚来还不都一样。”

“那才不一样呢！”

“按你的说法，如果先来，路程就会从十里变成七里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即便走路，也是走在前面的感觉好。要是跟在马屁股后面，呼吸着满路的尘土，那可够受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要是谁都像你这样昂首挺胸、得意扬扬地走路，那可够奇怪的了！”

“因为现在路上没人嘛！所以就感觉是走在自己的地盘上一样。”

“好吧，那我甘当你的马前卒，为你开路。现在，你可以尽情地耍威风了！”

说着，阿通在路边捡了根竹子，边走边唱：“威武回避。”

本以为路边的四轩茶馆还没开门，谁知里面的人听到阿通的声音，便探出头来看。

“哎呀！糟了！”

阿通羞得满面通红，拔腿就跑。

“阿通姐姐！阿通姐姐！”

城太郎急忙追上前。

“你不能把大人丢在后面，自己先跑了呀！我会处罚你哟！”

“我不跟你闹了！”

“是你自己先玩的！”

“都是你害的。哎呀！茶馆里的人在看我们哪！一定把我们当成疯子了。”

“我们还是回四轩茶馆吧！”

“干什么？”

“我肚子饿了呀！”

“啊？又饿了？”

“好吧！那我把准备中午吃的饭团子分一半给你。”

“你要省着点吃哟！我们还没走出二里地，你就吃了好几顿了！估计你一天得吃五顿饭。”

“那是因为我不能像阿通姐姐一样，坐轿子、骑马呀！”

“昨天是因为要在天黑前赶到关市投宿，我才会骑马的。既然你这么说，今天我就不骑马了！”

“那今天换我骑吧？”

“小孩子骑什么马？”

“我就想骑骑看，好不好吗？阿通姐姐！”

“那就只骑今天一天，下不为例哦！”

“那我们去四轩茶馆看看有没有租马的，如果有，我就租来骑！”

“不行！现在可不行！”

“那你刚才是骗我喽？”

“你现在又没累得走不动，这样太浪费了！”

“那如果我走上一百里、一千里都不会累，就永远没机会骑马了……趁现在路上没什么行人，就让我骑一下吧！”

看来今天早起赶路，也没比平时走快多少。阿通还没点头，城太郎就已兴高采烈地跑向四轩茶馆了。

二

“四轩茶馆”的字面意思，指的就是四间茶屋。但这里的四间茶屋并不像老式房屋那样一字排开，而是分别建造于笔拾、沓挂等四个山坡，以便让往来于此的旅客歇脚。所以四轩茶馆是这四个茶屋的统称。

“大叔——”

城太郎站在茶馆前，喊了一声。

“你们这儿有没有马匹出租呀？”他大声问道。

茶馆刚刚开门，老板睡眼惺忪地看着这个精神头十足的少年。

“什么事啊？这么大呼小叫的！”

“我要租马。快把马牵出来吧！骑到水口要多少钱？如果能算便宜点，我们就骑到草津。”

“你是哪儿来的小孩？”

“当然是人生的小孩呀！”

“我还以为你是雷公生的呢！”

“那大叔就是雷公喽！”

“你这小孩，真会耍嘴皮子！”

“把马牵出来吧！”

“这匹马虽然还能驮东西，但它已经太老了，所以不能租给你。”

“真的不能租给我吗？”

“你这个小鬼，真啰唆！”

茶馆老板从蒸着馒头的炉灶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柴火，丢向城太郎，但并没打中他，反而打在那匹被拴在屋檐下的老马腿上。

这匹老马长年累月地为主人服务，它翻山越岭、任劳任怨，老得连眼毛都白了，现在竟然挨了主人的打，它疼得一阵嘶鸣，不断用马背撞着墙。

“你这浑蛋！”

老板闻声从茶馆里跑出来，不知是在骂老马，还是在骂城太郎。

“吁吁——”

老板解开缰绳，把马牵到了房前的树下。

“大叔！就租给我吧！”

“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

“我这儿没有马夫。”

此时，阿通走过来对老板说，要是没有马夫可以先付租费，到水口之后再拜托当地旅客或马夫把马牵回来。老板听完，答应了阿通的要求，把缰绳交给了她。

看到这儿，城太郎吐了吐舌头。

“大叔好狡猾哟！看到阿通姐姐漂亮，就答应租马。”

“城太郎，别背后说人坏话，要是这匹马听到了，它一发火，可是会把你摔下来哟！”

“我才不会被这样的老马欺负呢！”

“你会骑吗？”

“当然会……只是，我爬不上去呀！”

“你抱着马屁股往上爬，当然爬不上去了。”

“你把我抱上去吧！”

“你可真麻烦！”

阿通两手卡住城太郎的腋窝，把他放到了马背上。一骑上马，城太郎显得得意扬扬，他看了一眼阿通说道：“阿通姐姐，要跟上我哟！”

“危险！你不能那样骑马！”

“没关系的！”

“那我们就出发吧！”

说完，阿通牵起缰绳。

“老板，我们走了！”

两人向茶馆老板道别之后，又踏上了旅程。

他们还没走出一百步远，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喊叫之声。他们回头望去，只见远处晨雾缭绕，根本无法看清来人的模样。

三

“谁呀？”

“是谁在追我们哪？”

他们停下马，回头一看，只见茫茫雾气中一个身影越来越近，最后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长相和年纪。

如果此时是深夜，两人肯定会被吓得落荒而逃。他们眼见来人身背一把巨大的土刀，腰上还插着链子飞镰，犹如凶神恶煞一般。

那人像一阵风似的疾驰而来，跑到阿通面前突然停下脚步，伸手就夺走了她手上的缰绳。

“下来！”

他大声命令城太郎。

老马突然受到惊吓，连连后退，城太郎不由抓紧马鬃。

“你，你说什么？不要乱来，这马是我们出钱租的！”

“少啰唆！”

男人置若罔闻。

“喂！这个姑娘！”

“什么事？”

“我住关市客栈附近的云林院村，叫宍户梅轩，现在要去追赶一个名叫宫本武藏的人。天没亮时，他就沿着这条路逃走了，说不定现在已经离开水口附近的客栈了。无论如何，我必须要在江州口附近的野洲河抓到他……所以，这匹马就让给我吧！”

对方一口气说完，同时大口喘着粗气。现在虽是隆冬时节，树上结着冰花，但梅轩却是满头大汗，热血沸腾。

此刻，阿通已是呆若木鸡。她脑袋里一片空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流光了。她面色惨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青紫色的嘴唇不停地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说武藏？”

马背上的城太郎脱口而出，他紧紧抓住马鬃，全身战栗。

梅轩急着赶路，所以并未察觉到两人剧烈的情绪变化。

“喂！小鬼，快下来！不要磨磨叽叽的，我可要动手了！”

梅轩抓住缰绳，作势要拉城太郎下来。城太郎使劲摇着头。

“不要！”

“你说什么？”

“这是我的马，不能因为你要追人，就来抢我的马！”

“我看你们是妇孺之辈，才客客气气的。小鬼，你不要不识相！”

“阿通姐姐！”城太郎对着阿通大叫。

“这匹马不能让给他，绝对不能让给他呀！”

阿通不禁暗暗称赞城太郎的机智。同时她也拿定主意，不仅不能把马让给他，还要设法拖延他去追赶武藏。

“也许你真有急事，但我们也得赶路，也许你翻过前面这个关隘，就可以租到马或轿子了。如果你非要抢别人的马，那就太不讲道理了！我们决不答应。”

“我才不下马呢！死也不下！”

两人心照不宣，断然拒绝了梅轩的要求。

四

看到阿通和城太郎的态度如此坚决，梅轩颇感意外，他没想到对方竟敢公然反抗自己。

“那么，你们说什么都不肯让出这匹马喽？”

“明知故问！”

城太郎的口气像个小大人。

“浑蛋！”梅轩气得大骂。

马背上的城太郎像个跳蚤一样，紧紧抓着马鬃不放。梅轩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城太郎的脚，想要把他从马上拉下来。

此时，城太郎完全忘了自己可以拔出腰间的木剑还击。面对一个比自己强大百倍的敌人，又被对方抓住了脚，他早已急昏了头。

“啊！畜生！”城太郎朝梅轩脸上吐着口水。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如此危机。刚才看到日出时，他觉得一切都充满希望，可现在却身陷险境。此时，阿通也担心会被眼前的男人伤害。对死亡的恐惧，让她口干舌燥，不由得咽了一下口水。

尽管害怕，但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把马让给梅轩。这个凶悍的男人显然是冲着武藏来的，他对武藏的生命构成了巨大的威胁。只要能拖延一分钟，武藏就多一分安全。

同时，自己与武藏的距离就又拉远了一些。尽管如此，阿通还是咬紧嘴唇，坚决不让出马匹。

阿通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她对着梅轩的胸口突然用力一推。

“你要干什么！”

梅轩刚才被城太郎吐了满脸口水，现在又被一个弱女子猛推了一下，显得有些狼狈。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子的胆识如此惊人，就在她推开梅轩之时，竟然顺手拔出了梅轩背后的土刀，握在手里。

“你这个女人！”他大叫一声。正当他想要抓住阿通手腕的时候，锋利的刀刃从梅轩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上划了过去，鲜血顿时流出。

“好疼！”

他握着划破的手，后退好几步。阿通把刀藏在身后，明晃晃的刀影映照在地面上。

不可一世的宍户梅轩，昨晚就是因为大意而错失良机，没想到今天还是因为大意，栽在了眼前这个女子和小孩的手里。

他一边暗骂自己太粗心，一边重新打起精神。此时，阿通脸上毫无惧色，她手举大刀，朝着梅轩砍去。但这把土刀长近三尺，刀身通体为纯钢打制，分量十足，就连男人也很难挥动自如，所以当她挥刀砍向梅轩时，自己也踉跄着扑了过去。

紧接着，听到“铿啷”一声，她手腕一阵酸麻，以为自己砍到了树上。但只见眼前鲜血喷涌，阿通不由得一阵头昏眼花。待她定睛一看，才发现刀正砍在了城太郎骑的那匹马的屁股上。

五

这匹老马很容易受惊，尽管这一刀砍得并不深，那哀鸣之声听起来也十分恐怖。鲜血不断从伤口处流出来，老马发了狂似的乱踢乱叫。

梅轩大喊一声，想要夺回阿通手里的大刀。他刚伸手抓住阿通的手腕，不料受惊的老马突然扬起后蹄，把两人踢出老远。紧接着，这匹老马又抬起了前蹄，高声嘶鸣起来，随后就像离弦之箭一样，狂奔而去。

“哇！喂喂——”

梅轩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老马越跑越远。他想爬起来追上去，可是老马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阵尘烟。

他怒火中烧、双眼充血，回头寻找阿通，可阿通竟然不见了。

“啊？”

梅轩气得青筋暴突，太阳穴砰砰直跳。他定睛一看，自己的刀被扔在了路边的松树下。他跑过去捡起刀，顺势往山下一看，只见低矮的山崖下有一间小茅屋。

看来，那个女子被马踢到了山崖下面。梅轩确信，这个女子肯定与武藏有关。他想去继续追赶武藏，但又不愿放过阿通。

于是，他快步跑下山崖。

“跑哪儿去了？”

梅轩嘟囔着，在那间茅屋周围寻找。

“到底躲哪儿去了？”

他站在屋檐下，向里面窥视，又径自打开仓库门，四下察看。只见一个陌生人发疯一样，到处乱翻，这家的老人吓得瑟瑟发抖，缩着身子躲在纺车后面。

“啊……在那儿！”

他终于发现了阿通。

长满扁柏的峡谷中，冰雪尚未消融。此时，阿通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沿着峡谷朝着溪谷方向拼命跑去。

“我看到你了！”

梅轩在峡谷上高声喝道。阿通猛一回头，看到对方手持利刃，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自己。其实，梅轩并无意伤害阿通，只是想通过她把武藏引出来，或是打听出武藏的行踪。

“你这女人！”

梅轩伸出左手，指尖已能触到阿通的头发。

阿通向后缩着身子，双手紧紧抓住一棵树的树根。突然，她脚底一滑，整个身子就像钟摆一样，在悬崖边上摇来摇去。沙石、土块纷纷滚落到她的脸上、身上。梅轩瞠目结舌，拿着大刀站在崖上。

“浑蛋！你还想跑吗？下面可是无底深渊哪！”

阿通瞟了一眼身下，只见数丈深的崖底，一条青色的小河正从残雪间潺潺流过。她立刻觉得自己还有一线生机，从而忘记了恐惧，时刻准备一跃而下。

她想到了死亡，但却无暇恐惧，因为此刻她心里想的只有武藏。不，她的全部思绪早已被武藏所占据。那英武不凡的身影就像暴风雨后的明月一样，清晰地浮现在阿通的脑海里。

“老大！老大！”

山谷间传来一阵喊声，梅轩回头张望着。

六

悬崖上出现了两三个男人的身影。

“老大！”

上面的人大声喊着。

“您在那儿干什么呢？快去追武藏吧！刚才我们跟四轩茶馆的老板打听过，他说天亮之前，一个武士模样的人跟他买了一些饭食，然后就朝甲贺谷的方向跑去了。”

“往甲贺谷跑去了？”

“是的。反正无论他穿过甲贺谷，还是翻山去往水口，都得在石部 (43) 一带投宿。只要我们赶在他前面到达野洲河，再布下天罗地网，就一定能抓到他。”

梅轩听着崖上的人说话，眼睛却死死盯着瑟瑟发抖的阿通。

“喂！你们下来一下！”

“要我们下去吗？”

“快点！”

“可如果再拖延，武藏就会渡过野洲河了呀！”

“先别管那么多，快下来！”

“是！”

这些人就是昨晚和梅轩一起设伏捉拿武藏的人，他们习惯走山路，像野猪一样麻利地从山崖上滑了下来，一眼就看到了阿通。

梅轩三言两语说明事情的原委，然后就将阿通交给了这三个人，并交代他们把阿通带到野洲河。这些人用绳子绑着阿通，又担心弄疼她，时不时用色眯眯的眼光偷瞄着阿通苍白的脸。

“好了！你们要尽快赶到。”

说完，梅轩就像猿猴一样，沿着山路走了。不知他走的是哪一条路，只一会儿工夫，他就赶到了甲贺谷的溪流附近。远远望去，他那渺小的身影正站在溪流旁朝这边挥手。

他把手围成喇叭，大声朝这边喊：“我们在野洲河会合，我抄近路追过去，你们从大路走，可别大意哟！”

“知道了！”山崖这边的手下回答。

双方的对话，在山谷间久久回荡。然后，梅轩踩着冰雪斑驳的山路，像只敏捷的雷鸟一样，在崎岖的山谷间跳跃前行，不一会儿就跑远了。

城太郎所骑的马虽已老态龙钟，可一旦发起狂来，就连高手也很难驾驭。更何况是城太郎。

刚才老马突然受伤，马屁股就像被人用火点着一样，没命地狂奔。它跑过铃鹿山的八百八山谷，越过蟹坡，闯过土山的驿站，现在正沿着松尾村跑向布引山的山脚。这匹马犹如一阵狂风，不知疲倦地奔跑着。

马上的城太郎心惊胆战。

“危险！危险哪！危险！”

他在马背上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字，紧闭双眼，死死抱住马脖子。

老马一路狂奔，他的屁股时不时被颠得老高。不仅城太郎自己知道生命危在旦夕，就连那些村民和路人看到这般光景时，也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原本城太郎就不会骑马，也不会下马，更不知道如何让马停下来。

“危险！危险哪！危险！”

他央求阿通让自己骑马，是为了尝试一下其中的乐趣，现在这个愿望是彻底实现了。只不过，他的声音逐渐变成了哭腔，口中的咒语好像也不灵了。

七

此刻，街上的路人渐渐多起来，一看到受惊的马儿，大家都纷纷后退，生怕自己受伤。

“怎么回事？”

“马上的人傻了吗？”

路人全都躲到路旁，还不停地说着风凉话。

不一会儿，马儿就跑到了三云村的夏身驿站。

要是《西游记》中的孙悟空乘着筋斗云来到此地，一定会手搭凉棚，兴致勃勃地欣赏伊贺、甲贺群山及布引山、横田河的壮丽景色。远处天边的一片紫红色的云彩，倒映在镜面般的琵琶湖上，周围景致美不胜收。但马上的城太郎，可无心欣赏风景，他的速度不逊于孙悟空的筋斗云，眼睛一直紧闭着。

“停下！给我停下！停下！”

一开始的“危险”已变成了现在的“停下”，当马儿跑上柑子坡的坡道时，他口中的咒语已变成了“救命”。

老马沿着坡道俯冲下来，马背上的城太郎像皮球一样被弹来弹去，几乎要被甩出去。

此时，在山腰附近的山崖上，突然横出一根树枝，挡住了道路。树枝碰到脸的一刹那，城太郎顺手紧紧抱住了树枝。多亏老天帮忙，他终于离开了马背，此时他就像只青蛙一样挂在树枝上。

无人骑乘的老马，更像发疯一般，朝着山坡下奔去。城太郎双手攀住树枝，就像荡秋千一样荡来荡去。

其实，树枝离地面仅有一丈高，只要一松手就能稳稳地落在地上，但此刻的城太郎已是头昏眼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一松手准会没命。于是，拼命想用脚钩住树枝，可是两只手早已发麻，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嘎吱”树枝发出一阵断裂声。城太郎心想，这下可完蛋了。可是，没想到自己竟然稳稳地落在了地上，他一时间没有缓过神，愣愣地坐在原地。

“啊！……”

老马早已不知去向。就算马还在，他也说什么不敢再骑了。

没过多久，城太郎突然一跃而起。

“阿通姐姐！”他朝着山坡上大喊着。

“阿通姐姐！”

他神色慌张，急忙顺着原路往回跑，这回没忘记握着木剑。

“发生什么事了？阿通姐姐！阿通姐姐！”

城太郎跑下柑子坡，途中遇到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此人上身穿着五倍子染的和服，没有穿羽织，下身穿着皮质和服裤子，脚上穿着草鞋。他身上背着长刀，腰间插着短刀。

八

“喂！孩子！”

两人擦身而过之时，男人招呼了一声，然后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小不点儿。

“发生什么事了？”男人问道。

城太郎闻声折了回来。

“大叔，你是从那边过来的吧？”

“对呀！”

“你看没看到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美丽女子？”

“哦，看到了。”

“真的？在哪儿？”

“在前面的夏身驿站。我看到几个流浪武士用绳子绑着一个姑娘，当时也觉得很奇怪，但没敢多问就走过去了。我估计他们很可能是辻风黄平的手下。”

“对！那就是她。”

说完，城太郎抬腿就要跑。

“你等一等！”

对方叫住了他。

“那姑娘是你的朋友？”

“她叫阿通。”

“如果你贸然行动，可能会没命的。我估计他们一会儿肯定会路过这里，要不要先跟我商量一下？也许我可以帮你想出一个好主意呢！”

城太郎觉得此人十分可靠，于是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他。戴斗笠的男子一边听着，一边不住地点头。

“原来如此，我都明白了。不过，那伙人是辻风黄平的手下，他现在改名为宍户梅轩。光凭你们两个，是斗不过他们的。干脆这样，我去帮你把阿通姑娘救出来。”

“你愿意帮我？”

“他们肯定不会轻易把人交给我，到时我会见机行事，你就躲在草丛里别出声。”

于是，城太郎立刻躲进了草丛。他看到那个男人朝着山坡下快步走去。城太郎以为对方说完大话后就跑掉了，不禁担心起来。他时不时从草丛里伸头向外张望。

这时，坡道上传来了说话声，城太郎急忙低下头。那声音中还夹杂着阿通的声音，城太郎看到她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被三个流浪武士押着，正朝这边走来。

“不要磨磨叽叽的！快点走！”

“你不想走吗？”

其中一人大声骂着，还猛推了阿通的肩膀一下，阿通踉跄了几步，差点儿栽倒。

“我要找跟我一起的小男孩。城太郎，你在哪里？城太郎！”

“你还啰唆！”

阿通的双脚都已被磨破，流出血来。见此情景，城太郎正要大喝一声，冲出草丛。突然，刚才那个身穿五倍子染和服的武士从山坡下面跑了上来，此时他已摘下斗笠，可以看清他大概有二十六七岁，面色微黑。他神色慌张，一边跑一边嘀咕着：“不得了了！”

听到声音，三人都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刚跑过去的武士。

“喂！你不是渡边家的外甥吗？出什么事了？”

九

这三人称呼他为“渡边家的外甥”，看来这个年轻武士很可能就是忍术高手渡边半藏的外甥。渡边半藏出身于忍术世家，目前就居住在伊贺谷、甲贺村一带，很受当地人的爱戴。

“你们不知道吗？”年轻武士问道。

“什么事？”三个流浪武士靠了过来。

年轻武士指着坡下的方向说道：“在柑子坡的下面，有一个叫宫本武藏的人正拿着大刀挨个盘查过往行人呢！他简直就是凶神恶煞，吓死人了！”

“啊？武藏！”

“我刚才路过时，他走过来问我叫什么，我说我是伊贺武者渡边半藏的外甥，名叫柘植三之丞。他立刻跟我道了歉，还说只要不是辻风黄平的手下，都可以过去。听他的语气，好像十分自信。”

“哦……”

“后来，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那个辻风黄平原来是野洲河一带的流浪武士，现在化名为宍户梅轩。他听说，那个梅轩和一些手下正沿着这条路追杀自己。与其落入这些人的陷阱，还不如等在这里跟他们决一死战。”

“真的吗？柘植三之丞。”

“我干嘛要骗你们！如果不是真的，我怎么会知道宫本武藏这个人？”

三人立刻显得不安起来。

怎么办呢？

他们用目光互相询问着，眼神里尽是恐惧。

“你们最好小心点哟！”

说完，柘植三之丞就要转身离去。

“渡边家的公子！”那三个人急忙叫住他。

“什么事？”

“恐怕我们几个对付不了那个武藏。就连老大都说，此人武功高强，非常人所及。”

“他的确不好对付啊！刚才我在山坡下，看到他手提大刀朝我快步走来，吓得我两腿直发软呢！”

“这可怎么办哪……其实，老大交代我们把这个女人押到野洲河去。”

“这可不关我的事！”

“您别这样说嘛！就帮帮我们吧！”

“这可不行！要是被我舅父知道我帮你们，他一定会骂死我。不过，我倒可以给你们出个主意。”

“快点告诉我们吧！我们会感激不尽的。”

“你们可以把那个女人藏在附近的草丛里。如果不放心，可以把她绑在树上。这样一来，你们就容易赶路了。”

“嗯，然后呢？”

“你们不能从这里的山坡走，一定要绕道赶往野洲河去通知你们的大哥。记住，一定要绕远道走山路，这样才安全。”

“有道理！”

“你们可一定要小心哪！我看对方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样子，正等着和你们以死相拼呢！我实在不愿看到这种事发生啊！”

三个人立刻说道：“好！就这么办。”

他们把阿通拽到草丛里，绑到一棵树上，然后扭头就走。没走出几步，他们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了回来，用东西把阿通的嘴堵上。

“这下可以了。”

“好！”

三人确实没有走大路，没多久他们就消失在树林里了。

躲在枯树丛里的城太郎，看到这几个人走远之后，悄悄从草丛里探出头来。

十

此刻，人都不见了。路上也没有行人，就连渡边家的外甥柘植三之丞也不见踪影。

“阿通姐姐！”

城太郎从草丛里跳出来，给阿通解开绑绳，随后抓起她的手，拼命往山坡下跑去。

“我们快跑吧！”

“城太郎……你怎么会在这儿？”

“先别问那么多了！我们快点跑吧！”

“等，等一下！”说着，阿通开始整理凌乱的头发和衣衫，又正了正腰带。看到如此情景，城太郎边咂舌边说道：“现在可不是打扮的时候，头发什么的，一会儿再管吧！”

“可是，刚才那人说，武藏哥哥就在山坡下呢！”

“所以你才要好好打扮一番喽？”

“不！才不是呢！”阿通红着脸，拼命辩解。

“只要能看到武藏哥哥，就没什么好怕的了。而且，我们之前的误会都已经过去了，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了……所以，我现在很坦然。”

“可是，那个人说在山坡下碰见了武藏哥哥，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刚才，和那三个人说话的人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

城太郎四处张望。

“那人真奇怪！”城太郎嘀咕着。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若非渡边的外甥——这个叫作柘植三之丞的人出手帮忙，他们是无法逃出虎口的。

如果能借此机缘，与武藏重逢，自己该如何向柘植三之丞道谢呢？

阿通心里这样想着。

“快！我们走吧！”

“你已经打扮好了？”

“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哟！城太郎！”

“可是我看你很高兴嘛！”

“你不也一样？”

“我是很高兴呀！而且，我不会像阿通姐姐那样故意隐藏自己的感情，我会大声喊出来。喂！我好开心哪！”

说完，城太郎一阵手舞足蹈。

“可是，万一师傅不在那里，我们可要失望了。阿通姐姐，我先跑过去看看！”

说着，他就先跑远了。

随后，阿通也走下了柑子坡。她的心情比城太郎还要急切，恨不得一下子飞到山坡下，可是自己却无法加快步伐。

（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哪！）

阿通看了看满是血污的双脚，和沾满尘土的衣袖。

她拿下了一片粘在袖子上的枯叶，边走边摆弄着，突然从卷在枯叶里的白色棉絮中钻出了一条毛毛虫，爬到了阿通的指甲上。

虽然阿通自小在山里长大，却十分害怕虫子。此时，她吓了一跳，急忙使劲甩掉手上的毛虫。

“快过来呀！快点！阿通姐姐，怎么走得慢吞吞的？”

城太郎在坡下大声喊着，那声音显得很有精神。是不是已经见到武藏了？阿通如此推断。

“啊！终于要见到他了！”

长久以来，深藏在心底的满腔思念，终于可以在今天一吐为快了。阿通兴奋得不能自持，不禁欢呼雀跃起来。

可是，她心里明白，这只不过是一个女人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即使与武藏重逢，面对自己的一片深情，他又能否接受呢？她既盼望见到武藏，又害怕被他再次拒绝，最终在心头再刻下一道难以抚平的伤痕。

十一

山坡的背阴地还覆盖着一层薄冰，可一走下柑子坡，阳光就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山坳里的水田对面，有一间茶馆，门前的摊床上摆着几双草鞋和一些粗制点心。此时，城太郎正站在茶馆前，等着阿通。

“武藏哥哥呢？”阿通走过来问道，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搜寻着。

“没看到！”城太郎有气无力地答道。

“怎么回事呀？”

“嗯……”她有些不相信。

“应该会在这儿呀！”

“可是，根本没见到人影呀！我问了茶馆的人，他们也说没见到如此模样的武士……一定是搞错了。”

城太郎显得并不十分沮丧。

因为阿通刚才一直满心欢喜，这会儿看到城太郎如此漫不经心，不由得有些生气。

（这孩子，真不了解别人的心情！）

“那边你找过了吗？”

“找过了！”

“庚申冢的后面，找过了吗？”

“那儿也没有。”

“茶馆后面呢？”

“我不是说了没有吗！”

城太郎有些不耐烦，阿通突然把脸扭向了一旁。

“阿通姐姐，你哭了？”

“不理你了。”

“我真搞不懂你！本以为阿通姐姐很聪明，没想到也有孩子气的时候。从一开始，我就不知道那人说的话是真是假，而你却认定了师傅一定在这儿。现在没看到人，就开始抹眼泪。真是的！”

城太郎不仅不同情阿通，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阿通两腿一软，差一点坐到地上，她从未如此灰心丧气，觉得世界一下子就变得暗淡无光了。而城太郎却龇着黄牙，笑个不停，这让阿通更加生气，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带着这个小孩浪迹天涯。即使被人抛弃，伤心难过，一个人偷偷地哭总要好过身边多个闲人。

细想可知，他们虽然都是在寻找武藏，但城太郎是出于一种仰慕之情，要追随武藏。而阿通，则是用整个生命来追寻武藏。因此，遇到这种情况时，城太郎很快又恢复了活泼的本性，而阿通就会一连好几天都闷闷不乐。城太郎一直深信，与师傅必有重逢之日，可阿通却无法如此乐观。

（在这有生之年，难道我注定无法再见到他，对他倾诉衷肠了吗？）

她总是很悲观。

恋爱中的人，既渴望得到对方的爱慕，又喜欢独自品尝苦恋的滋味。更何况阿通是个孤儿，所以显得比别人更为敏感。

阿通面带愠色，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阿通姑娘！”身后传来叫声。

喊她的人并不是城太郎，只见此人从庚申冢的墓碑后面绕出来，一路踩着枯草追了过来，他身上的刀鞘沾满了露水。

十二

来人正是柘植三之丞。

刚才，以为他沿着上坡路走远了，没想到此刻他却从人迹罕至的地方钻出来，阿通和城太郎都觉得很奇怪。

再加上他对阿通的称呼，仿佛是相识很久的朋友一样，就更让二人心中起疑。于是，城太郎大声说道：“大叔，你刚才骗了我们哟！”

“这话怎么说？”

“你明明说我师傅武藏手拿大刀，在山坡下等着那些人。可我师傅在哪儿呢？这不是骗人吗？”

“真是傻瓜！”柘植三之丞呵斥道。

“我要是不说谎，如何能从那些人手中救出阿通姑娘？这都不明白，你不但不道谢，反而责怪起我来！”

“这么说来，大叔是略施小计，把那三个家伙骗走喽？”

“没错！”

“怪不得，刚才我就觉得很奇怪呢。”

接着，城太郎又对阿通说道：“原来都是假的。”

如此一来，阿通也觉得不该生城太郎的气，更没理由向素昧平生的柘植三之丞抱怨。于是，她急忙弯腰致谢。

柘植三之丞显得非常高兴。

“他们都是野洲河一带的流浪武士，最近还算安分。不过，一旦被他们盯上，就很难顺利通过这座山，刚才我听到这孩子说起此事时，就猜到那个武藏绝非等闲之辈，想必他不会轻易中辻风黄平等人的圈套。”

“除了这条路，还有没有别的路能到江州？”

“当然有！”

说着，柘植三之丞看了看冬日碧空下绵延起伏的山岭。

“走出伊贺山谷后，沿着伊贺平原，就能走到江州或者沿着安浓山谷走也可以，之后再从桑名或四日市赶往江州。不过，这条路中有几段山路很不好走，还有几个岔路。我觉得，那个宫本武藏可能早就改变了路线，脱离了危险。”

“若真是那样，我就放心了！”

“现在，危险的反而是你们两个。我好容易把你从虎口里救出来，你们竟然还敢在路上大摇大摆地走，这样走到野洲河，肯定还会被他们抓住，不如跟着我走好了，我知道一条近路，虽然有点难走，但没人知道那条路，会比较安全。”

说完，二人便跟着柘植三之丞穿过甲贺村，来到了马门关，此处通往大津 (44) 海峡。一路上，柘植三之丞将路径详细地告诉了他们。

“来到这儿，就可以稍微松口气了。晚上最好早点投宿，路上要小心！”

阿通再三道谢，正要和他道别。

柘植三之丞却突然开口：“阿通姑娘，我们就要分别了！”

他话里有话，直勾勾地盯着阿通，面色略带忧郁。

“我一路想着，你会不会问我，可你终究还是没问。”

“问什么？”

“我的姓名。”

“刚才在柑子坡时，我就已经听你说过了呀！”

“你记得？”

“你是渡边半藏的外甥，名叫柘植三之丞。”

“谢谢你记得。我并不是希望你报答，只是想让你永远记得我。”

“嗯，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还是一个人呢……若不是因为我舅父是一个好唠叨的人，我真想带你回去见见他……唉，算了。前边有一个小客栈，那里的老板跟我很熟，只要告诉他你是我的朋友，他一定会好好招待你们的……好了，就此告别吧！”

十三

有时候，我们知道对方是出于一片好意，也很感激他的热心。可自己却并不喜欢这种过分的热情，而且对方越是努力表现热心，就越让人生厌。

阿通对于柘植三之丞就是这种感觉。

她第一眼就觉得此人不十分可靠，也许是自己先入为主吧。总之听到他道别时，阿通如释重负，心想终于可以摆脱他了。对于这种过分的热情，阿通一点也不领情。

就连擅长与大人打交道的城太郎也对柘植三之丞心生厌恶，当柘植三之丞转身离去后，他说了一句：“这家伙真讨厌！”

按理说，此人刚才搭救了自己，本不该在背后说他的坏话。

可阿通也十分同意城太郎的话。

“可不是吗！”她点着头说道。

“他说希望我记得他还是一个人，这是什么意思？”

“一定是想娶阿通姐姐当老婆喽！”

“哎呀！你真讨厌！”

之后的旅程，两人平安无事。不过，令人遗憾的是，他们一路走过近江湖畔，渡过濑田的唐桥，最后又通过逢坡关口，可依然没有武藏的消息。

年终岁尾，京都的各家各户都在门口摆上了门松，准备迎接新年。

看着街头悬挂的各种喜庆的装饰物，阿通的心情为之一振，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在新年与武藏重逢。

因为武藏曾说过，会在正月初一至初七的每天早晨，在五条大桥等候朋友。

因此，他一定会在新年时赶到京都。阿通是从城太郎口中得知此事的，不过武藏等的人并不是自己，阿通不免有些失落。可是她想，只要能趁此机会见到武藏，也算不虚此行。

（可是，那里会不会出现另一个自己不想见到的人？）

想到这儿，她的心情一下子暗淡下来。本位田又八的身影，就像一片乌云，遮住了阿通心头的阳光。而武藏在五条大桥等的人，恰恰又是他。

听城太郎说，他只是将约定之事告诉了朱实，所以现在还不能确定本位田又八是否得知此事。

（真希望本位田又八不要出现，让我只见到武藏就好！）

阿通在心里默默地祷告。她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沿着蹴上 (45) 来到了三条口。由于新年将至，街上到处挤满了人，各种各样的面孔让阿通眼花缭乱。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阿通觉得，本位田又八和武藏也走在人群当中。她甚至担心，本位田又八那个恐怖的母亲阿杉婆也会突然从身后冒出来。

无忧无虑的城太郎，回到久别的繁华都会，不觉兴奋起来。

“我们现在是去找客栈吗？”

“不！天还早。”

“对呀！天还大亮，现在去住客栈，未免太无聊了！我们再多逛一会儿，那边好像有个集市哟！”

“你忘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呢！”

“重要的事，什么事？”

“就是你从伊势出发，一路背在身上的东西呀！”

“啊！是这个呀！”

“总之，在我们将荒木田先生所托付的东西交给乌丸光广大人之前，都不能大意。”

“那今晚我们可以住在乌丸光广大人家里呀！”

“净想美事。”

阿通望着加茂河，一边笑着说：“大纳言先生的府邸，怎么可能让你这个满身跳蚤的脏小子留下来过夜呢！”

冬之蝶

一

受托照顾的病人，竟然从病榻上消失了。这件事，旅馆的人难辞其咎。

不过，住吉海边的这家旅馆里的人，大概也知道了朱实的病因，认为她不会再投海自杀了。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烦，他们并未派人去寻找，只是给京都的吉冈清十郎捎了封信告知详情。

再说朱实。

她就像逃出牢笼的小鸟一样，自由自在。但由于身体曾一度陷入濒死的边缘，所以尚未完全康复。更何况，她被一个厌恶的男人夺去了少女的贞操，这种伤痛是很难在短期内平复的。

“我真后悔……”

朱实坐在三十石船 (46) 上，望着淀河发呆。滔滔不绝的江水也无法洗去自己的耻辱，整条淀河也承载不了自己无尽的泪水。

她恨、她怨，但怨恨并不足以表达她的心情。她心里一直深爱着一个男人，可清十郎却粗暴地撕碎了自己的梦想。一想到这儿，她就痛不欲生。

淀河上，装饰着环形松枝的小船来往穿梭，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朱实心想：“即使我见到了武藏哥哥，又能如何呢？”

想到这儿，她不禁泪如泉涌。

自从得知武藏会在新年早上，于五条大桥上等待本位田又八这件事后，朱实一直满心期待。

不知为什么，她就是喜欢武藏。

自从爱上武藏之后，其他男人再也无法打动她的心。尤其在那个被继母阿甲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本位田又八的衬托下，武藏在朱实心中的形象更显得英武不凡，她对武藏的爱慕也是与日俱增。

尽管岁月流逝，但这份浓浓的爱慕之情却从未改变，一根根情丝早已编织成一张牢不可摧的情网。虽然数年不见武藏，但她一直沉醉于这份深情之中。无论是遥远的回忆，还是最近听到的关于武藏的消息，所有的一切都被她编织进这张属于她一个人的情网。

从前的朱实，还是一个伊吹山脚下的纯真少女，宛如一株惹人怜爱的野百合。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片陷入泥沼的花瓣，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清纯。

虽然别人并不知道她的遭遇，但她总觉得每个人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

“嘿！姑娘、姑娘！”

不知谁在叫她，朱实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走在五条大桥附近的庙街上，街道两旁的枯柳和寺院的宝塔映入眼帘。而自己在寒风中瑟瑟独行的身影，简直就像一只冬天里飞倦的蝴蝶。

“嘿！姑娘，你的腰带松扣了，拖在地上了。我帮你绑好吧！”

此人说话极为轻佻，尽管长得又矮又瘦，腰间却插着两把刀。朱实并不认识这个浪人模样的人，其实，他正是那个经常流连于京都闹市区和后街的无赖，赤壁八十马。

八十马趿拉着一双破草鞋，跟在朱实身后，并顺手捡起了那拖在地上的腰带。

“这位姑娘，你看起来就像是戏剧狂言 (47) 里的狂女哟……这样会被人笑话的……长得这么漂亮，却头发蓬乱地走在街上，实在有点观之不雅。”

二

朱实很讨厌眼前这个人，便假装听不见，继续低头走路。八十马见状，以为对方不过有些腼腆，便更加得寸进尺。

“姑娘，你看起来像城里人，是离家出走了，还是跟丈夫吵架跑出来的？”

“……”

“你要当心哪！你看你这么漂亮，却神情恍惚地在街头游荡，虽然罗生门 (48) 、大江山 (49) 那样的贼窝已从京都附近消失，但流浪武士、浪人和人贩子可是随处可见，他们一看到女人就眼馋得不得了……”

“……”

不管对方说什么，朱实都不吭声。八十马喋喋不休地尾随其后。

“真是的！”

他只能自说自话。

“听说，最近好多京都的女子被卖到了江户，而且价格还卖得很高。以前藤原三代在奥州 (50) 的平泉 (51) 建都时，就有很多京都的女子被卖到那里。如今，这个市场转移到了江户，德川家的第二任将军秀忠，正在全力建设江户，所以京都的女子被一个接一个地卖到那里，角町、伏见町、境町、住吉町，被卖到哪儿的都有。离此地二百里远的地方，还有一条烟花巷呢！”

“……”

“姑娘，你长得这么引人注目，最好小心点，千万别让那些下流的流浪武士抓去卖了。”

“滚开！”

朱实突然像轰野狗一样，大骂了一声。她扬起衣袖，瞪着八十马。

“滚开！滚开！”

见此情景，八十马嘿嘿地笑着：“哎呀！你这娘们，真是个疯子呀！”

“少废话！”

“难道不是吗？”

“你才是疯子！”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疯子！”

“哈哈哈！我猜的没错，你果然疯了，好可怜哪！”

“多管闲事！”

朱实满面怒容。

“小心我用石头砸死你！”

“喂！喂！”

八十马仍不走开。

“姑娘，你等一下嘛！”

“我才不！你这只死狗、癞皮狗！”

其实，朱实心里非常害怕。她大声叫骂着，推开对方的手，快步逃走。眼前这片荒原，曾是“灯笼大臣”小松大人的府宅，如今已是荒草丛生。朱实就像一个在海水中挣扎求生的人一样，死命地跑向对岸。

“嘿！姑娘！”

八十马就像一只猎犬，穿过一个个草丛，紧追不舍。

初生的月亮犹如鬼女怪笑的嘴，斜挂在鸟部山头。此时已是夕阳西下，附近渺无人烟。离此地二百多米远的地方，有一群人正要下山，但即使他们听到了朱实的呼救声，也不会跑过来相救。因为这群人身穿缟素，头戴白色的斗笠，手持念珠，原来是来此地送葬的，每个人脸上犹带泪痕。

三

突然，八十马从身后猛推了朱实一下，朱实一下子就摔倒在草丛里。

“啊！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边假意道歉，一边压到了朱实的身上。

“弄疼你了？”他顺势抱住了朱实。

朱实又羞又气，一巴掌打在了那张满是胡子的脸上。“啪！啪！啪！”她一连打了两三个巴掌，可八十马不但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任由朱实打个够。

那紧抱着朱实的手，始终不松开，他还不停用脸去蹭朱实的脸。朱实觉得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刺着自己的脸，她痛得快要窒息了。

于是，她用指甲一顿乱抓。

在两人厮打的时候，赤壁八十马的鼻子被朱实抓破了，印出一道道血痕，但他仍不撒手。

此时，从鸟部山的阿弥陀堂传来了晚钟之声，那钟声仿佛在诉说着世事变迁、人生无常。可是，尘世中那些被色欲冲昏头脑的俗人，根本无法领会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真意，一切梵音只不过是对牛弹琴。朱实和八十马的身影被干枯的荒草穗所掩盖，远远望去，那堆荒草不过是荒原里的一处旋涡。

“你给我老实点！”

“……”

“这没什么好怕的哟！”

“……”

“给我当老婆吧！这有什么不好？”

“我死也不干！”

朱实声音凄厉，大声哭喊着。

“咦？”

八十马显得很惊讶，问道：“为什么？为什么？”

朱实用双手将膝盖紧紧抱在胸前，整个身体缩成了一团，就像一朵山茶花蕾。八十马看朱实拼死抵抗，便想用花言巧语说服对方。这个无赖已经干过很多次这样的勾当，可谓经验老道。同时，他也打算趁此机会，好好享受一番。所以，不管朱实如何反抗，他都不生气，他不会让这个到手的猎物轻易逃脱。

“这有什么好哭的呢？不要哭嘛！”

八十马将嘴凑到朱实的耳边说道：“姑娘，像你这个年纪，难道还不懂男女之事？别骗人了……”

朱实一下子想到了吉冈清十郎，回想起当时几近窒息的痛苦。当时，自己被吓坏了，慌乱得连隔扇门上的细木条都看不清楚。而现在，她还比较能稳住心神。

“我说，你等一下！”朱实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她像蜗牛一样蜷缩着身体，大病未愈，身体像火烧一样热。可八十马却认为，那种体热不是因为生病。

“你要我等一下……好说、好说，我等着……可是你要敢逃跑，可有苦头吃哟！”

“走开！”

朱实使劲晃动肩膀，甩开了八十马那双肮脏的手。八十马的脸刚一离开，朱实立刻爬起来，瞪着他说道：“你要干什么？”

“难道你不知道吗？”

“别以为女人就好欺负，女人也有尊严……”

朱实紧咬着被茅草划破的嘴唇，唇边渗出点点血迹，大颗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

“哦……别跟我唱高调！看来，你不像个疯子嘛！”

“当然不是！”

说着，朱实突然对着八十马的胸口猛撞过去，见对方被撞倒之后，她朝着月色迷离的荒原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四

此时的八十马几近疯狂，已完全被色欲冲昏了头。

精神极度亢奋的他，已没有耐心轻声细语地劝说朱实，他完全撕去了人类的伪装，变成了一头丧失理智的野兽。

“救命呀！”

青白色的月光，洒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朱实还没跑出二十步远，就又被这个色魔扑倒在地。

朱实披头散发，用腿猛踢对方，奋力反抗，可还是被八十马摁到了地上。

虽然春日将近，但从花顶山吹来的寒风，依旧凛冽刺骨，整个草原都笼罩上一层薄霜。朱实大声哀号，雪白的胸脯因剧烈的呼吸而上下起伏，乳房裸露在寒风中。八十马见状，更是欲火中烧。

就在此时，一个坚硬的东西朝八十马的耳边猛击过去。

刹那间，八十马身体里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有受伤的部位还存有一些意识。

“好痛！”

八十马大叫，下意识扭头望向身后。

“你这个浑蛋！”对方大骂一声。紧接着，一根洞箫又朝他的脑门击去。

这次，他可能不会觉得疼了。只见他肩膀一软，眼皮一耷拉，就像只战败的老虎一样，晃了几下脑袋，身子向后面倒了下去。

“这家伙太可恶！”

出手相救的人是一个行脚僧，他手持洞箫，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八十马，只见八十马大张着嘴，昏死过去。因为两次都打在他的头部，行脚僧担心此人醒来之后会变成傻子，这样会比杀了他更令自己不安。所以，僧人仔细看了看地上的八十马。

“……”

朱实茫然地看着对面的行脚僧，他的鼻子下面留着玉米须一样稀疏的胡子，手里握着一根箫，一身僧人打扮，衣衫褴褛，腰上插着一把大刀。对方的年龄在五十岁上下，朱实一时无法断定，他是乞丐，还是武士。

“已经没事了。”

说着，青木丹左卫门笑了笑，露出两颗大门牙。

“你可以放心了！”

此时，朱实才回过神来。

“太感谢您了！”

她捋了几下头发，又整理好衣衫，惊恐的眼睛不时四处张望。

“你家住在哪儿？”

“我的家吗……我的家在……我的家……”

朱实突然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行脚僧询问朱实的遭遇，可她并没有和盘托出。她的话有真有假，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朱实只告诉对方，自己并非母亲的亲生骨肉，继母怎样把她当成摇钱树，以及她怎样从住吉一路逃到此地，等等。

“我就是死也不回那个家了……对她，我已经忍无可忍。不怕您笑话，在我小时候，继母就让我去战场上偷死人的东西。”

比起可恶的清十郎和无赖赤壁八十马，朱实最痛恨的莫过于继母阿甲。此时，对阿甲的憎恶让她全身颤抖，不停抽泣着。

心之猿

一

这个幽静的小山谷位于阿弥陀峰的山脚下，在这儿可以听到清水寺的钟声，歌中山 (52) 和鸟部山环抱左右，抵御住了寒风。

青木丹左卫门带着朱实来到小松谷。

“就是这里，我暂住在这儿，地方虽小，却十分舒适。”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朱实说着。那留着稀疏胡须的嘴唇，微微翘了翘。

“是这里吗？”

虽然有些冒失，但朱实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是一间非常破旧的阿弥陀堂。如果这儿也能住人，那附近的堂塔伽蓝旧庙岂不是更为宽敞。从这附近到黑谷、吉水一带乃是佛教的发源地，能看到很多亲鸾法师 (53) 的遗迹。行者法然房被流放到赞岐的前一晚，曾在小松谷的佛堂与门下弟子、皈依佛教的公卿以及善男信女们含泪话别。

此事可追溯到承元年间的早春时节，而此时却是百花凋零的冬末岁尾。

“请进。”

青木丹左卫门先走进了佛堂的走廊，打开隔扇门，招手让朱实进来。朱实似乎有些犹豫，是接受对方的好意，还是另寻落脚处？

“还是屋里比较缓和！虽然地上只铺着一些稻草，但也好过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怕我像刚才那个坏蛋一样欺负你？”

“……”

朱实摇了摇头。

青木丹左卫门看上去像个好人，再加上他已年过半百，这使朱实放心不少。只是，这间屋子实在太过脏乱，他的衣服、身上也是污秽不堪，还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汗臭味。

可是，此时她无处投奔。如果再遇上赤壁八十马，那就不堪设想了。更何况，自己仍在发烧，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只想立刻躺下来好好休息。于是，她开口说了一句：“那我就打扰了。”

然后，朱实走上了台阶。

“当然没问题。就是住上几十天也没关系。在这儿，没人会找到你。”

屋里一片漆黑，似乎有蝙蝠飞了进来。

“请等一下！”

青木丹左卫门拿出打火石，在屋角处摩擦了几下，然后把一根捡来的短蜡烛点着了。

朱实借着烛光，环视了一下屋内，只见屋里有锅、陶器、木枕、席子等物，好像都是捡来的。青木丹左卫门说要烧水煮荞麦面给朱实吃，他往一个破炉子里添了些木炭，然后燃着一个木片当火种，使劲地吹起火来。

（这人心真好！）

朱实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在意屋内的脏乱，与青木丹左卫门也变得熟络起来。

“对了，你还在发烧，身体一定很虚弱。大概是伤风了，趁着饭没做好，你先去睡一觉吧！”

角落里铺着一块不知是草席还是米袋子的东西，朱实随手拿过木枕，铺上一张随身带的纸，便躺了下来。

旁边还放着一条涩纸 (54) 做的破蚊帐，估计也是青木丹左卫门捡来当被子用的。

“那我先休息一下！”

“快睡吧！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给您添麻烦了！”

她正要伸手拿涩纸棉被，突然有一只什么东西从被子里跳了出来，眨着两只光亮的眼睛，从朱实头顶跃了过去。朱实吓得大叫一声，扑倒在地。

二

朱实这一叫，青木丹左卫门也吓了一跳，他手一松，荞麦粉袋子掉在了地上。

“啊？怎么了？”

荞麦粉撒了他一身。

朱实趴在地上不敢动，说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觉得一个比老鼠还大的动物从墙脚蹿出来。”

“可能是小松鼠吧！”他说着，看了看周围。

“这些小松鼠，一闻到香味就会跑出来……现在跑哪儿去了？”

朱实悄悄抬起头说道：“在那儿呢！”

“在哪儿？”青木丹左卫门弯下腰，四下寻找，果然看到一个小动物躲在供奉佛像的祭坛里。那里既没有佛像，也看不到其他祭祀器具。一看到青木丹左卫门，小东西吓得直往后缩。

原来不是松鼠，而是一只小猴子。

“……”

青木丹左卫门觉得很奇怪，这只小猴子也不怕人，在祭坛里来回走了几圈之后，又回到原处坐了下来。那长满绒毛的小脸就像一个水蜜桃，两只眼睛扑闪扑闪的，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们。看来，它是过来讨饭吃的。

“这家伙……从哪儿进来的……哈哈！我知道了，它可能想进来捡点剩饭吃。我来看看。”

那小猴子似乎听懂了“我来看看”这句话，立刻从青木丹左卫门脚边逃开，又跑进祭坛躲了起来。

“哈哈哈！这小家伙真可爱！只要给它点东西吃，就不会捣乱了！不要管它。”

说着，青木丹左卫门拍掉身上的面粉，重新坐到锅前。

“朱实，没什么好怕的。好好休息吧！”

“真的没事了吗？”

“它不是野猴子，应该是有人饲养的，你不必担心，被子暖和吗？”

“嗯……”

“好好睡吧！一觉醒来，感冒就会好的！”

青木丹左卫门把水和面粉倒入锅中，用筷子搅拌起来。

炉子里的火越烧越旺，青木丹左卫门把锅架好，开始切葱。

他用大殿里的破桌子当菜板，手里的那把小刀也是锈迹斑斑。他切好葱后，也没洗手，就直接用手把葱花抓到木盘里，然后随便抹了一下桌子，接着准备下一道菜。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屋里也渐渐暖和起来。青木丹左卫门抱着瘦骨嶙峋的膝盖，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热汤。仿佛那里面煮的不是荞麦面，而是世间仅有的珍馐美味。

不知不觉已到了晚上，远处又传来清水寺的钟声。严寒即将结束，春天已近在眼前。眼看年关将至，人们的烦心事也多了起来。夜深人静，除了佛堂前的鳄口 (55) 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铃音外，还能听到一个孤苦之人的喃喃自语。

“我是恶有恶报，罪有应得。可是，城太郎怎么样了呢……小孩子是无辜的，大人的罪孽就让大人去偿还吧！南无阿弥陀佛，请大慈大悲的佛祖保佑我的城太郎吧！”

他用筷子轻轻搅动着荞麦面，同时在心里为儿子祷告。

“不要！”已经熟睡的朱实，突然大叫一声，那声音异常凄厉，仿佛有人勒住了她的脖子。

“浑、浑、浑蛋……”

青木丹左卫门看到朱实紧闭双眼，脸压在木枕上，汩汩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她一下子被自己的梦呓所惊醒。

“大叔，我刚才是不是说梦话了？”

“你可真吓了我一跳。”

说着，青木丹左卫门走到朱实身边，擦了擦她额角的汗水。

“大概是因为发高烧，才会出这么多汗……”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

“说了一些。”

“说了一些？”

朱实滚烫的脸因为耻辱而显得更红，她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朱实，你心里是不是在诅咒某个男人？”

“我刚才说了吗？”

“嗯……你到底怎么了？被男人抛弃了？”

“不是。”

“被男人骗了？”

“也不是。”

“我懂了。”

青木丹左卫门暗自揣测，朱实却突然坐起身。

“大叔，我、我……该怎么办哪？”

三

在住吉所遭受的耻辱，朱实本想一个人默默承受，可现在她内心悲愤交加，实在无法再对青木丹左卫门隐瞒下去。她趴在青木丹左卫门的膝上哭诉着，满肚子的委屈，就像江河决堤一样，一股脑儿地倾诉了出来。

“嗯，好了，好了……”

青木丹左卫门感到一阵燥热。女性特有的体香，扑鼻而来。很久以来，他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身心早已形同枯槁。可此时，身体内原有的本能突然复苏了，他仿佛感到一股炽热的血液重新注入到身体里，就连心脏的跳动都焕发出新的生机。

“……嗯，吉冈清十郎这家伙，真是卑鄙！”

他心底顿时产生一种对清十郎的厌恶之情。不过，青木丹左卫门之所以如此激动，除了感到气愤之外，还有一种莫名的嫉妒，仿佛是自己的女儿被别人欺负了。

朱实见状，更加确信此人值得信赖。

“大叔……我真想死了算了，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朱实满面泪痕，依偎在青木丹左卫门的膝上，青木丹左卫门有些不知所措。

“别哭了，别哭了！这一切都不怪你。我相信，你的心并没有受到玷污。对女人而言，心灵的纯洁要比肉体更加重要。所谓贞操，指的就是女人的心灵。如果一个女人只是身体干净，而内心藏有私情，那她也不再是纯洁的了。”

听了这番话，朱实仍然无法释怀。那流不尽的泪水，都快将青木丹左卫门的衣服浸湿了。她嘴里还是一个劲儿地说着：“我想死，我想死。”

“好了，别哭了，别哭了……”

青木丹左卫门轻拍着她的背，然而朱实那白皙的、不住颤抖的颈子，却让他有些心猿意马。他甚至想到，朱实细腻的肌肤会泛出淡淡体香，就是被男性亲近过的结果。

突然，刚才那只小猴子跑到了锅边，叼走了一块吃的东西，随后又跑走了。青木丹左卫门闻声，轻轻推开了朱实的脸。

“你这个小坏蛋！”

他挥着拳头，大声叫骂。

看来，比起女人的眼泪，他更在乎的是锅里的食物。

四

转眼间，天亮了。

青木丹左卫门醒来后，对朱实说：“我去城里化缘，你就留在这儿看家。我会带回来伤寒药、热乎乎的食物和一些柴米油盐。”

说完，他就披上了那条像抹布一样破烂的袈裟，拿着洞箫和斗笠，走出了阿弥陀堂。

他的斗笠不是深草笠 (56) ，只是普通的竹斗笠。只要不下雨，他都会趿拉着一双破草鞋，去城里乞讨。远远看去，他的模样就像一个稻草人，鼻子下的胡须让他看起来更加寒酸。

今早，青木丹左卫门显得无精打采，因为他一整夜都没合眼。昨晚，朱实一直痛不欲生，但吃了热乎乎的荞麦面后，她出了一身汗，随后就沉沉睡去。可青木丹左卫门一整晚，都在辗转反侧。

是什么让自己难以成眠？一直到天色大亮，他来到了明媚的阳光下，那异样的思绪依然在心头挥之不去。

（朱实与阿通年纪相仿……）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

（她和阿通的气质完全不同，她要比阿通更可爱。阿通虽然气质高雅，但却冷若冰霜。而朱实的喜怒哀乐，都散发着一种女性的魅力……）

那近于蛊惑的魅力，就像一束强有力的光线，激活了青木丹左卫门颓丧已久的神经，使他重新焕发出了活力。只可惜岁月不饶人，他们的年龄相差悬殊。昨晚，每当他翻身时，就会看到朱实曼妙的睡姿，禁不住想入非非。

同时，他又严厉地告诫自己。

（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本身为池田家的世袭家臣，享有丰厚的俸禄，可就是因为自己贪恋女色，才落到身败名裂、倾家荡产的地步，如今过着流浪汉一样的日子。现在，自己还要重蹈覆辙吗？）

（难道这样的惩罚还不够吗？）

他暗暗自责。

（啊！我虽然手持长箫，身披袈裟，内心却远远没有达到澄明清净的境界，怎样才能做到六根清净呢？）

他面带愧色，合上两眼，一夜未眠让他今早显得格外憔悴。

（摈弃这些邪恶的念头吧！）

（朱实是个惹人怜爱的姑娘，却不幸受到了男人的欺凌。我应该给她一些安慰，让她知道这世间的男子并不都是淫邪之徒。）

（回去时，可以给她带点药或其他什么东西。只要今天化缘得来的东西，能让她高兴，我就心满意足了。不应该再对她有非分之想。）

想到这儿，他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脸色也不那么苍白了。就在此时，他走过的山崖上，突然听到“啪嗒啪嗒”翅膀扇动的声音。青木丹左卫门抬头一看，只见一只老鹰，拍着翅膀飞向了天空，那巨大的双翼遮住头顶的阳光。

……

几片麻栎叶子从树上飘落下来，其中还掺杂着几根灰色的小鸟羽毛。

青木丹左卫门看到，那只直冲云霄的老鹰爪子上挂着一只小鸟。

“啊！抓到了！”

远处传来人声，接着便听到老鹰的主人吹了一声口哨。

五

不一会儿，从延念寺的后山坡上，走下来两个身着猎装的男子。

其中一人左手上擎着一只老鹰，右手提着装猎物的袋子，身后跟着一只机灵的棕色猎犬。

此人正是四条武馆的吉冈清十郎。

另一人比清十郎年轻很多，他留着前发，身材高大，衣着华丽，身后背着一把三尺有余的长剑。无须多说，此人就是岸柳佐佐木小次郎。

“没错！应该就在附近。”

佐佐木小次郎停下脚步，朝四周张望。

“昨天傍晚，我的小猴子和猎犬打架，被咬伤了屁股后就跑掉了。它一定就躲在这附近，怎么找不到了呢……也许是躲到树上了吧！”

“它不可能还待在这儿，猴子有脚会自己跑的。”

清十郎一脸的不耐烦。

“从没听说放鹰打猎，还要带着猴子的。”

说完，他一屁股就坐在了附近的石头上。

此时，佐佐木小次郎也坐到一个树桩上。

“不是我要带着它，是它自己偏要跟着来，我也没办法。不过，这只小猴子实在可爱，突然不见了，就觉得没意思了！”

“我一直以为只有女人和闲得没事干的人，才喜欢什么猫呀狗的。没想到你这样的剑侠也会喜欢猴子，看来凡事都不能一概而论。”

在毛马堤，清十郎亲眼目睹了佐佐木小次郎的刀法，心中十分钦佩，但对方的兴趣爱好及处世方式，却让他十分不屑。“到底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呀！”他经常这么想。佐佐木小次郎毕竟比清十郎年轻很多，尤其是两人同住了三四天之后，他的一些缺点也渐渐显露出来。

如此一来，清十郎对佐佐木小次郎的态度，就不如之前恭敬了。但他们的交往反而更加自然，几天下来，这两人已成了亲密无间的好友。

“哈哈哈！”

听到清十郎的话，佐佐木小次郎笑着说道：“那是因为在下年纪尚轻，如果将来我找到中意的女人，就会把猴子扔到一边了！”

他高兴地闲聊着，可清十郎却显得非常不安。他的眼神就像那只停在自己腕上的苍鹰一样，闪过一丝焦虑。

“你看，那儿有个行脚僧……刚才我就发现，他一直盯着我们看。”

清十郎觉得奇怪，便嘀咕了一句。听到此话，佐佐木小次郎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正是青木丹左卫门。刚才，青木丹左卫门一直观察着对面二人的举动。这会儿，看到对方注意到了自己，他才转过身，慢吞吞地朝另一边走去。

“岸柳！”

清十郎似乎想起什么，突然站起身。

“回去吧！现在可不是打猎的时候，今天已是十二月二十九了，我们还是快些赶回武馆吧！”

可是，佐佐木小次郎却显得不慌不忙，冷笑着说道：“好不容易带老鹰出来打猎，现在只抓到一只山鸠和两三只山鸡，我们再往山里走走看吧！”

“算了吧！运气不好的时候，就连老鹰也飞不高……我们还是回武馆练功吧！该练武了！”

清十郎像在自言自语，平时他很少流露出这种焦虑之情。而佐佐木小次郎却是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

六

“如果你非要回去，那就一起走吧！”

佐佐木小次郎跟着清十郎往回走，脸上带出几分不悦。

“清十郎，我强拉你出来打猎，实在抱歉。”

“怎么这么说？”

“这两天，都是我拉你出来打猎的。”

“没什么……你的好意，我心里明白。但是年关将至，我和宫本武藏的比武也迫在眉睫。这些我都跟你说过的。”

“所以我才建议你出来打猎，顺便放松一下心情。可是，以你的性格，是很难放轻松的。”

“我最近听到一些传言，说武藏是一个极难对付的对手。”

“如此说来，我们更要以逸待劳，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我并不是心里发慌，只不过‘轻敌’乃兵家大忌，所以要在比武之前，做好各项准备。即便我真的输了，也不会因自己的过失而感到遗憾。谁让我技不如人呢？”

对于清十郎表现出的正直，佐佐木小次郎颇为欣赏。但同时他也发现，清十郎是一个气量狭小的人，如此胸襟实在很难继承吉冈门拳法创出的威名与家业。佐佐木小次郎暗自感慨。

（比较而言，反而是清十郎的弟弟传七郎，更为大气。）

可惜的是，传七郎是一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子。虽然他的武功要高于兄长，但名声不佳，只是一个毫无责任感的二少爷。

佐佐木小次郎也见过传七郎，但两人一见面就觉得对方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彼此都心生反感。

（虽然清十郎气度狭小，但仍不失为一个正直之人，我还是助他一臂之力吧！）

佐佐木小次郎早就拿定了主意。因此，他才特意邀清十郎出来打猎，希望他暂时忘记比武之事。可是，清十郎却始终无法释怀。

他竟然说要早点回武馆练功。虽然这种认真的精神值得赞许，但佐佐木小次郎很想问问他，仅短短几天时间，练习能起到什么作用？

（可是，清十郎的性格就是这样。）

如此一来，佐佐木小次郎不免感到爱莫能助，也只好默不作声地踏上归途。一直跟在身边的棕色猎犬，这会儿突然不见了。

汪！汪！汪！

远处突然传来猎犬的狂吠之声。

“啊！是不是抓到什么猎物了？”

佐佐木小次郎的眼睛为之一亮，而清十郎却不以为然。

“不用管它，待会儿它自己会跟上来。”

“可是……”

佐佐木小次郎有些不情愿。

“我去看一下，你在这儿等我好了！”

说完，他就循着狗叫声跑了过去。他看到那只猎狗正在一间破旧的阿弥陀堂周围徘徊，阿弥陀堂四周是一圈外廊，有十三四米长。此时，那只猎犬已跳上外廊，想要从破旧的悬窗里跳进去，却一次次地摔在地上。它心有不甘，不停地狂吠，阿弥陀堂周围的立柱和墙壁上满是爪痕。

七

大概是闻到什么气味，才会如此狂吠吧！佐佐木小次郎走到悬窗附近的门前。

他靠着格子门，往里面张望，只见屋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于是，他顺手推门，“吱”一声，门开了，猎犬立刻摇着尾巴跟在佐佐木小次郎身边。

“嘘！”

佐佐木小次郎把狗踢开，但这只猎犬却一点也不害怕，仍然跟了进来。

他刚走到正殿，那只狗突然蹿了进去。

接着，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尖叫声。那不是普通的尖叫声，而是用尽全力发出的撕心裂肺的惨叫。一时间，阿弥陀堂里人声、狗叫声此起彼伏，连正殿的房梁都要被震塌了。

“啊！”

佐佐木小次郎赶紧跑了过去。他看到那只猎狗正在攻击一个女人，那女人拼命喊叫，使劲儿地踢打着猎犬。

本来朱实盖着破蚊帐在睡觉，刚好一只小猴子被猎犬发现，从窗户逃了进来，藏到了朱实身后。

猎犬为抓住小猴子，咬了朱实一口。

啊！

朱实仰面倒在了地上，同时，传来一阵狗的惨叫声，原来佐佐木小次郎一脚将狗踢倒在地。

“好痛啊！好痛！”

朱实疼得几乎要哭出来，那只狗张着大嘴，还紧紧咬着朱实的左臂。

“畜生！”

佐佐木小次郎又踹了狗肚子一脚，其实那只狗在第一次挨踢时就已一命呜呼，它嘴里仍叼着朱实的胳膊不放。

“松开！松开！”

朱实不停地扭动身子，想把胳膊从狗嘴里抽出来，此时那只小猴子也从她身下跳了出来。佐佐木小次郎用两手使劲掰着狗的上下颌。

“这家伙！”

“喀嚓”一声，好像骨头断裂的声音，原来狗嘴已被佐佐木小次郎撕成了两半。朱实终于摆脱了那只狗，佐佐木小次郎将死狗扔到了窗外。

“没事了！”

说着，他坐到了朱实身边。可朱实的上臂已是鲜血淋漓。

牡丹般殷红的血迹，顺着白皙的手臂流下。佐佐木小次郎见状，怜香惜玉之情油然而生。

“这里有没有酒？用酒可以清洗伤口……不过，这里应该找不到酒吧！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他用手紧紧压住朱实手臂上的伤口，温热的红色液体一滴滴落在他的手腕上。

“这狗前阵子狂性大发，说不定牙齿上有病菌，要是传染上狂犬病可就糟了！”

想到这儿，佐佐木小次郎一下子慌了神，朱实疼得紧锁双眉，摇了摇头说：“狂犬病……我倒希望得这种病呢！疯掉最好！”

“说什么傻话！”

突然，佐佐木小次郎把脸凑近朱实的伤口，用嘴把伤口里的污血吸了出来，然后又吐掉，如此反复多次。他可以感觉到，朱实柔嫩的肌肤。

八

黄昏时分，青木丹左卫门结束了化缘，赶回了阿弥陀堂。

他推开昏暗的大门，喊了一声：“朱实，一个人是不是害怕了？我回来了。”

在回来的路上，他给朱实买了一些药和食物。进屋后，他顺手把油瓶子放到了墙角。

“稍等一会儿，我把灯点上……”

可是，灯火点亮的同时，他的心情却一下子灰暗下来。

“咦……去哪儿了？朱实！朱实！”

他喊了几声，可仍然不见她的踪影。

对朱实一厢情愿的爱恋，突然转变成一种莫名的愤怒。刹那间，他的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心情稍微平复之后，一股凄凉之感顿时涌上心头。青木丹左卫门想到，自己早已不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既无名望又无地位，说到底不过就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孤苦僧人。想到这儿，他难过得几乎哭出声。

“我救了她，又全心全意地照顾她，没想到她竟然一声不吭地就离开了……唉！世人都如此无情吗……莫非现在这些姑娘都是如此薄情寡义……也许，她对我还存有戒心吧！”

青木丹左卫门像个痴人似的自言自语，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朱实睡过的地方。突然，他发现了一块从腰带上撕下来的碎布条，那碎布条上分明沾着血迹。青木丹左卫门更加狐疑，嫉妒之情油然而生。

他气急败坏，走过去把地上的草席踢飞，又把买回来的药全都扔了出去。虽然自己行乞了一整天，早已饥肠辘辘，可现在却提不起精神准备晚饭。他顺手拿起洞箫，走出了阿弥陀堂的外廊。

“唉——”

他不停地吹着箫，希望箫声能化解心中无尽的烦恼。人类与生俱来的情欲，一直潜藏在他身体的某处。即使他自知年过半百、罪孽深重，但那鬼火一样的欲望仍会时不时闪动一下诡异的光芒，直到自己走向坟墓。青木丹左卫门的箫声，是对自己内心世界的剖白。

（既然她命中注定要被男人玩弄，我又何苦被道德之念所累，落得一夜未眠。）

他有些后悔，又有些瞧不起自己，一时不知该如何排解这种复杂的情绪，只能任由它在体内滋生，进而平添了更多烦恼。青木丹左卫门忘我地吹着箫，希望箫声能使自己浑浊的思绪变得澄明。可是，一个业障深重的人再怎么努力，终究也无法吹奏出清净的禅音。

“行脚僧，你真有兴致呀！今晚一个人在这儿吹箫。白天讨来不少钱吧？如果你买了酒，也赏我一点吧！”

从正殿的地板下，伸出一个脑袋，那是一个半身瘫痪的乞丐，平时就窝在地板下面睡觉。在他看来，青木丹左卫门的生活简直像王侯贵胄一样逍遥自在。

“你……你知不知道，昨晚我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到哪儿去了？”

“你怎么能轻易放走那么一个美人？今早你刚出门，就有一个身背长剑、留着前发的年轻后生来到这儿，然后就背着那个女人和一只小猴子走了。”

“咦？留着前发的年轻人？”

“那后生长得十分俊俏……可不是你我可以相比的哟！”

说完，地板下的乞丐嘿嘿地怪笑着。

公开信

一

清十郎回到四条武馆后，立刻吩咐了一声：“喂！把它放到鹰笼里的木架上。”

说着，他一边把手里的老鹰交给弟子，一边脱下了草鞋。

弟子们立刻感觉到清十郎心情不悦，浑身散发着一种逼人的寒气。

于是，弟子们小心地接过斗笠，并打来洗脚水。

“跟您一起的佐佐木小次郎阁下呢？”

“大概要晚一点回来。”

“他是不是在山上迷路了？”

“谁知道！让人等着，自己却不见踪影，我就一个人先回来了。”

清十郎换好衣服后，来到起居室坐下。

起居室的对面是中庭，中庭前面就是宽大的武馆。从十二月二十五日起，武馆就停止授课了，要到来年开春之后，才会重新开馆。

平时武馆中有数千弟子进进出出，此刻少了木剑的敲击声，武馆显得格外空荡、冷清。

“佐佐木小次郎还没回来吗？”

他好几次走出房间询问。

“还没回来。”

他本打算等佐佐木小次郎回来后，和他一起练剑，自己可以把他假想成武藏，充分练习一番，但是一直等到傍晚，佐佐木小次郎都没有回来。天色渐渐黑了，仍不见佐佐木小次郎的身影。

第二天，佐佐木小次郎仍未回来。

今天是除夕，也就是年末的最后一天。

“到底想怎么样？”

一大早，吉冈门家的大门口就挤满了讨债的人，他们叫嚷不休。其中，一个五短身材的商人，忍不住破口大骂。

“别以为说一句主人不在，就可以了事！”

“还要我们跑多少趟腿呀？”

“要是只有半年债，看在你们老当家的分上，也就算了。可是，你们自己看看，从前年一直到今年的盂兰盆节，你们欠了多少账！我们实在吃不消哇！”

说着，这个债主不停拍打着账本，显得咄咄逼人。

这些债主包括木匠、泥瓦匠，以及米店、酒馆和和服店的伙计，他们平时经常出入吉冈门家。另外，还有几个债主来自花街的茶馆，那可是清十郎的消遣之所。

这些债务还只是一小部分，清十郎的弟弟传七郎更加挥霍无度，比其兄长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甚至还私自借贷，如今欠下了一大笔高利贷。

“让清十郎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你们这些徒弟做得了主吗？”

其中，四五个债主在门前静坐，以示抗议。

一直以来，武馆的经济大权都掌握在祗园藤次手中，他负责日常各项开销和账目管理。可是前几天，藤次却拿着四处筹来的钱，带着“艾草屋”的阿甲私奔了。

弟子们不知如何是好。

清十郎只交代了一句：“就说我不在。”然后就躲在屋里避而不见，他弟弟传七郎更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回到家里。

就在此时，对面浩浩荡荡地走来六七个人，他们正是自称“吉冈十剑”的植田良平等人。

“喂！这是怎么回事？”

植田良平走到近前，问了一句。

刚才那几个跟债主周旋的弟子，简略地跟他讲明了原委。

“什么？原来是上门讨债的呀！我们借的钱一定会还，请各位再通融些时日。只要武馆的经济状况好转，我们就会立刻奉还。如果有人不愿通融，我们也另有解决的办法，可以跟我进武馆说！”

二

植田良平语气蛮横，所有的债主都不敢吭声了，每个人都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所谓的“等武馆经济状况好转的时候”和“不愿通融的人进武馆再说”等语是什么意思？想当年，吉冈宪法人品素常，还曾在室町将军的兵法所任职，大家正是看在老当家的面子上，才对他们毕恭毕敬，不管是借钱还是借物，大家都没有二话。即便他们处处倚仗吉冈门的名号，也该有所收敛。如果听了几句恐吓之词就心生畏惧，不敢讨债，那我们这些生意人还怎么维持生计呢？

植田良平的话，激怒了这些商人。他们心想：“如果这世上只有武士，没有我们生意人，看你们如何活下去！”

看着眼前这些交头接耳的债主，植田良平觉得他们就像一群傻乎乎的木偶。

“好了！回去吧！待在这儿也没用。”

商人们没有吭声，也没有离去。

这样一来，植田良平可发火了，他朝着一个弟子喊道：“来人！把他们轰走！”

见植田良平如此蛮不讲理，商人们也忍无可忍，说道：“先生！你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怎么过分了？”

“明知故问！你太不讲理了！”

“谁说我不讲理？”

“不还钱不说，还要把我们轰走！”

“是你们故意找别扭，今天可是除夕呀！”

“所以我们才一定要讨回欠账呀！没有钱，我们也没法过年呀！”

“可是，我们当家的很忙哟！”

“这种推托之词也太荒谬了！”

“怎么样？你不服气吗？”

“要是你们肯还钱，我们当然不会啰唆！”

“你过来！”

“干……干什么？”

“哼！没出息的家伙！”

“你……你这个浑蛋！”

“好啊！你竟敢骂我浑蛋！”

“我没有骂你，是你们欺人太甚。”

“住口！”

植田良平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往大门旁扔了过去。如此一来，站在那儿讨债的商贩们吓得四散奔逃，有几个动作慢的，被扑倒在地。

“还有谁？还有谁不服？为了一点小钱就敢跑到吉冈门家门前静坐，太不像话了！我绝不轻饶！即使小师傅说要还钱，我也不给！来呀！谁还敢过来？”

商人们一看到植田良平挥舞着拳头，立刻起身逃跑。这些人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法与植田良平抗衡，只能破口大骂：“走着瞧好了！要是吉冈门被变卖，我们一定拍手称快！”

“看他们还能威风多久！”

“咱们走着瞧！”

植田良平走进武馆，听到那些人的叫骂声，不禁暗暗好笑。随后，他带着手下来找清十郎。

此时，清十郎正坐在火盆旁，面沉似水。

“小师傅！您今天好安静哪！有心事吗？”

“不，没有！”

看到吉冈门的这些心腹聚在身边，清十郎面色稍缓，说道：“马上就要到比武的日子了吧！”

“是的，比武那天，我们同您一起去。但是，比武的时间、地点如何安排呢？”

“这个嘛……”

清十郎沉思不语。

三

武藏的信上说，比武的时间、地点由吉冈门全权决定，并在一月初将此消息写在五条大桥桥头的布告牌上。

“我们先决定地点吧！”

清十郎自语着。

“京都以北的莲台寺如何？”

他征询众人的意见。

“我们觉得可以。那日期和具体时间呢？”

“是定在春节期间，还是等春节之后再说……”

“我看越早越好，先下手为强，以免夜长梦多。”

“那么，正月初八如何？”

“初八？可以，刚好是先师的忌日。”

“啊！是父亲的忌日呀！那就不要选在那天……初九早上卯时下刻（早晨6：20—7：00）。好！就这么决定。”

“那么，我们就按您说的写在告示板上，今晚就立在五条大桥的桥头。”

“好的。”

“您……准备好了吗？”

“当然。”

以清十郎的地位，他不得不如此回答。

不过，他并不认为自己会输给武藏。他自小深得父亲真传，武馆内没有一人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像武藏这种刚出道的乡下武夫，根本不用放在眼里，清十郎颇为自信。

不但如此，他还自我安慰，认为自己先前的胆怯、紧张，并不是因为自己疏于练习剑法，而是因为杂事太多，以致无法集中精神。

其中，朱实一事让他分心最多。那件事后，他的心情一直不好，后来武藏送来挑战书，他匆忙赶回京都，又发现祗园藤次携款潜逃，这让武馆的财政状况更是雪上加霜。眼看年关将至，每天都有债主上门逼债这些事都让清十郎不胜其烦。

如此一来，他下意识地寄希望于佐佐木小次郎，可现在却不见人影。弟弟传七郎也多日不回家。虽然他和武藏的比武，不必他人出手相助，也不用兴师动众，但他仍希望自己的亲人、朋友能在身边。而今年的春节，却让他备感冷清。

“请您过目，这样写是否可以？”

植田良平等人从另一间屋里拿来一块新削好的白木板，写上了约定内容，请清十郎过目。清十郎一看，木板上的墨迹尚未干透：

答示

平安吉冈门拳法二代清十郎

如君所愿，如期举行比武。

地点：京都以北的莲台寺郊外

时间：正月初九卯时下刻

本人于神明前立此誓约

若阁下违约背信，必遭世人耻笑；若我方违背约定，即刻天诛地灭。

作州浪人宫本武藏

庆长九年除夕

“嗯，很好！”

清十郎早就拿定了主意，连连称是。

植田良平将告示板夹在腋下，带着两三个随从，冒着除夕夜凛冽的寒风，朝着五条大桥大步走去。

孤行八寒 (57)

一

吉田山下住着很多公卿武士 (58) ，他们平时领取一些微薄的俸禄，生活单调而乏味。

这里都是一些朴素的民房，一户挨着一户，仅从外表就能判断出房主都是一些思想保守的人。

武藏沿着街道，挨家挨户地寻找着。

“不是这里，也不是这里……”

他怀疑自己要找的人是不是已经搬走了，于是停下了脚步。

武藏在找自己的姨妈。他仅见过姨妈一面，那还是在父亲无二斋去世的时候，他对姨妈只留有年少时的模糊印象。不过，除了姐姐阿吟之外，自己的亲人也只有这位姨妈了。因此，武藏一到京都便立刻开始打听她的下落。

他只记得，姨父是近卫家的下等武士，俸禄微薄。他以为只要去吉田山附近打听一下，就能找到。谁知这一带的民房全都一个模样，每座房子都很低矮，房与房之间都用小树隔开。而且，每个房子都像蜗牛壳一样，紧闭房门。有些房子外立着门牌，有些则没有，这让武藏无从辨认，也很难找人询问。

（算了吧！他们肯定早不住这儿了。）

武藏放弃寻找，打算返回城里。此时正值暮色低垂，透过层层暮霭，可以看到远处街市上微红的除夕灯火。

在这除夕的黄昏时分，京都各处都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就连路人的眼神和脚步声都不同于往日。

“啊……”

突然，有一个妇人与武藏擦肩而过。武藏回头一看，一下子就认出对方正是久未谋面的姨妈。当初，姨妈从播州的佐用乡嫁到了京都。

“就是她！”

武藏虽然认出了对方，但出于慎重起见，他并没有上前招呼，只是暗自尾随在妇人身后。这个妇人年近四十，身材娇小，手里抱着一大堆年货。她走了一会儿，一拐弯走向了武藏刚才来过的居民区。

“姨妈！”武藏招呼了一声。

听到喊声，妇人面露惊讶，盯着武藏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出她生活得很安逸，平时只需料理些家务，但毕竟岁月不饶人，如今她的眼角也出现了细纹。

“啊！你就是无二斋的儿子武藏（MUSASHI）吧？”

在长大之后，武藏还是第一次见到姨妈，可对方竟然不叫他TAKEZOU（武藏），而叫他MUSASHI（武藏），这令他颇感意外。可是，一种莫名的生疏感却比这种惊异更加强烈。

“是的，我就是新免武藏（TAKEZOU）。”

武藏如此回答。姨妈只是上下打量着武藏，并没有开口说“哎呀！你长大了，我都不认识了……”等语。

打量过后，妇人冷冷地说了一句：“你来这儿干什么？”

语气中略带责备。武藏年幼丧母，对母亲几乎没什么印象。但是一看到面前这位姨妈，他不禁联想起母亲的音容笑貌。也许母亲也是这个身高、这个嗓音吧！他试图从姨妈身上找到母亲的影子。

“没什么事。因为我来了京都，就想顺便看看您。”

“你是来探望我们的？”

“是的。只是有些冒昧。”

可是，姨妈却摆了摆手说：“还是算了吧！我们这就算见过面了。你回去吧！回吧！”

二

武藏没想到，数年没见的姨妈，竟会对自己说这种话。

姨妈脸上的表情，比陌生人还要冷漠，武藏心底不禁涌起一股寒意。他以为除了母亲之外，姨妈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可此时他才知道自己多么天真。他有些后悔，但还是忍不住地问了一句：“姨妈！您为什么这么说呢？如果您叫我走，我一定会走。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见面，您就让我走，究竟是为什么？如果我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任凭姨妈责罚。”

武藏再三追问，姨妈面露难色。

“好吧！那你就进屋来，跟你姨父见个面。只是……你姨父脾气不太好，他要是说了什么难听话，你可别太在意。”

听姨妈这么一说，武藏心里宽慰了不少，随后跟着姨妈进了屋。

姨父松尾常年患有哮喘病，隔着拉扇门，武藏听到阵阵咳嗽声和一些冷言冷语，他觉得整个屋子都透着一股寒气。

只听见隔壁的人说道：“什么？无二斋的儿子武藏来了？唉！他到底找上门了……什么？你说他已经进屋了？为何擅自让他进来？你也太冒失了！”

听到这儿，武藏强忍心中的不快，叫出姨妈，说自己这就告辞了。

这时，姨父松尾要人突然拉开隔扇门，问道：“武藏在那儿吗？”

然后探出头，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武藏，那表情好像生怕武藏穿着草鞋，踩脏了榻榻米。

“你来干什么？”

“因为途经此地，所以前来探望姨妈。”

“你说谎。”

“嗯？”

“你不用隐瞒我们了，我们什么都知道。你在家乡胡作非为、败坏门风，结了很多仇家，现在是逃亡在外，对不对？”

“……”

“你还有脸面对你的亲戚？”

“非常抱歉，我也一直想对家乡父老和列祖列宗赔罪。”

“可是，你还有脸回去吗？所谓恶有恶报，你父亲无二斋在九泉之下也无法瞑目呀！”

“打扰你们了，姨妈，我告辞了！”

“这就听不下去了吗？”

要人还在大声呵斥。

“如果你还在这一带逗留，肯定会遇到倒霉事。半年前，那个本位田家的老太婆，就是那个固执的阿杉婆来过一次。前一阵子，她还多次登门，向我们打听你的下落，还问你来没来过这里。每次都是气势汹汹的哟！”

“啊？那个阿婆也来过？”

“我们就是从她口中知道了你的情况。如果你不是我们的亲戚，我一定会把你绑起来交给阿杉婆。可是，我却不能这么做……所以，你不要给我们惹麻烦，歇歇脚就快走吧！”

这些话让武藏颇感意外，姨父和姨妈仅听阿杉婆的一面之词，就如此错怪自己，他心头顿生出一种难言的孤独感。他天生不善言辞，即使被人误解，也不会开口分辩，只是垂头不语。

姨妈看武藏的样子有些可怜，便叫他到隔壁房间休息，这已是最大的恩惠了。武藏默默站起身，走进另一间屋。这几天来他一直在赶路，的确很疲乏。并且，明天就是大年初一了，自己要去五条大桥桥头赴约。想到这儿，武藏立刻躺下休息，手中仍抱着刀。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天地之大，而自己却是孤身一人。

三

没有亲切的问候，有的只是冷嘲热讽。姨妈、姨父明明是自己的亲人，可他们为何会把自己想得如此不堪？

武藏窝了一肚子气，本想朝他们屋门吐一口口水，拔腿就走。可是，他再三说服自己不要冲动，然后便躺下来休息了。他的亲人少得可怜，所以极不愿去破坏这种亲情。他觉得，也许将来的某个时候，他们会求助于自己，而自己也可能要他们帮忙。

其实，武藏之所以产生这种想法，是缘于他对世事了解尚浅。与其说他年轻，不如说他太过幼稚，以至于把人情世故、亲戚交往看得如此简单。

如果他已经功成名就、家财万贯，想要跟亲戚走动一下，并没什么不妥。可是，他现在衣衫褴褛，又在严寒的除夕之夜突然造访，显然太过冒失。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进一步验证了他的想法大错特错。

（休息一下再上路吧！）

姨妈的话，让他感到一丝温暖。他早已饥肠辘辘，一心等着姨妈给他送来一些吃的。傍晚时分，从厨房飘来饭菜的香味，还能听到碗碟的声响。可是，并没有人给他送吃的过来。

这间房的火盆里只剩一点火星，根本不足以取暖。不过，他早已疲惫不堪，所以饥饿和寒冷就暂且放到一边吧！武藏头枕着手臂，沉沉入睡。

“啊，是新年钟声！”

他下意识地跳起来，数日来的疲惫一扫而光，他感到神清气爽。

京都城内外的寺院，同时响起了钟声，那钟声似乎开启了无明通向有明之路。那整整响了一百零八下的钟声，代表着世间万物的烦恼，同时也在提醒人们对过去一年的言行进行反思。

——我没有做错。

——我已竭尽全力。

——我不后悔。

武藏心想，世上真有人做到这样吗？

每听到一下钟声，他心中都会泛起一丝悔意，往事真是不堪回首呀！

让他感到后悔的不只是今年，还有去年、前年、大前年的一些事情。仔细想想，似乎每一年的每一天，自己都是在悔恨、遗憾中度过的。

也许，人的本性就是做什么事都会后悔。很多男人都认为，娶了自己的妻子是一件让他们追悔莫及的事情。即便女人对婚姻感到后悔，却仍然可以宽容对方，也很少听到她们抱怨。可是，男人若对婚姻后悔，却是牢骚满腹，为显示自己的男子汉气概，他们还经常贬低自己的妻子，那表情简直是痛不欲生、丑陋至极。

武藏虽然尚未娶妻，却也有着相似的悔意与烦恼。现在，他非常后悔来此做客。

（看来，我还抱有一种依赖亲人的惰性。虽然常常提醒自己要自强自立，却又想着依赖他人……我是多么愚蠢、肤浅、幼稚呀！）

武藏感到自惭形秽。

“对了！我要把此刻的心情记下来。”

他若有所思，打开了从未离身的包袱。

就在此时，屋外来了一个旅客打扮的老太婆，正在敲门。

四

武藏取出一个四开纸装订而成的日记本，又拿出笔砚。

他将自己游学中的所见所闻、感悟、禅理及各地风土人情都记在上面，另外还有一些座右铭，和几张他即兴创作的写生画。

“……”

他提笔看着白纸，远处的钟声依旧在耳边回荡。

“我对任何事都不后悔。”他如此写道。

每当他发现自己的不足就会记下来，以便自我反省。但是，光写下来没什么意义，必须要像诵读经文一样牢记于心，于是他决定将这句话改成朗朗上口的诗句。

他反复揣摩着。

我对任何事……

武藏把这句话改成了“我凡事”。

“我凡事都不后悔。”

他念了几遍，但仍觉得不能达意。于是，他涂掉了最后几个字，改成了“我凡事无悔”。

原来的“都不后悔”，语气略显软弱。如果改成“无悔”，就十分贴切。

“我凡事无悔！”

“太好了！”

武藏心满意足，将这句话牢记于心。他希望在今后的人生中，不断磨炼自己的身心，以达到无悔无憾的最高境界。

（我一定要达成此目标。）

他在内心深处树立了一个远大的目标，同时坚信自己一定能实现。

突然，身后的隔扇门被拉开了，姨妈探进头来，脸色惨白。

“武藏……”

姨妈声音颤抖地说道：“虽然我想到你可能会惹来麻烦，但还是让你在此留宿，谁知果然不出所料，现在那个本位田家的老太婆就找上门来了。她看到你脱在门口的草鞋，就大声质问我们武藏是不是来过了，还让我们把你叫出来……你听，这儿都能听见她的声音。武藏，快想办法吧！”

“咦？是阿杉婆！”

武藏竖起耳朵听了听。没错！那沙哑的嗓音、尖酸刻薄的话语自己再熟悉不过了。武藏觉得，阿杉婆那霸道的口气就像冬日寒风一样冲击着自己的耳膜。

除夕的钟声，终于停歇下来，现在已是新年的第一天，正所谓万象更新。姨妈心里忐忑不安，害怕新年第一天就惹上血光之灾，她一脸为难地对武藏说：“你逃走吧！武藏，逃走就没事了。现在，你姨父正在应付那个老太婆，说你从没来过。趁这个空当，你赶快从后门走吧！”

姨妈不停催促着武藏，伸手拿起了他的行李和斗笠，又拿来姨父的一双皮袜和草鞋，放到了门口。

武藏急忙穿好鞋袜，他想说些什么，但一时间又很难开口。

“姨妈，我不是成心想给你们添麻烦，但我实在太饿了，能不能让我吃一碗茶泡饭再走？因为从昨晚，我就一直饿着肚子。”

听到这儿，姨妈说道：“什么？现在哪有工夫吃饭哪！快、快走！这个你拿着路上吃吧！快点走吧！”

白纸里包着五块年糕，武藏急忙收好。

“请多保重……”

说完，他就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外面天寒地冻，此时已是大年初一，但到处都是漆黑一片，武藏就像一只被人拔掉羽毛的小鸟一样，蹒跚前行。

五

天实在是太冷了，武藏的头发、手指都快冻僵了。他呼出的气变成缕缕白雾，很快就凝结在嘴边的胡须上。

“好冷啊！”他不觉脱口而出。虽然此时的天气还不至于像八寒地狱那样寒冷，他却感到阵阵寒气冰冷无比，尤其在今早。

（原来心底的寒意，要远胜过身体的寒冷。）

他自问自答着。

他一边走一边想：“看来我还不够成熟呀！总像个眷恋母亲怀抱的婴儿一样，渴望着人世间的温情。既害怕孤独，又羡慕寻常百姓家那温暖的灯火。我真是没用哪！为何不能对这孤独、漂泊的生活心怀感激呢？为何不能因伟大的理想而心生自豪呢？”

想着走着，那原本因冻僵而疼痛不已的双脚，开始慢慢变热。飘散在黑夜里的雾状气息，就像温泉的蒸气一样，渐渐逼退了寒意。

（没有理想的流浪者，只能称为乞丐，他们不会对孤独心存感激。而西行法师 (59) 和乞丐的区别就在于此。）

突然，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走在白晃晃的地面上，原来地上结着薄冰。不知不觉，自己已来到了加茂河的东岸。

河水和天空一样，灰暗无光，毫无破晓的征兆。武藏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深海，一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浓重的黑暗，似乎要将自己吞没，自己竟能安然从吉田山下一路走到这里，有些不可思议。

“对了！我来生堆火吧！”

他走到堤防下面，捡了些枯枝、碎木片，然后设法用打火石燃着。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

枯草终于被点燃了，武藏就像搭积木一样，将那些可燃物小心地叠放在一起。火稍微旺了一些，一阵风刮来，火势突然加强，险些烧到他的脸。

武藏掏出怀里的年糕，放到火上烤着。看着慢慢上色、变鼓的年糕，他想起了小时候过春节的情景。孤独而伤感的情绪，在他心中慢慢扩散开来。

……

姨妈给的年糕既没有咸味，也没有甜味，只有年糕本身的味道。可是，这普普通通的年糕，却让武藏品味出了人情冷暖。

“这就是我的新年。”

他一边烤火，一边大口吃着热腾腾的年糕，吃着吃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笑，因为他突然觉得一个人的新年有些滑稽。

“真是个不错的新年！像我这种人还能在新年时享用五块年糕，真是老天的恩赐啊，奔流不息的加茂河就是我的屠苏酒，东山三十六峰就是我屋前的门松。就让我洗去身上所有污秽，迎接新年的第一次日出吧！”

这么想着，武藏来到河边，脱个精光，“扑通”一声跳入了水中。

他就像一只不畏严寒的水鸟，尽情遨游，时不时拍打起阵阵浪花。就在他擦洗身上时，一缕晨曦穿过云层，映照在他的背上。

此时，河堤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她发现了岸边尚未燃尽的篝火。虽然她的年龄与武藏相差甚远，但同样也饱受命运之苦，她正是本位田家的阿杉婆。

针

一

“我终于找到那小子了。”

阿杉婆暗自欢呼。

一时间，她有些慌乱，既高兴又害怕。

“我呀我呀！”

由于过度兴奋，她突然感到体力不支，两脚一软，瘫坐在河堤上的松树下。

“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他了，一定是权叔的亡灵在指引着我。”

自从权叔在住吉海边意外身亡后，阿杉婆一直把他的部分骨灰和一缕头发放在贴身的包袱里。

（权叔啊！你虽然不在了，可我一点也不孤单。在我们离开故乡之时，就发誓一定要抓到武藏和阿通，因此才踏上漫漫旅程。虽然你去世了，但你的灵魂依然守护在我身边，从未离去。我一定要找武藏算账，你看着吧！你在九泉之下保佑我吧！）

虽然权叔刚刚过世七天，但阿杉婆每天都要对他说上好几遍类似的话。她这种坚毅的个性，恐怕至死也不会改变了。在权叔去世之后，她更加疯狂地追杀武藏。终于，现在让她发现了武藏的行踪。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听说吉冈门清十郎将在近日与武藏比武。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关于武藏的消息。

第二次则是在昨天傍晚阿杉婆途经五条大桥时，突然看到吉冈门的三四个弟子在桥头竖立告示牌。

她看了好几遍上面的内容，难掩兴奋之情。

（你这个无恶不作的武藏，竟然也偷偷地来到了京都。如果吉冈门抢在我前面将武藏杀掉，那我当初在乡亲们面前立下的誓言就成了空口大话。无论如何，我也要抢在吉冈门前面把武藏收拾了，然后提着他的脑袋回去见家乡父老。）

想到这儿，阿杉婆一下子跳了起来。

她在心中祈祷佛祖的保佑，同时希望贴身携带的权叔的骨灰能给自己力量。当她找到松尾要人的府上时，曾放出狠话：“我不信翻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还找不到他。”可是，她依然失望而归。后来，她满怀沮丧地来到了二条河堤。

她看到了岸边的火光，本以为是那些乞丐在这里生火取暖。随后，她信步来到河堤，才发现离火堆十几米远的河里，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正在洗冷水澡。

“武藏！”

她一眼就认出了武藏，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好久都站不起来。如果趁现在对方一丝不挂的机会，跑过去猛然一击，一定可以得手。只可惜阿杉婆已年过六旬，心脏根本承受不住偷袭产生的压力，此时她兴奋过了头，仿佛自己已经砍下武藏的头。

“我太高兴了！要是没有神明、佛祖的保佑，我根本不可能在此地遇到武藏。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神佛一定会助我老太婆一臂之力！”

说着，她双掌合十，对着夜空拜了又拜，仿佛自己的心愿已足。

二

岸边一块块湿漉漉的石头，在晨曦的照耀下光亮无比。

武藏洗完澡后，走上岸穿好衣服，扎紧腰带，插好刀剑。然后跪在地上，对着天地默默祷告。

阿杉婆心中暗想“就是现在”，她刚要动手，可武藏突然站起身，越过岸边的水坑，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阿杉婆唯恐大声喊叫，会惊走武藏，所以她急忙沿着河堤朝同一方向追了过去。

新年的第一缕霞光洒向整个城市，街道上的房屋、石桥都披上了一层朦胧而柔和的轻纱。天空中，星星依然清晰可见，东山一带的山坳仍处于暗黑的暮色中。

武藏走下三条桥后，又顺着河边大步走上河堤。

好几次，阿杉婆都想开口喊一声：“武藏！等一下！”但她思量再三，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紧紧地跟着武藏。

其实，武藏早已察觉。

刚才，洗完澡上岸时，他就发现了阿杉婆，可是他故意没有回头。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回头，双方势必怒目而视，阿杉婆一定会豁出老命拼个你死我活。为了避免伤害，自己也得付出一定的代价。

（好可怕的对手！）

武藏暗自思量。

如果自己还是那个宫本村的愣小子，恐怕阿杉婆早已口吐鲜血、倒地而亡了。可现在，他并不想伤害对方。

不过，武藏也非常厌恶阿杉婆。她之所以对自己怀有如此深仇大恨，完全是感情用事和误解所致。如果能解除误会，就能消除她对自己的仇恨。可是自己开口解释的话，即使说上一百遍，她也不会相信，还一定会说“胡说！我才不信呢”。

总之，阿杉婆和武藏的积怨太深，很难轻易化解。

不过，如果她的儿子本位田又八能把关原之战及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跟阿杉婆讲清楚，她就不会再把武藏当成本位田家的仇敌和抢走儿媳的小人了。

（这是个好机会，可以让她去见本位田又八，说不定现在，他正在五条大桥桥头等着我呢！）

武藏一直认为，本位田又八已经收到了自己的口信。他相信，只要去五条大桥，就能让他们母子重逢，到时一切误会都会解除，两家人从此冰释前嫌。

此时，五条大桥的桥头已近在眼前。小松大人的蔷薇园和平相国入道的府宅立于两旁，那高大的屋顶在向人们展示着平家时代的繁荣。当时，这一带是市中心，极为繁华。自战国以来，街道两旁的建筑物虽然被保留下来，但街上却冷清了不少，家家户户都紧闭大门。

正值新年，每户院落都被打扫一新，那地上还留着扫把扫过的痕迹，在朝阳的映照下渐渐泛白。

阿杉婆循着武藏的足迹，一路追来。

此时，就连武藏留在地上的脚印，都让她气急败坏。

当武藏距桥头还有七八十米时，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叫一声“武藏”。

阿杉婆声嘶力竭，攥紧拳头，朝武藏冲了过去。

三

“走在前面的畜生，你的耳朵聋了吗？”

武藏当然听到了。

阿杉婆虽然年事已高，但此时她已豁出去了，就连脚步声都显得铿锵有力。

武藏头也不回，继续赶路。

（这下子麻烦了！）

一时间，他也想不出其他办法。

“嘿！你等一下！”

说着，阿杉婆快步跑到武藏身前。她大口喘着气，那瘦削的肩膀不停起伏着，好长时间，她无法开口说话。

逼不得已，武藏只好开口打招呼。

“啊！这不是本位田家的阿婆吗？在这儿遇到您，真是太巧了！”

“你的脸皮真厚！‘真巧’这句话是该你说的吗？上次，在清水寺的三年坂，让你跑掉了，今天我就要砍下你的首级！”

此时的阿杉婆简直像只斗鸡，她伸着皱纹堆累的脖子，冲着武藏大声呵斥。看着阿杉婆龇牙咧嘴的样子，武藏觉得她要比那些武林高手更让自己胆寒。

武藏这种畏惧的心理，源自少年时代。当时，他和本位田又八还是两个脸上挂着鼻涕的淘小子，经常在村里各处调皮捣蛋。当他们跑到桑田或是本位田家的厨房干坏事时，肯定会被阿杉婆骂一声“臭小子！”然后肚子上就挨了一拳，最后只得狼狈逃窜。

阿杉婆那洪亮的斥骂声，至今还回荡在武藏的耳畔。他从小就很害怕这个老太婆，觉得她十分凶恶。再加上自己从关原回到村里之后，差点落入她的圈套，就更对她恨之入骨。他早已习惯对这个老太婆敬而远之，时至今日，这种感觉依然难以消除。

同样，在阿杉婆眼里，武藏从小就是一个顽劣的孩子，她总也忘不了那个留着鼻涕、长手长脚的怪胎。现在自己已近暮年，而武藏也长大成人，但她对武藏的印象并没有丝毫改变。

她一想到武藏的所作所为，就气愤难平。找武藏报仇，不只是为了给家乡父老一个交代，更是为了给自己出气。在自己的余生中，最大的愿望就是拉着武藏进入坟墓。

“好了！我们不必废话了！你要么乖乖地引颈挨刀，要么跟我老太婆拼命！武藏，你自己决定吧！”

说完，阿杉婆往左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握住了腰间的短刀。

四

正所谓“螳臂当车”。此时的阿杉婆就像一只瘦骨嶙峋的螳螂，伸着镰刀一样细的腿，挥舞着短刀，张牙舞爪。那样子简直是滑稽透顶。

她的眼神虎视眈眈，皮肤的颜色、姿态，都和螳螂一模一样。

紧接着，她一个箭步就冲到武藏近前，可面前的武藏犹如金甲天神一般，阿杉婆的举动形同儿戏。

武藏觉得好笑，又笑不出来。

一时间，他有些同情阿杉婆。

“阿婆！阿婆！你让我说句话！”

他毫不费力就抓住了阿杉婆的手肘。

“怎样？你想怎样？”

阿杉婆握刀的手和龇在嘴外的门牙，都在不住地颤抖。

“你这个胆小鬼！我老太婆可比你多吃四十多年的咸盐呢！你耍什么花招，都骗不了我！废话少说，拿命来！”

她面色铁青，准备拼死一搏。

武藏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本位田家在新免宗贯一族里是举足轻重的！”

“闭嘴！臭小子，少拍马屁了！我不吃你这套！”

“阿婆你先别冲动，听我解释。”

“如果是遗言，我就听！”

“不！是我的苦衷。”

“不必！”

阿杉婆怒火中烧，那矮小的身躯逼近了武藏。

“我不听，我不听。事到如今，我没有工夫听你诉苦！”

“那么，你先把刀给我，跟我一块去五条大桥见本位田又八，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本位田又八？”

“是的，去年春天的时候，我托人给他带过口信。”

“什么口信？”

“我跟他约好，今天在这里见面。”

“你说谎！”

阿杉婆大吼一声。如果他真与本位田又八有约，前一阵在大阪见面时，本位田又八肯定会告诉自己。这说明，本位田又八根本没收到武藏的什么口信。仅凭这一点，她就断定武藏所说不实。

“武藏，你太没出息了！你可是无二斋的儿子呀！难道你父亲没教过你，死也要死得光明磊落吗？你就别耍花招了，我老太婆势必要取你的性命，这把宝刀受神佛庇佑。你就接招吧！”

说着，她奋力挣开武藏的手，口中念着“南无”，双手握刀，朝武藏胸口猛刺过去。

武藏一闪身，刀走空了，阿杉婆摔倒在地。

“阿婆！您冷静点！”一边说着，武藏用手轻轻拍了拍阿杉婆的后背。

她突然一跃而起，转过脸又念了几声：“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

挥舞着短刀，又奔向武藏。

武藏只好再一次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说：“阿婆，待会您就体力不支了……五条大桥就要到了，跟我一块儿去吧！”

阿杉婆的手被反扭在身后，动弹不得，只能使劲儿瞪着武藏，嘴也噘得老高，似乎要朝武藏脸上吐口水。

“噗”她使劲朝武藏脸上喷出一大口气。

“啊……”武藏大叫一声，放开了扭住阿杉婆的手，用左手捂住了眼睛。

五

他的眼睛就像被什么烧了一样，阵阵发烫，又像吹进了火星，疼痛不已。

武藏放下手一看，手上并无血迹，只是左眼无法睁开。

阿杉婆一看对方乱了阵脚，顿时欢呼起来。

“南无观世音菩萨！”

她乘胜追击，举刀就朝武藏砍去。

武藏有些慌乱，只能侧身闪避。突然，阿杉婆的短刀刺穿了武藏的袖子，同时划破了他的胳膊。瞬间，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衣袖。

“我报仇了！”

阿杉婆欣喜若狂，疯狂地挥舞着短刀，似乎大树都能被她连根拔起。她不顾对方的反应，专心祷告起来。

“南无、南无！”

她一遍遍地吟诵着，围着武藏转来转去。

武藏闪避着阿杉婆，他左眼疼痛难忍，尽管左臂伤势不重，但伤口的鲜血早将衣袖染红。

（我太大意了！）

当他惊觉之时，已经受了伤。他从未像今天这样，让对手夺得先机，还弄得手臂挂彩。当然，这并不是比武，武藏根本无心与阿杉婆较量，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分出个胜负。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一个动作迟缓的老太婆竟能让他受伤。

这就说明，自己过于轻敌了。若从武学的角度来看，自己显然是失败了。与阿杉婆坚韧的意志和敏锐的观察力相比，武藏显得多么幼稚。

武藏觉察到了自己的疏忽。

（太轻敌了！）

想到这儿，他使出全力摁住阿杉婆的肩膀，将她扳倒在地。

“啊！”

正在叫嚣的阿杉婆摔了个四脚朝天，刀也撒了手，飞出老远。

紧接着，武藏一个箭步蹿过去，左手捡起那把短刀，此时阿杉婆正欲爬起来，武藏用右臂将她夹在腋下。

“哼！就差一点！”

此时的阿杉婆就像只乌龟一样，在武藏胳膊底下乱刨乱蹬。

“神佛无眼哪！我明明已经砍了他一刀，却又落入敌手，这可怎么办？武藏，不要再羞辱我了！杀了我吧！把我老太婆的头砍下来吧！”

武藏一声不吭，快步向前。

而阿杉婆依然嘶哑着嗓音，继续说道：“今天落到你的手里，也是命中注定。天命不可违啊！如今我已没有任何遗憾，如果本位田又八知道权叔客死异乡，而我也报了一箭之仇，他一定会重新振作，来找你讨还血债。我的死就是激励本位田又八的一剂良药。武藏！要杀就快动手……你要带我去哪儿……你是想羞辱我吗？快点动手吧！”

六

武藏充耳不闻。

他夹着阿杉婆，来到了五条大桥桥边。

（把她放在哪儿呢？）

武藏看了看周围，思考着如何安置阿杉婆。

“对了……”

他来到岸边，看到一只小船系在桥墩上，便将阿杉婆放到了船舱里。

“阿婆，您先委屈一下。再过一会儿，本位田又八就会来了。”

“你，你要干什么？”

阿杉婆甩开武藏的手。

“本位田又八是不会来的。哦！你是不是觉得杀了我太便宜，所以把我绑在这儿，当众羞辱我，然后再杀了我？”

“随你怎么想，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快杀了我！”

“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难道你还砍不动我老太婆的脖子？”

“是的。”

“什么！”

突然，阿杉婆咬住了武藏的手，这也是无奈之举，因为武藏要把她绑在船舱里。

尽管手被阿杉婆咬得很疼，但武藏仍将阿杉婆绑了个结结实实。

然后，他又把阿杉婆随身携带的短刀，插回到她腰间。正要转身离去时，阿杉婆喊道：“武藏！难道你不懂什么叫武士道吗？你要是不懂，我来教你！给我回来！”

“以后再说！”

武藏回头看了一眼，便向河堤走去。身后的阿杉婆依然咆哮不止，他想了想，又折回去，在她身上盖了几层草席子。

此时，绚烂的朝阳正从东山上冉冉升起。这是今年的第一次日出。

……

武藏站在五条大桥桥头，出神地注视着眼前壮丽的景象。那炽热的阳光似乎能刺穿他的胸膛，照亮心里的每一处角落。

整整一年，他都是独来独往，此刻沐浴在浩瀚光影中的武藏，更显得形单影只。然而，他的内心却充满了对生命的感谢。

“我还这么年轻！”

吃了五块年糕后，他的脚又有了力气，不停地转动着脚跟。

“本位田又八怎么还不来？”他嘀咕了一句。

“啊……”

原来，早一步等在那里的不是本位田又八，而是一块告示牌。

那是植田良平等几个吉冈门弟子，在除夕夜立在这里的。

地点：莲台寺郊外

时间：初九卯时下刻

……

武藏凑近，凝视着木板上的墨迹。几句简单的文字，就足以激发他心中的斗志，此刻他血脉偾张，就像一只全身紧绷的刺猬。

“哎呀！好痛！”

武藏顿觉左眼疼痛不止，忙用手摸，突然摸到下巴上插着一根钢针。他又低头仔细检查一番，这才发现衣服、领子、袖口上竟然钉着四五根闪着寒光的针。

七

“啊……是那种暗器！”

武藏拔下一根针，仔细端详起来。这种针的长短、粗细与一般的缝纫针并无二致，只是没有针孔，而且针体呈三角形，而非圆形。

“可恶的老太婆！”

望着河岸，武藏不寒而栗。

“这应该就是人们常说的‘飞针’！没想到那个老太婆竟会使用这种暗器……好险哪！”

武藏对此很感兴趣，于是他将身上的针逐一取下，仔细别在衣领上。

他打算抽时间好好研究一下这种暗器。根据他有限的游学经历，很多武者并不把飞针当成一门独立的武功。

还有一些人认为，飞针是一项古老的防身术，产生于中国缝纫工的日常游戏。后来此种技法得到不断提高，并被运用到武术中。飞针虽不能成为一种独门武器，却可用作进攻前的暗器，在足利时代之前，这种暗器更是广为流行。

不过，也有很多人对此不屑一顾。

他们认为，飞针只是雕虫小技，练武之人若将此物挂在嘴边，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同时，这些反对者还会拿出正宗正派的兵器谱加以佐证。

“中国的织布女和缝纫工是否以飞针嬉戏，不得而知。不过，嬉戏怎可与武术相提并论。并且，人的口腔对各种冷热酸甜极为敏感，很难长时间一直含着针。”

对此，肯定者则认为“擅长飞针之人，可以做到长时间含着针，但必须要下工夫练习。不仅要勤学苦练，还要做到在口中同时含好几根钢针。使用之时，通过调解呼吸频率和舌尖运动，将钢针猛吐向对方的眼中。”

反对者认为，即便使用飞针者能长时间把针含在口里，但这种暗器的杀伤力极为有限，充其量只对人眼有效。并且，吐出飞针时，还必须要刺中人眼的瞳孔，如果刺中眼白则毫无效果。虽然一旦射中，可使对方手忙脚乱，但不至于立即丧命，所以这种妇人伎俩，如何能登上大雅之堂。

对这一驳斥，肯定者的回答是：古往今来，并没有谁一定要将飞针与普通武功并列，但这项技艺能流传至今却是不争的事实。

对于这些争论，武藏也有过耳闻。他也认为，飞针不能作为一门独立的功夫，而生活中竟然有人真的会用这种暗器，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武藏深切地感到，世间之事多是众说纷纭，只有学会从中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才能对自身有所裨益。

他的眼睛一直疼痛难忍，所幸没有伤到眼珠，只是靠近眼角的眼白处火辣辣地疼，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武藏在身上摸索了一番，想撕下一块布擦眼泪，可是腰带和袖口的布都很难撕动……一时间，他没了主意。

就在此时。

身后突然传来撕布的声音，武藏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女子用嘴从红色里襟上撕下一块一尺长的布，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微笑

一

原来是朱实。

虽然是新年，她却蓬头垢面，连衣服也是皱巴巴的，脚上还没穿鞋。

“啊？”

武藏瞪大双眼，不禁惊呼了一声。他虽然觉得此人似曾相识，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她是谁。

在过去的几年里，朱实一直固执地认为，武藏对自己虽然不如自己对他那样念念不忘，但至少应该有些印象。

“是我……你是武藏（TAKEZOU）哥哥吧……啊不！是武藏阁下吧？”

她手上拿着撕下来的布条，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你的眼睛怎么了？如果用手揉，就更糟了，用布擦一下吧！”

武藏默默地接过布条，压住眼睛，然后重新打量起朱实。

“你不记得我了？”

“……”

“真把我忘了？”

“……”

“是我呀！”

看着一脸茫然的武藏，朱实的满腔期待顿时化为乌有。在她饱受创伤的心灵深处，武藏是她唯一的慰藉，可如今她才明白，一切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此时，她觉得仿佛当胸挨了一拳，痛不欲生。

朱实双手掩面，失声痛哭，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哦……”

这会儿，武藏终于想起来了。

朱实一瞬间的神情，唤起了他的记忆。想当年，她还是伊吹山下的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女，袖口上经常响着清脆的铃音。

突然，武藏强壮的手臂一把抱住了朱实羸弱的双肩。

“是朱实姑娘吧……对，你是朱实……你怎么会来这儿……为什么？”

武藏不停地追问，触痛了她的伤心事。

“你们已从伊吹山下搬走了吧？你的继母可好？”

一问到阿甲，他自然想起阿甲和本位田又八的关系。

“本位田又八还同你们住在一起吗？其实，我是在这儿等本位田又八的，莫非你是替他前来的？”

一连串儿的问话中，并无关心朱实之意。

她靠在武藏的肩膀，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哭泣。

“本位田又八不来了吗……到底怎么回事？告诉我！你光哭，我怎么能明白？”

“他不会来了……本位田又八哥哥根本没收到你的口信，所以他不会来这里。”

好不容易说出这几句话后，她又把脸靠在武藏的胸前，呜呜地哭起来。

朱实本想在见到武藏后，一诉相思之苦。现在，这些念头都化成了泡影，尤其是她的继母阿甲，亲手把她推向了命运的深渊，在住吉海边发生的一切，实在难以启齿。

五条大桥沐浴在元旦的晨曦中，桥上能看到一些身着春装、要去清水寺祭拜的女人，还有身着素袍 (60) 、直垂 (61) 的人们来往穿梭于桥上。

人群中出现城太郎的身影，对他而言，腊月和正月并没什么不同。他走到桥中间，远远就看到了武藏和朱实。

“咦……我还以为是阿通姐姐呢？看起来不像啊！”

他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这两个举止亲昵的人。

二

若是在没人的角落里也就算了，现在桥上人来人往，这两个人竟然公然拥抱在一起，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大人们怎么明知故犯？眼前的一切，让城太郎非常疑惑。

更何况，对方正是自己尊敬的师傅呀！

那女人也该矜持一些。

此刻，他幼小的心里顿生一股异样的情绪，既嫉妒又难过。同时，还非常气愤，恨不得捡块石头砸过去。

“啊？那女的不是艾草屋的朱实吗？当初师傅让我给本位田又八传口信，我见过她！好哇！茶馆的女人就是老练，她什么时候跟师傅这么要好了！师傅，你也该有个师傅的样子呀……我非把这事告诉阿通姐姐不可！”

于是，他四处张望，还看了看桥下，可就是不见阿通的影子。

“怎么回事嘛！”

昨夜，他们投宿在乌丸大人的府上。刚才离开时，阿通还比他先出门一步。

阿通深信，今早一定能见到武藏，所以昨晚特意梳洗一新，还换上了乌丸夫人送她的春装。为了迎接这期盼已久的日子，她兴奋得一夜没睡。

天还没亮，她就有些等不及了。

她对城太郎说：“我想先去祗园神社、清水寺参拜，然后再去五条大桥。”

城太郎很想跟她一起去，但她不想让城太郎在身边碍手碍脚，所以就说：“不用了。因为我想跟武藏哥哥单独说点事情，你等天亮之后，再来五条大桥就来得及。我保证，我和武藏哥哥一定会在那儿等着你来。”

说完，阿通便独自离开了。

城太郎虽极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这段日子，他和阿通朝夕相处，当然明白她的心思。男女两情相悦之事，他也颇能体会。当初在柳生庄客栈的粮草垛上，他也曾和小茶情不自禁地相拥在一起。

不过，城太郎毕竟少不更事，他还很难理解阿通为何总会暗自垂泪、郁郁寡欢。他觉得阿通很奇怪，也很可笑，丝毫不能理解她的一番苦衷。现在，城太郎看到靠在武藏怀里哭的人竟然不是阿通，而是那个叫朱实的女人，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那个女人怎么回事呀？）

他毫不犹豫地站在阿通这边。

（师傅，你也该适可而止了！）

他感同身受，怒不可遏。

（阿通姐姐到底在干什么呢？我一定要告诉她。）

城太郎心急如焚，四处张望。

可是，仍然不见阿通的人影。城太郎在心里为阿通鸣不平，而远处的男女似乎意识到路人异样的目光，终于分开了，他们并肩倚到桥头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河面。

此时，他们并未发觉大桥另一头的城太郎，正悄悄从他们身后经过。

“怎么这么磨磨叽叽的！这菩萨要拜到什么时候？”

城太郎一边嘀咕着，一边踮起脚焦急地望向五条坡方向。

十几步远的地方，种着四五棵粗大的柳树，时至隆冬，柳树早已枯萎。平时经常能看到来河里觅食的白鹭，成群地落在树上休息，可今天却一只都没有。不过，树下倒是站着一个留着前发的英俊少年，他倚着树干，目不转睛地看着什么。

三

武藏用手肘倚着桥栏杆，朱实紧挨着他，低声倾诉着什么，而武藏只是微微点着头。此刻，朱实抛开了女性的矜持，想趁着难得的独处时光，一诉衷肠。可武藏似乎并没有专心听她说话。

他虽然时不时点一下头，眼睛却在看着远处。一般的恋人都是浓情蜜意，眉目传情，可此时，武藏的眼神却如同一片沉寂的湖水，并未掀起一丝涟漪。他的眼睛一直眨也不眨地盯着远处的一个人。

朱实并没察觉到武藏的异样，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停地自言自语。

“现在，我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没有任何隐瞒。”

说着，她又一头扎进武藏的怀里。

“关原之战整整过去五年了，我的心境也不同于往日了。”

说着，她又呜呜地哭起来。

“但是，武藏哥哥，我对你的心从未改变。你能明白吗？武藏哥哥。”

“嗯，嗯……”

“请你好好想一想……我不顾羞耻把一切都告诉你了，现在的朱实已不是你在伊吹山下遇到的那朵纯洁的雏菊了。我被他人玷污了，已是残花败柳……但是，贞操不仅指女人的身体，也指女人的心灵。如果一个守身如玉的清女，心灵污秽不堪，那也不能称作一个纯洁的女人……我已不是一个纯洁的女人了，虽然我不能告诉你那个夺走我清白的人是谁，但我的心依旧纯洁如往昔，所以今天我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来见你的……”

“嗯，嗯。”

“你会同情我吗……对自己信任的人，隐瞒实情是最痛苦的事……来见你之前，我每晚都在想应不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后来，还是决定要毫无隐瞒地告诉你……你能了解吗？我是被人逼迫的呀！你是不是已经讨厌我了？”

“嗯，啊！”

“喂……到底是不是呀？一想起这件事，我就后悔得不得了。”

朱实把脸伏在栏杆上。

“我已经没脸要求你接受我的爱……尤其是我的身体已不再纯洁……不过，武藏哥哥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对你的感情一如往昔，就像纯洁的珍珠一样，从未改变过。无论今后我身处何方，过着怎样的生活，这种感情都不会改变。”

朱实越说越激动，桥栏杆都被她的泪水打湿了。那映照着朝阳的潺潺流水，似乎闪耀着无限的希望。

“嗯……嗯……”

听着朱实的诉说，武藏只是频频点头。此刻，他眼中闪耀着异样的光芒，因为对面有个人一直吸引着他的注意力。

他的视线与五条大桥、河对岸正好构成了三角形的视野。从刚才，他就一直注视着，靠在岸边枯柳旁的岸柳佐佐木小次郎。

四

武藏小时候，父亲无二斋曾告诉他：“你不像我，我的瞳孔是黑色的，你的却是琥珀色的。听说你的曾祖父平田将监的瞳孔也是琥珀色的，那目光极为锐利。也许你的眼睛就遗传自你的曾祖父。”

在柔和晨光的映照下，武藏的双眸呈现出一种通明的琥珀色，显得炯炯有神。

（哈哈！就是他！）

佐佐木小次郎久闻宫本武藏大名，现在终于见到了庐山真面目。

（奇怪！对面的少年为何一直看着我呢！）

武藏也提高了警惕。

在桥栏杆和对岸的枯柳之间，四道目光交汇、抗衡着，两人用眼神揣测着对方的虚实。

正如兵法所云：剑锋所指，呼吸凝滞。

同时，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也各自纳罕。

佐佐木小次郎心想：“我从小松谷的阿弥陀堂救下朱实，并照顾她好几天。现在她竟然和武藏并肩站在桥头耳语，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何如此亲密？

“这个贱人！看来她就是这种轻浮的女人。今早，我悄悄跟着她，看她到底瞒着我去哪儿……没想到，她竟然跑到武藏这儿哭诉。”

佐佐木小次郎满心不悦，怒不可遏。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流露出反感，再加上武士的自尊心作祟，更加重了他对武藏的嫉妒。他眼神中的反感、鄙视、愤怒，武藏全能感觉到。

武藏心想：“此人有何来头？看起来他武功不凡，为何眼中充满敌意？我绝不可轻视此人。”

武藏用眼神逼视着对方，用心揣测着对方。此时，在双方对视的目光中，似乎可以看到隐隐的火花。

武藏与佐佐木小次郎的年纪不相上下，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再加上武功高强，所以两人都有些自负，都认为自己对时事、社会有较为深刻的了解。

武藏与佐佐木小次郎的初次碰面，就像下山虎遇到上山虎一样，互不相让、剑拔弩张。

突然，佐佐木小次郎率先把目光移开。

（哼……）

武藏从对方转过去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轻蔑，他认为是自己的眼神和气势震慑住了对方，所以心中颇为得意。

“朱实姑娘！”

此时，朱实依旧靠着栏杆哭泣，武藏一边用手拍着她的背，一边问道：“那人是谁？你认识他吧？就是站在那儿的年轻游学武者？他是谁？”

“……”

朱实一抬头，看到了佐佐木小次郎，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里，立即显出一丝狼狈。

“啊……那个人是……”

“是谁？”

“是……是……”

朱实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五

“他身背的长剑，绝非泛泛之物，看他的打扮，应该是对自己的武功非常自信哪……朱实姑娘和他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只是萍水相逢。”

“那你认识他喽？”

“嗯。”

朱实生怕武藏误会，便一五一十地将经过告诉了他。

“有一次，我在小松谷的阿弥陀堂被一只猎犬咬伤胳膊，血流不止，然后他就带我去他落脚的客栈，还找来医生给我治伤，又照顾了我三四天。”

“这么说来，这段日子你们一直住在一起喽？”

“只是住在同一个房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她刻意澄清自己。

其实，武藏问这些话并无他意。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原来如此。那你可知道他的来历？比如，姓名之类的。”

“知道……他叫岸柳，全名是佐佐木小次郎。”

“岸柳。”

武藏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虽然此人名气并不是很大，但各国的武学者都略有耳闻。武藏今天是初见此人，他一直以为岸柳佐佐木小次郎其人，已过而立之年，没想到竟如此年轻，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啊！原来他就是佐佐木小次郎。）

他再次把目光投向佐佐木小次郎。刚才，佐佐木小次郎一直冷眼看着朱实和武藏的一举一动，这会儿，他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

武藏也同样回以微笑。

不过，这种微笑是一种无言的较量，绝不同于释迦牟尼和迦叶头陀手拈金色波罗花的祥和笑容。

佐佐木小次郎的笑容里掺杂着讽刺与挑衅。

武藏则在笑容里回以坚毅与果敢。

此刻，朱实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她很想表明自己的立场，可未等她开口，武藏就说道：“朱实姑娘，你先和他回去吧！我们以后再谈……好吗？”

“你会来找我吗？”

“啊！我会的。”

“我住在六条御坊前的念珠客栈里，要记住啊！”

“嗯……好的。”

朱实见武藏只是点头，还觉得有些不放心，于是她抓起武藏放在栏杆上的手，紧紧握住，满怀深情地说道：“一定要来哟！好吗？一定要来找我啊！”

突然，对岸传来一阵大笑声，原来是佐佐木小次郎正要转身离去。

“哇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因为笑声太过张狂，所以一直等在桥头的城太郎禁不住瞪了他两眼。

此时，城太郎对武藏满腹怨气，而阿通始终不见踪影，他心如火烧。

“到底怎么了？”

城太郎往城区方向跑去，突然，他看到前边的十字路口附近停着一辆牛车，在车轮后藏着一张苍白的脸，是阿通！

鱼纹

一

“啊！原来在这儿。”

城太郎就像找到宝贝一样，大呼小叫地跑向牛车。

此时，阿通正蹲在牛车后面。

今早她一改往日的习惯，特意打扮了一番，头发是精心梳理的，唇边还涂了口红。虽然手法并不熟练，但周身散发着一种淡雅的香气。桃红色的小袖是乌丸妇人送的，上面绣着白绿两色的桃山刺绣，很有初春的气息，阿通穿上后更显得青春靓丽。

城太郎透过车轮，看到了桃红色的和服和雪白的衣领，于是他快步从牛车前绕到后面。

“你怎么在这儿？阿通姐姐，阿通姐姐，怎么了？”

阿通双手抱胸，蹲在地上，城太郎从身后搂住她的脖子，也不管会不会弄乱她的头发和妆容。

“你到底在干什么呀？我在那儿等了老半天，快跟我来呀！”

“……”

“快点呀！阿通姐姐！”城太郎不停摇着阿通的肩膀。

“你看，我师傅不就在那儿吗？从这儿都能看见。刚才，我都要急死了。快起来！阿通姐姐，再不快点可就糟了！”

此时，城太郎抓住阿通的手腕，想把她拽起来，结果却摸到阿通手上的泪水，他又看了看阿通一直垂着的头，更感到莫名其妙。

“喂……喂！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原来在哭鼻子呀！”

“城太郎！”

“干嘛？”

“你也快躲起来，别让武藏哥哥看到……快！快！”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到底搞什么呀？”

这回城太郎可真生气了，他不顾阿通一脸凄楚，大声嚷道：“你们女人真麻烦！老是做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之前，你还哭着喊着要见师傅，可现在却不声不响地躲在这儿，还要我也躲起来……简直莫名其妙，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城太郎的每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阿通的心，她抬起红肿的眼睛恳求着：“城太郎、城太郎……请你别这么说……我求你了，你就不要再欺负我了。”

“我什么时候欺负阿通姐姐了？”

“别出声……快和我一起躲起来吧！”

“我才不要呢！你没看到那儿有一摊牛粪吗？新年第一天躲到这儿哭，连乌鸦都要笑你了。”

“我才不管那么多。我已经……我已经……”

“我会笑话你的！就像刚才对岸的那个大哥哥一样，一边拍手一边哈哈大笑哟……怎么样？阿通姐姐。”

“你笑吧！想怎么笑就怎么笑。”

“可我笑不出来……”

城太郎鼻子一酸，差点儿哭出来。

“啊！我知道了，阿通姐姐看到我师傅跟其他女人在一起，所以吃醋了。”

“不、不是，才没这回事呢。”

“一定是，一定是的……其实我也非常生气，所以你更应该出来呀！这样躲躲藏藏更会坏事。难道你不懂吗？”

二

尽管阿通不想起身，但城太郎还是拼命把她拽了起来。

“好痛……城太郎，求你了，别再勉强我了……你还说我不懂，其实，是你不懂我的心情呀！”

“我当然知道，你就是在吃醋！”

“我现在的心情，不仅仅是那样。”

“不管怎样，你先出来吧！”

说着，他硬是把阿通从牛车后面拖了出来。他一边用力拉阿通，一边伸脖子望向桥上。

“啊！不见了，朱实已经走了。”

“朱实？谁是朱实？”

“就是刚才跟师傅在一起的女人……呀！糟了！师傅也要走了，你再不过去，就见不到他了。”

城太郎顾不得阿通，正要一个人先追过去。

“等等我，城太郎！”

阿通自己站了起来。

她又看了一眼五条大桥，确认朱实的确已经走了。

这个可怕的敌人终于离开了，阿通这才舒展开眉头，心情也稍微平稳下来。突然，她又急忙躲到牛车后面，用袖子擦拭红肿的眼睛，又理了理头发和衣衫。

城太郎心急如焚。

“快点啊！阿通姐姐，现在可不是打扮的时候呀！师傅朝着河边走去了。”

“河边？”

“对！他去河边了，他到那儿干什么呢？”

说着，两人快步跑向桥头。

吉冈门在桥头立的告示牌，吸引很多路人驻足围观。有人大声念着上面的内容，还有人在窃窃私语，询问宫本武藏是何许人也。

“啊！对不起。”

城太郎穿过人群，透过桥栏杆，往岸边观瞧。

阿通也认为，武藏一定还在桥下。

事实上，就这一转眼的工夫，武藏便从那儿消失了。

那么，他去哪儿了呢？

刚才，武藏好不容易才把朱实打发走。本位田又八是不会来了。自己也看到了吉冈门的告示牌。总之，这儿已没有其他事情了。因此他走下河堤，来到了那只系在桥墩上的小舟旁。

阿杉婆被绑在船舱里，身上盖着草席，她不停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

“阿婆，看来本位田又八不会来了，我一定要找到他，帮他重新振作。阿婆找到本位田又八后，你们母子二人要好好生活，这要比砍掉我武藏的头更有意义吧！”

说完，他拿出小刀割断了阿杉婆身上的绳子。

“哼！你这小子，甭用这些好听话蒙骗我！废话少说，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武藏，快点做个了断。”阿杉婆青筋暴突，从草席下伸出头骂道。

此时，武藏就像只灵巧的水鸟一样，踩着加茂河中的浅滩和石块，向对岸河堤快步走去。

三

阿通没有注意到，但城太郎却看见了对岸的人影。

“啊！是师傅，他在那里！”

说着，他立刻朝河边跑去。

阿通也跟了过去。

此时，两人竟然都没想到可以从五条大桥直接追过去。阿通不假思索地跟城太郎冲向河岸，但是城太郎这错误的一步，却引来了更大的麻烦。

城太郎不顾一切，往前飞奔。可是，身着华丽春装的阿通，面对加茂河的滔滔流水，却裹足不前。

此时已不见武藏的身影，望着宽阔的河边，阿通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武藏哥哥！”

于是，有人听到了。

“哦？”阿杉婆从草席里爬出来，站在不远处。

阿通回头一看。

“哎呀！”她惊叫一声，转身就跑。

风儿吹拂着阿杉婆的满头白发。

“阿通！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阿杉婆沙哑着嗓音，高声断喝。

“你给我站住！我有事问你。”

那尖利的声音，顺着水面传出老远。

阿杉婆的自以为是，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她认为，武藏之所以用草席盖住她，是为了与阿通幽会。然后两人在桥上说话时闹了别扭，武藏甩掉阿通先走了，现在阿通一边哭一边追赶武藏。

（一定是这样。）

阿杉婆坚信自己的推断。

（这可恶的女人）

阿杉婆对阿通的憎恨，甚至超过对武藏的。

虽然阿通与本位田家仅有婚约关系，但阿杉婆认定她就是自己的儿媳。既然阿通嫌弃本位田又八，那也就等于嫌弃她这个老太婆，所以她对阿通是又气又恨。

“给我站住！”

阿杉婆又大喊一声，快步追赶阿通，脸上表情极为狰狞。

见此情景，城太郎吓了一跳。

“这老太婆是谁呀？”

他伸手抓住了阿杉婆。

“别拦着我！”

虽然阿杉婆上了年纪，此时，她却凭着一股猛劲推开了城太郎。

城太郎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老太婆到底是谁呀？为何阿通姐姐一看到她就吓得落荒而逃呢？

虽然他并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但身为宫本武藏的大弟子——堂堂的青木城太郎，他可无法忍受老太婆这一推。

“死老太婆，你敢推我！”

此时，阿杉婆已跑出去了五六米，城太郎突然跳了过去，从身后抱住了阿杉婆。阿杉婆怎么会把这小鬼放在眼里，她用左手钩住城太郎的下巴，就像教训自己的孙子似的，照着他的屁股就打了好几下。

“你这小鬼！要是再敢跟我捣乱，就打烂你的屁股！”

“哎呀！哎呀……”

城太郎伸着脖子，动弹不得，手上倒是没忘握着木剑。

四

尽管有伤心难过的时候，尽管有时会遭到别人的非议，但到目前为止，阿通心情、生活状态还不算太坏。

只要满怀希望，她每天的生活都是快乐而充实的。虽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但她相信一切都有苦尽甘来的时候。

可是，今天发生的事却让她动摇了。原本一颗纯洁无瑕的心，在今天突然碎成了两半，她已是伤心欲绝。

朱实和武藏。

当她看到他们毫无顾忌地并肩站在五条大桥上时，气得浑身发抖，几乎不能站立，这才蹲在牛车后面。

我为什么要来这儿呀！

她又气又恨，伤心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死掉算了。她觉得世上的男人只会骗人，对武藏又爱又恨。她愤怒、难过，连自己都开始讨厌自己，汩汩泪水根本无法平复内心的悲凉。

当阿通看到朱实在武藏身边时，早就气得没了主意，难以抑制的嫉妒让她心如火烧，几近疯狂。

不要脸！

她诅咒着朱实。

你好狠！好狠心！

也痛骂武藏。

当时，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但女性的矜持使她强压下心中的愤怒。

后来，朱实离开了，阿通已顾不了那么多，她有一肚子话要对武藏说，要把压在心底的全部情思都对他倾诉。

很多时候，一个偶然的决定就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走向。有很多人自以为聪明绝顶，但内心一旦受到蒙蔽，就会做出错误的选择，以致一招走错、满盘皆输。

就像现在，阿通不仅没能见到武藏，还遇到了阿杉婆。在新年的第一天，就接二连三地遇上倒霉事，她的运气实在太差了。

阿通头也不回，一口气跑出去三四百米远。平时做噩梦时，她总能梦到那张恐怖的脸，没想到此刻，那张脸就紧紧追赶着自己。

她简直快要喘不过气了。

阿通回头看了一眼，顺便喘口气。阿杉婆距自己有五十米左右，她掐住城太郎的脖子，不停打着他的屁股。而城太郎不管对方如何拍打、如何甩脱，就是死抓着阿杉婆不放。

也许城太郎会拔出身上的木剑，如果是这样，阿杉婆一定会拔出短刀，跟他拼命。

阿通非常了解阿杉婆的性格，搞不好她真会给城太郎一刀。

“啊！怎么办？”

这里是七条河下游，河堤上不见一个人影。

阿通想把城太郎救下来，可又害怕靠近阿杉婆，一时间急得团团转。

五

“臭、臭老太婆！”

城太郎拔出了木剑。

尽管木剑被拔出来，可自己的脖子却被阿杉婆夹在胳膊下，无论怎么挣脱都没用，只能胡乱踢打。

“臭小子！这是哪门武功呀？蛤蟆功？”

阿杉婆龇着三颗门牙，显得扬扬得意，拖着城太郎往前走。

（等等！）

她一下看到站在前面的阿通，立刻计上心头。

阿杉婆心想，再僵持下去绝非上策，无论脚力还是气力，自己都不能跟年轻的阿通相比。那个武藏虽然是个软硬不吃的家伙，但眼前这个女人，只要自己略施小计，就能让她乖乖听话。

想到这儿，老太婆立时换了一副嘴脸。

“阿通哪！阿通！”

她朝阿通招了招手。

“欸！阿通，你怎么看到我就跑呢？上次在三日月茶馆也是如此。现在见了我，也和见了鬼似的撒腿就跑。我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呀？难道你还不明白阿婆的苦心吗？其实，你是误会我了，是你想太多了，我从没想过要害你哟！”

听了这番话，阿通一脸怀疑，而被阿杉婆夹在胳膊下的城太郎却大声问着：“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阿婆！”

“哦，那姑娘好像对我有误会……好像很怕我。”

“那你先把我放开，我把阿通姐姐叫过来。放手啊！”

“我要是放手，你说不定会给我一剑，然后逃跑，是不是？”

“我才不会那么缺德呢！既然你们之间有误会，就该解释清楚啊！”

“那你过去跟阿通说，河原的权叔已经在途中去世，我老太婆一直带着他的骨灰。虽然我年近古稀，却依然四处漂泊，现在的我早已没心情报仇了。之前我或许恨过阿通，但现在早就不恨了。我一直把阿通当成儿媳妇，虽然我不愿让她跟武藏走，但至少也要听听我的忏悔，商量一下今后的打算。就让她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太婆吧……”

“阿杉婆，你说这么多，我可记不住呀！”

“就最后一句就够了。”

“那你先放开我。”

“好，你要告诉她哟！”

“知道了。”

随后，城太郎跑到阿通身边，将阿杉婆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

此时，阿杉婆故意转过脸去，走到河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浅滩处能看到一群小鱼自在地游来游去，水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波纹。

（她会过来吗？）

阿杉婆用眼角的余光，盯着阿通的一举一动。

六

阿通满腹狐疑，不敢轻易上前。好在城太郎极力游说，她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阿杉婆心中不由一阵狂喜。

（终于上钩了！）

想到这儿，她不禁暗自庆幸。

“阿通！”

“阿杉婆！”

阿通来到河边，对着阿杉婆跪下，双手扶着阿杉婆的脚。

“请您原谅我……原谅我吧！现在，所有的解释都是多余的，总之请您原谅我。”

“你别这么说嘛！”

阿杉婆又恢复了往日的亲切。

“本来就是本位田又八不对嘛！他恨你变了心，我也曾经恨过你这个儿媳妇，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如此说来，您原谅了我当初的任性？”

“嗯。不过……”阿杉婆一边含糊着，一边蹲到阿通身边。

阿通摆弄着岸边的沙子，温暖的河水不断从沙子里渗出，流过她的指尖。

“你叫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回答呢？既然你跟本位田又八有过婚约，那能否跟他见个面？你知道他一直都很喜欢你，所以才会从其他女人身上寻找你的影子。即便本位田又八现在想和你重归于好，我也不允许他任性胡来。”

“嗯。”

“怎么样，阿通？你能见本位田又八一面吗？然后你们听我说些心里话。如此一来，我也算尽了一个母亲的责任，于情于理都讲得通。”

“是的……”

此时，有一只小螃蟹从河边的沙土里爬了出来，一见到刺眼的阳光，就又缩回到石缝里。

城太郎抓住了这只螃蟹，悄悄走到阿杉婆身后，放到了她的一小撮发髻上。

“不过，阿婆，我觉得现在不宜跟本位田又八见面。”

“我会陪你去的。你和他当面把话说清楚，这样日后对双方都好。”

“可是……”

“就这么办吧！为了你今后的前途，你应该这么做。”

“可是，我并不知道本位田又八现在在哪儿呀？阿婆，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我想……很快就会知道的。很快。前一阵子，我在大阪见过他，后来他跟我赌气，把我扔在住吉一个人先走了。现在他一定非常后悔，估计很快就会来京都找我了。”

闻听此言，阿通马上意识到事有蹊跷。可是，她觉得阿杉婆的话似乎也很有道理。她养了这么个不孝子，的确很让人同情。

“阿婆，那我们就一起去找本位田又八吧！”

阿杉婆一把抓住阿通冰冷的手。

“你说的是真的？”

“嗯……是的。”

“那你跟我一起回客栈吧！”

说完，阿杉婆正要起身，她伸手一摸领子，结果摸到一只螃蟹，吓了她一大跳。

七

“哎呀！我还以为什么东西呢！吓我一跳！”

此时，螃蟹爬到了她的手上，她不停甩着手，想把螃蟹抖落下来。站在一旁的城太郎觉得她的样子十分滑稽，便躲到阿通身后，捂着嘴以免笑出声。

可是，还是被阿杉婆发现了。

“是不是你小子搞的鬼？”

阿杉婆瞪着城太郎。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他一边说，一边撒开腿跑到了河堤上。然后大喊了一声：“阿通姐姐。”

“什么事？”

“你要跟老太婆回她的客栈吗？”

不等阿通回答，阿杉婆就抢着说：“没错！我住的客栈就在这附近的三年坂下。每次来京都我都会住在那儿，现在没你的事了，你先走吧！”

“好吧！那我先回乌丸先生家了。阿通姐姐，你办完事后快点回来呀！”

城太郎正要转身离去，阿通突然觉得有些不安。

“等等我，城太郎！”

说着，她便从河边跑上了河堤。阿杉婆怕她逃走，立刻跟了过来。

趁着阿杉婆没赶过来，阿通跟城太郎交代了几句。

“城太郎，现在我要跟阿婆去她的客栈，要是没有特殊情况，我会尽快赶回乌丸先生家，请你帮我转告一声！你要在那儿乖乖地等着我回去。”

“好！我一定会等你的！”

“还有，有一件事我一直放心不下。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武藏哥哥的落脚处……拜托你了！”

“不要！帮你找到了，你又躲在牛车后不肯出来……我一直想跟你说这事呢！”

“是我不好。”

这时，阿杉婆追了过来，站在阿通和城太郎中间。虽然阿通对阿杉婆的话深信不疑，但她知道不能在老太婆面前提武藏，所以立时闭口不言。

阿杉婆和阿通并肩走着，老太婆看起来和蔼可亲，但她那锐利的眼光一直偷偷观察着阿通的表情。虽然阿杉婆并不是自己的婆婆，但阿通觉得非常不自在，她并未发觉阿杉婆的诡计，还有那近在咫尺的危险。

随后，她们又回到了五条大桥。这里依旧是人流如潮，岸边的柳树、梅树在旭日下舒展着枝条。

“武藏是谁呀？”

“最近刚出世的一个武者。”

“没听过呀！”

“敢跟吉冈门公开叫号，想必此人非比寻常吧！”

一群人挤在告示牌前，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听到这些议论，阿通不由心头一惊，停下了脚步。

阿杉婆和城太郎也停下来，看了一眼告示牌。一拨儿人看完后离开了，另一拨儿人又重新围拢过来，简直就像水塘里的鱼群，大家交头接耳，都在谈论着武藏。

(1) 铁扇：日本古代武士用的扇子。——译者注

(2) 蒲生：位于日本滋贺县南部。——译者注

(3) 元服：日本古时男子成人礼时穿的服装。——译者注

(4) 岩国：位于日本山口县东端。——译者注

(5) 忘忧贝：帘蛤科双壳贝，分布于日本房总半岛以南。——译者注

(6) 神功皇后：日本古代传说中的皇后。——译者注

(7) 屠苏酒：日本新年祈求无病长寿的喜庆酒。——译者注

(8) 平敦盛：日本平安末期的武将。——译者注

(9) 七草日：即新年第七天。

(10) 备前刀：日本旧时的备前国生产的刀的总称。——译者注

(11) 永禄：日本室町末期的年号。——译者注

(12) 上方：以日本京都、大阪为中心的近畿地区。——译者注

(13) 桑名：位于日本三重县北部。——译者注

(14) 链子飞镰：日本古代兵器之一，连接镰刀柄的铁链，另一端装有秤砣。——译者注

(15) 神官：日本供职于伊势神宫的神职人员。——译者注

(16) 《保元物语》：镰仓初期的军事题材小说，分上、中、下三卷。

(17) 古市：据日本古书记载，古市是指山田宫与宇治宫之间的繁华街巷，多见妓院娼馆。现位于日本三重县东部，伊势市的街区一带。

(18) 内宫：“伊势神宫”的别称。

(19) 风宫：位于日本三重县的伊势市，是“丰受大神宫”的别宫。——译者注

(20) 筚篥：雅乐用管乐器。

(21) 清女：日本女性神职人员。——译者注

(22) 《太平记》：该书描写了自后醍醐天皇即位的文保二年（1318）至细川赖之开始辅佐将军足利义满之间长达半个世纪的战乱故事。其书名所流露出的讽刺意味，也为日本史学家、文学家津津乐道。

(23) 神女：侍奉神的未婚女子。

(24) 祢宜：日本神社的神职总称。——译者注

(25) 社家：神职世袭家系。

(26) 鸟羽：位于日本三重县东端。——译者注

(27) 应仁之乱：始于室町时代的应仁元年（1467），终于文明九年（1477），是一场以京都为中心，历时十一年的内乱。

(28) 荒木田氏经：生于庆永九年（1402），卒于长享一年（1487），为伊势神宫的神职官员。

(29) 《古事记》：由三卷组成，是日本最早的史书。——译者注

(30) 经书：记录中国圣贤言行、教诲的书。

(31) 关白：辅佐天皇处理政务的最高职务。

(32) 文卷匣：存放文具、信件等小型文件箱。

(33) 乌丸光广：原姓藤原，曾在朝廷任侍从、左右少办、藏人等职，最后升为权大纳言。

(34) 大凑：位于日本三重县伊势北端。——译者注

(35) 津市：位于日本三重县伊势平原中部。——译者注

(36) 四日市：位于日本三重县伊势平原北部。——译者注

(37) 尾张：日本旧国名，位于爱知县西半部。——译者注

(38) 神子上典膳：生于永禄三年（1560），卒于宽永五年（1628）。原名小野次郎右卫门忠明，祖上为大和的十市氏族。因曾居于上总国夷隅郡丸山町的神子上地区，辅佐过里见义康，人们又将他称作“神子上典膳”。

(39) 水口：位于日本滋贺县南部。——译者注

(40) 草津：位于日本滋贺县南部。——译者注

(41) 关市：位于日本三重县西北部。——译者注

(42) 铫子：长把酒壶。

(43) 石部：位于日本滋贺县南部。——译者注

(44) 大津：位于日本滋贺县。——译者注

(45) 蹴上：位于日本京都市东山区北部。——译者注

(46) 三十石船：江户时代，来往于淀河的客货两用船，能载三十石的重量。

(47) 戏剧狂言：日本传统表演艺术的一种。——译者注

(48) 罗生门：指古时京都朱雀大路南侧的正大门，后来逐渐变成弃尸场，盗匪横行。

(49) 大江山：位于京都市右京区与龟冈市的交界处。

(50) 奥州：今日本东北部。——译者注

(51) 平泉：位于日本岩手县西南部。——译者注

(52) 歌中山：位于京都市东山区清水寺的西南方，靠近清闲寺。——译者注

(53) 亲鸾法师：日本镰仓初期僧人，为净土真宗创始人。——译者注

(54) 涩纸：黏合纸，结实防水。

(55) 鳄口：挂在佛堂正面的铃铛，供参拜人拉绳敲击。

(56) 深草笠：虚无僧人戴的。

(57) 八寒：佛教中的八寒地狱。

(58) 公卿武士：供职于朝廷的武士。

(59) 西行法师：日本平安末期、镰仓初期的歌人。——译者注

(60) 素袍：一种方领、无徽、带胸扣的武士便服。

(61) 直垂：日本古时对襟有袖扎的衣服。——译者注

风之卷

无边荒野

一

从丹波 (1) 街道的长坂路口，可以清楚地望见远处的景色。透过街道旁的树林可以看到，远处群山上的积雪闪着耀眼的白光。这些位于丹波边境的山峰，环绕在京都西北部地区。

“点火！”有人喊了一声。

今天是正月初九，虽已到初春，但天气依旧很冷，鸟儿在寒风中不停发出吱吱的哀鸣之声。天气仿佛武士腰间的佩刀一样，寒气逼人。

“这火烧得真旺哪！”

“俗话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不小心，这火势就会蔓延开来。”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就算火再怎么烧，也烧不到京都。”

在荒野的另一端，熊熊燃烧的火堆不断地发出“噼噼啪啪”声。围着火堆的四十多个人，脸都被烤得红扑扑的。张狂的火焰腾空而起，似乎要烧到太阳上去。

“好热！好热呀！”有人嘟囔着。

“可以停手了！”植田良平被烤得难受，便喝令添柴的人住手。

随后，又过了半刻钟。

“马上就要过卯时了吧？”有人问道。

“是吗？”大家不约而同地抬眼看了看太阳。

“现在应是卯时下刻。”

“小师傅怎么还不来？”

“快到了吧！”

“是该到了。”

每个人都显得很紧张，大家沉默片刻，几十双眼睛紧盯着对面的街口。有人不由得咽了下口水，显得有些不耐烦。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此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长长的牛叫。这片荒原本是皇室的牧场，被称为“乳牛院遗迹”。即使现在，偶尔也能看到被放养的牛群。太阳高高地挂在空中，空气中弥漫着枯草和牛粪的味道。

“莫非武藏不会来了？”

“也许他已经来了。”

“谁去看一看——莲台寺郊外离这儿只有五百多米远。”

“是去探察一下武藏的动静吗？”

“是的。”

“……”

一时间竟然没人搭话。一张张被烟熏黑的脸，全都低头不语。

“不过，小师傅说过，去莲台寺郊外之前，要到这里准备一下。要不然过一会儿再去吧！”

“他们不会搞错地方吧？”

“昨晚，小师傅特意交代植田师兄的，应该不会弄错！”

植田良平接过话道：“没错——也许武藏已经先一步赶到那儿了。也许小师傅是想消磨对方的耐心，才会故意晚到。如果我们不明就里随意行动，别人肯定会说我们以多欺少，这会使吉冈门名誉受损。现在我们至少知道，武藏是单枪匹马的，所以大家可以静观其变，直到小师傅出现。”

二

今天清晨，乳牛院草原上就聚集了很多吉冈门弟子。除了植田良平之外，自称“京派十剑”的吉冈门高徒仅有半数到场，看来四条武馆的这些中坚分子，在关键时刻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昨晚，清十郎交代徒弟们“千万不可插手比武”，大家也都相信清十郎握有一定的胜算。他们认为，师傅绝不可能轻易输给武藏。

（我们一定会赢！）

每个人都信心满满。此外，立于五条大桥桥头的告示牌，已将这次比武公之于世，清十郎一旦取胜不仅能让吉冈门声名远扬，他的名号也会传遍天下——身为吉冈门弟子，前来声援自然是义不容辞的事，所以大家一大早就聚集到这片靠近莲台寺郊外的荒原上。然而，清十郎仍未出现。

到底怎么回事？清十郎到底怎么了？始终未见他的人影。

看着太阳的位置，每个人都清楚，马上就要到卯时下刻了。

“有些不对头呀！”

三十多个弟子交头接耳，植田良平本来下过命令要静观其变，可这会儿他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一些百姓看到乳牛院草原聚集了这么多人，误以为比武地点在这里，在一旁议论纷纷。

“出什么事了？比武开始了吗？”

“吉冈门清十郎怎么没来？”

“还没到呢！”

“他的对手武藏呢？”

“好像也没来。”

“那些武士是干什么的？”

“大概是其中一方的帮手。”

“这么说来，只来了一些配角，主角武藏和清十郎都没露面呢！”

此时，看热闹的人已越聚越多，大家议论纷纷。

“还没到吗？”

“还没来哟！”

“谁是武藏？”

“谁是清十郎？”

不过，这些看热闹的人都不敢靠近吉冈门弟子。在乳牛院草原周围的草丛里、树林间，到处可见人头攒动。

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走出了城太郎。

他腰里插着一把大木剑，脚上穿着大号的草鞋，在地上每走一步，都扬起一层尘土。他一边走，一边嘀咕着：“没有呀！没有呀！”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在荒原周围四下寻找着。

到底怎么回事？阿通姐姐明明知道今天比武的事，怎么还没来……自从那天，她再也没回乌丸大人家。

城太郎认为，阿通比任何人都关心武藏的胜败，而且今天必定会出现，所以他一大早就赶到乳牛院草原，寻找阿通。

三

很多女人平时伤了一根手指头，都会吓得脸色发白。奇怪的是，越是残忍的流血事件，反而越能激发她们不同于男人的兴趣。

就拿今天的比武来说，在拥挤的人群中，能看到很多女性的身影，有的人甚至是结伴而来。

不过，这些女人当中，唯独没有阿通。

“好奇怪呀！”

城太郎围着草原找了好几遍，已经疲惫不堪。

（说不定元旦那天，我和阿通姐姐分别之后，她就生了一场病。）

他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往前走。

“还说不定，那个阿杉婆用花言巧语把阿通姐姐给骗走了……”

一想到这儿，他开始不安起来。

他对阿通的担心，远远超过对比武胜负的担心。因为他知道，师傅武藏肯定是胜券在握的。

此时，草原四周已围了数千人，都在等着看这场比武。这些人都认为，吉冈门清十郎可以赢得这场比赛，只有城太郎一个人坚信“我师傅会赢”。

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大和般若原上，武藏会斗宝藏院群僧时的飒爽英姿。

（我师傅怎么可能输？即使众人围攻，他也不怕。）

就算驻扎在乳牛院草原的吉冈门弟子全部参战，他还是相信武藏能取胜。

所以，他并不担心比武的结果。现在阿通没来，倒令他有些担心。虽然不至于惊慌失措，但他很害怕阿通遇到什么不测。

那天在五条大桥，她跟那老太婆走之前曾说过：“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一定会回乌丸大人的府上。城太郎，你可以请求他们让你住一段时间。”

当时，她就是这么嘱咐的。

然而，今天已是第九天了。正月初三、初七，都不见阿通回来。

（到底怎么了？）

从几天前，城太郎就隐隐有些不安。不过，今早他仍抱着一丝希望来到这儿。

……

不见阿通的身影，他只能孤零零地眺望着草原的中央。吉冈门弟子生起一堆篝火，吸引着周围几千人的注意。虽然场面很有气势，但因为清十郎迟迟不出现，所以弟子们都显得无精打采。

“好奇怪呀！告示牌上明明写着比武地点是莲台寺郊外，怎么又换成这儿了？”

并没有人对此表示怀疑，只有城太郎觉得纳闷。突然，从身旁的人群中传来几声呼喊：“小鬼——这边，过来这边！”

城太郎仔细一看，认出了对方。元旦那天，此人在五条大桥边看到武藏与朱实窃窃私语，随后故意放声大笑，然后转身离去。

正是佐佐木小次郎。

四

虽然只见过对方一面，但城太郎却非常熟络地跟对方招呼着：“什么事？大叔！”

随后，佐佐木小次郎来到了近前。他和生人打交道时，都习惯在开口之前，把对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一番。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是在五条大桥吧？”

“大叔，您也记得啊！”

“我记得当时，你和一个女子在一起。”

“啊！您说的是阿通姐姐。”

“原来那女子名叫阿通——她和武藏是什么关系？”

“有点关系吧！”

“他们是表兄妹吗？”

“不是。”

“是亲兄妹？”

“也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喜欢的人。”

“谁喜欢谁？”

“阿通姐姐喜欢我的师傅。”

“那就是恋人关系喽！”

“……也许吧！”

“这么说来，武藏是你的师傅了？”

城太郎不无自豪地点头答道：“是的。”

“哈哈！所以你今天特意来站脚助威喽！不过，清十郎和武藏都没出现，这些看热闹的人都很担心呢！武藏到底离开客栈没有？你知不知道啊？”

“不知道呀！我也在找他呢！”

此时，二人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佐佐木小次郎那鹰一般锐利的眼神，立刻迎向来人。

“咦？您不是佐佐木阁下吗？”

“哦！是植田良平吧。”

“您在这儿干什么？”

说着，植田良平来到佐佐木小次郎近前，亲热地握着对方的手说道：“自从去年年底，您就没再回武馆，小师傅可一直挂念着您哪！”

“虽然之前没能回去，我今天过来，不也一样嘛！”

“总之，我们去那边再说吧！”

说着，植田良平和其他弟子一脸恭敬地陪着佐佐木小次郎，向草原中的营地走去。

远处围观的人，一看到佐佐木小次郎身后背的长剑、身上穿的华丽衣饰，就大声喊着：“武藏！是武藏！”

“武藏来了！”

众人低声议论着。

“啊！是那个人吗？”

“就是他——宫本武藏！”

“哦……的确衣着不凡嘛！看来此人并非等闲之辈哪！”

被扔在一旁的城太郎，听到周围人如此议论，连忙说道：“不是！不是！武藏师傅才不是这副德性呢！他才不会像歌舞伎小生那样忸怩作态呢！”

他拼命澄清。

有些人虽然没听到他的话，但看到草原中央的情景，也觉得有些不对头。

“不对呀！”

有人开始怀疑。

此时，佐佐木小次郎走到草原中央站住，好像在对吉冈门弟子训话，脸上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态度。

“……”

号称“吉冈十剑”的植田良平、御池十郎左卫门、太田黑兵助、南保余一兵卫、小桥藏人等人脸上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他们并未开口，个个眼露凶光，死盯着佐佐木小次郎一开一合的嘴巴。

五

在草原中央的吉冈门营地，佐佐木小次郎对着吉冈门众弟子说道：“目前为止，武藏和清十郎都没来，真是天佑吉冈门哪！趁清十郎还没来，大家立刻返回武馆吧！”

短短几句话，就足以激怒吉冈门众弟子了。佐佐木小次郎接着又说道：“我完全是为清十郎考虑，才这么说的。除了我，还有谁有能力帮你们？还有谁能对你们说这番话？我可是上天派来保佑吉冈门的预言家哟！要不我再说得清楚些——如果真的比武，清十郎一定会输得很惨，说不定还会成为武藏的刀下鬼！”

听了这番话，吉冈门众弟子的脸色都难看得不得了。植田良平早已气得脸色铁青，他双眼冒火地盯着佐佐木小次郎。

同时，十剑客之一的御池十郎左卫门也快忍不住了，看到佐佐木小次郎依旧说个没完，他一个箭步蹿过去，逼到佐佐木小次郎面前说道：“阁下，你还要说什么？”

一边说，他一边将右手手肘举到两人之间，拉开架势，略带挑衅地看着佐佐木小次郎。

佐佐木小次郎仍旧报以微笑，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由于他身材高大，所以那微笑总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之感。

“我的话很刺耳？”

“当然。”

“那我很抱歉。”

佐佐木小次郎轻松地避开对方的挑衅。

“那么，我就不插手此事了，任其自然发展。”

“我们又没求你帮忙！”

“是吗？你们和清十郎不是大老远把我从毛马堤接到四条武馆吗？当时，你们可是一个劲儿地说好话哟！”

“那是吉冈门的待客之道，我们只是以礼相待……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哈哈哈！如此说来，我们先要在这儿一决胜负喽！再过一会儿，你们就会用眼泪来证明我的预言。依我看，这场比武清十郎仅有百分之一的胜算。正月初一的早晨，我在五条大桥畔见到武藏时，就觉得此人非比寻常……而当我看到你们立在桥头的告示牌时，突然觉得那简直就像吉冈门为自己写的讣文……这也难怪，一般人都很难正视自己的失败。”

“住、住口！你今天是专门来找吉冈门晦气的吗？”

“忠言逆耳。要是不听我的话，最终倒霉的是你们自己！反正今天就能分出胜负，再过一刻钟，你们就不得不承认我说的话了。

“说够了没有！”

吉冈门弟子叫嚣着，还朝着佐佐木小次郎吐口水。这四十多个人满脸怒气，一步步逼近佐佐木小次郎，腾腾杀气几乎将整片草原吞没。

此时，佐佐木小次郎已做好充分的准备，迅速后撤了几步。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爱管闲事、好打不平的个性。他心想：我是一番好意，你们不但不领情，还归罪于我。真是不可理喻！不过，他转念又一想：如果这里一旦开战，很多等着看武藏和清十郎比武的人就会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这样一来，自己就成了备受瞩目的人物。想到这儿，他眼露杀气。

六

看到双方剑拔弩张的情景，围观人群果然一阵骚动。

此时，一只小猴蹿出人群，像只皮球一样向草原跳去。

在小猴的前面，有一个年轻女子，跌跌撞撞地向草原中央跑去。

原来是朱实。

此时，吉冈门弟子和佐佐木小次郎怒目而视，双方的战斗一触即发。远处突然传来朱实的喊叫声，紧张的气氛顿时化为乌有。

“佐佐木小次郎先生！佐佐木小次郎先生……武藏哥哥在哪里呀……他没来吗？”

“啊？”听到喊声，佐佐木小次郎猛一回头。

其他吉冈门弟子也嘀咕着：“啊！是朱实呀！”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和小猴子身上。

“朱实，你怎么来了？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来吗？”佐佐木小次郎厉声责问。

“那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难道我不能来吗？”

“当然不能！”

朱实耸了耸肩，没回答。

“回去！”佐佐木小次郎命令着。

听到这儿，朱实呼吸急促，使劲摇着头说：“我才不要呢，虽然我很感激你的照顾，但我又不是你的女人，你凭什么命令我？”

说到这儿，朱实突然哽咽起来，那令人心碎的抽泣声几乎要把男人狂躁的情绪融化了。不过，她说话的语气却比任何男人都坚定。

“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把我绑在念珠客栈的二楼？就因为我担心武藏哥哥，你就恨我，还欺负我……何况……何况……今天，你们就是要趁着比武的机会，杀害武藏哥哥。你觉得欠清十郎的人情，所以就打算在他招架不住时出手相助，杀了武藏。我得知真相后，哭了一夜，你怕我跑去给武藏送信，今早出门前就把我绑在了客栈的二楼。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朱实，你疯了吗？大白天的，当着这么多人，你瞎说什么？”

“我偏要说，你就当我疯了吧！武藏是我的心上人……他要来送死，我不能坐视不管。所以我在客栈二楼拼命呼救，附近的人听到后，过来帮我解开了绳子，我立刻就赶了过来。我一定要见武藏哥哥。武藏哥哥，你在哪儿呀？快出来呀！”

“……”

佐佐木小次郎一时语塞，站在情绪失控的朱实面前，他竟然无言以对。

虽然朱实的情绪很激动，但她所言句句属实。看来，佐佐木小次郎有着双重性格，一方面他能细心温柔地照顾朱实，另一方面他又把虐待对方的身心当作乐趣。

在大庭广众面前——又是在这种场合——她竟然毫无顾忌地和盘托出，佐佐木小次郎既难堪又愤怒，死死瞪着朱实。

就在此时。

清十郎的贴身男仆民八，从对面林荫道飞奔过来，他挥着手大声喊着：“不、不得了了！大家快、快点过来啊——小师傅被武藏砍、砍伤了！”

七

民八的喊声，犹如晴天响了一声霹雳，在场的众人惊慌失措，仿佛天塌地陷了一般。

“什、什么？”

“小师傅他——被武藏——”众人异口同声。

“在、在哪里？”

“什么时候的事儿？”

“这是真的吗？民八！”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争相询问。本来，清十郎说好要先来此地准备一下，但他还没有出现，民八就说那边二人已分出了胜负，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任谁都无法相信。

民八含糊不清地说着：“赶快！赶快跟我来！”

他上气不接下气，连滚带爬地又朝着原路跑去。

众人虽然有所怀疑，但为了弄清真相，植田良平、御池十郎左卫门等人带领四十多个弟子，犹如林中野兽一般，跟着民八跑向林荫道，草原上顿时尘土飞扬。

众人沿着丹波街道，向北跑了五百多米，从街道右侧的树林里穿了过去。一片笼罩在初春暖阳中的静谧草原，出现在他们面前。

原本自在歌唱的斑鸫、伯劳鸟被吓得四散飞走。民八发狂一样跑进草丛，直到一处馒头形的古冢旁才停下脚步。

“小师傅！小师傅！”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喊着。

“啊？”

“啊！哎呀！”

“真是小师傅！”

随后赶到的人看到眼前的景象，都僵在了那里。只见草丛中，趴着一个武士，身穿蓝花染和服，肩膀到后背用皮绳系着十字结，额头上系着一个吸汗的白布条。

“小师傅！”

“清十郎师傅！”

“请您振作一点！”

“是我们哪！”

“我们是您的弟子呀！”

清十郎的颈骨好像断了，被众人抱起之后，头依然无力地垂着。

他头上的白布条，一滴血迹也没有。此外，他上身的衣袖、下身的和服裤子，乃至附近的草丛也没看到一丝血迹。但从清十郎的面部表情可知，他已是痛苦万分，就连嘴唇也变成了紫黑色。

“小师傅，还有呼吸吗？”

“呼吸很微弱了。”

“喂！你们赶紧过来，把小师傅送回去！”

“需要抬回去吧？”

“对！”

其中一个弟子背对清十郎蹲下身，把他的右手放到自己肩上，正要站起来，清十郎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痛死我了……”

“门板！找块门板来！”清十郎声音微弱。

三四个弟子立刻跑去找。不一会儿工夫，他们就从附近百姓那里要来一块防雨门板。

众人让清十郎仰面躺在门板上，可是他每呼吸一下就痛苦难当，在板子上乱踢乱滚。出于无奈，弟子们只好解下腰带，把清十郎绑在门板上，由四个人各抬一角。这些人仿佛送葬队伍一样，默默地抬着门板前行。

清十郎的两脚拼命踢着门板，简直快把门板踢碎了。

“武藏……武藏走了吗……哎哟，好痛啊！右肩到手腕的骨头是不是都碎了，快疼死我了……啊！受不了了！徒弟们，快把我的右胳膊砍下来——快点！哪一个快把我的胳膊砍下来！”

清十郎呼天抢地，痛苦不堪。

八

看到师傅痛苦的样子，那四个抬门板的徒弟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御池师兄！植田师兄！”

前面的人听到喊声，便回过头来。那几个弟子跟师兄商量道：“小师傅实在太痛苦了，才会叫我们砍掉他的手臂。我想，是不是砍断手臂后，他能好受一些。”

“胡扯！”植田良平和十郎左卫门厉声呵斥。

“现在虽然很痛苦，但至少没有生命危险。一旦手腕被砍断，就会流血不止，更可能危及生命。总之，先把师傅抬回武馆，然后再查看右肩的伤势。就算要砍掉手腕，也得做好相应的止血准备。否则，决不可轻易行事。对了！谁先跑回武馆去请医生！”

听到此语，两三个弟子先跑回武馆做准备。

从乳牛院草原赶来的群众，蜂拥挤在街道两旁的松树下，朝这里眺望。

真是令人头疼，植田良平面如死灰，回头对那些跟在队尾的弟子说：“你们先去把人群支开，怎么能让他们看到小师傅这个样子！”

“知道了。”

弟子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怨气的方法，他们满脸杀气奔向人群，那些围观的人立刻吓得四散奔逃，街道上又扬起一片尘土。

仆人民八跟在清十郎躺的门板旁，一边走一边抹着眼泪。

“民八！”植田良平喊了一声，一把拉住了他。

“你过来一下！”

“什、什么事？”看到一脸怒气的植田良平，民八吓得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小师傅离开四条武馆的时候，你就一直陪在他身旁吗？”

“是、是的。”

“小师傅在哪里换的衣服？”

“是到莲台寺郊外之后才换的。”

“小师傅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在乳牛院草原等他，他怎么会直接赶往那里？”

“这件事，我之前一点都不知道。”

“是武藏先到的，还是小师傅先到的？”

“武藏先到的，当时他就站在那个古冢前面。”

“只有他一个？”

“是的，只有他一个。”

“比武的过程是怎样的？你看到了吗？”

“小师傅跟我说：‘万一我输给武藏，请给我收尸！那些弟子一大清早就聚集在乳牛院草原，在我和武藏分出胜负之前，不准去报信。我们练武人赢得起也要输得起，我不想当一个卑劣的胜利者，所以绝不能以多欺少。’说完这番话后，他就朝着武藏走了过去。”

“嗯……然后呢？”

“我顺着小师傅的背影望过去，只看到武藏微笑的面孔。一切都悄无声息的，他们两个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我定睛一看，原来小师傅的木剑已被武藏打飞了。而整个草原上，只有那个头缠橘色头带、一头乱发的武藏一动不动地矗立着。”

九

就如台风突然来袭一样，整个街道上不见一个看热闹的人。

门板上的清十郎不住地呻吟着，抬门板的弟子仿佛战败的士兵一样垂头丧气，他们小心翼翼地走着，唯恐再度增加伤者的痛苦。

“咦？”

前边的弟子突然停住了脚步，抬门板的人伸手摸了摸后颈，而队尾的人则仰头看着天空。

原来，从空中掉下来很多枯松枝，哗啦啦地落在门板上。抬眼望去，松树上有一只小猴子，那双骨碌碌的大眼睛望着下面，还故意做着鬼脸。

“啊！好痛！”

小猴子朝下面扔着松果，有的弟子被它打到，疼得忙捂住脸。

“畜生！”

挨打的人掏出随身带的小刀，朝猴子掷去。那柄闪着寒光的刀穿过细密的松叶，直直地飞了出去。

突然，远处响起几声口哨。

小猴子立刻从树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佐佐木小次郎的胸前，而后又坐在他的肩膀上。

“啊！”

抬门板的吉冈门弟子这才看清楚，站在对面的是佐佐木小次郎，还有朱实。

“……”

佐佐木小次郎注视着门板上的清十郎，脸上毫无嘲笑之情。反倒是对方那痛苦的呻吟声，让他流露出一丝怜悯。吉冈门弟子一看到他，立刻想起佐佐木小次郎说过的那番话，于是大家都认为对方是来看笑话的。

不知是植田良平还是谁催促了一句：“——是猴子！又不是人，不要和它计较，我们快走吧！”

可此时，佐佐木小次郎却对着门板上的清十郎说道：“好久不见！”

“清十郎阁下，您怎么了？被武藏打伤了吧？哪里受伤了？是右肩吗？这可不行，也许里面的骨头已经碎成渣了，如果这样仰面躺着摇晃着前行，体内的血液会侵入脏器，还会逆流入脑中。”

随后，他又用那种傲慢不羁的态度对众人说道：“快把门板放下来！还犹豫什么？快、快点放下来！”

然后，他又对奄奄一息的清十郎说道：“清十郎阁下，你起得来吗？你也有爬不起来的时候呀？你的伤又不重，顶多伤了一只右手，仅靠一只左手你依然能走路。堂堂吉冈宪法的长子被人用门板抬着，走在京都的大街上，这件事如果传扬开来，先师的名望就彻底被毁掉了！难道还有比这更不孝的事儿吗？”

清十郎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佐佐木小次郎。

突然，清十郎从门板上一跃而起，他的右手仿佛比左手长出一尺，直直地从肩膀上垂下来，似乎早已与身体分离。

“御池！御池！”他大声喊着。

“弟子在……”

“砍掉它！”

“什、什么？砍掉什么？”

“笨蛋！刚才不是说了吗？当然是我的右手！”

“不过。”

“唉，没用的东西……植田，你来砍！快点动手！”

“啊！是。”

此刻，佐佐木小次郎突然接话道：“我可以帮你。”

“好！拜托了！”

随后，佐佐木小次郎走到清十郎身边，举起他毫无力气的右手，同时抽出了随身的短刀。紧接着，大家突然听到“砰”的一声怪响，类似瓶塞从瓶口迸飞的声音。只见一道血柱喷涌而出，清十郎的手腕应声落地。

十

清十郎一下子失去了重心，踉跄了几步，弟子们赶紧上前扶住他，并捂住那血流如注的伤口。

此时的清十郎早已面无血色，他嘶吼了一声：“走！我要走回去。”

弟子们紧紧跟在他身边，看他走了十几步，那鲜红的血滴落在大地上立刻变成了黑色。

“师傅！”

“小师傅！”

弟子们围拢在清十郎身边，小心翼翼地说：“您还是躺到门板上吧！别听佐佐木小次郎那家伙胡说八道！”

众人言语之间充满了对佐佐木小次郎的愤恨。

“我要走！”

清十郎咬紧牙关又走了二十几步，他不是在用脚走路，而是根植于血液中的顽强意志驱使自己前行。

但是，意志力毕竟无法跟身体抗衡。他大约走了五十米，突然“扑通”一声栽倒在弟子们的怀里。

“快去叫医生！”

这群人狼狈不堪，就像抬死尸一样，抬着毫无反抗能力的清十郎快步跑走了。

目送清十郎等人离去之后，佐佐木小次郎回头对树下的朱实说道：“看到了吗？朱实——是不是觉得很解恨哪？”

朱实面色铁青，狠狠瞪着一脸轻松的佐佐木小次郎，眼神中充满憎恶。

佐佐木小次郎继续说道：“你无时无刻不在诅咒清十郎，想必现在心情大快吧……夺走你贞操的人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

此刻，朱实觉得眼前的佐佐木小次郎比清十郎还要可怕，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清十郎虽然玷污了自己，但他并不是罪大恶极之人。

跟清十郎相比，佐佐木小次郎更令人憎恶。他虽然不是世人眼中的恶人，却是一个性格变态的人。他不会为别人的幸福感到欣喜，却把别人的灾难、痛苦当成自己的一大乐趣。这种人要比强盗、恶霸更可恶，决不能对他掉以轻心。

佐佐木小次郎把猴子放到肩上，对朱实说了一句：“回去吧！”

朱实很想从这个男人身边逃走——但她既没有脱身的办法，也没有勇气。

佐佐木小次郎一边在前边走着，一边自言自语道：“你说要找武藏，结果还是没找到吧！他不会一直待在这儿的。”

（我怎么就不能离开这个恶魔呢？为什么不趁机逃走呢？）

朱实非常痛恨自己的软弱，但是，她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了佐佐木小次郎身后。

蹲在佐佐木小次郎肩上的小猴子，转过头来吱吱地叫着，还龇着牙对朱实笑着。

……

朱实觉得，自己和这只小猴子的命运是何其相似呀！

她突然觉得清十郎十分可怜——暂且撇开武藏不谈，她对清十郎和佐佐木小次郎抱有的感情是不一样的。此时，她开始认真思考起自己和这两个男人的关系了。

十一

我赢了！

武藏在心底高奏凯歌。

（我打败了吉冈门的清十郎！我战胜了享誉室町时期的京派武学名门之子！）

不过，他的心里却无半点喜悦之情，只是低着头走在草原上。

“咻——”低飞的小鸟掠过武藏头顶，抬眼可见它白色的肚皮。武藏踩着柔软的枯叶，步履沉重。

这种胜利之后的落寞，原是那些智慧超群的人才有的伤感情绪，对一个习武之人而言，本不该有这种感觉，但武藏却无法压抑心中这份落寞，他独自一人在草原中走着。

走着走着，武藏突然回头望了一眼。

莲台寺郊外的山丘上那几棵瘦弱的松柏，映入了他的眼帘。他与清十郎就是在那里分出了胜负。

（我没砍第二刀，他应该不会死吧！）

武藏在担心清十郎的伤势，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剑，上面没有一丝血迹。

今早，他身背木剑来莲台寺赴约，他以为对方必定带了众多随从，还可能会用一些卑鄙的手段，所以出发前就抱定了必死的决心。为了让自己的死相体面一些，他还特意用盐把牙齿擦洗干净，头发也仔细梳洗了一番。

见到清十郎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大大高估此人了。他不禁怀疑，眼前这个纨绔子弟就是吉冈宪法的长子吗？

武藏怎么看，都不觉得清十郎像京派武术大家，简直就是一个大城市里的浪荡公子。

他仅带着一名随从前来，并没有其他帮手。两人互通姓名，正要动手之时，武藏突然有些后悔了。

（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比武！）

他心中暗想。

武藏所希望的是那种强过自己的对手，可今天他只看了清十郎一眼就知道，对方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

并且，清十郎的眼神中毫无信心。武藏之前的对手，无论功夫怎样，都是自信满满的。然而面前的清十郎，不光眼中毫无斗志，全身上下也都是死气沉沉。

（我今早为什么要来这里？对手如此没有信心，我宁可取消比武。）

如此一想，他不禁有些可怜清十郎。对方乃名门之后，从父辈那里继承了规模不小的武馆，受到一千多名弟子的尊敬。不过，这些都是拳法留给他的，并不是他靠个人实力得到的。

武藏心想，不如找个借口取消比武，可一直没机会开口。

“……真令人遗憾！”

武藏再次回头望了望莲台寺郊外那座古冢上的青松，心里默默祈祷清十郎尽快痊愈。

十二

无论如何，今天的比武算是结束了。胜败姑且不论，武藏一直耿耿于怀的是自己仍不像一个成熟的武学者。

他意识到了自身的问题，不由加快了脚步。

在草原中，有一个老太婆正蹲在草丛里，扒开泥土，在寻找什么东西。听到武藏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瞪大双眼。

“哎呀……”

那老太婆穿的素色和服的颜色，几乎与枯草一样，只是外褂的系带是紫色的。她身穿俗家衣服，用头巾包着光头，年纪在七十上下，是一位身材瘦小、气质脱俗的老尼姑。

……

武藏也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草丛里有人，更何况对方的衣服颜色和荒草极为相似，他差一点就从老尼姑身上踩过去。

“老婆婆，您在找什么呢？”

武藏内心很想跟人群接近，便友好地打了声招呼。

“……”

老尼姑一直蹲在地上，看到武藏跟自己说话，不禁吓得全身发抖。

从她的袖口隐约看见，老尼姑手上戴的一串珊瑚念珠是用南天竹的果实串接而成的。她手上拿着个小竹筐，里面装着鲜嫩的马兰菜等各种野菜。

老尼姑的手指和手腕上的红色念珠，一直抖个不停。武藏不明白，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她该不会以为自己是拦路抢劫的山贼吧！于是，他故意露出亲切的微笑，靠上前看着筐里的野菜说道：“哦，现在连野菜都长出来了！春天已经到了啊！这儿有野芹菜、芜菁 (2) 、鼠麴草，您挖了这么多野菜呀！”

突然，老尼姑丢下竹筐就跑了，一边跑还一边喊着：“——光悦！”

“……”

武藏一脸茫然地站在那儿，看着老尼姑瘦小的身影越跑越远。

放眼望去，平坦辽阔的草原上还有几处缓坡，那个老尼姑的身影就消失在一块低洼地里。

武藏心想，她既然喊着人名，应该是另有同伴。此时，从那片洼地里飘出了一缕青烟。

“好不容易挖的野菜就这样浪费了……”

武藏捡起地上的野菜，放回小竹筐里。他一定要向对方证明自己的善意，于是手提竹筐，朝着老尼姑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很快就看到了老尼姑的身影，原来她还有两个同伴。

这三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家人。为了躲避北风，他们特意选了一块背风的向阳地，还在地上铺上毛毡，上面摆着茶具、水壶、锅等器皿。在蓝天大地之间品茗、赏景，倒也风雅自在。

当世高手

一

这三人中，有一个像是男仆，另一个像是老尼姑的儿子。

那个像儿子的人，年纪在四十七八岁左右，长得酷似京都名物——白瓷人偶。他皮肤雪白，面色红润，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安适、恬静的气息。

刚才，这个老尼姑叫了一声“光悦”，想必此人就是。

说起光悦，那可是一位名扬天下的人物。如今，他居住在京都的本阿弥路。

据说，他每个月能从加贺大纳言那里得到两百石的资助，不知羡煞多少人。他身居闹市，因为每月有两百石的收入，所以生活极为安逸。同时，他还受到德川家康的赏识，被准予自由进出朝廷。就连天下诸侯途经光悦府门前时，都要小心翼翼，低头慢行。

由于他住在本阿弥路，所以又被称作“本阿弥光悦”。他的原名叫次郎三郎，是刀剑鉴赏、改铸、保养方面的行家。正因为祖上有这种特殊技能，所以从足利时代到室町时代，家道一直久盛不衰。随后的今川家、织田家、丰臣家也都给予这一家族丰厚的待遇。所以，这一家族一直以来都具有崇高的声誉和显赫的地位。

除了通晓各类兵器之外，光悦还精通绘画、陶艺、泥金画，在书法方面也颇有造诣。提起当今知名的书法家，人们很容易想到住在男山八幡的松花堂昭乘、乌丸光广大人、近卫信尹公，这三人都是三藐院体 (3) 的大家，不过很多人都说，光悦才是当今日本书法界的泰斗。

光悦认为，这样的评价仍不足以体现出自己对日本书法的巨大贡献。

京都的街头巷尾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

近卫三藐院是氏长者 (4) 前关白家族的公子，当时担任左大臣一职，通晓人情世故。当年发生了朝鲜战争，近卫三藐院对别人说：“征朝并非秀吉一人之事，它关系着日本的兴亡。为了日本的将来，我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他上表天皇，申请参战。

秀吉闻听此事后，大声吼道：“天下最无用之人就属他了。”当时，秀吉如此讥讽近卫三藐院。到了后来，很多人都认为，丰臣秀吉发动的朝鲜战争才是历史上最失败的一次战役。此事的确很讽刺，不过这些暂且不提。

每当光悦拜访近卫三藐院时，书法便成为二人经常谈及的话题。

有一次，光悦去拜访好友近卫三藐院。三藐院问光悦：“如果让你选出天下三大书法名家，你会选谁？”

光悦不慌不忙地答道：“首先是您，其次就是八幡泷本坊的昭乘。”

三藐院一脸疑惑，接着问道：“你说首先、其次什么的，那到底谁才是天下第一呢？”

此刻，光悦面带严肃，看着对方说道：“在下才是。”

这就是本阿弥光悦。但是，此刻出现在武藏面前的寻常男子，会是那个本阿弥路的光悦吗？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只带了一个随从出行，而且衣着、茶具也相当简朴。

二

光悦在膝上展开一张怀纸，手持画笔，专注地描绘着草原的景色。在他身旁散落着一些画废的纸，上面勾勒着一些流畅的线条，估计是练习用的。

听到母亲的喊声，他心中纳罕，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站在家仆身后全身战栗的母亲，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武藏。

对方的眼眸平静如水，武藏与他对视了一眼后，自己的心情也缓和下来。光悦的眼神不仅让人感到友好，还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武藏很久没看到这种目光了，那眼眸深处闪动的光芒，进一步证明了对方超群的智慧。武藏与他对视的一刹那，感觉仿佛见到了多年的老友。

“侠客，家母是否冒犯您了？我是她的儿子，今年也已四十八岁了。家母是上了年纪的人，身体还算硬朗，只是眼神不太好。如果家母冒犯了您，在下愿为她的疏忽向您道歉，请多多原谅！”

说着，光悦将笔纸放到毛毡上，要合掌给武藏赔礼。武藏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觉得必须要跟对方说明白自己不是有意惊吓他的母亲的。

“哎呀……”

武藏连忙跪下身子，阻止光悦道：“那位老婆婆是您的母亲吗？”

“是的。”

“该赔礼的人是我。我也不知道令堂为何会受如此惊吓，她一见到我，丢下竹筐就跑。我想令堂乃年迈之人，好不容易挖了一筐野菜，扔了实在可惜，所以就把那些野菜捡起来给您送过来。事情就是这样，还望您多见谅！”

“哦！原来如此。”

光悦恍然大悟，他微笑着对母亲说：“母亲，您听到了吧！是您误会人家了。”

此时，那位老尼姑终于放下心来，她从家仆身后慢慢探出头问道：“光悦呀！如此说来，这位浪人不会加害我们吧？”

“人家怎么会加害您呢！他看到您丢在地上的野菜，还好心帮您送回来呢！他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年轻武士。”

老尼姑觉得有些失礼，便走到武藏面前，深深鞠躬道歉。

“是我太失礼了。”

解开心中的疑惑之后，老尼姑脸上也有了笑容，她跟儿子说道：“刚才的事，的确是我太失礼了。不过，我看到这个武士第一眼，就觉得他身上血腥气太重，让人毛骨悚然。现在仔细一瞧，也并非如此呀！”

听了老尼姑的几句闲谈，武藏心里仿佛挨了几下重锤，他此时才意识到，别人早已把自己看穿了。

三

一个满身血腥气的人。

光悦的母亲一语道破了武藏的身份。

在此之前，并没有谁能如此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上的气息，被老尼姑这样一说，武藏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固有的邪气。那老尼姑的感觉是如此敏锐，简直令武藏无地自容。

“这位侠客！”光悦打了声招呼。

他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眼前的这位年轻人目光炯炯，头发如雄狮般竖立，体形强悍无比。不知为何，光悦心里对武藏十分喜爱。

“如果您不急着走，就请休息一会儿吧！这儿的环境十分清幽，即使一句话不说，也觉得神清气爽，仿佛心都要被蓝天融化了。”

老尼姑接着说道：“我再去挖点野菜，一会煮点菜粥招待您。如果不嫌弃，就请喝杯茶吧！”

和这对母子交谈的时候，武藏觉得根植于体内的杀气似乎被连根拔除，整个人变得心平气和。他重新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于是他脱下草鞋，坐到了毛毡上。

双方越聊越投机，武藏对这对母子也逐渐熟悉起来。这位老母亲名叫妙秀，是京都城内人尽皆知的贤妻良母；儿子光悦住在本阿弥路，是当今日本艺坛中大师级的人物。此时此刻，武藏终于确定，眼前之人正是本阿弥光悦。

提起兵器，很多人自然会想到本阿弥家族。不过，武藏仍无法将眼前的男子与赫赫有名的本阿弥光悦联系在一起。也许这对母子的确出身显赫，但武藏与他们是在草原中偶遇，所以觉得对方和普通人没有两样。并且，光悦那种和蔼可亲的态度，也让武藏颇为感动。

妙秀一边煮水，一边问儿子：“这孩子有多大？”

光悦看了武藏一眼，答道：“大概有二十五岁吧！”

武藏摇头说道：“不对！是二十二岁。”

听到此言，妙秀惊讶地说道：“这么年轻呀！只有二十二岁，简直都能当我的孙子了。”

接着，妙秀又问武藏家乡在哪儿、父母是否健在、跟谁学剑等。

武藏被老尼姑当成了孙子，心底不觉涌起一股暖流，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童年，言语间不禁流露出孩童般的天真。

时至今日，武藏一直在严酷的武学之路上摸爬滚打，一心要将自己锻炼得如钢铁一般坚强，所以他始终没有机会停下脚步享受一下生活。此刻，和妙秀面对面地交谈，使得他那历经风吹雨打日趋麻木的肉体，重新体会到了生活的美好，他多么想敞开心扉一吐为快。

然而，武藏却无法做到。

眼前的这对母子与周围环境是多么和谐，就连毛毡上摆放的东西，甚至是一只小茶杯，也能与蓝天碧草合为一体。他们就像翱翔在空中的小鸟一样，自在悠闲。可武藏却觉得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更无法像他们那样投入大自然的怀抱。

四

只有在交谈时，武藏才觉得双方没有隔阂，这令他欣慰不已。

不一会儿，妙秀开始望着茶壶发呆，而光悦也拿起画笔，背对着武藏画画。这样一来，武藏也沉默了。他不知该干些什么，只觉得无聊和寂寞。

这有什么意思？这对母子在初春时节来到这里，难道不怕冷吗？

武藏这样想着。在他看来，这对母子的生活简直不可思议。

如果他们是为了挖野菜，也应该等天气暖和些再来。那时，春回大地、万物复苏，能挖到很多野菜；如果是为了品茗，根本没必要将茶炉、茶具大老远地带到这儿，使用起来也不方便。况且，本阿弥家是望族，肯定有一间十分讲究的茶室。

难道，他们是为了画画？

武藏如此猜想着，目光便落到了光悦宽阔的背上。

他稍微侧了侧身，看了一眼光悦的画，纸上画的跟先前一样，都是一些流水样的线条。

原来，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此时，光悦专心致志地描画着流水的线条。他想借用笔墨将这条河的样貌呈现在纸上，却一直无法捕捉到它的神韵。所以，他不停地画了扔、扔完又画。

哦！看来绘画也不是件容易事啊！

武藏忘记了无聊，不觉看得出神。

当敌人站在剑尖的另一端，自己就达到物我两忘之境——与天地合二为一。哦！不对！就连这种意识都消失了。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击倒对手——光悦大人大概把那条河当成了对手，所以一直画不好。如果他把自己当成那条河，肯定就能画好！

无论任何事情，武藏都下意识地与剑术联系在一起。

从剑的角度思考绘画，他似乎稍有领悟——但他不明白的是，妙秀和光悦为何能如此乐在其中。这母子二人虽然默默地相背而坐，武藏却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在尽情享受着此情此景。这种恬静、惬意的心境，令人不可思议。

看来他们实在闲得慌呀！

武藏下的结论，十分幼稚。

在如今乱世中，竟有人整天以画画、品茶为消遣……我真是没有这种福分。他们一定十分珍惜祖先留下的财富，甘愿过这种安静恬淡、与世无争的生活。

又过了一会儿，武藏有些意兴阑珊。对他而言，懒惰是一大禁忌。一想到这儿，他就再也坐下下去了。

“打扰你们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穿上草鞋。武藏觉得，自己终于要从无聊中解脱出来了。

“啊，您要走了吗？”妙秀颇感意外。

光悦也轻轻转过头，说道：“一杯粗茶不成敬意，家母诚心想请您品尝，一直认真烹制茶水。所以，请多留一会儿吧——刚才听到您与家母的谈话，想必您就是今早在莲台寺郊外与吉冈门长子比武的人吧？加贺大纳言大人和家康公常说‘战后一杯清茶胜过世上万千’。茶为养心之上品。所谓动由静生……来！我来陪您聊一聊吧。”

五

这里距莲台寺不算太近，光悦已知道自己与吉冈门清十郎比武的事了！

然而，他却能如此平静地谈论此事，真是心如止水呀！

武藏又看了看光悦母子，随后坐正身子说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光悦非常高兴，说道：“我并不想勉强你。”

说完，他将砚台盒盖好，并压在了那些画废的纸上，以免被风吹走。

这只砚台盒十分精美，表面装饰着黄金、白金和螺钿，闪闪发光、夺人眼目。武藏不由向前探了探身子，仔细端详起来。

砚台盒底部的泥金画十分古朴，将桃山城的奢华景象尽收于方寸之间，做工精巧、令人赞叹。同时，整幅图画还流露出一种历经沧桑的高雅韵味，让人百看不厌。

……

武藏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砚台盒。

他觉得这个小小的砚台盒远胜过周围的景致，仅仅是这样看着它，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此时，光悦说道：“这是我的消遣之作，你好像蛮喜欢哟！”

“哦？您还擅长绘制泥金画？”

光悦笑而不答。他看到，武藏对艺术品的兴趣远超过对大自然的兴趣，不禁暗自嘲笑他土气。

武藏并不知道对方的想法，还在自顾自地赞叹道：“真是巧夺天工呀！”

光悦说道：“这个砚台盒中配图的和歌文字，出自近卫三藐院大人之手，是他亲笔书写的。也可以说，这个作品是我们两人共同完成的。”

“您说的是关白家的近卫三藐院吗？”

“是的。正是龙山公之子，信尹公。”

“我的姨父在近卫家任职多年。”

“敢问阁下，令姨父的名字是？”

“松尾要人。”

“啊！是要人先生呀！我跟他很熟，每次拜访近卫大人家，都承蒙他的关照。并且，要人也经常来寒舍做客。”

“是这样啊！”

“母亲！”

说着，光悦便将此事告诉了妙秀，同时说道：“看起来，我们和他真的很有缘分呢！”

妙秀也说：“是啊！原来这孩子是要人的外甥呀！”

妙秀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离开火炉，来到武藏和儿子面前，开始按正式茶道规矩泡起茶来。

她虽然年近七旬，但泡茶的手法却相当纯熟。自然流畅的动作、细致入微的手指移动，处处充满了女性特有的柔美神韵。

武藏自小很少接触茶道，此刻，他也学着光悦的样子正襟危坐，双腿难受得不得了。他的膝前摆放着一个木制的果盘，盘中放着很不起眼的小馒头，但下面却铺着这个季节难得一见的绿叶。

六

所谓剑有剑道，茶有茶法。

此时，武藏目不转睛地看着妙秀泡茶的动作，不由暗自赞叹。

实在太完美了！简直无懈可击！

他又习惯性地以剑道来解释茶道。

当一个手持宝剑的绝顶高手，站在你面前时，对方的凛然正气足以压倒一切。此刻，武藏从这位专注于茶道的老尼姑身上，看到了这种庄严之感。

道乃艺之精髓，看来世上万物，皆同此理。

武藏看得入了神。

看着摆放在膝前绸巾上的茶碗，武藏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究竟应该如何端茶、如何品茶呢？他犹豫不决。因为，他从未正式接触过茶道。

面前的小茶碗十分拙朴可爱，似乎是孩童随手捏出的作品。不过，茶碗内浓郁的深绿色泡沫，却透出一种远胜过天空的宁静、深沉。

……

此时，光悦已把点心吃完了。他双手捧起茶碗，就像在寒夜里抱着温暖的手炉一样，两三口就把茶喝光了。

“光悦阁下！”

武藏终于开口了。

“我是学武之人，对茶道一窍不通。”

妙秀听了，就像责备孙儿一样，嗔怪道：“这是什么话……”

“喝茶并不需要高深的智慧，无论你是否知晓茶道，都可以试一试。既然你说武士，那就以武士的方式喝吧！”

“原来如此。”

“礼仪并非茶道的全部，所谓的礼仪，就是要让人们专心于茶道。你所熟悉的剑道，不也是如此吗？”

“的确如您所说。”

“如果过于注重礼仪，全身就会变得僵硬，如此一来就无法充分品尝出茶的原味。剑道也同样如此，如果全身肌肉僵硬，就无法达到人剑合一之境，是这个道理吧？”

“没错！”

武藏不禁暗自钦佩妙秀，又正了正身子，听她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谁知，妙秀大笑几声之后，只说了一句：“我对武学可是一窍不通呢！”就没再开口。

武藏的膝盖已经坐麻了，于是他重新盘腿坐好。他端起茶碗，就像喝汤一样，一饮而尽。

好苦！武藏心想。

此刻，他实在无法装出很受用的样子。

“再喝一杯吧？”

“已经足够了。”

武藏心想，这茶究竟有什么好喝的！人们还刻意研究出一套泡茶的规矩，真是小题大做！

武藏无法理解茶道的高妙之处，就像他无法理解光悦母子的生活习惯一样。如果茶道真像他想的那么浅显，就不会历经东山时代而发扬光大，更不会受到秀吉、家康等大人物的极力推崇。

柳生石舟斋在归隐之后，也乐于此道。回想一下，宗彭泽庵和尚也经常谈论茶道。

想到这儿，武藏的目光再一次落到了绸巾上的小茶碗上。

七

一想到石舟斋，再看看眼前的茶碗，武藏突然想起了从石舟斋处得到的芍药花。

让他印象深刻的不是那枝白芍药，而是花枝上的切口，以及自己初见之时的震撼。

哎呀！

武藏几乎叫出声。小小的一只茶碗，竟让他受到如此震动。

他伸手取过茶碗，放在膝盖上，仔细端详起来。

……

武藏与刚才简直判若两人，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仔细观察着茶碗上雕刻的纹饰。

这茶碗上纹饰的雕功，与石舟斋刀斩花枝的刀功，是何其相似呀……看来，茶碗的作者也是一位技艺超群之人。

武藏觉得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他无法说明其中的缘由，只是觉得这只茶碗中蕴藏着一股名师巨匠才有的力量。这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他在这方面的感受力的确超乎常人。

他拿着茶碗，爱不释手，心想：到底是谁做的呢？

于是，他问道：“光悦阁下，我对陶艺一窍不通。不过，我想请教您，这只茶碗出自哪位名师之手呢？”

“怎么想到问这个？”

光悦的语气，亦如他的表情一样柔和。虽然他生就一双厚唇，但说话的语气却透着一种女性的娇柔。那稍稍下垂的细长眼角，颇具威严之感，偶尔出现的鱼尾纹，又带着一丝揶揄。

“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您，只是随口问问。”

光悦故意又问道：“那你是从这只茶碗上感觉到了什么，才会如此问吧？”

“嗯？”

武藏闻言，思考了一会儿又说道：“我也说不清。不过，茶碗上的刮刀刻痕很特别……”

“嗯！”

对于光悦这个有着极高艺术天赋的人来说，土头土脑的武藏根本不值一提。但是，武藏刚才的话，却让他刮目相看，他不由抿紧了嘴唇。

“刮刀的刻痕？武藏阁下，您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那刻痕锋利异常！”

“只有这些？”

“不！还有很多特别的地方，想必这只茶碗的作者气魄了得。”

“还有哪里特别？”

“他所用的刮刀，应该产自相州，刀刃极为锋利。茶碗周身涂有香漆，让人回味悠长。整只茶碗虽显古朴，却不失高雅，有一种傲视群雄的大气！”

“哦……原来如此。”

“因此，我才说这只碗的作者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肯定是一位陶艺大家……恕我冒昧，能否告诉我烧制这只碗的工匠是谁？”

听到这儿，光悦那厚厚的嘴唇才慢慢张开，他咽了一下口水说道：“是我做的……哈哈哈！是我闲时无聊做的小玩意儿呀！”

八

光悦太不厚道了。

他让武藏说完自己的观点后，才道出自己就是茶碗的作者。这种看似无意的嘲弄，更让人不舒服。何况光悦已经四十八岁，而武藏只有二十二岁，这种年龄的差异是不争的事实。听光悦之言，武藏丝毫不生气，反而对他的才华更加钦佩。

此人连陶艺都如此拿手！真没想到，这只茶碗的作者就是他。

对于光悦的绝世才华，武藏佩服不已。他觉得，光悦就像眼前这只看似不起眼的茶碗一样，实则蕴藏着难以衡量的人生境界——武藏自觉相形见绌。

他原打算，以自己擅长的剑道来探知此人的修为，没想到自己是小巫见大巫，于是对光悦更加由衷尊敬。

一旦有了这种想法，武藏的气势就弱了下去。他总是心甘情愿地臣服于这样的高人，从他们身上也能看到自己的幼稚。其实，在光悦面前，他只不过就是一个害羞的年轻人。

“看来你很喜欢陶器呀！真是独具慧眼！”光悦赞赏道。

“我只是个外行，刚才是信口胡说的。如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你刚才说的没错。有时，想要烧制一个成功的作品，就得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你对艺术的感觉相当敏锐，不愧是用剑之人，天生就有这种好眼力！”

光悦已在心里肯定了武藏的能力，但长者都很好面子，即使心里赞叹，嘴上也绝不多夸奖半句。

此时，武藏早已忘记了时间。在他与光悦交谈之际，仆人又挖了一些野菜，妙秀煮了菜粥，还做了一些小菜，放在光悦烧制的小碟子里。配上香醇的美酒，众人开始享受这顿简单的野餐。

武藏觉得，这些饭菜过于清淡了，他想吃的是那种味浓多脂的食物。

不过，他还是决定要好好品尝一下野菜的味道。因为他觉得，从光悦和妙秀身上，一定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可是，那些吉冈门的弟子为了给清十郎报仇，可能会找到这儿。一想到这些，武藏有些心神不宁，他时不时眺望一下远处的草原。

“感谢您的款待，我这就要告辞了！因为仇家的弟子可能会追到这儿来，为了不给你们添麻烦，我必须马上离开，但愿我们后会有期！”

妙秀目送武藏起身，同时说道：“您以后若来本阿弥路，请务必到寒舍一坐！”

光悦也说道：“武藏阁下，改天请一定来寒舍一叙，到时我们再详谈！”

“我一定叨扰！”

说完，武藏便快步离开了。他一直担心吉冈门的人会追过来，可是环顾四野，根本不见一个人影。他再次望了望光悦母子所在的方向，那个毛毡上的逍遥世界真令人难忘。

自己所走之路是如此狭窄而崎岖，而光悦却能畅游在广阔明媚的世界里，我们之间真是天差地别呀！

……

武藏默默地想着，低着头朝草原尽头走去。

黑夜迷途

一

“吉冈门的第二代掌门真是颜面扫地呀。真是大快人心哪！看他们今后还怎么耍威风！”

这是一家位于京都城边饲牛町的小酒馆，酒馆内到处弥漫着炊烟和饭菜的香味。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绚烂的晚霞将天空染成火红一片。每当酒馆的门帘被人掀起时，便可看见盘旋在东寺塔上空的成群乌鸦，宛如一团黑雾。

“来！继续喝吧！”

酒馆内，三四个小贩围坐在木桌前喝酒，一个行脚僧在一旁独自吃着饭，另有几个工人围在一起掷铜板赌酒喝。这些人把整个酒馆挤得水泄不通。

“好黑呀！老板，我们的酒都要喝到鼻子里去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

“知道了，我马上添柴！”

说着，酒馆老板往屋角的炉子里添了一些柴火，房间顿时被照亮了。屋外的光线越暗，就越衬托得屋里红彤彤的。

“一想起这事，我就生气。从前年开始，吉冈家就一直欠着我的木炭钱和鱼米钱不还。其实，这些小钱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除夕那天，我去武馆收账，他们不但不还钱，还把我赶了出来。真是越想越生气！”

“哎呀！不要生气了！莲台寺比武大败，就是对他们的报应，我们也算出了一口气。”

“所以，我现在不但不生气，还非常高兴呢！”

“不过，听说吉冈门清十郎输得很惨哟！”

“不是他武功太弱，而是武藏太强了！”

“武藏仅用了一招，就把清十郎的一只手斩断了，也不知道是左手还是右手。反正是被木剑砍断的，武藏真是厉害呀！”

“是你亲眼所见吗？”

“我虽然不是亲眼所见，但所有去看热闹的人都这么说。他们说清十郎是被人用门板抬回来的。虽然命是保住了，却成了废人。”

“然后呢？”

“吉冈门的弟子扬言，一定要杀了武藏，否则吉冈门再也无法在江湖上立足了。可是，连清十郎都不是武藏的对手，那些弟子就更不中用了。现在，能与武藏一较高下的也只有传七郎了。听说，他们正四处寻找传七郎呢！”

“那个传七郎是清十郎的弟弟吧？”

“嗯。这家伙的武功要比他哥哥高强，不过，他可是一个不服管教的二少爷。只要手里有钱，他决不会回武馆，甚至还利用父亲拳法的名望和关系，四处招摇撞骗，整日吃喝玩乐、无所不为，简直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浪荡公子。”

“他们还真是一对难兄难弟！那么了不起的拳法老师，怎么会生出这种儿子？”

“所以，优秀的血统也不一定能孕育出优秀的子孙哪！”

炉火又暗了下来。刚才，一个男人一直靠着炉旁的墙打瞌睡。他大概喝了不少酒，此时睡得正酣。酒馆老板又向炉子里添了几根柴，尽管他动作很轻，可是木柴溅起的火星，还是迸到了那个人的头发和膝盖上。

“这位客官，您的衣服会被烧坏的，还是到后面的长凳上去睡吧！”

那人迷迷糊糊地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说了一句：“嗯、嗯！知道了。你稍微轻点吧！”

说完，他仍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也许是因为酒醉后头晕，他的表情显得郁郁寡欢。

此人脸上布满青筋，乃是常年酗酒所致。他不是别人，正是本位田又八。

二

莲台寺比武之事，已传遍京都的大街小巷，当然也包括这里。

武藏的名气越大，本位田又八就越觉得自己处境凄惨。在他出人头地之前，再不想听到任何有关武藏的事情。可是，只要有人的地方，就能听到人们谈论武藏，即使捂上耳朵也没用。所以，他的郁闷是用酒都无法化解的。

“老板，再给我倒一杯——冷酒也行！用那个大杯！”

“客官，您没事吗？您的脸色都发青了。”

“胡说什么！我的脸天生就是青的！”

本位田又八又喝了好几大杯，连酒馆老板都记不清他到底喝了多少，只是看他一个劲儿地猛灌。

喝完酒，他又双手抱胸默默靠在墙角。虽然喝了很多酒，脚边的炉火又很旺，但本位田又八的脸上却毫无血色。

哼！我现在就要做给你看！人要成功，并非只有练武一条路。不论是成为有钱人、有地位的人，还是无赖，只要最终能当上一方霸主，我就算成功了！武藏才二十二岁，俗话说‘少年得志者难成大器’。这些人整天以天才自居，一旦过了三十岁，他们的名气就每况愈下，最终不过沦为街头的小混混。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本位田又八心里想着。

他十分不愿听到人们谈论武藏，心里颇为反感。他在大阪时，听说了莲台寺比武一事，便立刻赶到了京都。其实，他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因为太过在意武藏的成败，所以想亲眼看到比武的结果。

他心想：现在正是那家伙得意的时候，马上就会有人修理他了！吉冈门清十郎是何等人物，还有十剑客，以及传七郎……这些人肯定不会放过武藏。

他一直在等着武藏一败涂地的那一天，同时也在寻找着出人头地的捷径。

“啊……好渴！”

本位田又八倚着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其他客人都看着他。只见他走到墙角的水缸前，俯下身，用木勺舀水喝。喝完水后，他把木勺丢进水缸，掀起门帘，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看到本位田又八不付钱就要走，酒馆老板一脸惊愕，他急忙追出去喊道：“喂！客官！您还没给钱呢！”

其他客人也都把头探出门帘，想看个究竟。本位田又八摇晃着身子，勉强站稳脚。

“干什么？”

“客官，您是不是喝酒喝得忘了？”

“忘了什么东西吗？”

“是酒钱……嘿嘿！您还没付酒钱呢！”

“啊！是结账啊！”

“是的。”

“可我没钱哪！”

“啊？”

“真是难办呀！我现在没有钱。前一阵子都花光了！”

“这么说来，你一开始就打算白喝喽？”

“闭、闭嘴！”

本位田又八伸手在身上找了找，最后找到一个印盒，顺手朝老板脸上丢了过去。

“我也是个堂堂正正的武士，怎么会白喝你的酒！这东西付账绰绰有余了！你拿去吧！零头就赏你了！”

三

老板还没看清扔过来的是什么东西，就被打中了脸，他痛得“哎哟”一声，急忙用手捂住了脸。看此情景，酒馆里的客人非常气愤，他们一拥而出，指着本位田又八骂道：“你这家伙真不讲理！”

“竟然喝酒不给钱！”

“赶快付钱！”

这些人都很喜欢喝酒，他们最不能容忍的就是酒后无德的人。

“这是什么臭毛病！浑蛋，付了钱再走！”

众人将本位田又八团团围住。

“像你这样的家伙，一年不知要弄垮多少个酒馆。如果没钱，就让我们每人揍你一拳！”

本位田又八看到众人气势汹汹，又扬言要揍自己，不禁握紧了刀柄。

“什么？你们想打我？好啊——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你就是一个比乞丐还下贱、比小偷还无耻的垃圾浪人！怎么样？”

“你敢这么说我！”

本位田又八狠狠瞪着周围的人说道：“你们听好了，可别吓着！”

“谁会害怕！”

“我就是佐佐木小次郎，是伊藤弥五郎一刀斋的师弟，是钟卷派的高手！难道你们没听过我的名字吗？”

其中一人伸手指着本位田又八，怒斥道：“真可笑！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快点拿钱来！快付酒钱！”

本位田又八接着说道：“如果印盒不足以抵账，再把这个给你们！”

他冷不防地拔出刀，一下砍断了那人的手腕。只听一声惨叫，周围人仿佛觉得受伤的是自己，顿时慌作一团。

“他动手了！”

众人争相逃命。

本位田又八手握利刃，斜眼看着这些人。

“刚才你们说什么？我要让你们这些无名鼠辈知道我佐佐木小次郎的厉害——站住，把脑袋给我留下！”

暮色之中，本位田又八挥舞着大刀，不停叫嚣着：“我是佐佐木小次郎！”可是，周围的人早就跑光了。夜色笼罩着大地，四周一片死寂，连乌鸦的叫声都听不到。

……

本位田又八仰头一阵狂笑，可脸上却流露出一种欲哭无泪的哀伤。他颤抖着将刀收入鞘中，继续踉跄着前行。

由于刚才酒馆老板急于逃命，所以那只小印盒依然被扔在路边，在夜色中闪耀着点点光芒。

这只印盒是黑檀木做的，表面镶有蓝贝壳。虽然它看上去并不十分贵重，但盒上的贝壳却映着夜色闪闪发光，远看就像一群萤火虫在飞舞，十分耀眼夺目。

“咦？——”

此时，一个行脚僧走出酒馆，捡起了那个印盒。他原本急于赶路，可此刻他拿着印盒又折回酒馆附近，借着门缝里的亮光，仔细看着盒上的图案。

“啊！——这是主人的印盒呀！他惨死在伏见城工地的时候，身上肯定带着这件东西。对！没错！这印盒的底部还刻着‘天鬼’二字。”

“绝不能放走那个人！”

想到这儿，行脚僧紧追本位田又八而去。

四

“佐佐木先生！佐佐木先生！”

本位田又八虽然听到了喊声，却没反应过来。一是因为那毕竟不是自己的名字，二来他早已醉得迷迷糊糊。

他从九条往堀河的方向走去，难得的是，他竟然还能辨清方向。

行脚僧加快步伐，追了上来。他从背后一把抓住本位田又八的刀鞘。

“佐佐木小次郎先生，请留步！”

本位田又八回过头，打了个酒嗝问道：“叫我吗？”

行脚僧目光冷峻地盯着本位田又八，说道：“您不是佐佐木小次郎阁下吗？”

本位田又八的酒一下子醒了一半，接着说道：“我是佐佐木小次郎……可是，你要干什么？”

“我有事想问您？”

“什……什么事？”

“这个印盒，您是从哪儿得到的？”

“印盒？”

此刻，本位田又八的醉意渐渐消失了，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位惨死于伏见城工地的武士的面容。

“您是从哪儿得到的？佐佐木小次郎先生，这个印盒为何会在您手上？”

行脚僧不停追问着。

此人有二十六七岁，虽然是一身僧人打扮，全身上下却显得意气风发。

本位田又八想试探一下对方的虚实，于是板起脸说道：“从哪儿得到的又有什么关系！莫非你知道这个印盒的来历？”

“这印盒是我主人之物，根本不需要说什么来历！”

“别骗人了！”本位田又八依然满不在乎。

行脚僧突然改变语气说道：“请说出实情！否则，你要承担一切后果！”

“我说的就是实话。”

“看来，你是不想说实话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本位田又八故意虚张声势。

“你这个冒牌佐佐木小次郎！”

话音刚落，行脚僧手中的四尺多长的橡木禅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在了本位田又八身前。本位田又八虽仍有几分醉意，还是本能地后退了几步。

“啊——”

他踉跄着后退，结果脚下一软，还是跌坐在地上。谁知他一骨碌就爬起身，飞也是地跑掉了，其速度之快简直让行脚僧措手不及。

这就是轻视醉鬼的严重后果，行脚僧急得大骂：“你这家伙！”

他随后追了过去，迎着风，把禅杖掷向本位田又八。

本位田又八闻声一缩脖，那根禅杖呼啸着从耳边飞了过去。本位田又八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行脚僧的对手，于是加快脚步，逃之夭夭。

行脚僧捡起那根落在地上的禅杖，拼命追赶。等稍微追近一些后，他算准了距离，再一次将禅杖掷了出去。

本位田又八拼尽全力，好不容易躲过禅杖的两次攻击。此时，他全身醉意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五

他的喉咙干渴，像火烧一样难受。

无论跑了多远，他总觉得身后能听见行脚僧的脚步声。这儿是邻近六条或五条的城区，应该安全了。他一边抚着胸口，一边喘着粗气。

“唉！真倒霉……他不会再追来了吧！”

随后，他又看了看街道里的胡同。他并不是在想着如何逃跑，而是在寻找水井。

终于，他发现了一口水井，便向一条胡同的深处走去。这是一条贫民街，有一口公用的水井。

本位田又八用吊桶打上来井水，端着桶就往嘴里灌，喝够水后，他终于放下桶，开始洗脸。

“那行脚僧究竟是谁呀？”

刚才的一幕，他还心有余悸。

那个装有金子的紫色皮质荷包、中条派的武功印可和刚才那个印盒，都属于一个少了半边下巴的武士。去年夏天，在伏见城工地，这个武士被众人围攻而死，本位田又八就从他身上取走了这些东西。后来，本位田又八将荷包里的钱都花光了，剩下的只有中条派的印可和那个印盒。

“那个行脚僧说‘印盒是我主人之物’——看来，他一定是那个武士的手下。”

这世界怎么这么小，竟然会碰到他。本位田又八总觉得有人在追自己，既惭愧又忐忑。他想尽量往黑暗的地方走，可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对方随时会像鬼影一样冒出来。

“他手里那根打人的东西，到底是手杖还是木棒？要是被那东西打中脑袋，一准没命——我可得小心点！”

本位田又八擅自花光了死人的钱，这事一直令他非常不安。他总觉得自己做了坏事，一想到这儿，那个在炎炎夏日里惨死的武士，就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我一定努力工作赚钱，然后把这笔钱还给他。等我出人头地之后，一定要立一座石碑供奉他。他在心里，不停地跟死去的人道歉。

他伸手到怀里，摸了摸那个中条派的印可，思考着：“对了！我不能把这东西一直带在身上，这样很容易被别人怀疑。倒不如把它扔了算了。”这个卷轴不便于随身携带，拿着它说不定还会惹来什么麻烦呢！

不过，本位田又八转念又一想，丢掉它实在可惜。如今自己身无分文，这个卷轴就是唯一的财产了。如果把它当作敲门砖，总有一天能找到发达的捷径。即使不能出人头地，也是一个炫耀的资本。本位田又八仍然心存侥幸，虽然当初被赤壁八十马骗得血本无归，但他至今仍没有醒悟。

自己冒用的那个“佐佐木小次郎”的名字，的确很吃得开。那些没名气的小武馆和喜欢武术的人，一听到这个名字，立刻表现得毕恭毕敬，还会主动提供食宿。正月以来的这半个多月，本位田又八就是靠着那个印可到处混吃混喝。

“还是不扔为好。我好像越来越胆小了，这样可不能出人头地！我也应该学学武藏的胆大妄为，学学那些天下群雄的气势！”

他心里拿定了主意，可眼下自己还没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贫民街里的房子，都是用泥巴和茅草搭建而成的，很多都是歪歪斜斜的。但在本位田又八看来，只要头上有一片遮风挡雨的屋檐，就足够了。

真假佐佐木小次郎

一

本位田又八羡慕地看着一间间破旧的房屋，虽然这里的每一户人家，都非常贫穷。

有的家里，夫妇二人围坐在一口锅前吃饭；有的家里，兄妹和老母亲一起做手工活。尽管物质极度匮乏，但这里的每户人家都是相亲相爱、彼此扶持，他们拥有秀吉和家康都不曾拥有的珍贵亲情。所以说越是贫穷，亲情就越浓厚，正因为彼此间的照应，这条贫民街才没有人因冻饿而死，人世间最温暖的亲情帮他们渡过了一个个难关。

“我也有母亲哪——母亲大人，您还好吧？”

本位田又八突然想起了母亲。

去年年底，母子二人在大阪偶遇，可是仅仅相处了七天，他就嫌母亲啰唆而半途弃母而去。

“我真不应该那么做！可怜的母亲……不管我如何讨好自己喜欢的女人，这世上再也找不到像母亲那样真心疼爱我的人。”

现在，本位田又八并不急于赶路，他想到清水寺的观音堂去看一看，说不定可以在那儿借宿一晚。也许天缘巧合，还能在那儿遇到母亲呢——他幻想着母子重逢的情景。

母亲阿杉婆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她坚信神佛都有着超乎寻常的力量。她不仅相信神佛，而且还依赖它们。本位田又八和母亲在大阪相处的七天里，之所以总发生口角，就是因为阿杉婆整天往神社、寺庙里跑，这让本位田又八备感无聊，他觉得自己实在没办法跟母亲长期生活在一起。

当时，本位田又八常听母亲说：“神佛真的能显灵哟！清水寺观音堂的菩萨最为灵验，我在那儿祈祷了二十一天，结果就真的遇到了武藏，而且还是在正殿前遇到的——因此，对清水寺的观音菩萨，你一定要虔心膜拜哟！”

“到了春天，我会再来参拜。祈求神明保佑我们本位田一家。”

因为本位田又八多次听阿杉婆提到此事，所以他认为会在这儿遇到母亲——如此看来，他的想法并非全无根据。

本位田又八通过六条牌坊后，继续朝五条走去。这里虽是城区，周围却是漆黑一片，他觉得自己随时会被路边的野狗绊倒——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野狗。

他的前后左右，到处都能听到野狗的叫声，这些野狗并不是丢块石头就能安静的。不过，本位田又八对这些早已司空见惯，无论多么凶恶的野狗尾随身后，他也不在乎。

然而，当他走到五条附近的松原一带时，狗群突然朝另一个方向狂吠起来。那些围绕在本位田又八身边的狗，突然变得很兴奋，它们与其他狗群一起围住一棵松树，仰头厉声咆哮。

无数只恶狗，犹如狼群一般，在黑夜中蠢蠢欲动。其中，还有几只狗张牙舞爪，蹿到了松树上五六尺高的地方。

“咦？”

本位田又八瞪大双眼，抬头朝树上看去。只见树枝上，隐约有个人影。借着微弱的星光可以看清，那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她那白皙的脸庞在松叶间瑟瑟发抖。

二

这女人究竟是被狗群追到树上，还是原本就躲在树上，被野狗发现的呢？本位田又八不得而知。不过，那树梢上不停发抖的身影可以证明，她肯定是一个年轻女子。

“——滚开！畜生——滚开！”

本位田又八挥拳驱赶狗群。

“你们这些畜生！”

他又丢过去几块石头。

他以前听人说过，只要趴在地上学野兽吼叫，就可以吓走野狗。于是，他学着野兽的模样，大声吼叫着。可是，这招对野狗根本没用。

野狗越聚越多，简直就像深海里的鱼群一样，它们摇着尾巴、龇着尖牙，不停扒着树，朝着上面的女子狂吠，根本不把虚张声势的本位田又八放在眼里。

本位田又八大声叫骂：“你们这些该死的狗！”

他突然想到，如果树上的女子看到一个年轻武士趴在地上学狼叫，岂不是奇耻大辱？

想到这儿，他挥刀砍死了一只狗。其他狗看到本位田又八手里的大刀和同伴的死尸，立刻围在一起，弓着背，警戒地盯着他。

“看你们怕不怕这个！”

本位田又八挥舞大刀，朝狗群砍杀过去。那些狗吓得四散奔逃，扬起的尘土落了本位田又八一脸。

“姑娘！可以下来了！下来吧！”

他朝树上喊了一声。此时，从松树上传来一阵悦耳的金属之声。

“哎呀！这不是朱实吗？”

朱实袖口的铃铛声，本位田又八记忆犹新。虽然很多女子喜欢将铃铛系在腰带或袖口，但那张白皙的面孔，看起来十分像朱实。

“谁……你是谁？”

果然是朱实的声音，她显得非常惊慌。

“我是本位田又八！你不记得了？”

“啊！是本位田又八哥哥呀！”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向来不怕狗吗？”

“我不是因为怕狗才躲到树上的！”

“总之，先下来再说吧！”

“可是……”

朱实并没有立刻下来，而是在树上环视了一下四周。

“本位田又八哥哥，你也躲起来吧！他马上就会找到这儿的！”

“他是谁？”

“唉！这件事一两句也说不清楚，总之他是个非常可怕的人。前段时间，我还一直认为他是个好心人，后来他在照顾我的时候，越来越喜欢折磨我……因此，今晚我借机从六条的念珠客栈的二楼逃了出来。他肯定早就发现了，这会儿就要追过来了。”

“是你的继母阿甲吗？”

“才不是呢！”

“是祗园藤次吗？”

“要是他，我就不害怕了……哎呀！他好像追来了。本位田又八哥哥，你站在那儿，会让我被他发现的，恐怕连你也会遭殃！快躲起来吧！”

“什么！那家伙来了？”

本位田又八一时慌了神，拿不定主意。

三

女人的眼神具有一种指挥男人的力量。有些男人为了博得女性赞赏的目光，要么挥金如土，要么强装豪气。刚才，本位田又八以为四下无人，便趴在地上学狼叫。此刻，那种难言的耻辱占据了他整个内心。

因此，无论树上的朱实如何劝他躲起来，他都不听。他想要保住的就是那份男人的自尊。

如果现在他大喊一声“糟了”然后屁滚尿流地逃走，朱实肯定会看不起自己。虽然她不是自己的爱人，但本位田又八也绝不能让她看到这副丑态。

就在此时，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人飞奔过来。本位田又八吓得后退了几步，两人几乎同时问了一声：“啊！是谁？”

朱实所担心的可怕男人终于追来了，他看到本位田又八手里的刀还滴着血，不禁有些吃惊，认定他绝非泛泛之辈。于是，男人开口问道：“你是谁？”同时，他将本位田又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

由于朱实对这个男人极度恐惧，使得本位田又八也非常不安。他仔细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见他和自己年龄差不多，身材非常壮硕，留着前发，衣着非常华丽。

见对方的装扮如此娘娘腔，本位田又八不禁想道：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于是，他哼了一声，渐渐放下心来。像这样的对手，再来几个都没问题。傍晚遇到的那个行脚僧虽然不好惹，可这种老大不小还留着前发的毛头小子，我足以应付。就是这家伙虐待朱实的吗？这个不知死活的小白脸！我猜他一定死缠着朱实不放，让她吃了很多苦头——好！我要好好修理修理他！

就在本位田又八暗自思量的时候，那个留着前发的年轻武士又问了一句：“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有一种与外貌极不相称的霸气，这声呵斥足以驱走四周的黑暗。可是，本位田又八太过以貌取人，完全没把对方当回事，他调侃着说道：“我吗？我是个人呀！”

此刻乃是千钧一发之际，可本位田又八故意咧着嘴、龇着牙，一脸嘲笑之色。

那个年轻武士顿时被气得面红耳赤，他厉声吼道：“你连个名字都没有吗——莫非你不敢报上名来！”

对这样的讥讽，本位田又八丝毫不在意，他答道：“像你这种无名小辈根本不配问我的名字！”

“住口！”

年轻武士的背上背着一柄三尺长的剑。他向前侧了侧身，以让对方看到肩头的剑柄。

“我们之间的事一会儿再说。我要先把树上的女子弄下来，带到念珠客栈。然后我们再一决胜负！”

“你想得美！我才不会让你这么做呢！”

“你说什么？”

“这女孩是我前妻的女儿。虽然我们现在没什么关系了，但我决不能见死不救。你敢动她一个手指头，我就砍断你的手！”

四

虽然站在面前的不是刚才那群野狗，但本位田又八心想，只要吓吓对方，他就会夹着尾巴跑掉。

“有意思！”

不料，年轻武士根本不吃这套，反而露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

“看你这副样子，不过就是个末流武士，我已经很久没碰到像你这么有骨气的人了。我身上的‘晒衣竿’久未出鞘，每晚都在啼哭。自从这把宝剑传到我手上之后，还没喝够血，如今已经有点生锈了。现在就用你的骨头来磨一磨刀吧——是好汉就别跑！”

对方处心积虑要让本位田又八没有退路，所以先用言语让他骑虎难下。可本位田又八丝毫没察觉到对方的用心，依然满不在乎地说：“少说大话！你最好想清楚！趁现在我还没动手，你赶快消失，否则性命难保。”

“我正想对你这么说呢——阁下如此傲气十足，却不肯报上姓名。能否请教您的尊姓大名，这是比武之前的规矩哟！”

“哦！告诉你也可以，你可别吓坏了哟！”

“我会小心听着，不会被吓到——首先，能否告知您的门派？”

本位田又八心想，比武之前不停问这问那的人，武功一般都强不到哪去。如此一来，他就更加轻视对方。

本位田又八扬扬得意地说道：“我的武功为中条派，是富田入道势源派的分支。且有印可为证。”

“咦？中条派？”佐佐木小次郎有些惊愕。

本位田又八见此语一出未能吓到对方，为避免对方生疑，他只好硬着头皮学着佐佐木小次郎的语气说道：“现在也该告诉我你的门派了吧！这可是比武前的规矩呀！”

佐佐木小次郎答道：“我的姓名和门派稍后奉告。你说你武功出自中条派，到底是拜何人为师？”

本位田又八觉得对方实在太啰唆，便想也不想地答道：“钟卷自斋老师。”

“哦……”

佐佐木小次郎更加吃惊，继续问道：“那么，你认识伊藤弥五郎一刀斋喽？”

“当然认识。”

本位田又八觉得越来越有趣，心想这次肯定也和每次一样，无须动手就能让这个毛头小子低头服输。

于是，他更加有恃无恐，说道：“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伊藤弥五郎一刀斋就是我师兄。换句话说，我们都是师从于自斋老师。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那么，我再问一下，你的尊姓大名是？”

“佐佐木小次郎！”

“咦？”

“我就是佐佐木小次郎。”

本位田又八语气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此时，佐佐木小次郎早已惊得目瞪口呆。

五

停了一会儿，佐佐木小次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本位田又八看对方毫不客气地逼视着自己，便怒目而视，说道：“你干吗这么看着我？是不是我的名字把你吓傻了？”

“的确把我吓傻了！”

本位田又八亮出刀柄，用下巴对着佐佐木小次郎说道：“快滚吧！”

“哈哈哈！”佐佐木小次郎捧腹大笑。

“虽说江湖上鱼龙混杂，但我还真没遇到过如此令人吃惊的事——佐佐木小次郎阁下，我想问你，如果你是佐佐木小次郎，那我又是谁呢？”

“什么？”

“我想问你，我到底是谁？”

“我哪里知道！”

“不！不！你一定知道。也许我有些啰唆，但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想再问一次您的大名。”

“你没听清吗？我叫佐佐木小次郎。”

“那么，我是谁？”

“你就是个人呀！”

“这话没错！但是，我的名字呢？”

“你这家伙是在耍我吗？”

“不！我很认真，从没这么认真过——佐佐木小次郎先生，我是谁呢？”

“啰唆！问你自己去吧！”

“那么，我就问问自己。虽然很可笑，我也报一下名字吧！”

“快说吧！”

“不过，你不要吃惊哟！”

“傻瓜！”

“我是岸柳佐佐木小次郎。”

“啊……”

“我祖居岩国，姓佐佐木，父亲为我取名为佐佐木小次郎，剑号岸柳——真奇怪呀！从何时起江湖上有了两个佐佐木小次郎呢？”

“啊……这个……啊！”

“自从我闯荡江湖以来，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你这个佐佐木小次郎。”

“……”

“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哪！我们是初次见面。请问，阁下您是佐佐木小次郎吗？”

“……”

“怎么了？您怎么一直发抖呢？”

“……”

“交个朋友吧！”

说着，佐佐木小次郎走了过来，拍了拍本位田又八的肩膀。本位田又八早已吓得面如土色，他体似筛糠，颤声喊道：“啊！——”

“你要敢跑，我就宰了你！”佐佐木小次郎冷冷地说着。

本位田又八觉得，对方的语气就像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刃。

他猛然一跃，一下蹿出去三米多远。只听见“咻”的一声，佐佐木小次郎肩头的“晒衣竿”如银蛇般划破夜空，直刺向本位田又八的背影。只需一招，佐佐木小次郎便收刀定式。

本位田又八就像一只被大风卷起的小虫一样，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六

佐佐木小次郎将宝剑还匣，长剑的护手牌入鞘时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对于地上奄奄一息的本位田又八，他看也没看。

“朱实！”

佐佐木小次郎来到树下，仰头朝树上喊着。

“朱实，下来吧，我再也不会那么对你了，快下来，我已将你继母的相好杀死了。你下来，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树上没有任何声音，只见黑漆漆的茂密松叶。最后，佐佐木小次郎决定爬上树看个究竟。

“……”

原来朱实不在树上。不知何时，她已从树上溜下来跑掉了。

“……”

佐佐木小次郎一屁股坐到树干上，愣起神来。耳边传来飒飒松涛之声，他心里猜想着落跑小鸟的行踪。

（为什么那个女孩那么怕我？）

佐佐木小次郎始终不明白，他觉得自己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到了朱实身上。他承认自己爱人的方式过于强烈，可是别人不也是这样表达爱意的吗？

如果想知道佐佐木小次郎是如何爱一个女人的，从他的剑法上就可窥知一二——也可以说，他的性格决定了他使剑的方式。

佐佐木小次郎是在钟卷自斋身边长大的，自小接受严格的武功训练，被称为鬼才、麒麟儿。很多人都发现，他学武的天分很高。

简单说来，他天生就具有一种韧性。他在剑法上表现出的超强韧性，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对手越强，他就表现得越有韧性。

当时，很多学武之人只关心成败，并不在意使用什么手段。所以，无论在比武中使用多么不光彩的手段，只要最后能获胜，就没人觉得不好。

如果被这家伙缠上了，可就惨了！

尽管很多人都很怕他，却没人批评他的剑法过于卑鄙。

当他还是少年时，有一次被一个素日不睦的师兄用木剑打了个半死。那师兄见他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很后悔出手太重，便过来喂他喝水。谁知，苏醒过来的佐佐木小次郎猛然跳起来，用师兄的木剑把师兄杀了。

他从不会忘记赢过自己的对手。就连对方如厕、就寝的时候，他都会伺机下手。因为当时并没有规定，比武必须在具体时间内进行。所以，佐佐木小次郎把一切跟自己作对的人，都当成敌人对付。对于他这种异于常人的韧性，同门师兄弟很少提及。

他经常说：“我就是天才！”

这并非是自吹自擂，就连他的老师钟卷自斋都承认：“他的确是天才！”

自从回到故乡岩国之后，他每天都去锦带桥，苦练刀斩飞燕的独门绝技。所以，有人还称他为“岩国的麒麟儿”，对此称呼他很是得意。

不过，当他面对感情时，这种极端执拗的性格会演变成什么样儿，任何人都无从知晓。佐佐木小次郎认为，比武和爱情是两回事。所以，他十分不理解，朱实为何会如此讨厌自己，甚至还要逃走。

七

突然，他发现树下有人影晃动。

对方似乎没察觉到树上有人。

“啊！有人倒在这儿。”

那人走到本位田又八身边，弯腰看了看本位田又八的脸，说了一句：“啊！原来是这家伙！”

他声音很大，连树上的佐佐木小次郎都听得一清二楚。此人正是那个手持白木禅杖的行脚僧，他面露惊讶，急忙放下背上的书箱。

“好奇怪呀！他明明还有体温，身上也没有伤口，怎么会昏倒在这儿呢？”

行脚僧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本位田又八。最后，他解下挂在腰间的细绳，将本位田又八两手反绑在身后。

此时，本位田又八已完全昏厥过去，没有丝毫的抵抗力。行脚僧将本位田又八捆好之后，用膝盖抵住他的背部，在他心口处用力按压。

“哎哟——”本位田又八终于醒了。行脚僧就像拎面口袋似的，把他拎到了树下。

他一边用脚踢着本位田又八，一边命令道：“起来！快给我起来！”

本位田又八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还没完全恢复意识。他感觉有人用脚踢他，还以为是做梦，一下子跳了起来。

“对了！这就对了！”

行脚僧很满意，接着又用绳子把他结结实实地绑在树干上。

“啊！”

此时，本位田又八才注意到，站在面前的不是佐佐木小次郎，而是那个行脚僧。他大吃一惊。

“你这个冒牌佐佐木小次郎还挺能跑！以前没少骗吃骗喝吧……现在，你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行脚僧开始拷问本位田又八。

他先打了本位田又八几个耳光，又用手使劲儿压住本位田又八的脑袋，“咚！”的一声，本位田又八的后脑勺一下子撞到了树上。

“那个印盒，你究竟从哪儿得来的？快说！喂！还不开口吗？”

“……”

“竟然还不老实说！”

行脚僧揪着本位田又八的鼻子，使劲地摇晃，本位田又八苦不堪言，连声“哎哟”。

见他要开口，行脚僧松了手。

“你到底说不说？”

“我说！我说！”本位田又八一边哭，一边开口答道。

即使没遭到毒打，他也没勇气继续隐瞒那件事了。

“实际上，那件事发生在去年夏天——”

于是，他将自己在伏见城工地巧遇“半边下巴”的武士及对方惨死的经过，都和盘托出。

“当时，我一时贪心，就从他身上拿走了装钱的荷包、中条派印可以及那个印盒，然后逃出了工地。后来，钱都被我花光了，不过印可还在。如果你能饶我一命，我保证今后再也不敢了。那些钱我日后一定奉还，我会拼命工作挣钱还你……要不，我现在就给你立个字据。”

本位田又八没有丝毫隐瞒，这个从去年就一直困扰自己的心病终于被祛除了，他顿觉轻松无比，甚至都忘记了害怕。

八

听完本位田又八的讲述，行脚僧问道：“你没胡说吧？”

本位田又八低着头，老实地回答：“没有。”

沉默片刻后，行脚僧突然拔出腰间的短刀，抵住本位田又八的脸。本位田又八大惊失色，歪着脑袋问道：“你，你要杀了我？”

“正是！我要取你的性命！”

“我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你了。那个印盒也还给你了，印可也可以还你。至于那些钱，我现在虽无力偿还，日后必定如数奉还，你为何还要杀我呢？”

“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实话。我也可以告诉你，我是上州 (5) 下仁田的人，那个惨死在伏见城工地的武士名叫草雉天鬼，我是他的随从，名叫一宫源八。”

此刻，本位田又八自知前途未卜，他根本没听对方说了什么，只是在考虑如何脱身。

“非常对不起！我的确罪该万死。可当时，我从他身上拿走那些东西，并没打算据为己有。因为那人临终之时，一直在说‘拜托’。所以我想应该遵从他的遗言，将那些遗物送到他亲人手里。不过，当时我手头正紧，就动了那笔钱，我真是该死！你怎么惩罚我都行，只求你饶我一命！”

“不行！你道歉也没用了！”

行脚僧强忍内心的悲愤，轻轻摇了摇头。

“后来，我曾去伏见城调查过那件事，也看得出你是个老实人——不过，我必须要带点东西回去，才能对天鬼大人的家属有所交代。虽然我多方查询，还是找不到杀害大人的元凶，这让我备感遗憾。”

“不是我……不是我杀的……喂！你可别枉杀好人哪！”

“我知道！我知道——关于这一点，我非常清楚。不过，远在上州的草雉一家还不知道天鬼大人已在伏见城遇害。他是被那些搬砖运石的苦力所杀，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很难对他的家人启齿。尽管你拼命哀求我，但形势所迫，我也只能把你当作杀害大人的凶手了！现在，我源八就要为主人报仇，你听清楚了吗？”

听了行脚僧的话，本位田又八都要急哭了。

“胡说、你胡说什么……不要、我还不想死呢！”

“你不想死也没有用！刚才你在九条酒馆，连酒钱都付不起，留着这样一个躯壳不是活受罪吗？与其忍饥挨饿、遭人唾弃，还不如早些看破红尘！另外，我会拿出一笔钱，帮你安顿后事。如果你不放心双亲，我会把这笔钱送给他们。如果你想把钱捐给宗祠，我也一定会照办。”

“岂有此理……我不要什么钱！我只要活命……不要！救命啊！”

“就算你不想死也不成啊！现在。我只能把你当成杀害主人的凶手了，只有砍下你的脑袋，我回到上州后，才能对天鬼一家和乡亲父老有所交代。本位田又八阁下，这都是前世注定的，你就认命吧！”

说着，源八再次握紧了刀。

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有人突然喊了一声：“源八！刀下留人！”

如果喊声来自本位田又八，行脚僧即便知道自己枉杀人命，也会痛下杀手。

“啊？”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又侧耳听了听树梢的动静。

于是，那个声音再一次从树上传来。

“源八，不要滥杀无辜！”

“啊！是谁？”

“我是佐佐木小次郎。”

“什么！”

又一个自称佐佐木小次郎的家伙，这家伙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熟悉。世上到底有多少个冒牌佐佐木小次郎呀！

源八心想：这回我可不能再上当了！

他飞身跳到一旁，用刀尖指着上边说道：“你光说自己是佐佐木小次郎有什么用！你是哪里人？姓甚名谁？”

“我是岸柳佐佐木小次郎。”

“一派胡言。”行脚僧一笑置之。

“冒充佐佐木小次郎这招已经不好使了！你看看下面这个人吧，这就是冒牌货的下场……哈哈哈！想必你和本位田又八是一路货色吧！”

“我真的是佐佐木小次郎——源八，我这就跳下去。你不会趁我立足未稳时出手吧？”

“哼！要是冒牌货，再来多少都没问题！你下来吧，我们一决高下！”

“要是被你砍到，就不是佐佐木小次郎了！真的佐佐木小次郎是不会中招的——我要下来喽！源八！”

“……”

“准备好了吗？我要跳到你头上了，你尽管出刀吧——你要是想杀我，我背后的晒衣竿可不答应哟！它会像劈竹一样，把你砍成两半。”

“啊！且慢动手——佐佐木小次郎先生，请等一下……我记起你的声音了。而且你还带着这把晒衣竿宝剑，那一定是真的佐佐木小次郎。”

“你终于信了。”

“不过——您为何会在树上？”

“这个一会儿再说。”

话音刚落，源八突然一缩脖，原来佐佐木小次郎越过他的头顶，飘然落地。他裤脚卷起了地上的松叶，飘落在源八身后。

面对眼前千真万确的佐佐木小次郎，源八反而有些迷惑。此人与主人草雉天鬼是同门师兄弟，当他还在上州跟随钟卷自斋学武时，自己也见过几次。

不过，那时的佐佐木小次郎并不像现在这样出众。他的五官自小就带着一种执拗劲儿，十分威风。不过，钟卷自斋不喜欢过于华丽的服饰，佐佐木小次郎穿着十分朴素，皮肤也很黑，就是一个毫不起眼的乡下少年。

简直是判若两人哪！

源八有些看呆了。

佐佐木小次郎坐到了一个树桩上，说道：“来！过来坐吧！”

随后，两人谈了起来。其内容不外乎是老师的外甥，也是佐佐木小次郎师兄的草雉天鬼，带着中条派印可四处游学，结果走到伏见城工地时，被当成奸细而惨遭杀害。

直到此时，真假佐佐木小次郎的闹剧总算真相大白了，真佐佐木小次郎不禁拍手称快。

十

佐佐木小次郎告诉源八，那个冒名顶替的人不过是个废物，杀这样的人毫无意义。

如果想惩罚他，还有别的方法。要是担心没法向天鬼的家人交代，自己可以亲自去上州，保证给他们一个既合理、又能保住死者颜面的解释，同时自己还会设法周济他的家人。总之，佐佐木小次郎希望由自己处理这件事。

随后，他问道：“源八，你以为如何？”

“既然您这么说，我也没有异议。”

“那么，我们就此告别吧！你可以马上回上州。”

“好的，就这么办。”

“其实，我正要去找一个名叫朱实的女孩。不知她去哪儿了，我很着急。”

“啊！请稍等一下，您忘了这个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是先师钟卷自斋委托天鬼转交给您的中条派印可。”

“哦！是那个呀！”

“是这个叫本位田又八的冒牌货从天鬼大人身上拿走的，他说印可还在身上——那是自斋老师留给您的……也许是自斋老师和天鬼大人在冥冥中指引我们相见。无论如何，您要收下这个印可。”

说着，源八伸手从本位田又八怀里取走了印可。

此时，本位田又八觉得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即使印可被拿走，他也丝毫不在乎，反而顿觉轻松。

“就是这个。”

源八将印可递给佐佐木小次郎，他终于完成了天鬼的遗愿。他想，佐佐木小次郎必定深受感动，涕泪横流。

谁知——

佐佐木小次郎却说了一句“我不需要”，并未伸手去接。

源八感到很意外，连忙问道：“欸……为什么？”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想要！”

“请您不要狂言。自斋老师生前就已决定，在众多的弟子中，只有您和伊藤弥五郎一刀斋才能获得印可——他在临终前，托付外甥天鬼大人将这个印可卷轴转交给您，主要是考虑到当时伊藤弥五郎一刀斋已自立一刀派，您虽然是师弟，但自斋老师还是决定将印可和中条派秘籍传给您。难道您不懂恩师的一片苦心吗？”

“老师的恩情，我自然知道，但我有自己的抱负。”

“您说什么？”

“源八，你不要误会。”

“恕我直言，您这是对先师不敬啊！”

“绝无此事。我觉得，自己在武学上的天赋超过先师，所以一定能取得更伟大的成就。我不想当一名安于穷乡僻壤的剑客，而老此一生。”

“您真是这么想的？”

“当然！”

一谈到自己的理想，佐佐木小次郎没有丝毫顾忌。

“虽然先师要将印可传给我，可我自信自己的功夫早已超过先师。况且，中条派这个名字太过土气，会妨碍我们年轻人的发展。师兄弥五郎已自创一刀派，所以我也想自创门派，并命名为岩派……源八，这是我的理想，所以我不再需要这个东西了。你就帮我处理掉吧！”

十一

佐佐木小次郎的言语极为张狂，简直不可一世。

源八狠狠瞪着那两片薄薄的嘴唇。

“源八，请代我向草雉一家表示问候。改天我去东国时，一定去拜访他们。”

自己的告别话说得如此彬彬有礼，佐佐木小次郎不觉露出了微笑。

如此高傲自大，又故作客气，简直可恶至极！源八怒不可遏，本想大声责骂他，但又一想，这么做实在无聊。

于是，他快步走到书箱前，将印可卷轴收好。

“后会有期！”

丢下这句话后，源八拂袖而去。

看着源八的背影，佐佐木小次郎自语道：“哈哈哈！脾气还不小！这个乡巴佬儿！”

他又对着绑在树上的本位田又八说道：“冒牌货！”

“……”

“你这个冒牌货，哑巴了？”

“是。”

“你叫什么名字？”

“本位田又八。”

“是浪人？”

“是的……”

“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你该学学我，主动退还师傅的印可，若没有这种气概，就无法成为一代鼻祖……你盗用他人姓名和印可到处招摇撞骗，真是下流！不是太子，你穿上龙袍也不像啊！现在落到如此下场，这回你可长记性了吧？”

“我以后不敢了。”

“我会饶你一命的。不过，为了惩罚你，绳子你就自己想办法解开吧！”

佐佐木小次郎一边说着，一边掏出小刀刮掉树皮，碎屑落了本位田又八一身。

“呀！没带笔和墨盒。”佐佐木小次郎嘀咕着。

本位田又八马上讨好地说道：“我身上有。”

“既然你有，那就先借我一用！”

随后，佐佐木小次郎在树上写了一段文字，又读了几遍。

岩派——这是我突然想到的名字。因为我经常在岩国的锦带桥练习刀斩飞燕，才得到岸柳这个剑号，而岩派作为武功门派的名字，再合适不过了。

“就这么决定！以后我的武功门派就叫岩派，这个名字远胜过伊藤弥五郎一刀斋的一刀派！”

此时已是夜半时分。

树上一张纸见方的树皮被刮掉，上面写道：

此人冒用我名讳、剑号四处招摇撞骗。今日将其抓获，特绑缚此地示众。本人名号、流派天下独一无二。

岩派佐佐木小次郎

“好了！”

突然，松林中响起一阵风声，佐佐木小次郎的听力非常敏锐，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此时，他已顾不得自己的壮志雄心，那双豹子般锐利的双眼，紧盯着黑漆漆的松林。

“咦？”

也许是发现了朱实的行踪，他突然朝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二少爷

一

自古以来，轿子和滑竿都是上层阶级惯用的交通工具。不知何时，这种交通工具已普及到市井、城镇，就连一般的百姓也经常乘坐它出行。

此时，一个人正坐在一个类似竹篓的简易轿子上，竹篓两侧各穿着一根竹棒，前后轿夫抬着轿子，不停地喊着号子，就像扛着一堆货物。

那个竹篓很小，要是轿夫加快速度，乘坐者就容易掉下来，所以两手必须抓紧两边的竹棒。

“嘿咻！嘿咻！”

同时，乘坐者还要根据轿子的节奏来调整呼吸和身体平衡。

此时，在松原的街上，七八个人手提灯笼，簇拥着这顶轿子，从东寺塔方向飞奔而来。

每到夜晚，通往京都、大阪的交通要道——淀河就无法通行，如果有急事，只能走陆路。因此，这条路在半夜会经常响起轿子声和挥动马鞭的声音。

“嘿咻！”

“嘿咻！”

“哎哟——”

“就快到了！”

“快到六条了！”

这群人不像从几里地的近处赶来，因为轿夫和随从都已疲惫不堪，他们气喘吁吁，仿佛心脏随时会从嘴里跳出来。

“这里是六条吗？”

“是六条的松原。”

“再加把劲儿！”

这些人提的灯笼上，装饰着大阪倾城町特有的松树花纹。坐在轿子里的是一位壮汉，那些早已筋疲力尽的随行者也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二少爷，就要到四条了！”有人向轿内禀报。那个壮汉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原来他正舒舒服服地打着瞌睡。

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啊！小心掉下来！”随即一把扶住轿子上的人。此时，那个壮汉才突然睁开眼说道：“啊！口渴了！给我酒，把那个装酒的竹筒给我！”

众人正想休息一下，一听到轿内人说停轿休息便立刻放下了轿子。轿夫和随从已是大汗淋漓，他们掏出毛巾擦拭脸上、身上的汗水。

轿里的人接过竹筒，就一口喝干了。见此情景，随从不禁提醒道：“传七郎大人，您已经喝得太多了！”

此时，传七郎终于清醒过来，他大声喊着：“啊！酒好凉！牙齿都打战了！”

接着，他又把头伸出轿外，望着满天繁星说道：“天还没亮呢……我们简直是神速呀！”

“令兄一定是心急如焚，等着您回去呢！”

“希望哥哥能坚持住……”

“虽然医生说可以保住命，但他情绪还很激动，伤口还经常流血。”

“……哦！想必是懊悔至极吧！”

说着，他又拿起竹筒，张嘴想要喝酒，可竹筒里已是空空如也。

“武藏那臭小子！”

吉冈门传七郎使劲儿把竹筒摔在地上，怒喝了一声：“上路！”

二

他酒量虽好，但性情却极为暴躁。谁都知道，吉冈家的二少爷在世上通行无阻，尤其是他的腕力，更是无人能敌。他和清十郎的个性完全不同。父亲拳法还在世时，传七郎的力气就已超过父亲，至今很多吉冈门弟子还对此事津津乐道。

（哥哥真是没用！干吗非要继承父业，老老实实地安享富贵不是很好吗！）

即使兄弟两人对面而坐，传七郎也会这么说。因此，他们兄弟的关系一直不好。拳法在世时，他们还会偶尔在一起切磋武艺，可自从父亲去世后，传七郎就很少去哥哥的武馆了。去年，他和几个朋友去伊势游玩，回程时顺便拜访了大和的柳生石舟斋。从那以后，他就一直没回京都，也没任何消息。尽管一年多音信全无，但任何人都相信这位二公子绝对不会饿死。他终日饮酒、好逸恶劳，还经常说哥哥的不是。只要他抬出父亲的名字，走到哪儿都能混顿饱饭。在那些中规中矩的人眼里，这位二少爷的确有着与众不同的生存之道。最近有传言说，他寄宿在兵库御影一带的某个富户家中。他根本不知道，清十郎与武藏在莲台寺比武一事。

奄奄一息的清十郎提出，想见弟弟一面，这正中吉冈门弟子下怀，他们认为要想一雪前耻，非传七郎不可。

众人计划如何报仇的时候，都不禁想到了传七郎。

可大家只知道他在御影一带，其他一概不知。于是，当日五六个弟子就出发赶往兵库，找到了传七郎，并让他即刻乘轿返回京都。

尽管平日里兄弟关系不好，但是当他得知哥哥在比武中受伤惨败、吉冈门声誉一落千丈，以及清十郎急于见自己时，他二话没说，即刻启程。

他一路不停催促轿夫赶路，到目前为止，已经换了三四拨儿轿夫。

尽管如此着急，传七郎在路过驿站时，还不忘买酒，把竹筒灌满，也许酒可以缓解他昂奋的情绪。不过，他平时就喜欢豪饮，再加上从淀河及田野里吹来的风冰冷彻骨，所以他觉得喝多少都不会醉。

可现在，竹筒内已是滴酒不存，传七郎显得很焦躁——他猛地扔掉竹筒，大喝一声：“上路！”轿夫及随从们突然发现，近处的松林中似乎有些异样。

“那是什么？”

“好像不是一般的狗叫声。”

于是，众人凝神静听。尽管传七郎急着赶路，但大家却动也没动。

见此情景，传七郎非常生气，不禁又大喝一声，众人吓了一跳。于是，弟子们对这个粗枝大叶的二少爷说道：“二少爷，请等一下！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

三

这种事也没什么奇怪，就是一群狗在狂吠。虽然无法得知其具体数量，但听得出那些狗绝不在少数。

其实，狗叫几声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有一只狗叫，其余的狗也会跟着狂吠，人们根本不必理会它们。况且，最近战事稀少，那些食肉的野狗逐渐从乡野走进城市，在街上看到狗群，根本不足为奇。

“我们去看看！”说完，传七郎率先起身，赶了过去。那些弟子心想，连二少爷都亲自出动了，看来那边的确出了什么事——于是，弟子们也紧随其后。

“咦？”

“啊？”

“咦？怎么回事？”

眼前出现的情景，大大出乎一行人所料。

一群黑压压的狗将绑在树上的本位田又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看起来要将他撕碎吞掉。

如果说这些狗还有一点良知的话，那种良知就是复仇。刚才，本位田又八用刀砍死了一条狗，他身上一定还沾着狗的血腥味。

不过，狗的智商毕竟无法和人相比，也许它们觉得眼前这个家伙很窝囊，戏弄他非常有趣。只见他背靠大树而坐，样子很奇怪，不知是小偷还是瘫痪在地的人？这些狗觉得很可疑，所以才对本位田又八狂吠不止。

这群狗的样子十分凶恶，简直与狼毫无二致。它们的腹部扁平，脊背尖耸，牙齿锋利异常。对于孤立无援的本位田又八来说，眼前的情景要比刚才面对行脚僧、佐佐木小次郎时更恐怖。

他的手脚无法动弹，只能借助脸部表情和喊声来防御。可是，脸部表情没有丝毫的杀伤力，而他说的话，那些狗也听不懂。

于是，他只能一边学着野兽的叫声，一边装出野兽的可怖表情，拼命吓唬这些狗。

“唔——汪——汪——汪。”

本位田又八的叫声，把狗群吓退了几步，但由于他喊得过于用力，以致鼻涕流了出来。这样一来，那些狗又不害怕了，他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既然喊声没有作用，那就只有依靠表情来吓唬它们了。

本位田又八猛然张大嘴，他的确把狗吓了一跳。见这招有效，他更加来劲儿，时而瞪大双眼，时而扭曲着五官，时而伸出舌头。

可是，没过一会儿，他就累得不行了，那些狗也看够了这种把戏。它们再次凶相毕露，对着本位田又八狂吠。本位田又八心想，此时是考验自己智慧的时候。他想要表现出对这些狗的友善，于是学着野狗的叫声，跟它们一起叫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

谁知，他这种行为反而招来狗群的蔑视和反感，野狗争相跑到他面前大叫，并开始舔他的脚尖。本位田又八害怕至极，无计可施之时，只得低声背诵起平家琵琶大原御幸的故事：

太上天皇于文治二年春

闲居在建礼门院的大原 (6)

所见所闻

顿生感慨

二三月间

寒风凛冽

山中白雪依旧

……

刚开始，他还是小声背诵，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简直是声嘶力竭——他紧闭双眼，表情僵硬，使尽平生力气高声嘶吼着。

四

幸好传七郎一行人及时赶到，狗群被惊得四散奔逃，本位田又八再也顾及不了许多，大声呼救：“救命！救命！快帮我把绳子解开吧——”

吉冈门弟子中，有几个认得他。

“哦？原来是他！我曾在艾草屋见过这家伙！”

“他是阿甲的丈夫。”

“丈夫——阿甲不是没有丈夫吗？”

“阿甲在认识祗园藤次以前，一直跟他住在一起，实际上是阿甲在养他。”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传七郎看本位田又八可怜，便命人解开绳索，又询问了事情的经过。此时，本位田又八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绝口不提自己受辱之事。

见到了吉冈门的人，他不禁又想起自己和武藏的宿怨。他对传七郎等人说，自己和武藏同为作州人，武藏抢走了自己的未婚妻，令家族名誉扫地。因此，母亲阿杉婆不顾年老体弱，背井离乡，誓死要找到武藏和阿通报仇。自己也为寻找武藏，而四处奔走。

“刚才有人说我是阿甲的丈夫，这简直是天大的误会。我确实曾在艾草屋栖身，但和阿甲却没半点关系。否则，祗园藤次就不会和阿甲私奔了。

“这些事暂且不管，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母亲和武藏的下落。前一阵子，我在大阪听说吉冈门的长子与武藏比武而惨败的消息，便急忙赶到这里。谁知，我竟然被十几个不怀好意的流浪武士包围，还被抢走了身上所有的财物。尽管我遭受了奇耻大辱，但一想到老母健在、大仇未报，只好忍辱负重，任凭他们处置。

“十分感谢您的搭救。无论吉冈家还是本位田家，都与武藏有不共戴天之仇。承蒙贵弟子帮我解开绳子，也许冥冥之中自有缘分。想必您就是清十郎的弟弟吧！您要找武藏报仇，我也要杀死武藏，至于谁能先得手，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当我大仇得报之时，再去府上拜访！”

本位田又八心想，光是信口胡说不足以取信对方，所以他在谎言中穿插了一些事实。

不过，“谁能先得手”这句，有些画蛇添足，就连他自己都觉得羞愧。

他想了想，又接着说道：“也许母亲会去清水寺参拜，所以我要去那里找她。改日我会去四条武馆登门道谢。非常抱歉，耽误了您的行程，在下就此告辞！”

本位田又八想趁着露出马脚之前，迅速离开。虽然自己的说辞有些牵强，但总算混了过去。

当众人正寻思他的话是真是假时，他早已跑远了。看到弟子们疑惑的表情，传七郎不禁苦笑道：“这家伙……究竟是干什么的？”

看着本位田又八跑远的背影，传七郎不禁啐了一口。他心想，为了这么个人耽误时间真不值得。

五

这几天是危险期——四天前，医生曾这样说过。在那几天里，清十郎简直和死人没有两样，直到昨天，他才有所好转。

现在的清十郎，已经可以睁开眼睛，他在想：现在是早晨还是半夜？

枕边的长明灯一直亮着，屋内没有其他人，隐隐听见隔壁屋传来阵阵鼾声。想必是看护的人实在熬不住，坐着睡着了。

公鸡在打鸣！

清十郎突然意识到，自己仍活在世上。

（活着简直是一种耻辱！）

他拉起被角，盖住了脸。清十郎低声啜泣着，扯着被角的手指不停地颤抖。

（今后，我哪有脸再活下去！）

想到这儿，他突然停止了抽泣。

父亲拳法声名赫赫，自己虽然不肖，但也是竭尽全力维护吉冈门的声誉，可到头来，终究落得身败名裂。

（吉冈家完了！）

此时，枕边的长明灯突然熄灭，一缕微弱的晨光照进屋里。清十郎不由想起那天，自己站在寒霜满地的莲台寺郊外的情景。

武藏的眼神，他至死不忘。

即使现在想起来，他依然觉得毛骨悚然。其实，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武藏的对手，可是自己为何不弃剑认输，以保住吉冈门的声名？

（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一直认为父亲的声名属于自己——仔细想想，除了身为吉冈宪法的长子之外，我简直一无所长。在输给武藏之前，我在做人、做事方面就已经一败涂地了。与武藏比武，只不过加速了自己的灭亡——如此下去，吉冈武馆迟早要被社会淘汰。）

清十郎紧闭双眼，晶莹的泪珠顺着睫毛淌下——泪水流过他的耳边，他的心也随之颤抖着。

（为什么不死在莲台寺郊外？现在是生不如死啊——）

右侧断臂处的伤口，依然疼痛不已。他深锁眉头、郁郁寡欢，好希望天永远都不要亮。

“咚、咚、咚——”远处传来一阵敲门声，有人去隔壁房间叫醒了打盹的人。

“啊！是二少爷回来了吗？”

“刚到！”

有人急忙出去迎接，还有人跑到清十郎的病榻前通报。

“小师傅！小师傅！有好消息！二少爷已乘快轿到家了，您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说着，弟子们立刻打开窗户，烧热火炉，摆好坐垫，静静等候。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传七郎的声音。

“哥哥的房间是这间吗？”

真是好久不见了！清十郎这样想着，可一想到弟弟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他就痛苦至极。

“哥哥！”

听见喊声，清十郎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看了一眼走进屋的传七郎。他想笑却笑不出来，弟弟身上还带着浓浓酒气。

六

“哥哥！您怎么了？”

看到传七郎神采奕奕的样子，清十郎更加难受。

“……”

清十郎又闭上了眼，什么也没说。

“哥哥！事已至此，还是把一切都交给我吧！当我得知事情的经过之后，没顾得上打点行装就离开了御影，连夜赶回这里。途中，我们只在大阪的倾城町准备了些旅行用品和酒食。请您放心！有我传七郎在，谁要敢来武馆撒野，我一定让他有来无回！”

此时，弟子们进来送茶。

“喂！喂！我不要茶！我要酒！”传七郎说道。

“知道了！”

弟子答应一声，正要退出去时，他又喊道：“喂！谁来把隔扇门关上！病人会着凉的！笨蛋！”

随后，他不再正襟危坐，而是随意地盘起腿。他一边用火炉暖手，一边偷偷地观察着沉默不语的哥哥。

“整个比武过程是怎样的？那个叫宫本武藏的小子，不是最近才出道的吗？哥哥亲自出马，竟会败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实在太大意了……”

此时，门外传来弟子的声音：“二少爷！”

“什么事？”

“酒已准备好了！”

“拿过来！”

“我先放在那里，请您先沐浴！”

“我不想洗澡，我要在这儿喝酒，把酒拿过来！”

“啊？你要在小师傅病榻前喝酒？”

“当然！我们兄弟好久没见了，要好好聊一聊。虽然之前我们的关系不太好，但在这个节骨眼，还是亲兄弟靠得住！我就在这儿喝！”

接着，他开始自斟自饮，并连声赞叹：“好酒！”

喝了两三杯之后，他感叹了一句：“要是哥哥没受伤，我们就可以一起喝了！”

清十郎睁开眼，喊了一声：“弟弟！”

“嗯！”

“请不要在我面前喝酒。”

“为什么？”

“这会让我想起很多不愉快的往事。”

“不愉快的往事？”

“父亲要是还在世，一定不喜欢我们喝酒——你我都只会喝酒，一件正经事都没做过。”

“你的意思是，我们一直在做坏事喽？”

“你还能有所作为，而我今后只能在这病榻上，独自品尝失败这杯苦酒……”

“哈哈哈！说这些真是扫兴！原来哥哥这么小家子气又多愁善感，根本不是习武之人应有的气魄。说实话，您和武藏比武，根本就是个错误。您根本没认清武藏的实力，才会败得这么惨。以后您就不要再拿刀动枪的了，只安心当吉冈门的大当家就行了——如果今后再有人向吉冈门挑战，就让我传七郎前去应战！把武馆也交给我吧，我一定会让武馆比父亲在世时更加兴盛。只要您不怀疑我是趁机夺取武馆，我一定会做好的！”

“弟弟！”

清十郎突然想坐起来，但因为少了一只手，他无法轻易掀开被子。

七

“传七郎……”

清十郎从被子里伸出手，紧紧握住弟弟的手腕。虽然他身负重伤，但力道依然强劲。

“哎呀……哥哥，您会把酒弄洒的。”

传七郎将酒杯换到另一只手。

“什么事？”

“弟弟，如你所愿，我会把武馆交给你。不过，你既然继承了武馆，就是继承了家族的声誉。”

“好的！我都知道，我接受！”

“别这么草率就答应。要是你重蹈我的覆辙，再次让亡父声名受辱，那还不如现在就让吉冈门毁了。”

“您别这么说，我传七郎可与您不一样！”

“你会洗心革面、认真管理武馆吗？”

“等等！我可不能戒酒呀！只有酒，我不戒！”

“好吧！只要能有所节制……我的失败，也不是因酒而起的。”

“是女人吧——女人是您的软肋。等您身体康复之后，就找个门当户对的媳妇吧！”

“不！我已决定退出江湖，哪还有心情娶妻——不过，有一个人我非救不可，只要能看到她幸福，我就别无所求了。然后隐居山林、结庐而居……”

“咦？那个非救不可的人是谁？”

“你别多问了——只要管好其他事就行了。我虽然成了废人，但还有几分武士的尊严，现在我真心拜托你，一定不要再犯相同的错误！你听清楚了吗？”

“好……我一定要为您雪耻！您知道武藏那家伙现在在哪里吗？”

“武藏？”

清十郎突然瞪大双眼，盯着传七郎。

“传七郎，难道你不听我良言相劝，一定要找武藏比武？”

“您这是什么意思？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您派人把我接回来，不就是打算报仇吗？我和弟子们也认为，应趁武藏未离开京都之前找到他，所以才火急火燎地赶回来。”

闻听此言，清十郎摇了摇头说道：“你大错特错了！”

他以一种先知的口吻命令弟弟道：“不要轻举妄动！”

传七郎显得很不耐烦，反问道：“为什么？”

听了弟弟的话，清十郎血脉上涌，吐出一句话：“你赢不了他！”

传七郎气得脸色发白，接着问道：“赢不了谁？”

“武藏！”

“您说我会输？”

“明知故问！当然是你输，你的武艺不及他——”

“胡、胡说八道！”

传七郎故意大声笑起来，还不停晃着肩膀。他气急败坏地拨开哥哥的手，给自己的杯里倒满酒。

“喂！来人！酒没了，给我拿酒来！”

八

一个弟子闻声，急忙从厨房拿酒送了过来，可房内已不见传七郎。

“啊？”

那弟子面色惊恐，立刻放下托盘。

“小师傅！您怎么了？”

只见清十郎趴在被子里，弟子吓了一跳，急忙凑到清十郎的枕边。

“叫……叫传七郎来，我还有话要对他说，把他带过来！”

“是、是！”

听到清十郎吐字清晰，弟子这才放下心来。

“是！我这就去！”

他急忙出去找传七郎。

原来传七郎去了武馆，弟子很快就找了过来。此时，他正坐在地板上，环视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地方。

那些久未谋面的弟子如植田良平、南保余一兵卫、御池、太田黑兵助等人围坐在他身边。

“您见过令兄了吗？”

“哦！刚见过。”

“见到您，他一定很高兴吧！”

“好像不怎么高兴。在赶回武馆之前，我一直是信心满满的，可哥哥却一直绷着脸。我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结果又吵了起来。”

“又吵架了？您这个当弟弟的可不该这么做，令兄的身体刚有好转，您不该与他争执。”

“可是……这不怪我呀！”

传七郎与吉冈门的元老说话时，语气也非常随便。

他一把揪住了刚才教训自己的植田，并借此显示自己过人的腕力。

“我哥哥是这么说的——虽然你打算与武藏比武以雪前耻，可是你一定赢不了武藏，万一你死了，这个武馆就完了，吉冈门的声誉也会彻底被毁掉。因此，所有的耻辱就由我一人背负吧！我将对外宣布从此退出江湖。由你代替我掌管武馆，待你日后武功有所精进，再为我报仇……”

“原来是这样！”

“是哪样？”

“……”

见双方沉默不语，那个来找传七郎的弟子，忙趁机说道：“二少爷，小师傅请您再回去一趟。”

传七郎回头，瞪了那人一眼说道：“酒呢？”

“已送到房里了。”

“拿到这儿来！我要跟各位边喝边谈。”

“小师傅他……”

“少啰唆！……哥哥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赶快把酒拿来！”

见此情景，植田、御池等人忙说：“不用！不用！此刻不宜饮酒，我们不喝！”

闻听此言，传七郎十分不悦。

“你们怎么了……难道也被武藏吓破胆了？”

九

正因为吉冈家名声太响，所以受的打击也相对较大。

武藏一剑击垮的不只是清十郎，还有吉冈门的固有根基。

原本不可一世的吉冈门弟子，现在信心全无，形同一盘散沙。

尽管比武已过去好几天了，但每个人脸上仍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们不知道，以后是甘心当一个失败者，还是奋起直追。

在出发迎接传七郎之前，吉冈门的资深弟子中就形成了两种意见：一些人赞同传七郎的做法，认为应该和武藏再次比武，一雪前耻；另一些人则支持清十郎的做法，认为应暂不出击、保存实力。

可是耻辱毕竟只是一时的，如果吉冈门再遭重创，那将无法收场。

以清十郎的立场，他自然可以提出这种隐忍的主张，很多资深弟子虽然也这么认为，却不能主动开口提出。

尤其是在这位目空一切的二少爷面前。

“哥哥太过优柔寡断，虽然他现在卧病在床，但是我也没办法按他说的做！”

传七郎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酒壶，给每个人都满上酒。他接着说道：“从今天起，我要代替哥哥经营武馆，一定要将武馆打造出刚毅、勇猛的风格。”

“我一定要找武藏报仇……无论哥哥怎么说，我都要这么做！哥哥说先不要管武藏，家族名誉和武馆更重要。这是武士该说的话吗？就因为他如此瞻前顾后，才会败给武藏——你们可不要把我和哥哥相提并论哟！”

“这个……”

众人含糊其词。南保余一兵卫率先开口：“我们相信二少爷的实力，可是……”

“可是什么？”

“令兄的话也不无道理。武藏只是一介武夫，而吉冈门可是室町以来的武术名门。仔细衡量一下，这其实是一场得不偿失的赌博。无论胜败，对吉冈门都没有多大好处。”

“你说这是赌博？”

传七郎怒目而视，南保余一兵卫急忙改口道：“啊！恕我失言，我收回刚才的话。”

“你这家伙！”

传七郎跳过去，一把揪住南保余一兵卫颈后的头发，厉声骂道：“给我滚出去！你这个胆小鬼！”

“二少爷，刚才是我失言。”

“住口！像你这么贪生怕死的人，根本没资格跟我坐在一起——滚出去！”

说着，传七郎猛地把他推开。

南保余一兵卫一下子撞到了武馆的木板墙上，他的脸色惨白，过了一会儿，他静静地坐正身子，跟众人告别道：“长久以来，承蒙各位的照顾。”

然后，他又向神坛拜了几拜，最终走出门去。

此时，传七郎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自顾自地劝酒。

“来！喝酒！”

“喝完之后，你们马上给我搜寻武藏的下落。他应该还没离开京都，估计此时正得意扬扬、四处炫耀呢——我要找到武藏，同时还要着手整顿武馆。不能让武馆一直荒废下去，弟子们必须重新开始练习……我先去睡一觉，再来武馆。我和哥哥不同，我可是很严厉的哟！另外，那些年轻弟子，也要加紧训练！”

十

转眼又过了七天。

“找到了！”

一个弟子一边喊着，一边跑进武馆。

传七郎一直待在武馆，就像他自己说的，目前他正加紧训练弟子。

他精力充沛、不知疲倦，很多弟子都害怕被他点名，悄悄地躲到角落里。资深弟子太田黑兵助，像个小孩似的被呼来喝去。

“等一下！太田黑！”

传七郎收起木剑，看了一眼那个刚跑回武馆的弟子。

“找到了吗？”他问了一句。

“找到了！”

“武藏在哪儿？”

“在实相院町的东路口——也就是本阿弥路的本阿弥光悦家里。”

“他竟然在本阿弥光悦家里——真奇怪！武藏那样的乡下武士，怎么会认识光悦呢？”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但他确实住在那儿。”

“好！马上出发！”

说着，传七郎就要走进里屋准备，跟在身后的太田黑兵助、植田良平等人马上制止道：“这种突然袭击无异于打架斗殴，即便我们获胜，别人也会说闲话。”

“虽然习武有一定的规矩，但实战却不必考虑那么多，所谓胜者王侯败者贼嘛！”

“不过，当初令兄比武之前，也没有这么草率——我们还是先写好挑战书，约好时间、地点，然后堂堂正正地比试，这样才比较稳妥！”

“好的！就依各位之见。不过，在这段时间里，你们不能受哥哥的影响，阻止我去比武！”

“在这十几天里，那些反对比武、对武馆没有信心的人，已全部离开了。”

“这样一来，反而使武馆的实力得到了巩固。像祗园藤次那种小人、南保余一兵卫那样的胆小鬼，以及那些恬不知耻的懦夫，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给武藏下挑战书之前，还是和令兄说一声吧！”

“这件事不用你们管，我自己去说！”

这个问题上，兄弟二人的意见还是和十天前一样僵持不下，谁也不愿改变自己的立场。那些资深的弟子暗暗祈祷，兄弟俩千万不要再吵起来。此时，清十郎的房间里没有传出争吵声，于是植田良平等人便围坐在门外，商量起第二次比武的时间、地点。

突然，从房间里传出一阵喊声：“喂！植田、御池、太田黑你们快来呀！”

那不是清十郎的声音。

众人拥进房间，只见传七郎独自呆立在那里。这些人从未看过他如此表情，只见他眼角还挂着泪珠。

“你们看……这个！”

他把清十郎留下的一封信递给众人。

“哥哥留了封长信给我，就离家出走了。信上连要去哪里也没写……他去哪儿了……”

死胡同

一

突然，阿通停下手中的针线，问了一句：“谁？”

“是哪位？”

她打开拉门一看，外面一个人也没有。阿通知道是自己的错觉，一股寂寞之情再次涌上心头。手上这件衣服只差抬肩 (7) 和领子的部分就完成了，可是她却无心再做下去。

（我还以为是城太郎呢！）

她在心里嘀咕着。于是，她又抬起头，望了一眼渺无人烟的远方。只要她听到一点响动，就会以为是城太郎来找自己了。

这条小街位于三年坂下面。

虽然这里有些脏乱，但路旁有很多灌木丛和田地，处处盛开着山茶和梅花。

阿通住的是一间独立的房子，四周树木很多，屋前有一块半亩大小的菜田，菜田的对面就是客栈的厨房，那里从早到晚人流不息、锅碗瓢盆响个不停——总之，这间小屋也归客栈所有，早晚饭都由用人从对面的厨房送过来。

现在，阿杉婆出门去了。每次来京都时，她一定会住在这家客栈，而这间位于菜地里的小屋更是她的最爱。

此时，一个女人在厨房朝着阿通喊道：“阿通姑娘！该吃饭了！我们现在送饭过去可以吗？”

阿通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答道：“啊！已经到饭点了吗——等阿婆回来一起吃吧！请稍后再送来。”

那女人又说道：“阿婆临走前交代过，今天会回来得很晚，也许傍晚才能回来。”

“我还不太饿，午饭就不吃了。”

“如果你一点都不吃，身体怎么受得了啊！”

此时，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浓烟，把田里的梅树和对面的房子都遮住了。

这附近有几个烧制陶器的土窑，每当那里开工时，这里就烟雾弥漫。浓烟散去后，初春的天空便显得格外清澈。

附近的道路上经常传来马儿的嘶鸣声，那些往来于清水寺的善男信女也时常路过这里。武藏打败清十郎的消息，在人群中不胫而走。

阿通得知后，雀跃不已，眼前立刻浮现出武藏的身影。她心想：城太郎一定去莲台寺郊外看武藏比武了。如果他能过来找我，我就可以知道详情了。

因此，她日夜盼望着城太郎的到来。

可是，城太郎却一直没有出现。自从在五条大桥分别之后，转眼已过了二十多天。

有时，阿通会想：他是不是不知道我住在哪家客栈呢……应该不会呀，我曾跟他说过，住在三年坂下的一家客栈，只要他挨家询问，一定可以找到的。

她又想到：城太郎会不会生病了呢？

可是，阿通绝不相信，城太郎会生病卧床——也许，他正在和煦的春风中，悠闲地放着风筝。一想到这儿，阿通不由一肚子气。

二

话说回来，也许城太郎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阿通姐姐离这儿也不远，应该过来找我呀！况且，她一直没回乌丸光广大人的府上亲自道谢，真过分！）

他这么想，也不是没可能。

阿通并非没想到这点，只是从她的角度来看，城太郎来这里是极容易的事，而她去找他反而比较难。现在，自己无论去哪儿，都必须征得阿杉婆的同意。

按理说，阿杉婆今天不在，正好能溜出去——可是，这个老太婆做事十分谨慎，她在出门前已吩咐过客栈的门房，要随时留意阿通。只要阿通稍靠近门口，就有人立刻从正屋探出头来，故作随意地问一句：“阿通姑娘，您要去哪儿？”

并且，三年坂到清水寺一带的很多人都认识阿杉婆。去年，她在清水寺附近跟武藏决斗的事，人们都有耳闻。当时，在场的都是当地的轿夫和马夫，他们对阿杉婆佩服至极。

“那个老太婆真强悍啊！”

“她可真厉害呀！”

“她是为了报仇才离开家乡的！”

自从那件事之后，阿杉婆在这一带声名鹊起，很受当地人尊敬——因此，这个客栈的人对她格外恭敬，只要阿杉婆说一句：“帮我看着那个女人，别让她趁机逃跑。”客栈的人自然会老实照办。

总之，阿通绝不可能擅自出门，即使送信也必须经由客栈人之手。所以，她现在除了等待城太郎主动找来，别无他法。

……

于是，她又躲到隔扇门后，继续缝衣服，手上改的衣服也是阿杉婆的便服。

这时，门外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还传来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哎呀！我走错了！”

这人好像误打误撞地走进这条胡同，然后又走到这片菜地和小屋里来的。

阿通没有多想，从隔扇门后面探出头来。只见那女子站在大葱地垄上的梅树下，一看到阿通，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那个，请问这里是客栈吗？我看到胡同口挂着一个灯笼，写着‘客栈’两个字，就走进来了。”

女子表情窘迫，有些手足无措。

阿通一时间忘了回话，只是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来人。她那异样的目光，使得这位误入死胡同的女子，更加慌张。

“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女子环视了一下四周，又看了看眼前的梅树。

“啊！这花开得真美呀！”

她抬起涨红的脸庞，佯装欣赏梅花。

对了！是在五条大桥见过她！

阿通很快就想起来了，不过她怕认错人，所以一直拼命回忆在哪里见过她——她就是元旦那天早晨，在五条大桥畔，靠在武藏胸前痛哭的女子——虽然她不知阿通是谁，但阿通却从没忘记过她——自从那天开始，阿通一直对这个女子耿耿于怀，犹如宿敌。

三

厨房做饭的女人见状，便去前面告诉了掌柜。随后，掌柜从客栈正门绕道走进胡同，来到了菜地。

“这位女客官，您是要住店吗？”

朱实的眼神仍旧有些迷乱。

“是的，可是客栈在哪儿呢？”

“就在刚才的胡同口的右拐角。”

“哦！是临街的呀！”

“虽然临街，但很安静。”

“客栈的大门真不好找呀！我看到胡同口挂了个灯笼，还以为在胡同里，所以就找到这儿了。”

朱实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阿通所在的房子。

“这间也是客房吗？”

“是的。这里也是客栈的客房。”

“这里挺好……又安静，又不容易被人发现。”

“不过，正屋那边也有好房间呢！”

“掌柜的，正好住在这儿的也是位女子……我能不能也住在这里？”

“可是，这里还住着一位脾气古怪的老太婆，所以……”

“没关系，我不介意的……”

“等那个老太婆回来后，我们再问问她愿不愿意合住。”

“这段时间里，我能否到对面的房间休息一下？”

“请这边走……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房间的。”

随后，朱实跟着掌柜向客栈的正门走去。

……

阿通一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自始至终没开口说话。此刻，她很后悔为什么不问问那女子是谁呢？自己这种懦弱的个性，何时能改呢——她陷入了沉思。

这个女子和武藏究竟是什么关系？

阿通迫切地想知道这个。

阿通在五条大桥见到他们时，两人谈了许久，后来那女子哭了，武藏还抱住了她的肩膀。由此可知，两人绝非泛泛之交。

也许，她不只跟武藏要好……

她试图推翻自己因嫉妒而产生的种种猜测，可是从那天起，她的心就一直备受煎熬。

——她比自己漂亮！

——她比自己更有机会接近武藏！

——她比自己更懂得如何抓住男人的心！

在此之前，阿通只考虑到自己和武藏的关系。突然间，她意识到来自同性的威胁，不禁为自己的软弱而深深自卑。

——我不漂亮。

——不聪明。

——还总是错失机缘。

与世上的其他女人相比，阿通总觉得幸福会与自己擦肩而过，而自己不过是徒有美梦罢了——想当初，自己曾在一个风雨之夜，爬上了七宝寺的千年杉，而现在的自己早已没了那股勇气，只剩下那个在元旦清晨，躲在牛车后面的懦弱的自己。

真希望城太郎能在身边！

此时的阿通更加想念城太郎。她心想：自己当年之所以能冒着暴风雨，爬上千年杉，也许正是因为有着几分与城太郎一样的纯真吧！

最近一段日子，她经常自怨自艾，也许这也表明了那种少女的纯真心境已离自己远去。想到这儿，她不觉泪湿双眼，一颗颗泪珠滴落在手中的衣服上。

“你在房里吗——阿通！为什么不点灯呢？”

阿杉婆在门口问道。不知何时，天色已暗了下来，阿杉婆刚从外面回来。

四

“您回来了——我马上点灯！”

说着，阿通就向小屋走去。阿杉婆恶狠狠地看了一眼阿通的背影，然后就坐在了榻榻米上。

阿通点亮灯火后，问道：“阿婆，您累了吧！今天您去哪儿了？”

“这还用问！”

阿杉婆故意厉声答道：“我去找我儿子，还顺便打听武藏的下落。”

“我帮您揉揉脚吧！”

“脚倒还好！也许是天气的原因，这几天肩膀一直硬邦邦的——你要是真心孝敬我，就帮我揉揉肩吧！”

只要阿通一和她说话，阿杉婆就是这种口气。阿通心想，在她找到本位田又八把往事一笔勾销之前，自己还是忍耐为妙。于是，她静静走到阿杉婆身后，帮她按摩起来。

“阿婆，你的肩膀很硬哪，是不是有时呼吸也很困难呀？”

“有时走起路来，就会觉得胸很闷。年纪不饶人哪！说不定哪天我一中风，就起不来了。”

“您别这么说！您身体还这么硬朗，连年轻人都比不上呢！”

“唉——连那么开朗的权叔，不还是说走就走了吗！人生无常哪……不过，每当我想到武藏，就精神百倍。只要一想到要与他决斗，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阿婆……武藏哥哥绝不是坏人……阿婆您一直误会他了。”

“哼……哼……”

阿杉婆一边让阿通揉肩膀，一边说道：“是吗？在你眼中，他比本位田又八强万倍——我说他的坏话，真是抱歉了！”

“唉……我不是这个意思。”

“难道你不承认吗？武藏的确比本位田又八招女子喜欢。我觉得，凡事还是实事求是比较好。”

“……”

“要是能找到本位田又八，我会给你们从中调停，就像你希望的那样，跟本位田又八说清楚，以后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可以立刻奔向武藏的怀抱。你该不会背后说我们母子的坏话吧？”

“您怎么会这么想……阿婆，阿通不是那种女子。您对我的恩情，我永世不忘。”

“现在的女孩，嘴可真甜！话说得多好听呀！我老太婆可是个诚实的人，说话也不会拐弯抹角——如果你日后真成了武藏的妻子，那我们就是仇敌了……呵呵呵！给仇人按摩肩膀，滋味不好受吧？”

“……”

“既然你决定要追随武藏，就必须付出这样的辛劳。只要你想通这一点，就没什么不能忍受得了。”

“……”

“你哭什么？”

“我没有哭。”

“那么，滴在我脖子上的是什么？”

“对不起，我只是……”

“哎呀！像虫子在爬，这感觉真不舒服！你能再用点力吗……不要哭哭啼啼只想着武藏。”

此时，门前的菜地里出现一盏灯笼，大概是客栈的侍女送晚饭来了。

“对不起，本位田先生的令堂住在这儿吗？”

站在屋前的竟然是一个和尚。

他手上的灯笼上写着“音羽山清水寺”的字样。

五

“我是子安堂的和尚……”

那和尚一边说着，一边将灯笼放在门旁，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只是今天傍晚左右，一位衣着单薄的年轻浪人来到殿内像是要找人。他还问我们，最近有没有一个作州来的阿婆来参拜。我们说经常能看到。于是，他就借笔写了这封信。他还说如果看到那位阿婆，就将信交给她，说完就走了——正好今天我来五条办事，就顺便把信送来了。”

“真是辛苦你了！”

阿杉婆很会应酬，立刻拿出坐垫招呼来人休息，可那个和尚交代完就离开了。

“好奇怪呀！”

阿杉婆借着灯火，打开了信。看完后，她脸色大变，想必信中的内容让她大受刺激。

“阿通！”

“我在这里。”小屋屋角的炉旁传来阿通的声音。

“不用泡茶了，那个子安堂的和尚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那么阿婆您就喝一杯吧！”

“没人喝才拿给我吗？我的肚子可不是装剩茶的！这种茶不喝也罢。你快点准备一下，我要出门！”

“啊？去哪里？要我陪您一起去吗？”

“今晚可是你期盼已久的时刻哟！”

“啊……这么说，信是本位田又八哥哥写的？”

“别问那么多了！你只要跟着我就行了！”

“那我现在去厨房，让他们尽快把晚饭送过来。”

“你还没吃饭？”

“我一直在等阿婆。”

“真会给我找麻烦！我上午出的门，怎么可能一直到现在都不吃饭？午饭和晚饭，我都在‘奈良茶点’吃过了。现在我急着出门，你就吃点茶泡饭得了！”

“是。”

“音羽山晚上大概很冷，我那件外套缝好了吗？”

“那件小衫就差一点了……”

“我没问你小衫，把外套拿出来就行了。还有那双袜子洗好了吗？草鞋的带儿有些松了，你去让客栈的人买双新的来！”

阿杉婆不停地催促阿通做这做那，阿通连回答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为何，阿通对颐指气使的阿杉婆毫无反抗之力。哪怕阿杉婆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就让她毛骨悚然。

阿通将新买的草鞋在门口摆好，随后说道：“阿婆，可以出门了！我和您一起去。”

说着，她先走了出去。

“拿灯笼了吗？”

“没有……”

“真是粗心大意！你打算让我这个老太婆摸黑赶到音羽山吗？去跟客栈的人借个灯笼过来！”

“是我大意了——我这就去！”

阿通根本没时间为自己准备一下。

“阿婆说要去音羽山，到底要去哪儿呢？”

阿通心想，要是去问阿杉婆，肯定又要挨骂，所以她只好在前面默默地提着灯笼，走上了三年坂。

尽管如此，她内心依然雀跃不已。刚才那封信一定是本位田又八写的——若真是那样，她与阿婆之前约定的事，就可以在今晚得到解决。虽然现在觉得很委屈，但只要稍微忍耐一下，一切都会过去。

（等事情解决之后，我一定立刻赶往乌丸光广大人的府上，去见城太郎！）

长长的三年坂就像一条考验自己耐力的忍耐坡，阿通一边看着怪石丛生、凸凹不平的路面，一边奋力前行。

慈母悲心

一

此时，耳边传来瀑布的水声——水流虽不大，但在这夜深人静时，那哗哗的流水声却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我没记错，这里就是供奉地藏菩萨的地方啊！这棵树上的告示牌上写着‘地藏樱神’呢！”

两人顺着清水寺附近的山路，一路爬上山，阿杉婆的体力非常好，丝毫没有疲惫之态。

她们到达佛堂后，阿杉婆急不可待地朝着暗处呼唤：“儿子！儿子！”

那关切的表情、焦虑的声音，无不充满了浓浓的母爱。站在她身后的阿通觉得，此时的阿杉婆与平日简直判若两人。

“阿通，别让灯笼熄了！”

“知道了”

“没在这儿，没有！”

阿杉婆一边嘀咕着，一边四处巡视。

“信上明明写着，要我来地藏菩萨堂。”

“那信上写的时间是今晚吗？”

“不是今天还是明天！那孩子不管多大，办事总像个小孩，他自己来客栈找我不就得了，可能是碍于住吉发生的事，不好意思露面吧！”

这时，阿通突然拉了拉阿杉婆的袖子说道：“阿婆，好像有人上山来了——会不会是本位田又八哥哥呀！”

“哦？是吗？”

她看着陡峭的山路，喊了一声：“儿子——”

没过多久，那人就走了过来，他看也没看阿杉婆一眼，径自绕到地藏菩萨堂后面，然后又回到原地。映着灯笼微弱的光亮，他毫无顾忌地打量着阿通。

阿通吓了一跳，而对方却毫不在意。在元旦那天的早晨，两人曾在五条大桥照过一面，而佐佐木小次郎大概早已忘了此事。

“姑娘，阿婆！你们是刚刚上山来的吗？”

“……”

由于他问得很唐突，所以阿通和阿杉婆并未答话，只是瞪大两眼，盯着衣着华丽的佐佐木小次郎。

此时，佐佐木小次郎突然指着阿通说道：“有个姑娘，年纪跟她差不多，名叫朱实，是个小圆脸，身材比这位姑娘娇小一些。因为她是自小在茶馆长大的城市女孩，所以看起来比较老成，不知你们是否在这附近见过她？”

“……”

两人都默默地摇了摇头。

“真奇怪！有人说在三年坂附近见过她，今晚她应该会在这一带的庙宇中过夜呀！”

他的前半句话是说给对方听的，后半句像是自言自语。最终，佐佐木小次郎没有再问下去，他一边嘀咕着，一边走开了。

阿杉婆咂了一下舌头说道：“那年轻人是谁呀？看他背着刀像个武士，打扮得又如此华丽，半夜三更追着女孩跑。哼！我们可没工夫管那闲事！”

此时，阿通不禁触动了心事。

（对了！刚才误闯入客栈菜地的女孩——一定就是她！）

武藏——朱实——佐佐木小次郎，这三人到底是什么关系？阿通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她完全陷入在纷乱的思绪中，呆呆地望着佐佐木小次郎远去的背影。

“回去吧！”

阿杉婆十分失望，不得不决定下山回客栈。可是，本位田又八的信上明明写着“地藏菩萨堂”，他自己却没来。此时，瀑布的水声听起来格外凄凉，阿杉婆更觉得寒意彻骨。

二

两人往山下走了一小段路，就到了本愿堂的门前，此时，她们又碰到了佐佐木小次郎。

……

双方都没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就各自走开了。阿杉婆回头望去，只见佐佐木小次郎顺着子安堂直奔向三年坂方向。

“好可怕的眼神，就像武藏一样！”她嘀咕了一句。

突然，阿杉婆好像看到了什么，那驼背的身体因震惊而抖个不停。

“呜！”

对面传来一阵像是猫头鹰的叫声。

原来在那棵巨大的杉树下站着一个人，此时，那人正向阿杉婆招手。

（过来！）

对方用手示意。看得出，他很害怕别人发现自己。嘿！真调皮——阿杉婆立刻领会了儿子的意思。

“阿通！”

她回头一看，阿通在距自己二十米左右的地方等她。

“你先往前走一段，但不要走太远。就在那个小土堆附近等我，好让我能及时跟上你。”

阿通听话地点了一下头，正要转身走去。

阿杉婆又继续说：“你可别想趁机逃跑哟！你知道，我老太婆的眼睛可是很好使哪！明白吗？”

说完，她立刻跑到对面的杉树下。

“是不是本位田又八呀？”

“母亲！”

从黑暗处伸出一只手，好像期盼已久似的紧紧握住了阿杉婆的手。

“怎么了？为什么躲在这儿啊！你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凉呀？”

此刻，阿杉婆一改往日的强悍，眼神中充满关切。

本位田又八战战兢兢地说道：“可是母亲，那个人刚从这儿走过去呀！”

“谁？”

“一个身背长剑、虎视眈眈的年轻人。”

“你认识他吗？”

“当然认识！他叫佐佐木小次郎，前几天在六条的松原，我还被他教训了一顿呢！”

“什么？佐佐木小次郎，你不是叫佐佐木小次郎吗？”

“怎，怎么回事？”

“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着？反正是在大阪时，你让我看了中条派的印可，还告诉我你的别名就是佐佐木小次郎。”

“骗人的，那全是骗人的，现在我的假面具被揭穿了，那个真佐佐木小次郎才会想方设法地报复我。其实，我求人给母亲送信之后，就立刻来到这里，谁知竟碰到了那家伙。要是被他盯上就麻烦了，因此我才躲起来。看样子，他已经走了吧——现在是不是安全了？他不会再回来了吧？”

听了本位田又八一席话，阿杉婆惊得半天没说话。看到儿子比之前更加落魄，她十分心疼。尤其听到他毫不隐瞒地说出了自己的胆小和无助，便更觉得儿子可怜可爱。

三

“先别管那些事了！”

阿杉婆已不想再听本位田又八继续说这些不争气的话，她摇着头说道：“本位田又八，你知道权叔已经过世了吗？”

“啊？权叔他真的过世了？”

“谁会拿这种事骗你！那天，你刚离开住吉海边，他就死在那儿了！”

“我一点都不知道。”

“权叔虽然死了，可我这个老太婆还是要在这条艰难的路上走下去。你可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上次我们在大阪见面时，您罚我跪在冰冷的街道上，还训斥了我一番。这件事我永生难忘。”

“这么说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现在有件事，你听了准会高兴！”

“什么事？母亲！”

“关于阿通。”

“……啊！这么说，跟在您身旁的女子就是她？”

“喂！”

阿杉婆面露怒色，她故意站到本位田又八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真是阿通……母亲……无论如何请让我见她一面，让我见见她！”

阿杉婆点了点头。

“我就是想让你和她见面，才带她来的——不过，本位田又八，见到阿通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向她赔罪，跟她说是我不好——我对不起她——请她原谅我！”

“然后呢？”

“然后……母亲……也要请您宽恕我一时犯下的错误。”

“然后呢？”

“就像从前一样。”

“什么样……”

“我和阿通重归于好，然后结为夫妻。母亲，阿通是不是依然想念着我呢？”

“混，混账！”阿杉婆一记耳光，打在本位田又八的脸上。

“啊……您干什么呀？”

本位田又八晃了晃身子，赶忙捂住脸。从小到大，他还没见过母亲的表情如此恐怖。

“你刚才不是还说，会一直记得我说过的话？”

“……”

“我何时让你去跟阿通那个下贱女人道歉了——她让本位田家丢尽了脸，还和我们的死敌武藏一起私奔！”

“……”

“她早已背叛了你这个未婚夫，全心全意地爱着武藏，简直是猪狗不如！你竟然还要跟她赔罪……她值得你去赔罪吗？浑蛋！”

阿杉婆一边骂，一边抓住本位田又八后颈的头发使劲儿摇晃。

本位田又八的脑袋不停地左摇右晃，他闭着眼睛，忍受着母亲的责骂。一汩汩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来。

见此情景，阿杉婆更加怒不可遏。

“哭什么？难道你还留恋那个下贱的女人——我，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她用力将本位田又八推倒，随后自己也跌坐下来，跟本位田又八一起放声大哭。

四

“喂！”

不一会儿，阿杉婆又恢复了严母的本色，她在地上正身坐好。

“本位田又八，现在该是你表现男子汉气节的时候了——也许我只剩下十几年的寿命了，等我死了，即使你想听我训斥也听不到了！”

本位田又八侧脸看了看母亲，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阿杉婆担心自己激烈的言辞会破坏母子感情，于是放缓语气继续说道：“你想想看，世上又不只有阿通一个女人，别再留恋她了！将来，如果你有了中意的女孩，我一定会千方百计地帮你求回来——即使赔上我这条老命，也一定让你把她娶进门。”

“……”

“所以说，阿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为本位田家的媳妇。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绝不答应。”

“……”

“如果你一定要娶阿通，就先杀了我这个老太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

“母亲！”

本位田又八突然打断阿杉婆的话，看到儿子如此气势汹汹，她十分生气。

“你竟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真不像话！”

“我想问您……到底是我娶老婆，还是您娶老婆？”

“明知故问，当然是你娶老婆了！”

“……那就应该由我自己决定。”

“你都多大了……还是那么不听话！”

“但是……身为人母，您这么做也太霸道了！”

这对母子都不知忍让，一遇到问题就感情用事，到最后就演变成恶语相向。他们总是很难相互理解，动不动就争吵。这种事情也并非偶然，早在本位田又八还生活在宫本村时，这对母子就已如此了。

“什么太霸道！你是谁的儿子？是从谁肚子里爬出来的？”

“您这是强词夺理。母亲……无论如何，我要娶阿通……我喜欢阿通！”

阿杉婆气得脸色铁青，见此情景，本位田又八不再说话，只是仰头望向天空。

阿杉婆瘦削的肩膀不停地颤抖。

“本位田又八，你说的都是真的？”

说着，她突然拔出短刀，横在脖子上。

“啊！母亲，您要干什么？”

“别阻止我！你可以顺便把我的头砍下来。”

“您不要做傻事……您要自杀，我这当儿子的怎能坐视不管！”

“你愿意像个男子汉那样，跟她一刀两断吗？”

“那您为何把她带到这儿？莫非只是为了让我看一看她的背影——我不知道您的用意。”

“我要杀掉她简直易如反掌。不过，阿通背叛了你，所以还是由你亲自动手比较好。我的良苦用心，你怎么就不知道感恩呢？”

五

“您的意思是，要我杀了阿通？”

“你不愿意？”

阿杉婆的语气如同魔鬼。

本位田又八简直不相信，自己的母亲会亲口说出这句话。

“不愿意就说不愿意！没什么好犹豫的！”

“可……可是，母亲！”

“你舍不得她？唉！你真不像我阿杉婆的儿子，我也不是你的母亲……既然你舍不得砍掉那女人的脑袋，就把母亲的头砍掉吧！快动手吧！”

阿杉婆为了吓唬本位田又八，又拿起短刀，作势要自杀。

有时，孩子的任性让父母束手无策，而父母的固执同样会让子女左右为难。

阿杉婆就是这样的母亲，如果要拗着她的脾气干，这老太婆真可能会动手。在本位田又八看来，母亲并非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本位田又八全身战栗，急忙说道：“母亲……您别那么心急嘛……我知道了，我对阿通彻底死心了！”

“只是这样？”

“我会亲手惩罚她的。亲手……惩罚阿通！”

“你会杀了她吗？”

“嗯！我会为您把她杀了！”

听到这儿，阿杉婆喜极而泣，她扔下短刀，一把握住本位田又八的手说道：“这就对了！这才像本位田家的子孙！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也会称赞你的！”

“也许吧！”

“我让阿通在前面的小土堆那儿等着，你快去杀了她！”

“嗯……我这就去。”

“等你杀了她之后，我会把她的首级连同附信先送回七宝寺，这样至少可以在村子里挽回我们的面子——另外，武藏那小子要是知道阿通被杀，一定会自动现身……本位田又八，快点去吧！”

“母亲，您在这儿等我吗？”

“不！我跟着你。不过，阿通看到我可能会说我有违约定，所以我还是躲在树后看着你们。”

“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本位田又八摇晃着身子站起来。

“母亲，我一定会取阿通的首级。您在这儿等着就行了……只是一个女人罢了，没什么大不了，我不会让她跑掉的。”

“不能掉以轻心哪！要是看见你拿着刀，她会反抗的！”

“知道了……这有什么！”

本位田又八边说边走了过去，阿杉婆还是有些不放心，跟在后面叮嘱着：“千万不要大意了！”

“母亲，您怎么跟过来了？不是让您在那儿等着吗？”

“好吧！那个小土堆就在前面——”

“我知道了！”本位田又八有些生气。

“如果您一定要跟我去，那我就不去了，在这儿等您好了！”

“你怎么别别扭扭的？难道还没下定决心？”

“那是个人哪！您以为像杀只猫那么容易吗？”

“说的也对……尽管她对不起你，但毕竟曾是你的未婚妻……好吧！我在这儿等着，你手脚麻利些！”

本位田又八并未答话，抱着肩膀，沿着山路走下去。

六

此时，阿通一直站在小土堆前等着阿杉婆。

（还不如趁机逃跑！）

她也曾这么想过。可这样一来，这二十几天的忍气吞声就毫无意义了。

（还是再忍一忍吧！）

阿通想起了武藏，也想到了城太郎——她茫然地望着满天繁星。

只要一想到武藏，她就感觉周围有无数颗星星在闪烁。

（马上就能见面了。马上……）

她在心里描绘着美好的未来，同时一遍遍回味着武藏在群山边境及花田桥畔许下的诺言。

阿通坚信，无论历经多少岁月，武藏绝不会背叛那个誓言。

但是，只要一想到那个叫朱实的女子，她就满心不快。这个人给自己满怀希望的心蒙上了一层阴影。当然，与她对武藏的信赖比起来，这种不快是微不足道的，她也不会因此而忧虑。

（自从在花田桥畔分别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可是，我却觉得快乐无比。尽管宗彭泽庵说我可怜，但我感到很幸福！为什么宗彭泽庵会认为我不幸呢……）

即使一个人做针线——等着那个不想见到的老太婆，阿通也能自得其乐。因此，别人眼中空虚无助的日子，反而是她生命中最充实、最快乐的时光。

“阿通！”

这不是阿杉婆的声音——是谁在黑暗中呼唤自己？阿通一下子回过神来。

“嗯。是谁？”

“是我呀！”

“你是谁？”

“本位田又八！”

“咦？”

阿通连忙后退几步——

“你是本位田又八哥哥吗？”

“连我的声音都忘了？”

“真的是……真的是本位田又八哥哥的声音！你见过阿婆了吗？”

“母亲在那边等着呢……阿通！你一点都没变，还和七宝寺时一模一样哪！”

“本位田又八哥哥，你在哪儿呀？周围太黑了，我怎么看不见你呢？”

“我能到你身边来吗……刚才我过去了，可是觉得没脸见你，就一直躲到暗处看着你……刚才你在想什么呢？”

“没有……没想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我呀？我可没有一天不在想你呢！”

说着，本位田又八的身影慢慢出现在阿通面前。因为阿杉婆不在，所以阿通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本位田又八哥哥，阿婆跟你说什么了吗？”

“嗯！说了一些。”

“说我的事了吗？”

“嗯。”

听到这儿，阿通放下心来。

她心想，阿杉婆应该按照之前的约定，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了本位田又八。此时，本位田又八独自前来，可能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承诺。

“如果阿婆都跟你说了，你现在应该能理解我的想法。本位田又八哥哥，请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吧！全当我们没有缘分，今晚就让我们彻底了断吧！”

七

本位田又八心想，母亲和阿通之间到底有什么约定？这一定又是母亲使出的骗人伎俩。

“不！先等一等！”

本位田又八摇了摇头，对于阿通话中的含义，他并不打算问个究竟。

“你一提到以前的事，我就很难过。一切都是我的错，现在我更是没脸见你——就像你说的，如果能忘得了，我也很想忘记。可不知为何，我就是无法把你从脑海里抹去！”

阿通有些不知所措，说道：“本位田又八哥哥，我们两人之间已出现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们之间隔着五年的岁月。”

“没错！就像流逝的光阴一样，我们的心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不！没有不可能的事！阿通、阿通！”

“不——不可能了！”

阿通正色说道，本位田又八被那冰冷的言辞震慑住了，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阿通。

当阿通满怀热情时，会让人联想到鲜红的花朵及夏日的骄阳。不过，她骨子里却有着冷漠的一面，此时她就像根白蜡烛一样冰冷，好像手指一碰，就会断掉。

看到她如此冷漠，本位田又八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七宝寺回廊上的那个少女。

当时，阿通经常坐在寺里的廊檐下，双眼含泪，若有所思地望着天空。

对这个孤女而言，天上的云既是她的母亲，也是她的父亲，还是她的兄弟姊妹和好友。正因为自小孤苦无依，她才渐渐养成了这种冷漠的个性吧——本位田又八这样想着。

想到这儿，本位田又八轻轻走近这朵带刺的白玫瑰，贴近她的脸颊柔声说道：“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好吗？阿通。过去的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们重新开始吧！”

“本位田又八哥哥，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不是时间，而是心！”

“所以我才说，要重新找回往日的心境。也许你会说我找借口，可是年轻人谁没犯过错？”

“无论你怎么解释，我现在根本不想听。”

“是我不好！我这个大男人已经低声下气地跟你赔罪了……好吗，阿通！”

“别说了！本位田又八哥哥，你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何必如此看不开！”

“这是我的终身大事。无论你要我磕头赔罪，还是起誓发愿，我都愿意照做！”

“别再说了！”

“别……别生气……阿通，这里不适合谈话，我们另找个地方吧！”

“不要！”

“要是母亲来了可就麻烦了……我们快走吧！无论如何我也下不了手杀你！我怎么能忍心杀你呢！”

本位田又八握住阿通的手，却被她用力甩开。

“不要！即使杀了我，我也不会和你一起走！”

八

“你不愿意？”

“没错！”

“怎样都不行吗？”

“对！”

“阿通，看来你一直想着武藏！”

“我爱慕他——即使下辈子，我也非他不嫁！”

“哼……”

本位田又八气得浑身哆嗦。

“阿通，这是你说的！”

“这些话我早跟阿婆说过了。她说最好跟你当面讲清楚，所以我才会一直等到现在。”

“我明白了……是武藏指使你来见我的吧——肯定是这样！”

“不是！我的一生由我自己决定，干吗要受武藏的指使！”

“我也是有志气的——阿通，男人都有志气！既然你这么想……”

“你要怎样？”

“我也是男人呀！我就是拼上性命，也不会让你和武藏在一起——决不答应！决不！”

“你答不答应，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还有武藏，你们之间还没有婚约吧？”

“是的……可你无权过问此事！”

“不！我有权！阿通，你原是本位田家未过门的媳妇，只要我本位田又八不答应，你绝不可能成为别人的妻子。更别说……还和武……武藏私奔了！”

“卑鄙！幼稚！你竟然说出这种话！老早以前，你就给了我一封绝交信，上面还有你和一个叫阿甲的女人的署名呢！”

“不知道！我不记得写过这封信，是阿甲擅作主张写给你的吧！”

“别骗人了！你明明在信里说我们无缘，叫我另嫁他人。”

“那你把信拿来给我看！”

“宗彭泽庵师父看了那封信后，用来擦鼻涕，然后随手丢掉了！”

“你现在是口说无凭哪！家乡人都知道我们订了婚，我这边也有好几个证人，而你什么证据也没有……阿通，别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即使你执意嫁给武藏，恐怕也不会幸福哟！你是不是还在怀疑阿甲的事，我早跟那个女人一刀两断了！”

“你说什么都没用，我不想听这些！”

“我这么低声下气地求你，也没用吗？”

“本位田又八哥哥，你刚才不是说你是男子汉吗？没有女人会喜欢如此懦弱、不知廉耻的男人！”

“你说什么？”

“放手！袖子都要被你扯破了！”

“混、混账！”

“你想怎样——要干什么？”

“我这么苦口婆心，你竟然还不明白！那就别怪我撕破脸了！”

“啊……”

“如果你想保住性命，就发誓不再想武藏！赶快发誓！”

本位田又八要拔出短刀，不得不松开了阿通。他亮出刀的时候，面目狰狞，好像整个人都被这柄短刀控制了。

九

持刀的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利刃操控的人。

阿通一声尖叫，此时本位田又八的脸阴森恐怖，比那柄短刀还要瘆人。

阿通转身就跑。

“竟敢跑——你这女人！”

本位田又八的刀从阿通腰带的绳结处划过。

（不能让她跑了！）

本位田又八心里一急，边追边朝着另一个方向喊道：“母亲！母亲！”

阿杉婆闻声，立刻跑了过来。

“搞砸了吧？”说着她从腰间拔出短刀，急忙去追阿通。

本位田又八在前边叫着：“母亲！在那边，抓住她！”

“哪儿？在哪里？”阿杉婆一边骂着，一边追了过去，眼睛瞪得像铜铃。

可是，到处都看不见阿通的影子。本位田又八急忙跑了回来，差点儿撞上堵在山路中间的阿杉婆。

“把她杀了吗？”

“让她跑掉了！”

“笨蛋！”

“在下面！好像在那里！”

阿通从山崖上狂奔而下，此时她的袖子被路边的树刮住了，她正拼命挣脱。

在那条瀑布的水潭附近，依稀听到一个人涉水的声音，却看不清人影。阿通拖着扯破的衣袖，跌跌撞撞地向前逃命。

本位田又八母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你没路可逃了！”

从阿通身后传来喊声。原来，横在阿通面前的是一道绝壁，她跑进了黑漆漆的山脚洼地里。

“本位田又八！快点杀了她！——阿通，你的末日到了！”阿杉婆厉声喝道。

本位田又八手持利刃，完全失去了理智，听到母亲的喊声，他像豹子一样扑向阿通。

“畜生！”

他抡刀就朝着跌倒在草丛中的阿通砍去，周围的树枝被砍得“咔咔”作响，只听见“啊！”的一声惨叫，鲜血喷溅而出。

“你这个臭娘们！该死的女人！”

本位田又八一连砍了三四刀，他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随后又对着灌木丛和芒草丛乱砍一气。

“……”

他终于砍累了，手提着沾满血迹的刀，逐渐恢复了意识。

他低头看了看手，手上全是血迹——他又摸了摸脸，脸上也溅满了血迹。那温热、黏滑的液体，就像点点磷火，遍布他的全身。

想到每一滴血都是自阿通体内流出，他不觉一阵眩晕，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啊、啊、啊！孩子，你终于把她杀了！”

阿杉婆从茫然自失的本位田又八身后，悄悄探出头来，直勾勾地看着一片狼藉的灌木丛。

“活该……这回再也跑不了了！儿子！干得好！这回我胸中的怒气总算消了一半，也有脸面对家乡父老了……本位田又八，你怎么了？还不快点把她的头砍下来！快点砍哪！”

十

“哈！哈！哈！”

阿杉婆嘲笑儿子的胆小。

“没出息的家伙！只不过杀个人而已，你就心惊胆战的！如果你不敢下手，就让我来！退到一边去！”

说着，阿杉婆正要走过去。此时，本位田又八已是呆若木鸡，他突然用刀柄杵了一下阿杉婆的肩膀。

“哎呀！你、你干什么？”

阿杉婆差点儿摔进黑漆漆的灌木丛，她好不容易才稳住脚步。

“本位田又八！你疯了！拿刀杵老娘——你想干什么？”

“母亲！”

“……干什么？”

“……”

本位田又八用沾满血迹的手背揉揉眼睛，哽咽道：“我……我……杀死了阿通！我杀了阿通！”

“我不是夸你了吗——为什么要哭？”

“我能不哭吗……你这个愚蠢至极的老太婆！”

“你伤心了？”

“当然伤心！本来我可以和阿通重修旧好的，就是你一直寻死觅活，说什么家族名声、无颜见家乡父老……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真是愚蠢！要是你那么舍不得阿通，为什么不把我杀了，然后去救她？”

“要是我做得到，也不必在这儿抹眼泪、说傻话了！人这一辈子最不幸的事就是父母不通情理！”

“不要说了！瞧你这副德行……亏我刚才还夸奖你呢！”

“随你怎么说……我决心今后要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你还是这点出息！就会说些无聊话让老娘生气！”

“我就是要让你生气！臭老太婆！死老太婆！”

“好！好！你愿意说什么都行！你先给我站到一边去！等我把阿通的脑袋砍下来之后，再和你好好谈！”

“切！谁要听你这个无情无义的老太婆讲道理！”

“不听也没关系！等你看到阿通身首异处时，就会明白了！美丽算什么……再美的女子一旦死了，不过化作一堆白骨……你该明白‘色即是空’是什么意思了吧？”

“我不听！不听！”本位田又八疯狂地摇着头。

“唉，仔细想来，我的全部希望都在阿通身上。正因为我想娶她为妻，才下决心要努力工作、奋发向上——这不是为了家族名誉，也不是为了你这个臭老太婆，一切都是阿通给我带来的希望。”

“这种没出息的话，你要说到什么时候？倒不如念几句佛来得好呢……南无阿弥陀佛。”

不知何时，阿杉婆已走到本位田又八身前，用手拨开了血迹斑斑的灌木丛。

……只见那里卧着一具黑森森的尸体。

她折了一些枯草和树枝，盖在尸体上，然后恭敬地坐在尸体前。

“阿通，别恨我！等你成佛之后，我也不再恨你了。这都是命中注定的！顿证菩提 (8) 。”

说着，她伸手摸向尸体——一把揪住了那死尸的头发。

就在此时，音羽瀑布上方突然传来喊声：“喂！阿通姑娘！”

这声音仿佛从天而降，穿过黑夜的星空，滑过树梢幽幽地飘到这片洼地。

锄头

一

怎样的机缘才使宗彭泽庵来到这里呢？

他的出现虽然有些突然，但绝非偶然。平日里从容不迫的宗彭泽庵和尚，今晚却显得格外紧张。他本打算仔细查明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此刻已无暇多问。

此时，他抓住客栈的伙计，慌忙问道：“喂！小伙计！找到没有？”

正在山上四处搜寻的伙计跑过来答道：“各处都找了，没有！”

伙计一边说，一边擦着头上的汗水，看起来有些不耐烦。

“真奇怪！”

“是很奇怪呀！”

“你没听错吧？”

“没有！傍晚时，有个清水堂的和尚来过，然后那个老太婆就说要去地藏菩萨堂，还跟我们借了灯笼。”

“这么晚去地藏菩萨堂，不是很奇怪吗？你知道她们去干什么吗？”

“听说，要去那儿见什么人。”

“这么说来，她们应该还在这里……”

“可是这儿根本没人哪！”

“怎么办呢？”

宗彭泽庵双手抱胸，百思不解。那个客栈的小伙计自言自语道：“子安堂的值夜和尚说，看到一位老太婆和一个年轻姑娘提着灯笼上了山……然后，就没再见任何人走下三年坂。”

“就是这样才让人担心哪！也许她们去深山里了。”

“去那儿干吗？”

“阿婆用甜言蜜语哄骗阿通姑娘，想把她推进鬼门关……哎呀！我越来越担心了！”

“那个老太婆那么可怕呀！”

“别胡说！她是个好人。”

“听您这么一说……我又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叫阿通的姑娘今天还哭过呢！”

“真是个爱哭鬼！我们都叫她‘爱哭鬼阿通’……她从新年那天就一直跟在阿婆身边，到现在肯定受了不少虐待。可怜的阿通！”

“那个阿婆说阿通姑娘是她的儿媳妇，婆婆虐待儿媳妇，也是没办法的事啊……那个阿婆一定很恨她，才会慢慢地折磨她。”

“估计阿婆心里很得意呢！她半夜将阿通带入深山，也许是要做最后的了断。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那个阿婆可不能归为女人哟！否则，就太难为其他女人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任何女人都有点个性，阿杉婆只是个性较强而已。”

“您是个出家人，所以对女人不感兴趣。不过，您刚才说那个老太婆是个好人呢！”

“她的确是个好人！因为她每天都去清水堂参拜观音菩萨，诚心祷告。”

“她的确常去念佛。”

“是啊！世间有很多人，在外面做了坏事，回到家就立刻念佛。可谓是寺外杀生、寺内诵经。这种人以为，即使杀了人，只要念念佛就可以消除罪孽，托生极乐世界。真拿他们没办法啊！”

宗彭泽庵说完，便走到瀑布附近黑漆漆的峡谷边上喊了一声：“喂！阿通姑娘！”

二

本位田又八大吃一惊：“啊？母亲！”

阿杉婆也注意到喊声，抬眼向崖上望去。

“那是谁的声音？”阿杉婆嘀咕了一句。

此时，她左手仍紧紧抓住死尸的头发，右手紧握腰刀，没有一丝松懈。

“好像是在叫阿通。啊！他又喊了一声。”

“真奇怪呀——会来这儿找阿通的，只有城太郎那个小子。”

“那是成年人的声音……”

“这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呢！”

“啊！糟了……母亲，别砍她的头了，有人提灯笼走过来了。”

“什么？有人过来了？”

“有两个人呢！我们不能被他们发现。母亲！”

本来争吵不休的母子，一遇到危险就立刻站在同一战线。本位田又八非常慌乱，而阿杉婆却十分沉着。

“喂！等我一下。”

她还是不放过那具尸体。

“事情都已大功告成了，如果不取走首级，如何向家乡父老证明我们杀了阿通……等一下，我这就动手。”

“啊！”本位田又八吓得忙用手捂住眼睛。

此刻，阿杉婆跪在树枝上，举刀就要砍下尸体的头颅。本位田又八实在没办法再看下去。

突然，阿杉婆惊呼了一声，猛地甩开尸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对！不对！”

她想撑着地站起来，却没能做到。

本位田又八很吃惊，靠过来问道：“怎么了？什么不对？”

“你看这个！”

“啊？”

“那不是阿通！那个死人不是个乞丐，就是个病人，而且还是个男的。”

“啊！是一个浪人。”

本位田又八仔细端详了死者的长相之后，更加震惊。

“奇怪！这个人我认识。”

“什么？你认识？”

“他叫赤壁八十马，是个十分狡诈的家伙！还骗光了我所有的钱。他为什么会死在这儿呢？”

本位田又八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其实，这件事的始末缘由只有住在附近小松山谷阿弥陀堂的行脚僧青木丹左卫门，和遭到八十马毒手、好不容易获救的朱实清楚。其他人想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无异于大海捞针。

“是谁？对面的人是阿通姑娘吗？”

突然，宗彭泽庵提着灯笼出现在本位田又八母子身后。

“啊！”

本位田又八一跃而起，转身就跑。年轻人到底要比坐在地上的阿杉婆敏捷很多。

宗彭泽庵跑过来，一下揪住阿杉婆的后衣领说道：“啊！是阿婆呀！”

三

“那个逃走的人不是本位田又八吗——竟然不管老母亲，自己跑掉，真是个胆小鬼、不肖子！你给我站住！”

宗彭泽庵使劲摁住阿杉婆，同时朝本位田又八逃走的方向大声喊着。

阿杉婆被宗彭泽庵死死压在膝盖下，仍试图挣脱，她大声喊着：“你是谁？哪个家伙？”

眼见本位田又八毫无回头的意思，宗彭泽庵只得松开手。

“你不记得我了？阿婆，您真是老了！”

“啊！是宗彭泽庵和尚呀！”

“您没想到吧！”

“什么话！”

阿杉婆用力摇了摇满是白发的脑袋。

“徘徊在黑暗世界的乞丐和尚，如今流落到京都来了！”

“是呀！”宗彭泽庵报以微笑，继续说道，“正如阿婆所说，前一阵子我一直在柳生谷和泉州堺一带闲逛，昨晚才来到京都。我在您住的那家客栈里，听说了一些让人不安的事情，心想不能放手不管，于是从黄昏时就一直在找你们。”

“你有何贵干？”

“我想见阿通。”

“哦——”

“阿婆！”

“干吗？”

“阿通在哪里？”

“不知道！”

“你怎会不知道？”

“我又没用绳子把她绑来？”

这时，站在宗彭泽庵身后，提灯笼的小伙计忽然喊道：“呀！和尚，这里有血迹，是新的血迹！”

宗彭泽庵望向灯火所照之处，不觉僵住了。

阿杉婆见状，突然起身就跑。

宗彭泽庵回头大声喊道：“站住！阿婆！你为了雪耻而远走他乡，难道这会儿打算让家族蒙羞吗？你为了儿子而背井离乡，却反而使他遭受到更大的不幸！”

宗彭泽庵的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一席话不像从宗彭泽庵口中说出，仿佛天地万物都在怒斥阿杉婆。

阿杉婆突然停住脚步，那皱纹堆累的脸上显出一副不服输的表情。

“你凭什么说我让家族蒙羞，让本位田又八更加不幸？”

“就是这样！”

“胡说！”

阿杉婆冷笑一声——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极力反驳。

“像你这种受人布施、借宿寺院、拉屎都找不着地方的人，知道什么是家族声誉？什么是母子亲情？什么是世间疾苦吗？你们只知道人云亦云，不劳而获！”

“您真是牙尖嘴利！世上的确有这种和尚，我也感到很惭愧。想当初在七宝寺时，我就觉得任何人的口才都比不上您阿杉婆，您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哪！”

“哼！我老太婆还有很多远大的志向呢！你以为我就是靠着一张嘴吗？”

“好了——我们先不管过去的事，来谈点别的。”

“谈什么？”

“阿婆，你是不是叫本位田又八杀了阿通？你们母子联手把阿通给杀了，对吗？”

阿杉婆就知道宗彭泽庵要问这个，于是她伸长脖子大声笑道：“宗彭泽庵，即使提灯笼走路，也要带着眼睛才行呀！你的眼睛是瞎了还是摆设？”

四

对于阿杉婆的嘲弄，宗彭泽庵不知如何是好。

有时，愚蠢要比智慧更加强势。因为愚蠢的人可以无视对方的一切，所以略具智慧的人，总拿那些狂妄无知的人没辙。

宗彭泽庵被阿杉婆奚落了一番，只好亲自走上前验看尸体，原来那不是阿通！

他立刻放下心来。

“宗彭泽庵，你放心了吧！原来你就是撮合武藏和阿通的小人！”阿杉婆满腹怨气。

宗彭泽庵并未反驳，只是缓缓说道：“你要这么想也行——阿婆，我知道你一向很自信，现在你打算如何处理这具死尸呢？”

“这个人倒在路旁，早晚会死。虽然是本位田又八把他砍死的，但也不能怪我儿子。反正他终归会死。”

此时，客栈伙计插嘴道：“之前我就见过这个浪人，他脑袋似乎有问题，一直流着口水，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他的头部好像遭过重击，有一块大伤口。”

阿杉婆心想，反正此事与自己无关，就径自去寻找本位田又八。宗彭泽庵将处理尸体的事交代给小伙计之后，紧跟上阿杉婆。

阿杉婆一脸不快，正要回头教训宗彭泽庵几句，却看到树荫下有个人小声喊着：“母亲！母亲！”

阿杉婆欣喜万分，快步走了过去。

原来是本位田又八。

儿子终归是儿子，她以为本位田又八自己跑掉了，原来他一直在担心母亲的安危。对于儿子的一番孝心，阿杉婆感动不已。

母子二人回头看了看宗彭泽庵，又耳语了一番，然后就飞也似的向山脚跑去。看得出他们对宗彭泽庵仍有几分畏惧。

看着这对母子的背影，宗彭泽庵自语道：“还是不行啊——像他们那副样子，再说什么也是白费力气。如果人与人之间能及时消除误会，就会减少很多痛苦了。”

他并未去追赶本位田又八母子——当下之计，找到阿通才是关键。

可是，阿通到底在哪儿呢？

现在看来，她的确从本位田又八母子的刀下逃过一劫，宗彭泽庵心里庆幸不已。

不过，刚才毕竟看到了血迹，所以在确定阿通平安无事之前，他总是无法安心，所以他决定继续寻找阿通直到天亮。

宗彭泽庵刚想到这儿，就看见瀑布的悬崖上出现了七八盏灯笼，原来是客栈的伙计们纷纷赶到这里。

这些伙计打算将赤壁八十马的尸体掩埋在山崖下，他们挥舞着锄头、铁铲开始挖土。黑夜里不时传来“铿铿”的声音，听起来毛骨悚然。

就在这帮人刚挖好坑的时候，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啊！这儿也有个死人，是个美丽的姑娘呢！”

那是一个被小股瀑布冲刷而成的小水坑，距离坑穴不到十米远。由于上面杂草丛生，所以不易被人发现。

“人还没死！”

“还有气呢！”

“只是晕过去了。”

宗彭泽庵看到众人叽叽喳喳地议论不停，便要跑过去看个究竟。与此同时，那个小伙计也大声喊着宗彭泽庵。

城里的商人

一

在京都，能巧妙地利用水的特性而营造出生活情趣的住宅并不多见。

武藏听着绕梁而过的潺潺水声，不觉有此感想。

这里就是本阿弥光悦的家。

光悦的家位于京都实相院遗址东南方十字路口的一角。莲台寺郊外——那个让武藏终生难忘的地方，距此并不算远。

很多城里人都将这个十字路口称作本阿弥路口，并不是因为这里只住着光悦一家。其实，在光悦所住的长屋门附近，还住着他的外甥以及很多同行。大家在这个路口比邻而居，相处融洽，就像过去的地主家族一样，享受着安适、和睦的城市生活。

（原来如此！）

武藏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丰富多彩。自己一直生活在社会底层，像京都这种让人艳羡的城市生活一直与他无缘。

本阿弥家族原是足利世家武臣的后代，即使是现在仍能享受到每年两百石的俸禄，并深受朝廷赏识，就连伏见城的德川家康也十分器重这个家族。他们的职业就是养护刀剑，但又不是纯粹的工匠。若要问光悦到底是武士还是手艺人，好像两者都不是。其实，他既是工匠，又是手艺人。当时，“工匠”这个称呼，很难登大雅之堂，就是因为很多工匠不能坚持自己的风格。在以前，百姓犹如崇敬天皇的圣物一样尊敬手艺人。随着世风日下，很多人将工匠等同于“没出息的人”。不过，工匠这个称呼，最初绝不是贬义。

追根溯源，京都的大商人角仓素庵、茶屋四郎次郎、灰屋绍由都是武行出身。换句话说，他们过去都曾在室町幕府负责商贸事务。后来，这些人渐渐远离了幕府，不再从幕府支领俸禄，变成独立经营的商人。对于商人而言，商业头脑和社交手腕，远比武士的特权重要得多。后来，这些商家代代相传，逐渐演变成商业世家，有的如今已成为京都数一数二的商贾。

即便是群雄割据，这些大商人依然能受到各方的保护，他们的事业因此而代代传承下去。就算天皇下诏征兵，他们也可以通过缴税来逃避战火的涂炭。

实相院遗址的一角，挨近水落寺，有栖河与上小河从实相院两侧流过。应仁之乱时，这一带都化为了灰烬。现在，园丁在院里种树时，还会从地里挖出古铜色的钢刀、盔甲等物。不过，本阿弥光悦的房子修建于应仁之乱以后，尽管如此，整栋房子仍显得古色古香。

清澈的有栖河在流经水落寺之后，会流过光悦的府宅，然后与上小河汇合——这条溪水先是流过一亩大小的菜园，然后消失在一小片树林中，最后再从地下流入大门前的喷水井。其中一部分水被送入厨房，用来洗米做饭；另一部分水被送到浴室，用来洗去身上的尘垢；还有一部分水被引入一间素雅的茶室，并能在此听到山泉水滴落的叮咚之音。还有一个地方被本阿弥家的人称为“御研小屋”，这儿的入口处经常拦着一根稻草绳，禁止闲人入内——在那里，工匠们常年为各国诸侯打磨、养护刀剑，其中不乏正宗、村正、长船这样的举世宝刀。

自从住进光悦家之后，武藏就卸下了旅客的打扮，到今天已住了四五天了。

二

自从在郊外与光悦母子一起品茶之后，武藏就一直期待着下一次的重逢。

也许他们的确很有缘，没想到仅分别几天之后，就又见面了。

从上小河至下小河的东岸一带，有一座罗汉寺，赤松家族府宅的遗址就位于寺旁。随着室町将军的没落，这一大片宅邸日渐荒芜，如今已经面目全非。尽管如此，武藏仍想到那里看一看，于是他信步来到此地。

武藏幼年时，经常听父亲说：“我虽然是一个乡下武士，但你的先祖平田将监可是播州豪绅赤松家族的分支。你体内流着英雄的血液，所以你一定要开创一番伟业！”

下小河的罗汉寺，紧挨着赤松府邸的菩提寺。要是去那里走一走，说不定能找到先祖平田氏留下的遗迹。当年，父亲无二斋来京都时，也曾到此祭拜祖先——尽管自己并不熟悉那段陈年往事，但有机会来此地缅怀先人，也绝非毫无意义。于是，武藏在比武当天就来寻找罗汉寺。

下小河上架着一座“罗汉桥”，但他却一直找不到罗汉寺。

“难道这一带也变了吗？”

武藏靠着桥栏杆，想着心事——父亲和自己不过隔着短短几十年，可都市的面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罗汉桥下，水流清澈见底，偶尔会突然发白变浑，可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原有的清澈。

武藏仔细一看，原来从河左岸的草丛里会时不时冒出一些浑浊的水，这些水一流入河里，便向四周蔓延出一层白色的浊浪。

（啊！原来这附近有磨刀作坊！）

武藏只是单纯地意识到这点，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后来会成为这家人的座上宾，还叨扰了好几天。

“啊！您不是武藏先生吗？”

刚要回家的妙秀尼姑叫住了武藏，他这才发现这里距离本阿弥路很近。

“您是来看我们的吗——光悦今天刚好在家，您不用客气！”

妙秀看到站在路旁的武藏，热情地招呼着。她还以为，武藏是特地登门拜访的，便将武藏带进长屋门 (9) ，并让家仆立刻去找光悦。

无论是出门在外，还是在家，光悦母子都是那么和蔼可亲。

不一会儿，光悦过来说道：“我现在手头正忙，先让我母亲陪您聊一会儿吧！等工作结束后，我们再慢慢聊。”

于是，武藏就和妙秀闲聊起来，没想到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天黑，当晚武藏就住在了本阿弥府。第二天，武藏向光悦请教刀剑养护一事，光悦就带着他参观了“御研小屋”，还给他做了详细讲解——就这样，武藏已在这户人家住了好几天。

三

可是，人总不能无限度地接受别人的好意。想到这儿，武藏决定在今早提出辞行。可还没等他开口，光悦就抢先一步说道：“我们没有好好招待您！如果您还有兴致，可以再住上几天。我的书斋里还有几本古书和几件古玩，很想请您去看一看。另外，院角处有一个烧窑，过几天我还想做几个碗碟。刀剑虽好，可陶艺也自有一番情趣，到时您也可以亲手做一个看看。”

武藏被光悦的一番话打动了，他允许自己暂且过几天安稳的生活。

接着，光悦又说道：“如果您已住够了，或是有要事在身，可以随时离开。诚如您所看到的，我家人口很少，所以您想要离开时，随时都可以走。”

武藏怎么会厌倦呢！光悦的书斋里不只有古日文书、汉文书，还有镰仓时期的画卷以及国外的古书拓本等物。任何一件珍品，都足以让武藏玩味一整天。

其中，最为吸引武藏的东西之一，就是那幅中国宋朝梁楷所绘的“栗子图”。

这幅画长两尺，宽约两尺四寸，横挂于书斋的墙上，由于历经数代，已经无法分辨纸质。武藏初见这幅画时，就被深深吸引了，看了大半天都看不够。

一次，他看着画对光悦说道：“我觉得您的画是外行人根本无法模仿的，而这幅画，似乎连我都能试着画出来。”

光悦答道：“您正好说反了！”

“谁都可以达到我画中的境界。而这幅画中，道路崎岖险峻，山林苍翠浓郁，若非画技过人，实难至此境界。”

“哦！原来如此。”武藏似乎有所领悟。

听了光悦的讲解之后，他又仔细欣赏起那幅画。乍看之下，这不过是一幅用色单调的水墨画，原来其中蕴含着一种“单纯的复杂”，武藏渐渐领会了画中深意。

这幅画的构图十分简单，画上画着两颗落在地上的栗子，其中一颗栗子外壳已破，而另一颗还包裹在刺球状的坚硬外壳中。画中另有一只松鼠，跳跃其中。

松鼠生性喜欢自由，这只小动物象征着人类的活力与欲望——它若想要吃到栗子，就会被球果扎到鼻子，但如果害怕被扎，就无法吃到硬壳中的果实。

也许该画的作者在绘制时，并未想到这些，而武藏却从画中领会到如此深意。也许有人会觉得，在赏画时联想到这些与画无关的东西实属多此一举。但这幅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绘画作品中，不仅呈现出了笔墨的美感与韵味，还让人不由得浮想联翩。

“武藏先生，你还在欣赏梁楷的画吗？看起来，您的确非常喜欢这幅画。你离开的时候，可以把它带走！我送给您了。”

光悦说得很自然，一边看着武藏，一边坐到他的身旁。

四

武藏颇感意外，坚决推辞说：“啊！您要将梁楷的这幅画送给我？这怎么能行！我已在府上打扰数日，如何还能接受您的珍爱之物！”

“可是，你的确很喜欢不是吗？”

光悦看着一脸老实的武藏，笑着说道：“没关系的！如果你喜欢就把它拿走吧！只有拥有名画、古董的人是真心喜爱、真正懂得欣赏，这些东西才有了真正的价值，想必九泉之下的作者也会感到欣慰吧！所以请不要推辞了！”

“话虽如此，但我实在没资格接受这幅画——见到这幅画后，我就很想据为己有，但我是一个居无定所的浪人，根本没地方挂画呀！”

“原来如此。到处流浪的人，带幅画的确很累赘。你还很年轻，所以尚未想到成家。但是，人这辈子总得有个小家，否则太寂寞——怎么样？您有没有想过在京都附近定居下来？”

“我从没想过此事。我想到九州、长崎一带看一看，同时还想去关东的江户城开开眼界，再顺道畅游陆奥 (10) 的名山大川——我总是心系远方，也许天生就要过这种流浪的生活。”

“不仅你有这种想法，任何人都如此。比起待在这四张半榻榻米的茶室里，年轻人更喜欢亲近蓝天碧海。不过，他们为了达成自己的愿望，经常舍近求远，浪费了大好青春，到头来也没能实现自己的远大目标，而变得庸庸碌碌。”

说到这里，光悦突然笑起来：“哈哈哈！像我这种闲人竟然还教训年轻人，真是好笑……对了，今天我来找你，并不是为了这件事。今晚，我想带你出去逛逛。武藏先生，您去过花街柳巷吗？”

“花街柳巷……是不是有妓女的地方？”

“没错！我有一个朋友叫灰屋绍由，是个非常有趣的人。刚才我收到了他的邀请函。怎么样？想不想跟我到六条的花街上去看一看？”

武藏立即答道：“我就不去了。”

见此情景，光悦并未勉强，说道：“是这样啊，既然你不想去，我再怎么劝也没用。不过，偶尔接触一下那种地方，还是挺有意思的。”

不知何时，妙秀悄悄来到这儿，饶有兴致地听着两人的谈话。此时，她开口说道：“武藏先生，难得有这种机会，您就一起去看看吧！灰屋绍由这个人不拘小节，而且我儿子也很想带您去看看。去吧！一起去吧！”

妙秀没有像光悦那样任由武藏拒绝，说完后她便高高兴兴地拿来衣服，不仅劝武藏去，还鼓励儿子出门游玩。

五

一般情况下，当父母听说孩子要去这种地方时，即使当着客人、朋友的面也会表现得极其不悦。有时，他们还会大声骂一句：“败家子！”如果是家教甚严的父母可能还会说子女不可理喻。更有甚者，父母和孩子之间可能还会因此而爆发一场战争。然而，这对母子却全然不同。

此时，妙秀走到衣柜前问道：“系这条腰带行吗？穿哪件衣服好呢？”仿佛是自己要出门游玩一样，她兴致勃勃地帮儿子打点穿戴。

不仅衣服，就连钱包、印盒、佩刀等饰物，妙秀都精心挑选。为了让儿子能与其他男人平起平坐，在女人面前不失面子，她还特意从钱柜里取出一些钱放入儿子的钱包里。这位母亲真是体贴入微啊！

“去吧！夜间灯火通明的花街虽然不错，但最有意思的是黄昏时分的街道。武藏先生，您也去吧！”

不知何时，武藏面前已摆满了外衣、内衣、外套等物，真是一应俱全，而且全部洁白如新。

起初，武藏还拿不定主意，但这位母亲极力相劝，所以他想那种地方也许并不像别人说的那么不堪，去看看也无妨。

于是，武藏答道：“既然如此，那就劳驾光悦先生带我去开开眼界吧！”

“好呀！就这么决定——那您先换一下衣服吧！”

“不用了！我不适合华丽的衣装。无论在郊外还是其他什么地方，这件衣服最适合我。”

“那可不行！”

妙秀突然变得非常严肃，斥责武藏道：“也许您无所谓，但这身又脏又破的打扮，如果出现在金碧辉煌的青楼里，简直如同一块抹布！那些恍如仙境的花街柳巷就是要让人们暂时忘掉世间的所有烦恼和丑恶，所以我们打扮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与那里的气氛相协调……哈哈哈哈！不过，我们也不用打扮得像名古屋山三或政宗大人那么奢华，只要衣着整洁就行了！来，试试这件衣服！”

武藏闻言，老老实实地换上了衣服。

“啊……真是太合身了！”

妙秀看到两人干净利落的打扮，很是欢喜。

此时，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光悦走入佛堂，点上佛灯。这对母子都是虔诚的日莲宗信徒。

他走出佛堂之后，朝着等在一旁的武藏说道：“我们走吧！”

两人走到大门，看到妙秀已将崭新的草鞋摆好，此刻她正站在门后和家仆低声说着什么。

“谢谢您帮我们准备好鞋！”

向母亲道谢后，光悦低头穿鞋。

“母亲，我们走了！”

此时，妙秀突然回头喊了一声：“光悦呀！等一等！”

她急忙摆手叫住两人，并探头到门外，四下张望，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情。

六

光悦一脸狐疑地问道：“什么事啊？”

妙秀轻轻关上门，说道：“光悦呀！仆人说今天有三名粗鲁的武士，来我们家门前说了一些难听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虽然天还没黑，但一想到儿子和客人要在此时出门，妙秀不禁有些担心。

……

光悦看了看武藏。

武藏大概已猜出对方的来历，于是说道：“我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应该不会加害光悦先生。”

“前天也有仆人看到一个武士擅闯入府，贼眉鼠眼地四处张望，还蹲在茶室的过道里向武藏先生的卧房窥视，然后才离去。”

“他们大概是吉冈门的人。”武藏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光悦点头说道。

随后，他又问家仆：“今天来的那三个人，都说什么了？”

那仆人一边哆嗦一边答道：“刚才，我看工人都已回去了，就要关门落锁。突然，有三个武士冲到我面前，其中一人掏出一封信，声色俱厉地说‘把这个交给你们的客人！’”

“哦……他们只说客人，没说是武藏先生？”

“后来他们又说——就是前两天住在这儿叫宫本武藏的人。”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因为先生您之前交代过，所以我说家里没有这样的客人。可是他们却大发雷霆，还警告我不要撒谎。其中一位年纪略长的武士皮笑肉不笑地说没关系，还说会用其他方法找到武藏——然后，他们就去对面的路口了。”

听到这里，武藏说道：“光悦先生，就这么办吧！我不想连累您，非常抱歉，我这就告辞了！”

“您说什么啊？”光悦一笑置之。

“您不必为我费心，即使知道他们是吉冈门的武士，我也一点不害怕……我们走吧！”

说着，他一边催促武藏，一边走出大门。随后，光悦又把头伸进门喊道：“母亲！母亲！”

“忘了什么东西吗？”

“不是。要是您担心今天这件事，我就派人给灰屋先生送个信，取消约会。”

“什么话嘛！我担心的是武藏先生——他已经等在门外了，不要取消约会。更何况灰屋先生特意邀你去玩，你们玩得开心点！”

光悦看着母亲关好门，已完全放下心来，随后与等在一旁的武藏一起并肩向河边的街道走去。

“灰屋的家就在前面的堀河 (11) 边上，他会在家等我们，我们这就去找他吧！”

七

黄昏时分，天色还很亮，两人走在河边，心情无比舒畅。尤其在忙碌了一天之后，能在夕阳中漫步，更觉惬意。

“灰屋绍由——好熟的名字呀！”武藏说道。

两人悠闲地踱着步，光悦答道：“您也听说过？他在连歌 (12) 界也颇有名气，属于绍巴派，同时又自创一格。”

“哦！原来他是连歌诗人呀！”

“不过，他并不像绍巴、贞德那样靠连歌为生——他和我的出身相似，都是京都的老手艺人。”

“灰屋是他的姓氏吗？”

“是商号名。”

“做什么生意？”

“是卖灰的。”

“卖灰——什么样的灰？”

“就是刷房、染布所用的灰，也叫作染灰。他的染灰遍销全国，生意做得很大。”

“哦！原来是调制灰浆所用的原料呀！”

“这个行当利润丰厚，所以在室町初期由将军直接管理，并设有染灰奉行一职。中期时，它逐渐变成民营。据说当时在京都，只允许三家染灰批发商存在，其中一家就是灰屋绍由的祖上——可是，传到绍由这一代，他已不再热衷家业，只想一心在堀河安享晚年。”

说着，光悦指着对面说道：“看到了吗？那栋门庭雅致的房子就是灰屋先生的府邸。”

“……”

武藏点点头，手却一直攥着左边的袖口。

（有点奇怪呀！）

武藏听着光悦说话，心里却想着另一桩事。

袖子里面好像放着什么东西。武藏右侧的袖子随晚风轻轻摆动，而左侧袖子却显得沉甸甸的。

怀纸已放入怀里，自己又没带烟盒——他不记得袖子里还放了其他东西——武藏取出袖里的东西一看，原来是一条菖蒲色 (13) 的皮绳，还被打成了便于解开的蝴蝶结。

（咦？）

一定是光悦的母亲妙秀放进去的，大概是为了给自己当束衣带用。

……

武藏握着皮绳，突然回头冲后面的人笑了笑。

原来他早就注意到，自己和光悦一离开本阿弥路口，身后就立刻跟上来三个人，一直与自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三人看到武藏对自己笑，不禁吓了一跳，立刻停下脚步，耳语了一番，然后大踏步走到武藏面前，并拉开了架势。

此时，光悦已走到灰屋家门前，向门房通报了姓名，有个手持扫帚的仆人出来把他领进了院子。

光悦突然发现，跟在身后的武藏不见了，于是他又折回门口喊了一声：“武藏先生，请不要客气，进来吧！”

八

此时，他看到门外有三个手持钢刀、气势汹汹的武士围住了武藏，他们在说着什么，那三人的态度十分傲慢。

光悦立刻意识到——是刚才那群家伙！

武藏沉稳地应付着那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光悦说道：“我马上就来——您先进去吧！”

光悦并未惊慌，他似乎读懂了武藏眼中的意思，于是点点头说道：“那么，我在里面等您，您办完事后就来找我！”

光悦刚闪身进去，那三名武士中的一个就开口说道：“我们先不说你是不是有意在躲我们，这不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刚才我已说过了，我是吉冈十剑之一，名叫太田黑兵助。”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给了武藏。

“这是我们二少爷传七郎的亲笔信，他要我亲手交给你——希望你看完之后，立刻答复。”

“哦？”

武藏从容地打开信封，读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太田黑兵助仍不放心，为了稳妥起见，他又问了一句：“你确定？”同时审视着武藏的表情。武藏点点头答道：“我确定！”

这回三人终于放下心来。

“如果您爽约，肯定会被天下人耻笑的！”

“……”

武藏笑而不答，默默扫视着对方健硕的体格。

他的态度再次引起了太田黑兵助的怀疑。

“武藏，没问题吧？”他又问了一遍。

“时间已迫在眉睫，你记住地点了吗？来得及准备吗？”对方追问着。

武藏不愿啰唆，只是简单地答了一句：“没问题。”

“到时再见！”

说完，武藏正要走进灰屋的府宅，而太田黑兵助又追过来问道：“武藏，你会一直住在灰屋家吗？”

“不，晚上他们要带我去六条的花街。总之，不外乎这两个地方。”

“六条？知道了——反正不是在六条，就是在这里。如果到时你没来，我们会来接你，你不会躲起来吧？”

太田黑兵助说最后一句话时，武藏已经转身进入了灰屋府宅的前庭，然后他随手把门关上。一踏进院子，外面喧哗的世界仿佛已被抛到千里之外。高高的围墙使整个府宅看起来更加宁静、安详。

低矮的千里竹和笔直的细竹，使院中的石子路像山间小路一样，十分阴凉。武藏信步走着，眼中所见的正屋、客厅、客房、凉亭等建筑，都呈现出古屋才有的那种乌黑油亮的光泽以及深沉凝重的气度。环绕于房屋左右的松树，苍翠浓郁，似乎在彰显着户主显赫的身份。不过，当武藏从松树底下走过时，并没觉得这些松树傲气凌人。

九

此时，不知从哪里传来踢球的声音。人们经常可以在公卿大臣的府外听到这种声音，但在商人家里实属罕见。

“主人正在准备，请您稍等！”

两名侍女端来茶水和点心，随后引武藏来到面朝庭院的客厅里坐下。从侍女们优雅的举止中不难联想到此家的家风。

“大概是背阴的关系，突然觉得有些冷。”光悦喃喃地说着，随后叫女仆把敞开的隔扇门拉起来。武藏一边听着踢球声，一边欣赏着院子一头那片低矮的梅林。光悦也看着外面说道：“比睿山那边，有一大片乌云，可能是从北国飘来的——您不觉得冷吗？”

“不会。”

武藏答得很坦白，他没想到光悦会如此怕冷。

武藏的皮肤犹如皮革般坚韧，所以对天气的变化也不太敏感，而光悦却恰恰相反。除了对气候的敏感度不同之外，两人在艺术品的赏玩、品鉴方面也有着天壤之别。简而言之，就是乡下人和城里人的差异。

此时，女仆擎着烛台走进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光悦正要拉上门，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叔叔，您来了！”

大概是那几个踢球的小孩在打招呼。其中两三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往这边看了几眼，还把球丢了过来。他们一看到武藏，突然安静下来了。

“叔叔，我去叫父亲。”

还没等光悦答话，孩子们便争先恐后地跑向里屋。

隔扇门上映着暖融融的烛火，更加映衬出这户人家的和谐、温暖。远处偶尔还会传来几声大笑，那爽朗的笑声连客人都被感染了。

不过，最令武藏好奇的是，府宅中的任何一处布置、摆设都看不出他们是有钱人。那些朴素的陈设似乎有意剔除铜臭味。武藏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间宽敞的农家客房里。

“啊！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随着一声豪爽的招呼，主人灰屋绍由走进屋里。

他和光悦完全是不同类型的人，虽然长得瘦骨嶙峋，但声音却很洪亮而富有朝气，不像光悦的声音那样低沉。他的年纪看上去要比光悦大上一轮。总之，灰屋绍由是一位直爽而亲切的人。于是，光悦把武藏介绍给他。

“啊！原来是近卫家的管家松尾先生的外甥哪！我和松尾先生也很熟呢！”

听他提起姨父的名字，武藏进一步确定，京都的大商人和公卿近卫家的关系的确非常密切。

“我们走吧！原想趁天色未暗之时，散步过去。现在天既然黑了，我们就乘轿走吧……武藏先生，您也会跟我们一起去吧？”

绍由火急火燎的个性，跟他的年龄很不相符，与在一旁稳如泰山、早已忘记花街之游的光悦，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在绍由、光悦的轿后就是武藏的轿子，他生平第一次坐轿。三乘小轿沿着堀河岸摇摆前行。

春雪

一

“哦！好冷呀！”

“冷风吹得脸好疼啊！”

“鼻子都快冻僵了！”

“今晚也许会下雪吧？”

“明明都是春天了呀！”

轿夫们高声谈论着，口中不时冒出阵阵白气。

三盏灯笼摇摇摆摆、忽明忽暗。比睿山上的乌云，笼罩在整个京都上空，黑沉沉的夜色似乎在预示着半夜将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然而，在对面宽阔的马场周围，一片灯火通明。也许是因为天空中一颗星星也没有，所以地上的灯火显得尤为璀璨，恰如成片的萤火虫在寒风中熠熠生辉。

坐在第二顶轿子里的光悦回头喊道：“武藏先生！”

“那儿就是六条的柳町——最近，这里增加了不少住户，所以现在又称为三筋町。”

“哦！原来是那里！”

“从马场或空地，遥看那里的万家灯火，也不失为一种情趣。”

“真是不可思议。”

“以前，烟花巷多分布于二条，由于离皇城太近，每到半夜那些民歌、俚曲之音就会传到皇家的花园里。因此，所司代 (14) 板仓伊贺守胜重 (15) 大人便将它迁至此处——不到三年工夫，这里就变成了繁华街巷，而且还会进一步扩大面积呢！”

“如此说来，三年前还没有这条街？”

“是的。那时每到夜晚，到处都是黑漆漆一片，人们只能暗自哀叹战争留下的伤痕……可是现在，所有的流行元素都源于这条街，说得夸张些，这里甚至孕育出一种独有的文化……”

光悦本要继续说下去，可突然侧耳听着远处的声音——

“您也听到了吧……那是花街的弦乐之声。”

“哦！听到了。”

“那些乐曲都是用琉球的三味线 (16) 演奏的，有的歌谣还是以三味线曲为基础创作而成的，还有些曲子经改编后形成了所谓的隆达调 (17) 。由此可知，所有流行乐曲都源自烟花之地。这些曲子在妓院广为传唱，之后又普及到市井。所以从文化的角度来看，城市与烟花巷有着极深的渊源。虽然花街与普通市井生活相距甚远，但不能因此说那是一处污秽不堪的地方。”

此时，轿子突然转弯，武藏与光悦的对话不得不中断。

二条的花街叫作柳町，六条的花街也叫柳町。不知何时，“花街柳巷”俨然成了青楼妓院的代名词。街道两边的柳树上，点缀着数不清的彩灯，不断映入武藏的眼帘。

二

看得出，光悦和灰屋绍由对这里非常熟悉。他们一下轿，“林屋与次兵卫”店里的人，立刻迎了上来。

“船桥先生来了！”

“水落先生，您也来了！”

“船桥”是绍由游玩时用的假名，暗指自己住在堀河的浮桥边。而“水落”同样也是光悦出入此种场所的假名。

只有武藏，既没有固定住所，又没有假名。

说到名字，其实“林屋与次兵卫”也是这家妓院主人的假名，妓院屋檐下挂的软帘上写着“扇屋”两字。

一提到扇屋，人们就不禁联想到六条柳町中，艳冠群芳的艺妓吉野太夫 (18) ，而桔梗屋这个名字，则会让人想到室君太夫。

在六条，堪称一流的妓院只有这两家。现在，光悦、绍由、武藏三人所坐的地方就是扇屋。

尽管武藏叮嘱自己不要东张西望，但眼见那气派的方格天花板、雅致的小桥栏杆、幽静的庭院以及雕刻精美的楣窗 (19) ，他还是被深深吸引了。

“咦？他们去哪儿了？”

武藏只顾看着隔扇门上画的杉树，不知不觉竟然跟丢了光悦和绍由，他站在走廊上，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在这里！”光悦朝他挥了挥手。

庭院里有一座远州风格的假山，上面撒着白沙，想必院子的设计者是以赤壁为蓝本来设计这座庭院的。院子左右有两间宽敞的房间，银色的隔扇门中透出点点灯火。整个设计让人感觉仿佛置身于北苑派的画卷中。

“好冷呀！”

绍由缩着肩膀，走进其中一间大房间里，一屁股坐在了坐垫上。

光悦也坐了下来，指着正中的坐垫说道：“武藏先生，请坐！”

“啊！这可不行——”

武藏坚决拒绝，随后坐到了下座。其实，武藏并非客气，他只是觉得那个位置位于整个房间的正中，如果要像个将军似的，正襟危坐在这栋豪华的房子里，他会感到很不自在，所以坚决推辞。不过，大家都认为他是在客气。

“没关系的，您是客人理应坐上座……”

绍由也说：“我和光悦先生是这里的常客，彼此再熟悉不过。和您是初次见面，所以请不要客气！”

武藏依旧推辞道：“实不敢当！我年纪轻轻怎敢坐上座！”

于是，绍由突然开玩笑道：“来到花街，没人会说自己的年龄！”

说完，他晃着瘦削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几个女子手端茶水、点心来到屋内，并等待客人坐好。最后，还是光悦出来打了圆场。

“那么，我就坐到这儿吧！”说着，他坐到了中间的位置上。

武藏随后坐到光悦身边，这才松了一口气。同时他又觉得，将时间都花在推让座位上，实在有些不值。

三

在隔壁房间，两个侍女坐在炉旁，对着屏风饶有趣味地玩着手影游戏。

“这是什么？”

“小鸟！”

“这个呢？”

“兔子。”

“这个呢？”

“戴斗笠的人。”

炉上架着煮茶用的锅，水一开，股股热气弥漫在屋内，让人感觉暖和了不少。不知何时，房里的人渐渐多起来。酒气加上人气，不由令人忘记了外面的寒冷。

不！应该说美酒温暖了人们的身体，所以才觉得屋里格外温暖。

“我啊，经常和儿子意见不合，但我们都认为，世上没有比酒更好的东西了——有人把酒比作毒药，我认为那不是酒的过错，而是喝酒的人有问题。我们总习惯将过错归咎于他人，这是人类的通病。而将酒称作‘疯药’，实在有失公平呀！”

三人之中，要数灰屋绍由的身材最瘦小，可是他的声音却最洪亮。

武藏只喝了一两杯，就推辞不喝了，而绍由老人还在高声阐述他的喝酒论。

他这套言论已不是什么新论调了，一旁侍候的唐琴太夫、墨菊太夫、小菩萨太夫，甚至连斟酒、端菜的侍女都在嘀咕：“船桥先生又开始了！”她们轻轻撇了撇小嘴、相视而笑，听着他老调重弹。

可是，船桥却丝毫不在意，继续说道：“如果酒不是好东西，那神明一定不会喜欢它，可是神明要比恶魔更喜欢喝酒呢！世上没有比酒更加洁净的饮品了。据说在神治时代 (20) ，酿酒所用的米必须由处女洁白的牙齿咬碎，所以那时的酒十分清澈、洁净。”

“哈哈哈！哎呀！那多脏啊！”有人笑着说道。

“这有什么脏的？”

“用牙齿嚼米酿酒，这不脏吗？”

“笨蛋！如果是你们的牙齿咬碎米酿酒，那一定很脏，没人敢喝！所以必须让处女来完成这项工作，她们就像初春的花蕊一样毫无瑕疵。由她们嚼碎的米放入瓮中酿出的酒，就像花蜜一样醉人……我真想沉醉在那样的美酒中啊！”

说着，他突然搂住了身边一个十三四岁的侍女的脖子，还把那张干瘪的脸贴到了女孩的唇边。看来，他已经喝醉了。

“啊！不要！”那侍女吓得惊叫一声。

于是，船桥又笑着看了看右侧的墨菊太夫，还拉起对方的手放到自己的膝上，嘻嘻笑着说道：“哈哈！不要生气嘛！我的老婆——”这还不打紧，他还和对方脸贴脸共饮了一杯酒，时不时地靠在对方身上，简直就是旁若无人。

光悦一边喝着酒，一边和绍由以及那些妓女说笑，而武藏却始终无法融入这种气氛中，并非他故作严肃，而是那些妓女害怕他，不敢靠近。

四

光悦并不勉强武藏，倒是绍由，偶尔想到武藏会说一句：“武藏先生，你怎么不喝酒呢？”过了一会儿，他又想到武藏的酒也许凉了，便说道：“武藏先生，那杯不要喝了，换一杯热的吧！”

劝了几回酒后，绍由的语气开始随便起来。

“小菩萨太夫，你要敬一下这个孩子哟！孩子，喝一杯嘛！”

“我正在喝。”

武藏只有在回话时才开口。

“杯子里一直有酒呢！太不爽快了！”

“我酒量不好！”

绍由故意讽刺了一句：“不好的是剑术吧？”

武藏笑了笑，答道：“也许吧！”

“喝酒会妨碍练武；喝酒会扰乱心性；喝酒会削弱意志；喝酒会难成大事——你要是这么想的话，那可成不了什么气候！”

“我没有这么想，只是眼前有件事很伤脑筋。”

“你在担心什么？”

“我要是喝多了，就该想睡觉了。”

“要是想睡觉，哪儿都可以睡呀！这算什么理由！”

“太夫！”绍由冲着墨菊太夫喊了一声。

“这孩子担心喝多了会睡觉，但我还是想让他喝个痛快。如果他想睡觉，就让他在此处过夜吧！”

“是！”妓女们娇翘红唇，含笑答道。

“让他在这儿过夜行吗？”

“没问题。”

“不过，让谁来服侍他呢？光悦先生，你说谁比较合适？武藏先生，你中意哪一个呢？”

“这个嘛……”

“墨菊太夫是我老婆——如果叫小菩萨太夫去，光悦先生会心疼——唐琴太夫呢……不行，她服侍得不周到。”

“船桥先生，那就把吉野太夫请过来吧！”

“就是她！”

绍由兴高采烈地拍着膝盖说道：“吉野太夫！她一出马，没有客人不满意的……可是，我怎么没见吉野太夫呢？快把她叫来让这个孩子瞧瞧！”

这时，墨菊太夫说道：“她和我们不同，很多客人都指名叫她，可能无法立刻抽身过来。”

“不行！不行！只要告诉她我来了，无论她接待什么客人都会马上过来的。谁去帮我喊一声？”

绍由伸长脖子，对着隔壁正在炉旁玩游戏的侍女喊道：“灵弥在吗？”

“我在。”

“灵弥，你来一下。你是吉野太夫的侍女，为什么没把太夫领来？你去跟吉野说，船桥先生已等得不耐烦了，然后把她带过来——要是你做得好，我这里有赏哟！”

五

那个叫作灵弥的侍女，不过十一二岁，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将来必定是第二个吉野太夫。

她对绍由的话似懂非懂，于是绍由问了一句：“懂了吗？没问题吧？”

“懂了。”

她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点头答道，随后就走了出去。

灵弥关上身后的隔扇门，来到了走廊。突然，她拍手大叫起来：“采女姐姐、珠水姐姐、系之助姐姐——你们快过来呀！”

“什么事？”房内的侍女齐声问道。

随后，侍女们走出房间，也来到走廊上，和灵弥一起拍手欢呼起来。

“啊！”

“哇！”

“好美呀！”

听到外面的欢呼声，屋内喝酒的人既好奇又羡慕。

“发生什么事了——打开门看看！”绍由说了一句。

“我来开门！”说着，妓女们把隔扇门往左右两侧拉开。

“啊！下雪了！”众人都感到很意外。

“外面一定很冷……”光悦看着口中呼出的白雾，喃喃地说道。

“哦？”武藏也看向屋外。

屋外一片漆黑，春日里极其罕见的牡丹雪，洋洋洒洒地下着，不时能听到吧嗒吧嗒的声音。夜幕中的白雪，就像黑色布料上衬着的亮白色条纹。四个侍女排成一排，如痴如醉地欣赏着这难得的美景。

“快回到房里去！”太夫呵斥了一声，却没人理睬。

“好棒哦！”

侍女们早已忘了客人的存在，她们就像与情人不期而遇一样，痴痴地看着雪景。

“这雪会积起来吧？”

“大概会吧！”

“不知明早会变成什么样儿？”

“东山肯定会一片白茫茫的。”

“那东寺塔呢？”

“东寺塔上肯定也是一片雪白。”

“那金阁寺呢？”

“金阁寺也一样。”

“那乌鸦呢？”

“乌鸦也会变成白色——”

“你瞎说！”

侍女们说笑起来，她们用衣袖互相打闹着，其中一人还从廊上跌了出去。

要是平时发生这种事，那位跌倒的侍女一定会大哭起来，可今天她摔在雪地里，不但没生气，反而十分高兴。她站起身后，向雪地里走去，还大声唱起来：

大雪小雪，

不见法然 (21) ，

此为何事，

诵经品雪。

小侍女仰着头，仿佛要把雪花吞进肚子里一般，同时还挥舞着衣袖，跳起舞来。

她正是灵弥。

屋里的人都担心她摔倒受伤，但看到她活蹦乱跳的样子，只好笑着说道：“好了！好了！”

“快上来吧！”

此时，灵弥已将绍由交代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的双脚已被雪水打湿，其他几个侍女就像抱孩子一样，合力将她抱走。

六

一个机灵的侍女不想让船桥先生扫兴，便急忙去探知吉野太夫的情况。不一会儿，她回来向绍由小声回报：“她说已经知道了。”

绍由早已忘记此事，不禁反问道：“知道什么？”

“就是吉野太夫已经知道您找她。”

“哦！她会过来吗？”

“她说会过来，无论如何都会来，可是……”

“可是……什么？”

“因为有客人刚到，她一时走不开，请您见谅。”

“真不识好歹！”

绍由极为不快，愤愤地说道：“要是别的太夫这么说，我还能理解。没想到吉野太夫这样的名妓竟会如此轻慢客人，看来她也越来越市侩了！”

“啊！不是这样的。那位客人很固执，他说太夫越说要走，他就越不让她离开。”

“每个花钱的客人都是这种心理——那个存心找我别扭的客人到底是谁？”

“是寒严先生。”

“寒严先生？”绍由苦笑了一下，看了看光悦。光悦也苦笑着问道：“只有他一个人吗？”

“不是。”

“那几个常和他一起来的人也在？”

“是的。”

绍由拍了拍膝盖说道：“啊！越来越有趣了！雪下得正好，酒也不错！如果再能见到吉野太夫，一切就太完美了。光悦先生，您帮我个忙吧——喂！小姑娘，把砚台盒拿来！”

于是，侍女拿来砚台盒和怀纸，放在光悦面前。

“写点什么好呢？”

“和歌也行……文章也可……还是写和歌好了！对方可是当今的婉约派歌人呀！”

“这可难了……是要写一首能让吉野太夫移步至此的和歌吗？”

“没错！正是此意。”

“若非佳句则很难打动对方啊！可是，那些名歌无法即刻吟诵，您还是来写一首连歌吧！”

“你倒推给我了……真麻烦！就这么写吧！”

于是，绍由提笔写道：

吉野之花

何妨移驾吾庵

光悦看后，也来了兴致，随即说道：“我来写下半阙吧！”

高岭之花

怎惧严寒之云

绍由看到这儿，不禁欣然喝彩道：“太棒了！高岭之花怎惧严寒之云……哎呀！写得太妙了！云上的人也要懊恼喽！”

于是，绍由将这张纸折好，交给了墨菊太夫，还故意郑重其事地说：“侍女送去，显得不够分量，所以只好麻烦太夫亲自走一趟了！”

这位寒严先生就是前大纳言之子乌丸参议光广的隐名。经常和他一起来的人，无外乎德大寺实久、花山院忠长、大炊御门赖国以及飞鸟井雅贤一干人等。

七

不多时，墨菊太夫就回来了，她恭敬地将信匣放到绍由和光悦面前。

“这是寒严先生的回复。”

本来绍由是以游戏之心写的这封信，没想到对方却将回信郑重其事地装入信匣中。

“他可真谨慎哪！”绍由不禁苦笑一声。

然后，他又望着光悦说道：“他们一定没想到我们也在这儿，肯定吓了一跳！”随后，他漫不经心地打开了信匣，结果摊开信纸一看，上面竟什么都没写，就是一张白纸。

“啊？”

绍由以为另一封回信掉落在自己膝上，或还在信匣中。于是，他又仔细搜寻了一番，可是除了这张白纸之外，再没发现其他信函。

“墨菊太夫！”

“是。”

“这是什么啊？”

“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只说‘把回信送过去！’这的确是寒严先生交给我的回信啊！”

“他是把我们当成笨蛋了还是不知如何回复我们的和歌，就以这张白纸作为投降书？”

无论遇到什么事，绍由都善于自圆其说，可此时他却有些无所适从，只好把信递给了光悦。

“喂！这封信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也许是要我们领会出他的深意。”

“什么都没写，怎么领会呀？”

“试着想一想，也许就能读懂了。”

“那么光悦先生，这个应该如何读懂呢？”

“——雪……我从中看到了一整面的白雪。”

“哦……嗯、嗯！是雪呀！原来如此。”

“我们在信上写着，希望他将吉野之花移至此处，他回答说喝酒不一定要赏花——赏雪更有助于陶冶性情，边饮酒边欣赏雪景也是一种享受——我想这就是回信的意思。”

“哼！这小子竟敢如此！”绍由觉得很懊恼。

“我们绝不能就这么冷冷清清地喝酒，既然对方做此答复，我们可不能坐视不理！想想办法，一定要让吉野太夫过来！”

绍由一下子蹦了起来，还舔了舔嘴唇。虽然他比光悦大上好几岁，但脾气却是如此倔强，想必他年轻时也是个刺头。

光悦劝他少安毋躁，但绍由非让侍女们去把吉野太夫带过来，到后来他已忘了叫吉野太夫过来的真正目的，反而以此作为助兴的由头。侍女们也笑成一团，屋里的热闹景象与屋外的纷纷白雪，交相辉映。

此时，武藏悄悄站起身来。

由于他起身的时机很巧妙，所以谁也没注意到他的座位已经空了。

雪韵

一

武藏一声不响地离席，来到走廊上，可是扇屋太过宽敞，他一时间不知该往哪儿去，只能独自闲逛。

为了避开喧闹的客房，武藏不知不觉走到了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前，这里好像是储藏室，要不就是工具房。想必这里距离厨房很近，因为屋子四周昏暗的墙壁和柱子上都透出一种厨房特有的油烟气。

“啊！这位客官，您不能来这儿哟！”

就在此时，一位侍女从小屋里走出来，正好迎面碰上武藏，她伸开双手，挡住了武藏的去路。

在席间天真可爱的侍女，这会儿却面带怒色，仿佛自己的地盘被别人侵犯了。

她大声斥责道：“您真是会找麻烦！客人不能来这儿！快回去吧。”

本来这些青楼瓦肆之所，总是将美好的一面呈现给客人，现在被客人看到了污秽不堪的一面，这令小侍女非常生气。同时，这个不懂规矩的客人也让她心生轻蔑。

“哦……不能来这儿呀？”武藏问道。

“不可以！当然不可以！”侍女往外推着武藏。

武藏看了一眼这个侍女，说道：“啊！你不就是刚才那个摔倒在雪里的灵弥吗？”

“是的。客官，您要是因为上厕所才迷了路，我可以带您去！”

说着，灵弥牵着武藏的手，就要往外走。

“不用！我没喝醉，只是想到那屋里吃一碗茶泡饭。”

“吃饭？”灵弥瞪大着两眼问道。

“如果您要吃饭，我会给您端过去。”

“可是，难得大家喝得那么高兴——”

听武藏这么一说，灵弥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道：“说得有理！那我就给您端到这儿吧！您想吃什么？”

“不要别的，给我两个饭团子就行了——”

“只要饭团子吗？”

于是，灵弥跑到里面，取来了武藏要的食物。而武藏就在那间小黑屋子里，吃完了晚饭。

“从后院能出去吧？”

武藏问了一句，随即站起身，朝着后廊的出口走去。灵弥见状吓了一跳，忙问道：“客官，您要去哪儿呀？”

“我马上就回来。”

“您说马上回来，可是从那里出去……”

“从正门走太麻烦了！如果让光悦先生和绍由先生知道，不仅会让他们扫兴，还会啰唆一大堆。”

“那我把那儿的门打开，让您出去。您可要快点回来啊！您要是不回来，我准会挨骂的。”

“好的，我一定尽快……如果光悦先生问起，你就说我去莲华院附近见朋友去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不是应该，是一定要回来啊！因为您要见的那位太夫，可是我的主人吉野太夫呀！”

说完，灵弥打开了雪掩的柴门，把武藏送出门外。

二

在妓院附近，有一间名为编笠的茶馆，武藏走进去询问是否有草鞋。可是，这家店是专门卖斗笠给那些流连花街的男子来遮脸的，并不出售草鞋。

“非常抱歉，能否请您帮我买一双来？”

武藏拜托茶馆的女子帮自己去买鞋，他则坐在板凳上等着，并重新紧了紧腰带。他脱下羽织，仔细地叠好，还跟茶屋伙计借来纸笔写了一封信，放到了那件羽织的袖口里。

“老伯！”武藏喊了一声坐在炉旁的老人。

“能否请您帮我保管一下这件衣服——如果我亥时下刻（23点）还没回来，就请您将衣服和里面的信一并交给扇屋的光悦先生。”

“好的。这是小事一桩，我会帮您保管好的。”

“请问现在是酉时下刻（19点），还是戌时（20点）？”

“还没那么晚呢！今天下雪，所以天黑得比较早。”

“我离开扇屋之时，正好听到座钟打点。”

“这么说来，现在应是酉时下刻了吧！”

“还这么早啊！”

“太阳才刚下山呢——看看街上的人流，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茶馆的女子带回了草鞋。武藏仔细调整好鞋带的长度，然后套在了皮袜上。

为了表示感谢，他付了很多茶钱，店家还送了他一顶斗笠。武藏只是把斗笠拿在手中，高举过头顶为自己挡着雪。那比花瓣还要柔软的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不一会儿，他的身影就消失在茫茫的白雪中。

在四条河岸附近，住家的灯火稀稀落落。祗园树林里也是雪迹斑驳，难辨道路。

林子里时不时能看见点点灯火，那是祗园树林里的灯笼或御灯 (22) 。神社的正殿、厢房都是一片死寂，只是偶尔能听到雪落在树枝上发出的轻微声响，随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走吧！”

一群人在祗园神社前稽首叩拜，随后蜂拥走入了正殿。

此时，从花顶山的寺庙传来五声钟响——正好是戌时。也许是因为下雪，今夜的钟声听起来格外动人心魄。

“二少爷，草鞋的带子是不是太紧了——天太冷，鞋带绑得太紧会崩断的。”

“不用担心！”

答话的人正是吉冈门传七郎。

在他周围的十七八个人，都是吉冈家的至亲和弟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太过寒冷，众人不住地打哆嗦。随后，大家簇拥着传七郎，朝着莲华院的方向走去。

在抵达祗园神社之前，传七郎就已做好了决斗的准备。他用毛巾把头发束紧，还用束衣带将衣袖固定好。

“草鞋……在这种天气，绑草鞋只能用布带呀！你们都给我记住了！”

传七郎口中不断呼出阵阵白雾，和众人一起踏雪前行。

三

日落之前，太田黑兵助等三名弟子已亲手将挑战书交给了武藏，上面写明了比武的时间和地点。

地点：莲华院后身

时间：当日戌时下刻（21点）

不等到次日——而是今晚戌时下刻，这个时间是传七郎经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的，而且吉冈门的众亲戚和弟子们也都认可。

他们认为，不能再犹豫了，如果让武藏跑掉，恐怕今后再也没机会在京都抓住他了。此时，这群人中唯独不见太田黑兵助，原来他一直在堀河船桥的灰屋绍由家附近监视着武藏的行踪，之后又尾随他去了扇屋。

“是谁？好像有人过来了！”

传七郎嘀咕了一句，起身走到莲华院后面的厢房，看见远处有一堆篝火映着雪光熊熊燃烧。

“大概是御池十郎左卫门和植田良平。”

“什么，御池和植田良平也来了？”

传七郎觉得，这两个人来了反而会碍手碍脚。

“只是对付一个武藏，却来了这么多人。即使我们报了仇，世人也会说我们以多欺少呀！”

“不会的。等比武一开始，我们就立刻躲到一旁。”

莲华院的佛堂外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俗称三十三间堂。有人说这段走廊的长度正好是箭能飞到的距离，因此有人在这里安上箭靶，把这里当作练习弓箭的绝佳场所。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身背弓箭，独自来到此地练习。

传七郎对此地早有耳闻，因此才约武藏在此比武。他亲自到过莲华院，发现这里不但是练射箭的好地方，而且是比武的绝佳场所。

莲华院内地势辽阔而平坦，几乎很少见到杂草和千里竹，地面上积着一层薄雪，周围几棵孤零零的松树，更平添了院内肃穆、庄严的气氛。

“哦！”

先行抵达的弟子正在生火取暖，看到传七郎走过来，他们立刻起身迎接。

“很冷吧？现在距比武还有一段时间，您先坐下烤烤火吧！一会儿再准备也不迟。”

他们正是御池十郎左卫门和植田良平。

说完，植田良平就坐了下来，传七郎也一语不发地坐在火堆旁。其实，一切准备工作早在抵达祗园神社之前就做好了。此时，传七郎双手煨着火，活动着手指关节，时不时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

“我们来得太早了。”

传七郎那张映着火光的脸上，渐渐露出杀气。

“刚才，我们在路上看到一家茶馆。”

“这么个大雪天，店家早就关门了吧。”

“如果去敲门，他们会开门吧——谁去那儿打点酒来？”

“啊？打酒？”

“没错！没有酒可不行……太冷了！”

说着，传七郎又凑近火堆，蹲了下来。

无论何时何地，传七郎身上总带着酒味。今晚的比武关系着一个家族，甚至是一个门派的生死存亡，在比武即将开始之际，喝酒到底是有助于他增加战斗力，还是削弱战斗力？弟子们犹豫不决。因为此时饮酒与往日大不相同，他们不得不慎重从事。

四

很多弟子认为，在这冰天雪地里，喝点酒能舒筋活血，有利于比武。

“二少爷都已经这么说了，恐怕不好违拗他吧！”

于是，两三个弟子急忙跑去买酒。不一会儿，酒就买回来了。

“哦，酒来了！任何东西都比不上酒呀！”

传七郎把酒放到燃尽的火堆里温着，然后倒进碗里，畅快地喝了一大口，随后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气。

一旁的弟子非常担心他又像往常一样，喝过了量，从而耽误正事。不过，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传七郎喝得很少，毕竟生死攸关的大事近在眼前，虽然他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比任何人都紧张。

此时，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喂！是武藏吗？”

“他来了吗？”

那些围在火堆周围的人，好像同时被人踢了一脚似的，齐刷刷地站了起来。那衣袖带起的红色火星，随着夜风飘散在漫天飞雪的夜空。

同时，在三十三间堂另一头出现的黑色身影，扬起手答道：“是我！”

说着，那黑影靠了过来。

原来，来人是一位身背弓箭的年老武士，他把裤腿撩起，塞在腰间，周身干净利落。此人是源左卫门，为壬生 (23) 一带颇具威望的老人。弟子们看到他，都低声议论起来。

壬生源左卫门是吉冈宪法的亲弟弟，也就是清十郎和传七郎的亲叔叔。

“哦！原来是壬生叔叔，您怎么来了？”

传七郎万万没想到，他会连夜赶到这儿，脸上现出惊愕之色。源左卫门走到火堆旁，说道：“传七郎，您真的要和武藏比武吗……见到你之后，我放心多了。”

“我也想和叔叔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吉冈门的名声已危在旦夕，你哥哥也成了残废，如果你再不采取行动，我都不答应啊！”

“请您放心！我不会像哥哥那么软弱！”

“这点我相信。我知道你不会输的。我特地从壬生赶来，就是为了给你打气的——传七郎，你不可太过轻敌，很多人都说，那个武藏是个极其凶悍的人。”

“我知道。”

“不要急于取胜，一切都交给老天吧！万一有什么意外，我源左卫门也会给你收尸的。”

“哈哈哈！”传七郎大笑起来。

“叔叔，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说着，传七郎拿出酒碗。

源左卫门没吭声，喝了一碗之后，看了看周围的弟子。

“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该不会想帮传七郎助阵吧——如果不是，就赶快离开。这是一场一对一的比试，一堆人守在这儿倒显得我们未战先惧了。即使赢了，也会被人说闲话……时间快到了，你们跟我一起退到别处吧！”

五

此时，远处的钟声又在众人耳边响起。

已经是戌时了，距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

（武藏是不是出门晚了？）

传七郎环视着光亮如昼的四野，独自坐在快燃尽的火堆旁。

在壬生叔父的提醒下，弟子们都走开了，雪地上只留下几行斑驳的脚印。

偶尔会听到“扑哧”一声，那是三十三间堂房檐上的冰柱落地的声音。每一次声响，都让传七郎更加警觉。

忽然，一个男子从对面的树林飞奔过来，那动作就像鹰一般敏捷，他快步来到传七郎身边。

此人正是一直监视武藏的太田黑兵助，他负责联络弟子、汇报武藏的行踪。他是最后一个返回的弟子。

今晚的大事已迫在眉睫，这一点单从太田黑兵助的脸色就能知道。

他还没站稳脚跟，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来了！”

此刻，传七郎已起身站在火堆旁——听到这儿，他又问了一遍：“他来了？”同时，他下意识地将火堆踩灭。

“武藏那小子离开六条柳町的编笠茶馆后，就冒雪上山来了。他走得很慢，这会儿才翻过祗园神社的外墙，进到院里来了——所以我先抄近路赶过来，那个磨磨叽叽的家伙应该也快到了！您要做好准备！”

“好的……太田黑兵助！”

“是。”

“你也到那边去吧！”

“其他人呢？”

“不知道。你在这儿很碍眼，退到一旁吧！”

“哦……”

太田黑兵助虽然答应一声，但无法就此离去。传七郎利落地踩灭余烬，走出厢房。太田黑兵助目送他离开，随后缩身躲到了正殿的地板下。

寒风顺着地板的缝隙刮进来，那风出奇地冷。太田黑兵助紧紧抱着膝盖，刺骨的寒冷让他的牙齿不住打战。他极力告诉自己，这都是寒冷所致，但全身仍抖个不停，仿佛憋着尿一样。

（真奇怪！）

此时，外面的光线比白天还亮，传七郎站在一棵距三十三间堂百步远的松树下，急切地等待着武藏的到来。

太田黑兵助算了算时间，武藏早该到了，怎么还不见人影？雪势虽然减弱了一些，但仍纷纷扬扬地下着，寒冷刺骨。篝火彻底熄灭了，传七郎的酒也醒了，远远可见他焦躁不安的眼神。

啊！传七郎突然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原来从那棵松树上落下一大堆积雪，仿佛倾泻而下的瀑布。

六

在这种情形下，哪怕是一秒的等待也很难熬，传七郎的焦虑不言而喻。

太田黑兵助也是同样的心情，他必须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所以一直忍受着彻骨的严寒，强压心底的焦虑，暗暗想着“再等一会、再等一会”。可是，依然不见武藏的身影。

他实在按捺不住了，从地板下出来，朝着对面的传七郎喊了一句：“武藏到底怎么回事啊？”

“太田黑兵助，你还在呀！”

传七郎也感到事有蹊跷，他们走到了一起，环视着四周白茫茫的世界。

“没有人哪！”

传七郎暗自纳罕。

“他不会跑了吧？”他又嘀咕了一句。

“不！绝不可能……”

太田黑兵助立刻否定了这种推测，并极力向传七郎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啊！”

正听太田黑兵助说话的传七郎，突然看向一侧，只见两个人从莲华院的厨房走了出来。他们手里的烛光随风摇曳，拿着烛灯的是一个和尚，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两人打开院门，站在三十三间堂长廊的一头，低声交谈着。

只听那个和尚说道：“入夜之后，寺里各处都是门窗紧闭，所以我不太清楚。不过，傍晚的时候，确实有几个武士在这儿生火取暖，也许他们就是您想要找的人。可是，这些人现在却不见踪影了。”

另一个人很有礼貌地道了谢：“多谢您带我来，打扰您休息了，实在抱歉……那边树下站着两个人，可能就是在莲华院等我的人。”

“那么，您就过去问问吧！”

“您带我到这儿就可以了，请回吧！”

“你们是相约在此赏雪的吗？”

那人笑笑答道：“嗯，是的。”

和尚吹熄了手上的蜡烛，说道：“恕我多言，如果您要在厢房附近生火取暖，请留意余火是否完全熄灭了。”

“我知道了。”

“那我告辞了。”

说完，和尚关上门，径自走回厨房。

留下来的那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目不转睛地看着传七郎。由于他站在厢房的廊檐下，再加上雪地反光，所以传七郎和太田黑兵助并未看清来人是谁。

“太田黑兵助，那是谁？”

“是从厨房走出来的。”

“好像不是寺里的人。”

“奇怪！”

于是，传七郎和太田黑兵助同时往三十三间堂的方向走了二十几步。

而站在正殿一端的黑影，也移动着脚步，来到长廊中间才停下。他用束衣带勒紧衣袖，绳结打在左臂腋下。传七郎在没看清对方之前，毫无警觉地向前移动着。突然，两人脚步变得僵硬，立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传七郎大口喘着气，大喊了一声：“啊！武藏！”

七

双方相对而视。

武藏！

当传七郎发出这声喊叫之时才发现，武藏所处位置已占据了绝对优势：

首先，武藏站在走廊上，这里要高出外面好几尺，而传七郎所处位置正好完全暴露在敌人面前。

其次，武藏身后是三十三间堂的墙壁，绝对安全。如果敌人左右夹击，走廊的墙壁可以成为一道天然屏障，使武藏没有后顾之忧，专心对付正面的敌人。

相反，传七郎的背后却是一望无际的雪地，即便知道武藏没带帮手，但背朝空地，还是让他有所顾忌。

所幸，太田黑兵助还在他身边。

“退走！退到一边去！太田黑兵助——”传七郎挥着袖子说道。与其让他在一旁碍手碍脚，不如叫他退到一边去把风，以确保自己能和武藏一对一地进行比试。

“可以开始了吗？”武藏问了一句。

他的语气平静如水。

传七郎见到武藏的同时，不由恨得咬牙切齿，暗暗骂道：“就是你这家伙！”他一来是因为手足受到武藏的羞辱；二来是因为人们经常拿武藏来跟自己比较，这令他十分气恼。在他心里，武藏不过是一个乡下武士罢了，哪有资格跟自己相提并论。

“住口！”

传七郎大吼一声，他有如此反应也不奇怪。

“你凭什么问这句话？武藏，你已经迟到了！”

“你并没有说一定要在戌时下刻钟声敲响的时候呀？”

“少狡辩！我早在此地等候你多时了——你快下来！”

传七郎所处位置不利，无法全力出击，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一味引诱对方出击。

“现在——”

武藏轻轻答了一句，那鹰一般锐利的双眼一直在寻找适当的战机。

传七郎在见到武藏之后，全身的细胞才活跃起来。而武藏见到他之前，就已做好了战斗准备，可以说武藏做到了先声夺人。

这一点，从他的战术布置上就可以看出来。首先，他故意没按常规路径穿过寺院，而是叫醒了值班和尚给自己引路，不经院内，沿着寺里的建筑来到正殿的走廊。

之前，他走上祗园的石阶时，看到了雪地里杂乱的脚印，于是灵机一动，待身后跟踪之人离开后，他没直接来到莲华院的后院，而是故意从正门进入。

他向僧人打听了入夜后的情况，并喝了些茶取暖，待比武时间稍过，才突然出现在敌人面前。

这是武藏战术中的第一步，而下一步就是如何面对传七郎的挑衅。他可以按照对方的要求直接出击，也可以自己制造战机。总之，胜败仅一线之隔，如果过分相信自己的智慧与体力，反而更容易身败名裂。

八

“你已经迟到了！还没准备好吗？这儿并不适合比武。”

面对焦躁的传七郎，武藏显得格外沉着。

“我这就过去！”他答了一句。

怒则必败！传七郎并非不晓得这个简单的道理。但一看到武藏傲慢的神情，他平时的警觉与理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过来！到这边宽敞的地方来！互相通报姓名后，光明正大地比试一番！我传七郎最瞧不起狡诈、胆怯之徒——如果你比武之前就怕了，就根本没资格站在我传七郎面前。”

他高声怒骂着，武藏只是含笑不语。

“传七郎，早在去年春天，你就已是我的手下败将了。今天，我会再次将你砍倒。”

“胡说！你何时何地将我打败了？”

“大和国的柳生庄。”

“大和？”

“是在一间名叫绵屋的澡堂里。”

“啊！是那次！”

“当时在澡堂里，你我都没拿武器，但我在心里估算着你我的实力。后来，我用目光将你斩为两段，但你却什么反应也没有。如果你在别人面前夸口说自己凭一把剑闯荡江湖，他们可能会相信。在我武藏面前，你这番言论无异于滑稽之语！”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这些愚不可及的话。哼！听起来很有趣嘛！你的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吧！过来，站到我的对面！”

“传七郎，你用的是木剑还是真剑？”

“谁会用木剑，当然是要真刀真枪地比试！”

“如果你用木剑，我会从你手中抢过来，然后把你砍倒。”

“别吹牛皮了！”

“那么……”

“喂！”

接着，传七郎用脚跟在雪地上划出一条两米长的斜线，示意武藏站在另一侧。可是，武藏却沿着走廊走了四五米之后，才来到雪地里。

然后，两人同时向后退了二十多米。此时，传七郎再也等不下去了，他大喝一声，同时“咻”的一声轻响，那把为他量身定制的长刀朝武藏横扫过去。

刀的落点十分精准，但并未将对方砍为两段。因为武藏移动的速度，要快过那把刀——不！是远远快过刀的速度。同时，武藏从腋下抽出了兵刃。

九

只见两道白光在黑夜中交错闪动，对比之下，那从空中飘落的白雪倒显得慢吞吞的。

二人一招一式，就像变幻无穷的音阶一样，有慢、有变，也有快。快若风卷残云，变似残雪狂舞，慢如鹅毛纷飞。

……

……

就在武藏和传七郎抽刀出鞘的一瞬间，两人就打斗在一起。一时间，只见刀影晃动、刀光灼人，地上的雪花随二人的脚步四散飞扬，形成一团雪雾。几个回合过后，两人同时后退，定睛一看——居然哪一方都没有受伤，白森森的地面上没有一滴血迹，这真是不可思议啊！

……

……

此时，两把刀尖仅相距九尺左右，可任何一方都没再次逼近，那段距离似乎凝固住了。

挂在传七郎眉毛上的雪花化成了水，顺着眉毛流入了眼中，他皱着眉头，脸上的肌肉拧在了一起，然后又重新瞪大了双眼。两个瞳仁似乎要从眼眶中飞迸出来，就像熔炉那两扇炽热难当的铁窗。同时，他极力调整着呼吸，就连呼出的气体也像熔炉风箱抽出的风一样滚烫。

（糟糕！）

传七郎和对方刚一交手就感到后悔。

“为何今天要采取正面进攻的架势？应该像往常一样以上示下用力劈过去！”

传七郎后悔不已，无法像平时一样做出正确的判断，他只听见体内血液汩汩的流动声。他全身的毛发竖起，肌肉紧绷，处于紧张的迎敌状态。

他很清楚，自己并不擅于持刀正面进攻，每当他要抬肘举刀刺向对方时，武藏就已经判断出自己的动向，所以只得作罢。

此时，武藏也用刀对着敌人，不过他的手肘十分放松。传七郎弯曲手肘时，关节会发出“咔咔”的声响，而武藏的肘部却十分柔软，移动灵活。而且，传七郎的刀不时改变着位置，时动时静，而武藏手里的刀却纹丝不动，以至于在刀背与护手牌之间积起了一小堆雪。

十

武藏知道，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他暗自祈祷八幡神能帮自己寻得对方的破绽、找到进攻的时机，他计算着对方呼吸的频率，誓死要战胜对方。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而传七郎依然如巨石般立在眼前。

（这个……）

看着对方魁梧的身影，武藏生平第一次感到了压力。

（敌人更胜一筹啊！）

武藏心底这样想着。

当初在柳生城，被四高徒围攻之时，他也有过类似的自卑感。每当他面对柳生派、吉冈门这些武林正宗时，就会明显感到自己所创的剑法既无剑势，又不通剑理。

现在——传七郎的这套剑法，不愧是武林魁首吉冈宪法平生之杰作。它简单中蕴含复杂、豪放中更显严谨，堪称无懈可击。若单从对方的气力和注意力下手，实难找出破绽。

比较而言，武藏的剑法就显得半生不熟，如果匆忙出招，反而会先暴露自己的弱点。

武藏并非有勇无谋之人。他无法充分施展引以为傲的自创剑法，又不能一直僵持下去，仅是简单的防御就已让他喘不过气了。

他不停思考着，如何能找出对方的破绽。

渐渐地，他双眼充血。

（八幡大神！）

他祈求着胜利的降临。

（一定要赢！）

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往往会陷入混乱的旋涡而无法自拔，最终一败涂地。武藏并没想这么多，他突然意识到，如此心急只会让自己更加危险，这也是他数次濒临死亡总结出的经验——他立时清醒过来。

……

……

双方依然对峙着。白雪落在武藏的头发上，也落到了传七郎的肩上。

……

……

此时，武藏的眼中已不见巨石般强悍的敌人，也看不到自己。他知道，要想达到物我两忘之境，必须先从脑中除去好胜的念头。

传七郎距自己大约有九尺远，刀尖与刀尖之间，只有雪花静静飘落——那雪花就像自己的心一样，轻飘飘的；那刀尖间的距离，就像自己的身体一样无限延展着，已分不清哪里是天地，哪里是自己，他的身心早与天地融为一体。

不知何时，传七郎又向前走了几步，那段飘雪的距离被缩短了。同时，武藏的刀尖分明感到了对方的杀气。

“——哇！”

突然，武藏用力挥刀向后砍去，太田黑兵助的脑袋应声落地，那声音仿佛是粮食袋子被刀捅破一样。

那宛如酸浆果大小的人头，从武藏身旁一直滚到传七郎眼前。就在尸首倒地的一刹那，武藏猛然高高跃起，对着传七郎的胸口飞踹过去。

十一

“啊——呃！”传七郎一声惨叫，划破了四野的沉寂。那声嘶力竭的喊叫，突然戛然而止，空中只回荡着模糊不清的尾音。传七郎高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几步，“扑通”一声栽倒在惨白的雪地里。

“等……等一下！”

倒在地上的传七郎蜷缩着身子，万念俱灰，脸埋在雪地里呻吟着。可此时，武藏已从他身边走开了。

只有躲在远处的弟子们回应着他。

“啊！”

“二少爷！”

“不、不得了了！”

“大家快过来呀！”

咚咚咚！一阵脚步声响起，无数黑影如潮水般，踏雪狂奔而来。

他们正是壬生源左卫门和其他吉冈门弟子，这些人一直躲在远处，极为乐观地等待着比武的结果。

“啊！太田黑也死了！”

“二少爷！”

“传七郎！”

无论怎么呼唤、如何施救都为时已晚。

太田黑兵助的右耳到嘴附近被横砍一刀，而传七郎的头部被斜劈了一刀，伤口从头顶一直延伸至颧骨。

这两人都是一刀毙命。

“我早说过，不能太轻敌。传、传七郎，这个、这个，传七——”

壬生源左卫门抱着侄儿的尸体，明知已无力回天，但胸中的悔恨之情实在难以平复。

没一会儿工夫，那满是脚印的雪地就被血染成了桃红色——壬生源左卫门只顾着伤心，这会儿才想起责问众人。

“对手在哪儿？”他怒喝了一声。

其实，其他人一直在寻找武藏，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他的踪影。

“不在这儿！”

“他不在了！”

听到如此回答，壬生源左卫门气愤不已。

“怎么会不在？”他咬牙切齿地反问道。

“我们过来之前，明明看到有个人影站在这儿的！难道他长翅膀飞了不成？此仇不报不但吉冈家不答应，就连我也无颜面对世人啊！”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弟子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同时手指着一个方向。

虽然是自己人发出的喊声，大家还是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并向那人手指方向看去。

“武藏！”

“哦！是他吗？”

“嗯”

霎时，四周一片死寂，比起天地寰宇的安宁，这种人群中的寂静更让人心悸。每个人脑中都是一片空白，他们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影，却不知该如何行动。

原来，武藏将传七郎击倒之后，一直站在最近的厢房下。

然后——

他背对着墙壁，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随后，他慢慢向旁边走去，迈步走上三十三间堂西边的走廊，缓步走到中间位置才停下脚步。

他扫视着对面的人，心想他们会不会打过来？

看到对方并无进攻的意图，武藏便迈步向走廊的北角走去，随后消失在莲华院的侧墙。

今样六歌仙

一

“他们竟然用白纸回复我们，那群小子太过分了！如果我们不吭声，那些公子哥就更嚣张了！我去找他们理论，非把吉野太夫叫过来不可！”

吃喝玩乐并无年龄限制，灰屋绍由借着几分酒劲，更不肯善罢甘休。既然已经夸下海口，他就势必要做到，否则就会没完没了地闹下去。

“带我去！”他一边说，一边按着墨菊太夫的肩膀站起来。

“算了！算了！”一旁的光悦急忙阻止。

“不！我一定要把吉野带过来——旗本，你带我去！本将军要亲自出马，不服气的都跟我来！”

虽然担心绍由会借酒闹事，众人也没过多阻拦，因为他喝醉了反而不会有危险。再说，如果事事都没有危险性，这个世界就太无趣了，所以那些略带危险、刺激的事情自有妙不可言之处，也正是花花世界的韵味所在。

绍由老人阅历丰富，自然非常清楚游戏规则，像他这种借酒撒疯的人，一般人很难摆平。他想寻开心，也想戏弄一下对方，他一边想着，一边喘着粗气踉跄前行。

妓女们急忙搀住他说道：“船桥先生，您这么走路很危险哟！”

绍由听了非常不高兴，说道：“别胡说！虽然我的脚步有些不稳，但我的心可是清醒得很哪！”

“那您一个人走吧！”说着，妓女松开了手，绍由一下子就跌坐在走廊上。

“我走不动了！过来背我！”

其实，走廊里很宽敞，他要去的只是另一头的房间而已，却弄得如此大费周章。看来，这对绍由而言也是一种消遣方式。

这位醉客装疯卖傻，还想方设法为难艺妓们。虽然他身材矮小、瘦骨嶙峋，个性却非常倔强，一想到对方以白纸回复自己，还独占着吉野太夫在另一间屋里寻欢作乐，他就禁不住暗骂道：“幼稚的公子哥，竟敢如此卖弄——”本身倔强的性格，再加上喝了很多酒，使他更加气愤难平。

提起公卿，连武士都畏惧三分，可现在京都的大商人，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说得直白些，这些公卿更在乎的是钱——尽管他们的社会地位很高，却没有薪俸。所以，只要有人肯花钱满足他们、附和他们，再对其地位大大恭维一番，就可以像摆弄木偶一样随意操纵他们——这一点，船桥先生心知肚明。

“寒严先生到底在哪个房间，是这儿吗？”

绍由来到走廊一头的房间，手扶着五光十色的隔扇门，正要拉开，突然迎头碰上一个人。

“咳！我还以为是谁呢？”

原来是宗彭泽庵和尚从里面探出头来，他与这烟花之地可是极不搭调啊！

二

“啊！哦？”

四目相对，两人都又惊又喜。

“和尚，原来你也在这儿呀！”绍由一把搂住宗彭泽庵的脖子。宗彭泽庵也学着他的语气说道：“大叔！原来您也来了！”

说着，他也抱住了绍由的头。这两个意外相遇的醉汉，就像久别的恋人一样，脸贴脸地相拥在一起。

“您可真会享受啊！”

“彼此彼此！”

“真想您呀！”

“见到你这个和尚，真让人高兴！”

他们互相拍着对方的头，还舔了舔对方的鼻尖，酒醉后的行为的确让人费解。

宗彭泽庵走出房间之后，走廊上响起一阵隔扇门的吧嗒声，其中还夹杂着一两声猫儿发春似的鼻音。乌丸光广与对面的近卫信尹相视苦笑了一下。

“哈哈！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个吵人的家伙跑到这儿来了！”

光广是一位阔绰的公子，年纪并不大，看上去三十上下。他皮肤白皙、浓眉大眼、唇红齿白，尤其是眉宇间洋溢着一种过人的才气，使他显得很年轻。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世间武学家无数，为何我偏偏生在了公卿家？”在他俊美的外表下，隐藏着刚烈的个性，他对日本目前武家治国的现状极其忧虑。

“如果那些自以为是的年轻公卿，对时局没有清醒的认识，简直就是白活！”

光广并不害怕发表此类言论，他还经常说武家是世袭制的，但武器却蒙蔽了政治的权利，所以日本的文官与武官没能实现彼此的制约与融合。而公卿好比是节庆日的装饰品、佩戴冠冕的傀儡。自己生在这样的环境，是神明的错误。自己明明身为人臣，可当前只有两件事可做——烦恼与饮酒。既然如此，那就醉卧美人膝，观花赏月饮酒而终吧！

这位公子从藏人头 (24) 晋升到右大办 (25) ，如今还在朝中担任参议一职。不过，这个贵公子却时常造访六条的柳町。他认为，只有身居此地才能忘记那些令人不快的事。

他的伙伴也都是一些苦闷的年轻人，其中飞鸟井雅贤、德大寺实久、花山院忠长这几人尤为爽朗，他们并非武家出身，个个一贫如洗，真不知道他们来扇屋的钱是如何筹来的！

（也许只有来到这里，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是个人！）

他们来到这儿，只会喝酒闹事，不过光广今晚带来的人却不是那些人，而是一位品格高洁之人。

此人名为近卫信尹，约比光广年长十岁，他大方稳重、眉宇清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在他丰腴而微黑的脸上长了一层麻子。

说起麻子，镰仓一之男、源实朝这两人也都是麻子脸，所以这并非是近卫信尹独有的缺点。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虽然具有前关白氏族长者这样高贵的身份，却很少对人提及，只是以书法中的“近卫三藐院”一名示人。尽管此刻坐在吉野太夫身边，他仍不失温文尔雅，真是一个举止高雅的麻子脸。

三

近卫信尹微笑时，麻子脸上露出两个酒窝，他转头对吉野太夫说道：“那是绍由先生的声音吧？”

吉野轻咬红唇，为难地说道：“啊！要是他来了，可怎么办哪？”

此时，乌丸光广摁住吉野的裙摆说道：“不用起来！”随后，他穿过隔壁的房间，来到走廊，故意大声说道：“宗彭泽庵和尚！宗彭泽庵和尚！你在那儿干什么？门开着很冷哟！你要是出去，就把门拉上，要不就快点进来！”

于是，宗彭泽庵答道：“哦！我要进来。”

说着，他拉着绍由一起进了屋，还让他坐到了光广和信尹对面。

“哦！没想到会碰到你们，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灰屋绍由一边说着，一边摇摇晃晃地来到正襟危坐的信尹面前，同时举起酒杯说道：“敬您！”

信尹微笑着说道：“船桥老丈，您一直都这么硬朗啊！”

“我可真没想到，寒严先生的同伴是您呀！”

他把酒杯放回原处，故意乘着酒劲儿倚老卖老地说道：“虽然你我平常没什么交往，但既然在这儿遇到，就是有缘，您就把什么关白、参议放到一边吧！哈哈哈！宗彭泽庵和尚，你说对不对！”

说着，绍由一把搂住了宗彭泽庵的头，并指着信尹和光广说道：“世间最可怜的就是这些公卿！什么关白、左大臣，全是徒有虚名，根本没有实权。他们可远远比不上我们这些商人呀，和尚，我说的对吗？”

对这位借酒撒疯的老人，宗彭泽庵也有几分畏惧，于是他急忙答道：“是啊！是啊！”他好不容易从绍由胳膊里挣脱出来。

“来！我还没敬和尚呢！”

于是，他又要了个杯子。

绍由手中的杯子几乎要碰到了脸，他接着说道：“你们这些和尚最狡猾了——简直是当今世上最狡猾的一群人！最聪明的要属商人；最强悍的是武家；而最愚蠢的就是在座两位了。哈哈哈！难道不是吗？”

“没错！没错！”

“公卿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在政治上又总吃闭门羹，平时只能吟吟诗、写写书法，除此之外什么用处也没有。哈哈哈！和尚，我说的没错吧！”

论起饮酒作乐，光广不输给任何人；而谈到吟诗作对，信尹则不甘落于人后。可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一闹，二人都没了兴致，只是沉默不语。

见此情形，绍由更是得意忘形。

“太夫……你是喜欢公卿呢，还是喜欢商人？”

“呵呵呵，船桥先生也太为难人了……”

“不要笑！我是想知道你们女人的想法。哦，我懂了！太夫还是觉得商人比较好吧——那就到我的房间来吧！那么，太夫我就带走了！”

说着，这个好胜的老人一把拉过吉野太夫的手摁在自己胸前，然后站起身就往外走。

四

光广见状，吓了一跳，连手里的酒都洒了一地。

“您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啊！”

说着，他扳开绍由的手腕，把吉野太夫揽回自己身旁。

“干什么！你干什么！”

绍由一下子蹦起来。

“并非我强迫她过去，而是太夫自己想跟我走！太夫，是不是这样？”

夹在两人中间的太夫只能含笑不语，被光广和绍由两人左拉右扯，她是一脸为难。

“哎呀！这可怎么办好呢？”

其实，这两人并非真要争夺太夫，也没有在争风吃醋，他们这样做只是为了难为太夫。这也是游戏的一种。光广不肯让步，绍由也不肯让步，同时对吉野施压，让她左右为难。

“太夫，你到底要侍候哪一位呀？我们在这儿拉拉扯扯的也不是办法呀！总之，我们会依太夫的意思办！”

双方进一步给吉野施压。

“这可太有意思了！”

宗彭泽庵一脸幸灾乐祸，看着事情如何收场。同时，他还不忘在一旁煽风点火，简直将这出戏当成了下酒菜。

此时，方显出近卫信尹性格敦厚，人品素常，他打圆场道：“哎呀！你们这些人可真可恶呀！这不是为难吉野太夫吗？不要再闹了，大家一起坐下喝酒吧！”

随后，他又对侍女说道：“这样一来，那边只剩光悦一个人了，谁去把他也叫过来！”

信尹一心想扰乱那两人的注意力，尽快结束这场纷争。

绍由一直坐在吉野身边，听完信尹的话，他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去叫，我这就将吉野带走！”

“你想干什么？”光广也抱着吉野不放。

“自以为是的公子哥！”绍由突然正色说道。他那迷迷瞪瞪的两眼差点撞到杯子上，接着又向光广说道：“我们来赌酒如何？谁赢了谁就把这朵鲜花带走！”

“比酒量？真是可笑！”说着，光广拿来一个大杯，放到高脚木盘之上，然后又将木盘放到两人中间。

“实盛大人 (26) ，您的黑头发是不是染的呀？”

“你胡说什么！像你这种弱不禁风的公卿，怎么会是我的对手？来吧！让我们比个高低！”

“怎么比试呢？如果是你喝一杯、我喝一杯，也太没意思了！”

“那我们来玩双瞪眼 (27) ，谁输了谁喝！”

“没意思！”

“那我们来玩赛贝壳 (28) 。”

“谁愿意和糟老头玩这个呀！”

“你不喜欢？那我们来猜拳！”

“好吧！来啊！”

“宗彭泽庵，你当裁判。”

“好的。”

说着，两人就煞有介事地猜起拳来，每当一方获胜时，另一方就懊恼地举起酒杯，众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这时，吉野太夫轻轻站起身，拖着长裙，款步走了出去，随后就消失在雪光掩映的走廊尽头。

五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赛，就酒量而言，一位是强者，另一位是巧者，这样的比赛很难分出胜负。

吉野走后没多久，近卫信尹也起身回府了，就连充当裁判的宗彭泽庵也打起了哈欠。

唯独两个当事人依然酣战正欢，宗彭泽庵随他们怎么划拳，自己随意地枕着墨菊太夫的膝盖，躺下来休息。

迷迷糊糊之间，宗彭泽庵感到心情非常舒畅，可突然又一想：他们一定很寂寞，我应该快点回去陪他们！

原来，他想起了城太郎和阿通。

现在，他们都住在乌丸光广的府上。去年年底，城太郎受伊势的荒木田神官所托，送东西到乌丸府邸——而阿通则是前几天才又回到那里的。

之前在清水观音寺音羽谷的那个夜晚，阿通被阿杉婆穷追不舍，正好碰上宗彭泽庵去那里找阿通。其实在此之前，他就知道事情不妙，所以才会赶往那里。

宗彭泽庵和乌丸光广是多年挚友，两人经常在一起讨论和歌、禅理，喝酒聊天，彼此倾诉烦恼。

前一阵子，光广给宗彭泽庵的信上写道：“新年就快到了！你甘心回到家乡的庙里，过那种无聊的日子吗？难道你不怀念滩市 (29) 的美酒、京都的美女和加茂河上的飞鸟吗？你若是想睡觉，可以回到乡下去坐禅；如果想体味禅理，还是到人群中来吧！如果想念这座城市，就请来这里吧！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收到信后，宗彭泽庵初春就来到了京都。

很偶然，他在光广家里见到了城太郎。城太郎每天都在府内尽情玩耍，丝毫不觉厌倦。宗彭泽庵问过光广之后，才知道城太郎在此逗留的原因。于是，他叫来城太郎问明了详情，这才知道阿通从元旦那天早晨就跟阿杉婆走了，此后便音信全无。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宗彭泽庵听后非常担心，当天就出门寻找阿杉婆的住处。当他好不容易找到三年坂那家客栈时，已是深夜。宗彭泽庵越想越不安，便让客栈的伙计提着灯笼，上山里的清水堂去找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天晚上，宗彭泽庵终于将阿通安全地带回乌丸府里。可是，阿通受了极度惊吓，第二天就开始发高烧，至今仍卧病在床。这段日子，城太郎一直守在阿通枕边，又是喂药，又是用冷手巾敷头，照顾得无微不至，实在让人感动。

“他们一定在等着我呢！”

宗彭泽庵虽想尽早回去，但光广仍是一副兴致正浓的样子。

没过多久，这两人也厌倦了猜拳，本以为他们要开始规规矩矩地喝酒了，谁知这两人竟促膝长谈起来。

他们谈论的话题不外乎武家政治、公卿的价值及如何拓展海外生意等，貌似都是一些关乎大局的问题。

宗彭泽庵也坐起身来，倚着柱子，闭着眼睛听他们高谈阔论。他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可脸上却时不时露出一丝冷笑。

此时，光广突然喊了一声：“咦！近卫先生何时走的？”绍由也从玩乐中清醒了过来。

“连吉野太夫也不知所终了！”

“真是岂有此理！”

光广对着角落里打瞌睡的灵弥嚷道：“把吉野叫过来！”

灵弥揉了揉眼睛，随后来到了走廊。她来到光悦和绍由的房间，向里面看了看，只见屋里只有一个人。不知武藏是何时回来的，此时，他正静静坐在白晃晃的烛灯旁。

六

“啊！您何时回来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呀！”

听到灵弥的声音，武藏答道：“刚回来。”

“从刚才的那个后门？”

“嗯。”

“您去哪儿了？”

“外面。”

“是去约会吧！我去告诉太夫——”

听到她老成的话语，武藏不由笑起来。

“人怎么都没了？他们都去哪儿了？”

“他们都在那边，和寒严先生、和尚一起玩呢！”

“光悦先生呢？”

“不知道。”

“大概回去了吧！如果光悦先生走了，我也要回去了。”

“不行！一旦来到这儿，未经太夫同意是不能走的。您要是一声不吭就走了，不但会被大家笑，就连我也要挨骂的。”

武藏竟对灵弥的玩笑之词认真起来。

“反正您不能就这么走了，请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灵弥出去没多久，宗彭泽庵就走了进来，估计他是从灵弥口中得知武藏在这儿的。

“武藏，怎么了？”

他拍了拍武藏的肩头。

“啊”这一声惊叫可非同小可，武藏根本没想到灵弥说的和尚就是宗彭泽庵。

“好久不见了！”

武藏即刻起身，双手伏地行大礼。宗彭泽庵一下握住武藏的手说道：“这儿是风月场所，就不必如此多礼了。听说你和光悦一起来的，怎么没见他人哪？”

“也许去了其他地方。”

“找一找吧！然后你们一起过来。等会儿结束了，我还想和你好好聊一聊呢！”

宗彭泽庵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隔壁的纸门，只见有个人躺在被炉里睡着了，周围还围了一圈屏风。在这个雪夜里，能如此尽情享受温暖的人只有光悦。

武藏和宗彭泽庵看他睡得很香，没忍心叫醒他。这时，光悦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的两个人，显得非常吃惊。

问过原因之后，光悦说道：“如果那边只有你和光广公卿，我们就叨扰一下吧！”

随后，三人一起来到了光广的房间。

此时，光广和绍由已经玩得差不多了，每个人脸上都流露出一种欢乐过后的寂寥。

喝到这种地步，就是美酒也变成了苦酒，两人都觉得口干舌燥。一想到喝水，便不由想起了家。再加上吉野太夫也不见踪影，所以他们更不愿在此逗留了。

“该回去了！”

“走吧！”

当一人有此提议时，众人都一致同意。与其说他们对这里毫无留恋，不如说是怕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心情被破坏掉，于是大家立刻站起身。

此时——

侍女灵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吉野太夫身边的婢女，她们快步走上前，双手扶地行了大礼。

“让各位久等了！太夫要我转告各位，她已经准备好了。也许各位想回去了，但今晚下雪，路上还很亮。更何况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至少要等轿子暖和之后再回去呀！所以请各位再稍坐片刻。”

她这番话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

“真奇怪！”

“让各位久等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光广和绍由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诧异。

七

众人早已没了兴致，在这种烟花之地，一切都应随自己的意愿，根本无须轻易妥协。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两个婢女看到众人一脸狐疑，立刻解释道：“太夫说刚才擅自离席，想必各位大人都把她当成了无情的女子。可是，她实在太为难了。如果顺从了寒严先生，就会得罪船桥先生；如果答应了船桥先生，又会对不起寒严先生。因此，她才悄悄离开了。现在，太夫想在她的住处重新招待各位先生。所以，请各位不要辜负她的美意，稍微晚一些回去好吗？”

听了这一番话后，众人想如果断然拒绝，会显得气量太小。而且，这次是吉野太夫以主人身份招待自己，很是让人兴奋。

“我们去看看吧！”

“既然太夫这么有诚意。”

于是，众人在灵弥与两名婢女的引导下，走出了房间，只见廊下已摆好了五双朴素的草鞋。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春雪，草鞋踩上去没留下一丝痕迹。

（哈哈！吉野肯定会请我们喝茶！）

除了武藏以外，其他人都是兴致盎然。

很多人都知道，吉野酷爱茶道已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在酒后来杯清茶，也颇为惬意，大家一边想一边走着。可是，当众人走到茶室时，只是从旁边穿了过去，随后来到了后院。这里是一片了无生趣的田地。

大家都有些不安。

“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儿？这儿不是桑园吗？”光广责问了一句。

其中一位婢女笑着回答：“哈哈哈！这儿不是桑园，而是一片牡丹园。每到春末时节，大家都会带着板凳，来这儿游玩。”

可是，光广仍然一脸不悦，再加上天寒地冻，更令他觉得不舒服。

“不管是桑园还是牡丹园，在这样的雪天，不都是一样冷清萧条吗！难道吉野想让我们都感冒吗？”

“非常抱歉！不过太夫说过，会在那边恭候诸位，所以请各位屈尊前往。”

众人又跟着她们走了一段，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座小茅屋。这是一间朴素的民宅，在六条还没被开发之时就已经存在了。冬青树环绕在屋后，古朴的庭院完全不同于扇屋那种人造的氛围，不过这里也属扇屋管辖。

“请这边走！”

婢女走进一间被炭熏黑的房屋外间，然后引领众人走进屋。

“贵宾们都到了！”

她向里间通禀了一声。

“欢迎光临——请各位不要客气！”

隔扇门内传来吉野的声音，屋内的炉火将纸门映得通红。

“我们简直是踏凡尘而来哟！”

大家看到外间屋的墙上挂着蓑衣和斗笠，心里猜测着吉野太夫到底要如何招待自己，随后逐个走进房间。

焚牡丹

一

吉野款步走出房间，出现在众人面前。只见她身着淡黄色素底和服，腰间系着一条黑缎腰带，头发梳成家常的发髻，脸上薄施脂粉。

“啊！真漂亮呀！”

“简直貌比天仙！”

每个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吉野。

比起那个被金屏风、银烛台环绕，身穿桃山刺绣和服、浓妆艳抹、巧笑嫣然的待客高手，此时出现在寻常百姓家中、打扮素雅的吉野，更显得清纯美丽、仪态万方。

“哦！一看到你，我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就连一向挑剔的绍由，也不由得赞美起来。由于这里故意拿掉了坐垫，所以吉野请众人一起到炉旁围坐。

“大家也都看得出，这座房子在山里，所以没法好好招待各位。不过在这寒冷的雪夜，最好的款待莫过于围在炉旁取暖了，我准备的柴火足够我们聊到天亮。而且，这些木柴连火盆都不会熏黑，所以各位不用担心，请随意坐吧！”

原来如此——

先让众人踏雪而来，再让大家烤火取暖，这大概就是她所谓的款待吧！光悦点头表示认可，绍由、光广和宗彭泽庵也随意盘着腿，坐在炉旁烤火。

“那位先生也请过来吧！”

吉野一边招呼着武藏，一边让出位置。

四方形的火炉，围坐了六个人，难免显得有些挤。

从刚才一进屋，武藏就一直恪守礼节。在当今日本，吉野太夫的知名度仅次于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她的芳名远扬天下，要比出云的阿国更受民众喜爱。而且，她还比大阪城的淀君更有才气、更亲切，所以也就更为有名。

她所接待的那些客人，不过被称为“买醉之人”，而以才色为生的吉野则被人们尊称为“太夫”。听说，平时会有七个侍女服侍她洗澡，两个婢女为她修剪指甲。可是，光悦、绍由、光广等买醉之人，以如此有名的女性为玩伴，究竟乐趣何在呢——武藏实在搞不懂。

其实，在看似无聊的游戏中，宾主相处也有着一定的礼仪，对于不谙此道的武藏来说，一切都显得很不自在，特别是第一次涉足脂粉圈，更让他不知所措。每当吉野那双亮如秋水的明眸望向自己时，他就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您为什么那么拘谨呢？请来这边坐吧！”吉野连连让座。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武藏战战兢兢地坐到了吉野身边，学着众人的样子，笨手笨脚地烤起火来。

当武藏坐好后，吉野瞄了一眼他的袖口，然后趁大家谈笑之时，悄悄取出怀纸，使劲在那袖口上揩了几下。

“啊！真不敢当！”

武藏若不出声，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子，向吉野道了声谢，这样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吉野的手上。

她手里折好的怀纸上，满是红色的印记。

光广瞪大眼睛，脱口而出：“啊！那不是血迹吗？”

吉野浅笑着答道：“不是，只是一片红牡丹花瓣而已。”

二

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个酒杯，随意喝着酒。柔和的炉火跳动着、摇曳着，周围六个人的脸上也是忽明忽暗。尽管屋外冰天雪地，屋内却是温暖如春，望着眼前的火焰，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

眼看柴火将燃尽，吉野从身边的炭笼里取出几根木柴，放入了炉中。这些木柴均长约一尺，而且非常纤细。

众人发现，这些木柴既非松木也非杂木，它极易燃烧，而且火焰的颜色相当美丽。

（咦？这到底是什么柴火呢？）

也许有人会想到这个问题，可此时，众人都陶醉在那绚丽夺目的火焰中，根本无人问及此事。

吉野只不过添了四五根木柴，整个屋子就已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亮的火焰，就像随风摇曳的白牡丹一样。有时，紫金色的火光与鲜红的火焰交织在一起，熊熊之势灼人心魄。

“太夫！”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添的柴火——到底是什么木料的？恐怕不是普通的木柴吧？”

正当光广问话之时，温暖的小屋内弥漫着一种馥郁的芳香，那一定是木柴燃烧产生的香气。

“是牡丹树。”吉野答道。

“啊？牡丹？”

这个回答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一提到牡丹，大家都会想到那娇艳、美丽的花朵，牡丹树怎能用来做木柴呢？众人半信半疑，于是吉野将一根木柴递给光广。

“请各位过目！”

然后，光广将这根木柴拿给绍由、光悦看。

“原来如此，这就是牡丹树啊，难怪呢！”

吉野随后又说道：“周围这片牡丹园，早在修建扇屋之前就有了，其中几株牡丹已是上百年的古树。为了让这些古树开花，每到冬天就必须要砍断一些虫蛀的枯枝，以便长出新芽——因此那些枯枝就成了现在的木柴，不过这种柴火可不像那些杂木一样，一次能砍伐很多。”

“当我剪短这些枯枝，放入炉中燃烧时发现，它的火焰美丽极了，而且毫无呛眼的黑烟，同时还发出怡人的香气。牡丹不愧为花中之王，即便枯萎变成了木柴，也是那么与众不同。活着的时候拥有绝世芳容，死后还能化作怡人心脾的柴薪——这才是万物生灵的价值所在，可世间又有几人能像牡丹木柴一样？”

说到这儿，吉野无奈地感叹道：“我远远比不上这牡丹哪！一辈子过得浑浑噩噩，年轻时还能以姿色示人，年老色衰之后，不过变成一堆无用的白骨。”

三

牡丹柴薪吐着白色的火舌，熊熊燃烧着，炉边的人早已忘记了此时已是深夜。

吉野又说道：“实在没什么招待各位的。不过，滩市的美酒和牡丹木柴还有很多，请尽情享用。”众人感到十分满意，尤其是早已厌倦奢华的灰屋绍由，更是赞不绝口。

“怎么说没东西招待呢！这可是国王般的享受啊！”

“能否请诸位每人留下几个字呢？就当作日后的纪念。”

说着，吉野拿出砚台，研起墨来，侍女走到隔壁房间铺好毛毡，并在上面展开宣纸。

“宗彭泽庵和尚，难得太夫一片诚意，你就写点什么吧！”

光广替吉野央求宗彭泽庵先动笔，宗彭泽庵点头答应，同时说道：“还是请光悦先生先来写吧！”

光悦一言不发，跪坐在宣纸前，提笔画了一朵牡丹。而宗彭泽庵则在上方的空白处题了一首和歌：

国色天香，

须珍惜。

爱怜之花，

终凋零。

光广见此，便题了一首戴文公的诗：

忙里山看我，

闲中我看山。

相看不相似，

忙总不及闲。

随后，吉野在众人的劝说下，也提笔在宗彭泽庵的和歌下写了几个字：

纵然怒放，

难掩寂寞。

芳华散尽，

有谁堪怜。

绍由和武藏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并没有人强迫他们题字，这对武藏而言，实在求之不得。

此时，绍由看到隔壁房间的墙角处放着一支琵琶，他便提议吉野来弹奏一曲，以为今晚的聚会画上句号。

其他人也附和着：“正该如此，太夫一定要弹上一曲哟！”

见众人如此央求，吉野并没推辞，立即抱起琵琶。她的举止十分自然，既非有意夸耀，也非故作谦虚，给人以不卑不亢之感。

随后，她起身离开火炉，怀抱琵琶走到隔壁昏暗的小屋里，坐在了榻榻米上。炉旁的众人也都屏气凝神，静静地听她弹奏起《平家琵琶曲》的一段（《平家物语》中的琵琶曲）。

炉中的火光渐渐弱下来，屋内的光线也变暗了，众人都沉醉在乐曲中，早忘了向炉子里添柴。虽然这种琵琶仅靠四根弦来调整音阶，但弹奏的曲调却是千变万化。即将燃尽的炉火，偶尔腾起一丝微弱的火焰，把人们的注意力又重新唤回到现实。

一曲终了，吉野面带微笑着说道：“我献丑了！”随后放下琵琶，重新坐回炉旁。

此刻，众人起身准备回去。武藏见状，就像得到特赦一样，终于松了一口气，抢先跨出房间。

吉野向每位客人道别，唯独没跟武藏打招呼。

正当武藏要跟随众人走出门时，吉野突然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说道：“武藏先生，请在这里留宿。无论如何，今晚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四

听他这么一说，武藏像个大姑娘似的羞得满脸通红。尽管他装作没听见，但那窘迫、不知所措的神情可逃不过众人的眼睛。

随后，吉野又问绍由：“先生，我能留这位客人在这儿住一夜吗？”

“好啊！当然行啊！你招待得那么周到，我们怎么能不通情理呢！光悦先生，你说对吗？”

武藏慌忙推开吉野的手说道：“不！我要和光悦先生一起回去。”

说着，他就要走出门去。不知为何，光悦也劝武藏道：“武藏先生，您别这么说，还是留在这儿过夜明天再走吧——既然太夫如此挽留，你就不要推辞了。”

其他人也都劝武藏留下。

武藏心想：大家把我这个不擅风月、对女人毫无经验的人留在这里，一定是想拿我取笑，这肯定是那些达官贵人的恶作剧。但他抬眼一看，吉野和光悦两人都是一脸认真，丝毫没有戏弄自己的意思。

除了吉野和光悦之外，其他人都忍不住拿满面通红的武藏开玩笑。

有的人说：“你是日本最幸福的男人喽！”还有人说：“我真想替你留下呀！”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揶揄武藏。突然，从后墙根的角门处跑进一个男子，人们一下子安静下来。

（出了什么事？）

大家发现事有蹊跷。

原来，这个男子是扇屋的用人，他受吉野之托去六条附近打探消息。众人没想到，吉野考虑得如此周到。因为光悦在白天时就跟武藏在一起，再加上刚才在炉旁见到吉野帮他擦拭袖上的血迹，所以他已明白了事情的大概。

“其他各位先生应该很安全，只有武藏先生不可随意离开六条。”

那男子气喘吁吁地说着。随后，他又向吉野太夫和众人报告了自己打探的消息，语气中难免有些夸张。

“现在，整个花街只留了一个出口，那些全副武装的武士把守在正门。从编笠茶馆到林荫道的附近，也都是武士，他们一组有五人或十人，个个面露凶光，黑压压地聚在那儿。据说他们都是四条武馆的人，附近的酒馆、店铺都吓得关门歇业了，还有更严重的呢！据说从六条到马场一带，有一百多个武士等在那儿呢！”

那男子说着说着，牙齿就禁不住打起战来，听他说到一半，就能推测出事情已是非同小可。

“辛苦了！您可以回去休息了！”

吉野让那男子退下之后，对武藏说道：“也许您听了这番话后，不愿被人称作贪生怕死之人，而更坚持要走。不过，请您少安毋躁！即便今夜被人说成胆小鬼，只要明天再做回好汉，不是一样的吗！更何况，今晚您是来此游玩的，玩的时候就要尽情享乐，这才方显男儿本色呀——现在，对方正张开网等着您送上门，如果您避开这一危机，并不会有损于您的威名。相反，如果您执意闯入他们的圈套，才会被世人讥笑为莽夫之勇，而且还会给六条的花街带来麻烦。如果您与各位先生一同出去，恐怕大家也会受您连累，甚至还会受伤。请您三思，今晚就把自己交给我吧，我吉野一定会好好侍候您的！各位一路保重，请慢走！”

断弦

一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连花街上的妓院也都安静下来，管瑟之音骤然停歇。由夜晚的钟声可知，现在是丑时三刻，光悦一行人已经走了约一刻钟了。

武藏独自坐在外间门边，似乎打算这样待到天亮。

现在的他，就像一个俘虏。

客人走后，吉野仍回到原位坐好，并向炉内加了些牡丹柴薪。

“那边很冷，请过来坐吧！”

她已说了好几遍了，可每次武藏都说：“别管我，你先去睡吧！天一亮，我就回去。”

他坚持不进屋，而且连看也不看吉野一眼。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连吉野也有些羞怯，平时能言善道的她突然变得拙嘴笨舌。如果时刻想到男女有别，那就根本无法从事妓女这个工作——也许，一些低俗的嫖客就是这样想的。可他们不知道，世上还有一种被称为“松位太夫 (30) ”的妓女，其教养、礼仪都堪称绝佳。

尽管如此，整日周旋在男人堆里的吉野，还是大大不同于武藏的。就年龄而言，吉野要比武藏大一两岁；就感情和眼界而言，她也比武藏知道得更多——可是，在此夜深时分，对方竟强压悸动之心，不正眼看自己，一动不动地坐在外间。吉野也不由紧张起来，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初恋的时候。

两名侍女不明就里，在隔壁房间铺好被褥后才离去。那被褥十分考究，完全不输于皇家之物。从缎面枕头一角垂下的金色铃铛，闪着耀眼的光芒——使得吉野和武藏更觉得不自在。

偶尔，从屋檐及树枝上掉落的积雪，会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两人不由心头一惊。在他们听来，那声响仿佛是人从墙上跳到地上发出的声音，简直震人心魄。

……

吉野偷瞄了武藏一眼。他就像一只全身紧绷的刺猬一样，处于高度戒备状态。那如鹰一样锐利的目光，就连发梢也没有一丝懈怠。此时，如果有什么东西靠近他，肯定会被立刻斩为两段。

……

吉野想到这儿，不由打了个寒战。人们都说天将破晓时，最为寒冷彻骨，可她却不是因为天气寒冷才战栗。

战栗再加上面对异性时的紧张，这两种情绪在她心底里翻腾着、冲撞着。牡丹柴薪依旧在二人中间静静燃烧着。当炉上架着的锅里，发出“咕噜噜”的沸水声时，吉野才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她静静地沏好了茶。

“天就快亮了吧武藏先生，过来喝杯热茶吧！顺便也烤烤火！”

二

“多谢！”

武藏只答了一句，而后依然背对着吉野。

“请！”

吉野心想再多说也是自讨没趣，只好沉默不语。

本来精心沏的茶，现在已经凉了，那只小茶碗可怜兮兮地摆在绸巾 (31) 上——不知吉野是真的生气了，还是觉得跟这个乡巴佬儿多说无益，她突然撤掉绸巾，把茶水倒在了一旁的水罐里。

然后，她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武藏。而武藏依然没改变坐姿，从背后看过去，他全身仿佛披上了铜盔铁甲，毫无可乘之机。

“武藏先生！”

“什么事？”

“您是在防备谁呢？”

“我并没有防备谁，只是不想疏忽大意。”

“要是敌人呢？”

“那就更不能懈怠了。”

“我觉得，如果那些吉冈门弟子找到这儿，您可能还没起身，就被他们杀了。您真是个可怜人！”

“……”

“武藏先生，我身为女子，对武学一窍不通，可是自从入夜后，我就发现您的举止、眼神与死人毫无二致。说得更贴切一些，您的脸上已显露濒死之相。无论是游学武者还是武学家，那些能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之人，无不是面对腥风血雨依然能谈笑自若，只有这样的人，才堪称人中魁首！您说是吗？”

吉野连珠炮似的话语，不仅显出对武藏的怜悯，那含笑的表情更流露出一丝轻蔑。

“什么？”

武藏走近屋内，规规矩矩地坐在了炉前。

“吉野姑娘，你是在嘲笑武藏浅薄？”

“您生气了？”

“因为你是女人，所以我不会生气。你刚才说我会做刀下鬼是什么意思？”

尽管武藏说没生气，可他的眼神却毫不温柔。在这段等待天亮的时间里，他时刻都能感觉到吉冈门弟子的诅咒，以及他们手持利刃、剑拔弩张的气势。即便吉野没有预先派人去打听，他也丝毫不敢懈怠，准备随时应战。

之前，当他击败吉冈门传七郎，离开莲华院之时，也曾想过先躲起来。可是这样一来，对方很可能对光悦下手，并且他已答应灵弥会很快回来。再说，别人也会说他因为害怕吉冈门报复才躲起来。思虑再三，武藏还是回到了扇屋，若无其事地继续和众人一起饮酒作乐。其实，他表面从容自若，内心却忍受着极大的煎熬。可是，吉野为什么说自己的行为幼稚，又说自己面露垂死之相呢？

如果那些话只是妓女们随口的玩笑，也就罢了，可如果对方真的这么想，武藏就不能置之不理。即便此刻，这间小屋已被刀山剑海包围，他也要问个究竟。他的目光坦诚而直率，逼视着吉野。

三

武藏的眼神宛如刀锋般犀利，一动不动地盯着吉野白皙的面庞，等待着她的答复。

“你是在开玩笑吧？”

吉野不轻易开口，所以武藏故意用话激她。此时，吉野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怎么敢呢——”

她满面笑容，轻轻摇头说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这个武学行家开这种玩笑呢？”

“你为什么说我幼稚，还说我马上就会成为别人的刀下鬼——请告诉我原因。”

“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吧！武藏先生，刚才吉野为各位弹奏的那首琵琶曲，不知您是否用心听了？”

“那个琵琶曲跟我有什么关系？”

“看来，我不该问这个问题。您始终处于高度紧张中，根本没认真听那首曲子中巧妙的音阶变换。”

“不，我听了。只不过没有那么投入。”

“那么我问您——琵琶只有大弦、中弦、清弦和游弦四根琴弦，为何能任意弹奏出轻重缓急各种曲调呢？这些您在听曲时注意到了吗？”

“我有必要知道这些吗？我听得出你弹奏的是平曲 (32) 中的《熊野》，这不就足够了？”

“的确如此。如果我将琵琶比作一个生命体，请想想看，仅有四根琴弦和一块木板构成的肌体，竟然可以弹奏出如此变幻多端的音符，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想必您也知道，中国唐朝诗人白乐天的《琵琶行》吧！他对琵琶的音色描写可谓是淋漓尽致，要比任何乐曲更生动地展现出琵琶那千变万化的音阶特色——我来念给您听吧！”

说着，吉野微蹙蛾眉，低声吟诵起来：

大弦嘈嘈如急雨，

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

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

幽咽泉流水下滩。

冰泉冷涩弦凝绝，

凝绝不通声暂歇。

别有幽愁暗恨生，

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

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

四弦一声如裂帛。

“一支小小的琵琶，竟然可以弹奏出如此复杂的旋律。当我还是侍女的时候，就觉得这种乐器十分不可思议，所以我把琵琶剖开后，又重新组合了一遍。虽然我并不聪明，但我仔细研究了琵琶的结构后发现，在其内部有一颗琵琶心。”

说到这儿，吉野轻轻站起身，拿过刚才用过的那把琵琶，坐回原位。她提着琵琶的柄部，放到两人中间，一边看着琵琶，一边说道：“它之所以能具有如此神奇的音色，只要劈开琴板仔细观察一下就会明白。琵琶心的结构一点也不奇特。我想让您看一下！”

说着，吉野手持一把细长而锋利的劈柴刀，灵巧地朝琵琶砍去。“啊——”武藏深吸一口气，说时迟那时快，刀刃已深深嵌入了琵琶的一角。接着，她又对着琵琶背和桑木面板接连砍了三四下。武藏觉得，刀刃仿佛刺入了自己的身体，甚至觉得有血流了出来。

可是，吉野却毫不吝惜地将琵琶纵劈为两半。

四

“请您过目！”

吉野收起刀，面带微笑对武藏说道。

在烛光的照耀下，断为两半的琵琶的内部构造，一览无遗。

“……”

武藏看看眼前的破琵琶，又看了看吉野，心中暗想：一个女人怎会有如此刚毅的性格？刀劈琵琶的声音犹在耳畔，他觉得很心疼，而吉野却面不改色。

“如您所见，琵琶里面是空心的。可是，那千变万化的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呢？正是来源于架在琵琶内部的一根横木。这根横木就是支撑整个琵琶的骨架，同时也是它的心脏和大脑——这根结实、笔直的横木，将整个琵琶绷得紧紧的，既不软又不弯。为了产生更多的变化，工匠们特意将横木打磨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状。可是，仅靠这些依然无法发出真正美妙的声音，而好音色的关键就在于如何巧妙控制横木两端的力道——我将琵琶劈开，多少有些暴殄天物，但我想让您明白，我们的人生之路与这琵琶是何其相似呀！”

“……”

武藏默不作声，一直盯着眼前的琵琶。

“这道理似乎谁都明白，可人们却很难拥有琵琶横木一样的修为——四弦齐拨，则如刀枪共鸣、风起云涌，而这种强音正是靠调节横木的松紧力度来实现的。我不禁想到，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也应像这根横木一样，做到张弛有度。尤其是今晚，一见到你的样子，我觉得更应该把这个道理告诉你。我当时觉得，这是个多么危险的人呀！他只有紧张，丝毫不懂得松弛。如果弹奏这样的琵琶，一定无法自由变换出各种音符。如果勉强弹奏，那它的弦一定会崩断。虽然很失礼，但看到您的样子时，我的确想到了这些。我绝没想戏弄您，总之，请原谅我的狂妄无知，您不要放在心上。”

此时，远处传来鸡叫。

朝阳映在雪地上发出的刺眼光芒射进门缝里。

武藏始终专注地看着地上的白色木屑和断掉的四根琴弦，他并没有意识到鸡叫，也没有留意射进门缝的阳光。

“哦？天何时亮了？”

吉野似乎很珍惜破晓的短暂时光，又向炉内加了些木柴，但牡丹柴薪已经全部用完了。

远处传来开门声、鸟叫声，而清晨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吉野一直没有打开防雨门，牡丹柴薪虽然烧没了，但她并不觉得冷。

屋内一片寂静，没有吉野的召唤，侍女们绝不敢贸然闯入。

悲春之人

一

在暖阳的照耀下，昨夜的积雪已消失无踪，仿佛根本没下过一样。天气一下子变得艳阳高照，人们不禁想要脱掉厚重的棉衣。伴随着温暖的南风，春天翩然而至，所有草木都鼓出了嫩绿的芽儿。

“请帮帮忙！给我一点东西吧！”

原来一个年轻的行脚僧在化缘，他全身上下被迸满了泥点。

此时，他正站在乌丸府的大门前，高声乞求着，可半天也不见一个人影。于是，他又绕到侧门管家所在的屋子，伸着脖子向里张望。

“原来是个和尚啊！”

突然从和尚身后冒出一个少年。

和尚回头望去，只见面前站着一个打扮奇特的小男孩。

（你又是什么人呀？）

乌丸光广公卿的府邸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小孩呢？他的打扮与这座府院极不相称。和尚觉得很奇怪，一语不发地打量着城太郎。

城太郎的腰间依旧插着一把长木剑，他怀中不知藏了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和尚，如果你想要些柴米，必须去厨房哟！你知道后门吗？”

“要米——我并不是来化缘的。”

年轻和尚让城太郎看了看自己挂在胸前的信匣。

“我是泉州堺南宗寺的和尚，有一封急信要交给宗彭泽庵师父，你是在厨房打杂的小童吗？”

“我和宗彭泽庵师父一样，都是住在这儿的客人哟！”

“哦！原来如此。能否麻烦你告诉宗彭泽庵师父一声——就说故乡但马的南宗寺来人了，还带来一封十万火急的信。”

“请稍等！我这就去喊宗彭泽庵师父。”

说着，城太郎就跳进了大门，台阶上留下一个个脏兮兮的脚印。谁知，他突然被门口的屏风腿绊了一下，几个小蜜橘从怀中滚落下来。

他慌忙捡起橘子，用手擦了擦，就向里院跑去。不多时，他又折了回来。

“宗彭泽庵师父不在！”

他对等在那里的僧人说道。

“我忘了告诉你，他早上就去大德寺了。”

“知道他何时回来吗？”

“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

“那我等他一会儿。这儿有空房间吗？最好不要麻烦府里的人。”

“有啊！”

说着，城太郎走出门外。他脸上一副对此地了如指掌的表情，得意扬扬地带着路。

随后，他把和尚带到了牛棚。

“和尚，你可以在这儿等着。这里可是一点都不会麻烦到府里的人哟！”

牛棚里到处是稻草、车轮，还有牛粪，南宗寺僧人一脸惊愕，可城太郎把他带到那儿之后，就一溜烟儿地跑了。

他穿过宽敞的庭院，一口气跑进了一间日照充足的小屋——“西屋”。

“阿通姐姐，蜜橘买回来了喽！”他一进屋，就大声喊着。

二

阿通已服过药，医生也仔细诊治过，可烧就是一直不退。

连日的高烧，使她毫无食欲。

每当她用手摸自己的脸时，都吓一跳。

“啊！我怎么瘦成这样！”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病没什么大不了，而且光广家的医生也跟她保证没有大碍。可自己为何会这么消瘦？她天生敏感，再加上高烧不退，所以总疑心自己得了大病。有一天，她嘴唇干得实在难受，便顺口说了一句：“真想吃蜜橘呀！”由于阿通连日未进食，城太郎一直忧心忡忡，现在听她这么一说，便立刻问道：“想吃蜜橘？”随后，他便立刻跑出去找蜜橘。

他先去问了厨房的用人，可人家说府里也没有蜜橘。于是，城太郎又跑到外面的水果摊找，依旧没找到。

后来，他又听说京极 (33) 郊外有个市场，便又跑去那里找。

（哪里有蜜橘呀？哪里有蜜橘呀？）

无论是绸缎庄、棉花铺、油盐店还是毛皮店，他都找了个遍，结果连一个蜜橘也没找到。

无论如何，城太郎一定要让阿通吃到蜜橘。后来，他在一所房子的墙头看到几个果实，他以为是蜜橘，便想偷几个下来。可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些都是酸橙、木瓜之类的不能食用的果实。

他找遍了大半个京都，终于在一家神社的正殿上发现了蜜橘。那些蜜橘与红薯、胡萝卜一起放在神像前的供果盘里。城太郎拿起蜜橘，塞在怀里就一阵风似的跑了。这一路上，他总觉得身后有神明大声喊着：“小偷！小偷！”

他心里很害怕，直到跑进乌丸府里，他心里还在不停地忏悔。

（不是我要吃的，请不要惩罚我！）

可是，城太郎并没告诉阿通蜜橘的来路。他坐在阿通枕旁，掏出怀里的蜜橘，一个个摆放整齐，然后拿起其中的一个对阿通说道：“阿通姐姐！这些蜜橘看起来很好吃哟！你尝尝吧！”

随后，他将蜜橘剥好，放到阿通手里。阿通似乎受了极大的感动，把脸撇向一边，并没有吃。

“你怎么了？”

城太郎看着阿通。

阿通不愿城太郎看到自己的眼泪，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没、没什么。”

城太郎叹了一口气，说道：“哭鼻虫又开始抹眼泪了！我是为了让你高兴，才买了蜜橘，你怎么反倒哭起来了——真是莫名其妙！”

“对不起！城太郎。”

“你不吃吗？”

“嗯，待会儿再吃。”

“我都剥好了，你就尝一尝嘛，你一定爱吃！”

“我知道，光是城太郎这份心意就足够了。可是，我一看到吃的，就不想张嘴，这样放着太可惜了！”

“那是因为你在哭，什么事又让你难过了？”

“因为城太郎对我实在太好了！我感动得想哭。”

“我不喜欢你哭，你一哭，我都忍不住要流眼泪了。”

“那我不哭了，不哭了，原谅我！”

“那你就吃一口蜜橘吧！什么都不吃，你会撑不住的。”

“我一会儿再吃。城太郎，你吃吧！”

“我不吃。”城太郎似乎看到了神灵愤怒的目光，他边说边咽了一下口水。

三

“城太郎，你不是很喜欢吃蜜橘吗？”

“嗯，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吃呢？”

“不为什么。”

“是因为我没吃吗？”

“嗯，是啊！”

“那我吃好了，城太郎也要一起吃哟！”

阿通转过身，用纤细的手指撕去橘瓣上的白丝，城太郎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阿通姐姐，跟你说吧，我在路上已吃了好几个了。”

“是这样啊！”

阿通把一个橘瓣轻轻放入口中，然后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宗彭泽庵师父呢？”

“去大德寺了。”

“听说他前两天在别处见过武藏哥哥。”

“啊！你知道了？”

“嗯，不知宗彭泽庵师父有没有告诉武藏哥哥我在这儿？”

“我想他一定说了。”

“前一阵，宗彭泽庵师父还跟我说会带武藏来这儿，他没对你说什么吗？”

“他没跟我提过这件事呀！”

“他是不是忘了？”

“等他回来，我再帮你问问看！”

“嗯。”

此时，阿通第一次展开笑容。

“不过，你可不能当着我的面问他哟！”

“那又是为什么？”

“我会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因为宗彭泽庵师父说我得的是‘相思病’。”

“啊！你吃得好快呀！”

“什么？你说蜜橘？”

“要不要再吃一个？”

“我已吃了很多了。”

“以后，你什么东西都得吃哟！只有这样，我师傅来的时候，你才有力气下床啊！”

“连你也取笑我！”

阿通和城太郎一聊起武藏，就把病痛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时，乌丸家的仆人在门外问了一句。

“城太郎在吗？”

“嗯，我在。”城太郎答了一句。

“宗彭泽庵师父请你马上过去一趟。”说完仆人就走了。

“咦？宗彭泽庵师父已经回来了？”

“你去看看吧！”

“阿通姐姐，你会觉得寂寞吧！”

“不会的。”

“那我快去快回。”说着，城太郎就要站起身。

“城太郎别忘了帮我问那件事哟！”

“哪件事呀？”

“你忘了？”

“哦！让宗彭泽庵师父把武藏师傅快点带到这儿来！”

阿通憔悴的面庞，露出一丝淡淡的红晕。她用棉被遮住半张脸，又嘱咐了一句：“别忘了！一定要问呀！”

四

此时，宗彭泽庵正在光广的卧室，跟他交谈着什么。

城太郎拉门走进来，站到两人身后问了一句：“宗彭泽庵师父，您找我有什么事？”

“你先坐下来。”宗彭泽庵说了一句。

对于城太郎的鲁莽，光广并不在意，一直微笑着看着他。城太郎一坐下，就对宗彭泽庵说道：“有一位从泉州堺南宗寺来的和尚，说有要事要见宗彭泽庵师父，他一直等着呢，我这就去把他叫来！”

“不用了，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您见到他了。”

“那个信差说你是个可恶的小毛头！”

“为什么？”

“人家大老远赶来，你却把他扔在牛棚就不管了！”

“是他自己说不要麻烦别人的！”

光广听到这儿，笑得前仰后合，膝盖不住地打战。

“哈哈哈！竟然把客人带到了牛棚，你真是过分啊！”

可是，他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往日的严肃，对宗彭泽庵说道：“大师，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泉州堺了，想从这儿直接去但马？”

宗彭泽庵点头说道：“我实在很担心信里提到的事，所以才这么决定。我也不需要做什么准备，就不用等到明天了，今天就告辞了！”

听着二人的谈话，城太郎有些吃惊。

“宗彭泽庵师父，您要去旅行吗？”

“家乡有急事，我必须回去一趟！”

“什么事呀？”

“我的母亲生病卧床不起，而且这次病得很重。”

“宗彭泽庵大师也有母亲哪？”

“当然，我又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那您何时能回来呀？”

“不知道，得看母亲的病情而定。”

“您要是一走可就不好办了！”

城太郎一来是替阿通着急，二来也非常担心他们两个的前途。

“这么说来，我们再也见不到宗彭泽庵师父喽？”

“怎么会呢！我们一定还会见面的。我已拜托大人对你们两个多加关照。你要多开导阿通，别让她总闷闷不乐的，这样身体才能早日康复。她最需要的就是精神上的支持。”

“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没用的，只要武藏师傅不来，她的病就不会好。”

“真让人头痛啊！你有这么个麻烦的同伴，也够伤脑筋的了！”

“宗彭泽庵师父，你前天晚上见过武藏师傅吧？”

“嗯。”

宗彭泽庵看了一眼光广，脸上露出苦笑。他真怕城太郎会直接问在哪儿见过武藏，还好他并未详加追问。

“师傅何时来呢？宗彭泽庵师父，你说过要带师傅来这儿的！阿通姐姐每天都在眼巴巴地等着呢！喂，宗彭泽庵师父！我师傅到底在哪儿呀？”

城太郎一个劲儿地问着。看他那样子，要是一旦得知武藏的住处，肯定会立刻去见他。

“嗯……武藏的事情嘛……”

虽然宗彭泽庵说得很含糊，但他并未忘记要让武藏和阿通见一面。即使是现在，他也记挂着此事，所以从大德寺回来的路上，他还去光悦家打听武藏是否回来了。光悦一脸无奈地说：“自从前天晚上开始，武藏就一直待在扇屋。母亲妙秀也十分担心，刚刚还写了一封信给吉野太夫，让她赶快叫武藏回来。”

五

光广闻听此言，不觉目瞪口呆。

“哦，这么说，武藏自那晚起，就一直住在吉野家喽？”

他的口气十分夸张，一半是惊奇、一半是嫉妒。

宗彭泽庵碍于城太郎，很多事情无法详说。

“他也不过是个凡人，那些少年得志的人，通常难成大器！”

“不过，吉野的口味也变了啊——怎么会看上一个脏兮兮的武士！”

“吉野也好、阿通也罢，我宗彭泽庵是弄不懂这些女人的！在我眼里，她们都是病人。武藏马上要步入人生的春天了。此后，才是真正的人生历练，女人远比剑更危险。这种事情，旁观者也无能为力，只能顺其自然了。”

宗彭泽庵一边自语着，突然想起自己应立刻动身，便再次向光广辞行，并拜托他照顾病中的阿通和城太郎。没过一会儿，他就离开了乌丸府，飘然远去。一般的旅客都习惯清晨出发，可对宗彭泽庵而言，早晚并没有什么区别。此时，太阳已经偏西，路上的行人、慢吞吞的牛车都笼罩在一片绚烂的晚霞中。

突然，他身后传来一阵喊声：“宗彭泽庵师父！宗彭泽庵师父！”原来是城太郎。宗彭泽庵有些纳闷，不由回头望去。城太郎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拉着宗彭泽庵的衣角哀求道：“宗彭泽庵师父！您行行好吧！请您回去跟阿通姐姐说一声，要不然她一哭起来，我就没主意了！”

“你跟她说武藏的事了吗？”

“她一直问，我就——”

“所以她才哭的？”

“我真怕她会去寻死。”

“为什么？”

“她一副不想活的样子——而且她还说‘再见武藏一面就去死！’”

“那表示她还不想死。你不用管她，放心好了！”

“宗彭泽庵师父，那个叫吉野太夫的女人住在哪儿？”

“你问这个干什么？”

“师傅不是在那里吗？刚才，您和公卿大人就是这么说的！”

“你连这件事都告诉阿通了？”

“是啊！”

“她是个爱哭鬼，你把这件事告诉她，她当然会想不开呀！即便我折回去，也无法立刻让她的病好起来啊！你就这么跟她说！”

“说什么？”

“要她吃饭。”

“哎呀！这句话我每天都跟她说上几百遍呢！”

“是吗？对阿通来说，这句话是最有用的。如果她连这个都听不进去，我也无计可施呀！你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吧！”

“该怎么说呢？”

“就说武藏迷上一个名叫吉野的妓女，在扇屋流连忘返，三日未归。可见他心里根本没有阿通，爱慕这种无情无义的男人有什么用？你告诉那个爱哭鬼，说她太笨、太傻了！”

听了宗彭泽庵这番话，城太郎十分生气，他使劲摇着头说道：“你胡说！我师傅绝不是那种人！如果我真的这么说，阿通姐姐肯定会去寻死。你这个和尚才是大笨蛋！彻头彻尾的大笨蛋！”

六

“哈哈哈！我可被你骂惨了！城太郎，你生气了？”

“你说我师傅的坏话，还说阿通姐姐是笨蛋，我当然生气了！”

宗彭泽庵摸摸城太郎的头，说道：“你可真可爱！”可城太郎却把宗彭泽庵的手甩开。

“既然如此，我就不再求你了！我自己去找武藏师傅，一定要让他见到阿通姐姐！”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什么？”

“我是说，你知道武藏的住处吗？”

“不知道的话，我可以问，就不劳你费心了！”

“别逞能了！你又不知道吉野太夫的家在哪儿，用不用我告诉你啊？”

“不麻烦你了！”

“好一个有志气的城太郎！我和阿通、武藏，一无仇二无恨，更何况我还一直祈祷他们能终成眷属呢！”

“那你为什么还在背后使坏？”

“也许你认为我在使坏，可我是在给武藏和阿通治病。治愈身体的疾病需要医生，可治疗心病就必须用我刚才说的那番话。尤其是阿通，她的心病更重。武藏自己可以慢慢痊愈，可阿通却让我束手无策——只能告诉她‘不要单恋武藏那样的男子，应该斩断情丝，重新生活。’”

“够了！你这个臭和尚，我不会再求你了！”

“如果你认为我在说谎，可以到六条柳町的扇屋去看看武藏在干什么。然后再把你看到的事告诉阿通。也许她会痛不欲生，但如果能借此警醒也并非坏事。”

此时，城太郎捂住耳朵喊道：“不听！不听！臭和尚！”

“你干吗骂我？明明是你自己追过来的！”

“和尚，和尚，不给你布施！想要布施，你就得唱歌！”

宗彭泽庵无奈地笑了笑，随即起程赶路。而城太郎还是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唱歌谣骂他。

只见宗彭泽庵的背影越来越小，在远处的路口一拐弯就不见了。城太郎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心头百味杂陈，大颗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来。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慌忙举起胳膊擦了擦眼泪，然后毫无目的地张望着过往行人，就像一只迷路的小狗。

终于，他看到一个披着斗篷的妇女走过来，便叫了一声“大婶”，随后立刻跑了过去。

“您知道六条的柳町在哪儿吗？”城太郎问道。

那女人吓了一跳，说道：“你说的是花街吗？”

“什么是花街？”

“唉——”

“那是什么地方呀？”

“这个小孩真不懂事！”

说着，那女人瞪了城太郎一眼，就走开了。

城太郎不明白对方为何会生气，但他并没有气馁，一路走一路问，终于来到了六条柳町，随后还打听出了扇屋的位置。

沉香君

一

天刚擦黑，各家妓院已是灯火璀璨，而柳町上的客人并不多。

此时，扇屋的一个年轻用人被门口的一个黑影吓了一跳。只见那人从正门的软帘后探进头来，两只贼溜溜的眼睛不停打量着屋内。用人顺着软帘往下看，看到一双脏兮兮的草鞋和一个木剑的剑尖。他觉得来人很可疑，便要去叫其他人。

“大叔！”城太郎打了声招呼，便走进来，随后问了一句：“宫本武藏来过这儿吧？他是我的师傅，能否麻烦你转告他，就说城太郎来了，或者把他叫出来也行！”

那年轻用人看到对方是个小孩，这才放下心来。不过，由于刚才受了惊吓，脸上仍有悸色。

“臭小子！你是乞丐还是流浪儿——这儿没什么武藏，我们刚开门，你就把大门的软帘弄脏了。赶快给我出去！快出去！”

那用人不由分说揪住城太郎的衣领，就往外撵，城太郎一下子就火了。

“你干什么？我是来见我师傅的！”

“浑蛋！我才不管你师傅是谁！这几天，那个叫武藏的人可给我们惹了不少麻烦。就在刚才，吉冈门武馆的人还来过呢！我也跟他们说武藏早走了。”

“要是他不在，你就好好跟我说嘛！干吗扯住我的领子不放！”

“我刚才看见软帘那儿伸进个脑袋，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还以为吉冈门武馆的人又来了呢！吓我出了一身冷汗！你这可恶的小子！”

“那是你没胆子！你快告诉我，武藏师傅何时走的，去了哪里？”

“你这家伙，说了一大堆难听话，现在又来求我，天下的便宜都让你占尽了！”

“你不知道就算了，把手放开！”

“没那么便宜，我要这样才放手！”

说着，他揪着城太郎的耳朵转了一圈，然后再用力将他推出门外。城太郎疼得大叫：“好痛啊！痛死了！”随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突然拔出木剑，朝年轻人的下巴砍去。

“哼！你这小子！”

只听“哎哟”一声，年轻人的下巴被城太郎的刀砍破了，他急忙用手捂住满是血迹的下巴，追了出来。城太郎吓得大叫起来。

“快来人啊！这个大叔要杀我啊！”

他一边大声向路人求救，一边用力挥舞着木剑，就像在柳生城与那只名叫太郎的恶犬搏斗一样，只听见“当”的一声，他又打中了那人的脑门。

年轻人的鼻子一下子被打出了血，他像蚊子一样哼哼了几声，就栽倒在路旁的柳树下。

这时，对面一家妓院的女子正坐在门前拉客，见此情景，不禁大喊起来：“哎呀！那个手拿木剑的小孩，杀了扇屋的伙计就跑了！”

随后，几个人影从行人稀少的街上慌忙跑过。

“杀人了——”

“有人被杀了！”

那声嘶力竭的喊声，久久回荡在晚风中。

二

在花街，滋事打架是家常便饭，这儿的人早已习惯秘而不宣地处理类似事件。

“跑到哪儿去了？”

“那小子长得什么样儿？”

几个长相凶恶的男人，只是在附近简单搜寻了一遍。没过多久，那些头戴斗笠、衣着华丽的公子哥便相继拥入花街，这些寻欢作乐之人根本不知道半刻钟之前这里曾发生血案。

三岔路口处越来越热闹，而后街却格外昏暗，附近的农田、原野一片寂静。

躲在暗处的城太郎找准时机，飞快地从昏暗的胡同中溜出来，像个小狗似的朝着黑暗处飞奔而去。

城太郎觉得，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跑肯定能离开六条。他跑着跑着，面前突然横出一道一丈多高的栅栏。这道栅栏就像城墙一样，将整个六条围得严严实实。而且栅栏顶部还留有削尖的圆木，即使沿着栅栏一直走，也找不到任何能出去的门或缝隙。

城太郎发现，再往前走就是灯火通明的正街，所以只得又折回暗处。这时，有个女人一直暗中观察着他，还跟着来到这里。

“小孩！小孩！”她招了招手，示意城太郎过去。

起初，城太郎有些怀疑，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才一步一挪地走了过去。

“你在叫我吗？”

看着女人白净的面庞，他确定对方并无恶意，于是又向前靠近一步。

“什么事？”

那女人柔声说道：“你就是傍晚来扇屋找武藏的那个小孩吧？”

“嗯，是啊！”

“你叫城太郎吧？”

“是啊！”

“我带你去见武藏，别出声！”

“到、到哪儿去？”

城太郎有些犹豫不决。那女人见状，便将前因后果告诉了他。城太郎听后，喜出望外。

“这么说，阿姨您就是吉野太夫的侍女喽？”

他如同在地狱中见到菩萨一般，喜不自胜，老老实实地跟着那女人走了。

那侍女告诉城太郎：“吉野太夫听说了傍晚的事，非常担心，她吩咐我们要是那个小孩被抓一定要告诉她，她会去求情。如果有人发现了他，就悄悄从后门把他带进茅屋，让他和武藏见面。”

“所以，你不用担心了！只要吉野姑娘交代下来，这座妓院就没人敢惹你！”

“阿姨，我师傅真在这儿吗？”

“如果不在这儿，我为何要费劲找你，还领你过来？”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你觉得是什么地方呢，你师傅就在那间茅屋里，你可以先从门缝看一看，前面正忙着呢，我得先走了！”

说完，那侍女就消失在院子里的花木丛中。

三

真的吗？

师傅真的在里面吗？

城太郎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

自己千辛万苦寻找的师傅，竟会待在眼前这间小茅屋里——对他而言，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城太郎不甘心就此罢休，他绕着茅屋来回走了好几圈，想找个窗户一看究竟。

房子侧面有一扇小窗，可是他却够不着，于是他从草丛里搬来几块石头垫脚，鼻子才好不容易够到窗边。

“啊！是师傅！”

因为自己正在偷窥，所以他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城太郎真想一把抱住武藏。

此时，武藏正枕着手，在火炉旁睡觉。

“他可真悠闲啊！”

城太郎瞪大眼睛，脸紧贴着窗边，出神地看着武藏。

武藏睡得很惬意，身上还盖着一件桃山刺绣的厚长袍，看得出那不是他的衣服。他身穿的窄袖和服也不是常穿的那件粗布衣，而是那些公子哥经常穿的大花图案的和服。

他身旁铺着一块红毡子，画笔、砚台、画纸散落一地，几张废纸上画着茄子、公鸡等草图。

“他竟然还有心画画，根本不知道阿通姐姐生病了！”

城太郎十分恼火，尤其是那件披在武藏身上的女人衣服，让他气不打一处来。而武藏身上穿的那件华丽和服，更让他作呕。他明显感觉到，整个屋里弥漫着一种妖艳的气息。

看到眼前的情景，城太郎不由想起在元旦那天，武藏和一个年轻姑娘在五条大桥上拉拉扯扯的样子。

（师傅最近到底怎么了？）

城太郎很痛心，脸上露出成人才有的无奈表情，那幼小的心灵感到了一种难言的苦涩。

他突然想道：好！我来吓唬吓唬他。

城太郎很快就想到了捉弄武藏的办法，正打算悄悄从石头上跳下来。

“城太郎，你和谁一起来的？”

啊！是武藏的声音。

“咦？”

他再次贴近窗口往里瞧，只见原来熟睡的人半睁着眼睛，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

城太郎来不及回答，就快步跑进屋里，脚还没沾地就一把抱住了武藏的肩膀。

“师傅！”

“哦，你来了！”

仰面躺在地上的武藏伸出手臂，将城太郎那脏兮兮的小脑袋搂到胸前。

“你是怎么知道的？是宗彭泽庵和尚告诉你的吗？一转眼，我们都分开这么长时间了！”

武藏一下子坐起来，手还紧紧搂着城太郎的脖子。城太郎很久没感受到如此温暖的怀抱，他就像一只讨好主人的小哈巴狗一样，久久依偎在武藏膝前。

四

“现在，阿通姐姐还卧病在床，她多么想见到师傅啊！她实在太可怜了！阿通姐姐说过，只要能见师傅一面就心满意足了，其他什么都不在乎。元旦那天，她原打算去五条大桥见您，可您却和一个奇怪的女人亲热地谈笑，阿通姐姐气坏了，就像一只缩头蜗牛一样躲了起来，不管我怎么拽她，她就是不出来。这也难怪她生气呢！当时，我也憋了一肚子气呢！不过，过去的事就算了，现在您赶快跟我去乌丸府吧！然后见到阿通姐姐，跟她说一声：‘我来看你了！’哪怕就这一句话，她的病也能立刻好呀！”

城太郎滔滔不绝，试图劝说武藏跟他走。

“嗯，嗯。”

武藏不停地点着头。

“是吗？原来如此啊！”

他只是简单地回应了两句，却绝口不提去见阿通的事。

尽管城太郎的嘴皮都要磨破了，可武藏仍像一块石头，始终不答应去乌丸府。城太郎知道，再多说也是徒劳，他一直非常喜欢武藏，可现在突然觉得师傅非常令人讨厌。

城太郎心想，难道要跟他大吵一架？

可是面对武藏，他却无法恶语相向。于是，他噘着嘴、鼓着腮帮子，想借此让武藏反省。

他一不开口，武藏又随手拿起画笔，开始照着画帖画起画来。城太郎瞥了一眼武藏画的茄子，心里嘟囔着：“画得真难看！”

过了一会儿，武藏可能是画累了，开始洗笔。城太郎便想趁此机会，进一步说服武藏，可当他正要开口之际，门外却传来了一阵响声，那是木屐踩在踏脚石上发出的响声。

“客官，您的衣服已经干了，我给您送过来了！”

原来是刚才那个侍女，抱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夹和服和羽织，放到了武藏面前。

“多谢！”

武藏仔细看了看袖口和衣角，说了一句：“洗得很干净哟！”

“可是，血迹还是无法完全洗干净。”

“这样就可以了，对了，吉野姑娘呢？”

“大概忙着招呼客人呢，一时半会儿抽不出身来。”

“实在太麻烦她了！我这一来，不但劳烦吉野姑娘费心，还连累扇屋替我保密，真是麻烦各位了。请帮我转告她，今晚我就走了，十分感谢她的款待。”

城太郎听到这儿，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他心想，师傅到底还是个好人呀！他一定是想去阿通姐姐那里。

城太郎一边想着，不觉高兴起来。侍女离去之后，武藏将那套洗好的衣服拿到城太郎面前说：“你来得正好，这套衣服是我来此游玩时，本阿弥先生的母亲拿给我穿的。现在，你帮我送到光悦先生的府上还给他，再把我原来的衣服拿回来。城太郎！好孩子！帮我跑趟腿吧！”

五

“是，遵命！”城太郎欣然应允。

他心想干完这趟差事，武藏就会离开这里，去看阿通姐姐。于是，他乐滋滋地说道：“我这就去！”

随后，他用一个大包袱皮将窄袖和服和羽织包起来，同时将武藏写给光悦的信一并放到里面，随后就背起了包袱。这时，来送晚饭的侍女看到了城太郎。

（咦？他要去哪儿？）

侍女瞪着眼睛，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武藏。

“啊！这可不行！”侍女坚决制止道。

随后，她跟武藏说道：“这个小孩在傍晚时，用木剑打伤了店里的仆人，现在那个伤者还躺在床上哼哼呢！”

“多亏吉野姑娘去跟店里的人说情，大家才把那件事当作普通的斗殴事件，不再追究。不过，有人说这个小孩是武藏的徒弟，所以武藏肯定藏在扇屋。今晚，整个柳町都在疯传此事。想必那些守在花街正门的吉冈门的人，也知道这件事了。”

“哦！”

武藏刚知道这件事，便看了看城太郎。

城太郎自知事情败露，觉得脸上无光，便挠挠头慢慢退到墙角。

“如果他现在背着东西，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出去，后果简直不可想象！”

然后，侍女继续跟武藏报告外面的情况。

“自从前天开始，吉冈门的人就一直在找您。吉野姑娘和店老板都很担心。”

“前天晚上，光悦大人回去之前，还一再拜托我们好好照顾您呢！况且，扇屋也决不会不顾安危赶您出去，尤其吉野姑娘还如此细心、周到地保护着您。”

“可是……”

“吉冈门的人都很顽固，他们会一直把守在花街的正门，这是最麻烦的。昨天，他们来店里问了好几次‘武藏是不是躲在这儿？’虽然我们斩钉截铁地回答说没有，他们仍不死心。”

“估计这会儿，他们正等着你们主动送上门呢！”

“我真弄不明白，吉冈门为了对付您一个人，竟会如此大动干戈，简直像作战迎敌一样。据说他们不计任何代价，一定要把您置于死地。”

“因此，吉野姑娘和老板都建议您，最好再待四五天。也许过一阵儿，吉冈门的人没了耐性，会主动撤回去的。”

侍女一边侍候武藏师徒用饭，一边将外面的情况详细告知。武藏很感激她的好意，随后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办。”

原来，他并未打消今晚离开的念头。

不过，唯独去光悦家还衣服这件事，他决定接受对方的忠告。于是，他拜托扇屋的年轻用人去了光悦家。

六

派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而且还带回了光悦的回信。信上写道：

武藏先生

来日方长，有缘再会。人世坎坷，愿君多加珍重。纵然远隔重洋，我也会日夜为您祈祷。

光悦

这封信虽然简短，却充分表达出光悦的一片真情，他知道武藏此刻身不由己，无法亲自登门道别。对于武藏的苦衷，光悦十分体谅。

“这是几天前，您在光悦先生家换下的衣服。”

仆人将武藏借用的衣服还了回去，顺便带回了武藏以前穿的旧衣服。

“本阿弥的母亲也问候您！”

男仆交代完，就回到扇屋的正房去了。

武藏打开包袱，看到自己以前的旧衣服，觉得十分亲切。比起妙秀、吉野借给他的崭新而华丽的衣服，他更喜欢这件历经风吹雨打的粗布衣。他觉得，这件衣服最适合自己，也只有这样的衣服才属于游学武者。

武藏知道，这件衣服多处已磨破，还沾有雨水和汗渍。当他穿到身上后才发现，衣服已被熨烫一新，就连上面的几个破洞也被补好了。

“有母亲真幸福啊！我要是也有母亲该多好啊！”

武藏一下子陷入孤独中，他默默思索着自己今后的人生。

双亲早已不在，故乡也容不下自己，现在只剩姐姐一个亲人了。

他凝视着烛火，想着心事。自己已在这儿借宿了三天。

“我们走吧！”

武藏拿起从不离身的木剑，插在腰间，此刻他脸上的孤独、寂寞，已消失无踪。因为他已在心中默默地告诉自己——就把这柄剑当成自己的父母、妻子和兄弟吧！

“要走了吗——师傅！”

城太郎一步跳了出去，开心地望着星空。

（虽然现在去乌丸大人府上有些晚了，可无论多晚，阿通姐姐都会等着我的——她一定会吓一大跳，说不定还会高兴得哭起来呢！）

自从下雪那天起，每晚的夜空都很美。城太郎一心想让武藏和阿通快点见面。他仰望着星空，觉得那一颗颗闪烁的星星似乎也在为自己高兴呢。

“城太郎，你是从后门进来的吗？”

“我也不知道是后门还是正门，反正是刚才那个侍女带我从那儿进来的。”

“你先出去，在门外等我。”

“那师傅呢？”

“我去和吉野姑娘打个招呼，马上回来！”

“那我先去外面等着。”

虽然只和武藏分开一会儿，他还是有些担心。不过，今晚的城太郎格外听话，无论武藏吩咐什么，他都会照办。

七

连武藏自己都觉得，在此借宿的几天过得十分惬意。

在此之前，自己的内心和肉体简直就像冰块一样又冷又硬。

看到月亮时，他阖上心扉；看到鲜花时，他视而不见；看到太阳时，他无动于衷——他冷冷地将自己与周围的一切隔开。

而且，他一直坚信这种专心的做法是对的。不过，他也担心自己因此而变得气量狭小、一意孤行。

记得宗彭泽庵曾对他说过：“你的强悍与野兽没有两样！”

还有，那个奥藏院的日观老僧也曾告诫自己：“你应该弱一些！”

想起这些智者的劝导，武藏认为，这几天的悠闲生活对自己是至关重要的。

因此，当自己即将离开扇屋的牡丹园之时，并不觉得虚度了光阴。与其让弦绷得太紧，还不如放开心胸，尽情享受一下难得的休闲时光，无论是饮酒、瞌睡、读书或是画画，哪怕偶尔伸个懒腰，都是畅快无比的，武藏十分庆幸自己能拥有这宝贵的几天。

（真想当面跟吉野姑娘道谢啊！）

武藏站在扇屋的院子里，望着对面五彩缤纷的灯影，那里依旧充斥着醉客们低俗的歌声和三弦声。于是，他打消了见吉野的念头。

（就在这儿跟你告别吧！）

武藏在心里默默地跟吉野告别，感谢她这几日的周到照顾。随后，武藏离开了院子。

走出后门，他朝等在那儿的城太郎招了招手。

“我们走吧！”

谁知，突然有一个人从后面追了过来。

原来是侍女灵弥。

灵弥塞给武藏一样东西，说道：“这是太夫给您的——”然后，她就跑回去了。

那是一张折好的小纸条，从颜色来看应该是怀纸。武藏一打开纸条，一股淡淡的沉香味沁人心脾。只见上面写着：

夜夜揉碎空花无数，怎比林间月影婆娑。

正待互诉真情之时，无奈乌云笼罩心头。

席间独望酒杯感叹，纵然他人笑我痴迷。

谨此短文话别

吉野

“师傅，是谁的信？”

“你不认识。”

“是女人？”

“不要问了！”

“信上写了什么？”

“你就别问那么多了！”

武藏将信折好，城太郎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

“好香啊！好像是沉香的味道呢！”

看来，城太郎对沉香并不陌生。

门

一

尽管两人离开了扇屋，但仍处在花街中，他们能否平安地突出重围呢？

城太郎说道：“师傅，那边就是花街的正门。扇屋的人说，那儿有好多吉冈门的人在把守，十分危险。”

“嗯！”

“所以，我们从其他地方出去吧！”

“可一到晚上，除了正门外，其余的门都关上了。”

“我们可以翻栅栏逃走——”

“如果逃走，肯定会有损我的名声。要是能对别人的话不闻不问，我们倒可以逃走，本来离开这儿也并非难事。可是，我却不能那么做，我要找准时机，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走出去！”

“这样啊！”

城太郎虽然有些不安，但他知道在武士的世界里，“耻辱”重于一切，所以也没再反对。

“不过，城太郎！”

“嗯？什么事？”

“你是小孩，没必要跟我冒险。我从大门出去，你可以先溜出花街，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出去。”

“您倒是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去了，剩我一个人怎么出去呀？”

“可以从那边的栅栏上翻过去。”

“只有我？”

“是的。”

“不要！”

“为什么？”

“师傅刚才不是说过——那样会被别人说成胆小鬼的！”

“谁也不会那么说你。吉冈门是针对我武藏一人，跟你毫无关系。”

“那么，我在哪儿等你呢？”

“柳树马场附近。”

“您一定要来哟！”

“嗯，我一定会去。”

“您不会又一声不响地跑了吧？”

武藏看了看周围，说道：“我不会骗你的。来！趁现在没人，快点翻过去吧！”

城太郎环视了一圈，快步跑到黑漆漆的栅栏下。可是，那些圆木栅栏的高度足足是他身高的三倍。

（不行啊！这么高，我怎么翻过去啊！）

他仰头看了看栅栏，眼神中流露出无奈。此时，武藏不知从哪儿提来一个木炭包，放到了栅栏下。

城太郎见状心想，即使踩着木炭包，也够不着呀！武藏顺着栅栏缝向外窥视，默默地思考着什么。

“……”

“师傅，栅栏外有人吗？”

“外面有一片芦苇地，有芦苇的地方肯定有水坑，你跳的时候要小心点！”

“水坑倒没什么关系！只是栅栏太高，我够不着呀！”

“现在不只是正门，就连栅栏外的一些重要的地方，也有吉冈门的人看守。外面很黑，你跳下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说不定会突然从什么地方飞过来一把刀呢——你踩着我的背上去，先在栅栏上等一等，看清楚下面的状况后再往下跳。”

“知道了。”

“我先把木炭袋子扔过去，你看那边没什么动静，才能跳下去哟！”

说着，武藏让城太郎骑到自己的脖子上。

二

“能够到吗？城太郎！”

“够不到呀！”

“那你站到我的肩膀上试试！”

“可我穿着草鞋呢！”

“没事，你就站上去吧！”

于是，城太郎按武藏所说，两只脚踩到了他的肩膀上。

“这回能够到吗？”

“还是够不到呀！”

“你可真麻烦！不能跳到栅栏上头的横木那儿吗？”

“没办法呀！”

“实在不行的话，我就用双手把你举起来吧！”

“这能行吗？”

“就是再有五个、十个城太郎也没问题！喂，准备好了吗？”

武藏让城太郎的两只脚分别踩在自己的左右手上，然后就像举鼎一样，把他高高举过头顶。

“啊！够到了！够到了！”

城太郎终于爬到了栅栏上，武藏一只手拿过木炭袋子，朝栅栏另一侧丢了过去。

“砰”的一声，袋子落到了芦苇丛中——城太郎看没有什么异常，就跳了下去。

“什么嘛！这儿哪有水坑呀！根本什么都没有。师傅，这边就是一片荒原。”

“总之，你小心点吧！”

“那我们柳树马场见！”

随后，城太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黑夜里。

武藏一直把耳朵紧贴在栅栏缝上，直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

见城太郎安全离去，武藏终于放心了，随即快步走开。

他没有去昏暗的后街，而是故意朝着最热闹的街道走去，那条路正通往花街正门。他混迹在来往的人群中，看起来就像一个嫖客。

因为他没戴斗笠，所以刚迈出大门，就有人发现了他。

“啊！武藏！”

武藏此举出人意料，埋伏在周围的无数双眼睛同时望向他。

正门两侧聚集着几个轿夫，两三个武士在一旁烤着火，同时观察着出入的行人。

此外，编笠茶馆的板凳上，以及对面的小饭馆里，各有一组人在盯梢。每隔一会儿，这边的四五个人就会和把守正门的人换班，他们一旦发现戴着头巾或斗笠的人从花街走出来，就会毫不客气地察看对方的长相。如果是轿子，他们也会拦住并仔细检查。

早在三天前，他们就这么做了。

因此吉冈门的人确信，那个雪夜之后，武藏从未走出过这扇大门。他们也曾跟扇屋的人打听武藏的行踪，但对方只说没有这个客人，便不再理睬了。

其实，吉冈门并非没有吉野太夫藏匿武藏的证据，可他们担心一旦得罪了吉野太夫，会引起众怒。因为吉野太夫不仅是六条的名人，现在上至达官贵胄、下至平民百姓，没有一人不喜欢她。如果事情闹大了，人们一定会说武士成群结党，搅闹扇屋，从而给吉冈门惹来祸端。

所以，他们只好舍近求远，采取持久战的策略。他们整日守在花街正门外，等着武藏自己走出来。为防止武藏乔装打扮，躲在轿子里或是翻栅栏跑掉，他们都做了充分的准备，可谓万无一失。

然而，谁都没想到武藏会如此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走出来，吉冈门众人见此情景，不禁吓了一跳，甚至都忘了上前阻拦。

三

武藏毫无掩饰，因此吉冈门的人没有任何理由喝令他停下。

他迈开大步走着，不一会儿就走过了编笠茶馆。约莫走出一百步的时候，吉冈门弟子中突然有人大叫一声：“杀呀——”

于是，众人也高喊一声：“杀呀！”

同时，八九条黑影挡住了武藏的去路。

“武藏，站住！”

双方终于开始了正面较量。

武藏问道：“什么事？”

他的回答有一种出其不意的强硬，同时他横着退到路旁的一个小木屋前站好。

小木屋旁横放着巨大的枕木，周围堆着一大堆木屑。看来，这是伐木工人休息的小屋。

“是不是有人在吵架呀？”

有个伐木工打开了门，朝外面看了一眼。

“哇！”

那人吓得立刻把门关上，还用门闩把门紧紧顶住。之后，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估计那人早已藏到了被窝里。

吉冈门的人就像野狗召唤同伴一样，又是打呼哨、又是大声喊叫，眨眼之间一大群人就聚拢过来。由于夜色太黑，眼前这群人很容易造成声势浩大的假象，不过他们也绝不会少于三十人。

武藏被黑压压的人群团团围住。

不，由于他背靠小木屋，所以应该说小木屋和武藏都被众人包围了。

……

武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敌人，暗暗估算对方的人数以及细微的形势变化。

虽然对方有三十多人，但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对武藏而言，揣摩对方的心理并非难事。

正如武藏所料，没有一个人敢单独出击。当对方以集体形式参战，在多数人的步调达成统一之前，都是站在那儿胡乱吵嚷，还有人辱骂武藏。这些人简直就像市井的无赖，他们骂武藏：“浑蛋！”“臭小子！”这些骂声反而显得自己更加懦弱、滑稽。没过一会儿，吉冈门众人就像铁桶一样，把武藏紧紧围在当中。

武藏早就做好了准备，当对方叫骂之时，他已完全进入了战斗状态。他敏锐地观察出，这些人中谁比较强、谁比较弱，可谓成竹在胸。

他看了众人一眼，问道：“是谁叫住我的？我就是武藏！”

“是我们，所有在场的人叫住你的！”

“这么说你们是吉冈门的人喽？”

“废话！”

“不知你们有何贵干？”

“这还用问吗——武藏，你准备好了吗？”

四

“准备？”

武藏轻轻撇了撇嘴。

他从齿间发出的冷笑，顿时激怒了众人，一种令人窒息的杀气扑面而来。

武藏提高声调，继续说道：“即使是睡觉，武士也可以随时应战。所以，我随时恭候你们。你们不明是非，挑起争端，还故意装腔作势、假借武士道精神，简直可笑至极——你们容我问一句，各位是想暗杀武藏，还是想正大光明地报仇？”

“……”

“我问你们，是跟我有深仇大恨，还是为了给清十郎和传七郎报仇？”

“……”

如果武藏在言语、眼神及身体上露出一丝破绽，周围无数的利刃肯定会像喷涌的洪水一样将他吞没。可是，并没有人向他攻击，众人就像一串佛珠一样，呆呆地串联在一起。

此时，突然有人大喝一声：“这还用说吗？”

武藏扫了一眼说话人，从年龄、做派上来看，他一定是吉冈门的人。

没错，此人正是吉冈门的高徒御池十郎左卫门。御池十郎左卫门似乎打算率先动手，他蹑着脚往前蹭着。

“你打败了我的师傅清十郎，又杀了二少爷传七郎，我吉冈门弟子岂容你再活在世上——而且，吉冈门因你而声名扫地，我们数百弟子发誓要为师傅雪耻。我们和你并无私人恩怨，而是要为师傅讨回公道！武藏，我们誓要砍下你的首级！”

“哦！你的确很有武士的风骨呢！冲这一点，我也得奉上自己的一条性命啊！不过，你们真的看重师徒情谊、要为吉冈门雪耻的话，为何不像传七郎或清十郎那样，堂堂正正地跟在下比试呢？”

“住口！你居无定所，如果我们不盯住你，你早就跑到其他地方去了。”

“你们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各位所见，我武藏一没逃、二没躲！”

“那是因为你被我们发现了！”

“什么！如果我想躲起来，即便是六条这个小地方，我也能让你们找不到！”

“你以为，吉冈门弟子会让你就这么出去吗？”

“我知道各位会逐个跟我打招呼，可如果我们像野兽、无赖那样在繁华之地械斗，不仅有损于我个人的名誉，也会给全体武士抹黑。而各位口口声声说的师徒情谊，也会成为世人的笑柄，令师的名下会再添上耻辱的一笔——如果你们不在乎师门灭绝、武馆解散，也不介意世人的耻笑，决心从此弃武，我武藏和身上这两把刀愿意奉陪到底。我会把你们变成一堆尸山！”

“你说什么？”

这次说话的不是御池十郎左卫门，而是御池十郎左卫门身旁的一个正要抽刀的人。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板仓来了！”

五

在当时，板仓可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差人。

就连很多童谣都经常提到他。

一首童谣这样唱道：

路上有人打架！

谁骑着枣红马来了？

啊！是伊贺四郎左，

打架的人跑了个精光！

还有一首童谣唱道：

伊贺大人既是千手观音又是天目神 (34) ，

既有千里眼，又有一百个差役。

这些童谣的主角就是板仓伊贺守胜重。

最近，京都呈现出日益繁华的趋势，各行各业都是一片大好景象。这是因为京都的政治、战略地位在整个日本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因此，京都逐步发展成为文化最发达的地区，但在思想领域里，京都也是让政客最头痛的地方。

自室町时代以来，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大多弃武从商，作风也日趋保守。现今，德川和丰臣各据一方，虎视眈眈地期盼着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此外，一些名不见经传的武家，也各自扩展势力，门下都养了一大批浪人。

由于德川和丰臣都在积蓄力量，所以很多浪人都抱着碰运气的想法，像蚂蚁般四处钻营。

随着浪人数量的激增，以赌博、敲诈、行骗、拐卖为生的无赖也日益增多，饭馆和妓女的惊人数量也加剧了此类案件的发生。不知从何时起，世上出现了很多消极主义者和享乐主义者，他们将织田信长所说“人生五十年，不过化作一场梦！”当作信条。因为担心自己随时会死去，所以一味沉溺于酒色中。

而且，这些虚度光阴的人还对政治、社会发展牢骚满腹，他们表面认为德川和丰臣旗鼓相当，但只要形势稍有变化，他们立刻会见风使舵、趋炎附势，连京都的奉行官也对此无能为力。

到底还是德川家康独具慧眼，请来板仓伊贺守胜重担任京都的所司代。

自庆长六年开始，胜重手下就有三十名捕快、一百名差役。据说胜重上任之时，还发生了一个小故事。

当他收到家康的委任状时，并没有立刻答应。

“我得回家跟我的妻子好好商量一下，再答复您。”

于是，他赶回家中，将此事告诉了妻子。

“很多达官显贵荣耀一时，最终却落得家破人亡，历史上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思其原因，多半是家族、妻室拖累所致。我之所以先和你商量，就是想让你给我立个誓约，无论我做所司代还是当市长，你绝不过问半个字，这样我才可以上任。”

“我一个女人怎么插手你的事呀？”

于是，他的妻子郑重其事地发了誓。

次日清晨，胜重换好衣服，准备进城。妻子看到他的内衣领子翻了出来，正要帮他整理好时，胜重突然呵斥了一句：“难道你忘了自己的誓约？”他要求妻子重新发誓，然后才进城见家康复命。

正因为胜重抱定决心，所以行事公正、执法严明——这样一来，很多手下都十分讨厌他，说他是恐怖的上司，可老百姓却把他当成父母官。只要有胜重在，大家就感到安心。

言归正传，刚才不知谁大喊一声：“板仓来了！”此时，双方正是剑拔弩张之时，肯定没人会开这种玩笑。

六

所谓“板仓来了”，其实来的是板仓的手下。

如果官吏要来插手此事，可就麻烦了。想必是周围巡逻的差役，看到此处异样，才赶过来看个究竟吧！

可是，刚才大喊一声的人到底是谁呢？如果不是自己人，莫非是过路人的提醒？

于是，御池十郎左卫门及吉冈门弟子都朝喊声的方向看过去。

“等一等！”

突然，有一个年轻武士分开人群，站到了武藏和吉冈门众人之间。

“啊？”

“你是……”

众人深感意外，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眼前这个留着前发的少年身上。

对方显得不可一世，似乎在说：“就是我！你们应该记得我这张脸！”然后，佐佐木小次郎说道：“刚才我在花街正门下轿时，听到路人说一伙人在群殴，没想到是这件事，你们不是一直想以多欺少吗？当然，我既不是吉冈门的人，也不是武藏的朋友——可我也是个武士，又身为剑客，为了全体武士的声誉考虑，我想我有资格说几句话。”

这一番慷慨陈词，与他留着前发的外表极不相称。而且，他说话的口吻和环视众人的眼神，也是狂傲至极。

“在此，我想问各位一句，如果板仓大人的手下来到这里，看到一群人在街上舞刀弄枪，然后抓住你们要求写认罪书，这对你们双方不都是奇耻大辱吗？要是惊动了官吏，他们肯定不会把这次群殴当作简单的事件处理——所以说现在地点不对——时间也不对。各位都身为武士，如果你们扰乱社会治安，就会给全体武士的脸上抹黑。现在，我代表武士们奉劝各位，不要在此动武！若想用武力解决问题，就依照比武的规矩，另选时间和地点吧！”

吉冈门众人被佐佐木小次郎的口才征服了，他们个个沉默不语。御池十郎左卫门等他一说完，便朗声答了一句：“好！”

“您说的没错——不过，佐佐木小次郎阁下，您能保证武藏在比武之前不会逃跑吗？”

“要我担保也可以。”

“我们可不接受这种模棱两可的承诺。”

“可是，武藏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你是不是想让他跑掉？”

“胡说八道！”

佐佐木小次郎怒喝一声。

“万一有闪失，你们尽可以全算到我头上！而且，我也没理由庇护这个人，如果武藏在比武之前，临阵逃脱或是离开京都，你们可以在城中张贴告示，以让他无地自容！”

“不！如果只是这样，我们无法答应！如果你能保证到比武之前，一直看着武藏，我们今晚就立即罢手。”

“等等，这个我得问一下武藏！”

说着，佐佐木小次郎回过头去。他知道，武藏一直盯着自己的背影，现在四目相对，他一边瞪着武藏，一边慢慢逼近。

七

……

……

尽管双方尚未开口，眼神中已是火药味十足，就像两只角斗前的猛兽。

两人的脾气秉性相差甚远，他们彼此认可，又互相畏惧，同样的年轻自负、性情乖张。

此时，他们就像在五条大桥初见时一样，彼此戒备。无须开口，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仅通过眼神就已充分明白了对方的想法。这完全是一场无声的决斗。

不过，他们最终还是开了口。

佐佐木小次郎首先说道：“武藏，你觉得如何？”

“什么事？”

“刚才，我给吉冈门众人开出的条件。”

“我同意！”

“很好！”

“不过，我还有点不同的看法。”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看管你？”

“无论是跟清十郎比武，还是与传七郎的决斗，我武藏从未退缩。难道我会害怕这些残兵败将？”

“嗯。你的确是光明正大！我会记住你的话——那么，你希望将比武定于哪天？”

“日期和地点都由对方决定吧！”

“真爽快——那在比武之前，你会住在哪儿呢？”

“我居无定所。”

“若是这样，对方的挑战书该如何转交给你呢？”

“可以在这儿定下来。我一定会如期赴约。”

“嗯。”

佐佐木小次郎点头应允，随后退到后面。同时，御池十郎左卫门与其他弟子商量了片刻之后，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对武藏说道：“我们决定将比武时间定在后天早晨——寅时下刻。”

“知道了。”

“地点是比睿山道一乘寺村的山脚，薮之乡下松——我们就在下松见面。”

“一乘寺村的下松，好的，知道了。”

“现在能够继承吉冈门的人，只有清十郎、传七郎的叔父壬生源左卫门之子源次郎了。不过，由于他年龄尚小，届时我们会派几名弟子随同前往。在此，先跟你知会一声。”

双方约定好后，佐佐木小次郎敲了敲小木屋的门，走进屋中，对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伐木工命令道：“这里应该有废木板吧？帮我找一块来，然后再钉上一根六尺左右长的木柄，我要做一个告示牌。”

木牌做好后，佐佐木小次郎叫吉冈门的人取来笔墨，自己大笔一挥将双方约定之事写在了木牌上。

然后，他将写好的内容让双方过目，并建议把告示牌立在街边，以将此事公之于世。

吉冈门弟子将告示牌立在了最显眼的路口，武藏对此毫不在意，径自朝着柳树马场的方向走去。

八

此时，城太郎正孤零零地站在马场等武藏，他眼望四周，不停地叹气。

“真慢啊！”

不时有轿子疾驰而去，偶尔还有几个哼着小曲的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去。

“师傅怎么这么慢啊！”

难不成？城太郎有些不安，迈步就往柳町的方向跑去。

此时，迎面走来一人问道：“你要去哪儿？”

“啊！师傅！我看您一直没来，所以想过去看看！”

“哦？我们差点就走两岔儿去了！”

“正门那儿，有很多吉冈门的人吧？”

“是的。”

“他们没对您怎么样吗？”

“嗯，没有。”

“他们没想抓住您吗？”

“嗯，没有。”

“是吗？”

说着，城太郎抬起头看了看武藏脸上的表情，接着又问道：“这么说来，什么事都没发生喽？”

“是的。”

“师傅，不是那边，去乌丸大人的官邸应该走这条路。”

“啊！是吗？”

“师傅也想尽快见到阿通姐姐吧？”

“是的。”

“阿通姐姐一定会大吃一惊！”

“城太郎！”

“什么事？”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小客栈，是在哪个镇子里？”

“是北野吧！”

“对了！是在北野的后街！”

“乌丸大人的府宅可气派了！那种小客栈根本没法比呢！”

“哈哈哈！客栈怎么能比得了呀！”

“现在正门已经关了，我们可以从用人进出的后门进去。如果跟他们说我师傅来了，说不定光广大人会亲自迎接呢！师傅，那个宗彭泽庵和尚的心可真坏！他故意说话气我，还说师傅的事情不管也罢。他明明知道师傅在哪儿，却偏偏不告诉我。”

城太郎知道武藏话不多，即便师傅默不作声，他仍旧自顾自地说个不停。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乌丸府的附近。城太郎用手指着后门对武藏说：“师傅，就是那里！”

武藏也停下了脚步，城太郎接着说道：“您看到那边围墙上映出的灯火了吗？阿通姐姐的房间就在北边。灯还亮着，也许阿通姐姐还在等着我呢！”

“……”

“师傅，我们快进去吧！我去叫门房开门！”

说着，城太郎就要跑开，武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说道：“还不到时候啊！”

“为什么？师傅！”

“我就不进去了，你帮我给阿通姑娘带几句话！”

“啊？怎么回事？那师傅为何要来这儿呢？”

“我是为了送你回来。”

九

城太郎天生敏感，一直担心事情会有什么变化，果然不出所料，他的担心变成了现实。突然，他大声喊道：“不行！不行！”

“师傅，您不能这样啊——您怎么能不进去呢！”

他抓着武藏的手腕，拼命往里拽，阿通就在门的另一边，无论如何他都要把武藏带到阿通面前。

“别嚷嚷！”

暮色低垂，乌丸府内一片寂静，武藏不想惊扰别人的美梦。

“好了，你好好听我说！”

“不听！不听！师傅刚才不是说要跟我一起去的吗？”

“不是已经跟你一起来这儿了？”

“只到门口怎么能行？我不是跟你说要去见阿通姐姐！师傅哪能教徒弟撒谎呢？”

“城太郎，不要大喊大叫，你冷静下来听我慢慢说。师傅马上又要迎来一场决斗，生死尚不能预料。”

“身为武士，就要时刻准备奔赴死地——这话您不常说吗？而且，这也不是您的第一次决斗呀！”

“没错！我常挂在嘴边的话，由你口中说出，反而让我有一种受教的感觉——可是，只是这次比武，我抱定了九死一生的信念，所以不能去见阿通姑娘。”

“为什么？为什么？师傅！”

“即使告诉你，你也理解不了，等你长大后就会明白了。”

“真的吗？师傅马上就会有性命之忧？这是真的吗？”

“这件事不要告诉阿通姑娘哟，她现在生病，应该让她好好休养，尽快康复，然后给自己找一个好归宿。城太郎你把这些话告诉她，就说是我说的。其他的一概不要提起。”

“不要！不要！我偏要说！这种事我怎么能不告诉阿通姐姐——无论如何，师傅要跟我一起进去！”

“你真倔强！”

武藏甩开了他的手。

“可是师傅！”

城太郎大哭起来。

“可是！可是！那样的话，阿通姐姐实在太可怜了。如果我把今天的事告诉她，她的病情一定会加重。”

“所以，我才让你那么说。现在见阿通，对彼此真的没什么好处。所谓的武学修行，就是要克服自己的脆弱、学会忍受痛苦，用千难万险来磨砺自己，否则你的修行就不会成功！城太郎，如果你经不起这种考验，就无法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武者！”

“……”

看到城太郎低头啜泣的样子，武藏心一软，一把将他拥入怀中。

“身为武士，常常生死难料。我要是死了，你再找一位好师傅。对阿通姑娘也是如此，我不能去见她，如果有一天她找到了好归宿，一定能理解武藏这番苦心。喂！那边墙里的灯还亮着呢！那是阿通姑娘的房间吗？她一定很寂寞，你快点回去吧！”

十

武藏说了一大堆，城太郎也终于体谅到了师傅的苦衷。虽然他还在哭，但慢慢转过身子背对着武藏，看来他多少听进去了一些。他觉得阿通很可怜，但也无法再勉强师傅——这简直让他进退两难，那颗幼小的心灵在颤抖着、呜咽着。

“那这样吧，师傅！”

突然，城太郎不再捂着脸哭泣，一下转过身来面对着武藏。他要使出最后一招——死缠烂打。

“你完成修行后，一定要来见阿通姐姐哟！只要您觉得自己的修行已经可以了，就要来找她呀！”

“那时已经……”

“那是什么时候呢？”

“我也不知道呀！”

“两年？”

“……”

“三年？”

“修行之路是永无止境的。”

“那你打算一辈子都不见阿通姐姐了？”

“如果我天赋异禀，也许有达成的一天；如果天资不够，恐怕花了一辈子时间还是愚钝之人——更何况，我还要去比武呢——即将奔赴死地之人，怎么可以和前程似锦的姑娘约定未来呢？”

武藏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而城太郎也没完全弄懂师傅的话，他一脸诧异地说道：“所以师傅，您不需要约定什么，只要跟阿通姐姐见一面就行！”

说完，他显得很得意。

和城太郎说得越多，武藏就越感觉到自身的矛盾、迷惘和痛苦。

“不能这样！阿通是个年轻姑娘，而我也是个年轻男子。跟你实说吧，要是我去见阿通，她一哭我就没辙了。一看到她的眼泪，我的决心就会崩溃。”

武藏突然想起在柳生庄，眼望阿通离去的情景——当时，自己的心情就像今晚一样矛盾。可是，他的感受已大不相同。

之前的他满怀豪情，只知道一味奋勇向前。无论是在花田桥，还是在柳生庄，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拒绝阿通的感情。而现在的武藏，心智逐渐成熟，内心也有了柔软的一面。

他懂得了生命的可贵，因此也开始恐惧。他知道，世间并非只有学武一条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追寻人生的真谛。天地如此之大，自己的一点小成就根本不值一提。从吉野身上，他感受到了女性的魅力，也多少了解了一些她们的想法——与其说他害怕面对女性，不如说他害怕面对自己的内心——尤其是面对阿通时，他根本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而且，自己也必须为她的今后打算。

此时，城太郎仍在一旁默默抽泣，他似乎听到武藏说了一句：“你能理解我吗？”一直用胳膊捂着脸的城太郎，猛然抬起头来，然而眼前只剩下一片无尽的黑暗。

“啊！师傅！”

城太郎一直跑到围墙的转角，但武藏已不见踪影。

十一

他大喊一声，但此时已于事无补了。城太郎把脸靠在围墙上，放声大哭。

……

他一心一意地信任大人，到头来却不得不违拗自己的意愿。即便他理解师傅的苦衷、服从师傅的决定，但内心仍懊悔不已。

他不停地哭泣着，连嗓子都哭哑了，肩膀一个劲儿地颤抖，大声地抽泣让他禁不住打了几个嗝。

此时——

后门外也站着一个人。那人披着斗篷，听到暗处传来哭声，便慢慢走近城太郎。

“城太郎？”

对方满腹狐疑地问了一声。

“这不是城太郎吗？”

随着第二次问话，城太郎抬起头来。

“啊！阿通姐姐！”

“你怎么哭了——还在大门口？”

“阿通姐姐，你的病还没好，怎么跑到外面去了？”

“你还问呢！你也太不让人省心了！出去也不打声招呼，你到底去哪儿了？眼见天都黑了，你也没回来。最后大门都要关了，还不见你的影子。你不知道我多担心哪！”

“所以你就跑出来找我？”

“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睡得着呀！”

“真是大傻瓜！你自己的病还没好呢！要是再发烧怎么办？赶快回房休息吧！”

“你到底为什么哭呀？”

“一会儿告诉你。”

“不，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快点告诉我！”

“你先回房躺下，我再告诉你。阿通姐姐，快点去休息吧！如果明天你的头又疼了，我可不管了！”

“好，我马上回房躺下，你能不能先透露一点儿，你是去追宗彭泽庵师父了吧？”

“嗯。”

“你问他武藏在哪儿了吗？”

“我讨厌那个没感情的和尚！”

“那么，你知道武藏在哪儿吗？”

“嗯。”

“你已经知道了？”

“别再问了！快点回去休息，好好休息——一会儿再说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你不说，我就一直站在这儿，不回去了！”

“哎呀！”

城太郎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皱皱眉头，拉着阿通的手说道：“你和师傅为什么要这样为难我呀？阿通姐姐，如果你不躺下，好好用冷毛巾降温，我就不说！快进去吧！要不我扛也要把你扛回床上。”

于是，他一手抓着阿通，一手用力敲门，大声嚷道：“值班的！值班的！病人从屋里跑出来你们也不管——赶快开门，要不然她又要着凉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

一

本位田又八一口气从五条跑到三年坂，已是满头大汗，也许是喝了酒的关系，他的脸显得红扑扑的。

他走过满是石块的坡路，又穿过污秽不堪的长屋门，来到菜地一头的小屋。这里正是阿杉婆常住的那家客栈。

“母亲！”

他向屋内望了一眼。

“怎么还在睡觉啊！”

他咂咂嘴巴，嘀咕了一句。

随后，本位田又八坐到井边歇了一会儿，又用井水洗了洗手和脚。此刻，阿杉婆头枕着手睡得正香，屋内鼾声大作。

“简直就是一只懒猫，一有空就睡觉。”

本位田又八抱怨了一句。看似熟睡的母亲，好像听到了本位田又八的声音，微微睁开眼睛。

“你说什么？”

阿杉婆猛地坐起身。

“啊！您听到了？”

“你瞎唠叨什么！睡眠可是我的养生之道。”

“您睡觉就是养生，我稍微休息一下，您就呵斥我‘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没精神！还不快去找线索’。可您自己却在这儿睡午觉，这未免太过分了！”

“唉！你就体谅体谅我吧！尽管我心里不服老，但毕竟岁月不饶人啊——那晚我们联手都没能杀死阿通，已经让我精疲力竭了。宗彭泽庵那和尚还扭伤了我的手腕，现在还疼呢！”

“我有精神的时候，您就嚷嚷累了；等您不累的时候，我又没那股劲头了！说到底都是白费力气！”

“我不过休息一天而已，还没老到不中用呢——我说本位田又八，最近可有武藏或阿通的消息？”

“都不用我去打听，外面早就传开了——大概只有像您这种关在家里睡大觉的人，不知道吧！”

“什么？外面传开了？”

阿杉婆凑过来问道。

“到底是什么事？本位田又八！”

“武藏和吉冈门的人要举行第三次比武。”

“哦，时间和地点呢？”

“花街的正门前立了一块告示牌，地点并未详述，只写着一乘寺村，时间是明天凌晨。”

“本位田又八！”

“干吗？”

“你是在花街正门附近看到告示牌的吗？”

“嗯。那儿围了一大群人呢！”

“这么说来，你白天经常去那种地方闲逛喽？”

“哪、哪有这回事？”

本位田又八急忙摆手说道：“我除了偶尔喝点小酒之外，早就改邪归正了，最近我一直忙着四处打探武藏和阿通的消息。母亲这样猜忌我，真让人伤心！”

阿杉婆突然有些心软。

“本位田又八，别生气！我刚才是开玩笑的，别放在心上！我看得出，你已决定痛改前非了——你刚才说，武藏和吉冈门的决斗定在明天凌晨，这也太仓促了！”

“据说是寅时下刻，那时天还没亮呢！”

“吉冈门中，有你认识的人吧？”

“认识是认识，可是，那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您有什么事吗？”

“我想让你带我去吉冈门的四条武馆——现在就去，我们先准备一下！”

二

有时，上年纪的人很任性。明明自己刚才还在睡午觉，现在看到本位田又八刚坐下，就皱着眉头大声喊道：“本位田又八，快点啊！”

本位田又八根本没准备要走，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您干吗这么着急呀！又不是去救火！况且，您去吉冈门武馆做什么呀？”

“当然是去求他们帮忙呀！”

“帮什么忙？”

“明天凌晨，吉冈门众弟子不是要跟武藏决斗吗？我们可以加入其中，助他们一臂之力，哪怕只砍武藏一刀，我也能解气呀！”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母亲，您在开玩笑吧？”

“你笑什么？”

“因为您说得太轻松了！”

“我看就你不着急！”

“到底是我不在乎，还是您想得太简单，只要去街上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吉冈门那边，先是清十郎败北，后来是传七郎被杀，这次的决斗是关乎吉冈门生死存亡的最后一战。现在的吉冈门已名存实亡，剩下的弟子都是一些亡命之徒，他们不在乎外界如何评价，已经公然表示要用尽一切手段把武藏杀死，为师傅报仇——也就是说，他们这次要多个人打一个人。”

“哦，原来如此。”

阿杉婆听到这儿，很兴奋，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

“这么说来，武藏这次是必死无疑喽？”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武藏那边肯定也会找一些帮手，如果吉冈门派出多人应战，武藏也应该带一些人去。今天，京都的人都在说‘这样一来不就变成群殴，而不是比武了吗？’——在那种乱哄哄的场合，谁会理你这个摇摇晃晃的老太婆呢！”

“嗯，说的也是。难道我们母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路追杀的仇敌倒在别人的刀下？”

“所以，我决定明天天亮之前赶到一乘寺村看个究竟——等到吉冈门的人杀死武藏之后，我们母子再上前跟他们讲明武藏和我们之间的恩怨，然后再在尸体上砍下一刀给自己报仇，最后再拿走武藏的头发或衣服等物。回到家乡后，我们就说已把武藏杀了，如此一来我们就能扬眉吐气了！”

“原来如此，你考虑得很周全，看来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阿杉婆坐直身子，说道：“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家乡了。武藏一死，阿通就失去了依靠，只要发现她，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她杀掉。”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不住地点头。看来，这个急躁的老人终于安静下来了。

此时，本位田又八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对母亲说道：“既然已经决定了，我们就好好休息一下吧！丑时三刻起来就来得及。母亲，虽然还没到晚饭时间，能让我先喝杯酒吗？”

“喝酒？嗯，你去柜台要些酒来，我也少喝一点，当作提前庆祝！”

“好吧！”

本位田又八有些懒得动弹，他手扶着膝盖正要起身时，却被窗边的什么东西吓了一跳。

三

他看到一张白皙的脸从窗口一闪而过。他之所以吃了一惊，并不仅仅因为对方是个年轻的女性。

“啊！是朱实吧？”

他跑到窗边。

朱实就像一只无处可逃的小猫，惊慌地躲在树荫下。

“啊，是本位田又八哥哥吗？”

她一脸惊恐，望向本位田又八。

从伊吹山遇到朱实时，她的身上就一直带着铃铛，有时系在腰带上，有时别在袖口。此时，那铃铛也随着她不住的颤抖而丁零作响。

“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在这儿呢？”

“我早就住在这家客栈了。”

“哦，我真没想到。是跟阿甲一起来的吗？”

“不是。”

“你一个人？”

“是的。”

“你不和阿甲一起生活了？”

“你知道祗园藤次吧？”

“嗯。”

“去年年底，她和祗园藤次一起私奔了。在那之前，我就离开了养母。”

铃铛微微作响，朱实用袖子掩面哭了起来。也许是树下光线较暗，朱实的脖颈和手指已不是本位田又八记忆中的模样了。在伊吹山的艾草屋时，她浑身都洋溢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光彩，而现在，那种清纯的气息已无处寻觅。

“是谁呀？本位田又八！”

身后的阿杉婆一脸狐疑地问道。

本位田又八回头答道：“我以前跟您提过的，那个阿甲的养女。”

“那女孩为何站在窗外偷听我们谈话？”

“您别把她想得那么坏。她也住在这家客栈，只是恰巧路过，并没偷听我们说话。对吧？朱实！”

“嗯，是的。我做梦也没想到，本位田又八哥哥也住在这儿，不过，前几天，我在这儿迷路的时候，见过一个叫阿通的姑娘。”

“阿通已经不住在这儿了。你跟她说什么了吗？”

“我们根本没说话，不过后来我想起来了——她就是本位田又八哥哥留在家乡的那个未婚妻吧？”

“嗯，我们以前是订过婚。”

“那本位田又八哥哥是因为养母才——”

“从那以后，你就一直一个人吗？你变了不少啊！”

“就因为养母，我才吃了这么多苦。因为感念她的养育之恩，我一直忍耐着。去年年底发生了一件事，我实在无法再容忍下去，就一个人从住吉逃走了。”

“那个阿甲，竟把你我这样的有为青年迫害到如此地步。畜生！等着瞧吧，她一定不得好死！”

“可是，今后我该怎么办呀？”

“我的前途也是一片灰暗啊，我曾对那个女人说过，一定要做出一番事业给她瞧瞧，唉！如今我也是一事无成啊！”

两人隔着窗户，互诉衷肠。阿杉婆一直在整理行李，此时，她咂咂嘴说了一句：“本位田又八！本位田又八！干吗跟别人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今晚我们不是要离开这里吗？你快点过来帮忙吧！”

四

朱实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又怕阿杉婆不高兴，便说道：“本位田又八哥哥，我先走了！”

随后，她就悄悄地离开了。

不一会儿——

这间厢房就亮起了灯。

晚饭时，伙计送来了酒菜，还把账单放在小盘里拿了过来。客栈的伙计、老板都一一前来与本位田又八母子道别。

“今晚您就要离开了，在此期间，我们招待不周，还望海涵，下次来京都时，请一定再来光临啊！”

“好、好！说不定我们还会来的。从去年年底到现在，没想到，在这儿一住就是三个多月。”

“我们真是舍不得您啊！”

“老板，我们马上就要走了，我来敬您一杯！”

“不敢当，老夫人，您是要回故乡吗？”

“不是。不过，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

“听说您要半夜出发，为什么选那个时间呢？”

“是临时有急事，对了，您这里有没有一乘寺村的地图呀？”

“一乘寺村？！不就是在白河那头，靠近比睿山的那个小山村吗？你们为何半夜三更赶去那里？”

本位田又八急忙打断老板的问话：“你就别问那么多了！只要给我们画一张路线图就行了。”

“知道了。正好我们这里有个伙计是从一乘寺村来的，我去叫他画一张详细的地图。不过，话说回来，那里可是个地广人稀的村子哟！”

此时，本位田又八已经有些醉意，见老板如此认真，他有些不耐烦。

“你就不要替我们担心了！我们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抱歉——那么请您二位慢慢准备吧！”

随后，老板搓着手，退了出去。

此时，在客栈正屋和这间厢房周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个伙计一眼看到老板，便慌忙开口道：“老板，有没有看到一个人跑过来？”

“什么人？出什么事了？”

“就是那个——前几天独自住进上房的姑娘。”

“哦？她跑了？”

“傍晚时我们还见过她呢，可现在，房间里却——”

“人不见了？”

“是的。”

“真是一群废物！”

店老板仿佛被热汤烫到一样，脸色骤变，跟刚才在客人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他厉声骂道：“人都已经跑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第一眼看见那个姑娘，就觉得有问题——可你们竟让她住了七八天之后，才发现她身无分文——客栈岂不要赔光了！”

“实在对不起。当初，我看她是个姑娘家——没想到竟被她骗了！”

“要是光赔点食宿钱也就算了。你们快去看看客人们丢什么东西没有。唉！真是气死人了！”

说着，老板无奈地咂着嘴，向黑漆漆的门外张望着。

五

母子俩一边喝着酒，一边等待深夜的到来，他们面前已堆了好几个酒壶。

此时，阿杉婆先拿起饭碗说道：“本位田又八，你也喝得差不多了吧？”

“喝完这杯就好了！”

他一边自斟自饮，一边说道：“我不吃饭了。”

“至少也得吃点泡饭啊！要不身体会受不了的。”

此时，在菜地和胡同口周围，依然能看见提着灯笼的伙计进进出出。阿杉婆嘀咕了一句：“好像还没抓到呢！”

“刚才在店老板面前，我怕受牵连，所以什么都没说。那个没付账就逃走的姑娘，不就是白天跟你在窗口说话的朱实吗？”

“估计是她。”

“阿甲教出来的女儿，一定不是什么正经人。以后即使碰见，你也不要搭理她。”

“可是仔细想想，那姑娘也挺可怜的。”

“你可以同情别人，但不能平白无故地帮她付账。离开这儿之前，我们就装作不认识她，知道吗？”

“……”

本位田又八好像想起了什么事，他挠挠头，随即躺了下来。

“那个可恶的女人！一想到她，那张脸仿佛就浮现在天花板上，事实上，误我一生的人既不是武藏也不是阿通，而是那个阿甲！”

阿杉婆听到这儿，不由嗔怪道：“你胡说什么！如果你去找阿甲报仇，不但无法赢得家乡人的尊敬，反而会使家族声誉受损。”

“唉！世上的事真让人烦心哪！”

此时，店老板提着灯笼来到走廊。

“老夫人，现在已是丑时了。”

“哦，我们该出发了！”

“现在就要走吗？”

本位田又八伸着懒腰问道：“老板，刚才那个没付钱的姑娘抓到没有？”

“没有。连个人影也没找着！本来我看她长得标致，心想即便她没钱也会有人替她付账，所以就让她住了进来，没想到却上了她的当。”

本位田又八走出房外，一边系鞋带一边回头问道：“喂！母亲，您干吗呢？平时总是催我，这会儿自己却磨磨叽叽的！”

“你等得不耐烦了？别着急嘛！喂！本位田又八，那个东西在你身上吗？”

“什么东西啊？”

“就是我放在行李旁的钱包呀——住宿费是用腰兜里的钱付的，而所有盘缠可都放在钱包里了！”

“我没看到什么钱包呀！”

“咦？本位田又八，快过来！行李上系着一个纸条，上面写着‘本位田又八哥哥’呢！……什么……她可真不要脸，纸上写着：看在我们相识的情分上，请恕我不问自取之罪。”

“啊——一定是朱实偷的！”

“偷盗是不可原谅的。老板，客人遭到偷窃，客栈应该负责吧！请帮我们想想办法！”

“哦，如此说来，老夫人认识那个逃走的姑娘喽——要是那样，您就把她的欠账一并付清吧！”

听老板这么一说，阿杉婆瞪圆两眼，急忙摇头否认。

“你、你说什么呢！我才不认识那个小偷呢！本位田又八，你再磨叽下去，鸡都要打鸣了！快走！我们赶快走吧！”

必杀之地

一

夜空中依然能看见月亮。

天还没亮，周围一片阴森。一群黑影在白茫茫的街上移动着，看起来十分诡异。

“真没想到啊！”

“嗯。大多都是生面孔哟！估计有一百五十人吧！”

“他们是不是只来了一半啊？”

“壬生源左卫门和他的儿子，还有吉冈门的那些亲戚稍后才会露面，估计还会来六七十人呢！”

“吉冈门算是彻底完了！清十郎和传七郎这两个顶梁柱一倒，真好比大厦将倾啊！”

黑影中的一群人，轻声议论着。另外，还有一群人坐在断墙处，他们听到对面人的议论，大声呵斥道：“别说丧气话！家族盛衰乃是世间常事！”与此同时，还有一群人说道：“不想来的人可以不来！武馆一关门，很多人都在考虑自己今后的出路，这也无可非议——现在能来到这儿的人，都是意志坚定、有情有义的弟子。”

“人太多反而碍手碍脚。我们的仇人不就是一个人吗？”

“哈哈哈！谁敢保证我们一定会赢！还记得莲华院发生的事儿吗？当时，在场的人还不是眼睁睁地看着武藏离开。”

远处，比睿山、一乘寺村、如意山依然安睡在云海之中。

这里是一个三岔路口，一边是被称为薮之乡的下松，另一边是通往一乘寺村的乡间小路，还有一边是山路。

路边有一棵细高的松树，那向四周伸展的伞状树冠，几乎能碰到月亮。这里位于一乘寺村的山脚地带，道路陡滑、遍地石块，雨水冲刷而成的条条沟壑，清晰可见。

吉冈门武馆的人以下松为中心，占据了各处的有利位置。熟悉当地地形的人说：“这里有三条路，不知武藏会从哪条路赶来，所以我们要兵分三路，埋伏在各个路段。下松就交给掌门壬生源次郎、壬生源左叔父，以及御池十郎左卫门、植田良平等资深弟子把守就可以了。”

对此，有人提出异议：“不行！这个据点过于狭小，在这儿留太多人反而不利。倒不如让他们埋伏在下松附近，当武藏经过时，将他团团围住。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人数一多，声势自然显得浩大。远远看去，人影时而聚拢、时而分散，他们手中的长枪、长刀似乎将那些影子串在了一起。当然，他们中没有一人胆怯。

“来了！来了！”

虽然时间还早，但听到对面的人这么一喊，大家立刻紧张起来，所有人影都安静下来。

“是源次郎大人。”

“他是坐轿来的。”

“毕竟年龄还小呀！”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远处出现了三四盏灯笼，在月光的映照下，那灯笼的亮光显得格外微弱，迎着比睿山的落山风，灯笼忽明忽暗，慢慢靠近众人。

二

“啊！大家都到齐了。”

先下轿的是一位老者，随后走下来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两人头上都系着白布条，和服裤子的下摆掖进腰带里。他们正是壬生源左卫门父子。

“喂！源次郎！”

老者对他的儿子说道：“你只要站在那棵松树下就行了，可不要随意走动哟！”

源次郎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老者抚着他的头说道：“今天的比武，你虽是名义上的掌门，但具体事情就交给那些弟子吧！你还小，只要待在一旁看就行了。”

源次郎点点头，听话地走到松树下，像个木偶一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我们来得很早，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老人故作镇静，伸手从腰间取出一个大烟袋锅。

“有火吗？”

御池十郎左卫门上前一步答道：“壬生老前辈，这儿有打火石。不过，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分派一下人手？”

“说得有理！”

这位老人十分通情达理，为帮助吉冈门渡过难关，他不顾危险将幼子立为掌门，并携带他出战。此时，他听到御池十郎左卫门出此言，即刻点头同意。

“那么，我们赶紧准备迎敌吧！该如何布置这些人呢？”

“我们以下松为中心，在三条路的两侧分别设下埋伏，每伙人相距三十五米左右。”

“那么，这里怎么办？”

“我和您以及其他十名手下，负责保护源次郎。无论武藏从哪条路来，只要暗号一响，我们就立刻把他包围，然后乱刃分尸。”

“等等！”

壬生源左卫门到底是经验丰富，他沉思片刻说道：“即便让人手分别埋伏在各处，我们还是不能确定武藏会从哪条路过来。这样一来，与他直接交手的人不过二十几个人。”

“等他现身后，众人会一起把他围住。”

“不，绝没那么简单。武藏一定也会带帮手来。而且，从他跟传七郎的那次比武来看，他不仅剑法高明，撤退也很有一套。可以说，他是一个深谙进退之道的武士。也许他会因为人手不足，砍倒几个人后就逃跑，然后再到处散播谣言，说自己在一乘寺村打败了七十多个吉冈门弟子。”

“不！我们决不会让他得逞！”

“如此一来，这场恩怨就会变成永无休止的口水战。无论武藏带来多少帮手，别人也会说他单枪匹马来应战。只要是以寡敌众的战斗，舆论一定会谴责人多势众的一方。”

“我明白了。总之，这次决不能让武藏活着离开。”

“正是如此！”

“我们知道，万一这次再让他跑掉，吉冈门的名声就彻底毁了。所以，今早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一定要把武藏置于死地，为此我们不惜任何手段！只要人一死，外界就只能听信我们的说法了。”

说完，御池十郎左卫门环视左右，喊出了四五个人。

三

这几个弟子中，三个人手持弩箭，一个人手里端着火枪。

“您叫我们吗？”

弟子们上前问道。

“嗯！”御池十郎左卫门点点头，随后跟壬生源左老人说道：“老前辈，其实我们还准备了这些家伙。所以您大可放心！”

“哦！是一些会飞的玩意儿啊！”

“这些东西可以埋伏在高地，或是树上。”

“你不怕别人说这种手段过于卑鄙吗？”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一定要杀死武藏！所谓胜者王侯败者贼，即便失败者说的是实话，恐怕也没人愿意去听呢！”

“好！既然你已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我没有异议。即便武藏带来五六个帮手，这些弩箭、长枪照样可以打败他们。不过，我们在这儿商量也得提防对方偷袭啊！具体部署就由你负责，快去准备吧！”

获得老人同意之后，御池十郎左卫门一声令下：“准备！”

为了挫伤敌方士气，他们采取了前后夹击的战术。埋伏在三条路旁的弟子作为先遣队，下松作为大本营，有十余名弟子在此据守。

芦苇丛中也布置了人手，无数黑影像大雁般各自散开，有的藏在茅草丛里，有的躲到树荫下，还有的趴在田埂里。

此外，还有几条黑影身背弩箭，爬上了树。

而那个手握火枪的男子，则爬到了那棵松树上。为了避免月光暴露自己的影子，他费尽心机找了一个妥善的藏身之处。

枯萎的松叶和树皮“噼里啪啦”地剥落下来，一直站在树下如木偶般的源次郎，不停地打着哆嗦，还一直用手摸着后颈。

壬生源左老人见状，不由瞪了儿子一眼。

“怎么了？你在发抖吗？真是个胆小鬼！”

“我才没害怕呢！是松叶落到我后背上了。”

“那就好！对你而言，这次比武是一次难得的历练，一会儿战斗就要开始了，你要睁大眼睛看仔细呀！”

此时，三岔路最东边的修学院路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喊声。

“浑蛋！”

紧接着，那边的草丛里也响起一阵骚动。

很明显，那是埋伏的人群在移动。源次郎紧紧抱住壬生源左老人的腰，颤声说道：“好可怕呀！”

“来了啊！”

御池十郎左卫门立刻提高警觉，朝那边跑去——可是，来人好像有点奇怪呀！

原来，来人并非武藏，而是前几天在六条柳町的正门前，为双方调停的年轻武士——佐佐木小次郎。

他依旧显得很傲慢，大声训斥着吉冈门众人。

“你们眼睛瞎了？开战在即还如此粗心大意！竟把我当成武藏，慌里慌张地就扑过来。我是今天比武的见证人。怎么有人用棒子对着我——不对！是隐藏在草丛里的枪口，真是岂有此理！”

四

同时，吉冈门众人也非常气愤，有人对佐佐木小次郎的举动十分怀疑。

（这家伙可真讨厌！）

（也许是帮武藏前来刺探军情呢！）

吉冈门众人低声议论着，虽然没人出手，但大家谁也没有从他周围撤开。

此时，御池十郎左卫门跑了过来，于是佐佐木小次郎不再理会众人，跟御池十郎左卫门大发牢骚：

“我今天是来当见证人的，吉冈门的人却把我当成敌人，难道这是受你的指使？果真如此的话，在下可要失礼了！我已经好久没用鲜血来研磨这把家传宝刀了——我将不胜荣幸！虽然我没有理由给武藏当帮手，但为了自己的面子，我会跟你们一较高下的。现在，我要听听你怎么说！”

他就像一头咆哮的雄狮。

佐佐木小次郎一向出口不逊、态度傲慢，在场不少人都被他的言辞和表情震慑住了。

不过，御池十郎左卫门可不吃这套。

“哈哈哈！看来您火气不小啊！可是，有谁请你来当见证人吗——我不记得吉冈门中有谁拜托过你，是武藏让你来的吗？”

“住口！前几天在六条街上立告示牌的时候，我曾对双方言明。”

“哦——当时你是说过——不过，我们双方都没有主动邀请你呀！是你自己愿意唱独角戏。世上竟有这么多吃饱了没事干的人！”

“你敢这么说我！”

佐佐木小次郎被激怒了，这回可不是虚张声势。

“滚回去！”

御池十郎左卫门厉声骂道。

“这儿可不是看热闹的地方！”

“哼！”

佐佐木小次郎深吸一口气，一脸铁青地点头说道：“你们给我记住！走着瞧！”说着，他就要转身离去。

就在此时，壬生源左老人赶了过来。

“年轻人！佐佐木小次郎阁下，请留步！”

他赶紧叫住了佐佐木小次郎。

“我什么都不管了。你们等着看吧，我说的话一会儿就能应验！”

“啊！请别这么说。我们好久不见了！”

老人一边寒暄，一边走到气急败坏的佐佐木小次郎跟前。

“我是清十郎的叔叔，以前常听清十郎夸赞你。刚才是个误会，门下弟子对您多有得罪，请看在我的面上，不要放在心上！”

“您这么说，我实在不敢当。之前，我在四条武馆住过一段时间，和清十郎也是好朋友，所以才特意赶来帮忙。谁要再说下去，我又要骂人了！”

“难怪你会生气，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还望你看在清十郎和传七郎的面上，多加担待！”

壬生源左老人毫不费力地就安抚了这个狂妄自大的年轻人。

五

其实，壬生源左卫门这样做并非要请佐佐木小次郎帮忙，而是担心他会将吉冈门的卑劣做法四处张扬。

“把一切都忘了吧！”

看到老人家一直诚恳地道歉，佐佐木小次郎怒气全消，他说道：“老前辈，您一大把年纪还一直给我低头赔礼，实在让我无地自容啊！您不要这样客气了！”

众人没想到，佐佐木小次郎很快就平息了怒气。他又开始慷慨陈词，并大骂武藏。

“其实，我和清十郎交情匪浅，和武藏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所以，从人情方面而言，我也希望吉冈门能赢——可是，你们却两度败北，如今四条武馆解散，吉冈家土崩瓦解。唉！实在是惨不忍睹啊！自古以来，比武之事屡见不鲜，但如此惨败者还闻所未闻——身为室町家御用武师的武学大家，竟被一个籍籍无名的乡下武士弄得如此悲惨！”

佐佐木小次郎滔滔不绝，说得热血沸腾。包括壬生源左老人在内，在场所有人都被他的演讲迷住了。同时，御池十郎左卫门等人面露愧色，他们十分后悔刚才的出言不逊。

见此情景，佐佐木小次郎更加得意，他非常享受这种受人关注的感觉，于是更加卖弄起来。

“将来我也想成为一个武学大家，所以我来这儿并非只因好奇。每逢高手决斗，我一定前往观战，这对增进武艺是非常有好处的——可是，从没有哪场比武像贵方与武藏的比武这样，让我心急如焚——无论是在莲华院，还是在莲台寺郊外，你们的人手都不少，可每次都让武藏安然逃脱。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杀掉武藏，为师报仇，却眼睁睁看着他横行在京都城内。这实在令人费解！”

他舔舔嘴唇继续说道：“作为一个浪人，武藏的确很有实力，既强悍又凶残。我曾见过他一两次，所以十分清楚这一点——也许是我太爱管闲事，实话告诉你们，来此之前，我已将他的姓名、籍贯等背景资料都调查清楚了。我遇到了一个年轻姑娘，她是武藏的旧相识，从她那儿我得到了一些线索。”

佐佐木小次郎并未说出朱实的名字。

“除此之外，我还多方打听，才知道那小子出生在作州乡下，关原之战后他回到老家，在村里胡作非为，最终被赶出了故乡，开始四处流浪。由此看来，他原本就是一个不值得称道的人。不过，他的剑法却是天性使然，虽然毫无章法，却有一种野兽般的强悍。因为他不怕死，所以正统剑法根本奈何不了他——因此，一些常规手段根本杀不了武藏，必须要像抓捕野兽那样设下陷阱，才能出奇制胜，所以你们一定要做到知己知彼。”

壬生源左老人谢过了他的好意，并跟他说明了吉冈门的周密布置。佐佐木小次郎听后，点头说道：“如此周全的准备，应该是万无一失了。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还应该准备一些奇招！”

六

“奇招？”

壬生源左老人看了看佐佐木小次郎故作聪明的表情。

“什么？我觉得准备得已经足够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好意。”

佐佐木小次郎仍然固执己见，他说道：“老人家，事情可没那么简单。如果武藏自不量力，来此应战，当然插翅难逃。万一他事先知道各位的布置，可能会绕过这几条路。”

“若真是那样，他一定会被世人耻笑——到时我们会在京都的各处路口张贴告示，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个贪生怕死的鼠辈！”

“如此一来，贵门派的名望也只能保住一半。同时，武藏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宣传你们的卑劣行径。这样一来，你们就很难为师报仇了——总之，必须要在这儿杀死武藏。为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必须想个办法，把他引诱到这儿。”

“哦？不知佐佐木小次郎阁下有何高见？”

“当然有！”

接着，他自信满满地说道：“办法嘛，倒是有几个。”

他突然一改往日的傲慢，变得十分和气，把嘴凑近壬生源左老人的耳边，轻声说着：“如此……这般怎么样？”

老人听后频频点头，又将佐佐木小次郎的计划悄悄告诉了御池十郎左卫门。

“嗯，哦，原来如此。”

前天半夜，武藏来到了那间与城太郎相识的小客栈。由于他久未登门，所以客栈的老头吓了一跳。他在那儿住了一晚，第二天天一亮，就去了鞍马寺，然后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老板以为武藏晚上会回来，便做了菜粥等他，结果当晚他并未回客栈，直到次日黄昏才赶回去。

“这是鞍马寺的特产！”

说着，武藏拿出一根用稻草包好的长芋递给店老板。

随后，他又拿出一块在附近店铺买的奈良白布，请老板尽快找人帮他赶制出一件贴身内衣、一条围腰和一根腰带。

于是，老板立刻拿着白布，找到附近的一个会裁剪的女子缝制。回来时，他还买了一些酒。两人一边喝着山芋汤，一边喝酒聊天，直到半夜，做好的衣服终于送来了。

武藏将衣物放在枕下，然后就睡着了。深夜时分，店老板突然被什么声音惊醒，好像有人在后院的井边冲澡。于是，他爬起来看个究竟，只见武藏已经起来了，此刻他已借着月色洗完了澡，贴身穿着那件刚做好的雪白内衣，身上围着围腰，外面穿的还是那件旧衣服，腰部系着崭新的白色腰带。

月亮尚未西斜——此时，他如此打扮要去哪儿呢？老板感到很奇怪，便询问武藏，武藏回答：“这段时间，我已逛遍了京都各处，昨天又去了鞍马寺，对这里我已有些厌倦。现在，我想趁着夜色去攀登比睿山，欣赏一下志贺山的日出，然后就离开鹿岛，赶往江户城——一想到这儿，我就睡不着了，真抱歉把您也吵醒了。我已将食宿钱包好放在枕头底下了，虽然钱不多，还望您收下。也许过三四年之后，我还会来京都，到时我一定再来您这儿叨扰。”

说完，武藏就走出门去。

“老伯，您一定要把后门关好呀！”

然后，他绕过房后的田埂，走向牛粪遍地的北野路。

店老板从小窗目送武藏离开，眼中尽是不舍。武藏走出十多步后突然停下来，弯下身紧了紧草鞋带。

一弯新月

一

小憩之后，武藏觉得神清气爽，自己似乎正一步步地融入清冷的夜空中。

“慢点走吧！”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像平时那样快步如飞。

“也许，今晚是最后一次欣赏这个世界了！”

不是哀叹，不是悲鸣，更不是沉痛的悔悟——这句话只是他心底最真实的写照。

此时，距离一乘寺村的下松还有一段路，时间也还早，所以他尚未真切感受到“死亡”的来临。

昨日，他去鞍马寺后院的松树下静坐，想努力体会到无相无身的境界。可脑中却始终无法摆脱死亡的阴影，最后，他甚至对自己这一举动产生了怀疑。

跟昨天不同，今夜他觉得精神十分舒畅，连他自己都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昨晚，他和客栈的老伯喝了点酒，然后就睡觉了。睡醒之后，他用井水冲了个澡，并换上新衣服、系紧腰带。任谁都想象不到，这具活生生的肉体会与死亡联系在一起。

（对了，我拖着伤脚去爬伊势神宫后山的那晚，星星也是如此闪亮。那时正值寒冬，山樱树上满是冰挂，如今该是一片含苞待放的景象吧！）

那些不相干的事，偏偏出现在脑海里；而近在眼前的生死大事，他却毫无头绪。

对于死亡，他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现在根本无须去考虑什么生死大义、死亡痛苦和死后的归宿。即便活到一百岁，这些问题也仍然没有答案。

在如此沉静的夜里，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清冷的管乐声。

这条小路应该通往公卿大人的府宅。庄严的曲调中透着一股淡淡的哀伤，这绝不是为公卿大人喝酒助兴而演奏的曲子，武藏似乎看到了一群守灵人，以及在供桌上摇曳的白色烛火。

“看来有人比我先走一步啊！”

也许明早，我们会在奈何桥上相见呢！想到这儿，武藏笑了笑。

一路走来，他耳边一直回荡着那哀伤的曲调，这使他想起了伊势神宫的稚子馆，也想起了自己拖着伤脚翻越鹫岭的情景。

咦？临近死亡，自己还能如此清醒——武藏觉得很奇怪。自己明明正在一步步逼近死亡，心情却反而如此畅快——莫非这是极度恐惧之下产生的幻觉？

他不停地问着自己。当突然停下脚步时才发现，自己已站在相国寺路的一头，前头五十多米远是一条河，水面宽阔、波光粼粼，就连岸边的房屋外墙都映照着层层波光。

二

武藏停下脚步。

刚才，他就看到有个人影朝这边靠过来，那人影旁边还跟着一个小黑影。等对方走近他才看清楚，原来是一个男人牵着一条狗。

……

武藏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下来，他默默地与对方擦身而过。

那牵狗的男人走过之后，突然回身喊了一声：“武士先生！武士先生！”

“叫我吗？”

他们之间相隔七八米远。

“是的。”

对方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他穿着工人裤，头上还戴着一顶黑帽子。

“什么事？”

“请问您过来时，有没有看到一户灯火通明的人家？”

“啊！我没留意，好像没有啊！”

“哦？那就不是这条路了。”

“你在找什么？”

“找一户人家，他家刚有人去世了。”

“好像有这样一户人家。”

“您看到了？”

“刚才我路过时，听到了丧乐声，估计那儿就是您要找的地方，就在前面五十多米远的地方。”

“应该不会错。神官一定先去守灵了。”

“您也要去守灵吗？”

“我是鸟部山的棺材匠，本来要去吉田山找松尾先生，却听说他在两个月前搬到了这里，这三更半夜的，连个问路的人都找不到，这儿的路又不好找。”

“吉田山的松尾——这么说他一直住在吉田山，最近才搬到这儿？”

“我也不太清楚。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多谢您！”

“等一下！”

武藏向前走了几步，问道：“是不是在近卫府里做事的松尾要人？”

“是的。松尾先生大概在十天前亡故了。”

“他过世了？”

“是啊！”

“……”

原来是这样！武藏喃喃自语，同时继续赶路。而那个棺材匠则朝着反方向走去，落在后面的小狗也紧跟在主人身后。

“他死了。”

武藏不停嘀咕着。

不过，他并不感到格外悲伤——死了啊！他心中只有这个念头。对自己的死亡都毫无伤感的人，对别人也不会在乎。尤其是对这个刻薄一生却碌碌无为的吝啬姨父，他更不觉得难过。

武藏突然想起了那个饥寒交迫的元旦清晨，自己在加茂河边烤年糕吃的情景，那年糕可真好吃啊！

失去了丈夫，姨妈今后只能独自生活了。

他加快脚步，来到了加茂河的上游。在河对岸，黑漆漆的三十六峰高耸入云。

每座山峰似乎都对武藏充满敌意。

武藏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嗯！”

他对自己点了点头。

随后，他走下河堤朝河滩方向走去，那儿有一座由小舟结成的浮桥。

三

如果要从上京 (35) 赶往比睿山，必须要翻过志贺山。这是唯一的一条路。

“喂！”

当武藏走到加茂河的浮桥中央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喊声。

皎洁的月光笼罩着大地，淙淙流水自在地嬉戏、奔涌。从奥丹波吹来的冷风一直蔓延到加茂河下游——在如此辽阔的天地间，根本无法立刻判断出谁在哪儿喊话。

“喂——”

喊声再一次传来。

武藏再次停下脚步，不过他并未多加理会，而是径直越过河滩走上对岸。

在河岸这边，一个人一边招手，一边沿着河滩跑过来。等到武藏看清来人之后，不觉吃了一惊，竟然是佐佐木小次郎。

“嗨！”

佐佐木小次郎走过来，亲切地打着招呼。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武藏，又瞧了瞧浮桥附近。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了一句。

武藏点头答道：“一个人。”表情很坦然。

两人的寒暄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佐佐木小次郎接着说道：“那天晚上，我多有得罪了。如果你能接受我的道歉，我将不胜感激。”

“哪里，那天多谢你了！”

“你现在要去赴约吗？”

“是的。”

“就你一个人？”

他明明知道，却又问了一次。

“就我一个人。”

武藏的回答与之前一模一样，这回佐佐木小次郎听得很清楚。

“嗯，这样啊！不过，武藏先生，前几天我在六条立的告示牌，你是否看清楚了？”

“我没过多留意。”

“上面并没写明这次比武一定要像之前与清十郎比武一样，一对一地比试哟！”

“我知道。”

“现在，吉冈门的掌门是个有名无实的少年，所有事务全由那些弟子操控。这些弟子的人数可以是几十个、几百个，甚至是上千个，你想过这些吗？”

“什么意思？”

“那些贪生怕死之辈早就逃走了，敢到薮之乡应战的全是一些有骨气的弟子。现在他们以下松为中心，布下天罗地网，正等着你送上门呢！”

“佐佐木小次郎阁下，您已去那边看过了？”

“为了以防万一，而且考虑到这些情况对你很重要，我就急忙从一乘寺村赶来了。我估计你会走浮桥这条路，就在这儿等你——这也是我这个见证人的责任嘛！”

“辛苦你了！”

“没什么。你还是坚持独自赴约吗——或者你已找到其他帮手，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

“还有一个人跟我一起来。”

“咦？在哪儿？”

武藏指着地上的影子说：“在这里！”

说着，他笑了笑，在月光的映衬下，他的牙齿显得格外白。

四

武藏平时很少开玩笑，此时这个不经意的玩笑，却让佐佐木小次郎有些难堪。

“武藏，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他更显得一本正经。

“我没开玩笑呀！”

“可你说你和影子是两个人，这分明是在嘲弄我嘛！”

“如此说来——”

武藏的表情比佐佐木小次郎还要认真，他继续说道：“我记得亲鸾法师 (36) 曾说过，佛家修行者都是两人同行。他指的就是阿弥陀和自己，难道圣人也是在开玩笑吗？”

“……”

“从表面看来，吉冈门人多势众，而我这边只有我武藏一人，也许佐佐木小次郎阁下会认为我寡不敌众。不过，请不用为我担心！”

从说话的语气可以看出来，武藏的信念非常坚定。

“如果我看对方有十个人，自己也找来同样多的帮手，他们肯定会再派出二十个人参战。当我再找来二十个帮手的时候，他们还会找来三十个人、四十个人。如此一来，肯定会引起社会恐慌、伤兵损将。这样不仅会扰乱太平盛世，也对剑道的发展毫无益处。”

“原来如此！不过，武藏，兵法中可没有明知送死而只身前往的战术呀！”

“总有一些特殊情况。”

“没有！那不算兵法，只是莽夫之勇！”

“就算兵法中没有，我也打算试一试。”

“你行不通的！”

“哈哈哈！”

武藏大笑几声，并未回答。

可是佐佐木小次郎并不罢休。

“为什么你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为什么不给自己留条活路？”

“我现在走的这条路就是活路，对我而言，只有这条路才是活路！”

“我很希望，那不是一条通向死亡的路。”

“我越过了三途河 (37) ，现在双脚已跨进了一里冢 (38) ，也许前面就是刀山火海——可是，只有这条路才是我唯一的活路。”

“按你这说法，你已是死神缠身了！”

“随你怎么说！有些人活着也如同行尸走肉，而有些人却虽死犹生。”

“真可怜！”

佐佐木小次郎半带嘲笑，喃喃自语。武藏问他：“佐佐木小次郎阁下——这条路通向哪里？”

“从花木村一直通往薮之乡。也可以说，这条路会途经你的丧命地——下松。从这儿往前走，可以到达比睿山的云母坡，所以这条路被称为云母坡路，是一条近道。”

“从这儿到下松还有多远？”

“大约还有半里多地，你慢慢走也来得及。”

“那么，后会有期！”

说完，武藏一闪身拐到旁边那条横路上。

佐佐木小次郎见状，急忙喊道：“喂！你走错了！武藏，你弄错方向了！”

五

武藏朝他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他的提醒。

可是，他却依旧沿着那条路走下去，佐佐木小次郎又喊了一声：“你走错路了！”

“我知道。”不远处传来武藏的回答。

在成排的树木后面是一片斜洼地，远处是一块旱田，隐约可见几个茅草房。武藏走到低洼处，佐佐木小次郎只能从树缝中看到他的背影——只见武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仰望着夜空。

佐佐木小次郎苦笑了一声：“什么呀！原来去小解。”

随后，他也仰头看着月亮。

“月亮越来越偏西了，当它完全隐没之时，不知会有多少人命丧黄泉呢！”

好奇心驱使小次郎不断地做着各种猜想。

武藏是必死无疑的了，在这个男人倒下去之前，他又会砍死多少人呢？

这正是自己最关心的事情。光是想象那个血肉横飞的场景，佐佐木小次郎就觉得全身亢奋、热血沸腾，他一分钟也不愿多等。

“这是一场难得一见的厮杀。莲台寺郊外和莲华院的那两次决斗，我没能亲眼看见，这次我终于如愿了。咦？武藏还没完事吗？”

他看看洼地那边，依旧不见人影回来。佐佐木小次郎觉得站着等实在无聊，便坐到身旁的木桩上。

他再次沉醉在天马行空的幻想中。

“看他那副沉稳的样子，已然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大概会奋战到底吧！他们杀得越激烈，就越有可看性。可是，吉冈门的人说他们还准备了射杀工具，万一武藏被弩箭射到或是挨了枪子儿，肯定必死无疑，这样一来，就没意思了呀！对了，最好先将此事告诉武藏。”

他又等了很长时间。

浓重的雾气使佐佐木小次郎身上发冷，他起身喊了一声：“武藏！”

有些不对呀——直到此时，佐佐木小次郎才感到一丝不安——他快步跑向那片洼地。

“武藏！”

只见山崖下有一片黑漆漆的竹林，竹林中有几户农家。虽然能听到水车转动的声音，却看不清水流在哪儿。

“糟了！”

佐佐木小次郎急忙蹚过河，攀上对面的山崖上察看，可是连半个人影都没有。眼前只看到白河一带的寺院、树林以及沉睡中的大文字山、如意山、一乘寺村和比睿山，还有一大片萝卜地。

除此之外，就剩下空中的一轮明月。

“糟了！这个胆小鬼！”

佐佐木小次郎的直觉告诉他，武藏已经逃走了。现在他才恍然大悟，武藏为何表现得那么满不在乎。他很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

“对了！我得快点回去！”

佐佐木小次郎转身折回原路，那里也没看见武藏。于是，他朝一乘寺村的下松方向快步跑去。

山神

一

看着佐佐木小次郎的背影越来越远，武藏不由笑出了声。

其实，他就站在佐佐木小次郎刚才站的那棵树下。他怎么就没发现自己呢？因为他离开此处，跑到对面寻找武藏，而武藏恰恰躲到了他附近的树荫下。

武藏心想，他走了最好。这个人对别人的死亡很感兴趣，喜欢袖手旁观他人的流血、争斗——还以此作为自己学武的教材。这个自私透顶的旁观者，表面对双方广施仁义，让别人对他感恩戴德，说穿了就是一个极其厚颜无耻的家伙！

（我才不吃他那一套呢！）

武藏心里觉得好笑。

佐佐木小次郎不断告诉自己对方有多厉害，还多次打听自己是否带来帮手，其目的无外乎要武藏低声下气地请求他拔刀相助——也许他就是这么想的，可武藏并没给他这个机会。

（我要活下去！我要胜利！）

如果武藏真是抱着这种想法，也许会找人帮忙。可是，武藏并没想过取胜，也不认为自己还能活到明天——不！应该说他不是不想，而是没有那种自信。

在此之前，他曾偷偷打听过对方的情况，得知敌人会派出一百多个杀手，而且会想尽一切办法置自己于死地——如此看来，自己没必要再为如何活命而心焦了。

他记得宗彭泽庵曾说过：“只有珍爱生命的人，才是真正的勇者。”

他从没忘记过这句话。

（生命诚可贵！）

宗彭泽庵还告诉他：“人生不会重来！”

即使是现在，武藏仍坚信这些道理。

可是，所谓热爱生命并非饱食终日，也非图个长命百岁。正因为生命只有一次，人们才要充分发掘生命的意义、价值，要让生命尽情迸发出光彩。

在几千几万年的历史长河中，人的一生不过短短几十年，可谓沧海一粟。即便有些人韶华早逝，如果他能在漫长的人类历史中留下光辉的一笔，就会永垂不朽，只有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热爱生命的人。

很多人都认为，创业的时候最为艰难，其实一个人在走向死亡的时候，才是最困难的——因为他的一生将就此盖棺定论，是化为泡影，还是绽放出永恒的光芒——生命的长短也取决于这一瞬间。

不过，人们热爱生命的方式各不相同。商人有商人的做法，武士有武士的理论。此刻，武藏选择的正是武士该走的路，他抱着必死的决心，慨然上路。

二

言归正传——

他的目的地是一乘寺村的薮之乡的下松，此时在他面前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其中一条是翻越云母山通往比睿山的山路，刚才佐佐木小次郎走的就是这条路。

这也是最近的一条路，而且路面平坦，是前往一乘寺村的最佳选择。

另一条路有些曲折，需要绕过田中村，沿着高野河一直走到大宫大原，过了修学院之后就可抵达下松。

还有一条路就是从此地一直向东走，抄小路翻过志贺山，再沿着白河上游的瓜生山山脚一直走，途经药师堂即可抵达目的地。

因为下松正好位于三条路的交叉点，所以单从距离而言，并没多大差异。

不过，武藏是单枪匹马去应战——就兵法而言，这几条路就有很大区别。也许即将迈出的一步，就会决定自己的生死。

道路有三条。

要选哪一条呢？

这是一个需要武藏慎重考虑的问题，可他很快就轻松上路了，看不出丝毫的犹豫。

他脚步轻快，一路穿过树林，越过小溪，翻过山崖，走过田野，那在月光下时隐时现的身影，直奔目的地而去。

那么，武藏到底选择了哪条路呢？事实上，他并未选择任何一条路，而是朝着一乘寺村的相反方向走去。周围人烟稀少，狭窄的小路横亘在农田中，他到底要去哪儿呢？

武藏越过神乐冈的山脚，来到后一条天皇的皇陵后身——这一带是浓密的竹林，他穿过竹林后，只见一条透着寒气的河流劈开月光直向那片村落流去——抬头一看，大文字山的北山脊已近在眼前。

……

武藏默默走向山脚的暗处，开始爬山。

刚才一路走来，透过右手边的密林隐约可见围墙和屋顶，那里大概就是东山殿的银阁寺吧！再次回头张望，东山殿的山泉尽收眼底，仿佛一面枣形铜镜。

他沿着山路继续攀登，刚才望见的泉水已隐没在脚下的树荫里，蜿蜒流淌的加茂河映入眼帘。

站在山顶鸟瞰大地，下京至上京的全景仿佛触手可及。而且，从这儿可以清楚地看见一乘寺村下松周边的情况。

如果横穿过包括大文字山、志贺山、瓜生山、一乘寺村在内的三十六峰，赶往比睿山方向，不一会儿就能抵达比武地点——一乘寺村下松的正后面。此时，武藏正站在山顶，俯视着那里。

其实，他早就制订好了作战方案。他想起了织田信长在桶狭间一战时，所采取的声东击西的战术，所以他没有选择任何一条路，而是故意往相反方向走，沿着险峻的山路攀上山腰。

“咦？武士先生！”

武藏万万没想到，此处还会听到人声。一阵脚步声之后，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身着猎装、手持火把的男仆，好像是公卿府里的用人。那人将火把贴近武藏，几乎都要烧到他的脸了。

三

男仆的脸被火把的油烟熏得乌黑，连鼻孔里也黑黢黢的，他的衣服沾满了露水和泥巴。

“啊？”

双方一照面，那人不禁惊叫一声。武藏觉得他很可疑，一直盯着他看，这使对方有些慌张。

“请问，先生！”

男仆低着头，恭敬地问道：“您是宫本武藏先生吗？”

在火光的映照下，武藏的双眼炯炯有神——很显然，那眼神里充满戒备。

“您是宫本先生吧？”

对方又问了一次。武藏的沉默有一种常人所没有的震慑力，那男子只是问了几句话，就已吓得体如筛糠了。

“是的，你是谁？你是什么人？”

“啊！我是乌丸家的人。”

“什么？乌丸家的人，我是武藏，你来这儿干吗？”

“啊！您果然是宫本先生。”

那男子说完，头也不回地就往山下跑。他手中的火把拖着一道长长的红光，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山脚下了。

武藏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快步走开。他顺着山路，横跨志贺山，紧接着又飞快地越过一个又一个山包。

此时——

那个手持火把的男仆，一口气跑到了银阁寺附近。

他把两只手围在嘴边，大声喊着同伴：“喂！内藏先生！内藏先生！”对方没有回答，倒是那个长期借宿在府内的少年听到了这声呼喊。

“什么事——大叔——”

在距此二百多米远的西方寺门前，传来了城太郎的喊声。

“是城太郎吗？”

“是啊！”

“你快点过来——”

于是，又听城太郎喊道：“我没法过去呀，阿通姐姐，好不容易走到这儿，已经走不动了，她倒在地上了。”

乌丸府的男仆咂咂嘴，提高嗓门说道：“你们再不过来，武藏就要跑远了！——快点过来呀！我刚才见到他了！”

“……”

这回没听到任何回答。

男人正在纳闷，只见对面踉踉跄跄地走来两个人影，原来是城太郎和生病的阿通。

“喂！”

男人挥舞着火把，示意他们快一点。他老远就听到了病人急促的喘息声，心里很不是滋味。

待他们走到眼前，男人发现阿通的脸色惨白至极，不见一丝血色。那瘦弱的身体似乎负荷不了衣服的重量。她走到火把前，脸上突然泛起一丝红晕。

“是、是真的吗？您说的是真的吗？”阿通急切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就在刚才。”男人回答得斩钉截铁。

“快点！现在追过去还来得及！快啊！”

城太郎站在男仆和阿通中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大喊一声：“你光说快追，可到底要往哪儿追呀？”

四

阿通的身体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痊愈，她之所以步行至此，是下了孤注一掷的决心。

那天晚上，她躺在病榻上，听城太郎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后说道：“既然武藏决定要拼死一战，我也不必养病求得什么长寿了！”

“只要能在死前见他一面！”

这是病人唯一的愿望。说完，她拿掉凉毛巾，起身梳理好头发，穿上草鞋，完全不听任何人的劝阻，跌跌撞撞地走出乌丸府。

本来府里人还想继续阻止，但看到她心意已决，只能由着她了。

也许，见到武藏就是这个病人活在世上的最后希望，每个人都想帮她达成愿望——不难想象，当时的乌丸府是怎样的乱作一团。

后来，连乌丸光广大人都听说了此事，深为阿通的痴情所感动，便吩咐众人照她的意思做。

总之，在阿通走到银阁寺下方的佛眼寺之前，乌丸府的用人已开始四处打探武藏的行踪了。

大家只知道比武的地点是一乘寺村，可具体地点在哪儿，众人无从知晓。为抢在比武开始之前找到他，大家分成好几组，从不同方向赶往一乘寺村。每个人的脚下都像踩着风火轮一样，拼命往前赶。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们发现了武藏的行踪。之后，就看阿通的了。任何人的力量，也比不上她的痴情。

听说，武藏刚才跨过如意峰、志贺山的山腰，往北泽方向去了——仅是这个消息，就让阿通精神倍增，她已不需要别人的搀扶。

“阿通姐姐！撑得住吗？没关系吗？”

跟在身旁的城太郎，关切地问着。可阿通并未回答。

不！她根本没听到城太郎的问话。

阿通下定必死的决心，勉强拖着病体前行。她走得口干舌燥、上气不接下气，苍白的额角挂满冷汗。

“阿通姐姐，就是这条路。从这儿横穿过几座山，就到比睿山了？不用再爬坡了，会比较轻松。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阿通默默地摇摇头，两人各握着拐杖的一头——一辈子的艰辛都凝聚在这段山路中。她大口喘着气，又走了四里多的距离。

“师傅！武藏师傅！”

城太郎一边走，一边大喊。对阿通而言，这喊声仿佛给自己注入了一股超人的力量。

可是，她已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城……城太郎！”

她似乎有话要说，随即放开了手杖，一头栽倒在草丛里，然后就没了声音。

阿通那瘦削的双手捂住口鼻，双肩不停地颤抖。

“啊！血！怎么吐血了？阿通姐姐！阿通姐姐！”

城太郎一下子哭出了声，一把抱住她单薄的身子。

五

阿通轻轻摇了摇头，趴在地上无法起身。

“怎么了？怎么了？”城太郎一边抚摩着她的背，一边问着。

“很难受吧？”

“……”

“对了！是水！阿通姐姐想喝水吧？”

“……”

阿通点点头。

“你等一下，我这就去找水！”

城太郎环顾四周，一下子站起身。这里山谷间就有沼泽地，隔着树丛能听见潺潺的水声，仿佛在告诉他：“这里有水！这里有水！”

其实，在他们身后就有一道山泉。城太郎越过草丛，来到泉边蹲下身，双手捧了一下水。

……

泉水清澈见底，连水底的河蟹都看得一清二楚。此时，月亮已经偏西，水面上倒映着点点云彩，看上去比空中的白云还要美丽。

城太郎也觉得十分口渴，他想先喝点水，然后再拿给病人喝。于是，他往泉中走了几步，让水没过膝盖，像只鸭子一样低头喝起水来。

“啊？”

突然，他大叫一声，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头发几乎竖起来，全身都僵住了。

……

对岸的几棵树倒映在水中，就像一道道条纹，而树影中竟有个人影，那不是别人，正是武藏！

……

城太郎吓了一大跳，虽然映在水中的只是武藏的影子，但他却觉得自己真的看见了武藏。

他心想，这一定是妖怪的恶作剧，知道自己一心要见武藏，便用师傅的影子来吓唬他。

于是，他战战兢兢地望向对岸的树上，这一看非同小可。

原来武藏真的站在那里。

“啊！师傅！”

原本倒映着月光的平静水面，突然变得破碎、凌乱。其实，城太郎只要沿着水边走过去就行了，可他却突然跳入水中，蹚着水直奔武藏跑去，满身满脸全都溅满了水。

“找到了！找到了！”

他就像抓逃犯一样，死抓着武藏的手不放。

“等一下！”

武藏扭过头，轻轻擦了擦眼睛。

“危险！城太郎，等一下！”

“不要！我绝不放手！”

“放心！我老远就听到你的喊声，所以才在这儿等你啊！你应该先拿水给阿通姑娘喝！”

“啊！水都被我弄浑了！”

“那边还有清泉，用这个去装吧！”

说着，武藏将系在腰间的竹筒递给他，城太郎若有所思，仍抓着武藏的手不放，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师傅说道：“师傅，我要您亲手拿水给她喝！”

六

“这样啊！”

武藏顺从地点了点头，用竹筒盛满水，拿到了阿通的身边。

他扶着阿通，亲手喂她喝水，城太郎在一旁劝慰道：“阿通姐姐！是武藏师傅呀！是武藏师傅呀！你知道吗？知道吗？”

清泉滑过喉咙，阿通看上去舒服了一些，她呼出一大口气，渐渐恢复了意识。此时，她倚在武藏的臂弯里，眼睛却凝视着远方。

“阿通姐姐，抱着你的人不是我，是师傅哟！”

城太郎如此反复地说着，阿通的双眸闪动着泪光，刹那间，那钻石般晶莹的泪珠顺着双颊滚落下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像在说：“我知道了。”

“啊！太好了！”

城太郎欣喜万分，心中涌起一种无法言明的满足感。

“阿通姐姐，现在好了，你终于如愿以偿了。师傅，阿通姐姐一直说，无论如何要再见你一面。明明身染重病，却不听别人的劝告，这样下去她会撑不住的。师傅，您好好劝劝她吧！我们的话她根本不听啊！”

“是吗？”

武藏仍抱着阿通，说道：“都是我不好，我道歉。一会儿，我会劝她好好养病。……城太郎！”

“什么事？”

“你稍微走开一下好吗？”

听到此语，城太郎噘起嘴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待在这儿？”

他感到很不满，又有些奇怪，所以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武藏不知如何是好，于是，阿通也央求道：“城太郎，别这样，你先到那边去吧，听话！求你了！”

本来城太郎一直嘟着嘴，听到阿通这么说，他便乖乖地同意了。

“真没办法，我先爬到上面去了，你们谈完，叫我一声！”

随后，他沿着山路轻快地爬上山崖。

此时，阿通终于恢复了一些体力，她站起身，看着小鹿一样灵巧的城太郎，喊了一句：“城太郎，别走得太远呀！”

城太郎没有回答，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阿通无心要城太郎走开，也没必要背对着武藏——但一想到城太郎走了之后，只剩下他们二人，她突然觉得胸口像塞了什么东西，不知如何开口。她甚至觉得，自己都是多余的。

也许，病中的阿通比平时更加害羞。

七

不仅阿通感到害羞，武藏也把脸瞥向一边。

这两人一个低头背对着对方，一个转过脸看着天空。历尽千难万险、无数次擦肩而过的两个人，终于迎来了这次难得的相聚。

……

他们欲言又止。

武藏不知该从何谈起。

怎样的言语都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境。

他突然想起，自己被吊在千年杉上的那个风雨之夜。虽然没亲眼看见，但武藏能充分体会到，这五年来阿通所经历的痛苦和那份从未改变的纯真的感情。

这几年来，她四处奔波、饱尝艰辛，但对武藏的爱始终是真挚而热烈的。然而，武藏却将自己的感情隐藏在冰冷、木讷的外表下。若问谁的感情更强烈、更痛苦？武藏心里常想：阿通痛苦，我也是如此啊！

即使是现在，他也是这种感受。

可是，跟自己相比，阿通实在太可怜了。她独自背负着连男人都难以承受的重压，为追求生命中的真爱，尝遍世间的各种辛酸——可见她是多么坚强而富有活力！

（距比武还有不多的时间了。）

武藏看了看月亮的位置，知道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此时，空中一轮残月已经西斜，月光有些微微泛白，天就要亮了。

而自己也将和这月亮一起，坠入死亡的山谷。此时此刻面对着阿通，武藏心想：即便一句真心话，对她也是极大的安慰。

要说心里话。

可是，他却无法开口。

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他只能徒然地望着天空。

……

此时，阿通也同样沉默不语，她只能望着地面，暗自垂泪——来这儿之前，她的脑中只有爱情，什么真理、佛法、利益，早已置之度外，她不在乎这个男人主宰的世界如何评价她，一心想用自己炽热的感情打动武藏、用眼泪融化武藏，最终与他结成百年之好。在阿通心中，这个信念从未动摇过。

可是，一见到武藏，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热烈的盼望、痛苦的等待、迷失时的彷徨，以及武藏的绝情——过往的种种，她一样也说不出来。虽然她想将心中压抑的感情一吐为快，可颤抖的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各种情绪一起涌上她的心头，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如果武藏没出现在这个樱花摇曳的月夜里，她会像婴儿一样放声大哭，就像对过世的母亲哭诉一样，一直哭到天明。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通一直没说话，武藏也没开口，两人只是任时间白白地流逝。

此时，天色已近破晓，六七只归雁飞过山脊，雁啼声划破天际。

八

“大雁。”

武藏喃喃地说道。在这种场合，这个开头并不合适，他只是在找机会开口。

“阿通姑娘，大雁在叫呢！”

趁此机会，阿通也叫了一声：“武藏哥哥！”

于是，两对眼眸终于相对在一起。他们同时想起在故乡宫本村的山上，看到大雁南归北回的情景。

那时，他们都很单纯。

阿通和本位田又八比较要好，总是嫌弃武藏粗鲁。如果武藏说她坏话，她会不服输地骂回去——他们还想起了儿时在七宝寺山上游玩的情景，也想起了吉野河的河滩。

可是，一味沉湎于回忆，只会让这宝贵的时间白白溜走。不一会儿，武藏又开口说道：“阿通姑娘，听说你身体不太好，现在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

“已经好了吗？”

“我的身体是小事。听说你马上就要赶赴一乘寺村决斗，你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吧？”

“嗯。”

“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打算再活下去！所以，身体好坏也无所谓了。”

“……”

武藏看着阿通，顿时感到自己还不如眼前这个女子的意志坚强。

长久以来，自己一直在为生死问题苦恼，正是多年的游学生活让自己积累了很多经验，才得以有今天这样的修为——可是，眼前这个女子并未经过如此历练，竟能毫不犹豫地说出：“我也不打算再活下去！”

武藏凝视着阿通的眼睛，知道这绝非是一时兴起之词或是搪塞之语。她心甘情愿与自己共赴死地，如此安详平静的眼神，任何一个武士都望尘莫及。

武藏既羞愧又好奇。

（为何一个女人能做到如此视死如归！）

他感到迷惑，同时也为她的将来担心，一下子乱了方寸。

突然，武藏大叫了一声：“笨、笨蛋！”他情绪异常激动，连自己都被喊声吓了一跳。“我的死是有意义的。以剑为生的人，理应死在剑下。为了弘扬武士的正气，我必须去面对那些卑劣的敌人。你说会与我一同赴死——这让我很高兴。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像蚂蚁一样无声无息地结束生命。”

此时，阿通又伏在地上哭了起来。武藏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了，于是蹲下身，轻声说道：“阿通，回想从前，我总是不经意间对你说了谎。无论是在千年杉上，还是在花田桥畔，虽然我无心欺骗你，但事实却是如此。我总是强装冷漠，惹你伤心。再过一刻钟，我就要走向死亡了。阿通，现在我说的话句句为真。我喜欢你！没有一天不想你，我多想抛开一切，与你相守到老——如果没有手中这把剑，我真的愿意这么做！”

九

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阿通！”

那语气中多了一份坚定。

一向沉默寡言的武藏，很少如此真情流露。

“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阿通，我的话句句出自真心，请你相信我——不瞒你说，我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着你，夜里无法成眠，脑海里都是你的影子。无论是在寺庙还是郊外，我总能梦到你，只能将薄薄的草垫子当成你，一直抱着挨到天明。我深深为你着迷，一心一意地爱着你——可是——可是，每当我想你几欲发狂时，就会拔出宝剑，狂躁的心绪顿时变得澄净如水，你的影子也像雾气一样，从脑海中慢慢消失了。”

“……”

此时的阿通就像蔓草中一朵柔弱的白色小花，她呜咽着抬起脸，想要说什么，可一看到武藏那令人畏惧的认真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再次把脸伏在了地上。

“可以说，我的身心早与剑道融为一体了。阿通，剑道的至高境界才是我真心要追求的。虽然我曾在爱情与武学这两条路上犹豫过、徘徊过、挣扎过，但我已下定决心，要在学武这条路上全力以赴地走下去。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自己，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更不是天才，只是一个爱剑胜于爱你的普通武士。我无法因爱殉情，却可以为了剑道而随时赴死。”

武藏打算将心里所想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阿通，可是由于感情太过激动，他一时竟不知如何组织语言，有些话梗在心中无法诉说。

“也许你不太了解，不过，阿通姑娘，我武藏就是这样的男人。坦白说，想到你会让我热血沸腾，但一想到剑道，阿通姑娘就从我脑中彻底消失了。不！应该说我心里已没有丝毫的角落留给你。我的身心已全部融入剑道中，你没有一丁点的分量。而这时，正是我武藏感到最快乐、最有意义的时刻。阿通，你明白吗？你将整个身心赌在我这种人的身上，必定要饱受痛苦。我由衷感到抱歉，可是我也左右不了自己，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出乎意料，阿通那双瘦弱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武藏的手腕。

她已经停止哭泣了。

“我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正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才会爱上你。”

“那么，你应该知道，跟我一起同生共死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现在我和你在一起，会把全部心思暂时放到你身上，可只要我一离开，就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你和我这种男人共赴死地，就像秋虫一样死得毫无意义呀？女人有女人的路要走，其生命意义也与男人不同。阿通，这就是我最后要对你说的话。我要走了，时间已经不多了。”

武藏轻轻拿开她的手，站起身来。

十

可是，阿通马上又抓住了他的袖子。

“武藏！请等一等！”

其实，她心里有很多话要对武藏说。

武藏跟她说的“死得像蚂蚁一样毫无意义”“一离开后就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等语，阿通并不相信。她想跟武藏说“你不是那样的男人，我也不后悔付出这段感情”。可是，一想到这次见面可能就是永别，她便难掩内心的悸动，久久无法开口。

“等一下！”

虽然她紧紧抓着武藏的袖子，可此时的阿通不过是一个情意绵绵、泪眼婆娑的多情女子。

武藏看她欲言又止、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禁意乱情迷。这正是他性格中的最大弱点，也是他最为恐惧的。长久以来，自己一直秉承的“剑道精神”就要在阿通的眼泪中瞬间崩塌，他的决心就像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树木一样，摇摇欲坠。他害怕这样的自己。

“你明白吗？”

武藏只是为了问话而问了一句。

“明白。”

阿通点头回答。

“可是，如果你死了，我也会跟你一起死。既然身为男人的你，愿为成就剑道而欣然赴死，身为女人的我也有自己生命的意义。我的死绝不像蚂蚁那样毫无意义，更不是因为一时伤心而寻死。所以，这件事就让我自己决定吧！”

她的话有些语无伦次。

随后，阿通又说道：“在你心中，是否已把我当成了妻子。若是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我非常高兴，这才是我想要的幸福。你刚才说，不想让我遭受到不幸，可我绝不是因为感到不幸才去寻死的——也许很多人会说我不幸，可我却丝毫不这样认为——可以说，我现在的心情就像一个等待出嫁的新娘，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天亮，等待着在清晨的第一声鸟鸣中死去。”

阿通一口气说了很多，以致呼吸都有些急促。她抱着胸口，陶醉在梦一般的幸福里。

空中的残月还有些发白，林间弥漫起雾气，天马上就要亮了。

此刻——

阿通抬眼望向山崖。

“啊——”

山崖上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叫，那声音恐怖至极，惊醒了沉睡中的山林。

那确实是一声女人的惨叫。

刚才，城太郎爬上的就是那个山崖，可那绝不是城太郎的声音。

十一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是谁在叫？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通一下回过神来，抬头望向雾气霭霭的山顶，而武藏却趁此机会悄悄地离开了。

（再见了！）

他在心底默默地跟阿通道别，随后大步走向了不归之路。

“啊！他走了。”

阿通急忙追了过去，武藏跑出十步后，回过身说道：“阿通，我完全明白你的心意——你不能这么白白送死！更不能让不幸把你拖入死亡的深渊！你应该先把身体养好，然后冷静地想一想。我并非随意舍弃性命，而是以短暂的死亡换取永恒的生命。阿通，与其追随我赴死，不如好好活下来，见证我的永生！我的肉体虽然化为尘埃，但精神一定会永存！”

他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好吗？阿通！如果你盲目地跟随我，会走错人生的方向。不要以为我死之后，会在阴间找到我，我武藏是不会去阴曹地府的！即使千百年之后，我仍会活在人们的心中，活在剑道的世界里！”

说完，他丢下阿通就走了，转眼已不见踪影。

……

阿通呆呆地站在原地，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武藏一起走了。此时，她并未感到离别的悲哀，因为那是分手之人才会有的感情。她没有丝毫的恐惧，只觉得两个灵魂已合为一体，将要共同迎接生命的惊涛骇浪。

突然，一些土块从崖上掉落下来，滚到阿通的脚边。紧接着，城太郎大叫一声，拨开树丛飞奔下来。

“啊！”阿通也吓了一跳。

原来，城太郎头上戴着从奈良观世寡妇那儿得来的女鬼面具。他想到可能不会再回乌丸府，就随身带了出来。此刻，他头戴面具出现在阿通面前。

“啊！吓我一跳！”城太郎举着手说道。

“怎么了？城太郎！”阿通问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阿通姐姐，你也听到了吧？刚才那一声女人的惨叫。”

“城太郎，你戴着面具去哪儿了？”

“我爬上那个山崖后，看到上面还有路，就又往上爬了一段，然后就坐在一块巨石上休息，看着月亮渐渐西下。”

“你一直戴着面具？”

“是啊，附近有狐狸的叫声，我戴上面具是为了吓唬那些野兽。可是，不知从何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简直就像刀山的山神爷在怒吼呀！”

离散之雁

一

阿杉婆母子两人沿着东山走到大文字山附近，他们确信没走错方向，可后来竟不知不觉走错了路，以致误入了邻近的一座大山，没能及时赶往一乘寺村。

“真是的！干吗走那么快！本位田又八、本位田又八，等等我呀！”

阿杉婆跟不上儿子的脚步，在后面气急败坏地说道。

本位田又八咂咂嘴，故意大声说道：“您只会逞口舌之功！刚才离开客栈的时候，你是怎么骂我的？”

不过，本位田又八又不能不等她，只能走走停停，不时对着身后的母亲唠叨几句。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哪有人会像你似的跟亲娘斤斤计较。”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想要休息一下，可又八迈开大步朝前走去。

“等一下啊！休息一下再走嘛！”

“再休息天就要亮了。”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呢！要在平时，这样的山路根本难不倒我，可最近我有些感冒，全身没劲儿，一走起路来就气喘吁吁，有几次差点摔倒呢！”

“这回你该服输了吧！刚才路过那个酒馆，店家好意让我们进去休息一下，可你却说‘时间来不及了，快点出发吧！’害得我连一滴酒都没喝上。世人的任何一位母亲都没有你刻薄！”

“哈哈！原来你是因为没喝到酒而生气啊！”

“好了！别说了！”

“任性也要适可而止哟！我们现在可是去办大事。”

“即使那样，我们母子也无须卷入其中，只要在他们分出胜负以后，央求吉冈门众人让我们也在武藏身上砍一刀就行了。然后，再从他身上取走一些头发，带回家乡就大功告成了！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算了！我不想和你在这儿吵架。”

两人重新上路——本位田又八仍嘀咕着：“唉！真丢脸啊！我们竟要从死人身上拿证物来为自己雪耻。宫本村的那些乡巴佬儿根本没见过什么世面，一定会相信我们的话，唉！一想到又要回到那个小地方就感到无聊呀！”

本位田又八对城市生活仍充满留恋，滩市的美酒、时髦的城里姑娘，这些都让他难以割舍。况且，他对城市还怀着一份强烈的期盼，希望能找到一条不同于武藏的发迹之路，得以出人头地、安享富贵——这就是自己的理想，而且他从没放弃过这个念头。

（唉！真是的！一想起这些，就不愿离开城市啊！）

不知不觉，他又把阿杉婆丢在了身后。离开客栈之前，她就一直说身体没劲儿，也许真的是生病了，此时她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本位田又八！能背我一段吗？你是年轻人，就背我走一段吧！”

本位田又八皱了皱眉，噘着嘴没回答，只是站在原地等着母亲。突然，他们听到了一声女人的尖叫——与此同时，城太郎与阿通也听到了这个诡异的叫声。

二

不知那声音从何处传来，如果再有一声，他们就能确定声源的大概方向。本位田又八和阿杉婆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像是在等待下一声喊叫。

“啊？”

阿杉婆大叫一声，并不是因为又听到了那可疑的喊声，而是突然发现本位田又八正抓着山石，慢慢向谷底走去。

“你、你要去哪儿？”阿杉婆的语气中略带责备。

“到下边的沼泽地。”本位田又八答了一句，此时他的身影已隐没在山崖下。

“母亲，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看看就来！”

“笨蛋！”

阿杉婆这句口头禅不禁脱口而出。

“你去找什么呀？到底去找什么？”

“这还用问！刚才您没听到有一声尖叫吗！是一个女人的叫声！”

“你还有心管闲事——喂！笨蛋！别去了！快回来！”

本位田又八对母亲的呼唤充耳不闻，径自沿着树根滑向深谷。

“笨、笨蛋！”

此时，本位田又八已站在谷底，他透过树林依稀能看到母亲喋喋不休的样子。

“在那里等着我哟！”

虽然本位田又八的喊声很响，却没能传入阿杉婆的耳中，因为他已下到距离山崖很远的地方了。

“奇怪呀？”

本位田又八有些后悔下来，可是刚才的喊声的确是从这片沼泽地传来的呀！如果不是这里，他就白费功夫了。

连月光都照不到这片沼泽地，他定睛一看，只见近处有一条小路，虽然是条山路，但比起附近几座大山，这儿的山并不高。而且，这条路是京都通往志贺山的坂本或是大津的捷径，所以地上有很多路人的脚印。

本位田又八沿着一小股瀑布的水流继续前行，他发现水流被一条通往山腰的小路横向截住。路边的小溪旁有一间小屋，最多只能住下一个人，也许是渔夫休息的小屋。此时，一个人正蹲在小屋后面，隐隐可见她白皙的脸庞。

“那是个女人吧！”

本位田又八赶紧躲到岩石后。刚才那声惨叫是女人发出的，所以他才会如此好奇地下山看个究竟。如果是男人的叫声，他才不会在意呢！现在，眼前这个人的确是个女人，而且还很年轻。

她在干什么呢？

本位田又八最初感到很奇怪，待看清楚之后，他的疑虑才解开。原来，那女子蹲在流水旁，正用手掬水喝呢！

三

对方立刻察觉到本位田又八的脚步声，警戒地朝这边望了望，然后欲起身离开。

“啊！”

本位田又八叫了一声。

“咦？”

那女子也吓了一跳，不过随即放下心来。

“你不是朱实吗？”

“啊、啊！”

刚才送入口中的泉水，这会儿才下肚，朱实喘了一大口气。

她的肩膀因惊吓而不停颤抖，本位田又八抓住她的双肩问道：“你怎么了？朱实！”同时，上下打量着她。

“你怎么也是一身外出的打扮，而且在这个时候——你为什么来这儿？”

“本位田又八哥哥，你母亲在吗？”

“母亲？她在山崖上面等着呢！”

“她一定很生气吧！”

“啊！你说盘缠的事儿吗？”

“我急着赶路，一时付不出住宿钱，又没有盘缠上路。虽然明知不对，但我实在没有办法，就偷偷把阿婆系在行李上的钱包拿走了，本位田又八哥哥，请原谅我！放我走吧，我以后一定归还！”

朱实一边啜泣一边道歉，本位田又八却有些惊讶。

“喂！你别急着道歉啊！我明白了，你一定是误会了，我们不是为了抓你才追到这儿的。”

“我一时糊涂偷了别人的钱，如果被抓就真的变成小偷了！”

“那是我母亲的想法，我才不会那么做呢！如果你真的很困难，我会把那些钱送给你，所以不用太在意——你到底急着去哪儿？为什么走到这儿来？”

“我在客栈那头的树荫下，无意中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哦——你是指武藏和吉冈门众人比武一事？”

“是的。”

“于是，你就急着赶到一乘寺村？”

“……”

朱实并未回答。

两人曾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多年，所以本位田又八很清楚朱实的心思。此刻，他也不想多问，便改变了话题：“对了！刚才我听到这附近有一声惨叫，是你吗？”

这才是本位田又八走下沼泽的真正目的。

“嗯，是我。”

朱实点头回答。

然后，她又仰头看向那座突兀在空中的黑色山岭，脸上的表情仿佛又做了噩梦一样。

四

随后，朱实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本位田又八。

事情就发生在刚才。

她越过溪流，走到眼前这座山的山腰时，突然看到一个妖怪正坐在山崖上仰望明月。

本位田又八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可朱实却说得很认真。

“远远看去，那个妖怪像个侏儒，却有着大人一样的脸孔，而且还是女人。她的脸惨白至极，嘴巴一直咧到耳边，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吓得大叫一声就晕过去了，等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倒在这片沼泽地里。”

朱实仍心有余悸，可本位田又八却一直强忍着笑，最终他还是笑出了声。

“哈哈哈！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他继续揶揄道：“你从小在伊吹山长大，那些妖怪应该怕你才对！你以前不是常去闪着鬼火的战场上，从死人身上剥掉铠甲、偷走大刀吗？”

“那时我还是个小孩，根本不知道害怕！”

“那时你也不小了哟！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光真让人难忘啊！”

“我第一次懂得了爱情，不过，我对他已经彻底死心了。”

“那你为何还要去一乘寺村？”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是觉得，也许还能见武藏一面。”

“真是无可救药！”

本位田又八显得痛心疾首，随后对朱实说出了武藏面临的不利处境和对方的实力。

从清十郎到佐佐木小次郎，朱实已经历了好几个男人，往昔的清纯早已变成回忆，对武藏也不再心存幻想。经过几度生死挣扎，现在的她就像一只迷途孤雁，奋力寻找着今后的人生方向。

此时，她听到本位田又八讲述武藏即将只身赶赴死地，却并未感到悲伤。自己为何要到这儿来？是不是还对武藏旧情难舍？她无法道明这种矛盾的心情。

……

朱实的眼神有些迷离，如做梦般听着本位田又八说话。本位田又八偷瞥了一眼朱实，发现她的彷徨、犹豫与自己是何等相似啊！

（这姑娘是在寻找同路之人呢！）

看着朱实白皙的侧脸，本位田又八想着。

突然，本位田又八抱住朱实的双肩，并将脸贴近她轻声说道：“朱实，我们一起跑到江户城去吧！”

五

朱实倒吸一口凉气，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本位田又八。

“啊？去江户城？”

她反问了一句，意识也被拉回到现实。

“不一定限于江户城，但我听说关东的江户城会成为日本的首府，现在的大阪和京都会变成古都。而且，在新幕府江户城的周围，不断有新城区兴建。如果我们趁早赶到那里，一定可以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现在，我们就像两只迷途的雁子，不如去那里闯一闯，你不想去吗？不想去看一看吗？嗯？朱实！”

此时，朱实被本位田又八说得有些心动，见此情景，本位田又八继续夸口道：“我们应该生活得更充实，做自己想做的事，否则人生就失去了意义。而且，我们年轻人更要胸怀大志，创出一番事业。那些逆来顺受、善良正直的老实人，反而总遭受命运的捉弄与嘲笑，到头来也只能独尝苦果，碌碌无为地走完一生。喂！朱实，你的命运不正是这样吗？之前，你一直受阿甲和清十郎摆布，才会落到如此下场。这是一个人吃人的社会，如果不能成为强者，就无法在世上立足啊！”

“……”

朱实终于心动了。自从离开艾草屋独自闯荡，她总是遭到别人的欺辱，现在遇到本位田又八，总算有了个依靠。而且，他比以前成熟了很多，也许以后真能出人头地也说不定呢！

可是，她的脑海里依然有一个挥之不去的身影，那就是武藏。这就好比自家的房子被烧毁了，主人仍想回去看看那些灰烬。此刻，朱实就是这种心情，一种类似于愚蠢的执拗。

“你不想去？”

“……”

朱实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我们走吧！如果你不反对。”

“可是，本位田又八哥哥，你母亲怎么办哪？”

“啊！母亲嘛——！”

本位田又八抬头望向崖上。

“我母亲拿到武藏的遗物之后，就会自己返回家乡。如果她知道我把她一个人留在这荒郊野外，就像那个弃母山 (39) 的故事一样，她肯定会大发雷霆的！只有等我将来出人头地之后，再好好回报她了。既然这么决定了，我们就快点上路吧！”

说完，本位田又八兴冲冲地迈步走去，可朱实仍犹豫不决。

“本位田又八哥哥，我们走另一条路吧！别走这条路。”她好像在害怕什么。

“为什么？”

“因为那条路会通往刚才那个山腰啊！”

“哈哈哈！你怕再碰到那个咧嘴侏儒吗？有我在，不用害怕了……哇！不好了！老太婆在上面喊我呢！她可比侏儒妖怪恐怖多了！朱实，如果被她发现就麻烦了！快点走吧！”

随后，两个身影快速跑上山坡，消失在山腰处。山崖上的阿杉婆已等得不耐烦，她大声喊着：“儿子呀……本位田又八……”一直听不到回声，她焦急地走来走去。

生死一线

一

唧唧！唧唧！唧唧！

风儿拂过田埂间的草丛，鸟儿被惊得四处飞散。此时天还没大亮，鸟群也显得影影绰绰。

因为有前车之鉴，所以这次佐佐木小次郎主动喊了一声：“是我！见证人佐佐木小次郎！”

说着，他快步穿过云母坡上二里多长的田埂，一口气跑到下松路口。

对方听到声音，便问了一句：“咦？是佐佐木小次郎先生吗？”

埋伏在四周的吉冈门众人松了一口气，随后黑压压的人群围住了佐佐木小次郎，每张脸都是一副木然的表情。

“还没看到武藏那家伙吗？”壬生源左老人问道。

“我见到他了。”佐佐木小次郎故意提高声调，此语一出，众人的注意力立刻集中在他身上，他冷冷地环视了一周，继续说道，“我见到他了，我们沿着高野河一起走了五六百米远，他却趁着小便的时候溜走了，不知道打什么鬼主意。”

没等佐佐木小次郎说完，御池十郎左卫门就说：“他是不是逃走了？”

“绝不可能！”

为了打消众人的怀疑，佐佐木小次郎接着说道：“他的样子相当沉稳，从说话的语气来看，他是不可能逃跑的，只是暂时不见了。也许他想出奇制胜，不愿让我知道他的计划，所以就故意甩掉我。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奇招？他会出什么奇招呢？”

众人将佐佐木小次郎团团围住，唯恐漏听半个字。

“也许武藏的帮手正埋伏在某个地方，等着和他一同前来，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嗯，嗯。有这种可能。”壬生源左老人嘀咕了一句。

“如果真是那样，他们很快就会到了。”

说完，御池十郎左卫门对那些擅离职守的弟子命令道：“回去！快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如果武藏此时来个突然袭击，我们不是不战而败了吗！无论他带多少人，我们仍按原计划行事，只要确保万无一失就行了！”

“有道理！”

每个人都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有的人说：“如果现在不耐烦，稍微松懈就会酿成大错！”还有的人说：“必须马上进入待命状态。”“决不能大意！”

众人互相鼓励着、提醒着，重新埋伏到草丛中、树荫下，还有的人携带弓箭、火枪躲进树梢。

佐佐木小次郎看着松树下那个形同稻草人一样的源次郎，问了一句：“你困了？”

源次郎使劲摇着头，回答道：“没有！”

佐佐木小次郎摸摸他的头，关切地说道：“是不是有些冷啊？看你，嘴唇都变紫了。你是吉冈门的代理掌门，也是这次比武的统帅，必须要打起精神来！再稍微忍耐一下，你就能看好戏了！对了，我也得赶紧找个方便观战的地方呀！”

说完，他就离开了。

二

同时，在另一边。

武藏正大步走在志贺山与瓜生山之间的沼泽地一带，为弥补和阿通见面所耽搁的时间，他进一步加快了脚步。

比武时间是寅时三刻，地点是下松。初春时节，日出要在卯时以后，现在周围还是一片黑暗。比武地点在比睿山山路的三岔路口附近，天一亮，路上的行人就会多起来，所以当初在决定比武的时间时，也考虑到了这点。

（啊！那是北山宝刹的屋顶！）

武藏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山下的寺院，知道马上就要到了。

从那儿下山，再走七八百米远就能到达下松，看来从北野后街抄近路到底还是近一些。刚才赶路时，一直陪伴他的那轮明月已隐入山间。与此同时，在三十六峰怀中沉睡的朵朵白云突然焕发出生机，慢慢升上天空。在即将迎来破晓的一刹那，天地万物都寂静无声，似乎预示着今天将是一个不同凡响的日子。

伟大的时刻即将来临，武藏深吸几口气，也许自己的生命比白云还要轻薄，马上要消失在无限的宇宙中。——他仰望着白云，这么想着。

在包罗万象的寰宇中，一只蝴蝶的生命和一个人的生命并没有什么差异。可是，在人类的世界里，一个生命的陨落可能关系着全人类的命运。对于整个人类的延续，每个生命都会产生一些正面或负面的影响。

（死也要死得有意义！）

这正是武藏来此地的目的。

（要如何才能做到死得其所？）

这是武藏最后一个，也是最迫切的心愿。

此时，耳边突然传来流水声。

他一路走来，没有停歇，此时觉得有些口渴，于是蹲到岩石边，双手捧水喝。泉水十分甘甜，沁人心脾。

武藏知道，自己的头脑非常清醒。对于近在眼前的危机，他并不怯懦，反而觉得十分痛快，仿佛全身上下都充满信心。

喝完水，他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喊自己。那是阿通和城太郎的声音。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武藏这么想着。

（扰乱心绪的不是紧追不舍的阿通，而是那个萦绕在心头的倩影。）

他十分清楚这点。

一路上，他总觉得阿通在身后呼唤着自己，可他始终没有回头。

好不容易走到这儿，他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而且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会是她吗？）

迟到不仅会给对方留下口实，也不利于作战。武藏知道必须要赶在月亮刚下山，天即将破晓的一刹那发动攻击，这样才最利于自己孤军奋战。正因为考虑到这些，他才一路飞奔至此。同时，他也想把牵绊自己的阿通从脑海中完全剔除掉，因此他一直心无旁骛、拼命赶路。

三

破外敌易，破心中之敌难。武藏突然想到这句话。

（糟糕！我怎么会想起这些！）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

（真没用！）

他试图把阿通抛到一边。

刚才，跟阿通分手时说的那些话，还响彻耳畔，自己为何做不到呢？他深感羞耻。

（当一个男人决定为了完成使命而孤注一掷时，脑中绝不可留有丝毫柔情。）

话虽如此，可自己真的已把阿通彻底忘掉了吗？

（为何我会如此不舍？）

为了从心中剔除阿通，他如逃命般狂奔至此。

眼前，一大片竹林延伸至山脚，一条白色的小路从树林、农田及田埂间穿过。

“啊！”

快到了！马上就要到一乘寺村的下松路口了。放眼望去，在两百多米的前方，这条小路与另外两条路会合在一起。乳白色的薄雾静静升腾在空中，那伸展如伞状的松树树冠已近在眼前。

突然，武藏跪倒在地，身前身后的树木似乎都变成了他的敌人，令他全身斗志高昂。

他像蜥蜴一样，沿着山石树木的阴影，快速移动着身体，来到下松正上方的高地。

（哦！果真有人！）

从这儿可以隐约看到那些聚集在路口的人影。有十几个人手持火枪，围着松树站成一圈，一动不动。

一股邻近破晓的强大气流沿着山顶吹来，打湿了武藏的衣服，转眼间它又穿过松枝和竹林，呼啸着奔向山脚。

雾霭中的下松，不停摇摆着的伞状树冠，似乎预感到将要发生的事情。

眼中看到的敌人虽然有限，但武藏觉得漫山遍野都埋伏着敌人。他知道，自己已走入了死亡世界，连手背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的呼吸出奇地平静，全身上下都做好了战斗准备。他沿着山岩攀援而上，每一步都那么踏实、有力。

此时，一道古城墙出现在眼前，看得出那是一个古城的遗址。武藏沿着石山的山腰，爬到这小片高地之上。

放眼看去，在下松所在的山脚方向，有一个石制的牌坊，周围生长着高大的乔木和防风林。

“哦！那是一个神社。”

武藏走到正殿前，跪了下来。无论在哪儿看见神社，他都会下意识地合掌祈祷。此时此地，就连他的灵魂也禁不住要颤抖啊！在黑漆漆的正殿里，一盏即将熄灭的佛灯在萧瑟的晨风中轻轻摇曳着。

武藏抬头看了一眼正殿上方的匾额，上面写着“八大神社”几个大字，他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力量。

“对了！”

这是否意味着，即将单枪匹马杀入敌阵的自己会得到神明保佑！神明一向支持正义。想当初，织田信长追击敌人至桶狭间时，还不忘参拜热田神宫。这是一个多么令人庆幸的好兆头啊！

于是，武藏在神社的洗手池漱了漱口，又舀起一勺水含在口中，使劲儿喷到刀穗和鞋带上。

他快速套上束衣带，额头上绑好棉布，然后快速回到神像前，双手握住了正殿前鳄口铃铛的绳索。

四

就在他要摇响的一刹那。

（不！等一下！）

他缩回了手。

那根红白相间的棉绳早已旧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它顺着鳄口铃铛垂落下来，似乎在对武藏说：“依靠我！信赖我！”

可武藏却在扪心自问：我到底应该许一个什么愿望呢？

一时间，他竟不敢伸手拉动那根绳子。

（我不是已和天地融为一体了吗？）

（来此之前，我不是已参透了朝生夕亡的生命境界？）

他暗暗斥责自己。

此时此地，他忘记了平日的修行，一盏如豆的佛灯都会让他喜不自胜，仿佛在黑夜中见到光明一样，竟情不自禁地想伸手拉响铃铛。

身为武士，不可依靠外力，死亡才是他日夜相随的伙伴。所以，武藏一直抱着平静、虔诚的心学习迎接死亡。可是，无论怎样学习、磨炼，要做到视死如归却并非易事。从昨夜到今早，他一直在心里暗暗夸耀着自己参透的生死大义。可现在，他却呆站在神像前，羞愧难当，眼泪似乎要夺眶而出。

（是我错了！）

他在心中暗暗忏悔。

（即便自己想做到心智澄明、无牵无挂，但体内总能听到一个渴望活下去的声音。阿通、家乡的姐姐，这些就像一个溺水者手里抓着的救命稻草。啊！我真是没用啊！竟然情不自禁地想要拉动鳄口的铃铛。我是在期待神明的帮助呀！）

尽管武藏在阿通面前强忍泪水，此时却泪眼滂沱，他对自己的修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

（刚才，自己的动作完全出于无意识，根本没想要祈求什么，只是突然想要拉动那铃铛。正因为这一切出于无意识，所以才更觉羞愧。）

无论如何自责，他也消除不了心里的惭愧。他为自己感到深深的遗憾，难道以往的修行都白费了？自己还是如此浮浅！

（我太愚蠢了！）

他为自己的愚钝感到悲哀。

自己孑然一身，到底要向神明祈求什么呢？战斗还没开始，自己心里就隐隐产生一种挫败感，这样根本无法成就一个伟大的武士啊！

同时武藏也觉得很庆幸。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神明的存在，更庆幸神明在他踏入战场的前一秒帮他及时醒悟。

他相信神明，可“武士之路”是不能依赖神明的，那是一条超越神明的必由之路。武士信仰神明，并非为求得保佑，也不是向世人夸耀。他们不否定神明的存在，但绝不会祈求神明庇佑，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在这无限的天地间，人类是多么渺小而可怜。

……

武藏后退一步，双掌合十。此时，他的心情与刚才已完全不同。

随后，他快步走出八大神社，顺着狭长的陡坡疾驰而下。走下这个山坡，就能看到位于山脚缓坡处的下松路口了。

五

这个斜坡非常陡峭，如果遇上暴雨，整个路面肯定会像瀑布一样激流不止，同时路面上还满是石子和泥巴。

武藏一口气直奔坡下，石子和土块随着他的脚步滑向山底，打破了寂静的晨曦。

“啊！”

前面好像有什么动静，武藏赶紧缩成一团，滚到路边的草丛里。

草丛里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膝盖和前襟，他就像一只野兔匍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观察着下松周围的状况。

根据目测，这里距下松有几十步远。由于下松路口的地势较低，所以那棵松树的位置也显得比较低。

武藏看到了。

他看到了藏在树上的人影。

而且，那些人手里还拿着武器，似乎是弩箭、火枪之类的东西。

真卑鄙！——武藏暗骂一声。

（对付一个人竟然还用如此手段！）

虽然很气愤，但他并不感到意外。他早知道对方会布好天罗地网等着自己，吉冈门的人一定没想到自己会单枪匹马来应战，所以才准备那些射杀工具。看样子，他们准备的工具绝不止一两件而已。

从这里望过去，武藏只能看到下松的树梢。如果就此判断所有携带枪炮之人都躲在这棵树上，未免太过轻率。那些手持弩箭的人还可能躲在岩石后或洼地里，而火枪手则有可能从半山腰突然发动攻击。

不过，有一件事对武藏十分有利，那就是无论树上、树下之人此刻都是背对着他。他们只想到在三岔路口设伏，却忘了身后这座山。

武藏慢慢地匍匐前行，头低得比刀鞘尾还接近地面。突然，他快步跑起来，“唰、唰、唰、唰、唰！”一转眼，他就跑到了距离下松四十多米远的地方。

“啊！”

树上的人发现了武藏。

“是武藏！”他大声喊叫起来。

这喊声响彻云霄，武藏根本没理会，仍以同样姿势又向前跑了二十多米。

他知道，在这短短几秒，树上的人根本来不及开枪。因为那些骑在树枝上的枪手，一直把枪口对着三岔路的方向。要重新瞄准，必须先转身再调整距离，加上枝叶的阻挡，枪口根本不可能瞬间对准目标。

所以，只有这短短几秒是非常安全的。

“什么？”

“在哪儿？”树下严阵以待的十几个人同时问道。

“在后面！”树上的人立即回答。

树上的人几乎声嘶力竭，同时慌忙转过身，把枪口对准了武藏的脑袋。

透过细密的松叶，隐约可见火线发出的亮光。与此同时，对面的武藏使劲挥动一下手肘，手中的石块“嗖”的一声朝着那点火光飞去。

只听见“嘎吱”一声，是树枝断裂的声音，紧接着一声惨叫，一个物体从晨雾中跌落到地面。很显然，那是一个人。

六

“喂！”

“是武藏！”

“武藏来了！”

那些全神贯注盯着路口的人，一时间吓得目瞪口呆。

他们在三岔路口一带的布置可谓滴水不漏，可吉冈门众人做梦也没想到，武藏会如此轻易地闯入他们的核心，这令他们猝不及防。

据守在树下的人不到十个，他们一下子乱了阵脚，彼此的刀鞘乱撞一气，有的人还被枪杆绊倒了，还有的人闪身躲到远处，每个人都是一脸惊恐。

“小、小桥！”

“御池！”

他们胡乱呼喊着同伴的名字。

有的人自己惊魂未定，却提醒同伴：“不要疏忽！”

“什、什么事？”

“该、该死！”

还有人使尽力气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大家好不容易拔出刀、端好枪，向武藏围拢过来。此时，武藏面不改色，凛然说道：“在下生于美作的乡下，父亲名为宫本无二斋，现在我如期赴约来了。代理掌门源次郎来了吗？希望你不要像之前的清十郎、传七郎那样不堪一击！看在你尚年幼的分上，我同意你带几十个帮手，不过我武藏可是单独来应战的。无论是一对一单打，还是群殴，在下悉听尊便！动手吧！”

武藏显得彬彬有礼，吉冈门的人更觉意外。对方如此守规矩，而自己一方却行此卑鄙之事，真令人羞愧难当！不过，这种问候不同于往日，没有充分的准备绝不可能如此沉稳。吉冈门众人有些口干舌燥，费力地吐出一句：“武藏！你迟到了，是不是怕了！”

不管怎样，他们现在可以确信的是：武藏的确是一个人来的。他们觉得，自己已占了上风。可是壬生源左老人、御池十郎左卫门等久经沙场的人，却认为其中必定有诈。武藏一定另有安排，也许他的帮手就藏在附近。真是疑心生暗鬼，这些人忙不迭地四处张望。

“嗖——”

突然，不知哪儿响起一阵弓弦之声。

与此同时，光一闪，一阵剑风朝那支飞向自己的羽箭砍去。刹那间，羽箭一分为二，落在武藏的身前。

武藏没理会众人的目光，像一只愤怒的狮子一步跳到树荫后。

“啊！好可怕！”

按照壬生源左的吩咐，一直站在那儿的源次郎大叫一声，紧抱着树干不放。

听到儿子的惨叫，壬生源左老人仿佛觉得自己被劈成了两半，“啊——”他一边喊叫着，一边跑过来。只见武藏的剑影一晃，两尺长的松树皮被削下来一块，同时落地的还有少年那颗血淋淋的脑袋。

雾风

一

此时，武藏已如夜叉附身。

从一开始，他就盯住了自己的目标，所以抛下其他人，率先斩落源次郎的首级。

他没有手软，更不觉残忍。只要是敌人，无论对方有多少人、是否成年，他都会出手。

武藏杀死少年，并未使对方的士气得到丝毫减弱，反而更加激怒了全体吉冈门弟子，他们众志成城，誓要将武藏乱刃分尸。

尤其是壬生源左老人，他欲哭无泪，表情都已扭曲。

“啊！你杀了他！”

他嘶吼着，高举一把分量很重的大刀，朝武藏劈头砍去。

武藏的右脚向后退了一尺左右，身体和双手也顺势向右倾斜，那柄刚斩落源次郎首级的剑，又向壬生源左老人的手肘和面部挥去。

“哇！”

“唔！唔！”

有人痛苦地呻吟着。

原来，一个持枪从武藏身后攻击的人，也跟着向前倒了下去，正好压在壬生源左老人的身上，一时间血流成河。转眼间，第四个人又从正面扑向武藏。那人刚站稳脚跟，就从肋骨处被砍成了两截，他的脑袋和双手无力地垂下来，双脚支撑着将死的躯体又走了两三步——

“快出来！”

“在这边！”

随后，六七个吉冈门弟子发出一阵骇人的喊声，企图通知其他人。可是，那些埋伏在三岔路的人离这儿比较远，这短短几秒内发生的一切，他们自然无从知晓。最终，那几阵凄厉的喊声被阵阵林涛声阻隔，无声无息地消失于天际。

自保元、平治时代，这个下松路口就是交通要道。无论是平家的流亡者逃到近江，还是亲鸾法师上京，或是比睿山百姓往来于京城，这个路口都是他们的必经之路。没想到今天，这里竟成了杀戮场，松树发出一阵轻微的啾啾声，不知是因为饮鲜血而感到畅快，还是在暗自啼哭。从树干到树梢都在颤抖着，每当烟尘般的雾风吹来，一阵冰冷的雨滴就落到树下的人影与剑影上。

气氛一触即发，大家根本没时间关心地上的一个死者和三个伤者。双方都调整着呼吸，武藏紧靠在树干上，这粗大的树干正好形成一个天然的防御。不过武藏知道，长时间的僵持对自己不利。他那狼一般锐利的眼神，顺着剑尖扫视了一下对面那七张面孔，同时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此刻，只有树枝、竹林、草丛发出的沙沙声，天地万物都在风中战栗着、摇曳着。

突然，有人在远处大喊了一声：“快去下松！”

声音从附近的小山丘传来，正是佐佐木小次郎。原来他选择了一个绝佳的观察点坐了下来，并目睹了这边发生的一切。此时，他突然跳起身，朝着埋伏在三岔路口和树荫下的吉冈门弟子喊道：“喂！喂！是下松！快去下松！”

二

突然，一声枪响，由于声音太大，众人不禁捂起了耳朵。

人群中，应该有人听到了佐佐木小次郎的声音。

“——哇！”

那些躲在竹林中、树荫下及岩石后的人蜂拥而出。

“咦？”

“他已经来了？”

“路口、在路口！”

“别让他跑了！”

二十多个弟子从各处埋伏点一起跳了出来，如狂流般直奔下松。

枪响的同时，武藏背贴树干，转到了后面。子弹几乎贴着他的面颊飞过，打到了树上。随后，他依然与眼前这七个手持利刃的敌人对峙着，那七人也随着武藏的脚步，围着松树移动。

突然，武藏手中的宝剑向七人中最左边的人直刺过去，那人正是“吉冈十剑”之一的小桥藏人。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吓了一跳，大叫一声：“啊！”立即单腿点地，扭过身子避开。武藏趁此时机，快速突出重围。

众人看着武藏的背影，喊着“哪儿跑！”，便快步追过去。当他们举起刀，要同时砍杀过去的时候，阵脚突然大乱，每个人都显得惊慌失措。

原来，跑在前面的武藏突然转过身，朝着身后的御池十郎左卫门猛扑过去。然而，御池十郎左卫门早就有所防范，所以在追赶时特别留意自己与武藏之间的距离。当武藏回身举剑砍向自己时，他立刻纵身一跃，剑尖从他胸前划了过去。

不过，武藏的剑法并不像大多习武者那样，每次挥剑都会用尽全力，然后再调整呼吸出第二招。这样太浪费时间。

他从未拜师学艺，在练武时吃了不少苦头，但没拜师也有没拜师的好处。

那就是武功招式不受任何流派的限制，他的剑法一无定式，二无套路，三无秘诀，只是将自己对天地万物的理解与天生的勇猛糅合在一起，自创出这种无名无形的剑法。

就像此刻——他在下松决斗时，砍向御池十郎左卫门的一招就是此种剑法。

御池十郎左卫门不愧是吉冈门的高徒，当时武藏假意逃跑，再出其不意地回身出招，他竟能躲过去。

不过，武藏这套剑法并没那么简单，他的剑有一种反弹力。例如，向右侧砍下去的同时，身体内会蓄积一种向左反弹的力量。因此，他的剑划过长空的同时会再次反弹到敌人身上，那松针般锋利的剑刃划出了两道长长的光弧。

啊——御池十郎左卫门惨叫一声，折回来的利刃扫过他的面颊，他的脑袋立刻就像一个烂酸浆果一样，滚落地上，倾刻间血流如注。

三

“吉冈十剑”向来自负于自己所学的正宗京派剑法，可现在，小桥藏人被杀，御池十郎左卫门也被击毙。

此时，死伤者已不在少数，包括代掌门源次郎在内，埋伏在下松周围半数左右的人，已倒在武藏的剑下。虽然决斗的序幕刚刚拉开，可这里已是血流成河、一片狼藉。

刚才，如果武藏凭借斩杀御池十郎左卫门的余威，趁对方慌乱之际出击，一定又能砍下好几颗脑袋，从而将下松的敌人一并扫除。

然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朝着三岔路的方向奔去。

众人以为他要逃跑，便紧追不舍，武藏跑着跑着突然转过身，当对方拉开架势准备迎敌时，他又像燕子般贴着地面飞快地溜走了，转眼间就消失无踪了。

“浑蛋！”

剩下那一半人气得咬牙切齿。

“武藏！”

“胆小鬼！”

“卑鄙！”

“还没分出胜负呢！”

他们一边大骂，一边追了过去。

这些人怒不可遏、两眼喷火，看着地上成片的血迹、嗅着空气中的阵阵血腥味，他们早已失去了理智，个个犹如杀神附体。面对如此惨烈的场面，勇敢者会更加冷静，而胆怯者则更加心虚。他们眼望武藏的背影，盲目追赶的样子活像地狱里的恶鬼。

“他跑了！”

“别让他跑了！”

武藏根本没理睬身后的喊杀声，他放弃了战端初起的丁字路口，选择了三岔路中最狭窄的一条，也就是通往修学院路的方向狂奔而下。

当然，这条路也有吉冈门的人把守，他们知道下松有变，便急忙赶了过来。武藏跑出不到四十米，就迎头碰上了这些人。现在，真可谓“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两路人马在山道相遇，这回他们的人手又增加不少，个个显得神气活现。

“喂！武藏那小子呢？”

“没看到啊！”

“怎么可能！”

“可是——”

就在他们交谈之时，武藏突然喊了一声：“我在这儿！”

随后，他就从路边的岩石后跳出来，站在吉冈门众人刚走过的山路中间。

看来，他已做好了再次开战的准备。那些追来的吉冈门弟子表情愕然，在如此狭窄的山路上，很难集中全部兵力实现合围。

这条路很窄，如果以身体为中心，手臂加上刀剑长度正好是路面的宽度。在这种情况下，两人并排进攻十分危险。不仅如此，那些站在武藏身前的人正一步步后退，而队伍后的人却争相往前挤。看来人多更容易造成混乱，反而会误事。

四

不过，众人之力终究不可小觑。

刚才，他们被武藏敏捷的身手和逼人的气势震慑住了，尽管嘴里喊着：“喂！不要怕！”可脚上、身上的动作都略显迟疑。

“他只不过一个人！”

众人意识到自己一方的优势，队伍前头几个胆大的人带头喊道：“一起上啊！”“让我们来解决他！”随后挺身而出。

后面的人尽管看不到前面的状况，也跟着大喊一声：“杀啊！”光是这种气势就可以将武藏压倒。

武藏被眼前这惊涛骇浪般的喊声逼得连连后退，他突然想到，与其主动进攻，不如先采取防守的策略。

敌人一下子冲到武藏近前，他无法出手，只能节节后退。

在这种情况下，斩杀一两个人根本无关痛痒。对方人多势众，自己稍有差池，对方的长枪就会刺过来。挥剑需要时间，尚可躲避，但对面那密如麦穗的枪尖，却不会给自己留丝毫的机会。

吉冈门的人乘势追击。

他们眼看武藏连连后退，更加穷凶极恶。武藏脸色惨白，几乎要窒息。如果此时他被树根或绳索绊倒，对方肯定会一起出击，把他刺成刺猬。可是，没有人敢靠近这个视死如归的人，谁都不想当第一个垫背的。他们大声喊着：“杀啊！”手持刀枪步步紧逼，那些枪尖、刀尖也都对着武藏的前胸、手臂、膝盖等要害之处，可两者之间的距离只缩短了两三寸左右。

“啊！”

一不留神，武藏再次从他们眼前消失了。在这条狭窄的山路上，这么多人对付一个人显然太不明智，最终他们还是自乱了阵脚。

其实，武藏既没飞奔而逃，也没跳到树上，只不过纵身跃到路边的竹林里罢了。

那是一片孟宗竹林，土质十分松软。武藏就像一只小鸟穿梭在绿色的竹林间，只见一道金光射来，不知何时，火红的朝阳已沿着比睿山诸峰冉冉升起。

“站住！武藏！”

“卑鄙的家伙！”

“你在展示你的逃跑绝技吗？”

众人也跟着跑进竹林。此时，武藏已越过竹林边的一条小溪，跳上一座一丈多高的山崖，然后站在那儿大口喘着气休息。

这个山崖位于山脚下，是一片地势平缓的荒原。他站在山崖上，看着天色渐渐变亮，下松路口就在脚下，那里还聚集着四五十个被打散的吉冈门弟子。当他们发现武藏站在山崖上时，一齐叫喊着杀奔过来。

现在，敌方人数又比之前多了两倍，他们黑压压地向山脚拥来。吉冈门的全部兵力都集中在这儿，如果这些人手拉手地站在一起，足可以将整个荒原包围。此时，武藏手中的剑看起来像针一样细小，他冷冷地盯着对方，站在原地等待着。

五

远处传来一阵马的嘶鸣，无论乡村还是山里，行人们都开始上路了。

尤其在这附近，有些和尚一大早就走下比睿山，也有的人要上山。每天天刚一亮，总能看到那些脚穿木屐、高耸双肩的僧侣来往于这条山路。

此时，路过的和尚、樵夫及老百姓都在议论着：“有人在打架呢！”

还有路人问：“在哪儿？”“在哪儿？”

人群一开始骚动，连村里的鸡鸭骡马也跟着凑热闹。

八大神社附近立刻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人。山顶飘下的阵阵雾气，将大山与众人身上都染上一层白色。没过多久，浓雾散去，人们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才这么一转眼的工夫，武藏就完全变了样儿。系在额前的白布条，已被血水染成红色；被汗水打湿的乱发，紧紧贴在额角。世上再找不到比他更恐怖的面孔了，简直就像地狱里的恶魔。

“……”

他大口喘着气，铁条般的肋骨上下起伏着。他的裤子被划破了，膝盖处也挨了一刀，从绽开的皮肉下隐约可见雪白的骨头。

此外，他的手臂处也有一道伤口，虽然伤势并不重，但滴滴鲜血已将胸口至腰带处的衣襟染红。他浑身血迹，就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一样，令人目不忍视。

不！还有比这更凄惨的，那些被武藏砍伤的人，有的倒地呻吟、有的爬着挣扎，还有的已经毙命。当武藏跑到山脚下那片荒原时，七十多个吉冈门弟子一起向他发起了攻击，双方一交手，武藏就砍倒了四五个人。

吉冈门众人的伤亡并非集中在一个位置上，而是东挨一刀、西挨一刀，由此可知，武藏在进攻时不断变换着自己的位置。由于所处地势宽阔，所以他必须占据有利位置，才能做到以寡敌众。一旦对方稍有喘息，就会形成合围之势将他重重包围。

不过，武藏在行动时也有一定的原则，那就是绝不站到敌阵的侧面。同时，他还要尽量避开敌阵横队的正面攻击。于是，他以闪电般的速度从敌阵的一角攻向另一角——也就是攻击敌阵的队尾。

在武藏看来，敌阵就像刚才在山路上一样，一直呈现一种纵队进攻的阵势。哪怕对方有七十人，甚至上百人，按武藏的策略只要专心对付队尾的两三个人就足够了。

虽然武藏的速度惊人，但偶尔也有露出破绽的时候，而且对方也不会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有时，数不清的敌人会突然蜂拥而上，把他围在当中叫嚣不止。

此时才是真正的危机。

对武藏而言，也是他爆发全部能量的时候。

不知何时，他已手持双剑，右手长剑的剑穗已被鲜血染红，左手的短刀仅有刀尖处因蹭上油脂而微微发暗，估计还能砍倒好几个人。

可是，武藏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竟能手持双刃与敌人作战。

六

这场打斗就像燕子与海浪的搏斗。

海浪企图吞噬燕子，燕子却斩断巨浪，翻身一跃去迎接下一个浪头。

双方的打斗没有片刻的停止，双刃交错之际，即刻有人扑倒在地。每当吉冈门弟子见此情景，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啊——！”

“哼——！”

他们一边叹气，一边重新抖擞精神将武藏团团围住，耳边只听到一阵阵草鞋的嗒嗒声。

趁着这短暂的几秒，武藏也深吸了一口气。

他用左手的短刀挡住对方的视线、右手的长剑伸向旁边，他的肩膀、手腕、剑尖都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这是一种抵御敌人进攻的最佳守势。

他以自己的双眼为中心，左右双刃加上手臂的长度形成了较为开阔的防守视野。

如果敌人不从正面进攻，转而从右侧进攻时，他就会立刻将重心右移，得以牵制敌人。

如果敌人从左侧进攻，他会立即伸出左手的短刀，将敌人钳制在双刃之中。

武藏左手的短刀一直刺向前方，那刀尖上仿佛有种磁铁般的魔力。在刀尖对面的敌人，就像停在竹竿头上的蜻蜓一样，进退两难——眨眼间，右手的长剑突然刺了出去，只听见“咻”的一声，顿时鲜血四溅。若干年之后，有人称武藏此时所用剑法为“以少打多双刃法”。可是，此时的武藏完全是下意识地使用出这种剑法。如果一个人达到完全忘我的境界，就会发挥出极大的潜能。就连平常很少使用的左手，在紧要关头也能发挥出极大的作用。

不过，以武学家的角度来看，武藏的剑法还是略显稚嫩。直到现在，他的剑法也不成体系，更毫无章法可言。也许这是他的性格使然，他坚信一切武功都要靠实践来检验——至于理论，还是等躺在床上时再想吧！

与之相对，以“吉冈十剑”为首的众弟子，脑子里尽是京八派的武功理论，其武功能自成一格者是少之又少。武藏从未拜师学艺，一直懵懂地接受来自大自然与世间的生死考验，尽管并不知道“剑道”为何物，但数次的生死历练已使他练就了强悍的身心。吉冈门众人以常人的眼光审视着武藏，只见他气喘吁吁，脸上毫无血色，浑身血迹，左右手各擎一刃。剑锋一触及其他身体，立即鲜血四溅。此时的武藏宛如阿修罗，他的骁勇与强悍简直不可思议！同时，吉冈门众人也累得气喘吁吁，他们感到一丝心虚，某些人的眼角都渗出了一层冷汗。眼见不断有同伴受伤倒地，他们对斩杀武藏越来越没信心，只觉得自己是在与一个红色妖魔作战。

七

逃吧！

那个孤军奋战的人！

快逃命吧！

大山呼喊着，黑压压的树林呼喊着，就连白云也在这样高声呼喊。

那些驻足观战的路人及周边百姓看到重围中的武藏，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有些人还大声提醒着他。

可是，即便此时天崩地裂，武藏也不为所动。

他的身体只交由心灵掌控，别人看到的武藏不过是个躯壳罢了。

那几近疯狂的斗志几乎要将他整个身体和灵魂燃烧掉，现在的武藏已脱离了血肉之躯，变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突然——

传来“哇”的一声喊叫，那喊声犹如晴天响起一个炸雷，似乎连三十六峰的山神都被惊动了。远处围观的人群和近前的吉冈门弟子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大喊出来。

“哒、哒、哒！”

一阵脚步声响起。原来，武藏突然朝着山脚的村落跑去，此举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他那敏捷的身影就像一头拼命逃窜的野猪。

那七十多个吉冈门弟子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在那里！”

立刻有五六个人沿着树林追了过去。

“杀！”

“就是现在！”

身后的人举刀就砍，武藏急忙俯下身。

“去死吧！”

他举起右手的长剑，一下砍在来人的小腿上。另一人喊道：“你这家伙！”随后扑了过来，耳中只听“嘡啷”一声，武藏一下子将对方手里的长枪打飞。他怒发冲冠，奋力迎敌。

“铿！铿！铿！”

武藏手中的双刃上下翻飞，他紧咬牙关、表情狰狞，甚至让人觉得会随时张口把对方吞下。

——啊！他跑了！

远处围观的人一片哗然，吉冈门的人也一阵惊慌。此时，武藏已从荒原西面的山崖跳到了麦地里。

“回来！”

他身后传来喊声。

“站住！”

几个人也跟着跳了下去。突然，山崖处传来两声惨叫，原来武藏一直躲在山崖下方，待追踪者跑近之后，他突然出招，一击毙命。

——咻！

——噗！

突然，两杆长枪飞向麦地中央，深深地刺入泥土中。那是山腰上的吉冈门弟子掷向武藏的，而武藏就像一个翻滚的土块飞快地越过麦地，一转眼，他和敌人之间就已拉开了五十多米的距离。

“他朝村里跑去了！”

“他沿山路上山了！”

不断有喊声传来，武藏越过地垄，攀上山崖，回头看了看分头追赶自己的人群。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灿烂的霞光照亮了每一寸土地，一如既往。

菩提一刀

一

大四明峰的南岭高耸入云，坐在山顶，不仅可以环顾东塔、西塔，就连横川和饭室的山谷也都可以尽收眼底。一条大河，夹杂着三界的泥沙和尘芥在晚霞的辉映下，蜿蜒远去。天气依然寒冷，比睿山上的法灯星星点点。树木刚刚吐出嫩芽，但还是听不见鸟的鸣叫，天地笼罩在一片孤寂之中。

云雾缭绕着南岭，无动寺坐落在云雾之上，寺院内的树木和泉水也都透出一股静寂。

与佛有因

与佛有缘

佛法僧缘

常乐我常

朝念观世音

暮念观世音

念念从心起

念念不离心

无动寺的后院传来十句观音经，那声音不像是在诵读，也不像是在咏唱，而更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的嘟囔。

那嘟囔之声时而似忘我般高亢，当刻意去注意它时，又会变得低弱。

回廊上的地板黑得发亮，仿佛用墨洗过一般。一位身穿白衣的小沙弥，双手端着简单的斋饭，向传出念经声的房间走去。那房间位于回廊的尽头，装饰着不俗的杉木推拉门。

“施主！”

小沙弥将斋饭放到房间的角落，又叫了一声：“施主！”

小沙弥双膝跪在地板上。施主弯腰背对着小沙弥，似乎未曾觉察有人踏入了自己的房间。

数日前的一个早晨，一位满身血迹，潦倒不堪的修行者，以剑为杖，蹒跚着来到这里。

众位看官想必已经猜出了此人是谁。

穴太村白鸟坂位于南岭的东侧山麓，修学院白河村位于南岭的西侧山麓，并且可以从这里直达云母坂和下松路口。

“施主，午饭给您放在这里了。”

武藏终于听到了。

“噢……”

武藏伸了个懒腰，回过头，望向斋饭和小沙弥。

“谢谢了！”

他摆正坐姿，向小沙弥行了一礼。

他的膝盖上沾着一层白木屑，更细的木屑则散落在榻榻米以及包边上。这些白木屑似乎是来自白檀或者其他的香木，使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您这就用膳吗？”

“是的，我现在就吃。”

“那么，我来伺候您！”

“那麻烦你了！”

武藏端起碗，开始吃了起来。小沙弥一直盯着武藏背后那把闪闪发光的小刀，还有他刚从膝盖上放下的一块大约五寸长的木头。

“施主，您在刻什么呢？”

“佛像。”

“是阿弥陀佛吗？”

“不是，我想刻观音。但是我不会用凿子，所以总也刻不好，而且还扎了好几下手指头。”

他伸出手，让小沙弥看他手指上的伤口。小沙弥同时从他的袖口处，看到了衣袖底下绑着白绷带的手肘。小沙弥皱起眉问他：“您脚上和小臂的伤无大碍了吧？”

“啊！托你们的福，基本已经好了，代我向方丈大人说声谢谢吧。”

“你要想刻观音的话，可以到中堂里去，那里有一座观音像，据说还是一位知名的雕刻家刻的。饭后，您可以去看看。”

“那我得去看看，去中堂怎么走呢？”

二

“挺近的，从这里到中堂也就有二里多地。”

小沙弥回答道。

“这么近啊？”

武藏决定饭后和小沙弥一起到东塔的根本中堂 (40) 去转转。他已经有十多天没有踏到地面了。

本以为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可没想到一踩到地面，左脚的刀伤还会隐隐作痛。而手腕上的伤痕也是如此，被山风一吹，有一种侵入肌骨的疼痛。

风儿吹摇着山樱，枝叶飒飒作响，那花瓣像粉雪一样洋洋洒洒飘落。天空也呈现出初夏的色彩。武藏感到自己体内有一股力量，就如同那萌芽待发的草木一样，正在向外偾张，全身的筋骨也跟着活跃起来。突然，受伤处又感到了一阵刺痛。

“施主！”

小沙弥看着他的脸。

“您是兵法的修行者吧！”

“是的！”

“为什么要刻观音像呢？”

“……”

“您有时间来刻佛像，还不如拿那时间来练剑呢！”

童言无忌，有时候却句句锥心。

武藏面露尴尬，比起手脚的刀伤，小沙弥的话更加刺痛了他的内心。更何况问话的还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

那一日，武藏在下松大打出手，首先砍杀的便是少年源次郎。那孩子的年龄、体型和眼前这个小沙弥真的太像了。

那天，究竟有多少人受伤，又究竟有多少人丧命，武藏已经一概不记得了。

现在他脑海里残存的只是一些零碎的记忆，他只记得自己是如何奋力拼杀，以及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那天之后，只要武藏一闭上眼睛，耳边就会响起源次郎面对自己砍下的剑，喊出的惊恐之声。

“好可怕！”

喊声过后，源次郎的人头连着松树皮应声落地，剩下的只是一具可怜的遗骸。

“决不留情，我砍！”

武藏心存此念，果断地砍了下去。剑落人亡，从而也给自己带来了无尽的遗憾。

为什么要砍下去呢？

武藏追悔莫及。

不杀他也可以的啊！

武藏禁不住憎恨起自己过于残酷的行为。

“已之事，勿后悔。”

他曾经在旅行日记的开篇就写下这句誓言。但是无论他多少次回顾之前的誓言，只要一想到杀死源次郎这件事，心中就会涌起一股悲伤和疼痛。他想到了剑的无情，也想到了必须跨越修行路上的荆棘，但无论如何都觉得自己下手太狠、太不人道。

有时，他一度想过：算了，把剑折断吧！

尤其住在山上的这几天，他日夜受佛法清音的熏陶，心耳也清明起来，不自觉地开始厌倦起腥风血雨的生活。回顾之前的所作所为，武藏胸中不免生出了菩提心。

在等待手脚伤势痊愈的日子里，武藏突然萌发了刻观音像的念头，这与其说是为了供养被自己杀死的少年源次郎，还不如说是武藏对自己灵魂的一种忏悔，希望借此为自己赎罪。

三

武藏终于挤出了一个问题。

“小师傅，我看这山上有好多佛像都是多源信僧都以及弘法大师所作，这其中有什么缘由吗？”

小沙弥歪着脑袋说：“这个嘛！倒也没什么，我们出家人很多都会画一些画啊，做做雕刻啊什么的。”

武藏露出一副不理解的神情，但还是点了点头。

“所以说剑士去玩雕刻是为了琢磨剑心，而僧人持刀雕刻是为了接近佛陀之心。无论是绘画，还是书法，众人仰止的明月只有一轮。通往高山之巅的道路有多条，在一条道路上迷路之后，你可以去尝试另外一条，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自身更圆满的手段而已。”

“……”

小沙弥对武藏的这番大道理不感兴趣，他疾步向前，指着草丛中的一块石碑说：“施主，这里有一块慈镇和尚写的石碑。”

武藏也走向前去，辨识出石碑上的文字：

佛法式渐微

念及末世寒

恰似比睿风

清冷吹人间

武藏伫立在石碑前，觉得慈镇和尚真是一位伟大的预言家。织田信长大破之后，又行大立，他火烧比睿山，并将其他五座佛教名山也驱逐出政治和特权的核心。现在一切都归于静寂，又恢复了昔日法灯一盏，青灯古佛的宁静。但是，有些法师仍然残存着以往的戒力 (41) 横行霸道，经常会为了争夺住持之位而相互倾轧，争权谋利。

灵山本来是拯救众生的地方，可现在不但没有拯救众生，反而还需要众生的供奉，要靠众生的布施才能维持下去。石碑无言，武藏静静地站在石碑前，想到这一切，禁不住对这无声的预言感慨万千。

“好了，我们走吧！”

武藏催促了一声，小沙弥紧步向前，这时有人从后面摇手吆喝他们。

原来是无动寺的一位年长一些的僧人。

二人回过头，那名僧人快步走向前来，问小沙弥：“清然，你这是要把施主带到哪里去啊？”

“我们想去中堂。”

“去那里干什么啊？”

“这位施主每天都在刻观音像，可总是不得要领，所以我就建议他到中堂去看看以前名家雕刻的观音像。”

“必须得今天去吗？”

“哎？这个……”

小沙弥怕自己的回答引得武藏不高兴，所以故意含糊其词。武藏接过话茬儿，向僧人道歉说：“真的很抱歉，是我硬要这小师父陪我来的，本来也不差今天这一天，您把他带回去吧！”

“不是的，我过来不是叫他，而是想看您方便与否，如果没什么事，就请和我过去一趟吧！”

“什么？是找我？”

“是的，实在很抱歉，打扰您散步了。”

“是谁来找我啊？”

“我也不知道，这人非常固执。我推说您不在，而他却非要进来找您。说是非见您不可，要我一定要把您带过去。”

到底是谁呢？武藏歪着头，怎么想也想不出来，他只好跟着僧人回去了。

四

虽然山法师的猖狂势力已被逐出政坛和武家社会，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比睿山中依然残存着他们的势力。

俗话说，麻雀到了一百岁，也忘不了蹦蹦跳跳。他们也是一样，衣着未变，脚上拖着高木屐。有的背上横着一把大刀，还有的在腋下插着长柄刀。

他们有十来个人，等候在无动寺门前。

“来了！”

“是他吗？”

众人低头耳语，其中一个绑着枯叶色头巾、身穿黑衣的壮汉走向前来，直勾勾地盯着武藏、小沙弥和那位年长一些的僧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前来迎请他们的僧人对此一无所知，武藏更是一头雾水了。

武藏只是在途中听说对方是东塔山王院的执事僧，但是在这些执事僧中，却没有一个是武藏认识的。

“受累啦，现在没你们什么事了，退到门内去吧。”

其中一位大法师，挥舞着长柄刀把僧人和小沙弥赶回了门内。

然后，对着武藏问道：“你就是宫本武藏吗？”

对方并未行礼，因此武藏立在原处点头回答道：“正是。”

这时，一个老法师一个箭步走向前来，用宣读官书的语气说：“敝人是中堂延历寺的众判。比睿山乃是佛教圣地和净土，决不允许背负仇恨之徒潜藏于此，其实更应说是不允许不法争斗之辈潜藏于此。我已经跟无动寺住持打过招呼了，请你立刻离开此山。若敢违背，将依照山门戒规加以严惩，请你务必遵守。”

“……？”

武藏哑然地看着对方严肃的神情。

这是怎么了？中间肯定发生了什么变故。自己当初投到无动寺谋求帮助时，无动寺方面特意向中堂的役寮报告了此事，并且也得到了役寮的同意，还说：“没问题。”

很显然，当时是允许自己留在这里的啊！

然而现在却突然把自己当成罪人驱逐出比睿山，这里头肯定有什么缘由。

“您的意思我了解了。不过我现在还没准备行李，再加上天色已晚，能否允许我明天早上再出发呢？”

武藏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对方的要求，但他心中的疑问却不得不说：“我还想知道，把我驱逐出山究竟是执法师父的命令，还是寺内役寮的意见呢？先前无动寺方面已经向役寮报告了此事，并且也获得了允许。现在却突然要将我赶走，我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

那个老法师回应说：“既然你问起，那我也不妨直接告诉你吧！当初役寮觉得你只身一人在下松路口和那么多吉冈门的武士决斗，肯定是一条好汉，对你充满了敬意，所以才同意你留下来，可是后来却有很多不好的传言，于是我们觉得不应该再把你藏在此山。”

“不好的传言啊！”

武藏貌似领会般地点了点头。不难想象，下松路口一战之后，吉冈方面肯定在世间造了很多谣言。

武藏当时真想和听信这些谣言的人大吵一番。

可是，他却冷静地对众人说：“我知道了，但由于事出突然，我明早一定离开此地。”

武藏放下此话，转身踏入门内。这时，有人向他背上吐唾沫，还传来其他法师骂骂咧咧的声音。

“看这个恶魔！”

“真是一个罗刹！”

“浑蛋！”

五

武藏止住自己的脚步，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回头怒视众人。

“你们说什么？”

刚才在背后骂武藏是恶魔的那名法师回应道：“你不是听到了嘛！”

武藏对众人的谩骂感到非常意外。

“因为这是役寮的命令，所以我才恭敬接受。没想到你们却口出秽言，难不成诸位想挑起事端？”

“我们皆是侍奉佛祖之人，绝无挑起争端之意，不过是我的喉咙不受控制，自己冒出了以上话语，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其他法师也附和道：“此乃上天之声。”

“是上天让我们这样说的！”

众人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更是嚷嚷不已。

轻蔑的眼神，谩骂的话语，眼光如箭，唾沫横飞，这一切包裹着武藏，让他透不过气。武藏无法忍受这种耻辱，但他还是提醒自己要保持沉默，绝对不能让这些人的挑衅得逞。

此山的法师向来以夸夸其谈而著称。那些执法僧也都是役寮的学生，尽是一些骄傲自大，不知天高地厚，卖弄虚学之徒。

“真没劲，听世间的传闻还以为是一个多了不起的人物，原来就是个没趣的家伙。是不是生气了啊？怎么连个屁都不放呢？”

武藏觉得自己越沉默，对方的话语可能就会变得更离谱，所以他面有愠色。

“你说是上天的声音，那刚才的话也是上天的声音吗？”

“没错！”

有人傲然回应道。

“你什么意思？”

“你不懂吗？山门的众判都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难道你还不懂吗？”

“我不懂。”

“是吗？那你反应可真够迟钝的，好可怜啊！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什么叫轮回了。”

“……”

“武藏……世间对你的评价可是很差啊！你下山可千万要小心了！”

“我才不在乎那乱七八糟的评价，我走自己的路，他们说什么由他们去说好了！”

“哼！不在乎？你以为自己做的事很正确吗？”

“我没有错！那天的比武，我没使用任何下流手段……我问心无愧！”

“等等！你可千万别那么说！”

“你说我武藏哪里卑鄙了？我哪里胆小怯懦了？我对剑发誓，我的战斗绝对不含半点邪念！”

“你还真是大言不惭呀！”

“别人说我什么都可以，但我决不允许别人侮辱我的剑！”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直接问了，希望你能给我明确的回答。吉冈方面派出那么多人，而你却敢只身一人前往应战，这究竟是你的勇气呢，还是你的无谋之勇呢？这些暂且不论，你视死如归的精神确实称得上伟大，这我们必须承认，但你为什么连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呢？源次郎还那么小，就被你斩杀了！”

“……”

武藏的脸就像被冷水浇过一样，悄然失去血色。

“清十郎被砍断一条手臂，后来遁迹空门。其弟传七郎也遭你毒手。最后，只剩下一个源次郎，可是却被你给杀了。你杀死源次郎，就等于断了吉冈一派的香火。虽说在江湖上，流血、流泪在所难免，但你现在背负恶魔、罗刹之名，自己感觉舒服吗？你看你的所作所为，这是人该做的吗？俗话说‘花中樱花，人中武士’，你看你自己还配做一名武士吗？”

六

武藏始终低头不语，那名法师又对武藏说：“山门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才对你产生憎恶之情。任何事情都可以予以谅解，但唯独突入敌阵，只为杀死一名少年的行为无法让人宽恕。你不配成为一名武士。在这个国度，越是强大杰出的武士，越是仁慈、宽容，悲天悯人……比睿山不欢迎你，你还是尽快走吧！”

在武藏心中，法师所言全是一派胡言，一派谩骂，一派嘲讽。执法僧们说完之后，就一起离去了。

……

武藏忍受着众人对自己的误解，直到最后他都未发一语。

但是，这并不表示武藏认同众人对自己的批评。

“我做得对，我的信念也没有错。在那样的情境下，那是我能够坚持自己信念的唯一方法。”

武藏绝对没有给自己找过借口。事到如今，这一信条在他心中变得更加不可动摇。

可是，为什么要斩杀源次郎呢？

武藏深刻剖析自己的内心，终于弄清了原因。

“虽然源次郎年纪尚轻，但他已是敌方名义上的掌门，那他就是敌方的大将，同时也是三军的旌旗。”

既然如此，杀他又何存过错？此外，还有一个理由。

“当时敌方有七十多人，如果能够斩杀对方的十人，那么哪怕战死，也可以被称作是善战之士了。可是，哪怕斩杀了吉冈的二十名弟子，如果自己战死的话，那么剩下的五十多人也会大奏凯歌。因此，自己要想取胜，必须于敌方层层庇护中，先去取得大将首级。大将是敌方守护的核心，如果在自己的一击之下毙命，那么哪怕自己惨遭不测，也会成为自己胜利的一大证据。”

如果还要继续说下去的话，从剑的绝对性法则和残酷性方面，还有诸多理由。

但是武藏面对执法僧的谩骂，却始终一句话也没说。

为什么呢？即使坚信有那么多理由，但武藏仍是感到寝食难安。一想到源次郎，他就感到有深深的罪恶感，同时也会感到悲伤和惭愧。这些真真切切的感触要比执法僧的话语，更加刺疼自己的内心。

“算了，我还是放弃修行吧！”

武藏睁开茫然的双眼，发现自己依然站在门前。

天色已晚，清风拂来，白色的山樱花瓣洒满天际。昔日一丝不乱的心境，今天也像这花瓣一样，破碎开来，散布于无尽的宇宙之中。

“要不，先去找阿通……”

他突然想起了城镇居民的快乐生活，还想到了光悦和绍由所生活的那个小镇。

“不……”

他迈开大步，再一次走进了无动寺。

房间里已经亮起灯，今夜是在这里的最后一宿，明天就得离开了。

“先别管巧拙了，只要让菩萨了解我的供养之心就行了。我今天得赶紧把观音像刻完，不然就没法把它供奉在这里了。”

武藏坐在油灯下。

他将刻了一半的观音像放到膝盖上，然后手握刻刀一丝不苟地雕刻起来，白色的木屑从他膝上不断落下。

无动寺夜不闭户，在走廊上有一个人，他悄悄爬到了武藏的房外，像一只懒猫一样静静地趴在那里。

七

灯光逐渐暗了下来……

武藏剪了剪灯芯。

然后，他又立刻爬回到榻榻米上，拿起刻刀继续雕刻。

夜还未深，但群山已被笼罩在深沉与静寂之中。锋利的刀尖划过木头，发出声响。落下的木屑如白雪一般，越积越多。

武藏将全部注意力都汇集于刻刀的刀尖。这也是他的个性使然，一旦确定做一件事，就会全身心投入其中。现在武藏体内燃起了极大的热情，他手把刻刀，认真地刻着每一刀，似乎完全忘却了自己身体的疲惫。

……

武藏口里哼着观音经，已到忘我的程度，声音自然就大起来，等自己意识到了，又赶紧把声音收回去。即使是去剪灯芯，他心中也保持着“一刀三礼” (42) 的状态。最后，他盯着雕好的观音像说：“嗯！总算完成了。”

东塔的大梵钟撞响了二更的报时，武藏伸了个懒腰。

“对了，该去和住持打声招呼了，今晚必须把这观音像转交给他。”

虽然不是那么精美，但这却是武藏用自己的灵魂刻出的一尊观音像，其中沾着他惭愧的泪水，同时也饱含着武藏对源次郎的祈福。他发誓要将它留在寺内，伴着自己的忧伤，永远凭吊源次郎的亡灵。

他带着雕像迅速走出自己房间。

他离开后，立刻有个小沙弥进来清扫地上的灰尘，并铺好被褥，然后扛着扫帚回到了厨房。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响起了拉门声。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让人难以听到。然后，门又被轻轻关上了。

不久——

对此毫不知情的武藏回到了房间。住持送给他一些斗笠和草鞋等旅行用具，他将这些用具放在自己枕边，然后吹灭油灯，躺到榻榻米上准备睡觉。

武藏没有关上门窗，风从四方吹进来。纸拉门窗在星光的辉映下，现出微亮的淡灰色。门窗上树影婆娑，让他想到了大海的萧瑟荒凉。

武藏睡着了，发出微弱的鼾声。

他睡得越来越沉，气息的间隔也变得越来越长。这时，屋角小屏风的底部动了一下。一个猫着腰的人影，蹑手蹑脚地爬向武藏。

只要武藏的鼾声一停，那人就会立即趴下，趴得比被子还要低。那人耐心地分辨着武藏的气息，等待时机给出致命一击。

突然，那人像一块黑棉布一样迅速压到了武藏身上。

“哼！你个浑蛋，没想到也有今天吧！”

那人从肋下抽出短刀，运足力气，朝着武藏的喉咙刺去。

突然，短刀“嘡”的一声被弹出，射入旁边的纸拉门中，那个人也应声被抛到空中。

“嗷”的一声，那个人像个沉重的大包裹一样，冲破纸拉门，连人带拉门一起滚到了屋外的暗处。

在将那人扔出的一瞬间，武藏感觉到这人的体重好轻啊，轻得就像一只猫一样。那人虽然用布蒙住了脸，但是还是可以看清头上的丝丝白发……

但是武藏顾不得这些了，他赶紧拿起枕边的大刀追了出去。

“别跑！”

他跳下走廊。

“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总要让我知道是谁吧！别跑啊！”

武藏边嘲笑着对方，边迈开大步追赶着黑暗中的脚步声。

但是武藏并不是真心要去追赶，他望着对方乱摆一气的白色刀身，以及那显眼的法师头巾，禁不住嗤笑了一声。

八

阿杉婆被武藏那么一扔，身体伤得不轻，躺在地上呻吟不已。虽然知道武藏很快就会到跟前来，但她实在是没有力气逃跑了。

“啊，怎么是阿杉婆您啊？”

武藏将她抱起。

武藏自己也感到很意外，趁着睡觉来刺杀自己的主谋，既不是吉冈门的弟子，也不是此山的执法僧，而是一位骨瘦如柴，自己同乡好友的老母亲。

“啊，我明白了！肯定是阿杉婆向中堂说了我的坏话。他们见您是一位如此勇敢的老婆婆，就对您产生了同情，于是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相信了您的话，决定将我赶出此山。于是您趁着月黑风高，前来刺杀我……”

“哎哟！疼死我了！武藏，事已至此，什么也别说了。本位田家的武运已经终结，把我的头砍了吧！”

阿杉婆痛苦不堪，只能说出以上那番话语。

阿杉婆虽然拼命挣扎，但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而且撞到的地方还非常疼痛。自从住进三年坂的客栈，阿杉婆就一直感冒低烧，搞到现在腿脚都懒得动了，很显然阿杉婆已经失去了昔日的健康。

再加上在她前往下松路口的途中，又遭到又八的遗弃，这深深刺痛了老人的内心，也间接影响到她的健康。

“快杀我呀！把阿杉婆的头砍了吧！”

若考虑到她心理上的痛苦和肉体上的衰老，武藏会发现阿杉婆做这番挣扎并不是弱者的呼叫，同样也不是口出狂言，而是她觉得事已至此，只好速求一死。

但是，武藏却说：“阿杉婆，痛吗？……哪里痛呢？……您快告诉我啊！”

武藏将阿杉婆的身体轻轻托起，放回自己的被褥，然后坐在枕边，一直陪护到天亮。

天一泛白，小沙弥就送来武藏所委托的便当，同时也带来了住持的催促：“虽然不该如此催您，但昨天中堂捎话过来，让您早上尽快离开此地，所以您还是赶紧走吧！”

武藏意亦如此，他很快就整理好自己的行装。可是他又犯愁了，这受伤的阿杉婆该怎么处理呢？

武藏向寺里提出了自己的问题，但对方怕阿杉婆留在寺里会给他们带来麻烦，所以就提出了一个权宜之计：“前段时间，一位大津的商人运完货物之后，就把他的母牛寄养在我们这里了。他现在丹波路做生意。你用牛将病人驮到大津，然后把牛放到大津的码头或者批发市场就行。你看这样如何？”

乳

一

沿着大四明峰的山脊一路向下，直接可以抵达位于滋贺的三井寺的后身。

“……哎哟！……哎哟！”

阿杉婆趴在牛背上，体内不时会传来阵阵剧痛，使得她禁不住发出呻吟之声。

武藏在前面牵着牛，安慰她说：“阿杉婆，很疼吗？要不我们休息一会儿吧！反正也不急着赶路。”

“……”

阿杉婆趴在牛背上，一言不发。阿杉婆的性格素来刚强，现在却要受自己仇人的照料，这让她非常羞愧。她把自己的头埋得很低。

武藏越是殷勤，阿杉婆越是憎恶，越是招致她更强烈的反感。阿杉婆狠狠地对武藏说：“小样儿！别以为可怜我，我就会原谅你，我这老太婆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忘记仇恨的……”

阿杉婆貌似是为了诅咒武藏而存在。就是对这样一个老太婆，武藏却没有丝毫的怨恨和仇视。

论力气，阿杉婆太过瘦弱，根本不是武藏的对手。事实上，直到今天为止，武藏不止一次中过这老太婆的奸计，并且伤害武藏最深的也是这个没什么力气，上了年纪的老太婆。但是，不管怎么样，武藏在心中就是无法恨这个老太婆。

虽然武藏丝毫没有把阿杉婆的劣迹放在心上，但还是会想起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在故乡时，因为她的缘故，自己遭人冷眼；在清水寺时，也因为她的挑唆，自己遭到众人的唾弃和谩骂。因为这老奸巨猾的老太婆从中作梗，武藏屡次被扯后腿，从而坏了自己的好事。每当出现这样的情况，武藏都会问自己：“我该怎么处置她呢？”

武藏也难免心中愤恨难平，即使把这老太婆大卸八块都不足以解其怒气，但每次他都把自己的怒火压了下去。就像这次，他差点被这老太婆抹了脖子，但他也只是在心底咒骂了一句：“死老太婆！”

他根本没有打算去扭断她那布满皱纹的脖子。

阿杉婆身体一直欠安，再加上这次又受了摔打，浑身异常疼痛，现在只剩下呻吟的份儿了，没有气力再去说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武藏见此情景，又禁不住悲天悯人起来，心中希望阿杉婆的身体早日康复。

“阿杉婆，趴在牛背上辛苦您了！这也是没办法啊！等到了大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您再忍耐一会儿……您早上都没吃饭，肚子饿不饿呢？……要不要喝点水呢？什么？……不要啊……那怎么能行呢？”

沿着大四明峰的山脊环顾四周，不仅北陆的连绵群山和琵琶湖清晰可见，就连伊吹和濑田的“唐崎八景”都可以尽收眼底。

“我们在这儿休息一下吧！阿杉婆，我抱您下来，在这草丛上躺一会儿，如何？”

武藏将牛拴在树上，然后抱阿杉婆下来。

二

“啊！好痛！好痛！”

阿杉婆皱着眉头，但还是把武藏的手拨开，趴在了草丛上。

阿杉婆的皮肤泛着土色，头发也蓬乱不堪，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可能很快就会断气。

“阿杉婆，要不要喝点水……要不您也吃点东西？”

武藏拍抚着她的背，再三地询问。阿杉婆却非常顽固，把头拧到一边，说自己既不需要水，也不需要吃东西。

“这样您身子会更弱的啊！”

武藏已毫无办法。

“阿杉婆，您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本来打算给您煮点药，可这一路上没碰见一户人家……您一定累坏了吧！……快把我这半份便当吃了吧。”

“脏死了！”

“什么？您说它脏？”

“我即使被抛尸荒野，哪怕成为鸟兽的盘中餐，也不会吃仇人的东西。浑蛋——你给我闭嘴啊！”

阿杉婆甩开武藏为她抚背的手，又趴在了草地上。

“哦！”

武藏没有生气，反而很理解阿杉婆此时的心情。武藏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要想解除阿杉婆对自己根深蒂固的误解，就必须让她了解自己的心情，但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武藏非常有耐心，他就像照顾自己患病的母亲一样，无论阿杉婆说什么，他都甘心接受，也愿意去原谅阿杉婆的无理取闹。

“阿杉婆，如果您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很遗憾？您就没法看到又八出人头地了……”

“你，你说什么？”

阿杉婆咬着牙，似乎想把武藏撕碎一般。

“就那点事，即使没有你的帮忙，又八也很快可以出人头地！”

“我也这么认为，因此您更应该早点好起来啊！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激励他！”

“武藏，你真是个伪君子！你以为说些甜言蜜语就能骗我忘掉仇恨。别做梦了！……别说那些废话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阿杉婆表情冷漠，谈话无法继续进行下去。武藏心想，即使是好意，如果再说下去也会招致阿杉婆更强的反感，还是不说好了。武藏默默地站起来，留下阿杉婆和母牛，径自走到阿杉婆看不到的地方，打开便当。

虽说是便当，但其实就是一个用百叶包着的饭团，中间夹着一点黑味噌。对武藏而言，这饭团实在是太美味了。他舍不得全吃完，还是想留一半给阿杉婆吃！于是，他把剩下的半块饭团重新用百叶包好，放入怀中。

这时，从阿杉婆的方向传来了说话声。

武藏从岩石后转头往回看，发现是一位过路的乡下妇女。她身穿山裤，貌似一名走街串巷卖货的商贩，头发没有打理，也没有擦油，简单地束成了一个把儿，搭在肩上。

那女人的声音洪亮。

“阿婆，我们家有一位病人，现在已经基本上康复了！不过我觉得病人要是喝了牛奶会好得更快，我能不能用这只壶挤点牛奶呢？”

阿杉婆抬起头，那眼神和面对武藏时完全不一样，她问道：“我确实听说牛奶对病人有好处，不过你看那母牛，能挤出牛奶来吗？”

乡下妇女在和阿杉婆交谈的同时，已经钻到了牛肚子底下，拼命地往怀中的壶中挤牛奶。

三

“真的太感谢您了，阿婆！”

那名妇女从牛肚皮底下爬出来，小心翼翼地抱着装满牛奶的壶，行了一个礼后，立刻转身走了。

“啊！别走啊！”

阿杉婆慌忙举手招呼住了她。

然后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没有看到武藏的影子，这才放下心来。

“妹子……能不能让我喝点牛奶？哪怕一口也可以！”

阿杉婆的嗓子干得冒火，连声音也颤抖起来。

那妇女同意了，将奶壶递到阿杉婆嘴边。阿杉婆抱起奶壶，闭上眼睛，畅饮起来。几滴牛奶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滑过她的胸前，滴入草丛中。

阿杉婆喝了个饱，她的身体禁不住抖了一下，胃里的牛奶往上撞，使她露出了要吐的表情。

“哎！什么怪味啊？不过喝了牛奶之后，我的身体或许也能好起来。”

“阿婆，您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大事，就是点伤风感冒，再加上摔了一跤，伤了手！”

阿杉婆边说边自己站起来，刚才趴在牛背上哼哼唧唧的病态这时一点也看不到了。

“妹子……”

她压低声音，走近那名妇女，然后又瞥了一眼四周，以防武藏听见。

“沿着这山路一直走，可以通到哪里啊？”

“大概通到三井寺的上面吧！”

“三井寺？那不是到大津了吗？还有没有别的小路？”

“有倒是有，不过阿婆究竟想到哪里去呢？”

“到哪里都行，我被一个坏人给抓了，现在逃不开，所以想找条小路逃脱他的魔爪。”

“您直着往前走四五百米，那里有一条下山的小道，沿着那条小道一直走，您就可以到大津和坂本之间了。”

“是吗？……”

阿杉婆惴惴不安地说：“要是有人追上来，无论他问你什么，你都推说不知道！”

阿杉婆说完，就赶到那名妇女前面，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神情，像一只受伤的螳螂一样，一瘸一拐地匆忙离去。

“……”

这一切，武藏都看在了眼里。他苦笑着，从岩石背后静静走出。

他看到那名妇女正走在前面，于是就叫住了她。妇女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脸上露出一副无论你问她什么，她都一概不知的表情。

而武藏却没有问她阿杉婆的事儿，而是和她唠起了家常。

“老板娘，你是这附近的居民，还是樵夫呢？”

“我是这里的居民，山顶的那家茶馆就是我家！”

“半山腰的那间茶馆啊？”

“是啊！”

“那太好了，我付你路费，你能不能替我跑一趟京都？”

“去倒是没问题，不过我家里还有一个病人。”

“我帮你把牛奶送回去，然后在你家等你回来。如果你现在就走的话，不用到天黑就可以回来了。”

“可我不认识你啊……”

“别担心，我不是坏人。看到刚才那位阿婆那么硬朗地走了，我也就不担心了，由她去好了。我这就写封信，麻烦你把它送到京都的乌丸家，我在茶馆等你回来！”

四

武藏从随身带的文具盒中抽出一支笔，给阿通写了一封信。

在无动寺疗养的那几日，他一直想给阿通写封信。

“拜托了！”

武藏将信递到那名妇女手中，然后跨上牛背，随着牛的步伐，慢悠悠地走了半里地。

刚才写的那封信实在是匆忙，武藏幻想起阿通从那名妇女手中接过信，然后阅读起来的样子，不禁感叹道：“一直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没想到还能再见面。”

武藏的脸上露出笑容，犹如那天空中明亮的白云。

他的笑容比等待夏日来临的万物更充满朝气，也比装饰晚春蓝天的云彩更加灿烂。

“这段时间，阿通一直病病歪歪的，现在可能还躺在病床上呢！等她看了信，也许会‘呼’地爬起来，和城太郎一起追过来呢！”

母牛不时停下来，嗅嗅草丛。绿色的草地点缀着白色的小花，在武藏眼中，就宛如繁星点缀晴空一般。

现在武藏脑海里萦绕的尽是快乐的事情，但他突然想到了离去的阿杉婆。

“阿杉婆？……”

他向山谷里打望——

“她一个人独行，而且又受了伤，一定很艰难吧！”

武藏开始担心起阿杉婆。武藏现在的状态比较放松，也正是这种清闲，才使他有闲心去关心阿杉婆的感受。

武藏在给阿通的信中写了一首小诗，现在想来，要是让别人看见了，那可真是羞死人了。

那一次

你在花田桥上等我良久

这一次

换我在唐桥上静静等你

我会先你一步到大津

牵着牛儿在濑田唐桥上

等候你的到来

心中有无尽的话儿

想对你诉说

他骑在牛背上，将这首诗默诵了好几遍，甚至开始想象跟阿通见面之后，要聊些什么话题呢。

在山顶上，有一个插着幌子的茶馆。

武藏心想：就是这里了！

他走近茶馆，从牛背上一跃而下，手里拎着牛奶壶，一屁股就坐到屋檐下的椅子上。在土灶边烧火的阿婆马上端来温茶，向他客套道：“招待不周，对不起了！”

武藏向阿婆仔细诉说了自己遇见老板娘，并请她送信的经过。他说完之后，将牛奶壶递给了她。

“是！是！”

那位阿婆边听边不住点头，但可能是耳背的缘故，她没完全听懂武藏说了些什么。当武藏把牛奶壶递给她时，阿婆又一脸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啊？”

武藏指着身边的母牛对阿婆解释说：“这是老板娘从母牛身上挤下来的奶，说你们家有一位客人病了，老板娘想把这牛奶给那位客人喝，让那位客人恢复得更快。”

阿婆似懂非懂地回应说：“嗯？……是牛奶吗？……哦？”

她两手拿着瓶子，不知如何是好。她往狭小的屋子内看了一眼，大声叫道：“客官！里面的那位客官！你快来啊，看看怎么处理这牛奶好呢？”

五

但是，客官并不在屋内。从后门处传来一声回应。

“噢！”

不久，从茶馆的旁边探出了一个男人的脑袋。

“阿婆，什么事啊？”

阿婆立即将奶壶递到了那名男子的手中。可是，那名男子只是抱着奶壶，既没有听阿婆说话，也没有看奶壶中的牛奶。

那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武藏，武藏也愣在了那里。

“啊！”

两人同时发出惊异之声，相互走向前去，盯着对方仔细端详。武藏大叫：“这不是又八吗？”

那男子正是本位田又八。

听到昔日旧友的声音，又八也禁不住喊道：“呀！阿武，真的是你啊？”

他大声地喊着对武藏的昵称。武藏向他伸出手，他也赶紧伸出手，可是手中的奶壶却“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奶壶碎了，白色的牛奶溅到了衣服的下摆上。

“啊！我们多少年没见了啊？”

“关原之战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

“这么算来——”

“五年了。我今年都已经二十二岁了。”

“我也二十二岁了。”

“是啊！我们是同岁啊！”

两人拥抱在一起，牛奶的清香也蕴聚于空气中，二人都在回忆幼时的时光。

“阿武，你变强了！现在还称呼你为阿武，总感觉怪怪的，我还是称呼你为武藏好了。你在下松路口的表现，以及之前的事迹，我可都有所耳闻啊！”

“没有了，真是不好意思啊！我还差得很远，无非就是一个世间的小混混儿而已，什么都不行的。又八，难不成老板娘说的客官就是你啊？”

“嗯，就是我……我本来打算去江户的，但是到京都后，因为有点事，就耽误了十天。”

“那病人是谁啊？”

“病人？”

又八疑惑地问道，然后恍然大悟。

“啊！病人呀！那是我带来的一个人。”

“哦！那就好！只要你平安无事，我就高兴了。不久前，我从大和路去奈良时，城太郎向我转交了你的信件。”

“……”

又八突然低下头来。

他想起了自己在书信中的豪言壮语，可到现在一件也没有落实。又八备感羞愧，觉得在武藏面前实在是不好意思抬起头。

武藏将手搭在又八肩上。

回忆着过去的美好时光。

他一点也没想过自己和又八在这五年间产生的差异，只是期盼能够有机会和老友开怀畅谈。

“又八，那个病人是谁呢？”

“啊……没什么，就是一个朋友。不过……”

“哦！我们到外面聊吧，我们在这里聊天会打扰到阿婆的！”

“好吧！走！”

又八也希望到别处去聊，于是二人快步走出了茶馆。

蝶与风

一

“又八，你现在靠什么生活呢？”

“我的职业吗？”

“嗯！”

“我命里注定与做官无缘，一直也没做什么正式的工作。”

“哦，这些年你就这么过来的啊？”

“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一件事。为了阿甲那女人，我错过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他们走到一片草原，风景类似于伊吹山的山麓。

“我们坐下聊吧！”

武藏盘腿坐在草地上，又八也一脸自卑地坐在他的旁边。望着又八怯懦的眼神，武藏真的是非常焦急。

“虽然都怪阿甲……但是，又八，你作为一个男人，不能老这样放不下啊！你自己的路还得自己去走！”

“我也知道我不该这样……可我怎么说好呢？我就像一个被命运操纵的玩偶，根本就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你这个样子，怎么能够适应得了这个时代呢？江户现在虽然还是块处女地，但是各方英豪纷纷前去淘金，你要是没有过人之处，又怎么能够在江户立足呢？”

“我要是早点练就剑术就好了，唉……现在有点晚了！”

“可别这么说，你才二十二岁，前面的路还长得很……不过，又八，我真的觉得你不是练剑的料，你还是做学问吧，然后找个好的主君，谋个一官半职，这样最好。”

“我会的……”

又八拧了一束草穗儿，叼在嘴中，他从心眼里为自己感到羞愧。

自己和武藏同岁，出生在同一个山村，并且父亲都是乡间的武士，就因为彼此选了不同的道路，结果五年间就产生了如此大的差异。又八为自己过去虚度光阴而深感后悔。

在没有见到武藏的日子里，又八听到了一些关于他的传闻，总觉得这可能是他人的夸大之词，其实没什么了不起。可是当五年之后，武藏重新站在自己的面前，又八无论多么虚张声势，都还是能够感觉到武藏的威势在压制着自己，禁不住自惭形秽起来。在见到武藏的那一刻，又八平日里对武藏的反感、傲气和自尊瞬间失去，心中充满的只有深深的自责。

“喂，想什么呢？振作点！”

武藏拍了拍又八的肩膀，自己的手掌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懦弱。于是，武藏鼓励他说：“别这样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你晚生五年好了。再说，这也许是上天对你的考验，虚度的五年时光也可能是宝贵的修行啊！”

“丢死人了！”

“……呀！刚才只顾着聊天，忘了告诉你了。又八，我刚刚和你的母亲分开。”

“啊？你碰到我母亲了？”

“为什么你就没继承一点你母亲的刚强和傲慢呢？”

二

武藏看到又八不争气的样子，就禁不住可怜起那位不幸的母亲——阿杉婆。

武藏在心中对自己说：“这家伙实在是太没出息了！”

不过看到又八毫无主见，又消极沉沦的样子，武藏又不能弃之不管。

他真想对又八说：“你可比我强多了，你看我，从小母亲就没了，我所忍受的寂寞你又何曾体验过呢？”

若从根儿上说起——

阿杉婆那么大年纪了还甘愿忍受旅途的艰辛，并把武藏视作永远的仇敌，说到底有一个根本原因，那就是她老觉得——又八最珍贵。

这是一种由盲目的溺爱衍生出的误解，又由误解衍变成了一种固执。

武藏只有在儿时的梦中才见过母亲的形象，所以他非常理解没有母亲的痛楚，并且也非常羡慕别人能有一位好母亲。每当自己被阿杉婆谩骂，受她迫害，或者中她奸计的时候，心中也会怒不可遏。但是事情过后，他又不免羡慕又八有这样一位爱他的母亲，心中自然升起一股孤单和忧愁。这种孤单和忧愁咬噬着他的心肝，那种痛苦让人窒息。

“怎么样才能让阿杉婆不恨我呢？”

武藏看着又八，在心中自问自答。

“要不帮又八出人头地好了！只要又八比我有出息，老家的乡亲就会夸阿杉婆有一个好儿子，这应该会比砍我的头更令她高兴吧！”

此念头一出，他对又八的友情就像对剑所持的情感，又像刻观音像的时候所持的激昂情绪一样。

“又八，你怎么就没这样想呢？”

武藏的话里充满了诚挚的友谊，他郑重地说道：“你有这么一位好母亲，为什么不做出一点让她欣喜落泪的事儿呢？你看，我没有母亲，我就特羡慕你。我不是批评你不尊敬母亲，而是觉得你自己把为人子的幸福给糟蹋了。反过来说，如果我有一位你那样的好母亲，那我该多么幸福啊！如果我能有的话，那我修身养性，建功立业都会特有干劲。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当孩子建功立业时，没有人会比父母更欣喜了。你做出一点成就，有人陪你一起高兴，这是多么大的鼓励啊！——对有母亲的人来说，这听起来可能是陈词滥调，但当一个人漂泊在外，看到美丽的风景却无人分享的时候，这种感觉是多么寂寞啊！”

又八一直在专注地听着，武藏握住他的手，又继续说道：“又八……这个道理你应该很清楚吧！我们是同乡，又是好友，我真的拜托你了……喂！当年我们参加关原之战时，扛着枪，雄赳赳气昂昂地跨出村庄，那气势何等威武。让我们拿出当年的勇气，相互勉励，共同学习，好吗？虽然现在已经没有战争，关原之战的战火也已熄灭，但是和平环境下的人生之战却要比真正的战争残酷得多，它更像是一个修罗场或者阴谋场。要想在其中杀出一片天，最终还得靠自己。怎么样？又八，拿出当年扛枪出村庄的勇气，好好在这世上闯一闯，好好学习，漂漂亮亮地出人头地！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哪怕当你的奴仆我也心甘情愿。如果你真有心要奋斗，愿意对天地发誓的话——”

又八眼中流出了两行热泪，吧嗒吧嗒地滴在了二人紧握的手上。

三

以前母亲也曾说过这些，但又八每次都觉得母亲是在唠叨，所以总是对此嗤之以鼻。但是，时隔五年之后，当这些话又从朋友口中说出，却给他的内心带来了强烈的震撼，他禁不住流下泪来。

“我懂了！知道了！谢谢你！……”

又八重复了好几遍，用手背掩住了眼睛。

“今天是我又八重生的日子，我的心又活了！我确实不是练剑的材料，当我去江户，或者游历诸国的时候，如能碰见良师，我就拜他为师，好好做学问！”

“我也帮你找找看有没有良师或良主。毕竟不是只有闲暇时才能做学问，你还可以一边服侍自己的主君，一边学习学问。”

“啊！我现在觉得豁然开朗了。不过还有一件麻烦事儿……”

“什么事儿啊？尽管和我说，将来也一样，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并且对你有帮助，那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我曾经惹你母亲生气，这就算我对她的补偿吧！”

“该怎么说好呢？”

“小秘密最终会铸成大阴谋！快说吧，即使不好意思，那也是一眨眼的事儿。更何况我们还是朋友，没什么好害臊的。”

“那我可就直说了啊。”

“嗯！”

“我还带了一个女人，正在茶馆后厅休息呢！”

“什么？你还带了一个女人？”

“嗯……唉！真是难以启齿！”

“看你，一点男人气概都没有。”

“武藏，你可别生气，那女人你也认识的。”

“啊？……到底是谁？”

“是朱实。”

“……”

武藏着实大吃一惊。

在五条大桥会面时，朱实已经不是昔日那朵纯洁的小雏菊了，虽然还没有像阿甲那样变成一株充满媚汁的毒草，但也已经变得和衔着危险的火种到处飞翔的小鸟差不多！当时，她伏在武藏的胸口哭泣，向武藏表白自己的情感。同时在桥畔，却有一个蓄着刘海儿，貌似和她有某种关系的年轻男子，一直在用白眼盯着他们。

武藏听到又八竟和朱实走到了一起，心中咯噔一下。一个是背景复杂，性格怪异的女子，另一个是怯懦软弱的好友，现在二人却要携手走完人生之旅，这前途该会多么黑暗啊！真是太不幸了！

这究竟是怎么了？又八选来选去，最终敲定的人生伴侣却都是阿甲和朱实这样的危险角色，他的命运怎么就那么差呢！

……

又八看到武藏沉默不语，于是就解释道：“你生气了吧？本来不想对你说的，可是觉得对你隐瞒又不好，所以就直接说了。你现在心情肯定很难受吧？”

武藏真为又八感到可怜，骂道：“傻瓜！”

接着，武藏又恢复脸色。

“我实在不知道你究竟是运气不好呢，还是自作自受？——阿甲的苦头，你还没吃够吗？”

武藏为又八觉得可惜，于是就询问原委。又八将从在三年坂客栈遇到朱实，以及有一夜在瓜生山再相遇，突然心血来潮，二人商量前往江户求发展，并将母亲舍弃等经过，毫无隐瞒地告诉了武藏。

“可能是上天对我舍弃母亲的不孝之举的惩罚！朱实那家伙自从在瓜生山上滑倒受伤之后，便一直喊疼，到现在仍然整天躺在茶馆。我虽然很后悔，但已经无可挽回了！”

听到又八的叹息，武藏也不忍心再责备他。眼前这个男人抛弃了“慈母之珠”，换回个“衔火之鸟”，这不是自作自受，又是什么呢？

四

这时，茶馆的阿婆来到他们的面前，慢吞吞地说：“客官，原来您在这里啊！”

阿婆的面容有些苍老，她双手背在腰后，抬头望着天，貌似是在观察天气。

“跟您一起的那位，没一起来啊！”

她似问非问地嘟囔着。

又八脸上露出紧张神色，立即追问：“朱实……她怎么了？”

“她不在屋里。”

“不在屋里？可是，她刚才还在呀？”

武藏凭自己的直觉，觉得一定是出事了。他来不及细想，立即催促又八：“又八，走，快去看看！”

武藏跟在又八身后，迅速跑回了茶馆。他望了一眼朱实睡过的房间，房内有些杂乱。正如阿婆所言，没了她的身影。

“啊！她走了！”

又八四处张望，禁不住叫出声。

“束腰不见了，鞋子不见了，连我的盘缠也不见了！”

“梳妆的东西呢？”

“梳子、头钗都不见了！她竟然抛下我，自己走了。”

又八刚才还发誓要奋发图强，热泪盈眶的脸上，现在却布满了怨恨。

阿婆也回来了，她站在门口，自言自语道：“她去哪儿了呢？客官啊，我老婆子说话可能不中听了，那女娃娃根本就没病，她是在你面前装病呢！她整天躺在那里，我老婆子一眼就看出她是在装病！”

又八根本无心去听这些话，他冲出屋子，茫然地望着眼前蜿蜒崎岖的白茫茫的山路。

武藏带回的那头母牛悠闲地躺在桃树下，不时打个长长的哈欠。桃花已经变黑，在微风的吹拂下，残花簌簌落下。

……

“又八！”

……

“喂！”

“哦？”

“你在发什么呆啊？朱实这一去，至少可以找一个安身之所，我们就为她祈祷吧！”

“嗯，你说得也是！”

又八面无表情，呆呆地站在那里。这时，一阵微小的旋风吹过，一只黄色的蝴蝶被风的旋涡吹得晕头转向，不一会儿就落到山崖下面去了。

“刚才聊天时你说的那些话，让我很欣慰，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下定了，不然又能怎么样呢？”

又八咬着嘴唇，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回应着。

武藏一把抓起他的手，努力将他从迷茫中唤醒。

“又八，你前面的路还很长。朱实走了就走了吧！你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你快穿上草鞋，去坂本和大津之间去找你的母亲！她非常爱你，你一定不要失去这样一位好母亲。赶紧出发吧！”

他拿出又八的草鞋、绑腿以及旅行用具，并且将房檐下的小马扎也拿了进来。

武藏又问道：“你还有盘缠吗……我这还有一点，虽然有点少，但你还是拿着吧！如果你要立志去江户发展的话，那我想和你一起去。再说，我还有一些话要对令堂说。我这就把牛送到濑田的唐桥去，然后去追你。对了，一定要把你母亲带上啊！”

道听途说

一

武藏留在茶馆等待黄昏的来临。不，更确切一点应该是等待送信的老板娘归来。

时间刚过中午，离天黑还有小半天，就这么干等着，武藏自己都觉得非常无聊。他像抻橡皮糖一样，抻了抻自己的身体。然后，又模仿起在桃树下睡觉的母牛，也把自己的身体横放在了茶馆一角的床榻上。

今天起得早，而昨晚一宿又几乎没合眼，躺下不一会儿，武藏就进入了梦乡。武藏梦见了两只蝴蝶，他在梦中觉得一只蝴蝶是阿通，另一只蝴蝶是自己，两只蝴蝶正在绕着连理枝翩翩起舞。

一觉醒来，武藏发现太阳已经西下，阳光也射到了屋子的深处。茶馆里人声鼎沸，仿佛在一觉之间就换了一个世界。

在这山谷下，有一个采石场。一到休息时间，采石场的匠人就会会集到茶馆，吃点东西，狂饮一通粗茶，再畅快地聊聊天。

“总之，实在是太差劲了。”

“你是说吉冈门的人吗？”

“当然喽！”

“这次丢人丢大发了，那么多弟子，没有一个拿得出手。”

“都怪第一代拳法师傅太厉害了，所以世人才会如此高估吉冈门的实力。可是无论第一代多么厉害，到了第二代就差多了；等到了第三代，那就基本没落了；等传到第四代，恐怕就找不到你这样跟墓石那么配的人了。”

“什么？我跟墓石配吗？”

“当然，你家世世代代都是采石匠，你不配谁配啊？别打岔，我是拿你比喻吉冈门的事呢！要是不信，你可以看看太合大人的后代。”

接下来，众人的话题又转回到下松路口的那场打斗。有一个采石匠站了出来，说自己在那天早上目睹了整场打斗。

那个采石匠或许已经在众人面前将当时的经过讲了几十遍，甚至上百遍。但他每讲一遍，都讲得绘声绘色。

“一百几十个人围住了宫本武藏，但武藏一点都不怕，他上下左右一通砍，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他那夸张的口吻，加上惟妙惟肖的模仿，宛如自己就是战场上的宫本武藏。

故事中的主人公就躺在屋角的床榻上，幸亏刚才的高潮部分他没有听见，要不然肯定会乐得喷饭，也有可能会羞得无地自容。

但是，在屋檐下坐着的另外四人的耳中，采石匠的描述却是无聊透顶。

这四人中，有三人是延历寺的武士，另外一位则是面容清秀的年轻人。三位武士送年轻武士来到茶馆，拱手道别说：“那么，我们就送君至此吧！”

那位年轻人与三名武士坐在檐下小憩。只见那名年轻人气宇轩昂，一副旅装打扮，身着窄袖便服，身上背着一把大刀，额前的头发结成一个发髻悬于头顶，沁出阵阵芬芳。他的装束、眼神和身姿，无不透出一股尊贵的气息。

采石匠见这位年轻武士气质不凡，断定不是一位寻常角色，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忌惮，于是众人将粗茶从桌子移到一角的草席上，免得失礼于眼前的年轻人。等坐定之后，众人又继续谈论起下松之战的情形，并且调门儿越来越高，不时会传出哄堂大笑之声，还屡次夸赞武藏之名。

此刻，一直在旁边静听的四人再也忍不住了，只见佐佐木小次郎大声招呼采石匠：“喂！工匠们！”

二

采石匠听到小次郎的招呼，纷纷转过头看向他，众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坐直了身子。

他们都知道眼前这位威风凛凛的年轻武士是由三名延历寺武士护送至此，所以不敢怠慢，众人都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回应。

“是。”

“喂！喂！刚才那个不懂装懂，胡说八道的男的，到前面来。”

小次郎用铁扇指着那个采石匠的头。

“其他人也坐过来一点……大家不用害怕。”

“是，是。”

“刚才听你们把宫本武藏夸得天花乱坠，他有那么厉害吗？你们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是……”

“其实宫本武藏根本没你们夸的那么神！你们中间，也许有人看了几眼那天的比斗，可我佐佐木小次郎却是那场比斗的监场人。我当时就在比斗现场，非常仔细地观察了整场比斗。

“后来，我又去了比睿山，在根本中堂的大讲堂内，面对全山的学生，讲述了我对于这场比斗的所见所闻所感。此外，我还应许多寺院大师的邀请，痛快地陈述了自己的意见。”

“……”

“算了，跟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懂。也许你们连剑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只看到表面的胜败，别人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要是武藏真的是一位旷世英豪，是一个天下无双的剑客，那我小次郎在比睿山大讲堂内说的话岂不都成了谎话？

“其实我本不想和你们这些无知的凡夫俗子较劲，可是今天还有诸位中堂的武士在此，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不然你们以讹传讹，会贻误世人的。

“你们赶紧把耳朵竖起来，听我给你们讲讲当时的真相，以及武藏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是！”

“武藏这人，特不是东西！从他挑起比斗的目的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沽名钓誉之徒。他为了自己扬名立万，特意向京城第一的吉冈门挑战，并且非常巧妙地引起冲突。吉冈一派不幸中了他的奸计，成了他的踏脚石。”

“……？”

“为什么这么说呢？初代拳法时代的庇护已经不复存在，京流吉冈已经衰败，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就如同要倒的朽木，也像濒死的病人一样，你即使把吉冈门放在那里，过不了多久，它也会自己消亡，可武藏却偏偏还要去推一把。

“其实无论是谁，都可以轻而易举打败吉冈门，可是大家都不愿意这样做。这是为什么呢？首先，在今天的兵法家中，已经没人把吉冈一派放在眼里了；再者，大家念及拳法师傅的遗德，以及武士自身的情怀，都不愿意去消灭它。可武藏不管这些，他故意虚张声势，努力把事情闹大，在城市的大马路上立布告，在街头巷尾散布谣言，结果吉冈门就中了他的圈套。”

“……？”

“武藏居心卑鄙，无耻的行为数不胜数。和清十郎、传七郎比斗时，他从来没有准时过。另外，在下松路口比斗时，他也不是从正面堂堂正正地去战斗，而是使出一些歪门邪招。”

“……”

“不过话说回来，若从人数上来看，确实是吉冈门人数众多，而武藏则是一人。但这其中恰恰是隐藏着他的狡诈和沽名钓誉之举。正如他事前所料，事后人们对他充满了同情。

“但是，在我眼里，那场比斗的胜负就如同儿戏一般。武藏耍足了他的小聪明，行为奸诈，见好就逃跑。

“不过，我也必须承认，武藏既野蛮又强大。若这样，就评价他是一位高手，那就有点过了。若非要说他是一位高手的话，那他也是一位‘逃跑高手’。那‘噌噌噌’逃跑的速度，确实称得上是‘高手’！”

三

小次郎有雄辩之才，说出的话就如同那立板上流水一般，“噼里啪啦”，滔滔不绝。当时在比睿山的讲堂中，应该也是这番情景吧！

“外行人会认为几十个人对付一个人，那会相当容易。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几十个人的力量并不是每个人力量的总和。”

小次郎用这套理论，再加上一些剑道知识，以三寸不烂之舌评论当日的胜负。

小次郎是比斗的旁观者，至于他如何评价那场比斗，那是他个人的事，并不能代表当时的实情。

接下来，小次郎又大骂武藏竟然连年幼的名义上的掌门人都杀了。他不只是单纯地去骂，而是从人道主义、武士道以及剑道精神的高度去分析，最终断定武藏是一个不可原谅的恶棍。

小次郎还提及了武藏在故乡成长过程中的一些经历——至今，还有一位本位田家的阿杉婆视他如仇敌呢！

“如果有人觉得我在胡说八道，那么可以直接向本位田阿杉婆求证。我在根本中堂的这几天，恰巧碰见了这位阿杉婆。她是非常慈祥的一位老人，今年已经六十岁了，但思想依然非常单纯。你们想想吧，被这样一位老人视作仇敌的人，能是一个好人吗？你们这些人，不明事理，反而去夸赞一个到处树敌的恶棍，这真是世风日下啊，我个人感到非常寒心。

“坦白说，我既不是吉冈门的亲戚，和武藏也无冤无仇。我这个人爱剑，一直在研习剑道，遇到不对的事儿，我就想去批判，所以才说了这么多。懂了吗？采石匠们！”

说完这番话后，小次郎的嗓子也干得冒烟了，他端起茶杯，一口饮尽，然后回过头，对三名陪同的武士说：“啊！太阳快要落山了。”

武士们回应道：“是啊！您再不赶紧起身，天黑之前就赶不到三井寺了。”

三人边说边站起身来。刚才小次郎的那番话说得实在是太久了，众人的腿都坐麻了。

那几个采石匠瞅此机会，也赶紧起身，就像从监狱里放出的犯人一样，争先恐后地到山谷里做工去了。

整个山谷已经沉浸于一片紫色的余晖之中，鹎鸟的鸣叫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那么，请多保重！”

“您下次来京，我们再见！”

寺院的武士就此和小次郎告别，然后回中堂去了。

现在只剩小次郎一个人，他向屋内喊道：“阿婆！我把茶钱放这儿了。我怕走到半路天就黑了，所以想向您要两三根火绳。”

阿婆正蹲在土灶前准备晚饭，她边添柴边回应道：“火绳啊？火绳就挂在墙壁的那个角上，你用多少尽管拿。”

小次郎冒冒失失地进入茶馆内，从墙上挂着的整捆火绳中抽了两三根出来。

就在这时，本来挂在钉子上的整捆火绳，“啪嚓”一声掉到了下面的床榻上。当他伸手去捡时，才发现床榻上有东西。原来是有人躺在那里，而且脚就露在自己面前。小次郎顺着那双脚往上看，等他看到那人的脸时，顿时吓了一跳，胸口好像被重击般难受。

躺在床榻上的人正是宫本武藏，他以肘为枕，直愣愣地盯着小次郎的脸！

四

小次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向后弹开。

“喂？……”

武藏吆喝了一声。

武藏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脸上还挂着一副睡眼惺忪的神态。他对小次郎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然后朝屋檐下的小次郎走去。

“……”

武藏在小次郎面前站定，双唇微启，面带微笑，眼神犀利，仿佛能将人的内心看透一般。小次郎也很想回报以微笑，奈何脸部肌肉僵硬，根本笑不出来。

小次郎觉得武藏肯定在心中耻笑自己，因为自己刚才下意识地迅速弹开，显得过于慌张。再加上小次郎觉得在采石匠面前所讲的话，武藏肯定都听到了，这更令自己狼狈不堪，所以就笑不出来了。

很快，小次郎的脸色和态度就恢复了往日的傲慢，但是刚才之举实在是狼狈至极。

“呀！是武藏啊！原来您也在这里！”

“前些时候……”

武藏刚说出个头儿，小次郎马上抢过话题说：“呀！前些时候啊！您的表现实在是太神勇了，一般人还真做不到。而且，看起来您也没受什么伤……真是可喜可贺啊！”

此时，小次郎的内心是非常矛盾的，他在骨子里对武藏非常不服，可是却又非常佩服他的表现，结果就说出了上面那番话。说完之后，连自己都觉得懊恼。

武藏特想讽刺一下小次郎。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小次郎的风采和态度，他就想挖苦他一通。于是，武藏故意奉承说：“这些日子，你作为那场比斗的监场人，没少为我费心，谢谢了！刚才你还在那些采石匠面前说了那么一通对我的劝告，我在旁边都听到了，再一次谢谢你！”

“你也知道，有时候人对自己的评价和别人对他的评价其实是存在很大差距的，我很少能听到那么中肯的话，而你却在我睡觉的时候，说给我听了，这让我如何感激你好呢？”

“我决定了，我会把你的忠告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

“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这句话让小次郎起了全身的鸡皮疙瘩。虽然听起来是恭敬之词，但是在小次郎听来，却包含着在不久的将来向他挑战之意。

而且，言词间似乎还蕴含着另外一层意思：我把话先放在这儿……

武藏和小次郎都是武士，而且都是剑道修行者，他们决不允许虚伪，也决不会将人格上的污点弃之不理。就事物的是与非来进行口舌之辩，最终只会落得个抬杠的下场，而且丝毫也不利于问题的解决。对武藏来说，下松路口的那场比斗是自己人生路上的一个大事件，也是自己在剑道修行中的一大考验。时至今日，他一直都不认为那场比斗有任何的不道德，同时也不存在丝毫的愧疚。

但是在小次郎眼中，那场比斗却并非如此。他对采石匠说的那番话正是他对这场比斗的看法。事已至此，要想解决双方间的问题，似乎只好依照武藏的言外之意：我把话先放在这儿，你可别忘了！

二人之间在将来必将会有一战。

佐佐木小次郎内心的情感虽然复杂，但他绝不是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随意说出那番话的。小次郎觉得自己是根据亲眼所见，下了最公正的判断。虽然武藏的武功很高强，但在现阶段他仍然没有强过自己。

“……嗯！您这句‘铭记在心，永世不忘’，我会铭刻在心。武藏，你自己可别忘记啊！”

“……”

武藏不作声，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连理枝

一

城太郎刚踏进篱笆墙的大门，就大声喊道：“阿通姐！我回来了。”

屋子周边盘绕着一条小溪，溪水清澈。城太郎没有直接回屋，而是一屁股坐在小溪旁，“哗啦哗啦”地洗着小腿上的泥巴。

山月庵是一座茅草屋，门楣上方有一块木匾额，上面用白漆写着“山月庵”三字，此外还有小燕子留下的白色粪便痕迹。这会儿，正有一群小燕子站在上面，一边“叽叽叽”叫个不停，一边俯视着正在下面洗脚的城太郎。

“噢！好凉！好凉呀！”

冰凉的溪水刺得他眉头紧锁，但他仍然没有把脚拿出的念头，继续用脚拨弄着溪水。

这条小溪从附近银阁寺的院内流出，清冽无比，比洞庭湖的水更加清澈，也比赤壁的明月更加清冷。

但是，小溪周边的土地却是温暖的。在城太郎的身边，紫罗兰开了一地。城太郎眯起眼睛，独自享受着大自然的馈赠。

洗了一会儿，他将自己湿淋淋的脚在草地上蹭了几下，然后就沿着走廊静悄悄地走回屋子。这处宅院本是银阁寺一位和尚的闲宅，空着也是空着，后来在乌丸家的说合下，和武藏在瓜生山分手后的翌日阿通就住了进来。

之后，阿通一直在此养病。

当然，下松路口决战的消息也悉数传到了这里。

在那天，城太郎就像信鸽一样，在下松战场和山月庵之间来回跑了不下几十次，一有新的消息就会立即报告给阿通。

城太郎相信，对阿通的身体来说，武藏平安无事的消息要比任何药都要管用。

得到武藏平安无事的消息后，阿通的脸色日渐红润，现在都能靠着桌子坐一会儿了，这也充分证明城太郎的判断是正确的。城太郎一度非常担心，要是武藏在下松一战中战死了，那么阿通也肯定会随他而去。

“喂！阿通姐，我饿了！你在做什么呢？”

阿通望着精力十足的城太郎。

“我从早晨一直坐到现在。”

“你老这么坐着，不烦吗？”

“虽然我的身体不方便，但我的心是自由的啊！城太郎，你今天起那么早，去哪里玩了啊？那边的提笼里有昨天人家给的粽子，你快去吃吧！”

“粽子先不着急，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事？”

“是关于武藏的。”

“啊？”

“听说他在比睿山。”

“啊？他去比睿山了？”

“我打听了好几天，要不我出去这么早干什么呢？今天终于打听到消息了，他就住在东塔的无动寺。”

“……那就好！……他没事就好！”

“我们快去找他吧，不然他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呢！我先吃个粽子，然后就去准备。阿通姐，你也快去准备一下……咱们这就到无动寺找他去！”

二

阿通静静地望着远方，她的目光穿过屋檐，射向天空，心也早已飞到武藏所在的地方。

城太郎狼吞虎咽地吃了点粽子，然后挎起个包袱，再次催促道：“阿通姐，我们走吧！”

可是，阿通却一直坐在那里，丝毫没有要出发的意向。城太郎愤愤不平地诘问道：“怎么了？”

“城太郎，我们还是别去了。”

“啊？”

城太郎感觉自己被耍了，内心有些不快，嘟起嘴说：“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

“唉！女人啊！正因为这样，所以才招人嫌。心里早就恨不得飞过去，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可是又说不去了！”

“你说得没错，我现在恨不得立即飞到他身边。”

“那好啊！我们现在就快点去吧！”

“只是……只是，城太郎，那一天，当我在瓜生山见到武藏后，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于是就把心里话全说了。而武藏也对我说，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

“他现在还活着，这不是又能见了吗？我们还是快走吧！”

“我不！”

“你真决定不去了啊？”

“虽然武藏在下松一战中获胜了，但他的内心是否已经释然，以及为何要蛰居于比睿山，这些我都还不知道。而且，他还对我说了那样的话。当我放开他衣袖的那一瞬间，我就明白，我们之间的缘分已经尽了。所以，即使我现在知道了他的住所，只要他不主动叫我去，我又怎么能去呢？”

“哎呀！要是十年、二十年，武藏师傅都不来找你，那还真不去见他了吗？”

“嗯，不见！”

“就这么一直坐着，天天看天度日？”

“嗯，就这么度日！”

“阿通姐，你真是个怪人。”

“你不了解他的！可我能够了解。”

“了解什么啊？”

“武藏的心啊！在瓜生山和武藏诀别之后，我比之前更了解武藏了。这种感觉应该就是信任吧！之前，我一直特别仰慕武藏，一直苦苦地爱着他。在你面前，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当时我真的觉得爱得好辛苦，并且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信任武藏……可是现在不同了，我非常信任他，我觉得我们两人无论是生与死，还是相聚与别离，心都是连在一起的，在天如那比翼鸟，在地如那连理枝。所以我一点也不孤单……我现在只是在祈祷武藏能在剑道修行的路上越走越远！”

城太郎静静地听着阿通的倾诉，但突然大声喊道：“你骗人。女人都只知道撒谎——好了，是你自己说的不想去见武藏师傅了，以后你要是再哭天抹泪的话，我可不管了啊！”

城太郎气得肚子鼓鼓的，看来这几天的努力又是白费了，直到晚上他都没说一句话。

入夜不久，庵外映出了火把的红光，并且传来了“哐哐哐”的叩门声。

三

乌丸家的武士将一封书信交到城太郎手中。

“武藏师傅以为阿通小姐还住在我府，所以派人将这封信送到了我家府上。我家大人听说是武藏师傅的信，立即让我给送了过来，并顺祝阿通小姐身体安康！”

武士说完，就回去了。

城太郎把信拿在手上，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

“啊！真的是武藏师傅的信，要是武藏师傅在下松战死了，那么就不会写这封信了……怎么只有给阿通姐的，没有给我的呢？”

阿通从屋内走出来。

“城太郎，刚才大纳言府上有人来，是不是来送武藏的信啊？”

“是啊！”

城太郎故意将书信藏在身后，逗阿通说：“反正你的主意已定，来信又有什么用呢？”

“把信给我！”

“不给。”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坏呢？快给我！”

她一着急，眼泪又快落了下来，城太郎只好把信交给她。

“快看吧！明明想去见他，我说一起去吧，可是又死要面子活受罪，怎么都不去！”

阿通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赶紧跑回屋里，在灯下打开书信。信纸，白嫩的手指，连同灯芯上的火光一起颤抖着。

收到书信之前，阿通就像着了魔一样，她刻意把灯调得特别亮，而且内心乐开了花，特别舒畅。现在她知道了，原来这是好的预兆。

那一次

你在花田桥上等我良久

这一次

换我在唐桥上静静等你

我会先你一步到大津

牵着牛儿在濑田唐桥上

等候你的到来

心中有无尽的话儿

想对你诉说

阿通确信这真是武藏写来的书信，上面的笔迹是那么熟悉，而且还带着一股墨汁的清香。

黑黑的墨迹在阿通眼中，就宛如一道道彩虹。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晶晶亮的泪珠。

这不是在做梦吧！

过度的欣喜让阿通的大脑暂时出现了空白——阿通禁不住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假的。

《长恨歌》中记载，安史之乱时，杨贵妃被缢死。战乱平息之后，唐玄宗返回长安，日夜思念杨贵妃，于是命道士四处寻其魂魄。道士上穷碧落，下探黄泉，最终在海上的蓬莱仙宫中找到一位花貌雪肤的仙子。此位仙子正是已在仙界的杨贵妃，道士向其诉说了唐玄宗的相思之苦，仙子听后，既惊愕又欣喜。

阿通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和那位仙子如出一辙，欣喜得都有些茫然了。一封短短的书信，阿通怎么看都看不够，反反复复地读了许多遍。

她本来想对城太郎说：“要是等人的话，会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慢！得了，我们还是尽快出发吧！”

但是，她已被欢欣冲昏了头脑，自己一个人在那儿自言自语，还以为正在跟城太郎说呢！

她很快就收拾妥当，然后给山月庵的主人、银阁寺的僧人以及曾帮助过自己的人一一写了感谢信。接下来，她穿上鞋子就冲出门外。

她对坐在屋子里生闷气的城太郎说：“城太郎，你不是已经收拾好了嘛！我们快走吧！我还要锁门呢！”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城太郎坐在那里闹别扭，摆出一副任谁也别想挪动他的架势。

四

“城太郎，你生气了啊？”

“当然生气了！”

“为什么呢？”

“因为阿通姐太任性了——我好不容易打听到武藏师傅的下落，本来想和你一起去见他，可你又不去了！”

“我不是已经向你解释过了吗？这次是武藏主动给我写的信，我当然要去了！”

“哼，别提那封信的事儿了！一个人在那儿偷偷地看，也不让我看一眼。”

“呀！我疏忽了，是我不好！城太郎，对不起了！”

“算了，我现在不想看了。”

“得了，别气鼓鼓的了，把信给你。你说这是不是很稀奇，武藏竟然主动写信给我，这还是第一回！而且他还那么温柔，说一定等我前去，这也是第一回呢！自我出生以来，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城太郎，你就别生气了，快带我去濑田，好吗……喂！你这孩子怎么气性那么大啊？快别生气了！”

“……”

“城太郎，你自己不是也非常想见武藏师傅吗？”

“……”

城太郎默不作声地将木刀插入腰间，然后将之前打好的包袱斜挎在背上，一阵风似的跑到了庵外。只见阿通站在那里还不知就里，城太郎却已经转身，用剑鞘指着她说：“要去就快走啊！别在那里磨磨蹭蹭的了，不然我可把你锁在里面了！”

“呀！你这孩子太可恶了！”

二人连夜翻过了志贺山。城太郎的怨气还没消，一路上闷不作声。

城太郎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一会儿摘片树叶，吹吹叶笛子，一会儿哼哼小曲儿，还不时地踢踢小石子，显出一副无处发泄情绪的样子。阿通见状，故意找话说：“城太郎，我给你带了一样好东西，刚才忘了给你，现在给你吧？”

“什么啊？”

“竹叶糖！”

“嗯？”

“前天，乌丸大人不是派人送了一些点心来吗？还剩一些呢！”

“……”

城太郎既没说要，也没说不要，只是一个人闷不作声地走在前面。这可把阿通给害苦了，她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依然紧紧地跟在后面。

“城太郎，你要不吃的话，我可给吃了！”

这时，城太郎的怨气终于有些缓解。

当他们登上志贺山的时候，北斗星已经泛白，天边的云彩也渐渐现出色彩，天就要破晓了。

“阿通姐，累坏了吧？”

“嗯！一直在爬山，累死我了。”

“接下来就是下坡了，下坡就轻松了……呀！你看到那个湖了吗？”

“那是琵琶湖吧！濑田在哪边呢？”

“那边。”

他用手指着。

“虽然武藏师傅说会等你，但他能去这么早吗？”

“别着急，还早呢！到濑田至少还得半天时间。”

“哦！不过从这里看过去，感觉很近的呀！”

“我们要不要休息一下啊？”

“好吧，那就休息一会儿吧！”

现在，城太郎的怨气已经完全消了，他蹦蹦跳跳地去寻找适合休息的地方。城太郎发现了两棵巨大的合欢树，他赶忙招呼阿通说：“阿通姐！阿通姐！这棵树下没有露水，来这儿啊，就坐这儿休息吧！”

五

二人靠着合欢树坐了下来。

城太郎问道：“这是什么树啊？”

阿通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回答说：“这是合欢树。”

接着又说：“我和武藏小时候经常在七宝寺里玩耍，那所寺庙里就有这种树。等到六月份的时候，整棵树上都会开满淡红色的花，那种花就如同丝线一般。这种树的叶子比较奇怪，当月亮升起的时候，所有的叶子都会合到一起，就跟睡着了似的。”

“哦，怪不得叫睡觉树呢！”

“不对，不是睡觉树，是合欢树。虽然发音一样，但是汉字的写法却不一样。”

“为什么呢？”

“至于为什么，我也没想过，可能是别人借用了汉字，却仍用原来发音的缘故吧！……你看这两棵树，即使不叫那个名字，看起来是不是也非常像欢乐地靠在一起？”

“别扯了，树木哪分欢乐还是悲伤啊？”

“城太郎，你仔细看看这山中的树木，就会发现有的树正在独自快乐，有的树正在暗自神伤，还有的树和你一样，正在哼小曲儿呢！不过大部分树木都是看不惯这个世道的。石头也是同样的道理，不信你去问懂石头的人，他们肯定也会这样对你说。所以说树是有生命的，他们有自己的欢乐和悲伤。”

“经你这么一说，我也这么觉得了——那么你觉得这两棵合欢树正在想什么呢？”

“其实我挺羡慕它们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

“白居易曾写过一首叫作《长恨歌》的诗。”

“怎么讲？”

“在《长恨歌》的末尾有这么两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诗中所说的‘连理枝’，大概指的就是这样的合欢树吧！”

“连理？是什么意思啊？”

“说的是两棵树，它们的枝与枝，干与干，根与根相互交织在一起，好得就像一棵树一般，它们共同昂首挺立在天地之间，一起享受着春华秋实的快乐。”

“哎哟！你这不是在说你和武藏师傅吗？”

“城太郎，别乱说话！”

“好好好，我不说了！”

“天快亮了，今天的朝霞好美啊！”

“鸟儿也出巢了。我们这就下山，找个地儿吃早饭去！”

“城太郎，你怎么不哼小曲儿了？”

“哼什么呢？”

“就白居易的诗歌吧！城太郎，你还记得乌丸家的家臣教你的那首诗吗？”

“是《长干行》 (43) 吗？”

“对，就是那首诗，你哼一下吧！哪怕像背书似的也无妨。”

城太郎立即开口吟诵上了：

妾发初覆额，

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

绕床弄青梅。

“是这首诗吗？”

“嗯！你继续！”

同居长干里，

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

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

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

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

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

……

背到这里，城太郎猛地站了起来，催促听得入迷的阿通。

“我不想背书了，肚子都快饿扁了。阿通姐，我们快点去大津吃早饭吧！”

送春谱

一

天地依然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晨雾之中。

清晨的曙光刚刚洒满村镇，每家每户的烟筒上都飘出了袅袅炊烟，犹如冒烟的战场一般。从湖的北岸一直到石山之间，横着一道美丽的朝霞。透过朝霞和袅袅的炊烟，隐约可见远方的大津驿站。

武藏赶了一夜的路，现在都有些腻烦了。虽说是赶夜路，也无非就是由着母牛的性子踱步而已。黎明时分，武藏抵达了一个小村庄。他揉了揉眼睛，眺望着眼前的景色，嘴中禁不住喊出了“哦”的一声。

就是在这同一时刻，阿通和城太郎也在志贺山的山道上眺望着大津的屋顶，他们满怀着希望，正在步履轻盈地朝湖畔走来！

武藏从半山腰的茶馆下山之后，进入三井寺的后山，然后又经过了八咏楼，现在正走在尾藏寺的后坡。心中一直在想：阿通会从哪条路下山呢？

也许不必到湖畔的濑田，说不定在半路就能碰见了。巧的是，双方到濑田所花的时间和路程都一样，但武藏在路上却没有看到阿通和城太郎的身影。

即便如此，武藏也没有失望，他本来也没打算能在路上碰见他们。

替武藏送信的老板娘回来之后告诉他，阿通已经不住在乌丸家了，但乌丸家还是把信收了，并且还表示一定会在入夜之前将信交到阿通手中。

武藏盘算了一下，如果阿通昨天晚上收到信的话，最快也得今早才能动身，以她的身体状况，再加上女人的脚力，大约傍晚时分才能到达约定地点。

再加上他现在也没什么急事，所以一点也不着急，也就不觉得牛走得慢了。

山间的夜露打湿了母牛庞大的身躯。看到清晨青青的嫩草，母牛就控制不住自己的食欲，会不时地低头啃几口。武藏也不在乎，任它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这时，武藏发现有一处民宅和寺院相对而立，中间的十字路口上种着一棵老樱花树。这种樱花树不比寻常，武藏在很多名胜都曾见过。樱花树下有一个坟墓，坟前的石碑上刻着一首和歌。

这首和歌是谁写的来着？武藏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走过了两三百米之后，他突然想起来了。

“呀！是《太平记》中的和歌。”

《太平记》是武藏少年时代最喜欢读的书籍之一，有些地方他至今还能背诵下来。

今日所见的和歌勾起了他少年时的回忆。母牛优哉游哉地踱着步子，牛背上的武藏也情不自禁地背起了《太平记》中有关这首和歌的章节：

志贺寺上人，手持丈八法杖，蓄着八字白眉，正对着湖水念水想观 (44) ，不经意间瞥见京都御所的女眷返回志贺花园，心中妄念顿生，多年修行崩于一溃，一切丧于火宅 (45) 之执念。……

“记不起来了！”

武藏想了想，又隐约记起一些，继续背道：

志贺寺上人返回寺庙后，虽日日侍奉佛祖，但脑中妄念却未除；虽 天天诵念佛语，却仍闻烦恼之息；虽远眺暮山之云，心中却想着女子的发钗；虽独望窗外明月，目中却映出女子的笑颜。

今生的妄念已难消除，往生的罪障我已不顾，我只希望能来到你的住处，向你诉说我的钟情。如能如此，我死也无憾了。上人拿起法杖，来到御所，在榉树下站了一日一夜。

不知何时，牛已走到小镇中。这时，有人从后面叫住了武藏。“喂！旅客，那骑牛的武士！”

二

原来是批发站的伙计。

那人跑过来，抚摩着母牛的鼻尖，抬头看着武藏。

“武士大人，您是从无动寺过来的吗？”

“嗯！你猜对了！”

“前段时间，我把这头带斑点的母牛租给了一位商人，帮他往无动寺运货物。他不是这牛的主人，只是租的。武士大人，那您付我点租金呗？”

“哦，原来你就是牛的主人啊！”

“不是，不是，这牛不是我的，是批发站的，是用来有偿出租的！”

“我知道，我会付费的——不过，是不是只要我付了钱，我想骑它去哪儿，就去哪儿啊？”

“嗯，只要您肯付钱，想怎么着都行。从这里往前三百里，有一个可以住宿的批发站，您只要把牛交到那里就行了。过不了几天，又会有客人用这牛驮货物回大津的。”

“好的，我就到江户，该给你多少钱呢？”

“我们到批发站再说吧！就在前面，您还需要去登个记。”

批发站就在码头旁边，上船下船的人络绎不绝。码头向来是旅人聚集的地方，所以在周边有一些草鞋店和理发店。武藏悠闲地吃了顿早饭，虽然时间还早，但他还是赶紧骑上牛背，继续出发了。

濑田已经不远了。

武藏骑在牛背上，欣赏着湖畔的风光。任牛走得再慢，在中午之前也一定能够抵达。

武藏心里还在犯着嘀咕：“阿通应该会来吧？”

武藏以前和阿通见面，内心总会很忐忑，而这次则与以往不同，内心非常平静。

这是因为武藏现在对阿通非常放心。在下松一战死里逃生以前，武藏在内心中总是对女性持有一种芥蒂，对阿通也是抱有同样的态度。

但是，在那天，当武藏看到阿通开朗的神情，以及处理自己感情的聪明方式，武藏改变了对阿通的认识。这种认识超越了简单的爱，而是上升到一种信赖。

以前，他一直用不信任的眼光去看待阿通。现在对于自己的小心眼，武藏感到很惭愧。

就像武藏信任阿通一样，自那天以后，阿通对武藏也是充满了信任。

武藏的内心已经完完全全被阿通给占据了。武藏决定今天见面之后，无论阿通提出什么愿望，都要满足她。

当然这种愿望不能是让他歪曲剑道的事，也不能是让他从修行途上堕落的事。

武藏以前对女人持有芥蒂就是因为以上两点，他害怕自己会因为痴迷于女人的温柔乡，而丧失了剑道的锐气。但是，像阿通这样通情达理、将理智和爱情分得很清的女人，肯定不会成为自己修行途中的羁绊。只要自己不沉溺于女色，不自乱脚步就行了。

“要不，我带她去江户吧！阿通可以学一些增强女人修养的东西，我和城太郎也可以进一步去修行，提升自己的剑术。当时机成熟了，我们就结婚。”

武藏沉浸于自己的幻想中。在太阳的照耀下，湖水的波纹折射到他的脸上，摇摇晃晃地，恰如他脸上幸福的微笑。

三

中之岛将二十三间 (46) 的小桥和九十六间的大桥连在了一起，岛上遍植着古老的柳树。

因为中之岛上的柳树太引人注目了，所以濑田的唐桥又被称作青柳桥。

“啊！来了！”

城太郎从中之岛的茶馆跑出来，扶着小桥的栏杆张望着。他突然兴奋起来，一手指着一个年轻人，一手招呼还在茶馆内的阿通。

“是武藏师傅……阿通姐！阿通姐！快过来啊！师傅骑着牛过来了。”

来往的路人睨视着城太郎，不明白这个年轻人为什么会如此欣喜，脸上纷纷露出疑惑的神情。只见城太郎高兴得欢呼雀跃。

“喂！真的是武藏师傅啊！”

阿通赶紧跑过来，还差点摔一跤。

两个人拼命地挥舞着斗笠，摇着手。

“师傅！”

“武藏！”

武藏也发现了他们，微笑着朝他们走来。

武藏将牛拴在一棵大柳树下。刚才隔着河，阿通还能拼命地摇手，拼命地喊他的名字，但当武藏真的站在自己面前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阿通目中带笑，静静地看着武藏，而城太郎却拉着武藏喋喋不休地聊个不停。

“师傅，您的伤口好了吗？刚才我看您是骑牛过来的，不会是伤口还痛，不敢走路吧？您问我们为什么来这么早啊？……那您得问阿通姐了。武藏师傅，我跟您说啊，阿通姐可不像话了，她说再也不见您了呢！不过，等她一接到您的信，就又急不可耐地要来见您了。”

“嗯！是吗？哦……”

武藏一直在微笑着点头。茶馆里还有别的客人，可是城太郎却三句话不离阿通，搞得武藏好像是来相亲的一样，脸上不免臊得发热。

茶馆后院有一个用藤蔓搭起的小座席，三人坐在那里，阿通还和以前一样，忸忸怩怩，而武藏也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唯独城太郎在那儿说个不停，活跃着气氛。对了，喋喋不休的除了城太郎，还有牛虻和蜜蜂，它们正在绕着藤花“嗡嗡嗡”地飞个不停。

“啊！石山寺上方的天空都黑成那样了，看来要下雨了，大家快到里面来吧！”

茶馆店主赶紧卷起了苇帘，挡上防雨木板。江水已不知何时开始泛出铅色，微风中也开始夹杂着雨气。紫色的藤花宛如杨贵妃的裙摆，在风的吹拂下，颤颤巍巍地散发出迷人的芳香。

雨忽地下起来，从石山上吹下的山风裹挟着雨水，拍打着那些柔弱的藤花。

“啊！打雷了，这还是今年第一次打雷呢！阿通姐，师傅，你们快进来吧，别淋湿了！这雨下得太好了，下得真是时候，真是时候！”

城太郎说这些话也许是无心的，但是在武藏和阿通听起来却是别有用心。经城太郎这么一说，武藏现在更羞于进茶馆了。阿通也羞红了脸，与满地的紫藤花瓣一起在屋外淋着雨。

“天啊！雨太大了！”

白茫茫的大雨中，一个身披蓑衣的男子正在疾驰着。

他跑到了供奉四明山神的神社的屋檐下，用手抚掉了头发上流下的水滴，抬头看着翻滚的乌云，口中不禁自言自语说：“这雷阵雨真是说来就来啊！”

这时，四明岳、琵琶湖和伊吹山也都沉浸在蒙蒙的雨中，滴滴答答的雨声不断传入耳际。

“啊！……”

又八非常怕打雷，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缩到了神社屋檐的雷神雕刻的下方。

很快，云开雾散，阳光又重洒大地，大街上也恢复了人来人往的喧嚣。远处飘来三味线的乐音，一位婀娜多姿的女子微笑着从街对面朝又八走来。

四

又八并不认识眼前这个女子。

“您是又八大人吧？”

女子开口问道。

又八感到非常诧异，赶紧问她为何知道自己的名字。女子告诉他，她家里有一位客官，说是又八的朋友。他从二楼看到了又八，特意吩咐她把又八叫过去。

听她说完，又八才发现在神社周边有几家妓院。

“事情谈完之后，你就可以走了。”

前来传话的女子，无视于又八的踌躇不前，径自将他带往附近的一家妓院。其他女子殷勤地帮又八洗脚，还帮他换下了淋湿的衣裳。

又八好奇地问：“那自称是我朋友的人到底是谁啊？”

众女子故意卖关子说：“你到二楼，不就知道了吗？”。

又八在路上淋了雨，现在衣服全湿了，只好借用妓院的衣服来穿。不过他今天在濑田的唐桥上还有约，所以恳请妓院的女子尽快将自己的衣服烘干，一定不要强留自己。

“拜托了！可以吗？”

又八一再恳求。

女子们冷淡地说：“知道了！知道了！谈完之后，就马上让你走。”

边说边把又八推上二楼。

“这人是谁呢？”

又八在心里嘀咕，但就是猜不出到底是谁。不过又八早已习惯了这种风月场所，当他跨入的那一瞬间，他的思维已变得清晰，行为举止也变得落落大方。

“啊！犬神先生！”

对方冷不丁地叫了一声。又八以为对方认错了人，自己也愣在了那里。他看了一眼那人，觉得似曾见过。

“哦……你是？”

“你忘了吗？我是佐佐木小次郎啊！”

“犬神先生又是谁呢？”

“就是你啊！”

“我哪是犬神先生啊！我叫本位田又八！”

“这我知道。你忘了吗？那天晚上，你在六条松原被一群野狗给围住了，而你却坐在狗群中，做出各种各样的表情。自那一刻开始，我就觉得你应该是犬神，所以就称呼你为犬神先生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别扯淡了，那天我可被你给害苦了！”

“都是我不好，所以今天才要给你补偿啊！我特意把你请上来，就是想和你好好坐坐。来，来，来，快坐下嘛！喂！美女们，快给客人倒酒！酒杯呢？快拿酒杯来啊！”

“不用倒了，还有人在濑田等我，我得赶紧走，今天就先不和你喝了。”

“谁在濑田等你呢？”

“宫本武藏，我的发小——”

又八话还没说完，小次郎就抢过话茬儿。

“什么？武藏……噢！你们是不是在半山腰的茶馆约好的？”

“你怎么知道啊？”

“你的成长历程，以及武藏的经历我都了如指掌。不瞒你说，我在比睿山的中堂遇见了令堂，她把含辛茹苦将你养大的事儿都告诉我了。”

“哦？你见过我母亲？我从昨天就一直在找她呢！”

“令堂真了不起，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中堂的僧人都很同情她，我在离别之前也答应将助她一臂之力。”

小次郎摇了摇酒杯。

“又八，为了一雪旧怨，我们来干一杯！不是我说大话，有我佐佐木小次郎在，根本没必要惧怕武藏那家伙！”

小次郎双颊绯红，递出了酒杯。

但是，又八却没有去碰杯。

五

小次郎素来爱慕虚荣，注重仪表，但是一旦喝醉，就不管自己的仪表了。

“又八，你怎么不喝呢？”

“我不陪你了，我得走了。”

小次郎伸出左手，用力抓住又八的手腕。

“别啊！”

“今天真的不行，我和武藏都约好了！”

“你这人可真够傻的，就凭你一个人，一动手就玩儿完了！”

“我们之间已经尽释前嫌，而且我还打算追随武藏，和他一起到江户发展。”

“什么？你要追随武藏？……”

“都怪我母亲老说武藏的坏话，所以世人才会觉得他是一个大恶人，其实是我母亲错怪他了。我这次深深地体会到了这点，同时自己也觉悟了。我要向武藏好好学习，虽然现在看起来有些晚，但我已经决定了。”

“哈哈！哈哈哈！”

小次郎拍手大笑。

“你这人真是好骗啊！怪不得令堂告诉我说，你是天底下最容易被骗的人！傻瓜，武藏是在骗你呢！”

“不可能，武藏怎么会骗我？”

“闭嘴！你真是一个背叛自己母亲，偏袒仇人的不孝子！我佐佐木小次郎虽是个局外人，但还是为令堂感到气愤，并且还发誓将助她一臂之力，你真是连我都不如啊！”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去濑田。放开我——喂！衣服干了没有？把我的衣服拿过来！”

“不准拿！”

小次郎醉眼蒙眬。

“没听到吗？不准拿！又八，你要是想追随武藏的话，首先应和令堂商量一下。不过我觉得，她肯定不会答应的，她受不了这样的屈辱！”

“我其实也一直在找我母亲，但就是找不到她，所以才决定和武藏先一起去江户。我觉得只要我出人头地了，任何宿怨都是可以解决的！”

“你这说话的口吻，一听就是武藏教你的。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找令堂，先听听她的意见再说。今晚我们喝个痛快，不管你喜欢不喜欢，你就在这儿陪我吧！”

当然，妓女们也都添油加醋地帮着小次郎，一直不肯把衣服还给又八。

太阳已经落山，很快天就黑了。

若不借点酒劲，又八就无法在小次郎面前抬起头来。但只要他一喝多，就变得虎虎生威。二人也不顾及那么多了，从入夜一直喝到天蒙蒙亮，又八也借着酒意，将心中的郁闷全都倾诉了出来。

二人直到天快亮时才合了一下眼，等再睁开眼，日已过午。

小次郎还在另外一间房中熟睡着。昨天的雷雨洗尽了空气中的尘埃，使得阳光显得更加澄明。又八耳边又响起武藏的话语，这时腹部突然一紧，昨晚喝的酒差点被吐出来。

又八下到楼下，换上自己的衣服，然后赶紧逃出妓院，来到了濑田的唐桥。

混浊的濑田川，飘流着石山寺的落花。紫藤屋的紫藤花也开始一嘟噜一嘟噜地凋落，花瓣随着山风四处飘散。

“武藏说他会牵着牛的啊？”

所以，又八看遍了小桥和中之岛，也没有发现牛的影子。

又八找遍了所有的地方，最终在中之岛的一家茶馆内，打听到了武藏的消息。店家告诉他，昨天有一位骑牛的武士来到了店里，一直等到打烊时才去旅馆过夜。今天早上，那人又来了，等了一会儿后，也没见要等的人来，于是就写了一封信，并且嘱咐店家要是有人来找他，就将这封信交给那人，然后把信挂在屋前的柳树上就走了。

又八来到树下，那封信正挂在柳树的树枝上，宛如一只趴在树上的白蛾一般。

又八解下书信，上面写道：

实在抱歉！久候未至，予先行一步。

女瀑男瀑

一

时令已接近初夏，木曾路 (47) 的两侧正沐浴在一片新绿之中。武藏骑在牛背上，慢悠悠地行进在中山道上，心里还在嘀咕。

“还是慢点走吧，说不定又八过会儿能赶上来！”

又八读了武藏的信之后，就赶紧上路去追，但一直追到草津都没碰到武藏。后来他又继续追到彦根的大鸟居旁，结果还是没有发现武藏的踪影。

“咳！我该不会走过头了吧？”

他在折钵岭的山头眺望来往行人，看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又八又问路人有没有看到一位骑牛的武士，可是得到的回答却是骑牛或骑马的武士非常多。又八以为武藏是一个人，可他又哪儿知道武藏还带着阿通和城太郎呢！

又八一直追到美浓路，也没能看到武藏，这使他不禁想起了小次郎的话。

“难道我真的被武藏给骗了吗？”

又八一旦怀疑起来，便会没完没了。

他自己也非常困惑，他一会儿折回来往回走，一会儿又转个圈儿，这样一来，当然是碰不到武藏了。

但是，等又八抵达中津川的驿站时，他终于遇到了比他先走一步的武藏。

数日来，又八一直满怀热情地追赶着武藏，这份热情在他整个人生历程中都很少见。然而当他看到武藏背影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倏地一下变了，内心也对武藏充满了怀疑。

骑在牛背上的人不是武藏，而是阿通。武藏让阿通骑在牛背上，而自己则牵着牛走在前面。

城太郎跟在武藏和阿通旁边，但又八却对他视若无物，不过阿通和武藏之间亲密的关系，让又八感到有些猜疑和震惊。

刹那，又八涌起了对武藏的憎恶。虽然又八以前也曾憎恶和忌妒过武藏，但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视他如恶魔。

“唉！看来我真的是容易被人骗！从被他撺掇到关原作战，一直到今天，他一直都在骗我——看来我真是太好骗了，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呢？武藏你这浑蛋，给我记好了，我会报仇的！”

“好热，好热啊！这样大汗淋漓地走山路，我还是生平头一遭呢！师傅，这是哪里呀？”

“是木曾山最难走的马笼顶。”

“我们昨天已经翻过两座山头了呢！”

“那是御坂和十曲。”

“哎呀！我已经累得爬不动了，好想早点到江户那热闹的大都市啊！阿通姐，你说是不是？”

阿通坐在牛背上。

“说实话，我还是喜欢人少的地方，像在这样安静的路上，你让我走多少天，我都不会觉得厌。”

“哼！那还不是因为你不走路的缘故。师傅，快看，那边有个瀑布，真是瀑布啊！”

“嗯，我们休息一下吧！城太郎，你去把牛拴到那边。”

三人循着瀑布的声音，经过一段小路，来到了悬挂瀑布的悬崖旁。悬崖上方有一个观赏瀑布的小屋，在氤氲的雾气下，周边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小野花。

“武藏！”

阿通看着瀑布旁边的告示牌，又微笑着将目光移向武藏。牌子上面写着“女瀑男瀑”。

两条瀑布，一大一小。那条如溪流一般，比较秀气的，肯定就是“女瀑”了。刚才走路的时候叫苦连天，一直嚷着要休息的城太郎，现在却兴奋得不得了。看到那飞流直下的瀑布，还有那岩石间冲来撞去的激流，城太郎就忘我地跳到水里，跑到山崖下面玩去了。

“阿通姐，这里有鱼啊！”

阿通没有回应，城太郎又继续说道：“可以用石头打鱼！只要被石子打中了，鱼就翻起白肚皮，浮上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只听见城太郎在那“哇哇”地叫着。

山谷间飘荡着城太郎的回声，看来他是不打算往回赶了。

二

阳光从山顶洒下来。花草的上方笼罩着一层水雾，映射出无数的小彩虹。

武藏和阿通来到小屋的背阴处，沉浸在一片瀑布声中。

“到底去哪里了呢？”

“城太郎吗？”

“真是拿他没办法。”

“城太郎还算好了，跟我小时候比起来，那他还差得远呢！”

“你啊！你是个例外。”

“又八和我就不一样，他比较老实……这小子最终也没来，不知他怎么了。”

“他没来，我倒松了一口气。要不然，我还打算躲起来呢！”

“没必要躲的！世上没有讲不通的人。”

“本位田家母子俩的脾气可和别人不一样。”

“阿通……你要不要再重新考虑一下呢？”

“考虑什么？”

“我问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做本位田家的媳妇？”

听武藏这么一问，阿通吓了一跳，然后厉色回应说：“不需要考虑！”

阿通那如兰花般美丽的眼睛一下噙满了泪水，眼睛变得通红。

武藏也为自己说错了话而后悔。阿通本以为武藏已经了解自己的用心，可他现在却仍在怀疑自己会犹豫不决，心中不免难过起来。她用手遮着脸，肩膀微抖，轻轻啜泣。

她那洁白的衣领好像在向武藏倾诉。

“……我是你的人！”

小屋周围遍植着一些小的枫树，现在刚刚露出新绿，正可以挡住行人的视线。

武藏觉得自己身体内的血液在沸腾，那沸腾的声音犹如震耳欲聋的瀑布声一样，在激荡着自己的身体。望着那飞流直下的瀑布，还有在岩石间冲来撞去的激流，武藏和城太郎一样，体内也萌发出一种狂放的激情，这种激情甚至要比城太郎更要强烈。

这几天来，在驿站的灯火下，以及灿烂的阳光中，在武藏眼中，阿通的身体泛出各种各样的霞光。阿通那芙蓉花瓣一般的肌肤，以及夜晚飘过屏风传来的诱人体香，这一切都勾起了武藏常年压抑在心底的爱欲。一股压抑的感觉不由直冲心头，犹如夏天被炙热的太阳晒得闷热的青草。

……

武藏突然转身离去。不，更应该说是逃走。

武藏把阿通一人扔在原地，只身一人踏入一片没有任何路的草丛中。武藏胸口发闷，似乎要有火焰从口中喷出。体内的血液也在膨胀，好像要抛掉一些不痛快一般。他很想像城太郎那样去发泄一下。武藏发现了一块干枯的草地，冬日的枯草又高又长，阳光静静地洒在上面，他大叫一声：“啊！”

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

阿通内心一紧，立马追了过去。她依偎在武藏的膝下。阿通惊恐地望着武藏的面孔。面部肌肉僵硬、沉默不语的武藏，确实有些恐怖。

“武藏……武藏……你怎么了？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对不起了！你原谅我吧！”

“……”

“武藏，如果……”

武藏的面部肌肉越是僵硬，阿通的内心就越紧张。武藏的面容越恐怖，阿通把他抱得更紧。阿通摇晃着武藏的身躯，她那花香般的体香不断飘向武藏，这更让他憋得难受。

武藏又叫了一声：“啊！”

武藏用巨大的手臂猛地将阿通揽入怀内，然后将她扑倒在荒草丛中。阿通伸长那白嫩的脖颈，但还是无法出声，只能在武藏的怀里拼命挣扎。

三

罗汉松上有一只长尾缟鸟，正眺望着尚有积雪的伊那山脉。

山间的红杜鹃红得似火，天空一片蔚蓝，从枯草的下面散发出深山紫罗兰的幽香。

远处传来猿猴的啼叫声，松鼠也在树枝间蹦跳，这是一片原始的土地。武藏将阿通紧紧地压在身下，阿通虽然没有哀号，但那惊叫声却已接近于哀号。

“不行啊！武藏，不可以！”

她犹如长满刺的栗壳一样紧缩着身子。

“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你怎么……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阿通伤心地呜咽着——武藏立刻警醒过来，全身的欲火逐渐消退。他用理智而又冷淡的声音问她：“为……为什么？为什么？”

武藏发出近乎呻吟般的声音，音调中已经带着哭腔。即使这是两人间的秘密，对男人而言仍是种无法忍受的侮辱。武藏的愤怒与羞耻无处宣泄，只好把怒气发在自己身上。

当武藏放开手的那一刻，阿通立刻跑掉了，一个小小的香袋掉在了武藏身边。他茫然地盯着香袋，不禁落下泪来。此时武藏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已经能够客观地评价自己，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确实很下流。但是，他依然猜不透阿通的心思。阿通美丽的眼眸，阿通诱惑的嘴唇，阿通的话语，阿通的身子——甚至连阿通的毛发都无时无刻不在激起他的情欲。

阿通的逃掉就如同女人在男人心中点了一把火，当火点着了，女人却吓跑了一样。虽然阿通本意并非如此，可结果却是，她欺骗了爱她的那个男人，同时也让那个男人陷入了苦恼，甚至可以说是羞辱了那个男人。

“……呜！呜！”

武藏伏在草地上哭泣。

直至今日的所有努力全都一败涂地，所有的修行也都付诸东流。武藏对此深感悲伤，这种悲伤就如同孩子不小心丢掉了手中的糖果一样。

武藏内心深深自责，甚至可以说是在唾弃自己。他趴在地上哭泣，觉得自己再也抬不起头了。

“我没有恶意啊！”

武藏屡次对自己强调自己没有恶意，但是他始终无法释怀。

“真是难以理解！女人太难理解了！”

武藏现在已经无心去体味少女清纯内心的可爱之处。在他看来，即使女人如白珍珠一般娇贵，多愁善感，怕被人触碰，但这仅限于女人一生中的特定时段。有人将此看作是女人的最美之处，最值得尊重之处，甚至是最可爱之处，但武藏此刻一点也不这样觉得。

他趴在地上，嗅着大地的气息，心情渐渐地平静下来。他猛地站起来，眼中的血丝已经退去，脸色却变得更加苍白。

他将阿通的香袋踩在脚下，低着头，好像在倾听大山的声音。

“对了！”

他径直朝瀑布的方向走去，浓黑的眉毛紧锁，那神态和赴下松之战时一样。

鸟儿的叫声尖锐，划破苍穹，然后振翅高飞而去。风将瀑布的轰鸣声送入耳内。一束阳光透过白云，轻轻地洒了下来。

阿通只是跑出去了二十多步远，她倚靠着白桦树，一直凝视着武藏。她清楚地看到了武藏痛苦的表情，现在非常希望武藏能够扑到自己身边。她在犹豫自己该不该走过去向他道歉，但是她又像一只受惊的小鸟，身体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四

阿通停止了哭泣，但她的眼神却比哭泣时更充满惊恐、迷惑和悲伤。

眼前这个男人——她一直信赖的武藏，却和自己内心中幻想的那个武藏完全不同。

阿通幻想中的武藏是完美的，但当一个真实的武藏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阿通却发现他和自己的幻想不一样。阿通非常惊愕，心中难免涌起万千悲伤。

但是，在惊恐和痛苦中，阿通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其实蕴藏着不可思议的矛盾。

如果刚才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不是武藏，而是其他的男人，那她绝对不会只跑出去二三十步。

为什么只跑了二十多步就停下来了呢？是心中还有牵挂吗？应该不只是因此。阿通的情绪慢慢地平静下来，她觉得武藏刚才的所作所为和那些臭男人还是不同的。

“你生气了吗？别生气了！我不是讨厌你！不要生气了！”

阿通觉得自己宛如一个人站在了疾风骤雨之中，心中只是一味地道歉——武藏也充满了自责，内心非常苦闷。其实，阿通并不觉得武藏刚才强烈的举动下流，也不觉得他同其他男人那般浅薄。

阿通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

她觉得刚才的惊恐完全没有必要。武藏扑上来的那一刹那，自己的内心也是热血沸腾，宛如升空绽放的焰火一般，现在回想起来，似乎还有那么一丝眷恋。

“喂，你在哪里啊……武藏。”

不知何时，武藏已经走了。阿通立刻觉得武藏会不会是弃自己而去了呢？

“他肯定生气了……没错，一定是生气了……啊！我该怎么办呢？”

她惴惴不安地走回小屋，却没有发现武藏的身影。瀑布从高空落下，激起大片的水花儿。瀑布下方的水潭中升起阵阵雾气，在山风的吹拂下，将满山的树木弥漫在其中。瀑布震耳欲聋的轰响声充斥着耳膜，激起的水珠冷冷地拍打着阿通的面颊。

这时，从高处传来城太郎的喊声。

“啊！不得了了！师傅要跳潭了——阿通姐，快来啊！”

城太郎站在溪流对面的半山腰，本来在欣赏男瀑下方的深潭，可是没承想看到了正准备跳潭的武藏。城太郎大惊失色，赶紧大声向阿通报告。

瀑布的响声完全遮住了城太郎的喊声。阿通顺着城太郎指的方向看去，她也发现了武藏，立即惊得面无血色——她在雾气中，踩着湿滑的山苔，艰难地爬到瀑布下方。

城太郎也像猴子一样，从对面的山崖，抓着藤蔓，荡到了瀑布底下。

五

阿通看到了。

城太郎也发现了。

武藏正站在瀑布下方的深潭中。

在瀑布的冲击下，潭中的水沫横飞，弥漫着一层白白的雾气，一开始根本分辨不出站在其中的究竟是石头还是人。定睛一看，原来是武藏，他双手合十，正低头站在五丈多高的瀑布底下。

阿通是在悬崖峭壁的中途，而城太郎则是在对岸的深潭旁边，二人同时目睹了这一情景，都禁不住忘我地喊道：

“啊！师傅！师傅啊！”

“武藏——”

两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呼喊，但是武藏耳中除了那轰鸣的瀑布声，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苍黑色的潭水已经漫过了武藏的胸口。瀑布化作千百条银龙，正在啃噬着他的面颊和肩膀。水潭中仿佛映出千万只水怪的眼睛，正在紧紧地拽着武藏的双脚，打算把他引入死亡的深渊。

……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如果武藏一不小心，哪怕精神稍有松弛，都有可能从青苔上滑落到水潭中，然后被激流裹挟到冥界，永远不能复生。

激荡的瀑布从武藏头顶上方压来，似有数千斤的重量，使得武藏的肺腑犹如被大马笼山压住一般痛苦。

即使是承受着如此大的冲击，但武藏心中依然难以舍去阿通的身影。

俗话说，情关最难过，就连志贺寺的高僧也曾为了自己喜爱的女子而心潮澎湃，法然大师的高徒亲鸾也曾被感情所困扰。自古以来，越是建功立业的人，越是气势恢宏的人，越要经历更多的感情磨炼。

武藏十七岁时，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单枪匹马赴关原之战。后来也是凭着这腔热血，为泽庵的教诲而感动，为法情的慈悲而落泪，他幡然醒悟，立志重新做人。依然是凭着这腔热血，他靠一把孤剑，打破了柳生城的传统，逼石舟斋陷入绝境……在下松一战中，武藏还是凭着这腔热血，于敌人的万千兵刃，刀光剑影中死里逃生。

但是这腔热血在碰到阿通之后，却幻化成人类最原始的本能。这种本能充满了狂乱的野性，任凭他多年积累起的修行和定力都难以驾驭。

碰上这种“敌人”，任何武器都派不上用场。现实中的敌人是外在的，有形的。而心中的“敌人”则是潜藏于自己的内心，无形的，让人捉摸不定。

武藏现在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正在陷入心中的那个巨大旋涡。

感情真的是一种非常复杂的东西，没有的时候烦恼，当有了的时候也烦恼。阿通点燃了武藏心中的激情，而武藏如今却不知如何处理好了。这让武藏有些抓狂，于是他想跳到冰凉的潭水中，让自己冷静一些。城太郎看到武藏跳潭，还以为他要自杀，这可把他给吓坏了，他赶紧通知阿通，并大声地哭喊着。

“师傅啊……师傅啊！你可别寻死啊！你千万别想不开啊！”

城太郎也双手合十，似乎也在忍受着瀑布的冲击。他一直在大声地呼喊，喊叫声和瀑布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城太郎抬头向绝壁看去，发现悲伤不已的阿通已经不见了。

六

“啊！不好……阿通姐呢？”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城太郎有些不知所措。他望着泛着白沫的水流，慌得在原地团团打转。

他猜测，武藏可能因为什么，所以选择跳入潭中，打死也不上来，而阿通姐见此情形，也跳到潭中，去陪武藏了。

很快，城太郎就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武藏依然牢牢地伫立在水潭中，虽然在承受着瀑布的冲击，但浑身上下却散发出蓬勃的生命力。这和站在蹴鞠场上，只求一死的志贺寺的高僧的状态完全不同。城太郎终于领悟到，武藏是想用大自然的力量来洗尽自己心中的尘埃，让自己坚定生存的信念，更好地去面对人生。

武藏的声音终于从潭中传来，至于他说了些什么，却不是那么清晰，他貌似是在诵经，又似是在怒骂自己。

夕阳从峰顶射过来，照亮了水潭的一角，同时也在武藏的肩膀上映出无数小小的彩虹。此外，一条最大的彩虹正横贯在瀑布与天空之间。

“阿通姐！”

城太郎像鲇鱼般一跃而起，踩着一块一块的岩石，渡过奔涌冲撞的激流，来到对面的绝壁旁。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阿通姐能够放下心，那我就不需要担心了，因为只有阿通姐最了解武藏师傅的心思。”

城太郎攀上绝壁，来到先前观赏瀑布的小屋旁。他解开拴牛的绳子，牵在手中，任由牛啃着周边的青草。

城太郎瞥了一眼小屋，忽然发现阿通正背对着他，蹲在屋檐下——她在做什么呢？城太郎蹑手蹑脚地走向前去，想一探究竟。阿通没有意识到城太郎的靠近，她正抱着武藏脱落的衣服和长刀、短刀，蹲在那里低声哭泣。

“……？”

看来，这也是一个让人理解不了的女人。城太郎用手抵住嘴唇，呆呆地站在那里。阿通抱着一堆衣物在那儿哭泣，这令城太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不过，阿通这次独自哭泣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城太郎虽然年少，但还是感觉到了。城太郎默不作声，赶紧悄悄地回到母牛旁边。

那头母牛正躺在一片开满白花的草丛中，在夕阳的照耀下，那眼角的眼屎也格外显眼。

“这两人究竟怎么了啊？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江户啊？”

城太郎毫无办法，于是就依偎在母牛旁边睡着了。

(1) 丹波：位于今京都府中部和兵库县。

(2) 芜菁：日本春天七草之一。——译者注

(3) 三藐院体：日本书法流派。——译者注

(4) 氏长者：平安时代对氏族长官的称呼。

(5) 上州：位于日本群马县。——译者注

(6) 大原：位于日本京都市东北部。——译者注

(7) 抬肩：袖子和前后身的缝合处。

(8) 菩提：日本悼词用语。——译者注

(9) 长屋门：将武士宅邸前的一部分狭长形房屋改建成的门。

(10) 陆奥：日本旧国名，现指日本东北地区。——译者注

(11) 堀河：流经京都市中心的河。

(12) 连歌：从短歌派生出来的日本独有的文艺形式。——译者注

(13) 菖蒲色：表为暗黄绿色，里为红梅色。

(14) 所司代：负责京都警察、司法和政务的幕府官职名称。

(15) 板仓伊贺守胜重：生于天文十四年（1545），卒于宽永元年（1624）。其父为板仓好重，胜重为次子，乳名甚平。幼年时出家于三河过安永寺，后奉家康之命还俗，继承家业。先后担任骏府町奉行、关东代官、江户町奉行、京都町奉行及京都所司代等职。

(16) 三味线：日本拨弦乐器。——译者注

(17) 隆达调：由日莲宗僧人隆达创作的短歌，盛行于江户初期。

(18) 吉野太夫：生于庆长十一年（1606），卒于宽永二十年（1643）。本名松田德子，为九州肥后地区的武士之女。八岁进入六条柳町开始艺妓生活，十四岁时从侍女升为太夫。其人多才多艺，擅和歌、书法、茶道、围棋、香道等。因其才貌过人，深得当时达官贵人的喜爱。

(19) 楣窗：日式建筑中拉门上部的格窗。——译者注

(20) 神治时代：从开天辟地至神武天皇的时代。

(21) 法然：日本净土宗创始人。——译者注

(22) 御灯：供奉在神佛前的灯。

(23) 壬生：京都市中京区。

(24) 藏人头：日本宫廷事务管理机构的负责官职。——译者注

(25) 右大办：日本律令制时期太政官的右办官署的官职。——译者注

(26) 实盛大人：平安时代末期的武将，习惯染发，此处指绍由。

(27) 双瞪眼：面对面做鬼脸，先笑者输。

(28) 赛贝壳：日本赛物活动之一。——译者注

(29) 滩市：日本兵库县神户市东部。——译者注

(30) 松位太夫：日本江户时代最高级的妓女。——译者注

(31) 绸巾：日本茶道中用来擦拭茶具的方巾。——译者注

(32) 平曲：即平家琵琶曲。

(33) 京极：位于日本京都。——译者注

(34) 天目神：日本神话人物。——译者注

(35) 上京：位于京都市区北部。

(36) 亲鸾法师：日本镰仓初期的僧人。——译者注

(37) 三途河：冥河，人死后归西要渡的河。

(38) 一里冢：进入阴间的界碑。

(39) 弃母山：日本关于弃母于山中的民间传说。——译者注

(40) 根本中堂：位于日本比睿山之东塔，为延历寺之中心建筑物，故称为根本中堂。——译者注

(41) 戒力：为佛教词汇，出自陈义孝编《竺摩法师鉴定》，意指持戒的力量。——译者注

(42) 一刀三礼：日本佛教用语。谓雕刻佛像时，每下一刀礼佛三次。即信仰虔诚者，于雕造佛像时，为表示虔敬，每刻一刀即礼拜三次。另外，写经时的“一字三礼”，画图像时的“一笔三礼”，也同样是佛教徒显现其信仰虔敬的方式。——译者注

(43) 《长干行》应为李白所作。——编者注

(44) 水想观：净土宗修持法之一。为十六观的第二观。即在禅观中，观想清澈之大水，藉以为观想极乐净土琉璃地之阶梯。——译者注

(45) 火宅：比喻迷界众生所居住之三界。火喻五浊等，宅喻三界。语出《法华经》七喻中之火宅喻。众生生存于三界中，受各种迷惑之苦，然犹不自知其置身苦中，譬如屋宅燃烧，而宅中稚子仍不知置身火宅，依然嬉乐自得。——译者注

(46) 间：日本测量单位，1间约等于1.8米。——译者注

(47) 木曾路：日本中山道中的一段。——译者注

空之卷

普贤

一

木曾路上的积雪还未曾全部融去，道路两旁随处可见斑斑残雪。

白雪覆盖下的驹岳山，山脊棱线犹如一把弯刀，从凹陷的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出耀眼的白光。山上的树木已经萌发出暗红色的嫩芽，但山腰的积雪还没有完全化完，远远望去，犹如一块块的白斑。

山脚下的田野，以及道路两旁，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绿色。现在正是万物吐绿的季节，到处都是刚刚露头的小草。

这段时间，城太郎的胃口越来越大，似乎是他的胃也在主张他需要长身体的权利。城太郎的身高长得确实很快，就如同那头发的生长速度一样，现在基本现出成人的雏形了。

城太郎从懂事的时候就开始浪迹天涯，而且收养他的人也是一个颠沛流离之人。长期的旅途生活磨砺了他的品格和意志，成长的环境使得他少年老成。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城太郎也不时地露出一些狂妄之色，这让阿通有些烦恼。

“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听话了呢？”

阿通时常为他叹息，有时二人甚至怒目相向。

但是不管阿通怎么教育城太郎，都是没什么效果，因为城太郎对阿通实在是太了解了。城太郎知道，虽然阿通有时候装得挺恐怖，但心底里还是疼爱自己的。

眼前的季节让人心情愉悦，再加上他那永远填不饱的肚皮，所以只要一看到食物，城太郎就跟被钉住了一样迈不动步子，厚着脸皮要吃的。

“喂！喂！阿通姐，买那个给我吃！”

他们刚刚走过了须原宿，木曾将军的四大天王之一今井兼平曾在此处修筑要塞。道路两旁是一家挨一家的小店，都在叫卖“兼平煎饼”。城太郎动起了吃煎饼的念头，阿通又拗不过他，只好说：“只买这个，下不为例啊。”

可是城太郎才走了半里地，就将整个煎饼吃光了，又露出一副想吃东西的饥饿状。

早上二人起得早，于是就借客栈茶馆边上的一个小角落，随便吃了几口早饭。撑到现在，城太郎早饿了。二人爬过一座山，来到了上松，城太郎又动起了吃东西的念头。

“阿通姐，阿通姐，你快看，柿饼啊！你想不想吃？”

阿通骑在牛背上，脸耷拉得跟牛脸一样，假装没有听见。城太郎也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柿饼越离越远。早上八点左右，他们来到了信浓福岛的町中，这里也是木曾最繁华的地方，二人也都有些饿了。

城太郎又按捺不住了。

“在那里休息一下吧！”

“好不好嘛，拜托啦！”

城太郎开始耍赖皮，站在那里不想动弹，摆出一副纵使大轿抬他，他也不走的架势。

“阿通姐，阿通姐，我们吃点黄豆饼吧！你不喜欢吃吗？”

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城太郎在央求阿通，还是胁迫阿通了。反正城太郎拉着牛缰绳，只要城太郎不动，阿通就别想动。长时间的僵持，搞得阿通也有点火了。

“你别闹了，行不行？”

阿通坐在牛背上瞪着城太郎。那头母牛似乎也和城太郎串通好了，用鼻子嗅着地面，一动也不动。

“好，你跟我耍赖是吧！看我告诉武藏去，让他收拾你！”

阿通假装要从牛背上跳下去，城太郎望着她，笑而不语，根本没有去阻止她的意思。

二

城太郎坏坏地说：“怎么不去了啊……”

他吃定阿通不会向武藏打小报告。

阿通从牛背上下来，没有办法，只好来到卖黄豆饼的小铺前。

“算了，那你得快点吃啊！”

城太郎还摆起了架子，吆喝老板说：“老板，给我来两盘黄豆饼。”

城太郎将牛拴在门口的拴马石上。

“我可不吃！”

“为什么啊？”

“如果老是吃个不停，人会变傻的！”

“好吧，那我把你那一份儿也吃了吧！”

“吃吧！你就等着变傻子吧！”

城太郎只顾着吃了，根本听不进别人说什么。

城太郎蹲在那里，长柄木剑正好戳着他的肋骨，这严重妨碍了他大快朵颐的感受。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干脆将木剑甩到背上，大口嚼着黄豆饼，同时拿眼睛瞟着来往的行人。

“你快点吃吧！眼睛别滴溜乱转。”

“奇怪了！”

城太郎把盘中的最后一块黄豆饼塞入口中，然后跑到街中心，用手遮着眼睛，貌似在寻找什么。

“你吃饱了吗？”

阿通付了钱，正准备出来，却被城太郎给推了回去。

“你等等！”

“你还想吃啊？”

“不是了，我刚才看见又八走过去了！”

“撒谎！”

阿通不相信他说的话。

“又八不可能来这里的！”

“可我刚才真的看见他走过去了啊！他戴着一顶斗笠，阿通姐，难道你没看到吗？他还盯着我们，看了好一会儿呢！”

“真的吗？”

“你要是不信，我去叫他。”

“别啊！”

阿通单听到又八的名字，就吓得面色全无，现在看起来仿佛是一个病人。

“没事！没事！你别害怕呀！他要是敢来，我就到前面去找武藏师傅！”

阿通明白，如果因为害怕又八，而躲在这里一直不走的话，那么离前面的武藏就会越来越远。

阿通只好又骑上牛背。病后之躯本来尚未完全康复，现在又突闻这一讯息，心中难免开始难受起来。

“阿通姐，有件事儿我觉得有点奇怪！”

城太郎没有意识到阿通的嘴唇已经失色，他猛然回头问道。

“我们三人在抵达马笼山瀑布之前，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可是从那之后，大家就都不说话了！”

阿通没有接话，城太郎继续说道：“你们究竟怎么了啊？阿通姐。你们走路隔得那么远，晚上也不在一个屋子睡……你们吵架了吗？”

三

城太郎又多嘴了。

本以为他吃饱了，就不说话了，没想到又在别的事情上喋喋不休。城太郎非常想弄清楚阿通和武藏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阿通在心中低语：“你还是孩子，和你说了，你也不了解！”

阿通独自悲伤，不想将事情的缘由告诉城太郎。

这几天，阿通一直骑牛赶路，没受什么劳累，身体上的病已经慢慢康复，但心病却一直未能消除。

在马笼山女瀑和男瀑的激流下，当时阿通的哭泣声和武藏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或如奔腾的江河，或如淙淙的溪流。他们之间存在深深的误会，只要双方的心结不解，那么彼此间的芥蒂将永世不得消除。

在阿通的脑海中，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我当时是怎么了？”

当武藏压向自己，直率地表明欲望的时候，自己为什么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拒绝他呢？

为什么？为什么？

阿通现在后悔不迭，百思不得其解当时为什么会拒绝武藏的求爱。

“天底下的男人，是不是都用这种强迫的方式向女人示爱呢？”

阿通既感到有些悲伤，也感到自己有些下流。一直深深埋藏于心底的恋爱圣泉，在经过女瀑和男瀑之后，已经变得如瀑布一般狂野，在猛烈敲打着自己的心门。

更让阿通不解的是，在武藏热情拥抱自己的时候，自己吓得逃了出来，可是在之后的旅程中，却紧紧地尾随着武藏，唯恐一不小心就会失去他的身影，内心非常矛盾。

那件事发生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就变了，彼此不再交流，也不一起并肩走了。

武藏走在前面，但他还是会刻意放慢步伐来配合牛的速度。他们约好了一起去江户，武藏是绝对不会食言的。有时，城太郎贪吃贪玩，会耽误一些时间，但武藏都会等他们。

他们经过了福岛的五条街区，七个路口，最终来到了位于山上的兴隆寺，远远望见一处关卡。关原之战后，为了清查浪人，各关卡加强了搜查的力度，女人通关也变得非常麻烦。但乌丸家送给他们的通行证非常管用，二人顺利通过了关卡。阿通骑着牛，两侧茶馆内的旅客都在看着他们。突然，城太郎问道：“普贤？阿通姐，普贤是什么啊？刚才那茶馆有个像和尚的旅客，指着你说——那个骑牛的女施主好像普贤啊！”

“应该是说我像普贤菩萨吧！”

“哦，要是你是普贤菩萨的话，那我就是文殊菩萨了！因为我们是形影不离的！”

“你是贪吃鬼文殊菩萨！”

“那你就是爱哭虫普贤菩萨，我们是绝配！”

“你又来了！”

阿通羞红了脸，故作生气状。

“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为何老是形影不离呢？又不是男女恋人。”

城太郎又开始奇思妙想了！

阿通自小在寺庙长大，所以给城太郎详细解释一番还是不成问题的，但她又怕城太郎问起个没完，所以就言简意赅地说：“文殊菩萨负责智慧，普贤菩萨负责行愿 (1) 。”

话刚说完，有一个男人像苍蝇一样从身后追随而来，他尖声喊道：“喂！”

这人正是城太郎在福岛看见的本位田又八。

四

又八肯定是一直在这里等，想截住他们。

这真是个卑鄙的男人。

阿通看着又八那张臭脸，心中立刻涌起一股对他的鄙视。

……

见到阿通之后，又八爱恨交加，内心血流奔涌，犹如一把感情的利刃插入大脑，使他几乎丧失了理智。

他从京都一路追随武藏和阿通而来，后来虽然武藏和阿通不再说话，也不再并肩走了，但他猜想这肯定是二人为了避人耳目，故意做出的举动。一旦夜幕降临，二人独处一室，那肯定是干柴烈火，如胶似漆，拆都拆不开。

“下来！”

又八用命令的语气呵斥牛背上的阿通。

阿通不想理他，在她心中，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就已经死了。数年前，正是眼前的这个男人毁弃了两人间的婚约，让自己另寻对象出嫁。前段时间，也是眼前这个男人，在京都清水寺的山谷间，手持利刃，面目狰狞地追杀自己。阿通心想：“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谈的？”

阿通沉默不语，从那冷漠的眼神中，俨然能看出她对又八的憎恶和鄙夷。

“喂！你快下来！”

又八再次吼道。

又八和他母亲阿杉婆一样，依然还保留着在村子里傲气凌人的那种说话口吻。虽然阿通已经和他解除了婚约，但他还是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去吩咐她，这招致阿通更深的反感。

“有何贵干？如果没什么正事，我就不下去了！”

“什么？”

又八来到阿通旁边，去拽阿通的衣袖。

“你快给我下来！你没事，我可有事！”

又八无视周边的路人，大声怒吼，逼迫阿通下牛。

城太郎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关注着这一切，他突然甩开牛绳，厉声喊道：“没听见啊！阿通姐说她不愿下来，你再逼她，别怪我不客气！”

城太郎声如洪钟，并且还出手往又八胸口推了一把。

“哎哟！你这个小兔崽子！”

又八打了个趔趄，他提上鞋子，昂首挺胸对城太郎说：“哦！我说我怎么看你这鼻屎眼熟呢！原来是北野酒馆的小二啊！”

“谢谢你还记得我啊！我记得你当时经常被艾草屋的老板娘阿甲骂得狗血喷头啊！”

这话正好戳中了又八的伤疤，而且还是在阿通面前。

“小兔崽子！”

又八想去抽他，城太郎立刻逃到了牛后面。

“你说我是鼻屎，那你就是鼻涕！”

又八气急败坏地追打城太郎，城太郎用牛当挡箭牌，在牛肚子底下穿梭了两三次，最后还是被又八给抓住了衣领。

“你给我再说一遍！”

“说就说！”

城太郎依然嘴硬，但是还没等木剑拔出，就被又八像抓一只小猫一样，给扔到路旁的灌木丛里了。

五

灌木丛底下有一条小阴沟，城太郎好不容易才从里面爬出来，身上脏得像一条泥鳅。

“……咦？”

城太郎发现牛没了，他左看右看，终于看到那母牛正驮着阿通，摇晃着它那笨重的身躯向远方走去。

又八手牵着牛绳，用余下的一段敲打着牛背，走过的路上激起一片微微的沙尘。

“呀！畜生！”

城太郎的血往头上涌，他忘了自己的力量尚微，也忘了向武藏汇报，只觉得保护阿通是自己的责任，于是撒腿追了上去。

天空中飘浮着朵朵白云，肉眼看去，静静地，一动不动。

驹岳山耸入云霄，周边连绵起伏的矮山犹如它的裙摆，铺陈在天地之间。在其中一座山丘上，有一位旅客正在歇脚，他抬头茫然地仰望着雄伟的驹岳山。

“天啊！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武藏从迷茫中解脱出来，重新思考自己的内心。

他环顾眼前的群山，但心中缠绕的却是阿通的身影。

看来武藏也是情关难逃啊！

少女的心思就如同那夏日的天空，一日多变，让人捉摸不透。

武藏越想越觉得窝火，向她坦承自己的激情难道有错吗？是她勾起了自己的情欲，而自己只是向她表明自己的激情而已，而她却把自己给推到了一边，像躲避流氓一样躲着自己。

武藏内心交织着惭愧和耻辱，他感到无地自容。为了解除这份烦恼，他跳入潭水中，希望能洗尽自己内心的污垢。可是事与愿违，后来烦恼却与日俱增。有时武藏自我解嘲：“干脆别要女人了，走我自己的路得了！”

武藏也曾想将此想法付诸实施，但最后都不了了之，无非是一时的解嘲罢了。

武藏知道，自己曾对阿通立下了未来的誓言。他曾告诉她，等到了江户，她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自己也可以去修习剑术，于是阿通才肯跟随他离开京都。武藏觉得自己对阿通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绝对不能中途抛弃她。

“怎么办好呢？再和她这么纠缠下去，那我的剑术就真的完了！”

武藏紧咬嘴唇，仰望着眼前的驹岳山，他深感自己的渺小。心情不好的时候，任何东西都会给自己带来痛苦。

“还没来？”

武藏有些等得不耐烦了，最后站了起来。

虽然自己走得有点快，但等了这么久，他们也该赶上来了啊！

跟他们说好了今夜要在薮原过夜，可现在眼见天就要黑了，而离宫腰的客栈还有很长一段路，这可如何是好？

武藏站在山丘上回望来时的路，在一千米多长的路面上根本没有他要等的人。

“奇怪……他们会不会被关卡给拦住了？”

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管他们，可真等看不见他们了，武藏却又担心起来，一点儿往前赶的心情都没有了。

武藏赶紧跑下来，沿原路往回找。周边的原野上有一些散养的马，看到武藏奔跑的身姿，都惊吓得四散逃去。

“喂！武士大人，你和那位骑牛的女子是一起的吧？”

武藏一跑回街上，便有个路人向前打招呼。

还没等对方把话说完，武藏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妙，于是赶紧问道：“嗯，那位女子是不是出事儿了？”

木曾冠者

一

那个路人告诉武藏，有一个浪人在离关卡的茶馆不远的地方截住了那位女子，然后鞭打那牛，连人带牛一并劫走了。这一消息立刻在街内炸开了锅，搞得人尽皆知。

武藏一直待在山丘上，所以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一变故的就只剩他了！

从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刻钟，要是阿通真的遇到什么危险，那还来得及去救她吗？武藏立刻跑到了那家茶馆前。

“老板！老板！”

关卡的木栅门在下午六点关闭，茶馆的老板正在收拾桌子。他回头望着气喘吁吁的武藏，问他：“你落什么东西了吗？”

“不是，大约半刻钟之前，有一位女子带着一个小男孩从这里经过，您看到了吗？”

“你是指那位坐在牛背上像普贤菩萨的女子吗？”

“嗯，没错！听说他们二人被一个浪人给劫走了，您知道去哪里了吗？”

“我没亲眼看到，不过听来往的人说，他们从前面首塚那个地方被拐到了旁边的小道，往野妇池方向去了。”

顺着老板手指的方向，武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失在苍茫暮色中。

综合路人的说法，武藏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绑架阿通。

武藏万万没有想到下手的正是本位田又八。武藏从比睿山的无动寺前往大津的过程中，在山顶的一间茶馆内碰见了又八，两人尽释五年前结下的仇怨，恢复了幼时的朋友之情，并且还约好一起去江户。

武藏紧握又八的双手，眼神中饱含真诚和期待。

“之前不愉快的事情就让它随风飘散吧！你要认真修行，要对未来充满希望。”

武藏的鼓励令又八感激涕零，又八欣然地说：“嗯，我要认真修行，重新做人。你是我的兄长，要多多指教我呀！”

就是这样一个又八！武藏根本不可能将他和劫持阿通的人联系到一起！

武藏猜测，劫持阿通的人可能会是浪人中的卑鄙小人，也有可能是在世间投机取巧的小蟊贼、人贩子，甚至还有可能是劫道的武夫。如果这些都不是，那极有可能就是地方上彪悍的野武士了。

武藏现在根本搞不清对手是谁，他现在既着急又紧张，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去野妇池寻找线索。此时，天已经大黑，天空虽布满星光，地上却是伸手不见五指。

武藏按照茶馆老板的指示，去野妇池寻找，但是找遍了所有的地点，也没发现一块像池塘的地方。田地和森林都是倾斜的，道路也在一点点变陡，武藏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驹岳山脚的某个地方——武藏是彻底迷路了！

“好像走错路了？”

武藏环顾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在驹岳的巨大山体底下，有一处被防风林包围着的农家院落。透过树林可以看见熊熊燃烧的炉火，将周围的木篱笆映得通红。

武藏走向前去，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那头花斑母牛，但是没有发现阿通。牛被拴在了厨房外面，正在无聊地“哞哞”叫着。

二

“……哦！花斑母牛！”

武藏松了一口气。

牛在这里，那毫无疑问，阿通肯定也被劫持到了这里。

可是……

这处民宅位于防风林中，住的究竟是何许人呢？武藏思虑再三，决定先观察一下，以免打草惊蛇，对阿通不利。

武藏躲在外面窥探屋内情形。

“娘，您休息一下吧！您老说自己眼睛不好，可还偏要在那么暗的地方干活，快别干了！”

声音有些大，从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传来，旁边堆放着一些柴草和稻壳。

武藏屏气凝神探听屋内的动静。厨房的隔壁有一个房间，里面生着炉火，火光摇曳，映得整个屋子通红。可能是从这间屋子，也可能是从隔壁有着破格子门的房间，传出了轻微的纺线声。

那位母亲听到儿子的劝说，赶紧停止手头的工作，纺线声戛然而止。

儿子在隔壁的屋子里，似乎在忙着什么。他起身出来，顺手带上了拉门，对母亲说：“娘，我出去洗洗脚，然后咱吃饭！”

厨房的旁边有一条引水沟，清清的泉水正在静静地流淌。儿子拎着一双草鞋，来到引水沟边，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石头上，用清水涮了两三次脚。这时，那头花斑母牛悄悄地将头探到那男子肩膀后。

那男子摸摸牛鼻尖，对始终没有作声的母亲大喊：“娘，等您忙完了，快出来看啊！我今天可捡到大便宜了！您猜是什么？一头牛！而且还是一头优质母牛。不仅可以耕地，还可以挤奶呢！”

武藏站在篱笆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如果他当时再耐心一些，搞清楚对方的底细之后在行动，就不会酿成后来的过错了。武藏觉得自己侦察得差不多了，就找到入口，悄悄地潜入院子。

虽然是一处农宅，但非常宽敞。墙壁有些破旧，应该是一处老宅。屋子里没有长工，也没有女佣。茅草屋顶上长满了青苔，没人打理，远远望去，像一座废宅。

“……？”

武藏来到亮着灯光的窗前，踩着窗下的石头向屋里窥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长刀，正挂在对面的墙壁上。一般老百姓不可能拥有这种刀，至少也是颇有来头的武将才能使用。皮革刀鞘上的金箔花纹虽已褪色，但仍依稀可辨。

看来——

武藏思前想后，更加狐疑。

刚才，微弱的灯光映射着洗脚男子的脸庞，那眼神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

那人身着及腰粗布衣，裹着满是泥渍的绑腿，腰上还别着一把刀。大圆脸盘子，头发蓬乱，自眼角处用稻草束起，眼角上挑，显得炯炯有神。胸肌强健，腿脚麻利。武藏一见此人，就觉得他非常可疑。

“肯定是这家伙干的！”

铺着蔺草的房间内空无一人，松枝在巨大的火炉中熊熊燃烧着，释放的浓烟“呼”的一声从窗户中顶出来。

“……咳！咳！”

这下把武藏呛了个够呛，他赶紧用袖口捂住口鼻，但还是发出了咳嗽声。

“谁？”

厨房内传来老太婆的声音。武藏赶紧躲到窗户底下。那老太婆貌似走进了有炉子的房子，吆喝儿子说：“权之助，仓库的门锁好了吗？好像又有小偷来偷栗子了。”

三

“来了更好，我正愁抓不到他们呢！”

武藏打算先抓住那壮汉，然后逼他招出把阿通藏在了哪里。

那名壮汉看起来非常勇猛。武藏怕过会儿缠斗起来，如果再从里面窜出几个壮汉来，那可就麻烦了。如果只对付这一个，那还好说。

武藏趁老太婆喊着“权之助、权之助”的时候，赶紧从窗下逃走，躲到外侧的树底下去了。

那名叫权之助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跑过来。

“在哪里？”

他大声地问：“娘，贼呢？在哪里呢？”

老太婆靠着窗边。

“在那边，刚才我还听到咳嗽声呢！”

“您不会是听错了吧？娘，您最近不是有些眼花耳背嘛！”

“不会错的！肯定是有人站在窗子外面偷看，结果被烟给呛了！”

“真的吗？”

权之助像巡逻城墙一样，在屋子周边转了几圈，嘴里嘀咕着。

“经您这么一说，我还真闻到生人味了！”

武藏见权之助眼中充满杀机，所以没敢贸然现身。

权之助将自己从脚趾武装到胸口，没给对手留下任何偷袭的空隙。武藏想弄清楚他手上究竟拿了什么东西，所以凝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最后武藏终于看清了，原来在他的右手内侧一直到肘部之间，藏着一根四尺长的圆木棍。

那不是普通的擀面杖，也不是简单的棒子，更不是随随便便的树枝，而是一种闪着光泽的武器——在武藏看来，圆木棍已经和权之助合二为一，无论何时，权之助都不会将棍离手。

“喂！谁在那里？”

权之助猛地挥出木棍，带来一阵疾风。风从武藏鼻尖吹过，武藏稍一闪身，木棍从他肩旁落下。

“我来向你要人。”

权之助盯着武藏，沉默不语。武藏厉声说道：“赶紧把那女子和孩童交出来。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二人的背后就是一道天然屏障——驹岳山。每当夜幕降临，从驹岳山的雪溪中经常会吹来阵阵刺骨的寒风。武藏第三次要求：“赶紧把人交出来！”

武藏的语气比寒风还要冷峻。权之助反手握着木棍，那眼神宛如要将武藏吃掉一般，头发一根根全都立了起来，远远望去，活像一只大刺猬。

“你这狗杂种！你以为是我掳走的啊？”

“肯定就是你。你看他们两人好欺负，于是就将他们劫持到了这里——快点把人交出来！”

“你，你说什么？”

权之助突然挥出四尺多长的圆木棍——速度之快，让人难以分清究竟是木棍，还是手臂。

四

武藏除了躲闪之外，别无他法。权之助的武艺精湛，再加上他体力超群，这让武藏吃了一惊。武藏后退数步，警告他说：

“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可别后悔！”

权之助将一根木棍使得上下翻飞，没有一点纰漏，厉声回应说：“少啰唆，看打！”

二人缠斗在一起，难舍难分，武藏后退十步，权之助紧跟十步，后退五步，权之助紧跟五步。

武藏在躲闪过程中，一度两次抓住了自己的刀柄，但是对方速度太快，武藏根本没时间将刀拔出，迫于形势，最终被迫放弃。

因为在手握上刀柄的那一瞬间，肘部就会暴露在敌人面前，给敌人造成可乘之机。武藏并不是所有时候都这么小心，这也因敌人而异。有时敌人比较弱，他就不需要顾及这么多，但一旦碰到强敌，就不得不戒备了。权之助的攻击速度远远超出了武藏的预想，如果小看他是一介草民，逞一时之勇，那可能就要挨闷棍了。虽然对方显得有些急躁，但是呼吸均匀，出招过程中无半点破绽，这让武藏觉得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武藏在一开始步步躲闪，处处戒备，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想摸一下权之助的底细。

权之助的棍术中藏着固定的章法，他的步伐矫健，身姿灵敏，在武藏看来，这俨然就是“金刚不坏”之身。乍看上去，权之助浑身上下透出泥土的气息，但是挥起棍来，从内到外却无不透出武术之道。武藏碰见的高手无数，但其中无人能匹敌此农夫的武艺。而且权之助身上散发出“武士道精神”的光芒，正是武藏梦寐以求却尚未达到的境界。

众位看官，见我如此叙述武藏的内心世界，大家可能会觉得他们慢悠悠地对峙了良久。其实，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权之助的木棍没有片刻停息，一直如雨点般进攻。

“噢！”

权之助用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闷吼。

“呀！”

他拳打脚踢，而且还不断变换出棍的招数。他嘴中骂骂咧咧。

“你这狗东西！”

“王八蛋！”

权之助将一根木棍使得如同一把长刀，他有时单手握棍，有时双手握棍，或打，或抽，或刺，或旋，变化万千。

长刀一般分为刀刃和刀柄两部分，而且只有刀刃可以伤人，但木棍就不一样了，它不分前后上下，哪里都可以置人于死地。一根木棍被权之助使得如同糖果店里的软糖一样，可长可短，让人看着都心生胆战。

“阿权，小心啊，对方可不是泛泛之辈哟！”

他的老母亲突然从堂屋窗口喊道。权之助的老母亲虽然没有参战，但是已经发现眼前的这名年轻人是自己和儿子的大敌。只听权之助宽慰母亲说：“娘，您别担心。”

权之助得知母亲在一旁观战，愈加勇猛。武藏闪过权之助的一记攻击，然后趁此间隙，“嗖”地抓住了他的小臂。权之助犹如巨石压顶一般，“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跌了个四脚朝天。

“等一下！浪人！”

那名老母亲担心儿子安危，猛捶窗子大喊。凄厉的叫声透过窗户的竹格子传出，愤怒的面相也让武藏开始犹豫要不要进一步攻击。

五

母子连心，骨肉之情让老母亲急得毛发竖立。

看到儿子被摔到地上，老母亲也颇感意外——按照常理，武藏摔倒权之助之后，要在对方爬起之前，冲上去补上一刀。

然而武藏当时并没有那么做。

“哦！我等你！”

武藏骑在权之助的胸口，用脚踩着他的右手腕，抬头望着老母亲刚才在的那个小窗口。

“……？”

武藏面露惊讶。

窗口内，已经没了老母亲的身影。被武藏压在身下的权之助还在拼命地挣扎，努力想挣脱武藏的束缚。他拼命地蹬着腿，企图靠腰部和腿部力量挽回败局。

老母亲觉得大意不得，于是赶紧跑回厨房，拿上武器，冲了出来，指着权之助的鼻子大骂：“你这臭孩子，太不争气了！我来助你一臂之力，你可不能再输了啊！”

武藏本以为那老母亲让自己等一下，是为了跑上前来，跪在自己面前，乞求饶她儿子一命。可没想到，这老太婆是为了激励她儿子，陪他继续战斗。

武藏瞧见老母亲的腋下夹着一把没鞘的长刀，在星光的照耀下，现出点点寒光。她站在武藏背后，喊道：“你这个瘦猴子！别以为欺负我们这样的草民就能帮你扬名立万，你还真以为我们是普通的老百姓吗？”

武藏身子底下正压着一个大活人，他根本无暇去顾及身后的一切。如果老母亲这时突然从背后攻击，那么武藏将很难应付。更何况权之助还在地上拼命地折腾，背上的衣服和皮肤都磨破了，只为给母亲赢得一个有利位置。

“这就是一个浪人！娘，您不用担心！您不用靠得太近，看我现在就打倒他！”

权之助虽被压在地上，但依旧嘴硬。老母亲嘱咐他：“你别急躁！”

又接着说：“怎么能够输给这种野浪人？我们的先祖那可是大英雄，木曾家族大名鼎鼎的大夫房觉明的血流到哪里去了？”

听母亲这么一说，权之助大声喊道：“在我身上。”

他一边喊着，一边抬起头，一口就咬在了武藏的大腿上。

权之助已将木棍扔开，现在双手也自由了，再加上咬着武藏的大腿，弄得武藏难以招架。背后的老母亲也前来助阵，挥舞着长刀，向武藏砍去。

“等一下，老妈妈！”

这次换作武藏喊暂停了。武藏知道争斗并不能解决问题，再这样下去，双方肯定是不死即伤。

如果再继续下去，如果能够救得了阿通和城太郎，那也罢了，主要是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这两人劫持了阿通和城太郎。武藏想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

武藏要求老母亲先将长刀放下，但老母亲却没有立即答应，她问儿子：“阿权，你说怎么办？”

她想和被压在地上的儿子商量一下，看看要不要妥协。

六

火炉中的松枝燃烧得正旺。母子二人和武藏交流之后，才发现双方存在误会，最终冰释前嫌。

“哎呀！哎呀！真是好险啊！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老母亲终于松了一口气，坐下休息一会儿。权之助也想坐下，可被老母亲制止了。

“权之助。”

“娘，什么事？”

“你先别坐下，带这位武士参观一下屋子——让他看看咱们没藏那位女子和孩童！”

“好的！您怀疑是我在大街上绑架了那女子和孩童，我实在是太冤枉了——您跟我来，这屋子您可以随便翻，随便看！”

武藏跟在权之助身后，脱掉草鞋进入屋内，坐在火炉前的草席上，和他们母子二人聊着天。

“我就不看了，你们是清白的！刚才怀疑你们，真的很抱歉！”

武藏诚挚地向对方道歉，权之助也有点不好意思。

“我做得也不对，要是先问清楚，就不会出现那样的事儿了！”

说完，盘腿坐在火炉边。

话虽如此，但武藏依然没有打消心中的顾虑，刚才在门外看到的那头花斑母牛，确实是自己从比睿山带来的，途中把母牛让给了病弱的阿通来骑，而且城太郎还在前面牵着牛绳，怎么这会儿就给拴在了这家民宅的院子里了呢？

“你就因为那牛才怀疑我啊？”

权之助恍然大悟，赶紧将自己捡到母牛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武藏。

“不瞒您说，我在这附近有些田地。傍晚的时候，干完农活，我拿着渔网去野妇池捕鱼。当我走到池尻河的时候，发现那头花斑牛掉到了里面，正在淤泥里挣扎。淤泥很深，那牛越挣扎越往下陷。它难受啊！就在那‘哞哞’地叫！我见它可怜，就把它拉上来了！拉上来之后才发现，原来是一头还在哺乳的母牛。我去周边找它的主人，但没人认识，于是我就猜测这肯定是被哪个盗贼偷出来，然后给扔在那里的。您也知道，一头牛能顶得上半个劳力。我家里太穷，都不能好好供养老母亲，所以我当时就觉得这可能是上天可怜我，特意赐给我的礼物，于是就把它牵回家了！既然您是牛的主人，那就把它带走吧！至于您说的阿通和城太郎，我可是一概不知的呀！”

说到这里，一切都清楚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是什么强盗，而是一个率直质朴的农村汉子。率直是他的优点，可是正是这优点造成了刚才的误会。

“如此说来，您一定很担心他们吧！”

老母亲用慈爱的口吻对儿子说：“权之助，你快点吃，过会儿和这位武士一起去找找他那两位可怜的朋友。如果还在野妇池附近，那就好说了。如果被带到了驹岳山区，那可就麻烦了！那地区盗贼横行，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有时候连庄稼都偷。要是真被他们给劫持了，那他们二人可就凶多吉少了！”

七

火把的火焰在山风中摇曳。

一阵强风从山脚下出来，席卷草木，发出凄冷的声响。强风过后，一切又归于平静。武藏屏息倾听着周围的一切，四周静悄悄的，唯有天幕中繁星在闪烁。

“朋友！”

权之助举起手中的火把，等着后面的武藏。

“真遗憾，没人看到他们。从这里到野妇池的途中，也就是那片杂木林的后面，还有一户人家，要是他们也不知道，那可就真没办法了！”

“今晚上谢谢你了！我们已经问了十几家，可是一点线索也没有，可能是我走错方向了吧？”

“也许吧！那些绑架妇女的歹徒非常狡猾，他们是不可能往人多的地方去的。”

夜已过半。武藏和权之助几乎找遍了野妇村、毋口村等驹岳山脚下的所有村庄，就连附近的山丘和树林也都找了。

武藏本希望能够打听到一点线索，可是现在连见过他们的人都没有。

阿通姿色出众，凡是见过她的人，应该都会留下印象。可是，那些农民却都摇着头说：“没见过！”

武藏非常担心阿通和城太郎的安危。此外，权之助和自己毫无交情，却如此卖力地帮助自己，这也让武藏有些过意不去，更何况他明天还要下地干活。

“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真是对不起！我们再去问一家，如果还不知道的话，那我们也回去吧！”

“没关系了，就是走几步夜路而已！那名女子和孩童是您的仆人，还是家人呢？”

“他们是……”

武藏无法开口告诉对方那女子是自己的恋人，而那孩童是自己的徒弟，于是随口敷衍说：“他们是我的家人。”

也许是权之助同情武藏丢失了亲人，他没再接话儿，径自走向通往野妇池的杂木林的小路。

虽然现在武藏满脑子想的都是阿通和城太郎的安危，但又不得不感谢上天对自己命运的安排——也可以说是恶作剧吧！

要是阿通没有被人劫持，那么武藏就不可能遇见权之助，也就不可能领教他棍术的精彩。

武藏现在过的是流浪生活，难免不会与阿通走散。如果走散了，只要阿通安然无恙，那就算不上是什么大事。但在武藏的一生中，如果他不能领教权之助棍术的精彩，那肯定会成为他武士生涯中的一大遗憾。

武藏打从刚才就暗自盘算，一定要找机会问问他的门第，还要向他讨教棍术，但他同时也知道，问这些信息，提这些要求，都是非常不礼貌的。他内心有些犹豫，只好紧紧地跟在权之助后面。

权之助指着树林中的一间茅草屋对武藏说：“朋友，您先在这儿等一下——这户人家好像已经睡下了，我去把他们叫醒，问一下！”

权之助一个人拨开草丛，迈着大步走向前去敲门。

八

不一会儿，权之助就回来了，将询问的详情悉数告知了武藏。

住在那里的是一户猎户，他们的回答也是云里雾里，不得要领。不过据那女户主介绍，傍晚时分，她外出购物，途中遇到的一件事可能对武藏有所帮助。

当时天色已晚，天空中露出点点繁星，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寒风吹着两旁的行道树飒飒作响，显得非常冷清。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哭着向她跑来。

那孩子手上、脸上全是泥巴，腰上挂着一把木刀，向薮原的客栈方向飞快跑去。女户主拦住他，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孩子哭得更厉害了，问道：“能告诉我官府在什么地方吗？”

女户主有些好奇，就问他找官府干什么。那个孩子回答说：“我姐姐被坏人劫走了，我想求官府的人帮我找她！”

女户主告诉他，他去找官府也是白搭。因为官府的人，只有大人物从这儿经过，或者上级下命令时，才会手忙脚乱地捡拾马粪，甚至用黄沙铺道。至于市井小民的事情，根本入不了他们的耳朵，更甭说帮他去找人了。

尤其像绑架妇女、打家劫舍这样的小事，每天都在发生，根本不足为奇。

然后，女户主建议那男孩去找大藏先生。大藏先生就住在客栈后身的奈良井附近，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旁边。这人开了一间药铺，平时采集百草，治病救人，遇到别人有难，也都会积极帮忙。大藏先生和官府的老爷们完全不同，他态度温和，喜欢扶贫济弱。只要他觉得有必要的事，他都会倾囊相助。

权之助原封不动地将女户主的话语转告给武藏。

“那女户主还说，那个腰佩木剑的小男孩听完之后，立马停止了哭泣，一溜烟跑去找大藏先生了——她所说的小男孩，会不会就是您要找的城太郎呢？”

“嗯，肯定是他。”

武藏脑海中浮现出城太郎的身影。

“看来，我把方向给弄反了！”

“嗯，这里是驹岳山的山脚，而奈良井是在另一边，还很远的！”

“真是太感谢你了！我这就去奈良井找大藏先生——今儿多亏你了，我现在稍稍有些头绪了。”

“反正您也得沿原路回去，不如回我家休息一宿，明天吃完早饭再去找！”

“那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我们渡过野妇池，然后从池尻回去，可以省一半的路程。我去借条小船。”

他们稍微往下走了一段，来到一个被杨柳环绕的池塘边。池塘不大，也就方圆六七百米。驹岳山以及漫天的繁星映满了整个池塘。

杨树和柳树在这一地区并不多见，不知为什么，池塘四周却长满了那么多杨柳。权之助将火把交给武藏，然后拿起船桨，向池塘中心划去。

火红的火把映在幽暗的池塘上，使得湖水也变得红亮。就在这时，阿通也看到了池塘上移动的火把。也许是命运弄人？也许是两人缘分尚浅？两人相隔如此之近，却彼此不相知。

毒齿

一

夜深人静，往池心移动的火把和映在水面上的倒影，从远处看来，宛如两只火鸳鸯在水面上游动。

阿通首先发现了火把。

“啊！不好，有人来了。”

又八露出一副狼狈相，他抓紧捆绑阿通的绳子，惊得喊出了声。做了坏事的人最怕遇到突发事故，又八现在就是这种心情，惴惴不安啊！

“怎么办？对了，到这里来，快点过来。”

在池塘边，有一座被杨柳掩映着的祈雨堂。当地的百姓也不知道里面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只知道夏天天旱的时候，只要到这里来求雨，那么雨云就会从驹岳山飘到野妇池上，然后降下滋养万物的甘霖。

“我不去！”

阿通蹲在那里，死活不动。

又八用力将她拽到祈雨堂的屋后，然后开始严厉地责骂她。

阿通双手被绑，动弹不得，要不然真想与又八拼个你死我活。她现在特想跳到池塘里，淹死之后，变成一条缠在杨柳上的大蟒蛇，一口将眼前这个卑鄙的男人吞下去。唉，这一切都只能是想想，她现在是什么也做不了啊！

“给我站起来！”

又八手上拿着柳条抽打阿通的背。

又八越打，阿通越决绝，反倒希望又八再狠一些，要是能把自己打死，那就再好不过了！阿通一言不发，拿眼睛瞪着又八的脸。这气势让又八也软了下去，语气缓和了一些：“喂，你快走啊！”

阿通依然赖在地上不起身，这下又八又火了，他猛地用单手抓起阿通的衣领：“我看你走不走！”

又八拖拽着阿通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当阿通要向池中的小船呼救时，又八立刻用手捂住她的嘴，然后把她扛起来，像扔小鸡一样扔到了祈雨堂里。

又八将脸贴在格子门上，观察着火把的一举一动。小船渐行渐远，在离祈雨堂两百米的地方，拐入了池尻河，然后火把的火光就渐渐地消逝在苍茫的夜色中。

“……啊！这下好了！”

又八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但心情尚未平静。

阿通人虽在自己手上，但她的心却另有所属。又八这一晚上深切体会到了拖着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走路是多么辛苦了。

如果强奸阿通，强行将她占为己有的话，那阿通肯定会以死相逼，说不定会咬舌自尽。又八从小就熟悉阿通的性子，所以不敢贸然行事。

“绝对不能让她死！”

此刻，盲目的冲动以及沸腾的性欲正在折磨着又八。

“为什么如今她那么讨厌我，而那么爱慕武藏呢？在这之前，我们俩在她心中的位置可是正好相反的啊！”

又八不得其解。他一直深信自己要比武藏更受女孩子欢迎——尤其是和阿甲，以及一干女孩子交往之后，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他坚信，一定是武藏为了诱惑阿通而不择手段，一次又一次在她面前说自己的坏话，结果阿通变得那么讨厌自己了。

武藏如此蛇蝎心肠，见面的时候却花言巧语地和自己聊友谊情深——

（看来我还是太单纯了，又被武藏给骗了！竟然还被他的那番虚情假意感动得落泪，真是丢死人了……）

又八倚在格子门上，想起了佐佐木小次郎在妓院内对自己的忠告。

二

又八现在有些明白了，佐佐木小次郎当时所言虽然逆耳，可是句句都是忠言啊！

他说自己人太好，所以容易被骗，说武藏肚子里是一肚子坏水，还打比方说：“连你屁股上的毛都被武藏给拔去了！”

现在想来，当时他的话语真是贴切，句句一针见血。

同时，又八对武藏的认识也大为改观。以前，无论两人之间发生多么大的变故，友情都能够恢复如初。可是这次，又八对武藏却是憎恶至极。

“武藏竟然如此对我……”

又八深深地咬着嘴唇，内心深处涌起对武藏的诅咒。

又八比较感性，要比常人更加爱恨分明。虽然有时候，他会在内心深处强烈地诅咒某个人，但却不会永远怀恨在心。

然而经过这件事之后，又八却对武藏产生了无尽的仇恨，甚至把他的祖宗八代也一并怀恨在心。又八和武藏从小一起长大，为何会结下如此深的仇怨呢？

因为在又八心中，武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以前，每当武藏遇见自己，都会说一番大理论，什么认真做人，发奋图强啦，什么携手并肩，出人头地啦。现在想想，真是觉得恶心。

每当想到自己竟然被武藏的一番花言巧语骗得眼泪直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太老实了，结果被武藏玩弄于股掌之间。又八想到这里，更是悔恨交加，血脉偾张。

（世间所谓的善人，其实都是武藏那样的伪君子。你们都这样了，也别怪我学你们。我一定奋发图强，早日抛掉单纯，迈入你们的行列。说我是坏人，那也没什么，反正大家都一样。即使耗尽一生，我也要阻止那浑蛋出人头地。）

又八本来是一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可是这次他却将这毒誓深深地藏在了心底，当然这也是他有生以来下得最大的一个决心。

他“哐”的一声踢开了身后的木格子门。刚才把阿通扔进祈雨堂的又八，与现在经过门外抱腕沉思后的又八，在须臾之间已经完全判若两人，犹如小蛇变成了巨蟒。

“哼！别哭了！”

又八望着祈雨堂中黑暗的地面，冷冷地说：“阿通！”

“……”

“喂！……快点回答我刚才问你的话！听见了没有？”

“呜呜……”

“你光哭有什么用，我又不知道！”

又八抬脚要去踹她。阿通见状，立刻将肩膀缩到了一边。

“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你要还是个男人，就赶紧一刀把我杀了！”

“做什么美梦？”

又八从鼻子里发出嗤笑之声。

“我刚才已经决定了，你和武藏耽误了我的一生，那我也将用一生来让你们不得安宁！”

“一派胡言，耽误你的是我们吗？真正耽误你一生的，是你自己，还有那个叫阿甲的女人！”

“你说什么？”

“为什么你和阿杉婆都那么喜欢憎恨他人呢？”

“别废话，快点回答我，愿不愿意做我的老婆！”

“我都告诉你好多遍了，我不愿意！”

“你骗人！”

“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上，那我的心中就只有宫本武藏一人，再也容不下别人……再说，我阿通平生最最最讨厌你这种没出息的男人，只要一看到你，我就恶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三

任何男人受到这番侮辱，要么会选择弄死对方，要么会选择放手。

阿通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心中痛快了许多，脸上也现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

“——哼！你可真够绝情的啊！”

又八努力控制住颤抖的身体，勉强挤出一丝冷笑。

“原来你这么讨厌我！现在都说明白了，这样也好！阿通，我今天也跟你说明了，你喜欢我也好，讨厌我也罢，反正我今天一定要得到你的身子！”

“……？”

“你在发抖吗？怕吗？……哈！哈！哈！你都能说出那么绝情的话，应该不会怕的吧？”

“我不怕！我在寺庙长大，从小连父母的面都没见过，死又何所惧？”

“我可不是和你开玩笑！”

又八蹲到阿通身旁，阿通赶紧将脸扭到了一边，可又八又恬不知耻地将脸贴了过去。

“我可不舍得杀你，我要慢慢地折磨你！”

又八突然紧紧抓住阿通的左肩膀，并隔着衣服狠狠咬向阿通的手腕。

阿通发出一声哀号。

她倒在地上挣扎，可是越想摆脱又八的牙齿，又八咬得越深。

鲜血沿着袖子流到被捆绑的双手指尖。

又八像只咬住猎物的鳄鱼一样，死活不肯松口。

……

在月光的映照下，阿通的脸色更加惨白，渐渐失去了知觉。又八见状赶紧松开牙齿，然后解开绑住阿通嘴巴的布条，打开她的嘴巴，看看舌头还在不在。又八最怕阿通会咬舌自尽。

剧烈的疼痛让阿通一时昏了过去，脸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喂，别装了！……阿通，阿通！”

又八猛烈地摇晃着阿通的身体，阿通终于醒了过来，疼痛让她再次躺在地上打滚，口中大喊：“痛！……好痛啊！城太郎，城太郎！……”

“痛吗？”

又八脸色苍白，肩膀一耸一耸地喘着粗气。

“即使伤口好了，我的齿痕也会长久地保留在你的身体上。要是让别人看到了，该做何感想呢？……要是让武藏知道了，他又会怎么看呢？……反正再过一会儿，你就是我的人了，所以我要先做个记号。你想逃就逃吧！我会公告天下，谁要是敢碰有我齿痕的女人，那他就是我的情敌，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

梁上的尘土往下掉，黑漆漆的地面上传出阿通的阵阵饮泣声。

“别哭了，你还要哭到什么时候？我都快被你给烦死了！我不折腾你了，你给我乖乖待在这里。……我去弄点水来！”

又八从祭坛上取下一个容器，正要走出门外，发现有人站在格子门外向里偷窥。

四

“谁？”

又八心中大惊。门外之人发现自己被发觉之后，撒腿就跑。又八猛地拉开格子门，追了出去。

“浑蛋，别跑！”

又八很快就将那人给抓住了，定睛一看，原来是附近的农夫。那农夫吓得浑身发抖，他说自己正用马驮了一些谷物，准备连夜送到盐尻的店铺去。

“我真没什么坏心思！我只是听到祈雨堂中有女子的哭声，觉得奇怪才过去看看的。”

对方极力解释，像一只大蜘蛛一样，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又八最擅长欺负弱小，他立刻摆起架子。

“真的没别的目的？”

他就像官僚一般，站在那里耀武扬威。

“是的，仅此而已……”

农夫跪在那里颤抖不已，又八又说：“嗯！那就饶了你吧！不过你得把马背上的货全卸下来，然后驮上那位女子，送我到要去的地方！”

像这番无理的要求，任何人听到，都会想捅对方一刀。可是农夫力量太弱，只能卸下货物，扶阿通上马。

又八捡起一根竹枝，敲打着在前面牵马的农夫。

“嘿！种地的。”

“是。”

“别往大路走！”

“那往哪里走啊？”

“我要去江户，你给我拣人迹罕至的小路走！”

“这……这怎么可能呢？”

“什么不可能？只要绕小路就行了。绝对不能走中山道，要走从伊那到甲州那条路！”

“这条山路很不好走的，需要爬过姥神山和权兵卫山两座大山。”

“你给我爬就行了！要是敢偷懒，小心我揍你！”

又八继续拿竹枝抽打着前面的农夫。

“我会给你饭吃的，你不必担心，尽管走就是了。”

那位农夫带着哭腔说：“老爷，我把您送到伊那，到了那儿，您就把我放了吧！”

又八摇头。

“啰唆！必须把我送到江户，要是敢耍什么花招，小心我杀了你。再说了，我现在需要的就是这匹马，至于你嘛，有没有都无所谓！”

山路昏暗，越往上走越险峻。当赶到姥神山半山腰的时候，已是人困马乏。脚下是茫茫的云海，远处天边泛起微微的霞光。

阿通被绑在马背上，一路上一言不发，现在望见漫天的朝霞，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又八大人，您就积点德，将那农夫放了吧！还有，把这匹马也还给他。我绝不会逃走的，那农夫太可怜了。”

又八有些疑虑，但禁不住阿通的再三请求，最终将她从马背上松绑，嘱咐她说：“你可要乖乖地跟着我呀！”

“嗯，我不会逃的。再说我手腕上还有你的齿痕，我怎么会逃呢？”

阿通用手捂住手腕上的伤口，同时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星之中

一

武藏现在已经练就了一种功夫——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想睡觉，立马倒头就能入睡。虽然时间很短，但也能保持充沛的精力。

昨夜亦是如此。

回到权之助家之后，武藏连衣服都没脱，找了一间屋子，倒头就睡。早上起得还很早，当小鸟发出第一声鸣叫的时候，他已经睁眼了！

昨晚从野妇池进入池尻河，等到家已经后半夜了。武藏醒来之后，觉得昨晚把权之助累坏了，这么早，他肯定还在睡觉吧，那老母亲也应该还在休息。所以武藏就没着急起来，以免打扰到他们。他躺在榻榻米上，一边听着小鸟的鸣叫声，一边等待着隔壁的拉门声。

这时——

外面传来哭泣声，那声音不是来自隔壁，而是来自更远的房间。究竟是谁呢？

“……咦？”

武藏屏气凝神静听。好像是权之助，哭声忽高忽低，有时候竟犹如婴儿一般号啕大哭。

“娘，您太过分了吧！我也很不甘心啊！……娘，难道您不知道我比您还不甘心吗？”

武藏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权之助的只言片语。

“一个大男人哭什么——”

老母亲像在教训三岁小儿一样，语气平静且坚决。

“你要是觉得不甘心，以后就得好好修行武艺，决斗时要处处小心……别哭了，真难看，快点把脸擦干净。”

“嗯……我不哭了！昨天让您看到我那么 的样子，真是太对不起了，您就原谅我吧！”

“批评归批评，不过仔细想想，你的武艺和他之间确实有一段距离。再加上你的生活过于平静，结果导致你的武艺也迟钝了。所以说，输也是必然的！”

“被娘这么一说，我更感惭愧了！平时朝夕受您的教诲，直到昨晚我才知道自己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就我现在这水平，还想在武林中闯出一片天，实在是太自不量力了！娘，我觉得我还是做普通老百姓吧！整日舞枪弄棒总比不上拿锄头种田，这样也可以让您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武藏本来以为他们的交谈和自己毫不相关，可是仔细听下来，原来谈论的主角正是自己。

武藏心头一惊，立刻坐了起来——没想到他们对一次胜败看得如此之重。

武藏原以为昨晚的误会已经过去了，万万没有想到昨晚权之助输给自己一事会给母子二人留下那么大的阴影，乃至使他们痛哭流涕，懊恼不已。

“这种输不起的人，真让人受不了！”

武藏一边在嘴里嘀咕，一边悄悄躲入隔壁房间。借着早晨微微的亮光，他偷窥着隔壁的动静。

隔壁是这家的佛堂，老母亲背对佛坛而坐，儿子伏在佛坛前哭泣。权之助，这个膀大腰圆的大男人竟在老母亲面前哭得稀里哗啦。

他们没有发现武藏。听权之助说完，老母亲勃然大怒，抓起儿子的衣领，厉声问道：“你说什么？……权之助，你刚才说什么了？”

二

老母亲听到权之助打算一辈子做农民的想法，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说什么？要当一辈子农夫？”

她抓起权之助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膝盖前。像打三岁小孩屁股一样，咬牙切齿地责骂权之助。

“我本来指望你能够出人头地，重振家族声威，可谁承想你这么没出息。看来我这么多年来的期望要和这草屋一起朽烂了。早知道这样，我当初何必教你读书，让你学武艺，何必过那吃糠咽菜的苦日子！”

老母亲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哽咽。

“你是因疏忽才落败，怎么就没想过一雪前耻呢？幸亏那浪人还住在家里，等他醒来，你们再比试一场，一定要赢回你那被挫败的信念。”

权之助抬起头来，面露难色。

“娘，我要是能打赢他的话，又何必跟您说这些丧气话呢？”

“这不像平常的你啊？为何变得如此消沉？”

“昨晚我不是陪那浪人出去了一趟嘛！我其实一直在找机会，想给他致命一击，可是无论如何我都下不去手！”

“那是因为你太懦弱了。”

“不是因为我懦弱。我的身体里流的是木曾武士的血，还曾在御岳的山神面前祈愿二十一天，最终在睡梦中悟得了使用木棍的精髓。就这样输给一个毫不知名的浪人，我确实也非常不甘心。——但不知道怎么了，只要一看到那个浪人，我就下不了手！”

“你是不是在山神面前发过誓，立志要成为一流的棍术大师？如果是的话，那你就必须战胜他！”

“但是，仔细想来，我所掌握的棍术其实都是自己摸索的，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闭门造车’。我不可能成为一流的棍术大师。这些年，为了锻炼武艺，我把家给拖累了，还让您忍饥挨饿，所以我才会萌发放弃棍术，专心耕田的想法。”

“以前你和那么多人交过手，从未有过败绩。昨天你败给那个浪人，我觉得可能是山神想惩罚你的自满。你放弃棍术，也许会给我换来锦衣玉食，但我又有何心思去享用呢？”

老母亲的谆谆教导还在继续。她不断怂恿儿子等武藏醒来之后，再和他比试一场。如果再次败了，那再选择放弃棍术也不迟。

武藏躲在纸槅门的阴影里，将二人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武藏心中有些犯难。

“这可怎么办呢？……”

武藏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间，坐在榻榻米上发着呆。

三

这可如何是好呢？

自己若是露面，他们母子二人肯定会提出比武的要求。

如果真要比武，那获胜的肯定是自己。

武藏确信！

如果权之助再次失败的话，那他可能就会放弃自己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棍术，彻底断了自己的习武志向。

还有那位老母亲，儿子的成功是她唯一的生存支柱，即使生活再贫穷，她也不忘对权之助的谆谆教导。一旦权之助失败了，那老母亲该会多么伤心啊！

“……看来，还是不比的好！我从后门偷偷溜走得了！”

武藏轻轻推开后门，溜出屋外。

初升的朝阳透过树梢，洒下一片不规则的白色斑点。武藏回头看了一眼仓库外面的院子，阿通骑过的母牛还拴在那里，它正沐浴在朝阳下，悠闲地啃着青草。武藏突然特想送给那牛一句祝福。

“希望你能够在这里健康快乐地生活！”

武藏走出防护林，大步行走在驹岳山脚下的田埂上。

天气依然比较寒冷，迎着阳光的一侧耳朵还比较暖和，逆光的一侧就感觉冷得要命。天空晴朗，驹岳山也将自己的整个身姿展现在世人面前。从山顶吹下的微风轻抚着武藏的衣襟，昨晚的疲劳和焦躁都消失殆尽。

仰望天空，白云悠悠。

天空中飘着无数的白云，每一朵的形状都不尽相同。它们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翱翔，在湛蓝的天空中做出一个个鬼脸。

“不必焦虑，也不必担心。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虽然城太郎和阿通柔弱，但柔弱也有柔弱的福分，上天会安排善良的人保护他们的！”

昨日萦绕在武藏心头的迷茫——不，更应该说是从马笼岭的女瀑男瀑之后，一直挥之不去的踌躇彷徨，在今天早上，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武藏又找回了自己该走的路。阿通？城太郎？这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午后时分。

他的身影出现在了奈良井的客栈中。

奈良井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有熊胆店，店铺檐下的笼子内还养着活熊；有百兽屋，门前挂着各种各样的兽皮；还有木梳店，里面摆着木曾出产的各种木梳。此外，这里的客栈也是热闹非凡。

武藏走进街道拐角的一家熊胆店，门上挂着一个大招牌，上面写着“大熊”二字。

“有人吗？”

武藏探头进去。

店铺里面有一口铁锅，正烧着开水，老板在旁边喝着茶。

“客官，有何贵干？”

“请问大藏先生的店铺怎么走？”

“啊！大藏先生啊？从这儿往前走，过了前面那个十字路口——”

老板从店内走出，给武藏指路。恰在这时，店里的小伙计从外面回来。老板便吩咐他说：“喂，喂，你过来！这位客官要去大藏先生那里，他的店不好找，你带他去吧！”

小伙计应允在前面带路。武藏感觉一股浓浓的热情扑面而来，他想起了权之助对他说的话，奈良井的大藏先生德高望重，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四

武藏听到大藏先生开了一家草药的批发店，还以为会跟路边鳞次栉比的小店一样。但是，等真的到了那里，武藏大吃一惊。

“武士大人，这里便是大藏先生的府邸。”

眼前是一座大宅院，若无人引路，还真是不好找。那名小伙计向他指明之后，就转身回去了。

虽说是店铺，但门前却没有幌子和招牌，只有三扇锈迹斑斑的格子门，旁边有两个土墙仓库，四周围绕着高墙，门口上方挂着遮阳篷。这家店铺比较隐蔽，要是没人引路，还真是不好找。

“有人在吗？”

武藏拉开大门问道。

屋内非常昏暗，大小和一个酱油铺子差不多，冰冷的阴风迎面吹来。

“是谁啊？”

有人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武藏也顺手带上门。

“我叫宫本武藏，是个浪人。我的弟子城太郎是一个年约十四岁的小男孩，听说他昨晚或者今天早上来过贵府求助，不知是否属实？”

武藏的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大伙计就频频点头，口中念道：“应该是那个孩子吧！”

他恭敬地递给武藏一个坐垫，一番客套之后，向武藏诉说了事情的经过，可是结果却很令武藏失望。他说：“实在是非常抱歉！昨天半夜，那孩子确实来过，把门敲得震天响。当时恰巧我们家大藏大人要出远门，我们都在忙着帮他收拾行装——开门一看，正是您要找的城太郎。他就站在门外，神情非常着急！”

老字号店铺的伙计一般都比较率直，讲话也讲究来龙去脉，当时的经过大致如下：

好像有人告诉他奈良井的大藏先生喜欢行侠仗义，有什么难处可以去找他。

结果那孩子就哭着跑来了，他向我家主人诉说了阿通被劫走的事儿。我家主人宽慰他说：“虽然这种事非常棘手，但是我一定会派人帮你去找。如果是附近的野武士或者挑夫干的，那很快就可以查到。如果是过路的行人干的，那就麻烦了。阿通可能会被藏在某处，或者通过小路被带走了！”

从昨天夜里一直到今天早上，我家主人派人四处寻找，但却毫无线索。应该是被过路的行人给劫走了。

城太郎见我们没找到人，就又开始哭鼻子。而我家主人今天早上又急着出发，于是就对他说：“要不这么着！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们一边走一边找你的阿通姐姐，说不定还会在路上碰见你的武藏师傅呢！”

城太郎一听，就跟找到了救星似的，立刻决定一起走。大伙计还告诉武藏，两人刚刚出发没多久。武藏非常遗憾地回应说：“这么说来，他们也就刚刚离开两刻钟吧！”

五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刻钟，现在再怎么赶也赶不上了！武藏好不惋惜，但他继续追问道：“请问大藏先生的目的地是哪里呢？”

大伙计也难以给出明确的答案。

“您也看到了，我们店虽说是一家草药店，但却没有悬挂招牌。草药都是去山中采好了，然后在春秋两季，由店员背着草药去各地销售。这样一来，我们家主人的闲暇就多一些。但他一旦闲着，就会去参拜神社或寺庙，要不就去泡温泉，还喜欢游览名山大川——我觉得他这次可能会从善光寺出发，然后经过越后路，最终抵达江户。”

“看来你也不知道你家主人的行踪啊！”

“是的，主人从不告诉我们他要去哪里。哦！您看我这记性，忘了给您斟茶了！”

大伙计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店铺里面，给武藏拿茶水。而武藏此刻根本就没有心情去喝茶。

等大伙计端来茶后，武藏立刻向他询问大藏先生的容貌和年龄。

“我家主人很好认，您要是在半路遇见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他今年五十二岁了，但身板依然硬朗。他四方脸，面色红润，脸上还有一些痘疮留下的疤痕。脑袋右侧的鬓角有点秃。”

“那身高呢？”

“跟您差不多高。”

“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呢？”

“穿了一件条纹外衣，是用在堺市 (2) 买的一种进口棉布做的！这种布料很珍贵，世间很少有人穿的。您要是去追他的话，那这衣服就再显眼不过了！”

武藏已经基本弄清了大藏先生的特征，再和大伙计聊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于是武藏抿了一口茶水，谢过大伙计之后，便立刻起身去追。

武藏在心里盘算着，天黑之前是赶不上他们了，要是自己连夜经过洗马和盐尻的客栈，中间不休息，直接到达盐尻峰山顶的话，那肯定就会超过他们。等天亮了，在山顶等他们赶过来就可以了。

“就这么办了，我先超过去，然后再等他们。”

当武藏经过贽川、洗马，到达山脚下的客栈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村庄上方升起了袅袅炊烟，家家户户也都亮起了灯。虽时值晚春，但整座村庄都沉浸在一片安静祥和的气氛中。

从山脚到盐尻峰的山顶还有二里多地。武藏一口气爬了上去，夜还未深，站在高山顶上，武藏松了一口气。置身于繁星之下，一股疲劳感向武藏袭来。

慈母棍

一

武藏睡得很香。

他躺在一座小神社内，神社门楣上方有一块牌匾，上面写着“浅间神社”四个大字。

浅间神社位于一座石头山上，这里是盐尻峰的最高点，远远望去就如同山顶上长出的瘤子一般。

“喂！快上来啊！能够看到富士山！”

叫喊声不经意间传入耳内，以手当枕，正在神社内睡觉的武藏，一个骨碌爬起来。灿烂的朝霞映入眼帘，但没有看到一个人影。远处是大片的云海，富士山就处于云海之上，在朝霞的映照下，富士山通体都变成了火红色。

“啊！真的是富士山吗？”

武藏如少年般发出惊讶的叫声。虽然他以前在图画中见过富士山，甚至自己在内心中也无数次勾勒过富士山，但见到真正的富士山，这还是平生第一次。

尤其是在自己爬起来的那一刹那，富士山就在自己眼前，那高度和自己没有什么差别，双方彼此对望着，这令武藏一下子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只能一个劲地惊呼。

“啊！”

武藏目不转睛地眺望富士山，也许是感受到了什么，两行热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武藏根本没有拂拭眼泪的念头，在朝阳的照射下，泪珠散发出红色的光芒。

人类是多么渺小啊！

武藏深受震撼。与浩瀚的宇宙相比，武藏更加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不禁悲从中来。

说实话，自从武藏在下松凭一把剑征服了吉冈门的数十名弟子之后，他就有些飘飘然了，内心也萌发出自负的幼芽。他觉得天下那些被冠以剑术高手的人，其实水平也都一般。此种傲慢心态，使武藏更加趾高气扬。

但是，即使成为众人尊崇的剑圣，那又算得了什么呢？生命又能延长多少呢？

武藏深感悲伤，尤其是在富士山的亘古悠久的屹立和优美身姿面前，他更加深感自己渺小。

毕竟人类的生命是有限的，大自然的不朽是人类想模仿也模仿不来的。在世间的排序中，比自己强大的事物会排在自己的前面。毫无疑问，大自然要比人类高贵得多。武藏觉得自己不配和富士山对立相望，于是他情不自禁地跪了下来。

“……”

武藏双手合十。

他祈祷母亲在九泉之下能享冥福。他感谢大地之恩，并祈祷阿通和城太郎平安无事。武藏还在心中暗自许愿——虽然自己注定不会变得像天地神灵那般伟大，但也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人类中的强者。

“……”

他再次合十。

“傻瓜，人类哪里渺小了？”

他喃喃自语。

大自然因为有人去看它，所以它才显得伟大，要是没人理它，那它什么也不是。神灵也是，因为有人信仰，所以才存在。可以看出，人类才是事物的主宰，是万物之灵。

人类、神灵和宇宙之间，并不存在太远的距离。只要你肯努力，通过你腰间的三尺长刀就能够达到神灵和宇宙的境界。如果你觉得自己现在还难以达到，那只能说你离伟人和名人还有一段距离。

武藏合十期间，脑海中闪过了上述念头。这时，耳际又传来过路行人的声音。

“哇！看得好清楚啊！”

“很少能有机会如此膜拜富士山神啊！”

四五名行人爬了上来，他们用手遮着额头，欣赏着富士山的风光。在这些人中，有人看到的只是单纯的一座山，而有些人看到的则是神明。

二

从石头山俯瞰下去，山路上来往的行人非常渺小，就如同蚂蚁一般。

武藏转到神社后面，认真注视着这条山路。他觉得，大藏先生与城太郎肯定会沿这条山路上来。

武藏现在非常放心，即使自己不小心把他们给漏过去了，那他们也会主动找自己的。

为什么这么自信呢？因为武藏为了慎重起见，在石头山下的路边拾了一块石板，在上面写道：

奈良井的大藏先生，

本人非常想见您一面，

我在山顶的神社静候您的到来。

城太郎的师傅武藏

然后武藏将石板立在了悬崖上方一处非常显眼的地方。

可是，现在日上三竿，赶路的早高峰早就过了，却依然没能看到大藏先生和城太郎的身影。也无人看见那块石板后，从下面吆喝他。

“奇怪了！”

武藏满腹狐疑，内心焦躁不安。

“他们应该来的啊！”

这条山路直通山顶，然后分成三支，分别通往甲州、中山道和北国街道。山上的河水则都是往北流，然后在越后入海。

无论大藏先生是前往善光寺，或是前往中山道，都必定通过这里。

但是，世事变幻莫测，常出人意料。也许对方突然改变了方向，也许是对方在前一个山脚下就住下了，这一切都让人说不准。武藏虽然准备了一天的伙食，但他还是决定到山下的客栈把早饭和午饭一并解决了。

“得了，就这么着了！”

武藏正要走下石头山，却突然听到有人在山下大吼。

“啊！他在那里。”

那声音充满杀气，和权之助挥棍打出时的声音非常相似。武藏心头一惊，抓住岩石往下看，底下的人也在往上看，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

“朋友，我可找到你了！”

原来是驹岳山下的权之助，并且把老母亲也一并带来了。

老母亲骑在牛背上。权之助一手握着四尺长的木棍，一手揽着牛绳，直勾勾地盯着武藏。

“朋友，能见到你实在是太好了！你是不是听到什么，然后偷偷逃走了啊？你这一走，我这脸面可就挂不住了！咱们一定要比试一次，让你再尝尝我棍术的厉害！”

三

岩石与岩石之间是一条狭窄的山路。武藏停下脚步，靠在岩石上向下望。

权之助见武藏不肯下来，便对母亲说：“娘，您就在这儿看好吧！不是平地，我也一样能打。我这就爬上去，把他打下来让您瞧瞧！”

权之助放开手中的牛绳，握紧木棍，抬腿就要往上爬！这时，老母亲叮嘱他说：“儿啊！别冒冒失失的，你上次不就是吃了粗心大意的亏吗？还不长记性！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要是他从上面滚石头砸你，你可如何应付？”

武藏只看到他们母子二人在底下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至于说的内容则是一句也听不清。

在这期间，武藏也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一定要避开这场比武。

在上次的打斗中，武藏已经获胜，并且也领教过他的棍术，根本没必要再比试一场。

而且，这对母子虽然失败，却咽不下这口气，竟然追赶自己来到此地，可见这对母子不但输不起，而且嗔恨之心令人生畏。正如同自己与吉冈门的宿怨一样，这种比武只会增添怨恨。弊多利少的事能免则免，否则一步走错，步步走错。

这位老母亲和阿杉婆有些相似，两人都非常无知，都因为盲目溺爱自己的儿子而胡乱诅咒别人。武藏对这样的老母亲是深感恐惧。

武藏不想再去招惹另外一位母亲的诅咒，所以他决定无论如何也要避开这场比武。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武藏本来从石头山上走下了一段，可是见此情形，他又赶紧往回爬。

“喂！武士！”

背后有人叫他，不是气喘吁吁的权之助，而是那刚从牛背上下来的老母亲。

“……”

那声音充满威严，武藏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老母亲坐在石头山下，正抬头望着自己。老母亲看到武藏回头往下望，赶紧双手伏地，给他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这一跪，把武藏也给跪慌了，他不得不赶紧转身回头。那户人家对武藏有留宿之恩，而且武藏没有致谢就偷偷溜走了，本来就已经欠人家的情，可现在又受到如此大礼，武藏深感惭愧。

“老太太，您这大礼我可承受不起啊！您快起来吧！”

武藏边说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武士，也许您瞧不上我们，觉得和我们比武掉价。但是，我们特意找您比武，并不是记恨您，也不是恬不知耻地来自讨没趣。我儿子的棍术都是他一个人自己摸索的，他一直苦于没有朋友或对手可以互相切磋。这次能够遇到您这样的高手，希望您能指导他。”

武藏依然保持沉默。那老母亲怕武藏听不清楚，故意把声音喊得很大。她的语气诚恳，令人不得不洗耳恭听。

“如果就这样和您错过了，那我们将会遗憾终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碰见您这样的高手——上次败得那么惨，这让我们母子无颜面对以武学享誉盛名的祖先。这次我们追过来，就是想向您好好讨教，以使自己知道败在了哪里！如今难得遇到您这种高手，若不向您好好讨教，就如同入宝山而空手归，令人扼腕。所以，恳请您和我儿子再比试一场，也圆了我这老婆子的愿望！”

老母亲说完，又双手伏地，对着武藏的脚后跟叩头。

四

武藏默默地走下来，牵起跪在地上的老母亲的手，扶她上牛。他对权之助说：“你来牵牛绳，我们边走边谈。让我也考虑一下要不要与你比武。”

武藏默默地走在这对母子前面，虽然刚才说边走边谈，但他依然是沉默不语。

至于武藏为何在犹豫，权之助是一概不知，只能用疑惑的眼神盯着武藏的脊背。母子二人紧跟武藏的步伐，不时拍打一下慢吞吞的牛，催它快一点。

武藏会拒绝吗？

武藏会答应吗？

老母亲骑在牛背上，露出一副不安的神情。在默不作声走了三四里路之后，武藏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他们说：“喂！我决定和你比一场！”

权之助丢开牛绳，兴奋地说：“你真的同意了吗？”

武藏扫了一下周边适合比武的场地，丝毫没把干劲十足的权之助放在眼里。

“可是，这位老母亲。”

武藏对骑在牛背上的老母亲说道：“您可要做好万一发生意外的准备啊！比武与生死决斗只是使用的武器不同而已，其他可说毫无差别。”

看到武藏如此谨慎，老母亲脸上也首次露出了笑容：“这位武士，你无须担心！我儿子已习棍术十年，若他果真败于你这晚辈，那他断了习武的念头也罢！对我们这种人来说，一旦放弃习武，那也就没有了活着的价值，对本人来说，死也许是一种解脱。所以，我绝对不会记恨你的！”

“既然您这么说，那就好办了！”

武藏捡起地上的牛绳，指着远处的一棵松树对权之助说：“此处来往人多，我们将牛拴好，这样也能专心比武。”

在山岭中央，有一棵巨大的光秃秃的落叶松。武藏将牛拴在松树下，说道：“权之助先生，准备好了吗？”

武藏催促着。

已经等待良久的权之助，立即横握木棍，站在了武藏面前。武藏也在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

武藏没有准备木剑，也没打算捡拾别的东西来当武器。他双肩放松，两臂自然下垂。

“你不准备吗？”

权之助问他。

武藏反问道：“为什么要准备？”

权之助愤然而怒，眼中仿佛能喷出火来。

“你必须得有一件武器，什么东西都可以！”

“我有啊。”

“两个拳头吗？”

“不是。”

武藏摇头，左手缓缓移到刀柄上。

“是这个。”

“什么？真剑？”

“……”

武藏撇嘴微笑以示回答。此时，双方之间气氛凝重，互相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绝不敢有半点闪失。

那老母亲原本气定神闲地坐在松树底下，听到武藏要用真剑比武，脸色不禁吓得铁青。

五

“真剑？”

当老母亲听到儿子说出这个字眼儿后，浑身一阵战栗。

“啊！请等等。”

老母亲想叫住他们。

但是武藏和权之助注意力高度集中，眼中只有对方，根本听不到老母亲的呼喊。

权之助紧握木棍，那木棍仿佛要吸尽山岭中的精气，然后在一击之中，将其全部喷出。而武藏也是手握刀柄，锐利的目光直逼对手眼眸。

此时，二人在精神上已经厮杀成一团。在这种场合，眼神的杀伤力要比木棍和刀剑的杀伤力更为强大——首先用眼神震慑住对方，然后再用木棍、刀剑或其他的武器一举制伏对手。

“等一等啊！”

老母亲再次大声喊叫。

“什么？”

武藏退后四五尺之后问道。

“你真的要用真剑比武吗？”

“是啊！对我来说，木剑和真剑都一样。”

“我并不是想阻止你……”

“您早点知道也好。我的剑可是不长眼睛的，只要比武一开始，我就不会照顾任何人，我会使出全部的实力。要是害怕，现在逃还来得及！”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想让你们在比武之前先介绍一下自己，免得以后没机会了再后悔。所以，才叫住了你们！”

“哦，原来如此！”

“不管结果怎样，我都不会记恨您的！能和您这样的高手切磋，是我儿子的福分。阿权啊！你先做个自我介绍！”

“好！”

权之助恭敬地行了一礼。

“我家祖先乃是木曾殿下的家臣大夫房觉明。木曾殿下去世之后，祖先觉明就出家了，成为法然大法师的入室弟子。不过后来，家道中落，到我这一代已经变成一介草民。家父在世时，曾受人欺辱，于是和家母一起在御岳神社发誓，要靠武艺将家门发扬光大。后来，我将在神灵面前领会到的棍术命名为‘梦想流’，因此他们也称呼我为‘梦想权之助’。”

权之助语毕，武藏也还礼介绍自己说：“鄙人乃播州赤松的支派，平田将监的后裔，家住美作乡宫本村。父亲是宫本无二斋，我叫宫本武藏，是家中独子。鄙人只身一人闯荡江湖，无亲无友，今天即使死于你的棍棒之下，也无须为我善后。”

说完之后，武藏摆好战姿，对权之助说：“出招吧！”

权之助亦再度紧握木棍，回应说：“好！”

六

老母亲坐在松树的树根上，屏气凝神，紧张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如果说这是天降灾难的话，那也是自己找的，是自己撺掇儿子追上来，结果让他暴露于对手的利刃之下。老母亲的内心常人难以理解，即使儿子处于这么危险的境地，她也能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观战。老母亲就是这样固执的一个人，只要她决定了，任凭别人说什么，都不为所动。

……

老母亲双手放在膝盖之上，双肩稍稍往前倾，一看就知道她很在意自己的坐姿。不知她养育了多少儿女，也不知她有多少儿女已经逝去，端端正正的坐姿让她那饱经贫苦的躯体看起来更加羸弱瘦小。

此时，武藏和权之助正在对峙，相距不过数尺。

“出招了！”

战斗一开始，老母亲的眼眸中放出异彩，犹如天地众神都汇集于她的眼眸，通过她的眼眸来观战一般。

权之助已将自己的生命完全寄托在了武藏的剑上。在武藏拔出剑的那一刹那，权之助就知道了自己的宿命，禁不住全身冰冷。

“奇怪，这人怎么和之前判若两人？”

权之助颇感异常。

权之助发现眼前的武藏和之前在院子里和自己打斗的武藏完全不同。若以书法来形容的话，那晚武藏的动作就如同是行云流水的草书。但今天的武藏严肃刚毅，那动作就如同楷书，一横一竖一丝不苟。权之助察觉到自己低估了武藏的实力。

权之助一直引以为傲的木棍今天也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只能被举在头顶，以顶住武藏凌厉的进攻。

……

……

荒原上生起了一层雾霭，或聚或散，变化无常。在远处的大山前，一只大鸟正在悠闲地飞过。

“啪”的一声，两人之间的空气激烈动荡。震动过于剧烈，若此刻有飞鸟从此飞过，那也必定会被震落。这声响不是木棍搏击长空的声音，也不是利剑划破苍穹的声音，而更像是禅学中的“只手之声”。

武藏和权之助厮打在一起，双方移动迅速，在眼睛将看到的信息传递给大脑的瞬间，双方的位置和姿态已经发生变化，所以凭肉眼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

权之助跳起来，从上往下挥棍痛击。武藏一闪躲了过去，反手自下往上横挑对方的上半身。虽被权之助给躲了过去，但剑还是划过了他的右肩，削掉几根毫毛。

这时，武藏使出了自己的绝招，在剑刃将要离开权之助的一瞬间，他突然将剑锋一转，杀了个回马枪。在比武中，武藏经常会用这一绝招把对手送入地狱。

权之助根本没料到武藏会在中途将刀锋一转，他惶恐万分，只好把木棍举过头顶，硬挡住武藏的进攻。

“哐——”的一声，大刀击中他额前的木棍。受此劈砍，棍棒通常会断为两截，但如果大刀不是斜砍的话，棍棒一般不会断裂。权之助接招时心里有数，他双手横握木棍挡在额前，左臂肘部深深推向武藏手边，右臂肘部弯曲抬高，企图迅速反击，用木棍一端击中武藏肋骨。但出乎意料的是，武藏的大刀卡在了木棍中。武藏见势不妙，立即放手后撤，但为时已晚，木棍还是扫过了他的肋骨下方，所幸伤得不重。

武藏的大刀砍下来时和木棍垂直接触，结果木棍没有断裂，反而是大刀卡在了里面。木棍的一端也直抵武藏胸口，在还有寸余距离的时候，擦着武藏的肋骨而过。

七

现在双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谁都不敢贸然进攻，因为大家都知道，肯定是焦躁的一方落败。

如果是刀与刀的对决，那可以被称作是白刃交锋。可现在一方用的是刀，另一方用的是木棍，很难对他们下一个准确的定义。

木棍既无刀鞘，也无刀刃，而且还没有刀尖和刀柄。

但是这把四尺长的圆木棍，可以说到处都是刀刃，也到处都是刀尖或刀柄。如果使用者技艺高超的话，那么棍术可以表现得千变万化，这是刀剑所不能比拟的。

习惯用剑的人会用剑术的思维去判断木棍的进攻方式，也因此为自己招来横祸。因为，木棍的招数繁多，它不仅具备刀剑的所有特质，还同时可以发挥短枪的功能。

当武藏将刀砍入木棍之后，他没敢贸然拔出，就是因为无法预知权之助下一步的出击招数。

权之助更显谨慎。因为他的木棍在头顶上撑着武藏的大刀，处于挨打劣势。别说把刀夺过来，只要精力稍有懈怠，武藏的大刀就可能飞过来，把自己的脑袋剁个稀巴烂。

权之助虽然在御岳神社的神灵面前领悟到了“梦想流”这一棍术，且能将木棍运用自如，但此刻却一招半式也使不出来。

权之助脸色转白，他咬紧下唇，眼角上挑，额上沁出密密的汗珠。

“……”

权之助头顶上方十字交叉的木棍和大刀在双方的用力下，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犹如波浪一般。站在下方的权之助呼吸愈来愈急促。

在这时，坐在松树下屏息观战的老母亲脸色比权之助更显苍白。她大叫一声：“阿权！”

在她大声喊出的瞬间，肯定是忘却了自己的存在。她坐得笔直，不停以手拍打自己的腰部。

“腰啊！腰！”

不知老母亲当时是否紧张得吐血，只见她一头向前栽去。

武藏和权之助缠斗在一起，木棍和大刀就像已经定格了一样，难舍难分。在老母亲叫了一声之后，二人倏然分开，其力量比刚才砍在一起时还要强劲。

这股力量来自武藏。

武藏往回退了三四尺，而权之助则往后退了七尺。由于反作用力过于强大，双方退过的路线，都被脚后跟掘出了厚厚的泥土。

说时迟，那时快，权之助一个箭步，腾空跃起，抡起木棍就向武藏打来。武藏一个闪身，顺手抓住权之助的衣服，将他狠狠地甩了出去。

只听权之助“啊”的一声，头差点栽到地面，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本来权之助想抓住机会，转守势为攻势，可没想到吃了大亏。而此刻的武藏则如同一只面对强敌的老鹰，毛发竖立，眼睛在搜索着对方的每一个破绽。权之助这一踉跄，把自己的背部完全暴露在了武藏的大刀之下。

一道像雨丝一般细微的闪光，划过他的背部。权之助发出小牛般的哀鸣，往前走了三步，“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武藏也用手按住肋骨下方，一屁股跌坐在草丛中。

“我输了！”

武藏大叫一声。

而权之助则趴在那里，毫无声息。

八

权之助长时间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老母亲见此情景，以为儿子已经死了，悲恸欲绝。

“别担心，我是用刀背打的！”

武藏向老母亲做出解释，但老母亲却并没有起身。

“您快去给弄点水吧！您儿子肯定没有受伤。”

“嗯？”

老母亲这才缓过神来，她抬起头，满脸狐疑地盯着武藏。确实如武藏所言，权之助身上没有半点血迹。

“噢！”

老母亲跌跌撞撞地爬到儿子身边，给他喂水，呼唤他的名字，并不停地摇晃他的身体。权之助这才苏醒过来，看见武藏茫然地坐在一边，赶紧致谢。

“多谢手下留情。”

他边说边双手伏地，给武藏叩头。武藏也赶紧还礼，慌忙握住对方的手说：“不，输的人不是你，是我。”

武藏掀开衣服，让他们看自己肋骨下方的伤痕。

“这是被你打的，已经瘀血了！要是再近一点，我这小命恐怕都没了。”

武藏不知道这样说，他们会不会相信，他希望通过这一方式让对方相信他们没有输。

同样，权之助和他母亲也都张口结舌，望着武藏皮肤上一个小小的红斑点，不知说什么好。

武藏放下衣襟，询问老母亲。“为什么要在比试时，大喊‘腰’呢？是不是当时权之助腰部露出了破绽，所以您才大声提醒他呢？”

老母亲如实回答说：“实在很羞愧，犬子用木棍拼命抵挡您的大刀时，双足被死死地钉在了地上。他退也危险，进也危险，命悬一线。虽然我不懂武术，但旁观者清，我看出您的一个破绽。但犬子当时全心应战，他当时只在考虑是该出招，还是后退，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破绽。依我看来，他的上身不需要变化，只要稍微蹲低腰部，木棍就可以击中您的胸膛。所以我才不自觉地叫了出来。”

武藏点头默许，对能够有机会和他们母子二人切磋表示感激。

权之助在一旁默默地听着，想必感悟到了什么。这次不再是御岳神社的神灵面前感悟到的“梦想流”，而是现实中的母亲眼见儿子处于生死边缘，因为母爱而激发出的“穷极活理”。

权之助本来是木曾的一名农夫，后来被人尊称为“梦想权之助”，是“梦想流”棍术的始祖。他在自传的后记中记下了母亲的话语，题为《母亲的一招》。

这篇文章记录了伟大的母爱，以及与武藏比武的过程，但并未写“赢了武藏”。在他一生中，他都说自己输给了武藏，并且将输的过程一一详记下来。

武藏向这对母子送上了衷心的祝福，然后就和他们作别，离开了荒原。当武藏来到上诹访附近时，他发现一名武士正在马子驿站向来往行人打听自己的下落。

“您有没有看到一个名叫武藏的人从此经过？他应该走的就是这条路——”

一夜之友

一

疼死了……

权之助的木棍戳中了他的肋骨边缘，至今仍隐隐作痛。

此时他来到山脚下的上诹访附近，打听城太郎和阿通的消息，内心一直惴惴不安。

接下来，他又来到下诹访一带。下诹访的温泉非常有名，他打算先去泡泡温泉，解解乏。

这个小镇位于湖畔，有一千多户人家。有一家客栈在店前搭了一间温泉小屋，背靠来来往往的大马路，前往泡澡的人络绎不绝。

武藏将衣物连同大刀、小刀一起挂在树枝上，然后跳入一个露天温泉浴池。

“爽！”

武藏把头枕在石头上，闭目休憩。

早晨，昨天受伤部位的皮肤硬得像皮革一样，现在泡在温泉之中，再加上武藏不停地去揉搓，这一部位的血管渐渐缓和过来，血流加快，搞得武藏昏昏欲睡。

夕阳西下。

住在湖畔的多是打鱼人家，户与户之间都隔着水。黄昏时分，水面上升起淡紫色的雾霭，远远望去，犹如温泉上散发的蒸汽一般。隔着两三块田地就是车水马龙的大道，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

路边有一家卖油和日用品的小杂货店。

“我买一双草鞋。”

一名武士坐在矮凳上，整理着自己的鞋。

“我听闻一名武士在京都一乘寺的下松单身挑战吉冈门数十人，并且还获胜了。当今世上，这样的高手真是罕见啊！据说他会从此经过，不知诸位见过没有？”

看来这名武士在越过盐尻峰之后，就一路打听着来到此地。显然他不认识武藏，被问的人也是一头雾水，反而还询问他武藏的服装和年龄等。武士只能如实地回答说：“至于具体情况，我也不太熟悉！”

众人都非常热心地问他为何要找这样一个人。那名武士获悉无人见过武藏之后，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真希望能见到他……”

武士整理好鞋之后，依然在傻傻地喃喃自语。

难不成他是在找自己？

武藏泡在温泉里，隔着一片田地端详着那名武士。

也许是长途跋涉的缘故，那名武士被晒得黝黑，年龄四十岁左右，看起来不像是一名浪人，应该是一位领主。

他鬓角的毛发被斗笠的系带磨得乱七八糟。此人骨骼强健，若在战场上，肯定是一名虎将。武藏觉得如果他脱掉外衣的话，身上应该会有甲胄和护具留下的痕迹。

“奇怪……我不认识这人啊？”

武藏正纳闷着，那名武士已经走远了。

从他刚才提起吉冈门的语气来看，这人可能会是吉冈门的弟子！

吉冈门弟子众多，其中既有刚毅有志之士，也有老奸巨猾之徒，当然想找他报仇的人也不在少数。

武藏擦干身体，换上衣服，混入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时，刚才那名武士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请问……”

他站在武藏面前，仔细端详武藏的面容。

“莫非阁下就是宫本大侠吧！”

二

武藏一脸疑惑，他点头默认。那名武士非常欣喜。

“啊！果然是您。”

他为自己准确的第六感而感到高兴，不无自豪地说：“终于找到您了，我真是太幸运了！……不瞒您说，自从开始旅行的那天起，我就觉得肯定会在什么地方碰见您。”

那名武士自己乐不可支，未待武藏回话，便邀请武藏晚上和他一起投宿。

“您放心，我不是坏人。说起来可能招您笑话，我出来旅行的时候都是带十四五名仆人，并且还需要牵一匹备用马。对了，先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我叫石母田外记，是奥州青叶城的城主，同时也是伊达政宗公的臣下。”

武藏决定和他结伴同行。外记挑了位于湖畔的一家大客栈，办完入住手续，他问武藏：“要不要去泡温泉？”

他问完，又觉得有些不妥，赶紧打圆场说：“唉！阁下方才在露天温泉泡过了，我还这么问，真是抱歉啊！”

外记脱掉行装，拿起毛巾就走了出去。

武藏觉得这男人挺有意思，但心里还是挺纳闷的。武藏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寻找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何对自己如此殷勤。

“这位客官，您要不要换一下衣服？”

客栈的侍女拿出便服询问武藏的意见。

“我就不换了，还不知道要不要住在这里呢！”

“噢！那好吧！”

武藏走到外面半露天的环廊中，望着眼前暮色渐浓的天空，眼前突然浮现出阿通悲伤时的样子，他不禁担心：她现在境况如何呢？

身后，客栈侍女准备晚饭的声音已经逐渐安静下来。屋内的灯光从背后照射过来，把自己的身影投在了暗黑的湖面上。栏杆前的水波慢慢地由深蓝转为漆黑。

“……唉，我是不是找错方向了啊？如果阿通真的被劫持了，那歹徒也不会来这么繁华的地方吧！”

正当武藏对自己表示怀疑的时候，耳边仿佛传来了阿通的呼救声。虽然武藏一向信仰天命，对任何事情都比较豁达，但此刻心中还是不免担心。

“哎呀！我泡了太久，实在是失礼了。”

石母田外记从外面回来。

“来，快吃饭吧。”

他劝武藏落座，同时发现武藏还没有换衣服。

“阁下，您怎么不换便服呢？”

语气中透出一份恳求。

武藏也非常固执，他解释说，由于自己风餐露宿惯了，所以无论是睡觉，还是走路，都穿同一身衣服，如果换成宽松的睡衣，反而会不习惯的。

“哦！原来如此。”

外记拍腿叫好。

“政宗公最在乎一个人的行走坐卧。他料想您必定不同于凡人。看来，果真如此啊！”

外记借着灯光，仔细地打量着武藏的面孔，仿佛连脸上的坑疤都要观察清楚。

他回过神之后，对武藏说：“能和您相识，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他涮了一下酒杯，给武藏斟满酒，看来今晚是想把酒言欢，痛快一番。

武藏正坐，双手扶膝，行完礼之后，问他：“外记阁下，您为何一路打听我的下落？又为何如此盛情地招待我呢？”

三

被武藏这么一问，外记也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太一厢情愿了。

“呀！我的做法可能让您有点不太舒服——不过，我真的没别的意思。如果您问我为什么要对您这样一位路人如此热情——一句话，是因为我对您非常敬仰。”

接着又补充说：“哈！哈！哈！这也许就是男人和男人间的惺惺相惜吧！”

他又重复说了一次。

石母田外记非常直率地表明了自己的内心世界，但武藏却认为他的表述还不够彻底。

若说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这武藏完全可以理解。至于敬仰的话，那武藏就不太熟悉了，因为他还从来没有碰到一个让他心生敬仰的人。

在武藏接触的人中，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有三位：泽庵、光悦和柳生石舟斋。泽庵令人生畏，光悦与世隔绝，至于柳生石舟斋则是自视清高，不易亲近。

回顾以往的知己，似乎找不到能让自己心生敬佩的人。然而，石母田外记竟如此轻松地对自己说：“因为我对您非常敬仰！”

武藏在心中怀疑：他是不是在奉承自己呢？轻轻松松就说出这种话的人，肯定是一个轻薄之徒。

但是，凭外记的刚毅风貌，应该不是轻薄之徒。于是，武藏又一本正经地追问道：“刚才您所说的敬仰是什么意思？”

外记似乎做好了他要询问此问题的准备。

“实话实说，自从我听到阁下在下松的壮举之后，就一直憧憬着有朝一日能见到您。”

“这么说来，您在京都逗留了不短时间啊？”

“我一月份去的京都，住在三条的伊达家里。就在您比武的第二天，我照惯例前往乌丸光广卿家拜访时，听闻了您的各种传言。乌丸光广卿说他与您有一面之缘，还提及您的年龄和阅历等，这更加深了我对您的思慕之情，所以决定一定要见您一面——承蒙上天的眷顾，在我返乡途中，不料竟在盐尻峰的山崖上看见了您的留言。”

“我的留言？”

“您不是在一块石板上留言——奈良井的大藏先生，我静待您的到来吗？并且还把它挂在了山崖的显眼处。”

“啊！原来你是看到那个啊！”

武藏觉得世间真是充满滑稽色彩——自己要找的人没找到，反而引来素不相识的人来寻找自己。

听完外记的介绍之后，武藏对此人的一片敬仰之情表示遗憾。无论是和三十三间堂的决斗，还是下松的血战，那都是惭愧和伤心超过荣耀。不过下松一战似乎已经耸动世人的听闻，使得流言迅速传播开来。

“别这么说，下松一战，我一点都不光彩！”

武藏也倾诉了自己的惭愧之情，觉得自己根本不配被对方敬仰。

然而，外记却说：“在领俸百万石的伊达政宗公门下，不乏优秀的武士。我闯荡江湖多年，见到的剑术高手也有很多，但如阁下这般优秀的人才却很罕见，而且您还那么年轻，这都是让我肃然起敬的原因。”

外记不断夸赞武藏，又接着说：“真心希望我们能成为‘一夜之友’，即使您有为难之处，也希望今晚您能住下来，我们一起把酒言欢。”

说完，外记又重新涮了一下手中的酒杯，把酒斟满。

四

武藏开心地接过酒杯。一如往常，酒精入胃之后，脸立马红了起来。

“雪国的武士都能喝酒啊——政宗公那么厉害，强将手下自然无弱兵了！”

酒过数巡之后，石母田外记依然毫无醉意。

送酒的侍女也剪过了数次灯芯。

“今晚，我们就这样喝酒聊天到天明吧！”

武藏爽快地回应道：“好。”

他笑着问：“外记先生，刚才听您说，您经常拜访乌丸府邸，您和光广卿是至交吧？”

“还不到至交的程度——主要是我家主人总是派我去他府上办事，再加上光广卿为人豪爽，一来二去，我们就渐渐熟络了。”

“以前经本阿弥光悦先生的介绍，我曾在柳町的妓院见过他。他性格开朗，一点也没有公卿的架子。”

“开朗？仅此而已吗？……”

外记似乎对这个评语不太满意。

“你要是和他多聊一会儿，还能感受到他的热情和智慧！”

“当时我们在妓院，就没有多聊。”

“哦，原来如此，您只是看到了他世俗的一面罢了！”

“那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武藏顺口问道，外记摆正坐姿，连说话的口吻也变了，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是一个忧郁的人！”

说完又补充道：“他的忧郁源于幕府的横行暴力。”

湖水的波浪轻轻地敲打着岸边，屋内的灯火也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武藏先生，您练剑究竟是为了谁呢？”

武藏还从未遇见过这样的问题，他率直地回答道：“为了我自己。”

外记用力地点点头。

“哦，原来如此。”

接着又继续追问道：“那你自己又是为了谁呢？”

武藏不知如何回答。

“难道也是为了你自己吗？先生这样的剑术高手，不会为了一点小小的荣耀就满足了吧！”

两人的谈话，至此才算正式开始。也可以说是外记特意设计了一个突破口，然后将自己想说的话吐了出来。

在外记看来，虽然现在天下控制在德川家康手中，并且到处都在鼓吹国泰民安，但老百姓并没有真正得到幸福。

历经北条、足利、织田、丰臣数代，战乱纷飞，各派诸侯争权夺势，其中受苦最深的就是人民与皇室。皇室被乱臣所控制，而百姓也惨遭奴役之苦——而唯有介于两者之间的武士阶层还算繁荣昌盛。自源赖朝之后，各位大名都崇尚武家政道，最终形成了今天的幕府制度。

织田信长稍有注意到此弊端，特意为天皇营造了宫殿，以示对他的尊敬。丰臣秀吉对天皇也是极为尊敬，并且致力于恢复朝廷的威信，甚至遵照古礼为天皇举办了一次盛大的聚乐第行幸。此外，还采取了一些造福百姓的方针政策。然而到了德川家康时，所有的一切全以德川家为中心，庶民的幸福和皇室又再次被践踏。现在，幕府的权势越来越大，整天就只知道横行霸道。

石母田外记告诉武藏：“在天下诸侯中，唯有我家主人伊达政宗公能够洞察这一切——当然了，在公卿中，乌丸光广卿等人也是可以的。”

五

任何人都不喜欢听别人吹牛皮，但是如果那人吹的是自己家主人的牛皮，那听起来就没有那么讨厌了。

这个石母田外记似乎非常为他主人自豪。在他眼中，当今天下，能够忧国忧民，并且心系皇室的诸侯，唯有他家主人伊达政宗公一人。

“哦！”

武藏点头配合着他。

武藏对这些国家大事不甚了解，听他这么一讲，觉得有理，于是就不自觉地点头附和了。关原之战以后，天下局势大变，但武藏却只是浅浅地感觉到有些变化。

以秀赖为首的大阪派系的大名们将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德川派系的诸侯们又抱着什么样的企图？岛津或伊达等政坛新星将坚持什么样的态度？武藏对这一切从没关注过，相关的知识也是非常有限的。

另外在看待加藤、池田、浅野、福岛等地方势力方面，武藏也只保持在一个二十二岁年轻人的水平。武藏对伊达政宗公的了解，仅限于此下一条：这位内地的大藩主，表面对外宣称领俸六十万石，实际却享有百万石的俸禄。

除此之外，武藏对他毫无概念。

武藏频频点头，“哦，哦”地附和，时而流露出怀疑之色，他会在心里问：“政宗公是那样的人吗？”

外记列举了好几个例子：“每年，我家主人政宗公都会分两次向天皇进献当地的贡品，都是经过近卫大人之手送到皇宫内的——即使是战乱年代，我家主人也从未曾懈怠过进贡——而且这次还是亲自押运贡品，进京上贡。一切都很顺利，主人现在正在返回仙台的途中。要是途中有闲暇，他一般都会游览一下周边的景致。”

接着又继续说道：“众诸侯当中，城内专门为天皇设置御座的，只有我们青叶城吧！当年建城之时，我家主人特意派人用船舶从远处运来古老的木材，精心打造了这处御座。房内摆设素朴，我家主人每天早晚都会对着御座行礼，以表示对天皇的遥拜。他更以武家政道的历史为鉴，无论何时，只要武家在世间作乱，主人必定会以朝廷之名讨伐武家。”

说到这里，外记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我家主人在渡海征讨朝鲜时——”

外记继续说道：“在那场战争中，小西、加藤等人为了自己的功名争得不可开交，影响非常不好，而政宗公的表现则与他们完全不同。在朝鲜战场上，高擎太阳旗浴血奋战的只有政宗公一人。有人问政宗公，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家徽，而用太阳旗呢？政宗公回答说：‘我政宗率兵出海作战，为的是整个国家的利益，而不是我伊达一家之私。太阳旗是一个国家的标志，而家徽仅是我一个家族的标志，你说我该举什么旗子呢？’”

武藏听得津津有味，外记也忘了喝酒。

六

“酒冷了。”

外记拍手唤侍女过来，让她去温一下酒。武藏见状，赶紧制止他说：“酒就不再喝了，我想喝点热汤！”

“怎么了，还没喝多少啊？”

外记稍显遗憾，但也不好勉强武藏，于是便吩咐侍女：“那再上点饭吧！”

外记一边喝着汤，一边继续夸赞他家主人的丰功伟绩。在那诸多话语中，最让武藏敬佩的是以政宗公为首的伊达藩的武士集团，他们整日切磋磨砺，心中想的是如何成为真正的武士，可以说他们身上体现的是真正的“武士道精神”。

武术自上古时代产生以来，就一直伴随着一种“武士道精神”，但当时人们对此并没有深刻的认识，那时的武士道更可以说是一种古老的道德。时至今日，战乱纷飞，道义泯灭，武士之间已经失去了古时的那种武士道，他们之间现存的仅是对自己身份的一种认同。

“我是武士。”

“我是弓箭手。”

这种观念随着战国时期频繁的战乱，日益增强。新的时代已来临，而新的武士道却还未曾建立。在此背景下，那些自负的武士或者弓箭手就渐渐落后于农夫和商人，甚至出现了一些道德败坏的低劣之徒。当然这种低劣的武士必定会自取灭亡，而那些能够领悟并钻研武士道，并将其视为富国强兵之根本的武将却又少得可怜——纵观丰臣派和德川派的各位诸侯，有这样素养的武将是极其少见的。

以前，武藏曾受泽庵影响，在姬路城天守阁的一个房间闭关三年，与世隔绝，埋头苦读百家群书。

在池田家众多的藏书中，有一册手抄本的书籍给武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就是《不识庵样日用修身卷》。

“不识庵”指的便是上杉谦信。书的内容乃是上杉谦信为了教育家臣，亲手所写的平日修身养性的心得。

通过阅读这本书，武藏了解到上杉谦信的日常生活，还了解到越后地区在那个时代的富国强兵之路——但在当时，武藏还没有将此认识上升到武士道的高度。

今日听到石母田外记的一番表述，武藏觉得伊达政宗公应该是一位不差于上杉谦信的大人物。同时还认识到，伊达藩在这乱世之中，已经不知不觉孕育出不屈服于幕府权势的“武士道精神”，并且所有武士都相互扶持，士气高涨，这一点从石母田外记身上也可以清楚看到。

“哎呀！你看我这嘚啵嘚啵的，一说开头就没完了！……武藏先生，要不要去我们仙台玩玩。我家主人喜欢结交四海宾朋，只要对方有‘武士道精神’，不论是浪人，还是什么，我家主人都会热情接待。再说，你不是还有我的引荐嘛——怎么样？去我们那儿转转吧！这样我们也可以同路！”

侍女将饭菜撤下，外记热情地邀请武藏去仙台。武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再考虑一下。”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武藏躺在榻榻米上，瞪着双眼，陷入沉思。

武藏一直在思索武士道的问题，他突然将武士道联想到自己的剑术上。对了，自己的剑不能仅仅停留在剑术的阶段，要创立自己的剑道。

无论如何，剑必立于道之上。上杉谦信和伊达政宗公等人所提倡的武士道，大多体现在军队纪律方面，而自己所要创立的剑道要更多地体现人的内心世界。自己要通过剑道，将现实中的小我与大自然相融合，和谐共处；与天地宇宙同呼吸，共命运，借此达到安身立命的境界。

武藏领悟之后，下定决心要尽己所能努力完成此誓愿，一心一意贯彻始终，将剑术提升到“剑道”的境界。

下定此决心之后，武藏便沉沉睡去。

钱

一

一睁开眼，武藏立刻想起自己该干的事——阿通怎么样了？城太郎到什么地方了呢？

“昨晚聊得真尽兴！”

早餐时，武藏在餐厅碰到了石母田外记。二人吃罢早餐，一起踏出客栈，立刻就被淹没在中山道人来人往的客流之中。

武藏观察着来往的行人，不断四处张望。

要是碰见背影和阿通相似的女子，他都会在心里嘀咕：“会不会是她呢？”

外记察觉到他的不安情绪，就问他：“您是不是在找人呢？”

武藏回答说：“是的！”

武藏挠挠头，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外记，并且还告诉外记，自己本打算去江户，可是途中阿通和城太郎丢了，他现在非常担心，打算先找到他们，然后再去江户。因为自己要沿着另一条路去寻找，所以二人只能就此别过，武藏对外记昨晚的款待表示感谢。

外记好不遗憾。

“本打算和您一起去仙台，现在看来是不行了——不过，昨晚咱们都说好了，您要是有时间，请一定到仙台找我。”

“等有时间，我一定会去打扰您的。”

“到时候，我一定陪您好好看看伊达武士的士气。还可以去听一下仙台的民谣。您要是不想听歌的话，咱还可以去欣赏一下松岛的风光。总之一句话，我等您来！”

说完之后，这位一夜之友先行告别，一个人朝着和田峰的方向走去。武藏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难免涌出一丝不舍之情。他在心里决定，一定要找时间拜访一下伊达藩。

在那个时代，旅途中巧遇有缘人的情况并不罕见。因为当时天下风云变幻，今朝不知明日事，有雄才大略的藩主都会大力招揽人才。如果家臣在路上碰见杰出的人才，一般都会向主人大力举荐，这也被视作家臣效忠于主人的一大职责。

“客官！客官！”

有人在后面叫武藏。

武藏本打算往和田方向走，可是中途他又折回来，想到下诹访。等他到了甲州街道和中山道的交岔口时，他又犹豫了，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这时，一个客栈伙计模样的人从后面叫住了他。

虽说是客栈伙计，可他们并不在客栈里帮忙。他们之中，有扛行李的，有拉马的，而且这里正好是往和田方向的上坡路，所以还有专门抬人上山的轿夫。

武藏回头问他：“有什么事吗？”

那人一边打量着武藏，一边拱着手，像螃蟹一样走向武藏，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客官，我看您好像在找人啊！要找的人肯定是个富家美女吧？要不就是个小家碧玉？”

二

武藏没有什么行李，所以根本就未曾打算坐轿子。

武藏觉得这人有些啰唆，摇摇头回应道：“不是了……”

他默默离开这群人。刚走出没几步，心里又犯嘀咕了：“我该往西，还是往东呢？”

他想一切听天由命，自己继续前往江户。但是，他一想起城太郎和阿通还生死未卜，就打消了这一念头。

“要不，我今天在这附近再找找……要是找不到，我再继续往前走！”

这时，旁边的人又插话了。

“客官，您看我们在这儿晒太阳，也没什么事可干。您要是真的找人的话，何不让我们帮您去找呢？”

一人说完之后，其他人也帮着附和。

“费用也不高，您看着给就行了！”

“您要找的人，是年轻女子还是老人呢？”

他们刨根问底，问个不停。

武藏只得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他们：“事情是这样子的……”

武藏还询问他们可曾在街上见过城太郎和阿通。

“这个嘛！”

大伙儿互相对望。

“我们都没见过您说的那两个人。不过我们可以分成三路去找，一路去诹访，一路去盐尻，一路去那边。要是我们帮您找的话，一定能找到的。绑架女子的歹徒应该不会走没有路的荒野，他肯定是走小路了。这地方的小路蜿蜒曲折，要不是当地人很难走出去的。”

“原来如此。”

武藏觉得他们言之有理，也不禁点头表示同意。自己对这一带不太熟悉，要是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不仅搞得自己心烦意乱，而且也难以取得成果。如果委托他们去帮自己找的话，也许很快就可以得到阿通和城太郎的下落。

“好吧！那你们帮我去找吧！”

武藏语气干脆。伙计们齐声说：“没问题。”

他们接受委托之后，就开始讨论如何分头去找，并且还选出了一名代表。那名代表走向前来，搓着手心说：“那个……客官……我真是不好意思开口。我们都是靠卖力气吃饭的人，到现在还没吃早饭呢！我们保证在天黑之前打听到那两人的下落，不知您现在能不能先预支我们半日的工钱，还有打草鞋的钱。这样我们也能吃饱了，好有力气去找。”

“噢！这是应该的。”

武藏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点了一下自己那点微薄的盘缠，就算全部掏空了，也不足以支付这些人的工钱。

武藏只身一人闯荡江湖，他比任何人都能体会到金钱的宝贵——但是，他又绝不是一个痴迷于金钱的人。他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不需要去照顾谁。他可以栖身于寺庙，也可以露宿在街头，自己一个人怎么都好说。有时候受朋友照顾，能有一餐饱饭。要是实在没地儿吃了，那也没什么，饿几顿肚子不成问题。

这就是武藏流浪生活的真实写照。

自从遇到阿通之后，所有的花销都是由阿通来负责。乌丸家给了阿通一笔不少的路费，不但解决了行路中的燃眉之急，而且还能分给武藏一些零用钱。

“这些您收着吧！”

武藏把阿通给他的钱全部付给了这些伙计，并且还问道：“这些够吗？”

那人掂量了一下，然后均分给每一个伙计。

“就这样吧！看您也没多少钱，就算给您便宜点好了——客官，您先到诹访明神神社的牌坊那儿等着。在天黑之前，我们肯定给您带来好消息。”

说罢，众人就如同一群蜘蛛，四散而去。

三

虽然众人已经四处寻找，但武藏觉得自己也不能这么空等着，决定从高岛城出发绕诹访走一周看看。

为了寻找阿通和城太郎的消息，就这么空走一整天，那还是有点可惜。为此，他决定顺便了解一下这里的地貌水文和风土人情，同时打听一下有没有武学大家等……这样才不至于枉费了这一天的大好时光。

但是，武藏走了一天，也依旧一无所获。眼见夕阳西下，武藏来到了约定的诹访明神神社，然而牌楼附近却空无一人。

“啊！累死我了！”

武藏自言自语，一屁股坐在了牌楼的台阶上。

也许是太疲惫的缘故，他的自言自语听起来更像是一声叹息，这在武藏身上是很少见的。

依旧没有人来！

武藏有些闷得慌，他在宽阔的神社庭院内走了一圈，又回到了牌坊底下。

还是一个人也没有！

黑暗中，武藏听到什么东西踢地的“咚咚咚”之声，这声响把他拉回到了现实世界中——他走下台阶，发现在丛林深处有一栋小木屋，里面拴着一匹白色的骏马。刚才听到的声响正是这白马踢地面发出的声音。

“这位浪人，有何贵干？”

一个穿着白褂，正在喂马的男子瞧见武藏，回头问他。

“都这么晚了，你还在神社干什么呢？”

白衣男子眼中透出怀疑的目光。

武藏向他说明缘由，并解释自己不是坏人。那男子听完之后，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乐死我了……”

武藏不知对方为何狂笑，心中涌起一股不悦。那名男子继续大笑着说：“亏你还是个闯荡江湖之人，怎么能信那些浑蛋的话。他们就是一群如苍蝇一般的无赖，拿了钱之后，早就跑了，又怎么会帮你花一天工夫来找人呢？”

听完男子的话，武藏问道：“那他们说分头去找，难道是骗我的？”

这回那名男子看武藏挺可怜的，便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你真的被骗了。我白天在后山的杂木林中看到一群伙计，他们围坐在一起喝酒赌博，说不定那些人就是骗你钱的那一帮人。”

说完之后，那名男子又向武藏举了几个例子，告诉他在诹访和盐尻一带来往的人群中，有很多这样的伙计，专门骗取路人的钱财。

“其实世间都一样，以后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要注意了！”

那名男子说完之后，提起空的饲料桶，自己一个人走了。

武藏茫然地站在那里。

“……”

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幼稚。

他一直自负于自己在剑术上的天衣无缝，可是一踏入俗世，就被一群不入流的客栈伙计给骗了。可以看出自己的社会经验是多么的不足了！

“唉，没办法啊！”

武藏长叹一声。

他并不是心疼那些钱，只是觉得自己这么幼稚，以后要是带兵打仗，统率三军，还表现得这样天真，那可怎么办啊？

武藏觉得自己应该谦虚一点，多向俗世的凡夫俗子学习。

他又回到牌楼下，忽然发现在自己离去的这段时间里，有个人已经站在了那里。

四

“喂！客官。”

那个人在牌楼前面四处张望，看到武藏的身影之后，立马从台阶上迎下来，告诉武藏说：“我们只打听到你要寻找的两人中的一位，天太晚了，所以特意赶回来向您汇报。”

“嗯？”

武藏倍感意外——定睛一看，原来是早上那帮伙计中的一人。

刚才在马棚前还被嘲笑受骗了，可现在却有人回来汇报，所以武藏才露出意外的神情。

武藏同时也了解到，虽然有十几个人拿着自己给的半日工钱去吃喝玩乐了，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骗子，其中也有实在人。想到这儿，武藏就备感欣慰。

“你打听到的那个人，是城太郎呢？还是阿通呢？”

“我打听到奈良井的大藏先生的下落了，他正带着城太郎！”

“真的吗？”

即使是这点消息，武藏还是放心不少。

这位老实的伙计向他诉说了事情的始末。

“今天早上，我们拿了半日的工钱之后，很多人根本没打算帮您去找人，而是去赌博了。只有我听到您的诉说之后，感到您挺可怜的，于是便走遍了从盐尻到洗场的每一个驿站，向每一个我认识的人打听那两人的下落。可是，无人知晓那女子的下落。后来，在中午用餐时，从一家客栈的侍女那里听说奈良井的大藏先生今天中午才离开诹访，然后越过了和田峰。”

“谢谢你的消息。”

武藏想给这人一点酒钱，以奖励他的正直和功劳，只可惜囊中的盘缠都被那群狡猾的伙计给骗光了，现在身上剩的只有今晚的饭钱。

武藏自己在心里琢磨：“我总得表示一下吧！”

然而，自己的随身物品中，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因此，武藏决定晚饭不吃了，省出饭钱奖励给这名伙计。武藏将口袋里剩的钱全部赏给了那人。

“谢谢！谢谢！太谢谢了！”

老实的伙计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却得到了额外的奖赏。这让他有点感激涕零，他将赏钱捧在额头，再三地向武藏道谢，然后离去。

武藏现在连一个钢镚儿也没有了。

武藏望着那人的背影渐渐远去。钱全部给了别人，现在突然有点穷途末路的感觉，更何况自己的肚子自傍晚就开始叫个不停了。

不过，话说回来，把钱赏给那个正直的伙计，要比填饱自己的肚子更有意义。现在，那个伙计知道了正直可以得到奖赏，那么等他以后再遇到其他路人时，也会以正直的心去对待。

“对了……我与其在这里住一宿，还不如立即翻过和田峰，去追赶大藏先生和城太郎呢！”

武藏忽然意识到，如果能在今夜翻过和田峰，那么明天或许就能够追上城太郎。武藏已经好久没有走夜路了，他立即离开诹访的神社，只身一人踏入茫茫黑夜。

五

也许是由于生来就孤单一人的缘故，武藏非常喜欢暗夜独行。

在黑暗中，他数着自己的脚步，听着大自然发出的天籁之音，忘掉了所有的忧愁，剩下的只有自己一个人才能领会到的快乐。

当他身处嘈杂的人群，心中升起的反而是难言的寂寞。当他独自一人走在寂静的黑夜里，内心却变得心潮澎湃。

这是因为在黑暗中，曾经无法表达的心情这时全都浮现出来。除了能够冷静地思索世俗琐事之外，甚至可以脱离自己的形体，犹如去观察别人一样，冷静地洞察自己。

“嗯！那儿有灯光！”

武藏在黑夜中踽踽独行，远处现出的一点灯光，还是给了他很大的安慰。

那是民宅的灯火。

当他的意识回归本身之后，对人的那种依恋和眷念又使他的内心悸动不已。武藏已没有心绪去思考这种矛盾，他现在只想：“好像有人在烤火，我也过去烤一下吧！顺便把被露水打湿的衣袖烤干。哎呀，肚子好饿啊！要是能再有点残羹剩饭就好了！”

武藏快步向灯火处走去。

此时夜已过半。

武藏离开诹访的时候，天色就已经大黑了！走过落合川的小桥之后，他就一路爬山，刚刚翻过了一座小的山峰，前面还有和田峰和大门峰两座大山在等着他。

这两座大山的山脚连在一起，形成一片广阔的湿地。就在那湿地尽头，闪烁着点点灯光。

走近一看，原来是一间驿站茶馆。屋檐下立着四五根拴马桩。屋里传出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一个男人粗声大气地说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武藏站在那里有些迟疑，在这大山深处，且又是深夜，这些人会是些什么人呢？而且他现在身无分文，不知自己该不该进去。

如果这只是普通的农家或樵夫家，大可拜托对方让自己歇歇脚，而且讨碗残羹剩饭来填饱肚子也不成问题。但这里是做生意的茶馆，即使喝一杯茶水也是必须要付钱的。

武藏身上一个钢镚儿也没有，可是空气中飘来的阵阵饭菜香，更加勾起了他的饥饿感，让他挪不动步。

“干脆告诉他们实情，我拿东西抵饭钱得了！”

现在能够抵付饭钱的，只有他背着的武士修行包中的一样物品。

“打扰了！”

武藏叫门前，内心经过了激烈的挣扎，最终还是决定进去讨碗饭吃。而对正在屋内吵吵嚷嚷的那些人而言，武藏的出现也显得异常突兀。

“……”

大家都吓了一跳，顿时安静下来，用惊讶的眼神望着武藏。

房屋正中的房梁上垂着一个大挂钩，上面挂着一口大锅，里面炖着猪肉和萝卜。大锅下面，简单挖了一个坑，木柴在里面旺盛地燃烧着。众人没有脱鞋，围坐在大锅旁边。

三个浪人，或坐在矮凳上，或坐在酒桶上，他们吵吵嚷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还把酒壶埋在炭火中加温。店老板背对着门口，在里面切着咸菜，并且还和他们胡乱侃着大山。

“什么事啊？”

一个目光犀利，梳着半月形发髻的浪人代替店老板问道。

六

猪肉汤的香味，加上屋内温暖的炭火，使得武藏更加饥渴难耐。

刚才问话的那个浪人好像又问了什么，但武藏没有回答，径自走进屋内，坐在了一个矮凳上。

“老板，给我来碗肉汤，再给我来份米饭。”

店老板很快就端上了一份冷饭和一碗肉汤。

“客官，您这是要连夜翻过山岭吗？”

“嗯！我今天走夜路。”

武藏拿起筷子，三两口就把汤喝完了，又问店老板要了第二碗。

“白天时，你们可曾看见奈良井的大藏先生，带着一个小孩翻过了这座山峰呢？”

“嗯，没看见——藤次先生，你们有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两个人呢？”

店老板问大锅对面的三个浪人。他们正坐在一起，吆五喝六地喝着酒。

“我们也没看见！”

三人异口同声地摇头说道。

武藏吃完之后，又要了一碗肉汤。现在他身上暖和了，也吃饱了，开始考虑如何付饭钱的事了。

要是在吃饭之前，把事情说清楚就好了。刚才那三个浪人喝得正欢，再说武藏也不希望得到他人的怜悯，所以就没说自己没钱的事儿。可是现在吃完了，要是店主人不同意自己吃白食，那可怎么办呢？

武藏决定了，要是老板不答应的话，就用自己带的物品抵饭钱。如果老板都不满意的话，那就只好赔上自己的刀笄了。

“老板，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说实话，我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不过，我绝对不是想吃霸王餐，我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抵一下饭钱啊？”

没想到店老板非常和气。

“可以啊！不过你要拿什么东西抵呢？”

“是一座观音像。”

“这种东西？……”

“这不是什么名家的作品。只是我在旅途中，用古梅木刻的一个小的坐像观音。可能不值这顿饭的饭钱……不过，还是想请您先看一下。”

武藏解开自己背着的武士修行包。这时，对面的三个浪人，也都放下酒杯，注视着武藏的一举一动。

武藏将包裹放在膝上。这个包裹是将雁皮纸搓成细线，浸泡柿核液之后编制而成。闯荡江湖的武士一般都会将自己的贵重物品放在随身的包裹里，可是武藏的包裹内除了他刚才提到的木雕观音之外，只有一件贴身衣服和一些寒酸的笔墨用品。

武藏抖了一下包裹，这时从里面骨碌出了一样物品。

“呀？”

茶馆老板和三个浪人不约而同地叫出了声。武藏看着脚边的东西，一时语塞，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是一个钱包。

庆长小金币，以及其他的银币、金币撒了一地。

武藏心中纳闷：“这是谁的钱？”

其他四人也都充满疑惑，大家都屏气凝神，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钱币。

武藏又抖一抖包裹，这时从里面又掉出一封书信。

七

武藏也感到有些奇怪，他捡起书信一看，原来是石母田外记留给自己的。

里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送给先生一点路费。

话虽这么说，可是留的钱数真的不少。武藏明白石母田外记的用意，他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给对方留下好感，以使对方将来能为自己所用。在那个时代，其实不只是伊达政宗，各国大名也都采取这一政策来招揽人才。

自古以来，招揽有为之士并非易事，尤其是近来风云变幻，各国更需要有能力的人才。关原之战以后，流散于各地的浪人比比皆是，但其中真正有才的人士却是凤毛麟角。各国大名求贤若渴，若碰见有为之士，即使给出数百石、数千石的厚禄也在所不惜。

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现在各藩国都在拼命地寻找“良将”，如果能够碰见好的将才，那必将用尽所有的方法，施尽所有的恩惠将对方收入自己麾下。如果不能收入自己麾下，那么签订对自己有利的密约也行。

为了求得人才，大阪城的秀赖不惜为后藤又兵卫花费巨资，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关东的德川家康也通过调查得知——大阪城每年都会送许多金银财宝给在九度山中隐居的真田幸村。

隐居的真田幸村根本用不了那么多的生活费，他将金银散发给数千人，从而使这些人有了生活来源。于是在关原之战爆发之前，有许多人隐藏于市井街道，游手好闲。

伊达政宗的家臣，听闻武藏在下松的英雄事迹之后，立即就想把他招揽到主人的门下。

外记肯定是想用这些钱来讨好自己！

这笔钱可真不好用啊！

如果用了，那便欠他一个人情。

如果不用的话，这饭钱可怎么付啊？

武藏在心中自己开导自己。

“就因为见到了这些钱，所以才会这么矛盾。得了，就权当没看见好了，这也就不用矛盾了！”

想完，武藏就立刻蹲下，将地上的钱捡起来包好，放回自己的包裹中。

“老板，就用这观音像抵饭钱吧！”

武藏把手中的观音像递给老板。可是，这次店老板却面露不悦：“不行，这东西不能抵！”

老板拒绝伸手去接。

武藏问他为什么不能抵饭钱。老板回答说：“你还问我为什么？客官，你说你身无分文，想用观音像来抵账。要是真的话，我可以答应你……你要是别让我看见也就罢了，你明明带了那么多钱，却想用这观音像来抵饭钱，这怎么能行呢？快点给钱吧！”

本已喝得醉醺醺的三个浪人看到那么多钱之后，也都清醒了，双眼放出贪婪的目光，垂涎欲滴地站在那里。现在听店老板如是说，他们也都站在后面附和着。

八

武藏想向对方讲明这钱并不是自己的，但他转念一想，这样的解释实在是太愚蠢了。

“那好吧！……我给你钱吧！”

武藏没办法，只好掏出一枚银币，递了过去。

“哎呀！我没零钱找你啊！……客官，你有零的吗？”

武藏又翻了一下钱包，里面的最小面值就是银币了，剩下的都是庆长小金币和别的金币。

“不用找了，就当茶水费用吧！”

“那真是太谢谢您了。”

店老板的态度出现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既然已经动了这笔钱，那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武藏干脆将钱包绑在了裤腰带上。他打开包裹，将观音像放回原处，然后背起行囊，准备出发。

“不用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走吧！”

店老板往炉膛内添加木柴，武藏趁机走到屋外。

夜已经很深了，武藏也吃饱了！

武藏打算在天亮之前，越过和田峰和大门峰。若是在白天，可以欣赏到这一带高原上盛开的石楠花、龙胆花和薄雪草等。但此刻在深夜，什么东西也看不见，只能看到白茫茫的露水铺满了大地。

虽然地面上的花看不见，但漫天的繁星，看起来却犹如大片星星的花海。

“喂——”

大约走出两千米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后面叫他。

“客官，你有东西落在茶馆了！”

原来是茶馆中三个浪人中的一人。

他跑到武藏身旁，喘着粗气说：“你走得可够快的啊！在你走后，我们发现了这枚银币，是你掉的吧？”

那个浪人托着一枚银币，递到武藏眼前，看来他是为了还这枚银币，特意追过来的。

武藏表示那钱不是自己的。但是，那个浪人却摇着头，坚称那是武藏的钱包掉落时，其中一枚银币滚到了房间的角落里。捡的时候也没注意，结果就落在那里了。

武藏根本不知道外记给了多少钱，听那浪人这么一说，他觉得也许是真的落了一枚。

武藏行了一礼，接过银币，将它装入袖子内部的口袋里。虽然那个浪人干了一件好事，但武藏丝毫没有感激他的感觉。

“冒昧地问一句，您的武功是跟谁学的啊？”

浪人跟在武藏旁边，亦步亦趋。

“没人教我，是我自己创的。”

武藏的语气透出一股不耐烦。

“你别看我现在沦落到这深山里了，其实我以前也是武士的！”

“哦！”

“刚才一起吃饭的那两人也和我一样。俗话说‘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我们都在等待时机，重出江湖呢！也许不会像佐野源左卫门那么好运，但只要战事一开，我们还是准备腰系山刀，身披盔甲，追随有名的大名冲锋陷阵，再展昔日风采。”

“你是大阪派，还是关东派？”

“我才不管哪派呢！若不见风使舵，那我一辈子也别想出人头地！”

“哈哈哈！你说得也对！”

武藏根本不想理他，所以迈开大步往前走，想早一点摆脱他。可是，那个浪人也加快了步伐，紧紧地跟在身后。

而且更令武藏讨厌的是，那个浪人老是在自己的左侧蹭来蹭去的。这个部位是武士最忌讳的一个位置，因为它会直接影响到拔刀的动作。

九

武藏明白这浪人凶险的意图，他故意将身体左侧露出破绽，以让对方有机可乘。

“武士先生，若您不嫌弃的话，就到我家去住一宿吧！……和田峰的前面还有一座大门峰，对不熟悉路况的人来说，很难在天明之前翻过这两座大山的。更何况再往前走，道路就越来越艰险了！”

“谢谢您的提醒，那就麻烦到您府上借住一宿了。”

“好啊！好啊！就是条件简陋一点，不知您能不能适应？”

“没关系，只要有个睡觉的地方就可以了。你家在什么地方呢？”

“就在这前面，沿着这个山谷，往左前方爬五六百米就到了。”

“你住的地方还真够隐蔽的啊！”

“刚才都跟您说了，我们是暂时隐居在此，在等待时机呢！我和那两个人住在一起，平时靠采些草药，狩些猎物为生。”

“你出来了，他们两人还在那里干什么呢？”

“他们还在茶馆喝酒呢！他们经常喝得烂醉如泥，每次都得我把他们扛回去。今夜，我可不管他们了。……噢，武士先生，下了这个小陡坡就是谿川的河滩，路不好走，您可千万要当心啊！”

“要到河对面去吗？”

“嗯！……谿川的最窄处有一座独木桥，过桥后，往左拐就到了……”

浪人说完之后，就在小陡坡中央停了下来。

武藏头也不回，径直走上独木桥。

那个浪人突然跳下陡坡，抬起独木桥的一端，想把武藏给扔到湍急的河流中。

“你要干什么？”

这时，武藏迅速从独木桥上弹跳起来，一个鹞子翻身，稳稳地站在了河中央的一块岩石上。只听一声惨叫：“——啊！”

独木桥应声落入水中，激起大片白色水花。就在这些水花完全落定之前，武藏腾空跃起，拔出自己的长剑，瞬间砍掉了这个卑鄙小人的头颅。

在此紧急情况下，武藏绝不会去关注一具尸骸。被砍掉头颅的尸体踉跄了几步之后，“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武藏也做好了再次发起攻击的准备。武藏的头发犹如秃鹫的羽毛一般，根根竖立，眼睛警觉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

“咣”的一声，河流对面传来震彻山谷的巨响。

毫无疑问，那是猎枪发射子弹的声音。子弹“嗖”的一声，打在了武藏身后的崖壁上。

武藏的经验告诉他，子弹不会射中同一个地方两次。所以，他在第一发子弹落定之后，迅速扑倒在刚才子弹射入的地方。然后，他仔细观察对岸的情况，发现有一个红点，犹如萤火一般，正在一晃一晃地闪着红光。

两个人影悄悄地向河岸爬来。

先去见阎王的那个浪人骗武藏说那两个朋友在茶馆喝得烂醉如泥，其实他们早就绕到前面埋伏起来，静待武藏的到来。

这一切，武藏早就预料到了。

刚才那个浪人说的什么以狩猎啊、采药啊为生，这全都是一派胡言。他们的真实身份就是一群货真价实的山贼。

不过，刚才那个浪人所说的“等待时机”还是有几分道理的。武藏身上带着那么多钱，这对他们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一个绝佳时机。

没有任何一个盗贼愿意自己的子孙后代继续从事盗贼这一行当。他们也是在乱世当中为求生存，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现在各藩国盗贼横行，山中的贼、农村的贼、城镇的贼，各种各样的贼到处可见。等哪一天天下大乱，战争爆发，这些人就会扛起生锈的武器，穿上破旧的盔甲，跟随某个大名冲锋陷阵，恢复他们正常人的身份。可惜的是这些人求的只是生存，他们没了在下雪天和友人焚梅煮酒的那份雅兴，也没了静待时机，并且将一切置之度外的那份气度。

焚虫

一

其中一个人将火绳衔在口中，好像正在推弹上膛。

另外一个人弓着腰，观察着对岸的动静。他们亲眼看到武藏倒了下去，但内心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应该死了吧！”

他小声询问伙伴。

拿着猎枪的那个人回答说：“肯定死了！”

他点点头。

“打中了。”

两人这才放下心，踩着独木桥向武藏走来。

当拿枪的那人走到桥中间时，武藏一跃而起。

“啊！——”

对方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由于没有瞄准，子弹自然打空了，在天空中发出一阵声响之后，就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两人连滚带爬，沿着河流逃走了。武藏异常气愤，在后面紧追不舍。

“喂！喂！跑什么啊？就一个人，我藤次就能应付得了，赶紧回来帮我！”

没带枪的那人停下脚步，招呼另一个人回来。

那人自称藤次，从他身上的装束来看，应该是此处山贼的头目。

“好——”

经他这么一吆喝，另一个山贼也转身回来了。

在一片慌乱中，火绳已经被他们弄丢了。只见那山贼反手握着猎枪，一步步向武藏逼近。

武藏马上觉察到这两人绝非简单的浪人，单从他们挥刀的动作来看，多少还有点水平。

但是，他们哪是武藏的对手，双方刚一交手，两个山贼就败下阵来。拿枪的那个山贼的衣服被武藏从肩膀开始划了一个大口子，山贼从岸边一下跌落到水流中去了。

山贼头目藤次捂着自己小臂的伤口，屁滚尿流地向上爬去。

在他的踩踏下，脚下的土石不断滑落，但武藏依然紧追不舍。

这是和田峰和大门峰的交界处，山谷中长满了山毛榉，因此这里也被称作山毛榉谷。武藏爬上山坡，发现一处被山毛榉围着的民宅。民宅由一根根山毛榉建成，比普通的山民住宅要大一些。

屋内透出亮光——

武藏发现一个人正拿着纸糊灯笼站在屋檐下。

山贼头目慌慌张张地逃向小木屋，压低声音呵斥道：“快把灯熄了！”

那人立即用袖子捂着灯笼，并问道：“出什么事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哎呀，怎么这么多血——你受伤了没有？刚才我听见山谷方向有枪声，正担心呢！”

山贼头目回头观察，看有没有人追过来。

“笨……笨蛋！快点熄灯啊！屋里的灯也给灭了！”

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呵斥那个女人。

山贼头目连滚带爬地躲到屋内，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女人的身影也消失在一片夜色中。

武藏来到房前，发现屋内没有半点亮光，门窗也都关得紧紧的。

二

武藏怒不可遏。

但他并不是因为那浪人的卑鄙和虚伪而发怒，而是觉得这些像蝼蚁一样的渣滓竟然还能存在于这个世上，这着实让人心生气愤，也可以说是社会的公愤吧！

“开门！”

武藏咆哮着。

当然对方是不会开门的。

木门破旧不堪，一脚就可以踹开，但武藏为了慎重起见，还是与木门保持了大约四尺的距离。在这种情况下，别说是武藏，就是稍微有点经验的人，也不会贸然上去敲门，做那种破门而入的傻事。

“快开门！”

屋内依然一片寂静。

武藏抱起一块大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木门砸去。

石头正好砸在了两扇木门的接缝处，两扇木门应声倒地。就在这时，屋内突然飞出一把尖刀。接着，那个浪人连滚带爬地朝屋后逃去。

武藏一个箭步冲向前去，抓住了那人的衣领。

“啊！壮士饶命！”

坏人在阴谋失败，被对方捉住后，必然会这样低三下四地告饶。

那个浪人像一只大蜘蛛一样，被武藏紧紧地按在地上。虽然他口中告饶，但心中并未投降，他一直在找机会逃脱。正如武藏一开始所料，这个山贼头目确实有几把刷子。他很快就挣脱出来，挥拳打向武藏。他的拳法不错，凌厉且富有威力。

武藏也不敢大意，封住了对方打过来的每一拳。最后，眼看武藏就要制伏他了。那山贼开口骂道：“浑……浑蛋！”

山贼用尽全身的力气，腾空跃起，拔出短刀，向武藏刺来。

武藏赶紧闪躲，顺势喊道：“你这个鼠贼！”

武藏趁机捉住他的身体，“咚”的一声把他扔回到屋子里。大概是四肢撞上了炉子上的挂钩，使得挂钩上腐朽的竹子断裂开来，霎时炉口有如火山爆发般扬起一阵白灰。

在白茫茫的烟灰中，有人将锅盖、木柴、火钩子和陶器等所有能够抓到的东西全扔向武藏，以阻止武藏的逼近。

尘埃落定，定睛一看，往外扔东西的人原来不是那个山贼头目。他可能受了猛烈撞击，已经躺在柱子底下奄奄一息了。

貌似山贼妻子的女人抓起够得着的东西，拼命地向武藏砸来，口中还大骂着：“畜生！畜生！”

武藏迅速将女人按在地上——女人虽被压在下面，但她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朝武藏狠狠地刺去，口中依然大骂：“畜生！畜生！”

武藏眼疾手快，安全躲过了她的发簪，然后用脚踩住她的手。

“老公，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败给这么一个臭小子！”

那女人咬牙切齿，失望地骂着已经失去意识的丈夫。

“啊？”

武藏不自觉地放开那个女人。她却比男人更为勇猛，立刻爬起身子，拾起丈夫掉落的短刀，又砍向武藏。

“呀，你是阿甲？”

女人愣了一下。

“欸？——”

她气喘吁吁地端详着武藏的脸。

“啊！你？……哦，你不是阿武吗？”

三

武藏面露诧异之色，毫不拘礼地凑上前去看那女人的面孔。

“哎呀！阿武，你都长成一名真正的武士了啊！”

女人的声音好生熟悉。她就是住在伊吹山的艾草屋——后来将女儿朱实卖入妓院，并在京都经营茶馆的阿甲。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这么一问啊，我还真是有些羞于启口。”

“那个倒在地上的人……是你家男人吗？”

“你可能也认识他，他是以前吉冈武馆的祇园藤次。”

“啊！那人竟是吉冈门下的祇园藤次，怎么会沦落到……”

武藏赶紧闭口，后面的话就不再说了。

吉冈一派没落之前，藤次卷着建武馆的所有钱款和阿甲一起私奔了。当时京都的百姓骂声如潮，都说这么卑鄙的男人，不配做一名武士。

武藏对此也略有耳闻，但没想到藤次竟然落魄到如此境地。虽然此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但心中也不免替他感到悲哀。

“阿甲，您快去看看他吧！要是早知是您丈夫，我就不下那么重的手了！”

“哎呀！别说了，我现在就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阿甲扶起藤次，给他喂水，包扎伤口。藤次仍处于半昏迷状态，但阿甲还是向他介绍起武藏。

“啊？”

藤次猛地惊醒过来，抬头望着武藏。

“原来你就是宫本武藏——哎呀！我真是没脸见你啊！”

藤次抱着头表示歉意，久久不愿抬起头来。

放弃武学，带着女人私奔，然后落草为寇，这一切若从大处来看，也许是他命运使然，是今生已定的安排，但若从小处来看，活得如此落魄，真的是又可怜又可悲。

武藏将刚才的怒火全都抛到脑后。他帮这对夫妻扫屋子，擦炉子，还给灶膛添上薪柴，就像要迎接贵宾一般。

“没什么好招待您的，先喝点酒吧！”

武藏看他们要去温酒，就赶紧劝住说：“别麻烦了，我刚才在山上吃饱喝足了！”

“我们好久没聊天了，就尝尝我做的酒菜，一起聊聊天吧！”

说完，阿甲便将锅放在炉子上，并且还拿出了酒壶。

“这令人想起在伊吹山的山麓的日子。”

屋外，山风怒吼着。虽然闭着门，但山风还是透过门缝吹了进来，刮得炉火噌噌地往屋顶蹿。

“朱实后来怎么样了？你有没有什么消息？”

“我听说她在从比睿山到大津的途中，在山上的一家茶馆逗留了数日，后来拿着又八的所有盘缠跑了……”

“唉，这孩子……”

阿甲觉得女儿朱实的遭遇比自己还要坎坷。

四

不只阿甲觉得惭愧，祇园藤次也是异常惭愧，他希望武藏能将今夜发生的事情全部抛到脑后。他恳求武藏：“若他日我能重振雄风，我必将以祇园藤次的身份向您道歉。如今我无脸向您说道歉的事儿，就先让今夜的不愉快随流水而去吧！”

已经沦为山贼的藤次即使恢复成以前的祇园藤次，那也不可能有大的变化，但考虑到自己和他同是天涯沦落人，武藏也就原谅他了。

“阿甲，您也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儿了！”

武藏略带酒意，说出了自己的忠告。

“什么啊？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做这样的勾当。我们离开京都之后，本打算去新开发的江户谋生。可谁曾想到，走到半路，这个人在诹访的赌场把身上的钱全给输光了。实在没办法了，只能重操旧业，我们在山里采点草药，然后拿到城里去卖，换口饭吃。……今夜我们已经受到了惩罚，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干坏事了。”

阿甲一喝点酒，就现出以前的媚态。

这个女人的姿色一点也没有受到年龄的影响。她就如同一只娇媚的母猫——如果被主人养在家里，会跳到主人的大腿上撒娇；如果被放到山里，那她就会变成两眼在暗夜里发出璀璨光芒的野猫，会觊觎那些得病路人的肉，也会爬到荒郊野外的棺材上，把里面的尸体吃个精光。

阿甲就是这种人。

“喂！亲爱的！”

阿甲回头望着藤次。

“听武藏刚才介绍，朱实那丫头好像也去江户了。我们也该离开这深山，去过正常人的日子了。要是能碰到她，说不定还能给我们出一些做生意的点子呢！……”

“好！好！”

藤次抱着膝盖，漫不经心地回应着。

本位田又八被这个女人抛弃之后，内心后悔不已。现在和阿甲同居的藤次，内心的苦闷应该和又八差不多吧！

武藏望着藤次的脸，感觉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怜了。他又联想起又八，觉得又八也被这女人害苦了——想到自己差点受这女人的引诱而坠入万丈深渊，全身就禁不住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外面下雨了吗？”

武藏仰头看着黑乎乎的屋顶。阿甲抛着她那因酒醉而更增添几分娇柔的媚眼说：“没下雨！没下雨！就是风太大而已。树叶子啊，小树枝啊，经常会被刮过来，砸得屋顶“啪啪”响。在山里，一到晚上，没有一天天上不掉东西的。有时候，即使皓月当空，繁星满天，也还是会有树叶子、沙土什么的吹过来。有时起大雾，会有像瀑布的水珠飞溅过来。”

武藏点头回应道：“哦！”

藤次抬起头来。

“眼看天就亮了，武藏先生肯定也累了，你快去铺被子，让武藏先生休息吧！”

“好的，好的。阿武啊！这边黑，你先别过来啊！”

“恭敬不如从命，那我今晚就在这儿借住一宿了。”

武藏起身，随阿甲走入黑暗的走廊。

五

武藏睡的地方是一栋从悬崖上搭出的小木屋。夜里太黑，无法辨识下面的一切。也许在地板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慢慢地，山雾起来了。

在狂风的裹挟下，水珠击打着门窗。

每当一阵狂风吹过，小木屋都会摇晃几下，就好像在大海中行进的小船一样。

阿甲踮着白嫩的双脚，踩着竹片铺成的地板，悄悄地回到刚才的房间。

藤次盯着炉火，陷入沉思。听到阿甲回来后，他立刻瞪大双眼问她：“他睡了吗？”

阿甲双膝跪在藤次旁边，回答说：“好像睡着了，接下来怎么办？”

“把兄弟们叫来。”

“真要那么做吗？”

“当然了！杀了他，不仅可以得到一大笔钱，还可以为吉冈门报仇，一举两得啊！”

“好，那我这就去。”

阿甲卷起袖口，向门外走去。

深夜。深山。黑暗中的狂风。疾走的白嫩的双脚。身后飘扬的秀发。这女人，如果不是一只充满妖术的母猫，又会是什么？

在大山的褶皱里，不只有鸟兽，还隐藏着各种各样的人。随着阿甲的嫩脚走过山峰，走过沼泽，走过田地，在她的身后已经会集了二十多人。

这些人训练有素，走路的声音要比在地上翻滚的枯叶还要轻。大家悄悄地聚集在藤次的屋前。

“一个人吗？”

“是武士吗？”

“带着钱吗？”

众人交头接耳，同时用手语和眼神来交流，很快就按照平时的分工开始行动。

这群人有的拿着扎野猪的长矛，有的拿着猎枪，还有的拿着大刀，武器是各种各样。一部分人站在武藏睡觉的小木屋外，向里窥探。另一些人从小木屋旁边下到悬崖底下，静悄悄地埋伏好。

还有两三个人先爬到悬崖的半腰，然后再慢慢爬到小木屋的正下方。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从悬崖上伸出的那栋小木屋，俨然已经陷入他们的重重包围之中。此外，在小木屋的草席上，还堆放着很多晾干的草药，故意摆了一些研磨草药和制药的工具。其实这些草药都有安眠作用，以使进入小木屋的人尽快沉沉入睡。这些人也不是采药、制药的山民，他们就是一群打家劫舍的山贼。

武藏躺下之后，闻着药草的清香，感觉好舒服。再加上他劳累了一天，现在身上的每个细胞都疲乏得不得了，真想就这么睡去。不过对山里生山里长的武藏来说，这栋小木屋还是引起了他诸多的怀疑。

自己老家的山上，也有采草药的小屋，那都是建在朝阳的地方。草药是非常忌讳湿气的，按理说不可能把储藏草药的小木屋建在这种树木苍郁、杂草丛生的树荫下，况且还有瀑布的水珠会将屋子打湿。

在他的枕边有一个碾药的研磨台，台子上面有一个锈迹斑斑的灯台。武藏望着微微摇曳的灯芯，又发现了一个不合理的地方。

屋内四个角落都是用木材连接起来的，木材与木材之间用锔子箍着，但锔子的排列却非常不整齐，而且接缝处木材的纹路也不一致，有一两寸的错位。

“啊！我懂了。”

武藏昏昏欲睡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但他的头仍枕在木枕上。

在湿漉漉的雾气中，武藏感到一种恐怖的气氛正在向自己靠拢。

六

“阿武……睡了吗？睡着了吗？”

阿甲靠在格子门外，低声试问。

阿甲仔细听着武藏的气息，拉开房门，轻轻来到武藏枕边。

“水给您放这里了！”

阿甲边放水盆，边故意凑近武藏的脸，以进一步确认武藏睡了没有。一切妥当之后，她悄悄退出了房间。

祇园藤次则将主屋的灯全给熄灭了。

“睡了吗？”

他小声询问阿甲，阿甲以眼神示意。

“睡熟了……”

藤次胸有成竹地跑到屋外，观察了一下黑暗中的山谷，然后开始挥动手中的火绳。

那是他们的信号。

信号一放，立即有人拔掉了插入山崖中起支撑作用的圆木。小木屋“轰隆”一声整个掉入了万丈深渊，摔得支离破碎。

“好！”

这群山贼就好像猎人捕获猎物一般，发出兴奋的欢呼。然后一个个像猿猴一样，蜂拥着下到谷底。

他们看到手中宽裕的路人，就会想一切办法骗他到这栋小木屋住宿。等到那人入睡了，他们就撤掉支撑的木柱，然后将人摔死，再从死者身上搜刮钱财。

事情过后，他们又会在悬崖上搭起另一栋简单的小木屋。

预先在谷底埋伏的山贼，看到小木屋摔碎之后，就如同一群恶狗一般，迅速聚拢过来，寻找武藏的遗骸。

“摔死了吗？”

上面的人也下来了。

“尸体呢？”

大家一起寻找。不知谁说了一句：“没见尸体啊！”

“胡说！蠢货，怎么可能没有尸体！”

这人找了一阵之后，想法开始动摇，他大声喊道：“真的没有啊！那他会去哪里呢？”

藤次也紧张起来，他两眼布满血丝，大声吩咐道：“不可能！也许是中途撞到岩石弹开了，你们去那边找找看！”

藤次的话还没说完，只见山谷中的岩石、流水、山草全都变得通红，仿佛染上了夕阳的红晕。

“啊？——”

“天啊！——”

所有山贼都抬起头往上看，在七十多尺高的悬崖的上方，藤次的房屋正在熊熊燃烧。门里，窗户里，四周都在往外喷着火红的火焰。

“啊！啊！快来人啊！”

阿甲在发疯般呼喊着。

“不好，快去看看。”

山贼们抓着藤蔓攀上悬崖。藤次的屋子已经完全被山风和火焰包围了。阿甲脸上落满了烟灰，被反手绑在附近的一棵树上。

武藏什么时候逃走的呢？事到如今，他们仍不愿意相信武藏已经逃走了这一事实。这时，一个小喽啰喊道：“快去追，他肯定还在附近——”

藤次知道武藏的厉害，所以他根本不敢去追。但是，别的山贼没和武藏交过手，不知武藏的实力，所以一窝蜂似的追了出去。

荒野中已经没有了武藏的踪影，不知他是沿小路逃走了，还是正在树上呼呼大睡呢！在熊熊大火之间，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和田峰和大门峰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前往江户的妓女

一

甲州街道的两旁没有像样的行道树，而且邮驿设施也非常不完善。

很早以前——其实也不是很久，也就是在永禄、元龟和天正年间，武田信玄、上杉谦信、北条氏康以及其他将领曾经在此征战。当年的军用道路现在行走的都是来往的路人，因此甲州街道也就没有前街和后街之分。

从大地方来的人，最不习惯的就是这里的客栈。举个例子吧，早上出门的时候，如果你麻烦客栈给你准备一份便当，那么他们要么是用竹叶给你卷块饼，要么是用干橡树叶给你包个饭团——可以看出，这地方的人依然保留着藤原时代最原始的习惯。

然而，即使是屉子、初狩和岩殿附近比较偏僻的客栈，也都是门庭若市，热闹非凡。街道上的行人熙熙攘攘，而且是下行的路人要比上行的多。

“你看，今天又有妓女队伍通过——”

一些路人正坐在小石佛上休息，看着后面上来的一个团队，他们打开了话匣子，在相互交谈着。

很快，那个团队就来到了他们面前，他们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团队那么多人。

他们应该属于同一个妓院，单是年轻女子就有大约三十人，此外，还有五个侍奉妓女的小女孩，再加上中年妇女、老婆婆和男人，总共有四十多人。

他们的行李有竹箱、长箱……各种各样的箱子堆得满满的。其中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应该是这个妓院的主人。

“草鞋磨出泡的话，就别再穿草鞋了。换上拖鞋，把带子绑好，一样可以赶路。”

“什么？走不动了啊！那也得走啊！”

“喂，看好孩子啊！一定要看好孩子。”

那男人催促动不动就坐下来不想走的年轻女子赶紧起身。他的语气坚决，无形中透出一股威慑力。

像这种运送京都妓女的队伍，每隔三天就会出现一次。他们的目的地当然就是新开发的江户。

自从新将军德川秀忠坐镇江户以来，江户俨然已经成为全国的中心，京都的文化迅速向这里转移。官方的运输、建筑材料的搬运和大小官员的往来已经将东海道和海路塞得满满当当，因此这些妓女团队只能选择更偏僻的中山道和甲州小路前往江户。

今天带领这帮妓女前往江户的男人来自伏见城，他本是一名武士，不知何故如今却成了妓院的老板。这人头脑灵活，也颇有才干，与伏见城的德川家攀上关系，取得移驻江户的官方许可。他不仅将自家的妓女运往江户，还帮助其他妓院运妓女，这人就是庄司甚内。

“那好吧！休息一会儿吧！”

队伍来到小石佛旁，找到了一块适合休息的好地方。

“现在还不到饭点，大家就先吃点便当垫一下肚子吧！阿直，把便当分给她们。”

阿直婆立即从行李车上卸下一箱便当，那都是用干树叶包着的饭团，阿直婆将饭团逐个分到大家手中。妓女们得到饭团之后，便四散分开，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这些妓女一个个面黄肌瘦，虽然头上戴着斗笠或包着头巾，但头发上还是落上了厚厚一层白色的灰尘。虽然无汤茶，但她们还是吃得津津有味，不时还会传出吧嗒嘴的声响。任谁看到这番情景，也不会想到这些女人到江户之后，经过一番打扮，又会变成千娇百媚，让无数男人拜倒在石榴裙下的妓女。

其中有一个妓女由衷地说道：“啊！真好吃啊！”

要是他们父母听到这番话语，肯定会伤心落泪吧！

这时，有两三个妓女正花痴般地盯着一名过路的年轻男子：“啊，好帅啊！”

“一般帅吧！”

她们在低声地品头论足。旁边的妓女插话说：“我跟这人很熟的，他是吉冈武馆的弟子，经常来店里捧我的场！”

二

在京都人的印象里，关东是一处比东北还要遥远的地方。

店会开在什么地方呢？

妓女们对未知的土地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疑虑，因此一听说有伏见城的熟客从此经过，一个个都兴奋起来。

“哪一个人啊？”

“是那个吗？”

大伙儿急忙在人群中搜寻，唧唧喳喳地闹成一片。

“就是那个背着大刀，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啊！”

“是那个蓄着刘海的武士吗？”

“嗯！嗯！”

“你快叫啊！快叫他名字看看！”

佐佐木小次郎压根也没想到，就在这有小石佛的石佛岭上，会有那么多妓女正在注视着自己。他甩着手臂，在马车和行人之间钻来钻去。

这时，有个柔媚的声音喊道：“佐佐木先生，佐佐木先生——”

佐佐木小次郎听到了那妓女的叫声，但他没有意识到那是在叫自己，于是依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蓄刘海的那个武士——”

这声呼唤他听着特刺耳。岂有此理，他皱起眉头往后看。

正坐在马车旁吃便当的庄司甚内见状，呵斥那些妓女说：“别闹了！不得无礼！”

他抬头看了一下佐佐木小次郎，觉得这人好生面熟。他很快记起来，这人曾和吉冈门的一众门人来店里玩过，当时还打过招呼。庄司甚内赶紧起身，拍拍身上的草说：“这真是太巧了啊！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佐佐木先生。您这是要到哪里去呢？”

“哎呀！原来是角屋的老板啊。我要到江户去。冒昧问一句，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好像是大迁移呀。”

“我们跟您一样，也打算到江户去。”

“你们在伏见待得不是好好的吗？还有那么一处古香古色的大宅院，为什么非要到一切都还未知的江户呢？”

“伏见的竞争太激烈，再说这里面水太深了，不好混啊！”

“你说得倒也对！不过，现在到江户去，修筑城池或是制造枪炮的工作倒是很多。但是，像你这样的青楼生意好做吗？”

“没问题的，生意肯定能做。你看大阪城，在丰臣秀吉开发之前，那边的妓院就已经做得有声有色了。”

“哦！你打算把妓院开在江户的什么地方呢？”

“上面已经将市中心的一块叫作葭原的沼泽地赐给我们了，方圆有数千坪 (3) 呢——再说，已经有些同行在那儿打前站了，所以我们也就不担心打头阵的事儿了。”

“什么？德川家竟然赐给你们数千坪的地皮——都是免费的吗？”

“有谁会花钱买杂草丛生的沼泽地呢？而且，上面还赐给我们一些石材和木料呢！”

“哈！哈！哈！……原来如此！看来你打算把全家都搬到江户去啊！”

“您有没有谋个一官半职的打算呢？”

“没有啊！我可不希望当官。现在江户是新将军的落脚地，同时也是天下政治的中心，所以我才想去看看。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能当将军家的武术指导，那也未尝不可。”

甚内听完之后，就默不作声了。

甚内深谙江湖内幕，对经济走向和人情世故也都非常精通。虽然他不知道佐佐木小次郎的剑术如何，但是只凭他刚才说话的口吻，就断定此人不值得深交。

“时候差不多了，都起来了，这就上路！”

甚内把小次郎撇在一边，催促大家赶紧出发。阿直婆数了一下妓女的人数，吃惊地说：“哎呀！少了一个，究竟少了谁呢——几帐？墨染？不对啊！她们两人都在那边！这事儿可奇怪了，到底少了谁呢？”

三

小次郎不愿意和这些妓女一起走，觉得掉价，于是自己先走了。因为少了一个人，所以角屋的这群人也没有立即出发，而是站在原地等待。

“刚才我还看见她了呢！就坐在那边。”

“她去哪里了呢？”

“可能逃走了吧！”

大家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其中还有两三个人已经沿着来时的路回去寻找了。

甚内在一片唧唧喳喳声中和小次郎道别，然后回头问阿直婆：“喂！阿直！你说到底是谁逃跑了？”

阿直婆觉得妓女的逃跑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于是战战兢兢地回答说：“是朱实。……就是老板您在木曾路上碰见的那个女孩。您问她愿不愿意入青楼，她表示愿意的那个！”

“找不到了吗？”

“不知她是跑了，还是落在后面了，刚才我叫几个女孩下山找了。”

“我与那女孩一没有签契约，二没有付她卖身钱。她说她愿意做妓女，我看她外形不错，有挖掘的潜力，所以才答应带她去江户。可惜这一路为她花了不少的路费。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别管她了，走吧！”

今晚若能赶到八王子，那明天就可以到达江户了。

老板甚内觉得即使今晚拖一下晚，也要赶到八王子，所以他急匆匆地走在队伍前列。

这时，路旁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各位，真是非常抱歉！”

原来是朱实。刚才怎么找都找不着的朱实，这会儿竟然主动回到了队伍中。阿直婆大声怒斥她道：“你到哪里去了？以后可不能不声不响地就走了！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担心你啊！”

无论阿直婆怎么骂她，怎么生气，朱实都赔着笑脸。

“刚才有个熟人从这里经过，我不愿意见到他，于是就躲到了后面的草丛里，结果给滑到沟里去了，弄成了这副德行……”

她将划破的衣服和手肘展示给众人看，而且口中还连声喊着“抱歉”，但她的表情却一点也没有道歉的意思。

走在前面的甚内，听到后面的动静，就回头对朱实说：“喂！小姑娘！”

“是在叫我吗？”

“嗯，你是叫朱实吧！这个名字可不好记呀！你要是真想在青楼干的话，最好改个朗朗上口的名字。你真的做好当妓女的准备了吗？”

“不就是当妓女吗？有什么好准备的！”

“一旦你成了妓女，可不是你想不干，就能不干的了！你要满足客人所有的要求，要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那干起来会很麻烦的。”

“我无所谓了，反正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已经被那些臭男人给糟蹋了——”

“但你也不能自暴自弃啊！这一路上，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问你要路费的！”

恶作剧

一

昨夜，高雄的药王庙住进了一名中年男子。

他带着一个仆人，帮他挑着行李。另外，他还领着一名十五岁左右的少年。

黄昏时分，他们来到了药王庙的山门前。

“今晚就先在这里住下吧！我们明天再去参拜。”

早上，那名男子起得很早，他带着那名少年在山上转了一圈。大约在中午时分，两人又回到了药王庙。望着经过上杉谦信、武田信玄和北条氏康的战乱而变得破败不堪的药王庙，二人内心涌出了无限的伤感。

“这些钱拿去修理寺庙吧！”

男子将三块金子交到寺僧手中，然后就打算穿上草鞋离去。

药王庙的住持见有人捐了这么多的钱，感到非常惊讶，他仓皇跑过来和那男子打招呼：“不知施主能否留下姓名？”

这时，一旁的僧人立刻告诉他说：“名字我已经记在账本上了。”

住持拿过账本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木曾御岳山下百草房奈良井屋大藏

“原来您就是……”

住持抬头望着大藏先生，对昨晚的草率接待表示歉意。

在全国各地的神社和寺庙的捐赠名单上经常可以看到“奈良井屋大藏”这个名字。大藏先生一般都会捐几块金子，要是碰着比较灵验的神社或寺庙，他还会捐得更多，有时会达到几十块金子。究竟是他爱好佛仙之道，还是他沽名钓誉，还是他乐善好施，这一切除了他本人，无人知道。尤其是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像他这样的人真是非常少见，所以药王庙的住持对他也是早有耳闻。

住持想留他参观一下庙内的宝物，但大藏先生却执意要走，他推辞说：“我还会在江户待一阵子，其中若有时间，我肯定还会再来拜访贵寺。”

“那好吧，我送您到山门！”

住持把大藏先生送到山门外。

“今夜您要在府中过夜吗？”

“不，我打算直接赶到八王子。”

“那不太远，您也不用急着赶路了！”

“嗯！现在八王子是谁在管理呢？”

“最近换成大久保长安了！”

“啊！他原先做过奈良奉行吧？”

“嗯，听说现在金山地区也归他管辖呢！”

“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才啊！”

三人下山之后，太阳还依然挂得很高，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八王子繁华的二十五宿大街上。

“城太郎，你觉得我们住哪家客栈好呢？”

城太郎一直像跟屁虫一样紧紧跟在大藏先生身后。听到大藏先生这样问他，他率真地回答说：“伯伯，只要不是住在庙里，住哪里都行。”

于是，他们挑了整条街上最大的一家客栈。

“掌柜的，麻烦您了，我们要住店。”

店掌柜看大藏先生衣着不凡，人品高雅，并且还带着随身仆人，断定此人肯定来头不小，因此不敢怠慢，赶紧向前招呼说：“客官，您来得可真早啊！”

掌柜给他们安排了院子对面比较靠里的房间，非常安静，没有什么打扰。

太阳落山之后，客栈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店老板和掌柜的来到大藏先生住的房间向他解释说：“真是不情之请啊！刚才来了一大批客人，所以一层噪音比较大。二楼相对清静一些，不知大家是否愿意搬到二楼呢？”

“啊！没关系，就听你们的安排好了！”

大藏先生非常爽快地答应了，并且收拾了一下行李，很快就搬上了二楼。正在这时，他发现角屋的妓女们也住进了这家客栈。

二

“哎呀！跟这些人住在同一家客栈，那可惨了！”

大藏先生来到自己二楼的住处之后，环顾了一下自己今晚的落脚点，禁不住自言自语地发出感慨。

妓女们住进来之后，整个客栈是一片忙乱。叫店小二上来，没人搭理；叫人送饭菜上来，更没人回应。

好不容易等到饭菜送上来了，吃过以后，又无人收拾。

楼上楼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响成一片。大藏先生虽然有些不悦，但看到所有的伙计忙成一团，都怪可怜的，也就不好责怪他们。

房间也没人收拾，大藏先生以手当枕靠在床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招呼仆人说：“助市！”

没人回应，于是他又喊道：“城太郎！城太郎！”

城太郎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大藏先生没办法，只好亲自走到屋外看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发现好多男人正扶着二楼的栏杆向下张望，客栈一层的大厅里站着好多妓女，难怪这些男人会做出如此举动。

城太郎因为好奇，也混在人群之中，窥视着一楼的情形。

“你这家伙！”

大藏先生把城太郎拎回房间内。

“看什么呢？”

大藏先生流露出责备的眼神。向来剑不离身的城太郎将木剑放在榻榻米上，然后坐了下来，理直气壮地说：“没看什么啊！大家都在看，我也就跟着看了！”

“大家，大家在看什么啊？”

大藏先生也多少被挑起了一点兴致。

“嗯，大家都在看大厅的那些女人。”

“就只看这些吗？”

“嗯，就这些。”

“她们有什么好看的？”

“我也不知道。”

城太郎据实摇摇头。

让大藏先生难以平静的不是伙计上下楼的脚步声，也不是楼下那群角屋的妓女的吵闹声，而是大家在二楼向下窥望的那种骚动。

“我到镇子里转转去，你最好给我待在屋子里，哪里也别去。”

“求求你，你就也带我去转转吧！”

“不行，晚上不行。”

“为什么？”

“我不是经常和你说嘛，我晚上出去并不是为了玩。”

“那是为什么呢？”

“为了信仰。”

“你白天到处施舍，而且还时不时住在神社和寺庙里，这还不够证明你的信仰啊？”

“光是参拜神社和寺庙是无法建立信仰的，再说我还有其他的祈祷。”

大藏先生不理城太郎。

“我行李箱里有个褡裢，你给我拿过来。”

“钥匙不在我这儿，我可打不开。”

“钥匙应该在助市那里，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我见他刚才到楼下去了！”

“是去泡澡了吗？”

“没有，他在楼下偷窥妓女的房间。”

“那家伙？”

大藏啧啧作声。

“你快去把他叫上来。”

大藏吩咐完，顺便紧了紧自己的腰带。

三

四十多人的大团队，客栈一层几乎全被她们给占满了。

男人们住在前台附近的房间，妓女们则都住在大厅对面。

一阵喧嚣之后，客栈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明天可一点儿也走不动了！”

有些妓女细长白嫩的小腿被晒伤了，她们正在往伤口上涂着捣碎的萝卜泥。

有一名妓女，应该是还不太累，她借来了一把破旧的三弦琴，自弹自唱起来。还有一些妓女，累得脸都青了，已经盖好被子，面壁而睡了。

“看起来很好吃啊，能给我一点儿吗？”

有些妓女在争抢着食物。还有人在油灯下奋笔疾书，向远方的男友诉说自己这一路上的辛苦。

“明天是不是就能到江户了啊？”

“不知道啊！刚才我问这里的伙计了，他说还有十三里地。”

“这店里晚上也不关灯，好浪费啊！”

“哎哟，你还真替店老板着想啊。”

“才不是呢！……好烦啊！头也痒得要命，快把你的发钗借我用用。”

看到这么多花枝招展的女子，尤其还是从京都来的妓女，没有男人不会动心吧。助市从浴室出来之后，也不怕着凉，站在大厅傻傻地看着。

突然有人从后面拧住了他的耳朵。

“还不走啊！看会儿就行了啊！”

“啊！痛……”

助市赶紧回头，看是谁在捣乱。

“城太郎，原来是你这浑小子。”

“别看了，有人叫你呢！”

“谁？”

“你家主人啊！”

“骗人。”

“我还真没骗你。你家主人说要出去走走，让我来叫你。我就奇怪了，那个伯伯是不是从年头走到年尾啊？”

“真的叫我啊？那我得赶紧过去。”

城太郎本来想跟着助市一起回屋，可是在树影里有个人叫住了他。

“城太郎，真的是城太郎吗？”

城太郎赶紧回头，四处搜寻，看是谁在叫自己。这一路上，虽然城太郎放下了一切，任何事都听凭命运的安排，但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时时挂牵着走失的武藏和阿通。

单凭声音，可以判断出刚才是一个年轻女人在叫自己，难不成是阿通姐——这可把城太郎兴奋坏了，他赶紧朝树影处看去。

“谁？……”

城太郎慢慢向树影处靠近。

“是我。”

树影里出现了一张白皙的脸，她绕过树木，来到城太郎面前。

“哎呀，怎么是你啊！”

城太郎失望至极。看到城太郎这副表情，朱实自己也尴尬得不得了。

“怎么了？见到我不高兴吗？”

朱实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感伤之话要去诉说，可是被城太郎这么一弄，全给憋了回去。她脸面有点挂不住了，扬起粉拳，不断敲打城太郎。

朱实又开口了：“我们好久没见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的事儿……你也知道了吧！我跟艾草屋的养母分手了，一路上吃了不少的苦。”

“哦……你和这些女人是一起的吗？”

“我还在考虑呢！”

“考虑什么啊？”

“要不要当妓女啊！”

朱实本来不打算跟城太郎这样的小孩说这些事，但又没人倾听自己的苦楚，就只能向他诉说了。

“城太郎，武藏最近在做什么呢？”

朱实终于将话题转移到武藏身上，其实她从一开始最想问的就是这个问题吧！

四

城太郎心想，自己还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呢！他如实回答道：“我不知道啊！”

“不会吧！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跟阿通姐，还有师傅，在半路上就走散了。”

“阿通姐——是谁啊？”

朱实的注意力立刻被这个名字吸引过去，但她好像记起了什么。

“……哦……原来是那个人，她现在还在追求武藏吗？”

朱实自说自话。

在朱实的心目中，武藏是一位行云流水、风餐露宿的修行者。因此，无论她多么想念他，都觉得无法在他身上找到稳定的归宿。再加上她的坎坷身世，心中充满了深深的自卑，觉得自己根本就配不上武藏。

但是，猛然间听说武藏身边出现了另一个女人，她心中嫉妒的火焰在瞬间开始燃烧。

“城太郎，这里人来人往不方便，我们到外面去聊吧！”

“到街上去吗？”

城太郎一直想出去转转，现在听朱实邀请自己，他当然毫不迟疑地就答应了。

两人走出客栈，来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八王子因为它的二十五家客栈而闻名于世，所见之处要比其他地方繁华得多。秩父和甲州边境的群山横亘在八王子的西北部，这里一到晚上，便灯火辉煌，酒香满巷——赌场的欢呼声、纺织厂的纺线声、批发市场的叫卖声和艺人的清冷音乐声交织在一起，一片热闹繁荣的景象。

“我从又八那里听到过阿通姑娘的点点滴滴，这人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可以看出，朱实对阿通非常在意。

自从阿通这个名字在她耳边响起之后，武藏的事已经不重要，她心中燃起了一股针对阿通的嫉妒烈焰。

“是个很好的姑娘。”

城太郎接着又说：“她亲切、温柔、善良，又漂亮——我超喜欢她！”

朱实听完城太郎的评价之后，内心超级不爽，她感到这女人对自己已经构成了威胁。

女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即使感到有人对自己构成威胁，也不会直接表现出来。相反，朱实反而微笑着说：“哦！原来她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啊！”

“阿通姐可厉害了，什么都会。歌唱得好，字写得也好，还会吹笛子呢！”

“女人会吹笛子有什么用啊？”

“可是，大和的柳生大人，还有其他的一些人都夸阿通姐吹得好啊！……不过，我觉得阿通姐还是有一个缺点的。”

“女人任谁都有很多缺点啊！无非是有些人表现得比较突出，而有些人掩藏得比较深，不让他人知道而已。”

“不是你说的那样了，阿通姐只有一个缺点。”

“什么缺点呢？”

“她动不动就哭，是个爱哭鬼。”

“爱哭？……哎呀！为什么那么爱哭呢？”

“她一想到武藏师傅就哭。我跟她在一起，老郁闷了，所以不喜欢她那样。”

如果城太郎在说话的时候能留意一下朱实的脸色，他就不会那么口无遮拦地说个不停了。朱实的胸口，乃至全身都燃烧起熊熊的嫉妒之火。

五

朱实的眼眸深处，皮肤表层几乎都要喷射出嫉妒的火焰——但是，朱实还想再了解一些，于是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问城太郎：“那个阿通姑娘多大年纪啊？”

城太郎瞟了一眼朱实的脸庞，将她和阿通比较之后说：“跟你差不多吧！”

“和我？”

“不过，阿通姐比你漂亮。”

话题若在此打住也就罢了，但朱实继续追问道：“武藏那么硬朗，肯定不喜欢爱哭鬼这样的女人吧！那个阿通肯定是靠眼泪来博取男人的好感。就跟角屋的那些妓女一样！”

朱实想尽一切办法抹黑阿通，以使城太郎对阿通反感，但朱实的“努力”却适得其反。

“不是你说的那样了！武藏师傅虽然外表看起来不温柔，其实私底下还是非常喜欢阿通姐的。”

城太郎的这句话语深深刺痛了朱实，她内心的嫉妒火焰燃烧得更旺了，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若是旁边有一条河，朱实真想跳进去，一死了之。

假如城太郎不是一个孩子，她还想让他告诉自己更多，但是面对城太郎天真无邪的脸庞，朱实只好作罢。

“城太郎你过来。”

朱实看到前面十字路口有一家店铺挂着红灯笼，于是就拉着城太郎一起去。

“哎！那不是一家酒馆吗？”

“对啊！”

“女人还是不喝酒的好！”

“我就是突然想喝了而已，一个人又太无聊，只好叫你了。”

“可我也不能喝啊！”

“不用你喝，你捡点儿你爱吃的，陪着我就行。”

两人打量了一下店内，没有发现一个客人。朱实冒冒失失地闯了进去，喊道：“拿酒来。”

朱实面对墙壁，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城太郎看她有些不在状态，就赶紧过去制止她，可她却推开城太郎，并且嚷嚷道：“烦死了！干吗呢？你这小破孩——老板，酒……再给我上酒！”

朱实满脸通红，红得如同火焰一般。她趴在桌子上，喘着粗气。

“不能再喝了啊！你可别喝了！”

城太郎站在旁边，关切地制止她。

“没关系，我喝，反正也没人喜欢我。你不是也喜欢阿通吗？……我，朱实，生来最讨厌靠哭天抹泪博取男人同情的女人。”

“我最讨厌喝酒的女人了！”

“是我不好。……可我不能不喝啊！我心里好难受！……我这是在借酒浇愁啊！你这样的小屁孩，懂吗？”

“你快去结账吧！”

“我拿什么结啊！我没钱！”

“什么？你没钱啊？”

“你回客栈，向角屋老板要去，反正我已经卖身为妓了……”

“哎呀，你哭了！”

“不行吗？”

“你刚才还说阿通姐是爱哭虫，你不喜欢女人哭，你看你现在自己却哭起来了！”

“我的眼泪怎么能和她的一样——啊！好烦啊！我死给你看好了。”

朱实突然爬起来，向黑暗的屋外跑去。城太郎大吃一惊，也赶紧追了出去。

酒馆的伙计对这样的场景那是司空见惯，他们笑嘻嘻地看着发生的一切。这时，在酒馆角落里睡觉的一个浪人，突然睁开了醉眼，目送他们冲出屋外。

六

“朱实姐，朱实姐！你可千万不能寻死啊！”

城太郎在后面狂追。

朱实在前面猛跑。

越往前跑，前面越黑。

视野内一片黑暗，根本分不清前方是否有泥淖，朱实只管一味地往前跑。城太郎在后面紧追不舍，呼喊中已经现出了哭腔。

朱实的心中也曾萌发出少女多情的嫩芽，但这稚嫩的芽尖却被一个粗鄙的男人——吉冈清十郎给生生折断了。当初，她在住吉的海边跳海自杀时，那是真的想寻死。今日的朱实已经失去了那份纯真，虽然嘴上说要去寻死，其实心中并不想。

“谁没事会自己去找死啊！”

朱实自己在心里说。她只是觉得城太郎在后面狂追自己很好玩，所以想逗他一下。

“啊！危险——”

城太郎大声提醒她。

他发现在朱实前面有一个壕沟，但由于天太黑，朱实没有看见。

城太郎从身后紧紧抱住跌跌撞撞的朱实。

“朱实姐，你可千万别寻死啊！死了可就什么都完了！”

城太郎把她拉住，可朱实却闹得更厉害了。

“你和武藏都认为我是一个坏女人，我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别管我，就让我怀着爱武藏的一颗心去死好了！……我死了，也能成全他和那个女人早日结婚。”

“你怎么了啊？到底怎么了啊？”

“城太郎，快，快把我推到那沟里，淹死我算了，我也能一了百了。”

朱实双手掩面，号啕大哭起来。

城太郎哪见过这番景象，吓得都要哭了。

“姐，咱回客栈好吗？”

城太郎想赶紧带朱实回去。

“城太郎，我好想武藏啊——你帮我把他找来，好吗？”

“停下啊！你别再往前走了——”

“……武藏，我先去阴间等你了！”

“危险——”

当朱实和城太郎跑出来的时候，那个睁开醉眼的浪人就紧跟在他们身后。这时，他已经绕过壕沟，正一步一步向二人逼近。

“喂！小孩儿！……把这女人交给我就行了，我过会儿把她送回去，你先回去吧！”

说完他便推开城太郎，把朱实紧紧搂在怀里。

这个男人个子颇高，看起来有三十四五岁。他浓眉大眼，脸上布满了浓密的络腮胡，颇有关东武士的风采。离江户越近，武士的穿着与关西也越不相同，关东武士的袖口一般都比较短，而且所持的大刀也要比关西武士大得多。

“哎哟——”

城太郎被推了个趔趄，禁不住哎哟了一声。他抬头看去，发现眼前这个浪人从下巴一直到右耳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整个脸鼻塌嘴歪，就像桃子的裂口一般。

城太郎在心中思忖：“这个家伙好像很厉害！”

他咽了一口唾沫，拽着朱实说：“不用你管，我要带她回去！”

那个浪人哪肯让到手的女人溜了，他哄城太郎说：“你看这女人不闹了吧！看她这表情，在我怀里睡得多香啊！你先回去吧！我过会儿把她送回去！”

“不行啊！大叔。”

“你给我滚开——”

“……？”

“还不滚啊！”

他缓缓提起城太郎的衣领，而城太郎则像罗生门中的渡边纲忍受恶鬼的臂力一般，紧紧地踩着地面。

“你，你要干什么？”

“你这臭小子，不在这水沟里灌饱，你是不想回是吧？”

“胡说八道！”

此刻，城太郎瞬间拔出比自己还高的木剑，狠狠地打在了那个浪人的腰上。

但是，由于反作用力太大，自己也被弹开了。一屁股坐在了水沟旁，幸亏没有掉下去。不过，身体还是受了重创，呻吟了几声之后，城太郎就失去知觉了。

七

其实不只是城太郎，小孩子们大都如此。遇见事儿，他们不会和大人那样思虑再三，而是会愣冲愣撞。纯朴的本性经常会使他们徘徊在生与死的边缘。

“喂！小孩儿。”

“姑娘！”

“小孩儿……”

城太郎在恍惚中，仿佛听到了有人在找自己。他睁开眼，发现周边站着好多人，正在眨巴着眼睛望着自己。

“醒了吗？”

大家关切地问着。这反而搞得城太郎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捡起自己的木剑，想赶紧一走了之。

“喂，别走啊！和你一起跑出来的那姑娘呢？”

客栈的伙计赶紧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离开。

城太郎一听才弄明白，原来他们是角屋的员工，还有客栈的伙计，是一起出来找朱实的。

人群中有人提着灯笼，也不知是谁发明的，最近在京都特别流行，看来这东西也传到关东来了。还有一些年轻男子，他们手持棍棒，问城太郎：“有人前来送信，说你和角屋的一个姑娘被浪人给劫走了。……你知道那个姑娘去哪里了吗？”

城太郎摇着头。

“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不可能！……你别骗我们了，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被那浪人抱着，跑到那边去了！”

城太郎回答得言简意赅，他不想和这些人纠缠下去，要是不尽快赶回去的话，可能又要遭大藏先生的骂了。此外还有一个原因，要是让大伙儿知道敌人还没出招，结果自己就给摔得昏了过去，那就太难为情了。

“那浪人到底往哪里逃了？”

“那边。”

城太郎用手一指，大家便追了过去。没过多大一会儿，就听见有人说：“在这里！在这里！”

大家提着灯笼和棍棒一拥而上——朱实站在一户农家的茅草屋的阴影里，衣冠不整，显得非常狼狈。看地上的情形，刚才她应该是被那浪人压在了干草堆上。后来，听到大家的脚步声，她赶紧站了起来。她的头发和衣服上全都是杂草，领口也敞开着，腰带松松垮垮，差点儿就被那浪人解了下来。

“哎呀！没出事吧？”

众人用灯笼一照，立刻就明白了，要是再晚来一会儿，朱实可能就会被那浪人给强奸了。大家不再多言，也忘了去追赶那作恶的浪人。

“……好了！回去吧！”

朱实甩开扶她的手，靠在茅草屋的木墙上，低声啜泣。

“她好像喝醉了。”

“为什么又在外面喝酒呢？”

众人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哭泣。

城太郎站在远处，也看见了朱实哭泣的样子。城太郎现在还太小，无从想象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但是，他忽然想起了过去自己亲身体验过的一件趣事，虽然这和朱实毫无关系。

当时，他住在大和柳生庄的一家客栈内，客栈内有一个小姑娘，名叫小茶。他们二人就如同两只小狗一样，在马料仓库的稻草上抓来抓去，滚来滚去，一旦听到人的脚步声，就吓得不得了。

“走吧——”

城太郎觉得非常无趣，于是就离开了。刚才差点儿丢了自己的小命，现在却还能活在这个世上，他感到非常高兴，禁不住哼起了小曲。

田野中的大金佛。

你可曾见过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迷了路。

我敲木鱼，“哐”。

我问金佛，“哐”。

……

草云雀

一

城太郎以为自己能找到回客栈的路，因此也没注意周围的建筑，一个劲儿地往前跑。

“啊！是不是走错了？”

城太郎开始怀疑起来，他前后看了一下。

“来的时候好像没经过这里啊！”

他确定自己走错了方向。

这儿以一处古时的城寨遗迹为中心，周边是一圈武士住宅。城寨曾被其他藩国的军队占领过，毁坏得非常严重，现在基本是一片废墟。但是，其中一部分还是得以恢复，成为这一地区最高长官大久保长安的住宅。

这处城寨和战国以后流行的平地城池不同，它极为古式，应该是土豪时代的城寨，因此没有护城河，也没有城墙和浮桥，只是背靠一座高大的灌木山。

“啊！……是谁？……从那上面下来的是人吗？”

城太郎所站位置的一边恰好是一处武士住宅的外墙。

另一边则是田地和沼泽。

田地和沼泽的尽头是一座险峻的高山，上面长满了灌木。

此处既无道路，也看不到石阶，应该就是这座城寨的后身。就在这时，城太郎发现有人从长满灌木的绝壁上扔下一根绳子，然后悄悄地爬了下来。

绳子的前端有一个铁钩，那人先将铁钩挂在绝壁的顶端，然后滑到绳子的最下端。双脚不断地寻找岩石和树根，等自己站稳之后，再挥舞绳子，让铁钩掉下来，重新挂好铁钩之后，再顺着绳子滑下来。

如此反复几次之后，那个人影安全地到达了山脚下的田地，然后潜到灌木丛中，不知了去向。

“那究竟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啊？”

强烈的好奇心让城太郎忘记了自己已经迷路，并且远离客栈这一事实。

“……？”

但是，即使他把眼睛瞪得再大，也看不到任何动静了。

受好奇心的驱使，他不愿就此离去。他在道路旁边的树荫里藏了起来，希望那人过会儿会跨过田埂，走到自己面前。

功夫不负有心人，城太郎的期望没有落空。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那人终于跨过田埂，走了过来。

“……不会吧！原来是偷柴火的山民。”

当时确实有一些山民，趁着月黑风高，偷偷爬过险峻的悬崖，去别人的林区内偷柴火。要是真是偷柴火的山民的话，那城太郎的等待就太没意义了。但是，事情很快发生了转变，这一转变不仅满足了城太郎的好奇心，而且远远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他变得恐惧，浑身也在止不住地颤抖。

从田埂上走过来的那个人俨然没有注意到躲在树荫里的城太郎的小小的身影，他优哉游哉地从城太郎面前走过。借着微光，城太郎看清了那个人，他惊得差点儿叫出声来。

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一路追随的奈良井的大藏先生。

城太郎不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切，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肯定是我认错人了。”

他努力将自己刚才的意识从脑海中清除掉。

这样一来，他就更加确认是自己认错了人——因为从逐渐走远的背影看来，那人脸上蒙着黑布，身上穿着夜行衣，脚上穿着轻便的草鞋，而且背上还背着一个重重的包裹，肩膀宽阔，腰身硬朗，怎么看都不像已经五十多岁的大藏先生。

二

刚才的人影，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向左一拐，走上一座山丘。

城太郎没有多想，毫不迟疑地尾随而去。

无论如何他也得找到回去的路，可是附近又没有能够问路的人，他只能跟在那人身后，希望过会儿能够看到客栈的灯光。

但是，那名男子很快就走进了一条小路，他将重重的包裹放在路标旁，仔细辨认着路标上的文字。

“啊？……奇怪了……还是很像大藏先生。”

城太郎越来越觉得奇怪，他决定就这么一路尾随下去，探个究竟。

那男子继续沿着山丘往上爬。城太郎跟在身后，也看了一眼那块路标，只见上面写着：

首塚之松，在此之上。

“啊，是那棵松树吧！”

城太郎抬头望去，只见山丘顶上有一棵大松树。他紧跟着那人爬到山丘顶部，发现那男子正坐在松树底下抽烟。

“这下可以确定了，这人肯定是大藏先生。”

城太郎小声嘟哝着。

在当时，农夫和商人根本抽不起烟草。南蛮人将烟草带到日本之后，教会了日本人抽烟，并开始在日本种植。但是在当时，烟草是非常昂贵的东西，即使在京都，若不是非常有钱的主，也抽不起烟草。更重要的是，当时日本人的体质还不适应烟草，有些人抽烟之后，会出现眩晕和口吐白沫等症状，但大家都知道抽烟的感觉是很爽的，所以将烟草视为一种“魔药”。

据说，奥州的伊达政宗公等每年拿六十多万石俸禄的藩主，大多都喜好抽烟。书吏记载伊达政宗公的抽烟规律是：

早上抽三根，傍晚抽四根，睡前抽一根。

城太郎自然不会知道以上典故，他只知道很少有人抽得起烟草——而且城太郎也经常可以看到大藏先生用陶烟管抽烟。因为大藏先生是木曾的首富，所以城太郎对大藏先生抽烟一事一点也不奇怪。但是，此刻看到首塚的松树下，如萤火一般或明或暗的烟头，城太郎感到一股深深的恐惧。

“他在做什么呢？”

城太郎已经习惯于冒险，他悄悄地爬到那人附近的阴影里。

他终于看清了。

那男子悠闲地抽完烟草之后，猛地站起来，他脱掉夜行衣，摘掉面巾。没错，正是奈良井的大藏先生。

大藏将蒙面用的黑布塞到腰间，绕着松树转了一圈，然后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铁锹。

“……？”

大藏先生以铁锹当杖，站在那里观赏着苍茫夜色。这时，城太郎也发现了，这个小山丘正是客栈一条街和武士住宅的接壤地。

“嗯！”

大藏满意地点点头。他用力将松树北侧的一块大石头撬开，然后一锹插进了下面松软的泥土中。

三

大藏挥动铁锹，全神贯注地挖着土。

很快就挖出一个一人多高的大坑。他抽出腰间蒙脸的黑布，擦了一把脸。

“……？”

草丛中有一块大石头，城太郎就藏在石头的阴影处。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注视着大藏的一举一动。城太郎感觉眼前的这个大藏先生和自己之前认识的大藏先生简直判若两人。

“成了！”

大藏跳到洞穴里比画了一下，只剩一个头露在外面。

他用力踩了踩洞穴的底部。

城太郎心想，要是大藏先生把自己埋在坑里自杀的话，那自己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大藏从坑中爬出来，把松树下重重的包裹拖到大坑旁边，然后解开捆绑包裹的麻绳。

城太郎本以为那个包裹就是一个包袱皮，没想到竟然是一件作战时穿的皮革背心，而且背心里面还有一层如帷幔一样的布。大藏小心翼翼地将布打开，里面装满了金子，数量多得惊人。而且还有好几块竹节金 (4) 。本以为就这些黄金，可谁曾想他又将衣服解开，从前胸、后背，以及全身抖落下许多庆长金币。大藏捧起地上的金币，和其他金子混在一起，然后用布和皮革背心包好，像踢一只死狗一样，将黄金包裹给踢到了大坑里。

接下来，大藏先生把坑填平，再用脚把土踩实，然后又把石头挪回原处。为了不使刚刚翻动的新土引人注目，他还特意找来一些杂草和树枝堆在上面。

一切处理妥当之后，大藏先生脱下草鞋和绑腿，并将它们跟圆锹绑在一起，丢到人烟罕至的杂草丛中。然后他穿好衣服，换上草鞋，胸前挂上和尚才用的头陀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啊！还真是有点累啊！”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朝山丘下走去。

等大藏走远之后，城太郎也来到刚才埋黄金的地方瞅了瞅，发现一点翻动过的痕迹都没有。他感到非常惊奇，慨叹大藏埋黄金的手法简直就跟变魔术一样。

“……糟了，我要是不先赶回去，他肯定会怀疑的！”

城太郎看着城里的灯火，已经知道如何赶回去。他选择了一条和大藏不同的道路，如疾风般迅速向山丘下跑去。

回到客栈之后，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二楼。进入房间一看，大藏还没有回来，城太郎也松了一口气。

只见仆人助市在油灯下，靠着行李箱，孤独地睡着了，嘴角还流着哈喇子。

“喂！助大哥，这样睡会着凉的！”

城太郎故意摇醒他。

“啊！城太郎，你回来了啊……”

助市揉一揉眼睛。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了呢？也没向我家主人禀报……”

“你在说什么啊？”

城太郎反问道。

“我早就回来了，只是你睡着了，不知道而已。”

“骗人！我亲眼见你带着一个角屋的妓女出去了——你这么小就撒谎，我看你将来怎么办？”

没过多久，大藏就回来了，他拉开纸门打招呼说：“我回来了。”

四

客栈离江户还有十二三里地，要想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江户，那就必须早起。

角屋的妓女们天还没亮就离开了八王子，而大藏先生、城太郎和助市三人则慢悠悠地吃了一顿早餐，然后才出发。

他们离开客栈时，太阳已经很高了。

助市和城太郎像往常一样，紧紧地跟在大藏先生身后。昨晚，城太郎目睹了大藏先生的所作所为，所以今天显得特别苦闷。

“城太郎！”

大藏先生回头望了一眼闷闷不乐的城太郎。

“今天怎么了？看起来不高兴啊！”

“嗯？……”

“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

“原先都蹦蹦跳跳的，今天怎么突然就老实了呢？”

“其实啊！……大藏伯伯，我跟您直说了吧！如果这样一直跟着您，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我师傅，所以我想自己去找……不知您愿不愿意？”

大藏毫不犹豫地回答说：“那可绝对不行。”

若是在以往，城太郎肯定会拽起大藏的胳膊，撒娇缠他答应自己的要求，可是这次城太郎却缩了回来。

“为……为什么啊？”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我们休息一下吧！”

大藏说完，便一屁股坐在了武藏野的草地上。他挥挥手，让挑着行李箱的助市先走。

“大藏伯伯，我想尽快找到我师傅，所以您就让我自己去找吧！”

“那怎么能行呢！我可放心不下。”

大藏先生面露难色，拿出陶烟管，“吧嗒吧嗒”地抽着烟。

“从今天开始，你就做我的养子吧！”

这事儿可变得严重了，城太郎吓得咽了一口唾沫，他看见大藏先生满脸堆笑，觉得他可能是在开玩笑。

“我不，我不想成为伯伯的养子。”

“为什么呢？”

“伯伯是城里的商人，可我想成为一名武士。”

“若从根上说起，我也不算一个城里人。你若肯当我的养子，我一定帮你成为厉害的武士。”

看来大藏先生是认真的，城太郎禁不住浑身发抖，他疑惑地问道：“伯伯为什么突然要收我为养子呢？”

大藏先生猛地抓起城太郎的手，把他揽到自己胸前，然后贴着他的耳朵，小声对他说：“因为你都看见了啊！小家伙。”

“……嗯？”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看，看到什么啊？”

“昨晚我做的事啊！”

“……”

“为什么要跟着我？”

“……”

“为什么偷看我的秘密？”

“……对不起！大藏伯伯。真的对不起，我没对任何人说。”

“小点声！既然你已经都看到了，我也不想责备你，但作为补偿，你必须做我的养子。如果你不肯答应，虽然你很讨人喜欢，但我还是会杀了你——要么成为我的养子，要么去死，你自己选择一个吧！”

五

也许真的会被杀死，城太郎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惧。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您可千万别杀我啊！我还不想死！”

城太郎就像一只被大藏捏在手心的云雀，他只能轻轻地求饶，怕自己一旦奋力挣扎，惹恼了大藏，立即就会被他捏死。

但大藏俨然没有要杀死他的意思，他轻轻地把城太郎抱到自己的膝盖上。

“这么说，你是要选择当我的养子了？”

大藏用他那稀稀拉拉的胡子蹭着城太郎的脸颊。

胡子扎在脸上，城太郎感觉非常疼。

虽然大藏的动作比较柔和，但是手上的力道却是大得惊人，再加上身上散发出的体臭，熏得城太郎苦不堪言。

城太郎现在完全不知所措。若论危险程度，这次还不如以前的数次遭遇凶险，当时他都能够奋力向前，从容应对。可是，这次不同以往，他就像婴儿一样，发不出声，抽不出手，难以从大藏的膝盖上挣脱。

“哪一个，你到底选哪一个？”

“……”

“想当我的养子，还是被杀掉？”

“……”

“喂！快点决定啊！”

“……”

城太郎哭起来。他用脏兮兮的小手抹了一把脸，结果整个脸都给搞花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被脸上的污垢染得漆黑，挂在鼻翼的两侧不再动了。

“哭什么啊？当我养子不好吗？你要是想成为一名武士的话，那就再合适不过了。我一定会帮你成为一名杰出的武士。”

“可是……”

“可是什么？”

“……”

“有话快说！”

“伯伯……”

“嗯？”

“可是……”

“你真是要急死我了。男子汉大丈夫，别磨磨叽叽的！”

“……可是……伯伯，您真的是小偷吗？”

如果大藏稍一松手，城太郎应该可以迅速逃脱。可是，大藏的膝盖就如同深渊一般，任城太郎想尽一切办法也难以离开。

“啊！哈哈哈！”

大藏拍了拍城太郎因哭泣而一抖一抖的背。

“就因为这个，你才不愿意做我的养子啊？”

“……嗯！”

城太郎点点头。大藏又拍拍他的肩膀，笑着对他说：“我确实是一名天下大盗，但我和那些专偷穷人和劳苦百姓的小偷不同。你看德川家康、丰臣秀吉和织田信长，他们和我一样，也是天下大盗，只是窃取的是国家政权而已——只要你跟着我，把目光放远点，以后就会明白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了。”

“这么说来，伯伯您不是小偷啊！”

“我不会做那种鸡鸣狗盗之事的——我做的是更大的事业！”

考虑到城太郎年纪尚轻，解释深了他也理解不了，所以大藏先生就只好先说这些了。

他将城太郎从膝盖上放下。

“我们出发吧！别再哭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养子了。你放心，我会疼你爱你的。不过，昨晚的事儿可千万别跟他人说呀——你要是说了，我就立刻把你的头拧下来！”

开拓者

一

五月底，阿杉婆也来到了江户。

那是一个炎热的时节，而且当时的江户正面临干旱，整个梅雨季节一滴雨都没下。阿杉婆来到江户后就纳闷不已——为什么要在这荒芜的草原和杂草丛生的沼泽地建一座新城呢？

离开大津之后，她用了大约两个月的时间才最终抵达江户。在经过东海道来江户的途中，她生过病，也参拜过神社，各种各样的琐事耽误了她不少时间。现在回想来时的路，真如那首歌里唱的那样——“都城在那彩云深处”，真是太遥远了。

高轮街道的两侧最近新种了行道树，并且还堆起了计算路程的土堆。高轮街道从河口一直通到日本桥，是江户这座新兴城市的主干道，所以走起来还算比较方便。但是，经常会有运石料和木材的牛车从此经过，再加上盖房子的人家需要搬家和填埋土地等，所以这条街道显得非常拥挤。由于好久没有下雨，路面上积聚了厚厚的灰尘，一旦有人或车经过，都会激起一片白色尘埃。

“啊！——没长眼吗？”

她怒目圆睁，盯着一处正在兴建的新房子。

房内有人在笑。原来是粉刷匠在刷墙壁的时候，不小心将涂料溅到了阿杉婆的身上。

这老太婆虽然年事已高，对这种事情却无法忍让。她拿出以前在老家，本位田家的那种架势，破口大骂：“你们将涂料溅到行人身上，不但不道歉，还在那儿笑，真是无法无天啊！”

要是在老家，如果她用这种语气训斥佃户和村民，那么那些佃户和村民肯定会立马跪地请求宽恕。可是，这是在新兴城市江户，没人听她这一套，正在搅拌白灰的粉刷匠对她的怒吼嗤之以鼻，根本不当一回事儿。

“说什么呢？你这老太婆也太奇怪了吧！在那儿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呢？”

阿杉婆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刚才是谁在笑？”

“我们都在笑啊！”

“放肆！”

粉刷匠们见阿杉婆如此动怒，一个个都笑得前仰后合。

来往的路人都觉得阿杉婆年纪已经不轻了，没必要计较这些。可是依阿杉婆的性格，绝对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她默不作声走进屋内，把手放在脚手架上。

“是你们在笑吧？”

说完，瞬间把脚手架上站人的木板抽开。

粉刷匠们“噼里啪啦”摔了下来，沾得满身都是涂料。

“你这个老畜生！”

粉刷匠们立即爬起来，纷纷握紧拳头，作势要打阿杉婆。“要打架是吧？走，到外面去！”

阿杉婆双手叉腰，一点也不畏惧对方人多势众。

阿杉婆的架势把所有人都给镇住了，他们未曾料到这老太婆竟然如此凶悍。从她刚才的举动，以及说话的语气，众人断定这老太婆肯定是武士的母亲。粉刷匠们个个面露惧色，不敢轻举妄动。

“给我记好了，以后可不能再做这么无理的事儿了！”

出了一口恶气之后，阿杉婆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过往的路人目送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就在这时，一个光着脚，满身木屑的小学徒，从工地旁边冲出来，大声喊着：“死老太婆！”

“哗啦”一声，小学徒把一桶泥浆泼在了她身上，然后迅速躲了起来。

二

“谁？”

阿杉婆立即回头寻找，但刚才恶作剧的那个小学徒已经不见了。

她看到自己被泼了一身泥浆，眉头紧锁，脸上布满阴云。

“笑什么呢？”

看到来往的路人在那儿哈哈大笑，她更是怒气冲天。

“有什么好笑的，别笑了！我现在是老了，可你们早晚有一天也会老的。我大老远来到这里，你们不但不热情地关照我，反而还往我身上泼脏水，还哈哈大笑，难道这就是江户人的待客之道吗？”

阿杉婆似乎没觉察到，她越是责骂，聚集的路人越多，而且笑声越大。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说江户的事，说这儿多么好，多么棒！可我来了一看，这都是些什么啊？你们劈山填沼泽，挖沟填大海，到处都搞得尘土飞扬，脏兮兮的。而且，人情味还那么淡，素质那么差，和我们京都真是无法比。”

阿杉婆说了一通之后，内心舒服了不少，她不顾嘲笑她的民众，气呼呼地走了。

城里到处都是木料和新房子，白花花的，晃得人难受。有一些空地还没有埋结实，泥土下面随处可见干枯的芦苇根。一眼望去，地上满是干结的牛粪，发出的刺激性气味直往眼睛和耳朵里钻。

“江户原来就这样啊？”

她对江户的一切都看不上眼。在这片新开发的处女地上，最古旧的东西也许就是阿杉婆了。

实际上，活跃在这片土地上的都是年轻人。开店的是年轻人；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吏也是年轻人；戴着斗笠，迈着大步行走的武士也是年轻人；工人、木匠、小商人和士兵，甚至将领也都是年轻人。可以说，江户是年轻人的天地。

“要不是为了找人，这鬼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

阿杉婆气鼓鼓地自言自语，可是前面一条沟挡住了她的路，她不得不绕行。

挖出的土如同一座小山，不断有车子来将土运走。在一块刚刚掩埋好的地块，木工们正在装修房子。虽然还没有完工，但已经有一个涂着白粉的女子在门帘后面画着眉毛。屋子外面挂着一块中草药招牌，里面堆着一些和服绸缎布料，同时还在卖酒。

这里是江户城的郊外，以前只是千代田村和日比谷村之间的一条田间小路，后来随着江户的开发，才逐渐发展成这样。如果到江户城周边，会看到太田道灌 (5) 之后，以及天正年间以来修建的大街小路和屋敷町，这些地方已经发展得非常繁华。阿杉婆还没有走到中心城区，错把郊区当成了江户。

从昨天到今天，阿杉婆看到的全是江户的新开发地区，她以为江户就是这种乱七八糟的样子，所以对江户的第一感觉非常不好。

正在挖掘的水沟上，有人搭了一块木板，用来临时通行。阿杉婆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发现有一个小屋子，四周挂着草席，用剖开的竹子固定着，门口挂着一个幌子，上面写着——澡堂。

阿杉婆将一文永乐铁钱交给澡堂的门房，然后就“噌噌噌”地冲进浴室。她其实不是为了洗澡，只是想把弄脏的衣服洗干净而已。她把被泼了泥浆的脏衣服简单搓洗了几下，然后向门房借来一根晾衣竿，将衣服晾在了小屋旁边。现在她只穿着贴身衣服，抱腿坐在湿衣服下面，等着衣服晾干，同时也在望着来往的行人。

三

阿杉婆不时摸摸衣服干了没有。她本以为阳光这么强，湿衣服很快就能晾干，可是等了好久，衣服也没干。

阿杉婆觉得只穿一件贴身衣服坐在这里实在不雅，于是找来一条浴巾搭在身上。她本来是不拘小节的，可这会儿也有点害羞，为了不让来往的路人看见，她蜷成一团躲在了小屋的阴影里。

对面有人在说话。

“这里有多大面积啊——如果价钱便宜的话，我们可以谈！”

“八百多坪吧！价钱刚才也告诉您了，实在是没法再便宜了。”

“太贵了！你这不是在敲诈吗？”

“我没漫天要价。现在搬土的人工费可贵了，再说这附近也没别的地皮了！”

“不会吧？你看那边，不正在填湖造地吗？”

“那块啊！还没填的时候，就被人给买走了，现在一厘地也没有了。不过，你要是再往隅田川的河边走走，那里倒是有地，也便宜，不过地段不好啊！”

“这块地真有八百坪吗？”

“你要是不信的话，自己拿绳子来量。”

四五个商人正在交易土地。

阿杉婆向路人打听这地方的地价，一听就惊得傻眼了。在这地方买一两坪土地的花费都能够在老家买十几块好地了。

江户的商人最近正在疯狂地炒地皮，像这样的景象，随处可见。

“又不能种水稻，也不是在城里，怎么就那么贵呢？”

阿杉婆百思不得其解。

那几个商人好像已经谈妥了，拍手成交，然后四散离去。

“啊！——”

阿杉婆正看得出神，突然有一只手从背后伸到了自己的口袋里。阿杉婆抓住那只手，大喊：“抓小偷啊！”

那小偷看起来应该是一名瓦工或者轿夫，他挣脱阿杉婆的拉拽，拿着偷来的钱包，撒腿就跑。

“快抓小偷啊！”

阿杉婆就如同自己的头被拿走了一样，跟在小偷后面狂追，最后终于抱住了小偷的腰。

“来人啊！快来人啊！这里有小偷。”

那男子抽了阿杉婆好几个耳光，但还是无法挣脱她的纠缠。那小偷也有点急了，一边挣扎，一边喊着：“让你叫！”

然后，男子一脚踹在了阿杉婆的肚子上。

这小偷以为阿杉婆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没承想这一错误判断给自己招来了大麻烦。阿杉婆被踹之后，呻吟了几声就倒在了地上。但她很快就爬起来，拔出腰际的短刀，挥刀向小偷的脚踝砍去。

“啊！疼，疼，疼！”

小偷一瘸一拐地逃出了二十多米。他低头一看，自己脚上全是鲜血，这可把他吓坏了，一屁股瘫在路上，走不动了。

刚才在附近谈生意的其中一人叫半瓦弥次兵卫，他还带着一名随从。二人看见了瘫在地上的小偷。

“——咦？这不是在咱家偷鸡摸狗的那个甲州人吗？”

“嗯，就是他，手里还拿着个钱包呢！”

“刚才我听见有人喊抓小偷，原来这家伙从咱家出来之后，手又痒痒了……啊！有个老太太倒在地上。我来抓这个小偷，你快去照顾老太太。”

半瓦说着，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抓住还打算逃跑的小偷的衣领，像摔蚂蚱一样，把他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四

“大把头，这家伙肯定是偷了老太太的钱包！”

“钱包我已经夺过来了，老太太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就是昏过去了而已，等她醒来，肯定会大喊‘我的钱包’‘我的钱包’吧！”

“她还没醒过来吗？”

“没有呢！那家伙把她的肚子踹了。”

“这个浑蛋！”

半瓦瞪了小偷一眼，然后对随从说：“阿丑，给我打个木桩。”

小偷一听要打木桩，就如同被刀顶着脖子一般，吓得浑身发抖。

“大人，您就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改过自新，好好做人！”

那小偷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但是，半瓦却摇头说：“不行，这次绝对不能饶你！”

阿丑找来两名架桥的工人，让他们帮着打桩。

“就打在这儿吧！”

阿丑用脚在空地上点了一下，示意打在这里。

两名工人很快就打好了一根木桩。

“大把头，你看这样行吗？”

“嗯，可以。把那家伙绑在上面，再在脖子后面插块板子！”

“您要写字吗？”

“嗯！”

半瓦向工人借来墨斗，然后以尺当笔，写道：

此盗贼原为半瓦家的寄生虫，由于累犯恶事，特绑在此处，让他遭受七天七夜风吹日晒之苦，以示惩戒！

木工町　弥次兵卫

“谢谢了！”

半瓦将墨斗还给两名工人，然后吩咐修桥的木工和附近的瓦工说：“麻烦你们了，要是有什么残羹剩饭，分他一点，免得饿死了！”

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说：“知道了，我们会不断地嘲笑他的。”

在日本传统的町人社会中，没有比嘲笑更为残酷的惩罚了！长期以来，武士阶层之间的战争持续不断，官方的法令和刑法也都逐渐荒废。为了维护町人社会的正常秩序，于是大家就采用这种私刑来惩罚罪犯。

江户是一个新兴的城市，在它的政权结构中，上层已经建立了町奉行制度，而且武士庄园也确立了相应的制度和法制形式，但是在民间还是沿袭着以前的陋习，私刑泛滥，难以废止。

町奉行认为江户正处在开发阶段，社会混乱在所难免，而且私刑可以有效地维护社会秩序，所以也就不刻意去废除了。

“阿丑，把这钱包还给老太太。”

半瓦将钱包还给阿杉婆之后，又说：“看这老太太一大把年纪了，还四处漂泊，真是可怜啊！……她的衣服呢？”

“正晾在澡堂旁边呢！”

“你替她收拾一下，把她背回去！”

“您是要把她带回咱家吗？”

“当然了，不能惩罚完小偷就不管老太太了啊！要是放在这里，说不定还会遇见坏人呢！”

阿丑怀里抱着阿杉婆的衣物，身上背着阿杉婆，跟在半瓦身后，往家走去。刚才聚集的行人也四散而去，各奔西东。

五

日本桥竣工还不满一年。

比起桥上五颜六色的彩绘，那宽广的河面，两岸新砌的石墙，以及新立起的白色木栏杆更引人注目。

桥旁停着很多来自镰仓和小田原的木船。对面的河边，满身鱼腥味的商人正在招揽客人买鱼。

“……疼死了！哎哟，疼死我了！”

阿杉婆趴在阿丑背上，皱着眉头，不断喊疼，但同时还在拿眼睛瞧着人声鼎沸的鲜鱼市场。

半瓦不时听到阿杉婆的呻吟之声，再加上路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们，于是半瓦回头半安慰半提醒地对她说：“很快就到了，您再忍一会儿。生命是无大碍的，您就别叫那么大声了！”

阿杉婆听罢，立即像个婴儿一般安静下来，把脸靠在阿丑的背上。

按照聚集人员从事工作的不同，江户分成了各种各样的街区，有锻冶町、枪炮町、染坊町、榻榻米町和公务员町等。半瓦的房子在木工町中最为显眼，因为它有一半屋顶盖了瓦。

两三年前，木工町发生了一场大火，原先的茅草屋顶都被烧光了，现在大部分住宅的屋顶都是木板屋顶。弥次兵卫家的房子也只是在朝向大街的一侧盖了瓦，背人的一侧还是木板。

因为房顶的缘故，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纷纷称呼他为“半瓦”，而弥次兵卫觉得这名字还不错，于是就欣然接受了。

弥次兵卫初到江户时，只是一名普通的浪人。但他行侠仗义，又颇有才气，再加上领导才能出众，很快就转变成一名商人，通过给人修屋顶赚得第一桶金。后来，生意越做越大，现在就连诸侯家的活也交给他做。此外，他还兼营土地买卖。时至今日，即使整日抱着手不干活，也会日进斗金，他被人尊称为“大把头”。

在新开发的江户，涌现出一大批被人尊称为“大把头”的特权阶层。在他们当中，又数半瓦的人脉最广。

就像称呼武家为武士一样，这些人被尊称为“侠士”，老百姓觉得他们处于武士的下风，因此把他们看作是自己人。

这些侠士都不是土生土长的江户人，他们来到江户之后，无论是在风俗上，还是在精神上，都给江户带来了诸多变化。在足利时代末期，江户还是一片乱世，当时就出现了一个由外地人组成的邪恶组织——茨城组。当然在那时，这些人也没有被称为“侠士”。

据《室町殿物语》记载：他们赤裸上身，腰系猩红腰带，下身一水短打装束。身背三尺八寸长朱鞘长刀，刀柄一尺八寸，刀身二尺。头发蓬乱，用草绳捆扎，脚蹬黑靴。常常二十多人一起出行，手拿斧钺钩叉各种兵器……

路上遇见民众，他们便会大喊：“我们乃大名鼎鼎的茨城组，见者赶快回避，保持肃静！”

老百姓自然不敢怠慢，赶紧避到道路两侧，让他们先行通过。

茨城组虽然满口仁义道德，可是经常会做一些打家劫舍的坏事，并且还替自己辩解说：“武士也都打家劫舍！”

当江户发生战乱时，他们丧失操守，像墙头草一般，看见哪一方战势好，就投靠哪方。因此在战乱结束后，被武士和民众所不齿。看到在江户混不下去了，一些恶性不改的人便躲到荒郊野外，继续从事拦路抢劫的勾当。一些还有点骨气的人则选择继续留在江户，面对江户形成的新文化，他们也改变了自己的主张，提出：“正义是骨，民众是肉，侠义是皮——”

新形成的侠士群体开始在各行各业中崭露头角。

“我回来了，快来人啊！带客人进屋休息！”

半瓦一踏入家门，就朝着屋子里喊道。

喧嚣河滩

一

阿杉婆在半瓦家的生活十分惬意，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年半的时光。

在这一年半中，阿杉婆的身体完全康复了。她经常念叨：“没想到麻烦你们这么久，我看我还是走吧！”

虽然嘴上说要走，但心里却不想走。

半瓦很少在家，偶尔碰见了，阿杉婆就会絮叨自己要走的事。每当这时，半瓦都会挽留她说：“哎呀！快别提要走的事儿了！您就安心住在我家，慢慢找你的仇敌。我们也帮你留意着，一旦发现武藏的下落，一定帮你把他斩于刀下。”

既然主人都这么说，那阿杉婆自然愿意留下了。

初到江户时，阿杉婆非常讨厌江户这片土地，以及这里的风土人情。但是经过一年半的时间，阿杉婆渐渐发现江户人还是很热情的。她开始仔细观察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江户人。

半瓦家会集了各种各样的人。既有百姓出身、好吃懒做的人，也有关原之战溃散的浪人，还有将父母留下的家产挥霍一空，然后逃出来的败家子，更有前年才被放出牢房、满身刺青的有前科人员——这些人会聚在弥次兵卫的门下，过着一种大家族式的生活。虽然看起来有些混乱，但是在散漫中又井然有序。

半瓦家佛龛供灯的后面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磨炼男人”，这是半瓦家的信条，可以看出半瓦家秉持的是一种六方者道场式的生活。

在六方者道场中，最顶层是大把头，下面是大把头的拜把子兄弟，再下面则是大把头的随从。随从又按照入门先后分成各个等级。此外，还有众多食客。虽然无人制定详尽的礼仪家规，但内部的结构和等级关系却非常严密。

“你要是觉得老这么待着无聊的话，就帮我照看一下府里的年轻人吧！”

阿杉婆欣然应允，召集一帮女工在洗衣间内洗衣服，缝被褥。

“不愧是武士家的老人，看来本位田家的家风是相当严格啊！”

家中老小对阿杉婆是赞不绝口。阿杉婆严格遵守作息时间，而且处理家务有板有眼，这都令半瓦家的老小感叹不已。受她的影响，半瓦家的风纪也端正了不少。

六方者也可以写作无法者 (6) 。六方者本来是指那些带着长短两把大刀，光着小腿，耀武扬威走路的人，后来逐渐成为大工町人的一个绰号。

“要是碰见宫本武藏，要立刻通知阿杉婆。”

半瓦家的人已经形成了此种共识，但是已经过去一年半了，在江户依然没有武藏的踪影。

半瓦弥次兵卫从阿杉婆口中听闻她的遭遇，对她颇为同情。同时，对她的意志也颇为敬佩。阿杉婆对武藏的描述直接影响到他对武藏的看法，可以说半瓦持有的“武藏观”其实就是阿杉婆的“武藏观”。

“阿杉婆太不容易了，武藏这浑蛋真是可恶。”

半瓦在后院的空地上特意为阿杉婆盖了一座房子，供她居住。赶上自己在家，必定会早晚问候阿杉婆，待她如上宾。

曾有随从问他：“善待客人是好事，可是您身为大把头，为什么会对一个老太婆如此敬重呢？”

半瓦回答说：“虽然这老人不是我的亲人，但我还是想尽一份孝道。……我以前没能对自己的父母尽孝，这一直是我人生的一大遗憾。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啊！”

二

当时的江户还没有移栽樱花树，道路两旁开满了野梅花。

以前在江户，只有山边的悬崖上能看到白色的山樱。近年来，有一户特殊的人家在浅草寺前面的路两旁遍植了两排樱花树。虽然还很细，但今年已经冒出了许多花蕾。

“阿杉婆，今天我陪你去浅草寺转转吧！”

半瓦邀请阿杉婆。

“太好了，我正想去拜拜观世音菩萨呢！那就麻烦你了。”

“那我们走吧！”

半瓦、阿杉婆、随从菰十郎和幼仆小六提着便当，一行四人从京桥堀出发，乘船前往浅草寺。

虽然小六的外表看起来很柔弱，但他却是一个生性好斗，经常遍体鳞伤的小男孩。这孩子擅长划桨。

当船驶入隅田川之后，半瓦令菰十郎和小六打开饭笼。

“阿杉婆，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他们的墓太远，我没法去祭奠，所以今天打算到浅草寺拜一下，做点善事再回去。……我还打算去爬爬山。来，我们先干一杯！”

半瓦拿出一只酒杯，伸到河中舀满水，涮洗了一下，然后给阿杉婆斟满酒。

“是吗？……你这心啊，真是太善良了！”

阿杉婆突然想起自己的生日也很快就要到了，禁不住又想起儿子又八。

“阿杉婆，你就放开喝吧！由我们照顾你，醉了也没事！”

“在令堂的忌日，如此这般放肆饮酒，不合适吧？”

“六方者最讨厌虚情假意和华而不实的形式，更何况这些都是我的手下，没关系的。”

“好久没喝酒了——喝酒就应该这样痛痛快快地喝！”

阿杉婆又喝了一杯。

隅田川发源于隅田宿，浩浩荡荡流到此地的时候，已经变得非常宽广。在下总岸边，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树木。有一些河岸已经被冲刷得露出树根。流水清清，倒映着藏绿的树影。

“呀！是黄莺在啼叫啊！真好听。”

“是啊！现在是梅雨时节，本来是可以听到布谷鸟叫的，可直到今天，也没听见过布谷鸟叫。”

“我不能再喝了。……大把头，今天我老太婆承蒙你的款待，实在是太感谢了。”

“是吗？只要你高兴就好！你没喝多少，要不要再来点？”

小六正在划着桨，看大家喝得这么尽兴，他沉不住气了：“大把头，你也赏我一口酒呗！让我也解解馋。”

“就因为你桨划得好，所以才特意带你出来的。喝酒划船太危险了，你还是回家再喝吧！”

“这馋虫一起来，那实在是太难受了！我现在看这河里的河水都像酒啊！”

“小六，把船划向那撒网打鱼的渔船，买点鱼回来做下酒菜！”

小六逐渐靠近渔船。打鱼的渔夫知道他们的来意之后，打开船板，让他们随便挑，随便选。

阿杉婆一直在山里生活，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鱼，眼睛瞪得溜圆，觉得好稀奇。

船舱里的鱼活蹦乱跳，有鲤鱼、鳟鱼、鲈鱼、鲷鱼，还有长脚虾、鲇鱼和小银鱼等。

半瓦抓起一只小银鱼，蘸着酱油吃了起来，还劝阿杉婆也尝尝。阿杉婆赶紧摇头拒绝，面露恶心状说：“我可不敢吃生的！”

很快，船就到了隅田河滩的西边。小六将船停在岸边，众人踏上河滩，走进一片葱郁的森林，在这里已经能够看到浅草寺观音堂的茅草屋顶。

三

阿杉婆有些微醉，也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从船上下来之后，身体有点摇晃。

“危险！我扶你吧！”

半瓦伸出手。

“没事儿，不用扶我。”

阿杉婆甩开他的手。

老年人一般都不愿意别人把自己当老人看待，阿杉婆也是如此。菰十郎和小六将船拴好之后，也从后面赶了过来。河滩宽广，放眼望去，岩石和水面连成一片。

在河滩上，一些小孩正在翻开岩石找东西，应该是捉螃蟹吧！一旦看到有人来了，便会立即围上去。

“大叔，买一个吧！”

“阿婆，你也买一个吧！”

他们跑到半瓦和阿杉婆身边，推销起自己的物品。

半瓦弥次兵卫看起来非常喜欢孩子，一点也没有讨厌的意思。

“什么呀？要是螃蟹的话，那我可不买啊。”

那些小孩异口同声说：“不是螃蟹，不是螃蟹！”

他们从袖子内或者从怀里掏出一些东西，然后举给半瓦看：“是箭，是箭！”

大家的喊叫声汇成一片。

“这哪里是箭啊！这叫箭头。”

“对，就是箭的头。”

“在浅草寺旁边的草丛中，有很多死人或者马的坟。来参拜的人都会买这种箭头去供奉的，你们也买一点吧！”

“箭头我就不要了，给你们一点零花钱吧！”

小孩子们拿到钱之后，一哄而散，继续去找箭头了。这时，一个男人，应该是小孩子们的父亲，从河滩旁边的茅草屋走出来，把他们手中的钱全给收走了。

“嘿——”

半瓦见状非常不高兴，动了一下舌头，然后把头扭到一边。此时，阿杉婆正在迷迷糊糊地望着广阔的河滩。

“这么容易就能挖到箭头，可以看出这河滩应该是处古战场。”

“我也不太清楚，这里以前叫荏土庄，据说经常发生战乱。往远了说，在治承年间，源赖朝从伊豆渡海而来，曾在此召集关东兵马；南北朝时期，新田武藏守在小手指原之战中战败，在逃至此地时，曾遭到足利军队的乱箭射击。往近了说，在天正年间，太田道灌和千叶氏也曾在此上演几度兴亡的历史。”

两人边走边说，而菰十郎和小六早已来到浅草寺的佛堂，正坐在廊子中休息。

虽然浅草寺非常知名，但其实就只有一个茅草屋顶的佛堂，再往后，还有僧人住的几间斋房。

“这么破啊！这就是江户人口中的金龙山浅草寺？”

阿杉婆非常失望。

跟奈良和京都附近历史悠久的寺庙相比，这浅草寺实在是太寒碜了。

在发洪水时，隅田川的大水会侵蚀整座森林。在平时，也会有一条支流从佛堂旁边哗啦哗啦地流过。佛堂四周有许多千年古木。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咚咚咚”砍树的声音，就像怪鸟的啼叫声一般。

“呀！是你们啊？”

突然有人从头顶上方向他们打招呼。

“——谁？”

阿杉婆吓了一跳，抬头往上看，原来是观音堂的和尚们正在佛堂屋顶上修葺茅草屋顶。

半瓦弥次兵卫的名气还真是大啊！这么偏远的地方，都有人认识他。半瓦抬头回应他们道：“在修屋顶啊！辛苦了啊！”

“是啊！这附近森林里有一些大鸟，无论我们怎么修屋顶，那茅草都会被它们叼去盖鸟窝，所以老是漏雨。……你们先进屋休息，我们这就下来。”

四

半瓦和阿杉婆进入佛堂内，点起供灯，席地而坐。二人朝四周望了一下，心想这佛堂不漏雨才怪，墙上和屋顶上有许多破洞，透过这些孔洞都能看到外面的亮光。

……

如日虚空住，

或被恶人逐。

堕落金刚山，

念彼观音力。

不能损一毛，

或值怨贼绕。

各执刀加害，

念彼观音力。

咸即起慈心，

或遭王难苦。

临刑欲寿终，

念彼观音力。

刀寻段段坏，

……

半瓦与阿杉婆并肩而坐，他们从袖子内拿出念珠，心无旁骛地念起《法华经·普门品》。

在一开始，阿杉婆的声音很低，但渐渐地她就忘却了半瓦等人的存在，大声地背诵起来，脸上也现出忘我的神情。

阿杉婆诵完一遍经后，便用颤抖的手指数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众中八万四千众生，皆发无等等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请看在我老太婆诚心念佛的分上，保佑我早日手刃武藏。手刃武藏。手刃武藏。

阿杉婆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虔诚得五体投地。

“请保佑又八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佛堂的和尚见阿杉婆已经祈祷完毕，于是就向前打招呼说：“水已经烧好了，过来喝杯茶吧！”

刚才，半瓦等人为了配合阿杉婆祈祷，把腿都跪麻了。他们一边揉着腿，一边站了起来。

菰十郎的酒瘾又上来了，他试探地问道：“大把头，在这里可以喝酒了吧？”

获得应允之后，他立即跑到斋房的走廊，打开便当，让和尚去把刚才买的鱼给烤了。

“这附近虽然没有樱花，但我们就权当是赏花了。来，一起喝点吧！”

现在菰十郎的面前只有小六，他整个人轻松多了。

半瓦将布施交到住持手中。

“请拿去修补屋顶吧！”

他突然看见墙上列出的捐赠者中，有一个人与众不同。按照常规，一般人都会和他捐差不多的钱，甚至更少，但这个人却一下捐了十块金条。

“金条十块——信浓奈良井宿大藏。”

“住持师父。”

“在。”

“我想问你件事，十块金条，那可是一笔巨款啊！奈良井的大藏真的那么有钱吗？”

“我也不太清楚。去年岁末，他来我们寺参拜，觉得关东第一名刹竟然如此破败，实在是太可怜了，于是就捐了一笔巨款，让我们买建材用。”

“世上还真有这么大方的人啊？”

“我听说啊，大藏先生还给汤岛的天神神社捐了三块金条，给神田的明神神社捐了二十块金条呢！明神神社里供奉的是平将门公，民间普遍认为他是一个谋叛之人，这真是大错特错了。平将门公对开发关东，还是有很大贡献的。不管怎么说，大藏先生还真是一位奇特的捐赠者……”

就在这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森林中传来。

五

“孩子们，要玩就到河滩玩去，别到寺里打闹啊！”

看门的和尚守在门口，不让孩子们进去。

跑过来的小孩子们像一群小鸟一样聚集在屋檐下，唧唧喳喳地喊着：“住持师父，大事不好了！”

“不知从哪儿来了一名武士，也不知从哪儿来了一群武士，他们在河滩上打起来了！”

“一个人对付四个人！”

“还动刀了呢！”

“快去看看吧！”

守门的和尚一听，立刻穿上草鞋，口中嘀咕：“又打架了啊！”

和尚们在跑出去之前，还特意回头向半瓦和阿杉婆解释：“各位施主，我们得失陪一下。不知为什么，老有人来此河滩打架。有些人是被骗来的，还有些人是想在这里决斗，所以经常可以看见流血死人的事——等事情过后，奉行所肯定会让我们交目击证明，我们要是不去看一下的话，就没法交差了。”

孩子们已经跑回河滩边，兴奋地嚷嚷着。

“是决斗吗？”

菰十郎和小六自然不愿错过看热闹的好机会，于是和半瓦一起跑出了浅草寺。

阿杉婆也跟在他们身后，穿过森林，站在了河滩旁边露出的树根上。由于阿杉婆跑得太慢了，等她站定之后，河滩上的决斗早就已经结束了。

刚才吵吵嚷嚷的小孩，跑过来看热闹的大人，以及附近渔村的男男女女，大家都安静地躲在森林中，咽着唾沫，大气不敢出一声。

……？

阿杉婆心里还在纳闷，说是决斗，怎么没看见人呢？她看大家都那么小心翼翼，自己也屏气凝神，不敢妄动。

放眼望去，这偌大的河岸，除了石头，就是滚滚的河水。

定睛一看，一名武士，面色平静，正踩着石头小道，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那是一名年轻的武士，背着一把大刀，身穿华丽的牡丹色的进口武士背心。不知他是否觉察到在森林中有无数只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不过他显然对此漠不关心。他突然停了下来。

“啊！啊！”

就在这时，阿杉婆旁边一名看客低声惊叫起来。

受他的刺激，阿杉婆也终于发现了。

在那名武士身后大约二十米的地方，躺着四具尸体。毫无疑问，这就是刚刚被他砍杀的四人。之前，小孩子们喊着“一个人对付四个人”，这名年轻武士应该就是那“一个人”，很明显，他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然而，在那四个人中，有一个人伤得并不重，他挣扎着站起来，浑身是血，如幽灵一般大喊着朝年轻武士扑来。

“还没……还没……还没分胜负，你不要跑——”

年轻武士回过头去，安然地等着那人冲过来。负伤的那名男子衣衫染满了鲜血，远远望去就像一块红玉，他大喊着：“我……我还没死！”

那人冲上来之后，挥刀便砍。年轻武士退后一步，瞬间拔出大刀。

“这下子看你还死不死。”

那名负伤者的脸像西瓜一样，被切成了两半。年轻武士背上的大刀是一把被称作“晒衣竿”的长剑。他将手越过肩头，捂住刀柄，瞬间出招，那速度之快，肉眼根本难以看清。

六

年轻武士将刀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又在河中洗了洗手。

躲在森林中观战的人对决斗那是司空见惯，不过这次这名年轻武士的表情太平静了，连他们都觉得惊讶。还有一些看客，因为无法承受那么惨烈的砍杀场面，已经吓得面色全无。

……

周围一片寂静。

年轻武士擦擦手，然后伸了一个懒腰，自言自语道：“这隅田川和岩国川好像啊！……都让我有点想家了！”

他站在那里良久，欣赏着宽阔的隅田河滩，同时也在观察着燕子从水面上疾掠而过时翻起的白肚皮。

过了一会儿，他迈开大步，好像要尽快离开此地。虽然不会再有未死之人过来砍杀他，但他怕在此逗留久了，会节外生枝。

他发现在河边有一艘小船，而且还附带着船桨。他心想，这实在是太好了，就坐着它走吧！于是，他悄悄爬上船，正在解缆绳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叫他。

“喂，那名武士！”

菰十郎和小六在森林中大声喊着，然后迅速跑到拴船的河边。

“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两人用盘问的语气问道。

年轻武士身上飘出阵阵血腥味，山裤以及草鞋上也都沾满了血迹。

“怎么了？不行吗？”

年轻武士放开手中的缆绳，朝他俩微微一笑。

“当然不行，因为这是我们的船。”

“哦，那么回事啊！……要不，我把租金给你们，行吗？”

“别开玩笑了！我们又不是专门租船的商人。”

面对这名以一敌四，并且将对手全歼的武士，菰十郎和小六竟敢用这么不客气的口吻和他说话，这也充分表现了关东的新兴文化，也可说只有新将军的威势以及江户的这片热土才能造就这番气势。

“……”

年轻武士没有道歉，但同时他也觉察到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所以他主动下了船，朝着隅田川下游的方向走去。

“佐佐木小次郎先生——你不是佐佐木小次郎先生吗？”

阿杉婆跑到年轻武士面前，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小次郎也认出了阿杉婆，惊讶地叫了一声，脸上凄怆的苍白之色也开始退去，终于露出了微笑。

“阿杉婆，你怎么会在这里啊——自从和你分别之后，我就一直担心你呢！”

“我现在住在江户的半瓦家。今天陪半瓦先生，以及几个年轻人来浅草寺参拜观音。”

“我忘了是什么时候了。对了对了，就是在比睿山的时候，你说可能会来江户，没想到真的就在江户见到你了。”

小次郎说完，回头望了一眼呆若木鸡的菰十郎和小六，然后问阿杉婆：“那么，他们是跟您一起来的人喽！”

“嗯，他们大把头，也就是半瓦弥次兵卫可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啊！不过这些小喽啰言辞粗野，不懂礼貌。”

阿杉婆和小次郎站在那里聊得津津有味，森林中的看客感到非常惊讶，连半瓦也觉得不可思议。

半瓦见状走了过来，郑重地道歉说：“刚才下人有失礼之处，还请壮士多多包涵！”

半瓦还发出邀请。

“我们这就要回去了，如果顺路的话，送您一程，如何？”

刨花

一

在返回的船上。

有一个词叫“同舟共济”，说的是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即使脾气不和，也要彼此相互帮助。

更何况这船上还有酒，还有鲜鱼呢！大家就更应该相互扶持了。

阿杉婆和小次郎第一次见面就非常投机，他们在船上聊着分别之后发生的事。

“你还在四处游学练武吗？”

阿杉婆问小次郎。

“你的夙愿实现了吗？”

小次郎也回问阿杉婆。

阿杉婆的夙愿无非就是“杀死武藏”，但是这一年多来，她没有听到半点关于武藏的消息。小次郎透露消息说：“听说去年秋冬之际，他拜访过两三位武术高人，现在应该也在江户。”

半瓦也接过话茬说：“虽然我们能力有限，但是听到阿杉婆的遭遇之后，还是想助她一臂之力。不过，至今为止，没得到半点关于武藏的消息。”

大家的话题以阿杉婆的遭遇为中心，半瓦还特意要求小次郎：“今后若有武藏的消息，恳请您能尽快告诉我。”

小次郎也回答道：“不用客气，我们彼此彼此。”

说完之后，小次郎涮了一下酒杯，不仅给自己满上，也按顺序给大家一一斟满。

大家在河滩上已经见证了小次郎的实力，再加上喝起酒来大家相处得非常融洽，所以菰十郎和小六对他是由衷敬佩。此外，半瓦弥次兵卫觉得自己和阿杉婆亲如一家人，而小次郎又是阿杉婆的好友，所以可以和他肝胆相照。但是，阿杉婆却不这么认为，她只是觉得又多了一个后盾而已。

“俗话说，世间还是好人多，我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我这么一个孤老婆子，还能受到半瓦先生和小次郎这么好的照顾，我真是感激涕零……也许是观世音菩萨在冥冥之中保佑我吧！”

阿杉婆说得老泪纵横。

半瓦一看气氛有些低沉，就赶紧换了一个话题。

“佐佐木小次郎先生，你在河滩砍杀的四个人，究竟是什么人啊？”

小次郎其实早就在等着大家问他这一问题，他得意扬扬地说：“啊！他们啊——”

小次郎先是若无其事地笑了一笑。

“他们是小幡门下的浪人。我先前拜访过小幡五六次，去和他辩论，但这些人老是在中间插话，觉得自己的兵法和剑术无比厉害。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向他们挑战说，有空我们在隅田河滩比试一下，他们来几个人都没关系，也让他们尝尝岩流秘术和‘晒衣竿’的厉害。结果今天一下来了五个，其中一个还没等我出招就吓跑了……看来，在江户，耍嘴皮子的武士还是很多的啊！”

小次郎耸肩大笑。半瓦趁机问他：“小幡是谁？”

“你不知道吗？就是甲州武田家的小幡入道日净的末代，名叫勘兵卫景宪——他受将军的征召，现任德川秀忠公的军事教头，家中弟子颇多。”

“啊！原来是那个小幡先生啊！”

小次郎提起这么有名的一个大人物，竟然像说普通人一样。半瓦看着他的脸，心里就在纳闷了。

“这个年轻武士前额还蓄着刘海，他到底有多少能耐呢？”

二

六方者都比较单纯。虽然要面对一个复杂的社会，但他们觉得要想成为一名真正的男子汉，就必须在纷杂的社会中保持那份纯真。

半瓦完全被小次郎给迷住了，他觉得这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他越是这么想，越是对小次郎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件事不知您意下如何？”

半瓦立刻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现在有四五十个弟兄跟随着我，我家后院还有一块空地——我打算在那儿建一个道场，您教他们习武，行吗？”

他想让小次郎做自己家的武术指导。

“实话跟您说也无妨！现在有很多诸侯争着抢着让我去教他们的子弟，年俸三百石、五百石的不在少数，可我都没有答应。我告诉他们，要是年俸少于一千石，别来找我——这次有幸遇到诸位，您又那么重情重义，我不做点什么，拍拍屁股走了，这也不合情理——这样吧！我可以每个月去教三四次。”

半瓦、菰十郎和小六一听这话，对他是更加敬佩了。小次郎的话中不乏吹嘘的成分，他希望借此来提高自己的身价，可是半瓦等人却一点也没有意识到。

“可以，可以，没问题，那就拜托您了。”

半瓦在说这些话时，都是用非常礼貌的敬语，他又补充了一句：“请您务必到家中赐教！”

半瓦说完，阿杉婆立即接过话茬：“静候你的到来啊！”

当船驶过京桥堀后，需要拐一个弯。小次郎喊住摇桨的小六说：“就把我放在这里吧！”

然后，小次郎便上了岸。

众人目送穿着一身牡丹色背心的小次郎离去，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这人真是不一般啊！”

半瓦还沉浸在一片敬佩之情中，不由得夸赞起小次郎。

阿杉婆也趁机说：“这才是真正的武士。像这样杰出的人才，即使大名花五百石，都不一定请得动呢！”

然后，嘴中又嘀嘀咕咕地说：“要是又八能出落成他那样，那我就烧高香了……”

五日之后，小次郎果然来到半瓦府上。

半瓦的四五十名随从轮流进入客厅向他问好。

“你们的生活看来很有趣啊！”

小次郎说着，内心似乎也跟着愉快起来。半瓦对小次郎说：“我想在后院建一个道场，您能过来帮我看看这地方行不行吗？”

半瓦带着小次郎来到后院。

这片空地面积不小，大约有两千坪。

里面有一个染房，旁边晾衣竿上挂满了染好的布料。这块空地已经被半瓦租出去了，不过随时都可以收回来。

“这块空地比较隐蔽，没什么人来往，所以没必要盖房子，露天就可以了。”

“下雨也没事吗？”

“没事，我不能每天都来，所以不用那么麻烦盖房子了，露天就行……不过，我丑话得说在前面，我这人比较严格，不同于柳生以及町里的师傅——稍不留神，可能就会断胳膊断腿，甚至死人，希望大家能有个心理准备……”

“我们没问题！”

半瓦召集所有随从立誓，愿遵从小次郎的教导。

三

小次郎给定的练武日子是每月三次，逢三进行。

“他真是侠客中的大侠啊！”

附近的人把小次郎传得神乎其神，再加上他那花哨的打扮，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令人注目的焦点。

小次郎拿着琵琶形的长木剑，在染坊的晾晒场上，率领一干弟子练习武术，口中大声喊着：“下一个——下一个。上！”

小次郎不知何时才愿意换上成人的衣服，他已经二十三四岁了，但穿得还跟个小孩子一样，额前蓄着刘海。有时他脱掉外套，会看到他里面穿着刺眼的桃山刺绣的肚兜，而且衣服带子也是用紫色皮革做的。

“你们要小心了，要是被我的木剑打中，骨头可能就会断掉——下一个，怎么了？不敢上了吗？”

小次郎不仅衣着艳丽，而且言语中也充满杀气，让人顿生恐惧之感。

身为半瓦家的武术教练，小次郎那是干得兢兢业业。今天是第三次训练，但已经有一人残废，四五人受伤，正躺在屋里呻吟呢！

“没人上了吗？真的没人了吗？那今天就到这吧，我也回去了。”

他又开始展露他的毒舌本性。

“有，我来！”

一名随从战战兢兢地站了出来。

他走到小次郎面前，刚要捡起地上的木剑——只听“啪”的一声，他已经被小次郎给打倒在地。

“剑术最避讳的就是缺乏警惕——刚才教给你们的就是这一招！”

小次郎一边说着，一边拿眼光扫过三四十人的脸。大家都在咽着唾沫，被他折腾得浑身颤抖不已。

有人把刚才倒地的随从背到井边，想给他喂点水。

“人已经不行了。”

“是死了吗？”

“已经没气了。”

又有人跑过去察看，人群中一阵骚动，小次郎连理都不理，依然滔滔不绝地说：“这么点小事就吓成这样，你们趁早还是别练了！还自称什么六方者的侠士呢！我看也就打打架还行。”

小次郎脚蹬皮袜，在空地上来回踱着步，用讲课的口吻继续说道：“六方者们，你们自己好好反思一下吧！在大街上，被人踩了一下脚，你们就立即拳脚相加；走路时，别人不经意碰了一下你们的刀鞘，你们就拔刀相向——可真要是碰见一个厉害角色，你们浑身就吓得如筛糠。我看你们啊，也就肯为女人这种无聊的事而拼命，根本没有为大义而献身的勇气。记住了，感情用事和逞能可是不行的！”

小次郎挺着胸脯，越说越兴奋。

“要是你们没有禁得住考验的信心的话，就不配称作勇士。来，振作一点！”

这时，有一个人实在听不下去了，就打算从身后偷袭他。可是小次郎一蹲，把那偷袭的人摔了个大马趴。

“疼！——”

小次郎瞬间出招，琵琶形木剑狠狠地敲在了那男子的腰骨上，结果那男子就疼得嗷嗷乱叫，爬不起来了。

“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小次郎扔下木剑，来到井边洗手。刚才被他打死的那名随从的尸体还在井边，就像一块魔芋粉一样，软塌塌的，脸色惨白。小次郎若无其事地在水井边洗着手，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有——洗完之后，他笑嘻嘻地对众人说：“最近听说葭原一带非常热闹……你们对那儿很熟的吧！今晚谁愿意带我去溜达溜达啊？”

四

想玩的时候就玩，想喝的时候就喝。

小次郎这种既自负又率真的个性，颇得半瓦的欣赏。

“你还没去过葭原啊！那一定得去看看。本来我想亲自陪你去转转，可是现在死了一个人，我得善后，没法陪你了。”

半瓦给菰十郎和小六一些钱，吩咐他们一定要把小次郎陪好。

“你们带先生好好玩。”

出门时，半瓦又特意叮嘱说：“你们别光顾着自己玩，要带着先生四处走走！”

菰十郎和小六出门之后就把大把头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

“兄弟啊，要是每天都有这种美差就好了！”

“佐佐木小次郎先生，今后您一定要经常到葭原玩啊！”

两名随从怂恿小次郎。

“哈，哈，哈！好的，以后我经常带你们出来啊！”

小次郎昂首挺胸，走在前面。

太阳落山之后，江户变得一片黑暗。京都夜里不会这么黑，奈良和大阪一到晚上就灯火通明。虽然小次郎来江户已经一年多了，但还是不习惯走夜路。

“这路太难走了，要是带灯笼来就好了！”

“先生，挑着灯笼逛花街柳巷会被别人耻笑的。小心，前面有个土堆，从旁边走吧！”

“怎么到处都是水啊——我刚才还滑到了芦苇荡里，把鞋都给弄湿了。”

前方的水面被映得通红，河面上方的天空也一样发出红光。远处现出一片鳞次栉比的房屋，房屋上方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

“先生，那里就是葭原。”

“哦……”

小次郎眼睛瞪得溜圆。三人迅速走过了一座桥，但小次郎又重新折回到桥头。

“这桥怎么叫这个名字？”

他看着桥桩上的字，好奇地问。

“这是父亲桥。”

“我知道这叫父亲桥，上面都写着呢！我是想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庄司甚内开辟了这条街巷。不过，花街里的妓女经常哼一支小曲，里面老提到父亲二字。我给您唱几句啊。”

菰十郎望着花街里的璀璨灯火，低声哼唱着。

父亲是那竹窗棂，

每一节都令人怀念。

父亲是那竹窗棂，

一夜签下卖身契。

父亲是那竹窗棂，

女儿我千世万世终为奴。

……

女儿就要离故乡，

切莫拉我衣袖徒悲伤。

“先生，这个借给您用吧！”

“这是什么东西？”

“挡脸用的，免得别人认出你。”

菰十郎和小六拿出暗红色的毛巾，把头包住。

“哦，原来如此！”

小次郎也学他们，接过毛巾，包住前额的刘海，然后在下巴底下打了一个结实的结儿。

“一看就是一大侠！”

“真的好像！”

二人夸赞着小次郎，一起过了桥。在灯火的辉映下，所有行人都被染上了一层昏黄的色晕，大街上人流如织，一派热闹景象。

五

三人慢悠悠地逛着一家家妓院。

有的妓院门前挂着暗红色的厚布帘，有的妓院则挂着浅黄色的条纹布帘。有些布帘的下方还挂着铃铛，一旦有人进来，就叮当作响。妓女们听到铃铛响后，就会倚在窗口，让客人挑选。

“先生，虽然您挡着脸，但还是被人认出来了呀！”

“不会吧？”

“您说是第一次来葭原，可是刚才那家店里的一个妓女见到您之后，就立即躲到屏风后面去了。她和您是什么关系啊？要从实招来啊！”

菰十郎、小六和小次郎开着玩笑，可是小次郎却没有一点印象。

“那就奇怪了，那妓女长得什么样呢？”

“您就糊弄我们吧！走，我们回去，到楼上您就见到了。”

“不骗你们，我真的是第一次来。”

“什么也别说了，咱回去看看啊！”

三人说笑着回到刚才那家妓院。这家店的店徽是一朵三叶柏，被门帘分成了三块，在门帘边上写着“角屋”二字。

屋里的柱子和回廊也都稍显粗糙，犹如寺庙一般。此外，房檐下还乱七八糟地堆着许多潮湿的芦苇。房屋装修得也很没品位，而且家具和帐子都是新的，晃得人眼晕。

三人来到二楼坐定，先前客人留下的残羹剩饭和餐巾纸都还没来得及收拾，一片凌乱。

打扫卫生的女人就像一个农妇，大手大脚地收拾着桌面。有一个名叫阿直婆的老年人，忙得不可开交，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要是这么连着干三年的话，可能累得连小命都没有了。

“这家妓院怎么这个样啊！”

小次郎望着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接缝，失望地说。

“嗯，确实有点差劲。”

菰十郎回应道。

阿直婆听到他们的谈话，赶紧过来解释说：“这里是临时搭建的，我们正在后面盖大屋子。等装修好了，那要比京都和伏见所有的妓院都要豪华。”

阿直婆说完之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小次郎的脸。

“武士大人，我感觉您好面熟啊！对了，去年我们从伏见来的路上见过您。”

小次郎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不过经她这么一提醒，他想起去年在小佛岭上遇见过角屋一行，而且老板正是庄司甚内。

“哦，是啊！……我们真是太有缘了！”

小次郎觉得非常有趣，菰十郎调侃他说：“岂止是有缘啊！而且这店里还有先生的熟人哪！”

菰十郎向阿直婆详细描述了那名女子的相貌和衣着，并吩咐阿直婆赶紧把那女子叫过来。

“好的，我知道是谁了！”

阿直婆说完之后就去寻找，可是等了好久，依然没见人来。菰十郎和小六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于是就走进环廊一探究竟。他们走出屋子才发现，整个店里是一片熙熙攘攘的景象。

“喂，喂！”

两人用力拍手，吆喝阿直婆，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让我去叫的那位姑娘突然不见了啊！”

“奇怪，为什么会不见了呢？”

“我把这事告诉老板了，他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以前在小佛岭上，我家老板与你们一起来的武士大人聊天的时候，这姑娘就曾丢失过。”

六

周围都是新盖的房子，虽然上了梁，也盖了屋顶，但是墙壁还没有安，隔板也没有，所以喊起来特别通透。

“花桐姑娘，花桐姑娘！”

远处传来呼唤声。朱实把自己藏在刨花和木材之间，那刨花堆得就像小山一样，所以外人根本找不到。朱实发现寻找自己的人已经从这儿经过了好几次，但都没有发现自己。

“……”

朱实屏气凝神，不敢弄出一点动静。“花桐”这个名字是她来角屋之后才取的艺名。

“烦死了，我不想见到那个人。”

一开始，朱实是因为讨厌小次郎，所以才躲起来。可在她躲藏的这段时间里，她发现自己厌恶的不仅是小次郎，还有更多的男人。

清十郎可恶。小次郎可恶。在八王子趁着自己醉酒，在饲料库房强奸自己的浪人，也非常可恶。

现在，每天晚上玩弄自己的那些嫖客也都非常可恶。

总之，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所有男人都可恶。可是，她又在苦苦寻找着一个能陪伴自己一生的男人，一个像武藏那样的男人。

哪怕长得很像武藏也可以。

她曾经想过，要是碰见一个像武藏的人，那就和他私奔。哪怕不是真爱，那也至少可以给自己一些安慰。遗憾的是在嫖客中，还真没发现类似的人。

朱实苦苦地求着，苦苦地恋着，可她发现到头来自己和武藏的距离却越来越远了，缘分也越来越淡了，只有自己的酒量愈来愈好。

“花桐……花桐。”

这片工地紧挨着角屋的后门，老板甚内呼喊的声音清晰可闻，而且小次郎等三人也站在了空地上。

朱实躲在暗处，看见老板不断向那三人做着解释和道歉。那三人终于转身，朝外面的街上走去。也许是不想再等了，放弃了吧！朱实松了一口气，从刨花堆中露出头来。

“哎呀！花桐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啊？”

厨房的女工率先发现了她，大声地呼喊着。

“嘘！……”

朱实把手指挡在嘴边，示意她别那么大声。

“给我口冷酒！”

“什么？你要喝酒？”

“嗯！”

那女工见朱实脸色苍白，怪吓人的，就赶紧给她斟了满满一杯酒。朱实眼睛一闭，脖子一仰，把整杯酒都灌了下去。

“呀！花桐姑娘，你要去哪里啊？”

“啰唆死了！我洗洗脚，然后上楼。”

厨房的女工这才放心下来，打开门放她走了。朱实随便找了一双鞋，脚也没洗就踩了上去。

“啊！舒服……”

她摇摇晃晃地往大街上走去。

在红色的灯光下，满大街都是逛妓院的嫖客，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朱实吐了一口唾沫，骂道：“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朱实快步向前走着，很快灯光就暗了下来，水面上倒映出天上的点点繁星——她正望着水面发呆，突然从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啊！不好，好像是角屋的灯笼。这帮浑蛋，趁女人迷茫的时候，骗她们出卖自己的肉体，然后拼命地压榨她们——用她们的卖身钱去盖大房子……打死我也不回去了！”

朱实敌视世间的一切，她漫无目的地拼命往前跑着。沾在头发上的刨花随着她的跑动，一闪一闪。

猫头鹰

一

小次郎喝得酩酊大醉，就这状态，自然不能再去妓院找女人玩了。

“肩膀……肩膀靠过来……”

“做，做什么啊？师傅。”

“你们用肩膀架着我！我已经走不动了。”

菰十郎和小六用肩膀架着小次郎，踉踉跄跄地走在这片脏乱差的花街上。

“您还不如在这里住一宿呢！”

“那样的破地方，能住人吗？……算了，我们去角屋吧！”

“还是别去了！”

“为，为什么？”

“那姑娘本来就在刻意躲着您，要是强行把她抓回来，您觉得她会愿意陪您玩吗？”

“……嗯！你说得也是。”

“先生，您是不是看上那姑娘了啊？”

“哼，哼，哼，哼！”

“您想起什么了吗？”

“我这人，从来没有喜欢过女人……我就这种性格，因为我还有更远大的理想！”

“先生的理想是什么呢？”

“我不说你们也知道吧！作为一名剑客，必须在剑术上成为天下第一——而且，我一定要成为将军家的武术教头。”

“那真是太可惜了！……柳生家已经捷足先登了……听说是小野洽郎右卫门推荐的。”

“洽郎右卫门……那个老浑球……柳生家有什么厉害的……你们等着瞧吧，我肯定把他们全部打趴下！”

“……危险！先生，您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脚下啊！”

三人已经离葭原越来越远了。

路上没有一个人影。他们走到一段刚刚挖开的水沟旁，道路泥泞，非常难走。在挖出的泥土堆上，已经有人插入了一些柳枝，用不了几年便会长成参天大树。在低洼的地方，还残存着一些积水，里面生长着一些低矮的芦苇和杂草。不大的水面映照出天上的点点繁星，显得美而宁静。

“小心地滑。”

菰十郎和小六架着烂醉如泥的小次郎，从河堤上走下来。

“啊！——”

小次郎大叫一声，顺势将菰十郎和小六推到两边。

“是谁？”

小次郎躺在河堤半腰上，仰起身子，大声问道。

刚才从背后偷袭之人，一刀砍了个空，身体失去平衡，一个趔趄跌到下面的沼泽中。

“你忘了吗？小次郎。”

有人在黑暗中回应。

“前几天，你竟敢在隅田河滩杀死我们四名兄弟。”

又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哦！”

小次郎跳到河堤上，循着声音搜寻——结果发现，在土堆后，大树下，以及芦苇荡中，有十多个人。看到小次郎站了起来，那群人也都亮出明晃晃的大刀，一步步向小次郎逼近。

“原来是小幡门下的弟子。前几天，你们来了五个，我杀了四个。今晚可是来多少，我杀多少啊！你们自己愿意送死，那我就成全你们……浑蛋，来啊！”

小次郎将手伸过肩头，握住自己的爱剑——“晒衣竿”的剑柄！

二

小幡勘兵卫景宪的府邸与平河天满宫背靠背，四周环绕着森林。府内的堂屋是一座历史悠久的老宅，屋顶还是用茅草铺的。为了招收弟子，在府内还特意新建了讲堂和玄关。

勘兵卫的祖上是以武术闻名于世的小幡入道日净，是武田家的家臣。

武田家灭亡之后，小幡入道日净归隐山林，直到勘兵卫这一代，才受德川家康的征召，重新出山参与实战，但可惜的是他年事已高，并且体弱多病。勘兵卫一直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将自己毕生积累的兵法之学能够传授给后人，于是搬到了现在这处住所。

其实，幕府本来奖给他一块位于江户市中心非常好的地皮，可勘兵卫却以自己是甲州出身的下级武士，不习惯住在闹市区内的豪华院落为由，给婉言拒绝了。

勘兵卫最终选择了位于平河天满宫后面的一处古老的农宅，没有翻盖房子，只是重新铺了一下屋顶。这段时间以来，他经常得病，已经很少见他到讲堂授课了。

森林中住着许多猫头鹰，甚至在白天都可以听到它们的鸣叫，于是勘兵卫自称“隐士枭翁”。为了排解自己的寂寞，同时也为了安慰自己的病躯，他经常解嘲说：“我也是它们中的一只吧！”

从现代医学来看，勘兵卫患的应该是坐骨神经痛。一旦发作起来，从坐骨蔓延至全身都剧烈疼痛。

“……师傅，您好点了吗？喝口水吧！”

弟子北条新藏日夜服侍在他左右。

新藏是北条氏胜之子，继承家学，为了使北条流兵法更加完善，他又拜勘兵卫为师。新藏从少年时期就开始砍柴挑水，接受磨炼，是一名苦学的青年。

“……不喝了……现在舒服多了……天也快亮了你肯定累坏了，快去休息吧！”

勘兵卫满头银发，身体像棵老梅树般清瘦。

“没关系，您不用担心我，我白天已经休息过了。”

“你就骗我吧！现在能够代我上课的只有你，白天你要上课，哪会有时间休息呢？……”

“嘿嘿，真的没事，不睡觉也是一种锻炼呀！”

新藏轻轻揉着师傅干瘦的背，看到油灯快要熄灭了，就赶紧起身去拿油壶。

“……奇怪？”

趴在枕头上的勘兵卫突然抬起瘦削的脸。

在灯光的照映下，他的脸色更显得苍白。

新藏拿着油壶回来，望着勘兵卫的眼睛说：“有什么异常吗？”

“听到了吗？……水声……好像是在水井那里。”

“嗯，听到了！……真的有人。”

“都这个点了，会是谁呢？……难不成是又有弟子出去玩通宵了？”

“应该是吧！我出去看一下啊！”

“你要好好地教训教训他们。”

“我知道，老师您也累了，再休息一会儿吧！”

坐骨神经痛等天快亮时，就不怎么疼了，也只有到这时，病人才能睡一会儿。新藏将被子拉到师傅肩头，然后从后门走了出去。

他看到两名弟子正在井边打水，清洗手上和脸上的血迹。

三

北条新藏见此情景，不禁大吃一惊，他眉头紧锁，来不及穿鞋，穿着皮袜子就跑到了水井旁。

“你们真出去找他了！”

他的语气中饱含着叹息和惊讶，言下之意是——我劝你们不要去，可你们还是自作主张去了，现在事情搞成这样，后悔也来不及了。

水井旁的阴影里，躺着他们扛回来的一个身受重伤的门人，眼看就要断气，正在痛苦地呻吟着。

“啊！新藏先生。”

清洗血迹的两名门人仰头看着新藏，脸上堆满了强忍哭泣的皱纹。

“……实在是太遗憾了。”

他们犹如受委屈的小弟看见大哥一样，再也忍不住哭泣，开始呜咽起来，嘴中咬牙切齿地骂着：“浑蛋——”

新藏恨他们太不争气了，忍不住再次责骂道：“你们这些混账东西。我再三告诫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千万别擅自出去，可你们偏不听，结果捅出这么大娄子。”

“可是……可是……佐佐木小次郎那个浑蛋屡次三番来家里侮辱躺在病床上的恩师，而且还杀了我们四个兄弟，这口恶气我们又如何咽得下……您确实是告诫过我们，可是如果整天都那么忍气吞声，束手束脚，那岂不是太窝囊了！”

“什么叫太窝囊了？”

虽然新藏年纪不大，但在小幡门中地位却颇高。勘兵卫卧床期间，都是由他来管理一干门人。

“如果找他拼命能了事的话，那我早就第一个冲上去了——他屡次三番来道场，对病床上的师傅口出狂言，极其不敬，而且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早就对他恨之入骨。然而，我可不是因为怕他才不敢去找他。”

“可是，世人并不这么认为——小次郎到处散布谣言，说师傅和兵法的坏话。”

“由他去吧！你觉得了解师傅的人会去相信一个毛头小子的话吗？”

“不，我们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但我们觉得不能再这么忍下去了！”

“那你们觉得怎么办好呢？”

“我们要将他碎尸万段，让他尝尝小幡门的厉害。”

“你们上次不听我的劝告，结果在隅田河滩损失了四名兄弟。今天晚上又被他打得一败涂地——这真是前耻未消，后耻又加啊！真正让师傅颜面扫地的不是小次郎，而是你们这些不争气的弟子。”

“啊！你这话也太伤人了，怎么是我们令师傅名誉扫地呢？”

“那么，你们杀了小次郎了吗？”

“……”

“今晚遇难的恐怕都是自家兄弟吧！……你们根本就不了解那人的实力。小次郎虽然年纪尚小，也没什么名气，而且又粗暴又高傲，但他习武的天性，以及练就的一身“晒衣竿”的功夫都是绝对不可小觑的。你们要是小瞧他，那肯定会吃大亏。”

其中一名弟子听他这么一说，气愤异常，腾地蹿到新藏面前，抓起他的衣领，就像要把他吃掉一样，大声咆哮着：“这么说来，我们就任由他欺负吗？你就那么害怕那浑蛋吗？”

四

“是的，你们要这么讲我也没办法。”

新藏点点头。

“如果你们觉得我是懦夫的话，那就叫我懦夫好了！”

这时，受重伤的那名弟子躺在二人脚边，连连呻吟，痛苦地哀求着：“水……给我水。”

“哦……给！”

两人一左一右扶起受伤者，拿水桶给他喂水。新藏赶紧制止他们说：“别给他，现在喂他水的话，他立刻就会断气。”

那两人正在犹豫不决，受伤者已经抢着将头伸到水桶中，咕咚咕咚喝了起来。但是，他的头再也没能抬起来，就趴在水桶里过世了。

“……”

此刻，月亮依然挂在天际，远处传来猫头鹰的阵阵哀鸣。

新藏默默回到屋内。

他看了一下躺在病床上的师傅，勘兵卫已经沉沉睡去，新藏这才放心，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读了一半的兵法书还摊开在书桌上。自己每夜都要侍奉师傅，根本没有读书的时间。新藏坐在书桌前，好不容易有点属于自己的时间，他感到一夜的疲惫全都涌了上来。

新藏拱手坐在桌前，禁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现在除了自己，谁又能在师傅的病床前侍奉左右呢？

道场内虽有几名入室弟子，但他们都是兵法学徒，在武术方面略逊一筹。外面来此学习兵法的人，大都是虚张声势，纸上谈兵，动不动就在外面打架斗殴，惹是生非，无人能够理解师傅孤寂的心情。

这次事件也正是如此。

有一次自己不在家，小次郎恰好来向师傅请教兵法问题。小幡门的弟子将他带到师傅面前，可谁承想小次郎名义上是来请教，其实是来挑衅的。他在师傅面前夸夸其谈，极其不敬，那口吻就如同批评师傅一般。弟子们看不下去了，就把他拉到旁边的屋子，对他加以责备。可是，小次郎却口吐狂言说：“要是有本事，咱就比比看看，我随时奉陪！”

然后，他就气宇轩昂地回去了。

导火索虽然很小，但是酿成的后果却很恶劣。小次郎来到江户之后，大肆诋毁勘兵卫的名声，说小幡兵法是浪得虚名，甲州流其实是在抄袭古代的楠流和中国唐朝兵书《六韬》。这话很快就传到了小幡门弟子的耳中，他们气不打一处来，觉得不能再让小次郎活在世上，于是就打算杀死他。

北条新藏获悉这一意图之后，从一开始就非常反对，并向大家阐明了为什么不能这样做的四条理由：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不宜小题大做。

——师傅现在卧病在床，不要再横生事端。

——小次郎不是兵法家，没必要理会他的言论。

——师傅的儿子余五郎正在外旅行，家中无主，不该擅自决断。

新藏不断告诫小幡门的人，绝对不能找小次郎决斗——可是，还是有人擅自约小次郎在隅田河滩决斗，结果去了五个，死了四个。今天晚上他们又去偷袭小次郎，结果又是铩羽而归，十几人当中好像没几个生还。

“……真让人痛心！”

新藏面对将要燃尽的灯芯，接连叹息，然后又将头枕在手腕上，久久不愿抬起。

五

新藏以肘当枕，伏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去。

他猛然醒来，隐约听见屋外人声嘈杂。他马上意识到，肯定又是有人在集合要去找小次郎报仇了，联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新藏惊起一身冷汗，立马清醒过来。

那声音听起来还很遥远，他看了一下讲堂，里面空无一人。

新藏穿上草鞋，来到院子里。院子周边没有围墙，新藏穿过一片长满嫩竹的绿竹林，直接来到平河天满宫的森林中。

新藏走近一看，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这里已经聚集了小幡门下的众多弟子。

夜间在井边清洗伤口的二人用白布条把受伤的手腕挂在脖子上。二人脸色苍白，正在向其他人诉说着昨晚的凄惨遭遇。

“……这么说来，你们十多个人去对付小次郎一个人，结果对方没事，你们却损失了五人，是吗？”

有一个人如此问。

“嗯，真是丢死人了！那家伙用的兵器是一把叫作‘晒衣竿’的长剑，我们用尽全力都无法战胜他。”

“村田和绫部剑术不错啊！他们也不行吗？”

“那两人刚一出招，就被砍死了。后来上去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与惣兵卫也受了重伤，虽然坚持着回来了，但在喝了几口水后，就在井边断了气。死了那么多兄弟，我们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希望各位能够谅解。”

众人听完都情绪黯然，缄口不语。他们平日沉迷于兵法，瞧不上剑术，觉得剑术都是贩夫走卒之辈才学的东西，而学习兵法则有助于自己成为统兵打仗的大将军。

不料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一个佐佐木小次郎就连着两次杀死自己的众多兄弟。他们为过去轻视剑术的行为而感到悲哀。

“这究竟是怎么了？”

其中一人发出无奈的哀号。

“……”

气氛沉闷，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这时，弟子中突然有人提议说：“我堂弟在柳生家工作，要不要借这层关系，去求柳生家助我们一臂之力。”

“不行！”

好几个人立即表示反对。

“这样的丑事怎么能让外人知道呢？你想让师傅的脸面往哪里放？”

“那……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俗话说‘人心齐，泰山移’，只要团结起来，我们这些人对付他绰绰有余。当然我们不能再搞黑夜偷袭了，这样只会败坏小幡兵法学堂的名声。这次我们干脆直接向他下战书，光明正大地约战，大家看如何？”

“要是这次再败了呢？”

“即使败多少次，也不能这样当缩头乌龟。”

“说得有理。但若让北条新藏知道了，他又该啰唆个没完了。”

“这事绝对不能让卧病在床的师傅和新藏知道。我们现在就去平河天满宫借笔墨，写完之后，派人送到小次郎手上。”

众人站起身来，静悄悄地向平河天满宫走去。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突然大叫一声，吓得退了回来。

“啊！”

众人呆立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投向平河天满宫主殿后身的破旧环廊。

阳光透过老梅树照到墙壁上，树影婆娑，连那小小的青梅果都清晰可见。佐佐木小次郎刚才一直坐在环廊上，跷着二郎腿，观察着他们在森林中的一举一动。

六

一群人瞬间被吓破了胆，脸上的血色顿失。

他们抬头看着环廊上的小次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吓得浑身僵硬，别说出声了，连呼吸都快没有了。

小次郎面露傲慢的微笑，低头俯视着众人。

“刚才我听见你们是在说我吧！什么要杀死我，什么下战书之类的。现在你们连派人送信都省了，我就在这儿。我这满手的血还没来得及洗呢！料定你们会来寻仇，所以我就跟在那两个笨蛋身后悄悄过来了。在这一直等啊，等啊，这不等得天都亮了！”

小次郎一口气说完，没打半个磕巴，那气势压得众人连个屁都不敢放。他还不过瘾，又继续说道：“小幡门的人在决斗之前是不是还要抽个签算个卦，看看是不是良辰吉日啊？要不就是趁对手喝醉了酒，半路偷袭下黑手？”

“……”

“都哑巴了吗？还有没有个喘气的？你们是要一个一个来呢？还是想一起上？就算你们身披铁甲，擂着战鼓，我佐佐木小次郎也不会露半点怯色。”

“……”

“说话啊！”

“……”

“来啊，来杀我吧！”

“……”

“都是一群孬种，没一个有骨气。”

“……”

“你们给我听好了，我佐佐木小次郎的刀法乃是富田五郎左卫门所传，拔刀术也是深得片山伯耆守久安拔刀的奥妙，再加上自己的刻苦钻研和不断实践，最终练成了天下一流的岩流刀法——你们这帮书呆子，满脑子都是《六韬》《孙子》，就知道纸上谈兵，不仅能力差得远，连胆子也小得很啊！”

“……”

“真不明白你们究竟从小幡勘兵卫景宪那里学到了什么？看来你们根本就不懂兵法，还是由我来教你们吧——我不说远了，就拿昨晚偷袭那事来说吧！一般人要是在夜间遇到偷袭，即使是战胜了，也会尽快撤到安全的地方，直到天亮之后才会安下心来——而我就不一样了，我会该砍砍，该杀杀，决不会手软。然后再偷偷跟着逃跑的败兵，找到他们的老巢，趁着他们商量善后对策的时候，杀他个出其不意，打他个落荒而逃，让他们在精神上对我产生畏惧——听明白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兵法！”

“……”

“你们可要搞清楚了，我佐佐木小次郎是剑术家，不是兵法家。上次我去你们道场讨教，你们不仅厌恶我，而且还骂我。我佐佐木小次郎不仅是天下知名的剑豪，而且在兵法上也是颇有造诣……哈，哈，哈！今天我替勘兵卫，给你们上了一堂兵法课。我现在突然觉得我是不是入错了行啊？我要是去讲兵法的话，那勘兵卫肯定就没饭吃了。渴死我了！菰十郎、小六，你们这两个不长眼的家伙，快给我拿水来。”

菰十郎和小六站在旁边，看到佐佐木小次郎回头吩咐自己，二人也是底气十足地回应“是”。

二人用陶罐盛来水，递到小次郎手中。

“先生，您还有什么吩咐？”

小次郎一饮而尽，然后“啪”一声将陶罐摔在一脸茫然的小幡门弟子们面前。

“你看他们一个个，满脸苦茄子样儿！哈，哈，哈……”

“啊，哈，哈！真难看。”小六骂道。

菰十郎也帮腔说：“看你们这群孬种！一群没骨气的东西。先生，我们回去吧！我看他们中间没一个人敢出来和您比试。”

七

一直躲在暗处的北条新藏目送小次郎带着两名随从意气风发地向平河天满宫的鸟居走去。

“浑蛋！”

新藏恨得咬牙切齿。

他气得浑身颤抖，但现在除了忍下这口恶气，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在心中愤恨地说：“等着瞧吧！”

本来想出去报仇的，可没想到被仇人挖苦了一通。众人脸色惨白，杵在主殿后院，呆若木鸡，没有一个人说话。

刚才被小次郎指手画脚地教训了一通。现在想想，小次郎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这些人开始胆怯起来，脸上再也呈现不出前去寻仇的活力。

同时，心头燃起的怒火也都化为灰烬，一个个软弱得像女人一样，根本没人敢追上去，没人敢硬气地对小次郎说：“我来和你比试！”

就在这时，从讲堂方向跑来一个人，向众人问道：“城里的棺材店送来五口棺材，这是谁定的啊？”

“……”

一片沉默，没有人吱声。

“棺材店的人还在等着呢！”

这个人着急地催促着，这才有人语气沉重地说：“尸体还没有运回来，我也不知道需要几口棺材，也许还要增加一口吧！你先让他们把棺材放到仓库里吧！”

棺材很快被堆到了仓库内，每个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遇难兄弟生前的影像。

弟子们集合到讲堂内，为死者守夜。

他们在搬运棺材的时候，轻手轻脚，生怕被病房内的勘兵卫知道，但勘兵卫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可他却没有过问。

侍奉在身边的新藏也没有向勘兵卫禀报任何消息。

自那天开始，原本生龙活虎的弟子一个个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变得寡言少语，整天郁郁不乐。就连被人视为懦夫的北条新藏，也时常在心底燃起忍无可忍的怒火。

他在独自等待能够报仇雪恨的那一天到来。

在等待的这段日子里，有一天，北条新藏突然从勘兵卫的枕边发现，在窗外的大榉树上停着一只猫头鹰。

那只猫头鹰无论何时都停在同一条树枝上。

不知何故，即使是在白天看到月亮，它也会发出“呜呜”的叫声。

夏秋交替时，师傅勘兵卫的病情突然恶化了，并且还添了新病。

新藏不忍心去听那猫头鹰的叫声，那叫声似乎是在诉说着师傅的大限“快了，快了”。

勘兵卫的儿子余五郎还在外面旅行，听到父亲境况不妙，立即修书一封，告知自己即刻返程——新藏这四五天来一直在担心，不知余五郎还能不能赶上父亲的最后一面。

离北条新藏做出最终选择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明天，余五郎就能抵家。新藏决定在今夜留下一封信，然后悄悄离开小幡兵法学堂。

“弟子不辞而别，希望师傅能够原谅！”

他在树荫下，对着师傅的病房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悄然离去。

“明天余五郎就到家了，有他照顾您，我也就可以安心地走了。我不知道能否在您生前提着小次郎的首级来见您。万一我回不来了，我一定会在黄泉路上等您，到时咱俩一起走。”

守灵的童子

一

那是距离下总国行德村大概一里的一个荒村。不，住户少到甚至连村子都称不上，大片长满了毛竹、芦苇和杂木的荒野覆盖着这个被称为“法典之原”的所谓村落。

有一个旅人从常陆路的方向走来。从相马的将士们在坂东一带施展无谋之勇、疯狂放箭的时候起，这一带的道路、草丛就如此萧索了。

“咦？”

武藏停下了疲惫的脚步，迷茫地站在荒野道路的岔道口上。

秋天的太阳快要落山了，晚霞染红了水塘。脚下已是一片昏暗，辨不清草色。

武藏找出油灯。

昨天、前天，他都是以山石为枕，度过了漫漫长夜。

四五天前，他还曾在枥木一带的山崖附近遭遇了暴雨，所以身体一直都是有点儿倦怠，可能染了风寒。今夜也同样是无精打采的。哪怕住进茅草屋也好，如果能再有一盏灯和一碗热腾腾的糙米饭，恐怕就是此时最大的幸福了。

“不知从何处飘来潮水的味道……再走四五里应该就能看到大海了。对，迎着海风。”

他于是又继续前行。

但是，不知道这个直觉是否真的可靠。倘若看不到海，也看不到人家的话，今晚又只能蜷缩在秋草里，和胡枝子一起睡觉了。

红色的太阳完全落山之后，今晚也会有很大的月亮爬上来吧。满地都是虫子的叫声，已经吵到耳朵麻木了。虽然武藏轻轻地迈着脚步，这些秋虫还是被惊扰，飞到他的裙裤和刀柄上。

如果是风雅人士的话，此时便可以独品这残阳如血、野道孤旅的意境了。

“你有心情欣赏吗？”

武藏问自己。

“没有。”

他只能这么回答自己。

——思念亲人。

——渴望食物。

——厌倦了孤独。

——肉体对于修行已经疲惫不堪。

这些才是他此时的真实感触。

他不是一个甘于平凡的人，所以仍不放弃痛苦反省中的旅程。从木曾、中山道到江户，在江户停留短短数日，又启程去陆奥。

现在已经过去一年半有余了，武藏决定再次向先前逗留过的江户出发。

为什么当初那么着急从江户赶往陆奥呢？是为了追赶以前在诹访留宿时结识的仙台家的家士石母田外记，还给他钱。这些钱是外记偷偷地塞进武藏的旅行包里的，可是对武藏来说，接受这如此之多金钱上的恩惠，是一种心理上的负担。

“如果只是任职于仙台家的话……”

武藏有这种自尊。

“即使因为修行而精疲力竭、缺乏食物、风餐露宿、不断漂泊，我……”

他一想到成功的自己，就会浮起笑容。即使伊达公举着六十余万石来迎接武藏，武藏也不会就此满足，他有更大的愿望。

突然不经意间脚下响起很大的水声，武藏在土桥上停下，望了望昏暗的小溪的凹坑。

二

什么东西掠起阵阵的水声。原野尽头的晚霞还是一片殷红，小溪的凹坑处却已经变得很昏暗。伫立在土桥上的武藏凝神看着。

“是水獭吗？”

不一会儿，他发现原来是一个乡下的孩子，虽说是人类的小孩，居然长着一副和水獭差不多的面孔。

那个小孩也正疑惑地从下往上看着桥上的人影。

“小孩儿，在干什么呢？”

武藏总是一看到小孩就忍不住搭讪。

“捉泥鳅——”

小孩儿说完就又把小网兜浸入小溪里来回搅荡。

“啊，泥鳅啊！”

虽然是看似没有任何意义的对话，却在这旷野中亲切地回荡着。

“捉到很多了吗？”

“已经秋天了，所以不多。”

“可不可以分给我一点点呀？”

“泥鳅吗？”

“给我抓一把包到这个手巾里吧。我给你钱。”

“很抱歉，今天这泥鳅是要给我父亲的。”

小孩抱着网兜从凹坑里跳上岸来，像栗鼠一样在旷野中飞奔而去。

“机灵的小家伙。”

武藏望着小孩的背影，脸上浮出一丝苦笑。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朋友又八也应该有过这样的童年吧。

“还有城太郎，初次和他见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小孩儿。”

这个城太郎之后怎么样了呢？现在在哪儿、做什么呢？

和阿通一起失散已经三年了——当时城太郎十四岁，去年十五岁。

“啊，算来都该十六岁了啊！”

他将如此困顿的自己作为老师追随、崇拜。但是，自己给了他什么呢？只是让他生活在阿通与自己之间的夹缝中，徒增旅途的劳苦而已。

武藏再次伫立在原野中。

武藏想起了很多关于城太郎、阿通的事情，一时忘了疲惫和要走的道路。

让人感到欣慰的是秋天的月亮明亮地高挂在空中。有大片的虫鸣声。阿通很喜欢在这样的夜里吹笛子。周围的虫鸣声听起来仿佛阿通、城太郎的声音，仿佛他们此时就在身边。

“啊，有人家。”

前面发现了灯光，武藏不顾一切地向灯光走去。

走进一看，虽说是人家，但是周围的芒草、胡枝子都比这家倾斜的房檐要高。看起来比较像大露台的地方，沿墙壁胡乱爬满了瓠子花。

他又走近了一些。拴在家里的那匹无鞍马突然喷着鼻息发出了愤怒的声音。应该是感觉到了马的异常，紧接着从亮着灯光的房子里也传来了很大的声音。

“谁呀？”

居然是刚刚没有分给他泥鳅的那个孩子。这可真是缘分啊，武藏不由得浮起微笑。

“能不能留我住一晚啊。黎明的时候会马上离开。”

这个孩子这次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武藏的样子，然后很淳朴地点了点头。

“嗯，可以呀！”

三

房子里非常简陋。

要是下雨的话会怎样呢？月光从房顶、从墙壁不可阻挡地挤进房间。

连挂行装的地方都没有。地板上虽然铺着草席，但依旧可以感觉到风的气息。

“叔叔，您刚才说想要泥鳅吧。您喜欢泥鳅吗？”

小孩儿端端正正地坐在前面问道。

“……”

武藏像忘记了回答这个小孩儿的问题一样，只是看着他。

“您在看什么呢？”

“几岁啦？”

“啊？”

小孩儿被这个突然的问题问得有些惊慌失措。

“我的年纪吗？”

“对。”

“十二。”

在当地人中，居然有看上去如此刚毅果敢的孩子。武藏依旧望着小孩儿出神。

脏脏的小脸像未被清洗的莲藕一样。头发也是乱蓬蓬的，散发着小鸟粪便似的味道。但是他充满活力的样子和在污垢中闪闪有神的眼睛，不觉让人赞叹。

“还有一些小米饭。泥鳅已经给我父亲了，您要是吃的话，我下去捉一些。”

“不好意思呀！”

“要喝汤吗？”

“也来些汤吧！”

“等一下。”

小孩儿拉开嘎吱嘎吱响的门板，去了另一个房间。

传来了劈柴、生火的声音。屋子里顿时充满了烟雾，原本贴在棚顶和墙壁上的大量虫子因受不了这烟雾，悉数逃了出去。

“好了，做好了。”

食物被直接摆在地板上。有咸泥鳅、黑豆酱、小米饭。

“很好吃。”

看着武藏吃得很高兴，小孩儿也高兴起来。

“好吃吧？”

“我想对家里的主人也表达一下谢意，他已经休息了吗？”

“不是没有休息吗？”

“在哪里？”

“在这儿。”

小孩指着自己的鼻子说：“然后就没有什么其他人了。”

通过询问，武藏得知，这户人家原本靠做农活儿糊口，后来父母患病，小孩便自己做起了马夫。

“啊，灯油快燃尽了，您休息吗？”

虽然灯灭了，但是照进的月光提供了足够的光亮。

武藏盖着薄薄的稻草被子，枕着木枕，靠墙边睡下了。

可能是感冒还没有完全好，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会微微冒汗。

武藏因此而梦到了貌似下雨一样的声音。

还好，在夜里仍然齐奏的虫鸣声，不知不觉地将他带到了深睡眠状态。如果不是有磨刀的声音传来，这种深睡眠状态还将持续着。

“呀？”

他一下子翻起了身。

吱、吱、吱，小屋的柱子微微晃动。

门板外有人在磨东西。在磨什么呢？要弄明白这个，不成问题。

武藏从枕头底下抽出刀。静听了一下。

“客人，还没有睡熟吗？”

四

隔壁怎么知道自己起来了？

惊异于这个小孩的敏感的同时，武藏反问道：“半夜三更，你为什么磨刀？”

小孩哈哈大笑。

“原来是这样，叔叔您是怕这个，怕得睡不着觉啊。看起来很强悍的样子，原来是胆小鬼啊！”

武藏默不作声。

他被此时附在少年身上的妖魔般的力量，和他刚刚的回答所震撼。

霍、霍、霍……小孩应该是又开始磨了。想到刚刚那无所畏惧的话语和如此之大的磨刀力气，武藏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了。

他从门缝向外看去。那边是厨房和铺着草席的二坪小卧室。

借着从天窗照下来的亮光，小孩在专心致志地磨着一柄刃长一尺五、宽六寸的腰刀。

“你要砍什么吗？”

听到武藏的声音，小孩儿只是抬头朝门缝方向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去继续拼命磨。不一会儿，闪闪刀光映射过来，小孩儿将附在上面的研磨水擦拭干净。

“叔叔，用这个能把人劈成两半吗？”

小孩儿再次看着武藏。

“这个，要看你的水平了。”

“水平的话，我是有自信的。”

“你要杀谁？”

“我的父亲。”

“什么……？”

武藏吃惊地将门板拉开，

“孩子，你是在开玩笑吗？”

“谁在开玩笑！”

“你要杀你父亲？如果是真的，你还是人吗。即使你是在这旷野中，被当作野鼠或土蜂一类被养大的孩子，也该明白父母双亲意味着什么吧。就是野兽，还有父子亲情呢，你却为了杀害父亲而磨刀。”

“啊……但是，如果不劈开的话，我搬不动。”

“搬去哪里？”

“山上的墓地。”

“什么？”

武藏再次向墙壁的角落里看去。刚才就注意了一下那里，没想到那是小孩儿父亲的尸体。仔细一看，尸体也枕着木枕，穿着比较脏的寻常百姓的衣服。一碗饭、一碗水，还有被盛在木盘里的，刚刚也煮给武藏吃的泥鳅，被供奉在尸体前。

看来这位死者生前最喜欢吃泥鳅。小孩儿在父亲去世后，想起了父亲生前最喜爱的东西——即便已经是深秋了，还是在小溪中拼命地捉泥鳅。

武藏居然在不了解情况的状况下，说出了“能不能分我一些泥鳅啊？”这样无心的话，武藏突然觉得羞愧。因为自己的力气不够大，不能一个人将父亲的尸体搬到山上的墓地——武藏凝视着这个孩子，惊异于他的大胆想法。

“什么时候去世的？你的父亲？”

“今天早晨。”

“墓地远吗？”

“大约半里地，在前面的山头上。”

“拜托别人帮忙搬到寺院不就行了吗？”

“没有钱。”

“我这里有。”

小孩儿摇了摇头。

“我父亲最讨厌受人恩惠。也讨厌寺院。所以，不用了。”

五

这个孩子的一言一行中都透露着骨气。

估计他的父亲也不是凡夫俗子。

武藏于是就不再提钱的事，只是帮着往山上运尸体。

用马将尸体运到山脚后，武藏背起尸体，爬上险峻的山路。

这个被称之为墓地的地方，只是孤零零地躺着一块天然圆石的大栗子树下。周围没有塔形木牌。

掩埋好尸体后，孩子献上花束。

“祖父、祖母、母亲，都在这里安息着。”

说罢，合掌一拜。

这是怎样的宿缘。

武藏也一起为死者祈求冥福。

“墓看起来不是太陈旧，从你的祖父一代开始，就在这里定居了吗？”

“嗯，据说是这样。”

“那之前呢？”

“是最上家的武士，战败落荒而逃时，家谱之类的都被烧掉了。”

“如果是这样的家世的话，祖父的名字起码应该刻在墓石上吧，怎么纹印、年号，什么都没有。”

“祖父临去世时说过，不要在墓石上留下任何字迹。蒲生家、伊达家都有人慕名而来，但自己怎么能再侍奉第二个主人。再说，如果在石头上刻上自己的名字的话，会给先前的那个主人增添耻辱，再加上自己也和平常百姓一般无二了。因此，什么都不能刻上去。”

“你的祖父是叫什么名字呢？”

“三沢伊织。父亲因为是百姓，就叫作三右卫门。”

“你呢？”

“三之助。”

“还有亲人吗？”

“有个姐姐，去了很远的地方。”

“就这一个亲人吗？”

“嗯。”

“从明天开始，你打算怎么谋生呢？”

“还是做马夫吧！”

紧接着小孩儿马上期待地看着武藏。

“叔叔。叔叔是游学武士，一年到头地在行进中吧。带上我吧，不管走到哪里都可以骑上我的马。”

“……”

武藏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注视着已经泛白的旷野，思索着为什么有如此肥沃的原野，这里的人却如此贫穷。

因为大利根的水，下总的海潮，坂东平原不知变成多少次泥塘，几千年的时光里，还有无数的富士火山灰被埋在这里。自然的力量将人类打败了。

当人随意利用土、水这些大自然的力量时，文化才开始诞生。坂东平原还处在人类败给自然的阶段，人类的智慧之眸只是茫然地望着天地之大。

太阳升起，小野兽、小鸟也开始蹦蹦跳跳了。在未开垦的荒野中，鸟兽比人类享受到更多大自然的恩惠，生活得更自在。

六

孩子终归是孩子。

在将父亲葬于土下后回来的路上，就似乎已经将父亲的事情忘记了。不，一方面是忘记了，另一方面，从叶上的晶莹露珠中冉冉升起的旷野的太阳，也帮忙赶跑了生理上的哀伤。

“啊，叔叔，不行吗。我从今天开始也可以——这个马，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乘坐的，能不能将我带上啊？”

下了山之后归去的途中——

三之助让武藏作为客人，骑在马上。自己则作为马夫，牵着缰绳。

“嗯！”

武藏点了一下头，并没有给他明确的回答。其实心里也对这个孩子抱有很大的期望。

但是，想到常年流浪的自己，真的能给这个孩子带来幸福吗，真的能承担起他将来的责任吗？

已经有一个城太郎的先例在那里了。那是一个很有潜质的孩子，但是因为自己还在流浪，还有很多烦恼，终是和他分开了，现在竟然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如果，当时不是那样的一种不好的境况的话……）

武藏总觉得自己没有尽到责任，每当想起这些，就会心痛。

（但是，如果只考虑结果的话，人生最终会止步不前。最终乱了方寸。更何况是孩子，谁能保证他们的未来？别人的意志是不能左右他们的。只是，可以培养他们，引导他们向好的方向前进罢了。）

（如果是这些的话，我能做到。）

武藏想，就这样吧。

“嗯，叔叔，不行吗，不好吗？”

三之助继续央求着。

武藏于是说：“三之助，你是想一辈子做马夫，还是想将来成为武士。”

“这个吗……我想成为武士的。”

“成为我的弟子后，能跟我承受任何苦难吗？”

听武藏这样一说，三之助突然放开缰绳，跪拜在马前的露草中。

“拜托了，拜托让我成为一名武士。这也是死去的父亲的夙愿。只是，在今天之前，一直没能遇到可以拜托的人。”

武藏下了马，然后环视着四周，拾起一根合手的枯枝交给三之助，自己也拿起一根。

“现在还不能回答你我们到底能不能成为师徒。拿着这根棍子，朝我打。我要看一下你的潜质，看你究竟能不能成为一名武士。”

“那，如果能打到叔叔的话，就能让我变成武士吗？”

“能不能打到呢？”

武藏微笑着，举起树枝，摆出打斗的姿势。

紧攥着树枝的三之助也认真起来，向武藏这边打过来。武藏并没有让着三之助，三之助好几次都差点摔倒。肩膀被打到，脸被打到，手被打到。

（这下该哭了吧？）

武藏心里想着，可是三之助却不放弃，直到枯枝也断了，他像一名武士一样向武藏的腰部冲过来。

“真是不知深浅啊！”

武藏故意夸张地揪住他的腰带，摔下去。

“什么呀？”

三之助再次跳起来冲过去。武藏这次再次将他抓住，朝太阳的方向，高高举起。

“怎么样，服了吧？”

三之助头晕目眩地在空中挣扎着。

“不服。”

“如果把你摔到那个石头上，你就死定了。这样你也不服吗？”

“不服。”

“顽固的家伙。你这个浑蛋已经败了，快说服了。”

“但是，只要我活着，就一定有机会胜过叔叔您，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服气。”

“如何胜过我？”

“游学练武。”

“如果你学习了十年，我也是学习十年的。”

“但是，叔叔您比我年纪大，会比我先离世吧？”

“……嗯……嗯。”

“那样的话，可以到棺材里打叔叔。所以，只要活着，我就会赢。”

“啊，你这个家伙。”

仿佛遭受了迎面一击一样，武藏避开石头的方向，将三之助抛向大地。

望着站在对面的三之助的脸，武藏拍拍手，愉快地笑了。

一指擎天

一

“我会收你为弟子。”

武藏当场就对三之助立下约定。

三之助非常高兴，孩子最不会掩饰欣喜。

两个人再次返回家中。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三之助依依不舍地望着这个自己一家三代人曾经生活过的小屋。尽管是夜里了，三之助仍然喋喋不休地跟武藏讲起自己对于祖父、祖母、亡母的回忆。

到了翌日清晨。

武藏先准备了一下，走出了屋子。

“伊织，伊织。快点出来。没有什么需要带走的。即使有，也不要留恋。”

“是，马上来。”

三之助跑了出来。刚刚在里面穿好了衣服。

现在武藏之所以称他为“伊织”，是因为他的祖父是最上家的武士，叫作三沢伊织，并且据说之前，这个家族的每代人都被唤作伊织。

“你既然要成为我的弟子，重新成为武士的孩子，就沿袭祖父的名字吧。”

虽然离成人仪式还远，为了让三之助先有个心理准备，从昨晚开始，武藏就这样称呼他了。

但是，从刚刚他跑出来的样子来看，脚上还是穿着马夫草鞋，背上背着装小米饭便当的包裹，衣服尾部有一处开裂。不管怎么看，他都不像武士之子，倒像是青蛙之子要启程。

“将马拴到那边较远的那棵树上去。”

“师傅，请坐。”

“不用了，将它拴到那边后回来吧！”

“是。”

到昨天为止，不管说什么，他都回答“嗯”，从今天早晨开始，突然改成了“是”。小孩子想有所改变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犹豫。

将马拴到远处后，伊织回来了。武藏此时仍站在屋檐下。

在看什么呢？

伊织觉得不可思议。

武藏将手放在他的头上——

“你是在这间草屋下出生的。你那不肯屈服的灵魂，是在这间草屋造就的。”

“是的。”

小脑袋带着武藏的手点了点头。

“你的祖父带着不侍二主的忠贞，隐居在这小屋之中，你的父亲为了保全你祖父的晚节，甘愿成为百姓，谨守孝道度过一生——而你已经送走父母，从今天开始，你要独立自强。”

“是。”

“要变得了不起。”

“……嗯、嗯。”

伊织揉了揉眼睛。

“三代，对着曾经给你遮风避雨的小屋拜一拜，向小屋告别。对，就不要再依恋啦！”

武藏说罢，走进屋内，点了火。

小屋转眼之间就熊熊燃烧起来。伊织红着眼睛看着这一切，流露出无尽的哀伤。武藏见此情景，劝慰他说：“如果留下小屋离去的话，以后肯定会住进各种盗贼。如此一来，原本忠节的地方，最终倒成了败类的方便之所。明白吗？”

“谢谢您！”

小屋最终从一座小火山化成了不到十坪的灰烬。

“来，我们走吧！”

伊织早已急着向前赶路了。过往的灰烬在孩子的心中掀不起任何波澜。

“不，这样还不行。”

武藏摇着头望着他。

二

“还不行？然后我们还要做什么？”

武藏见他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

“然后我们还要建小屋啊！”

“啊？为什么。刚刚我们不是才烧掉一间小屋吗？”

“那里到昨天为止，一直是你先祖的小屋。今天开始，我们要建属于我们的小屋。”

“那么，还住这儿吗？”

“对。”

“不去游学练武吗？”

“不是已经开始了吗。我在教你的同时，自己也需要多加练习。”

“练习什么？”

“你应该知道的，剑术的学习、武士的修炼——还有心的修炼。伊织，把那个斧子扛来。”

伊织朝武藏指的地方走去，发现草丛中的斧头、锯子，还有农具居然悄悄躲过了火焰，安然幸存了下来。

伊织扛上大斧头，跟在武藏的后面。

前面是一片树林。里面有松树、杉树等。

武藏用尽全身力气挥动斧头伐树。木屑飞溅。

是要建练武场吗？把这块平地当作练武场，来此练习？

再怎么跟伊织解释，他也不能够完全理解。总觉得如果不去旅行，就留在这里的话，会很无聊的。

“咔嚓——”又一棵树倒掉了。斧头一棵接着一棵砍着。

汗水不断地从武藏那泛起血色的栗色肌肤冒出。平时的懒惰、疲惫、孤独和烦闷仿佛都化成了汗水。

他昨天凌晨，在埋葬以农民身份终此一生的伊织父亲的山上——眺望着未经开垦的坂东平原，想了很多。最终决定暂时放下剑，拿起铁锹。

在剑术的修炼中，磨剑是必不可少的事情。但除此以外，修禅、书道、茶道、画画及雕刻佛像的学习也是必要的。

那么，以此类推，拿起铁锹的过程，对剑术的修炼也应该有益吧！

这苍茫的大地，天然就是绝好的修炼场所。并且，对荒地的开垦，也算是一件有益于数代人的好事。

武士游学练武，一直以来是依靠行乞和别人的施舍来维持的。借别人的房檐来熬过雨露这样的事，就像禅家僧侣一样，做得理所当然。

但是，粮食的宝贵，哪怕是一粒米、一根野菜，只有自己亲自栽种才能够明白。从不做这些的僧侣所说的话，只能当口头禅听听。同样，靠施舍生存的游学武士，即使再怎么钻研剑术，也不可能懂得将它活用于治国之道。相反，还很容易成为脱离社会的粗俗之人——这些是武藏通过自己的经历悟出的。

武藏还算是比较了解百姓的生活的。在他还小的时候，曾随母亲去乡士宅地的田里去，做一些通常百姓做的活儿。

与以往不同的是，从今天起，武藏所做的，不再单纯是为了谋求粮食，还为了寻求精神上的充实。同时，还可以学会如何自力更生地生活，不用再去行乞。

更重要的，一直以来，农民都是任野蔷薇、沼泽野草肆意生长，任洪水、暴雨肆意泛滥——他们将最简单贫苦的生活方式传给子孙后代。武藏要通过自身的体验及努力，将自己的另一番想法传达给他们。

“伊织，拿绳子来，把木材捆上。然后拉到河滩那边。”

武藏将斧头立在木头上，透了口气，边擦汗边命令道。

三

伊织将绳子结起来，拽着木材。武藏随后将用斧头、锛子对这些木材进行加工。

到了晚上，则可以用锛子削下来的碎屑生火，然后在火旁枕着木材睡觉。

“怎么样，伊织，有趣吧？”

伊织老实地答道：“一点都没意思。如果是过平常百姓的日子的话，我不用做师傅的弟子，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不久就会变得有趣的。”

秋意日深。

每天晚上，虫子的叫声都在减弱。干枯的草木越来越多。

在这法典之原上，他们要建好一间睡觉的小屋，同时还要拿着锄头和铁锹，在附近进行开垦作业。

在开始这一切之前，武藏曾站在附近一带的荒地上，对附近的情况进行了一番考察。

为什么这一片尽是杂草丛生的荒芜，自然和人没能和谐共处？

是水。

首先需要解决水的问题。

在高地上向下望去，这片荒野展示的是从应仁之乱到战国时代的人类社会的景象。

曾经，坂东平原被大雨袭击，水各自胡乱汇成河流，流向想奔流的地方，靠着偶尔的激情搬动着石块。

没有一个汇集这些河流的主流。在天气好的时候眺望的话，会发现，这些水造就了宽广的河滩。然而，由于天地之大过于包容，被随意造就出来的河滩，毫无秩序可言。

原本该必不可缺，现在却没有将各个小的水流汇聚在一起的力量。这些小水流受不同的天气影响，有时漫溢到原野上，有时穿过树林，有时甚至会侵犯人畜，使菜田变成泥沼。

不容易啊！

武藏从考察之日起便深有感慨。

即使是这样，他仍然非常热心地、饶有兴趣地投入开垦作业。

这和从政是同样道理。

以水、土为对象，使其变得肥沃、有人烟的治水开垦事业，与以人为对象，使人文之花盛开的政治经纶，从本质上讲是一样的。

（对啊，这和我的理想也是偶合的。）

也就是从这时起，武藏开始认真地有了模糊的理想。杀人、把人打败，顶多是强悍，得到这样的评价又能怎样？剑这只种东西只能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大，让自己更寂寞，却无法从中得到满足。

从两年前开始，他——战胜别人。

在剑术中前进，以剑为生涯——也要战胜自己。有一个彻底胜利的人生。

现在虽然看似走了不同的路，但他对于剑术的追求，也是不会就此停滞的。

如果真的以剑为生涯的话，要有一颗从剑中悟道的心，不能随便扼杀别人的生命。

他悟到了不同于杀戮的事情。

如果可以的话，不仅借助剑完成自我的塑造，还可以试着从中搜寻治国安民之道。

青年的梦总是自由而远大的。他的理想，目前还单纯只是理想。

因为要实现这样的抱负，是需要在政治上身居要职的。

现在以荒野上的土或水为对象，做的这些事情，却不需要要职、地位、权力，而是眼前力所能及的。武藏因此而燃起干劲和欣喜，决定做好这力所能及的事情。

四

挖掉树根。筛选石块。

将土地整平，同时将大块岩石堆在一旁，以便将来用来建造水利堤坝。

就这样日复一日，从黎明开始到冒出星星的晚上，武藏和伊织不知疲倦地努力开垦着法典之原。有时，会有路过的当地居民，好奇地问：“这是在做什么？”

然后一脸惊讶地说：“建小屋啊，这样的地方能住吗？”

还有诸如这样的谣言流传：“那边是死去的三右卫门和那个小鬼。”

也不光是嘲笑者，还有人特意跑过来，善意地斥责：“那边的那个武士，喂，你们，开垦这里是无济于事的。一旦暴风雨来临，就会前功尽弃的。”

又过了几天，那些人依然发现武藏与伊织在辛勤劳作着。再善意的人也不禁有些恼火。

“喂，还在傻忙活，没必要在这样一个地方建一个蓄水池。”

再过几天，再来看，两个人还是像没长耳朵一样地忙着。

“真是傻子。”

这次那些人真的发火了，认定武藏是一个毫无智慧的白痴。

“在这样一个杂草丛生的河滩上，是无法种粮食的。你们呀，就在太阳底下晒着瘪肚皮，吹笛子过日子吧！”

“你以为不会发生饥荒的吗？”

“不能停下来吗，这简直就是乱来一气！”

“白费力气的家伙，这跟拿个屎袋子没什么区别？”

武藏一边挥舞着铁锹，一边面向土地笑着。

因为听到了这么多责备的声音，伊织时常显得有些不高兴。

“师傅，很多人都不赞成我们这样做。”

“别管他们，别管他们！”

“但是……”

看见伊织要将攥在手里的小石头抛向远处的样子，武藏生气地瞪圆了眼睛，训斥道：“你……不听师傅话的家伙，不配做弟子——你打算怎样？”

伊织就像耳朵不灵了一样，叹了一口气。手里握的石子终是扔了出去。

那颗石子打到附近的岩石上，迸出火花，碎成两半。这样的情景，更让伊织不由得一阵难过，他将锄头一扔，哭起来。

就像说“你哭吧，你哭吧”一样，武藏也不去管他。

啜泣着的伊织，放声大哭起来，仿佛天地间只剩自己一个人一样。

之前伊织曾经打算将父亲的尸体分成两半，然后一个人将尸体抬到山上的墓地去，这是怎样的一种刚勇啊！现在他哭起来的样子，让人恍然明白，他到底还是个孩子。

——父亲！

——母亲！

——祖父。祖母。

看着他拼命地呼唤着地下之人的样子，武藏突然一阵动容。

（这个孩子很孤独。我也很孤独。）

草木也像有情一样，在伊织的哭声中，在黄昏将近的旷野上，随着萧瑟的冷风黯然神伤。

滴答、滴答，天也跟着下起微微的小雨来。

五

“下雨了。可能要有暴雨。伊织，快过来。”

收拾了一下铁锹、锄头等工具，武藏向小屋的方向跑过去。

刚进小屋，外面的雨已经下成一片，天地茫茫一色。

“伊织、伊织——”

原本以为伊织也跟在后面过来了，一扭身发现，伊织根本不在身边，房檐处也不见他的踪影。

从窗户向外望去，惊人的闪电斩断云层，闪烁在旷野间。在呆望着这一切的一个瞬间，手不由得捂住耳朵，一声巨大的雷鸣声在头顶炸开。

脸被从竹窗溅进来的雨水打湿，武藏依旧恍惚地望着外面出神。

每当看到这样的暴雨，经历这样的狂风，武藏总会想起十年前七宝寺的千年杉、泽庵和尚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之所以有今天，完全是托那棵大树的福。

现在的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弟子，虽然他还是一个孩子。可是自己真的有那棵大树那样的无限巨大力量吗，真的有泽庵那样的胸怀吗？武藏回顾了一下自己的成长，突然觉得有些自惭形秽。

但是，对于伊织，不管怎样，自己都必须像那棵千年杉树一样，也必须有泽庵一样的慈悲之心。这也算是对自己曾经的恩人的一点回报吧。

“……伊织、伊织。”

武藏朝暴雨里再次大声喊着。

没有任何回答。只有雷声和从房檐上流下的雨水之声。

“怎么了？”

这样的状况，就连武藏都躲在小屋里，没有出去的勇气。就在武藏担忧之时，雨也渐渐地变小了些，出去一看，这是怎样的一个孩子啊，竟如此倔强。他依旧站在那块耕地上，动也没动。

不由得让人怀疑——

这孩子有点傻吧？

他还是刚刚的那个张大嘴大声哭泣的样子——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像个竖在地头的稻草人。

武藏跑到附近的那个地势稍高的地方，忍不住骂了一句：“傻瓜！”

“快点到小屋里去，淋成这个样子，还要不要身体了。再磨蹭的话，小屋前面一旦形成了河，你可就进不去了啊！”

伊织循着武藏的声音望过来时，居然止住了哭泣，转脸笑了。

“师傅，这个是阵雨，不用急的。看，云都散开了！”

说着，伊织用一根手指指向天空。

……

武藏感觉自己反而被弟子教育了一般，陷入了沉默。

然而，伊织是单纯的——并不像武藏那样有那么多想法。

“来吧，师傅。天还亮着呢，还能干很多活呢！”

就这样，师徒二人又开始了新的一轮劳动。

师傅与弟子

一

这四五日，天空蔚蓝，原本以为长着穗芒的土地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干裂声，谁知道，厚实的云层又从原野的边际覆盖上来。坂东一带转眼间就像遭遇了日食一样昏暗。伊织望着天空，担心起来。

“师傅，这次可是真正的暴雨来袭了。”

就在说话的时候，刮起了灰色的风。迟归的鸟儿就像被掸子掸下来了一样，草木的叶子也都泛着白色，与大风进行着斗争。

“又是一场雨吧？”

武藏问道。

“这样的天空，不是普通一场雨那么简单——对了，我去村子一趟，马上回来。师傅收拾一下工具，快点去小屋里面吧！”

伊织对于天气的观察，几乎没有过失误。他说罢便像掠过原野的小鸟一样，消失在草丛中。

果然，不管是风还是雨，都像伊织说的那样，来势异常凶猛。

“去哪儿了呢？”

武藏独自一人回到小屋后，不时担心地向外看。

这次这场暴雨的雨量极其大。有时，你感觉快要停止了，紧接着却有更大的暴雨袭来。

已经晚上了。

雨就像要将这个世界变成汪洋湖泊一样，一直在下。这个简陋房子的屋顶几次都差点被掀翻，屋顶上铺的杉树皮掉下来很多。

“真是够呛啊！”

伊织还没有回来。

到了黎明也不见他的踪迹。

天色泛白时，看着昨天暴雨留下的痕迹，想到其实伊织即使想回来，也无法回来吧。这片旷野完全成了泥潭。草和树看起来像浮岛一样。

幸好将这个小屋建在了地势较高的地方，没有被水淹到。小屋下面，浊流大河般奔流着。

“……难道？”

武藏望着随浊流一同前进的各种各样的东西，不由地担心起伊织会不会在昨晚试图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被淹到了。

说起来，天地间充斥着暴风雨的昨晚，似乎真的隐约听到过伊织的声音。

“师——傅——”

武藏在前方仿佛鸟巢一样漂浮着的洲地上发现了个貌似伊织的身影。不，就是伊织。

去哪儿了呢，他正骑在牛背上向这边走来。前后还驮着用绳子绑缚好的大件行李。

“咦……？”

伊织骑的牛已经走进了浊流中。

浊流翻滚的水浪和漩涡立即将他和牛包围，冲来冲去。终于，他和牛都瑟瑟发抖地跋涉到了小屋这里。

“伊织！去哪儿了？”

武藏怒气中带着关心地问道。

“去哪儿，我这不是从村里带回了食物吗？这样的暴风雨，估计会下上半年的。而且即使暴风雨停了，洪水也不会那么快退的。”

二

武藏没想到伊织竟如此聪明。不，也不是他聪明，而是自己太笨了。

天气有不好的征兆的时候，要马上准备食物，这是在野外生存的常识，伊织从还是婴孩的时候起，就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情况了吧。

从牛背上卸下来的食物还真是不少，打开草席，展开桐油纸后，伊织介绍说：“这是小米，这是红小豆，这是咸鱼——”

接着在地板上摆了好几包这样的东西。

“师傅，有了这些，即使一个月、两个月洪水不退，我们也不用担心啦！”

武藏的眼中泛起泪花。说不出一句赞扬或是感谢的话。自己想拓荒、想开垦农田，但是只是空有远大抱负，从未思考过如何首先填饱肚子的问题，现在还要依靠比自己弱小的人。

但是，曾经称自己和徒弟为疯子的村里人，在自己还因为饥饿问题而发愁的状况下，居然会施舍出来食物。

见武藏不可思议的样子，伊织若无其事地说：“我是将荷包寄放于德愿寺，然后从那里借来的。”

“哪里是德愿寺？”

通过伊织的话，武藏得知，原来德愿寺是距离法典之原一里多地的一个寺院。伊织的父亲生前说过：“等我死后，你如果生活困顿，可以用这个荷包中的沙金。”

于是，在这紧要关头，伊织便将一直随身携带的荷包寄放在寺院里，从寺院借来了粮食。

听了伊织一脸得意地解释这些，武藏说：“这样说来，那也算是你父亲的遗物了。”

“是啊，老房子被烧掉后，父亲的遗物就剩下这个和那把刀了。”

伊织说着，不由得抚摩起别在腰间的腰刀。

这把腰刀，武藏曾经见过，并不普通，虽说刀上不带落款，但也算得上是一把不错的刀。

还有那个同样被随身携带的荷包，既然是这个孩子父亲的遗物，里面装的就不仅仅是一些沙金，还有某种因缘——居然将这个荷包都寄放在那里了，到底是个孩子啊——还是个多少有些可怜的孩子。想到这儿，武藏不禁说道：“父母的遗物之类的，不能轻易交给别人。回头去德愿寺把它取回来吧，以后这种东西不要再离身了。”

“是。”

“昨天晚上是不是住在寺院里了？”

“和尚说让我天亮了再离开。”

“早饭呢？”

“我还没吃。师傅也还没吃吧？”

“嗯，有柴火吗？”

“柴火的话，会有的。这个房檐下不都是柴火吗？”

武藏卷起草席，向地板下面一探头，发现那里堆积着很多平日开垦时留心搬过来的树根、竹子根等。

这么小的家伙就这么会安排生计。是谁教的呢？这种稍有差池就会把人饿死的荒凉自然，应该就是生活最好的老师吧！

吃完小米饭后，伊织拿出一本书，恭恭敬敬地递给武藏。

“师傅，水不退的话，我们也不能工作了。您就趁这段时间教我读书吧！”

外面，依旧肆虐着一天没有停止的暴风雨。

三

武藏一看，原来是一本《论语》。据说这也是从寺院拿来的。

“你想学习学问吗？”

“嗯。”

“之前有读过书吗？”

“一点点……”

“谁教的？”

“去世的父亲。”

“学的什么？”

“识字。”

“喜欢吗？”

“喜欢。”

伊织有着强烈的求知欲。

“好吧，我会把我知道的教给你。我也有很多达不到的地方，你可以再寻找一位学问上的老师。”

在暴风雨中，在这间小屋子中，整整一天都回荡着朗朗的读书声和讲解声。即使这时屋顶被掀翻了，师徒二人也会无动于衷。

第二天也是下雨的天气，第三天也是。

雨停后，整个原野成了湖泊。伊织见状，拿出书开心地说“师傅，今天也继续读书吧？”

“今天先把书放到一边。”

“为什么？”

“看那边——”

武藏指着浊流。

“河里的鱼看不见河。如果太局限于书本的话，就会变成书虫，不再能看得见活着的文字，社会、生活会被涂上一层灰色——所以，今天让我们无忧无虑地玩一天。”

“这个样子。”

武藏骨碌一下躺下，枕着胳膊。

“你也躺下吧！”

“我也睡觉吗？”

“坐起来也行，伸长腿也行，随便你。”

“然后我们做什么？”

“说说话吧！”

“好啊！”

伊织趴在地板上，像条鱼一样，双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说什么？”

武藏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代，于是就跟伊织讲起年轻人比较喜欢听的关于战役的故事。

很多是自己曾经听过的《源平盛衰记》之类的故事。讲到源氏没落、平氏进入全盛时期时，伊织也跟着变得忧伤起来。到了遮那王牛若每天夜里在僧正之谷跟随天狗学习剑法、逃出京城的时候，伊织跳起来，重新端坐说：“我喜欢义经。师傅，真的有天狗吗？”

“可能有……应该有吧，在这个世界上——但是，教给牛若剑法的，不是天狗吧？”

“那是谁？”

“是源家的残党。因为是平家的天下，他们无法前行，都躲进了山野中，等待着时机。”

“就像我的祖父一样？”

“对对，你的祖父最终一辈子没能遇到合适的机遇。而源家的残党，培养了义经，最终获得了时机。”

“我——师傅，我现在在替祖父完成着遗愿……不是吗？”

“嗯、嗯！”

武藏听了伊织这句话，突然搂过伊织的脖子，手脚并用地将他举向天花板。

“要变得优秀哦！”

伊织像个开心的婴孩一样，咯咯地发笑。

“危险啊，危险啊师傅。感觉师傅也像僧正之谷的天狗一样——呀，天狗天狗、天狗——”

接着，伊织顺势向前伸出手，捉住了武藏的鼻子，和武藏嬉戏起来。

四

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雨依旧没有停的意思。中间有时好不容易以为它快停了，洪水在原野中泛滥，浊流奔腾不退。

在这样的大自然面前，武藏只能静静思索该如何是好。

“师傅，能出来了。”

伊织跑到太阳底下，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叫叫嚷嚷。

此时已经过去二十天了。两个人扛着工具，向耕地走去。

可是——

“啊……？”

两个人陷入一片茫然。

辛辛苦苦开垦的一片地方完全被毁了，没留下任何痕迹。上面散布着大的石块和小的沙砾。还出现了几条河流，像嘲笑人的力量一样，很用力地冲刷玩弄着大小石头。

——傻瓜、疯子。

武藏突然想起了当地居民曾经的嘲讽。原来他们知道早晚会变成这个样子。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伊织抬头望了望默然不动的武藏。

“师傅，这里不行啊。我们放弃这块地方，再找其他的好土地吧？”

“只要我们把水引到其他地方去，这里就能成为不错的良田。当初选这里，是考虑了它的地理因素的。”

武藏并不同意。

“那要是又下雨了怎么办？”

“下次，就用这些石头，从那边那个小山丘开始，建造一个堤坝。”

“这个不好办啊！”

“这里就是个好的练武场。在这里看到麦穗之前，一步都不要退让呀！”

他们俩将水引到一边，开始建造堤坝，清理石块。这样几十天过后，这里终于出现十坪的田地。

然而，一旦下雨，一夜之间，还会变成原来的河滩。

“不行啊，师傅。做徒劳无益的事情，可不是好的战术。”

现在就连伊织都劝武藏。

但是，武藏仍然没有打算去别的地方开垦耕地。

他还是要和雨后的浊流进行斗争。

进入冬天后，大雪经常不期而至。雪融化后，浊流又开始泛滥。到了第二年的一、二月份，两个人的汗水和铁锹还是没能换来一亩良田。

一没有了食物，伊织就去德愿寺去取。寺里的人似乎也有了意见，因为每次回来，伊织的脸上总是带着不悦。

不仅仅这些，这两三天，武藏似乎也坚持不下去了，将铁锹扔到一边，终日默不作声的样子。再怎么防，浊流似乎都会毁灭耕地。

“对了！”

经过沉思，武藏又悟出了些东西。每当这时，他总会自言自语地低喃：“一直以来，对于水、土，我都太狂妄自大了。试图像搞政治一样，通过自己的经营策略，指挥水流的运动，开垦土地。”

“这样是不对的！水有水的性格。土有土的准则——应该尊重这些。去服务于水流，做土地的保护者。”

武藏改变了开垦方法，改变了征服自然的态度，做起了自然的仆人。

到了下次冰雪融化，又有浩大的浊流奔腾而来的时候，他的耕地终于幸免于难。

“这样的道理同样也可用于政治吧？”

武藏望着眼前的成果，不禁联想到。

他同时在旅行记事本上，记下了这样一句话：“不要违反世间的规则。”

土匪来

一

长冈佐渡是经常出现在这所寺院中的大施主。他是名将三斋公——丰前小仓的城主细川中兴家的管家。每逢亲属的祭日或公务闲暇之时，他就会拄着拐杖来到寺院。

寺院离江户有七八里远，所以他有时还会住上一宿。他一般只带三名近侍、一名男仆，从他的身份地位来看，算是比较朴素的一个人了。

“师父！”

“是。”

“不要对我有什么特别的招待。虽然我心里非常高兴，但是并不想在寺院里受到什么特殊的奢侈待遇。”

“真过意不去啊！”

“我更喜欢自在随便一些。”

“您请便。”

“请原谅我的无礼。”

佐渡躺下来，白色的鬓发枕在胳膊上。

在江户的藩邸，佐渡没有半刻闲暇，非常忙。每次到这里来，也许只是为了借参拜寺院，逃避没完没了的事务。洗过澡，喝过乡间佳酿后，他迷迷糊糊地躺下来，听着蛙的叫声，很是惬意。

今晚佐渡也同样留宿寺中，听着远远的蛙鸣。

僧人们悄悄地送来酒水、膳食。随从们靠墙壁坐着，担忧地看着在灯火闪烁中休息的主人，生怕他会感冒。

“啊，真舒服。仿佛要进入涅槃的境地。”

在佐渡换另一只胳膊去枕的时候，侍从不由得提醒说：“请您注意不要着凉啊！夜风湿气很重。”

“不要管我。经过战场历练的身体，是不会在夜露中打喷嚏的。你们有没有闻到风中的阵阵花香？”

“这个，我们这里没有。”

“一群鼻子不管用的男人……哈哈哈哈哈！”

可能是他的笑声太大了，四周青蛙的叫声猛然停止。

这时——

“喂，你这个小孩！不要站在那儿偷窥客人住的地方。”

比起佐渡的笑声，从书院那边传来了僧人更大的叫嚷声。

侍从们马上站了起来，四下里看。

“怎么回事？”

看到了一个影子，发出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朝寺院厨房跑去。

一名僧人在不远处低下了头。

“向您道歉了，是当地的一个孤儿，请原谅。”

“他有向这里偷看吗？”

“是的。是一个做马夫的小家伙，住在离这儿大约一里远的法典之原上。他经常说祖父以前是名武士，自己也要在长大前成为一名武士之类的。所以，刚刚应该是被各位的武士打扮吸引，忍不住羡慕地多看了几眼吧。真是抱歉啊！”

睡在房间里的佐渡，听了这话，一下坐了起来。

“外面的高僧。”

“是……是长冈大人吧，吵醒您啦！”

“不是，不是责怪。刚刚那个孩子，是个比较有意思的小家伙。想和他悠闲地聊上几句，给他些糖果带着吧，顺便能不能帮忙把他叫过来？”

二

伊织来到厨房：“婆婆，没有小米了，所以我来取些。给我装些小米吧？”

伊织吵嚷着打开了能装一斗米的袋子。

“什么啊，你这个家伙。就像过来拿别人欠你的东西一样。”

寺院做饭婆婆的声音，同样高高地从有些暗的厨房中传出来。

一起在里边洗东西的勤务僧也说道：“虽然住持看在你可怜的分儿上，同意分些吃的给你，你也不能如此厚脸皮！”

“我厚脸皮吗？”

“乞丐要发出可怜的声音。”

“我不是乞丐。我把父亲的遗物，那个荷包交给这里的和尚了，那里面是有钱的。”

“野地里的一家子，一个做马夫的父亲，能留多少钱给你？”

“不给吗，小米？”

“不管怎么说，你就是个傻瓜。”

“为什么呀？”

“任一个来历不明的、疯疯癫癫的流浪武士呼来喝去的，到最后，就连吃点东西都得你出来找，这是什么事啊？”

“是很麻烦的事啊，对吧？”

“一直挖着那块既不能成水田，又不能成旱田的地，村里的人都在笑话你们呢！”

“随便啦！”

“你也多少受了疯病的影响吧。那个流浪武士以为真有《御伽草子》中的黄金之冢，宁愿落魄而死也要一挖到底吧。你还是个流鼻涕的小屁孩儿，现在也跟着给自己掘坟墓，是不是太早了？”

“真啰唆，到底给不给我小米，快点，到底给不给？”

“不要说小米，说垃圾！”

“垃圾！”

“鬼脸！……什么呀？”

勤务僧更加来劲地揶揄起来，还瞪着眼睛，伸出了脸。

伊织“啪”一下将湿抹布一样的东西贴在了那张脸上。勤务僧“啊”的一声尖叫，吓得脸都青了——是他最讨厌的癞蛤蟆。

“你这个铁勺子！”

勤务僧跳了出来，一把捏住伊织的脖子。这时，来叫伊织的僧人到了，传话说在后面留宿的施主——长冈佐渡叫他。

“怎么了，做错什么事了？”

住持听说这件事后，也一脸担忧地走了过来。那名僧人连忙解释说，没事，佐渡大人只是想闲聊几句。

“那就好。”

住持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是觉得隐隐担心，便拉过伊织的手，亲自将他带到了佐渡的面前。

书院的隔壁，已经铺好了寝具。上了年纪的佐渡，非常想在这里躺下，然而他更喜欢孩子。他看到伊织拘谨地坐在了住持的身边，便轻声问道：“多大了？”

“十三。从今天开始就十三了。”

伊织应着对方。

“想成为武士吗？”

“嗯。”

伊织点了点头。

“那来我家里吧，从打水工做起，到侍仆，最后提升你做武士的年轻随从。”

伊织默默地摇了摇头。佐渡又反复地说：“怎么能这样，你现在这样多不体面，明天我带你回江户。”伊织像勤务僧那样做了一个鬼脸。

“大人，您要是不给我糖果，您可就成了说谎的人了。快点给我吧，我要回去了。”

住持脸都绿了，“啪”地打了一下伊织那只从眼皮子底下伸过去的手。

三

“不要斥责他。”

佐渡责备住持说：“武士不说谎。现在就给你糖果。”

说罢，便又给身旁的侍从打了个手势。

伊织拿了糖果，揣进怀里。

“为什么不在这儿吃呢？”

佐渡见状问到。

“因为我师傅在等我呢！”

“哦……师傅？”

佐渡一脸讶异。

伊织没有回答，迅速离开了房间。留下的背影仿佛在说，既然已经没事了，我就要走了。长冈佐渡笑了起来，向寝榻走去。住持再三俯首行礼，也由房间退了出去，追寻着伊织来到寺院厨房。

“没什么事吧？”

“刚刚，伊织背了小米回去了。”

侧耳倾听，在漆黑一片的夜里，不知从什么方向，传来了怪怪的树叶笛的声音——

非常遗憾，伊织不知道什么好歌。马夫唱的调子和树叶的声音又不配。

连盂兰盆节地方上唱跳的转讹的歌都因太过复杂，无法用树叶吹出来。

最后，他只好边将树叶放在嘴边，吐着气，边在脑袋里浮想着神乐伴奏的调子。最后听着自己吹出的奇妙的声音，他忘了路途的遥远。终于快到法典之原了。

“呀？”

唇边的树叶伴着唾液一起飞了出去，赶紧窸窸窣窣地躲进了路旁的草丛中。

分为两股的野外小河，在前方不远处开始汇集，向部落的方向流去。河水上方的土桥上站着三四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他们将脸凑到一块，悄悄地说着什么。

伊织一望到他们，心里一惊：“啊，来了。”

前年晚秋的事又浮现在脑海。

带着孩子的母亲，总是爱吓唬不听话的孩子说：“小心把你放进山神的轿子里，抬你上山。”

同样被这句话吓唬着长大的伊织，依旧没有忘记儿时听到这句话时的害怕心情。

很早以前，每隔几年，山神的白木轿子就要在山中神社里出现一次。当地居民得到消息后，会带着积攒下来的五谷，甚至化好了妆的、无比珍爱的女儿，排着队去进贡。后来不知从何时起，当人们终于得知，这个山神原来是人装的，也就慢慢不去理会了。

到了战国后，这些装神弄鬼的人见再也骗不来供物了，就待大家有了两三年的粮食物资的积攒的时候，拿起猎猪矛、射熊弓、斧头、短矛等，开始明抢。

前年秋天土匪曾光顾过这一带——那凄惨的光景、曾经年幼时的恐惧，现在——在看到土桥上人影的同时，都像闪电一样划过。

四

不多时——

有一个队伍穿过原野向这边挺进。

“喂——”

土桥上的人影朝那群人一声呼叫。

“喂——”

原野那边传来应答声。

这声音被很多人分成好几拨，分批传来，向晚霞尽头传去。

“……？”

伊织屏气睁大了眼睛，从草丛中向外望去。不知何时，已经有四五十名土匪黑压压地聚集在土桥这里了，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商议起了什么。最终，似乎是商议好了，也做好了准备。

为首的男人举起手，大叫了一声：“出发——”

他们便都蝗虫般一溜烟地奔向村庄方向。

“不好！”

伊织从草丛中探出头，看着眼前这幕可怕的场景。

随后，被柔和的晚霞笼罩的、沉睡中的村庄，真真切切地传出了吵闹的鸡鸣声、牛叫声、马啼声、孩子老人的哭喊声。

“对了……去找在德愿寺中留宿的武士们。”

伊织飞奔出了草丛，打算勇敢地沿原路返回，要将这里的情形报告给他们。

谁知这时，从误认为已经没有人了的土桥的阴暗处，传出了一声“哎呀”！

伊织倾尽全力想逃开，但还是不及大人们的腿脚。负责望风的两名土匪抓住了伊织颈后的头发。

“去哪儿啊？”

“什么啊，你这个人？”

如果此时伊织能“哇”的一声哭起来就好了。但是他不但哭不出来，反而还勉勉强强地反抗着向上揪着自己的头发的那个强有力的人，引得土匪对他这个小家伙也不得不一阵怀疑。

“这家伙看到我们就跑，不知道是不是去报信！”

“打他一顿，埋到那边的田里去吧？”

“算了，就先把他放这儿。”

于是伊织被踢到了土桥下，跟下来的土匪把他绑在桥墩上。

“好了。”

然后两个人就不再管他，自顾自地上桥去了。

“当、当……”从寺院那边传来了钟声。寺里的人应该是已经知道土匪来袭的事情了。

村里那边也燃起火光。土桥下的水被染成了红色。到处是婴儿的啼哭和女人的哀叫。

有车辙的声音在伊织的头上响起。四五名土匪驱赶着满载财物的牛车、马匹从桥上通过。

“畜生——”

“想怎么样？”

“把老婆还给我。”

“是不是不想要命了？”

在土桥上，当地居民和土匪打起来了。传来刺耳的呻吟声、踩踏声，乱作一团。

这期间，不断地有浸染着红色的尸体被踢下来——落在伊织面前，血水飞溅。

五

尸体渐渐被水流冲走，尚有气息的人则抓住水草，爬上岸来。

被绑在桥墩上，看着这一切的伊织大喊着：“帮我解开绳子吧。解开了绳子，我就可以与敌人拼命了。”

可是这些受伤的当地居民爬上岸后，就伏在草中一动不动了。

“喂，能不能帮我解开绳子。我可以帮助村里的人。解开我的绳子。”

伊织完全忘了自己尚还弱小的身躯，不顾一切地喊起来，最终变成了对这些失去了战斗力的村民的斥责及命令。

然而依旧是没什么效果，伊织只好放弃对昏倒在地的人的召唤，试图自己解开绳扣，无奈绳扣实在是太紧了。

“喂——”

他稍转了下身子，伸脚踢了下一个负伤村民的肩膀。

一张沾满了泥和血的脸缓缓抬起——这个村民用迷离的眼神望着伊织的脸。

“快点，帮我解开这个绳子吧，把它解开！”

这个人挣扎着爬了过来，帮伊织解开绳子后就断气了。

“等着吧！”

伊织看了看土桥上，紧咬嘴唇。土匪们将追赶而来的百姓全部杀害了。这会儿，载着掠夺之物的牛车车辙陷进了土桥的一块稍有些腐烂的地方，他们正费尽力气地向外拉着车。

伊织躲在河边的阴暗处，沿着水边，不顾一切地走着，然后渡过浅滩，爬到对岸。

伊织一溜烟地奔驰在原野上，在没有田地、没有人家的法典之原上奔驰了将近半里地。

伊织接近和武藏两个人居住的山丘之上的小屋了。有一个人正站在屋侧张望着——是武藏。

“师傅——”

“噢……伊织！”

“您快点去吧！”

“去哪儿？”

“村里。”

“那边的火光是怎么回事？”

“山里的人来袭击了。前年他们也来袭过一次。”

“山里的人，山贼吗？”

“有四五十人呢？”

“那钟声是在通告这件事吗？”

“快点，请救救那些人吧？”

“好嘞！”

武藏返回小屋一趟，旋即奔了出来。他回去整理了下鞋袜。

“师傅，跟在我后面吧。我来带路。”

武藏摇了摇头。

“你在小屋里等着。”

“啊，为什么？”

“太危险。”

“没关系的呀！”

“你太碍事。”

“但是，师傅您不知道通向村里的近路？”

“那火光就是最好的指引。行了，在小屋里老老实实地等着吧！”

“是。”

没办法，伊织只好点头。欲为正义而战的小小灵魂，失去了用武之地，突然有很落寞的感觉。

村子还在燃烧着。

武藏在被火焰映红了的原野，像鹿一般奔跑着。

征夷

一

善良的父老乡亲被杀，孩子丢失。被驱赶着在原野中前行的女人们，止不住地哭泣。

“吵死了。”

“快走！”

土匪们挥舞着鞭子，抽打着这些女人。

突然，一个人摔倒了。拴在这个人前后的女人也跟着一起摔倒。

土匪抓着绳子，将她们带起来。

“你们这些人，还真是不死心啊。喝稗草粥、耕种贫瘠的土地，瘦得皮包骨头的日子就那么好过吗？还不如跟我们一起，一定让你们知道这世间是多么地多姿多彩。”

“真麻烦。把绳子拴在马上，让马拽着她们吧！”

每匹马的马背上都驮着抢来的粮食。他们将女人们拴在了其中一匹马上，然后“啪啪”地打了打马屁股。

女人们忧伤地叫着、哭着，随着马跑起来。很多要摔倒的人，一边拖着蹭到地面的黑发，一边叫道：“我的手要被拽掉了，我的手——”

“哇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跟在后面的一大堆土匪大笑。

“呀呀，太快了。调节下吧！”

正说着的时候，马和女人都在前边停下了——敲打马屁股的土匪们也没吭声，跟着停了下来。

“哎呀，这次停下来了呀。失策呀！”

后边的土匪哈哈大笑着继续向前移动。突然，嗅觉良好的他们感觉到了血的气息。——咦？笑声戛然而止，他们警觉地瞪起了眼睛。

“谁，谁啊？”

“……”

“谁，谁在那里？”

“……”

他们看到的那个人正坚实地踩着草地慢慢走过来，手里提着白刃大刀，血的气味雾气般地氤氲。

“……呀、呀？”

最前面的土匪不住地向后退，和后面的土匪挤作一团。

武藏则趁机目测了一下土匪人数，大致有十二三人。然后他将目光投向了看起来比较难对付的几个人。

很多土匪拔出了刀等凶器。其中，有一个握着斧头的土匪朝武藏劈来。同时，一个射杀野猪用的矛头，也从旁边瞄准了武藏的侧腹，从低处冲过来。

“不知死活的。”

一个人喊道。

“你这小子，到底是从哪里来。居然敢找我们的事？”

这时——

“……哇啊！”

右侧手持斧头的男人发出像咬到了舌头一样的声音，从武藏前边踉踉跄跄地跌过。

“不知道吗？”

在一片血气中，武藏抽回了刀。

“我们是保护良民土地的守护神使者！”

“适可而止吧！”

武藏又将夺来的射猪矛一丢，挥舞着大刀冲向匪群。

二

土匪们原本就对自己的力量非常有自信，这会儿见武藏是一个人，就更加狂妄了。武藏拼了全力地与这群匪徒进行殊死搏斗。

土匪们最终出乎意料地望着自己的很多同伙，被这样的一个人打得落花流水，死的死伤的伤，开始错乱。

——怎么会这样？

——看我的。

抱着这样自命不凡的心理向前冲的土匪，最终都变成了一具具并不雅观的死尸，曝尸荒野。

通过与土匪们的初次交锋，武藏也大体掌握了对手的实力。

对于武藏来说，棘手的不是土匪数量多，而是他们是一团团结起来的力量。以少胜多的剑法虽不是武藏拿手的，但是他喜欢这种搏斗。因为在与一群人的搏斗中，能够学到一对一时所无法体会到的东西。

话说——武藏首先杀的是在前方赶马的一名土匪，从那时起，武藏的武器就一直都是从土匪那里抢来的大刀，而不是自己的大小腰刀。

这倒不是因为武藏抱着多清高的想法，比如怕这些土匪玷污了自己的灵魂之刀之类的。他是出于爱护武器的考虑。

土匪们的凶器很杂乱。说不定什么东西就会碰坏刀刃或导致刀折断。另外，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因为身边没有护身武器而陷入失败境地的例子有很多。

因此，不论任何情况，他都不会轻易地亮出自己的武器，而是以敌人的武器克制敌人。同时，在不知不觉间，他也练就了一身速战速决的本领。

“行，你等着！”

土匪们开始逃跑。

原本十几人的土匪，这会儿剩下五六个，他们朝村子跑去。

在村子里，应该还有很多同伙在强抢掠夺。因此他们朝那边跑，肯定是想和其他的土匪纠合在一起，卷土重来。

武藏暂且先喘了口气。

然后释放那些被拴着的、倒在原野上的女人，并让她们之中还能站起来的人照顾站不起来的人。

她们已经连道谢的话都说不出了，只是像哑巴一样仰望着武藏，相继伏地哭泣。

“已经没事了，放心吧！”

武藏安慰道。

“村子里边还有你们的父母、孩子、丈夫吧？”

“嗯。”

她们点着头。

“我还要去救他们。只有你们得救，他们都遭遇不幸的话，你们也不会幸福吧？”

“是。”

“你们是拥有保护自己、救助他人的力量的。只是因为你们既不知道如何运用这种力量，又不知道相互团结，才会被土匪摆布。我也会帮忙的，你们快拿起剑。”

说罢，武藏将土匪散落在地上的武器捡起，交到她们手上。

“你们跟我来。按我说的做，从火焰和土匪的手里，将家人救出。守护神会保佑大家的。没什么可怕的。”

女人们听了他的话，跟着他一起走过土桥，向村子的方向赶去。

三

村子依旧在燃烧着。但是因为住户比较分散，所以火焰只是停留在部分区域，并没有蔓延。

道路被火光映得通红，人影投在地上，像剪纸画一样。武藏带领女人们逐渐接近村落。

“哦？”

“是你们吗？”

“是你们在那边吗？”

躲在阴暗处的村民看到他们，逐渐走出来聚在一起，不一会儿就聚了十几个人。

女人们一见到自己的父母、兄弟、孩子，就立刻奔上前去和他们抱在一起，号啕大哭。

然后她们指向武藏。

“我们是被那个人……”

她们的获救经历被用带有严重乡音的语言讲述了出来——虽然乡音严重，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欢喜。

这些村民望着武藏，眼里闪现出异样的目光。因为他就是法典之原上的那位疯癫的流浪武士，是曾被自己嘲笑谩骂的那个人。

武藏对眼前的男人们说了刚刚对女人们说过的同样的话。

“大家，拿起武器——身边有的，短棒、竹片等。”

没有一个人违抗。

“袭击村子的土匪，一共有几十人？”

“五十人左右。”

不知是谁回答了一声。

“村里有几户人家呢？”

原来村里总共有七十余户人家，而且还都是大家族的形式。一户至少有十名以上的家庭成员。这样的话，这个村里的人应该总共有七八百人。即使除去幼儿和老人、病人，也还有男女壮年五百名以上。现在却被只有五六十人的土匪，夺去了粮食、年轻女人、家畜等。武藏难以置信即使遭受侵略“也没办法反抗”的理由。

之所以造成现在这种局面，有为政者的不周全，也有自身没有自治力和武力等原因。

如果了解武力的本质的话，就会知道，武力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东西，它其实是为了和平而存在的。

这个村里的人，如果不用和平的武力武装自己的话，就永远逃不掉这种悲惨的命运。武藏意识到，今晚的真正目标不应该是讨伐土匪，而是要让村里的村民拥有自己应有的力量。

“法典之原的武士。刚才逃跑的土匪，叫了很多其他同伴，现在正向这边赶来。”

远处跑来的一个村民向武藏和其他乡亲招着手，紧急汇报道。

这些村民，脑子里已经根深蒂固地形成了山中土匪很可怕的印象，因此他们即使拿起了武器，也还是沉不住气，总想逃跑。

“是吗？”

武藏一边给他们以安慰，一边发出了命令。

“藏到路的两边。”

大家争先恐后地躲到了树后、田地里。

只剩武藏一个人在外面。

“一会儿我一个人迎战土匪。随后我会假意逃跑。”

武藏朝他们藏身的地方，左右望了望，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但是，这时，你们先不要出来。因为追我的土匪，最后肯定会掉头，零零散散地逃回这里。到那时，你们再‘哇’的一声大喊，出其不意地从旁边冲出来，正面攻击——然后再藏起来、进行攻击，藏起来、进行攻击。反复这样，直到将他们彻底打垮。”

正说着的时候，一群土匪已经像魔军一样杀来了。

四

从他们的装束等状况来看，就像原始时代的军队一样。在他们的眼中，既没有德川时代，也没有丰臣时代，山野是他们自由自在的世界，乡村是满足他们各种饥饿的场所。

“啊，等下——”

前头的一个人停住脚步，拦住了同伴。

大概二十来个人，提着并不多见的大钺、生锈的长枪，红色的火光在这群黑压压站成一片的人的身后熠熠生辉。

“在那边吗？”

“是不是那个？”

其中的一个人定睛一看，指着武藏的身影说：“噢——是那个人。”

武藏与他们隔了大概几十步远的距离，站在前面堵住了整条路。

看到武藏站在那里，对他们这种浩大的声势无动于衷的样子，这群土匪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威风是不是表现得还不够到位，停在那里表现出各种不可思议。

（哎呀，这个家伙——）

但是，这种静止的状态仅仅维持了一小会儿，有两三名土匪开始蠢蠢欲动，向前几步对着武藏喊道：“是你吗？”

武藏睁大眼睛盯着靠近的土匪。就像被武藏的眼睛给束缚住了一样，土匪也紧紧地瞪过去。

“是你吗，来给我们捣乱的家伙是你吗？”

武藏一句话答道：“是的！”

他同时挥起垂着的刀，向这些土匪迎面杀去。

“哇”的一声轰响后，就再分不清谁是谁了。一群人像被卷在小旋风中的羽蚁一般，混战就这样开始了。

这条路，一边是水田，一边是种着树木的堤。这样的地形对土匪来讲是不利的，但是便于武藏进退自由。这些没有受过相关训练的土匪，拿的武器也是杂乱无章的——跟一乘寺本殿西侧古松旁的决战比——这场战争完全不足以让武藏有生死之战的感觉。

可能也是因为他在时刻想着怎样找机会撤退。与吉冈门下那群人打斗的时候，没有过一点“后退”的想法。现在是不打算与他们不分胜负地打下去的，只想用兵法上的“策略”引他们上钩。

“啊，这家伙——”

“想逃跑——”

“不要跑——”

土匪们锲而不舍地向逃跑的武藏追赶而去——不一会儿就被武藏带到了原野的一端。

这儿不比刚刚那条相对狭窄的路，宽阔的原野看起来会使武藏陷入劣势。武藏向那边逃、这边跑，诱使原本聚集成堆的土匪分散了不少。突然，武藏变成了攻势。

“咔……”

一下！

又一下！

武藏的身影在不断飞溅的鲜血中穿梭。

也许将此时的情形形容成像砍竹竿一样也并不夸张。被砍伤的人，大部分都很狼狈地丧失了神智。砍人的人，像进入了无我之境一样，反复地进行着砍杀的动作。土匪们顾不得形象，蜂拥朝原路逃回。

五

“来了——”

“来了哦——”

在道路两旁阴暗处隐藏的村民，确认土匪逃来的足音已到附近后，“哇”的一声蜂拥而起。

“妈的！”

“畜生！”

村民们挥舞着竹矛、棒子等武器，冲杀上去。

随后，当有“快隐藏——”的命令时，村民们又伏下身子，等待后面两两三三的土匪过来后，再发动下一次的进攻。

“浑蛋！”

像治退蝗虫一样，大家集众人之力，将土匪一个一个地打倒。

村民们看着这些成为战利品的土匪尸体，瞬时变得更加精神抖擞、斗志昂扬，意识到原来自己拥有着意想不到的力量。

“又来了！”

“一个人！”

“来吧！”

这些村民马上聚成一团，做好迎战准备。

这次跑来的是武藏。

“哦，不对不对。是法典之原的那个流浪武士。”

他们就像迎接主将的士兵一样，退到道路两边，凝视着武藏那泛着朱红色的身影和手里的那把血刀。

血刀的刀刃已经破损成锯齿状。武藏将这把刀扔掉，捡起了落在身旁的一把土匪的矛。

“你们也将这些尸体手中的刀或矛，用作自己的武器吧！”

年轻人听到武藏这样说，争先恐后地拾起武器。

“好了，之后就看你们的了。你们一定要团结起来，将土匪赶走，夺回自己的家园和家人。”

武藏一边鼓励着他们，一边身先士卒冲向村子的方向。

已经没有一个村民显露出胆怯了。

就连女人、老人和孩子都在年轻人之后拾起了武器，跟上武藏。

进入村子后，发现比较大的农家都已经被烧了。村民、武藏、树木、道路都被映成了红色。

燃烧着房子的火似乎已经蔓延到竹林了，青竹的爆裂声，“啪啪”地夹杂在火焰中，凄厉而清脆。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因大火而发狂的牛也在牛棚中惨叫着——可是，在不断散落的烟灰中，并没有发现土匪的影子。

武藏突然想到了什么——

“是哪里飘散着酒香？”

村民们都沉浸在这漫天烟雾的哀痛中，没有感觉到什么酒的味道。经武藏这样一说，才反应过来。

“只有村长家用酒瓮储存了很多的酒。”

武藏推测土匪一定是聚集在了那里，于是跟大伙儿讲了自己的策略。

“跟我来——”

这次的目标是村长家。

此时从四面八方返回村子里的人已经有上百人。躲进地板下、草丛中的人也都陆续出来了。团结演化成强大的力量。

“那是村长家。”

这些村民远远地指着那所被所谓土墙围起来的住宅。这所住宅在这个村里算是大型的了。

走近这个村长家，就像喷出了酒之泉一样，酒香扑鼻。

六

村民们在附近躲了起来，武藏则越过土墙，翻进了这个被土匪作为根据地的农家。

土匪的首领和主要人员在这间土屋里，醉醺醺地搂着女人饮酒作乐。

“不要慌——”

土匪首领似乎正在发着脾气。

“只是出来一个多余的人，没必要我们出手，你们把他给收拾了。”

说着这样的话，将那个来报信的手下骂得狗血喷头。

这时，那个首领突然感觉到外面有什么异样的声音。撕着烤好的鸡肉，仰头饮酒的其他土匪也都僵住了。

“呀，怎么回事？”

他们的手下意识地摸向武器。

一瞬间，他们的心里一片空洞，只顾注视着传来惨叫的门口。

武藏这时马上跑向房间的侧面，找到正房的窗口后，以矛柄为支点，翻身从窗口跃入屋内，正好落在首领的身后。

“是你吗，土匪首领？”

首领循声向后望去的时候，武藏的矛已经刺穿了他的胸口。

这个狰狞的男人，“哇”的一声大叫，血汩汩地从胸口涌出。武藏轻轻一松手，这个人便带着矛一起跌倒在地。

此时武藏的另一只手中已经握了一把从刚刚冲上来的土匪手中夺来的刀。紧接着，一个土匪被砍伤、一个土匪被刺死。土匪们见状就像马蜂出巢般，忙不迭地向土屋外面跑。

武藏将刀掷向这群人，紧接着又将那把矛从死尸的胸口拔出。

“别跑——”

武藏就像无法攻破的铜墙铁壁般——横握着矛向外冲去。然后如同竹竿打水般，搅开了土匪群。外面的宽阔为矛的自由运用提供了良好的空间。武藏用力抡着矛，橡木矛柄都微微弯曲了。忽而将匪群冲散，忽而从上向下劈下来。

抵挡不过的土匪们向土墙门口逃去。因为外面守着武装好了的村民，刚跨出门口的土匪，就又遭受到了另一番攻击。

结果，很大一部分土匪被村民杀死。即使有逃走的土匪，也几乎都肢体不全了。村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生来第一次高唱起了凯歌，旋即和孩子、妻子、父母抱成了一团，喜极而泣。

这时，不知是谁在后面说了句：“怕是随后会有场可怕的报复。”

村民们因这句话，立刻沉寂。

“他们已经不会再来这个村子了。”

武藏说道。听武藏这么一说，他们终于又恢复了安心的样子。

“但是，你们也不要从此变得狂妄自大。你们的职责不在拿起武器，而是铁锹。如果误以为从此可以滥用武力的话，会有比土匪更可怕的天谴降临的。”

七

“看清情形了吗？”

住在德愿寺的长冈佐渡一直没能入睡。

从原野、泥沼的另一端也能很容易地看到村里的大火。现在火焰看似已经被扑灭了。

两个家臣说：“嗯，看清了。”

“土匪已经逃跑了吗，村里的受害情况怎么样？”

“我们赶到时，村里的人已经亲手杀死了大半的土匪，其他的土匪都跑散了。”

“真的吗？”

佐渡一副讶异的神情。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也许可以考虑主人细川家的领土民治一事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已经晚了。

佐渡走到床榻前。想到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回江户了，说道：“我想去那个村子转转。”

说着，又向马厩走去。

德愿寺的一名僧人跟上来负责带路。

到了村子里，佐渡回头望着两名侍者，不可思议地问：“你们昨晚到底看清楚没有。这些路上躺着的土匪真的是百姓杀死的吗？”

村里的人没有睡觉，他们在收拾烧毁的房屋和尸体。一看到骑马而来的佐渡，都赶紧纷纷地躲进屋里。

“啊，这应该是有什么误会。谁找一个能讲明白话的村民出来？”

于是德愿寺的僧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带过来一个人。佐渡这才弄明白昨夜发生的事情的真相。

“是这样啊！”

佐渡点着头。

“那么那个流浪武士，叫什么名字？”

不管佐渡怎么问，跟前村民都答不上来，说是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不得已，僧人只好去别处询问。

“听说是叫宫本武藏！”

“什么，武藏？”

佐渡想起了昨晚那个孩子。

“那么，就是那个孩子口中的师傅了？”

“平时，这个武士会领着那个孩子开垦法典之原的荒地，做一些百姓做的事情，真是个奇怪的武士！”

“想见见那个男人。”

佐渡嘟囔道。突然想起藩邸还有要紧事。

“下次再来。”

说着策马而去。

到了村长家的门口，佐渡被一块告示牌吸引驻足。这块崭新的告示牌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上面写着：

村里人应该时刻铭记的事

铁锹也是剑

剑也是铁锹

耕种土地的时候，不要忘记战斗

战斗的时候，不要忘记土地

二者要合二为一

不要违背常理，走错路

“哦……是谁写的这块牌子？”

村长应声出来，伏地而答：“是武藏大人。”

“你们能明白吗，这些字中的道理？”

“今天早晨，将村里的人召集在一起，请武藏大人为我们进行了讲解，已经差不多明白了。”

“小师父。”

佐渡扭过头。

“可以回去了。辛苦了。非常遗憾，这次来去匆匆。还会再来的，告辞！”

说罢，佐渡继续向前奔驰而去。

卯月之时

一

主君细川三斋公一直在丰前小仓的本地，没有在江户的藩邸待过。

在江户有长子忠利和辅佐的老臣，细川三斋公也无须操心许多。

忠利才智过人。年纪虽还不到二十，却即使身处在以新将军秀忠为首的移居新城的枭雄和豪杰大名中，也不会给父亲细川三斋公丢脸。他的年少气盛、对时代的洞察力，远远胜出那些从战国时代走来的、整天夸耀自己本事的徒有胆量的老大名。

这会儿书房和马场上都不见忠利的影子。

藩邸的占地很广阔，庭院等还没有完全修整。有一部分还保持着原来的树林的样子，一部分被建成了跑马场。

“少主正在那里玩吗？”

佐渡在从马场返回的路上，向一名路过的年轻侍卫问道。

“在练箭场。”

“哦，在摆弄弓箭啊！”

穿过林荫小径，朝练箭场走去的时候，已经可以清晰地听见，“嗖”的一声，箭飞射而出的声音。

“喂，佐渡大人——”

一个人叫道。

叫住佐渡的是同藩的岩间角兵卫。他是一个很有手腕的实干家。

“您去哪里？”

角兵卫走过来。

“去找少主。”

“少主现在正在练习弓箭。”

“有些要紧的事，即使在练箭场，也需要汇报一下。”

角兵卫正要通过佐渡身旁时，突然又说：“佐渡大人要是没什么紧急的事，有点事想商量一下。”

“什么事？”

“我们就找个地方说一下。”

说罢，环看了一下四周。

“去那边吧！”

角兵卫将佐渡请进了树林中的一个侍从休息茶室内。

“不是别的，就是在您和少主谈起什么的时候，想请您借机推举一个人。”

“是想在这一家当差的人吗？”

“我知道有很多到佐渡大人您的府上请您推举的人。但是这次这个人和您府上的那些人是不太一样的。”

“哦……少主也在谋求人才。但是都是些只想混个工作的人啊！”

“论资质，这个人和其他人是不太一样的。事实上，他和我家里还多少有些亲戚关系。从岩国来我家里已经两年了，应该是藩内所需要的人才。”

“如果是岩国的话，曾是吉川家的武士吗？”

“不是，是岩国乡间的一个孩子，名叫佐佐木小次郎，虽然还年轻，但是曾跟随钟卷自斋学习过富田流刀法。在神速拔剑法方面，还得到过吉川家的食客片山伯耆守久安的真传。而且，他并没有满足于此，自创了岩流流派。”

角兵卫竭力向佐渡推荐这个人。

不管是谁推荐任何人，都会这样费尽唇舌。佐渡并没有多热心去听。他反而想起了另外一位因为自己公务繁忙而拖了一年有余、最终忘记推举了的人。

这位就是开垦法典之原的宫本武藏。

二

武藏这个名字，从那件事以后，就一直深刻在他的心里。

（如果武藏那样的人能供职于这里就好了。）

佐渡在心里暗自琢磨。

他曾想再去法典之原一趟，进一步仔细了解一下这个人，然后推举给细川家的。

现在——回想起来，自那次从德愿寺返回的那一夜起，到现在已经不知不觉一年有余了。

因公务繁忙，一直没能有机会再去德愿寺参拜。

“怎么样？”

在佐渡想起武藏时，岩间角兵卫再次将自己府上的佐佐木小次郎的履历和为人强调了一下，满怀期待地希望佐渡能助他一臂之力。

“您见到少主后，拜托，给推荐一下吧！”

“好的，知道了。”

佐渡回答道。

反复拜托后，岩间角兵卫转身离去。

但是此时比起角兵卫提起的小次郎，佐渡的心里还是更放不下武藏。

到了练箭场后，少主忠利正在和家臣饶有兴致地拉弓射箭。忠利射出的箭，每一根都能很精准地射到靶心，连出箭的声音都彰显着气势。

他的侍从有时会劝谏说：“当今战场上，最常用的武器是枪、矛，大刀、弓箭等是要被淘汰的。若要将弓箭作为武士的装饰，也只需要知道射法就行了。”

忠利每当此时就会反问：“我射箭，是以心为靶的。你看我像是为了在战场上，射击十或二十个武士而练习的吗？”

细川家的臣子们闻之心服口服，他们虽然对三斋公大人的佩服是没话说的，但是没有一个人是因为三斋公的缘故而侍奉忠利的。忠利身边的近侍都是真心将忠利当作明君来看待的，无关于三斋公是否了不起。

这虽然是后话了，但是这件事能证明藩臣们到底有多敬畏忠利。

后来细川家被从丰前小仓移封至熊本时发生了一件事——在入城仪式上，新城主忠利穿着简便朝服，在熊本城的正大门处走出轿舆，于粗席之上向熊本城参拜——这时，忠利的冠冕绳带碰到了城门的门栏上。从此以后，忠利家的家臣、侍从通过这个门的时候，便不会从正中间跨过去。

这足可见，当时一国的国守对于“城”抱有多么严肃的态度，家臣对“主”是多么的尊崇。从壮年时代开始，忠利就有如此气概。向这样的君主推荐家臣，是不能粗心大意的。

长冈佐渡来到练箭场，看到忠利后，开始为自己刚刚和岩间角兵卫分别时，草率答应的那句“好的，知道了”而感到后悔。

三

站在年轻侍从当中，因比赛射箭而汗流浃背的细川忠利，依旧是一副不拘小节、与周围侍从无二的样子。

这会儿，忠利正和侍臣们说笑着走进练箭场的休息室，擦拭着汗水。一抬头发现了老臣佐渡，便玩闹地邀请道：“老爷爷，要不要也试着射一下。”

“不了，你们太孩子气。”

佐渡也开玩笑道。

“什么啊，到底什么时候才不把我们看作孩童？”

“我的射箭水平，不论是在山崎合战，还是在控制韭山城的时候，都受到了您父亲大人的赞许，得到了公认。现在是不会在一群孩子中寻求安慰的。”

“哈哈哈哈，又开始了，佐渡大人的自吹自擂。”

侍臣们笑了起来。

忠利也一阵苦笑。

顿了顿。

“有什么事情吗？”

忠利恢复了认真的表情。

佐渡稍讲了一些公务上的事情，然后问道：“岩间角兵卫好像是想推荐什么人，您听说了吗？”

忠利摇了摇头说没有，随即马上想起了什么。

“对，对。是一个叫佐佐木小次郎的人，他提过几次，但是我一直还没见到这个人。”

“那要不要召见一下呢，诸家都在高薪求贤？”

“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像他说的那样。”

“是啊，要不先召见一下看看？”

“佐渡。”

“是。”

“角兵卫又拜托你来说了吗？”

忠利苦笑。

佐渡也深知这位年轻主人的英明敏锐。自己再怎么多嘴，也不会影响他的判断的。所以只是笑着说：“您的意思是……”

忠利将弓拿在手上，一边从侍臣手中接过弓箭，一边说道：“角兵卫推举的人我想看看，同时，我也想找时间见见你所提到的，那场夜间事件的主角武藏。”

“少主您还记着呢？”

“我是记着呢，你是不是都给忘了？”

“没有，因为在那之后我一直没能找到再去德愿寺参拜的时机。”

“为了得到一名人才，即使再忙也应该抽出时间去看看。等做完其他事情再说这样的想法，可不像爷爷你的想法呀！”

“实在抱歉，但是，各方来投奔的人非常多，前来举荐的人也很多，少主您已经应接不暇了。我也就在给您讲过这件事情之后，不知不觉地有了些怠慢。”

“别人的眼光我不清楚，但是爷爷你的眼光我是相信的。你举荐的人，我非常期待。”

佐渡诚惶诚恐地从藩邸回到自己的府内后，立即备马，只带上一名侍从，就向法典之原出发了。

四

今天晚上不能停留，应该马上直奔目的地。因为心里十分着急办这件事，长冈佐渡绕过了德愿寺。

“源三。”

听到叫他的名字，这名侍从回头望去。

“这附近就是法典之原了吧？”

侍从佐藤源三答道：“我觉得应该是了吧——不过这里还能看到青翠的农田，正在开垦的地方，应该还在原野稍微靠里的地方吧？”

这里已经离德愿寺很远了——如果再往里走的话，就接近常陆路了。

快接近黄昏了——农田上面的白鹭像粉末一样飘散着、飞舞着。在河滩的边缘、丘陵的背面，到处种着大麻、麦子。

“啊，老爷！”

“怎么了？”

“那里聚集着很多农夫。”

“……噢……果然。”

“我去问一下怎么回事吧？”

“等下——看他们在轮流叩头，应该是在拜着什么呢吧？”

源三下来牵着马的缰绳，一边试探着浅滩的深浅，一边引导着主人的马向前走。

“喂，百姓们。”

听到叫声后，他们吃惊地向这边望了一眼，原本聚作一堆的状态也被破坏了。

前边有一个临时搭建的小屋。小屋的旁边是像鸟的巢一样的一个佛堂，他们刚刚就在参拜这个佛堂。

大概五十名左右结束了一天辛苦劳作的农民，拿着清洗过的工具，打算参拜完后便回家。这会儿见到有旁人过来了，吵吵嚷嚷议论起来。有一名僧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您好，您好，我还在想是哪位大人来了呢。这不是长冈佐渡施主吗？”

“哦，你是去年春天，村里遭遇骚乱时，为我做向导的德愿寺的僧人吧？”

“是的，今天您也是来参拜的吗？”

“不是不是，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件要紧的事，赶紧赶了过来。要是参拜的话，之前不是都会直奔寺里的吗？想打听一下，当时在这里进行开垦的那个流浪武士武藏和小孩儿伊织，现在还在吗？”

“武藏大人，现在已经不在这里了。”

“什么，不在了？”

“是的，大概半个月前，不知道去哪里了。”

“怎么回事，是因为什么事情离开的吗？”

“不是……只是，那一天，因为之前一直发大水的荒地终于变成了青青良田，乡亲们高兴，都来祭祀——之后没想到，第二天早晨，武藏和伊织就离开这间小屋了。”

这名僧人至今还是不敢相信武藏已经离开了——他跟佐渡讲起了详细情况。

五

自那以后。

惩戒了土匪，稳固了村里的治安，每个人的生活回归了平和，村里没有一个人再直呼武藏的姓名。

——法典之原的流浪武士。

——武藏大人。

之前一直将武藏当作疯子经常说他坏话的人，也来到他的开垦小屋里。

（让我也来帮您吧！）

这些人的态度发生了很大变化。

武藏对谁都一视同仁。

（想来这里帮忙的人就来帮一下。想过富裕生活的人也尽管过来。只自己吃独食的人等同于鸟兽。至少，也要为子孙们留下一些劳动成果。）

这样一说，大家马上都积极响应。

每天都会有四五十名能空出时间的人聚集在他开垦的田上。农闲时期，甚至能来上百人。大家齐心协力，开拓荒地。

最终，去年的秋天，制止了长久以来一直存在的水患。然后，冬天开垦了土地，春天播撒种子、引水灌溉。到初夏的时候，虽然数量不多，但是新田地也算是绿油油一片了，稻子随风沙沙作响，麦子长了一尺来高。

土匪也不来了。村里的人辛勤耕耘。年轻人的父母、妻子将武藏当作神来崇拜，会及时将糕点或新鲜蔬菜送到武藏的小屋里来。

来年，旱田、水田的产量都会成倍增长的。再下一年会长三倍的。

村民们在对讨伐土匪和维持村里治安抱有信心的同时，对于荒地的开垦也开始抱有极大的信心。

出于感谢之情，村民们休假一天，带上酒壶来到小屋，团团围住武藏和伊织，配合乡村神乐的鼓点和笛声，举行了一场青田祭祀。

这时，武藏说：“不是我的力量，是大家的力量使这里有了现在的收获。我只是调动了大家的力量而已。”

然后，他又对碰巧遇到这场祭祀的德愿寺僧人，说道：“像我这样的一介漂泊武士，大家如此信任依赖我，使我很不安——为永保信念，还是把它作为心灵的依托比较好。”

说着，武藏从包裹里掏出一座木雕的观音像，交给了僧人。

第二天一早——武藏就已经不在小屋里了。他带着伊织不辞而别。应该是在黎明前走的，连旅行包裹都没有打。

“武藏大人不在了！”

“不知去哪里了！”

村民们像与慈父失散了般，当天，不再有心情干活儿，他们谈论着武藏，陷入一片惋惜之中。

德愿寺的那名僧人，想起了武藏的话：“我们不能这样停滞不前。不要让田地荒废，要想办法继续增加产量。”

僧人对大家进行了一番鼓励，然后，在小屋的旁边搭建一间小佛堂，并将观音像放进去供奉。村民们自发地每天早晚在工作开始前和工作结束后去那里参拜，就像去跟武藏打招呼一样。

僧人的话说完了。

长冈佐渡怀着无限的悔意：“……啊，已经迟了。”

卯月之夜，草间雾霭使夜色更加朦胧不清。佐渡徒劳地掉转马头，反复小声自语：“可惜了……这种怠慢，也是一种不忠……迟了、迟了。”

入府城

一

“两国”这个地名是在桥建好后得来的。当时那里还没有两国桥。

从下总通过来的路，从奥州街道分岔过来的路，都汇集到了随后被架起了桥的这个地方，这里是一条大河。

渡口处有一个可以被认作关卡的城门。

城门附近，江户城奉行制度实行以后，青山常陆介忠成的手下不断地叫道：“等下。”

“好的。”

就这样，他们认真地检查着每位通行者。

“江户的神经也敏感起来了。”武藏暗想。

三年前，从中山道来到江户，然后马上出发去奥羽的时候，这个城市还没有如此严格的关卡。

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严格？

武藏带着伊织，在城门口按次序排好队后，琢磨着。

当城市变得更像城市的时候，人口肯定也会增多。善恶众相相生，就需要制度。当然，那些钻了制度空子的人也可以很活跃。同时在打造祈求繁荣昌盛的文化之时，文化的下面，那粗俗的生活或欲望也在满沾着血迹。

有这方面的原因。

还有就是，这里变成德川将军所在地的同时，对大阪方面的警戒也日益加强了吧——不管怎么说，即使隔着大河看，也可以看得出来，江户的房屋比武藏之前来的时候多了，绿色明显减少了，给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位流浪武士——”

武藏听到叫自己的时候，已经有两名穿着革裙裤的城门差人将武藏的背部、腰部——整个身体摸了个遍。

另外一名差人则在旁边，严肃认真地盯着武藏问问题。

“为了什么事到这里来？”

武藏马上回答道：“我是没有什么目的的游学者。”

“没有目的？”

差人继续盘问：“不是有游学这个目的吗？”

“……”

看到武藏苦笑，差人也不留余地地接着问道：“出生地是哪里？”

“美作吉野乡宫本村。”

“主家？”

“没有。”

“这样的话，路费之类的费用是谁给你出啊？”

“在所到之处，施展一下业余的一点爱好，比如说雕刻、画画等，另外还会到寺院里停留，教人一些舞大刀的本领等。是靠大家的帮助旅行的……在不得已的时候，还会睡在石头上，吃草根、树的果实来填饱肚子。”

“那么，从哪里过来的？”

“在奥羽待了半年后，在下总的法典之原上，通过做一些平常百姓的劳作，又待了两年。后来觉得也不能总是摆弄土地，就又到这儿来了。”

“跟你一起的这个小孩儿呢？”

“在法典之原捡的一个孤儿——叫伊织，十四岁了。”

“在江户有住的地方吗？没有住的地方的人，没有亲朋的人，一律不准入内。”

因为这种没完没了的盘问，后面已经聚集了很多过路人了。老实回答的话，不仅显得很傻，还会给别人带来麻烦。于是，武藏回答道：“有。”

“哪里的，谁？”

“柳生但马守宗矩。”

二

“什么，找柳生大人？”

差人露出了些许胆怯的神色，不再出声。

武藏见状觉得有些奇怪，因为柳生家应该是一个比较有亲和力的地方。

虽然以前没有见过大和的柳生石舟斋，但是通过泽庵，双方也算是互相了解了。如果有人问起柳生家知不知道武藏这个人，柳生家不会回答“不知道有那样一个人”。

说不定，泽庵也来江户了。本来一直想见石舟斋，但是一直未能如愿，也没能有机会和他比试刀法。这次，很想见一下直接得到了柳生流的真传，担任秀忠将军指导教师的但马守宗矩，和他切磋一下。

也许是因为平日里一直有这样的期盼——所以当城门差人询问的时候，想也没想，就像是要从这儿直接奔那里去一样，报出了柳生大人。

“啊，是去柳生家的啊……刚刚失礼了。因为最近有可疑的武士潜入了柳生大人府内，所以见您是位武士，就多加盘问了一下——这也是上司的严令啊。”

差人的态度、语气都变了一个样，随后的盘问也成了一个形式。

“请您通过。”

说罢，甚至一直送到了城门口。

伊织从后面跟了上来。

“师傅，为什么只对武士那么严格？”

“因为武士具备做敌方间谍的条件吧？”

“那么，如果是怕间谍的话，怎么还让流浪武士通过。那个差人脑子不太好吧？”

“他能听见啊！”

“刚刚渡船开走了。”

“听说等船的时候，可以顺便眺望富士山——伊织，看，真的能看见富士山。”

“富士山又不是什么新鲜的景色，在法典之原也是随时能看到的。”

“今天的富士山是不同的。”

“为什么？”

“富士山没有一天是以同一个姿态示人的。”

“一样的。”

“是根据时间、天气、看的地点、春天或秋天——还有观赏者的心情不同而不同的。”

“……”

伊织捡起河滩的石头，打了个水漂儿，然后轻轻地跳了过来。

“师傅，我们这就要去柳生大人的府上吗？”

“嗯，去不去呢？”

“刚刚在那儿，不是这样说的吗？”

“是想去一趟……但是因为他是位大名。”

“将军家的指导教师。真是了不起呀？”

“嗯——”

“我长大以后也要像柳生大人一样。”

“不要现在就开始抱有一个如此小的愿望。”

“嗯……为什么？”

“看富士山。”

“我可不能变成富士山呀！”

“与其现在就急着说我想变成这样，想变成那样，还不如默默地将自己锤炼成一个不媚俗，被世间所敬仰的人，并像富士山那样不会被轻易动摇。这样，自己的价值也就自然而然地体现出来了。”

“渡船来了。”

小孩子有着不想慢于别人的本性。一看到渡船，伊织便自顾自地冲到最前面，登上了船。

三

沿途可以看到宽阔的地方，也可以看到狭窄的地方。河中既有洲，也有水流湍急的浅滩。不管怎么说，隅田川洋溢着自由的气息。同时，由于两国现在是临海的海湾，浪高的时候，浊流会浸没两岸，导致这条河看起来比平常宽两倍。

船桨嘎啦嘎啦地划着河底的砂石。

若是天空晴朗，河水也会变得极其清澈，甚至可以站在船舷上看到鱼的影子，还有河底石缝中隐隐露出的有些生红锈的铠甲。

“怎么样，从此天下就会太平了吧？”

不经意间传来了渡船内其他人的谈话。

“估计不会吧？”

一个人说。

这个人的同伴也跟着搭腔。

“不管怎么说，会有一场大战的——果真没有的话，倒是再好不过了。”

谈话有一句没一句的。其中，也有人将脸扭向水面的方向，不想再继续说下去。因为这样的谈话万一被差人听了去，会惹上麻烦的。

但是，民众往往喜欢在背着上面耳目的同时，触及一些这样的事情。没有缘由的喜欢。

“渡船处的严查就是证据。最近之所以对来往行人的检查变得如此严格，据说是因为有从上方来的奸细混入。”

“说起来，最近，好像是有盗贼潜入了大名的府上——因为传出去不体面，所以包括那位大名在内，都绝口不提。”

“那也是奸细吧，一个人再怎么贪恋钱财，也不至于冒着生命危险，去闯大名府吧。不应该仅仅是小偷。”

扫一眼渡船，你便会感觉到这里简直就是江户的一个缩影。有身上还沾着木屑的木匠，上方来的商人，气势凌人的混混儿，还有一群像是从事挖井工作的人，不断和客人们调情的风尘女子，僧侣——然后就是武藏这样的流浪武士。

船靠岸后，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汇成人流，朝岸上走去。

“喂，这位武士。”

一个男人朝武藏追来，是船里面的那个矮胖的混混儿。

“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了。这个是从你的膝盖上掉下来的。”

这个人抓着一个荷包跑到武藏面前。这个荷包是红底锦缎的——虽说是红底，但不论是颜色还是锦缎都已经显得很陈旧了，而且还有些闪闪发光。当然，与其说是金线织花闪闪发光，不如说是污垢在闪闪发光。

武藏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我的东西。应该是船上其他乘客的吧？”

“哦，我的。”

武藏的话音刚落，有一个人迅速从一旁夺过荷包，揣入怀中。

是伊织。他由于站在武藏的旁边，被显得更加矮小，如果不仔细观察，还真不容易发现他。

混混儿不高兴了。

“哎呀哎呀，这再怎么是你的东西，你也不能连声道谢的话都没有，一把就夺过去吧。把荷包交出来，行三次礼再还给你。要不就把你打到河里去。”

四

混混儿的怒火有些孩子气，可是伊织也确实过分了些。“因为还是孩子，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吧。”武藏替伊织道歉道。混混儿将目光转向武藏：“你是兄长还是主人，报个名字我听听。”

武藏谦恭地说：“我的名字不值一提。我是流浪武士宫本武藏。”

混混儿一听：“哦？”

混混儿凝视了武藏一会儿。

“今后注意点。”

混混儿向伊织抛下一句带有威胁色彩的话后，便欲闪身离去。

“等一下——”

刚刚还少女般柔和的人的猛然一声大喝，吓了那个混混儿一跳。

“什，什么……”

混混儿的手要拧掉鞘尾般，紧握着腰刀，扭过头。

“报上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问过别人的名字后，连个点头致意都没有，就要离去，你有礼貌吗？”

“我啊，我是半瓦家的，叫菰十郎。”

“行了，走吧！”

“给我记着。”

菰十郎向前倾着身子赶紧跑掉了。

伊织就像获得帮助，打倒了敌人一样。

“真是爽啊，胆小鬼！”

伊织向武藏投去以对绝无仅有的可依赖的人才有的目光，紧紧向武藏的身旁贴去。

“伊织。”

“是。”

“之前在荒原住着，以松鼠、狐狸为邻的时候不顾及礼节规矩还可以，现在到了这样一个人群熙攘的都市，可要注意了。”

“是。”

“人和人如果能和睦相处的话，人间便是极乐净土了。可是人偏偏生来都有善恶两重性，稍有差池，人间就会变成地狱。因此，为了抑制不好的方面，与人交往的时候，要注重礼仪，保持体面。另外，还要遵守法则，无规矩不成方圆。你刚刚的无礼虽说是件小事，却会激怒别人的。”

“是。”

“今后，不知道还会去什么地方。一定要注意这方面。”

武藏为了让伊织铭记在心，又强调了一遍。伊织频频点头。

“知道了。”

包括措辞，伊织马上变得彬彬有礼起来，还不自然地行了一个礼。

“师傅，这个不能再弄丢了。可不可以放在师傅的口袋里啊，麻烦师傅了。”

说着将刚刚遗落在渡船上的那个有些破烂的荷包塞进武藏的手里。

武藏之前并没有特别留意这个荷包，这会儿拿着它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是你父亲的遗物吧？”

“嗯，是的。原本放在德愿寺里了，今年，住持偷偷把它还给了我。里面的钱原封未动。必要的时候，师傅可以用这里面的钱的。”

五

“谢谢！”

武藏向伊织道谢道。

虽然是段很随意的聊天，伊织的心里依然很高兴。他似乎已经用一个孩子的眼光盘算过自己所侍奉的师傅到底有多穷了。

“那么，我就先借用了。”

武藏恭恭敬敬地接受，并将伊织的荷包放进了口袋。

在途中，武藏边走边想，伊织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是由于从小生长在贫瘠的土地，守着并不丰盈的稻草，深知生活的艰辛。“生计”这个词已经深深地被植入了他幼小的心灵中。

相比之下，武藏意识到了自己总是轻视“钱财”，将安排生计一事置之度外的缺点。

虽然比较关心经世济民之类的事情，但是忽略了自己的生计安排。现在就连小小的伊织都要替自己的生计担忧。

这个孩子，拥有着自己身上所不具备的才能。武藏开始佩服起伊织性情中的那逐渐被磨炼出来的智慧。这是他自己，以及与他分别的城太郎所不具备的东西。

“住在哪里呢，今晚？”

武藏漫无目标。

伊织新奇地张望着街两边，不一会儿，就像在异乡中发现了老朋友一样，兴奋地指着前方叫了起来：“师傅，那里有很多马。城里也有马市啊。”

因为这个地方吸引大量伯乐前来，伯乐茶馆、伯乐旅店也毫无秩序地一家接着一家冒出来，所以最近开始被称作“伯乐町”——有无数的马排在街上。

一接近集市，马胃蝇和人的声音就混作一团传了过来。混杂的声音中还夹杂着关东等各种地方的方言，完全听不明白他们都在嚷着什么。

有个带着侍从的武士在其中挑选着名马。

就像世间缺少人才一样，马匹中也同样缺少名马。那个武士最终灰心地说：“回去吧，没有一匹值得推荐给大人的马。”

说罢，迈着大步转过身子。不想，和武藏猛然打了个照面。

“这不是宫本武藏吗？”

武藏也看着他，笑着应了一声：“哦。”

是柳生石舟斋的高徒木村助九郎，他曾很热情地邀请武藏去大和柳生庄的新阴堂，还曾同武藏彻夜论剑。

“什么时候来的江户？没想到在这个地方碰到你，好意外啊！”

助九郎望着武藏，武藏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啊，刚从下总那边过来。大和的大先生还好吧？”

“挺好的。但是，不管怎么说，已经是高龄了。”

助九郎紧接着又问：“去一趟但马守大人的府上吧，我想给你引见一下……而且……”

然后不知为什么助九郎望着武藏咧嘴笑了。

“我会把您的美丽的遗失物送过去的。一定要去拜访一次。”

美丽的遗失物。

咦？是什么呢。助九郎已经带着侍从迈着大步朝对面方向走开了。

苍蝇

一

这里是一条陋巷——刚刚武藏所徘徊的伯乐町的后巷。

他的身旁是家客栈，客栈的旁边还是客栈，放眼望去，一条街的一半都是脏脏的客栈。

因为住宿费比较便宜，武藏和伊织决定住在这里。这里的人家也好，客栈也好，都会带有马舍，尤其是客栈，让人感觉与其说是人住的旅馆，倒不如说是马住的旅馆。

“武士大人，二楼苍蝇比较少，给您换个房间吧！”

对于不是伯乐的武藏，这里的旅馆有些难于处置。

其实比起昨天还住着的开垦小屋，这已经是间很不错的房间了。

不过尽管如此，还是无意中念叨了几句。

“苍蝇真是厉害！”估计这几声牢骚传到了客栈老板娘的耳朵里，她以为武藏不高兴了。

承蒙好意，武藏和伊织搬到了二楼。这里火辣辣的夕阳直射进来——依旧感觉到不适，同时也感觉到自己对环境的要求变奢侈了。

“好好。就这儿了。”

武藏边安慰自己边安顿了下来。

文化氛围对于人类的影响真是不可思议呀。到昨天为止，武藏还在开垦小屋中琢磨着夕阳越强烈越好，有助于秧苗的生长，还占卜了明天的天气是否晴朗。

耕种土地的时候，武藏从未对落在满是汗水的皮肤上的苍蝇上过心。甚至竟然还想对苍蝇说：“你也活得挺好的呀。我也是，还在辛勤劳动呢！”把苍蝇看成了大自然中富有生命力的朋友。如今只是跨过一条大河，进入了一个蓬勃发展的城市，就变得觉得夕阳太毒了。苍蝇也很烦——开始想，哪里有好吃的东西？

人的这种无耻的多变，在伊织脸上也体现了出来。也是受了隔壁的影响，那里，一群伯乐正在锅里煮着东西，闹哄哄地喝酒。在法典之原的开垦小屋里的时候，要想吃荞麦，必须先在春天播种，等夏季开花，秋天结果，然后在晚秋的时候将果子晒干，冬天晚上碾成粉。在这儿，只需拍拍手，吩咐人做就可以。

“伊织，想不想吃荞麦？”

武藏问道。

“嗯。”

伊织咽了咽口水，开心地点了点头。

武藏叫来客栈的老板娘，问能不能给做下荞麦。老板娘说，也有其他客人点荞麦，今天可以做。

点罢，两个人便在夕阳的窗下，托着腮边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边等荞麦。斜对面，有块板子被挂在房檐下，上面写着：

灵魂研磨所

本阿弥门流厨子野耕介

最先发现这个的是眼尖的伊织：“师傅，那里写着‘灵魂研磨所’，是做什么买卖的？”

伊织一副诧异的样子。

“本阿弥门流的话，应该是磨刀匠——刀对于武士来说就是灵魂。”

武藏回答完伊织后，嘀咕着——

“对了，我的刀，也加工一下吧。一会儿去问问。”

这时，隔扇的那边不知因为什么事，大吵起来。听起来他们应该是在赌博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纠纷——荞麦久等未到，武藏已经枕着手臂，昏昏欲睡，突然听到这么大的吵嚷声，一阵不适，于是睁开眼睛吩咐道：“伊织。告诉隔壁那些人，让他们小声点。”

二

如果直接拉开隔扇的话，可能会更快解决问题。但是那边便能清晰地看到武藏横躺着睡觉的情形。所以，伊织特意跑到走廊上，朝那间房间走去。

“叔叔们，太吵了。我的师傅正在睡觉。”

“什么？”

伯乐们听到后，瞪着因赌博纷争而充满血丝的眼睛，一起朝小小的伊织望过去。

“什么，你这个小家伙？！”

伊织因为他们无礼的样子而噘起嘴。

“因为苍蝇太烦人了，我们搬来了二楼。可是在这儿大家又太吵了。”

“是你自己要过来说的，还是你的主人让你过来的？”

“是师傅。”

“他吩咐你这样做的吗？”

“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很吵的。”

“好了，像你这样的兔子粪似的小鬼，跟你说也说不明白，随后，让秩父的熊五郎去答复你们，你先回去吧！”

不知道秩父的熊五郎是狼是虎，总之感觉他们当中有两三个人给人感觉异常凶猛。

就这样被这样一群人瞪着也不是办法，伊织赶紧回去了。武藏正枕着胳膊闭着眼睛轻睡着。衣角的夕阳已经褪去不少了，脚尖还有隔扇边缘的残阳上黑乎乎的聚集着很多大块头的苍蝇。

伊织觉得还是不叫醒师傅的好，于是自己默默地关注着那边的动静——隔壁房间的喧闹程度一点都没有缓解。

因为去对他们的喧闹提出了抗议，所以赌博的纷争倒是告一段落了。然而，取而代之的是他们竟然无礼地拉开隔扇，通过缝隙不时向这边窥探，并不断地谩骂、嘲笑。

“这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流浪武士。是被不知名的风卷到江户来，住在伯乐客栈，还在这里撒野，说什么吵不吵的。吵闹是我们的天性，怎么样？”

“把他抓出来。”

“他还恬不知耻地睡觉？”

“谁去告诉那个武士，在关东没有软柿子伯乐的？”

“不能光告诉他就行了，把他捉出来，用马尿给他洗洗脸。”

就在这时，刚刚提到的那个秩父是熊还是鹰的男人出现了。

“好了，你们等着。一两个破武士不足为患。我过去一下，定拿回一张道歉的字据，或押着他去用马尿洗脸。我来收拾他，你们就边喝酒边瞧好吧！”

“有意思。”

伯乐们顿时在隔扇那边安静了下来。

这些人所信任依赖的这个伯乐熊五郎，长着一副凶猛的嘴脸。他重新缠了一下腰带。

“喂，我进来了。”

话音刚落，隔扇便被呼地一下拉开了。熊五郎抬着眼皮，边向这边看着，边爬了进来。

在武藏和伊织间放着刚刚送上来的荞麦，大大的涂漆荞麦箱中摆放着六个荞麦团子。武藏正在用筷子挑开其中一个团子。

“……啊，来了，师傅——”

伊织被吓了一跳，向后退去。熊五郎盘着腿坐在旁边，两个胳膊肘支在膝上，一只手撑着那张凶猛的脸。

“喂，武士。随后再吃怎么样？不是心里不顺畅吗，还硬吃东西，不怕噎着吗？”

武藏像没有听到熊五郎说什么一样，依旧挑开一团荞麦，美滋滋、香喷喷地吸食了进去。

三

熊五郎的青筋暴起。

“别吃了。”

熊五郎大喝一声。

武藏拿着筷子，捧着装有荞麦汤的大碗。

“谁在那里？”

“不认识我吗？来伯乐町居然不知道我的名字，你是不法侵入的人，还是聋子啊？”

“鄙人有点耳背，所以请你讲话大声一点。你是哪里的谁？”

“一提起关东伯乐秩父的熊五郎，哭泣的孩子都会不再出声。”

“啊哈。是联系马匹买卖的中间人吗？”

“我可是专门帮武士寻找马匹的。你要放尊重点，快向我道歉。”

“什么道歉？”

“刚刚，这个多嘴的小家伙，去我们那边对我们絮絮叨叨地说太吵了，这里本来就是吵闹的伯乐之地。不是您的客栈，是伯乐的客栈。”

“这个我明白。”

“明白你还让这个小孩儿去扫我们的兴。大家现在都很不爽，踢翻了酒壶，就等着你去问候加道歉了。”

“所谓道歉是？”

“是我不好之类的，给伯乐熊五郎和其他诸位一封这样的道歉信。若不写，你就到后门处，用马尿洗洗脸。”

“真有趣。”

“什，什么……”

“没什么，你们说话真有趣。”

“少废话，你快选吧，想怎么样？”

熊五郎的脸透着白天的醉意，大叫着。额头上的汗，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让看的人更加觉得天气闷热难当。熊五郎也许是觉得自己的威吓还不够，顺势又脱下上衣，露出长满胸毛的上半身。

“说吧，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想怎样，快说！”

说罢，熊五郎从腰带里抽出一把短刀插在荞麦箱前，并重新大幅度地盘了一下腿。

武藏继续微笑着。

“是啊，到底怎样才好呢？”

武藏放下捧在手里的汤碗，将筷子伸进荞麦箱内，就像在剔除荞麦上堆积的脏物一样，夹住了什么东西，向窗外抛去。

“……？”

因为武藏似乎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熊五郎的青筋更加凸起，眼睛像要瞪出来了一样。

武藏则依旧默然地用筷子清除着荞麦上的垃圾。

“……？”

突然注意到那双筷子的熊五郎，眼睛又越发地向外冒了冒，一时气短，仿佛被武藏的筷子抽去了魂魄。

聚集在荞麦上的黑乎乎的东西，是为数不少的苍蝇。武藏的筷子一夹一个苍蝇，就像夹黑豆一样，苍蝇完全来不及躲闪。

“……没完没了了。伊织，把筷子洗洗再拿过来吧！”

伊织拿着筷子，走了出去。趁着这空当儿，伯乐熊五郎也像一阵风一样逃回隔壁的房间。

“咔嚓咔嚓”响了一阵子后，隔壁悄无声息下来，那群人仿佛瞬间换了间房间。

“伊织，这下可清爽了！”

两个人笑着，继续吃荞麦。天已经暗了下去，磨刀店的房顶上出现了一弯细细的明月。

“想去那个磨刀匠那儿磨磨刀。去磨哪一把呢？”

有一把因不注意保养而带了伤的无落款腰刀——提上它，武藏站了起来。

“客官，有一名武士给您送来一封信。”

客栈老板娘恰巧此时拿着一封信沿黑色梯子走了上来。

四

咦，哪里来的信？

信的背面只写着“助”字。

“信使呢？”

客栈老板娘边回答说已经回去了，边朝账台走去。

站在梯子上的武藏打开信封。马上明白了“助”是今天在马市遇到的木村助九郎的简称。

今天早晨遇见您一事，已经告知大人了。

但马守大人吩咐说挺想见您一面的。

请您回复何时可以来。

助九郎

“老板娘，有笔吗？借用一下。”

“这个可以吗？”

“嗯……”

站在账台的旁边，武藏在助九郎的信背面写道：

作为一名武士，如果但马守大人肯赐教的话，不胜荣幸。

可随时前去请安。

政名

“政名”是武藏的正式名字。写好以后，将信重新放进原来的信封，在信封背面又添上了几个字：

柳生殿府上

助大人

武藏然后从梯子的下面向上叫了声：“伊织？”

“是。”

“可以做一下信使吗？”

“送去哪里？”

“柳生但马守大人的府上。”

“是。”

“知道在哪儿吗？”

“我边问边找吧！”

“嗯，聪明。”

武藏拍了拍伊织的头。

“不要迷路，要快去快回啊！”

“是。”

伊织马上穿上了草鞋。

客栈的老板娘听了武藏一番话，热情地指路道：“柳生大人的府上的话，谁都知道，边问边找是没问题的。出了这条大路后，那条街一直走到头，然后过日本桥，沿河一直向左走——再打听木挽町就行。”

“啊，明白啦！”

伊织因为能出去转转了，非常高兴。想到即将要去的地方又是柳生大人的府上，就更加开心了，挥挥手，迫不及待地向外面走。

武藏也穿着草鞋出来了。目送伊织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沿伯乐客栈和冶炼屋向左转的路口处。

“有些过分聪明了。”武藏笑笑——同时向客栈斜对面的“灵魂研磨所”望去。

虽说是家店，根本看不到格子门窗，而且在这个所谓的房子里，似乎没有一样像商品的东西。

进去以后，首先是间泥土房间，里面有加工场、厨房等。右侧是高出地面一节的装饰横条，共铺了六条。如果这里便是店面的话，有界绳拉在店面周围，使店面和里面的房间分开。

“有人在吗？”

武藏站在泥土房间里——没有再向里走——在一面光秃秃的墙壁下，有一个支在坚硬的刀箱上像画里的庄子一样打着盹儿的男人。

这位应该就是这里的店主厨子野耕介，从那张瘦削的、黏土似的青色脸庞上，还真看不出这是位磨刀师。他的额头到下颌的距离非常长，从刀箱上垂下来的长长的口水来看，好像他会一直这样睡去，永远不会醒来。

“不好意思。”

武藏又提高了点嗓门，试着叫醒这位睡梦中的庄子。

促膝长谈

一

这位厨子野耕介终于听到了武藏的声音，从百年的睡眠中醒来了，缓慢地抬起头。

“……？”

就像在说“哎呀”一样，迷迷糊糊地望着武藏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他仿佛明白了，是在他打盹儿的时候，来了客人，而自己则是被这位客人叫醒了。

“欢迎光临——”

他用手擦了一下口水，问道：“您有什么事？”

他又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

真是一个异常悠闲自在的男人啊。看板上居然还高调地写着“灵魂研磨所”。如果让这样一个男人打磨武士的灵魂的话，会越磨越钝吧——有必要重新考虑一下。

不过，武藏还是将自己的一把腰刀递给了他。

“我看一下——”

耕介说着，耸起瘦瘦的肩膀，一只手放在膝上，另一只手接过武藏的腰刀，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对待来客，他一般是一副很冷淡的样子，更谈不上低下头。可是对待刀，不管这是把名刀，还是钝刀，这个男人都会先郑重地行礼。

而后，这个男人拿出怀纸等，擦拭了刀鞘，并静静地将白刃竖在两肩之间，从护柄金板到刀尖，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的眼睛就像被镶进了什么东西一样，越来越熠熠生辉，放起光芒来。

“啪”的一声，耕介将刀插入鞘内后，看向武藏。

“请您上来坐。”

说着，耕介将膝盖向后移，邀请武藏坐上去。

“那么，就不客气了。”

武藏也没有推辞。

刀是要加工的，可是说起到这里来的真正原因，是因为看见这里的看板上写着本阿弥门流，推测这家肯定是京都出的磨刀师，恐怕还是本阿弥家的弟子。一直音信全无的光悦是否还好呢——还有，曾承蒙照顾的光悦的母亲妙秀也还健康平安吧——觉得应该能从这里打听到一些状况，武藏于是装作磨刀的样子过来了。

耕介哪儿能知道武藏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来的，只管像对待一般顾客一样招待着他。在看过武藏的腰刀后，耕介突然变得态度端正起来，恭敬地问道：“这把刀是您祖传的刀吧？”

武藏回答说这并不是一把有特别来历的刀。耕介接着又问，那么是用在战场上的刀，还是平时使用的刀。武藏解释道：“没有在战场上使用过。只是觉得拿着把刀总比不拿强，才随身带着它。是把没有名头、没有来历普通的刀。”

“嗯……”

耕介凝视着武藏，继续说道：“您打算怎样研磨这把刀呢？”

“怎样研磨指的是……”

“是想磨到能砍东西的程度，还是不用到那种程度就行？”

“当然最好是能砍东西了。”

耕介显出惊叹的样子。

“啊，其实……”

由于实在惊叹不已，耕介一时语塞。

二

就是为了锋利才去磨刀的。磨刀师的水平不就是体现在能否让刀剑好用吗？

武藏不可思议地望着耕介，耕介摇了摇头。

“我无法磨这把刀。请您去其他地方吧！”

真是个不知就里的男人，怎么能说不能磨。被拒绝了的武藏，稍稍露出一些不悦的神情。

见武藏不再说什么了，耕介又恢复了冷冷淡淡的样子，不再出声。

这时，门口那里传来一声：“老耕介——”

一个仿佛也是住在附近的男人正在朝屋里面张望着——

“你这里有没有钓鱼竿，借我一下吧——这会儿想去河边，趁着涨潮多捉点鱼。应该能捉到不少呢，晚上会分你些的。要是有鱼竿的话，我先用一下吧。”

听到这些，耕介似乎不是太高兴，喝道：“我家里没有杀生的工具。去别处借吧！”

来借东西的这个男人，吃了一惊，走开了——耕介极其不悦的样子彻底暴露在武藏面前。

武藏由此发觉了这个耕介有趣的一面。这种有趣并不是来自才智方面的。如果将他比作陶器的话，他应该是那种被去除了毫无精巧和外观可言的泥胎，也可以直接说他是唐津德利那种感觉的男人。

仔细看来，耕介的侧面鬓发还有些微秃，有块像被老鼠啃了一样的脓肿地方上贴着膏药，这些又使得他像是在窑里受了伤的陶器，也增加这个男人的男性风情。

武藏继续压抑下内心涌上来的疑惑，显得很平静地叫了声：“店主大人——”

过了一会儿。

“是。”

一个很不情愿再有什么对话似的回答。

“为什么这把刀，不能研磨呢？这是一把已经失去研磨价值的钝刀吗？”

“也不是。”

耕介摇了摇头。

“刀的主人应该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刀吧。这把刀是肥前的好刀，但是，说实在的，我并不认为磨到能砍东西这个要求是个好要求。”

“哦……为什么？”

“不管是谁，但凡是拿着刀来的顾客，都有着相同的要求——要锋利——都认为只要锋利、能砍东西就好。这非常不符合我的心思。”

“但是，既然是送来磨刀……”

耕介做着手势，打断了武藏的话。

“等一下。关于这个，可就说来话长了。我要出门了，您自己重新看一下看板吧！”

“灵魂研磨所——是这样写的。剩下的字句中，还有什么别的意味在里面吗？”

“行了。就是这句。我可没在看板上写上研磨刀具几个字。我是研磨武士灵魂的——一般人可能不知道——这是从传授我磨刀技艺的宗家那里学到的。”

“原来如此。”

“正因为宗家的教导，我耕介不会给整天只想着刀锋利就好、想着用刀杀人的武士磨刀。”

“噢，听起来有些道理——那么这样子教导弟子的宗家是哪里的人呢？”

“这在我的看板上标出来了——京都的本阿弥光悦是我的师傅！”

报师傅的名号时，耕介伸直了微驼的背，一副昂然的样子，像在自我夸耀一样。

三

武藏接着说道：“光悦大人，其实我也有见过面，曾经蒙受过他母亲大人的照顾。”

武藏接着说起了当时的两三事，厨子野耕介非常吃惊的样子。

“那么，难道您是曾在一乘寺本殿西侧古松下决战的那位赫赫有名的宫本武藏大人吗？”

耕介不由得凝视着武藏。

武藏觉得他说的话有些夸张了，稍有些不自在。

“正是武藏。”

耕介一听，马上又像对待贵人一样，在席子上向后退去。

“竟然不知是武藏大人，刚刚是在佛前讲经了，真是失言了——请您务必原谅！”

“哪里哪里，店主的话，也使我很受教。不愧是光悦，连教导弟子都有着自己的独特风格。”

“就像您所了解的，宗家从室町将军的中世起就做擦拭工具、研磨工具的生意，就连皇宫内的剑当时都是宗家研磨的。经常听师傅光悦讲，原来日本的刀并不是用来杀人、害人的，是为了扫除罪恶、驱赶恶魔、稳固统治、保护世人而锻造的。我们研磨的应该是人间道义，应该时刻提醒上层阶级，要严于律己，因为腰间所带的是武士的灵魂——这一点磨刀师必须了然于心——这就是平日里师傅的教导。”

“嗯。确实呀。”

“而且，师傅光悦一看到好刀，就会无限感慨，仿佛看到了这个国家国泰民安的光芒——若是刀不够好的话，他压根儿都不会拔它出鞘，因为那会使人有种战栗的感觉。”

“啊哈！”

武藏不禁一阵感叹：“那么，鄙人的腰刀，有没有让店主您有什么不好的感觉呢？”

“没有，怎么会。有很多来到江户的武士找我磨刀，可是几乎没有谁能明白这其中的大道理。都只知道炫耀般地嚷着，自己的刀曾经砍掉谁的四肢，曾经朝谁的头部向下劈，就连铠甲都劈穿了，等等。好像刀的作用就是杀杀砍砍。我都已经开始厌倦这种生意了。可是转念一想，其实我应该主动做些什么。于是前几天特意改写了看板上的字，改成了灵魂研磨所。不过依然还是有来磨刀的客人只顾着刀剑是否能砍杀。真是让人不快啊……”

“这个时候，鄙人又抱着同样的目的来这里磨刀，所以被拒绝了。”

“您又有所不同——不过刚刚看您的腰间之物，见刀刃已经被磨损得很严重了，刀上还沾有血迹，就一时比较气愤，想着上面该沾染了多少生灵的血啊——应该是一个以滥杀无辜为荣的流浪武士吧——很抱歉，居然有这种想法。”

武藏俯首仔细听着耕介的话，仿佛感觉到了光悦的声音。

“通过您的话语，我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然而您不必担心，我这把刀是把有理性的刀。虽然从未认真思考过刀的精神，但是从今往后，我会将这些铭记在心的。”

耕介面容舒展：“那么，我给您磨刀吧。不，能够研磨您这样的武士的灵魂，是磨刀师的好福气呀！”

四

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刀店的灯已经被点亮了。

拜托完刀具的研磨后，武藏正要转身回去。

“抱歉啊，除了这把，您还有带着其他的佩刀吗？”

听武藏回答说没有后，耕介说道：“那么，这把虽然不是什么上好的刀，先用着我家里的腰刀吧！”

耕介说着招呼武藏跟他去下里屋。

然后从装刀的箱柜里选出来几把刀。

“哪个都行，请您选把自己中意的吧？”

武藏感觉眼花缭乱，不知该选哪个好。原本他只是想要把好刀，今天他才知道，以他的那点钱，根本别奢望有把真正的好刀。

这些刀好像有着魔力。武藏从中握起一把刀，一碰触上这把刀的刀鞘，就仿佛感觉到了刀的锻造之魂。

拔出来一看，是一把仿佛锻造于吉野朝时代的漂亮的刀。武藏觉得以自己现在的境遇和心绪，这把刀对于自己来讲太过高雅了，然而在灯下仔细地端详过这把刀后，却再也舍不得离手。

“那么，这个吧——”

武藏点了这把刀。

“请借给我”这几个字没能说出口，因为心里在暗暗期盼着不用再还回这把刀该有多好。

名匠锻造的名作，有如此之大的牢牢抓住人心的恐怖魔力。武藏不再管耕介的什么答复，只管愣在那里，一门心思地想着如果这把刀就此归了自己该多好。

“果然是好眼光啊！”

耕介边收起其他的刀边说。

武藏还在为自己涌起来的强烈占有欲而苦恼。这把刀肯定价格不菲吧，如果让他卖给自己的话，这么多的钱……武藏思来想去，最终还是不可抑制地开口道：“耕介大人，这个能不能就转让给鄙人啊？”

“给你了。”

“多少钱呢？”

“我按成本价给您吧！”

“多少钱呢？”

“二十枚金。”

“……”

武藏突然为自己那毫无意义的希冀、毫无意义的烦闷而后悔。自己哪有那么多金子呀。他赶紧走回耕介的面前。

“这个，还是还给您吧？”

“为什么？”

耕介诧异地问道：“即便买卖不成，我这把刀也是随时都能借给您的，您就尽情使用吧！”

“不行，我如果借走这把刀的话，会更感到不安的。只看一眼就想占为己有的刀，如果明知不能拥有，还硬将它暂时带在身边的话，到了需要归还的那一天，会相当痛苦的。”

“既然您这样在意这把刀……”

耕介看看刀，再看看武藏。

“好吧，既然您这样在意这把刀，我就把这把刀赠送给您吧。但是，以后有需要的话，您也要记得帮我呀！”

武藏非常高兴，也不再客气了，迫不及待地接下刀。可是关于随后的谢礼，对于一个身无一物的武士来讲，一时实在拿不出什么东西来。

这时耕介说：“听师傅光悦说，您好像懂得雕刻。如果有自己雕刻的观音像之类的东西，就把它送给我吧。我们来个互换怎么样？”这番话完全是为了拯救迷茫中的武藏。

五

原本为了消磨时间打造的观音像，已经留在法典之原了。现在身上已经没有什么雕像了。

“给我几天时间做雕刻吧，到时我再来拿刀。”武藏说。

“本来也没想着让你马上给。”耕介说。

“如果您现在是在伯乐客栈投宿的话，我们的加工场旁边，有一个房间还空着，是在二楼的一个房间。不嫌弃的话，可以搬过来。”

耕介还关心起武藏的住宿来。

“那么，明天我就借住那里吧，安顿好住宿后，我便开始雕刻观音像。”

听武藏这么一说，耕介很高兴。

“那么，先请看一下房间吧！”

耕介带着武藏向里面走去。

“好的。”

武藏在后面跟上耕介，这个家并不算宽敞。沿着茶室旁边的那个五六层的梯子上去，有一间八张榻榻米的房间。窗户旁，杏树树叶鲜嫩欲滴。

“那是磨刀室。”

顺店主所指望去，那个小屋的屋顶铺着牡蛎的贝壳。

不知耕介什么时候吩咐的，他妻子此时端上了饭菜。

“来，我们一起吃顿便饭吧！”

夫妻二人一起让着武藏。

觥筹交错之时，已不分主客。双方随意地坐着，坦诚交谈。交谈内容未曾出过刀的范围。

一说到刀，耕介的眼中便不再有旁物。青红色的少年似的面颊，即使唇齿间的唾液偶尔飞向对方，自己也毫不在意，依旧侃侃而谈。

“所谓刀是我们国家的神器，武士的灵魂之类的，大家都只是口头上称赞一下。刀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武士、町人、神官，大家需要它——我曾于几年前拜访过诸国的神社、世家，想去寻找并观赏好刀。也因此为未能被很好秘藏的从古以来的名刀而忧伤——比如，信州诹访大社中珍藏有三百几十把的敬奉大刀，其中只有五把没有生锈。另外，予国的大三岛神社的藏刀很有名，几百年来，所藏的刀剑已达三千把，我于是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进行了调查，发现三千把刀中，依旧散发光泽的刀仅有不到十把。真是让人目瞪口呆啊！”

接着，耕介又道：“祖传的刀、秘藏的剑等，听起来好像很珍贵的样子，其实拿出来一看，多是生了红锈的刀。就像盲目溺爱孩子的父母，反而害了孩子一样。不，人的孩子，培养失败了，随后还能再生出一个好孩子。可是刀可就不能生刀了。”

耕介暂时收起了嘴角的唾液，换了种目光，又高耸了耸瘦削的肩膀。

“刀就是刀，不管是什么样的刀，随着时代的变迁，肯定会不如以往。从室町时代到现今时代，锻造技术也越来越不如从前了。今后，是不是会就这样一直走下坡路呢，不由得让人担忧。现在的锻造技术再好，也不可能再做出独一无二的名刀了——真是让人惋惜呀！”

说着，耕介仿佛想起了什么，突然站起身来。

“这些也是，别人拜托我研磨，暂放在这里的名刀，看看吧，都锈迹斑斑，真是让人感觉惋惜。”

一把很长的剑展现在武藏的面前，证实了耕介所说。

武藏原本很不在意地瞟了一眼这把长剑，不觉得大吃一惊。这是佐佐木小次郎的“晒衣竿”。

六

想想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这是磨刀师的家里，谁的刀剑被放在这儿，都没什么奇怪的。

但是，没想到在这儿会看到佐佐木小次郎的剑。武藏陷入追忆中。

“嚯，真是把长剑啊。有这样佩剑的武士，一定不是位简单的人物。”

“是的。”

耕介表示赞同。

“多年来，看过很多剑，但是像这样的剑，还是极少见的。但是……”

耕介拔开“晒衣竿”的剑鞘，剑背朝向客人，将剑柄递到客人的手里。

“您看看，很可惜有两三个地方都生锈了。但是，即使这样也还是又用了很长一段时间。”

“是呀！”

“还好，这把剑是镰仓以前的难得多见的著名工匠锻造的，所以虽然会辛苦些，但还是能够把上面的锈迹弄干净的。古刀剑上的锈，再怎么严重，也只是一层薄膜。近世的新刀剑，如果生了这么严重的锈，就肯定已经不能用了。新刀剑上的锈，就像恶性肿瘤一样，一直蔓延到刀剑中心。就这一点，您就能看出古刀剑和新刀剑在锻造技术方面的差别了。”

“请您收起来吧！”

武藏也将剑锋朝向自己，剑柄朝向耕介将剑还给了耕介。

“不好意思，打听一下。这把剑的主人，自己有来过这里吗？”

“没有，是细川家送来的。家臣岩间角兵卫大人吩咐说让磨好后顺便给送到府上去。据说是府上客人的剑。”

“样式也很好啊！”

在灯下，武藏又恋恋不舍地频繁朝这把剑望去，嘟哝道。

“这是把大长剑，一直以来这样的剑都是扛在肩上使用的。现在让改成能别在腰间的样式，如果不是身材高大或对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的人，是无法做到将这样的剑别在腰间使用的。”

耕介也边望着剑，边嘟哝道。

酒已经喝得不少了，店主的舌头似乎都有些不好使了。武藏见状，乘机告辞，然后向门外走去。

走到外面，武藏发现街上一片黑暗，大家都已在睡梦中。没想到在磨刀店里坐了这么长时间。夜已经深了。

客栈就在斜对面，所以没费什么劲就回到了那里。打开门，走进去。一边在黑暗中摸索，一边爬上二楼。原本以为会看到伊织熟睡的面孔，可是仔细看遍了两个蒲团，哪个蒲团上都没有伊织的身影。枕头也还整齐地摆着，应该是没有人碰过。

“还没回来呢！”

武藏突然担心起来。

伊织对江户的街道还不是很熟悉——是不是在哪里迷路了。

走下梯子，摇起横卧在那里、睁着眼睛值夜班的男人，向他打听伊织是否回来过。那个男人揉着昏昏欲睡的眼睛，纳闷地说道：“好像还没回来。我还以为和您一起出门了呢！”

“啊？”

武藏也睡不着了，再次向一片漆黑的门外走去，站在房檐下。

食客

一

“这里是木挽町吗？”

伊织感到很困惑。

越走越觉得生气，很怀疑那个给他指路的人引他误入歧途了。

“大名能在这样的地方吗？”

他坐在被堆积放置在河岸边的木材上，用草揉擦着微微发热的脚掌。

木筏子排满水沟，让人几乎看不到水面。不远的前方就是海水了。在黑暗中，海潮白白地闪着银光。

除此以外便是茫茫的草原和最近刚刚被填埋好的广阔土地。再远的地方，能看到许多灯光的影子，走进一看，是些伐木者和石匠的小屋。

靠近水的地方，堆放的全是木材和石头，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山包。仔细想想，应该是由于江户城大兴修葺，市街上房屋林立，才堆积了这么多这样的东西，才有了这些小屋。但是柳生但马守的宅邸怎么会和工匠们的房屋混在一起，真是奇怪——不会，这肯定是不可能的——小伊织靠自己的那点常识判断着。

“真是烦啊，怎么回事啊？”

他在大把的草叶中感觉到夜露的湿滑，脱下板子般硬邦邦的草鞋，用草按摩着肿胀的脚，那种凉丝丝的感觉，驱走了身上的汗水。

还不知道自己要找的那个宅邸是在哪里，现在夜也深了。虽然伊织还小，但是他觉得自己既然已经出来办事了，没办成事就回去的话，实在无地自容。

“那个客栈的奶奶，真是的，居然指这样的路。”

他完全忘了自己在界街的戏剧街闲逛，耽误了行程一事。

已经遇不到什么可以问路的人了。就这样等到天明吗？想到这儿，一股责任感涌上心头，伊织突然为眼前的境地悲伤起来。不如叫醒某个伐木者，问问路吧，我一定要在天明前完成任务回去。

于是他朝着一个还亮着灯光的临时搭建的小屋走去。

这时，伊织发现了一名将茭白当作油纸伞一般卷在肩头、边走边向小屋内张望的女人。

她是一个学老鼠的叫声，试图叫出小屋里的人，却因未能得逞而失望、彷徨的卖淫女。

伊织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女人，为什么在这里转来转去。

“阿姨——”

伊织亲切地叫了一声。

这个将脸涂得像墙一样白的女人，回过头来，看着伊织，可能将伊织错认为是附近酒家的小学徒了。

“是你吧，刚刚投着石子逃跑的那个？”

伊织用吃惊的眼神回望着她：“不知道啊，我——我不是这附近的人。”

“……”

女人走过来，突然不知什么缘由，像觉得很好笑般，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来做什么，什么事？”

“嗯，那个……”

“真是可爱的孩子。”

“我是过来送信的。因为不知道对方的宅邸，所以现在遇到了难处。阿姨知道吗？”

“去哪个府上？”

“柳生但马守大人。”

这个女人不知道又有什么好笑的，很不文雅地捧腹大笑。

二

“说起柳生大人，那可是位大名人啊！”

女人原来是在鄙视地笑伊织，他这样一个小孩居然要去找那样一位大人物。

“你即使去了，也不会有人给你开门的。认识将军大人的武术教头吗，或是那栋房子中的其他人，有认识的吗？”

“木村助九郎。”

“那他是家臣吗？那样的话还行。从你说话的样子来看，你好像对柳生大人有种很亲切的感觉啊！”

“在哪儿？这个你先不要管。宅邸到底在哪儿，快告诉我吧！”

“在沟渠的对面——过了那座桥，就会看到纪伊大人的仓房，然后旁边是京极主膳大人，再旁边是加藤喜介大人、平周防守大人……”

女人指着沟渠对面隐约可见的或是带河岸仓房，或是带围墙的房子，一个个地介绍着。

“再下一个应该就是你要找的地方了。”

“那么对面也是木挽町吗？”

“是的。”

“什么呀？”

“别人好心告诉你路，你居然说什么呀，什么意思。不过，你还算是个可爱的孩子。我来把你带到柳生大人的面前，跟我来吧！”

女人先走出了一步。

她就像是伞化作的妖精一样，披着茭白的身影在前面走着。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一个擦身而过的、满嘴酒气的男人发出一声“唧”的鼠叫声，调情地拽了下女人的袖子。

如此一来，这个女人完全忘记了身边还有个伊织，追在男人的后边跟过去。

“啊，我知道你这个人——不行，不行，你不能就这样过去。”

她捉住男人，想快点把他拉到桥下去。

“放开我！”

男人叫道。

“不行！”

“我可没有钱。”

“没钱也行。”

女人像胶一样死死粘住男人，不经意间瞥见伊织呆呆的脸。

“你也看出来了吧。我和这个人有点事情，你先走！”

但是伊织依旧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望着发生在这个男人和女人间的互不相让的争执。

这时，可能是女人的力量处于了上风，她拽着这个男人一起下了桥。

……

伊织依旧觉得很纳闷，他倚靠在桥的栏杆上，向下面的河滩处望去。浅滩上杂草丛生。

女人一抬头，发现伊织依旧望着他们，生气地大叫一声：“傻子。”

然后，她摆出一副想揍人的面孔，一边拾河滩上的石头向伊织扔去，一边骂道：“真是个早熟的小鬼！”

伊织被吓破了胆子，马不停蹄地向桥的另一边逃去。之前一直生活在旷野中的伊织，没有见过比刚才那个女人的那张白脸更可怕的东西。

三

在河的那一边，有仓房，有围墙。仓房连着仓房，围墙连着围墙。

“啊，就是这儿了。”

伊织自言自语道。

即使在夜间，也可以很明显地看到，一个河边仓房的白墙上的二阶笠。柳生大人的家徽便是二阶笠，伊织曾从时下的流行歌中听到过相关内容。

那么，仓房旁的黑门肯定就是柳生家的了。伊织站在那里，敲响紧闭的大门。

“谁啊？”

斥责似的声音传出。

伊织也是扯着嗓子，尽量大声音地喊道：“我是宫本武藏的弟子，是来送信的。”

接着门内传来守卫的嘀嘀咕咕的话语声，他们虽然对门外是个孩子的声音这件事表示诧异，但还是将门稍稍打开了些：“怎么回事，现在这个时辰？”

伊织将武藏的答复递到了守卫的面前。

“请收下这个吧。如果还有什么答复的话，我会带回去。若是没有了，我这就回去。”

门卫拿过去看了看：“什么啊……喂喂小孩，这是给家臣木村助九郎的信吧？”

“对，是的。”

“木村大人不在这里的。”

“那在哪里？”

“在日之洼呢！”

“啊……大家都说是在木挽町啊！”

“大家是经常这样说。可是这边并不是住宅区，而是仓房和被用于小规模修缮的木材场。”

“那，大人和家臣都在日之洼那边吗？”

“嗯——”

“日之洼远吗？”

“挺远的。”

“在哪儿？”

“在城外近郊的山那边了。”

“什么山？”

“麻布村。”

“不明白。”

伊织叹了口气。

但是他的责任感仍不允许他就这样子回去。

“守卫大人，能不能画图告诉我一下到这个日之洼的路。”

“别犯傻了。如果现在向麻布村走的话，就要走到天明了。”

“没关系。”

“好吧，好吧，没有像麻布村这样多狐狸出没的地方了。如果让狐狸给迷住了怎么办——你认识木村大人吗？”

“我师傅跟他很熟。”

“不管怎么说，现在已经这么晚了，先去米仓睡一觉，等到天亮了再走，怎么样？”

伊织咬着手指，陷入沉思。

这时，有一个仓房差人模样的男人走来，问了详细情况。

“这个时候，一个孩子，怎么能去麻布村。试刀杀人的情况时有发生——自己一个人，居然从伯乐町赶过来，还真行。”

这位差人也边嘀咕着，边和守卫一起劝伊织等天明后再说。

伊织最终决定跟着他们进去，在米仓先过一夜。像个老鼠一样躺在米仓一角的伊织，望着从未见过的堆积如山的大米，感觉就像掉进了黄金堆里。他迷迷糊糊地睡去，陷入了梦魇。

四

一睡着，便马上现出了一副失去了知觉的样子，伊织毕竟还只是个单纯的小孩子。

仓房差人、守卫也都把他的事给忘记了。在米仓中昏睡的伊织，一觉睡到第二天的午后。

“哎呀？”

伊织醒过来后，意识到，坏了——还有送信的任务。伊织一边狼狈地揉着眼睛，一边从稻草和米糠中跳起身来。

跑到阳光地后，他摇摇晃晃，一时有些眼花。昨晚的那个守卫，此时正在小屋里吃午饭。

“小孩儿，这会儿才起来呀！”

“叔叔，拜托帮忙给画一幅去日之洼的路线图吧！”

“是不是睡过了，着了慌。肚子饿吗？”

“饿瘪了。都有些头晕了。”

“哈哈哈。这里还剩一盒盒饭，吃了再去吧！”

在伊织吃饭的时候，守卫画出了去麻布村的路线图和柳生家附近的地形。

伊织带上它，赶紧又向那边赶去。此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送信这样的大事。昨晚一晚都没回去，武藏是不是担心了之类的事，倒是一点都没有想到。

按照守卫所画的图，伊织走过很多市街，又横穿过贯穿整个町的街道，终于来到了江户城下。

这一片，到处都是刚挖好的沟渠，地面上则是武士宅邸、大名家的雄壮的大门。沟渠内横着无数的运载着石头、木材的船只，远处的石垣、城郭上竖着让牵牛花尽情攀爬的竹竿般的圆木脚手架。

从日比谷的原野方向传来凿子、锛子等各种敲打的声音，似乎在讴歌着新幕府的威势——看到的、听到的，对伊织来说，没有一样不新奇的。

一定要折采

林中道路、桔梗

各式各样的花朵

迷煞人眼

想到那个姑娘

是朵不能被采走的花朵

会被露水淋湿

徒然湿了衣角

工匠们在快乐地歌唱着，木屑随着工匠们手中的凿子、锛子飞舞着。这一切都深深吸引着伊织，让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建造全新的石垣、全新的建筑。这样的气氛，和少年的灵魂是那样的融合，让伊织的胸口兴奋地悸动，浮想联翩。

“啊，快点变成大人吧，我也好想亲自建造一座城池啊！”

因监督工事而来回走动的武士们，也让伊织望得出了神。

不知不觉，沟渠里的水被染成了茜草色，夕阳中传来了乌鸦的啼叫声。

“啊——已经晚了。”

伊织又着急起来。

原本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午后了。伊织误认为自己还有一天的时间。意识到天色已晚，他开始看着地图，惊慌失措地向前奔。终于，到了麻布村的山道。

五

攀登过可以称之为黑暗之坡的、被茂密树荫笼罩着的一片黯淡的斜坡后，伊织发现山上还有着夕阳的照耀。

江户的麻布山上人家很稀少，只有谷底可以看见些旱田、水田或是农家的房顶。

很早以前，这一片被称为麻生乡或麻布留山，总之这里应该是麻的产地——据说天庆年间，平将门在关八州叛乱时，源经基曾在这里与其对峙。随后，在八十年后的长元年间，平忠恒叛乱时，源赖信被任命为征夷大将军，被赐予鬼丸之剑，在这个麻生乡集八州兵力，列阵对其进行讨伐。

“真累啊……”

因为是一口气爬上来的，伊织喘着气咕哝起来，并向四周的乡野望去，望见了结缕草的海洋、涩谷、青山、今井、饭仓、三田。

他的脑袋里并没有历史的概念，然而千年生长的树木、山间的流水等，这些山谷的景致仍会让人不知不觉地感受到很久以前这里作为武家发源地时的时代气息，感受到平氏、源氏的猛士们的勇猛之气。

咚——

咚、咚、咚——

“咦？”

从哪里传来了大鼓的声音。

伊织向山下望去。

可以透过郁郁葱葱的绿叶看到神社屋顶的鱼形压脊木。

这是在登山的时候就一直可以隐约望见的饭仓的大神宫。

这附近是为御所栽种大米的御田，也是为伊势大神宫栽种供神食品的土地。饭仓这个地名便是由此而来的。

大神宫都是为祭拜谁而设的，这个伊织明白。在跟随武藏学习之前，就了解了。

所以此时，听到江户人崇敬地唤着：“德川大人、德川大人。”

伊织觉得有些古怪。

现在还有刚刚，都能望到的江户城在大规模地修筑工事，与大名那金碧辉煌的大门、房屋形成对比，这片黑暗之坡的绿叶下掩映的是平常百姓家的屋顶——只是显露出来的鱼形压脊木和标桩显示出了它们的与众不同——再加上一座清寂的神社，这些让伊织更加纳闷。

（德川比较了不起吗？）

真是非常好奇呀。

（对了，回头问下武藏先生。）

这件事情终于在脑袋里告一段落了，现在重要的是，柳生家在哪里——从这里怎么过去。

完全没了头绪。于是他又从口袋里取出守卫给画好的地图，仔细端详起来。

（咦？）

伊织歪起头。

怎么回事，自己所处的位置和图上画的似乎完全不符。靠看图，完全弄不明白身边的这几条路怎么走，端详一下这几条路，又变得不明白图上画的是什么。

（奇怪。）

就像身处被阳光照射的拉扇中一样，周围都渐渐暗了下去，唯独这里变得些许明朗起来——薄薄的雾霭飘来，伊织擦擦眼睛，眼前有七彩的光晕。

“嘿！这个畜生！”

这是看见什么了呢？

伊织“嗖”地跳起来，望向身后的草丛，同时将经常带在身边的短刀顺势飞射了出去。

“唰”——狐狸也一跃而起。

草、血、彩虹色的夕阳雾霭泼洒成水墨画。

六

这是只皮毛发光的狐狸。不知是尾巴还是脚，被伊织刺中，发出哀嚎的声音，箭般地逃走了。

“这个畜生。”

伊织拿着刀，一路追去。狐狸跑得很快，伊织也不甘落后。

负伤的狐狸，有些跛脚，时而向前倾的样子，让人感觉它快不行了。谁知道，快接近它的时候，它又有如神助般，一跳跳出很远。

从小在旷野中生活的伊织，在还被母亲抱在怀里的时候，就经常听到关于狐狸幻化成人的故事。不管是野猪、兔子还是鼯鼠，伊织都能够对它们充满爱心，可是对于狐狸，却是无比讨厌加害怕。

现在，一发现在草丛中睡觉的狐狸，伊织便突然想到怪不得自己会迷路，原来这里有狐狸，是受了它的魅惑——不对，肯定是从昨晚开始，就已经被这只狐狸缠住了。

真是个可恶的东西。

若不杀了它，它还会作祟。

于是伊织紧紧追赶在后。追着追着，这只狐狸突然跳下了一个杂草丛生的悬崖。

但是伊织觉得，像这样狡猾的狐狸，肯定是在迷惑人眼，让人误认为它是跳了下去了，其实它仍躲在附近。于是伊织边用脚踢着草丛，搜寻着。

草上已经沾上了黄昏的露水，假长尾蓼和鸭跖草上也满是露珠。伊织软绵绵地坐在草地上，舔舐起薄荷草上的露水。他已经口渴难耐。

然后——他终于喘上一口气。发现自己已经汗如雨下，心脏咚咚乱跳。

“……啊，畜生，跑去哪里了？”

原本让它给逃走了也无所谓，可是它是带伤逃跑的，这点让伊织很不安。

“一定会报复的。”

伊织不由得担心。

果然不出所料——刚觉得平静下来一些，他就听到了妖里妖气的声音。

……

伊织四下张望，防备着被狐狸糊弄。

感觉妖里妖气的声音越来越近。这声音跟笛子的声音很接近。

“来了……”

伊织往眉毛上抹上唾沫，警惕地站起身来。

一个裹着雾霭的女人的身影从远处移来。这个女人身披轻罗斗篷，手持缰绳，骑着一匹带有螺钿鞍的马。

马似乎是听自己背上女人吹奏笛子听得入了迷，晃晃悠悠地缓缓走来。

“狐狸果然变幻了。”

伊织想。

背后映着斜斜的夕阳，边吹笛子边走过来的这个美人，绝不像是来自人世间的。

七

伊织像青蛙一样，屈身蹲在草丛中。

那边有个通向南边山谷的坡道——如果这个女人就这样骑着马沿坡道向这边走来的话，我来个出其不意，将她砍伤，让她露出狐狸尾巴——伊织盘算着。

红红的日头渐渐向涩谷之山的一边沉去，镶了边的晚霞来势迅猛地席卷了天空，地上已经有些昏暗。

——阿通。

又从什么地方传来讲话声。

（——阿通）

伊织又照着念叨了一遍。

琢磨了一下，这个声音貌似是人的声音。

（是那只狐狸的狐狸朋友变的吧？）

一定是狐狸朋友在叫那只狐狸——伊织更加确信骑马走来的女人是狐狸变的。

从草丛中再一窥看，那个美人已经离坡道拐角处越来越近了。

这附近虽然树木比较少，美人的身影在昏暗中仍然显得模糊不清。只有上半身在夕照下凸显出些轮廓。

伊织躲在草丛中，摆好随时出击的架势，同时揣测着。

（它会不会已经知道我藏在这里了？）

伊织重新握了握刀。

此时，美人已经又走出十步远了，伊织打定主意，她一旦踏上南边坡道，我就立刻冲上去，先砍了马屁股再说。

狐狸一般是躲在它所幻化成的幻象几尺后的后方，小的时候，他曾经听大人这样讲过，伊织咽了口唾沫。

但是……

骑马的女人来到坡道口后，突然停下马来，将笛子收进囊袋，拿在手中，然后，用手拨下了被吹上眉头的斗篷。

……

她像在搜寻什么一样，在鞍上四下望去。

阿通——

又传来了同样的声音——马上的佳人嫣然一笑。

“啊——兵库大人。”

她小声叫道。

终于，伊织看到了一个从南方之谷沿坡道向上走的侍卫的身影。

——咦？

伊织愕然。

这个侍卫正在跛脚前行。刚刚被自己砍伤的狐狸也成了跛脚。据观察，这个人一定是被自己砍伤了脚逃走的那只狐狸。幻化的不错呀——伊织咋舌，不由得瑟瑟发抖，尿湿了裤子。

这时，骑马的女人和跛脚的侍卫在三言两语地讲着什么，不一会儿，侍卫牵起马从伊织藏身的草丛前通过。

（就趁现在。）

伊织想，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不仅仅如此，身子的微微颤抖似乎还引起了那个跛脚侍卫的注意，他从马旁扭头瞥了伊织一眼。

那个侍卫的目光似乎比山那边红红的日头更耀眼。

于是，伊织不由得又伏在草丛中。从出生到现在的十四年里，伊织从未遇到过如此恐怖的事情。如果不是清楚现在自己所处的环境，伊织说不定真的能“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承办人

一

坡道比较陡。

兵库拉住马，挺着胸脯，调整着马的步伐。

“阿通，现在已经有些晚了啊！”

兵库抬着头说道。

“对于参拜来讲，现在是太晚了。太阳也落山了，叔父一定比较担心我们——应该会有人来接我们的，是不是走了什么绕远的路了？”

“嗯——”

阿通弯曲身子到马鞍的穿孔处，答非所问地说：“这样不好。”

说罢，阿通从马背上跳下。兵库停下脚步，回头问怎么回事。

“让您牵马，作为女孩子的我却……”

“还是这么多虑。那让女子牵马，我来坐也是不合适的呀！”

“所以，我们两个人一起牵马吧！”

阿通和兵库分别在马脖子两侧，牵起缰绳。

他们越沿坡道向下走，道路就越暗。

天空已满是繁星，山谷的人家也传出闪闪发亮的灯光。涩谷川的流水声越发清脆悦耳。

这座古川桥的前方是北日之洼，对面的山崖被称为南日之洼。

从这座桥前方到北侧山崖一带，有一所据说是看荣禀达和尚创建的佛教学校。

在坡道途中看到的写有“曹洞宗大学林楝树苑”的大门便是学校入口。

柳生家的宅邸，刚好在大学林的对面——南侧山崖上。

所以，沿涩谷川山谷居住的农民、小商人们称大学林的学僧为北众，称柳生家的门生为南众。

柳生兵库便身处在众门生之间，相当于宗家石舟斋的孙子、但马守的侄子。他平素不太受拘束，比较自由。

相对于大和的柳生本家，这里又被称为江户柳生。本家石舟斋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孙子兵库。

兵库刚刚二十出头，就曾被加藤清正寄予厚望，高薪雇用他供职于肥后，享受俸禄三千石，居住于熊本。但是在关原之战以后，关东组和上方袒护的大名间有着极其复杂的政治关系，所以借着宗家的大祖父病危这个机会，兵库回到了大和。然后声称自己还想游学练武，之后没有再回肥后，而是周游诸国一两年，从去年开始驻足于江户柳生的叔父这里。

今年兵库该有二十八了。刚好但马守的府内有一名叫阿通的女性。年纪相仿的两个人没过多久便走得很近。但是由于阿通有着比较复杂的经历，同时也碍于叔父的想法，兵库还没有向叔父和她本人提起过自己的想法。

二

在这里必须说明一下的是，阿通为什么寄身于柳生家。

自从离开武藏，阿通已经三年音信全无了——从京都经过木曾街道，一直到江户——以下发生的事，就是在这途中发生的。

在福岛的关卡和奈良井的客栈之间挟持了阿通的坏蛋带着她骑上马，穿越山岭，向甲州方向逃来。

读者们应该还没有忘记那个杀人凶犯——本位田又八。阿通在又八的监视和束缚下，小心保护着自己的贞操。之后，武藏、城太郎等走散的人都摸索着来到江户的时候——她也在江户。

在哪儿？

都经历什么？

如果这些都事无巨细地描述出来的话，就要再追溯到两年前了。所以在这里就简述一下阿通是如何被柳生家救下的。

又八到了江户，开始找事做。

（不管怎么说，吃饭是第一位。）

就连找事做的时候，又八也让阿通寸步不离。

“我们是从上方来的夫妇——”

不管走到哪里，又八都这样向别人介绍他和阿通。

因为江户城在进行改建，所以如果愿意帮助石匠、泥瓦匠、木匠做些事情的话，当天就能有活儿干。但是因为在伏见城的时候已经体验过这种工作的辛酸劳累了，所以只问：“有没有哪里能夫妇一起工作呀，比如说在家中进行些笔头工作？”

即使有人理他，也会带着几分厌恶说：“即便是江户，也不会有你所说的那种，那么便宜的工作。”

然后大家就感到厌烦不再理睬他。

就这样，又过去了几个月。阿通努力使他放松警惕，只要不侵犯她，阿通什么事都老老实实地听他的话。

有一天，阿通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运送带有二阶笠家徽的衣物箱的轿子队伍。躲闪到路旁行礼的时候，听人们议论说：“那是柳生大人。”

“是将军家的习武教师，但马守大人吧！”

阿通突然想起自己曾拜访过大和的柳生庄，说起来自己和柳生家也算有缘分了，如果这里是大和的话，心里不禁升起虚无的渴望，这时又八又在旁边，所以阿通只能茫然地望着行进的队列。

“啊，果然是阿通——阿通，阿通。”

有人在路旁散开的人群中搜寻着，叫着阿通。

是走在但马守轿侧的一名戴着蓑笠的武士——原来是在柳生庄熟识的——石舟斋的高徒木村助九郎。

（这是慈悲的佛祖专程派来救我的吧！）

“哦，是你呀！”

阿通赶紧扔下又八，走过去。

就这样，她被助九郎救下了，与助九郎一起到了日之洼的柳生家。当然，被抢走了猎物的又八不会甘心。

“有什么事的话，来柳生家。”

听助九郎这么一说，又八便不再出声了，对柳生家的畏惧加上自己的心虚，又八最后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通跟着助九郎走了。

三

石舟斋一次都没来过江户，但是虽然人在柳生庄，还是会不时担心接受了秀忠将军的指导职务、在江户建造了新宅邸的但马守。

现在别说江户，全国上下一说起流派都会想到将军家学习的柳生刀法，说起天下的名人都会第一时间想起但马守宗矩。纵然这样，父亲石舟斋总会批评但马守“要是没有那样的毛病就好了！”“那么随心所欲能担当大任吗？”

看来不管是剑圣、名人父子，还是平凡、庸俗的父子，都有着相同的杞人忧天般的烦恼。

特别是石舟斋，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多病，觉得自己应该是快到天寿了，他越来越挂念孩子、孙子的将来，并将多年来一直跟随在自己身旁的门下四高足：出渊、庄田、村田等，分别举荐给了越前家、神原家和知己的大名家里，仿佛是在做着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

另外，石舟斋让四高足中的木村助九郎从故乡搬到江户，是想让助九郎这样的深谙世情的人，陪在但马守身边，在关键时刻帮但马守一把。

以上，大致是柳生家最近两三年的事情。江户柳生的新宅邸——不，说得更家庭化一点，在但马守那里，这名女性和侄子，都是作为食客前来寄身的。

也就是阿通和柳生兵库。

助九郎带阿通来的时候，介绍说这是侍奉过石舟斋的女性，所以但马守很痛快地留下了她。

（不要有什么顾虑，在这里待多久都行。可以帮忙料理一些家务事。）

随后，侄子兵库也过来一同寄身于此。

因为这两个人是还很年轻的两个人，所以，但马守总是站在家长的角度去操心他们的事情。

——但是，侄子兵库这个人和但马守不同，兵库有着非常乐观开朗的性格，虽然会在意叔父的眼光，也还是会毫无顾忌地说：“阿通真好。我喜欢阿通。”

但是，这个喜欢——看起来只是多少包含了些夸赞的意思。

不管是对叔父还是对阿通，兵库都不会说出要娶她为妻或我爱恋着她之类的话。

这两个人现在还在牵着马，朝已经完全暗了下去的日之洼山谷走下去，最后在南面的斜坡处又稍向上攀了些，在靠右侧的柳生家门前停了下来，兵库敲了敲门，喊起看门人。

“平藏，开门——平藏——兵库和阿通回来啦！”

急信

一

但马守宗矩才三十八岁。

他并不具备敏捷、刚毅等气质。与其说他是聪明人，注重精神层面，不如说他是理性的人。

在这一点，但马守与英明的父亲石舟斋不同，与侄子兵库的天才型特质也多少有些不同。

大御所家康向柳生家下达了，想找一位能担任秀忠老师的人并且让他来江户的命令后，石舟斋立刻从子、孙、外甥、弟子等人中，大规模遴选人才。

让但马守来吧！

这样决定，是因为石舟斋觉得但马守聪明、温和的性格更适合这个差使。柳生家的基本信条是“兵法大治天下”。

这也是石舟斋晚年的信条。所以他认为能担任将军家指导职务的人，除了但马守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另外，家康给孩子秀忠寻找剑道的老师，并不完全是为了让他能在剑术上有所长进。

家康自己也曾师从奥山某学习剑术，其目的是在领悟治国的道理。

要真正能够比较好地自成一派，除了个人能力的强弱，还应该把握好天下统治之剑，这个原则。

要想领悟些治国的道理，也必须抱有这样的觉悟。

但是，胜利、彻底获胜、无论如何打败对方获得生存——这是剑道的出发点，也是最终的目标。所以有人可能会认为在面临个人比试的时候，以上观点可以放在次要位置，这样的借口是不成立的。

不，其实也可以认为是柳生家为了保持自己的威严，才必须考虑到这些，必须在这方面比别的流派做得好。

这也正是但马守的苦闷之处——他非常光荣地来到江户，被看作是一门之中的幸运儿，事实上，他也是在经受了非同一般的考验后，才获得这个机会的。

“真羡慕侄子！”

但马守每次见到兵库，总会在心里这样暗自低语。

“也好想能像他那样啊！”

但是从但马守所处的立场和他的性格来看，他是没有办法像兵库那样自由自在的。

兵库现在正穿过那边的桥廊，向但马守的房间走来。

这个房屋是以豪壮为原则建造的，没有使用京工匠，为了模仿镰仓建筑风格，特意请来了地方上的工匠。这附近树稀山低，但马守住在这样的房屋中，可以解对柳生庄那个豪放风格的家宅的怀念之苦。

“叔父！”

兵库向里面望着，跪下了。

但马守知道是他来了，向中庭的草坪上望去。

“是兵库吗？”

“不知您现在是否方便？”

“有事吗？”

“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就是听说……”

“进来吧！”

“那么……”

兵库走进屋子并坐下了。

虽然礼节烦琐，但是这是家风。在兵库看来，自己可以在祖父石舟斋面前表现出类似恃宠而骄的举动，但是在叔父这里，却完全不可以。叔父让人感觉难以接近，他总是端然而坐，有时甚至让人觉得他有些可怜。

二

但马守向来话很少，这次见到兵库来，突然问起：“阿通呢？”

“回去了。”

兵库答道。

“去以前经常去的冰川之社参拜了，她回来的时候骑在马背上，任马到处乱走，耽误了时辰。”

“你去接的她吗？”

“是的。”

“……”

蜡烛的光亮照耀着但马守的侧脸，但马守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就这样把一个年轻女子留在家中也不是长久之计。我也跟助九郎说过了，你们找适当的时机，了解一下她是否还有别的去处。”

“……但是。”

兵库有些犹豫的样子。

“听说她的身世蛮可怜的，也没有什么亲人了。怕是除了这里，不再有容身之处了。”

“如果这样想的话，这样的事怕是没完没了了。”

“祖父大人也曾说过——她是一个性情不错的姑娘。”

“没说她不好——可是在这个年轻男子众多的府内，长久安置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让前来拜访的人怎么看，武士们也会被迷乱心性的。”

……

自己还没有妻室，对阿通也没有过什么说不出口的龌龊想法。兵库没想到叔父会私下向自己提出意见。

不过，叔父这番话，也可能是为他自己而说的。但马守有一个权贵家庭出身的、过着深居简出生活的妻子，外人很难知道她与但马守是否和睦——但是，对于一名身处深宅的年轻女性来说，夫君身边经常出现像阿通这样的女性，绝不是件痛快的事。

今晚会不会也闹得比较不愉快——时常看到但马守一个人在外屋一副寂然的样子。

（夫妻间发生了什么吧？）

况且，以但马守那认真的脾气，他绝不会因为是女人，就随随便便大喝一声：“住嘴——”

对外，他时刻铭记自己是将军家师傅，注意言行。对于妻室，他也总是凡事认真的样子，注意一些原本不必要的事情。

这样的但马守从不轻易对别人表露出自己的情绪，时常一个人陷入沉思。

“我会和助九郎商量一下，把这件事处理好。阿通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体察到叔父的心思，兵库说道。

但马守又嘱咐了句：“最好尽快。”

此时，木村助九郎刚好走到偏房处。

“大人。”

说着，助九郎将手中信匣放在面前，坐在了远离灯影的地方。

“怎么了？”

但马守扭头望去，助九郎稍向前移了下双膝，说道：“刚刚，从家乡那边过来一名快马信使。”

三

“——快马？”

但马守声音发颤，担心自己的担忧变成了现实。

兵库也几乎是意识到了同样的事情。但是因为不好说出口，所以只是将助九郎面前的信匣取了过来。

“什么事呢？”

说着，将信匣递到了叔父的手中。

但马守打开信件。

是故乡柳生庄的总管——庄田喜左卫门传来的飞马告急信，潦草的书写也彰显着事情的紧急程度：

大祖（石舟斋）大人御事

依旧是患病一事

这次情形非同小可

非常担心，唯恐有事

可是大人依旧坚强刚毅

叮嘱说即使身有不测

因为但马守担当着将军家师傅的大任

也不用让他回乡

虽说如此，但作为臣下

我们商议后，觉得不管怎么说还是应该急信告知您此事

“……病危。”

但马守、兵库都不由得小声自语道，一时黯然。

兵库看着叔父，他的表情像是已经有了决断。即使在这种场合下，也能不慌不乱，马上有所决断，不得不佩服但马守。兵库目前心里一团糟，祖父去世的样子、故乡家臣们的叹息等——能想到的只有这些，完全失去了判断能力。

“兵库。”

“是。”

“能不能代我回去一趟？”

“明白。”

“江户这边——一切请他老人家放心。”

“我会传达的。”

“也拜托看护了。”

“是。”

“因为是急信，所以应该是状况很不好了。拜托神佛保佑……快些吧。希望能来得及。”

“——那么！”

“现在能出发吗？”

“我随时可以出发。希望，至少在这个时候，能帮上忙。”

兵库向叔父告辞，赶紧走回自己的房间。

就在他进行行装准备的时候——这个故乡传来的噩耗已经被传得连仆人都晓得了，整个府内弥漫着忧伤的气息。

阿通不知何时悄悄地来到了他的房间，她已经先一步做好了出门准备。

“——兵库大人。请带我一起过去吧！”

阿通哭着请求着。

“虽然我做不了什么，但是至少想到石舟斋大人的枕边探望，尽一点微薄之力，回报大人的恩情。在柳生庄曾承蒙厚恩，现在在江户的宅邸所受的待遇，恐怕也是仰仗了大人……请带我一同前去吧！”

兵库了解阿通的性情。若是叔父的话，恐怕会拒绝她，但是他自己无法拒绝这个请求。

更何况，刚刚但马守的那一番话，这正是个好机会也说不定。

“好。但是，我们必须快马加鞭。虽说是乘坐马车或轿舆，你能跟得上我吗？”

兵库追问道。

“可以，不管如何紧急——”

阿通非常欣喜的样子，擦干眼泪，赶紧帮助兵库进行准备。

四

阿通又去但马守宗矩的房屋内，向但马守表明了自己的心迹，并行礼答谢这么长时间以来对自己的照顾。

“噢，能过去啊。想必看到你，病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但马守也没有异议。

“路上小心！”

送盘缠、饯行等，大家满怀离别之情。

家臣们打开门，在门两侧目送他们。

“告辞。”

兵库向他们一一告辞后，带着阿通离开了。

阿通将底襟提高，束上腰带，带上市女笠，拿起拐杖——又在肩上担上了藤花，看起来很像大津绘的藤娘——大家都依依不舍，因为明天起将不再能看到温婉的她。

乘坐之物，在所路过的驿道处雇用，兵库和阿通打算争取晚上能赶到三轩家附近。

兵库告诉阿通，他们出了大山街道后，会乘坐玉川的渡船，最后向东海道方向走。

阿通的市女笠已经被夜露打湿了。沿着长满深草的谷间川，一直走到了宽阔的坡道处。

“道玄坡。”

兵库自言自语般地告诉阿通。

这里自镰仓时代以来，便成为关东往来之冲要，现在道路被拓宽了许多，郁郁葱葱的树木包围着左右的小山峰，到了夜晚，周围一片寂静。

“是不是觉得很孤单啊，都没什么人影。”

兵库大跨步地走着，时不时停下来等下阿通。

“没有啊！”

阿通加快了脚步。

如果因为自己，而延迟到达柳生庄，让病人久等，那就太过意不去了。

“这里可是山贼经常出没的地方。”

“山贼？”

阿通睁大了眼睛。兵库笑了。

“这是从前的事情。和田义盛一族的道玄太郎之类，曾沦落为山贼，驻扎于附近洞穴之中。”

“不要讲这么吓人的事了。”

“我讲是因为你觉得这里还不够寂静吓人的。”

“啊，你真坏！”

“哈哈哈哈……”

兵库的笑声在四周黑暗的树丛中回响。

不知为什么，兵库有些兴高采烈的样子。是因为祖父病笃才踏上旅途的——按理说，不该有这样的情绪存在，只是没想到会有机会和阿通一起踏上旅途。

“——啊呀！”

阿通好像看到了什么，后退了几步。

“怎么了？”

兵库的手下意识地护在阿通的背后。

“……好像有什么东西！”

“在哪儿？”

“咦，是个孩子。在那边的路旁坐着呢……怎么回事，他还在念叨着什么，真是让人害怕。”

“……”

兵库走进一看，是今天黄昏，和阿通一同回宅邸时，碰见的那个躲在草丛中的孩子。

五

一看到兵库和阿通，伊织“啊”的一声跳了起来。

“畜生。”

伊织边叫着边劈刀砍来。

“啊——”

听到阿通的叫声，伊织又专对准阿通砍来。

“狐狸。这只狐狸。”

他就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上来就是一刀，兵库也被逼得毫无防备地后退一步。可是毕竟是个孩子，力气不大，拿的又是把小刀，所以没多大的杀伤力。不过他此时的表情却不容小觑。

“狐狸，狐狸！”

伊织的声音像个老太婆一样，有些嘶哑。兵库对于他的举动一时摸不着头脑，只是避开他的刀，观望着。

“想怎么样！”

伊织挥着刀，一刀劈在身旁的一棵较高的灌木上，灌木的一部分“啪嚓”一声落在草丛中，他自己也顺着惯性软绵绵地坐在了地上。

“想怎么样！狐狸！”

伊织肩膀因为喘息而一耸一耸的。

那样子就像刚刚费尽全力浴血杀敌了一样。

兵库微笑着朝阿通望去。

“好可怜，这个孩子好像被狐狸附体了！”

“……是啊，这样说来，他的眼睛好吓人！”

“就像狐狸一样。”

“能不能帮帮他？”

“疯子和傻子，是没办法应付的。然而这种情况，小菜一碟！”

兵库来到伊织的面前，盯着他的脸。

“哇”的一声，眼睛翻白的伊织再次拿起刀。

“畜、畜生，还在啊？”

伊织刚想站起来，被兵库的一声大喝给镇住了。

“喂——”

兵库横抱起伊织跑了起来。下了坡道后，有一座刚刚路过的桥。一直跑到桥上，兵库提着伊织的两只脚，将伊织头朝下吊在栏杆外。

“啊，妈妈！”

伊织尖叫。

“爸爸！”

兵库还是不放下他。

最后，伊织带着哭腔道：“师傅。救救我！”

阿通从后面追赶了过来，看到兵库正在吊着伊织，能想象得到那种不适的感觉。

“不行，不行，兵库大人！不要对孩子做这么过分的事。”

兵库终于将伊织移回桥面。

“已经差不多了吧！”

说着，兵库放开了手。

“哇——哇”……伊织大哭。仿佛在因这个世界上没人能听到自己的哭声而悲伤，越哭越大声。

阿通走到他的身旁，轻轻抚上他的肩。他已经不像刚刚那般用力地耸着肩了。

“……你是哪里的孩子？”

伊织边抽泣边指道：“那边——”

“那边……哪边？”

“江户。”

“江户的？”

“伯乐町。”

“啊，为什么从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

“来送信的，迷路了。”

“白天就一直在赶路了吧？”

“不——”

伊织摇着头，心情稍平复了些。

“从昨天开始。”

“啊……已经迷路两天了呀！”

阿通顿生怜悯之情。

六

阿通于是又问道：“送信的，送去哪里？”

伊织就像正等着别人问一样。

“柳生大人——”

然后从怀里掏出拼了命保护的、已经皱巴巴的信纸，通过星光可以隐约看到上面的文字。

“这是给柳生府上木村助九郎大人的信。”

伊织又补充道。

唉，伊织为什么不此时把这封信给好不容易遇到的如此亲切的人看看呢？

是因为使命在身，不容闪失吗？

还是不可预测的命运之类的，悄悄地不让伊织这样做。

而此时对于阿通来说，伊织紧握的这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信纸，比七夕的星星还珍贵。这是来自这几年，只能在梦里相见的，连封信都不曾收到过的人的手笔。

真是天赐机缘。

虽然阿通很想知道这封信的内容，不过并没有流露出来。

“兵库大人，这个孩子在找府上的木村大人！”

阿通回头望向兵库。

“好像是完全辨别不清方向了啊——孩子，已经就在附近了。沿着这条河再走走，然后向左方转。那有一个三岔口，在那里再向黑红松那边走。”

“会不会又被狐狸附体啊？”

阿通有些担心。

伊织则像周围终于云开雾散了一样，又重拾了自信。

“谢谢！”

说着，跑了出去。

沿着涩谷川，再稍走走啊，他琢磨着，停住了脚步。

“再向左，向左走！”

一边再次确认着方位，一边用手指着路嘀咕着。

“嗯——”

兵库在后面点着头目送着他。

“前面比较黑，路上小心。”

已经没什么回音了。

伊织的背影就像被满布绿叶的山丘小路给吸了进去一样，不多时就消失不见了。

兵库和阿通还在桥的栏杆处站着，向那边望着。

“挺机灵的，这个小孩儿！”

“有些小聪明。”

她在心中暗自拿伊织和城太郎比较着。

她记忆中的城太郎和现在的伊织差不多高，算算今年该有十七岁了。

（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呢？）

紧接着阿通对武藏的爱恋般的思念又涌上心头。

（会在什么地方碰到吧？）

阿通幻想着。对于这种由相思之苦所带来的煎熬，阿通已经习惯了。

“喂，快点。今晚我们必须加紧赶路了。不能再耽误行程了！”

兵库像是也在告诫自己般说道。他也明白自己平日里那总是过于悠闲的缺点。

阿通赶紧跟上，心却留在了路边的草上，也不和兵库讲话，独自想着心事。

（这些花花草草，是不是被武藏大人踩过呢？）

假名书写的佛经

一

“喂，老婆婆，在习字吗？”

从外面进来的菰十郎朝阿杉婆的屋里张望了一眼，非常敬佩地问道。

这是半瓦弥次兵卫的家。

阿杉婆扭过头。

“是的。”

然后就像嫌吵一样，不再理他，又重新拿起笔，心无旁骛地写了起来。

菰十郎悄悄地坐过去，咕哝道：“啊，在写经文啊！”

阿杉婆依旧没理他。

“都这么大年纪了，习字又能怎么样。还想成为习字先生吗？”

“不好意思，抄写经文必须进入无我境界，请你出去。”

“今天在外面听到了一些事情，想快点讲给你听才回来的。”

“随后再讲吧！”

“什么时候写完？”

“每个字上都有菩萨的心意，我必须认真写，抄写完一部大概要三天吧！”

“这字写得真够久的。”

“三天算什么，这一夏天我都要抄写呢。在有生之年，我要抄写上千部经文留给这世间不孝的子孙们。”

“啊，上千部。”

“这是我的宏愿。”

“抄写经文给不孝的子孙，为什么突然这样想啊，能告诉我吗？不是自夸，我应该也算不孝的子孙了。”

“你也不孝顺吗？”

“在这个房子里游手好闲的品行不端者，大家都是翻越了不孝山过来的吧——孝顺该是父母给的。”

“真是个令人叹息的世道啊？”

“啊哈哈哈哈。婆婆，怎么看你这么沮丧呢。看起来，你的孩子也不怎么样吧？”

“那个人才是个让父母哭泣的浑蛋呢。想到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像又八这么不孝的人，就不得不抄写经文，要让世间的不孝者们都读读——让父母伤心的人，很多吧！”

“那么，是打算抄写上千部，然后分给上千个人喽！”

“只要一个人有菩萨的悟性，这个人就能感化上百人。培养上百人有菩萨心肠的话，又能感化千万人。可不要小看我的宏愿。”

说着，阿杉婆放下了笔头，从堆放在一旁的抄写好了的不算厚的五六部经文里，抽出了一册，毕恭毕敬地将经文递出。

“这个给你吧，有空读读！”

菰十郎看到阿杉婆那么认真的面孔，忍不住笑了出来。但怎么着也不能像对待手纸一样将它随便揣进怀里，菰十郎便用额头碰触着经文，边做出参拜的样子，边紧急转换着话题。

“那个——婆婆，是不是你的信仰起了作用，今天，我在外面碰到了一个厉害的家伙。”

“什么？遇到了谁？”

“婆婆一直在找的仇人，叫宫本武藏的。我看到他乘隅田川的渡船过来了。”

二

“啊，遇到了武藏？”

听到这些，阿杉婆哪里还顾得上写经文，撑着桌子问道：“是吗？然后知不知道他又去哪里了？有没有查问过他的行踪？”

“在你面前的可是精明的菰十郎。我装作和他分开了的样子，其实暗中躲在小胡同里跟踪了他。他去了伯乐町的客栈，在那里留宿了。”

“哦，离木工町是不是很近？”

“也不是太近。”

“不，挺近的，挺近的。之前我以为他会永远和我隔上千山万水，遍寻不到。没想到，现在居然在同一个地方。”

“是呀，伯乐町也在日本桥的这边，木工町也在日本桥的这边，没有十万亿土地那么远。”

阿杉婆“嗖”的一下站了起来，翻起壁橱来，找出一把祖传的短刀。

“阿菰，快给我带路。”

“去哪儿？”

“你不是知道吗？”

“原本以为你这个婆婆挺有耐性的，没想到这么急脾气。现在就去伯乐町吗？”

“对。我就等着这一天呢。若是我变成了骨头，请将我送回美作的吉野乡，本位田家！”

“嗯，等等。我原本是做好事送来线索的，如果真成了那样的话，我会被头儿骂的。”

“现在怎么能有那么多的顾虑。武藏可不是一直都会在客栈待下去的。”

“这个没关系，我安排人在那儿盯着他了。”

“你保证不会让他逃掉吗？”

“什么啊，这好像……成了我在跟您讨人情了——没办法，老人家嘛，保证了保证了。”

菰十郎安慰道：“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沉着冷静，越需要抄写经文。”

“弥次兵卫今天在家吗？”

“头儿今天和别人一起参拜神社去了，去了秩父的三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那就等等，和他商量一下。”

“但是有一点，等佐佐木小次郎大人来了，再商量怎么样？”

第二天早晨。

据在伯乐町盯武藏的探子那里来报：武藏昨天在客栈斜前方的磨刀店谈话谈到很晚，今天早晨在客栈结了账，直接搬过去了，就住在磨刀师厨子野耕介家中二楼。

阿杉婆看了这个，一副“怎么样，验证了我的话了吧”的神态向菰十郎说道：“看看吧，我说过了他是一个活人，不可能一动不动地一直待在一个地方。”

其实今早开始这个阿杉婆就已经在写经桌前坐不住了。

不过，菰十郎以及半瓦府上的人，都了解阿杉婆的这种个性，都没放在心上。

“武藏再怎么厉害，他也不可能长了翅膀。好了，不要着急。随后童仆小六会去佐佐木小次郎大人那儿，仔细地跟他商量一下。”

听菰十郎这样一说，阿杉婆又按捺不住了。

“什么呀，昨天说去小次郎那里，还没有去吗——真是麻烦啊，我自己去得了，小次郎住在什么地方，告诉我一下。”

阿杉婆已经开始在自己房里准备起身的东西了。

三

佐佐木小次郎住在细川藩的重臣岩间角兵卫的宅邸内，他的房屋在其中自成一栋——这座岩间角兵卫的私宅在高轮街道伊皿子坡道的半山腰，是一栋俗称“月之岬”的高型建筑物，有着朱红色的门。

半瓦的人极其娴熟地将详细地址告诉给阿杉婆，就像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一样。

“知道了。”

阿杉婆怕年轻人嘲笑自己年纪大一般地应答着。

“也不是什么太难找的地方，很容易就能找到的，这里就拜托了。你们老大今天也是外出的，你们在家要小心火烛。”

说罢，阿杉婆系好草鞋的绳结，拄着拐杖，腰间别上家传的短腰刀出了半瓦家。

不知因为什么事，菰十郎赶紧追了出来。

“喂——婆婆！”

阿杉婆扭过头来：“我要出发了。刚刚我让他们告诉我佐佐木小次郎先生的住所了，放心吧！”

“真是个让人没辙的婆婆——喂喂小六兄弟。”

从里面宽敞的侍者屋跑出一个原本正在玩耍的童仆小六：“什么事，哥哥？”

“什么什么事，因为你自以为是，昨晚没有去佐佐木小次郎先生那里，现在婆婆生气了，要自己去了。”

“想自己去，就自己去呗！”

“这可不行。头儿回来后，她肯定会告我们的状。”

“婆婆是个嘴很厉害的人，唉——”

“正因为太厉害了，身体瘦得像螳螂一样，仿佛一折就能折断。可是光心气强，也不顶用啊，如果被马踏了之类，就完了。”

“切，真是麻烦啊！”

“抱歉啊，她现在刚刚出发，你追上她，带她到佐佐木小次郎先生的住处去吧？”

“你都没这样照顾过你的父母。”

“所以我会因为这点，自取灭亡的，唉——”

小六带着一半去玩的心情，追上了阿杉婆。

菰十郎则抱着郁闷的心情进入侍者屋，倒身在一个角落里睡下了。

房间有三十块榻榻米那么宽，铺着灯芯草草席，在触手能及的地方，放置着大刀、短矛、钩棒等。

板壁的钉子上杂乱地挂着每天在这里起居的小混混儿们的手巾、换洗衣物、火灾头巾、汗衫等。这里面还夹杂着一件红绸里子的漂亮女款窄袖便服，一面泥金画镜子。

曾经有人叫道：“什么玩意，居然有这种东西？”

有人甚至想把它们扔出去。

“不能扔。这是佐佐木小次郎先生挂的。”

有人这样说。

若要追问理由，是因为“将很多浑小子装进一个房间的话，大家容易烦躁，会因为一点小事而起杀气。而这种杀气应该留到真正生死攸关的场合去爆发，不应该浪费在这里”。

“但是，女款窄袖便服和泥金画的镜子能缓和杀气吗？”

“呀，糊弄人吧！”

“谁呀？”

“你别开玩笑，我什么时候……”

“得了，得了。”

现在在大房子的正中间，这些趁着半瓦外出而聚众赌博的人，已经从他们的眉宇间上升出腾腾杀气了。

四

菰十郎一看这架势：“真是没完没了了。”

说着，翻了个身，平躺着，盘起腿，望向天花板。这群人的胜负纠结，让人没法午睡。

自己也没有加入这群下等赌徒将他们榨干的本事，唉。想着想着，菰十郎闭上了眼睛。

“切，今天真是扫兴，不走运！”

一个弹尽粮绝的人带着一副惨淡的面孔，走到菰十郎的身边来了，和菰十郎一起躺在枕头上。两个人、三个人，过来躺下的都是些不走运、遭遇惨败的人。

有一个人无意中发现了从菰十郎怀中掉下来的——一部经文。

“菰大哥，这是什么？”

这个人拿起经文，一脸惊讶。

“这不是经书吗。居然拿着这种跟你不搭调的东西，中了巫术吗？”

刚刚有些睡意的菰十郎，怏怏不乐地睁开眼睛。

“哦……这个呀。这是本位田的婆婆抄写的，她立下了要在有生之年抄写千部经文的宏愿。”

“哪个？”

有个也瞥见了经文的人，一把将它夺了过去。

“还真是，是这个婆婆的笔迹。还注有方便儿童阅读的假名。”

“那么，你也能读喽！”

“这个怎么能有不能读的道理？”

“那就读上一节，用优美的声音给我们朗读一下？”

“开玩笑，又不是唱歌！”

“什么开玩笑，在很早很早以前，这种经文，就是用歌谣唱出来的——赞歌不就是这样吗？”

“这可不是赞歌那样的句式。”

“什么样的句式都行，我们想听。若不让我们听，我们可要骂你了啊！”

“好好！”

“——那开始了。”

这个男人无可奈何地仰卧着，将经文举在脸的上方：

如是我闻

一时，佛

在王舍城耆阇崛山中

与大菩萨摩诃萨及声眷属俱

亦与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

一切诸天人民

及天龙鬼神

皆来集会

一心听佛说法

如是我闻

一时，佛

在王舍城耆阇崛山中

与大菩萨摩诃萨及声眷属俱

亦与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

一切诸天人民

及天龙鬼神

皆来集会

一心听佛说法

瞻仰尊颜——

“什么事？”

“所谓比丘尼，是不是指那种灰黑色上涂上粉的，比去烟花巷玩还便宜的，那个……”

“嘘，别吵！”

佛言

世间的善男善女呀

父有慈爱之恩

母有爱怜之恩

因此

人生在世皆因

宿业之因

父母之缘

“什么呀！讲的是父亲和母亲的事吗。释迦牟尼之类的，只会讲一些人人知道的事。”

“闭嘴……你怎么这么烦人？”

“看，读的人不吭声了。我们正听得起劲呢！”

“行，要是不读了的话，就把刚才读的唱一遍。再加上点抑扬顿挫的音节——”

人

非父不生

非母不育

因此

气承于父

体承于母

读的人，毫不注重形象地，换了一个姿势，用手抠起鼻子来——

因此渊源

母之爱怜于子

无与伦比

此恩形于孕前

这会儿，察觉到大家都默不作声了，读的人也有些失去了劲头儿。

“喂，在听吗？”

“听着呢！”

胎怀身十月

行、住、坐、卧

诸多苦恼

因苦无止境

纵得吾所爱之饮食衣物

也无迷恋

只求安然生产

“累了，可以了吧！”

“都听得好好的，为什么停下来呀，再给唱唱。”

满月之际

生产之时

痛苦之至

父母身心俱惫

母忧子甚

亲人皆俱苦恼

母子俱显生堕草上

欣喜无限

且如不顺者得佛之如意珠

一开始还打打闹闹的这些人，渐渐斟酌出些韵味来，不由得愈听愈入迷。

子之啼声

如母之重生

以母之怀为枕

母之膝为乐

以母之乳获食

母之爱为命

非母不穿，非母不脱

虽母饥饿

仍吐食予子

无母无育

去离兰车，及子成人

十指甲中食子不净

据推……

饮母之乳

一日八十斛

计论母恩

昊天罔极

“……”

“怎么了，喂？”

“马上，读。”

“哎呀，哭了吗。边哭鼻子边读的吗？”

“少开玩笑。”

虚张声势片刻后，继续读道：

母，受雇于邻

或汲水，或烧火

或推磨或拉磨

回家之时

身未到

先闻吾儿家中啼哭

想子所想所恋

不由心慌

乳汁流动

急急把家还

其儿遥见我来

摇头弄脑

呜呼向母

母为其子曲身、舒两手

以口吻之

二情恩悲亲爱

慈重莫复

二岁三岁弄意始行

若非父不知火可烧身

若非母不知刀可割手

若非父不知毒可要命

若非母不知药可医病

父母行来值他座席

或得珍馐

不啖辍味怀挟来归

向其与子

十来九得恒常欢喜

“呀……你又哭鼻子了吗？”

“想起什么了？”

“行了，你这样边哭鼻子边读，弄得我都怪怪地想流泪了。”

五

小混混儿也都有父母。

这些粗野的、不知死活的、活一天算一天的、暴躁的家伙也不是从树木中蹦出来的。

只不过这些人，平时谁若提起父母，通常会受到同伴们的指责。

（你——没出息的家伙。）

（奇怪，这么大了还总父母父母的。）

久而久之，就都表现出一副无父无母的样子。

此时，父母的面孔被突然从心底召唤了出来，大家一片沉静。

刚开始的时候，还像鼻子下挂了灯笼一样，用滑稽的语调，哼唱般地、毫不上心地读《父母恩重经》，由于这部经文的语言就像“伊吕波”一样简单，念者听者渐渐地体会出其中意味。

（我也有父母呀！）

想起了父母，想起了喝着母乳，爬来爬去的小时候——虽然此时都是枕着双臂，将脚掌支向天花板或伸长，腿毛尽露地躺着，一副悠哉的样子，很多人却在不知不觉中流下了眼泪。

“呀……”

一个人对着读经的人说道：“还有内容吗？”

“有。”

“再读给我听听”

“等下——”

读经的男人坐了起来，用纸擤了下鼻涕，继续读道：

遂至长大

朋友相随

父为子寻得好衣

母为子梳头摩发

倾尽所能，予子琼浆

于己则故衣蔽体

既索妻妇得他子女

父母转疏

私房屋室共相语乐

不知谁低吟了一声。

“嗯，确实。”

父母年高气力衰老

所依唯有子

所赖唯有媳

然终朝至暮

不来借问

夜半衾冷

五体不安，谈笑不再

犹如孤客寄止他舍

或急疾取使

十唤九违

尽不从顺

骂詈嗔恚

不如早死

父母闻之，悲哭懊恼

流泪双下，啼哭目肿

啊，汝初小时

非吾不长

非吾不材

“啊，但吾生汝……”

“啊，已经，我、我……读不下去了，谁来读？”

扔掉经书，诵读的男人哭了。

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横躺着的人，仰脸朝上的人，像鸭子一样将头埋进盘坐的两腿间的人……

在这同一个屋子里，那边那堆人，正因为赌博的输赢，修罗似的瞪眼睛——这边，一群混混儿，却完全颠覆了往常作风，静悄悄地哭了起来。

有人在房门口，一边环视着这个房间内的奇妙景象，一边问道：“半瓦还没回来吗？”

是佐佐木小次郎突然来访了。

血色梅雨

一

热衷于赌博的人，沉浸在啜泣中的人，没有一个人应答。

“这是怎么了？”

小次郎只好走到用胳膊盖着脸，仰面躺着的菰十郎身边，再次问道：“这是怎么了？”

菰十郎还有其他人都赶紧擦擦眼睛，擤擤鼻涕，站了起来，难为情地行了个礼。

“我们没察觉到您来了！”

“在哭吗？”

“没有，什么呀，没什么。”

“奇怪的家伙们——童仆小六呢？”

“刚刚跟着奶奶，去先生家了。”

“去我家？”

“是的。”

“那本位田的奶奶去我家里干什么？”

因为看见小次郎来了，刚刚还沉浸在赌博中的人赶紧散开了，菰十郎旁边那群哭鼻子的人也悄悄消失不见了。

菰十郎将自己昨天在渡船口遇见武藏的事情讲了一下。

“不凑巧，头儿刚好去旅行了，想着该怎么办呢，最后决定先去和先生商量一下吧？”

一听说武藏，小次郎的眼里像燃出了火苗。

“啊，那么武藏现在在伯乐町啊？”

“没有，他已经跟客栈结了账，搬去客栈斜对面的磨刀师耕介的家中了。”

“嚯，这真是不可思议！”

“什么不可思议？”

“耕介那里正磨着我的爱剑‘晒衣竿’。”

“咦，先生的那把长剑——原来如此，这可真是奇缘啊！”

“其实今天，已经可以去取剑了。”

“哦，那已经去过耕介店里了吗？”

“正打算来过这里后过去呢！”

“啊，这正好。如果先生您稀里糊涂地去了，被武藏发现了，他说不定会来个先发制人？”

“怎么我就这么怕武藏这个人吗——不过，婆婆要是不在的话，现在也谈不成事呀？”

“这会儿应该还没到伊皿子，马上叫一个腿脚快的人，把她叫回来吧！”

小次郎于是进了屋去等。

不久，到了掌灯的时候。

阿杉婆坐着轿子，童仆小六和刚刚去迎的男人跟在旁边，三个人慌慌张张地回来了。

夜晚，屋内议事。

小次郎已经等不到半瓦弥次兵卫回来了。他义愤填膺地说只要有他在，就一定会帮阿杉婆讨伐武藏。

菰十郎和童仆小六最近都通过流言隐约知道了武藏是多么厉害，甚至对小次郎到底能不能对付得了武藏有些怀疑。

“那我们快去吧！”

阿杉婆倔强地说：“赶紧去收拾他。”

可是无奈到底是年纪大了。刚刚往返一趟伊皿子，已经累得腰疼——小次郎取剑一事最终被推到了第二天晚上。

二

第二天白天。

阿杉婆沐浴、涂牙、染发。

到了黄昏，阿杉婆又盛装打扮。她在被当作寿衣的白色内衣上，盖上了各地神社、寺院的印章。

有难波的住吉神社、京都的清水寺、男山八幡宫、江户浅草的观音寺，还有旅行各地时所求得的诸神佛护佑章印，阿杉婆相信这些一定会保佑自己的，比穿上连环甲还安心。

同时，她没有忘记将留给儿子又八的遗书和自己抄写的一部《父母恩重经》塞进腰带背衬中藏好。

尤其让人惊讶的是，这个阿杉婆居然在钱包的底层也放上了一封信：

我虽年事已高，却仍因壮志未酬而不得安定。也许会因壮志而不能归返、半途病倒，若真有三长两短，望心善之人，用我袋中钱财，为我办后事，拜托！

作州吉野乡士

本位田后家 阿杉

就连自己尸骨的去处都已经想好了。

此时她腰带一刀，在小腿绑上白色绑腿，手戴护手，重新系好无袖上衣的腰带，准备好了一切，然后往起居室的写字台上倒了一碗水。

“去去就来。”

她闭着眼睛，像跟人告别一样。

应该是对死在旅途中的权叔讲话吧。

菰十郎眯缝着眼睛，从拉扇的缝隙，向内窥看着。

“婆婆，还没好吗？”

“在做些什么准备？”

“时候已经差不多了——小次郎也在等着呢？”

“行了，可以走了。”

“行了吗，那请到这边的屋子里来吧！”

在这里，佐佐木小次郎和童仆小六，再加上菰十郎，一行人已经等阿杉婆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见阿杉婆来了，大家让出席间的座位，阿杉婆像木头人般硬邦邦地坐下了。

“出门前的祝酒。”

说着童仆小六拿过三角的素陶器和酒壶为阿杉婆斟酒。

然后是小次郎。

喝完酒后——四个人便熄灯出发了。

“我也去，我也去！”今晚这一趟，有不少不可一世的、想拔刀相助的喽啰叫嚷着要参加，但是人太多反而会碍手碍脚，而且虽说是晚上，还是需要避开江户町乃至世间的耳目的，所以小次郎没有让他们去。

“我们等着你们。”

有一个喽啰对着向门外走去的四个人的背影喊了一声，并用火镰打出除邪保平安的火花。

外面，阴云密布。

在一片黑暗之中，布谷鸟的叫声，显得愈加清脆。

三

犬吠的声音不断传来。

就连鸟兽都明白今夜的不同寻常。

“哎呀？”

在十字路口处，童仆小六向后望去。

“怎么了，小六？”

“有个奇怪的家伙，一直在跟着我们。”

“哈哈，一定是屋里的年轻人，看来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死乞白赖地来助阵了，有一两个人呢吧？”

“真是没办法呀。比起吃饭，更喜欢打打杀杀的一群家伙——怎么办？”

“不管他们，即使受到斥责，不让来，也还是跟来的人，有他们可靠的地方。”

于是——四个人便没再留意跟来的人，一路走到了伯乐町的拐角处。

“嗯……是这儿吧，磨刀师耕介的店。”

在远处对面的一个房檐下，小次郎嘀咕道。

其他人低声道：“先生今晚是第一次来吗？”

“我是让岩间角兵卫来拜托磨剑的。”

“那怎么办？”

“就像刚刚商量的那样，阿杉婆还有你们都在那边的暗处先藏着。”

“武藏那家伙一看情形不好，会不会从后门逃走啊？”

“这个不用担心，武藏应该和我一样，都不是临阵脱逃的人。他一旦逃跑，也就失去了作为武士的生命。所以，他应该不会随便扭头就逃。”

“那我们分别藏在两侧檐下吧！”

“我会施计引武藏与我并肩向外走。走到十步左右的时候，先砍上他一刀——然后阿杉婆便可以上了。”

阿杉婆感激得几次伏地跪拜。

“谢谢……您仿佛就是那八幡宫里神明的化身。”

佐佐木小次郎转身背对着阿杉婆对自己的参拜，向“灵魂研磨所”厨子野耕介家走去，心中洋溢着他人无法想象的正义感。

其实他原本和武藏之间并无宿怨。

只是，随着武藏的名望越来越高，小次郎逐渐变得不快起来。而武藏，也因为了解小次郎有着不同寻常的气力，对他抱有一种特殊的戒备。

从几年前起，两个人之间就有了这样微妙的不快与戒备。当年两个人还都是充满活力的、霸气的年轻人，往往两个势均力敌的同伴更容易发生摩擦，他们的分歧也就这样产生了。

不过——

回想起来，除京都吉冈家的事以外，还有受着烈火般煎熬的朱实、现在的本位田家阿杉婆的事，小次郎和武藏之间虽说算不上宿怨，可也是绝对不能再相容的两个人了，他们之间的鸿沟越来越深。

——这会儿小次郎在潜移默化中将阿杉婆的情感与自己平日里那扭曲的情感混为了一谈，越发觉得自己是扶助弱者的正义化身。两个人的抗衡，已演变成一种宿命了。

站在耕介的店前，小次郎咚咚地敲起紧闭的门。

四

从门缝中，可以看到里面是有光亮的。虽然现在没什么人光顾店面，但是屋里面的人肯定是还没有睡下。

“——谁呀？”

貌似是店主的声音。

小次郎在门外答道：“我曾让细川家的岩间角兵卫大人来拜托过磨剑。”

“啊，是那把长剑吗？”

“是的，请开开门。”

“稍等——”

不一会儿，门被打开了。

双方互相盯着打量了一下。

耕介依旧挡在门口，态度冷淡地说道：“还没有磨好。”

“——是吗？”

回答的时候，小次郎不管不顾地闯进里面，靠在了与隔壁房间相邻的门框上。

“什么时候磨好？”

“这个……”

耕介抓着自己的脸，长长的脸拉得更长了，外眼角下垂，好像在揶揄什么人一样。小次郎有些急了。

“已经过去好多天了吧？”

“我曾经跟岩间大人打过招呼。请他不要设定期限。”

“这么长时间，我也很为难啊！”

“若是为难的话，请先拿回吧！”

“什么？”

这不像是从一名工匠嘴里说出的话。小次郎也并没有仔细琢磨这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是一味地认为这个男人和武藏肯定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来，而现在是因为武藏在背后撑腰，他才敢这样说。

既然如此，还是早点进入正题的好。

“听说，你这里住着一位宫本武藏大人？”

“哦……从哪儿听说的？”

耕介显出稍有些意外的样子，含糊答道：“有是有。”

“很久没有见到他了，我是在京都时认识的武藏大人。能不能帮我叫一下？”

“您的名字是……”

“佐佐木小次郎——跟他一提，他就会明白的。”

“反正我先替你传达一下吧！”

“啊，等等！”

“还有什么事？”

“我的到来似乎是太唐突了，就麻烦您对武藏说，因为我听细川家的家臣说，有见到很像武藏大人的人住在耕介的店里，所以过来想请武藏大人一起小酌几杯。”

“好的！”

耕介通过挂着布帘的门，向里面走去。

小次郎则独自琢磨起来。

（即使他不逃走，万一不上当，不出来，怎么办？那样的话就索性替阿杉婆报上姓名，逼他出来？）

想了两三种策略，这时——远远超乎他的预料，从外面的黑暗中，传来“啊”的一声惨叫。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惨叫了，这声音足以让你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仿佛自己的性命也顷刻间受到了威胁。

五

——完了。

小次郎像被猛拽了一下，挺直了倚靠在门框上的腰。

——计谋被识破了。

不，是被将计就计了！

看来武藏是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转到外面，先对阿杉婆、阿菰、童仆小六这些弱者下手了。

“好吧，既然这样……”

小次郎冲进黑暗中。

机会来了，他想。

小次郎全身的肌肉紧绷着，燃起了热血沸腾的斗志。

（若有机会，要与他提剑相向。）

这是在比睿山与大津之间的山口茶馆处，小次郎立下的誓言。

他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这个誓言。

机会来了。

（若阿杉婆复仇不成反被害，我会拿武藏的血来祭奠阿杉婆。）

——瞬间，小次郎的胸中充满了侠义的豪情壮志，他向前冲了十几步。

“先，先生——”

倒在路旁挣扎着的那个人，听到他的脚步声，痛苦地叫道。

“呀，小六？”

“……我被刺伤了……呀，被刺伤了……”

“十郎呢，怎么了……菰十郎呢？”

“菰十郎也……”

“什么？”

再一看，在离自己五六米远的地方，菰十郎倒在血泊中，气若游丝。

不见了阿杉婆的踪影。

但是现在顾不上去找。小次郎悚然地警戒着，怕黑暗中猝不及防地蹿出武藏的身影。

“小六，小六——”

看着奄奄一息的童仆小六，他大声疾呼。

“武藏呢——武藏去哪儿了。武藏呢？”

“不，不对。”

小六摇着紧贴地面的、无力抬起的头，终于说出了话。

“不是武藏。”

“什么？”

“啊？不是武藏干的。”

“什，你说什么？”

“……”

“小六，再说一遍。不是武藏干的吗？”

“……”

童仆小六已经不能再回答了。

小次郎的脑袋一片混乱。不是武藏那是谁，是谁突然砍杀了两个人？

他又走到菰十郎的身旁，手扶在他那被鲜血浸染的颈后头发上。

“十郎，振作些——是谁干的，那个人去哪了？”

菰十郎睁开眼睛，没有回答小次郎的问题，也没有说发生了什么，而是拼尽最后一口气，用近似哭腔的无力的声音说道：“娘……娘……不、不、不孝……”

昨天，《父母恩重经》才刚刚被消化在他的血液中，这会儿，又顺着伤口喷涌外溢。

小次郎摸不着头脑。

“什么，在胡说什么？”

小次郎放下了菰十郎的脖颈。

六

——从哪里传来了阿杉婆的声音：“小次郎大人，小次郎大人。”

循声音奔去——也是一片凄惨的景象。

阿杉婆掉进了污水沟。头发上、脸上粘着菜屑和草叶。

“拉我上去。快点，拉我上去。”

阿杉婆招着手。

“嗯，这到底是怎么了？”

小次郎极为气愤。他用力将阿杉婆拉了上来，阿杉婆像块抹布一样一下坐在了地上。

“刚刚那个男的，跑去哪里了？”

这正是小次郎想知道的，现在阿杉婆却反而问他。

“阿杉婆！那个男的，是哪个男的？”

“我也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是之前，我们在途中发现的那个尾随我们的人。”

“突然向菰十郎和童仆小六砍了过来吗？”

“是的，就像一阵风一样，突然从暗处蹿出来，一句话都不说，上去就先把菰十郎给刺伤了，然后就在童仆小六吃惊拔刀的时候，又砍向了小六。”

“向哪边逃了？”

“我因这无妄之灾，掉进了水沟。虽然看不见，但是听声音，应该是向那边逃去了。”

“河的那边吗？”

小次郎飞跑过去。

小次郎跑过马市的空地，来到柳原堤。

原野上堆着一些被采伐的柳木。前边有人影和光亮。走过去一看，地上放着四五顶轿子，轿夫们则正聚在一旁休息。

“喂，抬轿子的。”

“是的。”

“我有两个同伴在途中被砍伤了，还有一个掉进污水沟的阿杉婆，能不能用轿子将他们送到木工町的半瓦家。”

“啊，是试刀杀人吗？”

“出现试刀杀人了吗？”

“哎呀，真是，我们也不能大意了呀！”

“凶手刚刚从那边逃过来了，诸位有没有看见？”

“没看到吧，刚刚吗？”

“是的。”

“真是令人不快啊！”

轿夫抬来三顶空轿子。

“大人，那我们的工钱从哪里拿呢？”

“半瓦家！”

小次郎丢下这句话后，又继续向前追赶，同时留意河岸边、搜索木材堆的后面，可是依旧寻不到凶手的踪影。

（试刀杀人吗？）

再往回走一点，有一块防火用地上的毛泡桐田。通过那里后，他考虑要回半瓦家了。出师不顺，阿杉婆也不在。在这种混乱的状况下和武藏刀剑相向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就在这时，小次郎突然感觉桐树林的道旁有刀光。小次郎心下一惊，还没来得及看过去，随着四五片桐树叶的飘落，那刀光已经朝他的头直逼下来了。

七

“——好卑鄙！”

小次郎喝道。

“这不是卑鄙。”

第二刀朝着躲闪开的他再次砍来了——划破青铜树荫。

小次郎连转三圈，跳出七尺远，躲避攻击。

“武藏，你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

话刚说到一半。

“呀，谁……你是谁。是不是弄错对象了。”

小次郎感到很惊讶。

第三次出招，这个男人已经气喘吁吁了。到了第四刀，这个人仿佛突然察觉到了战法上的不妥，将刀停在半空中，眼睛的光芒映衬着刀的锋芒，锐利地瞪向小次郎。

“闭嘴。是认错人了吗？平河天神境内的小幡勘兵卫景宪的弟子，北条新藏，就是我。这样一说，你心里该有数了吧？”

“啊，小幡门的弟子。”

“你侮辱我的师傅，还杀害了我的同门兄弟。”

“作为武士，你如果不服气，随时奉陪，我佐佐木小次郎是不会逃走的。”

“好，说得好，找的就是你。”

“不过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就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一尺——三寸——两寸。

看对方步步逼近，小次郎也打起精神，右手握向腰间的大刀。

“——来吧！”

就在北条新藏因他这两个字产生戒备，一愣神的瞬间，小次郎的身体——不，说得确切点，应该是他的上半身——向前一倾，飞肘出去。

——“锵啷！”

下一个瞬间，他的刀已经归鞘了。

他的刀确实脱鞘飞出过，只不过在肉眼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又已经归鞘了。旁人只能恍惚感觉到刚刚有一道细细的光芒划过北条新藏的脖颈附近。

可是——

新藏的身体，还是叉开两腿站着的姿态。并没有看见哪里有血流出。刚刚确实是受到了攻击，没错。新藏的刀仍停留在半空中，左手已经无意识地捂向了左侧颈部。

——这时，一个紧张的叫声从黑暗传来：“啊……”

无法把握声音的来源，小次郎略有些慌张。黑暗中的脚步声，也因面前的景象，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怎么了？”

跑过来的是耕介。他看到木头般站在那里的新藏，心生奇怪，便过去扶了他一下，结果北条新藏的身体真的像枯死的树木般，直挺挺地向着耕介倒了下来。

耕介大吃一惊，向黑暗中叫道：“呀，被杀了——来人哪！过路的、附近的，快来人哪！有人被杀了——”

伴随着耕介的叫声，新藏的脖子像裂开的贝壳般，露出红色的伤口，温热的液体涌向耕介的手腕、衣襟。

心无旁骛

一

“嘭”——黑夜中，中庭的一颗青梅突然坠地。武藏蹲在一盏灯前，连头都没有抬，完全没有理会大自然的这声招呼。

小小的光亮将他那乱蓬蓬的头发照得一览无余。他的发质看起来很干很硬，还有些微微发红的样子。若再仔细看看，会发现他的发根附近有一个很大的类似针灸痕迹的旧伤。这是他小的时候发疔疮留下的疤痕。

（有这样难养的孩子吗？）

记得那时母亲曾这样叹息。这疤痕，同他那倔强的性格，一直被保留到现在。

武藏突然想起了母亲，被刀锋雕刻出的面孔，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母亲的样子。

方才……不，就是刚刚，在二楼的隔扇外面，这个房子的主人耕介曾来打招呼说：“您还没休息吗？店里有个叫佐佐木小次郎的人来了，想见您，去见见他吗，还是跟他回话说您已经休息了……您看怎么回他……我会照您的意思传达的。”

好像说了两三遍的样子——武藏自己也不太记得清到底有没有回答他了。

就在这时，耕介应该是听到了什么声响，走开了——这些似乎都没有影响到武藏，武藏依旧弯着身子拿着小刀雕刻着这块八九寸长的木头，小桌子上、膝盖上、布满了木屑。

他在雕观音像——为了回报耕介送给自己那把无落款名刀——说好了要雕刻一个观音像。所以从昨天早晨开始，就开始动工了。

而耕介原本就是个容易对某种特定的事产生特别情绪的人，关于这个约定，他更是有个特别的期望。

那就是——

“既然好不容易让您雕刻一回，就用我秘藏多年的古木吧！”

等耕介毕恭毕敬地拿出木头，武藏一看，果然，这是块让人感觉枯了六七百年的、有一尺长的枕形木头。

可是，这样的一块古木边料，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吗，武藏曾深感讶异。照耕介后来的解释，这是建造河内石川郡东条矶长的灵庙时用的木头，是天平年代的古木。有一次在修筑年久失修的圣德太子御庙的时候，拆换柱子的粗俗的僧人、工匠们将它砍断，当作生火柴扔进了厨房。耕介当时正在旅行途中，看到这种情形，觉得实在是可惜，便捡了一块一尺左右的古木，拿了回来。

这块木头的木纹细致，雕刻起来感觉十分顺畅。武藏一想到，这不仅是耕介珍惜的木头，也是块绝无仅有的木头——反而手法生硬起来。

——咯噔，晚风吹倒了院里的柴火垛。

……

武藏抬起了头，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是不是伊织呢？”

二

是不是一直在挂念的伊织回来了。后门好像不是被风吹开的。

耕介的叫喊声传了过来。

“快点，老婆。你在发什么呆？分秒必争啊，这是重伤。如果护理得好，能治好也说不定。他躺哪儿——哪儿都行，赶紧把他抬到一个安静的地方。”

跟着耕介抬人进来的其他人也在七嘴八舌地说着：

“有没有清洗伤口的酒水。没有的话，我回家去拿。”

“我赶紧去找医生。”

一阵骚乱过后，最后终于安静了些。

“近邻们，谢谢啦。不管怎么说，性命应该是无忧了，放心地回去睡觉吧！”

听耕介的话，感觉像自己的家人遭遇了什么不测——武藏想。

不能置之不理。武藏拍拍膝盖上的木屑，走下了梯子。发现走廊最里边的角落里有光亮，便向那边看了一眼，那里躺着一个快要死的重伤患者，耕介夫妇在旁边坐着。

“……咦，您还没睡啊！”

耕介发觉武藏过来了，扭过头，把席子又展开些。

武藏静静地挨着耕介坐下。

“这位是谁啊？”

灯下躺着的这个人面色惨白。

“吓坏我了……”

耕介一副受惊的样子。

“是我无意之中救下来的一个人，把他带到这儿一看，竟然是我的老主顾、我最敬重的甲州流兵法家小幡先生的门人。”

“这个人，是吗？”

“是的。他叫作北条新藏，北条安房守的儿子——为了学习兵法，常年跟随在小幡先生身边。”

“嗯——”

武藏掀开了一点裹在新藏颈上的白布。刚刚用烧酒洗过的伤口，被刀砍得像贝壳的肉片一样，淡红色的颈动脉清晰可见。

命悬一线——人们常这样形容类似眼前这个人的这种状况。到底是谁有如此厉害、精湛的刀法。

从伤口来看，这把刀是从下向上砍，燕尾式收尾。若非如此，不会出现这样的伤口。

——斩燕刀法。

这是佐佐木小次郎最拿手的刀法，就在刚刚，耕介曾在门外传达过佐佐木小次郎的来访——武藏猛然想起。

“事情搞清楚了吗？”

“没有，还没什么头绪。”

“是吗——不过我知道是谁下的手了。等他伤好了后，我们再问问他。我觉得应该是佐佐木小次郎。”

武藏边说边点头肯定自己的判断。

三

回到房间后，武藏枕着手臂，躺在了木屑中。

并不是没有寝具，只是没心情躺进被子里。

到今天，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伊织还没有回来。

就是迷路，也不会这么长时间走不回来吧。送信地是柳生家，木村助九郎又是熟人，难道是看伊织是个孩子，就留他住下来多玩几天了？

虽说挂念，武藏却没有太过担心，只是从昨天早晨开始雕刻观音像起，到现在已经是身心俱疲了。

在雕刻方面，武藏并不是一个行家，不能纯熟地运用各种技巧。

在他的心里，有一尊自己描绘好了的观音像。他努力使心中的那个形象呈现在木头上，可是虽然想竭尽全力、心无旁骛地雕刻，却总不断涌起各种杂念。

因此，总是在好不容易观音像即将成型之时，因为思绪杂乱，不得不重新修正雕刻。就这样反复几次后，这块天平年代的古木便如干的鲣鱼般，由八寸变成五寸，再到三寸了。

——在恍惚听到的杜鹃的啼叫声中，武藏打了片刻的盹儿。因为身体比较好，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疲劳已经尽消了。

“这次一定要成功。”

武藏下定决心。

去院里的水井处洗涮过后，他点亮拂晓前的灯光，深吸一口气，再次拿起刻刀。

睡前和睡后就是不一样，运刀自如多了。古木的纹理下，千年前的文化化作细小的旋涡。如果再雕刻失败的话，这块珍贵的木材便要再一次成为边角料了。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一定要雕刻好。

就像拿剑杀敌时一样，他的眼睛熠熠生辉，刻刀中充满力量。

不伸腰。

不喝水。

全然不知天已经亮了——小鸟开始啼叫了——除了他这里，家家户户都已经打开房门了，他进入了禅定的境界。

“武藏大人！”

“怎么了？”耕介有些奇怪，便从后面开门进来了，武藏这才伸了个懒腰。

“啊，不行。”

他扔掉了刻刀。

一看，原本就在不断地切削中变得瘦削的木头，此时已经剩不到拇指大小了，其余全成了木屑，雪一样地堆积在武藏的膝盖周围。

耕介睁大了眼睛。

“啊，不行吗？”

“嗯，不行。”

“天平年代的古木呢！”

“全被削了——再怎么削，菩萨也不在古木中出现。”

回归自我，发出叹息之声，武藏终于从观音雕像和烦恼中解放出来了，他两手交叉在脑后，仰面躺下。

“不行，今后得修些禅事。”

终于可以闭眼休息了，种种杂念终于随风远去，平静的脑海中只有“空”字。

四

清晨，客人吵吵闹闹地来往于土房内。多数是伯乐。连续四五日的马市在昨天闭市了，这里的客栈也从昨天开始就闲置下来了。

伊织今天早晨终于回来了，急忙向二楼走去。

“喂喂——孩子。”

客栈的老板娘赶紧叫住了伊织。

伊织站在梯子中间问：“怎么了？”

向下正好看见老板娘头发稀疏的头顶。

“去哪儿啊！”

“我？”

“啊，是啊！”

“我和我的师傅住在二楼呀！”

“是吗？”

老板娘一副纳闷的表情。

“你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这个？”

掐指一算——

“前天的前一天吧？”

“那就是大前天。”

“对对。”

“说去柳生大人那里的是你吧？”

“啊，是呀！”

“什么是呀，柳生大人的宅邸可是在江户内呀！”

“是阿姨您告诉我在木挽町，我才绕了远的。那里去是仓房，住的地方是在麻布村的日之洼。”

“不管怎么说，也要不了三天啊。是不是被狐狸迷住了？”

“您可真清楚，阿姨您是狐狸的亲戚吧！”

开着玩笑，伊织又想向上走，老板娘赶紧又叫住了他。

“你的师傅已经不住这里了。”

“骗我吧！”

伊织并没有当真，继续爬楼梯，过了一会儿，发着呆下来了。

“阿姨，师傅换到别的房间去了吗？”

“这个多疑的孩子，明明告诉你你的师傅已经走了。”

“啊，是真的吗？”

“要是还不信的话，你可以看一下账面，他是结了账的。”

“为，为什么，为什么不等我回来？”

“因为你回来太晚了。”

“但是……”

伊织哭了起来。

“阿姨，师傅去哪儿了，知道吗，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没听他说什么。一定是觉得带你这样一个孩子走，对他也没什么好处，就把你给扔了。”

伊织的脸色一变，跑到街上——东看看，西看看，仰望天空，眼泪断线珠子般向下坠，老板娘看了他这个样子，边拿木梳梳头顶稀疏的头发，边忍不住笑了。

“骗你的，骗你的。你的师傅搬去对面磨刀店店主家中的二楼了。还在这里，别哭了，去看看吧。”

这么一说，在话音落地的同时，从街上飞来一只草鞋砸在老板娘的柜台上。

五

走到睡着的武藏身边，伊织诚惶诚恐地说了句：“我回来啦！”

耕介将伊织带来后，就马上蹑手蹑脚地回到了正屋的病房内——

现在这个家让人感觉有股阴气。伊织也感觉到了。

再一看，武藏周围散落着许多木屑，燃尽了光亮的烛台也还没收拾。

“回来啦！”

伊织很担心会被武藏骂。所以不敢大声叫醒武藏。

“谁啊？”

武藏说着睁开眼睛。

“是伊织。”

武藏马上坐了起来。确认了端坐在那里的伊织确实无恙后，松了一口气。

“伊织啊！”

这样说了一句后，便不再说什么了。

“回来晚了。”

见武藏仍没说什么，伊织就又加上一句。

“对不起！”

接着行了一个礼，武藏依旧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系了下腰带，吩咐了一句：“把窗户打开，打扫一下这里。”

武藏便出去了。

“是。”

伊织借来这家的扫帚，开始打扫。可心里依旧挂念着武藏去做什么了，便向院里望了一眼，武藏正在井边漱口。

井周围，落着很多青梅。伊织一看见这些青梅，马上想起了腌青梅的美味。如果把这些都捡起来，腌一下的话，一年都不用愁梅干了，这儿的人为什么就这么扔着它们呢？

“耕介先生，伤者怎么样了？”

武藏边擦脸边朝里屋问道。

“稳定多了。”

里面传来耕介的声音。

“辛苦了。随后由我来替您照料吧！”

耕介说了些还不用的话后，说道：“不过，我想这件事应该去平河天神的小幡勘兵卫景宪大人那里通报一声，想请您帮忙找下人手。”

“那我就去一趟，或让伊织再跑一趟。”武藏应道。回到二楼的房间，里面已经很迅速地被打扫干净了。

武藏坐了下来。

“伊织。”

“是。”

“上次送信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原本担心会被突然训斥的伊织，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去过了，从柳生大人府上的木村助九郎大人那里拿到了回信。”

说着，伊织很得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我看看……”

武藏伸手接过伊织上前递过来的信。

六

在木村助九郎的回信中写着：

虽然您衷心期盼，但是柳生流是将军家的秘传流派，不准任何人公然比武。若您不为比武而来，主人但马守大人可能还会去武场问候您。若一定想了解一下柳生流真髓的话，最好能接触柳生兵库先生。不凑巧的是，兵库先生因为本家大和的石舟斋大人病危，昨夜赶回去了。非常遗憾，现在家里上下正在担心此事，或者另择他日拜访但马守大人，您看怎么样？

最后，信中又追加一句：到时，我再加以引见。

武藏边笑边将这长长的信纸收了起来。

看到武藏的笑容，伊织更加安心了，伸开了一直拘束的保持正襟危坐的腿。

“师傅，柳生大人的府上不是在木挽町，是在麻布村的日之洼。他的家好大好气派啊。木村助九郎大人还款待我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呢！”

伊织刚打算放开话匣子，只见武藏的眉毛稍皱了下，叫了声：“伊织。”

看见师傅脸色不对，伊织赶紧缩回了腿，正色答道：“是的。”

“再怎么走错路，已经三天过去了，不至于这么迟吧。为什么这么迟才回来？”

“在麻布山上，被狐狸给迷住了。”

“被狐狸？”

“是的。”

“在原野中长大的你，怎么还会被狐狸给迷住？”

“我也不太清楚……但是被狐狸迷了小半天加一夜，后来回想起来，完全不清楚自己当时都是走的哪里。”

“嗯……真是奇怪啊！”

“确实是很奇怪。以前从没把狐狸放在心上过。现在看来江户的狐狸比乡下的厉害。”

“是吗？”

看到伊织那一本正经的面孔，武藏也没什么心情再训斥他了。

“你自己也够顽皮的了吧！”

“嗯，我发现那个狐狸跟着我后，为了不让它再继续迷惑我，不知是砍断了它的脚还是尾巴。反正和狐狸算是结下仇了。”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吗？”

“嗯，和你作对的不是狐狸，而是你的心……好好冷静地想想。在我回来前想好。”

“是的……但是师傅，现在要去哪里？”

“去鞠町的平河天神附近。”

“今天晚上会赶回来吧！”

“哈哈哈哈，我如果也被狐狸迷住了的话，估计也得三天后才能回来。”

说罢，丢下伊织，武藏朝着因梅雨时节而阴云密布的外面走去。

雀罗之门

一

平河天神的森林，被一片蝉声萦绕。猫头鹰也夹杂在其中偶尔高歌。

“就是这儿吧！”

武藏停住了脚步。

前面有一栋很大的建筑物，即使在白天，附近也是寂静无声。

“有人在吗？”

站在玄关前，武藏喊了一句。就像面向洞窟喊了一句一样，声音又被反射回了自己的耳朵。竟如此没有人气。

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从里面传了出来。终于有一个人提着大刀出现在面前了。不过这个人看起来不大像传话的侍者。

“您是哪位？”

这个年轻人叉着两腿和两手问道。

看起来他也就二十四五岁，很年轻，从头到脚比较有气势。

武藏报了姓名。

“小幡勘兵卫大人的小幡兵学所是这里吗？”

“是啊！”

这个年轻人甚是冷淡地回答道。

看他的神态，是料定了下面武藏一定会说——我是为了学习兵法游历诸国的武士，不过武藏的话出乎了他的意料。

“贵府当家的弟子，北条新藏，因为出了点事，现在正在磨刀师耕介的家里疗伤，我是受耕介所托，前来报信的。”

“北条新藏复仇不成，反被打伤了吗？”

年轻人十分惊愕，稍沉了口气继续说道。

“失礼了，我是小幡勘兵卫景宪的儿子，小幡余五郎。非常感谢您的通报。先到近门的房间来休息一会儿吧！”

“不了不了，我就是来传个消息，没关系的。”

“那，新藏的性命……”

“今天早晨已经好些了。不过您即使去接，恐怕他现在也动不了，所以可以暂时先安置在耕介家里。”

“那就拜托跟耕介说声拜托了。”

“好的。”

“因我父亲勘兵卫生病，而承担老师一职的北条新藏，从去年秋天起便不见了踪影，讲堂也不得不因此关闭了，现在府里没什么人手，请您见谅。”

“和佐佐木小次郎有什么宿怨吗？”

“我当时在外面，所以也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说因佐佐木小次郎羞辱了病中的父亲，惹恼了弟子们，他们几次想讨伐佐佐木小次郎，可是每次都是反而被他所伤。北条新藏应该也是一直都在伺机找小次郎报复。”

“原来如此，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是，我觉得还是不要再和佐佐木小次郎争斗了吧。他不论是刀法，还是策略都要胜人一筹——总之，不要轻易和这样一个刀法、口才、计谋皆不简单的人去争斗。”

听到武藏这样夸赞小次郎，余五郎的眼中明显露出不快。武藏见状，更加不放心，再次劝道：“骄傲的人尽管自鸣得意。不过切不可因为小小的宿怨而招致大祸。北条新藏虽然已经败了，但是切不可因为这件事，更添新仇。已经有前车之鉴了，再重蹈覆辙就太愚蠢了，太愚蠢了。”

说罢，武藏便从玄关处离开了。

二

余五郎，独自靠在墙壁上，抱着手臂。

多愁善感地自语道：“真是可惜呀……连新藏都不行啊……”

余五郎空洞的眼神望向天花板。无论是宽阔的讲堂还是正房内，现在都是一片寂寥。

自己外出回来时——新藏就已经不在了，只是留给自己一封书信，上面写着：势必讨伐佐佐木小次郎。若不能成功，今生不再相见。

这是自己最不希望见到的事情，如今却变成了事实。

新藏走后，兵学的课程也就停止了，世间的人大多偏袒小次郎，说这个兵学所里的都是些胆小怕事的人，没什么真本事。

因此而受到影响的人，见父亲小幡勘兵卫景宪生病、甲州流衰败，转而投向长沼流的人——渐渐这里到了门可罗雀的地步，现在只剩下两三名入室弟子做些杂活儿。

“这件事不能告诉父亲。”

他下定了决心。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不管怎么说，先照顾好重病中的父亲，这是现在作为子女最应该做好的事情。

令人担心的是，医生说父亲的恢复状况很不明朗。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悲伤中的忍耐。

“余五郎，余五郎。”

这时，从里面的房里传出父亲的声音。

处于病危中的父亲，此时不知因为何事激动起来，声音完全不像是一个病人。

“——来了。”

余五郎匆匆忙忙地跑了过去。

“您在叫我吗？”

余五郎在外间屋内便急急问道，冲进去跪在榻前。病人就像往常睡得不能再入睡时一样，自己打开了窗子，两肘撑着枕头坐在床上。

“余五郎。”

“是。在这儿。”

“刚刚——有个武士出去了——我从这个窗口看到了他的背影。”

原本打算隐瞒这件事的余五郎有些慌张。

“啊……那是……刚刚您看到的是送信使者。”

“什么送信使者，从哪儿来的？”

“北条新藏出了点事，他是来报信的——叫宫本武藏。”

“嗯……宫本武藏……是吗，他是江户的人吗？”

“他说是作州的流浪武士——父亲您对刚刚那个人有什么印象吗？”

“没有。”

勘兵卫摇了摇长着稀疏白胡须的下巴。

“我不认识这个人。不过，我从年轻时起，历经战场、阅人无数，还几乎没有见过真正的武士——刚刚离开的那个人，牵动了我的心——想见见他。想马上见见这个叫作宫本武藏的人——余五郎，快点追上去，把他请过来。”

三

不能长时间讲话——医生叮嘱过。

“快叫过来。”

病人有些激动，余五郎见状更加担心父亲的病情。

“好的！”

虽然先应了病人一声，余五郎依旧没有动。

“但是，父亲，刚才那个武士为什么让您如此在意。您只是从窗户看了他一眼而已。”

“你是不可能明白的。等你明白的时候，估计也到了像我这样形同枯木的时候了。”

“但是总得有个能讲出来的理由吧？”

“理由是有的。”

“说来听听。这也是种学习。”

“就连对我这个病人——刚刚的那位武士也不掉以轻心。这点很了不起。”

“他怎么可能知道父亲您在这窗子里面？”

“他知道。”

“怎么知道的？”

“在刚进门的时候，他就已经将这个家的结构、打开了的窗子、没有打开的窗子、院落中的小路等毫无遗漏地扫视过了——而且没有露出半点不自然，看起来依旧是极恭敬有礼的样子。我在远处观察到这些，很是吃惊。”

“这么说来，刚刚那位是个深藏不露的武士了？”

“我和他一定会有讲不完的话。快点把他追回来。”

“但是，您的身体没问题吗？”

“我等这样的知己已经等了多少年了。我的兵学不是为了传给子孙而积累研究的。”

“这是父亲您经常说的话。”

“虽说是甲州流，小幡勘兵卫景宪的兵学并不只是用来传扬甲州武士的方程式阵法。信玄公、谦信公、信长公等争霸时，因世道不同，学问的使命不同——我的兵学，应该是小幡勘兵卫流的——为今后的和平做贡献的兵学——啊，要把这些传给谁呢？”

……

“余五郎。”

“……是。”

“我有很多想传授给你的。可是，你现在尚未成熟，即使和武士面对面，你也搞不清楚对方的实力。”

“孩儿惭愧！”

“作为父母，我是用偏爱的眼光来看你的，可是纵然这样，我依然感觉出你的不成熟——我的兵学还不能传给你。如今，我想传给一个真正适合接受这种兵学的人，再将你托付给他——我一直在暗中寻找这样的人。就像花朵即将凋零的时候，一定会借风将花粉撒向大地一样……”

“……父，父亲，您要好好的。要好好的，保养好身体。”

“别说傻话了，别说傻话了，快去。”

“是。”

“不要失礼，将我的意思传达给他，将他请到这里来。”

“是。”

余五郎赶紧向门外跑去。

四

虽说追出去了，但遍寻不到武藏的影子。

找遍了平河天神附近、鞠町的街道，就是找不到武藏。

“没办法——等以后遇见再说吧！”

余五郎很快就泄气了。

他心里其实并不认为武藏是父亲说的那样优秀的人。

他认为年龄和自己相当的武藏，即便再有才华，也不会像父亲说的那样夸张。

况且，武藏在离开时曾说：“跟佐佐木小次郎比试是愚蠢的。小次郎不是庸人。还是放弃那点小小的宿怨吧！”

这些话，一直在脑中徘徊。余五郎甚至感觉武藏是来宣扬小次郎的。

算什么啊！余五郎想。

不管是小次郎还是武藏，余五郎都没怎么放在眼里——虽然表面对父亲顺从，可是心里面，却在不满地嘀咕：“父亲小看我，我绝没有那样不成熟。”

一年，有时会花上两三年时间，只要余五郎有空，他就会去游学练武，或是去别家学习兵学，有时还会到禅家去修行。可如今他父亲却无视他的这些努力，将他看作小孩。只隔窗看了一眼武藏，便大加赞赏，差点没说：“你这个浑蛋，跟人家学学。”

“——算了，回去！”

余五郎向回走时，突然感觉到有些寂寞。

“父母是不是总是将自己的孩子看作是乳臭未干呢？”

真想有一天，父亲能惊喜地对自己说，“你终于成才了”。可是，现在父亲是有今天没明天。真是让人难过。

“喂，余五郎大人——是不是余五郎大人？”

余五郎循声望去。

“呀，这是……”

余五郎赶紧转身也向对方走去。

是细川家的家臣中户川范大夫，他曾经来听过课，不过最近很久没见了。

“大先生的病怎么样了。我一直公务缠身，未能拜访。”

“还是老样子。”

“不管怎么说，也是因为年纪大了吧……听说教头北条新藏又被砍伤了，这是真的吗？”

“您已经知道了啊？”

“是今早在藩邸听说的。”

“昨晚的事——今早就已经传到细川家了。”

“佐佐木小次郎在重臣岩间角兵卫大人的府上做食客，所以是那位角兵卫大人说的吧。连少主忠利公都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余五郎年轻气盛，怎能冷静地听这些。但也不好在外人面前立马变了脸色，于是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与范大夫告了别。在回家的路上，他做出了个决定。

街上的杂草

一

耕介的妻子正在为里面的病人煮粥。

伊织跑到厨房门口说：“阿姨，梅子已经变黄了。”

耕介的妻子毫不上心地说：“啊，已经熟了吧，都到了蝉开始鸣叫的季节了。”

“阿姨，为什么不腌梅子呢？”

“家里人口少。而且腌那么多梅子的话，是需要很多盐的。”

“盐是不会放坏的，可是梅子如果不腌的话，很快就不能吃了。虽然人少，但是为了防备战争和洪水，平时还是需要准备些的。阿姨忙着照料病人吧，我来腌。”

“你这个孩子，连发大水的情况都考虑到了。一点也不像个孩子。”

伊织已经进入库房，抱起一个空桶，向外面的梅树走去了。

感觉他有着让主妇们羞愧的、超越了一般孩子的机智和未雨绸缪的精神。真是让人赞叹啊。可再转眼一看，他却被停留在树上的一只蝉给吸引了，站在梅树下发呆。

悄悄地靠近，伊织一把抓住了这只蝉。蝉在他的掌心中像老人般哀鸣着。

望着自己的拳头，伊织觉得很不可思议。蝉明明是冷血的，可是它的身体却比自己的掌心还热。

即使是冷血的蝉，在生死关头，身体也会燃烧出火般的热量吧——伊织可没想这么多。他只是突然觉得很害怕，觉得这只蝉很可怜，不由自主地伸开了手掌，让蝉飞走了。

蝉撞到房檐上，转而向街上飞去了——伊织则开始准备爬树。

这是一棵非常大的树。在上面茁壮成长的毛毛虫，披着一身令人艳羡的毛毛。还有甲虫、被粘在叶子上的虫卵、睡着觉的小蝴蝶、飞舞的虻。

就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伊织有些心荡神驰，似乎都不太忍心突然晃动梅树枝干，打扰昆虫王国的绅士淑女们的生活了。伊织先摘了一个颜色比较浅的梅子，咬了一口，然后从最近的树枝开始晃。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梅子就是不肯落下。伊织只好揪下手能够到的梅子，扔进下面的空桶内。

“啊——，畜生。”

不知是看到了什么，伊织突然喊了起来，向旁边的空地上，“啪啪啪”地投了三四个梅子。

架在篱笆上的晒衣竿也几乎同时落地，发出很大的响声。接着有急促的脚步声，从空地跑向马路。

这会儿，武藏应该是还没有回来。

在工作间内专心磨刀的耕介，从竹窗探出头，瞪着眼睛问：“怎么回事，这么大动静？”

二

伊织从树上跳了下来。

“叔叔，刚刚又有奇怪的男人藏在空地的阴暗处。我用梅子向他打过去了，把他吓了一跳，逃走了。怕是以后还会来！”

伊织朝工作间的窗口方向说。

耕介擦了擦手，走了出来。

“什么样的人？”

“应该是一个混混儿。”

“是半瓦手下的人吗？”

“之前，有天晚上，不是有人袭击店里吗，他的打扮和那次那个人很像。”

“竟是些猫样儿的人。”

“来这儿有什么目的呢？”

“是来报复里面那位伤者的。”

“啊，新藏啊！”

伊织看向病人的房间。

病人正在喝粥。

北条新藏现在已经恢复得可以拆掉绷带了。

“老板。”

听到新藏的召唤，耕介走了过去。

“怎么样了？”

耕介关切地问道。

收拾好碗筷后，新藏端坐。

“耕介大人，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因为工作的缘故，有照顾不周的地方。”

“好像想袭击我的半瓦家的人总是来这附近转悠啊。我若久居的话，恐怕会给您造成更大的麻烦。”

“您多虑了……”

“而且，我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今天我便告辞了吧？”

“啊，要回去了吗？”

“随后我再来答谢！”

“等……等一下。刚好今天武藏大人外出了，等他回来吧？”

“也承蒙武藏大人照料了，他回来后，代我说声谢谢吧——我已经完全可以行走自如了。”

“可是，因您那天晚上斩杀了菰十郎和童仆小六，半瓦家的那群混混儿都很恨您，现在日夜坚守在这里，伺机报复。您若这时一个人离开，怕是凶多吉少吧！”

“我杀菰十郎和那个童仆小六是有正当理由的。他们不应该恨我。除非他们是要惹是生非。”

“虽说是这样，但是您的身体状况，我还是不放心呀！”

“承蒙关怀，我没事的。尊夫人呢，我要向她道谢……”

新藏整理了下装束，站了起来。

见新藏执意要走，夫妇二人只好起身相送。不想在向店门口走去时，刚好武藏汗流浃背地从外面进来了。

迎面碰上要出门的新藏，武藏瞪大了眼睛。

“呀，北条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啊——什么，要回去——见您现在已没有大碍，我很开心，可是您一个人回去的话，恐怕途中会遇到麻烦。我刚好回来了，我来送您到平河天神吧！”

三

新藏拒绝了一番：“这——不用了，没关系！”

武藏则执意要送。

最终，北条新藏接受武藏的一片好意，在武藏的陪伴下上路了。

“好久没走路了，您还好吧？”

“总感觉，一迈步有踏空的感觉。不免有些重心不稳。”

“别勉强自己。到平河天神还有一段距离。等遇到抬轿的，咱们就雇一顶。”

听武藏这么一说，新藏接道：“不好意思，我还不想回小幡兵学所。”

“那您去哪儿？”

“……我觉得没脸见他们。”

新藏低下了头。

“我还是先暂时回父亲那里吧！”

“在牛之渊。”

新藏又补充道。

武藏这时叫到一顶轿子，招呼新藏坐了上去。抬轿人劝武藏也坐上去，武藏却执意走在轿侧。

“啊，他坐上轿子了。”

“向这边看过来了。”

“别慌，现在下手还早。”

当轿子与武藏至外护城河处时，从街角处冒出一群系着衣角、挽着袖口的混混儿在后面尾随，紧盯着武藏和轿子。

是半瓦的手下。看这架势，一场争斗是势在必行了。

到了牛之渊的时候，一个小石子飞过来砸在轿子架上。与此同时，一群混混儿跑过来，将轿子团团围住。

“喂，等等。”

“等等。”

“等等。”

刚刚就已经有些害怕了的轿夫们，此时见状，扔下轿子，一溜烟地跑掉了。接着又有两三个石子飞过来。

北条新藏拿着刀从轿子里出来了，完全不示弱的样子。

“叫谁等等，我吗？”

说着，新藏摆出了应战的架势。武藏一边护着他，一边朝那群扔石子的小混混儿喊道：“什么事？”

这群小混混儿就像探水深浅一样，一点一点地靠拢过来。

“明知故问。”

“你若识相，就闪开。要不连你一块儿杀。”

他们越说越气势汹汹。

——可是，还没有一个人先冲过来。也许是武藏目光中所射出的震慑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武藏和新藏也默默地静观其变。

“这里面有个叫半瓦的吗？有的话，快出来。”

武藏说道。话音一落，有一个穿着白褂子，胸口处挂着大佛珠的较年长的人走了出来。

“我们老大不在，现在由我来看家。我叫念佛太左卫门，有什么要交代的，告诉我就行。”

四

武藏说道：“你们为什么如此怨恨这位北条新藏大人？”

念佛太左卫门耸起了肩。

“他砍了我们两位兄弟，若是我们默不作声的话，还怎么出来混？”

“据北条大人所说，前段时间，菰十郎和童仆小六帮助佐佐木小次郎夜袭了小幡家。”

“一码归一码，若是我们不为兄弟报仇的话，我们就不配吃这碗饭。”

“原来是这样！”

武藏表示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接着说：“这就是你们的世界吧。武士的世界是不同的。武士是不会平白无故地积累怨恨的——武士尊重道义，可以为了名声而复仇，却不能以怨生怨。这样的行为是最没出息的行为，会被耻笑的——就像你们现在这样。”

“什么，我们这是没出息的行为？”

“佐佐木小次郎若以武士的名义出头的话，还可以理解，你们跟着起什么哄？”

“武士有武士的做法。这代表不了什么。我们眼中是没有王法的，我们有我们的脸面。”

“若是非要在这世间分出武士的做法、混混儿的做法的话，不仅仅是这里，恐怕到处都要血流成河了。我们只好去奉公所念佛。”

“什么？”

“我们让奉公所来裁决我们的事情吧！”

“笑话，若是去奉公所的话，我刚开始就不会跟你废这么多话了。”

“你贵庚？”

“什么？”

“一大把年纪了，就这样引导年轻人，很高兴看到别人去为无谓的事情流血吗？”

“少废话。你可不要小瞧了我太左卫门。”

见太左卫门拔出了腰刀，挤在后面的混混儿们也都跟着附和。

“杀了他。”

“我来了。”

说着冲了上来。

武藏一侧身，躲开了砍过来的刀，一把抓住太左卫门的脖颈处，拽了十步左右，扔进了护城河中。

然后冲进这群混混儿中，一边厮打，一边护着北条新藏向牛之渊的草原方向跑去。在九段坡的山腰附近，武藏和新藏向上跑的身影越来越小。

五

牛之渊也好，九段坡也好，当然都是后来才有的地名。当时那一片，山崖上长满郁郁葱葱的树木，潺潺的溪水流向外侧护城河，一块块的绿色沼泽组成湿地。民间都称那里为蟋蟀桥或冬青坡。

甩掉那群已然目瞪口呆的混混儿，跑到坡道中央时，武藏放开被护在胳膊下的新藏，催促着犹豫不决的他快跑。

“就这样吧。北条大人。我们快走吧！”

混混儿们回过神来。

“啊，逃跑了——”

说着，混混儿们赶紧重整旗鼓，边喊着“别跑”，边沿坡道追上去。

“胆小鬼。”

“看来没有嘴上说得那么厉害。”

“恬不知耻。”

“这也叫武士吗？”

“竟敢把我们所敬重的太左卫门推进护城河。回来，浑蛋。”

“武藏也是我们的仇人。”

“你们两个浑蛋，给我站住。”

“胆小如鼠的浑蛋。”

“还说是什么武士？”

“不敢站住吗？”

后面传来无休无止的谩骂声，武藏连头都不回，也不让北条新藏停下来。

“最好快走。”

“逃跑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呀！”

两个人不由得调侃起来。同时开足马力，甩掉他们的追击。

跑了一段路程后，回头一看，已经不见混混儿们的影子了。刚刚有些复原的新藏，跑得脸色更加苍白，上气不接下气。

“累了吧？”

“不……不是……没事。”

“由着他们那样咒骂，您觉得后悔了吗？”

……

“哈哈哈哈。等您静下心来，您就会明白了。逃跑有时也是件令人惬意的事。那边有水。清洗一下吧。我送您送到家门口吧！”

已经可以看见赤城的森林了。北条新藏的家在赤城明神附近。

“请您一定要进去坐会儿，见见我父亲。”

武藏站在红土墙旁。

“后会有期，我想我们还会有机会见面的。好好休养。”

说罢，武藏就此与新藏分别了。

——因这件事，在江户，武藏越发变得有名气了。

——他是冒牌货。

——胆小鬼的代表。

——恬不知耻，玷污了武士道。还说他曾在京都与吉冈一门比试，看来不是吉冈太弱，就是他靠一流的逃跑技术，逃过一劫后又来沽名钓誉。

出名是因这样的诽谤而出名。没有人替武藏说话。

半瓦那伙人不仅极尽口舌散布谣言，还公然在很多街头立了几十块这样的牌子。

宫本武藏，你这个无耻之徒。

本位田婆婆这里，你还欠着一笔账呢。

我们这儿，你也迟早要还的。

若不滚出来，你就不是个武士。

半瓦族

(1) 行愿：来源于佛教文化中普贤菩萨的精神理念。“行”是指实践的精神，“愿”是指崇高而远大的理想。——译者注

(2) 堺市：大阪府下面的一个市，位于大阪湾东岸，是一处重要的通商口岸。——译者注

(3) 坪：日本面积单位名，一坪等于一日亩的三十分之一，合3.3057平方米。——译者注

(4) 竹节金：战国时期的一种货币形态，将熔化的黄金倒入半圆形的铸模内，冷却之后，外形像一劈两半的竹节。——译者注

(5) 太田道灌：室町中期的一名文武兼备的将领，在各方面都有显著成就。在筑城方面，除了坚固的江户城，还修筑了川越、岩槻等城。——译者注

(6) 在日语中，六方者和无法者的发音相同。——译者注

二天之卷

众口

一

早餐前做学问，白天处理藩内事务，有时还会去江户城走走，随时进行一些武艺的练习——晚上与年轻武士们闲话家常，这便是忠利的一天。

“怎么样，最近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发生吗？”

每当忠利这样问，家臣们一般都会很兴奋地说：“有这样一件事……”

家臣们讲出很多所见所闻，虽然礼数还在，但是气氛确实相当和睦，就像一家人在一起聊天一样。

因为有主从关系在，忠利在处理公事时，非常严格。晚饭后便是另一种作风，他只穿一件褂子，与值夜的人轻松畅谈世事。

而且忠利本身也像一个年轻武士一样，喜欢与他们打成一片，听他们讲心里话和各种故事。这也让他更加了解世态人情，比早晨读的经书要实用得多。

“冈谷五郎次。”

“是。”

“听说你在用矛的技巧方面，进步了不少啊！”

“是进步了些。”

“有这么自我表扬的吗？”

“大家都这么说，自己却谦虚的话，反而给人一种不诚实的感觉。”

“哈哈哈。你这是倔强的自大啊。现在到底有多大的本领，快让我们见识一下。”

“我一直在盼望能够在战斗中一展身手，可是总是没机会。”

“这其实是一种福气。”

“少主您知道最近的流行歌谣吗？”

“什么歌谣？”

“用矛的人好多，冈谷五郎次属第一。”

“说谎都不脸红。”

忠利笑了。

大家也都笑成一片。

“是——名古谷山三属第一吧！”

“呀，您知道啊！”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忠利本来还想展示一下自己了解民情，一转念，问道：“这里是习矛者居多，还是习刀者居多啊？”

在场共有七人，有五人回答说：“我习矛。”

回答“刀”的只有两个人。

忠利接着问道：“为什么学习用矛呢？”

“在战场上，矛比刀管用吧！”

大家一致回答道。

“那学刀的人怎么想的呢？”

“不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平时，刀都有刀的优势！”

练习刀的两个人回答说。

二

到底是矛管用，还是刀更管用？

这一直是个争论不休的话题，用矛者说：“在战场上，平常的雕虫小技根本派不上用场——在武器的选择上，还是用能照顾身体的，较长的矛比较好。尤其是，矛有三益：刺、打、诱。即使矛因战斗而有所损伤，也还可以有当刀用的可能性，若是刀被折断了、弄弯了，就完了。”

提倡用刀者则说：“不对，我们通常认为，只有战场才是武器发挥作用的场所。其实，刀剑对于武士来说，就是自己的灵魂，坐卧起居都要带在身上的。练习刀剑的过程，就是磨炼灵魂的过程。因此，即使在战场上，有它不利的因素，它也能帮助我们磨炼心性、掌握武艺精髓，而不管是用刀剑，还是矛，武士道的最深层的东西永远都是一样的，所以提倡用刀，可以以不变应万变。”

这是一个若争论起来，就没完没了的问题。忠利并不特别偏袒哪一方。只是对极力主张用刀的年轻侍者松下舞之允说：“舞之允，刚刚那番话不大像是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这是现学现卖吧！”

舞之允一副很认真的样子：“不，就是我的观点。”

“不对。别骗我。”

忠利看破了他。

“其实，我有次受邀去岩间角兵卫大人的伊皿子宅邸时，也遇见了这样的争论，当时有位叫作佐佐木小次郎的食客曾做过类似的论断。这与我平日里的想法不谋而合，所以我才会把这番话当作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没有特意欺瞒的意思。”

舞之允坦白道。

“看，我说的没错吧！”

忠利苦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就是岩间角兵卫曾经向自己推荐一个人——佐佐木小次郎——到底要不要雇用他呢，这个问题一直被搁置到现在，一时难以决断。

推荐者角兵卫曾说，因为他还年轻，俸禄少于二百石就行。

可是这不是俸禄多少的问题。

养一个武士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特别是引进新人时。父亲细川三齐公也经常这样教导他。

首先这个人要确实是个人才。其次要讲究以和为贵。再怎么想要这个人，也不能忘记细川家能有今日，都是世代功臣积累的结果。

若是将一个藩比作石垣的话，再巨大、再优良的石头，若不能与其他堆积成垣的石头搭配好，也是无法使用的。即使它具备难能可贵的品质，也永远做不了组成坚固墙壁的一分子。

很可惜，天下有不少难得的伟材名石，因无法通达世故，而被埋于荒野。

特别是关原之战后，这样的人有很多。可是，合适的、能够随时被嵌入任何一个墙垣的石头，有很多却未必合大名的心意，所以真正赏识的石头，却又因有过多的棱角，不懂得妥协，无法马上拿来用。

从这一点来看，小次郎还很年轻，而且很优秀，是有资格在细川家任职的。

小次郎还说不上是一块石头，还是一个未成品。

三

一想到佐佐木小次郎，细川忠利同时想到了宫本武藏。

最初是从老臣长冈佐渡那里听说武藏的事情。

佐渡曾在今夜这样的君臣团坐时，提到过武藏，说自己最近碰见一位比较奇怪的武士。

然后，佐渡将法典之原开垦一事讲给了忠利听。之后，佐渡又去了趟法典之原，再次归来时叹息道，真是可惜呀，已经不知去向了。

但是忠利并没有因此而死心，突然想见见武藏。他告诉佐渡，留心点，说不定能再次有宫本武藏的消息。

忠利同时一直在心里暗暗地比较着武藏和岩间角兵卫推荐的佐佐木小次郎。

据佐渡说武藏不仅仅是武艺高超，从他在山野之中教授村民开垦土地、进行自治这点来看，他还是位很懂得经世之道的人。

而佐佐木小次郎，据岩间角兵卫说，他是名门之后，在剑法、军法方面颇为精通，虽然年纪轻轻，但已自成严流一派，很不简单。除此以外，最近也经常听其他人提起小次郎的剑术如何高超之类。

比如说最近在隅田河滩，小次郎斩杀了小幡门四名弟子后，坦然而归。

在神田川的堤坝上，就连北条新藏都不是他的对手。这是最近传得最热的一条消息。

相比之下，最近似乎完全没有武藏的什么消息。

前几年，武藏在京都的一乘寺大败吉冈一门几十人一事，倒是盛传一时。不过之后，马上就有人说，那是谣言，不可轻信。武藏这个人只是一个沽名钓誉的人，看起来煞有介事，其实到了关键时刻，跑得比谁都快。

就这样，刚有点名声的时候，马上就会有人出来说坏话，破坏他的名声。

总之，武藏的名声就这样一点点被破坏掉——要不然就是被无视，最后，连他到底算不算剑客，都为人所怀疑了。

况且武藏出生在美作乡的山沟里，乡间平民之子，谁会在意他。虽说尾张的中村曾出过秀吉，但是这世间还是看重阶层和血统的。

“对了。”

忠利用手拍了下大腿，望了望在场的这些年轻侍卫：“你们谁知道宫本武藏这个人，或者有没有谁听说过关于他的什么传闻？”

这样一说马上就有人接上话道：“武藏？”

“最近街头巷尾到处插有写着武藏这个名字的牌子，这个名字已是尽人皆知了。”

其他的年轻侍卫也都一致表示确有此事。

四

“嚯——有这等事？”

忠利很是吃惊。

“是啊！”

其中一个年轻的侍卫附和道。

另一个叫森某的侍卫拿出了一张纸。

“我看到牌子上写的文字比较有趣，就也跟着其他人抄了一份——少主，我给您读读吧！”

“嗯，读来我听听。”

“好的。”

森某展开那张纸，读了起来：

展现给我们背影，一溜烟逃走的宫本武藏，你听好了。

大家窃笑起来。

忠利却依旧是很认真的面孔。

“就这些吗？”

“还有……”

森某继续读道：

本位田婆婆这里，你还欠着一笔账呢。

我们这儿，你也迟早要还的。

若不滚出来，你就不是个武士。

接着，森某说明道：“这是半瓦弥次兵卫的手下写的。看到的人都笑着说，真是个无赖。”

忠利苦着脸。这和自己心目中的武藏，相差太远了，仿佛不仅仅是武藏受到唾弃，连自己的愚蠢也被嘲笑了。

“嗯……武藏确实是这样的人吗？”

忠利还有一点点不甘心，追问道。结果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说：“应该是个不招人待见的人。”

“不管怎么说，看起来是个胆小鬼。都被人骂成这样了，也不敢露面。”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的时候，钟响了，大家便都退席了。忠利躺下后，仍然在想着武藏的事。

不过他的看法和大家的不太一致。他甚至觉得武藏，“真是个有意思的家伙”。

忠利不免站在武藏的立场上，仔细琢磨起这件事来。

第二天早晨，学习完经书后，去院子里透气时，忠利遇到了长冈佐渡。

“佐渡，佐渡！”

听到忠利叫自己，这位老人家赶紧转过身行礼。

“之后，有再留心吗？”

忠利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佐渡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武藏的事情。”

忠利补充道。

“——啊！”

佐渡低下了头。

“不管怎么说，我想见见他，找到他的话，请他来一趟。”

——同一天。

忠利下午出现在练箭场时，早已坐在休息室等候的岩间角兵卫，又开始向忠利委婉地推荐小次郎了。

忠利一边拿弓，一边点头：“我差点给忘记了——嗯，什么时候都行，请佐佐木小次郎来练箭场一次吧——到底能否胜任，要看过后再说。”

虫鸣不断

一

这里是伊皿子坡的中央，岩间角兵卫的家。

小次郎住在其中一栋独立的狭窄房屋内。

“有人在吗？”

有拜访者。

小次郎正在室内静静地坐着看他的剑。

爱剑“晒衣竿”就是托这里的主人角兵卫找经常出入细川家的厨子野耕介打磨的剑。

可是，发生了那晚那件事。

之后，和耕介家的关系自然变得比较僵。再次拜托岩间角兵卫催促后，今天早晨耕介把剑送回来了。

“肯定没给我磨。”

小次郎坐在房间中央，不抱希望地将剑拔出了剑鞘。结果出乎他的意料，不但磨了——就连沉积了百年的锈迹也被去除得干干净净，如深渊之水般青黑的剑身闪闪散发出白色的光芒。

全然不见剑上的斑斑点点，就连藏了血迹的刀刃与刀身间的花纹处，也被处理得像朦胧月夜的夜空般美丽。

“真像被重新铸造了一次。”

小次郎不由得看入了迷。

这个房屋位于月之岬的高台，与品川的海和从上总海上升起的云峰遥遥相望——而这些景色，此时都融入了剑中。

“佐佐木小次郎大人在吗？”

隔了一会儿，栅栏门处再次响起拜访者的声音。

“谁啊？”

小次郎将剑收回剑鞘。

“小次郎在，有事的话请推栅栏门进来吧！”

“啊，好像在呢！”

外面传来低语声，阿杉婆和一名混混儿进来了。

“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阿杉婆呀。这么热的天，您还赶过来了。”

“随后再说——有洗脚水吗，想冲下脚。”

“那边有口石井，因为这里是高台，所以很深的——小伙子，照顾着点婆婆，别有什么闪失。”

小伙子——是指带阿杉婆来到这里的半瓦家的下人。

在井边擦拭完汗水、洗过脚后，阿杉婆来到了房间里，跟小次郎打过招呼后坐下了。过堂风吹得她眯起了眼睛。

“真是个凉爽的家啊，若闲居于此的话，怕是人都要变懒了。”

小次郎笑着说：“我和您的儿子又八可不同。”

阿杉婆听了稍有些落寞地眨了眨眼睛。

“对了，也没什么可带的，这是我抄写的一部经文，给你闲时看看吧！”

阿杉婆说着拿出了一部《父母恩重经》。

小次郎对阿杉婆的宏愿早有耳闻，所以只是稀松平常地望了一眼放在面前的经书。

“对了对了。那个小伙子。”

小次郎看着后面的混混儿说道：“我给你写的那些牌子，是不是已经立出去了？”

二

这个混混儿挺了挺膝盖：“武藏滚出来。若不滚出来，你就不是个武士……是这样的牌子吗？”

小次郎点了点头。

“对。有没有立到各个街头上去？”

“我们已经花了两天时间，将它们立到大街小巷的显眼位置了。先生还没有去看吧？”

“我没看的必要。”

这时阿杉婆从旁插话道：“今天我来这儿的时候，看到了。放牌子的地方围了很多人，议论纷纷——真是痛快啊，有意思。”

“若武藏看到那些牌子也不出来的话，他的武士身份就算是废了。会成为天下人的笑谈，也算是为阿杉婆您报仇了吧！”

“什么啊？他那种人是再怎么被人耻笑，也恬不知耻的一种人。那些耻笑对他来说，是无关痛痒的——怎么能让我老太婆解恨呢？”

“呵呵……”

小次郎见阿杉婆那执着的样子，笑了，煽情道：“不愧是阿杉婆啊，不管多大岁数都矢志不渝，真是佩服。”

接着又问：“不知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呢？”

阿杉婆正色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已经寄身半瓦家两年有余了。我并不想总是这样麻烦他，也厌倦了这些粗暴的男人对我的照顾了。刚好铠渡附近有一处合适的房子出租，我打算搬去那里，虽然不是一整栋的房子都出租——一个人住足够了。”

“怎么样？”

阿杉婆打算和小次郎商量商量。

“武藏估计近期是不会出现了，我觉得我那个浑蛋儿子肯定在江户，可是又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儿……我想让老家给寄些钱来，暂时先这样安置着。”

小次郎也没什么异议，认为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其实，小次郎也是一时兴起利用了他们，他现在不太想再继续和这些混混儿有什么更深入的交往了。考虑到易主的事情，他也觉得再和他们有过多瓜葛是不可取的。因此，最近也不再去那里进行武艺练习了。

此时，小次郎顿了顿，叫岩间家的仆役长给阿杉婆和那个混混儿摘了后面地里的西瓜吃。

“武藏那边要是有什么消息了的话，一定要马上给我来个信——我最近有点忙，可能一时没时间去拜访了。”

接着，小次郎以趁着天还没有黑为理由，将两个人打发回去了。

阿杉婆一走，小次郎便把室内大致清扫了一下，用井水冲了一下院子。

薯蓣和牵牛花的藤蔓，从墙脚一直延伸到洗手盆处。一朵朵小白花在晚风中荡漾。

“今天，角兵卫大人也值夜吗？”

望着主屋内冉冉升起的蚊香细烟，小次郎躺下了。

这会儿已经不需要灯火了。即使有光亮，大概也会被风给吹灭，夜间的月亮，已经离开海平面，将月光照在了他的脸上。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武士打破了坡下墓地的围墙，混入伊皿子坡山崖。

三

岩间角兵卫每次都骑马去藩邸，到了坡下时便将马放在那里。

此处的寺庙门前有间花店，店主会帮他照顾好马。

可是昨天傍晚，却看不到花店老大爷的影子，角兵卫只好自己将马拴在了后面的树上。

“喂，老大爷。”

老大爷从寺庙后山方向跑了过来，像往常一样从角兵卫的手里牵过马。“刚刚，有打破墓地围墙爬上山崖的可疑武士，我告诉他那条路走不通，他居然对我面露凶相，接着不知去向了。”

老大爷顿也不顿地说道：“那是不是最近潜入大名府上的盗贼啊？”

角兵卫一副毫没在意的样子。虽有怪盗潜入大名府上的传闻，但是细川家却还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况且大名也不会自添耻辱地宣扬自己家被盗贼侵袭了。

“哈哈哈哈，那只是谣言。若一定说寺庙的后山有盗贼的话，那肯定不过就是小规模的盗贼或试刀杀人的流浪武士。”

“但是，这里算是东海道的要道，经常有些逃向他国的家伙顺道打劫，到了傍晚，若是看见有可疑的人，整晚都会惴惴不安。”

“要有什么不对劲的，马上去我那儿敲门就行。我那里的食客都在等这样的机会呢，他们闲得久了，也是浑身不自在。”

“啊。是不是有位佐佐木小次郎大人。他不但人看起来英俊，据说武艺也很高超。我们这一带的人，提起他都竖大拇指。”

听到有人称赞小次郎，岩间角兵卫也有些得意扬扬的感觉。

他喜欢年轻人。尤其是按当下的世风，在家里养个有为青年，是武士的一种高尚美德。

有朝一日，若发生了什么大事，可以立即带领家中的优秀人才去为主家效命——另外，平时还可以将特别优异的人举荐给主家，这不仅是一种效忠的表现，也是自己势力的一种培植。

考虑自己作为奉公人，不算是可靠的家臣，可完全是无私的家臣，即使是在细川家，也找不出几个人。

可是，虽说岩间角兵卫有他不够忠诚的地方，他绝不是一个一般的武士。只是他的家世让他没有出头的机会。不过像他这种情况，反而为他处理平常事务提供了便利条件。

“我回来了。”

伊皿子坡非常陡，角兵卫每次敲门的时候，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妻子回家乡了，这里只剩男女仆人。竹影斑驳，刚洒在地面上的水，闪闪散发着晶莹的小亮光。

“您回来啦！”

几个家仆开门迎接。

“嗯——”

“佐佐木小次郎先生今天是在家里，还是外出了。”

角兵卫紧接着问道。

四

——据这几个仆人说，佐佐木小次郎今天一天都在家里。现在正躺着纳凉。

“是吗。去准备一下酒菜吧。准备好了，请佐佐木大人过来。”

——角兵卫则趁此空当，洗了澡，换下被汗水浸透的衣服，换上了浴衣。

角兵卫来到书院。

“回来啦！”

小次郎已经拿着团扇等在这里了。

仆人们端上酒菜。

“咱们先干一杯。”

角兵卫倒上酒。

“今天有件好事想告诉你。”

“嚯……什么好事？”

“最近，我不是把你推荐给少主了吗。少主最近对你的事情也有所耳闻，让我带你去见见他——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因为被举荐给他的人，实在太多了。”

角兵卫想小次郎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非常高兴。

……

小次郎则是无声地将酒杯端至唇边。

“我敬您。”

小次郎只说了这一句，并看不出什么高兴的样子。

角兵卫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抱怨，依旧很敬重地说道：“少主有这样的安排，也是咱们没白忙。今晚咱们就庆祝一番。”

说罢，又斟上一杯。

“让您费心了，真是非常感谢！”

小次郎这次低下头，行了礼。

“不必客气，将你这样有才干的人推荐给主家，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这样大力推荐，我很为难啊！原本我并不奢求俸禄，只是细川家出了幽齐公、三斋公、现任的忠利公三代大名。我认为这样的藩，才是武士真正的任职场所。”

“没有没有，我没有半点吹嘘，只是即便没人张口，现在在江户，谁人不知佐佐木小次郎。”

“我这样每日懒惰，无所事事的，怎么就会有名了呢？”

小次郎自嘲般露出了散发着朝气的牙齿。

“鄙人其实并不出色。这世间徒有其名的人也不在少数。”

“忠利公说找个时间请你过去……你什么时候方便去一趟藩邸呢？”

“我什么时候都行。”

“那就明天吧！”

“可以。”

佐佐木小次郎一副稀松平常的表情。

角兵卫见状，更加佩服他的气度。突然想起了忠利出于谨慎说的一句话。

“但是，忠利公说了先见下人再说——虽说是这样，这趟基本上就是走个形式，你出任一事基本上百分之九十九是没问题的。”

角兵卫思考了一下，还是跟小次郎如实说了。

小次郎听罢将杯放下，盯着角兵卫的脸。片刻，昂然地说：“算了。角兵卫大人，虽然好不容易有了这个机会，我看这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他的耳垂因醉酒，变得鲜红，仿佛要被血液撑破。

“为什么？”

角兵卫很为难地看着他。

小次郎冷淡地撇下一句话：“不合我心意。”

其实看得出来，小次郎突然不高兴应该是因角兵卫刚才的那句“先见下人再说”这点令小次郎很不痛快。

“我即使不被细川家雇用也没关系。随便去哪儿，都能赚个三百石、五百石的俸禄。”经常以这种气势示人的高傲的小次郎，定然接受不了角兵卫照本宣科的那句话。

小次郎为人处世从不顾及他人的感受，纵然角兵卫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他也毫不在意，吃完饭便独自回住处休息了。

皎洁的月色映在没有灯亮的榻榻米房间内。有些醉意的小次郎一进房间便枕着手臂，仰脸躺下。

“哼、哼哼……”

他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会儿后，暗自笑了起来。

“这个角兵卫真是个实在人啊！”

小次郎心里很明白，角兵卫将不好跟忠利公交代——而且小次郎吃定了不管自己怎么做，这个角兵卫都不会对自己发火这一点。

“不在乎俸禄。”他自己曾这样说过，这只不过是说给人听而已。在他的内心深处，岂止高俸禄，他还要尽己所能出人头地。

要不干吗要苦苦习武。就是为了扬名立万，衣锦还乡。在这样一个时代，精通兵法是成名的一个捷径。而自己恰好在剑术方面，很有天赋——小次郎时常很自满地琢磨。

为达目的，小次郎极尽聪明的处世之道，一进一退都有他的策略。在他看来，这个岩间角兵卫只不过年纪比自己长很多罢了，却非常天真。

——不知不觉地，小次郎抱着自己的美梦睡着了。月光沿榻榻米移了一寸，这对他丝毫没有影响。窗外的竹子在习习夜风下沙沙作响，刚从白天的燥热中解脱出来的小次郎，睡得无比深沉的样子。

——这时，一直躲在山崖后，忍受着蚊虫叮咬的那个人，机会来了！

他悄悄地如同蟾蜍般爬到小次郎的屋前。

五

他打扮得威风凛凛——傍晚，坡下花店的老大爷曾提起的那个看起来鬼鬼祟祟地跑到寺庙的后山的那个武士——就是他。

这个人站在屋外，从缝隙向里面偷看了一会儿。

因为他是避开月光，蹲在地上的，也几乎没有什么声响，旁人很难察觉这里有个人。

微微听到小次郎的鼾声——停止片刻的虫鸣声再次一大片一大片地在草丛那边响起。

过了一会儿。

这个人“嗖”地站了起来。

在拔刀出鞘的同时闯入屋内，瞅准熟睡中的小次郎，一刀劈下去。

小次郎的左手迅速摸起身旁的一根黑木棍，打在了这个人的前臂上。

看来真是来势凶猛，因手臂被击，偏向一边的刀砍破了榻榻米。

躺在那里的小次郎则如同因水面的平静被破坏，悠然划水而过的鱼儿一样，朝墙壁方向一个翻身，站了起来。

手中的爱剑“晒衣竿”被分成了两部分——左手剑鞘，右手剑。

“谁？”

从小次郎镇定的样子可以看出，他对这名刺客的袭击早有预感。不管是对露水滴落，还是蚊虫鸣叫，都丝毫不懈怠的他，此时正背对着墙壁，丝毫看不出慌乱之色。

“我，是我。”

反倒是刺客的声音发颤了。

“你是谁，报上名字——趁人入睡搞偷袭，这可不是武士的作风，胆小如鼠的家伙。”

“我是小幡勘兵卫景宪之子，余五郎景政。”

“余五郎！”

“是……是我，看你做的好事。”

“我做的好事？怎么说？”

“因我父亲卧病在床而幸灾乐祸，还到处说小幡门的坏话。”

“等等。到处说坏话的可不是我。是世间对你们的评论而已。”

“还引诱小幡门的弟子们和你决斗，加害他们。”

“和你们的人决斗的倒是我小次郎——谁叫他们技不如人，我也没办法。”

“你，少胡说。你是叫了半瓦家那群混混儿帮忙的。”

“那是第二次的事。”

“什么？”

“唉，真是麻烦！”

小次郎已经很不耐烦了，边迈出一步边说：“要是恨我的话，你尽管恨，只是兵法的较量，怎会和仇恨扯上边，真是让人笑话——你会搭上你的性命的，你可明白？”

……

“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吗？”

小次郎又向前踏了一步，同时伸出了“晒衣竿”，剑锋上反射的白色月光，让余五郎有些目眩。

这是今天刚刚磨好的剑。小次郎如同饥饿捕食的猛兽般，盯着自己的猎物。

鹫

一

拜托别人推荐自己，却因忠利公的话不合自己的心意而临时反悔。

“算了，没关系。”角兵卫想。

“爱护后辈是应该的，可是也不该一味纵容他的错误。”同时角兵卫也自省。

不过他还是非常喜欢小次郎这样的人。他认为小次郎绝不是凡人。因此，即使现在他被夹在中间很尴尬，也只是一时气恼，过几天就会好的。

“唉，也许这正是小次郎的不凡之处。平常人的话，一听说能面见主君，定会高兴得不知所以。”角兵卫又开始善意地揣测，可能有这种气概的年轻人才更靠谱，小次郎值得拥有这种气概。

这段时间，角兵卫一直值夜，心情、气色也有些不好，所以也就没再见小次郎。第四天早晨，角兵卫来到小次郎这里。

“佐佐木小次郎先生——昨天我从藩邸回来的时候，忠利公又在催促你的事情。怎么样，少主说想在练箭场见你，可能也想见识下你的弓法吧。就轻松些，过去拜访一趟吧！”

小次郎窃笑，没出声。

于是角兵卫又说：“要想做官的话，事前拜见主君是惯例，并没有辱没你的意思。”

“但是，大人。”

“嗯——”

“若是不合他的心意，拒绝了我，那我小次郎以后还怎么见人。我还没到把自己当作商品去供别人挑选的地步。”

“可能是我表达的有问题。少主并没有这个意思。”

“那大人是怎么回复忠利公的？”

“——这个，我还没有说什么。不管怎么说，少主应该是一直都在等着见你呢！”

“哈哈哈哈。让恩公为难，真是抱歉啊！”

“今天我也值夜。少主可能又会问我这件事。那就不要让我再为难了，到藩邸去一趟吧！”

“好的。”

小次郎卖人情般地点点头。

“那我就去一趟。”

角兵卫听到这句话，悬着的心总算落地了，非常高兴。

“今天怎么样？”

“可以，就今天吧？”

“那再好不过了。”

“时间呢？”

“少主虽说什么时候都行，但我想若是下午的话，他定能抽出时间去练箭场，气氛也不会太拘束。”

“明白了。”

“那我们就定下来了。”

角兵卫又确认了一下，便出门去藩邸了。

之后，小次郎开始悠然地进行行装准备。虽然小次郎经常表现得像个豪杰一样，说从不在乎装扮，其实他是一个很爱打扮，很注重形象的人。

他让仆人给准备了新的轻罗上衣、舶来裙裤、草鞋、斗笠，又向仆役长问：“是否有马？”

因为听说大人将换乘白马寄放在了坡下花店内——小次郎来到了花店，今天老大爷也不在。

这时，向寺庙那边望去，花店的老大爷、僧侣、附近的人们都聚集在那儿，一阵骚乱。

二

怎么了——小次郎也赶了过去，原来地上有一具盖着粗草席的尸体。大伙此时正围在一起商量如何处理。

不清楚死者的身份。

年纪很轻。

据说是名武士。

肩头被深深地砍了一刀，涌出的大量血迹已经干涸为黑色。身上好像没带任何物品。

“我见过这名武士。在四天前的傍晚。”花店的老大爷说。

“哦？”

僧侣和附近的人们都将视线移到老大爷身上。

老大爷还想再说点什么时，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敲了敲，不由得扭过头来，正看见小次郎。

“岩间大人的白马寄放在你的店里了，我要用用。”

小次郎说。

“哦，是的。”

老大爷赶紧行了个礼。

“您这边请。”

说罢，引着小次郎走回花店。

小次郎抚摩着被从小屋里牵出来的菊花青马说：“是匹好马。”

“是的，真是匹好马啊！”

“我走了。”

老大爷望着骑在鞍上的小次郎，赞叹道：“与您真是很配呀！”

小次郎从荷包中取出一些金子，给老大爷说：“老大爷，麻烦买些香火、鲜花供上吧！”

“嗯？供给哪位？”

“刚刚见到的那个死人。”

小次郎说罢，绕过坡下的寺门前，向高轮街道骑去了。

呸，他在马上吐了口唾沫。看到不吉利的东西后的生理反应——四天前的那个月夜，他用刚磨好的“晒衣竿”杀的这个人，此时仿佛就跟在马后。

“没有理由怨恨我。”

小次郎在心中为自己辩解着。

在炎热的阳光下，小次郎骑着白马招摇而过。町里的百姓、旅行的人、正在行走的武士都躲闪着他的马，扭头望向骑马人。

他那在马上的矫健身姿，即使走在江户街头，也是引人注目的——人们都很好奇地想知道他是哪家的武士。

在正午时分，小次郎到达了细川家的藩邸。安置好马匹，一进邸内，就见岩间角兵卫远远迎来。

“你来得正好。”

角兵卫欣喜地迎接，就像在忙自己的事情一样。

“来擦擦汗，在这边先休息一下。刚刚已经有人去通报少主。”

角兵卫忙不迭地准备上麦茶、冷水、烟草。

“请您去练箭场吧！”不一会儿，一名侍卫前来引路。

小次郎按规定将“晒衣竿”交给这里的家臣保管，自己只带了小刀过去。

细川忠利正在练习弓箭。说是要在夏天每天连续百射，到今天为止，已经持续好几天了。

很多近侍围着忠利，帮忠利取箭、拭汗倒水。空闲下来的时候，就屏息观射。

“毛巾，毛巾。”

忠利立起了弓。

汗水流进眼睛，看起来已是颇为疲倦了。

角兵卫伺机跪下禀报。

“少主。”

“什么事？”

“佐佐木小次郎已经来了，在等待拜谒。”

“佐佐木小次郎，是吗？”

忠利依旧像没什么事发生一样，顺手拿起一支箭搭在弦上，叉开脚，将弓箭举到头顶。

三

不仅仅是忠利，家臣们谁都没有看小次郎一眼。

终于，百射结束了。

“水，水。”

忠利长出一口气说道。

家臣们赶紧提来井水，倒进大脸盆中。

忠利赤膊拭汗、洗脚。旁边的侍从则忙着为他提袖、换水，丝毫不敢怠慢。可是纵然他有前呼后拥的侍卫，此刻看起来也绝不像一名大名，倒像是一个野人。

身在故乡的老太爷三斋公是一位讲究喝茶的人。上代主人幽斋公更是一位风雅的诗人。因此小次郎认为，在这样的家风下，第三代忠利公也一定是一位高雅倜傥的公卿贵人。今日一见，大吃一惊。

洗过以后，几乎没怎么擦，忠利就把脚伸进了草鞋，“啪嗒啪嗒”地回到了练箭场。一看到仍在那里不安地等候的岩间角兵卫，忠利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

“角兵卫，我们见见他吧！”

忠利吩咐侍从在帷幕的背阴处放上坐具，背对着九曜星的家徽坐下了。

看到角兵卫招手示意，小次郎来到忠利的面前跪下了。在这个爱才惜才的年代，觐见的人还是需要遵守礼仪的，忠利赶紧说：“请坐。”

坐下的话便是客了。小次郎站起来，点头行礼道：“恕在下无礼。”

小次郎说着面对着忠利坐下了。

“我已经从角兵卫那里了解了你的一些情况，故乡是岩国吗？”

“是的，正如您所说。”

“岩国的吉川家很有名。你的祖辈是吉川家的侍卫吗？”

“很早以前，近江的佐佐木自成一族，室町幕府灭亡后，母方隐居乡里，并没有食吉川家的俸禄。”

就这样，谈了些有关家族、亲缘的事情后，忠利又说：“以前曾出任官职吗？”

“我还没有过主家。”

“听角兵卫说你想来这里任职，你觉得这个藩哪点比较合你的心意呢？”

“我认为贵藩是一个值得以死奉命的地方。”

“嗯——”

忠利看起来挺中意的样子。

“武道是……”

“严流。”

“严流？”

“是我自创的兵法。”

“有何渊源呢？”

“我曾学习过富田五郎左卫门的富田流，也曾师从故乡岩国的隐士片山伯耆守久安学习片山的神速拔剑法，加上在岩国川河畔斩燕练剑时，悟得的一些东西，自创了这个流派。”

“哈哈，严流——是根据岩国川命名的吧？”

“您明察秋毫。”

“真想见识见识啊！”

忠利一一看过周围的家臣。

“有谁和佐佐木小次郎比试一下吗？”

四

这个男人就是最近经常听说的小次郎啊。

比想象中的年轻啊！

大家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在打量小次郎，一片赞叹。此刻忠利突然问：“谁和佐佐木小次郎比试比试？”

大家面面相觑。

小次郎却无半分介意，脸上泛着红晕，一副正等着这一刻的样子。

看大家没主动上前的，忠利指名道：“冈谷五郎次。”

“在。”

“在关于矛与刀的争论中，你不是力主矛更好的吗？”

“是的。”

“正好是个好机会，试试吧！”

冈谷五郎次接到指令后，上前一步道：“不才，在下向您讨教了！”

小次郎很有气势地点了点头。

“请。”

双方虽然也殷切地行了礼，但是让人感觉有股寒意。

在帷幕内打扫的人、整理弓箭的人，此刻也都聚集到忠利的身后，等待观战。

即便是一天到晚把武学放在嘴上、用刀或弓就像用筷子般熟练的人，也很少有机会能有场真正的比试。

反倒是说起这样的话：“在战场上作战和平日里的比试，哪个更让人有压力呢？”

多数武士都会很实在地说：“是比试。”

战争是集团性的行为，而比试是单打独斗。不是胜利就是灭亡。从头到脚都要提起万分的精神来战斗——在比试中，不会有人替你挡枪挡刀，不会有喘息的机会。

——此刻气氛紧张，冈谷五郎次的朋友都挺替他担心的。但是见五郎次还是蛮镇定的，也就稍稍安心了，觉得他应该不会输。

细川藩并没有矛术专家。幽斋公、三斋公都是历经战场，步兵中倒是很多人善用矛。而矛术并不是奉公人的必备技能，所以藩内没有请相关的指导教师。

在这里面，冈谷五郎次相对来说，要算是善用矛者了。他不仅有实战经验，平时也勤于练习，算是用矛老手了。

“请稍候。”

五郎次和忠利、对手打过招呼后，静退到一旁。他要进行一些准备。

这些早晨笑脸出门，晚上就可能横尸而归的奉公武士，他们习惯每天都换上干净衣物。此刻退下备战的五郎次，心里泛上一丝凉意。

五

完全放开，随时准备迎接挑战的小次郎，已经选好了作战地点，等在了那里。

小次郎提着借来的三尺长的木剑，连和服底襟都没有撩起，很是英姿飒爽。即使你带着怨恨的眼光看他，也不得不佩服他的雄姿。

像雕一般勇猛、美丽的身姿和表情，让你感觉是那么的自然，丝毫没有异状。

会怎么样呢？

看到小次郎的异彩，其他侍从都对冈谷五郎次燃起了关切之情，不安地向五郎次的方向望去。

五郎次这边已经沉着冷静地做好了准备。他将矛头用湿布做了番包裹。

小次郎看到后说：“五郎次大人。你那是什么准备啊？要是怕不小心伤到我，大可不必这样大费周章。”

话虽是用很平常的口气说的，听起来却很傲慢。五郎次用湿布包裹的这个矛是曾在战场上助他一臂之力的短刀形菊池矛。柄长九尺有余，从手握处到前端，涂有贝壳色的泥金画，矛头菖蒲式的，有七八寸长。

“用真矛就行。”

五郎次知道小次郎在嘲笑他多此一举。

“行吗？”

五郎次望着小次郎说道。

主君忠利和周围的朋友都暗暗地给五郎次加油。

（对，就是这样！）

（加油——）

（杀了他！）

小次郎就像催促他快点开始一样，也凝视着五郎次，强硬地说道：“是的！”

“要是这样的话……”

五郎次解开了湿布，握住长矛的中间，走上前来。

“悉听尊便。不过既然我用真家伙，你就用真剑吧！”

“不，这个就行！”

“不行。”

“算了。”

小次郎高过他的声音说道：“藩外的人怎能在他家主君面前拿真剑，这样做就显得我太不成体统了。”

“那么……”

五郎次依旧不能释怀的样子，紧咬嘴唇。忠利见他这个样子，替他捏了把汗。

“冈谷五郎次。不要有什么顾虑。别管他怎么说，做好自己的。”

明显，忠利的声音也有些激动。

“那么……”

两个人互行了注目礼，都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突然，小次郎迅速后退。

小次郎就像被粘在竹竿上的小鸟一样，顺着矛柄下方，向五郎次的身体刺去。

五郎次还来不及用矛，一转身体，矛尖从小次郎的颈后划过。

——“啪啪！”矛尖被弹开。小次郎的木剑又趁势呼啸着刺向五郎次的肋骨。

“唰，唰，唰！”

五郎次后退着，紧接着向旁边一跳。

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小次郎又是一剑过来，五郎次不得不再次躲闪。

——就这样，五郎次就像被雕追赶的隼一样，疲于躲闪，最终矛也“咔嚓”一声断了。瞬间，五郎次的魂儿也像被从肉体中硬拽出来了一样，一声呻吟。看来，胜负已定了。

六

回到伊皿子的“月之岬”的家中，小次郎问岩间角兵卫。

“我是不是有些做过了——今天在主君那里？”

“哪里，非常棒！”

“我回来之后，忠利公没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

“应该说些什么吧？”

“确实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嗯……”

小次郎显然并不满意角兵卫的回答。

“不管怎么说，最近应该会有通知的吧？”

见角兵卫这么一说，小次郎道：“能不能出仕无所谓……只是觉得忠利公名不虚传，是位明君。希望能够投靠他——虽说如此，这也是要靠机缘的。”

角兵卫也逐渐感觉到了小次郎的锋芒毕露，昨天看到他那桀骜的样子，甚至对他产生了一些反感。一直以来当作晚辈来爱护的他，如今看来，已经成为羽翼丰满的空中之雕了。

昨天，忠利本来想找四五个人来试试小次郎，看到他和冈谷五郎次比试时，招招凶狠，忠利发话：“了解了，行了！”

结束了这场比试。

五郎次虽然随后苏醒过来了，但是脚跛了，左大腿和腰部的骨头被打断了。小次郎暗自得意，让他们见识了自己的本领就行，即使不被录用也没什么遗憾的。

可是，小次郎静下心来考虑自己前程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不安。将来的托身之所，除了伊达、黑田、岛津、毛利，就要数细川家了。大阪城还有遗留问题，将来难免风云变幻，若是投错了藩，将来怕是会沦落为穷浪人或是逃亡者。谋求主君时，必须得看得长远些，否则可能会因半年的俸禄，搭上一生的俸禄。

小次郎思量再三，只要三斋公在领地屹立不倒，细川家的地位就会稳如泰山。考虑到将来的前程，还是登上这艘大船比较稳妥，更能确保自己高枕无忧。

（可是，门第越高，越不容易进。）

小次郎不由得又有些心焦。

过了几天，小次郎突然想起了什么，说：“我去看看冈谷五郎次。”

说罢便出门了。

这天，他是徒步而行。

五郎次的家在常盘桥附近。面对小次郎的殷勤探望，五郎次微笑着说：“比试见高下，我恨自己技不如人，你还特意……”

说着，眼里露出泪花。

“谢谢你的关心！”

小次郎回去后，五郎次对枕边的友人说道：“真是位不错的武士。原本以为他太傲慢了，没想到他还挺讲情谊，挺注重礼节的。”

小次郎则是料准了他会这么说。

结果五郎次果真对后来的探病客人说了这番赞誉的话。

青柿

一

每隔两三天，小次郎都会去冈谷五郎次家探望。

有时还会从鱼市上买来活鱼送过去。

不知不觉，到了立秋前的暑伏。

江户城内空地上的草，高到遮家蔽院，干涸的道路上，偶尔还会有螃蟹慢吞吞地爬行。

“武藏滚出来。若不滚出来，你就不是个武士。”

半瓦家的人立的这些牌子或许被夏草遮住了，或许被雨水扑倒、被当作柴火偷走了。

“去哪儿吃点饭吧？”

小次郎感觉肚子饿了，四处看了一下，看是否有可进餐的地方。

这里和京城不同，连奈良茶这样的店都没有。只看到草丛旁的一处空地上，有处搭着苇棚的地方，棚上挂着写有“屯食”的旗子。

屯食，据说很早以前是指饭团，是从阵营聚餐演化而来的词语吧。这里的“屯食”又是指的什么呢？

不断有袅袅轻烟从棚子里飘出来，弥漫在草木间。再走近一些，能够闻到烹煮食物的香气。难道就是卖饭团的，应该是家小餐馆。

“来一碗茶。”

棚内已有两个人，分别端着酒碗和饭碗，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

小次郎对着他们坐下了。

“老大爷，你们这里都能做些什么？”

“有食物和酒水。”

“看板上写着‘屯食’，是什么意思？”

“很多人都这样问，可是我也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

“不是你写的吗？”

“不是，是一位曾在这里歇脚的旅人写的。”

“是吗，写得不错。”

“听说这个人四处游历，曾经在木曾也是富户，可是却将大把的财产捐给了平河天神、冰川神社、神田明神这些地方，并乐此不疲，真是个奇特的人。”

“哦，这个人叫什么？”

“奈良井大藏。”

“好像听说过这个人。”

“我虽然不明白他给我写的‘屯食’是什么意思，但是能挂出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写的看板，是我的荣幸。想必生意也会因此而好转吧？”

老头儿笑着说。

小次郎望着陶瓷钵内的饭菜，边用筷子驱赶蚊子，边就着汤吃了起来。

“来了。”

对面桌上的一个人扭头对同伴说道：“滨田，是那个卖西瓜的吧？”

那个人赶紧放下碗筷，也向棚外张望。

“嗯，是他。”

二

外面烈日炎炎，卖西瓜的小贩扛着秤，在散发着热气的草地中走着。

那两个流浪武士从苇棚跑了出去，来到卖西瓜的小贩面前，猛然拔刀，砍断了他的秤绳。

像要翻跟头一样，卖西瓜的小贩向前扑倒在地上，他的西瓜散了一地。

“嘿——”

刚刚被唤作滨田的流浪武士冲过去，抓着小贩的头发，揪起了他的头。

“你把护城河边置石场上的那位斟茶姑娘带到哪里去了？不要装糊涂，一定是你把她给藏起来了。”

一个人将刀架在小贩的脖子上，另一个人逼问着。

“快说！”

“你住在哪里？”

“就你这熊样儿，还诱拐人家小姑娘，真是岂有此理！”

说着，架刀的那个人用刀背敲了敲小贩的脸。

小贩黑青着脸，只是一味地摇头，旋即瞅准空隙愤然将一名流浪武士推开，捡起秤，朝另一名武士打去。

“还有两手啊！”

武士大喝一声。

“这个人绝不仅仅是个卖西瓜的这么简单，滨田，别大意了！”

“不知死活——”

这个滨田一把夺过小贩的秤，再次将小贩打倒在地，然后让小贩背上秤，用手头的绳子将他结结实实地绑住了。

这时，滨田感觉到背后，伴随着被踩到的猫似的惨叫，地面似乎都颤动了。他无意识地一回头，夏风带着红色细雾迎面扑来。

“——呀！”

原本骑马般骑在小贩身上的滨田，愕然地大叫一声跳开，瞠目结舌，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是真的。

“你是谁……你，你是谁……”

可是——

泛着冷光的剑，游蛇一般直逼他的胸前——他没得到任何回答。

是佐佐木小次郎。

这把剑，不用说，是长剑“晒衣竿”。自从被厨子野耕介除锈后，这把剑又重新散发了凛凛光芒，变得无比嗜血。

……

笑而不答——小次郎绕着夏草，对滨田紧追不舍。这时，被绑着的小贩认出了佐佐木小次郎，着实大吃一惊，紧接着趴在地上大喊：“啊……佐佐木……佐佐木小次郎大人。救救我！”

小次郎并没有回头望他，只是一心置滨田于死地。两个人此时虽是对峙的状态，滨田却感觉心有余而力不足，步步后退，而小次郎则数着滨田的呼吸，步步紧逼，滨田转向一旁，小次郎也跟着转向一旁，刀尖紧追着滨田。

已经面色苍白的滨田，此时听到小贩喊佐佐木小次郎的名字。

“啊，佐佐木小次郎？”

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更加不知所措。稍一怔，迅速闪身向后逃去。

“晒衣竿”划破天空。

“哪里走？”

瞬间，滨田的一只耳朵被砍掉了，剑锋深深地劈进了滨田的肩内。

三

小次郎赶紧将小贩身上的绳子砍断，小贩却没有抬起头。

扶他坐好了——他依然低着头。

小次郎擦了擦“晒衣竿”上的血迹，将剑收回了剑鞘，接着，看到小贩这个样子，感觉到有些好笑。

“老兄——”

他敲了敲小贩的背。

“没什么可丢脸的——喂，又八。”

“嗯——”

“别光‘嗯’，把脸抬起来。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你近来也还好吧？”

“当然——不过，你这买卖做得可是够奇怪的。”

“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们赶紧把西瓜收拾起来吧——对了，也往那边那个屯食屋放点吧！”

小次郎在原野之中朝屯食屋方向招手道：“喂，老大爷——”

将挑的担子、西瓜等都托付给老头儿以后，小次郎取出笔墨，在屯食屋的挂帘上写道：

空地上有两具尸体

斩杀他们的是

住在伊皿子坡月之岬的

佐佐木小次郎

为方便后事，特此昭告。

“老大爷，如此一来便不会有人找你麻烦了！”

“谢谢！”

“这没什么好谢的，如果有死者的亲朋欲寻仇，你便告诉他——我不会躲也不会藏的，随时恭候。”

说完，小次郎催促苇棚外的小贩道：“走吧！”

本位田又八一路低着头。最近他挑着西瓜担子，走遍江户城的置石场、木匠小屋、外城郭搭脚手架的地方，卖他的西瓜。

他刚来江户时，为了阿通，也曾立下过壮志，要有个男人样儿，要么习武，要么做一番事业。可是一遇到挫折，意志很快就消沉了，再加上生存能力又比较弱，换工作已不止三四次了。

特别是阿通逃跑后，他更加志薄力弱，辗转于各处的混混儿聚集地，偶尔赌一把，赢口饭吃。再就是，趁江户祭祀、游山等节日活动卖一些应景儿的东西——总之就是没有一个正经的职业。

不过，小次郎并不觉得奇怪，他了解又八的性情。

只是，既然在屯食屋留下了那样的字迹，他就必须有被人找上门的心理准备。

“那两个流浪武士为什么找你的麻烦？”

见小次郎盘问，又八很难以启口地答道：“实际上，是因为女人……”

又八不管走到哪儿，都会和女人纠缠不清。大概是上辈子和女人有很深的仇吧——小次郎不由得苦笑。

“哦，你这个浑蛋还真是个淫棍。话说，这次是和哪儿、什么样的女人发生了什么呀？”

让又八说出自己不情愿说的事，恐怕要费些工夫。对于闲来无事的小次郎来讲，可以用又八那些关于女人的故事打发下无聊时光。和又八的相会，也算是一个意外收获了。

四

终于，又八讲出了实情，事情是这样的——

因为护城河的置石场附近，有很多为建造城池而工作的人及来往行人，这一片的苇棚茶屋也就比较多，大概有十几家。

在一间茶屋里，有一位颇引人注目的斟茶女。有很多人借着喝茶、吃饭，来一睹其芳容，其中一位便是刚刚那位滨田武士。

又八有时卖完西瓜，会途经那里，进去歇脚。有一次，这位姑娘悄悄对他说：“我特别讨厌那个武士。这家茶屋的老板却劝我在打烊后，和那个武士出去玩。能不能先躲到你家里，我可以为你洗涮、缝补。”

就这样，我无法拒绝她，就按事前商定的，将这位姑娘藏在了自己家——就这些——又八反复强调着自己没别的想法。

“不对劲吧？”

小次郎狐疑地说。

“怎么了？”

又八有些不满，他并不认为自己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劲。

小次郎顶着大太阳，听他讲这些既不算是男女情事，也不算是忏悔的长篇大论，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

“行了。先回你的住处吧，然后你再缓缓道来。”

听小次郎这么一说，又八停住了脚步，显出很为难的样子。

“不行吗？”

“……你不太好去我家。”

“怎么了，我不介意！”

“可是……”

又八道歉道：“下次吧！”

“怎么了？”

“今天，有点……”

看到又八万般无奈的样子，小次郎也不便再勉强。

“啊，是吗？这样的话，找时间你来找我吧。我在伊皿子坡的岩间角兵卫大人的府上。”

“我近几日一定会去拜访的。”

“啊……好的，你看到最近在各路口立的牌子了吗？那是半瓦他们立给武藏看的。”

“看到了。”

“上面写着‘本位田阿杉婆这里，你还欠着一笔账呢’。”

“对。”

“为什么你不赶紧去看看你的老母亲？”

“我这落魄的样子。”

“别说傻话。自己的母亲，有什么可装的。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撞见武藏。到时候，身边连个儿子都不在，你母亲情何以堪。你这一辈子能安心吗？”

又八并没有把小次郎的话放在心上。他们母子间的事，很少有人了解。虽然此时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想到小次郎救自己的恩情，不情愿地说了一句：“好的。这两天我就去。”

又八便与小次郎在芝街的路口分开了。

小次郎为人实在是不怎么样。佯装与又八分别，却又悄悄掉转方向，跟踪起又八来。

五

又八走到这条狭窄的弄堂两侧，有几间长屋。这附近原本布满杂草和灌木，人们经过一番开垦，如今也成了住宅区。

所谓路是后来人们走出来的，沐浴、做饭的污水被随意倾倒，最后汇成小流，流进溪水中。

江户人口的激增导致生活水准的停滞不前。这其中，以劳动者的增长幅度最大。他们大多从事河川改建、城池修筑。

“又八回来了呀！”

隔壁一位挖井的老板打招呼道。这位老板此刻正盘腿坐在浴盆中。他的周围围着横过来的防雨门，刚好露出脑袋。

“啊，在沐浴呀！”

“怎么样，我马上就洗好了，你也来洗一洗吧！”

“谢谢啦。听说今天朱实烧水了。”

“你们相处得挺不错嘛！”

“哪里哪里！”

“你们到底是兄妹还是夫妇，我们都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呀？”

“嘿嘿——”

朱实刚好走过来，又八和老板赶紧住嘴。

朱实将一个大浴盆放在了柿子树下，然后向里面倒上刚烧的水。

“又八，你来试试水温。”

“有点热。”

滑车水井吱吱地响了起来。又八赤裸着跑过去，取来水，调试好水温后，泡了进去。

“啊，真舒服。”

那位老板已经穿好浴衣了，搬了竹凳子放在丝瓜棚下。

“今年西瓜卖得怎么样？”

“你知道的，不怎么好卖。”

又八看到指缝间有干涸的血迹，一阵不快，赶紧用毛巾擦拭掉了。

“是吧。卖西瓜还不如挖井小工赚得多呢？”

“虽然老板你多次劝我做挖井工，可是挖井的话，需要在城里工作，这样我就不能经常回家了。”

“是啊，要是需要常顾着家的话，就不能做建筑工程方面的工作了。”

“而且，朱实说怕寂寞，不让我去做。”

“哦，夫妻间的悄悄话吧！”

“我们绝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

“多说无益哦！”

“啊好疼！”

“怎么了？”

“一个青柿子砸在头上了。”

“哈哈哈。谁叫你津津乐道地讲你们夫妻间的事来着！”

这位老板用团扇敲着大腿，哈哈大笑。他出生于伊豆的伊东地区，叫作运平，在附近一带备受尊敬。今年已年过六十了，长了一头乱麻似的头发，还是日莲宗的信徒，每天早晚诵读《妙法莲华经》。没事时，喜欢逗逗年轻人。

他家门口立着牌子，上面写有：

专业从事挖井凿洞

挖井人运平宅

“城市水井的挖掘，必须具备专业技术，并不是随便挖一下就行了。因为我有过挖伊豆矿山的经历，所以被聘来指导施工、物色小工。”运平老板经常趁着晚间小酌，很得意地在丝瓜棚下讲自己的往事。

六

未经许可，不能回家，还要在别人的监视下工作，留在家中的家人也等同于人质，受主人及老板的管束，行动不自由。相比之下，城内的工作比城外的工作要轻松得多，拿到的钱也是城外工作的几倍。

而且，工程结束之前，都居住在城内的小屋中，连零用钱都省了。

所以，再忍耐一阵子，等挣足了本钱，就别卖西瓜了，找个正经职业怎么样？

邻居运平老板以前总是这样劝又八，不过朱实一直都不同意，还威胁说：“如果，又八去城里工作的话，我马上就出走。”

“我怎么会扔下你一个人呢？”

又八也不太想去做那样的工作。他想找一个既轻松又体面的工作。

他洗完澡后，朱实又多围了几块门板，也冲了一下澡。等到两个人都穿着浴衣，闲下来的时候，说了如下一番话：

“为了多赚些钱，就像个犯人一样任人使唤，我做不到。我也不会一直卖西瓜的。朱实，虽然现在我们是穷了些，不过以后会好起来的，再忍耐些日子吧！”

朱实一边摆放冷豆腐和绿紫苏菜，一边听又八说着，随后，吃了口开水泡饭，说道：“是啊！哪怕一辈子一次，你也让我们看看你有本事的地方——让世人都看看。”

自从朱实来到这里，长屋的那些人都认为她与又八是夫妇，而朱实从没想过要让这个看上去窝窝囊囊的男人做自己的丈夫。

自从来到江户以后，她欣赏男人的品位有了很大的提高——特别是在界街的花花世界中待的那段时间——见识了各种各样的男人。

朱实逃来又八家只不过是为了一时的便利。她打算踩着又八，寻找更广阔的天空。

现在，如果又八去城里工作的话，情形可不大好。她担心自身安危会因此无法保障。她在做斟茶女的时候，曾被一个叫作滨田的武士纠缠，若是到时被他找到自己在这里就麻烦了。

“对了对了！”

吃过饭后，又八说起了遇见滨田的事。

说自己原本被滨田给抓住了，在自认倒霉的时候，被佐佐木小次郎救下，这个小次郎还想到这里来，被他婉言拒绝了，最终礼貌地和小次郎分开了。又八将这些事情事无巨细地迎合着朱实的心情一一道来。

“啊，遇见小次郎了啊！”

朱实娇颜失色，屏着气息追问道：“那有没有告诉他我在这里。难道你没说？”

又八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谁会告诉那个家伙你在这里。若是说了，又引来那个固执的男人……”

“啊”的一声，又八突然一声大叫，捂向自己的侧脸。

谁扔的？

突然飞来一个青柿子，“啪嚓”一下砸在又八的脸上。还是一个比较硬的青柿子，被砸碎的果肉飞溅到朱实的脸上。

一个近似于小次郎的身影，冷着脸，在月光下的草丛中，向城市街道的方向走去了。

露水湿淋淋

一

“——师傅”

伊织追了过去。

近秋了，武藏野的草比伊织还高。

“快点——”

武藏时不时地回过头，等待游走在草丛中的雏鸟般的伊织。

“虽然还有路，但是有些不知该怎么走了。”

“不愧是横亘十郡的武藏野草原，真是宽广啊！”

“要去哪里啊？”

“找一个住起来舒适的地方。”

“要住在这儿吗？”

“挺好的吧！”

……

伊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望着和原野同样宽广的天空。

“是啊，怎么样呢？”

“到了秋天，这里的天空将会很澄碧，这里的原野将会充满晶莹美丽的露水……只这样一想，心里就会充满安和宁静。”

“看来师傅还是不喜欢町里啊！”

“也不是，在人群中自然有人群中的乐趣，可是，像那个样子，诽谤我的牌子被竖得满街都是，我武藏再怎么脸皮厚，也没法在那里再待下去了吧！”

“所以逃到这里来了。”

“嗯——”

“真是窝心啊！”

“怎么说这种话？”

“师傅您看您，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说您的不是，我都觉得窝心。”

“没办法。”

“不是没办法。您应该教训一下那些说您坏话的家伙。然后立牌子写上‘有不服的出来’。”

“没必要进行那种无谓的争吵。”

“可是，就凭师傅您，那些小混混儿不管谁站出来，您都不会输的呀！”

“我觉得会输的。”

“为什么？”

“会输给众人的。打败十个对手，会增加百个敌人，追打百个敌人的时候，又会产生上千的敌人。怎能敌得过呢？”

“那就一辈子让别人耻笑吗？”

“我在名声问题上，也是有洁癖的。我也不想对不起祖先。可是，如何成为不被人耻笑的人呢……我来武藏野正是为了避开污名，反省自己。”

“再怎么走，也不能住在这样的地方吧。若能住的话，怎会看不到百姓……看来我们得去寺院里过夜了。”

“那也行，我们还可以在有树的地方伐几棵树，铺上竹子、茅草住下来。”

“又像在法典之原时那样？”

“不是，这次我们不做农民了。我们每天坐禅吧。伊织，你要好好读书、练剑。”

他们通过甲州口的休息站——柏木村进入的这片旷野。从十二所权现之丘，下了十贯坡这个灌木丛密布的坡道后，眼前基本上就都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了。羊肠小道在夏草的波涛中若隐若现。

走着走着，终于找到一个像扣在地上的斗笠一般的小松丘。武藏看过地形后，对伊织说：“伊织，我们就住在这里！”

所到之处皆有天地，所到之处皆有生活。两个人建造栖身之所似乎比鸟儿筑巢还简单。伊织以自己做日工为借口借来了斧头、锯等工具。

二

这个不能算是草庵，也不仅仅是小屋，在短短数日之间，他们建起了一栋奇特的“建筑物”。

“远古时代曾有过这样的房子吧！”

武藏站在外面独自欣赏着。

它是用木皮、竹子、茅草和板子做成的。柱子用的是附近的圆木。

屋中的墙壁、小隔扇等是用刚刚被扔掉的废纸做成的，这样的废纸看起来非常珍贵，散发着文化的气息，也将房子从远古时代拉了回来。

伊织朗朗的读书声从灯芯草帘子的后面传来。虽说到了秋天，蝉鸣声依旧不减夏天，不过，伊织的声音更加强大。

“伊织——”

“在——”

回答“在”时，伊织已经屈膝跪在武藏的脚边了。

这是最近对伊织进行严格教育的成果。

以前并没有如此教育过城太郎。那时的武藏认为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可是，随着年纪的增长，他的想法也发生了些变化。

人的本性中，有可以任其发展的好的方面，也有不能坐视不理的不好的方面。

建造草庵，伐木砍草时，往往会发现，有益的植物，有时会因稗草、灌木的疯长，萎靡不振。

应仁之乱时的局面就如同文字记载般混乱。信长排除异己，秀吉进行统率治理，家康大兴土木。可是关西地区仍然充满稍有不慎便可燎原的星星之火。

不过，这种混乱如麻的局面总有好转的时候吧。因为人们已经懂得抑制自己的野性。武藏反观自己的所到之处，天下到底是真正属于德川家，还是重归丰臣，人们心中已有定论。

大家都期待着由混乱到治理、由破坏到建设。也就是说，无形之中，下个时期的文化已经如潮水般渐渐涌入人们心头了。

“出生得太晚了。”

武藏叹道。

若早出生二十年，不，十年，说不定都能赶得上。

他想到自己出生时已是天正十年的小牧合战之时了。十七岁时发生关原之战。野性横行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想来，妄想拿着一支长枪从乡下冲出，闯出一番天地的想法实在太幼稚了，完全是不知世事变迁的井底之蛙的想法。

很快，时势发展得如急流般迅速。太合秀吉的出人头地，让无数青年热血沸腾，可是当时太合秀吉的发迹路线已不再行得通了。

武藏为了教育好伊织，不得不细细把握时宜。和城太郎不同，武藏决定严格教育伊织，让他能做个合格的新时代武士。

“师傅，有什么事吗？”

“太阳已经要落山了。我们照常练剑吧，把你的木剑拿过来。”

“是——”

伊织拿过来两把木剑，放在武藏面前。

“拜托您了！”

伊织很有礼貌地低下了头。

三

武藏的木剑比较长。

伊织的木剑比较短。

师徒二人举剑相互对峙。

……

出没于武藏野草原边际的残阳，此时在地平线处洒下最后的余晖。草庵后面的杉树林已经完全暗沉下去了。伴随着夜蝉的叫声，细月悄悄爬上了枝头。

……

因为是练习，伊织在比画的同时模仿着武藏的姿势。在武藏的鼓励下，伊织也想大展拳脚，可是就是感觉身体不受自己支配。

……

“眼睛。”武藏说。

伊织瞪大了眼睛。武藏依然说：“看眼睛……好好看我的眼睛。”

……

伊织拼命地看武藏的眼睛。

可是，伊织每当看武藏的眼睛时，都会被武藏的目光所慑服。

伊织壮着胆，不移开目光，虽然有些失神，脑袋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不仅仅是脑袋，四肢都有些麻木。

“眼睛！”

武藏又提醒道。

伊织的目光终于还是涣散了。

听到武藏的再次提醒，伊织一个激灵，一时忘了手里还握着木剑。这把木剑就像有百斤重的铁棒，让他渐渐抬不起。

……

“眼睛。眼睛。”

武藏边说边向前吸引伊织的注意力。

伊织则步步后退，武藏到目前为止已经斥责过他几十次，让他不要轻易后退。伊织也想学着武藏，向前迈步，可是一看武藏的眼睛，就连脚趾都失去了前进的勇气。

后退被骂，想前进又没勇气，伊织的身体火辣辣的，就像被抓在手里的蝉一样发着热。

这时——

（拼了！）

伊织幼小的心里冒出一股火花。

武藏有所察觉后，马上趁机激励他。

“来啊——”

说着，武藏就像躲闪的鱼儿般，沉下肩膀，向后退了两步。

伊织“啊”的一声，飞蹿过去。武藏已经不在那里了。伊织转身一看，武藏移到了刚刚自己站的地方。

结果，又回到了最初两个人对峙时的姿势。

……

不知不觉中，草丛沾上了湿淋淋的夜露。弯眉般的月牙也悄悄离开了杉树林，随着风起风落，虫鸣阵阵。有些秋草，白天很难见到开花，此时也装点好了，跳霓裳羽衣舞般随风摇曳。

……

“行了，就到这儿吧！”

武藏放下了木剑，将它递到了伊织的手上。伊织在接剑的同时，突然注意到后面的山林附近好像有人走过来。

四

“谁来了？”

“可能又是寻求投宿的迷路的旅人吧！”

“去看看。”

“是。”

伊织转身朝后方走去。

武藏坐在竹檐下，眺望着武藏野的夜色。穗芒已经长出穗了，草的波涛中荡漾着秋的气息。

“师傅。”

“旅人吗？”

“不是，客人。”

“……客人？”

“是北条新藏大人。”

“哦，北条大人啊！”

“本来想找田间小路过来的，不想在杉树林中迷路了。他现在拴好马，在后面等着呢！”

“这个家没什么前面后面的——领他到这儿来吧！”

“是。”

伊织绕过房子喊道：“北条大人，师傅在这边，您过来吧！”

“嗯——”

武藏站起来迎接，身材更加健硕的新藏见到武藏，露出了欣喜之色。

“久未拜访。明知您是隐居于此，还贸然造访，实在是抱歉。”

武藏点头表示不介意，请他到檐下来。

“请坐下吧！”

“那就打扰了。”

“怎么找到的？”

“这里吗？”

“是的。我并没有告诉旁人我们搬来了这里。”

“我是听厨子野耕介说的。前些日子，伊织给耕介送去了观音像……”

“哈哈，那肯定是那时伊织说出了这个地方……没关系，我武藏还不到避人遁世的年纪。我只是觉得我在这儿待上七十五天的话，谣言会自然冷却的，同时也不想因自己给耕介他们带去灾祸。”

“我必须得先道个歉。”

新藏低下了头——

“大家都因我的事情受到牵连了。”

“哪里，你的事情并不是主要问题。之所以他们要这样对付我，恐怕主要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小次郎与我武藏之间的一些矛盾了。”

“那个佐佐木小次郎，又把小幡老先生的儿子余五郎大人给杀害了。”

“啊，那个儿子——”

“他听说我被打伤了，去找小次郎算账，没想到反而丢了性命。”

“我阻止过他的。”

曾在小幡家门口见到的余五郎的身姿又浮现在眼前，武藏不禁为之惋惜。

“不过我能理解余五郎大人为人子的心情。门下都弃他们而去，在下被砍伤，老先生前一阵子又病重了，在这样的状况下，谁能忍得住一时冲动呢？”

“嗯……看来我的劝说还不够……也可能是我的劝说反而激他去拼命了。真是非常遗憾啊！”

“现在我必须继承小幡家的武学香火。老先生除了余五郎之外没有别的血脉了，已经绝嗣了。父亲安房守向柳生但马守宗矩禀报了实情，几经周折，我终于得以以养子的名义继承了师傅的家名。可是，对于资历尚浅的我来说，恐怕尚不能承担得起甲州流兵学名家的名号。”

五

“北条安房守是和甲州流齐名的北条流兵学的宗家吗？”

武藏从北条新藏的话语中听到安房守这个名字，追问道。

“是的，我们祖上原本是远州的。祖父曾侍奉小田原的北条氏纲、氏康两代，父亲为大御所家康公所器重，是第三代沿袭兵学。”

“你原本就生于兵学世家，为何却成了小幡家的入室弟子？”

“父亲安房守也有弟子，同时还在将军家讲授兵学，无暇顾及儿子。说是让我先去别家拜师学艺，尝尝世间的辛劳。”

从新藏的言语、为人上，可以看得出他并非低俗之人。

他的父亲是北条流第三代安房守氏胜，母亲是小田原的北条氏康之女。如此家世造就了他高雅的气质。

“不由得闲聊起来了——”

新藏再次行礼。

“今夜，突然造访，其实是父亲安房守吩咐的。父亲原本想亲自来登门道谢，只是突然稀客来访，他此时在家中等着见您一面，所以父亲吩咐我来请您过去。”

新藏小心翼翼地说。

“啊？”

武藏似乎还没有理解他的话。

“有稀客在贵府等着鄙人？”

“是的，劳烦您了，我来接您了。”

“这会儿马上去？”

“是的。”

“那位客人到底是谁。武藏在江户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啊！”

“说是和您从小就很熟了。”

“什么，从小？”

越来越糊涂了。

（是谁呢？）

说起幼年时代，真是让人怀念啊。那这个人是本位田又八、竹山城的侍卫，还是父亲的故交？

难道是阿通？武藏左思右想，不得其解。这位客人到底是谁呢，武藏忍不住又问了新藏，新藏一副为难的样子。

“贵客不让我事先告诉您他的名字。说是想给您一个意外的惊喜……请您过去一趟吧！”

武藏愈加好奇这客人到底是谁了。是阿通吗？武藏心里暗暗琢磨。

（很可能是阿通。）

“走吧！”

武藏站了起来。

“伊织先休息吧！”

新藏见武藏决定过去了，非常高兴，赶紧将拴在杉树林中的马牵了过来。

马鞍和马镫都已经被秋草上的露水打湿了。

六

“请您乘上来吧！”

北条新藏牵着马口轮，请武藏骑马。

武藏也不推辞，骑了上去。

“伊织，先睡吧，我可能得明天回来了！”

伊织跑到外面。

“师傅慢走。”

在湿润的胡枝子和芒草中，马上的武藏和牵马的新藏消失在远方。

伊织一个人呆呆地坐在了竹檐下。他已经不止一次独自在草庵中看家了。没人的时候，他有时会回忆一下在法典之原时的事情，也并不寂寞。

（眼睛……眼睛。）

伊织将习武时武藏的话时刻牢记在心，此时仰望银河星空，不禁一个人仔细琢磨起来。

（为什么呢？）

为何无法正视武藏的目光，伊织依旧感到困惑。少年的执着往往比大人更甚，伊织努力想参透其中缘由。

这时，他发现有一双眼睛躲在草庵前的绕树葡藤下盯着自己。

“咦？”

是个小动物的眼睛。那眼神丝毫不逊色于师傅武藏拿着木剑盯着自己时的眼神。

“好像是鼯鼠。”

伊织认出了是那只经常来偷野葡萄的鼯鼠。那琥珀色的眼睛，在草庵灯光的映射下，像妖怪似的闪闪发光。

“畜生。你以为我软弱可欺吗，就连你都来盯着我。我能败给你吗？”

伊织不服气地回瞪鼯鼠。

他在竹檐下叉开两腿，屏气瞪向鼯鼠。谁知这只执拗、多疑的小动物并没有逃走，反而投来更凌厉的目光，更加直直地盯着伊织的脸。

——怎能输给你！你这家伙。

伊织定神与鼯鼠僵持着。终于，鼯鼠可能是被震慑住了，“唰”地擦过野葡萄叶子闪身消失了。

“找事儿！”

伊织得意扬扬。

虽然此时被汗水浸湿了衣襟，伊织心情却爽朗多了，心里下定主意，以后再和师傅武藏对峙时，就这样瞪师傅。

放下灯芯草帘子，累了一天的伊织放心安睡了。露水反射过来的斑驳亮光此时又透过帘子映射了进来。

伊织一躺下，就仿佛进入睡眠状态了，可是脑袋里还是始终感觉有珍珠般闪亮的东西不停闪烁，鼯鼠又出现在眼前，他进入了朦胧的梦幻中。

伊织低声呻吟着。

第六感还是不断地在提醒他在被褥边儿上有双眼睛，伊织一下子坐了起来，果然，借着微弱的亮光，可以看到有一只小动物正在草席上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睡觉。

“啊，畜生——”

伊织顺手摸起枕边的刀，翻身砍去。手起刀落的时候，那只鼯鼠早又逃到了帘子附近。

“畜生——”

伊织朝帘子附近一通乱砍，外面的野葡萄秧也未能幸免。接着，他又朝原野方向环视了一圈，原来那双眼睛现在在天空上盯着自己呢。

那是两颗蓝色的大星星。

四贤一灯

一

这时，远远传来神乐笛的声音。可能是有什么夜间祭祀，篝火的火花映得森林的一角微微发红。

就是骑马都要费些时间，牵着马一路跟到牛込地区的北条新藏一定走得很疲惫。

“就是这里。”

赤城坡下。

坡的一边是宏大的赤城神社，隔着坡道的另一边便是丝毫不逊于神社的被土墙围起的府邸。

武藏在土豪式的门口下了马。

“辛苦你了。”

武藏将缰绳交给新藏。

门是打开的。

马蹄声一响起，早已等在院内的侍卫赶紧秉烛迎来。

“回来啦！”

侍卫将马接过来，对武藏说：“我给您领路。”

然后，带着武藏和新藏绕过一棵棵树木来到大玄关。

左右两边的台阶板上已经摆上了蜡烛，安房守的仆人们低头行礼。

“恭候多时了，您快请。”

“打扰了。”

武藏跟着侍卫走上阶梯。

这座宅子的建造风格很独特。从阶梯到阶梯，一直向上。应该是依附着赤城坡的山崖，层层叠加搭建的房屋吧。

“您稍候——”

将武藏引到房间内的侍卫退了出去。武藏注意到这个房间所处的地势已经很高了。向下可以看到江户城北边的护城河及包围城墙的丘陵、森林。想必白天一定能够眺望到更多景色。

……

灯旁的隔扇被悄悄拉开了。

美丽的年轻女仆盈盈上前，奉上点心、茶、烟草等款待物品后，又无声退出去了。

那艳丽的裙带如同从墙壁里来，又被墙壁吸了进去一般，剩下的只有淡淡的香气。这使得武藏想起了被自己忘记了的“女人”。

过了一会儿，带着侍童的主人过来了，是新藏的父亲安房守氏胜。见到武藏，显得非常亲昵，熟不拘礼的样子——可能因为见武藏和自己的孩子是同辈人，也就将他看作孩子对待了。

“呀——来了啊！”

略去客套的礼节，安房守武将般地盘腿坐在了侍童准备的草席上，

“听说你救了我这个浑小子新藏。本来想过去向你道谢，现在反而请你到这里来了，抱歉啊！”

说着，安房守将双手叠放在扇子上，稍稍低了低头。

“哪里哪里！”

武藏也轻轻点头示意。安房守的前边三颗牙齿已经掉了，皮肤却散发着不似老人的光泽。两鬓斑白，左右生着浓密的胡须，这胡须刚好巧妙地将因缺少牙齿而显得干瘪起皱的嘴唇挡住了。

看起来该是位多子多福的老人，让年轻人有种很亲切的感觉。

武藏自己也不再那么拘束。

“从您儿子那里听说，我的一位旧相识在贵府做客。是谁呢？”

二

“马上就让你见见。”

安房守徐徐地说。

“是你非常熟悉的朋友，碰巧他们两个也互相认识。”

“这么说来，是有两位客人吗？”

“都是跟我关系非常好的朋友，昨天在城内偶然遇到的。他们来我这里小坐时，刚好碰上新藏要出门拜访你——一位客人突然说，许久未见到你了，想见见你。另一位也跟着说想见你一面。”

安房守只顾着说事情的始末了，最后也未言明客人到底有几人。

可是，武藏却已大体了然于心了。笑着试探着问：“我知道了。是宗彭泽庵大人吧？”

“呀，猜对了。”

安房守拍着膝盖说道。

“还真猜对了。昨天我在城内遇到的正是泽庵。很怀念他吧？”

“确实是很久没见到他了！”

就是根据这一点，猜到其中一位客人是泽庵的。可是另外一位是谁呢，还没有头绪。

安房守起身带路。

“这边请——”

到了外面以后，来到一座短阶梯前，向上攀登便是很长的迂回长廊。

走着走着原本在前面带路的安房守突然不见了。不论是迂回曲折的长廊还是阶梯，都非常暗，可能是不熟悉这里的武藏一时没跟上。纵然是这样，这个老人也太急脾气了。

……

武藏停住了脚步，对面有间房亮着灯，安房守在里边叫着武藏。

“这里——”

“嗯——”

武藏虽然回答了他，却依旧没有向前迈出一步。

从武藏现在站的地方到亮着灯的房间，要经过约九尺的黑暗地带，武藏总感觉那黑暗地带里有什么让人不快的东西。

“怎么还在那里？——武藏，在这里呢，快点过来。”

安房守又叫道。

“……好的。”

武藏不得不这样回答。不过，他还是止步不前。

悄悄地掉转脚步退回十几步后，看到有一个通向庭院边的洗涮处。那里的放鞋石板上放着木屐，武藏穿上了那木屐，然后沿着庭院边走到安房守所在的那间房内。

“……啊，从那儿过来了。”

安房守一副被人抢了先机的面孔，向房间门口扭头望去。武藏毫不在意的样子。

“……嘿！”

武藏看到房间内迎面坐着的泽庵，满心欢喜。

“嘿——”

泽庵也惊喜地睁大眼睛，起身相迎。

“武藏吗？”

泽庵激动地不停地说：“好久不见，真想念你啊。”

三

久未见面的两个人，一时像看不够对方一样，相对良久。

而且，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

武藏感觉恍若在梦中一般。

“我先来说一下在那之后的事情吧！”

泽庵先开了口。

这个泽庵一直都是只穿粗布僧衣，从未见织花锦缎、珠宝配饰上身。这次相见，他的穿着打扮也不例外，只是总觉得他言谈举止上仿佛与从前不太一样，温润多了。

武藏原本生于旷野之上，就是一个乡下人，经过多年的磨炼已经温厚许多。泽庵也是，风采更胜当年，对禅学的领悟似乎也更深了。

泽庵已年近四十，与武藏相差十一岁。

“之前，是在京都分别的吧——以后似乎就再没能见面。那时，我母亲病笃，我回但马了。”

接着，泽庵讲述了自己的经历：“我为母亲服丧一年后，就出门云游了。先寄身于泉州堺的南宗寺，然后参拜了大德寺，还和光广卿不问世事地赋歌、品茶，过了些逍遥日子。不知不觉几年光景就过去了，近来，与下行的岸和田的城主、小出右京进同行至江户，来看一下江户的开发状况！”

“嚯，那么，最近才来的江户吗？”

“我曾在大德寺见过两次右大臣家（秀忠），也经常去拜谒大御所。不过，这次到江户还是第一次——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我也是这个夏初才来的。”

“不过，你在关东也很有名了啊！”

武藏陡然感觉羞愧难当，低下了头。

“都是些坏名声。”

泽庵盯着武藏看，想起了他更名为宫本武藏前的样子。

“在你这个年纪，就早早地享有美名，未必是件好事……恶名也没关系。只要不是不忠、不义、叛徒——这样的恶名就行。”

泽庵说道：“讲讲你之后的习武修行，还有现在的状况吧？”

武藏大致说了一下近年来的经历：“现在依旧觉得自己不成熟、未达悟道，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真正进入境界——甚至觉得愈走愈远，仿佛进了绵绵无尽头的深山。”

“嗯——谁都是在这样的经历中成长的。”

泽庵叹息着，同时也欣慰地说：“若是还未到三十，就放言自己已经知道何谓‘道’的话，那他的人生也将止步不前了。即使是早生十年的拙僧，现在也还不能游刃有余地与人论禅说道。世间的人却喜欢抓住我这个烦恼大师听法、求教。你没被世人纠缠，比我好多了。法门之人最怕的就是，别人动不动就把你当作活佛般拜着。”

正当两个人说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饭食、酒水等已经被端上来了。

“……哦，对了对了。安房守大人，你是主人，还不把另一位客人介绍给武藏！”

泽庵想起了另一位客人。

饭食是四人份的。而现在只有泽庵、安房守、武藏三个人。

另一位客人到底是谁？

武藏其实已经明白了，不过他不露声色。

四

泽庵一催促，安房守稍有些慌了，犹犹豫豫地说道：“要去叫吗？”

然后，望着武藏，别有意味地解释道：“我们的谋划似乎被你看破了。我出的这个点子，看来不太高明啊，真是没面子。”

泽庵笑道：“正因为被戳穿了，才更要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只是一个助兴的小插曲，不能因为是北条流的宗家，就连这点面子都放不下。”

“我已经输了！”

安房守咕哝着，心里还是有些疑惑，他望着武藏问道：“我从犬子新藏和泽庵大人那里，了解到你的为人，邀你来此一聚。不过，很是失礼啊，我还想了解了解你的习武水平，觉得与其谈话时聊起这个，还不如先来个试探。与刚好来这里做客的另一位客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让他躲在那个黑暗长廊的空地附近，拿刀等你。”

安房守终于面带愧色地将试探武藏的原委讲了出来，同时表达了歉意。

“……可是，我特意多次诱你从这边过来，你那个时候为什么后退了几步，沿庭院的墙边绕了过来？……很不明白。”

安房守盯着武藏的脸，似乎要看出答案一般。

……

武藏只是唇边溢着笑容，什么都没说。

泽庵道：“哎呀，安房守大人。这就是兵学家的你和剑客武藏的差别。”

“哦？那差别是……”

“以智为本的兵学和以心为髓的剑法之道，是不同的。从兵学之理来看，一般这样引诱对方，对方是会过来的。可是剑法的心机是，在肉眼、肌体感知前，预先洞悉，防患于未然。”

“所谓心机是……”

“禅机。”

“……那么，泽庵也了解此事吧？”

“不是太清楚。”

“不管怎么说，真是抱歉啊。常人感觉到杀气的话，不是慌神，就是想凭借自己那颇有自信的技艺一探究竟。没想到你会返回几步在庭院口换上木屐。”

……

武藏认为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并没有把他的赞许放在心上，反倒是觉得因为主人的谋划，一直等在外面，不得而进的人比较可怜，便对着外面说道：“快请但马守大人入席吧！”

“咦？”

不只是安房守，连泽庵都大吃一惊。

“你怎么知道是但马守大人？”

武藏一边给但马守让出上座，一边说：“虽然那儿比较暗，可是从墙壁阴暗处传来明晃晃的剑气，通过那剑气和这里的在座人员，我推测出定是但马守大人。”

五

“嗯，真是明察啊！”

安房守点头感叹，泽庵向外面喊道：“不错，就是但马守大人。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你已经暴露了。过来吧！”

那边传来了爽朗的笑声。柳生宗矩走了过来，他和武藏是初次见面。

武藏虽然在此之前已经让出壁龛处的上座，退居下座，可是但马守却没有过去坐，而是径直走到武藏面前，向他打招呼。

“我是右卫门宗矩，很高兴相识！”

武藏道：“初次见面。我是作州的流浪武士，宫本武藏。今后拜托多指教了！”

“前段时间，家臣木村助九郎曾向我提过你，只是不凑巧，恰逢家乡父亲病重。”

“石舟斋大人现在怎么样了？”

“也是到年纪了，总是……”

但马守不再说下去，转而说：“我通过父亲的信，还有泽庵先生了解了许多关于你的事。特别是对你刚刚的判断力深感钦佩。虽然有些不成体统，可以说，这次算是一场我所期待已久的比试了。请你不要介意！”

但马守温厚地礼遇穿着上稍显穷酸的武藏。武藏动容，但马守果然名不虚传，是个聪明的高手。

“真是不敢当，在下诚惶诚恐。”

武藏低下身子答道。

但马守领饷一万石，也位列诸侯，从家世上来说，自天庆年间便是闻名于世的柳生庄的豪族了，而且又是将军家的老师。武藏则只是一介草民。

因此，在当时的观念中，武藏与他身份地位相差悬殊，是无法与他同席而语的。不过，还好有旗本兵学家安房守、僧人泽庵在场，大家都没有过多顾忌所谓的阶层，气氛融洽，武藏也就稍许安心了。

觥筹交错。

谈笑风生。

这里没有阶级、年龄之分。

武藏认为这并不是因为对自己的特殊待遇，而是“道”之德使然，因为大家的交往是尊崇“道”义的，所以才没那些世间所谓的差别。

“对了——”

泽庵想起了什么，放下杯子，问武藏：“阿通怎么样了？……最近？”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武藏登时红了脸。

“是啊，怎么样了呢，在那之后完全……”

“完全杳无音信吗？”

“是啊！”

“真是可怜啊。也不能总这样，你也……”

但马守突然道：“阿通是那个在柳生谷的父亲那里待过的女子吗？”

“是的。”泽庵代为回答。

“要是这样的话，现在正和侄子兵库一同往家乡赶呢。她去帮忙护理家父。”宗矩说。

“她和武藏是旧相识吗？”

但马守感到有些吃惊。

泽庵笑道：“不仅仅是旧相识啊。哈哈哈哈——”

六

虽有兵学家在，却不说兵学之事。有禅僧在，却不提禅理。而但马守、武藏虽都是剑道之人，更是只字不提御剑之术。

“武藏有些难为情了。”泽庵戏谑道。

借着大家提到阿通的机会，泽庵讲起了阿通的出身、与武藏的关系之类的事情。

“这两个人的事情总有一天是要有个了结的，拙僧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拜托两位多多帮忙啊！”

泽庵的口气就像是在和但马守、安房守拐弯抹角地商量武藏的终身大事一样。

聊到其他事情的时候，但马守也借机说：“武藏也到成家的年纪了。”

安房守附和着：“习武修行是一方面，也该成家了。况且你的技艺已经磨炼得够精湛了。”并委婉地劝武藏以后考虑长久留居江户。

按但马守的考虑，等事情过去了，要将阿通从柳生谷接回来，这样武藏就可以有个家了，再加上柳生、小野两家，以后可以形成一个三足鼎立的剑宗，让剑道在这个新都府迎来隆盛期。

泽庵和安房守的想法也大致和但马守相同。

特别是安房守，为报武藏对儿子新藏的救助之恩，想着一定推举武藏，让他获得将军家的教师职。

在让新藏接武藏之前，安房守就和但马守商量过这件事了。

虽然当时没能定下来这件事，不过试探过武藏的但马守心里应该已经有数，再加上泽庵对武藏出身、秉性、武艺的担保，应该是问题不大。

可是，向将军家推举的教师，必须位列旗本。这是三河以来的规矩，德川家如今虽也有了新规，但按新规招进来的人，总是受人歧视，最近因此引发了不少问题——这是武藏目前要面临的最大难关。

不过，好在有泽庵的称赞，两人的推举，应该没问题。

还有一个可想而知的难题就是家世。

虽然有说法说武藏的远祖是赤松一族，平田将监的末裔，却无确凿证据，和德川家也没什么渊源——有的话，恐怕也是武藏作为一名无名武士，在关原之战中手持长枪与德川为敌的渊源。

但是关原之战以后，地方的流浪武士也有不少被聘用的。论家世，像小野治郎右卫门，原本只是隐居于伊势松坂的北田家的一名流浪武士，因出类拔萃，最终当选为将军家的教师。因此，上面的这些顾虑也可能不会构成什么威胁。

“不管怎么说，推举一下试试看。最关键的是你的意思。”

泽庵最后问武藏道。

“我的事情真是让大家费心了。我还是觉得自己尚未成熟到可担当大任。”

听武藏这么一说，泽庵直率地说：“哪里哪里，我们认为你可以才推举你的。你难道不想成家，不想给阿通一个归宿吗？”

七

阿通怎么办呢？被这样一问，武藏不禁有些自责。

她对武藏和泽庵都说过：“纵然是不幸，我也坚持自己的心意。”

可是一个男人的责任心怎能任她不幸。

女人动心后，不论结果好坏，似乎世间都认为起主导作用的是男人。

武藏决不想推脱责任，他心中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她深爱着武藏，武藏也深知，恋情的罪孽是要两个人承担的。

如今面临着“她怎么办”的问题，武藏实在是还没有确切的答案。

根本在于武藏内心里还认为现在组建家庭为时尚早。

他还不想有什么事情来破坏他对剑道愈来愈深的真挚追求。

武藏自法典之原的开垦以来，对剑的看法发生了很大的改变，甚至在背离传统，探求新的剑术之道。

武藏认为与其在将军家执教，不如引领百姓开拓治国之道。

以前人们将征服之剑、杀人之剑发挥到了极致。

武藏自从热衷开垦土地以来，一直在追求剑道的更高境界。

研习、守护、磨炼，如果这是人终生抱有的剑道的话，能否在此基础上悟出治世安民的道理呢？

从今以后，武藏将不再只单纯追求剑术。

他让伊织拿着信拜访但马守，并不是因为曾经的那种为了证明自己能够打败柳生的大宗而向石舟斋挑战的肤浅霸气。

现在，比起在将军家做教师，武藏更希望参与政事，哪怕只在一个小藩也行。希望能够布施更加合理的政令。

会被嘲笑的吧？

大体上，剑术者听到他的抱负后，都会说：“真是妄想啊！”

或是说：“天真的家伙！”

一笑置之。熟悉他的人则会惋惜地说：“与政治有染的人，大体都会堕落。纯洁的剑术追求也会被污染。”

武藏知道，如果对面前这三个人说出自己的真正理想的话，他们应该也会说出类似的话。

于是，武藏以尚未成熟为由，几度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行了，就这样决定了。”

泽庵轻松地说道。

安房守也说：“总之，我们会尽力的，就交给我们吧！”

夜深了。

酒兴还没尽，烛光却摇曳不定了。北条新藏进来剪灯芯时，听到了大概意思，也跟着附和道：“这确实是件好事。如果大家的推举顺利通过的话，对武道，对武藏大人都是件好事。到时我们再设宴，举杯同庆。”

槐之门

一

今天早晨起来一看，找不到人了。

“朱实——”

又八从厨房探出头，叫了一声。

“……不在吗？”

又八疑虑重重。

怕是之前的预料成为事实了。打开橱柜，她的新衣也不在里面了。

又八的脸变了颜色，赶紧穿上草鞋追了出去。

向隔壁挖井老板运平家也窥看了一眼，并没有发现朱实的影子。

又八有些慌了。

“有没有看见我家朱实？”

从房子里出来，又八边走边问。

“看到了，今天早晨。”

有人说。

“啊。木炭店的老板娘，在哪儿看到的？”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漂亮，问她去哪儿，她说去品川的亲戚家。”

“啊。去品川？”

“那边是有亲人吗？”

这一带的人都将又八当作朱实的丈夫，又八也做出一副丈夫的样子。

“咦……那，可能是去品川了。”

倒不是非追不可。就是总觉得心中苦涩难堪，可气，难过得慌。

“……随便她折腾吧……”

又八咽了口唾沫咕哝道。

稍稍稳定了下情绪，又八朝海边走去。过了芝浦街道便是海边了。

这里零零散散地有几个渔家。以前又八总是在朱实做早饭的时候，来到这里捡几条漏网之鱼回去让朱实做。

今天早晨在沙滩上也同样躺着两条鱼，还在挣扎着跳跃。可是，又八已经没有心情去捡它们了。

“怎么了，又八？”

又八的背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见一个五十四五岁的肥肥胖胖的町人，长得很是有福相，笑起来眼角堆满细纹。

“啊，这不是当铺老板吗？”

“清晨感觉真好啊，多清新的空气。”

“是啊！”

“好像你每天早晨都会在早饭前来海边散步。这对身体很好的。”

“哪里，老板您这样的身份才谈得上散步养生呢！”

“好像脸色不太好。”

“嗯。”

“发生什么事了吗？”

“……”

又八抓起一把沙子，扬撒在风中。

以往拮据时，又八和朱实经常光顾这个老板的当铺。

“对了，总想着找机会约你出来聚聚，一直没有合适的时间。又八你今天也去做生意吗？”

“什么做生意啊。也就是卖卖西瓜、梨，勉强维持生计，还解不了燃眉之急。”

“去不去钓鱼？”

“老板——”

又八像做错了事理亏一样，搔着头。

“我不太喜欢钓鱼。”

“不喜欢的话，不钓也行啊。我家的船就在那边，你就跟着我出海看看，保你心情大好。会划桨吧？”

“会。”

“行了，走吧。我顺便跟你商量一个可以赚钱的营生，怎么样？”

二

从芝浦出海已经划出近五町 (1) 的距离了，水还是很浅，船桨依然能够碰到水下的浅滩。

“老板，不是说要告诉我一个生钱的好点子吗，是什么啊？”

“别急。”

当铺老板沉稳地坐在了小船中央。

“又八，把那边的钓鱼竿伸出去吧！”

“怎么弄？”

“装出钓鱼的样子。虽说是海上，还是有耳目的。两个人没什么事，在船上交头接耳，会让人起疑的。”

“这样吗？”

“嗯、嗯，就那样。”

老板说着往陶质烟枪中装上上好的烟叶，抽了起来。

“在表明我的心迹前，我想先问下又八你，附近的邻居都是怎么评价奈良井屋的？”

“你府上吗？”

“是的。”

“说到当铺，定是会剥削百姓的，不过奈良井屋却会借给大家很多钱。穷苦的人都说老板大藏先生您……”

“不是，无关当铺的事，大家是怎么说奈良井的大藏的？”

“是个好人，很有慈悲之心。这可不是恭维。”

“难道没有人说我很有信仰吗？”

“当然有，大家都称赞你如此庇佑穷人，定是虔诚的信徒。”

“奉行所的那些差人没有调查我什么事吧？”

“怎么会？当然没有。”

“哈哈哈哈，你一定在想我怎么净问些无聊的事。可是，说实话，我大藏不是从事典当行业的。”

“什么……？”

“又八——”

“啊？”

“有一个赚大钱的机会，这样的机会估计你不会碰到第二次了。”

“……赚大钱的机会不好碰呢！”

“那你想不想把握这一次？”

“什么？”

“赚大钱的藤蔓。”

“我该怎么做？”

“跟着我干就行。”

“嗯……嗯。”

“怎么样？”

“行啊！”

“若是中途食言的话，可是会掉脑袋的。你可要考虑清楚了再回答我。”

“什么——到底——做什么？”

“挖井。不费事的。”

“是江户城里的吗？”

大藏环视了下四周的大海。

各种装载着木材、伊豆石、城墙建筑工程用料的船只，像被绳子穿起来了一样，挂着各自的藩旗，排在江户湾上。

有藤堂、有马、加藤、伊达的——也有细川家的船旗。

“……你的悟性不错，又八。”

大藏又装了些烟草到烟枪里。

“正是。正好你隔壁住着挖井老板运平，运平不是总劝你去做挖井工吗？这正中下怀。”

“就这些吗……光是挖井的话，我怎么能赚大钱？”

“哎呀……别急，下面要说的才是重头戏。”

三

“晚上悄悄过来，我会先凑给你黄金三十枚作为定金。”

大藏与又八做了这样的约定后便分开了。

又八的头脑里反复闪现出大藏说的话。

“条件是……”

“想不想做？”

又八漠然地接受道：“想做！”

这两个字现在占满了整个脑袋，仿佛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有就是回答“想做”时，颤抖的唇的微微发麻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现在。

对于又八来说，金钱是极具魅力的东西。这次的数目是又八做梦也不曾想到过的。

这几年一直不走运，现在若有了这笔钱便能清偿债务，保证生活了。

不过，比起这些，又八更希望借这个机会对那些所有小看他的人说一声：“怎么样？”

下了船，回到家中，又八的整个身心都还处于一种着魔的状态，着了金钱的魔。

“对了，有件事得拜托运平。”

又八跑到外面朝邻居家望了望，运平老板不在。

“那，晚上再说吧！”

又八又回到屋里，心里惴惴不安，就像发了热病一样。

这时，他突然想起在海上，当铺的大藏让他做的事情。赶紧再次哆哆嗦嗦地出去张望了一下房后的草丛，房前的空地，确定没人。

“到底，他是谁？这个人……”

他努力使自己静下心来思索，仔细回想在船上大藏所说的每句话。

就连挖井工会进驻江户城中的西之丸里御新城这件事大藏都知道。

伺机枪击新将军秀忠。

还有——

说让先将短枪埋到城内，在红叶山下的西之丸里御门内，有一棵有数百年树龄的参天槐树，就将枪、火绳藏在这棵树下。

当然，挖井现场肯定会有严密的监视。不禁奉行、目付等的警戒比平日要严格，年轻豪爽的秀忠将军还经常会在侍卫的陪伴下来到施工现场。到时，正好趁机使用射击工具结果了秀忠。

然后趁乱逃跑，逃到西之丸里御门的外侧护城河附近，在那儿有我们的同伴接应，定会万无一失——

直愣愣地躺着盯着天花板的又八耳边反复响起大藏的密语。

感觉汗毛倒立，他惶惶不安地跳了起来。

“这是什么混账事情。不能干！”

又八回过神来——这时，大藏的另一番话又浮现出来：“话我都已经告诉你了，如果你觉得不妥，不好意思，我们的人会在三天之内取你人头。”

大藏当时那令人恐惧的眼神，仿佛此时又瞪了过来。

四

从西久保的路拐向高轮街道方向，便可看见小巷尽头的夜晚的海洋了。

又八仰头看了看经常光顾的这家典当仓的墙壁，叩响了屋后的栅栏门。

“门没锁。”

里面传来了回应之声。

“哦……老板！”

“是又八吗，来得正好，到仓房这边来。”

又八进了防雨门，沿着走廊，来到仓房。

“来，坐下吧！”

主人大藏将蜡烛立在了盛衣箱上，手也搭在上面问道：“去过邻居运平老板那里了吗？”

“嗯——”

“那——怎么样？”

“答应我了。”

“什么时候入城？”

“后天，说是因为还有十人左右的新添人手，到时一起入城。”

“那么，这件事应该是定下来了。”

“再让町名主和町内五人团给我盖个章，就没问题了。”

“是吗？哈哈哈哈。在町名主的推荐下，我从今年春天开始也要加入五人团了……这方面你不用担心。”

“啊——老板也……”

“怎么，你很吃惊吗？”

“没有，没什么。”

“哈哈哈哈，对了，你是觉得像我这样的人，都能加入五人团，在町名主手下办事，很不可思议吗？只要有钱，像我这样的人，也会被认为是奇人、善人，即使我不喜欢，也能轻而易举地撞上这样的机会。又八，你也多赚些钱吧！”

“嗯、嗯。”

又八浑身颤抖，话都讲不好了。

“做……做的！所……所以把定金给我吧！”

“等一下。”

大藏拿着手烛走到仓房里面，从架子上的文卷匣里拿了三十枚黄金。

“有拿着袋子什么的吗？”

“没有。”

“用这个把钱包上，系在腰间吧！”

说着将放置在一旁的印花布破衣服扔给了又八。

又八数也没数就将钱包了起来。

“我来写个收据什么的吧！”

“收据？”

大藏不由得笑了。

“真是个可爱的老实人。你啊……写收据也可以，可是要写明拿你的项上人头做抵押。”

“那，老板，你忙吧……”

“等等，别拿到了钱就忘了昨天我们在海上说的话。”

“记着呢！”

“别忘了是御城内的西之丸里御门内那棵大槐树下。”

“枪的事情吗？”

“是的。这几天就要把枪埋到那里。”

“哦。谁去埋？”

又八一副困惑的表情，睁大了眼睛。

五

就算有运平老板的介绍，拿到町名主、五人团的盖章证件，进御城内也绝非易事。又要怎样才能同时将枪支弹药带进去呢？

而且半个月后还要将这些枪支弹药埋在西之丸里御门内的槐树下，如不借助神力，怕是很难完成这项任务。

又八想到这些，盯着大藏，希望这事不要落在自己的身上。

“行了，你不用为这事担心，你就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

大藏没再深说下去。

“你现在是不是还是惴惴不安的？进城内工作上半个月，自然而然就会安定了。”

“我也这么想。”

“只要你稳住了心神，下定了决心，就一定会成功的。”

“嗯。”

“还有，你要将给你的钱藏好，在事成之前不要拿出来用……有很多事都是因为钱的问题提前暴露了。”

“这个我考虑到了，不用担心……可是，老板，这件事若是办成了，可不要不给我剩下的钱啊！”

“哼、哼……又八，不是我夸口，奈良井的大藏这里，装有千两黄金的箱子可不止一两个。不如我来让你饱饱眼福。”

大藏举起手烛照亮了仓房的一角。

有膳食箱、铠甲柜……总之，杂七杂八的箱子堆了一堆。又八也没仔细看，之后，又八又与大藏进行了片刻密谈，最后终于心情爽朗了许多，从来时的后门回去了。

他前脚一走，大藏便向挑着灯的隔扇内探头叫道：“喂，朱实——”

浴室口那儿传来向外走的脚步声。

“他这会儿可能藏金子去了。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出来的正是从又八家消失的朱实。她对附近邻居们说“去品川的亲戚家”，这自然是她随口说的胡话。

之前，朱实曾数次抱着典当物品来找大藏，而大藏也在不知不觉中看上了朱实，了解了她现在的境遇和内心所想。

其实，他们俩在很早以前就见过面。她和一群沿中山道去江户的女郎一起来到八王子的客栈投宿时，碰到过与城太郎一起在同一家客栈投宿的大藏。大藏还依稀记得他从二楼望着与他人坐在一起欢闹的朱实的情景。

“家里没有个女主人，真是不好过啊！”

大藏出谜般隐晦地对朱实诉苦，朱实得到暗示后，立马收拾东西搬了过来。

从那一天起，朱实和又八对于大藏来讲，都有了各自的价值。之前就说过要收拾又八，现在看来，今天做到第一步了。

对内情一无所知的又八走在前面，朱实尾随其后，只见又八回家取了铁锹，在浓密的夜色中，沿着屋后的草丛，向西久保山走去，将金子埋在了那里。

朱实记在心里，回来禀报了大藏，大藏赶紧出去找金子。他回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一回来就赶紧进仓房清点挖回来的金子，结果发现少了两枚，急得大藏频频侧首。

皂荚坡

一

心中的凄怆，身为人母的忧伤迷惘，虽不是一个多解风情的老奶奶，置身于秋虫唧唧，芒草浩浩，大川缓缓这样一个环境中，她也不禁一阵多愁善感。

“在吗？”

“谁啊？”

“我是半瓦屋的。从葛饰过来很多蔬菜，老大让给婆婆你也送来些。”

“难得他总是这么有心，代我跟弥次兵卫带个好。”

“放在哪儿？”

“放在汲水口附近吧。待会儿我再收拾。”

小桌旁灯光摇曳，她今夜仍是伏案书写经文。

依旧是《父母恩重经》。

阿杉婆在滨町这边租了一间房，白天为病人针灸，解人所需也聊以糊口，晚上则静写经文。她已经适应了这一个人的从容生活，老毛病也许久没有发作，甚至感觉这个秋天，自己明显年轻了许多。

“啊，婆婆——”

“怎么了？”

“傍晚的时候，有没有一个挺年轻的男的来过？”

“是来针灸的吗？”

“嗯，好像不是来针灸的，应该是有什么事情，他到木匠町的房子来了，我告诉他婆婆你现在的住址了。”

“大概多大年纪？”

“这个，二十七八吧！”

“长什么样？”

“长得圆圆胖胖的，个儿不高。”

“哦……”

“那个人没来吗？”

“没来……”

“他说话的口音和婆婆你的很像，是不是老乡啊。……好了，早点休息。”

来送菜的男人回去了。

他的脚步声远去后，虫鸣声又像下雨般充斥着安静了片刻的房子。

阿杉婆放下笔，望着灯的光晕。

她突然想起了灯火占卜。

在她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战事频发，那时的人为了占卜自己的明天，自己那出征的丈夫、孩子、兄弟是否安好，常用一种“灯火占”。

就是每到晚上，观察灯火的光晕，若是光晕绚烂则是有喜事，而若泛着紫色，则是有死讯。当灯火呈松叶形时，表示期盼之人要来了……

就这样，当时的人随着灯火的变化忽喜忽忧。

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都有些记不太清如何占卜了。不过，今天晚上的灯火似乎在向她通知喜讯般，微微摇曳闪亮。越看越感觉那彩虹色的光晕美丽。

“难道是又八？”

这样一想，阿杉婆已经无法持笔了。恍惚间自己那逆子的形象浮现在了眼前，一时失神。

“咔嚓”后门处传来声响，阿杉婆回过神来。估计又是鼬鼠在厨房捣乱，阿杉婆持灯出去查看。

在厨房无意间发现刚刚被放在汲水口旁边的菜上好像夹着一封信。阿杉婆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两枚黄金，信上写道：

我已经没脸见您了，近半年来，没能尽到孝道，请您务必原谅。

又八

二

有个武士杀气腾腾地踏草来到河边。

“滨田，错了吗？”

一个侍卫气喘吁吁地问。

在河边有两名环视河滩的武士，其中比较年轻的一个叫作滨田。

“嗯……不是他。”

滨田边警觉地四下张望，边低沉地说。

“看起来确实像那个人啊！”

“不是，是船夫。”

“船夫啊！”

“我们追过来的时候，看到那个人进了船。”

“可是，光凭这一点，我们不能断定他是谁啊？”

“调查了，不是他。”

“奇怪了。”

后跑来的那个武士也开始跟着从河滩到原野地张望。

“傍晚那会儿，我确实看到他从木匠町向这边跑了，一路追赶过来，居然不见了人影，逃得真快。”

“跑哪儿去了呢？”

河川的流水声不绝于耳。

三个人伫立在那里，留意着黑暗中的动静。

——这时。

“又八……又八……”

停了一会儿，原野处又传来同样的声音。

“又八呀……又八……”

开始三个人还以为是听错了，屏住呼吸仔细听了一会儿。

“呀，是叫的又八。”

“是个老太婆的声音。”

“又八，是不是他？”

“对——”

滨田先冲出一步，那两个人紧随其后。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他们轻而易举地追上了阿杉婆。毕竟她只是个老婆婆。而且，当阿杉婆听到有脚步声朝自己这边跑来时，也迎着脚步声走了过去。

“是不是又八啊？”

这三个人跑到阿杉婆的身边，牢牢地抓住了她的双手、衣襟。

“你喊的又八，正是我们到处找的人，你是谁？”

“干什么？”

阿杉婆像条竖起了鳍的发怒的鱼，反拧着他们的手。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啊，我们是小野家的门人。这位是滨田寅之助。”

“什么小野？”

“不知道将军秀忠公的指导老师、小野派一刀流的小野治郎右卫门吗？”

“不知道。”

“你这老太婆。”

“别说了，先听听这个老太婆和又八到底什么关系。”

“我是又八的母亲，怎么了？”

“你就是那个西瓜贩又八的母亲？”

“胡说什么。不要小看外乡人，说什么西瓜贩。我们本位田家曾经出仕于美作国吉野乡竹山城的主人新免宗贯，堂堂正正地享有百贯乡地。”

这三个人听得很是不耐烦，其中一人说道：“哎，真是麻烦。”

“怎么办？”

“带走她。”

“人质吗？”

“如果你是他老娘的话，你不得不先跟我们走了。”

一听这个，阿杉婆挣着骨瘦如柴的身子，虾蛄一般地反抗。

三

最近不痛快的事太多了。佐佐木小次郎满腹不平。

他依旧住在月之岬。最近总是该睡觉时睡不着，其他时间又异常嗜睡。

“‘晒衣竿’也在哭吧？”

小次郎抱着他的这把剑，辗转反侧，一个人自言自语道。

“拥有这样的名剑、这样的武艺，却难以得到五百石的禄米，难道要做食客做到死？”

手一用力，“晒衣竿”的剑柄锵锵作响。

“瞎子！”

小次郎躺着挥剑横扫空中。一串画了大大的弧线的光芒，像活物一般又迅速钻进了鞘内。

“真是厉害呀！”

窗外檐下传来岩间家仆役长的声音。

“是在练习神速拔剑法吗？”

“说什么傻话。”

小次郎翻了个身趴在榻榻米上，上面落了一个小虫的尸体，小次郎伸手将它弹了出去。

“这家伙，奔着亮飞来了，真是烦人，我把它给收拾了。”

“啊，虫子啊！”

仆役长弯腰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惊得他瞪大了眼睛。

这是只类似于飞蛾的虫子。柔软的翅膀和腹部被均等地一分为二了。

“是来铺床的吗？”

“不是……差点忘了正事。不是的。”

“什么事？”

“木匠町的人送来一封信。”

“信……谁的？”

是半瓦弥次兵卫的信。

这个时候真没心情看他的信，甚至觉得有些烦。小次郎横卧着展开了信纸。

看着看着脸变了颜色——昨晚阿杉婆失踪了。今天整屋的人出动找了一整天，终于查到了婆婆的下落，可是却无能为力，救不出婆婆，想请您帮帮我们。

您之前在屯食屋的挂帘那儿写的字，已经被涂改成了：

佐佐木殿

又八的母亲在我们这儿

小野家的滨田寅之助

弥次兵卫的信上，就连这件事都写到了。小次郎读后，仰望天花板，自语道：“……终于来了。”

昨天还在想，这小野家怎么毫无音信呢。在屯食屋旁的空地上斩杀那两名武士后，特意光明正大地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就等着这一天呢。

终于来了。

他们终于有反应了，小次郎阴阴地笑了。他起身走到檐下，向远处夜空望去——有云，但不像能下雨的样子。

没过多久，小次郎便坐着马车出现在了高轮街道上。到达木匠町的半瓦家时，已经是深夜了。他从弥次兵卫那儿仔细听了事情的原委，做好了决断。当晚，就住在了弥次兵卫那里。

四

小野治郎右卫门忠明原本叫作神子上典膳，关原之战结束后，曾在秀忠将军的阵营中讲授剑法，以此为契机，晋升为幕士，得到江户神田山的宅地，并与柳生家共同位列教师一职。小野治郎右卫门忠明这个名字便是那时改的。

这便是神田山小野家的一些过往。从神田山可以看到富士山。近年来，不断有骏河的人移居过来，所以神田山这一带，现在又被称作骏河台。

“……咦，这是皂荚坡吗？”

小次郎沿坡登上山顶后，停住了脚步。

今天看不到富士山。

从山崖边向下面的深谷望去，可以看到在绿树掩映间潺潺流动的谷间小溪，这溪流便是茶之水。

“先生，您稍等，我去打听一下。”

前来带路的半瓦屋内的年轻人说罢，便向着有人家的地方跑去了。

不一会儿，跑回来说：“知道了。”

“在哪儿？”

“就在我们刚刚上山时走的那个坡道上。”

“那个坡道上有什么大人家的宅邸吗？”

“听说他们家是将军家的指导教师，以为该有一栋像柳生家那样的大宅子呢，谁知道就是刚刚我们看到的，坡右侧的那个陈旧的、带土墙的宅子。我还以为那里是以前的马奉行住的地方呢！”

“也不奇怪。柳生的俸禄是一万一千五百石。小野家只有三百石。”

“有这么大差别？”

“虽然本领差别不大，可是家世背景不同。柳生有七成俸禄是靠祖先取得的。”

“就是这儿……”

小次郎停住脚步，沿指的方向望去。

“原来是这儿啊！”

马奉行时代的旧土墙一直围到后山的草丛处，里面应该是相当宽阔。从没有门板的门望进去，主屋后面应该就是习武场了，还能看到一栋刚刚添盖好的房屋。

“你可以回去了。”小次郎对带路的男子说。

“跟弥次兵卫说——若是到了晚上我还没有带着阿杉婆回去，就是我已经死了。”

“是。”

这个男人一步三回头地下山去了。

打柳生的主意是徒劳的，即使打败对方，让自己名声大作，世人也会以柳生是不能与他流比试的止流，是将军家流为借口，不让自己这个无主剑士有取代之机。

相反，不管是无俸禄的人，还是豪强，小野家都接受挑战。反正不管得利还是失利俸禄都是三百石。而且，和柳生的大名剑法不同，小野家是以实战训练为宗旨的。

不过，话说回来，还没听说过谁赢了小野派一刀流。

世人虽然尊重柳生家，但都认为若论本事，小野更胜一筹。

小次郎来到江户，了解到这些情况后，一直都在盼着能有机会和小野家较量。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忠明发疯始末

一

滨田寅之助是三河出身，家世很好，虽然现在俸禄不高，在江户也是有头有脸的一位武士。

这会儿——

同门的沼田荷十郎正在练武场旁的休息室休息，无意之中朝窗外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赶紧边小声、急速地说：“来了，来了。”边向练武场中央的滨田身边奔去。

“滨田，来了——他来了。”

滨田没有吭声。

他此时正背对着沼田荷十郎，举着木剑指导一名后辈练习剑法。

“准备好了吗？”

滨田向这位后辈发出进攻信号，将木剑向上一提，紧接着“哒哒哒”——伴随着手举手落时木剑碰击地板的声音，滨田步步紧逼。

这位后辈连连向练武场北侧的角落里退去，突然，翻了个筋斗，与此同时剑被滨田击落了。

滨田这才回过头来。

“沼田。谁来了，是佐佐木小次郎吗？”

“是的。他已经闯进来了……朝这边冲来了。”

“他比我想象的来得要早。看来是人质起到作用了。”

“可是，现在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谁出面，怎么应付他呢？我们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啊，这样一个胆敢只身前来的家伙，说不定会做出怎样的事情。”

“让他来练武场坐会儿吧，我来招呼他。你们侍立在我身旁就行，不用作声。”

“哦。有我们这些人的话……”

沼田环视了一下在场的各位。

有龟井兵助、根来八九郎、伊藤孙兵卫等人，看到他们，沼田感觉底气更足了些。另外，还有将近二十人的同辈在场。

这些同辈都十分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在屯食屋的空地上被杀的两人中，有一人还是滨田寅之助的哥哥。

滨田的这个哥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练武场的各位几乎没什么人说他好话的，可是，纵然这样，佐佐木小次郎惹到的是小野派的人，大家都愤愤地觉得不能就这样算了。

特别是滨田寅之助，是小野治郎右卫门精心培养的部下，与前面提到的龟井、根来、伊藤等，并称为皂荚坡的骁将。小次郎在屯食屋的帘子上写的那些不逊文字，等于是公之于众的。如果滨田这边毫无反应的话，小野派一刀流的名誉就要受损，所以滨田一直注意着事情的动向，暗中鼓劲。

就在昨晚。滨田、沼田他们押回来一个老太婆，当大家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后，都拍手称好。

这可是个好人质。可以诱使小次郎主动前来，堪称兵法上策——等他来了，我们把他胖揍一顿，然后削掉他的鼻子，绑在神田川的树上示众。

可是这个小次郎究竟会不会来呢，直到今天早晨，大家还议论纷纷。

二

大部分人都猜他不会来了。不承想，沼田来报，佐佐木小次郎进来了。

“什么，来了？”

在场的人脸同白板般僵硬。

滨田寅之助手下的人，沿练武场散开于两边，紧张地静观其变。

不知小次郎会在练武场的门口喧叫，还是会径直进来。

“……喂，沼田！”

“嗯？”

“确实看见他进来了吗？”

“是的。”

“那这会儿应该出现在咱们这儿了吧？”

“是进来了啊！”

“……不会这么久没动静吧？”

“咦……”

“是不是认错人了？”

“绝对不会的。”

大家都坐在地板上，绷着弦等着，却迟迟等不到人。慢慢地大家都觉得紧张得有些筋疲力尽。这时，休息室外面传来“吧嗒吧嗒”的草履的声音。

“各位——”

是一个同辈踮脚立在了外面窗口处。

“嗯，怎么了？”

“就是不见佐佐木小次郎过来。”

“奇怪啊。可是，刚刚沼田明明看见他进门了。”

“他去了居所那边，不知怎么向里面传的话，现在大先生已经接待他了。”

“什么，大先生？”

滨田寅之助首先大吃一惊。

若是追究起哥哥被杀的原因，一向口碑不好的哥哥的不端行为也必然会暴露——滨田在向师傅小野治郎右卫门等人禀报此事时，极尽委婉，掩饰了一些真相，昨夜从滨町押老太婆回来做人质一事也没有提。

“喂，是真的吗？”

“我怎么会骗你——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自己去后山庭院那边看看，就在大先生书斋旁的会客间。”

“不妙啊！”

其他人见滨田叹息，不免更加心烦。

“不管小次郎是直接找师傅了，还是使什么诡计拉拢师傅，我们都堂堂正正地拉他过来对决，让他为自己做过的恶事负责不就行了？”

“有什么不妙的。我们去看看状况。”

龟井兵助和根来八九郎两人穿好鞋，刚要走出练武场，就见一个姑娘花容尽失，手足无措地跑了过来，看起来似乎是居所那边出什么事了。

“阿光！”两个人都停住了脚步，练武场内的其他人也都蜂拥而出，不安地听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惊慌地说：“大家快过去。伯父和客人在庭院里拔刀相向了。”

三

这个阿光是小野治郎右卫门忠明的侄女。也有人暗中说——阿光是一刀流师傅弥五郎一刀斋的妾侍生的，为小野治郎右卫门忠明所收养。真假难辨。

暂且不管她是何种身世，这位阿光姑娘生得娇嫩欲滴，很是惹人怜爱。

阿光还是惴惴不安的样子，接着说：“我听见伯父和客人在争吵，便跑过去看个究竟，结果发现他们在院子里打起来了——伯父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龟井、滨田、根来、伊藤这些比较核心的武士，等不及听阿光再讲些什么，也不再询问什么，赶紧向居所那边跑去。

练武场和居所还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院墙和竹门。一个大院落中套上带墙、有独栋房屋的小院落，这是城郭生活中常见的宅邸结构，因为一般较大的武士家中还会有一些食客等人居住。

“呀，门被关上了。”

“什么，打不开吗？”

后面跟随而来的众人一起上前用力将竹门给撞破了。可以看见在这环抱后山的、约四百坪的院子里，小野治郎右卫门拔出了平日里用惯了的行平刀，摆出比中段还要高些的架势，正对着佐佐木小次郎。在几步开外的距离处，佐佐木小次郎也沉稳傲然地高举“晒衣竿”过头顶，目光如炬。

此种气势令竹门门口的这些人一怔。这四百坪的绿茵茵的大院子里面的紧张气息，仿佛都被凝结了一般，令他人无法靠近。

……

众人慌慌张张地跑来了，结果却都只竖起汗毛、呆呆地立在了远处。

对峙的两个人给人一种断然不允许旁人插手的森严的感觉。无知蒙昧的人此时可能会在一旁动以口舌、抛以石子之类，可但凡出生于武士家庭，从小受过相关教育的人都会被这种庄严的氛围所打动，一时忘了爱憎，只凝神观看。

不过，这样的失神最终还是被涌上心头的强烈的感情击败了。

“哼——”

“我们去助大先生一臂之力。”

有两三个人冲到了小次郎身后。

忠明大喝一声：“不许过来！”

声音与平日不同。带了冰冷的凛然之气。

“……啊！”

他们只好边紧握鞘口，边后退。

他们互递眼色，约好一旦发现忠明处于劣势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群起而上，斩杀小次郎。

四

小野治郎右卫门忠明有五十四五岁，还算健壮，头发乌黑，看起来也就四十岁左右的样子。

虽然不算高，可是腰板有力，四肢修长，看起来很灵活，也不显矮。

小次郎依旧举着刀，还未出招。不，应该说还无从下手。

忠明将剑锋对向小次郎的瞬间也感觉到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不由得绷紧神经。

这家伙，是善鬼的重生吗？

这个所谓的善鬼是他还叫作神子上典膳，跟随师傅伊藤弥五郎一刀斋学习武艺时的一个同门师兄。

善鬼是桑名的船夫之子，没受过什么良好的教育，可天性暴戾强悍。最后，就连一刀斋都拿善鬼的剑无可奈何。

师傅年迈后，善鬼便不再将师傅放在眼里，宣称一刀流是自己的独创。一刀斋看透了善鬼这样的人，剑术愈是高明，愈是于世无益，不由得哀叹：“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便是收善鬼为徒。”

甚至还诉肠说：“看到善鬼，就感觉他是我体内最恶毒的东西所幻化成的妖怪——一看到他，我就会憎恶起自己来。”

可是，对于典膳来讲，这个善鬼倒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激励自己向上的典范。最终，在下总的小金之原上，典膳与善鬼比武，并杀了善鬼。也因此从一刀斋那里获得了一刀流的出师秘籍。

——现在。

看着佐佐木小次郎，忠明想起了善鬼。善鬼虽强，没有教养。可从小次郎的剑势上，可以感觉得到，他不但强，还兼具这个时代所需的睿智及修养。

忠明望着他想：“我不是他的对手，我决心放弃这场比试。”

即便是面对柳生，他都从没藐视过自己，也从没对但马守那强大的实力低过头——今天，面对佐佐木小次郎这样的对手，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剑法已随着自己的年龄老去。

我快被时代淘汰了吧？

是谁说过的——

追前人易，

越后辈难。

现在算是切身体会到了。原本以为一刀流已与柳生齐名，全盛天下，自己可以安度晚年了，没想到后起之秀中竟有如此麒麟儿。

双方都一动不动地对立着。

小次郎、忠明都感觉体内的生命力在以可怕的速度被消耗着。

这种被消耗掉的生命力，转换成鬓角的汗珠、鼻腔的喘息、苍白的脸色显现了出来。看似打斗一触即发，却又都按兵不动。

“我输了。”

忠明喊道——同时保持着姿势，向后退去。

可是，小次郎就像将这句话错听成了“你等着”一般，一跃而起。手中的晒衣竿势必将忠明一劈为二般地卷起一阵旋风，挥舞而下。忠明那被剑气带着飘起来的发髻上的头发，被瞬时沿根切下。

忠明在躲闪的同时也将小次郎的袖口切去五寸大小。

“真是岂有此理。”

门人们无比愤怒。

忠明刚刚明明说了“我输了”。

这就证明刚刚双方的对峙并不是因为争吵，而是为比试武艺。

小次郎却仿佛因此得到了时机，砍杀过来。

他既然如此不道德，也就不必再对他以礼相待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决定采取行动。

“别……”

“别动——”

大家像雪崩般向小次郎冲去。小次郎则如鸬鹚低飞般轻轻一跃，跃到了院落一角的一棵巨大的枣树下。在树干绿荫间，小次郎半露着身体，目露炯炯凶光，大喝道：“怎么样，明白胜负了吗？”

一副要向天下昭告我胜利了的姿态。

忠明在原处答道：“明白了。”

同时向门人们斥道：“退下。”

收刀入鞘，回到书斋坐下后，忠明唤来了侄女。

“阿光，替我结好发髻吧！”

说着用手向上抚散乱的头发。

让阿光整理发髻的时候，忠明才算是喘了口气，他的胸口浸满了汗水。

“大致结一下就行了。”

从阿光的肩膀上方可以看见小次郎。

“给那边那位年轻的客人端上水，请他到会客间内坐。”

“是。”

可是忠明并没有去会客间。他穿上草履，看了一下门人们，命令道：“去练武场集合。”

然后自己率先走了出去。

五

怎么回事？

门人们不明就里。首先对师傅小野治郎右卫门忠明如此轻率地投降于小次郎这件事，感觉到很不解。

有门人脸色难看地盯着忠明，吞着近似于嗔怒的口水，觉得忠明这一声“明白了”是玷污了一向无敌的小野派一刀流的清誉。

听到“练武场集合”这一声命令，大概二十人赶紧赶到练武场那边排成三列，沿地板缝整齐坐下。

忠明则在上座，静静地凝望着下面在座的各位。

“哎，我年事已高了。世事变迁啊，怕是已经不再适应这个时代了。”

良久，忠明终于说出这句话。

“回顾一下自己走过来的这些路，拜伊藤弥五郎一刀斋为师，打败善鬼，是我剑术的最高峰时期，随后借着高明的剑术，我得以在江户立足、成立门户，位列将军家的教师职，被世人称为无敌一刀流、皂荚坡的小野派，而在此之后，我的剑术就在走下坡路了。”

“……”

门人们还揣测不透师傅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虽然还是一片肃穆之气，不平、疑惑，诸种思虑却已涌上心头，流露于面。

“想来……”

忠明突然提高了声音，原本微弱的目光一闪。

“这是人的通性。在平静的生活中，我们都在不断地老去。时代也在不断地进步。后浪推前浪。新时代的年轻人开辟着新的道路，这是个好的现象。世间本就该是在这样的更新变化中不停地前进的。可是，想想剑法也该这样日新月异地变化吗？不是的，我们必须追求经久不衰的剑之道。”

……

“比如，伊藤弥五郎先生。现在毫无音信，不知是否还健在。我在小金之原斩杀善鬼时，先生当即传予我一刀流的印绶，然后自己便潜心修道，归隐山中，继续探讨剑、禅、生、死之路了，祈求登上大悟之峰。而我治郎右卫门忠明却早早出现衰老征兆，出现了今天这样的败北，我还有何颜面见弥五郎先生……想想自己迄今为止的生活，真是惭愧难当。”

根来八九郎再也听不下去了：“先，先生，您说您输了，可我们都认为那个年轻小儿根本不是您的对手。今天这事，先生您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

“难言之隐？”

忠明一笑，摇了摇头。

“真剑对峙，能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并不是觉得输给那个年轻人了，而是觉得输给这个变幻莫测的时代了。”

“您，您怎么这么说？”

“好了。”

忠明示意根来不要再说下去。

“长话短说。小次郎还在那边等着呢。我简单和各位说一下我的打算。”

六

“今天，我要从练武场隐退，和弥五郎入道一刀斋一样入山求道，期待晚年能有所大悟。这是我的第一个想法。”

忠明对弟子们说。

他拜托弟子，也是自己外甥的伊藤孙兵卫监护幼子忠也，并表示会向幕府陈情，表明自己出家遁世的愿望。

“还有一点就是，你们不要因为我这次输给小次郎了，就怨恨于他。像他这样的后起之秀，相信还有很多。可是看看这位年轻俊杰，再想想自己的门人，我真是觉得不堪。我们门下很多世袭的幕士，动不动就觉得自己很威风，稍学些武艺，便自夸是无敌一刀流，如今这般落后，也有你们太易自满的缘故。”

“哎呀，先生。恕我说一句，我们绝对没有像您说的那样每天傲慢怠惰地混日子。”

龟井兵助在下面用颤抖的声音说。

“住嘴——”

忠明瞪着他，厉色道：“弟子的懈怠便是为师的懈怠。我是在为自己感到羞愧，在反省自己，不能说你们都很骄惰。可是，确实有人是这样的，我看得很清楚。若这个恶风不能一扫的话，小野练武场就不能算是顺应这个时代的，充满朝气的苗田。那么，我忠明的隐退、改革，这些都将毫无意义。”

忠明痛心疾首的诚意，总算是渗入了弟子们的肺腑。

下面在座的，都开始低着头回味师傅的话，反省自己。

“滨田——”

忠明唤道。

滨田寅之助听到自己突然被指名，赶紧望向师傅。

“是。”

忠明看着他不语。

滨田被看得俯身低头。

“站起来！”

“是。”

“站起来。”

“唉……”

“滨田，不站起来吗？”

忠明提高了声音。

三列在座的弟子中，只有滨田笔直地站了起来。他们的朋友、后辈都不太清楚忠明的用意，一时鸦雀无声。

“滨田，今天你被逐出师门了——若是今后你能端正态度、潜心习武、了解了兵法的精髓，到那时再来与同门师兄弟们相聚吧——去吧！”

“先、先生——这是为什么？不知您为什么将我逐出师门？”

“你误解了兵法之道，还不自觉吗？他日，你若好好思索，定会有所领悟的。”

“请您告诉我吧！请您告诉我理由吧！不然，我是不会离去的。”

由于过于激动，滨田脸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七

“既然这样，我就告诉你。”

忠明并没有让滨田坐下，就这样将逐出滨田的缘由解释给大家。

“卑劣——这是最让人看不起的武士行为，也是兵法上的大忌。若有谁做了卑劣的事，必定会被逐出师门，这是我们练武场的铁则——滨田寅之助，你的兄长被杀了，你还悠闲度日。而且，想到报仇，也不直接找佐佐木小次郎，反而以又八这个不三不四的卖瓜贩子为对象，绑了他的老母来，这是一名武士的行为吗？”

“不，这是我诱小次郎上钩的手段。”

滨田急了，为自己争辩道。

“是吗？这就叫卑劣。你若想讨伐小次郎的话，大可堂堂正正地去找他，下挑战书。”

“……这，这我也不是没考虑过。”

“考虑过？那你为什么这样做——还不是想把他引诱到这里来后，仰仗众人的力量收拾他。你刚才的话已经承认了你的这种卑劣的想法——相反地，你再看看佐佐木小次郎，他是怎样处理事情的，着实令人佩服。”

“……”

“他只身来到我面前，认为你们这些卑劣的弟子不足以成为他的对手，师傅要对弟子的不良行为负责，并向我发起挑战。”

在座各位弟子终于明白刚刚那一幕是怎么回事了。

忠明继续说道：“刚刚我在与小次郎真剑对峙之时，醒悟发觉到我自身的许多让人羞愧的错处。最终慎重地服输了。”

“……”

“滨田，如此，你还觉得自己是个合格的兵法者吗？”

“……对不起。”

“去吧——”

“拜别了。”

滨田垂首后退十几步，跪地俯身道：“先生也要保重。”

“嗯……”

“在座各位也保重。”

声音渐趋微弱，一一告别后，滨田悄然离开了。

“我也要就此告别了。”

忠明也站了起来。弟子中响起呜咽之声，也有人号啕大哭起来。

忠明怅然地望了望这些弟子。

“你们加油啊！”

他最后的为师之言中充满了爱意。

“有什么好忧愁悲伤的！你们要在这个练武场奋发努力，迎接属于你们的时代。从明天开始，要谦虚恭谨，提起精神再接再厉。”

八

忠明从练武场回到居所的会客室。

“真是失礼了。”

忠明边向久等了的小次郎道歉，边静静坐下。

面容上看不出一丝不寻常。

“刚刚——”

忠明开口道：“我已将门人滨田寅之助逐出师门了，并训诫他以后要潜心修行——被他绑来的那位婆婆，当然我们会交出来的。是阁下现在带回去，还是随后我们送回去呢？”

小次郎站了起来。

“我很满意您的处置。在下现在就将婆婆带回去吧！”

“若是这样的话，就让我们不计前嫌，喝杯酒再走吧——阿光、阿光！”

忠明拍手唤道：“准备酒来。”

真刀真枪的对峙过后，小次郎感觉自己已经被消磨得没什么精神头儿了。刚刚又独自在这里等待了那么久，这会儿着实想尽早回去了。可是又怕对方以为他怕了，便又坐下，拿起了杯子。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其实小次郎已经很不把忠明放在眼里了。嘴上却貌似赞扬般地说道——今天自己终于碰到高人了，其实自己应该是不及贵公的。不愧是响当当的一刀流小野——其实这些话也是在有意提高自己的优越感。

这个人年轻、强大、霸气十足。饮酒之际，忠明更加深感不是他的对手。

可是，忠明以长者的眼光来看他的话，总觉得他的强大、年轻气盛中隐藏着危险的因子。

若是能向好的方向，加以修炼的话，定能所向披靡；若是走错了路，恐怕又是第二个善鬼。

忠明不禁感慨：“若是我弟子的话……”

最终忠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对于小次郎的话，忠明都谦虚而笑，一一作答。

杂谈之时，也谈到了关于武藏的传闻。

近来，忠明听闻，在北条安房守和僧人泽庵的举荐下，有名叫作宫本武藏的无名剑士可能会被选拔为兵法教师。

“哦……？”

小次郎没有多说，不过已明显露出不安的神色。

见夕阳西下了，他起身道：“我要回去了。”

忠明吩咐侄女阿光：“去领婆婆过来，将客人送到坡下。”

如此恬淡、直率，不像柳生般来往于政客间的质朴武士治郎右卫门忠明，没过多久便在江户不见了踪影。

他已经是将军家的座上宾了——若是干得好的话，明明可以前程无量的。

世人对他的遁世感到很讶异。最后，忠明败给佐佐木小次郎一事被夸大其词地宣扬了出去，大家都传言——

听说小野治郎右卫门忠明发疯了。

物哀

一

真是可怕。昨夜的狂风。

那样的暴风雨，就连武藏都说第一次见到。

二百一十日、二百二十日。

比武藏细心、善于处理自然事件的伊织，早在昨夜暴风雨来袭前就登上屋顶，铺上竹压条、石头等。可是，尽管这样，屋顶还是在半夜被风掀开，吹得不见了踪影。

“啊，已经不能读书了。”

望着贴在山崖壁上、草丛中的这些四散的黏糊糊的书页，伊织无比遗憾地咕哝着。

受害的不仅仅是书，就连他和武藏住的房子，都被蹂躏得不成样子，连修缮都无从下手。

武藏没管这些，丢下一句“烧下火”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真是悠闲。去看什么稻田的受灾状况。”

伊织开始烧火。就拿房屋的地板、壁板当柴火。

“这可是今晚睡觉的屋子啊！”

想到这时，烟已经呛到了眼睛里。火烧起来了。

武藏还不回来。

向远处不经意地一看，发现了一些完好的栗子和死于暴风雨中的小鸟的残骸。

早饭，伊织就烤了这些东西吃。

中午的时候，武藏回来了。过了片刻，后面来了一群穿蓑戴笠的村民。他们见了武藏，不断地表达谢意，什么“多亏了您，我们才那么快引退了洪水，病人也能安心养病了”之类。也有村民说，“以前出了这样的状况，我们都是各顾各的，还难免出现纷争，这次多亏了您的引导，大家不分彼此、齐心合力，少受了不少损失”。

“啊。是去帮助村民了啊！”

伊织终于知道武藏为什么天没亮就出门了。

村民们看到了伊织为武藏烤的死鸟肉，便说：“我们那儿有很多食物。”

随即运来了很多，有甜的、辣的，还有伊织非常喜欢吃的饼。

死鸟肉很难吃。伊织对自己不顾其他，只晓得匆匆忙忙地用死鸟肉填饱肚子的行为感到后悔。现在终于明白了，若是能舍掉自我，为大家考虑，食物自然是会有的。

“我们会帮你们重建个结实的小屋的，你们今晚就来我们这儿睡吧！”一个年长的村民说。

这位老村民的房子是近村年头最久的房子。武藏和伊织在老村民家里烤干了衣物，然后，晚上便在那里投宿了。

“哎呀？”

躺下以后，伊织感觉听到了什么声音，他向武藏那边翻了个身，小声叫道：“师傅——”

“……嗯？”

“远方好像传来了神乐伴奏的乐声——听起来像是离这儿挺远的。”

“似有似无的声音。”

“真是奇怪啊。这样的狂风暴雨过后，居然有人奏神乐？”

“……”

武藏传来了酣睡声，没有再理会伊织，伊织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二

到了早晨。

“师傅。秩父的三峰神社离这儿不是太远吧？”

“也有段距离吧！”

“带我去吧，想去参拜！”

不知想起了什么，伊织突然要去神社。

武藏问起来才明白，原来伊织一直没忘记昨晚听到的神乐的声音，起床后特意向这里的村民打听，了解到邻村阿佐之谷村里有一个演奏传统的阿佐之谷神乐的乐师世家，每到三峰神社月祭之时，这家的乐师便会在家调好乐器，前往秩父演奏，伊织听到的可能就是这个乐声。

音乐、舞蹈都是很宏大、广为人知的东西，伊织却只知道神乐。况且听说这三峰神社的古典神乐当数日本三大神乐之一，这更让伊织不可抑制地想去秩父。

“哎呀，哎呀，师傅——”

伊织死乞白赖地撒着娇。

“反正草庵也不能这五六日就建成。”

伊织这么一撒娇，武藏突然想起了分别已久的城太郎。

带着城太郎的时候，他经常这样子，要么要这要那，要么缠磨人，要么任性得让你束手无策。

可是伊织很少这样，甚至有时武藏会觉得伊织跟他是不是太过疏离，一点儿也不像小孩子，真是让人寂寞。

其实城太郎与伊织如此不同，除了他的成长经历和性格的原因，也是武藏纵容的结果。对于伊织，武藏明显表现出了老师的威严。——鉴于之前对城太郎培养不足的地方，武藏有意识地做到师徒分明。

伊织很少见地这么一撒娇，武藏含含糊糊地答道：“……嗯。”

稍稍考虑了一下。

“好的，我带你去。”

伊织听了，雀跃道：“天气又这么好！”

看样子是完全忘了前天晚上的当空长怨了，片刻不等地向这家村民告了别，带上食物和草鞋，催促武藏：“快走吧！”

老村民将他们送出门外，告诉他们村民们会在他们回来之前建好草庵的。

狂风过后，积水形成的一个个小湖依然存在。不过，天明水澈，伯劳低飞，让人感觉前天的那场风暴恍若梦境。

三峰神社的月祭会持续三天，这样出来以后，伊织也不那么急了。因为不用担心赶不上。

当晚，他们在田无的客栈早早地休息了，第二天早晨依旧走在武藏野的原野上。

入间川的水比平日里涨了三倍。土桥被淹没于水中。附近的居民忙着撑船、打桩，准备重新搭建木桥。

在等着木桥搭建时，伊织不安分地四处玩耍。

“啊呀啊呀，这儿有很多箭，还有铠甲、头盔——师傅，这里从前是战场吧，一定是。”

挖着被洪水冲刷过的川沙，伊织一会儿发现锈刀片，一会儿又发现不明何来的破铜烂铁，兴奋得像寻宝一样。

“啊……？人的骨头。”

伊织被吓了一跳，“嗖”地收回了手。

三

武藏看到后，叫伊织。

“伊织。把白骨拿到这儿来。”

已经不小心碰到一下了，伊织不想再碰第二下。

“师傅，拿到那边干什么？”

“把它埋到人踩不到的地方。”

“可是，这白骨可不止一两具呢！”

“就当是木桥修缮期间我们的工作了。把它们收集一下。”

武藏环顾了一下河滩后面。

“就埋到那个龙胆花附近吧！”

“连铁锹都没有。”

“用那把断刀挖吧！”

“是。”

伊织首先在龙胆花附近挖了一个坑。

然后将捡到的长箭、铠甲、破铜烂铁、白骨都埋在了那里。

“好了。”

“再在上面放块石头——这样的话，这些白骨的主人也可以被供养了。”

“师傅，这附近什么时候发生的战争？”

“忘记了吗？你读的书上写着呢。”

“忘了。”

“《太平记》上记载的，发生在元弘三年和正平七年的两次战役——新田义贞、义宗、义兴等一族和足利氏大军曾在小手指原激烈交锋，这附近便是小手指原。”

“啊，这里是小手指原战役的发生地啊。我听师傅讲过几次这个战役。”

“那么……”

武藏决定考考伊织。

“当时，宗良亲王长久以来一直坐镇东方，秉承武士之道，他在收到征东将军的宣旨后，有感而发吟咏了一首歌，伊织还记得是什么歌吗？”

“记得。”

伊织仰望着碧蓝的天空中划过天际的一只飞鸟，吟道：

不曾料想，

原本生疏的弓箭、武器，

如今却于起卧间携于身侧，情何以堪。

武藏微微一笑。

“对。那在同一时期，打败武藏之国后，这位亲王在小手指原写下了一首和歌，是哪一首？”

“……？”

“忘了吗？”

伊织一副不服输的表情摇了摇头。

“等等，等等。”

过了片刻想起来后，自己加了节拍，吟咏起来：

为了君主，

为了世人，

有何不能舍弃的呢？

若是值得，

奉以性命。

“……是，师傅？”

“什么意思？”

“我明白的。”

“是吗？明白吗？”

“当然明白，否则就不算武士、不算日本人了。”

“嗯。……可是伊织。那你刚刚还如此忌惮手持白骨，像是怕脏似的。”

“可是，那是白骨啊。师傅您见了也不会很舒服吧？”

“这个古战场上的白骨，全都是为宗良亲王的和歌所感动、拼死奋战的战士的——虽然现在看不到这些战士——埋在土中的白骨，可是正因为有了他们，这个国家才如此和平，百姓才安居乐业。”

“啊，是啊。”

“偶尔的战乱就如前天的暴风雨般，不会给这个国家带来太大的变化。在国家的建设上，虽然现在活着的人们的贡献也非常大，我们却是不能忘记他们的恩情的。”

四

对于武藏的一言一语，伊织点头表示理解。

“明白了。我去采些花来，祭奠一下这些英勇的战士吧！”

“不用祭奠什么。只要你把刚刚我说过的话记在心里就行了。”

“可是……”

伊织一副不甘心的样子。最终还是跑去采了许多秋草花朵放在石前，双手合十打算拜祭。行礼前伊织想了想，突然扭头唤了声：“师傅！”

他一副踌躇的样子道：“这些土中的白骨真的是师傅所说的忠臣吗，如果是足利氏一方的人，我们这样做就太不值了。我还拜祭他们。”

被伊织这么一说，武藏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伊织则放开了双手，满怀期待地盯着武藏。

耳边传来蝈蝈的叫声。仰望天空，白天的那淡薄的月亮似有似无地映入眼帘。该如何回答伊织呢，武藏思索着。

“就是十恶不赦之徒，佛道上也有相应的对他们的救赎之路。在佛祖的眼中，逆徒也是可以被原谅的——更何况他们已经是一堆白骨了。”

良久，武藏对伊织说道。

“那么，忠臣、逆贼死后都一样喽？”

“不一样。”

为了强调，武藏特意顿了顿。

“不要这样想也不想地随便说。武士是要重视自己的名誉的。若是名誉受损，生前死后都将是个耻辱。”

“若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佛祖将逆贼、忠臣一视同仁？”

“人之初，性本善。可是，有些人后天受名利、欲望的蒙蔽，成为了乱臣贼子。佛祖怀着宽仁之心，通过千万经文试图拯救这些偏离了轨道的人。可若是他们有生之年没能被拯救过来的话，死了虽说就万物皆空了，却终究是有罪之身的死去。”

伊织明白些了，不过还是有话要说。

“武士不同吧。即使死了也不是一切都是空了吧？”

“为什么？”

“因为武士会留名的。”

“嗯——”

“或是恶名，或是好名，终究会有名声留下的。”

“哦——”

“即使变成白骨。”

“不过……”

武藏怕他那纯真的求知欲令他走上偏执的道路，便又做了些补充。

“不过武士还应该有种被称作物哀的情怀。不知物哀的武士，便如同没有月光、没有花朵的荒野一般。而失去了物哀的强大，只是这荒野之上的一阵暴风雨——剑、剑、剑固然重要，物哀——这种悲悯之心不可无。”

伊织默然。

静静地将花供上，虔诚地合掌而拜。

鼓槌

一

从秩父的山麓起，蚂蚁般络绎不绝的人群在山道上排成了串，源源不断地向山间密林中走去。

最后，所有人都聚在了山顶三峰权现。再抬头望天，天空高处竟然晴朗碧澈。

这里是横跨坂东四个区域，通往云取、白石、妙法之岳这三山的天上之町。与神社佛阁相连的有僧官、神职的房屋，土特产店、参拜茶室、门前町等，附近还有七十多户神领百姓的住宅。

“啊。太鼓的乐声响起来了！”

昨晚与武藏一起住在观音院的伊织，赶紧扒几口红小豆糯米饭。

“师傅，已经开始了。”

说着“啪”地撇下筷子。

“神乐吗？”

“去看看吧！”

“昨晚都看过了，我就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可是，昨晚只演出了两场。”

“行了，你快点去吧。今晚可能会彻夜进行的。”

武藏的木盘子里还剩有红小豆糯米饭。伊织觉得待会儿武藏吃完饭后，肯定会去的，又灵机一转道：“今夜夜空上也有很多星星啊！”

“是吗？”

“算上昨天登山的人，现在山上该有几千人了，要是下雨，这些人就可怜喽！”

武藏明白伊织的小算盘，露出爱怜的表情。

“行了，去看看吧！”

“嗯，走吧！”

伊织打头飞奔出大门，穿上稻草做的草鞋，并为武藏摆好鞋。

在观音院的前面、山门的两边，都熊熊燃烧着巨大的篝火堆。门前町的住户们也都在自家门前插上了松明，几千尺高的山似白昼般明亮。

夜空深蓝如湖水，银河璀璨如梦幻。在这美丽的天景、闪烁的火光之下，人们全然不觉山上的寒冷，都围绕着神乐殿，好不热闹。

“……哎呀？”

挤在人群中的伊织四下张望。

“师傅去哪儿了？刚刚还在这儿呢！”

伴随着回响山间的笛子、太鼓的乐声，人们已经渐渐地聚拢过来了，可是神乐殿内还是不见舞者，只有灯影、帷帐摇曳。

“师傅——”

伊织在人群间钻来钻去，终于发现了武藏的身影。

武藏正在前方不远的佛堂前，仰望着被挂在那里的，为数众多的捐赠牌。伊织跑过去拉着武藏的衣袖叫道：“师傅！”

武藏没有理会他。

与其他捐赠牌不同，有一块牌子格外大，上面写的金额也不是小数目，武藏特意仔细看了一下。

武州芝浦村

奈良井屋大藏

“……？”

几年前，由于听说失散的城太郎被奈良井的大藏带着旅行去了，从木曾到诹访，武藏曾四处打听他们的下落。

“武州的芝浦？”

这地方不就在前不久自己也待过的江户吗？看到大藏的名字，武藏陷入一片茫然——想起了那些与自己分别了的人。

二

武藏经常触景生情地想起城太郎。

尤其是伊织的成长，总让武藏不由得想起他。

“已经三年多了，真像是一场梦。”

武藏在心里默默地算城太郎该有多大了。

这时，神乐殿的鼓声突然更加响亮，将武藏从对城太郎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啊，已经开始跳了。”

伊织的心早已飞了过去。

“师傅，在看什么？”

“没什么——伊织，你先去看神乐吧，我想起了点要紧的事，随后再去。”

武藏说罢便自己向神职处走去。

“想打听一些关于捐赠者的事情。”

“我这里不负责这些，我带你去僧官那里吧。”

一个有些耳背的老神职引导武藏向前走去。

不一会儿，来到一个写着“总僧官高云寺平等坊”几个大字的庄严的入口处，可以看到里面白玉似的墙壁。这里应该就是神佛不分地处理一切事务的总务所。

老神职在大门处冗长地进行了通报。

一个执事僧非常郑重地走过来。

“请——”

然后带武藏向里面走去。

武藏坐下后，有人奉上茶水、点心等。接着，有漂亮的童仆端来长把酒壶。

过了片刻，一个僧正走了过来。

“真是欢迎您。请您尝尝这里的山菜，没什么好的酒食，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僧正恭恭敬敬地说道。

“嗯？”

武藏觉得有些不对劲。

“其实，我是想请您帮忙查一位捐赠者的情况的。”

武藏的话出乎了这位看起来五十岁左右有些发福的僧正的意料。

“啊？”

僧正瞪大了眼睛，不再那么拘谨了，直盯着武藏。

“调查什么？”

武藏将想了解的一一讲了出来——捐赠牌上写的武州芝浦村奈良井大藏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他是不是经常过来，有没有带着随从，若是有带的话，带的是什么样的随从……

僧正露出了极不耐烦的神色。

“什么？你不是来捐赠的，是来查捐赠者的来历的啊？”

也不知是老神职听差了，还是这位僧正误解了——一副这下可糟了的面孔。

“传达不周，抱歉。鄙人不是来捐赠的，是想打听一下奈良井的大藏。”

“这样的话，怎么不早说明白。看样子，你好像是个流浪武士，我怎么能随便将捐赠者的事情透漏给一个身份不明的人？”

“绝不是您想的那样。”

“行了，去看看执事僧怎么说吧！”

僧正就像遭遇了什么损失一样，不容武藏再说什么，拂袖而去。

三

执事僧将捐赠者的台账抽了出来，敷衍了事地查了一下。

“这里也没有什么详细记录，好像是会常来寺院斋戒祈祷的。至于他的随从多大什么的，我不太清楚。”

执事僧态度很是冷淡。

不过武藏还是有礼地说了句：“麻烦了。”

来到神乐殿前，看见伊织爬上了人群后的一棵树，正坐在树梢上远远地欣赏着神乐。

他并不知道武藏向树下走来了，只是一味地沉醉在神乐殿的表演中。

黑扁柏的舞台上挂着五色的帷幕。山风轻轻地吹拂围在神道仪式场所周围的界绳，篝火的火星就像要点燃界绳般，时不时地飘飘悠悠地擦过界绳。

……

武藏也和伊织一起望向舞台。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儿时岁月。那时，他也和伊织一样，喜欢去看祭祀神乐。记得故乡赞甘神社的夜祭和这里的差不多。当时人群中有阿通粉白的面容，又八边吃东西边看的身影，还有权叔父在其中逛来逛去——母亲则总是不安地在家等待晚归的自己——这一切的一切，如今仿佛就像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

拿着笛子、鼓槌的山神乐师们坐在舞台上演绎着古雅的近卫舍人的风俗，庭院的篝火将他们那奇特的衣裳、金线织花葛丝映照得熠熠生辉，让人仿佛置身于神治时代。

和缓的太鼓之音，回荡在附近的杉树林中。笛子和太鼓的乐声也随之流动，舞台上的神乐司长戴上神治人的面具——面具的脸蛋和下颚部的涂漆已经剥落，可是这并不影响他起舞的兴致——他同时还哼唱上“神游”的歌谣。

神社垣内的，三室山的，

树木枝叶，

在神的面前，枝繁叶茂，

枝繁叶茂。

神乐司长唱完这段歌词后，舍人们开始加快奏乐，使歌、乐、舞以更快的节奏融为一体。

土地神啊，请用您那山之权杖，

保佑山中人们的千岁延年。

法力无边的权杖啊，

法力无边的权杖啊！

接着——

这把长枪，是何处之矛？

想是天上，

丰冈姬宫中之矛，

宫中之矛。

有几首神乐歌是武藏小时候曾听过的。记得那时自己也曾戴着面具，在家乡的赞甘神社神乐堂上跳舞。

保佑世人的，

那把大刀啊！

是否被供奉在神前，

供奉在神前。

听到这段歌词时，武藏的目光落到了在太鼓座上敲太鼓的那位舍人的手上。

“啊，就是这样！……二刀流。”

武藏忘我地大声感叹。

四

伊织听到武藏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向下看。

“啊，师傅，您在这里啊！”

“……”

武藏没理伊织，继续盯着神乐殿的舞台方向看，他并没有像周围人一样陶醉于舞乐。

“……哦，二刀、二刀，这也是二刀的原理。弹拨两下，声音只有一个。”

武藏凝神地抱着肩膀，眉头的松动却体现出了他此时的一种豁然开朗的心境。

这就是二刀流的技巧所在。

人生来就有两只手。可是拿剑时，人通常只用一只手。

若是敌人也如此，大家的习性都是一样的也就罢了，如果遇到用两只手拿两把剑的对手，结果会怎么样呢？

武藏便有切身体会。在一乘寺松下的那场大战中，吉冈方人多势众，而自己只是孤军奋战。待到大战结束时，才发现自己的双手都拿上了武器——右手大剑、左手小刀。

这是出于一种无意识的本能，在生死关头，两只手竟然都变得灵活有力。

在兵法中，大军与大军交战时，需注意驱使好两翼之兵。单个的人也是如此。

日常生活的习性是可以在不知不觉间进行培养的。

真的可以做到二刀。或者可以说，二刀也没什么不正常的。

武藏自那以后，对此深信不疑。

人的一生遇不到几次生死关头。终极剑术就是要将这生死之境日常化。

不是无意识，是有意识的行为。

可是，要像无意识那样自由行动。

二刀必须做好这一点。武藏经常在内心琢磨这些。他在自己的信念上加以理念，试图掌握二刀的真正原理。

他现在终于有所领悟。望着在神乐殿上敲太鼓的舍人的双手——听着鼓声，武藏悟出了二刀的真理。

虽然是用两个鼓槌敲打太鼓，发出的声音却只有一个。舍人左、右——右、左地有意识地按节奏敲击鼓面，其实已进入了畅行无阻的无意识的境界，一切看起来是那么流畅自然。武藏的心结顿开。

五座的神乐以神乐司长的歌唱开场，舞者在人们如醉的气氛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更换着。其中还响起了粗犷的岩户神乐，快节奏的笛声和铃声也随荒尊的长枪之舞响起。

“伊织，还在看吗？”

武藏仰头望向树梢。

“嗯，是呀！”

伊织在上面回答道。他已经被神乐舞迷得神魂颠倒，仿佛他自己就是舞者一般。

“明天我们还要翻越大岳山，到后山的寺院，早点回去休息。”

武藏叮嘱完伊织，便自己先回观音院了。

回观音院的路上有一个牵着一只大黑狗的男子，一直偷偷摸摸地跟在武藏后边。见武藏进入院内了，这个男子向后方黑暗处招了招手，小声叫道：“喂、喂——”

恶魔的眷属

一

狗被认为是三峰的使者，因此，在山中，狗也被称作权现大人的眷属。

山狗的牌子、山狗的木雕、山狗的陶器——很多参拜者下山时会顺便虔诚地买上这些东西。

在这座山中也有很多真正的狗。

其中，被人敬仰的狗占极少数，一般都是些山中野狗，它们野性十足，尖嘴獠牙。

据说它们是千余年前，随着漂洋过海迁居至武藏野的高丽民族一同过来的狗，同秩父山纯种坂东山狗结合而成的混血猛犬。

却说——

尾随武藏的男子手中就牵着一只这样的狗。他向暗处一招手，壮得如同一头小牛的黑狗也一起望向黑暗中低吠着。

它可能是感觉到了迎面而来的熟人的气味。

“嘘——”

狗主人收了收牵狗的麻绳，拍了一下摆着尾巴的狗屁股。

这个狗主人也是一副狰狞勇猛的面容，一点儿也不输于这只狗。尽管脸上深深的皱纹，让他看起来有五十多岁，强壮的身体却让他具备年轻人都少有的精悍。身高五尺左右，四肢充满弹力与斗志——他就如同他身边的狗一般，给人一种有些野性未脱的感觉——像是正处于野兽向家禽过渡的过渡期——他是一名山野武士。

不过，因为他在寺中工作，衣物穿着还算整洁。在看起来不知是胴服还是礼服外褂的衣服上系着腰带，下身穿麻裙裤，脚踩纸鞋带的祭祀用草鞋。

“梅轩——”

悄悄从暗处走来的女子叫道。

狗闹着想向女子的衣角扑去——这名女子不敢再靠近。

“这家伙。”

梅轩用绳子头儿抽打了两下狗的脑袋。

“阿甲……你看得不错。”

“果然是他。”

“嗯。是武藏。”

“……”

两个人不再作声。星星在云层间隐约可见。神乐殿的音乐依旧回荡在黝黑的杉树林深处。

“怎么办？”

“容我想想。”

“好不容易在这里碰到他了。”

“是啊，就这么放他回去，太便宜他了。”

阿甲不断地用眼神坚定梅轩的决心。可是梅轩似乎还是迟迟拿不定主意。眸子闪烁不定，似乎有什么顾虑。

有种害怕的眼神。

过了一会儿。

“藤次在吗？”

“在。祭祀节喝酒喝多了，天一黑就回店睡觉去了。”

“把他叫起来。”

“你呢？”

“我还有工作。等我巡视完宝藏库，处理完一些必要事务就过去。”

“那，是到我那里吗？”

“嗯。去你店里。”

两个人又分头消失在了篝火触及不到的黑暗之处。

二

出了山门后，阿甲一路小跑。

门前町有二三十栋房屋。

大多是土特产店、茶水屋。

偶尔也会有散发着煮食和酒水味道的喧闹的小店出现。

她的住所就是这其中的一家。泥地房间里摆着许多凳子，门口处挂牌写着“休息处”。

“家里人呢？”

回去以后，她叫醒在长凳上打盹的年轻女佣问道。

“睡了吗？”

女佣以为会被骂，一直慌慌张张地摇头。

“不是在说你。我在问家里人。”

“啊。老板的话，他已经睡了。”

“你看好店。”

“祭祀时节，就我们这里冷冷清清、无所事事，真是的。”

阿甲边说边环视了眼这间泥地房间。

在前门处，一名男用人正和他老婆煮明天的红豆糯米饭，不断有火苗从泥炉里蹿出。

里面长凳上，躺着一个熟睡的男人，阿甲走了过去。

“喂，老公！”

“喂，醒醒——你。”

阿甲轻轻地推了推这个男人。

“怎么了？”

男人有些不高兴地坐了起来。

阿甲吓得退后一步。

“哎呀！”

这个圆脸、大眼的乡下年轻人不是她丈夫藤次。因为被陌生女子摇醒，这个男人不悦地瞪着阿甲。

“呵呵呵！”

阿甲尴尬地笑着。

“是客人啊，真是抱歉！”

男人捡起滑下长凳的茭白盖在脸上，没吭声，又躺下了。

木枕前放着盛过饭的盆子和茶碗。从茭白叶的一角露出的两只脚上穿着沾满泥土的草鞋，靠墙放着的包裹、斗笠和手杖则应该是他的行李。

“是客人吗，这个年轻人？”

阿甲向女佣问道。

“是的。说是睡一觉后，要登山去寺院，让我借给他枕头。”

“那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还以为是家里人。老板去哪儿了——”

阿甲这么一说，从旁边的破隔扇里伸出一只脚，同时传来了藤次的声音。

“蠢货。不知道我在这儿吗——倒是你，扔下店去哪儿闲逛了？”

他此时正躺在草席上，一副尚未睡醒的烦躁的样子。

没错，这位便是祗园藤次，他已经完全变了。与他恶缘未了的阿甲也不再有过去的风韵，变成了一个男人婆。

阿甲的变化是情有可原的。藤次就是个懒汉，他的女人若不变得强势，估计就没办法维持生活了。过去，在和田岭的采药小屋中，抢劫并杀害往来于中山道的过路人时，日子还算是好过的——

后来由于那个小屋被烧毁，他们不得已遣散了手下的伙计。如今，藤次只在冬天打打猎，阿甲则成了御犬茶店的老板娘。

三

尚未清醒的藤次眼中布满血丝。

他起身走到水缸前，舀了一大瓢水，咕咚咕咚一顿喝，总算是好受了些。

阿甲一只手扶在长凳上，斜着身子看着藤次。

“再怎么有祭祀活动，也不能喝这么多酒啊——都不知大祸临头了，还好没在外面遇到血光之灾。”

“什么？”

“要小心了。”

“怎么了？”

“武藏来参加祭祀了，你知道吗？”

“啊。武藏。”

“是啊！”

“武藏，是那个宫本武藏吗？”

“是的。昨天他就过来住在观音院了。”

“真、真的吗？”

比起那咕咚进肚的一瓢水，武藏这两个字更能让藤次清醒。

“坏了。阿甲，那家伙下山前，你也先别出店门了。”

“那你是打算躲起来了吗？”

“那次在和田岭，太可怕了。那样的事，我可不想遇上第二次。”

“真是个胆小鬼。”

阿甲嘲笑道。

“除了和田岭那件事，你和武藏早在京都就因为吉冈的事结下怨了吧。就连我一个女流之辈都还记得他反绑着我的双手，烧我们的小屋时的情景。”

“可是……那时，我们不管怎么说是有很多手下的。”

藤次很清楚自己的本事有几斤几两。他虽没有参加一乘寺古松下的那场恶斗，但是他从吉冈的残党那里了解到了武藏的厉害——再加上在和田岭的亲身遭遇——他知道自己是毫无胜算的。

“所以——”

阿甲贴了过来。

“你自己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山里不是还有一个对武藏恨之入骨的人吗？”

“……？”

这么一提，藤次也想起来了。她说的是山上总务所、高云寺平等坊的侍卫——看守总务所宝藏库的宍户梅轩。

能在这里开茶店，也是多亏了梅轩的关照。

被迫离开和田岭，辗转各地，最后在秩父与梅轩相识，不能不说是一种缘分。

熟识后，了解到梅轩原住在伊势铃鹿山的安浓乡，曾召集很多民间武士，趁战乱做过强盗。战争平息后，在伊贺的山里做锻造刀具的生意，过起了平常百姓的日子。可是，随着领主藤堂家藩政的统一，他的这种存在不被允许了。于是便解散了作为时代遗物的民间武士集团，决定自己去江户闯出一番天地——最终碰到了一个在江户都碰不到的好机会——三峰有个熟人介绍他去总务所看管宝藏库。现在一晃儿，梅轩做这份工作已经有好几年了。

在更深的武甲深山中，还有许多拥有武器的，比民间武士更不开化的人——雇用梅轩是为了以毒攻毒——如此可保宝藏库没有闪失。

四

所谓宝藏，并不都是社中的宝物，还有捐赠者捐献的现金。

山里经常会有山贼出没。

宍户梅轩绝对是宝藏库守卫的不二人选。

曾为民间武士的梅轩知晓山贼的习性、袭击方法等，而且他还是宍户八重垣流的带链镰刀的精通者，人称天下无敌的带链镰刀的达人。

如果不是因为他从前的身份，现在应该也是有主君的人了。他的背景实在是不堪一提。他那血脉相承的哥哥叫辻风典马，是个一辈子生活在血雨腥风里的强盗头子，从伊吹山到野州川，处处有他的足迹。

辻风典马之死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武藏还不叫宫本武藏——世间刚刚经历关原之战——在伊吹山山脚，辻风典马因武藏的木剑吐血身亡。

宍户梅轩并不觉得自己的没落是由于时代的推移，而是归咎于兄长之死。

于是，武藏这个名字，从此他铭刻于心。

梅轩和武藏曾在伊势路的旅途中巧遇。他原本打算趁武藏熟睡，设计杀死武藏的。

谁知武藏逃过一劫，不见了踪影。从此以后，梅轩再也没见过武藏。

阿甲不止一次听他提起这件事。同时也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了梅轩，甚至为了和梅轩套近乎，还添油加醋地表达对武藏的怨恨。每当这时，梅轩都会露出肃杀之色。

真想现在就能——此生必报此仇。

如此一座山。对于武藏来说，恐怕是危险无比的诅咒之山了。武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随伊织上了山。

在跟踪武藏之前，阿甲曾在店中瞥见过武藏，想再仔细确认一下时，武藏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

无奈当时藤次喝得烂醉如泥，阿甲只好自己先出去看一眼，刚好碰到武藏和伊织向神乐殿方向走。

果真是武藏。

她跑到总务所，叫出梅轩——梅轩牵了一只狗出来，尾随武藏至观音院。

“……哦，是吗？”

藤次听到这些，打起一些精神来。要是有梅轩的话——感觉会多几分胜算。记得在前年的三峰祭祀比赛中，梅轩曾凭八重垣流的带链镰刀之技，横扫坂东的剑客。

“……是吗。梅轩也知道这事了啊！”

“他说办完公事后，就赶过来。”

“是来合计一下怎么办吗？”

“当然是。”

“对手可是武藏啊。这次要想点巧招儿。”

藤次一阵莫名的紧张，说话声音也不知不觉提高了八度。阿甲扭头看了眼睡在泥地房间角落的那个乡下年轻人，他依旧盖着茭白，打着呼噜，睡得很香。

“嘘……”

阿甲提醒藤次小声点儿。

“啊。有外人在吗？”

藤次也警惕起来。

五

“……谁？”

“是客人。”

阿甲并没有在意。

藤次皱起了眉头。

“叫醒他，让他走吧——梅轩快来了。”

“能让他走是再好不过了。”

阿甲叫女佣去叫醒那个人。

女佣来到角落里的长凳旁，将鼾声四起的年轻人摇了起来，毫不客气地说要打烊了，请他离开。

“哇，睡得真香！”

年轻人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从他的装束和口音来看，他不是近乡人。这个人微笑着，有神的眼睛眨巴眨巴的，一副满足状，随即披上茭白叶、拿起斗笠、拄上手杖，活力满满地准备上路。

“谢谢了，打扰了。”

告辞过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他留下茶水钱了吗？真是个怪人。”

阿甲望着女佣吩咐道：“将长凳收起来吧！”

接着，她和藤次也卷起苇帘，收拾起店面来。

这时，有一只牛犊般的黑狗悄无声息地进来了。梅轩紧随其后。

“啊，您来了。”

“请，里面请。”

梅轩没吭声，脱掉了草鞋。

黑狗则忙着寻找掉在地上的吃食。

梅轩在亮着灯火的一间粗墙烂檐的房间坐下后，开口道：“……刚刚在神乐殿前，听武藏对他带的那个小孩儿说，明天他们要去后山寺院。我又潜入观音院探了一下虚实，所以才来晚了。”

“那也就是说，武藏明天早晨，去后山寺院……”

阿甲、藤次都紧张得胸口发闷，遥望映入星空的大山黑影。

用通常的手段是无法战胜武藏的，对于这点，梅轩比藤次更清楚。

除了梅轩，宝藏库的守卫中还有两个体格健壮的番僧。另外，还有在这一带建立练武场的吉冈的残党，他们平日主要教村里的年轻人学习武艺。再加上从伊贺跟来的现在转行了的民间武士等，眼下能够纠合十人以上。

藤次准备带上他擅长使用的步枪，梅轩自己依旧带着带链镰刀。据梅轩说，那两个番僧应该是已经拿上长枪先走一步了。其他那些找来的人都会在天黑前聚于去往后山途中的小猿泽谷川桥等候碰头。

“千万不要有什么闪失。”梅轩最后嘱咐道。

藤次有些吃惊，狐疑地问道：“啊，已经布置好了？”

梅轩苦笑。

若是仅将梅轩看作寺僧的话，如此迅速的布置确实是有些意外。但若想想他从前那辻风典马之弟的身份，做到这些对他来讲只是小菜一碟。比睡醒了的野猪在胡枝子丛中卷起一阵风还容易。

篱笆红叶

一

雾气尚浓。

一弯残月远远挂在深幽的夜空。

大山已经沉睡。

还在淙淙地躁动着的是奔流于小猿泽谷底的小溪。

谷川桥上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藤次——”

有人低呼一声。

是梅轩的声音。

藤次在一群人中同样低声应了一声。

“不要把火绳弄湿了。”

梅轩提醒道。

撩起法衣底襟的山法师一般的两个番僧，也同样拿着短矛混在这群充满杀气的人中。

还有在野武士、地痞无赖之流若干人等。他们服饰纷杂，鞋袜倒都是穿得轻便简捷。

“人到齐了吗？”

“到齐了。”

“多少人？”

大家相互数了一下，总共十三人。

“好……”

梅轩带领大家又确认了一下行动事项——确认无误后，顺着梅轩所指，一行人隐遁于雾气之中。

后山寺院

距此三十一町

谷川桥断崖旁路标上的文字在朦胧的月光下依稀可辨。河流声和风声，似乎在指引着人们路的方向。

人一离开，便有潜伏在暗处的东西跳了出来，使得树木枝叶间多了几分灵动。

是猴群。从这里到后山寺院，有无数的猴子生活在沿途。

经常有猴子伴随着山上的小石子，顺着藤蔓，溜到山下的道路上。

或是在桥的附近奔跑、躲藏，或是飞奔到山谷之间。

雾气缭绕在猴子周围，如同在和猴子嬉戏一般——若仙人降临，定会说——

你们难道就只满足于在这狭窄的山谷间，同云雾嬉戏吗？这云雾不会永远停留于此的，不妨腾云驾雾来西方三千里处，卧看庐山，指点峨眉，浣足于长江，吸取自然之灵气吧。也不枉你们来到这世间。要不要同我们来呢？

然后，经仙人这么一说，可能云会化为猴子，猴子会化成云，飘飘然而去吧。

——猴子的嬉戏玩闹不免让人想到此种场景。在朦胧的月光下，猴子的身影在雾气中似两两相见。

汪！

汪、汪、汪！

突然传来狗吠声。

这声音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就像秋风扫落叶般，猴子再次瞬间遁形——响亮的足音跟着响起，梅轩那为看守宝藏而饲养的黑狗挣断绳子，跑了过来。

“大黑、大黑狗！”

阿甲追在后面。

这只狗好像是明白梅轩他们要去爬山，是故意咬断绳子跟来的。

二

她跑过来拉住黑狗脖颈上的绳子。黑狗被拉住后，将硕大的身体拱在她的身上，跳来跳去，并不安生。

“畜生——”

她不喜欢狗，一边后退，一边用绳子抽打着狗。

“回去！”

向着来的方向一拖这狗，这狗又将嘴扯到耳朵附近。“汪！”狂叫起来。

虽然还拉着绳子，但她感觉力不从心。硬拖它的话，它便像这样，叫得像山间的狼一样。

“怎么把这畜生带来了？把它拴在宝藏库的狗窝里就好了。”

阿甲很是不耐烦。

如果此时，要离开观音院的武藏提早出发了，他听见这狗吠声，一定会觉得不对劲。即使狗不叫，只在这路上蹿来蹿去，怕是也足以引起一向机敏的武藏的警觉了。

“嘘，真是没办法。”

阿甲感觉很是棘手。

黑狗依旧叫个不停。

“没办法——过来。到了后山寺院可别再叫了。”

她无可奈何地拽着狗，不，应该说是狗拽着她——气喘吁吁地追在刚刚上山的人群的后面。

黑狗终于不叫了。估计它此时正因为能跟着主人的气味找过去，满心欢喜呢。

飘动了一整夜的雾气，此时像厚厚的白雪般沉淀在谷间，武甲的众山——妙法、白石、云取澄明后，后山的寺院又被笼罩其中，啾啾、啾啾、啾啾……耳畔响起小鸟轻快的叫声。

“师傅，怎么回事？”

“什么？”

“明明晴亮了，却不见太阳。”

“你看的那不是西边吗？”

“啊，对了。”

伊织便顺便看起了月亮。在山峰的那一边，有一弯清浅的月亮。

“伊织！”

“是。”

“这个山上有你很多亲友吧？”

“在哪儿呢？”

“那个，在那儿就有——”

顺着武藏所指，伊织向山谷间的树丛中一望，有一只老猴子身边围了几只小猴子。

“是吧。哈哈哈哈……”

“什么啊……可是师傅……我好羡慕猴子啊！”

“为什么？”

“它们有父母双亲啊！”

“……”

这段路是这山中最难走的一段路。武藏默默攀登——走过了这一段，就是比较平缓的山地。

“那个，之前，我给师傅的那个革质荷包——父亲的遗物——那个师傅还带在身上吗？”

“还在。”

“您打开看了吗？”

“没有。”

“那里面除了消灾符，还有字条，回头我们看一下吧！”

“嗯——”

“当时我还读不出那些字，现在应该能了吧！”

“什么时候，你自己打开看看吧！”

黎明的曙光一点点将夜幕驱散。

武藏望着路上的杂草，一步步踩上去。这些杂草在自己走过之前就已经印上了别人的足迹，草上的露水已被沾污了。

三

山路蜿蜒曲折，终于来到了一块临东的平地。

伊织欢悦起来，指着前方天空，望向武藏。

“啊，日出！”

“嗯！”

武藏的脸庞也被映成了红色。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云海。坂东平原、甲州、上州的山巅，如蓬莱仙岛般，在滚滚云涛中，如梦似幻。

……

伊织正襟凝视火红的太阳。

是这极大的壮观、震撼让这位少年哑然了吧。伊织不知该说什么好。自己身体中奔腾的血液似乎和这日出的红晕融为一体了。

伊织此时觉得自己就是那太阳之子，此刻的感动、兴奋无法言喻。

片刻后，伊织突然大喊道：“是天照皇大神殿下！”

然后扭头望向武藏。

“是吧，师傅！”

“是的。”

伊织高举双手、分开五指。又喊道：“太阳的血和我的血都是同一颜色。”

接着，拍手俯拜，心里想道：

——猴子有双亲，

——我没有。

——猴子没有神祖，

——我有！

想到这儿，心情好了许多，流下泪来。

这泪水让伊织仿佛听到了昨夜的岩户神乐。

“——嘡啷啷、嘡、嘡、嘡。——咚咚、咚……”

伊织捡起细竹跳了起来。

配合着神乐拍子手舞足蹈，还唱起了昨天刚记下的神乐歌。

梓弓，

每当春天来临，

诸神的丰明节会，

便不再有了，

便不再有了。

唱罢一转身，武藏已经走出很远了。伊织赶紧追上去。

道路插入树林内，离参道不远了。树木被规划得整齐统一。

一些参天大树上覆了一层厚厚的青苔，青苔上长着一簇簇的小白花。估计这些树的树龄有五百、上千年了，伊织对它们也肃然起敬。

身旁的大叶竹逐渐多了起来。火红的地锦红叶很是惹眼。树林深处是还未破晓的黑暗。仰头看天，也只能看到一点点清晨的光亮。

这时，地面好像有些颤抖。下一个瞬间便是“咚”的一声巨大的声响。

“啊——”

伊织捂着耳朵伏到了大叶竹中。伴随着树荫处飘荡的薄薄的弹药燃烧过的烟雾，“啊——”听到一声生命结束那一刹那间、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

四

“伊织。不要站起来。”

武藏在杉树树荫处对大叶竹中的伊织说。

“即使被踩到了，也不要站起来。”

……

伊织没有回答。

硝烟如同薄雾一般，绕过伊织。对面的树后、武藏身旁的树后，还有路前方、路后方，所有能藏人的暗处都有人拿着刀枪埋伏在那里。

……？

这些埋伏着的人仿佛在疑惑武藏怎么瞬间不见了。刚才那一枪有没有打中。他们一动不动，观察着动静。

刚刚那一声凄厉的叫声，该是武藏被击中发出的声音吧？可是刚刚武藏站着的那个地方，完全不见了武藏的踪影，连他的尸体都没有。这些人因此不敢轻举妄动。

倒是谁都能看见将头插进大叶竹中，像熊的孩子一样，只将屁股露出来的伊织——伊织刚好处在八方之眼和刀刃的正中间。

……

不要站起来——记得有人对他这样说。可是，脊背发凉的恐惧感和震破鼓膜的“砰”的一声之后的死寂，让他无法一动不动。他抬起了头，刚好看到旁边一棵巨大的杉树后，有大蛇般的长矛泛着寒光。

伊织不管不顾地惊叫起来：“师、师傅——有人在那边藏着呢！”

接着跳起来就跑。

“这个小鬼。”

一根长矛从树后闪了出来，恶鬼般向伊织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小刀从旁边飞出来，擦匪徒而过。不用说，是武藏为了救伊织扔出的。

“——呜、他、他妈的。”

带长矛出来的是一个番僧，武藏一只手拽住长矛，另一只手刚刚放出小刀，如今只待下一步行动。

不知这高高耸立的树后到底藏了多少敌人，这也是刚刚武藏没轻易出手的原因。

——又不知从何处传来。“哇——”的一声，就像脸被砸了石头一样。

同时，一场意想不到的格斗展开了，仿佛是与武藏无关的内乱。

“咦？”

当武藏分神向那边看去时，又一个早就盯准武藏的番僧拿着长矛气势汹汹地杀过来。

“啊！”

武藏将长矛夹于两腋之下。

拿着长矛，交错站于他身体两侧的两个番僧叫唤道：“上啊！”

“干什么！”

武藏更大声音地呵斥道：“什么人？什么人要杀我武藏，报上名来。不报名字的话，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这神圣的土地上本不该沾染血污的，你们这是逼我大开杀戒吗？”

说罢，用力一抡两根长矛，那两个番僧跟着一阵踉跄。武藏跳起来，顺势将其中一人砍倒，一个翻身向拔刀相向的另外三人迎去。

五

道路比较狭窄。

武藏一步步紧逼向前。

三个手持大刀的人和两个路旁新冲出的人，都耸着肩、脚擦着地一步步后退。

让人不放心的是，伊织不见了。武藏边与面前的敌人僵持着，边唤道：“伊织……”

同时余光向杉树林中一扫，看到有一个人被追赶得四处跑。那正是伊织。刚刚漏掉的那个番僧拾起长矛，追赶起伊织来。

“啊，这无耻之徒！”

武藏打算抽身去救伊织。

“上啊！”

面前的这五个人举刀砍来。

疾风卷起，武藏也正面迎了上去。如同怒涛与怒涛相冲，冲溅的却是血液。武藏的身体低于敌人，背部看起来就像一个旋涡。

血的声音、肉的声音、骨头的声音。哀号声接二连三穿插其中。左右两边如枯木般倒下的人都被横砍了腹部——武藏此时右手持大剑，左手持小刀。

“——哇！”

有两个人前倾着逃命。武藏追上去。

“哪里逃？”

左刀正中一人后脑部。

“扑哧——”红色血浆溅到了武藏的眼睛里。

就在武藏用持刀的左手擦眼睛时，身后又有异样的金属之音夹着风声向武藏袭来。

“——啊！”武藏下意识地挥右剑挡去。

不，只是单纯地意识到要用剑去挡。护手附近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咬住了。

不好，刀身和细锁像捻绳子一样套在了一起。

“武藏！”

宍户梅轩拿着缠着武藏的剑的镰刀，一边拉刀一边说道：“——还记得我吗？”

“啊？”

武藏仔细一看：“——是铃鹿山的梅轩吧！”

“辻风典马的弟弟。”

“啊，那你这是？”

“是老天让你不知死活地爬上山。亡兄典马在招呼你下地狱呢！”

武藏无法将剑从那些锁扣中抽出。

梅轩试图将那些锁扣收回。——这是为下一步挥舞锋利的镰刀做准备。

武藏此时左手还握着小刀，若只有右手上的大剑的话，现在就没什么防身之物了。

“哈！”

梅轩的脖子胀得和头差不多粗，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的同时，收紧锁，将武藏的右剑和身体猛然向前一拽。

同时，梅轩的身体也跟着上前一步。

六

武藏莫非真要于今天败倒了吗？

对于带链镰刀这种特殊的兵器，武藏也不是没有半点了解。

曾经——

宍户梅轩的妻子曾在安浓的锻造小屋当着武藏的面按宍户八重垣流舞动过带链镰刀。

当时武藏看得出了神。

——啊，太棒了。

如果连他的妻子都能运用如此的话，他该有多高超的技艺呢？武藏心里有些没底。

而且，这种兵器也不常见——天下没几个人会用，当真是特殊得可怕。

对于带链镰刀的那点了解，到了今天这样的生死关头，完全派不上用场。武藏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被它控制了。

他必须使出全力对付梅轩。若身后再有敌人上来，他将无能为力。

梅轩有些自得。

边收紧锁链，边狰狞地笑着。武藏知道自己不得不放弃手上的剑，可是要静待时机。

梅轩再次出手，这次，他左手的镰刀朝武藏飞来。

“啊！”

武藏丢开了右手的剑。

镰刀从武藏头上擦过，紧接着锤头飞来。锤头过后，镰刀又飞来。

不是镰刀便是锤头。

不论如何躲闪都是非常危险的。因为不论躲闪哪一种凶器，都会为另一种凶器的袭来创造机会。

武藏不住地变换着位置，还必须是以极其迅速的速度。后面的敌人也要防范。

我已经败了吗？

武藏感觉自己的身体逐渐僵硬起来。不是有意的，是生理性的反应。皮肤、筋肉处于拼死抵抗的状态，就连油汗都不曾出。毛发、全身的毛孔都冒着凉气。

对抗镰刀和锤头的最好的方法便是以树做盾牌，可是没有机会靠近树木。何况树荫处还藏有敌人。

这时传来“啊”的一声惨叫。

“啊，伊织？”

武藏没有回头，心里暗叫不好。镰刀、锤头仍不停地在眼前跳动。

“见鬼去吧！”

这句话不是出自梅轩之口。

当然，也并非武藏所说——是武藏身后的一个人怒喊的。

“武藏、武藏。你怎么跟这么个人费上时间了——后面这些人就交给我了。”

接着这个声音又喊道：“见鬼去吧，禽兽。”

地表的震动——惨叫——踩踏大叶竹的声音——这个从对方队伍中跑过来帮助武藏的人终于将挡在面前的对手消灭殆尽，向武藏身后靠拢过来。

谁？

武藏疑惑着，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帮手。不过现在没有精力去确认。

武藏的身后终于没有威胁了。

可以一心对付梅轩了。

可是，现在他的手中只有一把小刀，剑被梅轩的锁链带去了。

武藏上前则梅轩后退。

对于梅轩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敌人和自己的距离。这样才能有效利用自己的兵器。

而对于武藏，破坏这个距离是最重要的，或远或近都没关系。梅轩偏不让武藏得逞。

武藏非常惊异于他的绝技，自己也开始有种攻城久攻不破的疲惫感。不过，武藏渐渐发现了他这个战术的门道。这和二刀流的原理是一样的。

虽然连着一根锁链，锤头是右刀，镰刀是左刀。梅轩达到了将两者合二为一的境界。

“明白了！八重垣流。”

武藏大声说道。有了些胜利的信心——武藏向后跳了五尺左右躲开飞来的锤头，同时将左手的小刀向对方抛了出去。

梅轩正要追着武藏跳向前去——突然飞过来的小刀让他措手不及。

他不由得一扭身。

小刀飞过去插到了梅轩身后的树上——梅轩的锤头因梅轩的急扭身，带着锁链绕他的身体一周。

“啊——”

梅轩不由一声叫。

“哈——”

武藏喊了一声，铁球般地撞向梅轩。

武藏的手打在梅轩的前臂上，夺过了梅轩手中的刀。

可惜了。

武藏心中默想，挥刀将梅轩斩成两半。因为是距刀柄七八寸处的镰刀刀刃，带着点向回抽的力道砍下去的，就像雷劈开树木一般，从梅轩的脑部到肋骨，深深地砍了下去。

“啊！”

后面有人随着武藏的一呼一吸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直劈——还是第一次见到。”

“……？”

武藏扭过头去。

有一个年轻的乡下人拄着四尺左右的手杖站在那里。他长着圆滚滚的肩部，圆圆的涨红的脸上挂着汗珠，露出了雪白的牙齿朝武藏笑。

“呀？”

“是我——好久不见。”

“这不是木曾的梦想权之助吗？”

“没想到吧？”

“真没想到。”

“我想这是三峰权现显灵，或是亡母引导我来的吧！”

“……你母亲她？”

“去世了。”

两个人不禁有些黯然。

“对了。伊织呢？”

武藏的目光四处搜索起来。权之助指着上面说：“不用担心。我把他给救了，这会儿在上面趴着呢！”

伊织正在树上疑惑地盯着两个人看，这时，杉树林深处传来狂躁的“汪、汪！”的狗吠声。

“咦？”

七

伊织将手搭在额头，在树上向狗吠的方向望去，在深处——杉树林到小溪间有一片空地，那里有一只黑狗。

黑狗被拴在了树上。

那狗嘴巴咬着一个女人的衣角。

女人拼命想挣脱，黑狗却死咬不放。

最终，衣服被撕去一角，女人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刚刚在杉树林中追得伊织到处跑的番僧，如今脑袋上流着血，以长矛做拐杖，踉踉跄跄地走在女人的前面，女人赶紧绕过受伤的番僧，向山脚方向跑了下去。

汪、汪、汪！

可能是刚刚的血雨腥风让这只狗近乎发狂了。叫声和回声此起彼伏，连成了一串。

狗终于挣脱了绳索，像只黑球般朝女人的方向飞奔而去。踉踉跄跄的负伤番僧以为狗来咬自己了，在狗跑到近处时，扬起长矛朝狗挥舞而去。

黑狗的脸被矛头划破。

汪！

狗偏离方向，跑入了杉树林。狗吠声、狗的身影都消失了。

“师傅！”

伊织在上面叫道。

“女人逃跑了。——那个女人！”

“下来，伊织。”

“杉树林那边还有一个受伤的番僧在逃跑。不用追了吗？”

“算了。”

伊织从树上下来时武藏从梦想权之助那里了解到了事情的大概。

“刚刚说有个女人逃走了——一定是我刚刚说到的阿甲。”

可能是上天保佑，权之助昨晚在她的茶店休息时，刚好听到他们的企图。

武藏深表谢意。

“那么，杀死在暗处放枪的那位的也是阁下吧？”

“不，不是我。——是这根手杖。”

权之助戏谑地笑了。

“听了他们的谋划，我暗中观察他们的动向。看到有人拿枪，我便在天黑前先到这里，见他们来后，藏在持枪人的后面，瞅准时机，用这根手杖杀了他。”

随后，两个人察看了尸体，发现被杖杀者七人，被武藏砍死的有五人，被杖杀者居多。

“纵然错不在我们，这里毕竟是神域，我们不能不声不响地走掉。我想去向神域的代官说明事情原委。然后，我想我们之间还有很多要聊的，不管怎么说，咱们先回观音院吧！”

不过，还没等武藏他们回到观音院，就有一群神域的代官差人等在谷川桥那里了。武藏上前陈述缘由。出乎意料的是，这些差人不分青红皂白，忙不迭地命令手下：“绑了他！”

“什么？”

武藏大吃一惊。竟然认为陈情的人是为非作歹之人，武藏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

“走！”

在武藏发怒之前，这些人已经将武藏当作囚犯给绑了。被他们押着一路走去，武藏吃惊地发现沿途有很多配备整齐的捕吏。

到了门前町，已经有上百人将武藏团团围住了。

下行货物

一

“别哭、别哭。”

权之助将伊织搂入怀中，安慰着伊织。

“别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被权之助这么一说，伊织从权之助的怀中挣脱出来，转而仰天大哭。

“不是抓捕了你的师傅，是为了让你师傅好好陈诉原委，带走了他。”

虽然这么说，权之助心里其实也挺不安的。

他总觉得谷川桥的差人带着杀气，他们还沿途布置了几组一二十人一组的捕吏，着实令人感到奇怪。

对待主动陈诉情况的人，他们实在无须如此大费周章。

权之助总觉得哪里不妥。

“行了，走吧！”

权之助拉起了伊织的手。

“不——”

伊织哭着摇头，不肯动一步。

“快点走吧！”

“我不，我不。师傅不过来我就不走。”

“武藏一会儿就回去了——要是不走的话，我就把你扔这儿了。”

伊织依旧一动不动。这时，之前见到的那只凶猛的黑狗像在杉树林那边喝足了鲜血一般，从前方不远处飞奔而来。

“啊，叔叔！”

伊织赶紧向权之助靠近。

权之助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还小的少年曾在旷野的一间陋室中独居，并为了能将父亲的骸骨运出去掩埋，试图磨刀将父亲的尸体一分为二，不知道这个少年有他无畏的一面。

他只当伊织是一个孩子，轻声安慰道：“累了没，吓到了吧。没什么事了——我来背你吧！”说着将背部朝向伊织。

伊织停止了哭泣。

“啊——”伊织撒着娇，贴了上去。

祭祀活动于昨天便结束了。大量的人群如秋风扫落叶般下了山。如今三峰权现处、门前町附近都是一片寂静。

偶尔出现的小小的旋风卷着大伙儿留下的竹子皮、纸屑等飘散而去。权之助背着伊织经过昨晚借凳休息的御犬茶店时，悄悄向里面张望了一下。

伊织轻轻说道：“叔叔。刚刚在山上见到的那名女子在这里。”

“是在呢！”

权之助停下了脚步。

“这名女子刚刚跑在前面，应该先被捕才对啊！”

跑回家中的阿甲，一进屋就慌慌张张地忙着将金子和各种随身物品打理好，做出门的准备。她此时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权之助。

“畜生——”

阿甲在屋中低骂道。

二

站在屋外的权之助向阿甲投去憎恨的眼神，笑着说道：“是准备逃跑吗？”

阿甲怒上心头地冲了过来。

“你真是费心了——喂，年轻人！”

“嚯。怎么了？”

“你今天早晨干得真是漂亮啊，偷听了我们谈话，然后去帮助武藏，还杀了我丈夫藤次。”

“他那是自作自受。我也是没办法。”

“你给我记着。”

“你想怎样？”

权之助背上的伊织忍不住骂了声：“恶人。”

“……”

阿甲钻进了房内，冷笑道：“我是恶人，你们还不是偷了平等坊宝物的大盗。不，应该说是那个大盗的手下。”

“什么？”

权之助放下伊织，也走了进去。

“盗贼。”

“可不是。”

“再说一遍。”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说——”

权之助用力抓住阿甲的一个手腕，阿甲趁机拔出了藏在身上的匕首，向权之助刺去。

权之助虽然左手拿着手杖，但他并没有使用，只是一把夺过了匕首，将阿甲推倒在檐下。

“大家快过来啊。潜入宝藏库的盗贼——”

不知她为何一直这样说，此时的阿甲边喊边跑到了大街上。

权之助甩手将夺到的匕首朝她扔了过去——匕首从背部刺穿了她的肺叶。“啊”的一声，阿甲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只凶猛的黑狗不知从何处突然蹿了出来，大声地吠着朝阿甲的身体扑来，舔了几口伤口附近的鲜血，阴森森地仰天而吠。

“啊，那只狗的眼睛。”

伊织被吓了一跳。那是种发狂的眼神。

不仅仅是狗，从今天早晨起，这个山上的所有人，似乎都带了和那狗相近的神色，乱作一团。

那是因为大家得到消息说，有人趁大家热闹地迎接祭祀之际，于昨天深夜到今日凌晨这段时间潜入了总务所的平等坊宝藏库。

这明显就是外来者作案。宝藏库内的古刀、镜子之类都没有缺少，但多年积蓄的沙金、元宝、货币被盗走了不少。

刚刚有很多差人、捕吏来过，想来就是为了此案而来的。

而阿甲的那一声大喊，更证实了大家得到的消息的准确性。附近的居民纷纷跑来。

“这儿，就在这里。”

“盗贼逃进这里了。”

他们远远地将茶店围住，或手持武器戒备着，或捡起石头朝茶店内扔来。看来，这山上的居民不是一般的激动。

三

两个人沿着山路跑到了秩父到入间川方向的斜坡，终于将那些喊着“潜入宝藏库的盗贼”并拿着竹矛、猎枪追赶在后的人甩掉了。

权之助和伊织算是安全了，可是武藏怎么样了呢？两个人觉得非常不放心。现在想想，武藏一定是被当作盗取财物的罪魁祸首拉去秩父的大牢了。他们肯定还将武藏主动陈诉与梅轩一伙儿发生冲突的事实的行为误解成了盗取财物的自首行为了。

“叔叔，能远远看到武藏野了。师傅现在怎么样了呢。是不是还被差人抓着呢？”

“嗯……估计被送去秩父的大牢了，现在应该是状况不太好。”

“权之助叔叔，能不能救救师傅啊？”

“我想能的，原本就是莫须有的罪名。”

“请您想想办法救救师傅吧。拜托了！”

“对于我权之助来说，武藏大人就如同我的老师一般。即使你不求我，我也会出手相救的——小伊织。”

“嗯。”

“你还小，跟着只会碍手碍脚，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了，就自己先回武藏野的草庵吧！”

“啊。回去倒也行……”

“好了。自己先回去吧！”

“权之助叔叔呢？”

“我回秩父町探听一下消息，若是差人们给师傅强加罪名的话，我就劫狱。”

说着，权之助将手中抱着的手杖支到了地上。伊织已经深知这手杖的厉害，放心地点了点头，表示会先回武藏野的草庵。

“好孩子、好孩子。”权之助称赞道。

“在我将师傅平安救出，一起回草庵之前，你不要乱跑，就等在那里。”

权之助又嘱咐了一句后，重新将手杖支于腋下，向秩父方向走去。

伊织落单了，可是他并不觉得寂寞。原本便是生于旷野、成长于旷野的自然之子。他顺着来三峰时的原路返回，不用担心会迷路。

只是，他觉得这一路上好困。刚刚疲于逃跑，昨晚也没睡上一觉。虽说吃食上没有断，吃了栗子、蘑菇、小鸟肉之类的东西，却忘记了睡觉。

秋阳发着微暖的光照射着大地，走着走着，只觉得想睡觉，到了坂本后终于抑制不住，躺在路旁的草丛中不管不顾地睡去了。

伊织的身体刚好被一尊佛像给挡住了。夕阳西下之时，有人在石像前窃窃私语。伊织不觉睁开了眼睛，想到自己突然跑出去的话，肯定会把人给吓一跳，便躺着没动。

四

一个人坐在石头上，一个人坐在树桩子上，他们是歇脚的过路人。

在不远处的树上拴了两匹马，应该是两个人的乘坐工具。鞍的两头挂着两个漆桶，其中一个桶上写着：

西丸工程御用

野州漆店

从这个标牌来看，这两名武士应该是参与江户城改建的组子或是漆奉行方面的人。

可是，伊织从草丛中偷偷瞄了这两个人一眼，觉得他们神情险恶，不太像是沉着从容的差人。

一个是年逾五十的老武士，体魄看起来比年轻人还健壮。因他戴着莎草一字斗笠，斗笠下的脸被遮去了阳光，看不太清他的面容。

另一个是一名十七八岁的清癯武士。年轻的面庞让人一看就知道他还未成年，头上包裹着一块在下巴处打结的深红色布手巾。这会儿正微笑着点头。

“怎么样，老爹，漆桶这个主意不错吧！”

被称作老爹的听他这么一说，接道：“你小子也算有进步啊。连我大藏都没有想到漆桶。”

“这也多亏您的一步步教导。”

“你这家伙，是不是在讽刺我。再过个四五年，我大藏要听你使唤了。”

“这是自然嘛。年轻人即使再受到压抑，也会成长进步。年迈的人，即使再焦急，也会逐渐年迈的。”

“你也觉得我很焦急吗？”

“您不是觉得已年迈，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才下定决心放手一搏的吗？”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聪明了，连我的心事都被你看穿了。”

“咱们动身吧。”

“走吧，趁还能看清脚下的路。”

“这话真是不吉利。我们的路还一片光明呢。”

“哈哈哈哈，看你这么血气方刚的，居然还讲迷信。”

“可能因为我入行还不深，还没有足够的登台胆量。遇到个风声，就会慌神。”

“那是因为你还觉得自己的行为等同于盗贼。你若是想想，你这是为了天下之人这么做的，就不会有胆怯退缩之心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仔细想来，偷盗就是偷盗。多少有做了亏心事的感觉。”

“怎么如此不争气？”

戴着一字斗笠的年长者低声咕哝这话时，自己也有些心虚的样子，一脸不快。这句话应该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说罢，默默起身向载着漆桶的马走去。

头裹布手巾的年轻人也跟着翻身上马。追赶上前面老者的马匹提醒道：“我来开道。前面有什么情况的话，我会给您信号，不要大意。”

路向南边武藏野方向延伸着，一路下坡，马匹、斗笠、布毛巾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

漆桶

一

躺在佛像后面的伊织碰巧听到了两个人的谈话，对于谈话内容，伊织只是觉得奇怪和疑惑，还没有完全弄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

那两个人出发后，伊织也赶紧走了出来，跟在后面。

“……？”

骑在马背上的两个人扭头看了伊织两次，可能是见他还小，没有再多留意他。

天很快就黑了，渐渐地伸手不见五指。武藏野方向的这段路，几乎都是下坡道。

“老爹，看到扇町屋的灯光了。”

包裹着头部的年轻的影子，在马鞍上指着前方——路渐渐地平坦了许多，入间川的河流如玉带般在前方原野上蜿蜒。

他们似乎在毫无戒备地前行着，伊织则小心翼翼地跟着，尽量不引起两个人的怀疑。

那两个人一定是盗贼。

伊织虽小，这点他还是判断得出来的。

盗贼究竟有多可怕——伊织的故乡法典村每隔一年便会受到一次盗贼的侵害，到了后来，竟然到了一个鸡蛋、一升赤豆不剩的地步。还有那些盗贼的滥杀无辜，这些都成了伊织心头抹不去的伤疤。

伊织此时也非常害怕，怕被他们发现并杀掉。那为什么不找个岔路躲开，还要如此死死地跟下去呢？理由非常简单——

三峰权现的宝藏库被盗了，盗贼就是这两个人。

刚刚在佛像后面觉得他们可疑时，伊织就想到了三峰权现失窃一事。凭着少年的直觉，伊织没有多想其他，认定了就是他们。

最后，他们来到了扇町屋的宿驿区。走在后面的老者向前面的年轻人挥了挥手。

“城太郎、城太郎。我们在这附近填下肚子怎么样。也得给马喂些饲料了，我顺便再抽袋烟。”

两个人在灯光昏暗的饭馆前停了下来，拴好马后，走了进去。年轻的那个坐在门口处，边吃饭边盯着那匹驮着货物的马。吃完后，片刻不歇地出来给两匹马喂干粮。

二

伊织也顺便买了一些吃食。看到两个人又继续骑马前行了，伊织抹抹嘴，边嚼着口中的食物，边跟了上去。

路又变暗了些。到了武藏野的草原了。

那两个人时不时地望向对方，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城太郎。”

“是。”

“有没有让飞脚送信给木曾那边？”

“让了。”

“木曾那些人今晚该在首冢的松下等我们了。”

“是的。”

“定的什么时间？”

“半夜。我们赶过去的话，刚好是那个时辰。”

年长者称他的这个同伴为城太郎，这个年纪轻的同伴则称年长者为老爹。

难道这两个盗贼是父子？

伊织想着，更觉得不寒而栗。靠自己的力量，不可能抓得住他们。所以，伊织决定先弄明白他们的老窝，再去通知官府。这样，武藏的罪名就可以被洗清了。

事情能不能像想的那样进展顺利，现在还不知道。不过，这两个人似乎正如伊织靠直觉断定的那样，确实是三峰权现宝藏库的盗贼。

两个人以为近旁无人，大声地讲着话。这让伊织进一步掌握了他们那诡异的行动。

河对岸的城镇如池沼之地般陷入一片寂静。望着那熄了灯光的一栋栋的房屋暗影，两个人骑马向首冢的山丘爬去。在山脚下有一块路标，上面写着：

首冢之松

沿途向上

伊织躲进附近的山丘中。

山丘上有一棵巨大的松树，松树上拴着一匹马。树下坐着三个男人——看样子是身着旅装的流浪武士——抱膝等待。见到伊织跟的那两个人上来了，三个人赶紧站起来迎接。

“哦，大藏大人。”

这几个人看起来相互之间非常亲切，见了面后畅谈久别之情，一片欢聚景象。

终于，在大藏的指示下，几个人趁着天未亮，开始有所行动了。他们搬开了松树下的巨石，开始挖坑。

随着一锹锹的土被掘出，深埋于地下的金银渐渐显露了出来。估计都是之前偷盗而来的赃物，数额非常巨大。

头裹布毛巾的城太郎将马背上的漆桶都卸了下来，并打破盖子，将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从漆桶里倒出来的不是油漆，而是三峰权现宝藏库中失窃的那些沙金、元宝。算上刚从土中挖出来的那些，总共有几万两的金银。

他们将这些金银分装了几个袋子，绑在了三匹马的马背上，又将空漆桶之类的已经没有用处的东西踢进坑中，用土盖好。

“行了、行了——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咱们抽袋烟吧！”

大藏说着在树下坐了下来，其他四人也掸掸身上的土，团团围坐了下来。

三

木曾的草药商大藏，以信仰之旅的名义，离开奈良井本家已有四年了。

他的足迹遍及关东各地，但凡有神社佛寺的地方，几乎都能看到奈良井大藏的捐赠牌，谁都没有留意过这位让人敬佩不已的有钱人的钱财都是从何而来。

不仅如此，去年他还在江户城下的芝区附近买下了住宅，做起了典当铺的生意，并成为五人团的一员，在町内颇具威望。

将本位田又八邀到芝浦的海上，用钱财诱骗他袭击新将军秀忠的正是这位大藏。他现在又趁着三峰权现的祭典，偷盗了宝藏库的金银，连同从首冢松树下挖出的数年来积攒的赃物一并带走了。

世事复杂，恐怕最难把握的便是人心了。可是若是对任何人都抱有怀疑态度的话，恐怕就无法安居乐业了，最终连自己都不信任了。

若是够聪明，应该学会识人技巧。无奈偏偏就有像又八这样大脑偶尔会缺根弦的人，去上大藏的当，为了金钱，不惜拿性命去冒险。

恐怕又八此时已经在江户城中了，并且按约定在槐树下埋下了枪支弹药，静待秀忠将军的适时出现。

他竟然不能清醒地意识到，那将是他给自己挖的一个坟墓。

像又八之流，落入大藏这样的坏人的圈套，没什么不可思议的。现在朱实也成了侍奉于大藏左右的一名特殊侍女——令人惊讶的是，武藏多年来悉心培养、爱护，已年满十八的少年城太郎竟然恭恭敬敬地喊大藏——老爹。

若是知道城太郎被盗贼利用、认贼作父——且不说武藏，阿通该有多难过啊！

且不谈此事。

团坐的五个人就之后的事项商议了有半刻钟的时间。最终一致认为，奈良井的大藏暂时不回江户，先躲在木曾一带会比较安全。

可是，芝区那边，还有典当铺的家财需要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文件需要烧掉，也不能就此将朱实扔得一干二净。派谁回去呢？

“城太郎吧。没有比城太郎再合适的了。”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表态。

驮着沉甸甸的袋子的三匹马、大藏和其他三名木曾人起身朝甲州路方向走去。城太郎则一个人向江户方向走去。

山丘上空的繁星依旧星星点点地闪亮。伊织确认人都走了以后，钻了出来。

“我该跟哪一边呢？”

伊织不知该如何是好，向哪一边望去都是一片漆黑，自己就像被关在了漆桶中一样。

兄弟弟子

一

秋天的天空依旧清澈，强烈的日头散发出的光和热啃噬入肤。这群夜间的盗贼终有一天无法在光天化日之下昂首阔步，城太郎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看他那意气风发的样子，俨然一个充满理想抱负的新时代青年，仿佛整个武藏野的白昼都归他所有一般。

只是，城太郎会时不时地警觉地向后看看，绝不是被自己黑黑的背影吓到了，而是因为他发现有一个奇怪的少年，从自己从川越出发时起，就一直跟在自己的后面。

是迷路的孩子吗？

城太郎想，可从这个少年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迷茫。

是有什么事吧？

城太郎停下了脚步，却发现这个少年又不见了踪影，不像是要靠近自己的样子。

城太郎警觉了起来，特意躲到路旁的芒草丛中，观察少年的一举一动。不多时，刚刚消失的伊织跑前几步，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找城太郎的影子。

城太郎像昨天一样，掏出那块深红色的布手巾包住了头和两侧面颊，并在颚下打好结，接着从芒草中“嗖”的一下跳了出来，大叫一声：“小家伙——”

在四五年前，城太郎曾被人这样称呼，如今轮到他这样称呼别人了。

“……啊。”

伊织被吓了一跳，潜意识中想赶紧逃跑，可是也知道是逃不掉的，于是，反倒装出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

“怎么了？”

若无其事地迈着平稳步伐继续向前走。

“喂喂，你要去哪儿。喂，小孩儿，不等等我吗？”

“有什么事？”

“这话该我问你吧。从川越起，你就一直跟着我吧！”

“没有。”

伊织摇摇头。

“我是回十二社的中野村的。”

“我看不是吧。你肯定是跟踪我的。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我没跟着你呀。”

伊织拔腿就跑，被城太郎上前一步抓住了脖领。

“不说吗？”

“可是……可是……你叫我说什么呢，我没跟着你。”

“你这家伙！”

城太郎又拉紧了些。

“一定是官府那些爪牙派你来的，你是密探吗，不，密探之子吗？”

“那……我看起来像密探之子的话……你就是盗贼吗？”

“什么？”

城太郎一愣，伊织瞅准机会挣脱，头和身体向地面方向一倾，“嗖”的一下带起一阵风，跑掉了。

“——啊，这家伙！”

城太郎赶紧追了上去。

草地的那边，是如蜂巢般一个挨一个的草顶房屋。那一片是野火止的村庄。

二

这个村庄里似乎有锻铁屋，有悠闲的“当、当”的敲铁声传来。

红色的秋草根部散落着鼹鼠掘出来的土，民房的房檐上搭着晾晒的衣物，可以看到衣物上滴落的水珠。

“小偷、小偷。”

路旁突然响起一个孩子的叫声。

垂着柿饼的檐下也好，黑乎乎的马厩旁也好，人一个接一个地跑了出来。

伊织朝这些人挥了挥手。

“有一个头裹布手巾的男人朝我追来了，他是偷三峰权现宝藏库的盗贼，大家帮忙一起抓住他吧——啊、啊，来了、来了！”

伊织大声地招呼着这些人。

村落的人因他叫得过于唐突，一开始只是感到惊奇，顺着伊织所指一看，果然有一个头上裹着深红色布手巾的年轻武士朝这边飞奔而来。

可是村民们依旧只是观察状况，伊织又叫道：“他盗取了宝藏库，他盗取了宝藏库。这是真的。他和秩父大盗是一伙儿的。不赶快抓住他的话，他就跑了。”

伊织就像一名指挥缺乏勇气的士兵的将军一样，纵然喊破了嗓子，也没起到什么作用。这些村民一副悠哉的样子袖手旁观。

眼瞅着城太郎就要到跟前了，伊织没有办法，只好像松鼠般迅速地躲了起来。看不出城太郎知不知道伊织躲在了哪里，他只是恶狠狠地盯着道路两旁的村民，放缓了脚步，就像在说“有想管闲事的就尽管出来”。

城太郎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了过去。

村民们则只是大气都不喘地看着他走过去。刚刚大家听到有人叫“盗取宝藏库的盗贼”，还以为是多凶猛的人呢，结果出来一看，只是个十七八岁的眉清目秀的青年。恐怕这会儿大家都在怨刚刚那个少年瞎叫唤呢。

伊织则因为自己喊破了喉咙也没人伸出正义之手，对这些人的胆小卑劣鄙视不已。他知道单凭自己奈何不了这盗贼，决定尽早回到中野村的草庵中，向附近那些比较亲近的人讲述自己的经历，并报官将盗贼一网打尽。

伊织快速走入野火止村子后的漫漫草丛中。前方是他所熟知的杉树林，再走十町便是上次被暴风雨摧毁的草庵——伊织心跳加速，跑了起来。

这时，有人伸手拦在前方——是从旁边小路杀出来的城太郎。伊织顿时感觉就像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不过到了这里，伊织感觉是到了自己的地盘，当下稍稍安心，再加上他知道没法逃，索性后退两步，拔出了腰间的刀。

“啊，畜生——”

伊织小兽般地挥舞着刀骂道。

三

虽然伊织拔出了刀，城太郎并没有把这个小不点儿放在眼里。他徒手纵身一跃，向伊织的衣襟抓去。伊织大喊一声：“——啊！”

他擦过城太郎的手臂，向旁跳出十尺远。

“狗崽子。”

城太郎气愤地打算再次出击，却突然发觉有温热的液体从自己的右手指尖滴下，抬肘一看，上臂附近不知何时受了两寸左右的刀伤。

“哎呀，还有两招！”

城太郎开始对伊织另眼相看。伊织按武藏所教，再次摆好刀。

眼睛。

眼睛。

眼睛。

师傅平日那不厌其烦的教导，此时无意中在伊织的眼神中体现了出来。仿佛伊织的整张脸都浓缩成了一双眼睛。

“不能饶了他。”

有些被眼神震慑住的城太郎咕哝着，拔出了超长腰刀。没想到被自己小看的伊织竟然毫不畏惧地挥舞着大刀冲了上来。估计是刚刚成功的那一击，给了伊织信心。

城太郎使出了看家本事。他觉得这个小东西既然摸清了宝藏库被盗真相，为了自己和同伙，不得不除掉他了。

城太郎并没把一跃而起的伊织放在眼里，他提刀迎面杀去。然而，伊织的敏捷远远超出了城太郎的想象。

“这家伙怎么像跳蚤一样。”城太郎想。

伊织趁城太郎一愣，赶紧掉头就跑。城太郎以为他要逃，谁知伊织突然停住，转身再次攻来。这次，城太郎鼓足了劲，可这回伊织再次巧妙避过城太郎的招数，又往后逃。

就这样，伊织渐渐地将城太郎这个敌人往村子方向引，已经到了草庵附近的杂树林。

夕阳早就消失得差不多了，林中一片黑暗。拼命追赶伊织的城太郎气喘吁吁地来到林中，却不见了伊织的踪影。

“小东西，藏到哪儿了？”

城太郎环顾左右。

这时，有树皮灰尘从旁边一棵大树的树梢上落下，掉在城太郎的后颈处。

“在那儿啊！”

城太郎向上望去。树木繁茂的枝叶遮住了天空，只能看到一两颗星星在缝隙中闪烁。

四

树梢上没有任何回答，只有水滴滴落。城太郎想了一下，觉得伊织一定是在上面没错，于是抱着硕大的树干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登。

伊织此时正像猴子一样趴在树顶，已经爬到了能承受他的最顶端。

“小东西。”

“……”

“你要是没翅膀的话，就别想逃了。向我求饶，说不定我能饶了你。”

“……”

伊织像一只小猴一样蜷缩在树梢。

城太郎一点点从下面逼近，试图伸手抓住伊织的脚。

“……”

伊织依旧不吭声，将脚搭在了更高的树枝上。城太郎双手抓住他刚才放脚的那根树枝。

“哼——”

身子一挺，伊织仿佛就在等这一刻，将藏在右手中的刀拿了出来，用力砍那根树枝。

再加上城太郎的重量，“啪”的一声，树枝终于断了，连同城太郎，一起掉了下去。

“怎么样，盗贼？”伊织在上面喊道。

因为城太郎在往下掉的过程中，不断伸手抓住枝叶做缓冲，所以几乎没有被摔到。

“做得真不错，挺好！”

这次，城太郎像一只豹一样再次爬上树。

伊织挥刀向下一阵乱砍。城太郎双手几乎没有可放的地方，无法接近伊织。

虽然人小，可是伊织有智慧。城太郎自认为年纪比他大，小看了他。两个人就这么在树上僵持着，小小的伊织处于了有利地位。

这时，杉树林那边出现一个吹尺八的人。看不见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确定他的位置，可是声音确确实实传到了两个人的耳朵里，可以判定在这样的夜晚，确实有一个吹尺八的人出现了。

伊织和城太郎听到笛声，一时停止了争斗，屏息留意这黑暗之中的不寻常。

“……小东西。”

城太郎回过神来，再次向伊织的身影靠近，同时带着点说教的口吻说：“没想到你这么顽固，真是令我感动啊。你到底是受谁的指使跟在我后面的，只要你说出你背后的人，我就饶你一命。”

“做梦！”

“什么？”

“怎么说我三泽伊织也是宫本武藏的弟子，怎能向盗贼求饶，辱没师傅的一世英名。做梦！白痴！”

五

城太郎大吃一惊。比刚刚从大树上掉下去时受的惊更严重。太意外了，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什、什么。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城太郎颤抖着声音。伊织得意地再次报名。

“听好了，我是宫本武藏的大弟子三泽伊织。被吓到了吧？”

“真是没想到。”

城太郎出乎意料地投降了，并半疑惑半亲切地问道：“喂，师傅他还好吗。现在在哪儿？”

“你说什么？”

伊织也很震惊加不快，一边躲闪逼近的城太郎一边说道：“什么师傅。武藏师傅怎么可能有个做盗贼的弟子？”

“听起来‘盗贼’这个词是不好听。可我城太郎决不是那么坏的人。”

“啊，城太郎。”

“若你真是武藏师傅的弟子的话，应该多少听过一些我的事情吧。我曾在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跟在武藏师傅身边。”

“说谎、你说谎。”

“是真的。”

“你以为我会上当吗？”

“这是真的。”

为了表示见到同门师弟的亲切感，城太郎猛然向上一爬，想抱住伊织的双肩。

伊织还是不信他，觉得其中有诈。见城太郎口口声声“我们是兄弟”地抱过来，伊织拿着尚未收鞘的刀，直刺向城太郎的侧腹部。

“啊，等等！”

城太郎本来在树上就稍显笨拙，这会儿因为手离了枝头，扑了个空，慌乱中拽住了伊织的衣襟，试图踩着树梢再站起来。

结果可想而知，伴随着纷纷落下的树叶和折断的枝条，两个人双双坠下。

和刚刚城太郎坠下时不同，两个人就像两只雏鸟一般，挺着胸脯，以很大的加速度下坠，直到最后失去知觉。

这片杂树林连着杉树林。被暴风雨摧毁的武藏野的草庵还立在这片杉树林的空地上。

不过，武藏去秩父的那天早晨，村里人就已经照约定对被破坏的草庵进行了修葺。

现在屋顶和柱子已经是新的了。

武藏还没有回来，可是这会儿这个没有墙壁、没有门的草庵里却亮着灯。里面住的是昨天从江户赶来探看灾情的泽庵，他在等武藏归来。

似乎在这个世上，你是不可能独身一人的。泽庵虽然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度过了昨晚，今天便有一名旅行中的僧人看见灯光寻来，讨粥喝。

刚刚在杂树林中听到的尺八声估计就是这位上了年纪的僧人吃完橡树叶卷的便当后吹给泽庵听的。

大事

一

不知是有眼疾还是老花眼，这名茭白僧人找东西时似乎总是摸摸索索的。

他吹尺八并不是泽庵要求的，吹出的曲调就像一个外行人在消遣一样。

不过泽庵从中感受到一种自然流露的诗意与真情。曲调生涩，却是用心在吹的。

要说这位年迈的遁世者到底在通过笛声表达什么，仿佛尽是忏悔之意。

泽庵也在笛声中大致了解到了这位茭白僧人的人生。不管是伟大的人，还是平凡的人，人的内心旅程大致是一样的，都心怀着过往烦恼。

“咦，好像在哪里见过？”

泽庵嘀咕道。茭白僧人眨眨眼。

“这样一说，我也感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您的声音。莫非您就是但马的宗彭泽庵？曾在美作吉野乡的七宝寺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话听到一半，泽庵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挑了挑角落里的灯芯，凝视着这位斑白胡须、瘦削脸庞的茭白僧人。

“啊……这不是青木丹左卫门吗？”

“嗯，果然是泽庵先生。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啊，如今这般样子，太惭愧了。宗彭先生，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青木丹左卫门了。”

“真是意外，没想到我们会在这儿见面——七宝寺一别已经十年了。”

“说起来，真是如冰雹砸心一般难受啊。我现在已经等同于一具行尸走肉了，整日徘徊在黑暗之中，只是一味地思念我那儿子。”

“你的儿子？你的儿子现在身在何处，在做什么？”

“我当年曾追赶武藏——后来的宫本武藏到赞甘的山上，并将他绑在千年杉上受苦。而今听说，我的儿子成了他的弟子，还来到了关东。”

“什么，武藏的弟子？”

“听到这些后，我非常惭愧——无地自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再去面对那个人，于是索性试图让自己忘了儿子，避免与武藏相见。就这样，在不安中度过了很多时光……如今掐指一算，城太郎该有十八岁了，真想看看他长大成人的样子。于是，也顾不得羞耻，找到关东来了。”

二

“那城太郎是你的儿子？”

泽庵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跟武藏如此熟识，却从未听阿通或武藏谈起过城太郎的身世。

茭白僧人青木丹左卫门默默点头。看他现在枯槁的样子，完全想象不出当年他也曾留着络腮胡子，一副武士大将风范。泽庵只是怅然地看着他，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语。对于一个洗尽人间纤尘，来到萧条旷野的暮年之人，一切安慰之语似乎都显多余。

只是实在不忍看皮包骨头的他一味活在对往昔的忏悔中，迷失了未来的方向。这个人从自己的社会地位上跌落后，一蹶不振，完全忘了还有佛陀的救赎、法悦之境界。虽然有权有势时，滥施权力、为所欲为，而今下台后，却也能良心发现，甚至想扼杀自己的残生来赎罪，可见也不是无可救药之人。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便是能在有生之年——见一见武藏，说上一句道歉的话，看看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的样子，知道孩子会有安稳美好的未来——然后便在那片杂树林中，再无挂念地自缢而死。

泽庵想，在这个男人见他的孩子之前，得先引导他见见佛陀。即使是十恶不赦的恶人，只要放下屠刀潜心向佛，佛也会拯救他的。至于和武藏的见面，也是放在后面比较好，对这个男人来讲是一个悟佛后的忏悔机会，对武藏来讲也是件舒畅的事。

想到这儿，泽庵告诉青木丹左卫门，城内有一个禅寺，只要报上自己的名字，住几天都可以。等自己这边倒出时间，再过去详聊。至于他儿子城太郎，也不是完全没线索，必当竭尽全力安排他们父子相见。不要太过闷闷不乐了，五六十岁后也该有自己的人生乐土，有很多要做的事。在自己去找他前，让他先在禅寺与和尚们聊聊人生，聊聊自己的想法。

这样劝完后，便让青木丹左卫门赶紧动身了。青木丹左卫门似乎猜到了泽庵的良苦用心一般，不断道谢，然后背上茭白和尺八，靠竹杖探路离开了。

这一片是个小山丘，青木丹左卫门因怕下坡路滑，向树林的方向走去。从杉树林的羊肠小道到杂木林的羊肠小道，青木丹左卫门按照大自然的指引一路走下去。

“……？”

青木丹左卫门的竹杖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并非完全失明，感到异常后，他俯身望去。刚开始什么都没有看见，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环境后，借着枝叶间泻下的一点点蓝色星光，他模模糊糊地看到在这被露水濡湿的大地上躺着的是两个人。

三

青木丹左卫门想了想照原路返回，向依旧亮着灯的草庵内看了一眼。

“泽庵先生……我是刚刚打扰您的青木丹左卫门，在前面那片林子中，有两个人从树上掉下来失去了知觉。”

听到这话，泽庵起身走向草庵外。青木丹左卫门继续说道：“不巧我这儿也没带什么药，眼睛也不大管用，连口水都不能给他们找来。不知他们是附近乡亲们的儿子，还是来野外游玩的武家兄弟。您救救他们吧！”

泽庵赶紧穿上草履，向丘下茅草屋内大声叫着谁。

有人影从茅草屋内闪出，向丘上草庵走来。那里住的是一位老爷爷。泽庵拜托这位老爷爷准备松明和一竹筒的水。

当老爷爷举着松明上来时，泽庵给青木丹左卫门指了下路——这次青木丹左卫门顺着坡道下行了，刚好与上坡的老爷爷在坡道中央擦身而过。

若是青木丹左卫门走刚刚那条路，必定能随举松明的老爷爷认出城太郎，可是阴差阳错，他又跟泽庵打听了一下去江户的路，直接下坡走了。

可是焉知不幸还是侥幸，不到最后，你永远不知道当时的事是意味着缘浅还是缘深，幸运还是不幸。

带着水和松明赶来的老爷爷是这两天帮忙修葺草庵的村民，他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一脸不解地跟在泽庵后面进入树林。

松明照亮了青木丹左卫门所说的地方——可是状况和刚才有些不同了，青木丹左卫门发现时，城太郎和伊织重叠地倒在一起，而这会儿城太郎已经苏醒了，正呆呆地坐着。他的一只手搭在伊织的身体上，正在犹豫是看护到伊织苏醒，问他想问的问题，还是赶紧逃走。

突然感觉到松明的亮光和人的脚步声，城太郎像夜间的野兽一般，迅速机敏起来，摆好了随时都可以出击的姿势。

“……哎呀！”

泽庵停住了脚步，举着冒着烟雾、荧荧燃烧的松明的老爷爷也随泽庵停了下来。城太郎感觉来者不像有恶意，放下心来，只是望着来者。

泽庵的那句“哎呀”是因为他听说两个人都失去意识了，如今到来发现一个人坐起来了。可是双方都盯着互相打量起来，这句“哎呀”像是变成了表达双方相见无比惊愕的心情的语言。

泽庵看到的城太郎已经长高许多了，相貌、身姿都多少有些变化，而城太郎则应该一眼就认出了泽庵。

四

“这不是城太郎吗？”

泽庵瞪大了眼睛。

在泽庵愣神惊讶的当儿，城太郎已经双手扶地，深深地一拜。

“是的……是我。”

再次抬头看泽庵时，又是以前那副流鼻涕小孩儿的表情，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哦，不知不觉间你已经长大了，变成如此机敏的年轻人了。”

泽庵惊异于见到城太郎和他的变化，可是不管怎么说，现在救助伊织是最要紧的。

泽庵抱起伊织，感觉他体温并无异常，给他灌了点竹筒内的水，伊织很快恢复了意识。伊织醒来后张望一下四周，“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很疼吗？哪里疼？”

听泽庵这么一问，伊织摇了摇头，边哭边说自己哪里都不疼，只是师傅不在身边了，师傅被带去秩父的牢房了，好害怕。

他这么边哭边说，又事出突然，泽庵一时没有听明白怎么回事，又仔细一问，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由得也忧心忡忡。

也在旁边听伊织哭诉的城太郎，则不禁冒出一身冷汗，愕然地颤抖着小声说道：“泽庵先生，我有话想说。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

伊织止住了哭泣，狐疑地看着城太郎窃窃私语，也贴近泽庵的耳朵指着城太郎说道：“那家伙，是盗贼。他说的话肯定都是谎话。泽庵先生要小心啊！”

同时伊织用随时准备作战的犀利目光回视城太郎的目光。

“两个人都别吵。你们原本应该是兄弟弟子的。你们信我的话，跟我来。”

泽庵将他们带到草庵前，命他们在草庵前燃起篝火。村民老爷爷见没自己什么事了，便返回坡下茅草屋了。泽庵在火旁坐下，让他们也和睦地坐于篝火旁。可是伊织却迟迟不肯过去，一副不愿与盗贼城太郎称兄道弟地坐在一起的样子。

远远看了会儿泽庵和城太郎亲热地谈从前的事，伊织不由得有些嫉妒，终于也靠了过去。

只见城太郎像个在佛前忏悔的女人一样，低眉垂泪，默然一会儿，主动说起了自己成为盗贼的经历。

“……嗯，是啊。离开师傅已经整整四年了。这期间我被奈良井的大藏大人抚养，聆听他的教导，听他讲他的远大志向和处世之道，我决心誓死为他效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大藏大人——没想到今天被人称作盗贼。我也是武藏师傅的弟子，离开他身边的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忘记师傅的教诲。”

五

城太郎继续说道：“——我和大藏大人在神灵面前起过誓，不能向别人泄露我们的目的，所以恕我也不能对泽庵先生您说了。师傅武藏因宝藏库一事而含冤入狱，我不会不管的。我打算明天就去秩父自首，为师傅洗脱冤屈。”

泽庵默默地点头听城太郎讲，听到这儿抬头问道：“那么，盗宝藏库一事，是你和大藏干的了？”

“是的。”

城太郎一副无愧于天地的语气答道。

泽庵严肃地盯着城太郎的眼睛。城太郎低下了头。

“那你不就是盗贼吗？”

“不……不是，我们不同于一般的盗贼。”

“你们还分三六九等吗？”

“我们不是为了私欲而偷盗的。是为了百姓挪动了公家财产而已。”

“不明白啊。”

泽庵抛出一句表示不理解的话。

“这么说来，你们是义贼吗？中国的小说中，经常出现这样的形象，剑侠、侠盗什么的。你们是这样的吗？”

“若我再说下去，肯定会泄露大藏大人的秘密。”

“哈哈哈哈。你的意思是说你不会中我的圈套吗？”

“不管怎么说，我会去自首救出师傅的。拜托高僧您随后跟我师傅好好解释关于我的事情。”

“我不会替你说这些的。武藏本身就是被冤枉的，即使你不去，最终也应该会没事的。你还不如拜拜佛，拿出你的真心，向佛祖自首。”

“佛？”

城太郎似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一般。

“是的。”

泽庵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样。

“听你的口吻，你似乎是在为天下众生做什么伟大的事情，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身边的人和事你照顾好了没有，你周围就没有不幸的人了吗？”

“只为一己之私，办不成大事。”

“黄口小儿。”

泽庵大喝一声，扇了城太郎一巴掌。城太郎捂住自己的脸，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吓到了，有些不知所措。

“没有你自己，何来天下，你自己是根本。连自己都不考虑的人，能为别人做什么？”

“不，我只是说不考虑自己的欲望。”

“住嘴，你不知道你还是一个青涩未成熟的人吗？一个未经世事的人居然摆出一副对天下了然于心的姿态，还自认为在为什么了不起的宏愿做着贡献，你再这样下去，真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耸人听闻的事来。城太郎，你和大藏做的那些事情，我大体了解了。不用再说什么了，真是个小笨蛋，身子虽然长大了，心智上没有一点儿长进。你哭什么，委屈你了吗，好好擤擤你的鼻涕。”

六

因为泽庵以命令的口吻让城太郎先去睡觉，城太郎只好先盖着草席躺下了。

泽庵和伊织也都睡了。

可是城太郎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起了还在牢狱之中的师傅武藏，内心不断涌起深深的歉意。

仰面朝上，泪水顺着眼角流进了耳朵中。侧过身去，又想起了阿通如今怎样了。即使是阿通在，他也没脸面对她了。泽庵的这一巴掌打得很疼，若是阿通的话，恐怕会捂着胸口伤心地哭泣，责备他吧。

对于向大藏起誓不泄露的秘密，城太郎选择了守口如瓶。想到天亮后恐怕还要受泽庵的责备，城太郎决定趁现在悄悄走掉。

……

城太郎轻轻起身。刚好这草庵没有四壁和天花板，最适合逃走了。他走到户外，仰望星空，如果不抓紧的话，恐怕天就放亮了。

“你，站住。”

刚要迈步，城太郎被后面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泽庵如同他的影子般站在了他的后面。见他停住了，走上前来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怎么了，想去自首吗？”

“……”

城太郎默默点头。泽庵怜爱地说：“就这么想白白送死吗？真是个简单的家伙。”

“白白送死？”

“对，你觉得自己一自报是盗贼，就能救武藏了吗？没那么简单的事。到了衙门，你以为那些差人能轻易让你隐瞒掉你想隐瞒的事情吗？武藏还会依旧被关在狱中，而你注定这一两年要活活接受拷问。这是必然的！”

“……”

“你认为这还不算白白送死吗？你若想洗清师傅的冤屈，就必须先洗清你自己。你觉得是在衙门接受拷问的好，还是坦诚面对我的好？”

“……”

“我泽庵是佛陀的弟子，你的事并不是由我来裁决。我只是引导你向佛罢了。”

“……”

“要是你仍心有不愿的话，有一个方法。我昨天在这儿意外地碰见你父亲青木丹左卫门了。有赖上天眷顾，接着我又遇见你。……你父亲青木丹左卫门去了江户一个我比较熟悉的寺院，你若还是非去送死不可的话，我先带你见一见你父亲怎么样？再跟你父亲商量一下，看我说得对不对？”

“……”

“城太郎。你面前有三条路，你自己选吧！”

泽庵扔下话后，便又回到了草庵内。城太郎想起了昨天和伊织在树上打斗时，听到的远方传来的尺八声。如今才知道那原来是父亲，通过笛声，他已对父亲现在的状况、徘徊于世的心情大体了然于心。

“等等，泽庵先生，我说！我说！虽然我曾起誓于大藏，不对旁人泄露，可是……我愿意对佛祖坦白一切。”

城太郎跑上前去，拉着泽庵的衣袖，向林中走去。

七

城太郎坦白了一切。就像在暗暗黑夜中冗长地自言自语一般，城太郎吐露了一切。

泽庵不曾打断城太郎，静静地从头听到尾。

“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见城太郎不再作声，泽庵才开口问道：“就这些吗？”

“是的，就这些。”

“好了。”

泽庵不再说什么。在一片静默中，杉树林的枝头已悄悄染上了拂晓的淡蓝色。

乌鸦成群地聒噪着，四周滴露闪烁。泽庵似乎是累了，坐在了杉树的树根上。城太郎等着接受泽庵的责骂般，低头靠着一棵半身高的树站着。

“……这伙人可真不简单啊。连天下大势都观望不清楚，还说什么为了天下苍生，真是愚蠢至极。还好，现在还没起事。”

说这话时，泽庵已经心有打算了。他出其不意地从怀中掏出两枚黄金交给城太郎，让他赶紧远走。

“若不快些离开的话，你父亲、师傅都难逃一难。走得越远越好。要避开甲州路到木曾路路段，因为从今天下午开始，要严设关卡了。”

“我师傅该怎么办？我就这样扔下他不管，远走他乡吗？”

“这个你就交给我泽庵吧。等过个两三年这件事平息后，你再回来向你师傅武藏道歉，怎么样？到时泽庵会陪你走过这一关的。”

“那么……”

“等等。”

“是。”

“走之前到下江户。你父亲昨晚去麻布村的正受庵了。”

“是。”

“这是大德寺的印可。从正受庵领取一下斗笠和袈裟，然后你和你父亲扮成僧人，抓紧时间一起上路。”

“为什么必须扮成僧人？”

“傻孩子。你不知道你犯的是什么罪吗？狙击德川家的新将军，趁乱袭击大御所所在的骏府，让关东陷入一片混乱。真是一群不知死活的鲁莽之辈，你还自认为很光荣地加入他们。往大了说，你们这是造反，是要被处以绞刑的。”

“……”

“快去吧，趁着太阳还没完全升起。”

“泽庵先生，我再问您一个问题：为什么想扳倒德川家的人成了造反之徒，而扳倒丰臣家夺取天下的人就不是造反之徒呢？”

“不知道……”

谁能说明白这些。泽庵不是找不出说服城太郎的话，只是他没有找到一个让自己心服口服的理由。这个社会在一天天变化，谁意图对德川家不轨，谁就是造反，这已经成这个社会公认的事实了。逆潮流的人，肯定会被时代的巨轮甩出在外，落得身败名裂，凄惨收场。

石榴之伤

一

这一天，泽庵带着伊织走进了赤城坡的北条安房守的大门。玄关两侧的枫叶终于红了，美丽炫目。

“在吗？”

泽庵向一个少年侍从问道。

“在。您稍等——”

那个少年侍从说着跑进了里面。

出来的是少主新藏。新藏说父亲去城里了，现在不在，让泽庵和伊织先进来坐。

“在城里哪儿？”

正好泽庵也打算进城，拜托新藏先将伊织留在这里。

“这个好说！”

新藏瞟了伊织一眼笑道。他和伊织早就认识了——新藏止住笑又问泽庵用不用准备轿子。

“拜托准备一下吧！”

趁准备轿子的当儿，泽庵站在枫树下，仰望片片红云。

“对了，江户的奉行职叫什么？”

“町的吗？”

“那个町奉行的人员，新设了吗？”

“是堀式部少辅大人。”

轿子来了，是类似于神舆的涂漆轿子。泽庵嘱咐伊织不要捣乱，并将伊织托付给新藏，然后坐着轿子，在红叶的掩映下，晃晃荡荡地朝门外走去。

伊织已经不在原地了，他跑去窥看马厩了。马厩有两栋，里面有栗毛、白眉、月毛等，很多好马，个个都被养得膘肥肉丰。伊织歪着头，纳起闷来，又不用去田里劳作，干吗养这么多马，武士家真是有钱没处使。

“对，是战争时用的吧？”

终于琢磨出个答案了，伊织仔细地端详着这些马。发现武士家养的马和野外的野马连长相都是不同的。

马是伊织打小儿的朋友。伊织特别喜欢马，怎么看都看不厌。

这时，玄关那边传来新藏大声讲话的声音。伊织赶紧回头看看是不是在骂自己，只见玄关门口处刚刚进来一个瘦小的老太婆，拄着拐杖，一脸固执，一动不动地面对台阶板上叉腿而立的北条新藏站着。

“胡说八道什么，什么佯装不在？我父亲有必要跟一个连认识都不认识的老太婆装不在吗？不在就是不在。”

老太婆的态度似乎是惹火了新藏。新藏说的话同时又让老太婆更加不依不饶。

“怎么了，令你不快了是吗？看你口口声声父亲父亲的，你就是他儿子喽。你知道我这个老太婆来过多少次了吗？不下五六次了。每次都说不在，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不知道你来过多少次了，我父亲他不喜欢见人。不想见你，你还总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不喜欢见人，真是可笑至极，那为什么你父亲还要住在人群中呢？”

阿杉婆又使出撒泼的看家本事，一副今天见不到决不回去的气势。

二

有个俗语叫死顽固，用来形容这个老太婆是再贴切不过了。

轻视老太婆——人的这个通性，阿杉婆也有。不，应该说更厉害。因此，以己度人，为了不让人轻看，她摆出一副死顽固的面孔。

这让年轻的新藏很是头疼，搞不好还会被对方抓住话柄。大声呵斥那么一两声，也根本不会起到什么作用，反而还会引起一阵讽刺般的嘲笑。

真是无礼。

新藏差点掏出刀来，可是转念一想，不能这么急脾气，即使掏出刀来也未必能吓唬到这个老太婆。

“父亲不在，要不你先请那边坐怎么样。你有什么事情，只要是我能解决的，我先替你解决怎么样？”

新藏压着火气平心静气地说道，没想到比预想的有效果。

“我从大川河畔一路走到牛込也并非易事，脚都累软了，那就蒙你关照，我坐一会儿吧！”

说着，阿杉婆一屁股坐在台阶板的边上，将脚伸出，神色缓和了许多。只是舌根子还是不知疲惫地喋喋不休。

“喂，孩子——你刚刚要是像现在这样，态度好点，我老太婆也不会那么大声讲话的。我跟你说说我来的目的吧，等安房守大人回来后，你代我传达一下。”

“明白了。那你想告诉并提醒父亲的是什么事呢？”

“也没什么。是作州流浪武士宫本武藏的事。”

“哦，武藏怎么了？”

“他十七岁就参加关原之战，是反德川家的人，而且在乡里做了不少坏事，村里没有一个人说武藏好话的。他杀的人不计其数，就连我老太婆都不想放过。就是一个如丧家犬般四处逃窜的流浪的——”

“等、等等，婆婆——”

“怎么了，你先听我说。还不止这些，他还强夺了我儿子的未婚妻阿通，像这种连朋友妻子都诱拐的人……”

“等等、等等。”

新藏打手势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

“婆婆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说武藏的坏话吗？”

“我这可是为天下着想。”

“污蔑武藏怎么成了为天下着想了？”

“怎么不是？”

阿杉婆突然正色。

“听说，在尊府的北条安房守大人和泽庵和尚的推荐下，武藏不久的将来就要加入将军家的教师职了，也不知道这个能说会道的武藏使的什么伎俩，是如何献媚的？”

“听谁说的？现在还是内定。”

“从去过小野练武场的人那里听说的。”

“那你的意思是——”

“武藏这个人臭名昭著，这样的人连侍奉在将军家左右都不配，居然还去做教师，简直是荒谬。将军家的教师相当于天下之师，武藏这等人要是都能当，那真是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了。……我就是为这件事来劝谏安房守大人的，明白了吗，孩子？”

三

新藏相信武藏的为人，也很高兴父亲和泽庵能推荐武藏去做将军家的教师。

这个老太婆的抱怨就像不绝于耳的虫鸣声一样惹人烦，她也不看对方脸色。

“我认为我劝谏安房守大人就是为了天下。难道你也上了武藏巧舌如簧的当了吗？”

阿杉婆没有一点儿停下嚼舌的意思。

新藏听着觉得非常不快，特想呵斥她，又怕这个缠人的老太婆更不肯罢休。

“我明白了。”

新藏想尽快赶这个老太婆走，便又加了一句：“你说的我大体都明白了。我会跟父亲转达的。”

“请务必转达。”

阿杉婆又叮嘱了一声后，终于穿上草鞋趿拉趿拉地走了。

出了门，听到哪里传来一句：“臭婆婆！”

阿杉婆停住脚步。

“什么？”

瞪着眼睛四处看了一下，发现伊织正躲在树荫处，朝她做着鬼脸。

“吃这个吧！”

伊织扔出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啊——”

阿杉婆大叫一声，捂住胸口。地上落了好几个石榴，其中一个已经裂了。

“这家伙。”

阿杉婆捡起一个石榴扬起手，伊织边还击石榴边逃走了。阿杉婆一直追到马厩，刚想左右看看伊织躲在哪个角落，一坨软乎乎的东西朝她侧脸扔来。

是马粪。阿杉婆呸、呸地吐了几口唾沫，用手将脸上的脏东西抹掉，心头一酸，扑簌簌地掉下眼泪来。想到自己流落他乡、孤寂凄清，为了儿子四处奔波，现如今又被一个小孩儿如此欺负——当真是不堪。

“……”

伊织扔过马粪后又转身跑出好长一段距离，忙不迭地再找个遮挡物躲起来。待他慢慢露出脸探看情况时，却发现阿杉婆沮丧地哭了，不禁有些懊悔，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

“要不要去给婆婆道个歉呢？”伊织犹豫着，可是一想起她说的那些有关师傅武藏的坏话，伊织又气不打一处来。望着老人家那哭得伤心的样儿，伊织心里五味杂陈，咬起了手指甲。

高崖上方的房屋处传来新藏的呼唤声，伊织仿佛得救了一般，沿崖跑了上去。

“喂，这里能看到傍晚时分被染成红色的富士山。”

“啊。富士山——”

伊织被吸引，忘记了一切。新藏也不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原本就没打算将今天的事情告诉父亲。

梦土

一

秀忠将军刚三十出头。父亲大御所在年轻时代基本成就了一代霸业，如今他将将军一职传给了三十出头的秀忠，自己在骏府城养老，他对这个儿子寄予了厚望。

父亲的业绩是靠他这一生所经历的战争打拼来的。学问、修养、家庭生活、婚姻，无不是在战争中成就的。现在在江户和大阪间就正孕育着一场孤注一掷的战争。不过这场战争要是打起来的话，应该能算得是上演了很久的战争这场舞台剧的压轴之作了。百姓也希望通过这场战争，日本能回归和平。

应仁之乱以后，战火就一直连绵不断。世人都渴望和平。武家姑且不谈，百姓并不在乎是丰臣当政还是德川当政，只要能有真正的和平便好。

德川家康让位于秀忠时曾问他：“你觉得你的任务是什么？”

秀忠马上答道：“是建设。”

据传德川家康听了秀忠这个回答后非常放心。

秀忠的理念在如今的江户城中已有体现。加上大御所的支持，江户建设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与此相反，坐拥大阪城的太阁遗孤秀赖则一直在忙忙碌碌地备战。那里的将军们经常聚在一起谋划，密使奔忙于各州传送教书，他们囤积弹药、整备军火，散兵游勇被无限制地扩充，壕沟也被不知疲惫地一再深挖。

战争即将来临了吧！

以大阪城为中心，五畿内郁结着惴惴不安的紧张气息。

估计今后能过个安稳日子了！

这是江户城及其周围百姓的一般想法。

必然——

百姓源源不断地从动荡不安的上方移居建设中的江户。

而且德川统治已是民心所向。

被战争拖得疲惫不堪的百姓都希望德川家能为战局画上一个句号，他们感觉若是丰臣方获胜，估计还会战事不断。

在这种状况下，各藩那些可进可退的大名以及大名的臣下也不得不考虑起将来到底该将子孙托付给关东，还是托付给上方的问题。于是，新时代的力量不断地注入江户，为以江户城为中心的区域划分、河川土木及城市的建设添彩。

今天秀忠依旧沿吹上的丘陵，从旧城本丸向新城施工场一路走去进行监督，在充斥身心的高分贝建设噪音中，秀忠经常忘记时间的流逝。跟在身旁的有土井、本多、酒井等阁臣和近侍，还有僧侣等人。秀忠让人在一处稍高的地方摆上长凳，打算坐下歇会儿脚。

这时，木匠们工作的红叶山下有若干人吵嚷起来。

“浑小子——”

“浑小子——”

“浑小子，等等。”

伴随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七八个木匠追着一个挖井工穿梭于混乱之中。

二

这个挖井工蹿得像只兔子一样。他绕到木材间的泥瓦匠小屋后面一路狂奔，最后爬上土墙脚手架，打算跳出去。

“无法无天的家伙。”

追赶而来的两三个木匠赶紧拽住了脚手架上的这个人的脚。只见他被拽得翻倒在了木屑中。

“这家伙——”

“真是令人不快。”

“狠狠地打他一顿。”

说着大家七手八脚地上来，有的踹他的胸，有的踹他的脸，还有人扯着他脑后的头发将他往起拖。

“……”

这个挖井工没出一声，只是将大地当成唯一的依靠般，紧紧抱着大地，任人打任人踹。

“怎么了？”

负责管理木匠的武士赶了过来。工程监督也跑了过来。

“静一静——”

他们分开人群。

一个木匠亢奋地向工程监督讲道：“他踩到曲尺了。曲尺是我们的灵魂，就像武士腰中的刀一样。这家伙——”

“别激动，好好说。”

“这叫我们怎能不激动。若是武士的刀被一双大泥脚给踩了，你该作何感想？”

“明白了——将军大人现在在工地上视察呢，刚刚坐在那边休息处的山丘上休息了。你们这闹哄哄的像什么话，散了吧！”

“……明白。”

吵闹停息片刻。

“那咱们把这家伙拉到那边，给他洒水净身，让他双手伏地给咱们的曲尺道歉。”

“他由我们处理，你们快回去干活。”

“明明踩了别人的曲尺，提醒他一下，他不但不道歉，还出言不逊，这叫我们怎么工作？”

“知道了，知道了。一定会处置他的。”

工程监督揪住伏在地上的挖井工的脑后头发：“抬起头来。”

“……是。”

“呀。这不是挖井工吗？”

“……嗯，是的。”

“红叶山下的工地主要进行图书库工程，和西之丸里御门的涂墙工程，有泥瓦匠、植树工、土木工等是正常的，怎么会有挖井工？”

“是呀！”

听工程监督这么一说，木匠们又补充道：“这个挖井工从昨天开始就来这里晃荡。刚刚脏脚还踩了我的曲尺，我一气之下给了他一拳。不想，这家伙还认为自己有理了，嚣张地张口就骂。同伴们都看不过去，这才闹了起来。”

“行了，行了，你那事先放放。……这个，挖井工，你来西之丸里御门的工地干什么，有什么事吗？”

工程监督盯着挖井工那苍白的脸问道。这人便是又八。却说又八那英俊的容貌和蒲柳之质的身子，怎么看怎么不像挖井工，这令工程监督更加起疑。

三

近侍、阁臣、僧侣、司茶人等站在秀忠身旁，另外还有两层守卫远远围在四周，戒备森严。

其中一名守卫细心地注意到了工地上的这起小事故，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跑了过来。

听工程监督讲完情况后，提醒道：“别碍上面的人的眼，你们去个隐蔽的地方处理这件事吧！”

这和工程监督的想法一样，他和负责木匠的武士商量了一下，将其他人赶回了各自的工作场所，唯独留下又八。

“这个挖井工，我还有事情得盘问他一下！”

作为工程监督在工地上有自己的办公室，那些办公室也是他们平时交替休息、坐卧起居的场所。室内的土炉上经常挂着一个大水壶，工作之暇，小头目们会来喝一口水，换一双草鞋之类的。

又八被带进了与工程监督办公室后面紧紧相连的柴房内。这里堆放的不仅仅是柴火，还有一桶桶的腌渍咸萝卜等腌菜、装炭草包等。经常出入这里的是做饭的伙夫，这些伙夫被称为小屋杂役。

“这个挖井工非常可疑。在调查清楚之前看好他。”

小屋杂役虽然被赋予了看守又八的任务，但他并没有十分上心，也没有捆绑住又八。他觉得若真的是犯人的话，这个人很快就会被带走的。另外，这个工地本身已经在江户城那防备森严的壕沟、城门内了，没有草木皆兵、过分谨小慎微的必要。

工程监督原本打算去找挖井工老板和挖井工那边的其他相关负责人了解又八的出身、为人等情况。但因为觉得又八可疑也只是因为他的容貌不像挖井工，并没有其他把柄。所以也没太把这件事当成事，一连几天没有理会被关在柴房中的又八。

可是，又八自己却无时无刻不被死亡的恐惧侵袭着。

他觉得大事败露了。

所谓大事，不用说，就是奈良井的大藏唆使他去做的伺机“狙击新将军”一事。

在大藏的威逼利诱下，又八通过挖井老板运平来到了城内。其实在城内又八碰见好几次秀忠将军来工地巡视的机会，只是他始终没有勇气将埋在槐树下的步枪挖出来，去狙击新将军。心里一直在给自己打气，可是这毕竟是一件惊天动地的狂妄之举。

又八之所以接下这个“活儿”，一方面是因为大藏威胁他说，若他说一个“不”字，立马杀掉他，还有就是因为自己也想要那笔钱，于是信誓旦旦地说：“这事我做了。”

于是又八来到了江户城内。可是到了城内却发现，哪怕自己这一辈子就只做个挖井工，也干不出暗杀将军这样可怕的事。自己能做的只是终日郁郁地灰头土脸地混迹于工人之中拼命干活儿。

纵然这样，还是发生了一件令他意想不到的大事，让他不得不考虑动手。

四

那就是，因为西之丸里御门内的那棵大槐树处要建红叶山御文库的书库，大槐树要被移植到别处了。

挖井工工作的吹上工地离那里有很远的一段距离。可是，毕竟又八在那里做了亏心事，终日惴惴不安。

于是，他经常利用午饭休息时间、早晚工作的空当跑来西之丸里御门这儿看看那棵槐树有没有被移植到别处，若是没有，他当日便可稍稍放心了。

他还要找个没人在的机会，将步枪挖出来放在别处，这样才可高枕无忧。

所以他才惹出了踩到木匠的曲尺这桩事。被木匠围追、群殴时，他最担心的依旧是步枪的事。

被关在小屋时，他更是日复一日地恐惧个没完。

可能槐树已经被移植了，埋在树下的步枪已经被发现了。当然，调查也开始了。

这次被拽出去之时，肯定就是自己命归黄泉之时。

又八每晚都做噩梦、冒冷汗。几次梦到他已经在黄泉路上了，沿途全是槐树。

有一天晚上，他清清楚楚地梦到了母亲。老太婆也不可怜自己，抓起个饲蚕竹篓就朝自己打来，好像十分生气的样子。竹篓中白色的蚕撒了又八一脑袋，又八到处逃窜。那个顶着一头白蚕幻化的白发的老太婆则穷追不舍。在梦中，又八大汗淋漓地跳下了山崖，身体最终飘在了见不到底的地狱之中。

——对不起。

——妈妈。

像个孩子一样，想大声哭泣，却发现梦醒了。睁开眼睛，又被比梦境更可怕的切入脊髓的恐惧缠绕，辗转反侧、自责不已。

对了……

又八为了将自己从这无边的苦海中拯救出来，决定冒一次险。那就是再去看看那棵槐树的状况。

这个小屋自然不是江户城的要害之地，出城不可以，出这个小屋却还不是难事。

自然，小屋是上着锁的。可是却没人看守。他踩着装腌渍品的大桶，破窗而出。

又八潜过木材放置场、石材放置场、各种土堆来到了西之丸里御门附近。看了看，发现那棵巨大的槐树还在。

“……啊！”

又八抚摩着胸口，觉得好受多了。这意味着自己还有命活。

“就趁现在……”

他去找了个铁锹来，开始挖掘树根附近，就像能找到自己剩下的命一般。

……

终于，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又八的眼睛机警地朝四周望望。

真是个好时机，连巡逻的人都没有。铁锹再次深挖下去。旁边被挖出的土已经堆成一个大土包了。

五

他就像一只扒土的狗一样，一门心思全在挖掘上。可是，不管怎么挖，出来的只有土和石头。

是谁先把它挖走了吗？

又八不由得有些担心。

不管是不是徒劳的，他的铁锹像上了发条般，毫无要停下来的迹象。

从脸上、胳膊上滴落的汗水不断滴入土中，简直就像在洗泥水澡般，同时全身每寸皮肤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嚓——”

“嚓——”

疲劳的铁锹、疲惫的呼吸再次纠缠在一起，开始头晕目眩起来，可是又八的手依旧麻木地劳作着。

这时，“当”的一声，有一个细长的横在洞底的东西碰到了铁锹。他扔掉铁锹。

“在这儿。”

他将手伸进了土坑中。

不过，为了防锈，步枪是被油纸包着密封在箱子里的，手碰到的这个东西给人感觉不太对劲。

不管怎么说，还是抱着几分期待，像拔牛蒡一般将东西拉了出来。那是人的一根白骨，应该是小腿或胳膊上的。

……

又八连捡起铁锹的力气都没有了，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仰望槐树上方，夜空上星光璀璨。不是做梦，还能下意识地数槐树叶。奈良井的大藏确实说这里是埋了枪的呀。还说让自己拿上枪袭击秀忠。应该不会有假啊！在这种事上捉弄他的话，对大藏没有半点好处呀。可是，别说步枪，连个破铁片都没挖出来。

……

这是怎么回事，又八无法安心。他在被挖得一塌糊涂的槐树附近踱来踱去，用脚踢被自己挖出来的土，幻想枪就在这些土里。

有人悄悄从后面接近了他。好像不是才过来的，应该是已经在暗处观察他许久了。来者拍了又八的背一下，在他耳边笑着说：“有吗？”

虽然只是轻轻一拍，又八却全身酥软了，差点儿没栽进自己挖的坑里。

“……？”

又八回头一看，空洞涣散的眼神一时凝滞——啊，神经被拽回到了常态般，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跟我来。”

泽庵拉过他的手。

……

又八像僵化了般，没有动，甚至想用他那冰冷的手拧掉泽庵的手。从脚后跟开始，颤抖向上蔓延。

“不过来吗？”

……

“过来啊！”

泽庵瞪眼呵斥道。又八舌头打着卷，战战兢兢地说：“这、这里。……这里、处理……”

说着，用脚向坑里踢起土来，试图掩盖自己的行为。

泽庵觉得他真是可恨又可怜。

“得了。别做这种无用功了。人在做，天在看。就像白纸上的墨迹一样，你是洗不干净的。不要以为你现在用脚踢踢土掩埋，就能权当没做过这档子事。行了！走吧。你是图谋不轨的大罪人。泽庵我要对你处以极刑，将你踢进血水池里。”

又八还是不肯走，泽庵只好揪着又八的耳朵硬是将他拉走。

六

泽庵知道他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他拉着又八的耳朵，向杂役们休息的地方望了望，径直走过去敲门。

“醒醒，醒醒——”

小屋杂役起身开门后，狐疑地打量着泽庵，片刻终于想起他便是常常伴在秀忠将军左右，还“厚颜无耻”地和将军家家臣、阁老攀谈的和尚，松了口气。

“喂，怎么了？”

“没怎么！”

“嗯……？”

“将那个酱汤小屋还是腌菜小屋打开。”

“那个小屋里现在正关着一个挖井工。你想拿什么东西吗？”

“别睡傻了。你关押的那个人不是已经破窗而出了吗。我把他抓回来了。也不可能像往虫笼子里塞虫子一样再把他从窗子塞进去，所以让你打开门。”

“啊。那个家伙！”

小屋杂役一脸惊愕地跑去叫值夜班的小头目。

这个小头目赶紧出来，连声向泽庵就自己的怠慢表示歉意。反复求泽庵不要让阁老们知道此事。

泽庵只是点头，他将又八推进打开了门锁的小屋内。然后自己也跟了进去，从里面把门锁上了。小头目和小屋杂役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也不敢离开，站在外面静观里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泽庵从房间门探出头来。

“你们有剃须刀吧。不好意思，能不能找来一把，磨快点，给我用用。”

两个人疑惑不解，不知道这和尚打的什么主意。不管怎么说，还是磨了一把剃须刀递了过来。

“好、好。”

泽庵接过刀，在里面告诉他们已经没事了，他们可以回去休息了。因为语气近乎命令，小头目和小屋杂役都觉得不好违拗，便各自回屋了。

小屋里黑乎乎一片，幸好还有些星光从破窗户泻入。泽庵坐在柴火堆上，又八也在草席上垂头丧气地坐着。两个人相对无言。又八很在意那剃须刀此时到底是正被泽庵拿在手上还是被随手放在了哪里，可惜他看不清楚。

“又八——”

“……”

“你从槐树下挖出什么东西了？”

“……”

“要是我就能从中挖出东西，不过不是枪支弹药。就算看似没东西，我也能挖出东西。从空无的梦幻之土中挖出事实真相。”

“……是。”

“不是想听你一句‘是’，你觉得你明白事实真相是什么吗——你现在还是做梦的状态吧。你简直简单得就像婴儿。还得把东西嚼碎了往你嘴里送是不是……那个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了。”

“和武藏是同岁。”

听泽庵这么一说，又八双手捂面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七

泽庵就像任他哭个痛快般，不再作声。等又八终于不再呜咽，泽庵又开口说道：“你知道你自己打算做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吗。那棵槐树就是你这样的蠢人的墓碑。你那是在自掘坟墓。现在已经将头都插进去了。”

“救、救救我，泽庵大人。”

又八突然紧紧抱住泽庵的小腿，叫道：“我，清、清醒……终于清醒了。我被奈良井的大藏给骗了。”

“不，你还没有真正清醒。不是奈良井的大藏骗了你。你贪婪、懦弱、度量小，所以才到了被人利用胆大包天做这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恶事的地步。大藏他发现了你这天下第一蠢材，怎能不好好利用？”

“明、明白了，我就是个傻子。”

“在你心目中，奈良井的大藏到底是怎样的人？”

“不清楚，直到现在我都搞不清。”

“他是关原之战中的败北者之一，是和石田治部有刎颈之交的大谷刑部的家臣，他本名叫沟口信浓。”

“啊。那么他就是残党余孽了？”

“若不是这样，你认为他为什么想杀害秀忠将军。我现在都不明白，你脑子里想的到底都是什么。”

“不，他对我说他只对德川家抱有怨恨。他觉得比起德川家，丰臣家会给百姓带来更大的福气。所以我觉得这样做也是为了天下……”

“你为什么这么轻信别人？让你做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摸清他的底细，甚至连自掘坟墓的勇气都涌上来了。真是可怕啊，你的这所谓的勇气！”

“啊，怎么办？”

“还怎么办？”

“泽庵大人——”

“放手——你再怎么拽着我，现在为时已晚了。”

“可、可是，我不是还没有将步枪对准将军大人吗，您救救我吧。我一定重新做人，一定、一定！”

“行了，这次是来埋步枪的人中途出了点事，没来得及埋。我了解到城太郎已被大藏笼络，他说不定什么时候从秩父平安归来江户后，就将步枪埋在那里了。”

“啊？城太郎……难道？”

“行了，你先考虑考虑你自己的事情吧。你要犯下的大逆不道的罪行，可是法理天理都不容的。不要妄想谁能救得了你！”

“那么、那么，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了吗？”

“当然。”

“您发发慈悲吧！”

又八抱着泽庵的小腿又恸哭起来，泽庵站起来，一脚踢开了又八，大喝一声：“傻子！”

这一声大喝差点儿将小屋的屋顶震塌。

真是位无法依靠的佛陀。心硬、不懂救人的可怕佛陀。

又八狠狠地盯着泽庵的眼睛一会儿，无力地垂首，又凄凄惨惨地为自己死期将至哭了起来。

泽庵拿起放在柴火上的剃须刀，轻轻按住他的头。

“又八……既然不管怎么说都是死路一条，我至少帮你修整修整外形吧，把你打扮成释尊的弟子的模样。你我相识一场，我来引导引导你吧。闭上眼睛，静静盘上腿坐好。是生是死不过是眼皮闭不闭上的事情，不用吓得哭成这个样子。善童子、善童子。别叹气。我会引导你往生的。”

花落·花开

一

阁老屋同时也是一间密室。为了不使机密政要外泄，外面几侧环绕着空房间。

从前几天起，泽庵和北条安房守便频繁出入这里，不知是在商讨着什么要事。有时他们还会一起去请求秀忠裁决，或是向秀忠上呈文书。

“木曾的使者回来了。”

这天，有人到阁老屋处报告道。

“直接问问。”

说着，吩咐将终于盼回来了的使者叫到另外一个房间等候。

使者是信州的松本藩的家臣。几天前从阁老屋处接了抓捕奈良井的大藏的紧急任务，便快马加鞭地出发了。可是到了地方一看，奈良井的大藏一家早已关了老店，转移地方了，具体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只好先对家宅进行搜索，结果搜出了商家不该有的武器弹药和与大阪方往来的一些未来得及处理的书信。现已将这些作为证据，用马驮了回来。

以上便是使者匆匆赶回来汇报的内容。

“迟了。”

阁老们咋舌。有种撒了大网，结果连虾兵蟹将都没有捕捞上来的感觉。

第二天。

以下是酒井家的家臣从川越赶来，向阁老酒井侯进行的报告：

“我已依照您的吩咐，将流浪武士宫本武藏从秩父的牢里放出来了。放出宫本武藏后，正好碰上迎面而来的梦想权之助，我恳切地向他解释是我们误解了，将宫本武藏交给了他。”

酒井忠胜赶紧把这件事告诉了泽庵。

“费心了！”

泽庵略表谢意。

因为是在自己的领地内发生的误捕事件，酒井忠胜充满歉意。

“希望武藏能谅解！”

泽庵在江户城的这些日子，将自己要办的事情都一一处理好了。距离不远的芝浦的典当铺——大藏曾住过的奈良井屋也被随后赶去的町奉行给彻底搜查了，什么家财、秘密文件都统统被没收了，就连毫不知情的朱实也被奉行所保护了起来。

一天晚上，泽庵去拜访秀忠，对秀忠说了事情的始末。

“天下还有无数的奈良井的大藏，要保持警惕。”

泽庵最后说道。

“嗯——”

秀忠重重地点了点头。

泽庵见秀忠能够接受自己的话，便又说道：“我觉得这些人查是查不过来的，若是您只顾着查他们的踪迹的话，您作为继承大御所的第二代将军，您的伟业就无法完成了。”

秀忠并非胆小怕事之人。泽庵的话他也都会听在心里，仔细琢磨，进行自我反省。

“那就适度处理一下吧。这次就依高僧之言，拜托高僧来处理一下这件事吧！”

二

泽庵亲切地表达谢意。

之后又顺便辞行道：“鄙僧已经不知不觉间在贵府逗留月余时间了。最近想持手杖去大和的柳生处了，打算去探望一下卧病在床的石舟斋大人，再从泉南回大德寺。”

秀忠听泽庵讲起石舟斋，像被唤起了对以往时光的回忆般地问道：

“柳生家的爷爷怎么样了，在那之后，可有好转？”

“这次但马守也说怕是不行了。”

“看来，状况是不好了。”

秀忠年幼时，曾在相国寺的战阵中，坐在父亲家康的身旁谒见石舟斋宗严，秀忠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还有一事。”

泽庵打破了沉默。

“之前在阁老之中讨论并获得认可的，安房守大人和鄙僧推举宫本武藏任教师职一事，拜托您多关照了。”

“嗯。这件事我已经听说了。既然他是细川家看好的人，应该不简单。在柳生、小野家之外，再拔擢一家也好。”

这下泽庵感觉自己要办的事，是彻底都办完了。在秀忠处告退后，秀忠给他送去了很多可心的赏赐之物。可是泽庵将它们全部托付给了城下的禅寺，自己只带上一杖一笠上路了。

人虽走了，在他身后，人们议论他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泽庵居然涉政，看来他野心不小。也有人说，他是德川家派来的，是为大阪方面搜集情报的黑衣奸细。总之风言风语、众口悠悠。这些对于泽庵来讲，都不重要，他在乎的只有耕种一方的黎民百姓的幸与不幸。江户城、大阪城的盛衰，在他看来，只不过是眼前之花的花开与花谢而已。

他从将军家告辞时，还申请带了一个徒弟出江户城。

他在秀忠的许可下，从秀忠处出来后，便去了工地上工程监督的小屋，让人将后面的小屋屋门给打开了。

在黑暗中，有一个剃光了头的年轻和尚正无精打采地垂首坐着。他身上的僧衣是前两天泽庵到访过这里后的第二天，派人送过来的。

“啊……”

这位年轻的初入佛门之人有些不适应突然从门口射进来的光线，用手些许遮挡着眼睛抬起了头。他正是本位田又八。

“过来。”

泽庵在外面朝他招手。

新和尚又八站了起来，脚跟子有些软地踉跄了一下。

泽庵伸手扶住了他。

……

该来的一天还是来了，看来要被处以极刑了——又八想到这里，闭上了眼睛，两膝打战。他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断头台，瘦削苍白的面颊上扑簌簌地滚下泪来。

“能走吗？”

“……”

不知又八和尚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在泽庵的搀扶下，又八无力地点了点头。

三

出了中门，又过了几道门，来到了平河门。就这样，又八和尚神志清醒地，不管是门还是桥，一路走过。

无精打采地跟在泽庵后面的他，让人想起屠宰厂中待宰的羔羊。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又八和尚认为自己是在向刑场走去，嘴里不住地念念有词。

念着这些会减轻他对死亡的恐惧感。

终于出了外护城河。

可以看到山手的宅地町和日比谷村附近的田地、河流船只、商业区的人流。

啊，这个世界。

又八和尚再次仔细向这个世界望去。想着自己还不想早早离开这个浮世，眼泪又禁不住流了下来。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他闭上了眼睛。唱念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大到要撕破自己的喉咙般的地步。看他那样子，简直是到了忘我的境地。

泽庵扭过头：“喂，快走——”

沿着护城河，泽庵向城门方向绕去。最后他们斜穿过一片草原，对于又八和尚来说，这段路仿佛走了千里之遥。仿佛路的尽头就是地狱，大白天的，心里却一片昏暗。

“你在这儿等一下。”泽庵说道。

他伫立在了草原上。草原的旁边有和常盘桥御门相连的沟渠之水流过，水土融为一色。

“是。”

“别妄想逃走。”

“……”

已经只剩下半条命般的又八和尚，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泽庵踏出草原，向大路上走去。再往前便是被工匠们涂成白色的土墙。与土墙相连的是高高的栅栏，栅栏里边是一栋栋与众不同的黑色建筑物。

“啊。这里是……”

又八和尚一阵战栗。这里是新建成的江户奉行所的牢狱和官舍。泽庵向其中一个门走去。

“……？”

又八那又开始急剧颤抖的脚再也支撑不住他的身体了，他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知从何处传来鹌鹑的叫声。咯咯叫的鹌鹑的声音，听起来都像是黄泉路上特有的什么东西的叫声。

“就趁现在。”

他打算逃走。他的身体上既没绑着绳子，也没有手铐脚镣的束缚。他觉得自己要是想逃的话，应该能逃掉。

不、不，已经不行了。若是自己像这草原上的鹌鹑般躲起来，将军家定会严令搜查，到时恐怕连草丛都容不下自己藏身。何况自己剃了头、穿上了僧衣，这副模样能逃到哪里去。

——老母亲。

他在心底大声呼唤着，现在才知道有多么怀念母亲的怀抱。他想到若是当初没离开母亲那里，现在也不至于落得在这里被斩首的境地。

阿甲、朱实、阿通、谁、谁、谁，这些曾作为他青春时节或思慕或私通的对象而出现的女子，如今不是没有出现在他眼前，只是他在心底呼唤的人依旧只有一个。

“老母亲、老母亲……”

四

要是还能活下去的话，一定会做牛做马好好孝敬老母亲。

又八和尚心里充满懊悔。

马上，这颗头就要不属于自己了。

冷风钻进脖领，又八和尚抬头望望天空的云彩。好像快下雨了。有两三只大雁低低飞过。

真是羡慕大雁啊！

心里还是蠢蠢欲动想要逃走。就这样吧，再被抓住再说吧。他紧张地看了一眼大路对面的门。泽庵还没有出来。

“就趁现在。”

又八和尚站了起来。

冲刺般冲了出去。

“站住！”

有人大喝道。

这一声大喝又将好不容易下定逃跑决心的又八和尚给镇住了。有个手持大棒的男人意想不到地出现在他眼前。是奉行所的刑吏。那刑吏上来就朝又八和尚的肩膀打来。

“哪里逃？”

那棒子前端就像压住了青蛙的脊背般，顶住了又八和尚。

这时，泽庵也出现了。除了泽庵，还有奉行所的刑吏——连他们的小头目都陆陆续续地出来了。

就在这群人向又八和尚靠近时，还有四五名狱卒一样的人拉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也走了出来。

当头儿的差人选定一块行刑场地，在那里铺上了两张破草席。

“那么，我们开始吧！”

泽庵催促道。

行刑者围站在草席周围，主要的差人和泽庵分别坐在长凳上。

被棒子前端顶住的又八和尚听见差人大喝一声：“站好！”

又八赶紧挺直了身子，可是他已经没有走路的力气了。心急的刑吏揪住他的僧衣脖领，一蹭一蹭地将他拖到草席上。

又八和尚胆战心惊、五脏惧寒，头也没力气抬起来。此时已经听不到鹌鹑的叫声了，只感觉周围人发出嘈杂的声响，而自己就像是隔着几层房间听到他们的声音，感觉是那么空旷遥远。

“……啊，又八？”

侧旁传来谁叫他的声音。又八和尚向旁边瞟了一眼——是一个和自己并排坐在破草席上的女囚。

“呀……这不是朱实吗？”

又八和尚一愣，脱口而出。

“不许开口说话。”

有两个刑吏来到他们面前用长长的擀面杖一样的橡木棒将这对男女囚徒分开了。

泽庵身边的差人头目站在了长凳上，用极其严肃的口吻，宣读两个人的罪状。

朱实都没有哭泣，又八和尚不管是不是在人前，照哭不误。差人宣读的罪状，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打——”

那个差人头目重新坐到长凳上后，厉声发令道。两个拿着竹板蹲在后面的小吏听令跳了起来。

“一！二！三……！”

边数边向又八和尚和朱实的背打来。又八和尚哀号连连。朱实面色苍白，双手撑在地上，咬牙硬挺。

“七！八！九！”

竹板被打裂了，竹子头看起来像冒烟了似的。

五

草原外面的大路上不断有人驻足远远地看热闹。

“怎么回事？”

“是在施刑。”

“啊。是一百大板吗？”

“很疼吧？”

“是呀。”

“还有一半没打完呢！”

“他们数着呢吗？”

“……啊，那两个人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有小吏扛着棍子走过来，用棍子敲敲草皮驱赶看热闹的人们：“别看了，赶紧走吧。”

路上的人只好边走边回头地移步走开。那边一百大板好像结束了，负责行刑的小吏将裂得像竹刷子似的竹板扔在一旁，用手背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辛苦了。”

“辛苦。”

泽庵和主要差人郑重其事地相互行礼告别。

差人小吏们蜂拥走回奉行所。泽庵在这对男女伏着的草席旁站了一会儿，默然地——什么都没说，向草原那边离去了。

……

有淡淡的阳光从积雨云的裂缝中射到草地上。

人声远去，鹌鹑又开始啼叫。

……

朱实、又八和尚躺在地上久久未曾动一下。并非断气了，只是整个身体像着火了般疼痛。而且那份深深的耻辱让他们抬不起头。

“……哦。水——”

朱实先开口虚弱地说道。

在他们的席前放了一个小小的水桶，里面有一个竹柄勺子。这个小水桶是差人悄悄放在那里的，仿佛在告诉他们，奉行所虽然对他们处以了杖刑，但是还是比较人道的。

咕咚……

朱实先大口地喝了起来，然后问又八和尚：“……你不喝吗？”

又八和尚也伸出了手，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差人不在了，泽庵不在了，他仿佛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又八……你出家了吗？”

“……这就算完了吗？”

“什么？”

“对我们的处罚，这就算完了吗？我们还没被斩首。”

“怎么会被斩首呢。长凳上的那个差人不是对我们两个宣读判决了吗？”

“怎么说？”

“他说将我们流放至江户外即可，不用送上黄泉。”

“啊……那么，我们的性命？”

又八和尚的声音近乎癫狂，突然的兴奋让他站了起来，也不看朱实，自顾自地向前走去。

朱实用手捋了捋凌乱的头发，整整衣襟和衣带。又八和尚的身影此时已经在草原那边愈来愈小了。

“……真没骨气。”

她撇撇嘴。竹板的疼痛每钻心一下，她便更下定决心要在这世间变得再强大些。多舛的命运原本就造就了她怪僻的性格，又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炼，她的心底终于开出一朵妖艳之花。

师徒重遇记

一

已经被安置在这个房子里几天了。

伊织玩腻了，也等不住了。

“泽庵先生那儿怎么样了啊？”

其实比起对泽庵归来的期盼，他更担心师傅武藏的安危，想借这个问题了解一下师傅的状况。

北条新藏了解伊织的心情，怜爱地说：“父亲现在也还没回来，看来是还在城内住着呢。不久就会回来了，你还是到马厩，或是去什么地方玩会儿吧！”

“那，我能借一下那匹马吗？”

“可以。”

伊织向马厩跑去。他选了一匹良马牵了出来。昨天、前天，他都背着新藏骑过这匹马。今天光明正大地得到了新藏的许可，伊织感觉自己牵着这匹马的样子更加威风凛凛了。

跨上这匹马，伊织如疾风般从里门跑了出去。昨天、前天他都是去的一个地方。

宅地町——田间小道——丘陵——田野——森林，晚秋的风景一路向奔驰的马后滑去。——然后终于，发着银光的武藏野的海展现在了眼前。

伊织让马停下来，想起了武藏。

“就在山的那一边。”

秩父的山峰绵延在原野尽头。一想到师傅还在牢狱之中，伊织的眼眶、面颊便一片湿润。

野外的冷风吹拂着满是泪痕的面颊。从附近草丛中那红彤彤的乌瓜和红叶草便可知道现在已经是深秋了——让人不禁想起——山的那边现在也浸染秋霜了吧。

“对了！去那边看看。”

伊织快马加鞭向前跑去。

马奔腾在芒草的波浪中，不一会儿就跑出了半里地。

“不，等等。难道说已经回草庵了吗？”

伊织突然想到了草庵。于是，掉头向草庵方向奔驰而去。屋顶、墙壁，凡是破损的地方都已经被修葺好了，只是屋内依旧空无一人。

“见没见到我师傅……”

伊织向在田野里收割的人影喊道。附近的百姓都哀伤地摇了摇头。

“要是骑马的话，一定能到吧？”

他下定决心要去秩父走一遭，觉得到了那里不管怎么说都能见上武藏一面。

不知不觉中来到了野火止的休息站，他记得当初就是在这个野火止被城太郎追赶上的。这次来发现有很多马匹、货物、盛衣箱、轿子停滞在村庄入口处的道路上，还有四五十名武士在一旁吃着午饭。

“啊。过不去了。”

倒也没有到水泄不通的地步，只是要想过去，必须下鞍牵马。伊织觉得很麻烦，只好原路返回。武藏野的原野上从未有过如此道路不顺畅的时候。

这时，有几名刚刚正在吃饭的随从追了上来。

“喂，橡子小鬼。等等——”

有三四个人跑了过来。伊织勒住马，愤愤地扭过头去。

“怎么了？”

个头虽然是小个头，乘的马、用的鞍可都是顶气派的。

二

“下来。”

随从向他的两侧袭来。

伊织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这些随从面目可憎。

“什么？我为什么要下马——没见我正在往回走吗？”

“不管怎么说，你下来，别磨磨叽叽的。”

“我就不下来。”

“什么，不下来？”

他们的话音还没落，其中一个随从就拽住了他的脚。由于伊织的脚够不着马镫，那个随从没费什么劲儿就将伊织拉得跌落了下来。

“我们在这里等的就是你。少废话，快过来。”

伊织被拽着脖领，向休息站的方向拖去——前边有一个拿着拐杖迎来的老太婆。她抬手让这些随从停下了脚步。

“嚯嚯嚯嚯。抓住了啊！”

这个老太婆心情不错地笑了起来。

“啊——”

伊织正站在老太婆的面前。这不是在北条家的邸内，被自己用石榴砸的那个老太婆吗？看起来，她这会儿的气势大有不同，连身上的旅行装束也换过了。她混在这么多武士中，到底要去哪里呢？

不行，伊织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深入考虑这些了。他只是觉得很意外，也很担心这老太婆会如何报复自己。

“孩子。你是伊织吧——你还记不记得你对我这个老太婆做的那些过分的事了？”

“……”

“哼——”

老太婆用拐杖顶住了伊织的肩，伊织也涌上一股力气，准备进入战斗状态。可是，这里有很多武士，他们都是老太婆那边的人，怎么能赢呢。想到这儿，伊织强忍住即将滑落的泪水。

“武藏的弟子净是些好弟子。你也是其中一个。嚯嚯嚯嚯……”

“什、什么……”

“告诉你。关于武藏，前几天我去北条大人那儿，也将他的恶行都告诉北条大人的儿子了，当时说得我嘴巴都酸了。”

“我、我们，犯不上和你纠缠。放我回去，放我回去。”

“那怎么行，咱们的事还没完呢。你今天到底是受谁的指使跟在我们后面的？”

“谁跟在你们这群无聊的人后面了？”

“你这个嘴巴不干不净的小鬼，你的师傅就是这么教你待人接物的吗？”

“这用不着你管！”

“你这个嘴别再哭出声就行，过来——”

“去、去哪儿？”

“回去。我们回去。”

“谁——”

老太婆突然抡起拐杖，“呼呼”夹着风声向伊织的小腿打去。

伊织反射性地一叫“好疼。”

随即便跪坐在了地上。

老太婆又向几个随从使了个眼色，这几个随从再次上来拽住伊织的后脖领，向村子入口处的一个磨面粉小店附近拽去。

那里坐着一个来历不明的藩士。他穿着武士裙裤，身上佩戴着很漂亮的大小两把刀。这会儿好像刚吃完便当，正在拴着换骑马匹的大树的树荫下喝着随从递上来的白开水。

三

一看到被抓上来的伊织，这个武士不怀好意地撇嘴笑了一下。看起来不像是好人。伊织一颤，睁大了眼睛。——是佐佐木小次郎。

老太婆很得意的样子，抬起下巴朝小次郎说道：“你没看错，就是伊织。武藏这家伙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一定是他让这个小鬼跟着我们的。”

“……哦。”

小次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周围的随从们这时已经退去了。

“可不能让他跑掉啊。为了不让他逃跑，绑了他吧！”

小次郎依旧浮出一丝浅笑，摇摇头——在这个笑脸面前，别说逃了，就连站都站不起来，伊织一早放弃了逃走的打算。

“小家伙！”

小次郎用就像普通的叔叔对他讲话般的语气说道：“刚刚婆婆说的话，听到了吧，真的是那样子吗？是那样没错吗？”

“不，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呢？”

“我只是骑马玩耍，胡乱跑到这里来的——我根本没有尾随你们。”

“是吧？”

小次郎看起来像是明白了一般。

“武藏又不是武士中的蹩脚货，是不会使这种旁门左道的卑鄙招数的。只是，他若知道我和婆婆突然一起与细川家的家臣同行，他定会疑惑我们在做什么。为了解开疑惑，让人跟着我们这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不可理解的。”

看来，小次郎没听进去伊织的解释。

听小次郎这么一说，原本并没有在意的伊织也开始感觉到他们有些可疑，一定是发生了或是他们在做什么不寻常的事。

因为小次郎的头发、服装都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他修剪了额发，之前总是得意扬扬地穿在身上的那件华丽的和服外褂，如今也换成了很土的蝙蝠外褂。

唯一没变的就是他那爱剑晒衣竿。他只是找人把这把剑改成了可佩带的形式。

老太婆身着旅装，小次郎也是一副旅行装备。此时有细川家的重臣角兵卫以下的藩士及家臣，连带运送货物的人十名左右在这个野火止的休息站休息。在这样一群人中，感觉小次郎的地位应该等同于一个藩士，看来他之前一直期待的任官的愿望达成了——即使拿不到他所期待的千石，也能拿个四五百石了。估计是细川家看在推举者岩间角兵卫的面子上，做出了让步，接受他了。

想来，如今有传闻说细川忠利很快就要回丰前的小仓了。因为三斋公的年纪大了，忠利很早就向幕府提出了回故乡的愿望，最终他的请求被允许了。可以看出幕府非常信任细川家的忠贞不贰。

岩间角兵卫、新人小次郎作为先行的一拨人，此时正是在前往丰前的小仓的路上。

四

恰巧，这个阿杉婆有事必须回乡里一趟。

子嗣又八离家出走，家里的顶梁柱阿杉婆这些年也没回去。一直以来为亲戚们所信赖及依靠的河原的权叔父也在旅途中丧命了，如今的乡里本位田家一定出了不少乱子。

她并没有忘记自己与武藏及阿通间的仇怨。她只是借着小次郎去丰前小仓的机会，跟着他一起回去一趟。这次回去，打算先中途将暂放在大阪的权叔父的遗骨取回，再将乡里的遗留问题一个个地处理好，顺便办一办祖先的周年忌及权叔父的葬礼。最后肯定还是要再踏上寻找武藏及阿通的复仇之旅的。

阿杉婆在路上一刻也没有忘记武藏。

从小野家传到小次郎耳朵里，从小次郎又传到她耳朵里的消息：武藏受到北条安房守和泽庵的推举，近期要和柳生、小野两家一起成为将军家的教师了。

一从小次郎那儿听说这件事，阿杉婆便显露出极其不悦的神色。这么一来，将来要对付武藏可就难了，因为武藏有了将军家这个靠山。有必要阻止这种人的发迹，还世间一个公道。

阿杉婆无奈没能见到泽庵，她只好把重心先放到别处。她在北条安房守家、柳生家，费尽心思极力宣扬对武藏不利的种种谗言。她还托关系拉门路，想方设法与阁老们见面。

当然，小次郎对此未阻止也未煽动——其实，阿杉婆不用煽动就像着了迷一样，冒出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精神。她还向町奉行和评定所投诉状，控诉这些年来武藏的种种“恶行”。最后就连小次郎都有点受不了阿杉婆的这种行径了。

“我即使回到小仓，也总有和武藏见面的一天。我觉得这就是宿命。不如这里我们暂且先放放手，等他踏空了发迹的阶梯后，我们再来看看他是怎么跌落的。”

这次阿杉婆和小次郎同行去小仓，是小次郎劝的。

虽然阿杉婆的心里也还挂念着又八。

他终有一天会决定回去吧！

武藏野的秋天也快过去了——好吧，不如先离开这个迷惘之地，回去一趟。

这样想着，阿杉婆终于起程了。

可是——

伊织并不了解个中缘由，两个人的变化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现在是逃也逃不走，哭也哭不得。他觉得哭泣是给师傅抹黑。就这样，在恐慌中，他只是盯着小次郎的脸看。

小次郎也有意识地瞟他一眼，可伊织并不移开视线，就像他独居草庵时，遇到的鼯鼠盯着他看时的样子一样。他微微地喘息着，一直正视着小次郎的脸。

五

伊织还是个孩子，他战栗着，不知会发生什么。

小次郎并不像阿杉婆那样孩子脾气，况且今时今日，他的地位也不同了。

“婆婆——”他叫道。

“啊，怎么了？”

“你带着笔砚吗？”

“有笔砚。可是墨干了。你要笔干什么？”

“我要给武藏写一封信。”

“给武藏？”

“是的。我们在大街小巷都立了牌子，可仍不见他的踪影，就连他现在住哪儿我们都不知道——刚好伊织在这里，他是最合适不过的信使了。在即将离开江户之际，给他写封信。”

“写些什么？”

“文辞修饰什么的就不要了。我想他已经听说我即将去丰前的事了。我就简要告诉他好好练习武艺，练好了到丰前去找我。我这一辈子都会等他的。”

“这算什么……”

阿杉婆摇摇手。

“这么慢条斯理的做法还是算了。我回到作州的家后，会很快就准备再次出行的。我一定要想法在这两三年内讨伐武藏。”

“这事你就交给我吧。婆婆的愿望，还有我和武藏之间的事，我最终都会给个交代的。”

“可是，我已经年纪这么大了。我怕我等不了很久了……”

“那你就保重好身体，争取长寿。看我是如何用毕生之剑讨伐武藏的。”

小次郎接过笔砚，将手浸在附近的溪水中，然后将手上带起的水滴在砚上，蘸着将信一气呵成。他文笔流畅，颇有文采。

“用饭粒吗？”

阿杉婆抓出一点儿饭粒放在树叶上递给小次郎。小次郎用它封了信封，在正面写上收信人姓名，在背面写道：

细川家家臣佐佐木小次郎

“小家伙。”

“……”

“不要害怕。你把这个拿回去。这里面写的内容很重要，一定要交到你师傅武藏手上啊。”

“……？”

伊织犹豫了一下是接还是不接。

“嗯。”

最后点着头，从小次郎手上一把夺过信，然后一脸严肃地问道：“里面写了些什么，叔叔？”

“就是刚刚对婆婆说的那些话。”

“我能看一下吗？”

“不能开封。”

“可是，若这里面有对师傅不敬的内容的话，我是不能送这封信的。”

“放心吧。没有什么不敬的内容。就是告诉他不要忘了以前的约定，虽然我去了丰前，但是还是期待和他能有再会的一天。”

“再会是指叔叔和师傅的再次见面吗？”

“是的，再见就是生死之见了。”

小次郎点点头，面颊上泛起一层薄薄的血色。

“我一定会送到的。”

伊织将信揣进怀里，然后迅速地蹿了出去。跳到离阿杉婆和小次郎六七间远的地方，伊织怪声怪气地来了一句：“傻子。”

“什、什么？”

阿杉婆打算追上去。

小次郎拽住了阿杉婆，苦笑道：“别理他了。小孩子……”

伊织还想再站住说点什么痛快的，可是眼睛里不知不觉地蒙上了一层不甘心的水雾，突然嘴巴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了小家伙——你不是说我们是傻子吗，还想说点什么，还是怎样，不说了吗？”

“不、不说了。”

“啊哈哈哈哈。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快走！”

“真是承蒙你照顾。看着吧，我一定会把这封信交给师傅的。”

“一定要。”

“只是你随后会后悔吧。你们就是使出浑身解数，师傅也不会输的。”

“不愧是武藏的徒弟，真是一个嘴巴不饶人的小孩儿。你憋着眼泪，袒护师傅的样子也着实可爱。武藏要是死了的话，你就来找我吧，我给你派个扫院子的差事。”

小次郎的这句揶揄之语让伊织感受到深入骨髓的耻辱。他冷不防地弯腰拾石子，打算抛向小次郎。可是就在手抬起的一刹那——

“小鬼。”

小次郎的眼睛又朝自己望来。与其说是望，不如说他的眼球像是直接飞过来了一样，给人一种冲击。那一晚鼯鼠的眼神和他的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

伊织将石子向旁边随便一扔，没命地跑出去。不管怎么跑都甩不掉刚刚那种令人惊悚的感觉。

……

在武藏野的中央，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这样坐了有两刻钟。

伊织虽然还有些蒙眬错乱的感觉，但在这两刻钟的时间里，他想到了师傅和刚刚拜托他送信的那人的各自不同的境遇。纵然是孩子，他也明白现在是敌众我寡。

“我要变得再强大一些。”

为了永远护师傅周全，他深刻地感觉到自己必须也变得强大，要快速成长起来，争取能早日保护师傅。

“……能变得很强大吗，我这样的？”

他认认真真地评估起自己来。想到刚刚小次郎的目光，汗毛又竖了起来。

不会连师傅都对付不了那个人吧？他开始不安起来。看来自己的师傅也必须加把劲了——伊织式的自寻烦恼又开始了。

……

在草丛中抱膝而坐的当儿，野火止的人家、秩父的山峰都渐渐地被白色晚雾笼罩了起来。

虽然新藏大人可能会担心，我还是先去一趟秩父吧，给牢狱之中的师傅送去这封信。虽然现在是黄昏了，只要翻过那个正丸岭。

伊织站了起来，环顾一下原野，想起了那匹没顾得上管的马。

“跑哪儿去了呢？我的马呢？”

六

这是从北条大人家的马厩里牵出的马，带着螺钿的马鞍，是一匹盗贼绝对不会放过的骏马。伊织到处寻找，最后终于找不动了，站在那里吹着口哨向原野边缘的荒草丛中望去。

不知是水还是雾气，有淡淡的烟雾状的东西弥漫在草丛中。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到那里好像传来马蹄声，跑过去一看，马啊，小溪啊，什么都没有。

“啊呀？对面！”

有一个黑色的东西在动，跑过去一看，是一头找食吃的野猪。

野猪掠过伊织的身旁，旋风一般朝胡枝子丛中逃去。扭头朝野猪逃跑的方向望过去，野猪跑过的地方如同被魔术师用手杖画了轨迹一般，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夜雾。

……？

伊织有些害怕。他从小就了解原野中的各种神秘事物，相信就连芝麻粒大小的异色瓢虫都带有神的意志。飘落的枯叶、可以发出声音的流水、四处飘荡的风，在伊织的眼里，没有一样是没有灵气的。在这样一个充满灵异的大自然中，他幼小的心灵也随秋天的一草一虫一水共同感受着萧瑟的枯寂。

他突然大声抽噎，哭了起来。

并不是因为找不到马了，也不是因为自己失去了父母双亲。他弯着手肘挡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地边哭边走。

少年的眼泪随心流淌。

若有星星或原野的精灵问他：

——为什么哭啊？

他一定会边哭边说：

——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我才不哭呢！

若是再继续边安慰他，边刨根问底地问的话，他会说：

——我经常一来到宽广的原野就想哭。总会想起法典之原上的家。

这个有着独自哭泣毛病的少年，同时也拥有着独自哭泣的乐趣。在彻彻底底地哭过一场后，天地会动容，继而安慰他。在大自然的安慰中泪水干涸，云开日出之时，他会觉得心情格外舒畅。

“伊织。是伊织吗？”

“嗯，是伊织。”

突然有人在他后面叫他。伊织肿着眼睛扭过头去。夜空下有两个浓浓的人影。一个在马上，比另一个人看起来高出很多。

七

“——啊。师傅。”

伊织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抱住脚镫，又连声叫道：“师傅。师……师傅。”

又突然觉得好像是在做梦，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便抬起头来望向武藏的脸，又望了望在马的一旁拄着手杖的梦想权之助。

“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月光的缘故，从马上望下来的武藏的脸看起来很憔悴。不过这亲切的声音正是伊织这几天日盼夜盼的师傅的声音。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个地方？”

这次是权之助在问他。权之助的手抚向伊织的头，将他拉到自己的怀中。

如果不是刚刚哭过的话，伊织此刻也可能会哭泣。他脸颊上的泪水已被月光舔舐。

“我想去秩父找师傅……”

说话时，伊织无意中注意到武藏乘坐的马的鞍子和毛发。

“哎呀。这匹马……是我骑过来的马。”

权之助笑了。

“是你的啊！”

“啊——”

“这匹马是在入间川附近跟上我们的，我还说，这是上天看武藏先生太累了，特意赐给我们骑的呢！”

“啊，一定是原野之神为了迎接师傅，特意指引这匹马向那边跑去的。”

“可是，你说这是你的马，也不太像啊。这个马鞍可是千石以上的武士才能拥有的东西。”

“是北条大人家马厩里的马。”

武藏下了马。

“伊织，那这么说来，到今天为止，一直是安房守大人的府上在照顾你吗？”

“是的。是泽庵先生把我带过去的——泽庵先生让我等在那里的。”

“草庵怎么样了？”

“村里人已经帮我们完全修缮好了。”

“那这会儿回去应该没问题了，起码能遮风避雨了！”

“……师傅。”

“嗯。怎么了？”

“您瘦了……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在牢狱中坐禅了。”

“怎么出的牢狱呀？”

“随后你听权之助慢慢给你讲吧。简单说，不知是不是得到了上天的庇佑，昨天突然被宣告无罪了。”

权之助接着说道：“伊织，不用担心了。昨天从川越的酒井家过来的急使已经很诚心地道过歉，你师傅已经被洗清嫌疑了！”

“那估计是泽庵先生去拜托过将军大人了。泽庵先生去城里了，现在还没回北条大人这里。”

伊织打开了话匣子。

他将与城太郎的相遇，城太郎去找他亲生父亲茭白僧的事，还有阿杉婆几次去北条家的玄关处诽谤武藏的事，等等——边走边讲给武藏听。说到那个婆婆，伊织突然想起来那封信。

“啊。还有，师傅。还有更过分的。”

说着他向怀里掏去，将佐佐木小次郎的信拿了出来。

八

“什么，小次郎的信？”

所谓仇人，真的互相断了音信的话，还是会互相惦念的。更何况是相互磨炼的仇人。

武藏就像正等着他的消息一般，接过信。

“在哪儿遇见的？”

“在野火止的客栈。”

伊织回答说。

“那个，那个可怕的婆婆也和他在一起呢。”

“那个婆婆，说的是本位田家的那个老人吗？”

“说是去丰前。”

“嗯……？”

“和细川家的武士们一起……详细情况应该在这封信里吧——师傅也不要大意啊。好好对付他们。”

武藏将信揣进怀里，默默地朝伊织点了点头。伊织还是不放心。

“那个小次郎很强的。师傅和他结下什么怨了吗？”

然后伊织将自己昨天的遭遇全都讲了出来。

最后终于回到了离开了几十天的草庵。现在最急需的就是火和食物——夜已深了，权之助四处收集柴火和水时，伊织跑去了村里的百姓家。

火生好了，三个人围坐在炉边。

烤着烧得红彤彤的火，望着平安无事的对方，这种喜悦是不经历波澜无法体验的人生喜悦。

“咦？”

伊织发现师傅藏于袖口中的手腕、后颈处等地方伤痕累累。

“师傅，怎么回事？身上……怎么？”

伊织拧紧了眉，很疼的样子，想再看看武藏身上其他地方的伤。

“没什么。”

武藏岔开了话。

“喂马了吗？”

“嗯，刚刚喂了些饲料。”

“那匹马，明天得送还到北条大人府上。”

“是。天一亮我就去。”

伊织没有睡懒觉。想到在赤城坡下的宅邸等消息的新藏一定特别焦急，一大早他便跑出了草庵。

他在早饭前跨上马奔驰而去。这时刚好一轮大大的太阳跳出漫漫草海，从武藏野的正东方升起。

“啊！”

伊织勒住马，一副惊讶的样子，然后紧急返回，在草庵外叫起师傅来。

“师傅、师傅。快点起来看看。就像那时候——在秩父的山峰参拜的时候——有一颗大大的太阳从草原深处升起了，就像要沿地面朝我们滚过来一般。权之助也快起来呀，一起参拜吧！”

“嗯。”

武藏在什么地方应了一声。武藏已经起来了，正在清晨小鸟的婉转啼叫声中散步。随着伊织伴着马蹄声的一句“我去去就来”，武藏从森林中走了出来，望向令人些许眩晕的草海，伊织的身影如同一只翩翩飞舞的乌鸦，向着冒着火焰的太阳正中飞去，不多时便越来越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直到消失。

荣达之门

一

积了一夜的落叶。北条府上的门卫们早早起来打开门将府内府外清扫了一番，并将扫到一块儿的落叶点上火进行了焚烧，这会儿他们正在吃早饭。北条新藏则刚结束了晨读及与家臣们的击剑练习，这会儿在井边擦拭了汗水后，正朝马厩走去，打算看看马的状况。

“仆役长。”

“在。”

“栗毛昨晚没回来吗？”

“说起马，那个孩子到底去哪儿了？”

“伊织吗？”

“再怎么是孩子，也不能跑在外面一夜不归啊？”

“不用担心。那孩子是风之子、原野之子。他是忍不住寂寞，要经常回归原野的。”

门卫的老爷爷跑过来报告道：“大人。您有很多朋友来了，正在外面等候。”

“朋友？”

新藏走了出去，只见玄关外站了五六名青年。

“呀——”

新藏招呼了一声：“哟——”

这些青年在清晨的习习凉风中也朝新藏走过来。

“好久不见。”

“我们终于聚到一起了。”

“都还好吗？”

“老样子。”

“听说你受伤了。”

“哪里。没有那么严重。诸位清晨聚至敝处，不是有什么事吧？”

“嗯。有点小事。”

这五六名青年互相望了一眼。他们都是旗本或儒官的子弟，家世不凡。

同时，在不久前他们也都是小幡勘兵卫的军学所的学生，因此曾在那里任职教头的新藏和他们算得上是军学之师与弟子的关系。

“去那边吧！”

新藏指了指在平庭一角燃烧着的落叶堆。大家围坐在火旁，新藏用手抚摩着脖颈处。

“天一冷，这里的伤口还会隐隐作痛。”

这些青年轮流过去看了新藏的刀伤。

“听说对手就是那个佐佐木小次郎。”

“是的。”

新藏避开呛人的烟雾，一阵沉默。

“今天来找您商量的事正是关于佐佐木小次郎的。我们昨天收到消息说，袭击亡师勘兵卫先生之子余五郎的也是这个小次郎。”

“我也怀疑过他，你们可有证据？”

“是在伊皿子的寺院后山发现余五郎的尸体的。我们分头进行了暗查，了解到细川家的重臣岩间角兵卫住在伊皿子坡上。而佐佐木小次郎当时就寄居在角兵卫府上。”

“……嗯。那余五郎应该是只身找小次郎去了。”

“是啊，看来是复仇不成反被害了。尸体在后山崖上被发现的前一晚，花店的老爷爷曾在附近看到过形似余五郎的身影，应该就是小次郎将他杀害后，将尸体踢下了山崖，没什么可怀疑的。”

“……”

大家都不再作声，年轻的眸中充满着幽怨与悲痛，焚烧落叶的烟雾袅袅升起，再也唤不回以前的岁月。

二

“那么……”

新藏抬起被火映红了的脸。

“想和我商量什么？”

其中一名青年先开口说道：“是关于师傅家今后的问题，还有就是我们该怎么对付小次郎。”

其他人又补充道：“我们想以您为中心，商议一下这些事情。”

新藏陷入了深思中——青年又竭尽口舌地说道：“不知您有没有听说，佐佐木小次郎已被细川忠利公录用了，并且已经起程去藩地了——他气死了我们的师傅，杀死了师傅的儿子，还蹂躏众多同门，难道我们就这么眼瞅着他走上荣达之路吗……”

“新藏大人不觉得懊恼吗，作为小幡门下？”

谁被烟呛到了。有白色灰尘从落叶的火堆中升起。

新藏依然沉默。良久，对这些愤愤不平的同门说道：“鄙人也是在小次郎那里受了刀伤，现在还一着凉伤口就疼。说起来我也就是一个羞愧难当的败者。……目前也没有什么良策，诸位都是怎么考虑的？”

“想去找细川家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就说明一下事情的原委，看看能不能将小次郎交给我们处置！”

“交给你们的话，你们打算怎么办？”

“将他的狗头带到亡师和余五郎的墓前。”

“要是将人绑好了送给你们还行，细川家是不会那么做的。要是我们能对付得了，早就收拾他了。另外，细川家是因为小次郎武艺高超才录用他的。你们这样跑去说，无异于又为他的高超武艺做了宣传，细川家更不能将他交给你们了。也没有哪个藩的大名会轻易将家臣交出去的，哪怕是新规录用的。”

“那没办法了，我们只好使出最后的手段了。”

“还有其他的什么方法吗？”

“岩间角兵卫和小次郎一行是昨天起程的，追的话还来得及。您打前锋，我们六个人再纠合一些其他怀着赤心的小幡门下……”

“是说在路上讨伐他吗？”

“是的。新藏大人您也参加进来吧？”

“我不会加入的。”

“不加入？”

“对，不加入。”

“为、为什么？听说您继承了小幡家的家名，要振兴亡师家的声望的呀。”

“谁都不愿说自己的敌人比自己强，可是我们真的凭剑去与他较量的话，绝对不是他的对手。就算纠合几十个同门，也只是徒增羞耻而已。”

“那么，我们就只能忍气吞声地仰望他吗？”

“不，我新藏也想复仇，不过是在静待时机。”

“真是慢性子。”

一个人咋舌道。

“望风而逃的人。”

也有人当场骂了起来。谈话以失败告终，这群血气方刚的客人抽身离去，只剩下落叶的灰烬和新藏。

他们出门时，刚好伊织牵着马“嗒嗒”地往里走。

三

伊织将马拴入马厩中。

“新藏叔叔。您在这儿呢呀？”

伊织跑到了火堆旁。

“回来了啊。”

“您在想什么呢？嗯，吵架了吗，叔叔？”

“怎么说我吵架了？”

“刚刚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一群年轻的侍卫气哼哼地朝外走。说什么看错人了，真窝囊之类的，一边扭头骂一边出门。”

“哈哈哈哈。是这样啊。”

新藏收起了笑容。

“先别管那些了，赶紧来烤烤火吧！”

“哪里还用得上烤火？我从武藏野一口气飞奔到这儿来，热得都往外冒汗了。”

“真是有精神头啊。昨晚在哪里睡的？”

“啊。新藏叔叔——武藏师傅回来了。”

“是啊是啊。”

“什么，您知道？”

“听泽庵先生讲的。他对我说武藏可能已经被释放了，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泽庵先生呢？”

“在里面。”

新藏用眼睛朝泽庵所在的房间瞟了一下。

“伊织——”

“哎。”

“有没有听说……”

“什么？”

“你师傅要出任教师一事。这是大好事，非常值得庆祝的一件事，你还没听说吗？”

“什么，什么？快告诉我，先生出任什么教师？”

“他将位列将军家教师职，被尊为一派剑宗。”

“啊，真的吗？”

“高兴吗？”

“当然高兴。能不能再借我马用用啊？”

“怎么了？”

“我要赶紧去告诉师傅这个好消息。”

“不用你去告诉了。今天阁老会给武藏先生正式下召见书。然后明天拿着召见书去城门口的等候室等候登城许可，有了许可后当天便可拜谒将军家了。所以等阁老的使者过来，我会前去迎接。”

“那，师傅会来这儿吗？”

“嗯。”

新藏点着头，起身向别处走去。

“吃早饭了吗？”

“没有。”

“还没有？快来吃饭。”

和伊织说说话，新藏的忧闷减轻了不少。可是还是有些担心那些愤怒离去的朋友。

一刻钟以后，阁老的使者来了。他给泽庵带来一封书信，同时吩咐新藏明天将武藏带到城门口的等候室。

新藏接受旨意后，骑上马，又让仆役长牵出另一匹漂亮俊挺的换乘马，朝武藏的草庵出发了。

“来接你了。”

新藏到时，武藏正膝上趴着一只小猫，晒着太阳，和权之助说着什么。

“啊呀我正想着去跟你道谢呢！”

说罢，武藏赶紧骑上了前来迎接的高头大马。

四

刚刚被从监狱中解救出来的武藏，即将踏上将军家教师的荣达之路。

可是，武藏更感念泽庵这个朋友，安房守这个知己以及新藏这个让人喜欢的年轻人，这些人对自己这一介旅人的关心照顾，给予自己的这份恩情。

第二天，北条父子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身衣服、扇子和怀纸。

“这是值得庆祝的一天，神清气爽地去吧！”

早餐为他准备了红小豆饭、鱼头汤菜，如同庆祝自家人的元服一般用心。

对于这份温情，还有泽庵的好意，武藏不能只固执于自己的想法。

从秩父的监狱出来后，他便仔细地考虑过这件事情。

从法典之原的开垦起，短短不到两年时间，武藏以土为亲，和庄稼人一起劳作，虽然抱着将自己的兵法应用于治国之道、经论政治的野心，可是江户的实情和天下的风潮还不能为他的理想的实现提供完美的摇篮。

丰臣和德川的一场大战应该是在所难免了。思想还有人心都还在这混沌的暴风雨时期迷惘不可自拔。在关东、上方，他们其中任何一方统一天下之前，圣贤之道、治世兵法都不可能按想象实现。

若是明日天下便大乱的话——我该追随哪一边呢？

是袒护关东还是投奔上方，还是避世归隐，在山中啃着草，等天下平定的那一天？

不管怎么说，若是满足于将军家的教师一职的话，自己的宏图大愿将永远无法实现。

朝阳的光辉洒向大路，武藏穿着礼服，骑在骏马之上，向荣达之门一步步走去，心里并未因此而满足。

一块高高的牌子立于前方，他看到写着：

下马——

那里便是转奏处的大门了。

门前铺满大粒沙子，带有拴马的地方。武藏在门前下马后，有一个差人和一个帮忙安置马匹的男仆跑了过来。

“昨天收到急信，说有宫本武藏应召拜访。等候室的诸位差人负责接待。”

今天只有武藏一人前来。

不一会儿又出来一位领路人在前面带路。

“请您在这里静候通知。”

仿佛置身于兰花之中，彩绘拉门的整整一面画的都是春兰和小鸟。这是一间二十块草席的宽阔房间。

上来了茶水和点心。

之后等了小半日便再也没见到人影。

拉门上的小鸟不会叫，兰花也不香。武藏不由得打起哈欠来。

五

终于，来了一位两鬓斑白的赭颜老武士，估计是一位阁老。

“武藏先生在不在，久等了，请勿见怪。”

这位老武士边说边轻便地走过来坐下了。抬头仔细一看，原来是川越的城主酒井忠胜。可是在这江户城中，他只能算是一名吏事，所以身旁只带了一个侍者，也完全不拘小节。

“在下武藏。”

不管这是不是上面有意摆架子、树威仪——对于长者，武藏还是毕恭毕敬地尊重礼节，倒身叩拜。

“作州流浪武士，新免氏的族人，宫本无二斋的小儿武藏，承蒙将军家错爱，前来城门处拜谒。”

忠胜是一个稍显肥硕的人，他的双下巴几次轻轻点下。

“辛苦了，你也辛苦了。”

然后，有些过意不去地望着武藏，面露难色地说道：“泽庵和尚和安房守推举你出仕为官一事……昨夜有了些变化，突然决定暂缓这件事了。因为我们还有不太理解的地方，所以有些事情还需要重新考察一下。其实刚刚御前也慎重地召开了再次评议会议。虽然走到这一步也不易，还是决定先取消这次的录用了。”

忠胜接下来的话语中仿佛并没有安慰之词，却尽带安慰之意。

“毁誉褒贬——是浮世的常事，希望不会阻碍你的大好前途。人间世事，光看眼前是判断不出是幸还是不幸的。”

武藏还是叩拜的姿势。

“……是。”

说着，又向下拜了一层。

忠胜的话透着暖意。武藏从心底涌出一丝感激之情。

武藏虽然常常会提醒自己，但他也是一个普通的人，若是被顺利任命，从此成为幕府的一名吏事的话，可能就会因华衣锦食早早荒废剑道了。

“已经明白了。谢谢您！”

武藏很自然地说出了这句话，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失面子的，也没什么不如意的。对于他来讲，有比将军还大的角色通过神的语言赋予了他大于教师一职的使命。

有种非同一般的气质——忠胜望着武藏。

“听说，你有一种不同于一般武士的风雅修养。真想你能展示给将军家看。……世俗人的中伤、诽谤你虽然不必理会，但你可以在适当的时候通过艺术修养来无言地表达自己的操守，我觉得这种超越毁誉褒贬的方式既无伤大雅，又算得上是高士的回答。”

“……”

武藏在心中回味着忠胜的话。

忠胜说了句：“回头再见。”便离席了。

忠胜所说的毁誉褒贬、世俗人的中伤、诽谤等，别有意味地在武藏心中回响。没有必要理会这些，可也要将武士洁白的操守展示给他们看！武藏觉得这就是忠胜要告诉他的。

“是啊，若是太不顾及自己的颜面形象的话，岂不是给举荐自己的人也抹了黑……”

武藏望向宽阔房间一隅的纯白六曲屏风。过了一会儿，武藏叫来转奏处的小侍从，说是拜酒井大人所托，想一展笔技，拜托取来上好的笔墨、朱砂，及少许蓝色颜料。

六

孩童的时候谁都会画画。画画同唱歌一样，一般长大成人后，便不再去画了。因为有太多东西妨碍我们的心智与视野，我们可能不再画得出像样的画作。

武藏小的时候也经常画画。成长于寂寞中的他尤其爱好绘画。

不过从十三四岁开始到二十几岁之间，武藏便逐渐忘记了绘画这回事。之后，在游历诸国磨炼武艺的过程中，时常不是住在寺院中，就是投宿于显贵的宅邸。接触客厅挂轴、壁画的机会又多了起来，自己对于绘画的兴趣也就又被提了上来，所以即使不怎么画画，也对绘画保持着兴趣。

记得有一次，在本阿弥光悦的家中看到过梁楷的《松鼠落栗图》。

那朴素中的王者气派及水墨笔迹在武藏的脑海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可能是从那时起，他再次对画上心。

北宋、南宋的稀品，东山殿一带的名匠所绘制的日本画，还有狩野家的山乐、友松等人的现代画，只要有机会，武藏便会观赏一番。

当然，这里面有喜欢的有不喜欢的。梁楷那豪迈的笔触使剑客能够从中吸取巨大的力量，海北友松则同样是一位武者，他晚年的节操及画作都是自己要学习的。

另外，还有松花堂昭乘这位雅士的散发着淡然的即兴风格的画作也深深吸引着武藏。据说他隐逸于京城外的瀑布本坊，还是泽庵的密友，这让武藏更倾慕于他的画作。虽然最终看的都是同一个月亮，可是自己所要走的道路感觉却是相差甚远的另外一个世界的道路。

武藏偶尔也会提笔作画，但从不在人前展示。不知不觉间他觉得自己还是变成了画不出好画作的俗人。徒有智慧，心性已经不足了。一心只想着要画好，完全泯灭了真情的流露。

曾经，心生厌烦，决定不再画画了。可是，最终总是禁不住一时兴致的召唤，在没人的时候再次提笔。

模仿过梁楷、友松，有时也会模仿松花堂的风格。雕刻还给两三个人看过，武藏的这些画作是从未示过人的。

“……好了！”

现在他在六曲成对屏风的其中一个屏风上一气呵成一幅画。

就像比武之后——一下松了一口气一样，武藏挺起胸膛，静静地将笔放入笔洗中，向这间宽敞大屋子的外面走去，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的画作。

“——门”

武藏跨过这豪壮的门后，回首这座大宅。

进时这是荣达之门。

出时这是荣光之门。

此时里面只有尚未干涸墨迹的屏风。

武藏在屏风正面画的是武藏野之图，用朱砂涂抹的大大的旭日代表自己的一片丹心。背面画的则是用浓淡相宜的墨色勾勒的秋之原野。

酒井忠胜在画前默然抱臂而坐，良久，自语道：“啊，放虎归山了。”

天音

一

武藏不知是否想到了什么，那天出了城门后，没有去牛込的北条家，而是径直回了武藏野的草庵。

“哦，回来了。”

权之助迎了出来，准备帮他牵马。

只见武藏穿着华丽的礼服，骑在螺钿鞍上——权之助觉得定是今天一切顺利，已经成功就职了。

“真是可喜可贺啊。……从明天开始就要出任了吧！”

武藏刚一坐下，他便在席子的一角也跟着坐下，并两手伏地，打算道喜一番。

武藏笑道：“没有，就职一事已经被取消了。”

“啊……？”

“高兴点，权之助。是今天突然取消的。”

“什么，这是什么事。到底怎么了？”

“别问了，再纠结缘由有什么用。我们应该感谢天意。”

“可是……”

“你也觉得我的荣达只限于在江户城内吗？”

“……”

“其实，我也是有过野心的。只是我的野心与地位、俸禄无关。虽说有些自不量力，我一直希望剑道之心与朝政之路，剑道之悟与安民之策，能够相得益彰。剑与人伦、剑与佛道、剑与艺术——若这些是能够一脉相承的，那么，我想剑的真髓必定也能和政治精神相通。……我曾深信这一点，并希望能在探索好这条道路后出仕成为幕士。”

“一定是有谁恶意中伤，真是可恶。”

“还在在意这件事哪，不要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是曾经有过那样的野心，可是后来——特别是今天，我已经豁然开朗了，那只不过是一场梦。”

“不，怎么会？我也认为良好的政治与高超的剑道在精神上应该是合二为一的。”

“话是没错，可那是理论，并非实际。学者房中的真理与世俗的真理未必是统一的。”

“那我们追求的真理是在实际生活中派不上用场的真理喽！”

“说什么傻话！”

武藏有些愤然。

“只要有这个国家在，不管世道再怎么变，剑道——男子汉大丈夫的精神之道——就不会无用武之地。”

“……是。”

“不过仔细想来，政治并非只靠武。文武二道兼备之境才是完好的政治境界，才能使剑道发挥到极致，为治世出一份力。所以我之前那梦想只能是个梦，我应该谦虚地在文武二道两方面磨炼自己。治世前应该先向世间学习……”

说完这些，武藏有些自嘲意味地笑了笑。

“……对了，权之助，有没有砚台，借我用一下笔砚。”

二

武藏好像在写着什么。

“权之助。受累了，能不能替我跑一趟？”

“去牛込的北条大人府上吗？”

“是的。详细状况，武藏的心意都写在书信上了。也代我向泽庵先生、安房守大人问声好。”

武藏说道。

“对了，顺便帮忙将伊织放在我这里的东西带给他。”

武藏将东西掏出与书信一起递给了权之助，要带给伊织的原来是之前伊织放在武藏这里保管的——父亲作为遗物留下的旧荷包。

“先生——”

权之助一副疑惑的样子，向前移膝道：“怎么了。连伊织放在您这里保管的物品都要突然还回去？”

“我要独自一人去山里静修一段时间。”

“您无论去山里还是在闹市，我和伊织都想作为弟子追随您！”

“不会太久。这两三年伊织就拜托你了。”

“啊……您这是要完全隐遁吗？”

“怎么会——”

武藏笑着轻松地伸开了腿，将双手支于身后。

“我这个还德薄才疏的人，现在开始要为我刚刚悟出的那番道理做点什么。只是，一时静不下心来，心中还充满着各种欲望、迷惑。不知是谁唱的一首歌，歌词是这样的：越接近，乡里村落，越需得，山中静思。”

权之助垂首而听，然后揣好武藏拜托给他的两件物品。

“天色不早了，那我就赶紧上路了吧！”

“嗯。我借骑的那匹马也请你还回去吧。衣物已经穿脏了，我就留下了。”

“是。”

“本来我离开城门后，应该马上去安房守大人府邸的，然而这次出任失败，多是由于将军家还不信任我。安房守大人是直接供职于将军家的，我想若我和他再有什么密切往来的话，于他不益。所以就直接回草庵了。……这点我在书信中并没有写，拜托你不要见怪，帮忙转告一下。”

“明白了。……不管怎么说，我今晚会争取赶回来的。”

火红的夕阳已经开始在原野的另一端渐渐隐藏起它的面孔了。权之助牵着马赶紧上路了。这马是别人借给师傅的，自己自然不好乘坐着还回去。——尽管现在并没人看着他。

到赤城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左右了。

怎么还不回来？

北条家正在挂念着，权之助赶紧入内，将书信呈递上去。泽庵当即亲手拆开了书信。

三

在座的各位在看到权之助之前，就已经通过相关门路收到武藏的就职被取消的消息了。

是一名幕阁成员透露的消息，据说重用武藏一事突然中止的原因是阁老那边和奉行所方面向将军家提交了关于武藏出身、行为不端的各种证据材料。

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点是，有传言说——

他有仇敌。

而且听说与他成为仇敌的是一位常年辛苦劳碌的年逾六十的老太婆，错误又在他。大家一致对老人产生同情之心，但凡不待见武藏的人，也都趁这个机会冒了出来。

怎么会产生这样的误解呢，大家都很纳闷，北条新藏讲出了那天的事。

说到老太婆，是有一个老太婆来到这里闹过。

北条新藏将在家遇到的本位田家的老太婆来这里恶言恶语地讲了一通武藏的坏话一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他父亲北条大人和泽庵都是刚听说竟有这样的事。

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可是让人难以理解的是那些轻易相信一个老太婆的胡言乱语的为政者。若是酒肆井边的市井小民也就罢了，怎么那么举足轻重的为政者都——大家哑然。

在收到权之助带来的武藏的书信后，大家都觉得武藏一定是有很多抱怨要说，结果打开一看……

相信权之助应该代我讲过详细状况了。有位歌者曾唱道：

越接近，

乡里村落，

越需得，

山中静思。

最近我比较喜欢唱这首歌，再加上也许是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又想去云游。

下面是我借即将出行之际，即兴作的一首拙歌，见笑了。

若将，

乾坤看作庭院，

我便是，

尚在这，

浮世的门境处徘徊。

另外，权之助代传道：“武藏先生说他从城口处回来时，本应先到贵府造访，可是从这件事情上可以看出，将军家已经对他抱有怀疑态度了，怕再亲密无间地出入贵府会给贵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先回了草庵。”

看过武藏的信，又听权之助这么一说，北条新藏、安房守都涌起依依惜别之情。

“有什么可在意的——这让我们怎么过意得去。看来这次就是泽庵先生去迎，也未必能将武藏迎来了。我们骑马去武藏野吧！”

说着正要起身。

“啊。等等。稍后我随二位大人一起回去，我还带来一件师傅让还给伊织的东西。——很抱歉，能不能将伊织叫过来？”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那个旧荷包。

四

伊织被叫了出来。

“来了。什么事？”

伊织一眼就看到了在那里放着的自己的旧荷包。

“先生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因为这是你父亲的遗物，先生嘱咐你要保管好！”

权之助同时将师傅武藏将暂时与他们分别，独自修行一事告诉了伊织，让伊织先跟着他一起生活。

伊织心里有些接受不了这件事。

但是泽庵和安房守都在场，只好先勉强应着：“是。”

泽庵听说那个旧荷包是伊织父亲的遗物，便顺便问了一下伊织的出身等家庭状况，得知他祖上是最上家的旧臣，代代都名为三泽伊织。

在几代前，随着主家的没落，一族人离散于战乱中，几经漂泊，到了父亲三右卫门一代，终于在下总的法典之原拥有了自己的田地，并作为农夫定居下来——伊织介绍着自己的家族。

“据说我还有个姐姐，只是父亲从未详细跟我讲过关于姐姐的情况，母亲去世得也早，不知我这个姐姐现在身在何处，是生是死。”

泽庵边听伊织讲，边将那个颇有来历的旧荷包放在了膝上，仔细地看着里面的一封稍有些腐蚀的书信及护身符等物件。

“伊织。你父亲三右卫门似乎在这封书信上写了关于你姐姐的事情。”

泽庵抬起头惊讶地说道。

“虽然写了，可我和德愿寺的住持都看不出什么。”

“我泽庵可是看出来了……”

泽庵把信完全展开念道：

即便饿倒，也不侍二主。长久以来我夫妻二人颠沛流离，靠卑微的工作维持生计。有一年，不得已将一个女儿遗弃在了山阴山阳地区的一个寺院内，并将家传的天音一管留在了襁褓内，祈求能有慈悲的人照顾我这个女儿。之后，我们又流落他乡。

最后来到下总，有了茅屋和田地。虽然无时无刻不思念女儿，可是隔着千山万水，得不到她的信息。也不知我儿现在过得怎么样，只能任岁月流逝，默默思念。

为人父母的我们，真是情何以堪，记得镰仓右大臣曾经唱过：

四方的禽兽，

无法言语。

可他们亦有爱子之心，可我也不能为了名利，做出有辱武门，愧对祖先的事啊！我的孩子也要像我一样，宁可食粗茶淡饭，清贫辛苦也要珍惜名节，做个有风骨的人。

“你能见到你的姐姐的，我很早就认识你姐姐了，武藏也知道。伊织，你也去吧！”

伊织起身。

可是，这天夜晚，匆匆奔向武藏野的人已经再也见不到武藏了。

在即将破晓的原野尽头，只能看到一朵白云在飘荡。

(1) 町：日本的一种长度单位，1町约等于109.09米。——编者注

圆明之卷

黄莺

一

这里是黄莺胜地。

柳生之城所在的柳生谷。

二月明媚的阳光照耀在武者休息处的白墙上，一枝寒梅静静地将影子也勾勒在上面，展示出自己傲然俏丽的姿态。

纵然有南枝的梅花相诱，也极少听到黄莺婉转的初啼声。随着原野道路和山间小路的冰雪初融，更多出现的倒是前来拜访的来自五湖四海的武者。

——拜托。拜托。

——恳请大祖石舟斋先生赐教。

还有人说：“你师承哪个流派，以为自己是谁啊？”

总之，来石垣坡徒劳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是谁介绍你来的，宗祖已经上年纪，不问世事了。”

这是这里的卫兵数十年如一日的台词。

其中也有想歪了，扭着劲儿愤愤离去的武者。

“技艺之道上应该不分贵贱与资历的，可是……”

他们并不知道，石舟斋已经在去年去世了。

因为身在江户的长子但马守宗矩忙于政务，今年的四月中旬才能抽身回乡——所以还是秘不发丧的状态。

尽管这里已经被春色包围了，仰望这座吉野朝以前就存在的古老的城寨式宅邸，还是感觉到一股冷寂、萧瑟之感。

“阿通——”

有个小孩儿正在里面那圆形的庭院中，环视着这里的一栋栋建筑。

“阿通，您在哪里？”

小孩儿的话音刚落，一间屋子的拉门被拉开了，里面熏香的烟气随阿通缥缈而出。不知是否因为百日之忌，还迟迟不肯踏出房门，她面若梨花般苍白怅然。

“我在佛堂这儿呢！”

“嗯，您还要过去一趟。”

“有什么事吗？”

“兵库大人说想让您过去一下。”

“好的。”

沿着房檐，过桥廊下，阿通向距离较远的兵库的房间走去。

兵库正坐在檐下。

“阿通，来啦。我想让你代我出去问候一下。”

“谁啊……去客室吗？”

“刚刚木村助九郎出去接待了，可他不擅长冗长的谈话。更别说与和尚谈论兵法了。”

“还是那个宝藏院的高僧吗？”

二

奈良的宝藏院和柳生庄的柳生家离得并不远，在枪术和刀法上，双方也颇有渊源。

石舟斋和宝藏院的初代胤荣曾非常交好。

让石舟斋在壮年时代真正悟道的恩人上泉伊势守，便是胤荣介绍的。

不过这个胤荣也已经过世了。二代胤舜继承师法，继续将宝藏院流的枪术等发扬光大，在武道兴隆的时期，宝藏院流也算得上是一大亮点。

“还不见兵库大人，有没有传达胤舜来了一事？”

坐在书院客座上说话的是宝藏院的二世权律师胤舜，他今天也带着两位法弟前来拜访。下座的是前来接待的柳生四高徒中的木村助九郎。

因为故人的关系，胤舜经常来访。并不是为了出席忌日祭典或法事，而是为了和兵库谈论兵法。兵库在石舟斋的眼中是儿子但马也赶不上的，比身为祖父的自己还优秀的孙儿。

兵库深得石舟斋的宠爱。

听说他还得到了上泉伊势守亲传的新阴真传、三卷奥义、一卷画卷清单等。胤舜带来了自己的长枪，看得出他很期待能和柳生兵库切磋一下武艺。

不知兵库是不是看出了这一点，两次三番地借口：

偶感风寒或不巧有事。

避而不见。

看来今天胤舜也不会轻易回去，对兵库翘首以盼。

木村助九郎见状含糊其词道：“是的，您一来我就去禀报了。他说稍后感觉好些会出来问候，可是……”

“又感染风寒了吗？”

胤舜问道。

“啊，真是抱歉……”

“平日里体质不是非常好吗？”

“虽说体格健壮，可是在江户待得太久了，近年来未曾在此山国度过冬天，所以可能是还不适应这份严寒吧！”

“说到健康，兵库大人被肥后的加藤清正看重，被高薪聘请时，故人石舟斋不是特意为孙子提了一个有趣的条件吗？”

“是吗？这个没听说。”

“拙僧也是从先师胤荣那里听说的。据说大祖对肥后殿说，我孙子是个性子急躁的人，若是奉公做了什么不当的事，拜托给他三次饶恕死罪的机会，这样我才可放心让他出任啊……哈哈哈哈，竟然将兵库看成是如此短虑的人，大祖真是可爱啊！”

三

这时，阿通走了过来。

“这位是宝藏院的高僧吧。真是不凑巧，兵库现在正在城中确认什么清单，实在抱歉，确实是有事在身，不便前来。”

并将准备的茶水点心一一摆上。

“粗茶，请您不要介意……”

说着向胤舜侧旁的法弟们一一敬上。

胤舜一脸失望。

“这真是可惜啊——其实我这次来是有重要事情相告的。”

“什么事？若是没有不便的话，我可以转告。”

木村助九郎在一旁说道。

“没办法。那就麻烦你转达吧！”

胤舜终于进入了正题。

所说的要告诉兵库的事是这样的，离柳生庄一里向东的——梅树繁盛的月之濑附近，伊贺上野城领地和柳生家领地的边界处，经常发生泥石流，还溪流纵横、村落散布，没有个像样的分界线。

可是，伊贺上野城一直都是筒井入道定次的领地。家康将其没收后，转给藤堂高虎，这个藤堂藩去年入城后，对上野城进行了改建，大力推进年贡的改组、治水、国境的充实等，广布新政。

不知是不是还有更多的能量没处使，最近他又派遣了很多武士到月之濑附近，随处搭建小屋，滥伐梅林，阻挡旅人，侵害柳生家的领土。

“想来藤堂家必定是借着当家服丧这个时机，打国境的主意，想抢先在自己中意的地方围上关口栅栏。虽然我这心思有些婆婆妈妈了，可是若不趁现在抗议的话，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

听了胤舜的话，助九郎作为一名家臣，表达了自己深深的谢意。

“感谢告知。我们会尽快追查这件事的。”

客人回去以后，助九郎赶紧向兵库的房间走去。兵库听后，只淡然一笑。

“不用管它。叔父回来后，会处理的。”

可是，若是涉及国境的话，是要寸土必争的。助九郎觉得必须要抓紧时间和其他老臣、四位高徒商量对策。对方是藤堂这位大藩，有必要引起重视。

考虑到这些，第二天早晨，助九郎像往常一样带着年轻的家臣练习武艺后，从新阴堂上的练武场走了出来，一个一直站在外面的炭烧山的小孩儿跟了上去，在他的后面行礼叫了声：“叔叔——”

从月之濑一直向里走，有一片名为服部乡荒木村的偏僻之地，这个小孩儿经常和大人们抬着炭或猪肉之类的东西从那里出发去城内卖——他便是丑之助，一个十三四岁的山家孩子。

“哦，是丑之助吗？你又在窥看练武场啊？今天没带日本薯蓣吗？”

他带来的日本薯蓣要比这附近的薯蓣好吃。所以助九郎半开玩笑地问他。

“今天虽然没带薯蓣，可我却带来了这个给阿通。”

说着，丑之助提起手上的蒲包给助九郎看。

“是款冬花茎啊！”

“才不是呢。是个活物。”

“活物？”

“我每次经过月之濑都会听到黄莺的婉转啼声，今天我捉了一只给阿通姐姐。”

“是啊。你从荒木村来这里时，通常会经过月之濑。”

“是。除了月之濑没什么别的路可走了。”

“那我问一下，最近那附近是不是驻扎了很多武士？”

“虽然没有很多，但还是有的。”

“他们都干什么？”

“建造小屋，然后住进去睡觉呗！”

“有没有围栅栏之类的？”

“没有。”

“也没有砍伐梅树，调查过往行人吗？”

“砍伐树木是为了建造小屋，重新搭造因冰雪融化被冲垮的小桥，或是收集柴火。至于调查过往行人，我并没有看到啊。”

“嗯……？”

因为这和宝藏院高僧所说的有出入，助九郎困惑不已。

“听说那些武士是藤堂藩的人，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在那里屯居呢？在荒木村有没有什么相关传闻？”

“叔叔，不是的。”

“怎么回事？”

“月之濑的那些武士都是被从奈良赶出来的流浪武士。他们被奉行从宇治或奈良驱逐了出来，无处可去，便住到山里来了。”

“是流浪武士吗？”

“是的。”

助九郎稍稍释怀。

德川家的大久保长安就任奈良奉行后，确实在到处驱逐在关原之战后丢官又丢职，沦落为困顿游民的武士。

“叔叔，阿通姐姐现在在哪儿。我想把这只黄莺给阿通姐姐。”

“在里边吧——不过，丑之助，不要随便在城内游逛。你不似一般孩子，又酷爱武艺，才特别允许你在练武场外面向内观望的。”

“那，要不把她叫过来吧？”

“嗯……正好。从庭园口向那边走的好像就是阿通。”

“啊，阿通姐姐——”

丑之助跑了过去。

她经常给丑之助一些好吃的点心，对丑之助多有关爱。而在丑之助这个少年的眼中，阿通姐姐也散发着神仙姐姐般的神秘之美。

阿通在远处回眸，朝他笑了笑。丑之助跑过去。

“我捉来黄莺了。是给阿通姐姐你的，看——”

说着拿出蒲包给阿通看。

“嗯。黄莺……”

阿通并没有像丑之助想的那样开心，她皱紧了眉头，没有出手去接。丑之助嘟起了小嘴。

“它的叫声很动听的。阿通姐姐不喜欢养小鸟吗？”

四

“并不是不喜欢，只是它一会儿被放入包裹中，一会儿被关进笼子里，太可怜了。即使让它在天地间飞翔，人们也是经常可以听到婉转的叫声的呀……”

感觉自己的好意没有被接受的丑之助，依旧一脸不快的样子。

“那就把它放走吧！”

“谢谢！”

“把它放走，阿通姐姐会开心些吧！”

“嗯，你的心意我已经领了。”

“那把它放走吧！”

丑之助听阿通这么一说，迅速地打开了蒲包。一只黄莺从里面飞出，箭一般地朝城外飞去。

“看——小鸟那么快乐地飞走了！”

“黄莺又叫告春鸟吧！”

“呀，谁告诉你的？”

“这算什么，这我也知道！”

“哎呀。是吗，抱歉啊！”

“看来阿通姐姐要收到什么好消息了呢！”

“是吗，你是说报春的黄莺也会给我带来春暖花开般的好消息吗……说来我还真有一个期盼已久的事！”

阿通说着向前慢慢走去，丑之助跟在后面。可是前面便是主城深处的草丛了。

“阿通姐姐你要去哪里？这里已经是城中山地了。”

“这里全是房屋，我想去那边看看梅花透口气。”

“那还不如去月之濑——城中的梅花多没意思。”

“很远吧？”

“不远。就一里地。”

“这么一说倒是想去看看……”

“走吧——我的那头驮柴火的牛就在下边。”

“骑着牛去？”

“嗯。我在前面牵。”

阿通心有所动。自己就像被困在蒲包中的黄莺一般，整个冬天不曾见过城外的风景。

她随丑之助从主城出发沿山道向下人通行的后门走去。那里有常年驻守的看门人拿着枪走来走去，看到阿通过来，看门人微笑点头致意。丑之助也与看门人混得很熟了，并不需要出示手中的通行证。

“要是戴头巾就好了！”

坐在牛背上出城的阿通嘀咕着。路上擦肩而过的人，不管是认识阿通的还是不认识的，都会亲切地和阿通说些“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啊”之类的话，打个招呼。

再向前走，人家便越来越少了——阿通回首望望在身后山脚下熠熠生辉的柳生城。

“我没说一声就出城了，得在天黑前回去。”

“放心，天黑前能回去的。我再送你回来。”

“可是，你是要回荒木村的吧？”

“不就一里地吗，来回几趟都没问题！”

说着话的工夫，有一个在城边卖盐店拿乳猪肉换了盐巴的流浪武士慢吞吞地从后面追了上来。

奔牛

一

沿着月之濑的溪流前行，越走路越险。经历了越冬的冰雪消融后，来往的旅人锐减，几乎没什么人到这一带探寻什么梅花之类的。

“丑之助，你从家里到柳生城，通常都要经过这里吗？”

“啊——”

“比起到柳生，到上野的城下要更近些吧！”

“可是，上野没有像柳生大人家那样精通剑法的人家。”

“喜欢舞剑吗？”

“嗯。”

“一般老百姓是不需要懂得剑术的。”

“现在我们家虽然是一般百姓，可从前却不是。”

“武士——”

“是啊。”

“你也想成为武士吗？”

“啊。”

丑之助抛开牛的缰绳，向溪边跑去。

一个圆木桥的一段掉进了溪流中，丑之助跑去将它搬起重新搭在岩石上。

这时，后面那个流浪武士模样的男人超过了他们，先登上木桥渡过了溪水。在桥中和对岸几次回望阿通，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快步走入山间，不见了踪影。

“谁啊？”

阿通被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低声自语道。丑之助笑了。

“觉得他很可怕吗？”

“那倒不是……”

“他是被从奈良赶出来的流浪武士。再往前走，会遇到不少这样的人。”

“不少？”

阿通有些发怵，考虑还要不要再往前走。已经可以看到片片梅花了，可是山峡之中的森冷之气不断袭身，比起眼前的梅花，似乎安乐的乡里更是此时的心之所向。

丑之助并没有意识到这些，他仍在牵着缰绳一步步向前悠闲地走着。

“阿通姐姐，能不能帮忙拜托木村大人，让我在城里工作啊。挑水、扫院都行。”

这似乎是丑之助的平日所望。他的祖先姓菊村，在自己这一代之前代代以又右卫门自称，丑之助希望自己以后也能成为一名武士，更名为又右卫门。因为菊村这个姓氏下没有出过什么了不起的先人，他打算以后成功靠剑法创下家业后，更姓为乡土之名中的荒木，叫荒木又右卫门——这便是丑之助的看起来与他很不合拍的最高理想。

阿通姐姐一路上听这个少年讲着自己的大志，想到了弟弟般的城太郎，分别后不知他现在怎样了。

已经十九二十了吧？

算起城太郎的年龄，一种无法言状的寂寞感也紧接着侵袭而来。阿通也想到了自己的年纪。月之濑的梅花还羞涩地艳丽在早春时期，而自己已经度过了人生之春。女人过了二十五岁的话——

“回去吧。丑之助。沿原路返回吧！”

丑之助一脸不情愿，不过还是乖乖地掉转了牛头——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声“喂”的叫声。

二

是刚刚那个流浪武士，他又带了两个看起来是同伙的男人，直奔阿通这边跑来，他们将阿通围在中间，抱臂而立。

“叔叔。你们叫住我们有什么事吗？”

丑之助在一旁问道，可是没一个人向丑之助那边瞥一眼。三个人都不怀好意地盯着阿通。

其中一个人还大言不惭地说了句：“嗯，是美人！”

然后顿了顿，望向同伴又道：“喂，我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可能是在京都。”

“没错，应该是京都，一看这个就不像是乡下的女人。”

“我忘了是在街上瞥见过她，还是在吉冈先生的道场见过她了，不过确实是见过。”

“你在吉冈练武场待过吗？”

“是啊。关原之战后为了混口饭，在那儿待了三年左右。”

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想怎么样。把人拦下，在这儿闲扯起来——然后又下作地上下打量阿通。

“喂，山中的叔叔。有事快说，我们得在天黑之前赶回去。”

流浪武士中一人终于瞄了一眼丑之助。

“哎呀，这不是从荒木村过来的炭烧山的小儿吗？”

“这有问题吗？”

“闭嘴。跟你没关系，你赶紧滚回去。”

“不用你说，也得回去。让开些。”

说着，丑之助拽着缰绳打算向前走。

“让开——”

一个人一把抓住缰绳，凶恶地瞪向丑之助。

“想怎么样？”

“我们借借这个人。”

“去哪儿？”

“什么去哪儿，少废话，放手——”

“不行！”

“竟敢说不行？”

“对，不行。”

“看来这家伙还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啰里啰唆。”

其他两个人也耸着肩投来威胁的目光。

“你再说一遍！”

“想怎么样？”

三个人将丑之助团团围住，亮出松节般的拳头。

阿通战栗着抱住牛背。她看到丑之助的眉宇间升腾着怒火与不善罢甘休的劲头。

“喂！”

阿通想制止丑之助，怕他因冲动而受害。丑之助的感情之弦反而因此而断，他冷不防地抬脚就朝面前这个武士踢去，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的铁头又朝侧旁的武士的胸口撞去。然后迅速从侧旁的武士的腰间拔出一把刀，朝身后的人乱挥一刀。

三

阿通觉得丑之助像疯了一样。他的动作迅速而凌乱，完全是一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势头。

虽然那三个人比他个头高许多，可是他刚才那猛然而迅速的一击对他们造成的冲击丝毫不逊于大人。

不知是出于无法遏制的怒火，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那不按章法的出击方式使他占了讲究理法的大人的先机。

他刚刚胡乱向后挥舞的那一刀，结结实实地砍到了后面的流浪武士——阿通不由得惊愕地一叫，那个流浪武士也怒极而吼，那声音足以惊了那头牛。

从他身体中喷薄出的鲜血浓雾般地朝牛角、牛脸笼罩而去。

随着他随后的呻吟声，牛跟着沉重地哞了一声。丑之助趁势将第二刀挥向牛屁股，牛大吼着驮着阿通奔驰而去。

“你这小子。”

“小鬼！”

丑之助也赶紧朝另一个方向逃。两个流浪武士紧紧追逐，直到丑之助跳入溪流，踩着露出溪水表面的岩石飞奔。

“我还不错吧！”

丑之助跑得很得意的样子。

大人到底不如他敏捷。

那两个人也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先不管这个小鬼。”

他们改变了方向朝阿通追去。

丑之助见状又跟跑在他们后面，朝他们的背影喊道：“打算逃走吗？”

“什么？”

其中一个人被激怒，停下了脚步。

“先不管这个小鬼。”

他的同伴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连头都没回，依旧赛跑般地朝着前面的奔牛一个劲儿地飞奔。

牛只顾横冲直撞地跑，没头苍蝇般完全偏离了来时的路线，绕着低低的山背——朝名为笠置街道的小路没头没脑地跑去。

“站住！”

“站住！”

他们对于追上牛颇有自信，只是事实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奔牛没用多久就一溜烟跑到了柳生庄附近——不，是比起柳生，更接近奈良的一个地方。

……

阿通紧闭着双眼，要不是牛背上有用于驮炭包和柴火的驮鞍，她早就被甩掉了。

“那是谁啊？”

“牛疯了吧？”

“帮帮她吧，怪可怜的。”

貌似这头牛跑到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了，行人的声音时不时地传到神志尚清醒的阿通耳里。

“哎呀——”

还有人大声尖叫着。可是人们这样的骚乱之声很快愈来愈小，最终消失。

四

已经靠近般若野了。

阿通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奔牛不知将会奔向何方。

到底怎么回事？

往来行人都扭着头，替阿通捏了一把汗，这时，前方的路口处有一个胸前挂着信匣的下人模样的人对着牛走来。

“危险！”

有人在旁提醒道，可是这个人依旧径直地迎着牛走过去。最后貌似像大家预想的那样，奔牛的脸鼻处和这个人强烈地冲撞在了一起。

“啊。他被牛顶了。”

“傻子！”

同情之余，看到的人都骂这个下人模样的人太傻。

可是，所谓他被牛角顶到了，只是那些路人的错觉。相反地，这个人的巴掌“啪”的一声重重地打在了牛的侧脸上。

看来这一巴掌打得非常重，牛那粗粗的前颈向侧旁一抬，转了差不多半圈。然后它不甘心地猛然正过角，又用有增无减的势头再次跑了出去。

不过这次只跑了不到十尺的距离，奔牛的四蹄竟戛然而止了。它喘着粗气，流着唾液，身体配合着喘息上下浮动，老实了下来。

“姑娘快下来吧！”

下人模样的人站在牛后面提醒阿通。

惊讶不已的行人向这边快步聚拢过来。原来是这个人的一只脚踩住了奔牛的缰绳，所见之人皆目瞪口呆。

……？

这是谁家的家仆？看起来既不像武家的仆役长，也不像商家的勤杂工。

周围人疑惑地望望这个人，再看看被他踩在脚下的缰绳，不由得咋舌道：“真是惊人的力气呀！”

阿通从牛背上下来走到他面前向他低头致谢，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同时，围观的人群也让她有些畏缩，整个人久久无法静下心来。

“这么老实的牛，怎么会发狂呢？”

救下阿通的人牵着牛的缰绳，将牛拴到路旁的树上。拴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原来牛屁股上受伤了，挺严重的刀伤。……原来是这样。”

在他望着牛屁股小声自语似的念叨时，有一个武士将围观的人都赶走了，并朝他打招呼道：“呀，这不是经常伴在胤舜高僧左右的宝藏院的侍仆吗？”

这武士便是柳生城的木村助九郎，他好像是快速跑来的，说话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五

宝藏院的侍仆将挂在胸前的信匣取下。

“真是巧啊！”

他刚好是受院主的差遣，打算前去柳生那里送信的。他将信交给助九郎，希望他没什么不便的话，就在此拆阅。

“给我的吗？”

助九郎又确认了一下，打开了信件。是昨天刚见过面的胤舜来的信，信上写着：

关于月之濑的武士一事，我昨天向你禀报过状况后，又再次仔细调查了一下，发现他们不是藤堂家的武士，应该只是一些越冬的流浪之徒而已。是拙僧前言有误了，请见谅。为了不给柳生家造成更大的麻烦，特此书信。

助九郎看后将信收入袖兜中。

“辛苦了。关于信上之事，据我们了解，的确是误传，请胤舜高僧不必挂怀。”

“让您在路旁阅信，真是失礼了，那我就此告辞了。”

侍仆刚要转身离开。

“啊。等等，等等。”

助九郎叫住了他，稍稍缓和了一下语气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宝藏院的侍仆的？”

“我是最近刚去的。”

“叫什么名字？”

“在下寅藏。”

“什么？”

助九郎盯着对方端详了一会儿——

“你不是将军家教师小野治郎右卫门先生的高徒滨田寅之助吗？”

“不是的。”

“我虽然是初次见你，可是城中和你微有照面的人都议论纷纷，什么胤舜高僧的侍仆是小野治郎右卫门的高徒滨田寅之助——真的很像，估计就是寅之助之类。”

“这个……”

“认错人了吗？”

“其实……”

滨田寅之助红着脸低下了头。

“我……有些心愿未了，才住进宝藏院做侍仆的，我愧对师傅，非常惭愧。……请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吧！”

“不好意思，我并没有窥探什么的意思。……只是平日里觉得有些疑惑！”

“相信您早就听说了，师傅小野治郎右卫门因为一些状况扔下练武场归隐山林了。这都是我一时鲁莽造成的，所以我也隐居于宝藏院，做些砍柴挑水的差事，修行自身——真是惭愧啊！”

“小野先生败给佐佐木小次郎了什么的，这是小次郎去丰前路上自我吹嘘的谈资，恨不得天下人都能晓得。那你是……看来你是下定决心要为师家雪耻了。”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再找他。”

看起来羞愧难当的侍仆滨田，说完匆匆离去了。

麻胚

一

“还没回来吗？”

柳生兵库很担心地在中门附近徘徊。

阿通乘丑之助的牛出门后不知去向，迟迟未归，城内一阵骚乱。

因为兵库接到一封来自江户的急信，想给阿通也看看，结果遍寻不到阿通，这才发现她已不在城内。

“有谁去月之濑那边寻找了吗？”

兵库问道。

“您放心吧。有七八个人已经赶过去了。”

一旁的家臣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助九郎呢？”

“去城下了。”

“是去找阿通了吗？”

“是的。说是要从般若野找到奈良。”

“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又等了一会儿，兵库大叹一声。

他对阿通抱着纯洁的爱恋。不过他心里也十分清楚阿通到底爱着谁，所以他只将他的爱恋纯纯地压在心底。

在阿通的心里住着一个叫武藏的人，可是兵库对阿通的爱依然丝毫不减。从江户的日之洼到柳生这段长长的旅途，还有祖父石舟斋临终之际，在枕边悉心照料的这段时间，让兵库有机会更加了解阿通的性情。

让这样的女子日思夜想的男人真是幸福啊！

兵库甚至羡慕起武藏来。

可是兵库不是横刀夺爱的那种人。他为人处世都谨遵武士道原则，哪怕是爱恋。

虽然还未曾见过面，可是既然是阿通爱着的男人，兵库可以想象出武藏是什么样的人。将阿通平安地送到武藏手中不仅是祖父的遗愿，也是自己这武士的朦胧的爱恋的最好表达。

却说今天他原本打算拿给阿通看的急信是从江户的泽庵那里来的信，日期是去年的十月末，不知为什么迟得跨了年度，到今天才送到兵库手上。

信中的内容大体是：武藏在你叔父但马守大人和北条大人等人的推荐下，即将被聘任为将军家的教师，等等。

此外还说，若是如此，武藏将拥有自己的宅邸及随从。希望阿通能尽早赶回江户，诸事回头再详谈之类。

她该多高兴啊！

兵库感同身受，赶紧拿着信去给阿通看，可是哪里都不见阿通的踪影。

二

又过了不久，阿通终于在助九郎的陪伴下回来了。

去月之濑方向的侍卫们也找到了丑之助，将丑之助带了回来。

丑之助觉得自己闯祸了，一个人一个人地当面道歉。

“请原谅我吧，真是对不起！”

然后又急匆匆地说：“我母亲肯定也在担心我，我要回荒木村了！”

“说什么傻话。现在回去的话，若在途中再遇到那些月之濑的流浪武士，被捉了回去，你可就小命不保了。”

助九郎呵斥道，其他侍卫也说：“今晚就在城内住吧，明天再回去。”

并安排他与男仆们一起住在外城郭的柴房里。

兵库将阿通约到一个房间内，给她看了江户来的急信。

“怎么办？”

兵库打探阿通的心意，马上就快四月了，叔父宗矩很快就可以被准假回乡了。他问阿通是到时和叔父一起回江户，还是自己一个人先起程。

一听说是泽庵的信，阿通便闻着墨香欢喜得不得了。

更何况泽庵还带来了武藏近期将出仕幕府，在江户自立门户的消息。

已经几年不见了，收到这封信，让阿通觉得一日三秋，哪里还等得到四月。

她那恨不得马上飞过去的心情在脸上表露无遗。

“想明天就……”

她喜悦地小声说道。

兵库点点头。

“也好！”

他自己也无法在此久留。来年就要接受尾张的德川义直公的聘用前往赴任了，要去一趟名古屋。

可是，那也要等叔父回乡后，安排完祖父的正式殡葬后才能离开。他很想尽量送阿通半程，可若阿通这么快起身的话，他将无法抽身相送。

去年十月末发出的来自江户的信件，竟然跨年到今天才送到，看来途中的通行及住宿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秩序井然。一个女人家独自踏上漫长的旅途，总还是不能让人放心的，不知阿通有没有想到这些——

兵库讲出了自己的顾虑，再次确认阿通的想法。

“……没问题。”

阿通深深地领受了他那胜似亲人的好意。

“我已经习惯奔波了，也算了解世事，不必为我担心的。”

于是当夜，城中的若干人等帮阿通整理行装，为她摆了一个小型的送别宴。

就这样到了第二天，又迎来一个梅林飘香、风和日丽的清晨。

助九郎及与阿通熟识的家臣等人，立于中门两侧为阿通送行。

三

“对了……”

助九郎望着阿通，对身旁的人说：“至少将她送到宇治附近吧，刚好昨晚丑之助留宿在了这里，让阿通骑上那头牛。”

说完立刻派人去叫丑之助。

“这是个好办法。”

周围人都表示赞同。阿通与大家一一告辞后，助九郎让阿通在中门处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回来的侍卫却说：“丑之助不在了。据知情的男仆说，昨夜丑之助摸黑翻越月之濑，回荒木村了。”

“……什么，昨晚回去了？”

助九郎没想到他竟然会回去。

听说昨天的事后，没人不对丑之助的胆量表示惊讶。

“那赶紧去牵马。”

听到助九郎的吩咐后，一个小侍卫向马厩跑去。

“不用了，一个女人家，配个鞍马太奢侈了。”

阿通推辞道，兵库也执意让阿通骑马。

“那就承蒙好意了。”

阿通说罢跨上了小侍卫牵来的一匹菊花青马。

马载着阿通沿坡缓缓而下，从中门向城正门走去。宇治之前的这段路程便由那名小侍卫牵马陪伴。

阿通在马背上回望众人，再次挥手告别。从山崖上伸展而出的一枝梅花的横枝轻轻划过她的面颊，带落两三片飘香的花瓣，曼舞在她身后。

“……再会了。”

虽然没发出声音，兵库的眼睛却在说话。他似乎也闻到了那边被荡起的梅花的清香，伴随着那缕清香，心中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寂寞痛苦之情。可他仍在默默祈祷阿通幸福。

阿通在城下的小道上渐行渐远，只剩兵库还默默站立在那里望着阿通的背影了。

真是羡慕武藏。

落寞的内心独自叹息。不知什么时候，昨晚回荒木村的丑之助已悄悄地站在了他的身后。

“兵库大人！”

“哦……是你啊！”

“是的。”

“昨晚回去了吗？”

“要不我母亲会担心我。”

“从月之濑那儿过去的吗？”

“是啊。那里是必经之路。”

“不害怕吗？”

“倒不至于那么害怕……”

“早晨也从那里过来的？”

“是的。”

“没有被那些流浪武士发现吗？”

“好奇怪啊，兵库大人。听说那些蛰居山中的流浪武士随后听说他们昨天调戏的那名女子是柳生大人城中的女子，便都趁夜跑了，说是怕柳生家的人来找他们算账。”

“哈哈哈，是吗？……小家伙，那你今天早晨是干什么来了？”

“我啊！”

丑之助稍有些不好意思——

“昨天木村大人说我们那儿山里的薯蓣很好吃，今天一早妈妈便帮我挖了些来。”

四

“是吗？”

兵库这才一扫寂寞之色。失去阿通的瞬间的空虚，被这个纯朴的山间少年填补了。

“这么说今天能尝到美味的薯蓣汁了。”

“兵库大人要是喜欢的话，我就再多挖些来。”

“哈哈哈哈。不必如此费心。”

“阿通姐姐呢？”

“刚刚起程去江户了。”

“啊，去江户了……那她没和兵库大人和木村大人说我昨天拜托给她的事吗？”

“你拜托什么事了？”

“想做城中仆役一事。”

“做仆役你还太小了。再大点再说吧。怎么想到来城中奉公呢？”

“想学习剑道。”

“嗯……”

“教教我吧，请教教我吧。我想在母亲有生之年让她看到我有出息的样子……”

“想学剑道啊，你曾跟谁学过吗？”

“我只是以树木与野兽为对象，独自挥舞木剑练习过！”

“这样就不错了。”

“可是……”

“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去找我。”

“以后去哪儿找你呢？”

“可能会是名古屋。”

“名古屋，尾张的名古屋吗？母亲健在，我走不了那么远啊！”

每次说到母亲，丑之助的眼中都会泛起泪花。

兵库不由得深深被他感动，突然说：“来一下。”

“……？”

“来练武场。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成为武士的潜质。”

“嗯？”

丑之助还恍若在做梦的样子，他经常满怀憧憬地仰望城中练武场那古色古香的大屋顶，在他幼小的心灵中，那里便是希望的殿堂。

——让他去那里。而且不是柳生家的门下或家臣，是柳生族的人让他过去。

丑之助欣喜激动得无以言表。兵库已经走出几步了，丑之助紧跑几步追了上去。

“洗下脚。”

“是。”

丑之助将脚插进蓄积着雨水的水池中，将脚指甲上沾的泥也认真地洗掉了。然后有生以来第一次站在了练武场的地板上。

地板光亮如镜，看上去似乎能清晰地照映出自己的身姿——四面是上等木材的木板墙，还有坚固无比的脊檀，这一切都让丑之助感受到庄严肃穆。

“拿起木剑。”

连兵库的声音都融入了神圣与庄严。正面两侧的武士休息处的墙上整齐地挂着木剑。丑之助过去选了一把黑橡树剑。

兵库也拿了一把。

兵库走到练武场正中央，垂直向下地提着剑。

“……好了吗？”

丑之助将木剑提起，使之与手臂平行。

“好了。”

五

兵库并没有抬高剑，只是将其提在右手中，稍稍倾斜着打开了身体。

……

丑之助平举木剑，整个身体像刺猬一般奓了起来，一副似说“看我的！”一样不服气的面孔，挑着眉毛，显示出少年的血气方刚。

——开始了！

兵库以眼神示意，丑之助用力锁紧肩膀。

“啊！”

说时迟那时快，兵库“嗒嗒”地朝丑之助迅速袭去，手中的木剑刚好横向击中丑之助的腰际。

“我来了。”

丑之助大吼一声。

伴随着脚踏身后板材的声响，丑之助猛然一跃，跳过了兵库的肩膀。

兵库沉下身子，左手轻而易举地抓了一下他的脚。由于速度和惯性，丑之助像一只竹蜻蜓一样旋转着，在兵库身后翻了一个筋斗。

“咔嗒——”脱手的木剑似滑在了冰上一般，滑出了很远。跳起来的丑之助并不服输，紧追而去试图拾起木剑。

“行了。”

兵库说道。丑之助扭头。

“我还没输。”

说着，丑之助挥舞着重新拿在手中的木剑，小雄鹰般地向兵库冲来，兵库也摆好架势，剑锋凌厉地朝向丑之助，丑之助见状中途停了下来。

……

姿势仍是刚刚向前冲时的姿势，眼眶中却充盈了不甘心的泪水。兵库望着他，内心暗暗地想：不错，颇具武魂。

不过，他仍然装出怒目而视的样子。

“小儿——”

“是。”

“真是岂有此理，居然跃过我兵库的肩膀。”

“？……”

“身为一介土民，竟然敢如此放肆无礼。给我跪坐。”

丑之助跪坐了下来。

虽然有些不知就里，丑之助还是两手伏地打算道歉。只见，兵库扔掉了木剑，拔出腰刀横在丑之助面前。

“我要斩了你。不听话我会让你更惨。”

“啊。我……”

“伸出头。”

“……？”

“武士最注重礼节规矩。虽说你只是平民之子，可刚刚的做法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所以要砍我的头吗？”

“对。”

丑之助凝望了一会儿兵库的脸，最终绝望哀伤地说道：“……妈妈，我就要成为城土了。您一定会叹息，会觉得我不孝吧，原谅我吧，妈妈。”

说完转身朝荒木村的方向一拜，然后静静地伸着脑袋听凭处置。

六

兵库扑哧笑了，将刀收入刀鞘，拍拍丑之助的背安抚道：“行了，行了。”

“刚刚我是和你闹着玩的。我怎么会杀你这样的小孩儿？”

“啊。刚刚那是玩笑啊！”

“行了，放心吧！”

“说什么武士必须重礼法，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

“别生气了。我只是试试你适不适合练剑！”

“可是，我当真了！”

丑之助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同时也嘟着嘴一副很生气的样子。兵库暗笑小孩子的可爱，和颜悦色地继续问道：“刚刚你说你没有和谁学过剑术，这是真的吗？刚刚我故意将你逼到护墙板附近，即便是大人，背靠着护墙板，也难免认输了，你却‘啪’地跃起，试图跳过我的肩膀。练习剑术三四年的人，也未必能做到这一点。”

“可……我真的没跟谁学过！”

“胡说！”

兵库并不相信。

“你肯定是有过一个好师傅，怎么不肯承认，不报上你师傅的姓名？”

被问得没办法了，丑之助不再作声。

“你再好好想想。一定是有人引你入门了。”

丑之助率真地抬起面庞。

“啊。有的有的。这么一说，我确实不是完全靠自己。”

“谁是你师傅？”

“不是人。”

“不是人的话，是天狗吗？”

“是麻的种子。”

“什么？”

“是麻的种子。喂鸟的麻胚。”

“胡说八道。麻胚怎么会是你师傅？”

“啊，春天的时候是要播麻的。然后过段时间，麻种子会长出嫩芽露出地面。”

“这又怎样？”

“跳啊——每天跳过麻芽进行练习。天一变暖，没有比麻长得更快的了。我每天早晚都会去地里跳——麻在不断地一尺、两尺、三尺、四尺地茁壮生长，若是我稍有懈怠的话，很快就会跳不过去……”

“嚯！你是这样练习的啊！”

“啊。从春天到秋天，去年、前年我都练习了。”

“怪不得。”

“从我们村子再向里走，有一些伊贺、甲贺来的忍者住在那里——我曾看过伊贺忍者练功，便也模仿着他们进行了一些练习。”

兵库拍膝，感动不已。这时，外面传来木村助九郎的声音：“兵库大人。有一封信从江户那边传来了……”

说着，助九郎拿着书信走进练武场。

七

还是泽庵的信，上面写着：

前事有变

这是继先前那封信的第二封信。

“助九郎——”

“是。”

“阿通走了多远了？”

读过以后，兵库焦急地问道。

“这……虽说骑着马，可是有侍卫徒步跟着，应该是还没走到二里地。”

“那我们赶紧追过去吧。我去去就来。”

“啊，怎么了？”

“这封信写着，受聘于将军家一事，因对武藏还有不信任之处而取消了。”

“什么，取消了？”

“尚未知情的阿通正高高兴兴地往江户赶呢，得通知她一下。”

“那我去追吧，将这封信带给她。”

“不，我去吧。丑之助，我突然有些急事，下次再来吧！”

“是。”

“在时机到来之前，先磨炼好心态，对母亲尽好孝道。”

兵库飞快地走到外面，从马厩中牵出一匹马，朝宇治方向追去。

可是——

他在途中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武藏做不做将军家的教师与她的恋情有什么关联呢？

她只是一心想与武藏相见罢了。

不然她不会连四月都等不及就匆匆出发。

即使给她看那封信，劝她回去也是徒劳无功的，只是徒增她旅途的烦恼罢了。

“等等。”

兵库牵住了马。已经离开柳生城小一里地了，再跑一里可能就能追上了。可是他已经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这样做是毫无意义的了。

只要能与武藏见面，互诉衷情，其他的对她来说根本是不重要的吧！

兵库释然，慢慢掉转马头返回柳生城。

一路上春色盎然，兵库徘徊于和煦的阳光之中。他的胸中依旧满怀着对阿通的恋恋不舍，缠绵悱恻。

真想再看她一眼。

是不是这份依恋使得他追赶阿通的呢？

若是有人这样问，兵库无法纯洁地摇头否认。

他心中装满了对阿通的幸福的祈祷。武士也有依恋，也有愚痴。不过这只是重归武士道前的昙花一现。穿越烦恼之境，前方便是别有洞天，是柳翠莺啼的另一番天地。青春怎能只承载恋情！时转势易，时代翻新，如今正是青年俊杰大显身手之时。兵库再次策马奔腾，不要只顾贪恋花色！要惜时，男儿理当做出一番事业！

尘埃

一

阿通离开柳生已经二十日有余了。

离去的人渐渐淡出了多数人的视线，春意愈来愈浓。

“好多人啊！”

“今天奈良也是难得的好天气！”

“多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吧！”

“嗯。是啊！”

柳生兵库和木村助九郎并肩走在路上。

兵库戴着编笠，助九郎包裹着近似法师戴的头巾。两个人都有意隐藏身份。

游山玩水——指的是自己还是路上行人？好像兼而有之，两个人露出了不易察觉的苦笑。

和他们一起的还有荒木村的丑之助。最近丑之助深受兵库的喜爱，在城中的走动也比以往多了起来，今天他作为两个人的小跟班，背着便当，腰间塞着一双兵库换穿的草鞋跟在后面。

这主从三人和往来的行人就像商量好了一般，都拥向町中那宽广的原野。原野的侧旁是兴福寺的伽蓝，它被郁郁葱葱的森林包裹其中，只能看到高耸的塔尖。

还可从原野上望到那边高畠上的僧寮和神官居所。奈良的町屋则在靠里的低地上，经常是白天也被一大片雾气笼罩，看起来朦朦胧胧。

“已经结束了吗？”

“哪里，估计在休息吃饭吧！”

“是啊，法师们要吃饭了——法师也得吃饭啊！”

听兵库这么一说，助九郎“扑哧”一笑。

原野上已经聚集了四五百人了，不过因为原野的辽阔，人虽众多，却也并不让人觉得拥挤，还有大片剩余的空间可以去占领。

就像春日野的鹿儿一样，有人站着，有人坐着，还有人悠闲地逛着。

可是，这里不是春日野，是旧平安三条的内侍原。今天这内侍原上似乎有什么比赛。

除了在都市的比赛，野外搭建戏棚的例子还真是少。即使很少见的魔术师、木偶师来了，即使有赌弓或赌剑的项目，一般也都是露天举行的。

其实，之所以搭戏棚，是因为今天这场不比平常，是更正式的一场比赛。今天，宝藏院的枪术师们齐聚一堂，要进行一年一度的公开赛。宝藏院的坐席位置是通过这场比赛来决定的，所以众多的法师、武士将在众人面前奋力一搏。

不过这会儿，原野的空气中毫无硝烟弥漫的紧张感，反倒是轻松得很。

在搭在原野一隅的三四个帷幕的附近，法师们将法衣稍稍撩起，正在吃着香喷喷的柏叶包饭，喝着热气腾腾的汤水。此情此景用悠闲来形容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助九郎——”

“在。”

“我们也坐在哪儿吃点饭吧。……看来离开始还有段时间。”

“好，请您稍等！”

助九郎环视了一圈，寻找合适的地方。

这时，丑之助不知从哪儿迅速拿来一块草垫：“兵库大人，坐在这上面吧！”

说着将它铺到了身边较舒适的位置。

真是个机灵的家伙。

兵库将他种种伶俐的表现看在眼里，心里很欣赏他——若是这孩子将来大有成就的话，希望他将自己的聪明伶俐用在好的地方才好。

二

主仆三人坐在草垫上，打开了竹叶包。

里面是糙米饭团外加咸梅和豆酱。

“真香！”

兵库吃着仰头望向蓝天，尽情享受着野炊的乐趣。

“丑之助！”

助九郎说道。

“哎——”

“最好再给兵库大人来一碗白开水。”

“那我去找那边的法师们讨一碗吧。”

“嗯。去要一碗吧……记住不要对宝藏院的法师们说柳生家的人来了。”

兵库也在一旁提醒道：“要是他们知道了，肯定过来打招呼，繁文缛节的就麻烦了。”

“是。”

丑之助从草垫上站了起来。这时——

“哎呀？”

有两个旅者环视周围草地。

“草垫没了，草垫没了——”

这一幕刚好被丑之助看在眼里。他们刚好离自己这边十间左右的距离，那边还有一些流浪武士、妇女、町中百姓在附近，可是那两个旅者并没有从中发现谁铺了自己的草垫。

“伊织，算了。”

其中一个找得不耐烦了的旅者对同伴说道。

那是一个圆脸、看起来身强体健的，提着四尺二寸的橡木手杖的男子。

若是伊织的同伴的话，不用说，这位是梦想权之助。

“行了，别找了。”

权之助又说了一遍，可伊织依旧是一副不死心的样子。

“哪个家伙，肯定是谁把咱们的草垫拿走了。”

“算了，不就是一块草垫吗？”

“就算是一块草垫也不该连招呼都不打就拿走啊！”

“……”

权之助不再理会这件事，他坐在草地上，拿出文具，记起白天旅途的费用支出情况。

他之所以在旅途中一丝不苟地记录这些，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了伊织的感染。伊织表现出的对生活的用心，已超出了他的年龄。他从不浪费任何东西，总是非常认真的样子，对于每一碗饭，每天的天气，都怀着感恩的心情去面对。

不过，他也因此养成了不肯轻易原谅别人的过错的脾气。自他离开武藏，混迹人群后，这个洁癖般的脾气表现得越发明显。他这会儿正因为擅自拿走他们草垫的人丝毫不懂得顾及别人的感受而愤愤不平。

“啊——这些家伙！”

伊织终于找到了。

权之助带在旅途中的草垫竟然被那三个吃着便当的主仆不声不响地、稳稳当当地坐在了屁股底下。

“真是。——喂！”

伊织跑了过去。跑到距离他们十步左右的地方时，他停下了脚步，考虑着该如何开口提出自己的抗议。碰巧，打算讨要白开水的丑之助走了过来，他靠近伊织。

“干吗？”

三

伊织已年满十四，丑之助则十三虚岁。不过丑之助看起来貌似更年长些。

“什么叫干吗？”

伊织觉得这个人说话真是没礼貌。丑之助也没把这个不像本地人的小路人看在眼里。

“你这人怎么回事，是你在那边叫我们吧，我才问你的。”

“你们吭也不吭一声就把别人的东西拿走了，这是小偷的行为。”

“小偷？你这家伙，说我是小偷是吧？”

“对。你们是不是连招呼都不打，就把我们放在那边的草垫拿走了？”

“那个草垫啊。我是看那个草垫被丢在那里了才拿过来的。不就是一块草垫——”

“虽是一块草垫，可对于旅途中的人来说，它可是能挡雨、能保暖的重要物品。快还给我们！”

“还给你们也行，得让我们顺了这口气，谁让你说我是小偷来着，先道歉！”

“我取回自己的东西，道什么歉？不还给我的话，我抢也要抢回来！”

“你抢抢试试。我可是荒木村的丑之助。你以为我怕你吗？”

“别得意得太早——”

伊织也不服气，耸起小小的肩膀。

“别小看我，我也是堂堂武者的弟子。”

“行，一会儿咱们到那边去。别以为周围有人在，就讲大话，咱们到那边没人的地方去比试比试。”

“好，你记住你说的话。”

“哼，你不会逃了吧？”

“去哪儿，你说个地方吧！”

“就到兴福寺的塔下。把刀也带来吧！”

“没问题。”

“见我抬手，你就跟过来，记住了。”

就这样，两个人斗了斗嘴，分开了。丑之助去讨要开水去了。

当他不知从哪儿提了一个陶壶回来时，原野中央起了一片尘埃。法师们的比赛已经开始了。观众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圈，争先恐后地观看比赛。

丑之助提着陶壶从人群后面走过，和权之助并排看比赛的伊织回头看向丑之助这边，四目相对之时，丑之助对伊织使了一个眼色。

记得过去！

伊织也用眼神回答：当然会去，你也记住喽！

内侍原悠闲的春天，因为比赛而骤然紧张，时不时地扬起的黄色的尘埃中夹杂着观众们的亢奋的呼喊声。

是输是赢。

参与其中的人努力让自己占据有利位置。

这便是比赛。

不，时代也是如此。

两名少年胸中的澎湃与这种氛围非常合拍。成长于这个时代之中的他们，若是不力争上游的话，是无法出人头地的。因此虽说现在只有十三四岁，他们已养成了不低头、不屈服的个性。一块草垫其实并非主要的症结所在。

不过，伊织也好，丑之助也好，他们都是跟着大人来的，所以此刻他们还是得暂时趴在大人的腰间，观看比赛。

四

一位法师拿着竹竿一样的长枪站在原野中央。

已经有几个人和这位法师比过了，有的被刺伤，有的被打倒在地，几乎无人能敌。

“还有谁，快上来！”

法师催促着。

不再有人轻易上台。

估计大家都认为此时上台已是极不明智的选择。聚集在东西两边的观众，都只是紧张地凝视着，未有人敢轻举妄动。

“若无人上场，拙僧可要先退下了。今天的这场比赛就算十轮院的南光和尚拔得头筹，都没有异议吧？”

说着，这位法师挑衅地向两边望了望。

十轮院的南光和尚从初代胤荣那里直接师承宝藏院流后，自成一派，创十轮院枪术。如今已和二代胤舜反目。

不知是害怕了，还是想避免纷争，今天胤舜自称生病了，迟迟不肯露面。南光和尚已然将宝藏院的门下踩在脚下，还索性将原本竖拿的长枪横握在了手中。

“那我就退下了。——看来是无法棋逢对手了。”

“等等。”

一位僧人拿着长枪一跃而出。

“在下胤舜的门下，陀云。”

“嗯。”

“我来跟你比一场。”

“好！”

两个人的脚下霎时尘土飞扬。在两个人分别向两边跃开时，长枪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互相对峙着。

结束了吗？

还没看出门道的观众不镇定地喧闹起来。

不过大家很快就如同窒息了一般，一同噤声。只听“当”的一声响，还以为是矛头击在了矛柄上，结果却看到了陀云法师的头随着南光和尚的矛起矛落飞了出去。

陀云的身体如同被风吹倒的稻草人一般砰然倒地。人群中有三四名法师跑了过去，原本以为他们要找南光和尚算账，结果他们只是将陀云的尸体抬了下去。

南光和尚此时更是得意扬扬，一副雄姿英发的样子。

“看来还是有勇士的。——还有的话，快上来。三四个人抱团上来也没问题。”

这时，从帷幕的后面走过来一个放下了笈的山伏。他轻身走到宝藏院僧面前，问道：“比赛只限于院中的弟子吗？”

宝藏院僧们回答道：“并非如此。”

就像东大寺前和猿泽池畔竖立的牌子上写的那样，只要是武道中人，任何人都可以上前比赛。不过宝藏院僧们也提醒道，在枪术高超的高僧聚集的宝藏院露天比赛中，轻易不会有人说“我要上场”。

搞不好不但会在人前丢丑，还会落个残疾的下场。

这个山伏向在座的法师们行了行礼。

“在下明白，愿意一试，能不能借我一把木剑？”

五

挤在人群中观看这场野外比赛的兵库扭过头。

“助九郎，这比赛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好像有个山伏出来了！”

“如此一来，胜负已定了。”

“南光和尚会赢吧？”

“不，可能南光和尚不会和他比。比的话，南光和尚不是他的对手。”

“啊？……是吗？”

助九郎一副不解的样子。

兵库非常了解南光和尚的实力，他为什么会轻率地说出南光和尚敌不过山伏的话呢？

觉得不可思议的助九郎没过多大一会儿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赛台上——

那个山伏提了一把木剑走到了南光和尚面前，做出挑战姿态。看到他的外表和气势，助九郎恍然大悟。

这个四十岁左右的山伏是大峰人还是圣护院派，不得而知。但他有着铁一般健壮的四肢，与其说那是靠修行练来的，不如说是久经战场得来的。看得出，那是一副历经千锤百炼，刻苦修行，领悟了生死真谛的肉体。

“请多指教！”

山伏用平稳的语调说道，他的目光也是平和的，完全未将生死放在心上。

“是个外人啊！”

南光和尚打量了一下来者，说道。

“是。不介意我加入这场比赛吧？”

山伏点头道。

“等下。”

南光和尚立起了长枪。他仿佛感觉到有什么不妙。也许纯靠技能他是能胜出的，可是这个人身上明显有某种不可战胜的东西。而且如今的山伏中隐姓埋名、韬光养晦者居多，南光和尚稍作思量觉得还是避开这场比赛较好。

“我不与外人较量！”

南光和尚摇摇头。

“可是，刚刚我问过了相关规定。”

山伏平稳而有力地表示自己的出场是合情合理的。

南光和尚道：“别人是别人，拙僧是拙僧——拙僧的枪不是为了随便胜过什么人而练的。枪术中暗藏佛机，练习枪术是出家修身的一种方式，我不喜欢和非佛门弟子比赛。”

“……哈？”

山伏苦笑。

山伏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又不好当着众人说，最后只好就算了，便将木剑还给了下面在座的法师，离去了。

南光和尚也就此退场。在场的法师、观众都认为他是在为自己的胆怯找借口，南光和尚并不介意，他带了两三个法弟，像凯旋的勇将一般大摇大摆地离场而去。

“怎么样，助九郎？”

“正如您所料。”

“这是必然的。”

兵库说：“那个山伏大概是九度山那边的。他若将修行者所戴的小方巾、白衣换成铠甲，定是位赫赫有名的身经百战的猛士。”

观众各自散开了。比赛宣告结束。

助九郎环顾四周，嘀咕道：“哎呀，去哪儿了？”

“怎么了，助九郎？”

“丑之助不见了——”

童心

一

约定。两个人的约定。

在同行的大人们都被这场比赛吸引去了注意力的时候，丑之助对伊织使了下眼色。

过来！

伊织瞒着权之助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同时，丑之助也没和兵库、助九郎说一声便跑了，直奔兴福寺的塔下。

“喂，我说——”

“怎么了？”

高高的五重塔下，两个小小的武士面对面气势腾腾地站着。

“丢了性命可别后悔。”

听伊织这么一说，丑之助捡起一根棍子，哼了一声道：“别说大话。”

他没有带刀来。

伊织带了一把，伊织边拔刀，边叫道：“你这家伙。”

直朝丑之助砍了过来。

丑之助向后一跳躲闪开来。伊织以为他是怕了，不依不饶地追过去。

丑之助在紧急中将伊织看作麻胚，跳了过去。空中刚好踢到伊织的脸。

“哇——”

伊织单手捂住耳朵，在将要摔倒的瞬间，迅速起身。

伊织重新站起后，继续挥刀。当然，丑之助也不示弱。伊织此刻将从武藏、权之助那里学到的招数全抛在了脑后，只顾得乱打一气，不让丑之助占了先机。

眼睛，眼睛，眼睛——武藏曾经苦口婆心地叮嘱他的这点注意事项他也都忘记了，甚至完全闭上眼睛，不管三七二十一。丑之助沉着地躲闪着，瞅准时机较之前更强烈地给了伊织一击。

“呜呜……”

伊织已经站不起来了，拿着刀倒在了地上。

“胜利啦，我！”

丑之助得意忘形，但看伊织一动不动，怕出什么问题，便赶紧向山门方向跑去。

“——哈！”

如同四方的树木都在吼叫一般，有人朝他的背后大吼一声，紧接着——一根四尺左右的手杖带着风声飞来，打在丑之助的腰上。

“好疼！”

丑之助扑倒在地。

有一个人随手杖跑来，不用说，是寻找伊织而来的梦想权之助。

“站住——”

听到声音愈来愈近，丑之助忘了腰疼，飞快跳起继续奔跑，势若脱兔。跑出十步左右，有人从山门方向迎面而来。

“这不是丑之助吗？”

“……啊？”

“怎么了？”

是木村助九郎。丑之助慌忙躲到助九郎后面，追赶丑之助而来的权之助和助九郎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互相敌视的对峙局面。

二

怒目相视。

两个人一触即发。

助九郎手持刀剑，权之助拿着手杖，气氛瞬间凝结。不过——

幸好两个人都还具备识人的敏锐直觉，才得以通过沟通了解真相，避免一场战争。

“这位旅者——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你一个大人要对一个孩子穷追猛打？”

“你先看看那边倒在塔下的孩子。他被这个小孩儿打得晕了过去。”

“那个孩子是你的同伴吗？”

“对。”

权之助答道。

“那个小孩儿是你的家仆吗？”

“不是家仆，是在下主人所关照的人，叫丑之助……我说丑之助，你为什么下手那么重打那边的那个孩子？”

助九郎扭过头去望着一直默默躲在他身后的丑之助问道。

“老实说——”

在丑之助还未开口回答时，躺在塔下的伊织抬起了头，远远地答道：“是比试，是比试。”

只见伊织边说边艰难地起身，走了过来。

“是我比输了，不怨他，是我不好。”

伊织小小年纪便勇于服输，令助九郎另眼相看。

“哦，是事前约好的比试啊！”

助九郎微笑着说道。丑之助也有些难为情的样子，讲述了事情的缘由。

“我不知道那块草垫是他们的东西，没吭声便将草垫拿了过来，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被打的伊织已经恢复了精神。原来这就是孩子间的一场闹剧。若是刚刚助九郎和权之助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短兵相接的话，恐怕现在要有人白白流血，彻底成为一个笑话了。

“哎呀，真是失礼呀！”

“哪里，我也失礼了！”

“主人还在那边等着，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告辞。”

他们笑着一起走出了山门。

在兴福寺门前左右分开后，权之助突然折回追上助九郎问道：“啊。我打听一下，柳生庄怎么走，沿这条路直走就行吗？”

助九郎扭过头。

“想去柳生的哪里？”

“想拜访一下柳生城。”

“啊，去柳生城？”

三

经过了解，终于相互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等得不耐烦的柳生兵库也找了过来，听了事情原委后，叹息道：“哎呀哎呀，太可惜了。”

望着从江户到大和路远道而来的权之助和伊织，兵库不住地说：“再早来二十天就好了。”

助九郎也连连道：“可惜，可惜。”

现在他们要找的人已经不知身在何方了。

不用说，梦想权之助是带着伊织来柳生城找阿通的。

因为在北条安房守那里意外地听泽庵说伊织的姐姐就是阿通，所以便找来了。

可是，阴差阳错，阿通已于二十日前起身去江户寻找武藏了——更不凑巧的是，在权之助他们出发前，武藏也已经离开江户，就连身边的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是怎么回事啊，唉！”

从权之助那里了解到武藏的情况后，兵库再次忍不住叹息。

同时也后悔自己那次追她追到一半就半途而返。

“怎么总是这么不幸？”

对阿通的迷恋让他陷入忧虑之中。

这里还有一位可怜的人。就是在一旁无精打采地听他们讲话的伊织。

自打出生就未曾谋面的姐姐。

原本不对找到这个姐姐抱有什么希望，过着无牵无挂的自由日子。

有一天，突然有人告诉他，姐姐还在这个人世上，就在大和的柳生。

这让伊织平静的心泛起波澜，就如同漂泊在汪洋大海上的人突然发现了一个小岛。怀着无限的思慕与对亲情的眷恋，伊织兴高采烈地找到这里来。

……

伊织强忍着眼泪没有流出来。

要哭也要到没有人的地方大声哭泣。

权之助被兵库拉住聊起江户的话题——伊织看了看附近的花花草草，悄悄离开了大人身边。

“你去哪儿？”

丑之助赶过来，轻轻将手搭在伊织的肩膀上。

“哭了吗？”

伊织用力摇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哪里有哭？没有。”

“哎呀，这里有薯蓣的藤，你知道怎么挖薯蓣吗？”

“知道。我家乡也有薯蓣。”

“我们来比赛吧！”

伊织也发现了薯蓣藤，含着泪蹲在了藤蔓附近。

四

叔父宗矩的近况，武藏的事等。

还有江户大街小巷的变化，小野治郎右卫门失踪的传闻之类。

若要认真问起来，认真讲起来，怕是几天几夜也说不尽的。

在这大和的山村里，江户来客的每一句话对于这里的村民来讲，几乎都是新闻。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溜走，兵库、助九郎感觉到天色渐晚。

“先到城内来歇息吧！”

权之助深表谢意，同时婉拒道：“阿通既然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想尽快带上伊织踏上旅程。

虽说前方的旅程，只是修行之旅，可是权之助身上还带着在木曾亡故的母亲的遗发和牌位，既然已经来到了大和，他想尽快赶去纪州的高野山或河内的被称为女人高野的金刚寺，将母亲的牌位和遗发安置好。

“这么说就要分别了，那你要保重——”

兵库见不好强留，只好与权之助告别，随即却发现旁边的丑之助不见了。

“哎呀——”

权之助也发现伊织不见了。

“哦，在那边。两个人蹲在地上挖着什么。”

助九郎顺着兵库所指一看——果然，伊织和丑之助相隔不远，正在专心致志地挖土。

大人们笑着悄悄地站在了他们的后面。

两个人还不知不觉。他们挖到薯蓣藤蔓的根部，一边小心翼翼地护着薯蓣，不让它断掉，一边将手插入挖好的深深的坑中，试图拔出薯蓣。

“啊！”

丑之助终于感觉到背后有人，他扭过头去。伊织也看着他们笑了。

知道有大人正在观看自己的比赛，两个人更加起劲了。很快，丑之助开心地说：“拔出来了。”

随即，他将一根长长的薯蓣扔在了地上。

伊织依旧在默默挖着，连肩膀都快探进洞里了，看起来像是一时半刻拔不出来的样子。权之助问道：“还在拔吗？我走了啊！”

伊织像个老人一样捶着腰站了起来：“不行不行，这个薯蓣，估计得拔到天黑了。”

说罢不甘心地望了望洞里，拍拍身上的尘土。

丑之助望了一眼。

“怎么回事，都挖到这种程度了。是不是你谨慎过头了？我来拔。”

说着伸出手。

“不行不行。它会断的。”

伊织赶紧用脚踢土，将好不容易挖得差不多了的洞给埋了起来，以阻止丑之助插手。

“那算了，再见啦！”

丑之助得意地将自己挖的薯蓣扛上肩头。可是，这并不是块完整的薯蓣，还有白色的汁液从断口处流出。

“丑之助，你输了——比试上你似乎是赢了，可是挖薯蓣上你却输了。”

兵库按按他的脑袋，就像要抑制住长过了头的麦苗一样。

大日

一

吉野的樱花估计已经败了，路边的蓟也开得奄奄一息。虽然走路还会走出一身汗，但就连牛粪的气味中都仿佛充盈着奈良的古今流转，让人无比怀念，走也走不腻。

“叔叔，叔叔……”

伊织拽着权之助的袖子，向后望去。

“又跟过来了，昨晚的那个山伏。”

权之助故意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别看，别看——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可是，很可疑啊！”

“为什么？”

“昨天和柳生兵库他们在兴福寺前分别后，没过多久，他便跟上来了，一会儿走在我们前面，一会儿跟在我们后面的……”

“那有什么问题。大家各走各路嘛！”

“可是，跟着我们也就算了，居然连客栈都和我们投宿同一家。”

“没事，我们又没带多少钱，还怕他抢劫不成，不用担心。”

“可是，我们并非什么都没有，我们有命啊！”

“哈哈哈。我是能保住自己的命，伊织你行吗？”

“我也能。”

虽然权之助告诉他别往后看，伊织还是忍不住回头，同时左手充满防备地按在刀柄上。

权之助心里也有些发怵。他知道后边跟着的正是在昨天的宝藏院比赛中被拒绝了的那个山伏，怎么想也想不出他为什么跟着自己。

“哎呀，不见了。”

伊织说，这次权之助也回过头来看。

“可能是跟腻了吧。哎呀，这下可算是解脱了。”

当晚，他们住在了葛木村的村民家。第二天早晨，他们很早便去了南河内的天野乡，到了门前町，两旁都是沿清流的低矮房屋。

“知不知道一位木曾的奈良井过来的阿安姑娘，她嫁给这里的酿酒师傅杜氏了。”

两个人漫无目标地边打听边走。

阿安是权之助的老乡，因为她嫁到天野山金刚寺附近了，权之助想拜托她帮忙将亡母的牌位和遗发安放在金刚寺。

如果找不到她，就去高野。高野是大家族的贵人的供奉场所，不太适合一般百姓。不过，若是这里不行，也只好去高野山了。

权之助正做着打算呢，没想到很快就得知了阿安的消息。

“啊，阿安姑娘啊，她在杜氏宅邸的大杂院里呢！”

门前町的一个妇人亲切地给他们指路。

“进这个门向右第四间，便是杜氏的藤六家。他是阿安的丈夫。”

二

任何一个寺庙都规定“荤酒不得入山门”，这大概是法城的通规。可是这个天野山金刚寺的僧寮里却在酿酒。

当然，这里酿的并非拿到市面上的酒。据说丰臣秀吉等非常赞赏这里的寺制美酒，在诸侯之间“天野酒”也颇具知名度。秀吉去世后，在此品酒的遗风虽已不在，寺院还是会每年酿制，分送给有需求的施主。

“所以，我和另外十名酿酒师被雇到山里来。”

当晚，阿安的丈夫杜氏的藤六解开了客人权之助的疑惑。

关于权之助的拜托——

“这个简单，凭你有这份孝心，我明天就去请求僧正。”

第二天，权之助走出房间时，已经不见藤六的踪影了。过了正午，藤六终于回来了。

“我已经和僧正说过了，他同意了。跟我来一下吧！”

权之助和伊织紧随藤六向金刚寺走去。一路上四面环山，飘落的山樱似雪花般为这个郁郁葱葱的世界添上一片片的纯白。七堂伽蓝在天野山的溪流环绕的山谷之中，从通往山门的土桥向下望去，也可以看到随水流转的无数山樱花瓣。

伊织拉紧脖领。

权之助也缩着身子。这里的山谷气息和肃穆僧寮让人心为之一震。

本堂之上意外传来和悦的声音。

“是你说要供奉母亲的牌位吗？”

说话的是一位肥肥胖胖，个子不高，大足的僧人。权之助想，僧正定是穿金线织花锦缎袈裟，引领众生的气派十足的人，眼前这位僧人却戴着破斗笠，手拄拐杖，即使站在最寻常的百姓中间，也没什么显眼的，不会是僧正吧？

只见藤六“扑通”一声叩拜道：“是的，是他想供奉母亲的牌位。”

他代替权之助进行了回答——看来这个人正是僧正。

“……”

权之助正想和藤六一样跪拜，进行下拜托，僧正的大脚已经插进了阶梯下的那双脏脏的草鞋中。

“请随我到大日佛堂……”

僧正拿着数珠，走在了前面。

绕过五佛堂、药师堂、食堂这些堂塔，来到离僧寮有一段距离的金堂和多宝塔。

有从后面赶上来的弟子问道：“要开门吗？”

僧正点点头，这位弟子拿出一个硕大的钥匙，打开了金堂的大门。

“请坐——”

权之助和伊织两个人坐在宽广的金堂中，一抬头看到台座上有一尊丈余高的金色大日如来像在高处朝他们微笑。

三

不多时，穿好袈裟的僧正从正殿内侧走了出来，坐在台座上，朗朗读起佛经。

刚刚还是脚穿草鞋，衣衫褴褛，看起来像一名普通山僧一般的僧正，这会儿往那儿一坐，显示出了丝毫不逊色于身后运庆雕刻的佛像的威严庄重。

……

权之助合掌于胸前，回想起亡母的种种慈爱的身影。

一朵白云飘过眼睑，权之助仿佛看到了盐尾山和高野草原——武藏迎风拔剑而立，自己则拿着手杖与武藏对峙。

在原野上的一棵杉树下，母亲像地藏菩萨般端然而坐。

母亲投来担心的目光——那目光恨不得要跳到剑与手杖之间。

那充满爱子之情的眼睛。记得当时母亲情急之下的一声严厉提点，让他习得了一手“导母之杖”。

“……母亲，您现在也正在某处用那样的眼神关切地注视着我吧？别担心，武藏已经答应了我的请求，教我武艺。也许离我自成一家的日子尚远，但不管现在是怎样的乱世，我都会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权之助屏息默念，渐渐地觉得身前那高高在上的大日如来像的面容很似母亲，那微笑就如母亲生前的微笑般亲切慈爱。

“……嗯。”

等权之助回过神来，僧正已经不在了。诵经已经结束。旁边的伊织也呆呆地望着大日如来像出神，竟忘记站起身来。权之助叫了声“伊织”将他唤醒。

“怎么看得这么出神？”

“这大日如来像很像我的姐姐。”

权之助不由得笑了。

“都还没见过阿通，怎么知道佛像就像姐姐？何况，这世间怎能有人生得如大日如来佛这般慈悲圆满的面容？这是运庆这般技艺精湛的名匠在偶然的情况下雕刻出的超凡脱俗的奇迹。”

伊织听权之助讲罢上面这番话，用力摇摇头。

“其实有次我夜间赶路去江户的柳生大人府邸时，曾遇到一位叫阿通的姑娘给我指路——那时我要知道她就是我的姐姐的话，肯定会仔细看看她，不至于现在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儿了……刚刚僧正诵经的时候，合起手掌，我突然感觉大日如来像很像姐姐，她好像在对我说着什么。”

“……嗯。”

权之助不再说什么，久久不想离开金堂。

山谷天黑得很早。夕阳已经沉到悬崖的另一边，多宝塔的水雾就像镶了七宝珠一样，灿烂地反射着太阳的余晖。

“啊——死去的母亲，我已经无法再孝敬您了，今天我度过了洗尽凡尘的一天，远离了血腥世间的一天。”

两个人坐在殿檐下，欣赏着薄暮中的斑驳美景。

四

有“哗哗”的扫落叶的声音传来。

“咦——”

权之助向右侧山崖上望去，山崖的中部坐落着室町风的古雅的观月亭和庙堂，蜿蜒在幽翠山峰上的狭窄的石头道路上长满了青苔。

有一位典雅的尼姑模样的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还有一位看起来心宽体胖、五十岁左右，很质朴地穿着木棉衣服、无袖和服外褂、小樱革袜子、草鞋，腰佩鲨鱼柄小短刀的，既不似武士也不似町人的气质不凡的人拿着竹帚挺腰站着。

再看老尼姑，她戴着白色软绸头巾，也是手拿竹帚。

“……嚯。变干净一些了吧？”

她说着望着一路扫来的山道和山崖各处。

那是些鲜有人迹、无人问津的地方，在他们清扫之前，原本到处散落着冬日中被积雪压断的枯枝，枯叶，小鸟的尸体之类也如同农家的堆肥一般腐烂成一团，丝毫不见已然萌生的春色。

“母亲，累了吧。天色已晚，剩下的由我来做，您休息吧！”

看来老尼姑是这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的母亲，听了儿子的话，她笑道：“我在家不也是经常干活，习惯了。倒是你，这么胖，平时又不怎么干这样的活儿，手都磨出泡了吧！”

“是的。正如您所说，拿了一天的竹帚，手还真是起泡了。”

“嚯、嚯、嚯、嚯。……这是个好礼物。”

“可是今天我感觉心情特别清爽舒畅。我们母子做的这些，算是对天地神明的一点心意吧！”

“我们今晚还要在这边住一晚，剩下的明天再打扫吧，先回去吧！”

“天有点黑了，您走路注意点……”

说着，儿子牵起母亲的手，沿观月亭的小道，向权之助和伊织休息的金堂走来。

原本以为这里没人，谁知突然有个人影从昏暗的金堂檐下站起，老尼姑和她儿子都一惊，停住了脚步。

“……谁？”

很快，亲和的笑容便又浮上老尼姑的脸庞。

“是来斋戒祈祷的施主吧，今天也是不错的一天啊！”

权之助行礼道：“是的。我是来为母亲祈求冥福的，暮色静谧，不由得沉醉其中。”

“真是有孝心啊！”

老尼姑边说边望向伊织。

“这小孩儿多好……是你弟弟吗？”

说着，她不由得摸了摸伊织的脑袋。

“光悦，你在山上吃的点心不是还有些吗，给这个孩子吧！”

古今逍遥

一

名叫光悦的老尼姑之子从袖兜里取出一包点心递给伊织。

“剩下的东西，请不要见怪。”

伊织伸手接过，不知该如何是好，向权之助问道：“叔叔，我可以收下吗？”

“收下吧，谢谢！”

权之助替伊织道了谢，老尼姑又问道：“看来不是兄弟啊。听口音是关东那边的吧，这是想到哪里去啊？”

“我们在进行一次漫无边际的旅行，四海为家。正如您所见，我们的确并非骨肉至亲。不过，在剑道上，我们是兄弟弟子的关系。”

“你在学习剑术吗？”

“是的。”

“这不是一门无师自通的技艺，你的师傅是谁呢？”

“宫本武藏。”

“啊……武藏先生？”

“您知道我师傅吗？”

“武藏……”

老尼姑没有回答，只是睁大了眼睛，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看来她应该是认识武藏的。

老尼姑的儿子也像听到了一个非常想念的人的名字一样，激动地靠近一步。

“武藏先生现在在哪儿？他怎么样了……”

权之助一一作答，老尼姑母子频频点头。

最后，权之助问道：“那您是？”

“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住在京都本阿弥街的光悦，这是我母亲妙秀。六七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们与武藏先生相识相交，平时互相照应。”

想起当时的事情，光悦顺便讲了两三件。

光悦在刀剑方面的大名，权之助也知道，也曾在草庵的炉边听武藏讲起过他。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权之助很吃惊。

同时，听说他母亲妙秀尼姑在京都的家世很好，怎么他们母子会来到山里人都很少来的伽蓝，还去打扫寺里的杂役都懒得去管的枯叶。这让权之助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份疑惑，再加上朦胧的月色氤氲在多宝塔的水雾之中而形成的醉人夜色，令权之助久久不愿离开。

“刚刚见您二位在山上打扫，是有亲友的墓碑在那里，还是游山之余的举手之劳呢？”

二

“不是的，不是的。”

光悦摇头。

“如此神圣之地，岂容得三心二意？”

虽然权之助说那番话实属无意，但光悦怕权之助误解，努力解释着自己并非一时兴起随意打扫。

“你是第一次来金刚寺参拜吧，有听山僧讲起过这山的历史吗？”

权之助老实答道：“没有”。

他并没有考虑这种无知会不会有损自己作为武士的颜面，只是照实回答。

“那我就现学现卖些我所知道的吧！”

说着，光悦环顾四周。

“刚好借着月色，我给你大致介绍一下这里。这会儿能看到上面有寺院的墓碑、御影堂、观月亭。还有那边的求闻祠堂、护摩堂、大师堂、食堂、丹生高野神社、宝塔、楼门等，在这儿几乎一览无余。”

光悦边指边说明，仿佛也沉醉于这片朦胧的月色之中。

看啊，那松树、那石头，一草一木都如同这个国家的民众一般拥有着不屈不挠的精神和代代传承的优雅，它们仿佛在向每一个来访者诉说着什么。光悦现在想做的就是代替草木精灵讲述它们要表达的一切。

那就是——

从元弘、建武到正平年间，在这长长的乱世之中，这座山曾是大塔宫护良亲王的战胜祈愿之地及其司令部的密议地，也曾是楠木正成等人忠心守护的地方。而后随着时代变迁，它又成为在京都的六波罗的贼军所大举进攻的目标。接着足利氏夺得天下，世间一时一片混乱，后村上天皇从男山脱逃后，辗转奔波于军马间，最后来到金刚寺，将这金刚寺当作他的行宫，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像山僧一般不自由的生活。

还有，在更早的时代。

光严、光明、崇光这三位天皇曾驾临这座山，于是，当时来到山上的武士、公卿，乃至防备贼军来袭的兵马军粮也随之大大增加。就这样，天长日久，最终军粮慢慢匮乏，连早晚的御膳都成问题了，亲眼见证这一切的禅惠大法师如此记录：

僧寮山房皆空

损失不计其数

然而，纵然如此，天皇将寺院的食堂当作政厅，不论严寒酷暑，仍专心政务。

光悦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这附近，不论是那边的食堂还是摩尼院，里面都留有那时的历史痕迹。上面的寺院陵墓里就安放着光严天皇的分葬遗骨，可是自足利氏治世以后，那里变成一片断壁残垣，枯叶遍地——今天早晨和母亲决定从光严天皇的陵墓起打扫一下附近——这是件稍显枯燥，却有意义的事情。”

说到这儿，光悦露出了微笑。

三

不知不觉间，权之助对这里、对光悦与他母亲做的事情肃然起敬，正襟听着。旁边的伊织则一副比权之助还严肃的表情，一动不动地望着光悦，听他讲述。

“在从北条氏到足利氏这长长的乱世中，这里的石头、草木都曾为了护卫一系皇统而战斗。石头为护国的堡垒，树木为御膳的薪柴，杂草为士兵的被褥。”

光悦见听者在诚挚地听，也便更加尽情地一吐郁结之情。他不忍离去地环顾夜空，接着说道：“我和母亲在打扫陵墓附近的山道时发现，草丛中的一块石头上刻着一首歌，可能是那些固守于此与贼军奋战，啃草皮吃树根的士兵中的一人，也可能是手持降魔宝剑，与士兵一起浴血奋战的僧兵中的一人刻下的……

这百年之战啊，赶走了春天

世间之民哟，却不要失了歌者情怀

这首歌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在长达几十年的战事春秋中，难得有如此心境。是强烈的护国之心使然吗？大楠公曾誓言，即便转世七次，也要保卫这个国家，看来他的忠烈也深深地感染了身边的无名战士。也正因为战争中的这份决心与优雅，这里的宝塔才历经百年之战而未被毁灭，至今依然庄严耸立在黄土之上吧。真是难能可贵啊！”

“听了您的话，我才了解到这座山原来是战争遗址。请原谅我之前的冒昧。”

听了光悦的话，权之助叹息并说道。

“哪里……”

光悦摆摆手。

“倒是能和你一吐心中郁结，舒畅多了。”

“还有一个唐突的问题，请您不要见怪。您在这寺里已经很久了吗？”

“算上今天，有七日了。”

“是为拜佛，专程赶来的吗？”

“不，我母亲非常喜欢来此旅行，我也能在这所寺庙中瞻仰奈良、镰仓以后的各式有名画作、佛像、漆器……”

光悦和妙秀尼姑、权之助和伊织在不觉间沿金堂向食堂走去。

“我们明天就要启程了。要是见到武藏先生，拜托向他传达我的邀请之意，我们还住在京都的本阿弥街。”

“明白了。那您多保重。”

“哦。早点休息……”

他们在山门处道别，附近因照不到月色而显得非常暗。光悦和妙秀尼姑回僧寮。权之助和伊织则一起朝山门外走去。

土墙之外是环绕壕沟的溪流。刚要踏上土桥，突然有一个白色物体从暗处蹿出，朝权之助的背后袭来——伊织一惊，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自己一脚踏空了。

四

——“扑通！”

在飞溅的水花之中，伊织迅速跳起。虽是湍流，但水并不深。

怎么回事？

太突然了，伊织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再看土桥之上，有个人在半空中摆出了对峙姿势。

他便是自己在落水瞬间感受到的突然袭向权之助的白色物体，白色是他衣服的颜色，自己应该是被他迅速推下来的。

“啊，那个山伏？”

伊织想该来的终于来了。那正是从前天开始就一直跟在后面的山伏。

山伏拿的是手杖。

权之助拿的也是他惯用的手杖。

山伏突然出招，权之助变换位置躲闪，山伏堵住土桥一端，权之助背靠山门而立。

“你是什么人？”

权之助大喝一声，接着厉声道：“认错人了吧？”

“……”

山伏什么都没有说，可也不像是认错人的样子。他背上背着笈，装束上看起来并不轻便，可踩在桥上的两只脚却像生在地上的树木一般，看起来结结实实。

这不是一个一般的敌人——权之助鼓起劲，将手杖握在后面。

“你究竟是谁，真是卑鄙，报上名来，为什么袭击我梦想权之助？”

“……”

这个山伏就像没有耳朵一般，只是感觉到他眼中燃着一股像要烧死人般的熊熊火焰。从金刚草鞋中露出的脚趾，像蜈蚣一般，伸缩着徐徐向前移动。

“哼，真是！”

权之助忍无可忍——他那圆圆的身体因充满斗志而骨关节凸起，面对愈来愈逼近的山伏，他也努力不使自己处于下风。

“咔嚓”一声响的同时，山伏的手杖被权之助的手杖打成了两截，其中一截飞向空中。

山伏将手中的另一截手杖向权之助的面部扔去。在那截手杖擦脸而过的瞬间，权之助拔出腰中的戒刀，飞燕般跳了出去。

这时，这个山伏突然“啊”的大叫一声。

伊织在溪流的浅滩中也大骂“畜生”，与此同时山伏“嗒嗒嗒”地向桥头退了五六步。

原来是伊织扔的石头打中了山伏的面部，搞不好打到左眼了。对于山伏来说，这是一个来自于意想不到的方向的致命一击，他心中一定在暗叫糟糕。只见他迅速转身沿着寺院的土墙和溪流向住宅区方向飞快地逃走了。

跳上岸来的伊织叫着：“等等！”

试图握着石头，追将过去，结果被权之助拦住。

“等着瞧！”

伊织远远地将手中的石头向夜色中扔去。

五

回到杜氏宅邸的藤六家，两个人很快便躺在寝榻上准备睡觉了，可是谁都睡不着。

在似睡非睡的时候，权之助想起光悦的话，想到了建武、正平年间及现在。

从应仁之乱起，到现在室町幕府的倒台、信长的大业、秀吉的出现，世事变迁。秀吉灭亡后，关东、大阪两地又围绕霸权风起云涌，不知何时会再次爆发战争。现在的世道与建武、正平之时已有了多大的差别啊！

权之助辗转反侧又想道：

在北条、足利之徒扰乱国家根基的那个不安的年代，尚有楠木一族及诸国的尊王武族等真正的日本武士出现——而现在——现在的武士呢——还有，武士道呢？

真的这样就可以吗？

信长、秀吉、家康的夺权之争甚至让民众忽略了真正的主上，民心的归一遭到破坏。

武士道、町人道、百姓道——一切都是为了武家的霸业，天皇的尊贵、臣民的本分都统统被无视了。

虽然社会变得越来越繁荣，百姓的生活也越来越多姿多彩，但这个国家的根本从建武、正平年间起就没再有多大的发展。大楠公所奉行的武士之道，所抱有的理想，已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了。

躺在被子中的身子变得暖和些了，河内的群峰、金刚寺的草木、夜间啼叫的鸟虫此时仿佛都进入了他的梦境中。

伊织还在想他自己的问题。

就是，刚刚那个山伏是谁？

白色的幻想久久萦绕在伊织的脑海中，伊织不由得为明日的旅程担心起来，嘀咕道：“真是可怕啊！”

山间的暴风雨让他又拉了拉被子。

因为夜间的担心，他晚上既没有梦到大日佛的微笑，也没有梦到苦苦寻找的姐姐的面容——早晨早早地便起床了。

阿安和藤六因为他们今天要一早出发，天还没亮便为他们准备好了早饭和便当，到了快出发的时候，还给伊织包了烤酒糟。

“边吃边走吧！”

“多谢照顾，后会有期了。”

清晨，山峰上装点着七彩朝云，天野川的流水也氤氲在如梦似幻的水汽之中。

有一个迎着朝雾轻快地从家中跑出来的商人在权之助和伊织的背后精神矍铄地朝他们打了个招呼：“早啊。这么早便上路了。”

绳子

一

因为是一个并不相识的男人，权之助只是简单回了一声问候。伊织因为有昨晚的事在，没吭声。

“二位昨晚是留宿在藤六家吧。藤六这些年也挺照顾我的，夫妇二人真的挺不错。”

商人絮絮说道，仿佛已经将权之助和伊织看作了亲切的同伴。

权之助保持礼貌地听着，他又道：“我也承蒙木村助九郎大人照顾，时常去柳生城拜访。”

看来他是打开了话匣子了。

“既然你去女人高野的金刚寺参拜了，不妨也去去纪州高野山吧，现在山道上应该已经没有积雪了，也不用怕雪崩了，去那儿现在是最好的季节，今天可以悠闲地爬爬天见、纪伊见等山峰，晚上留宿在桥本或学文路，好好休息一下。”

他所说的正中权之助所想，权之助觉得有些纳闷儿。

“你是做什么买卖的？”

“我是卖绦子的，这个包里——”

商人向后侧了下头。

“我带了绦子的样本，打算到处看看有没有需要订货的。”

“哈哈，是绳子商啊！”

“靠藤六的关系，我在金刚寺的施主中也发展了不少买家。昨晚本来像往常一样，我要住在藤六家的——可是藤六说今晚家里有两位客人必须留宿一晚，让我先到邻居家去住，我便住到了杜氏大杂院中的另外一家……啊，你可别误会，我不是在怪你们，不过若是能在藤六家里住，能喝到美酒，那可是比睡觉还美的一件事……哈哈哈哈！”

这样听来，他讲的话挺合情合理的，并没什么奇怪之处，权之助也为能有这样一个熟悉附近地理民俗的旅伴而高兴，便边走边向他了解周边的状况，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走着走着来到了天见高原，纪伊见的山崖、高野山出现在眼前——这时，有人在后面呼喊着。扭头一看，又一个与绳子商人同样穿着打扮的商人跑了过来。

“杉藏，你真过分！”

那个人追上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你说今早叫上我一块儿走，我一直在田野村口等你来着，你怎么默不作声自己先走了？”

“啊，是源助啊……呀，真是抱歉、抱歉。忘了叫你一声了！”

绳子商人挠着头说道：“我和藤六的客人聊得太投入了——”

说着他望了望权之助的脸，笑了。

看来是绳子商人的同伴，什么旅途中的销售额，线绳行情，两个人不断谈论着生意经。

“啊，好危险！”

两个人都停住了脚步。

前方有一处太古大地震造成的断层，而在断层之间，横架着两根看起来很不牢靠的圆木。

二

“怎么了？”

权之助站在两个人的后边问。

商人杉藏和源助说道：“先生，稍等一下。这里的圆木桥坏了，看起来摇摇晃晃的。”

“山崖崩落了吗？”

“那倒不是，只是因雪崩，有石头落在上面了，一直无人修理。我们来弄一下，也好方便后面的路人，您先休息一下！”

两个人说罢蹲在断层边缘处，将石头垫在桥的根基处，并用土埋好。

真是难得的用心。

权之助心中赞叹道。经常旅行的人通常更能了解旅途的困顿，可是却很少有人能如此替他人着想。

“叔叔，我再搬些石头吧！”

伊织也提出要帮忙，很快从旁处又搬来不少石头。

断层下的山谷非常深，看上去二丈有余。因为是高原，谷底并没有溪水流过，全是岩石和灌木。

“好像可以了。”

商人源助站在木桥边，试着踩了踩，然后对权之助说了句：“我先过去。”

便边保持着身体平衡，边轻巧地向对面山崖快速走了过去。

当源助成功到达对面山崖后，杉藏请权之助先上桥。

“请、请——”

于是权之助走了上去，伊织紧随其后。

他们数着步数，走出三五步时，刚好走到山谷正上方。

“啊？”

“呀！”

伊织和权之助突然惊叫，相互抱在一起，吓得僵在那里。

原来对面的源助取出一根预先藏在草丛中的长枪，并将白色的矛头对准了毫无防备的权之助。

——是山贼吗？

权之助心中有些慌乱，回头看后面的杉藏不知何时也拿出了一根长枪。

“完了！”

一向无畏的权之助如今也咬紧了嘴唇，恨自己轻易上了两个人的当，不知如何是好。

腹背受敌。

两根圆木勉强支撑着上面这两个因受惊而颤抖的身体。

“叔叔！叔叔！”

伊织毕竟是孩子，他大叫着将权之助的腰抱得更紧了。权之助护着伊织，闭上了眼睛，完全听天由命了。

“蟊贼！谋划得不错啊！”

这时，有人粗着嗓子大喝一声：“住嘴——”

这既不是源助的声音，也不是杉藏的声音。

“……呀？”

权之助抬头循声音望去，在对面山崖上，站着一个左眼青肿的山伏，那青肿正是昨夜被站在金刚寺溪流中的伊织扔石头打的。

三

“不要慌！”

权之助换了一个人般柔声地对伊织说，然后饱含敌意地愤怒地骂了一声：“畜生！”

目光炯炯地瞪向桥的两边。

“原来是昨夜那个山伏的诡计，这卑鄙无耻的贼人，我们还真是小看他了，可惜了我们的性命。”

手持长枪堵住权之助和伊织的两个人，只是提防他们踏上陆地，并不踏上木桥一步，也不开口说话。

站在悬空木桥上的权之助和伊织动弹不得、命悬一线，任他们怒发冲冠、拼命呼叫，那山伏就是不做任何反应，只是冷眼旁观。

“什么贼人？”

他反而还责问权之助。

“你以为我是为了你那点儿可怜的盘缠吗，像你这种大脑不管用的人怎么有资格潜入敌方领地？”

“什么，潜入？”

“关东人——”

山伏大喝一声。

“将手杖扔到山谷里，把腰间的大小腰刀也扔掉。然后将两手缚到后面，老老实实地跟我们走。”

“啊——”

权之助松了一口气，不再那么紧张了。

“等等，等等，我现在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是一场误会，我是关东来的不错，可绝不是什么密探，在下梦想权之助，游历诸国只为修行梦想流杖术。”

“少废话，哪里有密探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密探的。”

“不，确实是误会了。”

“这会儿你说什么都没用。”

“可是，至少……”

“等绑了你，我们自然会审问你。”

“我不想毫无意义地开杀戒。再听我说一句，你们凭什么认为我是密探，理由是什么？”

“一名可疑的男子带着一个小孩儿，已作为江户城军学家北条安房守的密探潜入上方了——我们很早便收到这个谍报了。而且我们还发现你来这儿之前，还同柳生兵库及其家臣进行了秘密会合。”

“这都是没影儿的事。”

“别跟我说什么有没有的，跟我们到地方后，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这要看我高不高兴，我要是不去呢？”

只见堵在桥两头的商人杉藏、源助的枪头一闪。

“那只好杀了你。”

说着两个人慢慢上前。

“什么？”

权之助用力推了伊织一把，木桥原本就是只能容下两只脚的宽度，伊织经这么一推。

“啊——”的一声向前一倾，失去了平衡，掉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

“哇——”

权之助大叫一声，抡起手杖，卷起一阵风，向其中一边手持长枪的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

四

要想长枪运用自如，出招的时机和与敌方保持的距离非常重要。

杉藏虽早有准备——

但也提起万分精神，伴随着喉咙里发出的一声“哈”迅速地出了招，可是他的长枪还是扑了个空，身体与权之助撞在了一起。

——“啪”。

杉藏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在他摔倒的瞬间，权之助已经将手杖换到左手，右手攥成拳一拳打在试图爬起来的杉藏的脸上。

“哇——”

杉藏满脸是血，露出牙龈的脸像凹下去了一样。权之助又踩在他的脸上，一跃跃到了高原的平地上。

“来啊！”

权之助怒不可遏，拿好手杖，准备再战，他以为终于离开了死神的威胁，谁知真正的险境刚刚开始。

从周围的草丛中蹿出两根绦虫般的绳子朝他飞了过来。一根绳子的绳头上拴着刀锷，另一根绳子上拴着带鞘的腰刀，借着刀锷和腰刀起到的重力作用，两根绳子迅速缠到权之助的脚上、脖子上。

看到杉藏已经失去反抗能力，权之助原本打算继续对付跑过木桥的源助和那山伏，不想下一个瞬间手杖和持手杖的手也都被缠住了。

就像被蜘蛛丝粘住了的昆虫一般，权之助本能地挣扎着，可却被跑来的五六个人使劲儿按住，手脚都被捆住了。

“这事难对付。”

他们擦着汗。再看权之助，他已经被绑成了一团，无法动弹。

将权之助紧紧绑住的绳子是远近闻名的木棉平打绳，又叫九度山绳、真田绳，非常结实。是绳子商人卖得很好的一种绳子。

刚刚从草丛中蹿出的，偷袭权之助的五六个人都是绳子商人，唯有那个山伏打扮的人不同。

“有没有马？”

山伏喊道。

“就这样将他拉到九度山太引人注目了，也麻烦。就把他绑在马背上，给他盖上席子，如何？”

“好。”

“到了前面天见村就应该能找到马了。”

商量好后，这些人架着权之助，呼呼啦啦地朝云与草的另一端急行而去。

在这之后，随着从断层底吹上来的冷风，带着叫声飘向高原的上空。不用说，是跌入断层中的伊织的求救声。

丝雨之春

一

鸟的叫声，会因鸣叫的地方和聆听的场所不同而不同。也会因为聆听的人的心境不同而有所不同。

在高野深处的高野杉，被称为天上之鸟的频伽的叫声，格外澄澈。伯劳、白头翁等鸟儿则伴随着迦陵频伽浅吟低唱。

“缝殿介。”

“在——”

“世事无常啊！”

说着，伫立在迷悟之桥上的老武士，回头看了一眼叫作缝殿介的年轻武士随从。

这个老武士看起来就像是乡下的武士。他穿着手织木棉的硬邦邦的短褂和武士游历所穿的裙裤。可是大小十分合适。佩带了一把上好的佩刀。同行的被唤作缝殿介的年轻武士身材魁梧，与有别于下人的流动仆从不同，可以看出他从小受到过良好的教育。

“看到了吗？织田信长公的墓，明智光秀大人的墓，还有石田三成大人的，金吾中纳言的，在长满青苔的旧石碑下，躺着或是源家或是平家的时代枭雄……如数不清的青苔般的人啊！”

“在这里，已经没有敌我分别了。”

“所有的人都只剩下一方孤寂的石碑。称雄一世的上杉、武田的名字也已如梦似幻。”

“有种奇怪的感觉。”

“有何感觉？”

“觉得世间的一切都很缥缈虚幻。”

“这里虚幻，还是世间虚幻？”

“说不清楚。”

“也不知是何人给这座处于里院、外院分界处的桥起的名字，迷悟之桥。”

“这名字起得真好啊！”

“我想，迷惑也好，醒悟也罢，都是真实的。除非这个世界不存在，才一切皆虚幻。不，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主公的武士是不能随便怀有虚无感的。故而，我的禅是活禅，是婆娑禅、地狱禅，若是惮于无常，厌倦世事，怎能成为一名侍奉主公的武士？”

老武士迈步向前，继续说道：“我要过去了。好了，快回到原来的尘世吧！”

老武士虽说上了年纪，腿脚却依旧很利索。后脖颈处还隐约可见头盔护颈的痕迹。他已遍览了山上的名胜及殿堂、佛塔，内院的参拜也已结束，这会儿他直奔下山口走去。

“哦，大家出来了！”

来到下山口的大门处，老武士远远地嘟囔了一句，有点儿为难地皱了皱眉。前方，青岩寺的住持带领二十多位年轻僧人左右排成了两列。

他们在等着为老武士送行。老武士为了避免这些繁文缛节，今早启程前已经在青岩寺向大家告过别了。没想到，这会儿还是有这么多人出来送行，虽然非常感激众僧人的好意，可是这高调的场面还是让他很为难。

又是一番寒暄与道别后，被称为九十九谷的连绵山谷出现在眼前，沿坡道快速下行，终于变得轻松起来。他所说的婆娑禅、地狱禅也可以开始派上用场——凡世的味道、自己的心垢不知何时已经重返。

“啊。您？”

在山道的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位膀大腰圆、皮肤白皙的年轻武士。这位武士虽称不上是美少年，却散发着一股不凡的气质。他此时睁大了眼睛，停住了脚步。

二

听到这位年轻武士招呼，老武士和武士随从缝殿介也停住了脚步。

“请问你是——”

“在下是受九度山的父亲之命前来的。”

年轻武士彬彬有礼地说道。

“若是认错人了的话请您见谅，路边叫住您真是失礼了，尊台是从丰前小仓赶来的，细川忠利公的老臣长冈佐渡大人吧！”

“嗯。我是佐渡——”

老武士有些讶异。

“在此处，你怎会认识我，你到底是谁？——我正是长冈佐渡。”

“这么说，您就是佐渡大人啊。在下是九度山隐士月叟的儿子，大助。”

“月叟。……啊？”

见佐渡一脸疑惑，大助解释道：“父亲在关原之战前曾叫真田左卫门佐。”

“啊？”

佐渡愕然。

“真田大人——是那位幸村大人吗？”

“是的！”

“你是他的儿子？”

“是的……”

大助显露出些许与他那健硕的体格极不相称的腼腆。

“早晨听顺路到父亲那里的青岩寺的僧人说，您微行到山上来了，将于今日离开。觉得您可能会路经此地，便在此恭候。父亲略备粗茶淡饭，想请您到寒舍一叙。”

“哦。原来是这样。”

佐渡眯眼微露笑容，扭头看向同行的缝殿介。

“承蒙他们一片好意，你看如何？”

“好的！”

缝殿介也点头答应道。大助接着说：“若是方便的话，虽然现在日头还早，若您能在寒舍留宿一晚就更好了，父亲一定会万分高兴。”

佐渡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打扰了。留不留宿到时再说吧。——怎么样，缝殿介，我们就去叨扰一杯茶吧！”

“好的。我跟您一块儿过去吧？”

二人默契地相互望了一眼，跟着大助走去。

不多时，便来到了九度山的村庄。在靠近村庄的地方，有栋倚山而建的房子，四周着石墙，石墙边上堆了一些柴火。

建得有些像土豪的住宅，可是，柴垣还有门都很低矮，不失风雅。若告诉你，那便是隐士的家的话，你会感叹，如此幽雅情趣不愧是隐士的家。

“父亲已在门前恭候了。——就是那个茅屋！”

大助指着小山旁的茅屋说道，同时将客人让到了前面，自己跟在后面向家中走去。

三

石墙内种了一些用于做清汤及菜肴的蔬菜。

主房背对山崖，从房间可以看到九度山的民家房顶、学文路客栈等地势较低的地方。迂回的廊檐旁是青青竹林，蜿蜒溪流。竹林的另一边也有住所，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两栋住所的内部。

佐渡在一间闲雅的房间坐了下来，随从缝殿介则正襟危坐在门口檐下。

“真是安静啊！”

佐渡嘟囔道，环顾了一下室内。在进入石墙的门时，已经和这里的主人幸村打过照面了。

可被引到这里坐下有一会儿了，还没见幸村过来。可能他还要再准备一下，才肯正式见客吧。茶水刚刚已经由一位貌似大助媳妇的端庄妇人奉上了。

已经等了许久了……

不过这等待却也并不令人厌烦。

在这间房间中，只觉得非常舒心。隔院的远眺景物；看不到溪水，却可听到潺潺的流水声；从茅屋顶的房檐处开出的美丽小花。

另外，房间内虽没有什么华丽的器具，却也不愧是上田城三万八千石的城主真田昌幸的次男的居所——在一旁袅袅燃烧的熏香香木并不是寻常百姓家能有的。房间的柱子很细、天花板低矮，粗抹墙壁的小壁龛上有一个荞麦小花瓶，里面放着一枝梨花。

梨花一枝春带雨。

……

客人佐渡想起了白居易《长恨歌》中的这句诗，一时为诗中所歌的杨贵妃与唐玄宗的恋情所感怀——这时，一幅字又吸引了佐渡的目光。

上面用粗笔浓墨写着五个字：

丰国大明神

字体中透着大气、无邪，五个字旁还有一行小字“秀赖八岁书”。

——自然而然地。

佐渡将背靠字幅的身子端正地向一旁挪了挪。这里所焚的香木并非是为了欢迎客人，一时兴起焚烧的，每天早晚主人都会清扫这间房间，在神位前奉上神酒、烧香供奉，如今仿佛就连拉扇、墙壁上都浸染了香气。

“哈哈……，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幸村。”

佐渡想起了经常听到的关于九度山传心月叟——真田幸村的一些传言。都说他是一个不容掉以轻心的男人，什么居心叵测、看风使舵、深渊之龙，都是世间对他的形容。

“这个幸村……”

佐渡觉得他有些令人难以捉摸。原本如此墨宝该是藏起来，不在人前随便展示的，可他却挂在如此醒目的地方。——这里该挂上大德寺的墨迹才对。

——这时，佐渡感觉到有人来到了门口，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是刚刚出门相迎的那个寡语而瘦小的人。他穿了件无袖和服外褂，身佩短腰刀，只见他在门口站定后深深地弯腰行礼道歉道：“真是失礼啊。让犬子将您从旅途中贸然请到这里来，请见谅。”

四

这里是隐士的幽居之所，主人是位离开主家的武士。

按说主客间是不应论社会地位的。可若讲起地位长冈佐渡是细川藩的家老、重臣。

幸村则虽说更名改姓为传心月叟了，怎么说也是真田昌幸的嫡子，兄长信幸现在还是德川系的一位诸侯。

有如此背景的幸村就是行礼也不用行如此大礼，这让佐渡诚惶诚恐。

“请您……请您快快起身。”

佐渡不住地回礼。

“虽然经常听到一些关于你的传闻，今天能够不期而遇，见你康健，真是好啊！”

听佐渡这么一说，幸村稍稍放松了一些。

“您也是老当益壮啊，听说您的主公忠利公前段时日无恙地从江户回到了故乡。真是可喜可贺。”

“今年刚好也是忠利公的祖父幽斋公的三年忌辰，幽斋公于三年前在三条车町的别邸仙逝了。”

“已经三年了啊！”

“大家都回乡了。我佐渡也成了侍奉幽斋公、三斋公、忠利公三代主公的老古董了。”

话谈到这儿，他们都哈哈笑了起来，就像远离世事闲居的一对主客一般融洽。出迎的大助是初次认识佐渡，但幸村和佐渡今天似乎并非第一次见面。在聊起四方山的事情时，幸村问道：“最近您有没有见到花园妙心寺的愚堂和尚啊？”

“没有，完全没有音信。……对了对了，初次见幸村先生是在愚堂和尚的禅室吧。承蒙您父亲昌幸大人的关照。——那时我奉命修建妙心寺内的春浦院，经常造访那里……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您还年少。”

佐渡非常怀念地追怀起往事。

幸村也说：“记得那时经常有些暴徒去愚堂和尚的禅室反省。愚堂和尚不管是诸侯还是武士、是长者还是晚辈，都来者不拒。”

“愚堂和尚曾说过，他尤其喜爱流浪武士和年轻人。只四处游荡的，充其量只是流浪汉。真正的流浪武士是胸怀大志、意志坚定、有节操的人；真正的流浪武士不追求名利、不献媚、不屈节、大义无私，既如白云般缥缈，又如骤雨般雷厉风行，纵然贫穷而懂得自乐，将得失置之度外……”

“您还记得哪！”

“和尚经常感叹这样的真正的流浪武士如沧海明珠一般，实在是少之又少。不过记得他也谈过，虽然理想中的流浪武士难得一见，翻阅史册会发现当国家有难时，无私救国的无名流浪武士还是不在少数的。这个国家其实是由无数的无名流浪武士的白骨堆起来的……现在的流浪武士又怎样呢？”

佐渡边说边直视着幸村的脸。可是幸村就像没注意到佐渡的目光一般。

“是啊。说起这些，我突然想起来，当时愚堂和尚膝下有一位年少的作州流浪武士，名叫宫本什么来着，您老还有印象吗？”

五

“作州流浪武士宫本？……”

佐渡小声重复了一遍幸村讲出的这个名字。

“是武藏吗？”

“对对，宫本武藏。是叫武藏。”

“他怎么了？”

“记得当时他还未满二十岁，却看起来非常沉稳，总是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服来愚堂和尚的禅室。”

“嗯。那个武藏——”

“您想起来了吗？”

“不、不——”

佐渡摇摇头。

“我想起了近年在江户府时的事。”

“他现在在江户吗？”

“我奉命在寻找他，还没能得知他的确切住所。”

“愚堂和尚曾说他肯定会有出息，并非池中之物，我一直在关注他。果然，他离去没几年便因一乘寺的一战成名，愚堂和尚没看错人。”

“我找他并非因他的勇武之名。在江户府时，我听说下总的法典之原有一位流浪武士，帮助当地居民，开垦荒芜之地，很少有武士会如此用心，所以很想见见他，谁知找过去时，他已经不在那里了。——后来听说他叫宫本武藏。”

“据我所知，那个男人能当得起愚堂和尚所说的真正的流浪武士，他就是那沧海明珠。”

“您也这样认为吗？”

“说到愚堂和尚讲的那些话我突然想起来了，这些年我一直没忘了他。”

“我已经向主公忠利公推举过他了，只是他到底身在何处呢？”

“武藏的话，我也认为应当推举。”

“可是这样的人为官应该不仅仅是为了俸禄，他定会更看重能否施展抱负。也许，比起细川家，他更期待着能在九度山出仕呢？”

“嗯？”

“哈哈哈哈……”

佐渡大笑了几声后，很快收起笑容。

刚刚佐渡那看似无心说出的话，其实并非无心。

他是想试探一下这里的主人的心思。

“……您这是开玩笑了！”

幸村回之以笑容。

“九度山现在连一个武士的年轻随从都不好招——更别说是那么有名的流浪武士了。我想他是不会考虑来的。”

虽然幸村也知道这只不过是虚于应付的一句话。佐渡借着话机继续说道：“哪里哪里，您怎么这么说。在关原之战中，细川家为东军助势，与德川家旗帜分明。另外，众所周知，已故太阁大人的遗孤秀赖是您唯一的同伴和依靠。……从您供奉的挂轴便可了解到您的心意了。”

佐渡说着扭头望向墙壁上挂着的秀赖的书法，战场是战场，这里是这里，佐渡敞开天窗说亮话。

六

“您这么说，真是让我幸村无地自容啊！”

听了佐渡的话，幸村比想象中看起来要为难。

“太阁大人如今已不在人世了。大阪城的一个朋友觉得可以通过秀赖的书作来缅怀太阁大人，特意送来给我的，我怎能怠慢，于是将它挂到了墙上……”

幸村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哽咽。

“世事无常，大阪今后会怎样，关东局势又会如何呢，想必贤者已经内心了然了。——不管怎样，我幸村是无论如何不会突然变节，侍奉二君的——这便是我幸村的悲哀末路，您见笑了。”

“哪里，您自己虽然这样说，可是世间并不这样认为。坦率地讲，大家认为您每年都会秘密地从淀殿、秀赖那里获得数额巨大的津贴，只要您振臂一呼，以九度山为中心，会有五六千的武士食客响应聚集。”

“哈哈哈，这是没影的事……。佐渡大人，出卖自己是最痛苦的事。”

“可是，世间的人这样想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您从年轻时便跟在太阁大人身边，比一般人更受瞩目。大家都觉得真田昌幸的次男幸村所受的眷顾可与南北朝时代的楠木正成相比。”

“请不要再说了。真是惶恐。”

“那么，是误传吗？”

“我的愿望就是能够在九度山度过余生，虽然不算风流之人，但至少能够耕田，看子孙们长大，秋食新荞麦、春食焯嫩菜，让那充满血腥味道的修罗故事和战场故事都随松风飘走，只祈求长命百岁。”

“是吗，这是你的真心话？”

“最近，我一有闲暇就会读些老子和庄子的书，从中领悟到人生在世，应该享受生活，否则算什么人生呢。……虽然这样的我，可能会被您看不起。”

“呵呵……”

佐渡虽不将幸村的话信以为真，还是做出一副相信并很吃惊的样子。

就这样半个时辰过去了。

那个貌似大助媳妇的女子也很周全地来斟过几次茶。

佐渡拿了一个麦落雁点心，说道：“我们已经说了很多了，承蒙款待。……缝殿介，咱们准备告辞吧！”

“哎呀，再坐一会儿吧！”

幸村挽留道。

“儿媳和犬子现在正在准备荞麦饭。山中人家虽说没什么好招待的，可是太阳还高着呢，若是在学文路投宿，不用着急。再坐坐吧！”

这时大助过来说：

“父亲。这边请——”

“做好了吗？”

“是的。”

“坐席也预备好了吗？”

“已经准备好了。”

“是吗？那么……”

幸村让着客人，自己沿着廊檐走在前头给客人带路。

在幸村的盛情之下，佐渡却之不恭，愉快地跟在了后面。突然从后面竹林里传来了奇怪的声响。

七

听起来像是织布机发出的声音，但要比织布机的声音更大，调子也不尽相同。

在对着竹林的坐席上，摆着主人与客人的荞麦饭。

酒水也已一应准备齐全。

“做得不好。”

大助招呼客人动筷。看起来还不太惯于交际的大助媳妇，提起了酒瓶。

“请您来一杯吧！”

“酒就算了。”

佐渡盖住了杯子，并指向荞麦饭。

“这个就好了。”

大助和媳妇也不多让，很快便退下了。竹林那边还是不断地有织布机似的声音传来，佐渡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幸村听佐渡这么一问，才察觉到声音吵到了客人。

“哦。那个声音啊。说来真是惭愧，为了生活，我们家里人，包括家仆一起在做丝绳加工，那声音是做丝绳的机器的声音。……我们自己早听晚听的已经习惯了，对于客人来讲就太吵了。……我赶紧吩咐他们一声，把机器停一停吧！”

说着幸村拍拍手，似乎要叫来大助的媳妇。

“不用，不用让机器停下来。若是影响到你们的工作，我会很过意不去。没关系、没关系的。”

佐渡阻止道。

这个客厅感觉离幸村家人居住的正房很近，除了机器声，细听还能听到进进出出的人的声音，厨房的声音，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数钱的声音——和在之前那间房间感觉到的氛围完全不同。

佐渡讶然，可是他也不是完全没想到从大阪城失去俸禄，落魄的大名的末路会是如此。家里人口众多，不习惯农耕，靠变卖家产度日，终有一天坐吃山空也是可能的。

佐渡满腹思虑地吃着荞麦饭。从荞麦饭的味道中，他完全品不出幸村到底是怎样的人。总之是难以捉摸的人。

和他十年前在愚堂和尚那里所认识的幸村感觉不太一样。

佐渡同时觉得就在自己一个人瞎费力气试探时，幸村说不定已经通过和自己闲谈了解到了细川家的近况。

这个幸村真是不动声色啊。

就连自己为何来高野山都没有问。

佐渡这次登山其实是奉了主公之命。故人细川幽斋公在太阁大人在世时，时常会陪太阁大人来青岩寺，有时夏季也会特意在山上待上一段时间，著述歌书之类，所以青岩寺中尚保留有幽斋公的墨宝及文房用品等遗物。为了整理并带走这些遗物，佐渡特意赶在今年的三年忌前，从丰前的小仓动身来这里。

连这样的事情幸村都不曾盘问，仿佛就真如相迎的大助所说的，幸村只是想为路过门前的过客奉一盏茶，表达一番情意。

八

随从缝殿介一直端坐在门口檐下，可他对进入后面房间的主人的安危担心不已。

表面上他们再怎么盛情款待，这里到底是敌方的家。幸村对于德川家来讲是不可小觑的存在，是被格外注意的大人物。

据说德川家还特意吩咐纪州的领主浅野长晟监视九度山这边。但由于对方大有来头，又难以捉摸，所以浅野长晟很是为难。

“……差不多该离开了吧！”

缝殿介心神不宁地想。

这家未必不会使出什么诡计，即使没什么，也怕浅野家会向德川方面报告说细川家的藩老微服行走的途中到了幸村之类的，让德川家多疑。

关东和大阪间的局势就是如此紧张。佐渡大人又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缝殿介不断向里忧心地张望着。突然房子边上的连翘、棣棠这些花大幅摇曳，有雨滴顺着房檐从墨色的天空滴落下来。

“就趁现在——”

缝殿介想，他下了廊檐，沿庭院向款待佐渡的房间走去。

“看天气要下雨了。主人若是要启程的话，就趁现在吧！”

听到门口缝殿介的声音，在闲聊中不好脱身的佐渡可算找到了脱身的时机，赶紧应道：“呀，是缝殿介啊。……快下雨了吗？那咱们准备走吧，现在走还不至于淋湿。”

说罢，向幸村讲了些告别的客套话，急匆匆地站起了身，幸村可能是察觉到了主仆的意思，也不强留，唤了大助和儿媳道：“给客人找件蓑衣。大助将客人送到学文路吧。”

“好的！”

大助拿来蓑衣。佐渡接过后告辞出门。

云脚飘得很快，已经悬浮在千丈谷和高野山的上空，不过那里还不见下雨。

“保重。”

幸村和家人将客人送到门口。

佐渡也殷勤回礼道：“改日无论刮风还是下雨，我都会再来拜访。保重——”

幸村微笑着点头。

又是一番寒暄客套。

两个人都在胸中描画出了对方当年马上长枪的雄姿了吧。越墙的杏花花瓣带着湿气盈盈而落，送行的主人和穿蓑衣的客人，都融入在了这晚春的景象之中。

大助在路上边走边说：“不会下多大的雨的。晚春的天气就这样，每天都会有这么一阵疾风，阴云飘过山坳。”

不过，话是这样说，看到天空这样的云脚，大家还是不由得加快脚步，抓紧赶路。在终于到达学文路客栈的入口附近时，迎面遇上一个白衣山伏，后面还跟了一匹马，两个商人。

九

马的背上盖着枯茭白，鞍上绑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同时鞍两侧还垂挂着两捆柴火。

两个商人则一人牵着马缰绳，一人拿细竹敲打着马屁股，一行人亦是急匆匆地赶路。

——在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

大助特意斜过眼睛望向同行的长冈佐渡，和长冈佐渡搭话，可那个山伏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用很响亮的声音唤道：“哦，大助先生！”

大助就像没有听到一样，佐渡和缝殿介不免觉得有些奇怪，停下了脚步，望了望山伏。

“大助先生，好像有人在叫你——”

不得已，大助做出一副刚刚发觉碰上了熟人的样子。

“哦，林钟和尚啊，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们从纪见岭赶来——这会儿正打算直接去你家！”

山伏旁若无人地高声说道：“刚刚我们在奈良发现了那个被报上来的可疑的关东人，终于在纪见岭将他活捉了。这人看起来比一般人厉害，还很凶猛、刚勇，我们打算将他带到月叟大人那里，或许能从他嘴里审出些关东方面的机密……”

大助打断了得意地说个不停的山伏。

“等等，林钟和尚，你在说什么呢？我完全不明白。”

“您看，这马背上——被绑在马背上的这个家伙，就是关东的密探！”

“说什么胡话……”

大助忍无可忍，顾不上再使眼色，直接大喝一声：“你胡言乱语什么——知道我旁边的这位客人是谁吗？——丰前小仓的细川家老臣，长冈佐渡大人。真是没个分寸……开玩笑要适可而止！”

“啊？”

林钟和尚这才注意到大助身边的人。

佐渡和缝殿介佯装没留意他们的谈话，只顾四处看的样子。这时云脚已经从头上飘过，雨伴风洒落，佐渡穿的蓑衣也如同鹭的羽毛一般，飘飘扬扬。

——他是细川家的？

林钟和尚噤声，斜眼投来无比讶异的目光，片刻，向大助小声问道：“……怎么回事？”

大助靠过去跟林钟和尚简单嘀咕了几句，又赶紧跑了回来，长冈佐渡见状借机说：“就到这里吧。再送下去，就太不好意思了！”

然后说什么都不让大助送下去了，点头致意后匆匆离去。

大助只好目送佐渡远去。

“真是糊涂啊！”

大助再次望向驮着俘虏的马匹和山伏时责备道：“不分场合地瞎说。这要是让我父亲知道了，这事不会就这样过去的。”

“是。……是我大意了！”

山伏狼狈地道歉。他是真田的随从鸟海弁藏，在这一带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港口

一

我是不是疯了？

伊织时常忐忑不安地这样怀疑自己，看见有水的地方就照照自己，当发现还认识自己时，才稍稍安心。

从昨天开始，伊织就一直在茫然地漫步，总觉得精神恍恍惚惚。

从那个断层爬上来后一直是这个状态。

“来吧！”

他有时会朝天空突然这样怒吼，有时又会低下头，盯着地面，低骂：“畜生——”

然后像被抽去了力气一般，拭泪呼唤权之助。

“叔叔！——”

他觉得权之助叔叔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已经被谋杀了。看到附近散落的权之助的随身物品，他对此更是深信不疑。

“……叔叔，叔叔——”

明知是徒劳，伊织还是不住地呼唤，忘记了疲劳，不知衣服已经褴褛，甚至不知耳朵、手足还在流血。

“在哪儿呢？”

偶尔回神，胃腹的空落之感便随之袭来。是不是吃过什么东西了，吃了什么了，却几乎没什么记忆。

若是能够记起前晚留宿的金刚寺，或是更早之前去过的柳生庄，他也能有个目的地。可是，伊织已经完全失去了摔落断层前的记忆。

只是茫然地知道：“还活着。”

他孤零零地一个人探寻着生存之道。

颜色艳丽的野鸡“吧嗒吧嗒”地飞过眼前，山藤的香气弥漫。伊织坐了下来。

我这是在哪儿呢？

大日如来菩萨的微笑如今是伊织心灵上的依偎。他坐在山上，望着远方的云、山峰，寻找着大日如来菩萨的踪迹。

请告诉我我该去哪里吧——

伊织合掌，闭上眼睛，虔心祈求。

再次睁眼、抬头，远远地望着山与山之间的大海，仿佛碧色的雾霭一般缥缈无际。

“小孩儿……”

看起来貌似母女的两个人疑惑担心地站在他后面有一会儿了。她们都是简便漂亮的旅行打扮，并未跟有男伴。估计是从附近什么地方过来参拜、踏春的。

“……嗯？”

伊织扭过头望向这位妇人和她身边的女孩儿。眼神看起来还是呆呆空洞的样子。

女孩儿小声对母亲嘀咕道：“不知他是怎么了？”

妇人歪歪头，走到伊织身边来，当她看到伊织手上和脸上的血，她皱紧了眉头。

“疼吗？”

伊织摇摇头。妇人对女儿说：“看来他意识还清醒。”

二

从哪里来的？

家乡是哪里？

叫什么名字？

坐在这儿拜什么呢？

面对妇人和女孩儿关切的询问，伊织那涣散的精神总算缓过来些，恢复了比较正常的状态。

“在纪见的断层，我的同伴被杀了。我是从断层底爬上来的，不知该去何方，于是参拜大日如来菩萨，希望他给予指引。拜过后，发现那边出现了海面——”

开始时，女孩儿还有些怕伊织，听了伊织的话，也和母亲一样同情起他来。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妈妈，带他回去吧。看他年纪也合适，也许能在店里帮上忙。”

“带他回去也行，只是不知道这个孩子肯不肯。”

“跟我们走吧。……好吗？”

伊织点头。

“那走吧。能帮忙拿下这个行李吗？”

“嗯……”

因为还不熟识，伊织不管她们对自己说什么，都只答一声“嗯”。

下了山，走出村尽头，便是岸和田町了。伊织那会儿在山上看到的是和泉海滨。走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伊织终于渐渐和母女二人热络起来。

“阿姨，阿姨家在哪儿？”

“堺市。”

“这里就是堺市吗？”

“不，这里是大阪附近。”

“大阪在哪儿？”

“我们要从岸和田乘船回去。”

“啊。船？”

伊织看起来非常高兴。雀跃着说起——从江户到大和乘过很多次船了，不过都是过河，还没在大海上乘过船。自己的故乡下总虽然有海，可一直没机会在海上乘船。——真是太开心啦。他的孩子气在此时表露无遗。

“伊织呀！”

女孩儿已经记住了伊织的名字。

“阿姨、阿姨地叫，听起来很奇怪。你应该叫我母亲老板娘，叫我小姐。得从现在开始养成习惯。”

“嗯——”

伊织应道。

“‘嗯’……也很不合适。‘嗯’怎么能算是回答呢。你应该回答‘是’，从今往后。”

“是——”

“对了对了，你真是个好孩子。在店里好好干，干好了以后提拔你做二掌柜。”

“阿姨家……啊，不是，老板娘家是做什么生意的呢？”

“我们是堺市的沿岸船商。”

“沿岸船商是做什么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们有很多船，供山阴山阳地区、四国、九州的大名御用或用来运送货物，我们的船可以到达各个港口……就是做这样的生意的商人。”

“什么？是商人啊！”

伊织有些轻蔑地嘀咕道，他感觉自己突然不再那么高看眼前的老板娘和小姐了。

三

“什么，商人啊——这个孩子讲话真是狂妄！”

女孩儿望望母亲，又带了稍显厌恶的目光重新望向捡来的伊织。

“嚯嚯嚯嚯，他可能以为商人充其量不过就是卖大饼的、卖衣料的小商贩吧！”

妇人并不在意伊织说的话，反而觉得他挺无邪可爱的。骄傲的女孩儿则觉得必须得跟他讲讲明白，让他了解堺市商人的厉害——

通过女孩儿扬扬得意的话语，伊织了解到，这个经营沿岸船运的店面设在堺市的唐人町海岸，有三间仓库，几十艘船只。

另外，除了唐人町海岸，在长门的赤间关、赞岐的丸龟、山阳的饰磨港口还设有分店。

小仓的细川家特别指定这家船商负责提供藩内的御用船只，所以他们拥有航行通行证，以及平民称姓带刀的特权。提起赤间关的小林太郎左卫门，山阴山阳地区、九州地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眼前这个女孩儿便是小林太郎左卫门的女儿阿鹤，只听她还滔滔不绝地说道：“同样是商人，可是运势就大不同了。等到天下大乱的时候，你看看，不管是萨摩藩还是细川藩，光靠藩里的船只是远远不够的。虽然在平日里沿岸船商是普通的商人，到了关键时刻，我们是能发挥大作用的。”

就这样，伊织渐渐明白了许多状况，还了解到女孩儿阿鹤的妈妈，也就是小林太郎左卫门的太太，名叫阿势。见阿鹤说个不停，誓不罢休的样子，伊织感觉到刚刚自己说的话似乎是有些过分了。

“小姐，生气了吗？”

阿鹤、阿势一听他这么说，都笑了。

“生气倒是没有生气，只是你这只井底之蛙，一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太没分寸。”

“对不起！”

“在店里有掌柜和很多佣工，船只一靠岸，还会与很多水手、挑夫打交道，你要是还说话这么没有分寸的话，会吃苦头的。”

“是——”

“嚯嚯嚯嚯。这小孩儿，倒也淳朴得可爱。”

阿势逗着伊织。

拐过街角，海洋的味道扑面袭来。前方便是岸和田的停船场，此时正停着一艘装载着地方物产的五百石的船。

阿鹤指着那船，炫耀地对伊织说道：“我们就乘那艘船回去，那艘船也是我们的船。”

有三四个人看到他们，从岸边茶屋中跑出来迎接。看起来像船头、小林屋的佣工。

“您回来啦！”

“我们一直在等您。”

“不凑巧，货物比较多，比较挤，不过我们预留出的座位也能坐下，快请。”

在前面人的带领下，伊织跟着他们上了船，只见靠近船尾的一个角落被围了帷帐，铺了红毡垫，里面还备有桃山泥金绘的长把酒壶、料理套盒，奢侈得让人感觉不像是在船上。

四

船一路畅行无阻，当晚便到达了堺市的海滨，小林太太和阿鹤小姐带着伊织来到登岸河口对面的一座大房子前。

“回来啦！”

“回来得真早。”

“今天又是一个好天。”

在老掌柜和年轻佣工的簇拥下，他们向屋内走去。

“对了，掌柜的——”

在店面和里屋的间隔处，老板娘望向老掌柜佐兵卫说道：“那个站在那边的孩子。”

“嗯嗯。是您带回来的那个脏兮兮的孩子吗？”

“他是我去岸和田的途中捡来的孩子。看着挺机灵的，就把他带回店里了！”

“我说他怎么就跟进来了，是您在路上捡的？”

“给他拿件干净的衣服，带他到井边洗洗澡，总不能带着虱子睡觉！”

像武士家的里、外屋一样，里屋旁人是不能随意进出的，就连掌柜的都不能随意进去，更何况伊织这个从外面捡来的孩子。伊织从那天晚上起被安置在了店铺的一个角落里，并且之后的一连几日都没有再见到老板娘和阿鹤小姐。

“真是不喜欢这里！”

虽说伊织受这家的照顾，有了栖身之所，可是他却十分受不了商家的规矩，觉得事事受拘束，很是不畅快。

人人都叫他小学徒。

一会儿让他干这，一会儿让他干那。

见到了老板娘或客人，还得点头哈腰。

并且从早到晚，他们整天钱钱钱地充满铜臭味，被工作赶得团团转。

“不喜欢这里，要不还是溜走吧。”

伊织不止一次有这种想法。

好怀念那澄碧清澈的天空，那睡在青青绿草上，沐浴微风，沉醉于草香的日子。

五

溜走吧。

每当这样想，伊织就会记起师傅武藏谆谆教导他要磨炼心志的那些话，真是思念师傅和权之助啊。

还有明知道是自己的姐姐，却仍未能见上一面的阿通。

可是——

纵然愈来愈强烈地思念这些人，作为一个少年，他同时也被泉州堺市这个港口的绚烂文化、异地风情，以及多彩的船舶，居民的奢华生活所深深地吸引，这一切都撞击着他那颗对未知世界充满好奇的幼小心灵。

还有这样的世界啊！

伊织惊叹着。

憧憬、梦想、欲望，在另一方面拽着伊织，让他纠结的同时未能离开半步，就这样度过一天又一天。

“喂，小伊！”

老掌柜在账台处叫着他。伊织此时正在打扫一间大泥地房间和仓库的露天空地。

“小伊！”

因为依旧没有回应，佐兵卫离开账台，来到店面的门框处，这门框是榉木方材的，已经黑得像被油漆涂抹过一般。

佐兵卫怒吼道：“新来的那个小学徒，叫你呢，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伊织扭过头：“啊，俺吗？”

“什么‘俺’，说‘我’。”

“哎——”

“不是‘哎’，是‘是’，要弯腰行礼！”

“是。”

“你没有耳朵吗？”

“有耳朵。”

“为什么叫你你不吭声？”

“你小伊小伊地叫，我还以为不是在叫我呢。俺——我的名字叫伊织！”

“‘伊织’这个名字不像是学徒的名字，所以我叫你‘小伊’。”

“这样啊！”

“前段时间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把那个像柴火棒子一样的刀别在腰上吗。”

“是。”

“把刀扔掉，商家的小学徒带刀，成何体统！”

“……”

“把刀拿过来。”

“……”

“看你那嘴噘的……”

“这是我父亲的遗物，不能离身的。”

“你这小鬼。我说让你拿过来。”

“我又不想当什么商人。”

“商人怎么了，这个世界少得了商人吗？信长公再怎么伟大，太阁大人再怎么了不起，没有商人，也建不起村落城镇、建不起桃山，享用不到异国的东西。特别是堺市的商人，与南洋、吕宋、福州、厦门等地进行着大宗的买卖！”

“我知道。”

“你知道？”

“在町内的绫街、绢街、锦街等地方，我见到一些大规模的织布作坊，还有高地上那像小城堡一样的吕宋店的别馆，海滨上处处可见巨贾的宅邸、仓库，真是让人大饱眼福啊。——比起来，老板娘和阿鹤小姐这引以为豪的店，实在是不算什么。”

“小兔崽子——”

佐兵卫跳出门来，伊织扔下扫帚就跑。

六

“那个谁，给我抓住他，抓住他。”

佐兵卫在檐下气急败坏地喊。

在岸边吩咐搬运工卸货的店中佣工们听到动静向这边看。

“啊。那不是伊织吗？”

他们追过去，很快便将伊织抓住拽回了店前。

“这个棘手的小兔崽子。说些不中听的话，还不服管教。今天看我怎么教训你。”

佐兵卫蹭蹭脚，坐在账台上。

“把小伊身上的那把刀拿过来。”

店里的佣工们先将伊织身上的刀夺了过去，又将他的手绑在背后，拴在店前的一个货物堆旁，弄得他就像一只家养的小猴儿一样。

“让别人欣赏欣赏他。”

完事后，这些人边说边笑地离去了。

伊织是非常要面子的，武藏和权之助也经常教育他要有羞耻之心。

——太丢人了。

一股烈性的热血涌上伊织的心头。

“放开我——”

他大叫道：“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还道了一句歉，稍停了停，见依旧没人理他，恶言恶语就又蹦出来了。

“傻掌柜、臭掌柜。我不在这里待了，快给我解开绳子，还给我刀。”

这句果然奏效，佐兵卫又出来了。

“吵什么吵——”

他将一块布塞进了伊织的嘴里。伊织趁势咬了一下佐兵卫的手指，佐兵卫再次叫人来道：“把他的嘴给我堵上。”

这下伊织叫不出声来了，只能老老实实地被来来往往的人打量。

来往于这里的河口和唐人町河边沿岸的乘船旅客、带货商人、女小贩非常多。

“……呜……呜……”

伊织含含糊糊地低声嘟囔着，挣扎着，晃着头，最后扑簌扑簌地掉下了眼泪。

旁边一匹驮着货物的马还很不合时宜地撒了尿。尿水最后汇成小溪流流向伊织。

不再带刀了，也不再口无遮拦了，快放了我吧，伊织在心里喊道。

这时——

有一个戴着斗笠遮挡烈日阳光，手拄细竹杖，将衣角扎起的女子走过那匹马旁。

……啊！呀？

伊织的眼睛像要飞出去一样，盯着那个人白皙的侧脸看。

伊织胸口一悸，心慌意乱，一股热气在体内升腾，眼睁睁地见那个人目不斜视地从眼前走过，只留下颀长的背影。

“姐、姐姐——是姐姐阿通……”

伊织伸长脖子，朝着那背影歇斯底里地喊叫。不过除了他自己，没人能感应得到他那积聚了巨大能量的所谓叫声。

七

如今能做的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呜咽。

泪水浸湿了口中的布。

刚刚过去的肯定就是姐姐阿通！

明明就在眼前，却只能擦肩而过。

姐姐你要去哪里啊，去哪里啊？

伊织心乱如麻，却无人理会。

又有一艘货船开到了，大家一片忙碌。快到晌午了，行人们也在暑气和灰尘中加快了脚步。

“喂喂，老佐兵卫，为什么把这个小学徒绑在外面，搞得像耍杂耍的小猴一样。这是不是有点儿太不近人情了。”

主人小林太郎左卫门虽然不在堺市的这家店里，他的南洋店的堂兄倒是常来。这位堂兄长了一脸的黑麻子，看起来比较可怕，其实是个不错的人，每次来都给伊织一些糖果点心吃——这会儿他看起来比较生气。

“居然这样对付这么小一个小孩儿，就算他再怎么犯错，也不该这样，这会给小林家造成多不好的影响。快点去解开绳子。”

账台的佐兵卫一面服从地说着“是、是……”让伊织重归自由，一面唠唠叨叨地告着伊织的状。

南洋店的堂兄一副懒得听他说话的表情道：“你若是这么拿这个小孩儿没办法，就让他跟我回去吧。回头我跟你们老板娘和阿鹤说。”

一听说要跟老板娘说，佐兵卫怕了，赶紧好言好语地安慰起伊织来。可是伊织又哭了小半天。

大门被关上了——

黄昏了，到了闭店的时候。南洋店的堂兄用完晚餐从里屋走了出来，有些微醉的样子，看起来心情非常好。正当准备回去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伊织蜷缩在泥地房间的一个角落里。

“我已经说过要将你带走的事了，老板娘和阿鹤没同意。她们还是挺喜欢你的，凡事多忍耐一下吧……从明天开始，不会有人再这样对待你的。……好了，小兄弟。哈哈哈哈……”

他拍拍伊织的脑袋，又抚慰了他一番，离去了。

南洋店的堂兄说的话果然没错。从第二天起，伊织被获准去附近的私塾学习。

另外，在去私塾的时候，他还被允许佩刀。不论是佐兵卫还是其他人都没有再苛待过他。

自从那一天以后，伊织总是心神不宁的样子。人在店里，也是经常向大街望去。

偶尔发现有像阿通姐姐的人经过，会突然脸色大变，甚至还会飞奔出去，死死地辨认，然后望着人家发呆。

八月就这样过去了，转眼到了九月初。

从私塾回来的伊织，来到店前。

“啊呀？”

登时惊讶得动弹不得，脸色大变。

热开水

一

这一天，从早晨起，小林太郎左卫门的店内和河岸前就一片混乱，有大量的行李货物被从淀川转运来，又被装上去往门司关的船只。

每件货物上都写着：

丰前细川家家臣某某

或

丰前小仓藩几组

几乎都是细川家的货物。

——且说刚刚伊织从外面回来之所以惊呆在房檐处，是因为他从满满一屋子的喝着麦茶的旅行装束的武士中发现了佐佐木小次郎的面孔。

“店家——”

佐佐木小次郎坐在一捆行李上，扇着扇子望向账台的佐兵卫。

“在这儿坐着等船实在是太热了——船还没到吗？”

“不、不。”

忙着写发货单的佐兵卫隔着账台指向川口道：“您要搭乘的巽丸已经到岸了，比起货物，乘客也非常多，已经吩咐船员们紧急为您准备座位了。”

“同样是等，水上可是要凉快多了。尽快安排我们上船吧！”

“是是。我再去催一下，您稍等——”

佐兵卫连汗都来不及擦就从泥地房间跑了出去，在门口他斜眼瞟了一下站在背阴处的伊织，没好气地说：“这不是小伊吗。大家都这么忙，你怎么像根棍子一样杵在这里，快去给客人添添茶，打些凉水来。”

说罢他便离开了。

“是。”

伊织假装领命，然后偷偷地跑到了土仓露地旁的烧水处躲了起来，眼睛还是在盯着房间内的佐佐木小次郎。

这家伙。

伊织怒目而视。

佐佐木小次郎则似乎并未察觉有什么异样。

他被细川家聘用，将要去丰前的小仓定居了，他的体态、举止看起来更加从容有度。虽然被聘用的时间还不长，以前那流浪武士时期的锐利眼神已经变得沉着深邃，白净的面孔也比以前更加丰腴，说话也少了犀利尖刻。总之感觉他更加有风采，由里到外散发出的剑气更加人性化了。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围在他身边的家臣都尊敬地喊他：严流先生或先生。

虽说是新来的师傅，却无人怠慢。

并不是说佐佐木小次郎这个名字不用了，也许因为他的年纪和他所担当的重任不太相符，去细川家后，将名字改成了严流。

二

佐兵卫边擦汗边从船那边赶了回来。

“您久等了。船中的座位还没整理好，请您再稍等一下吧，坐在船首的人可以先请上船了。”

坐在船首的是些身份地位较低的人和一些年轻侍卫。他们拿好各自的行李。

“那我先过去了。”

“严流先生，先行一步了。”

就这样一群人呼呼啦啦地出去了。

店内只剩下了佐佐木小次郎和其他六七个人。

“还没见到佐渡大人吗？”

“快到了吧？”

剩下的都是中年人，从他们的穿着打扮可以看出，他们都是在藩内担当要职的人。

这细川家家臣一行，上个月从小仓出发，通过陆路进入京都，在三条车町的旧藩邸停留了一段时间，为病逝的幽斋公准备三年忌，向一些与幽斋公生前关系亲密的公卿、知己进行问候，并整理了故人的文集、遗物等，昨天乘淀川船只而下，今天开始海路的旅程。

在晚春时分，从高野去了趟九度山的长冈佐渡主从，也为了准备八月的事务去了趟京都，并靠着经验和旧关系顺利地完成了公务，想来今天也刚好来到此地吧。

“天色已晚，诸位及严流先生先到屋内休息吧？”

佐兵卫回到账台，不断地费心招呼着。佐佐木小次郎背对着夕阳。

“好多苍蝇。”

边说边挥舞着扇子驱赶着。

“口渴得厉害，再来一碗新沏的热麦茶吧！”

“好的，好的。这天气配热茶太热了吧，我吩咐人去汲一壶凉井水吧！”

“我在旅途中不喝生水，热茶就行了。”

“来人——”

佐兵卫坐着伸着脖子向烧水处望去。

“是不是小伊，在那儿干什么呢，来给严流先生及诸位上碗热茶。”

喊罢，他便又低下头忙着填写发货单，过了一会儿发觉伊织还没有回应，便再次抬起头，打算喊第二嗓子——只见伊织端了一个放有五六个茶碗的托盘，眼睛紧盯着托盘，正怯生生地朝这边走来。

于是佐兵卫放心地继续填他的发货单。

“请喝茶。”

伊织给其中一位武士行礼奉茶。

“请——”

接着又奉茶给下一位，也有武士推辞道：“不，我不用了。”

就这样快转完一圈的时候，托盘里还剩两碗热茶。

“请用茶。”

伊织最后站到佐佐木小次郎的面前，递上托盘。佐佐木小次郎还没有注意到伊织，漫不经心地伸手取茶。

三

佐佐木小次郎一惊，迅速抽回手。

并不是被热茶碗烫到了。

在他的手还未触及茶碗时，他的目光与伊织的目光交错在一起，迸发出电闪火光。

“啊——你是……”

佐佐木小次郎的唇齿间满是惊讶，与此相反，伊织原本紧咬双唇，现在反而放松了些。

“叔叔——我们之前是在武藏野见的面吧？”

说着还咧嘴一笑——一排小小的、稚嫩的牙齿展现在佐佐木小次郎面前。

“什么？”

面对着这个伶俐无畏的小鬼，佐佐木小次郎情不自禁地也发出了孩子气的声音，还想再说些什么时，伊织将手中端的托盘带着茶碗、热茶一同扣向了佐佐木小次郎的脸。

“还记得吧——”

“啊——”

座位上的佐佐木小次郎忙向一旁侧身躲闪，同时迅速抓住伊织的手腕。

“啊——好烫……”

他闭着一只眼睛，愤然起身。

茶碗、托盘向后飞去，撞在角落里的柱子上，热茶溅了佐佐木小次郎一脸一身。

“嘁——”

“你这小子。”

两个人突如其来的叫声和茶碗的破碎声夹杂在一起，引来在场所有人惊异的目光。只见伊织的身体，被佐佐木小次郎一踹，像一只小猫一样，向后一个趔趄，翻了个跟头。

伊织刚要起身。

“好小子。”

佐佐木小次郎上前不费吹灰之力地踩住了伊织的背。

“店家——”

佐佐木小次郎喊道，同时捂住那只被热水溅到了的眼睛。

“这小子是你们家的小伙计吗，虽说是个孩子，做出这等事，也不能轻易放过他。——掌柜的，绑了他。”

佐兵卫吓坏了，还没来得及跑过来，就见佐佐木小次郎脚下的伊织愤怒地叫了一声：“想怎样？”

说着，伊织拔出了一直以来被佐兵卫视作禁物的那把刀，朝佐佐木小次郎的肘部刺去。真不知他是怎样拔出的。

“啊，这家伙——”

佐佐木小次郎发觉后像踢球一样，将伊织用力一踢，自己向后躲闪了一步。

在伊织挣扎着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的同时，佐兵卫大喝一声：“浑蛋——”冲了过来。

伊织依旧像疯了一样叫嚷着：“想怎样？”

当感觉佐兵卫的手抓到自己了，伊织挣脱开来。

“活该！白痴——”

伊织边骂边向门外一溜烟地逃去。

可是——

刚跑出门外两间左右的距离，伊织向前摔了个狗啃泥。原来是佐佐木小次郎顺手抄起了房内的天平秤，朝伊织的脚边扔了过去。

四

佐兵卫和年轻店员们合力抓住了伊织，将他向土仓露地旁的烧水处拖去。

因为佐佐木小次郎刚刚去了那里，他让仆役长在那儿帮他擦拭被溅湿了的衣服。

“真是失礼了。”

“向您深表歉意！”

“希望您能宽宏大量……”

伊织被强按坐在了地上，佐兵卫和年轻店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想方设法地道歉。佐佐木小次郎一律充耳不闻，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是平静地接过仆役长为他拧干的毛巾擦脸。

被年轻店员们反拧着双手，脸颊蹭地的伊织不多时便痛苦地连挣扎带叫喊：“放开我，放开我，我不会逃走的。我怎么会逃走，我怎么说也是武士的儿子，我怎么会逃走！……”

佐佐木小次郎整整头发和衣襟，望向伊织这边，平静地说：“放开他。”

佐兵卫他们颇感意外。

“……啊？”

他们仰望着佐佐木小次郎那宽容的面容。

“可以放开吗？”

“不过……”

佐佐木小次郎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若是让这个少年以为不管做了什么事情，只要道歉就能获得原谅，反而是害了他。”

“是——”

“这不过是个孩子做的微不足道的事情，犯不上我佐佐木小次郎动手。你们要是觉得不妥的话，就用那边的勺子将锅中煮的开水浇到他头上就好了。——要不了命的。”

“……啊。用那个勺子。”

“要是你们觉得就这样算了也无所谓的话，那就算了……”

“……”

佐兵卫和年轻的店员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踌躇片刻，最终还是说道：“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呢。这个小鬼平常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如今他又做出这等可恶的事，这样处罚他算是轻的了。……浑小子，是你自己惹的祸，别怪我们。”

“他肯定会闹腾，找来绳子，将他的双手、双腿都结结实实地捆上——”

就在大家打算夸张地忙个热火朝天的时候，伊织甩开他们的手：“干什么——”

说着他重新在地上坐好。

“我不是说我不会逃走吗！我不是无缘无故地向那个武士泼热茶的，若是他想烫我，想报仇，那就来吧。町人的话，可能会道歉，我可没有要道歉的意思。武士的孩子也不会为这点事哭泣的！”

“这可是你说的。”

佐兵卫挽起袖子，用舀水勺子在大锅里舀了满满一勺热开水，缓缓端到伊织头上。

伊织咬紧嘴唇，瞪大眼睛，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时——

“闭上眼睛，伊织！不闭上眼睛的话，会伤到眼睛的！”

有人提醒道。

五

谁？伊织没顾得上向那边望，就闭上了眼睛。

边等着滚开的开水从头上浇下，边稳定心神。他想起了在武藏的草庵，武藏曾经给他讲过的快川和尚的故事。

快川和尚是位深受甲州武士崇敬的禅僧。在织田、德川的联合军杀入峡谷之中放火烧山门时，快川和尚在楼上静静地承受烈焰烧体。

——灭心头火亦凉。

这是他最后的遗言。

伊织闭着眼睛想到了自己。

不就是被浇一勺开水吗？

转念又一想：啊。这样想都不行。

要让自己从头到脚都如同虚无，要有形而无执无妄，无烦无恼，最终进入无我之境。

可是，不行。

伊织做不到。他想也许自己的年纪再小一些，或再大一些，才可以达到那种境界吧。伊织的思虑实在是太多了。

——要浇下来了吧。……要浇下来了吧。

他甚至想象到了从额头上滚滚而落的汗珠、水珠。闭眼等待处罚的这极短的时间，仿佛过去了一百年。伊织想睁开眼睛了。

这时，身后响起了佐佐木小次郎的声音。

“哦。是老前辈啊！”

将舀水勺子举到了伊织头上的佐兵卫和周围的店员都向提醒伊织闭上眼睛的声音的方向望去，因为分神，佐兵卫手中的开水也就还没浇下来。

“大事要上演啦！”

这个被唤作老前辈的人从路的对面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茶色亚麻窄袖便服和一件冬夏皆宜的武士裙裤，额头上布满汗珠，看起来比一般人更易流汗，不错，他便是藩老长冈佐渡，带着随从缝殿介。

“真是抱歉啊，让您撞见这种事情。哈哈哈哈，在惩罚这小鬼。”

不知道佐佐木小次郎是自己觉得这事儿太孩子气了，还是故意想掩饰过去，一副没什么大事的样子轻松地笑了。

佐渡盯着伊织的脸。

“哦。在惩罚他啊……要是理由充分的话，就尽管惩罚吧。来吧来吧，快点。我佐渡也见识见识。”

拿着装满热开水的勺子的佐兵卫斜眼瞟了瞟佐佐木小次郎。佐佐木小次郎也感觉到自己这样做似乎不太登得上台面，因为对方还小。

“行了。吓吓他就行了。佐兵卫，可以了。”

伊织睁开了一直半睁不睁的眼睛，望向刚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模模糊糊的身影。

“啊。我知道您。您经常骑马到下总的德愿寺吧！”

伊织激动地喊道，因遇到了熟人，语气里带着亲切和依赖。

“伊织，还记得我哪？”

“啊！……我怎能忘记。在德愿寺，您还送过我点心呢！”

“你的师傅武藏呢？……这会儿怎么不在师傅身边？”

听佐渡这么一问，伊织突然鼻子一酸，扑簌扑簌地落下泪来。

六

对于佐渡认识伊织，佐佐木小次郎也深感意外。

不过他听说，在自己到细川家出任前，长冈佐渡曾推举过宫本武藏，并且和主公约定好要继续关注武藏，留意他在哪儿。

看来不是通过伊织知道武藏的，就是为了找武藏而认识伊织的。

佐佐木小次郎暗暗揣摩着，他不打算勉强问上一句：您是怎么认识这个少年的？

他不想因此再牵扯出什么关于武藏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不管自己想不想，佐佐木小次郎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和武藏见面的。以从前的经历来看，感觉自己会和武藏不期而遇，而且主公忠利公和藩老长冈佐渡也在期待着与武藏见面。他到丰前小仓就任后还意外地发现，山阴山阳地区、九州各藩的民间剑客们也都怀着与武藏一见的期待。

也许因为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的出生地都是山阴山阳地区，而且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都在江户颇有名气，他们的事情在故乡那边和关西以西一带，已成为人们所关注的话题。

而且，在细川家的本藩支藩，对传闻中的武藏给予较高评价的人和认为还是佐佐木小次郎厉害的人，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两派。

另外，介绍佐佐木小次郎去细川家的人是同一藩内的藩老岩间角兵卫，这又大大地引起了天下剑客们的兴趣，而且引起了藩老中的岩间派和长冈派的对立。

总之——

佐佐木小次郎心里与佐渡有隔阂，佐渡对佐佐木小次郎也并无好感，这是再明显不过的。

“已经准备好了。船舱中位的客人请上船吧！”

恰在此时，巽丸号的船夫很合时宜地走了过来，解了佐佐木小次郎的围，他赶紧对佐渡说：“老前辈，我先走一步了。”

然后他急匆匆地与其他家臣一起向船的方向走去。

待他们都出去了，左渡问佐兵卫道：“黄昏出船吗？”

“是，是的——”

掌柜佐兵卫怕这边的事还有什么没处理周全的，依旧在店里的这间大泥土房间里忙忙碌碌。

“那我再休息一会儿还来得及吧！”

“我觉得还来得及。请用茶吧！”

“用舀开水的勺子喝吗？”

“这，这怎么可能？”

佐兵卫极其尴尬，搔头弄耳，这时，阿鹤从店面和里间的布帘处探出了头，小声唤道：“佐兵卫——来一下。”

七

佐渡被佐兵卫引到了离店面不远的居处庭门内的一间茶室。

“是老板娘想见我吗？”

“说想谢谢您！”

“谢什么？”

“可能……”

佐兵卫又搔搔头，惶恐地说：“伊织的事情多亏您帮忙，老板娘想代老板谢谢您。”

“哦——说起伊织，我有话要说，叫他过来——”

“好的。”

庭院凝聚了堺市人的风雅，与店面虽只有一个土仓之隔，却不似店里那般炎热、燥乱。庭石、树木间溪流潺潺，清爽怡静。

茶室内铺有毛毯，摆有点心、烟草，熏香缭绕，老板娘阿势和女儿阿鹤出门相迎。

长冈佐渡歉意道：“穿着这么脏的草鞋，请见谅！”说罢坐下喝了一杯茶。

阿势对佐渡表示感谢：“刚刚多亏您了——”又对佣工们的鲁莽，对伊织之事道歉。

佐渡道：“没什么。我以前曾因偶然的机缘见过那孩子。这次能在这里再见到他非常高兴。他怎么到贵店了呢，还没听伊织提起这件事……”

老板娘将去大和参拜，在路边发现伊织的事情讲了一遍。佐渡也说起自己一直在找伊织的师傅宫本武藏。

“刚刚，就在他们准备浇伊织开水时，我隔着马路看到了这一切，看到伊织镇定自若，一点也没有发怵的样子，暗感佩服，觉得这么有意志力的一个孩子，若是寄养在商家，时日久了，对他的成长未必是件好事。这次还是让我把他带走吧，我会将他带回小仓，亲自培养他。”

见佐渡投来征求的目光，阿势、阿鹤都欣然同意。

“那就再好不过了……”

她们赶紧起身打算去叫伊织过来，只见伊织已经站在附近的树荫处了，他似乎已经一字不漏地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了。

“怎么样？”

大家都询问他的意思，他自然是不反对，说自己非常高兴能去小仓。

船就快出发了——

阿鹤趁佐渡在那边喝茶的工夫，忙来忙去给伊织准备衣物、斗笠、绑腿带等，就像送自己的弟弟出门一样。伊织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上裙裤，俨然真正成为武士侍从。又过了不多时，伊织陪同佐渡向船那边走去。

夕阳西下，风光旖旎，黑色的船帆悠悠而荡，船朝丰前小仓的方向行驶而去。

阿鹤的面孔——

老板娘的白皙面孔——

佐兵卫的面孔。很多送行人的面孔。还有堺市的面孔——

伊织不住地朝堺市岸边方向挥舞斗笠。

无可先生

一

冈崎的鱼屋横町。

在一个露地口附近有个板子搭成的简易房，露地口上挂着牌子：

启蒙学堂

指导读书写字

无可

看起来像位闲居的流浪武士开的私塾。

从这位先生的字迹来看，书法实在说不上好。估计会有有识之士一笑而过吧。但据说这位无可先生却不觉得有什么，若有人说起，他会说：因为我也还是个孩子，也还在学习中。

露地的一旁是片竹林。隔着竹林有个跑马场，只要天气好，跑马场上总是尘埃四起，三河的武士精锐、本多家的家臣们会去那里练习骑术。

麻烦的是，灰尘会飘到无可先生这里来。

所以无可先生会在最朝阳的门檐下挂一扇卷帘，如此一来，原本就狭小的室内，显得格外昏暗。

原本就是独居。

此刻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只听井边传来水桶的声音，继而，“啪！”

竹林中传来更大的砍伐竹子的声响。

一根竹子在“啪嚓”声中倒地。不多时，无可先生便拿着一截竹子走了出来，这截竹子比做尺八用的竹子要粗短些。

只见他戴着灰色头巾，穿着灰色素色的单衣，腰佩腰刀。虽然穿着甚是朴素，却是年纪轻轻的样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

他将这截竹子拿到井边洗了洗，然后走进粗简的室内，将竹子放在了墙角的一块木板上，木板的上方挂着不知是出于何人手笔的祖师画像，这个角落便是他所设的移动式壁龛了。

中空的竹子自然而然地成了花瓶。

他又摘了些夹杂着杂草的日本天剑插进去，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看起来不错。”

然后无可先生坐在书桌前，开始当天的书法练习。他面前摆放着褚遂良的楷书范本和一些大师级书法家的拓本。

……

无可先生住在这里已经一年多了。大概是每日练习的缘故，他如今写出的字比招牌上的字漂亮多了。

“隔壁的教书先生”

“是。”

他放下了笔。

“是隔壁的伯母吗？今天天气也是很热啊。快进来吧！”

“不不。我就不进去了……只是，刚刚听到很大的声响，怎么回事？”

“哈哈哈。是我的恶作剧！”

“作为教导孩子的教书先生，你怎么能恶作剧呢？”

“其实……”

“怎么回事？”

“我刚刚砍了根竹子。”

“那还好，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吓了一跳。虽然未必靠谱，可我听我丈夫说，这附近总是有流浪武士出没，似是要取你的性命……”

“放心吧。我的头值不了三文钱。”

“你还是自己多加小心吧，说不定你在无意之中得罪了什么人。……别大意。我是没什么，只是你要是出了什么事，附近的女孩儿们可要哭了。”

二

隔壁是制笔工匠。

夫妻二人都是热心肠的人，特别是这家的女主人，经常教独居的无可先生一些做饭的方法，有时还会帮他缝缝补补，洗洗衣服。

有一事却让无可先生头疼。

“有一个不错的女孩儿想介绍给你——”

而且，每次她来给无可先生做媒都会不厌其烦地追问。

“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娶妻，不会是讨厌女人吧？”

直到无可先生实在无语。

不过，这也不能怪人家多事，无可先生自己也不好，关于他自己的来历他曾这样敷衍隔壁夫妇：“我是播州来的流浪武士，没有家累，一心想要做些学问。在京都、江户学习过一段时间后，来到这里，想在这里经营一间私塾，稳定下来。”

隔壁夫妇见他正当年纪，人品也不错，做事还很认真实在……于是在帮助他生活有个着落之外，还为他考虑起终身大事来。同时也有一些看上了无可先生的姑娘主动来求制笔工匠夫妇为她们牵线搭桥。

不管是什么祭祀，什么庆典，包括祭拜先人，这里的人都进行得有声有色，日子过得忙碌而有滋味。就连充满哀伤气氛的葬礼、对病人的照顾，大家都像一个大家族一样互相帮助，热热闹闹。这便是生活在陋巷中的乐趣与温馨。

无可先生则在其中孤寂地生活着。

真是无趣呀！

他似乎只是坐在小桌前冷眼观看着世间。

在这世间，不只无可先生，我们无法尽数知道都什么样的人住在身边。时势不安，人亦形形色色。

前段时间，在大阪的柳之马场的陋巷中，有一位叫作幽梦的光头习字先生，他被德川家调查出是前土佐守长曾我部宫内少辅盛亲——引起一阵骚乱，当消息传到无可先生所住的这一片时，据说这个人在一夜之间没有了踪影。

还有，在名古屋的街头，有一位卖卜的男子，据说行动诡秘，他被德川家手下查出是关原的残党毛利胜永的臣下竹田永翁。

再就像九度山的幸村，漂泊的豪士后藤基次，这些都是触动德川家神经的人物，他们必须韬光养晦，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埋没在人海中，这样才能生存下去。

当然，不仅仅是大人物才隐姓埋名，一些浑浑噩噩的小人物也在这世间庸庸碌碌。而陋巷便是这些大小人物的混杂之地，充满了神秘色彩。

关于无可先生，最近也有一些流言说，他并非真的叫无可，而是叫武藏。

“那个年轻人其实叫宫本武藏，不知他怎么开起了私塾。他其实是在一乘寺古松下大败吉冈一门的名剑客。”

会有人这样在背后说无可先生。当然，他们并非是受人怂恿，想故意传播流言。

“真的吗？”

“是吗……？”

闻者表示惊讶或好奇，进而会比较关注无可先生。近来甚至有一些附近的人会在夜里鬼鬼祟祟地窥看竹林处、露地口处。这一切都被隔壁的太太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她时常提醒无可先生，感觉有人想取他性命。

三

无可先生似乎并没有将有人想取他性命之类的事情放在心上，总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知道了——

今天也是，刚刚被隔壁的太太提醒过，到了晚上竟然打了声招呼道：“隔壁的夫妇，我又要出去一下，拜托了！”

然后他就出门了。

制笔工匠夫妇正在敞开的门户旁吃晚饭，只见无可先生若无其事地走过自己檐下。

他依旧是穿着灰色素色的单衣，戴了一个斗笠，还佩了大小两把腰刀，没有穿裙裤，一身便装。

若是再配上袈裟、挂络的话，简直就是一个虚无僧。

隔壁的太太咋舌低语道：“这是去哪里啊，那个先生。上午教孩子，中午午睡，到了晚上就像个蝙蝠一样出门……”

她丈夫笑着说：“独居的人，没办法。别没完没了地连别人的夜游你也要管。”

夜晚的冈崎还笼罩在尚未散尽的暑热之中，灯影绰约，人流涌动。尺八的乐声、虫笼中虫的鸣叫声、座头的弹唱声、西瓜贩和寿司贩等小商贩的吆喝声，还有穿着和服单衣出来闲逛的人们的嘈杂声——与江户的新建街市中那忙乱景象不同，这里充满着安稳祥和的城下町风情。

“哎呀。看，先生——”

“无可先生！”

“他居然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就过去了。”

町里的姑娘们互使眼色，交头接耳。其中也有大大方方直接跟无可先生打招呼的姑娘。无可先生到底要去哪儿也成了她们的话题。

这一片从很早以前开始便是充满妓女胭脂香粉的地方，如今冈崎妓女更在东海道一带远近闻名。不过，无可先生目不斜视地径直穿过了这片地方。

不一会儿，他来到了城下町的西端，击打岸边的水声从暗夜中传来，让人顿觉清爽，有一座长达二百八十间的大桥横跨在江上，借着星光可以看到，第一根桥柱上写着：

矢作桥

有一位已经等在那里的赴约前来的瘦法师在那边唤道：“是武藏兄吗？”

无可先生应道：“哦。又八吗？”

待无可先生走到那位瘦法师跟前，两人相视而笑。

不错，这瘦法师便是本位田又八。是在江户町奉行所前被杖笞一百下的，因罪被放逐的又八。

无可是武藏的假名字。

矢作桥上。

星空下。

两个人之间前嫌已逝。

“禅师呢？”

武藏问道。

“还没从旅途中返回，也毫无音信。”

“他的旅途真长啊！”

两个人感叹着，很和睦地从矢作桥上并肩而过。

四

在对岸的松丘上有一座古刹。也许因为八帖山的缘故，那座古刹被称为八帖寺。

“怎么样又八，禅寺的修行很辛苦吧？”

边沿黑乎乎的坡道向山门攀行，武藏边问道。

“很辛苦——”

又八垂下青亮的脑袋老实答道。

“好几次我都想逃走，甚至还想到人生在世若是必须承受此般磨炼的话，还不如一死百了！”

“你还不是获得禅师认可的入门弟子，这才仅仅是修行的第一步。”

“不过——通过修行，我感觉我的意志力更强了，能够在自己软弱的时候鞭策鼓励自己了！”

“这也算是这段日子你没白过。”

“难熬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武藏兄你，我想既然你能做到，为什么我做不到？”

“对，我能做到的，你为什么做不到？”

“在我命悬一线的时候，泽庵僧好不容易帮我捡回一条命。而且，在江户町奉行所我连那一百杖笞都挨过了——想到这些，我便咬牙坚持着。”

“人往往在克服艰辛后，才会体会到甘甜的快感。苦和甜是相辅相成的，是人生必不可少的两样东西。若是只贪享安闲，你将失去人生，失去生存的快感！”

“……这点我已经多少有些体悟了。”

“就比如打哈欠——在苦乐中潜心修行的人打哈欠和懒惰的人打哈欠全然不同。在这世间，有不少人活着却不知真正的哈欠是何滋味，每日像虫子一般混吃等死。”

“在寺院中，与周遭人畅谈，也让我受益匪浅。”

“真想尽快见见禅师，将你托付给他，再向他请教些关于‘道’的问题……”

“禅师到底想什么时候回来呢？”

“别说一年了，对禅家的人来讲像天空中的白云一般飘上两三年都是正常事。——你也是，好不容易踏上了这片土地，就做好准备，待上个四五年再回去吧！”

“这段时间，武藏兄你会一直在冈崎吗？”

“可能吧。住在陋巷中，接触底层的纷杂生活，也是修行的一种。——我并不是单单为了等禅师回来。我也是为了修行才住在町里的。”

所谓山门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粉饰的茅草门。正殿也是非常简陋。

又八将友人引到寺院厨房旁的一个休息就寝的小屋内。

因为他还没有正式入寺籍，所以在禅师归来前暂居在这个小屋内。

武藏时不时地来拜访他，经常和他聊天到深夜才回去。当然，在两个人恢复旧交，又八决心抛开一切，一心修行前，是有一段小插曲的。——这要从两个人离开江户时说起。

无为之躯

一

话说去年。武藏在出任将军家教师一事没能成行后，在转奏处的一个屏风上留下了武藏野之图，并离开了江户，无人知晓他的去处。

那段时间他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如同山间的白云一般飘忽不定。

谁也把握不准他到底有无确切的行程和目的地。

武藏自己是心无旁骛地沿着一条路线前进的。可是在旁人看来，他是那样逍遥自在，走走停停，率性而为。

走到武藏野西郊的相模川的尽头，从厚木的客栈可以看到大山、舟泽等山峰绵延不绝的壮观景象。

在此之前的一段时间，无人知晓他都是在哪儿，怎样生活的。

蓬头垢面的他在两个月后下山来到了村落。他似乎是为了解开什么困惑或心结而上山，因冬季山中大雪，他不得已离开了山中，但他的脸上刻着比进山前更深的迷惘。

无法解开的困惑肆虐着武藏的心。困惑一个接着一个，最后剑与心都空虚一片。

“不行——”

有时武藏会在叹息声中产生放弃的想法。

“索性……？”

甚至向往起常人所向往的那种安逸的生活。

阿通在哪儿？

若是想和阿通过一种安逸的生活，应该不是难事。找一份一百石、两百石俸禄的工作应该也不难。

可是，再想想，他又会反问自己：这样真的好吗？

自己真的能甘心过那种生活吗？

“懦夫！你在想什么？”

武藏骂起自己，仰望那难以攀登的高峰，内心挣扎万分。

就这样，武藏时而陷入可怜肤浅的烦恼中，时而头脑清醒，怀有如峰间明月般的孤高清洁的心境——一早一晚，时而混沌时而清醒，清醒复混沌，他那颗年轻的心太过于多情多恨，太过于躁动。

就如同他心中明暗不断的各种心像一般，他展现出来的剑术也远远未达到他觉得可以的境地。这条道路的漫长，自己的不成熟，武藏非常清楚，也正因为如此，那份迷惘与苦闷才会强烈地冲击他。

进入山中，越是想静心，越是思念故乡，想念阿通，年轻沸腾的热血越是难以平静。纵然吃树木之实，沐瀑布之浴，受尽肉体之辛，也难挡睡梦中的辗转反侧与阿通的出现。

仅仅两个月，他便下山了。在藤泽的游行寺待了数日，又来到了镰仓，并在镰仓禅寺与比自己更受煎熬的旧友又八不期而遇。

二

又八被驱逐出江户后，来到了镰仓，他听说镰仓多寺院。

他也身处自己的苦海之中，他不想再回到以前那懒惰的生活状态之中了。

武藏这样鼓励他：“还不晚，从现在开始重新做人。自己若是认为自己不行，也就没什么人生可言了。”

同时，武藏还告诉他：“其实我武藏如今也是头碰硬壁，止步不前的状态，也动不动就怀疑——我是不是不行啊？被虚无的念想困顿，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这种无为病我每两三年就会患上一次，每当这时，我总会鞭策自己，鼓励自己，努力冲破自己的无为之躯，找新的方向。一旦找准新的方向，我便又会义无反顾地前进。直到再过三四年，再次碰壁，患上无为病。……”

对于现在的状况，武藏坦言：“这次我的无为病症似乎更加严重，总也无法豁然开朗。躯体之中、躯体之外都是一片混沌，挣扎苦闷，度过无为的一天又一天……。在这种状况下，我突然想起一个人，也许这个人能帮助我。我下山、到镰仓便是为了寻找这个人的踪迹。”

武藏所说的人是他在十九岁、二十岁那段彷徨无助的时期，频繁出入京都的妙心寺禅室时遇到的启蒙恩师愚堂和尚，这位愚堂和尚身居前法山，别名东寔禅师。

听了这些，又八恳求道：“请帮忙也为我引见一下那位和尚吧。拜托他收我为弟子吧！”

一开始武藏也怀疑又八是不是真心，听他讲了出江户后遇到的那些波折，武藏最终同意帮他拜托愚堂和尚收他为弟子。于是他们一起找遍了镰仓的禅门，谁知竟无人知晓愚堂和尚身在何方。

据说愚堂和尚数年前离开妙心寺后，从关东去了奥羽方向游历。他曾经被主上后水尾天皇召见，出现在清凉的法筳上讲解禅理，有时又会不带一名弟子，独自在偏僻的乡间小路上走到天黑，并为一顿晚餐发愁。愚堂和尚就是这样一位让人难以把握踪迹的人。

“去冈崎的八帖寺问一下吧。他经常在那里落脚。”

有一个和尚这样告诉武藏和又八，于是他们来到了冈崎，结果还是没有见到愚堂和尚。不过听八帖寺的人说，前年愚堂和尚曾游至此处，并说返回时还会再来。

“不管等上几年，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回来吧！”

武藏在町内找了一处临时的住处，又八则借住在厨房旁的小屋，一同等和尚到来，到现在已经等了半年多了。

三

“小屋内蚊子特别多。”

又八虽然在屋内焚了些熏蚊子的东西，还是有些受不了，熏得眼睛也有些难受。

“武藏兄，我们出去吧。外面虽然也有蚊子，至少……”

说着又八揉了揉眼睛。

“嗯，哪里都有蚊子！”

武藏先走了出去。他每次来这里，都会给又八带来些许慰藉与力量，这样他的心里也会获得更多的安心与宁静。

“去正殿前吧！”

因为是深夜，那里除了武藏和又八没有别人。大门紧闭，风声阵阵。

“想起了七宝寺……”

又八迈上台阶，靠在正殿檐下喃喃道。两个人一见面，总会在不知不觉中谈起故乡，小至树木、花草，故乡的一景一物都带给他们深深的回忆。

“嗯……”

武藏也想起了那里。接着，两个人被长长的沉默所笼罩，都不再作声。

经常是这个样子。

只要一提到故乡，阿通的事情便会浮上两个人的心头。还有又八母亲的事情，种种苦涩的回忆影响着两个人如今的友情。

又八很怕那些事情会真的将两个人的友情破坏掉，武藏也是尽量不去提起。

不过，这晚，又八突然想要好好谈谈这些，良久，他开口打破沉默道：“七宝寺的那座山比这里要高些。在山麓有一条同矢作川差不多的吉野川。……只是这里没有千年杉。”

又八边说边望着武藏的侧脸。

“喂，武藏兄。有一件事我总是想说，想拜托你，却总是开不了口，这件事想请武藏兄你谅解！”

“哦？……什么事？……。说说看！”

“阿通的事情。”

“嗯。”

“阿通……”

又八抑制着涌上心头的情感，将泪水逼了回去。

武藏也变了脸色。这个一直以来为两个人所避讳的郁结，如今被又八突然触动，不知又八想说些什么。

“我和你如今心意相通，可以促膝长谈上一整夜，我也就说说心里想说的了。阿通现在怎么样了？她将来会是怎样呢？最近我总是想起阿通，那份对阿通的愧疚总在心里翻腾！”

“……”

“我曾使阿通多年受苦。有一段时间，我像鬼一样缠着阿通，还将她困在江户的一所房子内，现在想来真是无法原谅自己……自从我去参加了关原之战，阿通便成了从我这个枝头落地的花。现在她应该在旁的枝头又生长开花了！”

“……”

“喂，武藏。不，武藏兄。……拜托你了，娶阿通为妻吧，只有你能救阿通。……若我还是以前的又八，是决不会开口说这些的，现在的我已经决心皈依佛门，去弥补我所犯下的错事。凡事该放下的我也都放下了。……只是，还有一事令我牵挂。……拜托了，找找阿通，满足阿通的心愿吧！”

四

当晚。夜已很深了。到了凌晨两点左右。

在松风簌簌的夜幕之中，武藏从八帖的山门下了山。

他抱着胳膊。

低着头。

步履间夹杂着无为与空虚的烦恼——

刚刚在正殿，又八的话语并未随松风的吹拂而消散。

——拜托了，阿通的事情。

又八的声音、面孔是那样的诚挚、认真。

又八能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挣扎了几个夜晚了吧。

武藏更加彷徨、苦闷。

——拜托了！

差点合掌拜托的又八说出这些话后，终于摆脱了日夜的煎熬，为顿时的解脱而哭泣，陷入悲伤与欢悦两种境地，并像新生儿一般开始寻找新的生存价值。

武藏在又八说出这些时，并没有断然说出“这做不到！我没有打算娶阿通为妻。她曾是你的未婚妻。你应该表露出你的忏悔与真心，与阿通破镜重圆”这样的话。

那么武藏说了什么呢？

自始至终他什么都没有说。

想说些什么，可是他知道此时说出的肯定是谎言。

盘踞在心里的真实想法也在自我检讨中没能说出口。

又八拼命地拜托武藏——

阿通的事情若是不解决的话，我即使成了佛门的弟子，也无法一心修行。

还说：“不是你劝我修行的吗？你若是将我看作朋友的话，就救救阿通吧，这就是在救我！”

武藏的心被他的那份诚挚所深深触动。

从四五岁时起便与他相识，没想到他竟是如此纯情的男子。

同时也为自己感到羞愧。

“是我不好，是我的迷惘……”

在临分别的时候，又八又拽住武藏的袖子，做最后的努力——武藏这才开口说道：“让我考虑考虑……”

又八依旧不甘心，想让武藏马上给个答复，武藏尽管心里也很不好受，但还是敷衍了一句：“给我个考虑的时间。”

之后便匆匆向山门走去了。

——懦夫！

武藏在心里不住地骂自己，可是还是无法挣脱无为的黑暗，最后武藏甚至觉得自己真是个可怜人。

五

没有陷入无为困境中的人是无法理解无为之苦的。虽然安乐是人人的希冀，可是这与安乐安心的境地是大不相同的。

想做些什么却什么都做不成，拼命地挣扎，最终头脑与眼眸却是一片空洞。这该是一种与肉体无关的病症。

到处撞墙，无法进，无法退，被困在了狭小的空间内，心亦无着。到头来只有自我怀疑、自我蔑视，独自哭泣。

——真是可怜可悲啊。

武藏愤然，抓狂地反省。

可是，无济于事。

在武藏野扔下伊织，与权之助及江户的知己们分别，像风一般飘飘而去，便是因为隐隐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这个症状。

——不能这样。

他试图冲破旧的自我。

可是半年过去了，却依然是那个空虚的躯壳。所有的信念丧失，自己就像一只空蝉一般，在暗夜的风中飘浮游荡。

阿通的事情。

又八所托。

就连这些现在自己都解决不了，想来想去，依然无济于事。

矢作川的水出现在眼前，此时那片川水就如同黎明前天际的光亮一般，泛着粼粼的波光。川风吹着哨音从斗笠旁吹过。

武藏迷失在这强烈的川风之中，这时，有什么东西“嗖”的一声在离武藏不到五尺的地方穿行而过，武藏更快，几乎同时，他已经不在原地了。

“砰”，片刻，矢作川那边传来“砰”的一声——是枪声的余波。感觉火力非常强，因为从弹药出枪口到听到声音大概是两口气的时间。

武藏呢？只见武藏在矢作桥的暗影处轻盈地一个跨越，然后像蝙蝠一般停了下来，弯下身体。

……？

武藏想起了隔壁制笔工匠夫妇的提醒。可是在冈崎居然有人仇视自己，这真是不可思议。到底是谁呢？

今天晚上就探一探吧。武藏将身体紧贴桥梁想道。于是他凝息躲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观察着。

过了很长时间，有两三个男人从八帖山方向像被风吹的松子一般跑了过来，并在武藏刚刚站立的地方仔细巡视着。

“咦——”

“怎么不见他？”

“是不是在桥那里？”

他们以为他们袭击的对象应该已经中枪死去了，便扔掉火绳，只拿着枪跑了过来。

那锃亮的黄铜枪枪身闪闪的样子，一看就是从战场上拿过来的好东西。持枪的男子和其他两名武士都戴着面罩，只露一双眼睛。

空心麻线球

一

什么人？

武藏完全不清楚那三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不过武藏心中做好了随时对抗威胁生命的敌人的准备。

杀伐无序这种乱世的遗风现在依然存在。在曾经的充盈着阴谋与间谍的乱世中生存的人们被社会环境磨炼得是那样疑神疑鬼，甚至连枕边的妻子都不相信，骨肉亲情也荡然无存。如今，这种歪风依然存在。

难道——

至今为止，被武藏手刃的人，还有因为他在社会上败北的人不计其数。再加上那些败者的亲属，数量甚是庞大。

不管是不是正当比试，不管武藏是不是占着理，总有败者将武藏视作仇敌。比如说又八的母亲便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在这样的形势下，有志于这条路的人随时都可能遭遇到生命危险。危险和敌人是挥之不去的，就算去修行，危险的地位也稳如磐石，敌人也会层出不穷。

将睡梦时的危险视作一种磨炼，将不断威胁自己生命的敌人视作老师，当剑之道最终能够帮助你永久地安身立命、保家卫国、拥有菩提一般的心境时，你便可以尝到永恒的喜悦。可是在此之前有一段艰辛无比的道路要走，还要承受时不时袭来的疲惫、虚无、无为等种种束缚。突然发现弯着身子的敌人的身影向这边走来了。

矢作桥的桥身处——

武藏原本屈身静观，一瞬间感觉自己平日里的怠惰、迷惘全都顺毛孔蒸发出去了。

是一种赤裸裸地暴露在危险前的凛然感使然。

“……咦？”

武藏想靠近敌人，确认一下他们到底是谁。那边的影子见没有找到想象中的武藏的尸体，开始向能藏身的暗处张望过来。

望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武藏的心中依旧感到疑惑。那行动非常敏捷，一身黑衣打扮，佩带腰刀、鞋袜轻便利落的浮游之徒并不像是普通的民间武士。

这一带的藩士有冈崎的本多家、名古屋的德川家，从这方面看，应该不存在什么危险因素。真是奇怪，可能是认错人了。

不，如果说认错人了的话，那时常在露地口和竹林中窥看的到底是谁呢，就连隔壁的夫妻二人都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看来他们应该是知道自己就是武藏的，之前只不过是在寻找时机而已。

“哈哈……桥的那边还有同伴。”

武藏望过去，躲在那边暗处的三个人，在那里重新装好火绳，向河的对岸挥舞起火绳来。

二

那边竟然也有装备整齐的同伙，看来这些敌人还真是准备周全。

他们一定是摩拳擦掌，决心就在今晚干掉他。

武藏往返于八帖寺要经常通过这座桥，这些敌人定是掌握了这一点，充分了解了桥这里的地形特点，准备好了武器。

武藏依旧静静躲在桥身处。

他知道，若是贸然跳出去，子弹定会飞过来。撇开敌人跑上桥，也跑不出子弹带来的危险。可是，一直蹲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那对岸的同伙也在用火绳向这边的敌人发送着信号，事态早晚会对他不利。

就在这危急时刻，武藏想出了应对方法。不依赖兵法，所有的理论系统只成立于平时，到了真正的关键时刻，瞬间的决断通常是最起作用的，一板一眼的理论往往会掣肘，“直觉”最重要。

不可否认，平常的理论为“直觉”提供了纤维，可是当事态紧急的时候，我们没有时间去理性思考，延误了时机，等待的就只有失败。

虽然“直觉”无知的动物也有，可是我们不要把这种“直觉”同无知的天然感官反射混淆在一起。只有经过了智能等各方面训练的人，才能超越理论，达到研习理论的终极目的，在瞬间爆发出正确的直觉判断。

特别是在剑术上。

在武藏现在所处的这种情景下。

武藏屈身向敌方大声喊道：“你们即使潜伏起来，我也能看见火绳。没有用的。若是找我武藏有事的话，请过来吧。我武藏在这里。”

川风猛烈地刮着，让人怀疑声音是否能够顺利传到，不多时，第二声枪响和飞奔而来的子弹验证了他们确实听到了。

武藏在喊完话后便换了个地方。沿桥身移动了九尺左右，在与子弹擦肩而过的同时，他向敌人隐藏的地方跃去。

那三个敌人还没来得及上第二发子弹，用火绳点燃弹药，便见武藏挥舞着刀，跳了起来，他们非常惊慌。

“呀——”

“啊——”

这三个人若是及时反击的话应该还来得及，可惜的是他们没有合作好。

武藏朝这三个人劈来，大刀正中中间迎着刀锋的人。紧接着武藏用左手上的腰刀向左侧的人一个横砍。

另外一个人扭头就跑，由于太惊慌了，他像瞎子一样撞到了桥栏杆上，就像要将桥吃掉一样，然后正一正方向，继续向前没命地跑。

三

武藏沿着栏杆用平常的步子前行，没再感觉到有什么动静。

走了几步，武藏像是在等该来的敌人一般停住了脚步，依旧没有再发生什么。

回到家后，武藏便睡下了。

第二天，他又作为无可先生坐在小桌前领着一群孩子习字。

“有人在吗——”

来了两个侍卫，站在廊檐处向里面张望。因为狭窄的房门口处堆满了孩子的鞋子，所以他们绕过房门口，来到后窗处。

“无可先生在吗？在下是本多家的家臣，奉命来到这里。”

武藏在孩子中间抬起了头：“我是无可。”

“无可是您的假名吧，尊公本名是不是叫宫本武藏？”

“嗯——”

“原来您确实隐居在此处。”

“我是武藏没错。不知有何事？”

“您知道藩内的近侍首领亘志摩吗？”

“这个，不是太清楚。”

“您应该知道的。您曾去参加过两三次俳谐会。”

“我是受人邀请去参加俳谐会的。无可这个名字并不是我的假名，是我在俳谐会上偶然想出的俳名。”

“啊。是俳名啊。不管怎样，亘志摩大人也很喜欢俳谐，家中经常聚集很多吟友。他说想和您聊上一晚，在下特来邀请您。”

“要是聊俳谐的话，还有很多比我更适合的风流之士吧。我虽受人邀请，一时兴起去参加过俳谐会，可是我根本就是一个不解风情的土人。”

“啊，不是。不是想和您切磋俳谐。亘志摩大人听说过您的一些事情，所以想见见您。想来应该是想聊聊武艺之类的事。”

习字的孩子们都停下了笔，很担心地望着先生和站在庭院中的两名侍卫。

武藏不再说什么，只是望着檐下的两名受差遣的侍卫，看起来是在做着决定。

“好吧。那我就承蒙邀请，前去拜访亘志摩大人。时间呢？”

“若是您没有什么不便的话，就今晚。”

“亘志摩大人的宅邸在哪里？”

“在下到时会来接您。”

“那我就恭候了。”

“那——”两名侍卫互相交换了下目光。

“就不打扰您了。武藏先生，打扰您上课，真是失礼了。我们到时再来接您。”

说罢两人转身离去了。

制笔工匠的太太在隔壁的厨房不安地向这边张望。

武藏见客人回去了，边望着小手、小脸满是墨迹的孩子们，笑着说：“喂喂。不要随意分神停下手来。好了，快点学习，先生和你们一起来。别人的讲话声、蝉声，此时都不应该进耳。小的时候你们若是容易懈怠的话，长大后就得像先生一样，还得习字。”

四

黄昏——

武藏准备了一下。

穿上了一条和服裙裤。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去了，找个理由拒绝了吧……”

隔壁的太太前来阻止，差点儿没哭出来。

可是，没过多久，前来迎接的轿子便到了露地口。并不是像畚箕一样的町轿，而是类似于神舆一般的华丽轿子。早晨来的那两名侍卫和一名小随从跟在一旁。

怎么回事？附近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轿子的周围站满了人。见武藏被侍卫们迎着进入轿内，有人煞有介事地对周围人说，看来这位私塾先生出人头地了。

一些孩子叫来其他的孩子。

“先生可了不起了！”

“能坐上那种轿子的人，特别厉害。”

“去哪儿呢？”

“不再回来了吧？”

放下轿帘后，侍卫在前开道道：“喂，让一让，让一让。”

并命令抬轿的人：“快点儿。”

天空在晚霞的辉映下，红彤彤的十分美丽。人们议论纷纷。在人群散去后，隔壁的那位太太出门倒了趟混着瓜子、饭粒的脏水。

这时，有一位带着年轻弟子的和尚走了过来。看僧衣可以知道他便是禅家的云水和尚。只见他秋蝉一般的黝黑皮肤，眼睛深深凹陷在高高的眉骨下，眸子闪亮。年纪四五十岁，这种禅家人的年纪一般很难凭凡胎肉眼猜测得出。

身材瘦小，没有赘肉。可是声音却很洪亮。

“喂，喂——”

他扭过头去望着身边长得像越瓜一般的弟子。

“又八吧。又八和尚！”

“是，是。”

沿街迷茫地边张望边行走的又八和尚慌忙来到秋蝉一般面孔的云水和尚面前，低下了头。

“还不清楚在哪儿吗？”

“在找。”

“你没来过这里吗？”

“是，通常是他来山上找我。”

“在这附近打听一下吧！”

“是。打听一下吧！”

又八向前走了几步又马上返了回来。

“愚堂大师。愚堂大师。”

“嗯——”

“知道了。”

“知道了吗？”

“就在前面的那个露地口上有一块看板。上面写着启蒙学堂，无可什么的。”

“哦，是在那里呀？”

“我去看看吧。愚堂大师，您在这里稍候。”

“算了。我也去吧。”

前天夜里和武藏说了那些话的又八心里一直没放下自己说的话，不过今天却有惊喜降临了。

两个人望眼欲穿等待的愚堂和尚终于从旅途中归来，来到了八帖寺。

又八赶紧将武藏的事情讲给愚堂和尚，愚堂和尚还记得武藏。

“见见面吧，把他叫来吧。不，他已经是一个出类拔萃的男子汉了，我去找他吧。”

就这样，愚堂和尚只在八帖寺稍事休息，便在又八的带领下来到了町内。

五

武藏知道亘志摩在冈崎本多家的家臣中属重臣之列，可他对这个人本身却了解甚少。

到底为什么叫自己过去呢？

武藏百思不得其解。莫非是与昨晚在矢作桥附近受袭有关？自己当场砍了两个黑衣打扮、貌似家臣的胆小鬼，难道那两人是他的家臣，现在他要拿这个来说事？

另外，他也想到，是不是平日里总是盯着自己的那些人觉得自己不太好对付，于是最终决定亮出幕后黑牌亘志摩，打算跟自己正面交锋。

不管怎么说，不像是有好事，武藏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

到底打算怎样应对呢？

若是有人这样问的话，他只有一句话。

随机应变。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到了关键时刻纸上谈兵是万万使不得的，只有随机应变才是上上策。

这变到底是在途中发生呢，还是在自己要去的地点发生呢？

一切还是未知数。

在轿子中，感觉就像在海上随波摇晃一般，外面一片漆黑，只听得到松风的声音。从冈崎城的北郭到外郭一带松树很多。现在要通过松林了吧——

……

武藏看起来就像完全没什么警惕之心一样，半闭着眼睛，似睡非睡的样子。

“吱”的一声响起开门的声音。

抬轿人的脚步放慢了，微微传来家臣们的说话声，还有能感受到柔弱的灯火。

“到了吧！”

武藏下轿望去。有殷勤的侍从默默迎来，将他引入宽敞的客厅。这间客厅的卷帘都是卷起的，四面通达。带着涛声般声音的松风源源不断，让人感觉清凉无比，忘记夏日，烛火明灭。

“在下亘志摩。”

主人见客人来了，赶紧接应道。

看起来他五十岁左右，很刚健，典型的三河武士。

“在下武藏。”

武藏以礼相回。

“请不要拘礼。”

亘志摩点头致意，很亲和的样子。

“听说前天您在矢作桥附近斩杀了两名年轻的家臣。……这是事实吗？”

他单刀直入地说道。

不容过多的思虑，武藏也没有包着藏着的意思。

“是的。”

接下来会怎样呢？武藏凝视着亘志摩的眼眸。烛火的光影在两个人的脸上匆匆变幻。

“关于这件事。”亘志摩慎重地开口了，“我必须向您道歉。武藏先生请您原谅。”

他低下了头。

可是武藏还没有真的接受这份歉意。

六

据亘志摩说，他是今天才听说这件事的。

“当时有消息传到藩内说是死了两名家臣，是在矢作桥附近被斩杀的。经调查，他们是与您进行的打斗。您的大名我早有耳闻，但是之前我并不知道您就住在城下。”

看起来亘志摩并不像说谎，武藏也姑且信之。

“关于他们为什么会在暗处偷袭您，我也进行了仔细调查。原来我这里的客人中有一位东军流的兵法家，叫三宅军兵卫，是他的门人和藩内的四五名人员一起谋划了此事。”

“……哈哈？”

武藏还是一副不解的样子。

随着亘志摩接下来的话，武藏渐渐明白了。

三宅军兵卫的直系弟子中，有以前在京都的吉冈家做过事的人，本多家的弟子中也有几十人是吉冈门流的人。

这些人互相传言：最近在城下有一个化名无可的流浪武士，据说他就是在京都的莲台寺野、三十三间堂、一乘寺等地相继杀害吉冈一族，让吉冈家绝了后的宫本武藏。

他们对武藏的深深的怨恨于是又被勾了出来。

真是碍眼。

去收拾收拾他。

最终这些人决定：杀了他。

他们精心地策划，不想前夜却失败了。

吉冈刀法之名，威震各地，现在仍引来不少人的羡慕之心。可以想象得到，在它全盛时期，各地有多少门徒。

光本多家学习过吉冈刀法的就有几十人。武藏相信此言不虚，也理解那些恨自己的人的心情。可是这些情感只是单纯的人类情感，他们并未站在武门的角度上考虑问题。

“对于他们的鲁莽而卑劣的行径，我今天在城内已经斥责过他们了。由于客人三宅军兵卫先生的门人也混在其中，三宅军兵卫先生也感到非常不安，想见见您，道个歉。……怎么样，若是可以的话，我把他叫过来，介绍你们认识吧！”

“三宅军兵卫先生若是不知道就算了吧。作为一名兵法者，前夜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不，不管怎么说还是见一见吧！”

“道歉什么的就算了。若是谈论武士道的事情的话，我倒是挺想见一见久闻大名的三宅军兵卫先生的。”

“您跟三宅军兵卫先生想到一块儿去了。那我快去请他吧！”

亘志摩赶紧让家臣去传达意思。

三宅军兵卫先生看起来是先等在附近别的房间了，不多时就带了四五名弟子进来了。这些弟子都是堂堂的本多家家臣。

七

应该是没什么危机了。看起来是这个样子。

亘志摩将三宅军兵卫和其他几个人一一介绍给武藏。

“前天夜里的事情，请不要放在心上。”

三宅军兵卫为自己门人犯下的错事道歉道。而后大家在席上毫无嫌隙地聊起了武术及世事。

武藏问道：“在世间很难找到与东军流同流的流派，这个流派是先生创始的吧？”

“不，并不是我创始的。”

三宅军兵卫说道。

“我的老师是越前的人，叫川崎钥之助，传书上记载他在上州白云山上闭关研习，开创了一代流派，其实他应该是向天台僧东军和尚学习的东军流技艺。”

说罢，三宅军兵卫又重新审视了一下武藏。

“以前听你的名字感觉你应该是更年长的，没想到这么年轻。以此为机缘，想请你指教一下。”

他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武藏轻轻带过：“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并带着辞行的意思向亘志摩说道：“路我还不太熟。”

三宅军兵卫赶紧挽留道：“天还早呢，回去时派人将你送到町口吧！”

然后三宅军兵卫接着说：“当我听说有两个门人在矢作桥被你斩杀了时，我赶过去看了尸体，感觉两具尸体的位置和身上的刀痕并不相称，有些奇怪。……问了那个逃回来的门人，他说他也没看清，只知道你是双手同时持刀。若真是这样的话，这可真是世上少有的招数，可以称之为双刀流吧？”

武藏笑着说，自己并没有下意识地去使用两把刀。总是一体一刀，还不能自称为双刀流。

可是三宅军兵卫他们依然不依不饶地说：“太谦虚了。”

三宅军兵卫针对两刀的技法没头没脑地问了各种近似于幼稚的问题，到底是怎样练习的，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同时将两把刀运用自如，等等。

武藏已经不想多留了，怎奈这些人抓住他问个不停，一时脱不开身。突然他发现在壁龛处立着两把枪，便向主人亘志摩征求能否借一下这两把枪。

八

得到主人的许可后，武藏从壁龛处取下这两把枪，来到在座各位的中间。

“……咦？”

大家疑惑地望着武藏，不知他要干什么。莫非是想通过两把枪来回答关于双刀的问题？

武藏左右两手持枪，单膝跪地。

“双刀是一刀。一刀亦是双刀。左右手为一体。所有的一切，道理都是一样，理之极致，无流派之分。——献丑了。”

说着持枪展示起来。

“请别见笑！”

话音刚落，随着“呀”的一声呐喊，只见两把枪“呼呼”地被挥舞起来。

在座的都感觉到了枪起枪落带起的风声，两把枪在武藏的肘间旋成了空心麻线球。

……

震惊四座。

武藏收手，使枪回到原位，微笑道：“失礼了。”

说完便向各位辞行，转身出门了。

在座的依旧愕然于刚刚的表演，还没有缓过神来，原本说回去有人送武藏，可武藏已经出门了，却没有人跟出来。

回首望向门内——

在飒飒的松风、墨色的夜幕中，客厅的灯依旧意犹未尽地微微闪烁。

……

武藏松了一口气，终于从刀光剑影的威胁中脱身了，这道门如虎口一般。在这些摸不清底细的对手面前，武藏是毫无防备之策的。

既然真实身份已经暴露了，也酿成了不可挽回的事件，武藏觉得冈崎已经不是久留之地了，该趁今晚速速离开了。

“和又八的约定怎么办？”

武藏在思虑中前行。就在看到冈崎人家的灯火时，意外地从路旁的小佛堂处传来又八欣喜的声音。

“哦，武藏兄。——是又八，担心死我了，我一直在这儿等你呢！”

见武藏平安归来，又八也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怎么在这儿？”

武藏疑惑不解。

这时，他发现在小佛堂的房檐下还坐着一个人，顾不上听又八细细道来，武藏向那个人走去。

“这不是禅师吗？”

武藏赶紧叩拜。

愚堂和尚望着武藏的背，片刻说道：“好久不见！”

武藏也抬头道：“好久不见！”

短短的一句话中汇集了万千感慨。

对于武藏来说，能将自己从无为的苦海中拯救出来的人非泽庵或愚堂和尚莫属。日也盼夜也盼，终于盼到了愚堂和尚。武藏仿若仰望月空中的明月一般，仰望着愚堂和尚。

九

又八和愚堂和尚都为武藏今晚是否能够平安归来颇为担心。都怕武藏被困在亘志摩府中无法脱身。为了了解状况，他们决定去亘志摩府邸处一探，正好走到此处。

又八和愚堂和尚在武藏刚刚起身离开后，找到了他的住处，听隔壁的太太说起经常有人在附近盯着武藏，今天看到有侍卫来找武藏。他们担心不已，决定去找找武藏，若发现有什么不妥，看看有无应对之策。——通过一旁的又八，武藏了解了这些。

“劳烦二位费心了，真是过意不去啊！”

武藏表示深深的谢意，依旧跪在愚堂和尚的面前，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终于，他盯着愚堂和尚的眼眸大呼一声。

“大师——”

“怎么了？”

就像母亲能读懂孩子的眼神一般，愚堂和尚感受到了武藏的无助。

“怎么了？”

愚堂和尚又问了一遍。

武藏握住愚堂和尚的双手。

“距在妙心寺参禅第一次见到您，已经过去十年时间了。”

“是啊！”

“虽然过去了十年时间，可是我到底前进了多少，如今内心充满困惑。”

“怎么还说这样幼稚的话。应该相信自己。”

“真是遗憾。”

“什么？”

“修行上总是有达不到的境界。”

“整天都将修行挂在嘴上的人怎能达到什么境界？”

“那么，我要是放弃呢？”

“那就前功尽弃了。还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懂的无知者。”

“放弃的话，会一落到底，攀登的话，却总也攀登不尽，有种悬在峭壁上的感觉。我现在有些手足无措。——不管是对于剑道还是我自身，都是一片茫然。”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

“大师——我期盼与您见面的这一天已久了。我该怎么办？不管我怎么做都无法摆脱现在的这种迷惘与无为的状态。”

“这个我也帮不上忙，只有靠你自己。”

“请让我和又八在您的膝下聆听教诲吧。或者，请您给我当头棒喝，将我从虚无中唤醒吧。……大师，拜托了！”

武藏伏地恳切地请求道。脸几乎都粘到了尘土，虽未流泪，声音哽咽，闻者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苦闷。

可是，愚堂和尚却不为所动的样子，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小佛堂的房檐处，只唤了一声：“又八，走吧！”

说完他便先行一步了。

十

“大师——”

武藏起身追赶过去。拉住愚堂和尚的衣袂，祈求答案。

愚堂和尚默不作声，只回头望着武藏。见武藏并不罢休，愚堂和尚说道：“空无一物。”

稍顿了顿，他又道：“还有什么？你祈求得到什么施与——只有一喝。”

愚堂和尚举起了拳头。

仿佛真要打过来。

……

武藏松开愚堂和尚的衣袂，还想说些什么，愚堂和尚却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

武藏茫然地望着愚堂和尚的背影，又八上前急急地安慰武藏：“禅师好像不喜欢太啰唆。我在寺里看见他时，跟他将你的事情，还有自己的想法，希望拜他为师的意愿都说了，他都没有仔细听，他当时只说‘是吗，那么先给我系下草鞋’。……所以你也别说太多了，跟过来就是了。等他心情好的时候，再多请教他吧！”

这时，远处愚堂和尚停下了脚步，又唤了又八一句。

又八应了一声，又对武藏说道：“好吧，就这样吧！”

说罢，又八匆匆朝愚堂和尚追了上去。

看来愚堂和尚对又八比较满意。武藏很羡慕被愚堂和尚收为弟子的又八，也反省自己缺少又八那份单纯与坦率。

“是啊。再怎么多说也无用！”

武藏感觉到体内有喷薄欲出的火焰在燃烧。哪怕是刚刚那一拳真的打来，武藏也是甘心接受。若是未能在此处得到提点，就这样分别了的话，还要何时才能再见面呢？在这不知存在了几万年的悠悠天地之中，短短几十年的人生转瞬即逝，能见到难以见到的人，是多么难得啊。

“这难得的机缘。”

武藏热泪盈眶，定定地望着愚堂和尚远去的背影。

我要失去这宝贵的机缘吗？

不行！

我一定要祈求到我所要的答案。

武藏赶紧向愚堂和尚的方向追了上去。

不知道愚堂和尚知不知道武藏跟在后面。

他没有回八帖寺，也许他压根儿就没有打算再回去，他已经过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他出了东海道，向京都的方向走去。

愚堂和尚若是住在带米自炊的小客栈的话，武藏便睡在小客栈的檐下。

每当早晨看到又八为师傅系草鞋，武藏就为友人而感到高兴。而愚堂和尚即使看到武藏也并不打招呼。

武藏并未因此而感到委屈，还怕惹愚堂和尚烦，只远远地恭敬地跟着。——从那天夜里起，武藏将留在冈崎陋巷的避风居所、那里的一桌一椅，竹筒插花，还有隔壁太太、街坊里姑娘们的倾慕目光，与藩内人的恩怨纠葛都忘得一干二净。

圆

一

愈来愈接近京都了。

愚堂和尚的目的地应该就是京都吧。在京都有花园妙心寺的总寺院。

可是到底何时到京都，还要看禅师的随性的行程。有一天下雨，他们在小客栈内一日未出，武藏向内窥看到又八在为愚堂和尚做针灸。

到了美浓后，在那里的大仙寺待了七日，又在彦根的禅寺逗留了几日。

若是禅师住在小客栈，武藏便在附近落脚；若是禅师留宿寺院，武藏便在寺院的山门下睡上一晚。无论哪里，武藏都苦苦跟随，期待能得到禅师的一句提点。

在湖畔寺院的山门处歇息的那一晚，武藏感受到了是年的秋意。秋天是在何时悄悄降临的呢？

看看自己，已经变成一副乞丐模样了。在触动禅师的那一日到来之前，武藏决定不梳头、不沐浴，也不剃须，在雨打日晒中，衣服已经褴褛，腕部、胸前的肌肤已如树皮般粗糙。

天上的星星，似是随时会被风吹落一般，耳边响起秋之声。

武藏今夜睡在一张草席上。

“何苦呢？”

武藏突然有了一种嘲笑自己的心情。

到底想要知道什么，想要向禅师求什么？

不这样苦苦求索，就会活不下去吗？

真是可怜。

感觉就连寄生于如此愚蠢的寄主身上的虱子都好可怜。

禅师已经明确地拒绝并答复自己了。

——空无一物。

再强求什么都是徒劳的，空无一物，如何强求？

武藏也并不怨恨不管自己怎么跟随，对自己都视若无睹的禅师。

……

武藏仰望夜空，一轮秋月挂在山门之上。

还有蚊子。

不过，武藏的皮肤已经感觉不到蚊虫的叮咬了，那上面布满了无数蚊虫叮咬后的颗颗芝麻粒般的小包。

“啊，真是不明白！”

心中有一个困惑不解的问题。——一旦这个问题解开，剑道上的困惑、所有困惑都将迎刃而解，可是自己就是无能为力。

若是自己的道业就此结束，自己的生存价值也会随之消失，那样的话还不如死去。武藏辗转难眠。

那么——

这个困惑不解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是有关剑术的锤炼吗？不仅仅是这个。是处世的方向吗？也不仅仅是这个。那是阿通的问题？不，堂堂男儿怎会只为恋情如此形销骨立。

是一个囊括了所有的大大的问题。和天地之大比起来，这个大大的问题又小若一粒芝麻。

武藏用席子卷起身体，像结草虫一般睡在了石头上。——又八是怎样入睡的呢？已经不再为苦恼而烦恼的又八，与因为苦恼而找苦吃的自己比较起来，真是让人羡慕啊。

……？

武藏似乎看到了什么，只见他倏然起身，向山门的柱子望去。

二

在山门的两根柱子上分别悬挂着两联长长的字幅，武藏借着月光阅读着柱子上的字句：

汝等请归本真

白云感百丈之大功

虎丘叹白云之遗训

前例如此

勿误寻枝摘叶为好

想来这该是开山大灯的遗训。

——勿误寻枝摘叶为好

武藏心中反复咏读这句话。

枝叶——

是啊。让烦恼如枝叶一般繁茂的人很多。

包括自己。

悟出这些，武藏突然觉得一身轻松。

为何无法练到剑人合一的境界，为何心有旁骛，为何无法沉心静气？

那件事？

这件事？

总是毫无意义地左顾右盼。想要一条路走下去，为何还为各种事分心？

可是想想自己之所以左顾右盼，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再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内心也因此徒增许多枝叶般的愚蠢的烦恼与焦躁。

如何打破僵局呢，如何走通这条路呢？

自笑十年行脚事

瘦藤破笠扣禅扉

原来佛法无多子

吃饭饮茶又着衣

武藏想起了愚堂和尚的自嘲之作。自己也刚好是愚堂和尚当年的年纪。初次慕愚堂和尚之名而访妙心寺时，愚堂和尚大喝一句：“你有什么见地，凭什么做我愚堂门的客人？”

就这样赶走了他，差点儿将他踹出去。

之后，估计是自己什么地方得了愚堂和尚的意，终于被允许入室参禅。

有一次，愚堂和尚赠给武藏这首诗，并嘲笑他道：“嘴上还整日叫嚣着修行，证明你这个人还不行。”

自笑十年行脚事——

愚堂和尚十年前便用这句话教导过自己。而现如今见自己依旧彷徨在路上，他一定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蠢材，对自己厌恶极了。

武藏茫然地站在那里，睡意全无，当武藏踱步到山门附近时——

他突然发现有什么人在这夜半时分从寺院中走了出来，当他们来到山门处时，终于看清楚是愚堂和又八。

他们走得出奇地快。

难道是总寺院出什么事了，他们急着赶往京都？愚堂和尚和又八拒绝了寺内的送行，直奔濑田的大桥赶去。

武藏自语道：“别跟不上。”赶紧追月光下的一双影子而去。

三

这里鳞次栉比。白天可观赏的大津绘屋、混杂的客栈、药店等此时都关门闭户，深夜的大街上一片寂静，月亮洒下煞白的光芒。

他们走在大津的街上。

不多时便穿过了这条街，来到了一个上坡路。三井寺、世喜寺所在的山峰都静悄悄地睡在夜幕中，一路上几乎见不到人。

他们爬上山岭。

……

前面，愚堂和尚停住了脚步，对又八说了什么，并仰月休息。

京都已经就在眼前了。回首望去，琵琶湖尽收眼底。除了一轮明月的光芒外，夜雾中的大海也闪闪发亮。

武藏晚一步登上这里，没想到愚堂和尚和又八已经就在不远处停住了脚步。愚堂和尚也向自己这边望来，这使武藏不由得疑惧。

愚堂和尚无言。

武藏亦无言。

这样目目相对可是几十天来头一遭啊。

武藏马上想道：“就趁现在。”

京都已经近在咫尺了。若是禅师躲进妙心寺深深的禅室的话，再见他恐怕要等上几十天了。

“……您好！”

武藏终于叫了一声。

是再三思虑才开了口，叫过这一声后，喉头就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像孩子要对父母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时一般紧张，向前迈步也是虚软无力。

“……？”

愚堂和尚都没有问他什么事、怎么了之类的。

干漆一般面庞的愚堂和尚只是翻着眼睛，厌恶似的瞪着武藏。

“您好。大师……”

武藏再次开口唤愚堂和尚时，已经不再瞻前顾后。他像痛苦燃烧的火球一般踉跄奔到愚堂和尚的足下。

“请您赐教。请您赐教！……”

武藏伏向地面，全身心地等待着回答，可是时间一刻一刻地溜走了，却仍未得到愚堂和尚的一点回应。

武藏再也等不下去了，今晚一定要将全部的疑问都解开，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只听愚堂和尚终于开口道：“我在听，每晚我都从又八和尚那里听到一些关于你的事情，所以我都了解……包括女人的事情。”

最后那一句话，犹如一盆水朝武藏泼了下来，激得武藏未能抬起头来。

“又八，拿短棒来。”

愚堂和尚吩咐道。武藏以为愚堂和尚会朝自己头上打上三十棒，闭上了眼睛。可是棒子并没有照着他的头打来，只见愚堂和尚绕着他跪着的地方转了一圈。

愚堂和尚用短棒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武藏被圈在其中。

四

“走吧！”

愚堂和尚扔下短棒，催促又八离去。

武藏被留在了那里。同在冈崎时不同，这次武藏被激怒了。

数十日的惨淡苦行与一片真心，最后竟换来这样的下场，愚堂和尚就是这样对待苦苦求教的晚辈的，没有半点慈悲，冷酷无情。简直是玩弄人！

“……臭和尚。”

望着愈行愈远的愚堂和尚，武藏咬紧了嘴唇。所谓空无一物，只不过是愚堂和尚为了掩饰自己那空空如也的头脑的骗人话罢了。

“好，走着瞧吧！”

武藏已经不再依赖他了。同时为自己单纯地以为世上有可依靠的老师而后悔。自力更生——除此以外别无他法。他是人，自己是人，无数的先哲也都是人。

不再依赖谁了。

武藏怒气冲冲地“嗖”地一下起身。

……

逆着月光望向天际良久，眸中的怒火终于渐渐平息，视线回到自己的身边和脚下。

“呀？……”

武藏原地转了个身。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圆中。

——拿来短棒。

他想起了愚堂和尚说过的话。这才意识到，原来那会儿愚堂和尚拿着短棒，来到自己身边并非是要棒喝自己，而是在自己周围画了一个圆。

“什么圆？”

武藏一动不动地思索着。

圆——

圆——

不管怎么看，这弯曲的线条总会汇集成一个圆，不知哪里是开始，哪里是尽头，无曲折，无穷尽，无迷惑的一个圆。

这个圆若是向乾坤扩展的话，便是天地。若是缩小的话，便是自己。

自己是圆，天地也是圆——是存于一体的一个圆。

——“啪！”

武藏右手挥刀出鞘，站立在圆中凝视，投在地上的身影就像片假名オ字。天地之圆完美存在，既然自我之圆与天地之圆同为一物，自我之圆也是同样的，只是投映在地上的影子会变幻出不同的形状而已。

“是影子——”

武藏悟出，影子并非自己的实体。

自己所碰到的道业之壁，其实也只是影子而已，是自己彷徨无措的心影。

“哈——”

武藏向天空用力一挥。

左手也拔出短刀，变幻了影子，不过自己的影子再怎么变，天地的影子是不会变的。二刀也是一刀——同属于一个圆。

“啊……”

武藏睁开眼睛，抬头仰望，大大的满月挂在高高的天际。这轮满月就像剑之相，也像是存于尘世的心之相。

“哦！……大师！”

武藏突然像疾风一般奔跑起来，朝愚堂和尚追去。

此时他已经不需要再向愚堂和尚祈求什么了，只是想为自己刚刚的那份恨意道个歉。

不过，他跑出一段路后，又放弃了。

“这也是枝叶……”

他伫立于一级台阶处，望着京都各处的房屋、加茂的水在薄薄的雾气中迎来拂晓。

饰磨染

一

武藏、又八等离开冈崎，随着秋色的渐渐浓郁，向京都方向走去时，伊织正在长冈佐渡的陪伴下沿海路向丰前前进，佐佐木小次郎也在乘船向小仓的归藩途中。

阿杉婆在去年佐佐木小次郎从江户前往小仓时，与佐佐木小次郎一同走了一段路，回故乡作州料理了一些家事，并操办佛事。

泽庵也离开了江户，传言他最近可能在故乡但马。

就这样每个人有各自的足迹和所在，只是在奈良井的大藏逃亡前后，没了消息的城太郎现在依旧杳无音信。

朱实怎么样了？

也是无半点风闻。

还有有性命之忧的在九度山被带走的梦想权之助。伊织将九度山的事情讲给了长冈佐渡听，佐渡决定设法救权之助。

话虽如此，可是时至今日，若是权之助被九度山一群人以“关东间谍”的身份杀害了的话，现在肯定就连交涉与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另一方面，若是聪明的幸村父子能明察秋毫，分辨清楚的话，说不定他现在已是自由身，反而在为伊织担忧，在寻找伊织。

在这里，有一个人更需要担心。

即使人没事，也让人担心她的命运。不管不顾上面提到的谁，也不能不顾她。不用说，她便是阿通。只要有武藏在，就有活着的希望，她偏离寻常女人该走的路线，错过了嫁人的最佳年龄。离开柳生城后又独自一人踏上旅途，全然不顾路人投来的不可思议的目光，一路走下去——在这个秋季，她到底到了哪里，在哪里与武藏共赏同一轮明月呢？

“阿通，在吗？”

“哎——在，是哪位？”

“是万兵卫。”

这个万兵卫从挂着白白的牡蛎的篱笆处探过头来。

“哦。是麻屋的老板呀？”

“你总是忙忙碌碌的——打扰一下，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请，请进。推一下那边的木门就可以了。”

阿通用被蓝色染料染成了蓝色的手将头上戴的手巾抓取了下来。

这里是饰磨海滨，一个三角洲的渔村，是志贺磨川的水入海的地方。

可是，阿通并不是在渔夫的家里，看看那些挂在松枝、竿子上的蓝色染布便知道，这里是进行有名的饰磨染——蓝染的小染坊。

二

这样的小小蓝染坊在这里有好几家。

染法被称为捣染，就是将挂上染料的蓝色的布数次放入臼中，用杵捣布以染色。

用这种蓝染布料做的衣服，即使穿到破也不会掉色，深受各地欢迎。

持杵捣布是年轻姑娘的工作。乡里的人总是能听到染坊墙垣内传出的歌声——当她们有自己思慕的年轻船夫时，便会通过歌声来表达，让歌声飘扬到海边。

可是，从未听到过阿通唱歌。

她是夏季来到这里的，还没有完全做熟捣布工作。想来——那日在夏日的骄阳下，伊织在泉州堺市的小林太郎左卫门店前看到的，目不斜视向港口方向走去的女性的背影说不定正是阿通。

那日，阿通确实出现在堺市海港附近，她在堺市海港搭乘了去往赤间关方向的船，船在饰磨停泊时，阿通上了岸。

这么说来真是令人叹息。

造化弄人啊。

她搭乘的就是沿岸船商小林太郎左卫门的船。

虽不同天，细川家的家臣们随后也搭乘了小林太郎左卫门的船。

还有长冈佐渡、伊织、佐佐木小次郎随后也都走了这条海路。

每一艘船都会在饰磨的港口靠岸，阿通与佐佐木小次郎、佐渡纵然见面也互相不认识，错过是正常，可是怎么就没能再与伊织相逢呢？

亲姐姐！伊织如此苦苦寻找姐姐，却连与姐姐同靠一港都无法相见相认。

不不，也可以说他们见不了面是正常的。伊织并不知道，因为有细川家的人乘船，船身、船尾的座位周围都被拉上了帷幕，一般的町人、路人、僧侣、艺人等百姓只能在箱子一般的船底找位置，无法看到外面。而且到了饰磨，阿通也是趁夜下的船。

饰磨是阿通乳母的故乡。

春天阿通从柳生城来到江户后，武藏、泽庵已经都不在江户了。随后，她去了柳生家、北条家，并听到一些关于武藏的消息，一心系着武藏的她于是为了武藏再次踏上漫长的旅程，从春天走过夏天，最终来到这里。

这里离姬路的城下很近，离她的故乡——作州的吉野乡也不远。

阿通在七宝寺的那段日子，养育她的乳母是这个饰磨染坊的老板娘，所以她现在才寄身于此。这里离故乡已经很近了，所以她从不出门。

乳母已年近五十，膝下无子，而且日子过得也不富裕。阿通自己也不好只在这里游手好闲，便帮忙做起捣布的工作。在帮忙工作的同时，也期待能从临近的山阴山阳地区街道那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传来关于武藏的传闻。阿通用心里的思念代替歌声，只将这份“总是无法见面的恋情”深埋心底，每日在染坊的庭院中，在艳艳秋阳下默默地持杵捣布。

就在这样的同样平凡的一天里，附近麻屋的老板万兵卫突然来访，很诚恳地说有话要说。

什么事呢？

阿通用流水冲了冲沾着蓝色染料的手，轻轻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三

“不凑巧，乳母出去了，进来坐坐吧。”

阿通向主屋方向邀请道。

万兵卫挥挥手：“不不。我就不坐了，我那边也还有很多事。”

他站在那里对阿通说道：“听说阿通的故乡是作州的吉野乡。”

“是的。”

“我常年在竹山城的城下宫本村到下庄一带做麻的生意，最近在那里听到一些传闻。”

“传闻，关于谁的？……”

“你的——”

“是吗……”

“还有……”

万兵卫哧哧地笑着说。

“关于宫本村的武藏的事。”

“啊，武藏的——”

“脸色都变了。哈哈哈哈……”

秋阳明朗地照在万兵卫的头上，他看起来好像很热，将一块手巾顶在了头上。

“你知道阿吟姑娘吧！”

说着他蹲了下来。

阿通也在被染成了蓝色的布桶旁屈身。

“阿吟姑娘，是……武藏的姐姐吗？”

“是的。”

万兵卫点点头。

“我在佐用的三日月村见到阿吟姑娘，和她聊天说到你时，她大吃一惊。”

“您有没有告诉她我在这里？”

“告诉她了，又不是什么坏事。我之前受这家染坊的老板娘所托——让我在宫本村附近打听一下武藏的消息。……所以，当我刚好在路旁碰到阿吟时，主动和她打了招呼。”

“阿吟姑娘现在在哪里？”

“在一个叫平田什么的家里，名字我忘了，是三日月村的一个乡士。”

“她是嫁到那里了吗？”

“可能……是吧。阿吟姑娘说她有很多话要对你说，还有想偷偷告诉你的秘密。看样子她真的是挺想你的，听我提到你，在路边就哭起来了。”

阿通的眼圈也突然红了，听人提到心上人的姐姐，心中无限感念，思乡之情也如泄了闸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阿吟姑娘还说，因为是在路上，也没法写个信什么的，有机会让你去三日月村的平田家找她。她因为各种事情的羁绊，一时无法前来。”

“嗯，她现在还好吗？”

“详细情况她没多说，还有，她说武藏偶尔会有信来。”

阿通一听到武藏，心漏跳了一拍，真想马上赶过去，可是这事也不能不和到这里后一直关照自己的乳母商量。

“能不能去，我今天晚上前答复您。”

阿通对万兵卫说道。

万兵卫劝她还是去一趟，说明天自己刚好也有生意上的事，需要去一趟佐用，正好顺路。

篱笆墙外，蓝亮的海洋不断传来昼间慵懒的波涛声。

有一个背靠墙垣、面朝大海，抱膝而坐的年轻武士望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孤零零地想着什么。

四

这个年轻的武士十八九，还不到二十岁的样子。

穿着上显示出他的俊挺威风。

他是池田家的藩士的儿子，故乡是离饰磨不到一里半的姬路。

是来钓鱼的吗？

可是他并没有携带渔具。他已经背靠着染坊的篱笆墙，坐在多沙的崖上很久了，只见他时而还会充满孩子气地翻弄一会儿海边的沙砾……

“阿通——”

万兵卫的声音从篱笆墙内传来。

“那就傍晚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明天会很早启程的。”

因为是大中午，四周除了万兵卫的声音，便只有哗啦哗啦的波涛冲击海岸的声音，因此万兵卫的声音显得格外大。

“好的，我傍晚给您答复。……真是太感谢了！”

阿通的声音虽小，听起来却是格外清晰。

推开木门，万兵卫走了出去，一直坐在墙外的年轻武士终于站起了身，目送万兵卫的身影。

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他的脸被银杏形的斗笠遮挡住了，无法知道他的面容是什么样的。

他在目送完万兵卫后，再次频繁地向篱笆墙内张望，让人觉得非常可疑与不可思议。

……

“咚、咚——”捣布的声音又响起了。阿通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在万兵卫回去后，再次开始工作。

不多时，隔壁染坊也渐渐传来捣布的声音，伴随着那些姑娘的婉转的歌声。

旁人轻易不会察觉到，阿通握杵的手加重了几分力道。

我的爱恋

是蓝蓝的爱恋

可是

不似饰磨的布

那样耀眼

一首不知是出自《词花集》，还是出自哪里的歌涌上静默的阿通的心头。

若是阿吟姑娘有收到武藏的来信的话，只要见到阿吟姑娘，便可知道那日思夜慕的人的消息了。

同样是女子，还可对阿吟姑娘说说贴心话。——武藏的姐姐一定会将自己当作妹妹一般看待。

阿通的手机械地动作着。

内心无比敞亮，堀川百首中有这样一首和歌：

播磨滩，

我的哀伤慨叹之地。

今夜取道而过，

不再停留，

那即将见到的松原啊！

阿通此刻的心情就如同这歌者的心情，那在阿通看来总是充满伤感与躁动的大海，今天也变得格外开阔灿然，似乎涌上岸头的是一波波的希望之波。

她将捣好的布挂在高高的竿上，内心安然，恍若梦中一般地向万兵卫走后依旧大敞四开的木门走去，望向海滨。

这时——

远处又一个浪头翻过来，刚才那个戴斗笠的身影迎着湿爽的海风急匆匆地离开了。

……？

阿通无意识地望着他，并没有多想。连只海鸟都没有的、与天际相接的静谧海洋铺展在她的眼前。

五

阿通和染坊的乳母商量了一下，按照与万兵卫的约定，第二天早早地便收拾好了行装。

“那就麻烦您照应了。”

阿通来到麻屋檐下，与万兵卫一起从饰磨村出发了。

从饰磨村到佐用的三日月村即使是女人，悠悠地走，留宿一夜后，两个白天的时间也就能到了。

遥遥地望着北边姬路城的天空，阿通和麻屋的老板向龙野街道走去。

“阿通——”

“是。”

“你挺能走路的。”

“嗯，我已经比较适应旅途了。”

“听说你曾走到过江户。当时我就在想这是怎样的女子啊！”

“染坊的乳母连这些都对您说了吗？”

“是啊，对我讲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我在宫本村又听到很多关于你的传闻。”

“真是羞愧。”

“有什么好羞愧的。你的这份追慕心上人的心既让人怜爱，又让人觉得温暖。可是阿通，感觉和你比起来，武藏先生显得有些薄情了吧？”

“不是这样的。”

“你一点儿都不怨他吗？真是越发让人怜爱了。”

“他只是一心在追逐他的修行之道。……是我太放不开。”

“你在怪自己吗？”

“我只是觉得抱歉。”

“哦……真想让我老婆也听听你的话，女人如果都这样就好了！”

“阿吟姑娘还没有嫁人，还住在亲戚家吗？”

“这个……不太清楚。”

万兵卫岔开了话题：“那里有个茶店，我们去休息一下吧！”

他们进入茶店内，喝着茶水，打开了便当。

“喂，饰磨来的。”

正好路过的一群马夫、搬运工很熟不拘礼地向这边打着招呼。

“今天不用去半田的赌场吗？上次你输了个精光，大家都在替你惋惜呢！”

“今天不需要马。”

万兵卫驴唇不对马嘴地答道，然后慌慌张张地对阿通说：“阿通我们走吧。”

说罢，他抓起行李三步并作两步地踏出茶店。

马夫们起哄道：“哎呀，你这么没兴致是因为带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姑娘吧？”

“你这家伙，小心我们告诉你老婆。”

“哈哈哈，都不敢吭声了。”

他们的声音在身后兴奋无比地响起。

饰磨万兵卫家经营的麻屋店面非常小，主要从近乡收购足够的麻后，交给渔夫的女儿或妻子们加工成帆缆、网类制品来销售。不管怎么说，作为一家店的老板，被路边的走卒们随意搭讪、密友般取笑，让人感觉很不对劲。

万兵卫自己也觉得不自在，走了两三町后，他轻描淡写地小声念叨道：“真是群无聊的家伙。因为我总是雇他们往城里运货，所以那些人跟我比较熟悉，说话也就口无遮拦的。”

可是，比起马夫们，有一个人他更应该注意，那就是从刚刚那个茶店悄悄尾随上来的人，万兵卫还没有发现。

那个人就是昨天在海边——戴粗编斗笠的年轻武士。

风信

一

昨晚在龙野留宿。万兵卫一直都是对阿通关照有加。

今天到佐用的三日月时，太阳已经缓缓坠向山的另一边，显现出秋日夕阳的一面。

“万兵卫老板。”

阿通看起来像是走累了，她唤了一声走在前面的万兵卫。

“这里已经是三日月了吧。这样的话，只要翻越前面那座山，便可以到宫本村了！”

听阿通这么说，万兵卫停住了脚步。

“宫本村、七宝寺就在山的那边了，怀念吧！”

……

阿通望着远方被夕阳染成红色的天空和暗影中的连绵群山出神。

那寂寥的山河，人迹罕至，自然得纯粹。

“还差一点儿就到了。阿通，累了吧？”

万兵卫继续向前走，阿通也跟了上来。

“还好，您怎么样？”

“我经商经常这样往来。”

“哪一座是阿吟姑娘所在的乡士的宅邸啊？”

“在那边。”

万兵卫向前指了指。

“阿吟姑娘肯定已经等在那里了，再加把劲就到了。”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

到了临山一带，便到处可以发现散落着的人家了。

在龙野街道的宿驿街上，虽没有几户人家，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膳食屋、马夫休息处、便宜的小客栈等，十分方便。

穿过这条街，万兵卫登上上山的石阶。

“我们要开始攀登啦！”

这不是被杉树环绕的村社的院内吗？在小鸟散发着寒气的叫声中，阿通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处于某种危险之中。

“万兵卫老板，是不是走错路了，这附近不见什么人家了。”

“啊，我怕去叫阿吟姑娘时，你自己等得无聊，就将你带到了佛堂这里来，让你在这儿休息一下。”

“您是说叫她过来吗……？”

“忘记告诉你了，阿吟姑娘说要是你直接去的话，碰上什么不合适的客人也刚好在就不好了。她住的地方就在这片树林那边的耕地旁。我马上带她过来，你稍等一下。”

杉树林中已是一片黑暗。

万兵卫沿林中的羊肠小道急行而去。

阿通比较容易相信别人，听万兵卫这么一说，就死心塌地地坐在佛堂的房檐下，仰望着夕阳等着。

……

天色渐渐变暗。

昏暗中秋风乍起，佛堂檐处的落叶随风起舞，飘落在膝上两三片。

拾起其中一片叶子，轻轻旋转，阿通依旧在耐心等待。

不知是愚钝还是单纯，阿通宛若少女一般静悄悄地坐在那里。这时，佛堂后面传来哧哧的笑声。

二

“？”

阿通大吃一惊，跳了起来。

很少怀疑什么的她，在遇到类似意外事件时，却比一般人要惊慌恐惧许多。

“阿通，别动。”

佛堂后面的笑声消失的一瞬间，从同一个地方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老太婆的沙哑声音。

“啊……”

阿通捂住耳朵。

一般发生这样的事情，应该赶紧逃，可是阿通却像被雷击了一般悚然呆立。

这时，有几个人影从后面蹿了出来，来到佛堂前。

不管是闭眼还是掩耳，她都陷入孤立无援的巨大恐惧之中。面前是位让你恍若置身噩梦中的白发老太婆。

“万兵卫，辛苦了。随后再好好感谢你。大家快在她叫喊之前堵住她的嘴，把她弄到下庄去。”

阿杉婆指着阿通，就像个索命的活阎王一样。

那四五个乡士打扮的男人该是阿杉婆的族人。阿杉婆一声令下，他们便如饿狼一般跳到阿通身边，将阿通捆了个结实。

“那条是近道。”

“那边。”

这一行人拖着阿通向下庄方向走去。

阿杉婆就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一般，走在后面，并掏出准备好的钱付给万兵卫作为酬劳。

“干得不错。我还担心你能不能办好呢，可不能对别人说。”

万兵卫拿到钱后，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哪里，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婆婆您谋划得好。……阿通是做梦也不会想到阿吟姑娘已经回老家了……”

“真是心情大好啊，你看，阿通那惊恐的样子！”

“她居然连逃都不逃，吓得都呆了。哈哈哈哈……可是，想想，总觉得也有些罪恶感。”

“什么，什么罪恶感？她对我都做了什么……”

“哎呀，您消消气，也是，前天听您说起那些事，也想为您打抱不平。”

“是啊，我这么做是应当的……方便的时候，你再来下庄玩吧！”

“那婆婆，前边路不是太好走，您小心。”

“你也是，到了人堆里，管好你的嘴。”

“是是。我万兵卫是何等的嘴严，您就放心吧！”

万兵卫说着用脚探着路沿黑暗的石阶向下走去，没几步，只听他那里突然传来“呀”的一声大叫，紧接着是“扑通”一声的倒地声。

阿杉婆扭过头去。

“怎么了？万兵卫，万兵卫……”

万兵卫越是不应，阿杉婆的叫声越是像要掘地三尺一般。

三

万兵卫是不会再有什么回答了，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啊，啊？”

阿杉婆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万兵卫的尸体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提着一把冒着寒光与血气的大刀。

“……谁，是谁？”

“……”

“是谁……报、报上名来。”

阿杉婆干哑的声音近似于歇斯底里。

看来这个阿杉婆一把年纪，还是那样能虚张声势，还是那样惯用恐吓。她这一出似乎正中那个人的预料，只见他在黑暗之中微微耸肩。

“是我啊，……老太婆！”

“啊——”

“不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我都没听到过你的声音。你是打劫的吗？”

“嚯嚯嚯，你以为打劫的会蠢到劫你一个穷老太婆吗？”

“是吗……这么说你是冲着我来的？”

“对。”

“——我？”

“真是啰唆啊。你以为我是为了砍万兵卫特意从三日月追到这里来的吗？我找的就是你。”

“嘿——”

阿杉婆扯着破嗓子，踉跄着。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你到底是谁？我是本位田家的遗孀，叫阿杉。”

“哦，这个名字更加唤起了我的仇恨，今天来个了结。老太婆！你看清楚我是谁，是不是忘了我城太郎了。”

“……啊？……城……城太郎。”

“过了三年，刚出生的小孩儿都三岁了。你已经是个老糊涂了，而我正当壮年，不好意思老太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流鼻涕小儿了。”

“……哦，哦。你真的是城太郎吗？”

“你这么多年来可让我师傅吃了不少苦头。师傅武藏看在你已年迈的分儿上不和你计较。你却得寸进尺、扬扬得意，还在各地，包括江户，到处诽谤师傅，声称师傅是你的仇敌，还阻碍他的仕途。”

“……还有你对阿通穷追不舍。原本这次以为你已经改过自新，打算回乡养老了——没想到，你还是死性不改，居然找麻屋的万兵卫做你的爪牙将阿通抓了起来。”

“……”

“你这个可恶的老太婆，一刀杀了你容易，可是我城太郎的父亲如今已经不再四处漂泊，已经重回姬路城了，从今年春天起，父亲依旧是池田家的藩士。……我不能再给父亲抹黑，就放你一马。”

城太郎上前一步。

虽说放过阿杉婆，可他右手中紧握的大刀依旧没有收鞘。

……？

阿杉婆一步步向后退去，想找机会逃走。

四

不知她是不是自认为瞅准了机会，一个转身迅速向杉林中的小路跑去，城太郎一跃而起。

“哪里跑？”

城太郎一把抓住阿杉婆的后颈。

“你要干什么？”

虽说上了年纪，可她还是一副犟骨头。她用力一挣，稍一侧身，拔出腰间别的刀就向城太郎的侧腹部横砍而去。

城太郎如今已经身强力壮，他一边向后闪身，一边向前一推。

“啊，小鬼。你行！”

阿杉婆一头栽进草丛中。纵然脑袋都磕到地了，在她的意识里，城太郎依旧是那个小鬼。

“你说什么？”

城太郎也喝道。然后就像要将阿杉婆的背踩断一般将脚踩了上去，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这阿杉婆胡抓乱拽地挣扎的双手反绑在了后面。

城太郎见阿杉婆的这种咬牙切齿的惨状，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怜。他虽然不再处于孩童时代，已经变得人高马大，可是还算不得是大人。

十八九的年龄，不成熟的心。再加上长年累月积累的怨恨，使得他非常憎恶眼前这个老太婆。

“你想把我怎样？”

阿杉婆被拖到佛堂前，摔在地上，仍然不失斗志。城太郎踩着她，很为难该怎样处理她，杀了她又不好，不杀她又不足以解恨。

同时城太郎更担心在阿杉婆的指手画脚下被带去了下庄的阿通。

说起来，城太郎之所以知道阿通在饰磨的染坊是有来由的。他和父亲青木丹左卫门定居于附近的姬路后的这个秋天，经常因公去饰磨的海滨。一次偶然的机会，城太郎透过篱笆墙发现了阿通，但他当时还不敢确定。

这个人真像阿通——

抱着这个疑问，城太郎开始留意阿通，于是也就正好在她危难的时刻救了她。

城太郎非常感谢这意想不到的机缘，觉得这也许是神的指引。同时，对于不依不饶地迫害阿通的阿杉婆，城太郎恨到了骨子里，种种原本已经忘记了的往事也回想了起来。

不把这个老太婆除掉，阿通是无法安然生活的。

想到这里，城太郎的杀意顿起，可是父亲青木丹左卫门好不容易刚刚重回城下——若是与山里的乡士一族有什么事情闹大——城太郎在这点的考虑上非常成熟，最后他决定先惩罚一下这个老太婆，将阿通救出来。

“有一个好的藏身之地，老太婆过来！”

城太郎抓着她的衣襟想将她拽起来，可是阿杉婆伏在地上就是不肯起来。

“麻烦——”

城太郎不得已，将她抱起，向佛堂的后面跑去。

那里有一个建佛堂时留下的断崖面，断崖面下面刚好有能让人爬行出入的洞穴。

五

对面可能是佐用的部落吧，可以隐约望见灯火。

山、桑田、河滩都被笼罩在广阔的黑暗之中——包括刚刚翻过的三日月岭。

脚下是大大小小的石子，耳边传来佐用川的流水声。

“喂，等等——”

后面有一个人叫住了前面走的三个人。

那三个人还像押犯人一样押着被反绑双手的阿通。

“怎么回事，那个老太婆怎么还没跟过来，她不是说会跟在后面的吗？”

“嗯，算算这会儿也应该追上咱们了吧？”

“那个老太婆那把老骨头要想走这条道，恐怕得费点儿劲。”

“我们在这儿休息一会儿等等她吧。——要不我们就走到佐用，找两间茶屋慢慢等她。”

“怎么说都是等，就到时找两间茶屋喝喝茶吧。……咱们还拽着这么沉的行李呢！”

就这样，这三个人探着水，打算穿过浅滩。

“喂——”

从远处传来一声呼喊声。

三个人回过头去。

——咦？

屏气静听，那呼喊声再次传来，这次似乎离他们近了些。

“是不是老太婆？”

“……不，不对。”

“谁啊？”

“是个男人的声音。”

“不是在叫我们吧？”

“是啊，在这儿除了老太婆还会有谁叫我们，那不是老太婆的声音？”

秋水漾过皮肤，如刀锋划过一般。被押着的阿通更深切地感受到这刺骨的寒凉。

后面传来“嗒嗒嗒”的走步声。当这三个人意识到不对劲时，追来的人已经到他们身侧了。

“阿通！——”

那人边叫边在水雾之中一口气跑到对岸。

“——啊？”

三个人在飞溅的水花之中一惊，赶紧将阿通团团围住立于浅滩之中。

已经跑到前头过了河的城太郎堵在河对岸，张开双手。

“等等。”

“呀。谁？你是……”

“我是谁无所谓，你们要把阿通带去哪里？”

“这么说，你是来劫阿通回去的。”

“这用不着你管。”

“你要是强出头的话，有你好看的。”

“你们是不是阿杉婆的族人？这是阿杉婆的吩咐，将阿通交给我。”

“什么，婆婆的吩咐？”

“哦——”

“扯谎都不会。”

三个人露出嘲弄的笑容。

六

“这不是扯谎，你们看看这个。”

城太郎掏出阿杉婆在擤鼻涕纸上留下的手迹。

今晚不慎败露，

将阿通还给城太郎，

来带我回去。

“怎么回事？”

三个人皱着眉面面相觑，然后他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城太郎，也大踏步踩着水“哗哗”地蹚到了河对岸。

“我说的是真的吧，你们该识字吧？”

“闭嘴。看来你就是那个城太郎。”

“是的。在下青木城太郎。”

说到这儿，只听阿通突然大叫一声。

“啊……城太郎！”

说着，阿通向前扑去。

刚刚她就边挣扎边凝视着城太郎，半是怀疑，半是惊愕，当城太郎终于报出自己的名字时，她终于感情决堤，大声唤出“城太郎”。

“啊。堵嘴的松了，赶紧——”

和城太郎交涉的人向后说道，接着厉声说。

“这的确是婆婆的笔迹，那个婆婆说让我们带她回去——怎么回事？”

城太郎道：“她现在是我的人质，将阿通交给我，我才能告诉你老太婆在哪儿。”

若是这样的话，不管怎么等婆婆都是惘然的——三个人互换了下眼色，不过他们压根儿没把看起来年纪轻轻，尚且稚嫩的城太郎放在眼里。

“少废话。不知道你是哪儿来的毛小子，你以为我们是好惹的吗？下庄的本位田家，姬路的藩士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真是麻烦。怎么样，赶紧给个痛快话，要是你们不同意的话，那就让老太婆自己在山中自生自灭吧！”

“你这家伙。”

一个人跳过来扭住城太郎的手腕，另外一人手握刀柄，做拔刀状。

“再胡说八道，小心你的脑袋。你到底将婆婆藏到哪里了？”

“你交出阿通吗？”

“不交。”

“那你休想知道老太婆在哪儿！”

“你确定？”

“赶快交出阿通，咱们可双方无事。”

“这毛小子。”

扭住城太郎手腕的那个人，抬脚一绊，试图将城太郎绊倒。

“岂有此理——”

城太郎顺着对方的力量一用劲儿，像摔沙袋一样，将对方扛上肩膀头摔了出去。

可是突然，城太郎也摔了个屁股蹲儿，用手按住右腿。

他被摔倒在地的人冷不防地砍了一刀。

七

城太郎知道将人摔出去的技巧，却不知道将人摔出去的法则。

要知道对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摔出去就完事了。他有可能突然拔刀，也可能拽住你的腿。

在将对手摔出去之前首先要考虑到这一点，城太郎全然未考虑到，也未及时闪身，在认为自己占了上风的一瞬间，右腿被砍了一刀。他捂着伤口跌坐在了地上。

不过，幸好伤算轻的，城太郎几乎和对方同时跳了起来。

“别杀他。”

“抓活的。”

其他的人大喊着，一齐上前朝城太郎扑过来。

若是斩杀了城太郎的话，就无法得知阿杉婆是如何成为人质的，身在何处了。

同样，城太郎也不想在这儿和多事的人刀光相见，怕事情传开了会危及父亲的地位。

可是，事情的发展常常不是常人思维所能控制的。以一对三的决斗通常会让势单力薄的那个人被怒火冲垮理智，城太郎此时已是热血沸腾。

对方三个人。

“这个愣头青。”

“嚣张的。”

“让你尝尝我们的厉害。”

边说边手脚齐上，想要制伏城太郎。

“不想活了。”

城太郎出其不意地猛然拔刀反击，直刺在扑在他身上的人的腹部。

“……啊！”

就像将手伸进了咸梅汁的缸里一样，从握刀的手到半个肩膀都染上了鲜血，城太郎已经失去了理智。

“哼，还有你一份！”

城太郎起身向另一人扑去。碰到了骨头的刀刃斜切下去，就像切鱼刺身一般。

“哇。你、你——”

对方惨叫，还来不及拔刀。这三个人太过自信于自己的力量，没想到最后落得个如此狼狈的下场。

“你们这群卑鄙之徒，卑鄙之徒。”

城太郎像念咒语一般，砍一刀就念叨一句，对着剩下的两个人猛砍一气。

他不懂什么刀法，他不像伊织从武藏那里习得过正确的刀法基础。可是，在刀光血色中他并不惊慌，拥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胆量和粗暴，这恐怕得归功于这两三年奈良井的大藏的调教。

乡士现在虽然剩两个人，但有一个人已经负伤了，他们心中失去了底气。城太郎的右腿也是鲜血直流，看起来他们真像是你死我活的修罗图的主角。

阿通觉得若是再这样打下去，不是两败俱伤，就是城太郎被杀。她边拼命地挣脱被捆绑的双手，边不管不顾地在河滩上奔跑起来，在暗夜中呼唤着神的救援。

“来人啊。来人救命啊，救救那边那位身处险境的年轻武士吧！”

八

可是，不管再怎么叫，再怎么跑，只有四面八方扑面而来的暗魔和流水声、空旷的风声回应她。

胆怯的她终于意识到要靠自己的力量。

在呼救前为何不先靠自己。

阿通坐在河滩上，用岩石的一角磨手上的绳子。因为这只是那三个人用路边捡的稻草捻成的绳子，不多时便被磨断了。

阿通两只手抓起小石子，直奔城太郎和剩下的两个人打斗的地方飞奔而去。

“城太郎！”

阿通边喊边向正与城太郎交手的人的面部投去。

“我也在！不用怕！……”

说着阿通又投了一颗。

“……喂。城太郎，坚持住！”

又是一颗。

可是，这三次都投偏了，没有一颗石子打中对手。

阿通情急之下再次抓起一把石子。——这时，另外一人注意到她。

“啊，那个女人。”

说着三步并作两步地朝阿通跳过来，打算用刀背朝她的背上来一下。

你动她一下试试看！

城太郎也追过来。

就在那个人高举过头的刀正要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你这家伙。”

城太郎的拳头朝他的背直直打过来，同时刀从他的后背穿出腹部，只能看得到刀柄和拳头仍停留在背部。

不妙的是城太郎的腰刀无法从尸体上拔出。若是最后那个人趁他慌乱之际来袭怎么办？

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剩下的那个人不但负伤了，还失去了唯一可以依赖的同伴，也很狼狈。

他就像断了脚的螳螂一般，踉踉跄跄地朝另一方向逃走了。城太郎见状用脚一蹬，一个寸劲儿拔出了腰刀。

“站住——”

顺势抱着一种乘胜追击、一网打尽的心情追将过去。

阿通叫住城太郎：“算了。……算了。穷寇莫追！……他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了。”

那声音中充盈着包庇至亲骨肉般的诚恳，城太郎心中一愣。为什么要包庇一个这样对待自己的人，城太郎疑惑不解。

“我更想和你聊聊我们那次分别之后的经历。……城太郎，一刻都别耽搁了，我们快跑吧！”

城太郎没有异议，这里离赞甘只隔一座山，若是事情传到下庄本位田家那里，他们说不定会举乡来袭。

“能跑吗，阿通姐？”

“嗯，没问题！”

两个人在黑暗中奔跑到喘不过气，回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当他们还是小女孩和小男孩的时候。

九

三日月的客栈还剩一两家掌着灯。

其中一家是这宿驿中的庶民客栈。

去往矿山的采金商人、路过但马的线绳商、行脚僧等，白天正屋通常人声嘈杂，这会儿似乎都已经入睡，只剩一栋偏离主屋的小厢房内还亮着灯光。

这家客栈的老板一定是误将阿通和城太郎看作是一对私奔的姐弟情侣了，他扔下煮蚕用的锅和纺线车，特意为阿通和城太郎腾出一间单人房。

“城太郎，这么说，你也没能在江户与武藏见上一面？”

阿通听城太郎逐一讲述分手之后的事情，心中涌起淡淡的哀伤。

城太郎听到她在木曾路与自己分开后，也一直未能见到武藏，心中也是无法言语的一阵难过。

“可是，阿通，不必如此叹息。虽然是风信，最近在姬路有这样的传闻。”

“是吗……什么传闻？”

不管是不是不着边际的消息，现在对于她来讲，都像是荒漠中的一碗水。

“武藏先生最近可能会来姬路。”

“来姬路……这是真的吗？”

“到底可信程度有多高，这我也说不准，反正这消息在藩内传得像真的一样。说他为了履行和细川家的教师佐佐木小次郎的比武约定，最近要到小仓。”

“我也恍惚听到过这样的传闻，到底是谁传出的？武藏隐姓埋名，应该几乎无人知道他的行踪。”

“藩内的传闻多少是会有些真实依据的，说是从京都的花园妙心寺传到细川家的消息，这花园妙心寺与细川家有很深的渊源。佐佐木小次郎通过细川家的家臣长冈佐渡向武藏先生下了挑战书。”

“那这一天应该不远了吧？”

“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如果他是在京都附近的话，要到丰前的小仓一定会路过姬路。”

“可也有水路！”

“不，恐怕……”

城太郎摇摇头。

“恐怕不会走水路。不管是姬路还是冈山，山阳的各藩凡是得知武藏先生会路过的，都会留武藏先生住一宿。他们都或想见见这位响当当的大人物，或想请武藏先生出仕。……都在等着武藏先生的光临。还听说现在姬路的池田家也通过向泽庵大师写信、去妙心寺探寻等种种途径寻找着武藏先生的下落，还命城下口的驿传中介关注一下武藏先生是否有通过，若有的话立即汇报。”

听到这些，阿通反而一声叹息：“那武藏肯定不会走陆路的，估计是见不到了。他最讨厌被接连招待，引起一片哗然。”

阿通近似绝望地说道。

十

城太郎原本以为纵然是传言，阿通姐听了也一定会高兴，可对于阿通来说，所谓武藏会途径姬路不过是一场最终会落空的空想罢了。

“城太郎，我们去一趟京都的花园妙心寺的话，应该能了解些确切的消息吧！”

“这也有可能，不过到底是传闻。”

“可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吧？”

“你已经决定去了吗？”

“嗯。我想明天就启程。”

“等等——”

城太郎和以往不同，他现在对阿通也会提出自己的意见。

“阿通姐总也见不到武藏先生就是因为你总是捕风捉影地到处跑。要想看杜鹃的话，要看杜鹃会在哪里鸣叫。阿通姐你总是在后面追武藏先生，最终会将自己都追得迷失了……”

“可能吧，可是就像通常人们所说的，心神迷乱是恋爱的通病吧。”

阿通对城太郎没什么不能说的。

可是刚刚不经意间直接流露了自己对武藏的恋慕之心后，只见城太郎吃了一惊，脸变得通红。

已经不能像手拍球一样，与城太郎谈论这些关于爱恋的话题了。他自己也到了谈情说爱，为感情烦恼的青春期。

于是，阿通岔开话题。

“谢谢，我以后会先好好考虑下的。”

“是啊。不管怎么说，阿通姐还是先回姬路吧。”

“嗯——”

“一定要抽空来我家里做客，现在我与父亲同住。”

“……”

“说起来父亲青木丹左卫门连阿通姐在七宝寺时的事情都很了解。……父亲说不知为什么，就是很想见见阿通姐你，和你说说话。”

阿通没有回答。

灯芯即将燃尽，阿通回头沿着有些破烂的房檐望向夜空。

“……啊。下雨了！”

“下雨了吗——明天还要去姬路呢。”

“没事，有蓑笠就行，秋天的雨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不要下大就行！”

“……哦，起风了！”

“关上门窗吧！”

城太郎站起身来，关上防雨门。室内渐渐变得闷热起来，充满了阿通的女人体香。

“阿通姐早点休息吧，我就在这里——”

说着城太郎取过木枕，放在窗下，面壁而躺。

“……”

阿通仍旧没有躺下，独自听着雨声。

“得睡了，阿通姐，还不睡吗？”

阿通背对着城太郎，似乎是有些难以入睡的样子，听城太郎这么一说，她拉过单薄的被子，将脸都盖在了里面。

观音

一

风萧萧雨瑟瑟。

这里是个小山村，秋天的天空风云莫测，说不定到了早晨就又是晴朗的一天。

阿通还未睡着，衣带未解地坐着，独自想着心事。

城太郎刚开始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不过不知不觉间还是比阿通早进入了梦乡。

扑簌、扑簌……不知何处传来漏雨的声音。雨水飞溅起的水花“吧嗒吧嗒”地拍打着窗户。

“城太郎——”

阿通唤道：“醒一醒，城太郎——”

叫了几次，城太郎还没有醒来的样子，要不要勉强将他唤醒呢——阿通犹豫着。

突然想叫醒城太郎问问他关于阿杉婆的事情。

（城太郎在河滩上曾告诉婆婆的同伙自己给了婆婆应受的惩罚，在途中也听城太郎提起过，感觉就算是惩罚，这样的强风大雨对婆婆来讲也有点儿太残酷了。）

（这样经受风吹雨淋，再加上天气寒冷，婆婆那年迈的身体能经受得住吗，会不会熬不到第二天早晨？——就算是今晚没事，若是那婆婆几天没能被人发现，也会被饿死的吧！）

可能是天生就喜欢替人着想，阿通忘记仇恨与憎恶，担心起阿杉婆的身体来，风雨愈大，她便愈担心。

阿衫婆应该不是生来就坏的。

阿通替阿杉婆辩护起来。

“若是我们真心待她的话，她也总有一天会真心待人的，有谁生来就坏呢。……虽然城太郎随后知道我解救了婆婆也许会生气。”

阿通下定了决心，打开防雨门，跑了出去。

天地一片昏暗，只有雨水茫茫地隐约闪着亮色。

穿上泥地房间内的草鞋、戴上竹斗笠，卷起衣角。

穿上蓑衣——

“唰唰唰”……伴随着房檐处雨点的敲打，阿通朝客栈旁不远处的建有佛堂的、石阶高高的大山方向走去。

这座大山的石阶，傍晚时曾和麻屋的万兵卫一起登过，现在雨水在石阶上汇成急流冲涌而下。登到顶端，杉树林呼啦啦地吼着。这里的风比下面宿驿处的风要强劲很多。

“在哪儿呢？婆婆——”

阿通并没有听城太郎详细说起到底将阿杉婆放到了哪里，只知道是在这附近——

“难道是……”

阿通向佛堂内窥看，也向佛堂的地板下呼唤着。

不见踪影，没有回答。

阿通转到佛堂的后面。——在潮涌般发出吼叫的树林中驻足。

“喂——来人哪……有没有人哪……呜呜、呜呜——”

呻吟加呼唤的声音在风雨中断断续续地传来。

“哦，一定是婆婆。——婆婆、婆婆！”

阿通也在风中呼叫着。

二

呼叫声被风雨瞬时吸了去，消失在虚无的暗夜中。也许阿通的心意传达到了那个不知在何处的人那里。

“哦、哦。是不是有人在那边啊，快来救救我，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拜托救救我。”

阿杉婆的声音像是对阿通的回答。

被怒涛般的山林风雨声一搅，传过来的并不是完整的声音，可是阿通听得出来，这就是阿杉婆拼了命的呼叫声。

阿通嘶哑着声音边喊边找。

“……在哪里？在哪里？……婆婆，婆婆——”

她绕佛堂奔跑了一周。

这时，阿通发现穿过佛堂旁的杉树林二十几步后，可以看到作为后院登山口修建的崖道处有一个类似于熊洞的洞穴。

“啊……在这儿？”

阿通走进洞穴，向内窥看，阿杉婆的声音确实是从这个洞穴里面传出来的。

可是，在洞口堆放着三四块大岩石，以阿通的力量她根本无法搬动。

“是谁？……是谁来了！难道是婆婆我平日里所信奉的观音菩萨的化身。快可怜可怜我，救救我吧。快救救我这个因一时糊涂，落入苦难之中的可怜婆婆吧！”

阿杉婆从岩石的缝隙间发现了外面的人影，狂喜地叫着。

半是哭泣，半是诉说，在生死的暗崖之中，她幻觉观音降临，一心祈祷观音菩萨能够救自己于大苦大难之中。

“真是开心，真是开心。看来是婆婆我平日里的善心起了作用，您亲自下凡来救我了。大慈大悲，南无观音菩萨——南无观音菩萨。”

阿杉婆的声音突然就此消失了。善哉。

阿杉婆身为一家之长，身为人母，总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是问心无愧的，是善事。若是有什么神佛不保佑自己，便认为那是邪神恶佛，她自己则是善的化身。

所以在这风雨之夜，她认为观音菩萨的化身来救她是正常的，没什么不可思议。

当阿杉婆真真正正地确定洞外有人时，紧绷的神经猛然松缓，处于了半昏厥状态。

……？

洞外的阿通突然听不到狂乱的阿杉婆的呼喊声了，焦虑万分。她更加拼命地想要尽早打开洞口，可是岩石依旧纹丝不动。竹斗笠的纽带已经断了，竹斗笠被风吹走，阿通的黑发与蓑衣一起随着风雨乱舞。

三

城太郎怎么能搬得动这么大的岩石呢，阿通想。

她用身体推，用双手搬，使尽浑身解数依旧无济于事。

阿通已经筋疲力尽，不禁埋怨起城太郎来。

（城太郎也太狠心了。）

（自己虽然找到这里了，可是这种状况若是再持续下去的话，恐怕婆婆会在里面发狂而死。她现在已经没动静了，说不定命已经丢掉一半了。）

“婆婆。挺住。……再坚持一下！很快！我很快就会救出你的。”

阿通将脸紧贴在岩石与岩石之间唤道，阿杉婆没有回应。

当然，洞中伸手不见五指，肯定也看不到阿杉婆的影子。

——不过，再仔细听：

或遇恶罗刹

毒龙诸鬼等

念彼观音力

时悉不敢害

若恶兽围绕

利牙爪可怖

念彼观音力

阿杉婆念诵《观音经》的声音微微传来。阿杉婆的眼中、耳中已经完全没有阿通的音貌了，看到的只有观音，听到的只有菩萨的声音。

阿杉婆合掌，全然安心貌，噙着泪花全心全意地颤抖着双唇念诵《观音经》。

可是，阿通没有神通广大的力量。堆积在一起的岩石一块都没能挪动。雨不停、风不歇，她的蓑衣破了，手、胸、肩到处沾满了雨水与泥巴。

四

不知道阿杉婆是不是念着念着经回过神来了，她将脸贴到岩石的缝隙处。

“谁？是谁？”

已经非常虚弱，无能为力的阿通蜷缩在风雨中。

“哦，婆婆吗？我是阿通。听你的声音，你还好吧？”

“什么？”

阿杉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你是阿通？”

“是的。”

“……”

隔了一会儿，又传来阿杉婆的声音。

“你是阿通？”

“是的……我是阿通。”

阿杉婆愕然，一个激灵，被甩出了幻觉。

“为、为什么，你会到这里来？……啊，城太郎随后就会到吧？”

“我是来救你的。婆婆，你就原谅城太郎的所作所为吧！”

“你是来救我的……？”

“是的。”

“你……救我？”

“婆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没有忘记您的养育之恩，虽然后来您恨我、责骂我，可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原本就是我太任性了。”

“你是打算痛改前非，回到我们本位田家做媳妇了吗？”

“不、不……”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只是想救婆婆您。”

“你是想让我这次领你的情，将前账一笔勾销吗？”

“……”

“我不要你救。谁求你救我了？如果你认为我会领你的情，不再怪罪于你，你就大错特错了。就算是我的境况再悲惨，婆婆我也不会为了活命而失了骨气。”

“可是婆婆，我怎么忍心看您一把年纪还受此折磨？”

“别说好听的，你和城太郎是一个鼻孔出气，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定是你们算计好了的吧。若我有命走出这个洞穴，我一定要你们好看！”

“不久的将来——不久的将来——婆婆您一定会理解我的心意的。我会想办法救您出来的，您若一直在里面会坏了身子的。”

“别开玩笑了。嗯——你是和城太郎合计好了来揶揄我的吧？”

“不、不，我一定会用真心化解您的怒气的。”

阿通再次站起身来边哭边推那硕大的岩石。

也许是阿通的泪水感动了岩石，原本无力推动的岩石，此时竟然有一块滚落了。

其他的岩石也意外地很容易被推开了，终于打开了洞口。

其实之所以这么轻易地推开岩石，是因为阿杉婆在里面也出了力。

阿杉婆一副靠自己冲破了洞口的神情跳了出来。

五

诚心起了作用。

岩石被推开了。

太好了！

阿通与被推开的岩石一同踉跄着，心中欢呼着。

可是……

阿杉婆从洞穴中跳出来后突然上前揪住阿通的衣襟，这是她脱逃险境，重回人世要做的第一件事。

“啊——婆婆！”

“啰唆！”

“为、为什么……”

“你知道的。”

阿杉婆用尽浑身力气将阿通推倒在地上。

是的，是知道。可是阿通没想到会是现在这种结果。她一直相信，只要对人付出真心，就会收获真心的回报，这种结果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的。

“来，过来吧！”

阿杉婆揪住阿通的衣襟，在流满雨水的地上拖着阿通。

雨小一些了，可仍不断地打在阿杉婆的白发上，灿灿地发着光。被拖在地上的阿通双手合掌。

“婆婆、婆婆，原谅我吧。在您消气之前，您怎么打骂我都行，可是就这样风吹雨打的，怕婆婆您落下病根啊。”

“你说什么，装什么，还真是差点儿把我感动得落泪。”

“我是不会逃的，不管您去哪里我都会跟随的，您的手……啊……好难受！”

“你当然要跟我走。”

“放、放开我。啊啊……”

阿通喉头哽咽。

阿通冷不防地甩开阿杉婆的手，站了起来。

“想跑吗？”

阿杉婆的手马上又抓住阿通的黑发。

倾洒而下的雨水哗哗地打落在阿通苍白的面颊上，阿通闭上了眼睛。

“你可知道你这么多年来让我的日子有多难过？”

阿杉婆咒骂着，阿通越是想说些什么，越是挣扎，阿杉婆抓阿通头发的手就会越用几分力，同时对阿通连打带踹。

“啊——”打着打着阿杉婆松开了手，觉得有些不妙。阿通“扑通”一声倒地，完全失去了意识。

阿杉婆有些狼狈。

“阿通，阿通——”

她望着阿通惨白的面孔唤道。被雨水冲刷的面孔似死鱼一般冰冷。

“死了吗？”

阿杉婆茫然地念叨着，她并没有想杀阿通，纵然不想原谅她，也没想过要杀死她。

“对了……先回去一趟。”

阿杉婆扔下阿通转身离去，不多时又折回来，将阿通冰冷的身体抱进了洞穴之中。

洞口非常狭窄，里面却很宽阔，里面还有很早以前求道行者趺坐的痕迹。

“哦，雨真大！”

阿杉婆再次从里面爬到洞口时，发现洞口已经形成了瀑布般的水帘，不断地有雨水溅入洞中。

六

若是想出去的话，随时都能出去，可是这样的暴雨让人无法前行。

“天快亮了吧！”

阿杉婆在洞中期待着暴风雨快些过去。

可是，在这种全黑的环境中，与阿通冰冷的身体待在一处，她还是非常害怕的。

总感觉阿通那惨白冰冷的面孔在责怪地盯着自己。

“这都是命中注定。请快些成佛吧……不要怨恨于我！”

阿杉婆闭上眼睛开始小声诵经，诵经能让她忘记苛责与恐惧。就这样，过了多时。

唧唧喳喳，外面传来清脆的小鸟的叫声。

阿杉婆睁开了眼睛。

有明艳的阳光从洞口射入，将荒土展示在眼前。

风雨终于在天亮后停止了，洞外的金色朝阳跳跃升腾着闪闪发光。

“这是什么？”

阿杉婆刚要起身，不经意间发现眼前有一段文字，不知是何人在洞内墙壁上刻下了一段祈祷文：

天文十三年天神山城发生战乱，十六岁的我儿森金作被征入浦上大人的军队，从此再未相见。我悲伤难熬，四处拜神问佛。现在此奉一尊观音菩萨像表达我作为母亲的心意，缅怀我儿，祈求他能往生。

几代之后，若有人同样造访此地，请为我们念诵经文，送上一份悲悯之情。今年金作已故二十一载。

施主　英田村　金作之母

有的地方因为风化，已经无法辨清文字。天文年间，对阿杉婆这上了年纪的人来说都有种很久远的感觉。

当时这里近乡一带的英田、赞甘、胜田诸郡入侵尼子氏，浦上一族从诸城败退。在阿杉婆幼年时的记忆中，那时不论早晚，天空总是弥漫着焚烧城池的烟雾，田野、道路、农家附近到处是无人处理的兵马死尸。

儿子金作十六岁被征入伍参加战斗，从此再未见面。这位母亲在二十一年后仍无法从失子之痛中释怀，她遍访各处为亡子祈求冥福。

“天下母亲的心啊！……”

拥有又八这个儿子的阿杉婆感同身受。

“南无……”

阿杉婆面向岩壁合掌而泣。哭了一阵子，渐渐停止啜泣时，看到了躺在自己泪下、掌下的阿通。她已经再也见不到这个世界的朝阳，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壳了。

七

“阿通……是我不好，是婆婆我不好。请原谅我，原、原谅……我吧。”

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阿杉婆横抱起阿通的身体号啕起来，脸上充满忏悔之色。

“真是可怕，真是可怕呀，这就是爱子如盲吗。爱自己的孩子，却让别人的孩子做了鬼……阿通呀，你也有父母吧，在你父母的眼中，婆婆我就是仇人，是罗刹了……啊，我都可以和夜叉相比了吧！”

洞穴之中充斥着阿杉婆的声音，只有她自己的回声回应她。

这里没有人，没有世俗的眼光。

有的只是黑暗、菩提之光。

“对如同罗刹、夜叉般的我，你不但没有怨恨，还来到这里救我。……现在想来，你应该是出于真心的，而我却往坏的方面想你，恩将仇报，都是我不好……原谅我吧，阿通——”

阿杉婆的脸紧贴阿通的脸。

“如此温柔的一个女子，就像我的女儿。……阿通呀，你再睁开眼睛吧，听听婆婆我的忏悔吧。再说说话吧，哪怕是骂婆婆我。阿通呀——”

她在对阿通的忏悔中，也想起了自己以前的所作所为，悉数进行反省，后悔不已。

“原谅我吧，原谅我吧……”

阿杉婆趴在阿通的背上哭泣，甚至想到了就这样和阿通一同赴死。

“不，不能这样放弃阿通，我要赶紧救救阿通，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若是能救活她，她还有很长的春天要度过。”

阿杉婆将阿通的身体从膝盖上放下，踉跄着跑出洞穴。

“啊——”

外面阳光刺眼，她不由得用双手遮住脸。

“乡亲们——”

阿杉婆叫道。

她边跑边叫。

“乡亲们，乡亲们——来人哪！”

这时从杉树林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其中一个人喊道：“找到了——婆婆没事，在那边。”

原来是本位田家一族——来了近十位亲戚。

昨晚，一个浑身是血的乡士从佐用川的河滩跌跌撞撞地跑了回去，向本位田家报告了阿杉婆的危急状况，大家赶紧冒雨出动寻找阿杉婆。这会儿只见他们穿蓑戴笠，都像是刚从水中爬出来一般。

“哦，婆婆——”

“您没事吧？”

跑过来的这些人露出了放心的神色，围着阿杉婆一阵关心，可是阿杉婆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开心的样子。

“不要管我，我怎样都没关系。快点，救治一下洞内的那名女子，快点……她已经失去意识了，一刻都别耽搁，赶快……赶快给她用药……”

她神志恍惚地指向洞穴那边，舌头不听使唤，老泪横流。

世之海流

一

这是第二年的事情。详细来讲是庆长十七年四月初的事情。

泉州堺市那一天也照例有通往赤间关的船只，船上载满了旅客、行李。

在船商小林太郎左卫门的店中休息的武藏，听到船只即将出发的来报后，从长凳上起身，向送行的人打招呼道：“那么，我要走了！”

说完便向店外走去。

“保重——”

送行的人边齐说，边簇拥着武藏向船的停靠港走去。

这群人中有本阿弥光悦。

灰屋绍由因病无法前来，他的儿子绍益前来送行。

绍益带了一位非常漂亮的新婚妻子，这位新婚妻子美到让所有人羡慕。

“那是不是吉野？”

“柳町的？”

“是的，扇屋的吉野太夫。”

大家扯着袖子议论纷纷。

绍益只向武藏介绍：这位是我的妻子……

却并没有提是不是吉野太夫。

武藏对她的长相没什么印象。扇屋的吉野太夫曾在雪夜焚烧牡丹招待过武藏，武藏还曾听过她弹奏的琵琶乐曲。

不过，武藏所知道的吉野是初代吉野，绍益的妻子是二代吉野。

花落花开——流年似水。

那个雪夜，那牡丹之柴的火焰已恍若梦中，那时的初代吉野现如今是已身为人妻还是孤独一人，无人知晓。几乎没有什么关于她的传闻，知道她的人也从未断绝过。

“时间过得真快啊。从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七八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光悦边走边对武藏低语道。

“八年……”

武藏也慨叹岁月流转——今日的出航，感觉像是人生的又一转折点。

那一天，在为武藏送行的人群之中除了武藏和光悦的旧交外，还有妙心寺愚堂和尚门下的本位田又八，京都三条车町细川邸的两三名武士。

还有代表乌丸光广卿的公卿武士一行人。

这半年来在京都生活期间认识的一些人，被拒绝多次却依旧因仰慕而称武藏为师的人，共二三十人也来送行——这壮观的人数不禁让武藏有些困惑。

被这么多人簇拥着，武藏连和想说话的人说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独自上了船。

目的地是丰前的小仓。

在细川家长冈佐渡的斡旋下，武藏前去与佐佐木小次郎履行比武之约。

在这事最终具体定下来之前，藩老长冈佐渡没少奔走，文书的交涉也很是繁缛，从知道武藏自去年秋天以来一直居于京都的本阿弥光悦家后，大概又过了半年，这件事才最终敲定。

二

武藏知道，早晚都避免不了与佐佐木小次郎交手。

终于，这一天到来了。

可是，武藏没想到自己会背负着如此盛大的期待。就说今天的启程，武藏丝毫没有为这样夸张的送行场面感到愉悦，只是无法拒绝人们的好意。

武藏感到很不自在。理解自己的人的好意，武藏郑重接受，可若是被捧到了众望的风口浪尖，成为浮夸的大人物，武藏是接受不了的。

自己也就是一介凡夫俗子。

这次的比武亦是如此，不过是场平凡的比武。到底是谁迫切地推动了这一天的到来？想来并非佐佐木小次郎，也并非自己，而是周围的人。世人都抱有极大的兴趣与期待等待着他们对峙的这一天的到来，在事情还没有着落的时候，关于具体日期的话题就已经在大众口中被提到了。

武藏不想这样成为世人瞩目的焦点，虽说这样会提高自己的名声，可是他现在并不想追求那些，现在只想能够有自己潜心沉思静想的空间。这绝不是因为武藏生性乖僻，而是为了追求行与思的一致——受到愚堂和尚的启蒙后，武藏更加深感道业生涯的任重道远。

虽然如此。

他又想——

这世间之恩也是不可忘的，人活着靠的就是世间的恩惠。

今天，身上所穿的黑色窄袖便服是光悦的母亲一针一线亲自为自己缝制的。

手中所持的新斗笠和脚上穿的新草鞋，以及身上的其他任何一样东西没有不饱蘸世间人情的。

况且，做不好耕种、织布这些事关衣食活计的自己，生存靠的是百姓——没有世间的恩惠，便没有自己。

我拿什么来报答呢？

每当想到这些，他深知不该对世间抱有过度谨慎，甚至些许排斥的心理。可当领受到的好意大大超过自己的真实价值时，他不能自已地会对这世间产生畏缩感。

就这样，到了告别的时候。

大家祝福武藏一路顺风。

时间在送行者与被送行者间悄悄流逝。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船被解开了船缆，船上的武藏与岸边的人们互致别情时，大大的船帆已经在海天相接的背景下张开了。

这时，有一位在船出航后晚到一步的旅者跑了过来。

“糟了——”

三

刚出港口的船只明明就在不远处，却也只能干着急了。因为些许的迟到，没能赶上的年轻人无奈地跺着脚。

“啊，迟了。我不贪睡就好了。”

那望着愈行愈远的船影的眸子中，充满了因迟到没能赶上船的懊恼。

“莫非是权之助？”

在船开走后，他仍然伫立在岸边的人群中，光悦发现了他，边向他走去边打招呼道。

梦想权之助将手中的手杖向腋下一夹。

“哦，您是……”

“我们曾在河内的金刚寺见过。”

“对了，想起来了，是本阿弥光悦先生。”

“看到你没事，真是为你感到高兴。我听到一些关于你遭遇险境的事情，很是为你担心。”

“您听谁讲的？”

“听武藏先生说的。”

“啊，听先生说的？……先生怎么知道的？”

“是从小仓那边，细川家的家臣长冈佐渡给武藏先生写的信中得知的，说你被九度山那些人抓住了，怀疑你是密探，可能已被加害了！”

“可是……”

“武藏先生在今早出发前一直住在我那里。小仓那边知道了武藏先生的居所后，几次给武藏先生来信，信件中除了说你的事情，还说伊织现在在长冈家。”

“啊……这么说伊织也平安无事了！”

看样子权之助是现在才知道此事，一脸茫然的样子。

“咱们坐下来聊一会儿吧！”

光悦带权之助来到附近的茶屋，借了长凳，坐下来谈了许多，也难怪权之助会感到意外。

传心月叟——九度山的幸村，当时一见权之助，便看出了权之助的为人，马上向他道歉——是部下的过失。并赶紧命人解开了绑在权之助身上的绳索。

权之助也算是因祸得福，幸得一位知己。

幸村的手下还帮权之助四处寻找坠落断层的伊织，不过一无所获。

因为断层底没有伊织的尸体，权之助相信——伊织一定还活着。

可在带回伊织前，权之助自觉无颜再见师傅。

就这样，权之助在近畿地区游走。

碰巧近来武藏和细川家佐佐木小次郎约战一事引发巷间热议，权之助因此得知武藏就在京都一带，为了能早日见师傅，权之助更加焦急地四处寻找伊织的下落。

昨天从九度山那里得知师傅武藏就要启程去小仓了，若是去了小仓，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权之助急了，顾不得什么颜面不颜面的了，赶紧向这边赶来。不曾想还是来晚了，造成一步之差的巨大遗憾，权之助不住地叹息。

四

光悦安慰道：“你也不要太懊悔了。虽然下一班船要等上好几天，但你可以从陆路追赶，相信你一定能在小仓与武藏先生相会的，到时再拜访一下长冈家，与伊织会合——”

“我原本是打算陆路前行的，可是在到达小仓前，我还有件事想要劝劝师傅，有些贴心的话想要对师傅讲。”

权之助倾诉衷肠道。

“还有，这次出发，恐怕对于师傅来讲关乎一生的沉浮荣辱。师傅平日里总是一心专注于修行，虽然我对师傅能赢得这场比武很有信心，可是毕竟现在我们还不知道结果，无法断言修行者必胜，骄者必败。有些东西是人无法左右的，胜败乃兵家常事！”

“不用太担心，从武藏先生沉着冷静的状态来看，他应该比较有自信能赢得这一战。”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我听说佐佐木小次郎也并不简单，是少有的天才。特别是自从他出仕细川家以来，每日朝暮更加勤勉于锻炼，更加强于自戒。”

“这是一场傲慢的天才与资质平庸、孜孜不倦的人之间的比武。”

“我不觉得武藏先生资质平庸。”

“不，他绝非天赋异禀。他从未以自己的才能而自视甚高，因为知道自己资质平庸，他不断苦练，向上攀登。这其中的辛苦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当终有一天，这份苦练有了成效，他终于铿然发光，人们首先想到的是感叹他的天赋异禀。这样的感叹其实是懒惰的人的一种自我安慰罢了！”

“这样说来也是，真是多谢提点。”

权之助觉得自己从这番话中也受益匪浅。他望着光悦那恬静、宽阔的侧脸想道——这个人也是。

看起来光悦是位悠闲的闲云野鹤式的人物，眸中无任何狡黠与锋芒，可一旦他投入被他视作生命的艺术世界，他眸中闪烁的光芒是完全不同的。那种差异就如同风平浪静的湖面与孕育山雨的湖面一般。

“光悦先生，还不回去吗？”

有一位年轻的身着法衣的男子向茶屋内张望道。

“哦，是又八啊！”

光悦站起身来。

“那我先走一步了，还有同行的人在等着我。”

见光悦要离开，权之助也站起身来。

“您要去大阪吗？”

“是的。若是来得及的话，打算今晚乘夜船从淀川回去。”

“那到大阪这段路我们同行吧！”

权之助决定通过陆路赶去丰前的小仓。

带着年轻妻子的灰屋老板之子，细川藩的留守居，还有其他若干人等，大家开始三三两两地沿来时的路返回了。

又八的现在和他之前遭遇的种种成了路上三人谈论的话题。

“若是武藏兄能发挥好，能赢就好了，那佐佐木小次郎也非等闲之辈，也是很厉害的……”

又八时不时地露出担忧之色。他知道佐佐木小次郎的可怕。

黄昏——

三个人已经走在大阪混杂的人群中了，不知何时，又八消失不见了。

五

“去哪儿了？”

光悦和权之助沿原路往返于人群中，寻找又八的身影。

他们找到又八时，他正呆呆地站在一座桥旁。

“在看什么？……”

两个人远远地疑惑地望着又八。又八的目光似乎全部倾注在了河滩上忙着洗锅碗瓢盆、蔬菜、糙米的一群长屋妇女那里。

“看他那样子好奇怪！”

因为发现又八的神情非同一般，两个人故意不去打扰他，在远处等待。

“啊……是朱实。是朱实没错！”

又八独自低语。

他在河滩上的一群洗涮的妇女之中发现了朱实。

感觉这份偶遇更像是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

在江户的芝区的长屋中，曾唤她为老婆。不想经历了这么多，在自己身披法衣后，仍能遇见她，与她的因缘竟是如此之深。又八为自己当初那段浪荡往事感到羞耻。

朱实的样子已经不同于以往了。

不管她再怎么变，自己仍能在偶然路过的桥头一眼认出她，恐怕这是旁人做不到的。这是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的生命之间的感应与交汇。

放下这些暂且不说。

变化非常大的朱实，已经几乎不再有以前的风情与姿态了。她用脏脏的背带背着一个两岁多的婴孩儿。

是朱实的孩子！

又八心中一震。

朱实的面庞清瘦得让人不敢相信。布了一层尘埃的头发被简单束起，穿着不甚体面的木棉筒袖和服，衣角高高系起，手腕上挂着看起来很重的提篮，正在健谈的长屋妇女们的嬉笑吵闹声中，弯腰叫卖。

她的提篮中还剩有海草、蛤、鲍等。背上的婴孩儿会时不时地哭泣，每当这时，她便放下提篮，先哄孩子，哄好孩子后，再继续向那群妇女兜卖。

啊……那个孩子？

又八的双手按向自己的面颊，在心里算着年月。若是两岁的话，那正是在江户的那段时间。

这么说的话——

在数寄屋桥旁的平地，自己与朱实被奉行所差人杖笞一百时，她的腹内就已经怀着这个孩子了。

……

傍晚微薄的夕阳经由河水将光线投射到又八的脸上，映着那闪闪的泪光。

他忘记了身后来来往往的人群。当不知情的朱实终于提着没能卖出去的篮中之物，步履沉重地沿河滩向前走去时，他什么都不顾地唤道：

“喂——”

同时挥着手跑了过去。

光悦和权之助也赶紧跑了过去。

“又八，怎么回事，怎么了？”

六

又八扭过头去，这才意识到同伴的担心。

“啊——抱歉。其实……”

又八很想解释，可是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三言两语怎能解释清楚？

特别是刚刚胸中涌起的抉择，他自己都很难说清楚。

事出突然，无法不唐突。又八将结在喉头的纷繁感情，化作最直截了当的话：“我有些事情，想还俗了。大师还没有真正为我剃度，所以可以不必禀报大师。”

“什么……还俗？”

又八以为这样说是当下最让人明了的表达，可在局外人耳中，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你的样子怪怪的。”

“详细的我现在说不清楚，也许你会笑我，我遇到以前跟我生活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了。”

“哈，遇到以前的女人了？”

两个人呆在了那里，又八依旧一副极其认真的面孔。

“是的，她背了一个婴孩儿。算算时间，应该是我的孩子。”

“真的吗？”

“她刚刚真的是背了一个孩子，在河滩上叫卖东西。”

“不不，冷静下来好好想想。不知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分开的，真的是你的孩子吗？”

“对于这点，我没有怀疑。我已经成为父亲了，而自己竟然刚刚知道，真是惭愧。……看见她那带着孩子，卖小货物苦苦谋生的样子，我心中十分难过、愧疚。对她们我必须尽些自己的义务。”

光悦与权之助不安地互望一眼。

“看来，他不是开玩笑。”

又八脱下法衣，取下数珠，交到光悦手中。

“真是惭愧，拜托将这些交给妙心寺的愚堂大师，并麻烦您转告大师又八要暂且在大阪尽身为人父的责任。”

“你真的决定这样做了吗？”

“大师对我说过，我随时可以回町里。”

“嗯……”

“大师还说过，不在寺庙中依然可以修行，身处世间的修行才是最难的。比起那些厌恶世间的丑陋，入寺寻求一份洁净的人，身处谎言、肮脏、诱惑、争夺等丑恶旋涡中，还能保持身心的洁净，出淤泥而不染者才是真正领悟到修行真髓的人。”

“嗯，的确。”

“我已经在大师身边一年有余了，可还仍未有什么法名，至今仍被唤作又八请拜托转告大师，若是日后我再遇到什么不解之事，还望大师不吝赐教。”

说罢，又八向河滩方向跑去，在夕雾中追赶着那若隐若现的人影。

待宵舟

一

一片红云旗子般地飘荡在天空。可以看到风平浪静的海底趴着章鱼，水天一色，晶莹澄澈。

在饰磨的海滨口，有一家从下午开始便将小船停靠在了那里，这会儿黄昏时分，从小船里冒出寂寥的炊烟。

“不冷吗？吹来的海风变凉了。”

船底的阿杉婆边向蹿着火苗子的陶炉内添着柴火，边说道。

船篷下有一位面色苍白的孱弱女子盖着被褥，束发而躺。

“不……”

女子微微摇头。

她稍稍抬起身子，向正在淘米煮饭的阿杉婆说道：“婆婆，感觉您一直有些感冒，不要太担心我了……”

“我没什么。”

阿杉婆摇摇头。

“我怎么能放心得下你。……阿通，你等的人乘的船马上就要到了，喝点粥，恢复恢复体力吧！”

“谢谢！”

阿通眼中泛起泪花，在船篷下眺望着远处的海面。

钓鱼船、货船相继出现，她所等的从堺市到丰前的船连帆影都看不见。

……

阿杉婆将锅坐在炉子上，注视着点火口。锅里的粥不多时便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渐渐地，天色暗了下来——

“咦，船还没到。不是说最迟黄昏时候会到吗？”

海面明明风平浪静，波澜不兴。阿杉婆也有些坐不住了，频频向海面张望嘀咕道。

不用说——

这原本预计黄昏时分到达的船是昨天从堺市出发的小林太郎左卫门的船，是去往小仓的宫本武藏所乘坐的船——山阳的大街小巷很早便得知了这个消息。

消息传到的同时，姬路的青木丹左卫门之子城太郎马上差人通知了赞甘的本位田家。

阿杉婆亦赶紧将这个吉报传给在村中七宝寺养病的阿通。

去年秋末那个暴风雨之夜，前往佐用山的洞穴搭救阿杉婆反而遭到阿杉婆暴打失去意识的阿通，在恢复意识后身体状况一直都不太好。

原谅我吧。只要能原谅我，婆婆我做什么都行——

那件事发生之后，阿杉婆每次见到她都会流下忏悔的眼泪。

阿通则总是回应阿杉婆说——婆婆这样让我不胜惶恐。

并安慰阿杉婆说这样只会加深自己的痛苦，自己的身体本就有病根，绝不仅仅是因为阿杉婆才这样的。

阿通说自己本就有病根是事实。几年前，在京都的乌丸光广府上时，就曾因病卧床几个月，这次和上次患病的症状差不多。

到了晚上，阿通有些低烧并咳嗽。她的身体开始一天天地消瘦，不过这却增加了她的美貌，而这种美貌因为太过楚楚动人，反而让多愁善感的人在爱怜的同时有淡淡的忧愁。

二

不管怎样——

她的眸中总是充满欣喜与希望。

欣喜的是：婆婆终于明白自己的心意了，也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种种错误，不管是对武藏还是对其他人，婆婆的态度都发生了很大的转变，变得非常和蔼可亲。

让她的生命充满希望的是：不久，她便可以和朝思暮想的人相会了。

阿杉婆自那以后也常对她表示：因为我的罪恶与心胸狭隘给你造成了不幸，为了弥补，我一定将你亲手交给武藏，并向武藏道歉，拜托你快点好起来吧！

阿杉婆还亲自对族人、村人说，阿通和又八之前的婚约已经彻底解除了，阿通的真正良人是武藏。

至于武藏的姐姐阿吟，阿杉婆在未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前，为了将阿通骗出来，谎称阿吟在三日月村附近，其实在武藏出走后，了解些阿吟消息的人也只知道她曾辗转寄身于播磨的亲戚家及其他人家，对于她现在身在何处，状况如何，已是无人知晓。

阿通回到七宝寺，周围的熟人中，还数阿杉婆跟她最熟络。阿杉婆每天早晚都会去七宝寺看她。

喝药了吗？——吃饭了吗？——今天感觉怎么样？

阿杉婆倾尽真心照顾阿通，不断地鼓励阿通。

有时还会掏心掏肺地说：若是当时你没有苏醒过来的话，我也不想活了。

因为阿杉婆是个虚伪多变的人，阿通一开始并没有将阿杉婆的忏悔放在心上，觉得她即使这会儿觉得自己错了，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恢复老样子。可随着时日的推移，阿杉婆的真情越来越浓厚，越来越细腻。

有时阿通都有些不敢相信，真没想到她可以是这么好的人。

不只是阿通，本位田家的亲戚朋友、村里人都觉得现在的这个阿杉婆和以前的那个阿杉婆简直是判若两人。

怎么变化这么大？

大家议论纷纷。

这里面，比任何人都更感觉到幸福的是阿杉婆自己。

碰见她的人，和她讲话的人，身边的人——对她的态度也与以往不同了。大家都开始对这位婆婆笑脸相迎，敬爱有加，这让年过六十的阿杉婆第一次尝到与人和睦、受人尊重的幸福感。

还有人直接对阿杉婆说：婆婆最近的脸色越来越好了。

也许是真的。

阿杉婆偷偷地取出镜子，端详自己的容颜。

岁月的痕迹已经爬上额头。离开故乡时的半黑发如今也已经全白了。

心境不同。

容貌不再。

不过，阿杉婆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恢复了纯洁白净。

三

武藏乘坐一号从堺市出发的小林太郎左卫门的船前往小仓。

姬路的城太郎之前答应阿通，一有武藏的消息就会以最快的速度通知她，面对这样的消息，城太郎问阿通：打算怎么办？

阿通的回答是在意料之中的。

我要去。

阿通傍晚总是会发低烧，所以她会早早地躺下休息，不过还没病到走不了路的地步。

我走了，再见！

阿通离开了七宝寺，一路上阿杉婆像照看自己的孩子一般照顾着她。有一天晚上，他们在青木丹左卫门的宅邸休息。

前往丰前的船定会在饰磨靠岸。可能会待上一夜，因为要卸货。藩内的人到时都会去迎接，你们到时躲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河口的小船上。我们父子会想法为你们创造见面的机会的。

听了青木丹左卫门的话，阿通和阿杉婆纷纷道谢。

那就拜托您了！

当天，她们中午到达饰磨的海边，阿通和阿杉婆按计划先进入河口的一艘小船上休息，阿杉婆还拜托阿通的乳母家给送来一些随身需要之物。就这样她们开始焦急地等待小林太郎左卫门的船进港。

乳母家染坊附近也有二十几名姬路的人在对武藏的到来翘首以盼，他们一方面想设宴为武藏壮行，一方面想一睹武藏的风采，连迎武藏的大轿都准备好了。

当然，青木丹左卫门、青木城太郎也身在其列。

另外，姬路的池田家与武藏无论从乡土情结上来讲，还是从武藏年轻时代的记忆上来讲，都有着不浅的因缘。

他一定会认为很光荣吧！

出迎的池田家藩士们一致这样认为。

青木丹左卫门、城太郎也是这样想。

只是不能让旁人看到阿通，以免招致误解，给武藏添麻烦。所以特意安排她和阿杉婆远远躲进河口的小船中。

可是，怎么回事？

暮色渐渐降临海面，红黄色的晚霞淡淡浮上天空，时间已不早了，还是不见船的踪影——

“是我们来晚了吗？”

有人扭头望向大家，疑惑地说道。

“不会的。”

有人答道。回答者是那位在京都藩邸听说武藏的船一号出发后，快马来报的藩士。

“船出发前派人去堺市的小林太郎左卫门那里确认过，是一号出发。”

“今天无风无浪，船应该不会晚点啊，估计一会儿就来了。”

“正因为没风带动船帆前行，所以才会晚点吧！”

有人已经站累了，索性坐在沙滩上。播磨滩的上空不知何时多了几颗闪亮的星星。

“看到了吗？”

“好像看到帆影了。”

“哦，真的？”

人们渐渐骚动起来，陆陆续续向码头走去。

城太郎穿过人群，径直向河口跑来，向着下面的小船喊道：“阿通姐，婆婆，看到啦，看到武藏先生搭乘的那艘船啦！”

四

今夜靠岸的堺市的小林太郎左卫门的船，引颈期盼的武藏乘坐的船——如今好像在海面上看到这艘船的帆影了，伴随着城太郎的通知，小船的苫篷不再平静。

“是吗……看到了吗？”

“在哪儿？”

阿杉婆站起了身。

阿通几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危险——”

阿杉婆赶紧撑住靠着船舷试图起身的阿通。

同时直起身子，屏住呼吸望着远方：“哦，是那个吗？”

天空在平静的海面上铺开了它巨大的黑翼，黑翼中嵌着点点闪烁的光芒，一艘巨大的帆船在阿通和阿杉婆的眸中愈驶愈近。

城太郎站在岸边，用手边指边道：“是它……是它！”

“城太郎——”

阿杉婆牢牢抱住感觉一松开手便会沿小船船舷跌落的阿通。

“抱歉，能不能赶紧将这艘小船向武藏乘坐的船的方向划动。想尽早见面，有很多话要讲，想快点儿将阿通带到武藏身边。”

“不，婆婆。这会儿再怎么急也没办法。藩内的大家都在那边的码头等着武藏先生呢，也已经有一名船夫早早地划快船去迎接武藏先生了。”

“那么我们就更应该赶紧过去了。若是这么顾忌旁人的目光，阿通还怎么和武藏见面。我来应付场面，放心吧。在武藏被那些家臣武士包围着请回去做客之前，让阿通和他见一面吧！”

“这不好办啊！”

“按我说等在染坊的家里是最好不过的了，你非说要避藩内众人的耳目，让我们躲在这样的小船内，现在是不是没办法了。”

“不不，不是没有办法。世上的悠悠众口是非常可怕的，父亲青木丹左卫门担心不必要的流言蜚语会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影响武藏先生，所以父亲觉得找机会将武藏先生悄悄带到这里来是最好的选择，在此之前，请耐住性子，再等等吧！”

“那一定会将武藏带来吗？”

“当武藏先生上岸后，会先到染坊檐下与家臣们一起稍事休息。……到时就趁机将他带来。”

“那我们就等着了，你可要说话算数。”

“好……阿通姐先休息一下吧！”

说罢，城太郎急匆匆地转身向码头方向跑回去了。

阿杉婆扶着阿通在苫篷下的卧床上轻轻躺下。

“睡会儿吧！”

阿通的头挨上木枕后，一阵咳嗽。不知是因为刚刚太过激动，慌张起身，还是因为海潮的咸气太浓。

“还在咳嗽。”

阿杉婆抚摩着她单薄的背，想替她驱走病痛，同时安慰她说马上就可以见到武藏了。

“婆婆，我已经没事了，谢谢您，您不用管我了。”

止住咳后，她捋顺乱发，望着自己的身姿。

五

时间过了很久，还是不见盼着的人到来。

阿杉婆将阿通一个人留在船中上了岸，在岸边焦急地张望有没有城太郎和武藏的身影。

阿通也在等待中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无法安静地躺着，索性将木枕和卧床推到一边，坐起来整理衣襟，重系衣带，就像初恋的十七八岁少女一般。

小船的船头挂着一个灯笼，在夜晚的岸边红彤彤地亮着，阿通的心里也红彤彤地烧着一把火。

她忘记了病痛，掏出梳子，蘸着水重新梳理头发，在掌间溶一些香粉，简单装扮。

她曾听人说过。

就连武士若是需要面见主君时，正逢自己刚刚从酣睡中醒来，或身体状况不好，都要简单在腮上涂一些红妆，以最好的面貌出现在主君面前。

“可是，见了说些什么呢？”

阿通忐忑，就连见面后的事情都想到了。

若是真正聊起来，恐怕有用尽余生都说不尽的话要说。

可是，到头来每次见面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为什么？

他恐怕又会不高兴。

偏巧现在他又要在天下众人的注目下，与佐佐木小次郎比武，以他的脾气、信念，也许他压根儿不期待在这种状况下与自己见面。

可是，这次对于她来讲是无比重要的见面机会。虽然不认为佐佐木小次郎能打败武藏，可是也不能说武藏就一定不会发生什么不测。关于哪方会胜这个问题，世人看好武藏和看好佐佐木小次郎的各占一半。

万一错过了今天这个机会，以后无法再在世上相见，阿通会抱憾终生，在百年之后都无法原谅自己。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无论怎样吟歌，怎样哭泣都无法挽回心中的悔恨了。

就算他骂我。

她强撑着病痛之躯让别人以为她没事，到了这里愈是快要与武藏见面，心中愈是惶恐不安，她怕武藏不愿与她见面，怕见了面相对无语。

而此时在岸上伫立着的阿杉婆则一心想着与武藏见面后，如何消除陈年的旧怨与误解，解开心中的疙瘩。另外，她还想将阿通的一生托付给他，就算跪地求他也在所不辞，不这么做对不住阿通。

阿杉婆独自思量着，遥望远处的水波粼粼的暗夜。

“婆婆——”

跑来的是城太郎。

六

“我们已经快等不住了，城太郎。我们现在就能见到武藏了吗？”

“婆婆，真是遗憾啊！”

“什么，遗憾怎么讲？”

“您听我说，情况是这样的……”

“什么情况，随后再说吧。到底武藏来这儿还是不来。”

“不来。”

“什么，不来？”

阿杉婆茫然，听城太郎这么一说，她那颗和阿通一起鼓着劲儿左等右盼的心顿时崩溃了，失望之色令人不忍睹。

城太郎为难地道出了原委。

原来，城太郎返回码头后与同藩的人一起等待迎接武藏的快船归来，可是怎么等都不见回来。

只是看见小林太郎左卫门的船停在了平浅滩上，大家议论纷纷，不知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还是怎么回事。良久，终于见船夫划着快船回来了。

可是，欣喜之余，仔细一看——

快船上不见武藏的身影，一问怎么回事，船夫说那船上的人说：这次没有旅客在饰磨上船，到这里来只为了从等在平浅滩那里的船长处收一些货物，之后船要赶着去室之津。

划快船的船夫当时听了这番话并没有死心：这艘船上应该有一位叫作宫本武藏的乘客。在下是姬路藩家臣家中的仆役，大家得知武藏先生会在这里停上一夜，都非常高兴，特意来到海边迎接他。就耽误您这艘船一会儿时间就行，让武藏先生随我过去一趟，与大家见见面吧！

最终征得船长的同意后，武藏终于出现在了船尾，他对划快船的船夫说：承蒙大家的好意，正如大家所知，我这次前往小仓有要事在身，途经这里后，船还要趁今晚绕行室之津，所以请大家不要见怪。

没办法，船夫只好划船回到岸边，向大家说明情况。而就在这时，小林太郎左卫门的船已经再次扬帆起航，离开饰磨港了。

城太郎将以上这些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阿杉婆。

“没办法，家臣们已经都回去了。婆婆，这该如何是好呢？”

他也坠到了失望的深渊，此时有气无力的样子。

“这么说，小林太郎左卫门的船已经朝室之津行进了？”

“是的。……婆婆您看，在沙洲松林处向西行驶的船便是小林太郎左卫门的船。……武藏先生可能此时正站在船尾。”

“哦……那艘船啊——”

“……真是遗憾啊！”

“我说城太郎，这可是你的不是了。你为什么不坐上快船亲自去看看？”

“现在再怎么说都没用了。”

“算了，现在只能望着船影叹息了。……可怎么对阿通说呢。城太郎，我开不了口。……你来好好告诉她吧。……你要等她平静下来再告诉她，以免加重她的病情。”

七

即使城太郎不告诉阿通，阿杉婆不忍心将这件事说出口，两个人的话已经被小船内的阿通听得一清二楚了。

哗啦啦……哗啦啦……

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激荡着阿通的内心，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对于今夜与武藏的浅薄缘分，她也只能像城太郎、阿杉婆一样，除了深感遗憾之外，别无他法。

今夜见不到定会有他日能相逢，在这里无法表达的言语定会在别处讲与你听。

这是近十年来阿通内心的信念。

武藏不中途下船的心情，阿通也深深地理解。

听说佐佐木小次郎现在是横亘山阴山阳地区、九州的有名的剑客，称霸一方。

关于这场与武藏一决雌雄的比武，他一定会抱着必胜的信念迎战的。

武藏这次九州之行，不能说就一定能平安无事。阿通在自怨自艾前想到了这些。——泪水如决堤的潮水。

“那艘船，武藏就在那艘船上。”

阿通望着那帆影，任泪水在面颊上横流，恍若失去了自我一般靠着船舷。

突然，在酸楚的内心升腾起一股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强大力量。

那是支撑她战胜病痛、战胜困难、熬过漫长岁月的强大意志力。

柔弱——无论是肉体上，还是感情上，阿通都给人一种柔弱小女子的感觉，没人想得到她内心还潜藏着强大，此刻，这种强大让她内心激荡，面颊绯红。

“婆婆。——城太郎。”

她在小船上唤道。

阿杉婆和城太郎赶紧走过来。

“阿通姐！”

城太郎不知该说些什么，声音含混地应道。

“我都听到了。因为船要绕路去别处，我们见不到武藏了……”

“你都听到了啊！”

“是的，不管是叹息，还是难过都无济于事了。我想到小仓去，去亲眼看看他们比武。现在什么都没法断言，万一武藏遭遇不测，我会为他料理好身后的一切。”

“可是，你的病……”

“病……”

阿通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是个病人。纵然城太郎提醒她，但她的意志力已经超越她的肉体，将她带入了非常健康的状态。

“不用担心我。……我已经没事了。就算是还病着，在看到比武结果前……”

我也不会死！

阿通咽回最后一句话，并努力整理装束，然后扶着小船的船舷，爬上了岸。

……

城太郎掩面背了过去，阿杉婆泣不成声。

鹰与女人

一

在庆长五年之乱前，小仓曾被叫作胜野城，是毛利壹岐守胜信的居城。庆长之乱后，随着新城及望楼的修建，整座城市愈加显得威严宏伟。

如今小仓已是历经细川忠兴、忠利两代主君的国主之府。

佐佐木小次郎几乎每隔一日便要登城向忠利公等藩内人士传授剑术。他的剑法源自富田势源的富田流，曾受钟卷自斋的指引，最后结合自己的创意及两位祖师的教导，形成严流派。他来到丰前后的短短几年时间里，已经让自己的剑法为藩内上下广为接受，风靡九州一带，甚至远至四国和山阴山阳地区都有很多人慕名而来，拜师学艺，期待一两年后能够得到佐佐木小次郎的认可，荣归故里。

他的肩头聚集的众望越来越多，与此同时，主君忠利也是越来越高兴。

“真是聘用了一个出色的教师。”

家臣上下也都一致称赞。

“的确了不起。”

渐渐地这些评价对他来讲已成定论。

在佐佐木小次郎来赴任前，原本是掌握新阴流的氏家孙四郎担任教师，在巨星佐佐木小次郎的光环下，氏家孙四郎不知不觉间已变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了。

佐佐木小次郎拜托忠利公道：“请不要舍弃氏家孙四郎先生，他的剑法虽朴素，不引人注目，可是比起我这样的年轻人的剑法，总有它的过人之处。”

他还提议自己和氏家孙四郎每人一天，轮流承担教师的工作。

有一次，忠利公说道：“小次郎说孙四郎的剑虽然朴素，却有它的过人之处。孙四郎说小次郎天赋异禀，刀法非自己所能及。不如交交手，一决胜负。”

“遵命——”

就在双方领命互举木剑，在主君面前比试时——佐佐木小次郎伺机先扔掉木剑，拜在氏家孙四郎足下。

“真是惶恐。”

氏家孙四郎也赶紧拜下。

“不，哪里，太谦逊了。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二人互相谦让。

经过类似这样的事情，佐佐木小次郎的众望更加高。

“不愧是严流先生！”

“真是了不起。”

“深不可测。”

在他每隔一日在七名马上随从的陪同下前去登城时，总会有一些仰慕者特意跑到他的马前施礼。

可是——

对风头日下的氏家孙四郎表现出如此宽宏大度的佐佐木小次郎在听说武藏最近之类的话题时，特别是关于武藏在近畿、东海道一带广受好评的话题时，马上会显现出他那狭隘小人的一面，语气变得冷冷的。

——啊，武藏啊，最近听说他耍了些小聪明，弄出个二刀流的噱头。他是有些巧力气，在京都、大阪一带，无人与他对抗。

就这样，在话语里佐佐木小次郎既不明显地诽谤武藏，也不赞赏他，极力地压抑着内心对武藏的敌意。

二

有一次，一位周游各地的习武之人在拜访佐佐木小次郎的萩之小路宅邸时说：“虽然我还没有见过武藏，可武藏并非浪得虚名。上泉塚原以后，除去柳生家的中兴石舟斋，他算是当今数得上数的名人了——若说他是名人说过了的话，高手这个名号他是绝对担得起的，现在有很多人都非常赞赏他。”

这位武者并不知道佐佐木小次郎与武藏之间的恩恩怨怨，自顾自地说着。

“是吗？哈哈哈……”

佐佐木小次郎掩饰着面色，不愉快地冷笑道：“这世间的盲人真是太多了。称他为名人也好，高手也罢，赞赏他的人是大有人在……可是，这世上的兵法，不但从质量上讲太低下，从趋势上讲太颓废，还给了那些沽名钓誉、耍小把戏的人横行的机会。旁人很多事也许不知道，我佐佐木小次郎却知道他是如何在京都卖弄虚名的——与吉冈一门的那一战中，他竟然连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都不放过，活活将孩子杀死在一乘寺，那种残忍、卑劣，让人无法寓于言表。当时他是一人对吉冈多人没错，可他逃得也比谁都快。——看看他的经历、他的那种非分之想，便知道他其实就是一个招人唾弃的人，起码我是这样认为的。……哈哈哈，说他是混世的兵法高手我赞同，说他是剑术上的高手，我可没法苟同。世人太容易骗了！”

若是对方非要与他争论，赞扬武藏的话，佐佐木小次郎会像人家在嘲讽自己一般面红耳赤：“像武藏这么残忍且卑劣的家伙，连兵法者都不配是！”

在说服对方前，先连珠炮似的表达自己的反感之情。

这让将他当作真正优秀的人——尊重他的家臣们有些意外。

不过很快便有人说：“听说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之间有些陈年宿怨！”

也有人说：“最近两人要奉君命进行一场比武了。”

于是，家臣们渐渐“理解”佐佐木小次郎的做法，同时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比武的日期和对比武结局的预测上。

在城内城下流言四起的同时，有一个人一早一晚地频繁走访萩之小路的佐佐木小次郎宅邸，他便是藩老岩间角兵卫。

在江户时，是角兵卫将佐佐木小次郎推举给主君的，因着这层关系，如今两个人的交往形同族人。

今天角兵卫依旧来访。

四月初的天气。

八重樱纷纷扬扬，庭院的泉水、石间花瓣凌舞。杜鹃花姿艳正盛。

“在家吗——”

角兵卫在小侍从的带领下进入院内。

“哦，岩间大人。”

内客厅坐落在光影内，佐佐木小次郎立在庭院中。

他的拳头上卧着一只雄鹰。

这只被驯服的雄鹰正在啄食着主人手中的食物。

三

在主君忠利公的指示下，与武藏的比武一锤定音后，岩间角兵卫与主君商量让佐佐木小次郎暂停登城指导的工作，一心静养。

于是，佐佐木小次郎现在每日过的都是优哉游哉的生活。

“严流先生。今天在主君那里，已经议定比武的地点了。我特来通知你。”

角兵卫在院中对佐佐木小次郎说道。

小侍从在书院式客厅那边准备好了席位。

“请——”

角兵卫只对小侍从点点头，继续说道：“开始，大家提出的地点有闻长滨、紫川河滩等。一商量，觉得这些地方都太过狭小，即使能用栅栏将这些地方围起来，也无法防止届时围观人群的混杂……”

“确实。”

佐佐木小次郎继续喂着拳上的鹰，端详着鹰的眼睛、嘴巴。

对于世间的嘈杂、类似场所地点的评议之类，他向来都是漠不关心，一副超然的样子。

角兵卫将这件事当作自己的事情一般，特意跑过来告诉他，见他这副样子稍稍有些泄气。

“咱们也别站着说话了，进去吧！”

身为客人的角兵卫反过来催促道。

“请稍等……”

佐佐木小次郎依旧别无他念。

“等我喂完手上的食。”

“是主君赐给你的鹰吗？”

“是去年秋天，野外猎鹰时，主君赏赐给我的取名为天弓的鹰，现在它已经被驯服，越来越可爱了。”

说罢，佐佐木小次郎将掌中残剩下来的食物倒掉，拉了拉朱房的绳子。

“辰之助，将它放回鹰笼中。”

说着，他将鹰转交给了身后走来的年少的门人。

“是。”

辰之助用拳带着鹰向鹰笼方向退去。邸内非常宽阔，一片松林环绕，邸外便是到津的河岸，附近还有很多其他藩士的宅邸。

他们来到书院式客厅坐下。

“失礼了。”

佐佐木小次郎道。

“哪里哪里，都是自己人，来这儿，我就像到了自己的亲戚家、儿子家一样。”

角兵卫缓和着气氛。

这时，有一位妙龄侍女楚楚而来，为他们斟茶倒水。

只见她眼波流转，望了一眼客人。

“粗茶，不成敬意。”角兵卫摇摇头。

“呀，是阿光啊，总是这么漂亮。”

角兵卫接过茶碗后，阿光用袖口微微遮了下羞红了的面颊。

“您说笑了。”

说罢逃也似的从客人眼前退下，藏到了拉扇后。

“虽然被驯服了的鹰显得非常可爱，可是它到底是生性凶猛的禽类。……比起天弓，还是将阿光留在身边更好。关于她的事情我想找机会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阿光有没有悄悄去过岩间大人的府上？”

“虽然她叫我保密，可我觉得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她确实找我商量过。”

“这女人，她什么都没对我说。”

佐佐木小次郎朝白色拉扇方向瞪了一眼。

四

“别生气，这也不能怪她。”

见佐佐木小次郎的目光柔和了些，岩间角兵卫继续说道：“作为女人，担心是理所当然的。她并不是怀疑你的真心，而是不知这样的日子何时会结束，何时能真正有个归宿，这事放谁身上谁都会忧心的。”

“那您从阿光那里听说所有的事情了吧……真是丢脸。”

“什么丢脸——”

见佐佐木小次郎面露尴尬之色，角兵卫赶紧安慰道：“这是男女之间常有的事，你也到了该娶妻生子，建立家庭的时候了。住着这么大的宅子，又有这么多的门人家仆，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可是，我只是想将她作为侍女留在这里，没想到世间……”

“越是这样，你越不能在此时舍弃阿光。也许你认为她不是你最理想的妻子人选，可是她的血统却是不可否认的好，听说她是江户小野治郎右卫门忠明的侄女。”

“是的。”

“听说是你去小野治郎右卫门忠明的比武场，独身挑战，让他意识到一刀流的衰落时，认识的阿光。”

“不错。真是抱歉，这事一直瞒着恩人您。本想找个合适的机会亲自对您说的。……正如您所说的，那次我与小野治郎右卫门忠明先生比武后，天已经晚了，阿光——记得当时她一直侍奉在叔父小野治郎右卫门忠明的身边——提着小灯笼送我走过皂荚坡，直到町里。”

“嗯。……听说是这样。”

“在途中我对她说了句不经大脑的戏言，没想到她信以为真，从小野治郎右卫门忠明那里出走后，找来了！”

“好，知道了。……事情大体就是这样吧。哈哈哈……”

角兵卫已经了解的样子，挥挥手。

他是前阵子才刚刚了解在佐佐木小次郎离开江户芝区的伊皿子，搬来小仓时，已经有这样一位女子跟在他身边了。在怪自己太疏忽大意的同时，也为佐佐木小次郎的才气、本事与周到所折服。

“嗯，这事就交给我吧。不管怎么说，在这个节骨眼上，娶妻的事先放一放。等比武结束后再说吧。”

角兵卫说道，他又想起当务之急——比武场地的事。

在角兵卫看来，武藏根本不是佐佐木小次郎的对手。这只是场为提高佐佐木小次郎的地位、名声而设置的比武罢了。

“刚刚说到的，关于比武场地的事，就像之前所说的，因为担心在城下会引起混乱，最终决定在赤间关和门司关间的小岛——穴门岛，也叫船岛的地方进行。”

“哈哈，在船岛。”

“是的。在武藏到来前，先去实地了解一下，会对比武有利的。”

五

在比武前先去了解地形地势，确实会增加胜算。

为了方便当日更好地应变进退战术，心里更加有底，预先去了解一下周边的植被状况，阳光的分布，想想哪种进攻方式更加有利是比较有好处的。

岩间角兵卫建议佐佐木小次郎明天雇一叶小舟，先去船岛看看，佐佐木小次郎却说：“兵法上讲究夺取先机。可是，若是对方一眼看破你的打算，来个将计就计，反而会弄巧成拙。不如到时随机应变。”

角兵卫点头表示尊重他的意见。

佐佐木小次郎唤来阿光，吩咐她准备酒水，两个人要夜畅然相饮。

对于岩间角兵卫来说，自己关照的佐佐木小次郎，取得如今这样的名声，君宠优渥，拥有这样的大宅邸，自己脸上也很有光，很是高兴，喝起酒来也是有滋有味。

“阿光的事就先放一放吧，等比武结束后，再从家乡唤来亲朋好友，好好举办一场婚礼。热衷于剑道固然是好的，可是也要经营好家庭及声誉。办好了这些事，角兵卫我也就算放心了。”

觉得自己将人父的职责都尽到了的角兵卫心情甚好，可佐佐木小次郎自始至终都是冷静清醒的。

他每天都是沉默寡言。随着比武日期的临近，来拜访他的人愈来愈多，虽然不用隔天登城了，可也完全静养不成。

不过，他依旧没有关门谢客的意思，他觉得那样做会让人误以为他胆小怯懦。他特别注意这方面。

“辰之助，将鹰放出来！”

一大早，简单做了下去野外的准备，他将天弓放在拳头上，出门了。

在春风和煦的四月上旬，带着雄鹰漫步山野在佐佐木小次郎看来是件非常养精蓄锐的事情。

他看着雄鹰瞪着琥珀色的双眼，果断敏锐地追逐猎物的雄姿。

当猎物被擒于雄鹰的厉爪下，扑棱棱地挣扎，散落羽毛时，佐佐木小次郎屏息，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雄鹰。

“对，就这样！”

他以雄鹰为师，有所感悟，愈来愈有自信。

可是，每当傍晚回到家中，总是看到阿光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她试图用化妆来掩饰，这让佐佐木小次郎的心更加疼。原本心中充满能够打败武藏的坚实信心，可一看到阿光的样子，他竟然会想道：……若是再也没有我了。

还会很奇怪地想起通常不会再想起的亡母的事情。

没剩下几天了。

在比武日期一天天逼近的每个夜晚，他的脑海中总会浮现雄鹰那琥珀色的眼睛与阿光那哭得红肿的眼睛，母亲的身姿也总是时隐时现。

十三日前

一

赤间关如此，门司关、小仓城下也是如此，这数日间，来来往往的旅者数不胜数，大小客栈前停留着各种马匹。

公告一则

十三日辰之头刻，在丰前长门海峡附近的船岛，

本藩藩士佐佐木小次郎将如约前去比武。

对手是作州流浪武士宫本武藏。

另则。

当天府中禁火。

为双方任何一方助阵者严禁渡海。

游船、客船、渔船也严禁来往于长门海峡。

以上禁令到辰下刻为止。

庆长十七年四月

各处都竖着写有以上内容的公告牌。

不管是码头，还是十字路口、专门的告示场地。

处处都引来大批路人围观。

“十三号，不就是后天了吗？”

“好像有很多特意为此远道而来的人。我们要不要也留下来去看看呢？”

“说什么傻话，一里外的海中小岛船岛上的比武，你以为能让你去看吗？”

“听说登上风师山的话，连船岛岸边的松树都能看见。即使看不清楚，也能看到当天的防御阵营，丰前、长门两岸的庄严阵势。”

“那也得是在天晴的情况下。”

“看样子是不会下雨的。”

关于十三号的比武，坊间已经万众瞩目了。

因为有公告说船只等海上往来在辰之下刻前一律禁止，水运业者都非常失望。可这仍阻挡不了旅客们眺望当日情景的热情。

十一号的中午。

在从门司关到小仓的城下口的一处饭铺前，有一位边哄逗着待哺的婴孩，边踱来踱去的女子。

她就是前阵子在大阪河畔被又八碰见并追赶的朱实。

背井离乡的旅途中，婴孩禁受不住颠簸，哭个不停——

“想睡觉吗，睡吧睡吧，哦哦，拍拍、拍拍、拍拍……”

让孩子将乳头含在嘴里，脚打着拍子，毫无形象、毫无妆容的朱实此时眼里只有孩子。

真是今日不同往昔啊——但凡以前认识她的人此时看到她这副样子都会这样感叹。可她自己并没有将这种变化、现在的生活状况放在心上。

“哦，孩子是睡了还是还在哭？——喂，朱实。”

从饭铺中走出来的又八唤道。

他已经归还了法衣，还俗了。打算蓄发的头部戴着头巾，身穿柿漆染的无袖衣服。他追上朱实后，很快便与朱实结为夫妻，离开了大阪。因为缺少盘缠，他一路上靠卖糖果来糊口并养活妻儿，今日终于到了小仓。

“来，我来抱抱孩子吧，你快去吃点饭，不是没有奶水了吗，多吃点，多吃点哦！”

又八抱起孩子，在饭铺外晃悠，唱起摇篮曲来。

这时，有一位乡间武士刚好路过。

“咦——”

他望着又八，又折了回来。

二

抱着孩子的又八，望向立在眼前的武士。

“哦、哦……？”

是谁呢？觉得很眼熟，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几年前在京都的九条松原与你见过面的一宫源八啊！当时我一副游方僧的打扮，也难怪你现在认不出来了。”

这位乡间武士说道。

不过又八还是一副没完全想起的样子，一宫源八又道：“当时你冒充佐佐木小次郎四处招摇，鄙人将你当作了真的佐佐木小次郎！”

“啊！是你！”

又八终于想起来了，大声说道。

“是的，我就是那时那个游方僧。”

“那时真是抱歉啊！”

又八行礼道，怀中好不容易睡着了的婴孩被吵醒，又哭了起来。

“哦，乖乖乖，不哭了，不哭了。哦——”

话被打断，一宫源八也很急着赶路的样子。

“知道在这座城下居住的佐佐木小次郎的宅邸在哪里吗？”

“这个，不知道。我也是刚刚到这里。”

“你也是来看佐佐木小次郎与武藏的比武的吗？”

“不，并不是为此专程而来。”

有两位刚巧从饭铺里出来的仆役长对源八说道：“严流先生的宅邸在紫川旁，与我们主人的宅邸在同一条巷内。你要是想去那里的话，我们可以带路！”

“呀，真是十分感谢，……那又八，后会有期。”

源八匆匆忙忙地跟着二人离去。

又八望着他的旅行装束与风尘仆仆的背影。

“难道是从遥远的上州赶来的？”

后天的比武该是已经传遍全国各地了。

同时，他也想起数年前拿着源八苦苦寻找的中条流的出师证书，借佐佐木小次郎之名到处招摇撞骗的自己。现在想来十分惭愧，为自己曾经的懒惰与不知廉耻而痛苦、战栗。

现在的自己与那时的自己仔细比起来，的确有了很大的进步。

我……这个笨蛋，在幡然醒悟后也是可以一点点重新做人的。

在吃饭时还是不住地听到孩子哭声的朱实匆匆扒了两口饭就跑了出来。

“你也累了。我来背吧，把他放到我的背上吧！”

“他喝足奶了吗？”

“估计这孩子是困了。背着他，他会睡得快些！”

“是吗？……好吧！”

又八让朱实背上孩子，自己将装糖果的篮筐挎在了肩上。

这对卖糖果的夫妇真是和顺。很多路人因为大多对自己的夫妻关系并不满足，所以当看到这样的情景，禁不住投来羡慕的目光。

“真是个好孩子，多大了。……嚯，在笑咧！”

一位气质不凡的大名、旗本遗孀发型的老妇跟在后面逗着孩子。看起来她非常喜欢孩子，还叫随行的男仆一起来看看孩子那可爱的笑脸。

三

带着孩子的又八和朱实拐进陋巷，想找一家便宜的柴钱旅店。

“你们要往那边走吗？”

跟在后面的老妇微笑着向他们打招呼，又突然想起顺便问一句的样子问道：“你们看起来也像是外地来的，知道佐佐木小次郎住在哪里吗？”

又八告诉这位婆婆说，刚刚有一位武士也这样问过，有路人对他说是在紫川旁。老妇轻轻说了句：“非常感谢！”

说完，她就催促着男仆离去了。

又八望着老妇的背影，涌起念母之情，嘟哝道：“……啊。也不知道我的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有了孩子，他才深切地感受到为人父母是多么不易。

“我们走吧！”

朱实在又八身后摇着孩子说道。又八没听到一般，依旧茫然地望着与母亲差不多年龄的老妇远去。

今天佐佐木小次郎与鹰整天都在府内，从昨夜开始，来客便挤满了院内，佐佐木小次郎根本无法出门。

“不管怎么说，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严流先生可以就此成名了！”

“可以说是件可喜可贺的事！”

“是啊，可以拥有旷世之名。”

“可是对手是武藏，也要万分小心啊！”

正门处、旁门处堆满了远道而来的客人的草鞋。

他们有从京都、大阪远道赶来的，也有山阴山阳地区的，更远的还有从越前的净教寺村赶来的客人。

因为家里人手不够，岩间角兵卫的家人都赶来帮忙。另外，平日里以佐佐木小次郎为师的藩内武士也都或立或坐齐聚于此，与佐佐木小次郎一起等待后天十三号的到来。

“明天再过一天，便是后天了！”

聚集在这里的人，不管是亲朋还是门人，也不论了不了解武藏这个人，都抱有一种将武藏视作敌人的心情与态度。

特别是那些位数众多的与吉冈门流有连带关系的人，他们更是希望借佐佐木小次郎之手打败武藏，一解心中多年的积怨。

还有武藏在这十年来不知不觉间招惹的敌人，他们中有一部分已经趁某些机缘投靠了佐佐木小次郎。

“这位是从上州来的客人！”

一位年轻侍从将一名客人引到了聚了很多人的客厅。

“在下名叫一宫源八。”

这位质朴的客人向并不熟识的众人打招呼道。

“哦。上州来的。”

大家慰劳远道而来的源八并注视着他。

源八将自己从上州白云山请来的护身符交给门人，请他帮忙供在神龛上。

“他特意去祈愿了——”

在场的诸位为他那独特的心意所动容，内心的必胜信心更加坚定。

“十三号一定会是晴天的。”

大家隔着房檐望向天空，十一号这一天的天色已晚，火烧云红透半边天。

四

客厅里众位客人中的一人直率地说道：“哎呀，是从上州来的一宫源八先生啊。为了为严流先生祈求胜利，特意大老远地赶来，真是心意可嘉啊。请问您和严流先生到底有何渊源呢？”

被问到的源八答道：“我是上州下仁田草薙家的家臣，草薙家的亡主天鬼大人是钟卷自斋先生的外甥。与佐佐木小次郎是打小的朋友。”

“哦，听说严流先生少年时代曾寄于中条流的钟卷自斋身边。”

“是啊，他与伊藤弥五郎一刀斋是同门。听说佐佐木小次郎的剑法比弥五郎先生要厉害得多得多。”

源八还在众人的探寻下，讲起了佐佐木小次郎年少时代谢绝师傅自斋的出师证明，立下自创流派的大志的往事。这时，负责守门的年轻侍卫找了来。

“先生呢？先生不在这儿吗？”

说着挤着找了一圈，发现佐佐木小次郎不在后，又欲向其他房间走去，客人们赶紧问：“怎么了，什么事？”

“大门口有一位岩国来的老婆婆，说想见见先生，看起来像是先生的亲人！”

这年轻侍卫简明扼要地答明白话后不再多说，继续转身去一间接着一间地寻找。

“咦，也不在起居室内。”

年轻侍卫嘀咕着，在一旁收拾房间的侍女阿光顺嘴告诉他：“在养鹰小屋呢！”

五

扔下满棚宾客，佐佐木小次郎一人钻进养鹰小屋，与栖木上的雄鹰默然相对。

时而喂喂饵料，时而捡起鹰扑落的羽毛，时而让鹰卧在自己紧攥的拳头上，抚摩鹰背上光滑顺洁的羽翼。

“先生——”

“——谁啊？”

“我是守门的侍卫。刚刚有位岩国来的婆婆来访。她说您见到她就会知道她是谁的。”

“婆婆。……嗯？我母亲已经不在这人世了。是母亲的妹妹，姨母吗？”

“我将她引到哪里呢？”

“不想见。这个时候，不是随便见人的时候。不过若是姨母的话，将她引到我的起居室吧！”

守卫离去后，佐佐木小次郎朝门外唤道：“辰之助——”

相当于他的侍童的贴身弟子辰之助应道：“在。您有何吩咐？”

说着走进小屋内，在他的身后单膝跪地。

“今天是十一号。后天很快就到了。”

“是快到日子了。”

“久未登城，明天想去面见主君，然后静心等上一夜。”

“现在客人太过混杂，明天请您避开一切来客，早些就寝。”

“是啊，是该避避了。”

“客厅内的客人们对您的偏爱现在反而成了您的羁绊。”

“是啊，他们都是特意从近乡远邻赶来支持我佐佐木小次郎的。……可是，胜败靠时运。虽不能说是完全靠运气，可这和兵家的兴亡是一样的。若是我佐佐木小次郎不幸败亡了，在我的手卷匣内有我的两封遗书，一封是给岩间先生的，一封是给阿光的，就由你来转交给他们吧！”

“您怎么连遗书都……”

“这是武士必备的，没什么奇怪的。当天允许一名侍从随行，你就跟我一起前往船岛吧。——怎么样？”

“这是我的荣幸。”

“也带上天弓。”

佐佐木小次郎望向栖木上的雄鹰。

“将它也带上吧。在海上一里的行船中，也是个消遣。”

“明白了。”

“行了，去跟岩国的姨母打个招呼吧！”

佐佐木小次郎踏出了小屋，其实他根本没有心情见什么姨母。

岩国的姨母已经在佐佐木小次郎的居室内就座。火烧云如淬过火的铁被冷置了般，渐渐变黑，暗了下去。室内已掌灯。

“呀，您来啦！”

佐佐木小次郎坐在末座上，向姨母低头行礼。母亲过世后，他是被姨母一手带大的。

母亲有时会溺爱孩子，可是这个姨母对他完全没有半分溺爱，只一味将他当作姐姐的孩子，承担佐佐木家家族声誉的孩子，对他严加管教，是守护他成长的唯一亲人。

六

“小次郎，听说这次是关乎你一生的重要比武。岩国的家乡已经为这事炸了锅，我实在待不住了，过来看看你。——不错，你已经很有出息了。”

当初佐佐木小次郎那背着家传名刀远走他乡的少年形象和如今的堂堂大家风貌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岩国的姨母感慨万千。

佐佐木小次郎低下头。

“请原谅我十年来一直杳无音信。在别人眼中，我也许算是小有成就了，可是对我来说，大志还尚未达成。所以，这些年来漂泊在外，一直没有回乡。”

“哪里，你的消息总是随风而至，即使你不来信，我也知道你是平安无事的。”

“连岩国都到处是关于我的传闻吗？”

“是啊。这次比武的事情也早早地传遍了岩国，大家都说你若是败了将是岩国的耻辱，会使佐佐木家族蒙羞，都非常支持你。特别是吉川藩的客人片山伯耆守久安先生等，听说他们会率门下众人前来助阵。”

“哦。来看比武。”

“看告示牌上写着后天不允许一切船只出海，肯定有不少人会失望吧。……哦，对了，光顾着说这些，忘了告诉你，给你带了件土产，收下吧！”

说着，姨母打开旅行包，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质地的贴身单衣，上面写着八幡大菩萨、摩利支天的名号，两袖上还有不下百人用针线绣上去的“必胜之咒”这几个字的梵文。

“谢谢。”佐佐木小次郎恭恭敬敬地接受。

“您一定很累了吧，家里一片忙乱，您别介意，就在这个房间休息吧！”

佐佐木小次郎借机向姨母告退，转身去向别的房间。没想到那里也候着一些客人。

“这是男山八幡的护身符，请您当天戴在身上吧！”

有人见佐佐木小次郎来了，赶紧起身将护身符送上，还有人递上细链麻布服，更有人将大鲷、裹着酒樽的茭白送向厨房，佐佐木小次郎已经没有立身之地。

这些声援者无疑都是希望佐佐木小次郎能够赢的，并且十之八九都是看好佐佐木小次郎，觉得佐佐木小次郎定能扬名立万的，他们希望借跟佐佐木小次郎搞好关系，将来也能够向上爬爬。

如果我是流浪武士的话——

佐佐木小次郎突然感到一阵寂寞，他所信赖的人除了自己没有别人。

必须要赢！

他想道。虽然他也知道这样想只会徒增心魔，可是心底还是不时地涌现出“我必须要赢！必须要赢！”的声音。

别人不知道，有时就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的心就像被风掠过的池面一般，并不平静，涟漪不断。

到了晚上，在众人饮酒、吃饭的时候，有出去探消息的几个人回来向大家禀告：

“听说今天武藏到小仓了！”

“据说他在门司关上的船，已经有人在城下看到他了。”

“可能去长冈佐渡的府上休息了吧？谁随后去佐渡的府上刺探一下？”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仿佛今晚就要有大事发生一般，所有人嘁嘁喳喳说成一片。

马草鞋

一

正如传到佐佐木小次郎宅邸的消息。

武藏在这天傍晚时分踏上了这片土地。

武藏通过海路于数日前便到达了赤间关，不过在那里没人认出他，他也索性躲起来休息了几日。

这天，十一号，武藏渡过遥遥相对的门司关，来到小仓城下，他打算先拜访藩老长冈佐渡，问候并确认比武的场所、时间、规则等。然后早早离开，回住处休息。

出来应门的长冈家的侍卫听眼前人自报是武藏，有些不敢相信，盯着武藏打量。

“真是感谢您的来访。主人还没有从城里回来，我想快了。——您先请进，休息一下吧！”

“谢谢啦。拜托你将我刚才的话转告给长冈佐渡大人，其他便没什么了，那就不打扰了。”

“可是您过来一趟不易……主人可能会因未能接待您而遗憾的。”

侍卫本人也很不愿让武藏离开，极力挽留道：“您再稍等等吧。佐渡大人虽然不在，先请您入内休息。”

说罢赶紧进屋报信。

不多时，廊下传来“吧嗒吧嗒”的跑步声。不及武藏多想。

“师傅。”

一位少年从台阶板处跳下，扑进武藏的怀里。

“哦，是伊织啊！”

“师傅……”

“有在学习吗？”

“嗯。”

“长大了啊！”

“师傅”

“怎么啦？”

“师傅知道我在这里吗？”

“佐渡大人写信跟我说过。在船商小林太郎左卫门那里我也听说了些关于你的事。”

“怪不得您见到我一点儿都不吃惊。”

“嗯。你能在佐渡大人这里，我是再放心不过了。”

“……”

“怎么了，开心些！”

武藏抚摩着伊织的脑袋。

“佐渡大人如此照顾你，你可要知恩啊！”

“是。”

“不仅仅武道，学问方面也要倍加努力。平时要懂得礼让，真有事情需要你去做时，你要积极去做，哪怕这件事是别人都不愿意去做的。”

“是。”

“你如今无父无母，没有亲人可以依靠，容易觉得缺乏温暖，变得乖戾……不要这个样子，活在人世间首先自己要有一颗温暖的心，这样才能感受到来自他人的暖意！”

“嗯——”

“你虽然聪明伶俐，可是遇到事情容易毛躁，冒出荒野之气，要注意了。另外，你还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爱惜生命。只有爱惜好生命，才能在关键时刻，为国家、为武士道奉献上自己的一切，不枉此生。要活得顶天立地，活得干净漂亮。”

武藏捧着伊织的脸，道别一般语重心长地说出这番话，让少年那颗原本就已饱含了情绪的敏感的心更加波澜，当武藏“生命”这个词一出口，伊织再也忍受不住，趴在武藏的胸膛上呜咽起来。

二

被长冈家收养后，伊织的装束变得比以前漂亮多了，前发整整齐齐地束起，袜带也不似一般奉公人，穿成了白色。

武藏见状安心多了。同时有些后悔自己见到伊织一切安好后，又说出那般多余的话来。

“别哭了。”

武藏呵斥道，可伊织依旧哭个不停，泪水濡湿了武藏的衣襟。

“师傅……”

“不怕被人笑，别哭了。”

“师傅后天就要去船岛了吧？”

“不能不去吗？”

“师傅您一定要赢啊，我不想从此以后失去师傅。”

“哈哈哈哈。伊织你是因为担心后天的事才哭泣吗？”

“很多人都不是佐佐木小次郎的对手，大家都知道师傅您与他进行比武约定是不得已的。”

“是吗？”

“您一定要赢啊。师傅，您能赢吧？”

“别担心，伊织。”

“那师傅您可以赢吧？”

“即使败师傅也会败得漂漂亮亮的。”

“若是师傅没有必胜的把握的话，还是趁现在远走高飞吧？”

“世人说得对，我与他比武确实是出于无奈。既然事已至此，临阵脱逃只会败坏武士之道。到时，不只我自己蒙羞，也会带坏世人的。”

“可是，是师傅您告诉我要爱惜生命的。”

“是的。我武藏告诉你的都是我的短处、弱点、做不到的地方。我将令我自己反省懊悔的事情教给你，让你不至于走我的老路。武藏若是葬身船岛，你要以此为戒，切勿像我一样勉强为之，以致丢掉性命。”

武藏觉出自己已被无尽的情感攫取，强推开伊织的脸。

“要对佐渡大人说的话我已拜托侍卫传达了，等佐渡大人回来了，再代我向他问好。对他说在船岛再拜见他。”

说着武藏转身欲离去，伊织拽住武藏的斗笠。

“师傅——”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只是低着头，一手拽着武藏的斗笠，一手抹着眼泪，颤抖着双肩。

这时，有人稍稍打开旁边的中门。

“是宫本先生吗？在下随从缝殿介。看伊织也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请恕在下鲁莽，若是您没有其他急事，方便的话，不如就留宿一夜如何？”

“这……”

武藏点头回礼。

“承蒙好意，船岛一战，生死未卜，若是在此时留下一两夜的宿缘的话，只怕我身后会给你们添麻烦。”

“您太多虑了。您若是就这样走了，主人回来后可能会责备我们。”

“我随后还会通过信件向佐渡大人讲明详情的。今天我只是初到此地，问候一下佐渡大人，请代我转达。”

说罢，武藏走出门外。

三

“喂——”

有人在后面叫道。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叫道：“喂——”

武藏从长冈佐渡的宅邸出来后，从侍小路来到了传马河岸，这会儿正向到津海滨方向走去，叫武藏的人边叫边在后边摆着手。

是四五名武士。

他们是细川家的藩士，而且都是长者，其中一位老武士已经两鬓斑白。

武藏还没有意识到这些人是在叫他。

他默然立于岸边。

夕阳西下，灰色的渔船船帆静止在夕阳的余晖中。离岸边约有一海里的船岛在彦岛巨大的暗影下若隐若现。

“武藏先生——”

“是不是宫本氏？”

年长的藩士们追到武藏的身后，停住了脚步。

听到远处有人呼喊时，武藏曾回头望过一眼，不过因为看着眼生，武藏以为他们是在叫别人。

“嗯？”

见武藏困惑，最年长的老武士说道：“你忘了吧！也难怪你不记得我们。我叫内海孙兵卫丞，还记得故乡作州竹山城新免家的六人组吗？”

其他人也相继自我介绍道：

“我是香山半大夫。”

“我是井户龟右卫门丞。”

“船曳杢右卫门丞。”

“木南加贺四郎。”

“我们都是你的同乡，内海孙兵卫丞和香山半大夫二老是你父亲新免无二斋的至交好友。”

“哦，很高兴能见到诸位。”

武藏面露笑容，再次点头致意。

仔细听来，他们说话时确实带有那令人怀念的乡音，那乡音让武藏回想起了少年时代，回想起了故乡的土香。

“请恕我未及时报上姓名。鄙人正是宫本村的无二斋之子，幼名武藏。诸位怎么远离故乡来到了这里？”

“关原之战后，正如你所知，主家新免家灭亡，我们也就成了流浪武士，流落至九州。后来来到丰前，曾以做马草鞋为生，幸得细川家三斋公大人收留，现在藩内奉公。”

“是这样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亡父的故友。”

“我们也没想到，真是怀念当时的时光啊！真希望已故的无二斋能看到你现在这般英姿飒爽的模样。”

香山半大夫、井户龟右卫门丞等互相对视怀念往昔，又频频注视武藏。

“哦，差点儿忘了重要的事情。刚刚我们到过家老的府上，听说你刚刚离去，便赶紧追了出来。佐渡大人也说过，你到了小仓后，一定要留你待上一夜，大家一定要设宴好好款待你。”

紧跟着船曳杢右卫门丞，香山半大夫也说：“哪有说在门口打个招呼扭头就走的道理，跟我们回去吧，无二斋的小子。”

说着恨不得来拽武藏一般一挥手，以父亲友人的身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迈步向回走去。

四

武藏一时难以拒绝，只好先跟着走。

“不，还是不去了，尽管会辜负你们的一片好意！”

这几位听武藏这么一说，赶紧说：“走吧，好不容易遇到我们这些同乡，我们还打算好好预祝你得胜归来呢！”

“你若不去，难免也辜负佐渡大人的一片热心肠。”

“你怎么还能拒绝呢？”

武藏的推辞似乎伤害到了他们的感情，特别是无二斋生前的莫逆之交内海孙兵卫丞，他瞪着武藏，似乎在说：“怎么能这样？”

“我绝不是有意辜负大家的好意。”

虽然恭敬道歉，可是光恭敬是没用的，几位不断地逼问武藏为什么，武藏只好解释道：“虽然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不值得放在心上，可是大家都说在这次比武上，细川家的二位家老，长冈佐渡大人和岩间角兵卫大人在支持谁的问题上站到了对立面上，藩内的家臣也分别聚集于这两股势力下形成了对峙的局面。拥护佐佐木小次郎的一方，越来越仗着君宠意气风发，长冈佐渡大人则在极力地排斥这股势力，培养自己的派系。这些不辨真假的事情在街头巷尾已经传开了。”

“嚯嚯……”

“街头的风传也许只是百姓的臆测。可是，众口悠悠，我一介武夫是没什么，参与藩政的长冈大人、岩间大人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会受此影响的。”

“啊，说的也是！”

老人家们大声应道：“所以你才忌讳进入家老的府中吗？”

“不，我刚才所说的算是一方面。”

武藏微笑着继续说道：“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生来便是一粗野之人，自由自在行事惯了。”

“你的心思我们了解了。仔细想想，确实未必无火便不生烟。”

他们了解了武藏的心思。可是真的就此离别的话，又都觉得有些遗憾，最后几位聚在一起商议了一番后，木南加贺四郎站出来替大家说道：“其实每年的今天，也就是四月十一日，我们同乡六人都会来一场聚会，十年来从未间断。而你作为同乡，我们中又有人是你父亲无二斋先生的挚友，你来参加我们的聚会总没什么奇怪的。刚刚我们商量了一下，虽然也许会给你带来不便，但是请你参加我们的聚会吧。这和留宿家老的府中是两码事，不会招人非议的。”

顿了顿，木南加贺四郎又补充道：“我们原本打算若是你留在家老的府中的话，我们的聚会就向后延延，刚刚我们去家老的府中就是为了确认你在不在。既然你有意避免留宿那里，今晚就去我们那儿吧！”

五

武藏不好再拒绝。

“既然如此……”

听武藏这么一说，大家都非常高兴。

“那我们就尽早赶过去吧！”

几位又简单商议一番，只留木南加贺四郎陪武藏，其他人道：“我们随后聚会上见。”

之后，他们便各自回家去了。

武藏和木南加贺四郎在附近的茶馆等到日暮时分，然后在木南加贺四郎的带领下，披着满天星斗，来到离刚刚的街道小半里远的到津桥畔。

这里靠近城墙，既无藩士的宅邸，又无酒亭之类。桥畔附近为旅者或赶脚人设置的带有乡土气息的酒铺、木质小客栈的灯火、房檐几乎都被杂草湮没。

这里真是奇怪。

武藏不由得起疑。刚刚的香山半大夫、内海孙兵卫丞等，从年龄、仪态上来看，在藩内的地位应该已经不低了，他们一年一度的聚会怎么会选择一个如此不便、荒凉的地方。

哈哈，难道他们将我引来是有什么阴谋。不不，看他们不像是带有什么恶意与杀气的啊。

“武藏先生，已经可以看到大家了。这边请——”

让武藏站在桥畔等候，自己向河滩方向张望的木南加贺四郎边说边先行摸索着堤上的小道走了过去。

“啊——座位设在船中吗？”

武藏为自己的过分多疑而苦笑，跟着木南加贺四郎也向河滩走去，发现那里根本没有什么船。

包括木南加贺四郎在内，六位藩士确实都已经到齐了。

所谓坐席不过是铺在河滩上的两三块草席。香山半大夫、内海孙兵卫丞两位老人以及井户龟右卫门丞、船曳杢右卫门丞、安积八弥太等都正襟危坐。

“这样的坐席，真是失礼啊，碰巧同乡的武藏先生能参加我们的聚会，真是缘分啊。来来，快到这边坐下来休息一下吧！”

说着给武藏让出一块草席，还介绍了刚刚未能见到的安积八弥太。

“这位也是作州流浪武士——现在在细川家做随从。”

大家的殷勤诚恳与在设有壁龛或银拉扇的客厅招待客人没什么区别。

武藏越来越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做是为了追求风雅情趣还是为了避人耳目呢？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客人，武藏恭谨地落座。

年长的内海孙兵卫丞道：“啊呀这位客人，不必拘谨。我们略备了薄酒小菜，不过我们稍后再享用，我们先照惯例做我们聚会要做的事，不会占用太长时间的，请稍等。”

内海孙兵卫丞说罢，只见大家盘腿而坐，各自拿出一束稻草，编起马草鞋来。

六

虽然编的是马草鞋，可是大家目不斜视，做得非常虔诚认真。

就连他们往手上吐唾液，双手掌间摩擦捻绳的动作都带着几分热情。

……

武藏觉得很疑惑，不过倒也没有半点儿觉得这些人怪异或可疑。

他只是同样默不作声，恭谨地看着。

“做好了吗？”

香山半大夫老人望着其他人问道。

老人已经赶做出一双草鞋了。

“做好了。”

木南加贺四郎答道。

“我也做好了。”

紧接着是安积八弥太，他将做好的草鞋递到香山半大夫老人面前。

陆陆续续地六双草鞋终于都完成了。

大家拍去和服裙裤上的尘土，整理好外褂，将六双马草鞋放在白木四角方盘上，摆在六人中央。

另外的一个方盘上则摆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杯子，并在旁边的盘中摆上酒壶。

“各位——”

长者内海孙兵卫丞郑重地说道：“庆长五年的关原之战已经过去十三年了，大家能够如此长命已是不易，今天大家又承蒙藩主细川公的庇护，实属有幸。细川公的恩情，我们当世代铭记。”

“是。”

众人微微俯首，正襟听着内海孙兵卫丞的话。

“同时，我们也不能忘记现已灭亡的旧主新免家的代代恩情。包括我们流落至此地后那些落魄的日子。我们每年在此例会聚集，就是为了铭记这些。让我们为今年也能安康相聚庆祝吧！”

“正如内海孙兵卫丞先生所说，承蒙藩公的慈爱，旧主的恩情，我们的生活不再零落。这一切我们没齿难忘。”

其他人也都异口同声地说。

主持这场聚会的内海孙兵卫丞继续说道：“那么，大家行礼。”

“是。”

六人正姿，双手伏地，向着眼前可望的——璀璨夜空下的——小仓城叩首。

紧接着朝旧主的土地、祖先的土地——作州方向同样行礼。

最后朝着自己做的马草鞋也诚挚而拜。

“武藏先生，我们要去河滩上的土地神神社供上这些草鞋。然后我们便可以开怀畅饮，好好聊聊了，还烦请再等我们一会儿。”

其中一人双手捧举起装有草鞋的方盘，其余五人跟在后面向土地神神社走去。他们将马草鞋挂在神社牌坊前的树上，合掌而拜。

当他们再次回到席间后，酒宴开始。

他们带来了煮山芋、花椒嫩芽配料的笋酱汤、鱼干之类，完全是普通农家的家常便饭。

不过，虽没有山珍海味相伴，大家却把酒言欢，交谈甚欢。

七

待到大家喝酒喝到兴起，打开了话匣子，武藏才问道：“鄙人刚好赶上这场融洽而又特别的聚会，真是有幸。可是，刚刚我见到大家编马草鞋，并将马草鞋放入方盘内，向乡土、城内及方盘跪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得好，觉得不可思议是正常的。”

这个问题完全在内海孙兵卫丞的意料之中。

庆长五年，在关原之战中败北的新免家的武士们，大多流落到了九州。

这六个人便是当时的残兵中的一组。

当时他们失去了衣食来源，但仍坚持不低头求人施舍，不饮盗泉之水。他们在这里的桥畔租了一间简陋的仓库，用练枪的手编起了马草鞋，并向马夫贩卖，就这样过了三年艰苦的生活。

这些人有些不同于常人之处。

三年间见过他们的马夫们都多少有这样的感觉。终于，藩内听到了马夫之声，当时的主君，也就是三斋公下令调查。

经调查，三斋公得知他们是新免伊贺守的旧臣，人称六人组，怀着惜才之心，三斋公将他们聘用。

记得当时前来交涉的细川藩的家臣说：“我们是奉命前来请你们的，俸禄不多，经我们众臣商议，决定给你们六位千石的俸禄，怎么样？”

六个人面对三斋公的仁慈，喜极而泣。作为关原之战中的败亡者，即使被驱逐都是没话说的。现如今竟然用千石聘用他们，真是想也没想到。

可是，井户龟右卫门丞的母亲听说后，却让他们拒绝。

井户龟右卫门丞的母亲认为：

三斋公大人的仁慈聘用，虽然令你们非常感动与高兴，如今以卖马草鞋为生的你们没什么可说不的。可是你们如今虽然落魄，却也是做过新免伊贺守大人的旧臣，曾被新免家重用的人。现在若是旁人知道你们因千石的俸禄就无比欣喜地接受了，那你们做马草鞋的这段历史可真要成为卑贱的历史了。而且，为了报答三斋公大人的恩情，你们要做好舍命奉公的准备。像这种受救济一般得来的米，不要接受。若是你们觉得我说的话不对，我儿子是说什么都不能去的。

于是，他们刚开始并未接受三斋公的聘用。

三斋公得知后，又下令：

重新传达一下，老前辈内海孙兵卫丞千石，其余的人每人各二百石。

就这样，六个人出任为官的事终于定了下来。到了谒见主君，登城的日子，见过他们的贫穷状况的使者提议说：“不知主君是否先赏赐他们一些钱，估计他们可能没有登城的衣服。”

三斋公听罢笑道：“你就看你的吧。”

正如三斋公所料，前来登城的六位武士，虽然卖马草鞋，日子艰辛，穿着上却干净整齐，而且各自佩带了贴身的腰刀。

八

武藏非常认真、有兴致地听内海孙兵卫丞讲述这些。

“在那种状况下，我们六个人能被主君聘用，想来也是拜天地所赐。我们定然是不会忘记祖先之恩、主君之恩的，同时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维持了我们短暂生命的马草鞋之恩，我们定于每年的今日举办一场聚会，在草席上缅怀往昔，重感三方恩德，以粗食庆祝我们的今时今日。”

内海孙兵卫丞说罢，向武藏举杯道：“请原谅光顾着说我们的事情了。虽然没有好酒好菜，可是我们的心意却是诚挚的。后天你就痛痛快快地比一场吧，不要有后顾之忧，若有闪失，身后之事我们来替你办，哈哈哈——”

武藏与内海孙兵卫丞碰杯。

“非常感谢，对于我来说这酒胜过琼瑶佳酿。我会向你们学习的。”

“哪里的话，若是向我们学习，你就也得编马草鞋了。”

有少许夹杂着小石块的尘土从堤坝上滑了下来。众人抬头一望，一个蝙蝠形的人形出现在眼前。

“谁——”

木南加贺四郎跳了起来，又有一人手里提上刀跟了过去。

他们站在堤坝上，向夜色蒙蒙的一端望去，终于放声大笑，对着下面的武藏等人说道：“该是佐佐木小次郎的门人。他们以为我们将武藏先生请到这样的地方来是为了密谋什么赢取比武的诡计吧。这会儿慌慌张张地跑远了。”

“哈哈哈，也难怪他们这么怀疑！”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光明磊落，可是今晚城下是怎样的状况呢，武藏不禁想道。

不宜久坐了。应该替自己的同乡想想，不能让他们无端受到连累。武藏想到这儿，不再多坐片刻，转而向诸位道别，离开愉快的河边宴席飘然而去了。

“飘然”。

用这个词来形容武藏的行踪是再恰当不过的。

第二天，已经十二号了。

长冈家派人在小仓城下分头寻找武藏的住所。

“为什么不留住他？”

仆役、守卫都被主人长冈佐渡呵斥了一番。

昨夜，将武藏迎到到津河滩一起饮酒的六名流浪武士也在佐渡的指令下四处寻找。

不过，谁都没能找到武藏。

从十一号夜里离开河滩起，就没人知道武藏的行踪。

“这可如何是好！”

佐渡想到明天就要比武了，急得火烧眉毛。

佐佐木小次郎在这一天则登城接受了藩公们热诚的祝福与致酒，回府时骑着高头大马，很是意气风发。

傍晚时分，城下关于武藏的各种猜测四起。

“是吓得逃了吧？”

“肯定是逃亡了。”

“不管怎么找好像都找不到他啊！”

云云。

日出时分

一

是不是逃了？

肯定是逃了。

看样子是。

在对不见了踪影的武藏的议论中，十三号的天渐渐亮了。

长冈佐渡一夜未眠。

难道是……会有一种人在事到临头时，给人来个出乎意料的转变。

“我该如何面对主君啊？”

佐渡甚至想到了切腹。

是自己推荐的武藏。在以藩之名开设比武场的今天，竟然出了武藏隐匿这档子事，唯有自裁才能谢罪了。就这样，佐渡在忧虑之中迎来了又一个晴好的天气。

“难道是我看错人了？”

佐渡接近失望地叹息，到了清晨打扫室内的时候，佐渡带着伊织来到院中。

“我回来了。”

从昨夜开始便出门寻找武藏住所的年轻武士随从缝殿介一脸疲惫地从横门进入。

“怎么样？”

“找不到，找遍了城下的客栈。”

“也询问过寺院了吗？”

“府中的寺院、町内的练武场等武者聚集的地方，安积先生、内海先生等人都已经分头去找了，那六位先生还没有回来。”

“还没回来。”

佐渡再次愁容满面。

透过庭院的树木可以看到湛蓝的大海，飞卷着白色浪花的海浪直扑到佐渡的胸口。

……

佐渡在梅树下默默徘徊。

“没有找到。”

“还是不知踪影。”

“早知这样，前夜分别时问问他要去哪儿就好了。”

井户龟右卫门丞、安积八弥太、木南加贺四郎等，以及夜间出去寻找的一干人都是无精打采地归来。

坐在房檐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时间一刻一刻地迫近比武。据今早从佐佐木小次郎的门前经过的木南加贺四郎所说，从昨天夜里起那里便聚集了两三百人，门户大开，大门处还缠着龙胆纹样的幕帘，正面是金屏风。到了早晨，他的门人们都去城下的三处神社参拜了，祈祷今天佐佐木小次郎必胜，很是热闹。

和那边相比，这边的境况……

大家疲惫不堪地无奈互望。前晚的六位武士也因武藏是同乡觉得很没有颜面。

“算了。再找也来不及了。都回去吧，越慌越无济于事。”

佐渡发话道，欲遣散众人。

“不，我们一定要找到他，即使今天找不到，也早晚有一天要把他揪出来斩了。”

木南加贺四郎、安积八弥太愤然撇下一句话后离开。

佐渡回到已被清扫整洁的室内，在香炉内焚上香。虽然这是佐渡常做的事，缝殿介却心里一紧：看来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这时，传来了伊织的声音，他仍站在庭院中遥望着大海。

“缝殿介先生，你有没有去下关的船商小林太郎左卫门那里问问。”

二

大人的常识判断总会有盲区，少年的想法却是无拘无束。

听了伊织的话，佐渡和缝殿介都如同发现了灯塔一般，现在除此以外还真想不出武藏还能在哪里。

佐渡眉头舒展。

“缝殿介，我们怎么没想到，说不要慌不要慌的，还是慌晕了头。赶紧去那边看看。”

“是，知道了。伊织，亏你想到了。”

“我也要去。”

“主人，伊织也要一起去。”

“嗯。让他一起去吧。等等，我再给武藏先生写一封信。”

佐渡提笔所写内容包括口头的嘱托如下：

比武时刻安排的是辰时上刻，佐佐木小次郎已经乘藩公的船向船岛出发了。

现在准备出发的话时间还充裕。尊公来府上好好准备一下，然后乘坐我的私船前往如何？

在佐渡的指示下，缝殿介和伊织代表家老乘快舟出发了。

不多时便来到了下关。

佐渡与下关的船商小林太郎左卫门非常熟悉，店里的人说：“不知是不是有什么事，好像是有位年轻的武士住进了他家。”

“啊，果然在这里。”

缝殿介和伊织相视而笑。小林太郎左卫门的住所紧连着店里的仓库，他们很快便见到了这位店主：“请问武藏先生在贵府吗？”

“是的，在这里。”

“那就好。你不知道昨天夜里以来家老有多担心，劳烦叫一下武藏先生。”

小林太郎左卫门转身入内室，很快便独自出来了。

“武藏先生还在睡着。”

“什么？”

两个人一愣。

“麻烦叫他起来吧，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他总是早晨起很晚吗？”

“不，昨晚我们不知不觉聊得太晚了。”

小林太郎左卫门唤来仆役引缝殿介和伊织先进客厅等候，自己再次入内叫武藏起身。

不多时，武藏终于出现在了客厅，他熟睡过后的双眸如同婴儿的眼睛般炯炯有神。

“呀，早啊。找我有事吗？”

武藏微笑着打着招呼坐下了。

武藏的这声招呼让缝殿介有些泄气，不过他还是赶紧拿出长冈佐渡的信交给武藏，口头上又做了些补充交代。

“这真是让佐渡大人费心了。”

武藏低头拆信。伊织像是要把武藏看穿一般，直盯着武藏看。

“多谢佐渡大人。”

武藏读完整封信后，瞟了一眼伊织，伊织赶紧低下头，因为有泪水从眼眶中涌溢而出。

三

武藏写了封回信。

“详细的情况都写在回信中了，拜托代我转交给佐渡大人。”

同时武藏告诉缝殿介，请佐渡大人不要牵挂，他会留意掌握好去船岛的时间，然后按时从下关这里出发的。

两个人只好拿着信回去了。直到转身离开，伊织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武藏也没再对伊织说什么，师徒情尽在无言中。

总算盼到两个人的归来，长冈佐渡拿到武藏的回信松了一口气。

信中写道：

佐渡守大人

听闻大人将派船将鄙人送至船岛，鄙人万分感谢。

但这次我与佐佐木小次郎是比武的对手，而佐佐木小次郎已搭主君的船只前往，若我再乘坐您派出的船只，恐会给您惹上与主君对立之嫌。故此这次便不再劳烦大人了。

本应提前告知大人鄙人落脚何处，但恐得不到大人的应允，故而有所隐瞒，还请见谅。……

我会在此按时乘船，如约赶赴。

此致

宫本武藏

四月十三日

……

佐渡读过后视线依旧久久未能移开纸面。

谦虚之美，设身处地的着想，周到的言辞……信的内容令佐渡非常感动。

面对这封信，佐渡对自己之前的焦躁感到羞愧，愧不该怀疑如此谦逊的武藏。

“缝殿介——”

“是——”

“马上将武藏先生的这封信转交给内海孙兵卫丞等人。”

“好的。”

待缝殿介退下后，等在拉扇后的管家走出来催促道：“主人，若是您现在没旁的事了的话，您需要准备一下了，今天您是要前去见证比武的。”

佐渡此时已静下心来。

“知道了，现在时间还早吧！”

“虽说还早，可同样作为见证人的岩间角兵卫大人都已经乘船离开了。”

“别人是别人，不用慌——伊织，过来一下。”

“是……您有何吩咐？”

“你是不是男子汉？”

“嗯，嗯。”

“你能不能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哭？”

“我不会哭。”

“你若能保证的话，就做我的随从随我一起去船岛吧。此去不能说完全没有需要替武藏先生料理后事的可能性。怎么样，去吗？你能不哭吗？”

“去……我决不会哭的。”

听了他们的对话，缝殿介跑出门外。这时有位穿着寒碜行装的女子在墙阴处叫住了他。

四

“请等一下……长冈大人的家臣。”

那女子背着孩子。

缝殿介正一副火烧火燎的样子，不过看到这位女子风尘仆仆的样子，他讶异地停住了脚步。

“请问何事？”

“请恕我冒昧，我这样的身份实在不该贸然出现在门口。”

“你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吗？”

“是的……听说今天船岛有场比武，而武藏昨天却逃掉了，町内的人现在都这么说，请问这是真的吗？”

“一派胡言。”

缝殿介将昨夜以来积郁于胸中的郁愤全部吐了出来。

“怎么能这样说武藏先生？武藏先生是那种人吗？到了辰时就都会明白了，刚刚我还见到武藏先生并带回了他的信。”

“啊……见到他了吗，在哪儿？”

“你是？”

“我……”

女子低下了头。

“我和武藏先生是熟人。”

“哦……熟人也还是被无凭无据的谣言蒙蔽了。我现在急着要出去，这是武藏先生的信，给你看看吧，不要再担心了。”

就在缝殿介读信给她听时，有一个泪水盈眶的男子也站在他的身后悄悄看着信上的内容。

缝殿介感觉到身后有人，扭头一看，只见一个男子很不好意思地行礼，慌忙用手拭泪。

“谁？你是谁？”

“我和她是一起的。”

“是吗？是她的丈夫吗？”

“是的，非常感谢。看到武藏兄的这些令人怀念的文字，就如同见到他了一般。是吧，朱实？”

“是啊，这样我们就放心了。我们会远远朝着比武场所祈祷的。纵然隔着海，我们的心是牵挂在岛上的。”

“哦，这样的话，你可以登上那边海岸边的山丘，那里可以遥望海岛——今天天气晴好，也许可以看到船岛的岸边。”

“您还急着赶路，耽搁了您，真是抱歉——那么，我们这就告辞了。”

带着孩子的夫妇加快脚步向城外的松山走去。

“喂，是否方便告知你们的姓名？”

夫妇二人回转身来，再次礼貌行礼。

“我们和武藏同来自于作州——我叫又八。”

“我叫朱实。”

缝殿介点头示意后，便一溜烟地跑开了。

稍稍目送了缝殿介一会儿，夫妻二人互视一眼，默契地继续向城外的那座位于小仓和门司关之间的松山走去。

山正对着船岛，还可以见到其他一些岛屿。就连海峡那边的长门群山的褶皱今天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两个人将随身携带的茭白叶铺于山顶，面朝大海并肩坐了下来。

“唰、唰……”断崖下不断传来海浪声，伴随着浪声起舞的松叶在三人头上盈盈飘落。

彼人·此人

一

缝殿介急忙赶路。

他要在主人长冈佐渡向船岛出发前赶回去。

他分别向六位武士的家里跑去，传阅武藏的书信报告状况，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

“佐佐木小次郎的……？”

在回去的途中他停下急行的脚步，躲入暗处。

那边是离海滨奉行的官舍半町远的海边。

一早便有很多藩士从头儿到杂役分成好几组从那里向船岛进发了，他们或是去做比武的见证人，或是准备去比武场检查周遭环境，防止意外状况发生。

这会儿——

一名担任船夫的藩士正划着一艘崭新的小舟靠近岸边，翘首以待。小舟从甲板到系船的棕榈绳都是崭新的。

缝殿介一望便知这是藩公特意为佐佐木小次郎准备的小舟。

小舟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站在小舟旁的百十来个人或是平日里与佐佐木小次郎来往密切的人，或是一些不常见的人。

“哦，来了！”

“看见了。”

这些人立于小舟的两侧，望向同一方向。

透过海岸的松树，缝殿介也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

佐佐木小次郎看起来已经在海滨奉行所休息过片刻了。

奉行所的差人们一并出来为佐佐木小次郎送行，佐佐木小次郎将拴在休息处的爱马托付给这些差人，然后带上关门弟子辰之助，踏着沙地向小舟的方向走去。

……

大家自动排成两列，为佐佐木小次郎让出一条道，肃穆地注视着他。

佐佐木小次郎那身尽显英姿的打扮让在场的人望得出了神，但见他身着提花白绢窄袖便服，猩红色无袖和服外挂，下身是葡萄色染革的瘦腿裙裤。

脚上穿着稍有些湿的草鞋，腰间带着他日常佩带的小刀和出仕后为了避嫌久未携带的剑——“晒衣竿”。这晒衣竿上并无落款，相传是有名的肥前长剑。

剑长三尺有余，一看便知是宝物，在场者无不瞠目。再加上佐佐木小次郎那与长剑极为搭调的身材，猩红的外挂、白皙的面颊和眉宇间的沉着从容，在场的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浪声滔滔，再加上时不时传入耳中的风声，缝殿介无法听清那些人包括佐佐木小次郎都说了些什么，不过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佐佐木小次郎的脸上毫无即将踏入生死之境的紧张感，有的只是平和的笑容。

佐佐木小次郎极尽所能地将自己的笑容洒向此时身边的知己朋友们，并最终在声援者们的簇拥下登上了这艘崭新的小舟。

弟子辰之助也随之登上小舟。

小舟上有两位做船夫的藩士，一位掌舵，一位摇桨。

另外，他们还带上了雄鹰天弓。辰之助拳头上的天弓，被小舟离岸时众人的欢呼声吓得直扑棱翅膀。

二

海边送行的人们久久不散。

佐佐木小次郎在小舟中扭头回望。

划桨的人也并不着急，只缓缓大幅度地挥动船桨破浪而行。

“是啊，时候不早了，府内的主人也该……”

缝殿介回过神来，觉得自己现在返回要紧。

在转身的同时，他发现离他有六七棵松树距离的地方有一位独自哭泣的女子。

是在佐佐木小次郎安顿在小仓后的这段不长的时光里，在他身边服侍的阿光。

……

缝殿介移开视线，为了不使她受惊，尽量放轻脚步向町里的大街走去。

“谁都有内外两面，光华的外表下未必没有一颗忧愁的心。”

缝殿介感怀着。

远远地躲在一边独自忧伤的这位女子，再一次回头望向渐渐远去的佐佐木小次郎乘坐的小舟。

岸边的人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大家都称赞佐佐木小次郎的沉着，期待着他得胜归来。

“辰之助——”

“在。”

“将天弓交给我。”

佐佐木小次郎伸出左拳。

辰之助将鹰移交到佐佐木小次郎手上，退后一步。

船在船岛和小仓之间行驶着，海峡急流涌动，天气虽是晴好无比，浪头却是一浪高过一浪。

每当四散的浪花迸进船舷，鹰便炸开了毛，做出一副凄怆的姿态。被驯服了的这只鹰今天也是斗志满满的气势。

“回城里吧！”

佐佐木小次郎解开鹰的足环，将鹰放向天空。

鹰就像平时在狩猎场时一般，尽现雄姿，不多时就将前方一只仓皇逃窜的海鸟擒在爪中，海鸟白色的羽毛无助而惨烈地散落了许多根。因为没有听到饲主的呼唤，鹰掠过城的上方、大小岛屿的绿林，最终消失在天际。

佐佐木小次郎没有关注鹰去向了何方。放飞老鹰后佐佐木小次郎马上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神佛护身符、以往的信件，还有岩国姨母用心为自己缝制的梵文贴身单衣——一切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抛入了大海，看着它们随波漂走。

“清爽了。”

佐佐木小次郎自语道。

在赴往生死决斗之时，若是与那个人、这个人还有着感情上的牵绊，只会羁绊自己。

那些人对自己的得胜祝愿等好意都是负担，就连神佛的护身符都是累赘。

人——原本就只有赤裸的自己。

他觉悟到如今能靠的只有自己。

……

海风无言地拂过他的面庞。船岛的松树、杂木等绿色一点点迫近。

三

另一方面——

身在对岸赤间关的武藏也在紧迫地进行着相关准备。

早晨——

缝殿介和伊织拿着武藏的回信返回。

船商小林太郎左卫门出现在海滨仓库旁的店面处。

“佐助——佐助在不在？”

佐助是众多用人中他非常喜欢的一个年轻人，有空时会让他去店里帮帮忙。

“早上好！”

看到老板走下柜台，掌柜先问了声好。

“您找佐助吗？好的好的，我马上去叫，刚刚还在这里的。”

接着吩咐身旁的年轻人道：“去叫佐助过来，老板找他，快点。”

然后便自然而然地向老板汇报起店内的大小事务、货物的运输、配船状况等，没想到小林太郎左卫门像想赶走耳边的蚊子般扭过脸。

“这随后再说，随后再说，有没有人到店里找过武藏先生？”

“这个……啊，您说的是那位客人。今天早晨就有人找过他。”

“是长冈的使者吗？”

“是的。”

“其他呢？”

“其他？”

掌柜低下头。

“我倒是没见到这个人，听说昨晚关门后，有位看似是远道而来的，蓬头垢面、目光锐利的男人拄着橡木拐杖，缓缓找来过，说是来找武藏先生，听说武藏先生在咱们这儿，还在店里待了一会儿。”

“是谁走漏了消息，不是告诉你们要保密的吗？”

“那些小伙子都为家里住了一位参加今日比武的武士而骄傲，情不自禁说漏了嘴——我已经训斥过他们了。”

“总兵卫先生出门应付说他听错了——武藏先生根本就不在这里。最后，那个人走了。有人发现当时大门外还站着两三名女子。”

这时，有人从码头栈桥方向赶来。

“佐助来了，老板，有什么事？”

“啊，佐助啊。也没什么事，今天有项重任拜托给你了，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的。这样的重任船夫一辈子也难得赶上一回，天还没亮我就起床洒水净身，用新漂白的布裹好下腹等着了。”

“昨晚吩咐的船只准备得怎么样了？”

“船只我就从舢板中选了一艘快的、洁净的，然后撒盐驱邪，连船板都清洗了——只要武藏先生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出发。”

四

小林太郎左卫门又问道：“船拴在哪里了？”

佐助回答说就在码头，小林太郎左卫门想了想道：“那里太显眼了。武藏先生希望不要太招人耳目，找一个其他的地方吧！”

“明白了。那先把船停哪儿呢？”

“离房子后边两町左右的东边岸边——长有平家松那边的岸边来往的人少些。”

小林太郎左卫门的房子离后面海滩的一棵巨大的松树有两町左右的距离，这一带的人都叫那棵松树平家松。

小林太郎左卫门在吩咐这些的时候，心里并不平静。

店里今天放假休息。在子刻过去前海峡的船只一律停止往来。另外，来自对岸的门司关、小仓，包括长门领一带的人都心系这场比武。

大路上，有很多人来来往往，有近藩的武士、流浪武士、儒者风度的人、铁匠、漆器工匠、铠甲工匠等，还包括僧侣、各种各样的町人、百姓等——其中还散发着或戴着头巾或戴着斗笠的女人的香气——所有人都是朝向一个方向。

“快点呀！”

“再哭就把你扔下！”

看起来像是渔夫的妻子们，她们或是背着孩子，或是手里牵着孩子，吵吵嚷嚷地赶着人流看热闹。

“确实，这样子……”

小林太郎左卫门也了解了武藏的心情。

有识之士的褒贬毁誉已是闹得满城风雨，现在又有这么多只关心谁生谁死，谁胜谁负的人兴趣盎然地跑来看热闹。

况且现在离比武还有几刻呢，就已经这样了。

船只已禁止通行了，根本无法到海上，而且无论登上什么山丘，都是无法看清远离并与陆地绝缘的船岛的比武场的情形的。

纵然如此，人们还是趋之若鹜。一拨人带动一拨人地前往。

小林太郎左卫门走到大路旁，感受了一下这气氛，回到居所内。

他的卧室、武藏所住的客房清晨都已经被打扫干净了。

这座海滨房的天花板上的木质纹理间摇摇晃晃地泛着波纹。房后面便是大海。

被海面反射的朝阳透过房间，变成斑驳的光影，在房内游走。

“您回来啦！”

“哦，是阿鹤吗？”

“您去哪里了，到处找您！”

“我去店那边了。”

接过阿鹤奉上的茶，小林太郎左卫门静静地望向外边。

……

阿鹤也默默地朝海边望去。

她是小林太郎左卫门即使揉进眼睛也不觉疼痛的最疼爱的女儿。之前她一直在泉州堺市的店里，武藏来时，她也一同来到了父亲身边。——因为阿鹤以前照顾过伊织，在船上她许是给武藏讲了关于伊织的事情。

五

也可以这么想。

武藏来小林太郎左卫门这里寄身是因为之前知道伊织在这里，来对照料伊织一事道谢时，与小林太郎左卫门一家熟识起来。

总之不管怎样——

武藏逗留时，受父亲的吩咐，阿鹤一直在武藏身边照顾着。

就在昨夜武藏和父亲聊到深夜的那段时间，阿鹤在其他的房内忙着缝东西。因为武藏曾说：“比武当天不用什么特别准备，只要一件新的平织布内衣和束带就行。”

除了内衣，阿鹤还缝制了黑绢的窄袖便服和腰带，她已经赶在早晨完成了。

倘若——

小林太郎左卫门考虑一下女儿的心情，他也许会想道：

女儿是不是对武藏有了些好感。若真是这样的话，今天早晨阿鹤的这份心意……

只见今早的阿鹤眉宇间确实浮上一层男女间爱恋的忧郁之色。

这会儿也是。

给父亲小林太郎左卫门奉完茶后，见父亲默然望向大海，她也不说话，心事重重地凝视起大海那一望无际的湛蓝。眸中也似海水将溢出般噙着泪花。

“阿鹤——”

“是……”

“武藏先生在哪儿，有上过早饭吗？”

“他已经用过了，现在在那边的房内。”

“在准备吗？”

“不，还没有……”

“在做什么？”

“应该是在画画儿。”

“画画儿？”

“是。”

“啊——是吗？我曾顺口要过。有一次说到画时，我提过请武藏先生为我留一幅画。”

“武藏先生说过也要为今天陪他去船岛的佐助留幅画。”

“也给佐助。”

小林太郎左卫门嘀咕道，心中焦躁不安。

“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不早了，路上抱着看比武的侥幸希望的人流不断往这边涌。”

“武藏先生像完全忘记了比武一般。”

“现在不是画画儿的时候。阿鹤，你过去劝劝他别再画了。”

“可是……我……”

“劝不了吗？”

小林太郎左卫门这时才清晰了解到阿鹤的心情。父亲和女儿身体里流的血毕竟是相承的，阿鹤的悲伤和痛苦，传进了父亲的心里。

不过，小林太郎左卫门并未表露什么，还喝道：“傻瓜，你抽搭什么？”

然后自己朝武藏所在的房间走去。

六

房间的房门紧闭。

笔、砚、笔洗摆放在案旁，武藏孤寂地坐着。

已经画好的一幅画卷上画的是柳树莺啼图。

面前的一张纸上还未着一丝墨迹。

武藏似乎在考虑画些什么。

不，应该是在静心。比起思考绘画的构思、理念与技巧，武藏更像是在寻找一种心境。

白纸有如无一物的天地，一滴墨便能是万物之始。笔触所到之处可呼风唤雨，自由自在，笔终画终之时，绘者之心永存画间。心中的邪恶、堕落，或是匠气，在画中都会无处遁形。

人的肉体可以消失，墨迹却可以永存。留在纸上的心像总在静静呼吸一样。

武藏想到了这些。

可这样的领悟与想法也是会对那份画心造成妨碍的。武藏想让自己进入白纸般的空无之境。想让握笔的手既不受自己的杂念控制，也不受他人控制，在洁白的天地中随心而动。

……

狭小的房间内一片孤寂。

这里没有大路上的喧嚷之声，也似乎没有今日比武一事。

只可望见中庭的矢竹时而簌簌而动。

“打扰了——”

武藏身后的拉门不知何时被悄悄拉开了一点点。

主人小林太郎左卫门刚刚在那里静静地向屋内窥视，他十分不忍打扰这样的武藏。

“武藏先生，打扰您作画，真是抱歉。”

在他看来，武藏正沉浸在作画的乐趣中。

武藏回过神来。

“哦，是老板啊……快进来，怎么如此客气！”

“今早已经顾不上作画了……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我知道。”

“内衣、怀纸、手帕等都已准备好了，放在隔壁房间了。”

“真是十分感谢！”

“若是您想把画送给我们的话，就请停笔吧！等您从船岛归来后再说吧！”

“费心了。今早感觉神清气爽，所以才在此时作画。”

“可是，时间……”

“我会注意的。”

“那您准备走时叫我一声，我就在那边候着。”

“真是过意不去。”

“哪里，没什么。”

就算此时扰乱了他作画的兴致，也是要提醒他一下的，小林太郎左卫门想着转身欲退出。

“啊。老板——”

武藏叫住了小林太郎左卫门问道：“潮的涨落是在什么时刻，今早是退潮还是涨潮？”

七

潮水涨落与沿岸船商的店有直接关系，所以小林太郎左卫门非常清楚。

“这个时刻，从天明的卯时到辰时，是退潮的时候——很快就又要涨潮了！”

武藏点点头，低声应了一句：“这样啊！”

然后，他就又将心思落在了那一笺白纸上。

小林太郎左卫门轻轻拉上门，回到原来的房间。将武藏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情一般上心，不过还是束手无策。

他坐下来，想让自己也静静心，可是还是止不住地着急，总怕会误了时间，无法安然静坐。

于是他终于还是站起身来向海滨房的走廊处走去。海峡的潮水此时奔流不息，直冲上房前的海滩。

“父亲——”

“阿鹤啊……在做什么？”

“已经快到出发的时辰了，我将武藏先生的草鞋放在了庭院门口。”

“武藏先生可能还要等一会儿。”

“怎么了？”

“还在作画……此时还如此悠哉，但愿一切顺利吧！”

“父亲不是去劝过了吗？”

“去了，可是过去一看，总觉得也不好阻止他。”

这时，门外面传来谁的声音。

“小林太郎左卫门老板，小林太郎左卫门老板……”

有一艘细川家的快船停在庭院前的岸上，是快船上站立着的武士唤着小林太郎左卫门。

“哦，是缝殿介先生啊！”

缝殿介没有下船，正好看到小林太郎左卫门，他很高兴。

“武藏先生已经出发了吗？”

小林太郎左卫门告诉他还没有，缝殿介有些急了。

“那快点准备一下出发吧，快去跟武藏先生说一下——对手佐佐木小次郎已经乘藩公的船去船岛了，主人长冈佐渡刚刚也出发了。”

“知道了。”

“麻烦您再附带着多说一句，希望武藏先生不会背负卑怯的骂名。”

说罢缝殿介赶路一般迅速将快船掉了个头回去了。

可是，小林太郎左卫门和阿鹤都只是回头望望那靠里的静静的一室，分分秒秒地焦急等待着。

武藏的房门不知何时会开，房里面似乎没有任何声音。

第二次到来的快船上直接跑下来一位藩士，这次所来之人并非长冈家的人，是从船岛直接过来的。

八

随着拉门拉开的声音，武藏睁开了眼睛。这次用不着阿鹤特意叫他。

阿鹤告诉武藏已经有人来催过两趟了，武藏微笑着点点头。

“是吗？”

然后他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洗涮的地方传来水的声音，是武藏在洗脸、整理略微凌乱的头发。

阿鹤走向武藏坐过的地方，有一张纸已经墨色生香，乍一看感觉像是云彩，仔细端详原来是泼墨山水画。

墨迹还未干。

“阿鹤小姐——”

武藏在隔壁房间唤道。

“那张画请交给老板。还有一张画就随后送给今天划船送我去船岛的佐助。”

“谢谢。”

“承蒙照顾，也没什么可回报的，这画就算是个纪念吧！”

“您一定要平安归来，今晚再和我父亲秉烛夜谈。”

阿鹤在心中也恳切地祈祷着。

那边传来衣物窸窣的声音，想是武藏在整理装束。继而安静了片刻后，远远传来武藏和父亲小林太郎左卫门三言两语的对话声。

阿鹤又走进武藏刚刚更衣的房间，亲手将武藏换下的贴身窄袖便服叠好，放在角落里的杂物箱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感袭上阿鹤的心头，她将脸伏在体温犹存的衣服上。

“阿鹤、阿鹤——”

是父亲的声音。

阿鹤在回答前，用手轻轻拭了下湿润的眼眶和面颊。

“阿鹤，在做什么，马上出发了。”

“哎——”

阿鹤赶紧奔了出去。

只见武藏已经穿上草鞋，走到了庭院大门口。他尽量避开人的耳目，佐助的小船就在不远处等他。

店里、家里出来四五个人和小林太郎左卫门一起在门口相送。阿鹤的话哽塞在喉间，什么都没能说，只在与武藏目光相会之时与大家一起低下了头。

“再见了！”

武藏与大家道别。

大家低着头。武藏走到门外轻轻关上柴门，再次道别。

“保重……”

大家抬起头望着武藏迎风向海滩走去。

小林太郎左卫门以及家中庭院内的所有人目送着武藏，武藏并未回头。

“这才是真正的武士！”

有人低声自语。

阿鹤扭身跑回屋内，小林太郎左卫门也走了回去。

佐助一早便将船停在那里等着武藏了，此时他终于看到武藏走了过来。

“哦！师傅！”

“武藏——”

突然有两个人大声呼唤了两声。只见两人向这边跑来。

九

今早踏出了这一步的武藏便再也没有回头。

心中的一切都已化作水墨画渲洒在了纸上，一气呵成。

现在要去往船岛。

就像将要进行一趟再平常不过的旅行。今天的这趟旅行是否还有回程，这一步一步是踏向死亡，还是走向漫长的余生——就连这些武藏都不去想。

记得二十二岁的早春，武藏携孤剑拼战的一乘寺古松下的那场决战，若是没有当时那热血迸发的悲壮，想来也不会留有什么感伤。

到底当时那百余个的敌人算是强敌，还是如今这一人算是强敌，比起百余人的乌合之众自然佐佐木小次郎是更可惧的。对于武藏来说，这可能是今生遇到的头等关卡，是一生中的一件大事。

却说现在。

武藏看见在前方等待自己的佐助的小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叫着师傅、武藏的两个人跑过来，武藏的心顿时不再平静。

“哦……这不是权之助吗？还有婆婆……怎么到这里来了？”

武藏有些讶异。面前是满身旅途尘垢的梦想权之助和阿杉婆，他们跪坐在沙地上，双手伏地。

“今天的比武，是件非同小可的大事。”

权之助开口说道，阿杉婆也紧接着说：“我们是来送你的……还有我来也是为我之前做过的事道歉的。”

“啊——婆婆对武藏道歉了！”

“原谅我吧——武藏。长久以来，是婆婆错了。”

“啊——？”

武藏不敢相信似的望着阿杉婆的脸。

“婆婆，您怎么会突然对我说这些？”

“什么都不说了。”

阿杉婆将两手合于胸前，表示自己的诚心。

“过去的种种似流水，现在即使忏悔，很多事情也无法挽回了。武藏，原谅我吧。都是……爱子心切，迷失了心智才会如此。”

“……”

听到阿杉婆讲这些，武藏惶恐地屈膝跪下执阿杉婆的手深深拜下，良久未抬头——胸中万千感触，眼中噙着泪。

阿杉婆与武藏的手微微颤抖。

“啊，对于武藏来讲，今天真是吉日啊。听到这些话，就算我死，也可以心无所憾地死了。我相信婆婆，今天的这场比武，我可以更加清爽地上阵了。”

“那你原谅我了吧？”

“您别这么说，很久以前武藏不知该跟婆婆赔多少不是。”

“我真是高兴啊。这样的话我也轻松多了。武藏，在这世上还有一位可怜人，你得救救她。”

阿杉婆说着，回过头去。

在那边松树的树荫下，有一位如含苞绽放的露草般的弱女子低头坐在那里。

十

不用说，是阿通。阿通来了，终于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了。

她手中拿着斗笠。

带着手杖和病容。

还有即将燃烧的心火。那团热火就藏在她那憔悴的病体中。在武藏见到她的一刹那，武藏便感受到了她的一切。

“啊——阿通——”

武藏凝然地站在了她的面前，恍若梦境般虚步行到了她的面前。权之助和阿杉婆并没有跟过去，他们甚至恨不得自己消失，只留他们两个人在这细软的海滩上。

“阿通……是你吗？”

武藏努力地说着，这句话仿佛抽带着他的灵魂。

这些年匆匆流转的岁月，不是靠几句话能拼接起来的，里面有太多的哀愁。

此刻时间上也容不得他们多说什么。

“身体好像不是太好……怎么了？”

武藏在千思万绪中终于说出这么前后不搭的一句话就像长诗中攫取的一句。

“……嗯。”

阿通感伤哽咽，不知该如何迎向武藏的目光。在这生离死别的时刻，不能这样，阿通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是一时感冒，还是许久这样了？哪里不舒服？最近一直在哪里？”

“我回到七宝寺了……去年秋天就回去了。”

“什么，回故乡了？”

“嗯……”

阿通终于抬起头来。

如一汪碧湖般湿润的双眸濡湿了睫毛。

“故乡……我这个孤儿哪有所说的故乡。有的只是心里的故乡。”

“刚刚见婆婆如今对你非常体贴，武藏很是放心高兴。一定要好好养病，幸福起来。”

“现在就很幸福。”

“是啊，那我就放心了……阿通。”

武藏屈膝而跪。

因为阿杉婆和权之助还在那边，阿通拘谨地略微向后退缩，武藏却全然忘了周遭。

“你瘦了。”

他紧紧地抱着阿通，靠近她的面庞，感受着她的呼吸。

“原谅我，原谅我吧。我并非无情之人，我的心中只有你。”

“明、明白。”

“你能谅解我吗？”

“我只要你的一句话……唤我一声妻子吧。”

“你能够懂我，我们心意相通。哪里还用这样的虚言？”

“可是……可是……”

阿通颤抖着呜咽，抓住武藏的手，拼尽了力气的声音迸发而出。

“就算是死，我阿通也会跟着你——就算是死！”

武藏用力点点头，慢慢掰开她纤细的死死握住自己的手，立起身来。

“武士的妻子在武士出阵前是不该哭泣的，应该笑脸相送。面对这种前途未卜的丈夫出行，更应该这样。”

十一

有其他人在旁边。

可是没人打扰他们短暂的相逢。

“那么……”

武藏将手从她的背上移开，阿通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止住泪水。

“那么……”

也说了同样的话。

阿通也借助身旁的松树踉跄起身。

“再见——”

武藏说罢大步向岸边走去。

阿通最终没能说出哽在喉咙的最后一句话，就在武藏转身的一刹那，阿通的泪水还是止不住地决堤而出，模糊了视线。

岸边风很大。

武藏鬓发、衣袂、和服和裙裤被满带着海气的风吹打。

“佐助——”

武藏朝小船的方向叫道。

佐助这才回头。

他知道武藏来了后，特意站在小舟中留意其他方向。

“哦……武藏先生，可以了吗？”

“好了，再将船靠靠。”

“好。”

佐助解开系船的缆绳，用桨支着浅滩。

武藏翻身跳进船内。

“啊——危险，阿通——”

从松树那边传来焦急的呼声。

是城太郎。

是和阿通一同从姬路赶来的青木城太郎。

城太郎也是想再和师傅武藏见见面赶来的，因为刚刚那一幕，他没能与师傅见上面，只是等在了一旁的树下。

就在武藏翻身上船时，阿通突然向海的方向直直跑去，城太郎怕阿通寻短见赶紧叫道：“危险！”并追了上去。

城太郎的一声大叫让权之助、阿杉婆也都吓了一跳。

“啊……去哪儿？”

“没什么过不去的。”

也赶紧从旁追了过去，三个人将阿通拽住。

“不、不——”

阿通静静地摇头。

肩头还在因气喘吁吁而耸动的阿通微笑着说自己不是要寻短见，让抱着她的人放心。

“那……那你想做什么？”

“让我坐下来吧！”

声音也是柔弱平静。

大家这才松开手，阿通跪坐在近离大海的沙地上。

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发髻，跪坐好向着武藏所乘的小船方向双手伏地。

“不要有什么牵挂与顾虑，一路顺风。”

阿杉婆也跪坐了下来。

权之助、城太郎，也都跟着跪坐下来。

城太郎还没能跟师傅说上一句话，可他想着时间留给了阿通姐，就一点儿都不后悔。

鱼歌水心

一

潮水涨得势头正旺。

海峡的海路因涨潮变得激流奔涌。

风在后面追赶着。

离开了赤间关海岸的小船，在白色浪花的簇拥下前行着。佐助觉得今天划船划得特别顺，从起起落落的桨中都可以感觉到佐助的热情。

“还有挺长一段距离吧！”

眺望着目的地的武藏说道。

他在船中伸腿而坐。

“照这潮流、风速的话，用不了多久就会到的。”

“是吗？”

“可是——我感觉我们还是出发得晚了。”

“哦——”

“辰时早就过去了。”

“是吗？那大概什么时候能到船岛呢？”

“巳时吧。不，得过了巳时了。”

“那正好！”

这一天——

佐佐木小次郎与武藏所仰望的天空晴空万里，一片湛蓝。只有长门山上有几片白云像旗子一样飘动。

可以清晰地望见门司关的町屋和风师山的山峦。

那一带聚集的明明望不到船岛上的情形却不死心的众人，似蚁群般黑压压一片。

“佐助——”

“哎——

“我能拿走这个吗？”

“什么？”

“船底放的破桨。”

“那已是无用之物了，您拿它做什么？”

“正好合手。”

武藏一手拿起桨，眼睛沿手腕水平望去。因为桨上浸着几分水汽，所以感觉很有质感。桨有一端裂开了，所以才会被弃放在小船中。

武藏拔出小刀，将破桨放在膝盖上，心无旁骛地削了起来。

连佐助都止不住地频频回头望向赤间关海滩平家松附近，武藏却丝毫不受牵绊的样子。

难道面临比武的人都是如此无牵无挂吗？从佐助这个町人的角度来看，这未免太无情冷淡了些。

桨终于削好了，武藏掸掉裤子、衣袂上的木屑。

“佐助——”

“有没有什么能穿的衣服了，蓑衣也行。”

“您冷吗？”

“不是，总有浪花溅进来，我想披上。”

“我这儿的甲板下有一件棉衣。”

“是吗，借用一下。”

取出佐助的棉衣，武藏披在身上。

船岛还氤氲在朝雾之中。

武藏取出怀纸，开始做纸捻。捻了不知几十根后，又将它们捻作两根，量了量长度，将它们作为了束和服袖子的带子。

常听人们说捻这带子很难，佐助见武藏却做得如此迅速、漂亮，不由得暗自惊讶加佩服。

武藏为避免身上的带子被打湿，再次披上棉衣。

“那就是船岛吧！”

武藏指着近在眼前的岛影问道。

二

“不，那是母岛彦岛。船岛再往前一点儿便是。离彦岛东北方向五六町远的像洲般平坦的岛才是船岛。”

“是吗，这附近有好几个岛屿，我还在想到底是哪一个。”

“有六连、蓝岛、白岛等。船岛是其中较小的一个岛。伊崎、彦岛之间，是我们通常所说的音渡海峡。”

“西边是丰前的大里海岸吗？”

“是的。”

“我想起来了，这一带的海岸、岛屿是元历时九郎判官殿、平知盛卿等作战的遗址。”

这时说这些好吗？

随着自己所划小船的行进，佐助不由得心气昂扬，心中悸动。

又不是自己比武——佐助对自己说，可是还是不由得紧张。

今天的这场比武事关生死。如今船上乘坐的人还会不会平安无事地与自己一同踏上归程？不会到时只是惨死的尸身吧？

佐助无法预知结果。武藏的姿态依旧淡然。

天空中轻然飘过的一朵白云。

水中飘飘行驶而过的舟中之人。

这两者是如此相似。

佐助无法理解武藏，武藏在这段行程中进入了毫无杂念的境界。

武藏从前在生活中从不知无聊是何滋味，此刻却感到些许无聊。

桨也削过了，纸也捻过了，现在已是无事可做。

视线落在了船外那湛蓝的海水之上，海水是那样深，深不见底。

水是灵动无形的，像是有无穷的生命力。被囚禁于形体中的人无法做到这点。真正的生命有无要在形体消失后才见分晓。

眼前的生死都似泡沫。当这种超然的想法掠过脑际，武藏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不是因为飞溅而来的冰凉的浪花。

而是心虽脱离了生死，肉体却依然在俗界。只觉筋肉绷紧，身心分离。

当筋肉和毛孔忘记生与死时，武藏的脑里便只剩下了水光波影。

“能看到了。”

“哦——终于到了。”

那不是船岛。是彦岛的敕使待海岸。

有三四十名武士聚集在渔村旁的海边，望向大海。

他们都是佐佐木小次郎的门人，其中大半以上是细川家的家臣。

小仓城下一竖起告示牌，这些人便赶在当日禁船前渡海，来到了岛上。

万一严流先生不幸败落，也绝不让武藏活着回去。

他们事先密谋，无视藩内的布令，于两天前登上船岛进行埋伏。

没想到今早长冈佐渡、岩间角兵卫等奉行、警卫藩士登岛后很快发现了他们，训斥了他们一番后将他们赶到了临近的彦岛的敕使待海岸来。

三

虽按禁令如此处置了他们，可八成的藩士祈祷同藩的佐佐木小次郎能够得胜，所以心里都很同情这些为了师傅出动的门人。

所以，这些藩士履行职责将他们赶到船岛旁的彦岛后就不闻不问了。

等比武结束后，万一佐佐木小次郎战败，总不好让他们在船岛上对付武藏，离开船岛就不是自己的职责范围了，任他们怎么为师傅佐佐木小次郎报仇雪恨，这都和自己无关了。

这是这些藩士的算盘。

转移到彦岛上的佐佐木小次郎的门人们对同僚的想法心知肚明。他们到处搜集渔村的小舟，在敕使待海岸聚集了十二三艘。

有人站到山上观看比武状况，一旦发现不妙会马上报告状况。然后这三四十人便会分别乘小舟出海，拦住武藏的归路，将他逼到陆路上追杀。还会伺机打翻他的船只，使他葬身海底。

“是武藏吗？”

“是武藏。”

他们相互提醒着，跑上地势稍高的地方，向灿灿地反射着白日阳光的海面凝望。

“今早就不会再有其他船只通行了，一定是武藏的船。”

“他是一个人吗？”

“一个人。”

“在呆坐呢？”

“下面还戴着护腿呢？”

“快做好准备。”

“监看的人上山了吗？”

“上山了，放心吧！”

“我们去船那边吧！”

为了能随时切断缆绳，三四十人蜂拥向各自的船边躲了起来。

船上还各放了一把长枪。这些人的装束比佐佐木小次郎和武藏还要庄重。

另一个方向。

看到武藏了！

不只在彦岛，船岛那里的人们也同时在声传。

海浪声、松林声、杂木、竹涛声夹杂在一起，整个岛屿从今早起一直静得像没来过人似的。

在这样的环境下，人们口口声传的看到武藏了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从长门领山铺展过来的白云刚好挡住正空的太阳，当岛暗下去，树木、竹林的窸窣声也蒙上了灰蒙蒙的影子，瞬时，阳光再次变强。

这座岛即使从近处看也是非常狭小。

北边有些稍高的丘陵，长着很多松树。再往南，平地渐渐变为浅滩冲入海面。

从丘陵旁的平地到海岸便是今天的比武场。

奉行以下到杂役在离开海岸有段距离的地方将幕布绕在树与树之间，悄声等待。因佐佐木小次郎是有藩籍者，武藏是流浪武士，所以才围上幕布，以免在阵容上震慑到对方。

已经超过约定的时间一刻多了。

急船也派出过两趟前去催促了，大家在肃静中难免急躁、反感。

“武藏先生！看到了。”

岸边的藩士大叫着朝远处有长凳和幕布的方向跑去。

四

“来了吗？”

岩间角兵卫从长凳上站起身。

他和长冈佐渡都是被派来做见证人的，他今天并不是站在武藏的对立面上的。

不过言情举止之间那份敌对之情自然流露出来。

他身旁的随从、部下也都是同样神色，一起站起身。

“哦！是那艘小船。”

角兵卫作为藩内官员马上意识到自己这边的失态。

“都别乱。”

训诫过周围的人后，角兵卫稳稳坐下。静静斜眼瞟向佐佐木小次郎所在的那边。

不见佐佐木小次郎的踪影，只见四五棵山桃树间张开的带有龙胆纹样的帷幕。

幕角处放着一个带有青竹柄勺子的手提桶。很早便到了岛上的佐佐木小次郎在等迟到对手时，曾在桶边喝水，然后在幕阴下休息，这会儿他却不在那儿了。

幕布旁土坡的对面位置便是长冈佐渡的位置。

数名警卫和作为他的下属、随从的伊织候在一旁。

随着——武藏先生！看到了。——这声叫喊，有人从海岸处跑了过来，进入到警卫之中。伊织的脸、嘴唇也随之变得苍白。

一直正视未动的佐渡微微侧头望着伊织的衣袂低声唤道：“伊织——”

“是——”

伊织手扶地面，望向笠形盔下的佐渡。

从脚底到全身颤抖着。

“伊织——”

佐渡盯着他的眼睛。

“好好看看，别光顾着发呆。武藏先生同时也是在拼尽性命给你传授武艺。”

“……”

伊织点点头，眼睛如火炬般望向海岸。

海岸离他们所处之处一町左右。海浪拍击海岸，飞溅的浪花清晰入眼，但因为距离远，那边的人看起来特别小。比武时根本无法看清双方实际的动作。然而其实佐渡让伊织好好看看，并非真是让他看技艺上的一招一式，是为了让他观察人与天地那微妙的一瞬的糅合。另外，让他经历并体验一下这样的场合、气氛，对他日后的成长也是有益的。

草波起伏，青虫跃于其中，纤弱的蝴蝶擦掠而过，不知飞向何方。

“啊——来了。”

伊织也看到了缓缓靠近岸边的小船。时间刚好比规定的时刻晚一刻——大概是巳时下刻（十一时）。

岛内一片寂静，午间的阳光明晃晃地铺满整个海岛。

这时，有人从观战席后边的山丘上下来了，是佐佐木小次郎。看来等得焦急的佐佐木小次郎独自坐在了山丘上。

向左右的观战席行过礼后，佐佐木小次郎静静地踏着青草向海岸走去。

五

日头已近中午。

浅滩处的波涛变得细小起来，看起来清透淡蓝。

“哪边呢？”

划桨的手慢下来，佐助环顾海岸。

岸上不见人影。

武藏脱掉身上的棉衣说道：“直行——”

船继续行驶着，可是佐助划桨的手怎么也快不起来。岛上太过沉寂，完全不像有人的样子，只听见白头翁高高的啼叫声。

“佐助——”

“哎——”

“这里海真浅啊！”

“到平浅滩了。”

“划时要小心了，别碰到岩石。潮也退了。”

“……？”

佐助只顾得向岛内的草原张望。

能看到棵瘦长的松树。树荫下有猩红色的无袖外褂的衣角在翻飞。

有人过来了！在那儿等着呢。

佐助刚想指向佐佐木小次郎所站的方向，发现武藏也已经注意到了。

武藏抽出夹在衣带中带来的柿漆染的手帕，折了四下，将凌乱在海风中的头发扎了起来。

小刀带在身前，大刀打算放在船中——为防止被飞沫溅湿，武藏在大刀上盖上了草席。

然后右手握着削好的准备用来做木剑使用的桨，武藏从船上站起身来。

“行了。”

他对佐助说。

然而——

离海岸的沙地还有二十间的距离。佐助听武藏这么一说，加大了划桨的幅度。

船因为猛然激进不小心被咬在了浅滩上，船底似乎是撞上岩石了，发出“咚”的一声。

已将左右裤脚高高挽起的武藏趁势轻身跳入水中，连水花都几乎不曾激起，水刚好到膝盖。

“唰啦！”

“唰啦！”

“唰啦”

……

武藏快步走向海滩。

手中提着的木剑前端划过随着他蹚水时泛起的水纹。

还有十步左右的距离，佐助放下桨恍若自失般地望着武藏的背影，从毛孔到毛发泛起一阵寒气。

突然，佐助几近窒息。松树那边，衣衫像面绯红的旗帜般流动的佐佐木小次郎跑了过来，手中利剑的剑鞘反射着明晃的光线，如一条银狐的尾巴。

“唰、唰、唰……”

武藏依旧在海水中行走着。

快点儿！

佐助急也没用，在武藏还没登上海滩时，佐佐木小次郎已经跑到水边了。

完了——佐助吓得看不下去了，就像自己被砍成了两截一样趴在船底瑟瑟发抖。

六

“武藏吗？”

佐佐木小次郎唤道。

他抢占先机先拦在了水边。

有股要占领整个大地，一步也不让敌人踏入的气势。

武藏站在海水中微笑着。

“是小次郎吧。”

海浪冲刷着木剑的剑端。

任水与风擦身而过，武藏手中只握一把木剑。

只是稍稍被扎头布吊起的眼梢已不似往常。

虽不咄咄逼人，武藏的眼睛却有股吸引力。湖水般深不见底的眼睛抽纳着人的活力。

佐佐木小次郎的双眸则如虹般散射着杀气的光彩，直直慑人。

眼如窗口，佐佐木小次郎、武藏的内在表露无遗。

“武藏——”

“……”

“武藏——”

佐佐木小次郎叫了两声。

浪潮声回响，海水在两人脚下涌动。佐佐木小次郎面对没有应答的对手，更是提高了声势。

“胆怯了吗？还是怀着什么鬼胎？我看你是胆怯了吧。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刻多了，我佐佐木小次郎可是守约来此，等你等到不耐烦。”

“……”

“一乘寺那一战，以及三十三间堂那次，你都故意迟到，再乘虚而入，这是你的惯用伎俩吧。这招对我佐佐木小次郎可不管用。为了不让世人耻笑，你最好别再耍什么花招。来吧——武藏！”

说罢佐佐木小次郎手握鞘尾拔出腋下的长剑晒衣竿，同时将左手中的剑鞘投掷浪间。

武藏就像没听到他说什么一样，等他说完了，待冲击岸边的浪声一过，武藏直中要害地说道：“小次郎，你输了！”

“什么？”

“今天的这场比武结果已有了分晓，你俨然已输了。”

“闭嘴，你凭什么这么说？”

“若是能赢的话，你为什么要丢掉剑鞘？你已丢掉了你的天命。”

“哼，少废话。”

“可惜啊，小次郎，你气数已尽了。”

“过、过来！”

“哦——”

武藏踏水而起。

佐佐木小次郎也踏入浅滩，挥举晒衣竿对着武藏摆好备战架势。

武藏并未正面迎战，而是斜划过水面，“唰、唰、唰”地踢着浪花，使水面泛起一道白色泡沫朝佐佐木小次郎左手岸边跑去了。

七

见武藏斜冲向岸边，佐佐木小次郎沿着海水边沿追了过去。

武藏的脚一踏上海滩沙地，佐佐木小次郎的长剑——不，还有他飞鱼一般的整个人，“喝”的一声同时向敌人扑去。

在武藏身体还是刚上岸的向前倾的姿势，脚还比较沉重，还没完全进入打斗状态的瞬间，佐佐木小次郎的长剑晒衣竿已经几乎挥舞到了他的头上。

说时迟那时快。

武藏将木剑从右腋下双手横向移向背部方向，横挡在那里。

“哈！”

武藏无声的气势扑向佐佐木小次郎的脸庞。

从上砍下来的佐佐木小次郎的剑在武藏的头上发出金属的鸣响声，一掠而过，落在武藏的侧旁，佐佐木小次郎自己的身子也一个歪斜。

不可能。

武藏的身子如一块磐石。

……

……

双方已变换对峙的方向。

武藏还在原处。

他站在离海水两三步距离的地方，背对着大海望向佐佐木小次郎。

佐佐木小次郎直面武藏，对着大海，手举长剑晒衣竿。

……

……

武藏来时便已心无杂念。

佐佐木小次郎亦无他想。

周遭仿若真空。

除去波涛的翻涌。

在青草漫漫的观战场

无数的人正屏息注目着这真空中的两个生命。

佐佐木小次郎一方有疼惜他、相信他的众人为他祈祷。

武藏那边也有。

岛上有伊织、佐渡等人。

赤间关海滨有阿通、阿杉婆、权之助等。

小仓的松丘有又八、朱实等。

不管是看得见这里还是看不见这里的，都不住地向上天祈祷。

可是，人们的祈祷、泪水都毫无用处。也没有什么侥幸和神助，有的只是公平无私的苍天。

当心境有如苍天般阔达澄澈时才能进入真正的无念无想的境界，这对于有血有肉的人来说是非常难的，更何况是剑锋相对的两个人。

……

……

突然意识到自我的状态。

全身的毛孔有如被针扎般，完全偏离了自己的心。

筋、肉、四肢、毛发——所有的生命附属，包括睫毛都斗志昂扬，想保住生命的主体。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让心与天地同澈，就像想在暴风雨中找到一轮纹丝不动的池中月影一样难。

八

觉得时间过了许久——其实没有——往复的海浪声才只有五六声的时间。

所以称不上“终于”，大喝声划破天际。

佐佐木小次郎、武藏几乎在同时发出声音。

就像拍击岩石的怒涛一般，在两人的气息扬起精神的飞沫的瞬间，就像要劈下正午的太阳一般，长剑晒衣竿划着细虹朝武藏飞来。

武藏的左肩——

向前低下，从腰到上半身由平面弯成弧形的同时，他的右脚向后退了一步。手中的木剑扬起一阵风。这与佐佐木小次郎的长剑对着他的眉心劈下来几乎在同时发生。

……

……

这一招过后，两个人的呼吸比海岸的波浪还要澎湃。

武藏离浪打上来时的海水有十步左右的距离，他的木剑对准刚刚沿海边迅速后退的佐佐木小次郎。

船桨做成的木剑的剑头对着对方的眼睛，晒衣竿则被高高举起。

两个人的间隔在交锋的瞬间拉远了。远到长剑对木剑也无法袭击到对方的距离。

佐佐木小次郎那第一击连武藏的一根头发都没能斩断。他重新找好属于自己的位置。

武藏背对着海一动不动也是有他的理由的。正午的太阳被海水强烈反射，与面对着大海的佐佐木小次郎比起来，他占据更大的优势。若是就这样以守为攻，对峙下去的话，佐佐木小次郎定会从精神到眼睛上比武藏先疲惫。

好——

调整了位置的佐佐木小次郎觉得已经破了武藏的前卫。

佐佐木小次郎稳步一点点地向前移动。

这样靠近敌人的同时，他在观察敌人的死穴，积蓄自己的力量。

武藏没有给他太久机会，大步向前迈了出去。

就像要将那木剑的前端扎进佐佐木小次郎的眼睛一般。

武藏这看似轻率的举动让佐佐木小次郎一惊，他停住了脚步，眼前突然不见武藏的踪影。

木剑已被举起，六尺左右的武藏的身体缩成了四尺左右，他的双脚已离开地面，升腾在了空中。

“啊——”

佐佐木小次郎慌忙用长剑朝头上方一劈。

这一劈劈断了敌人武藏绑在头上的柿色手帕，手帕分成两段缓缓落地。

佐佐木小次郎将它看成是武藏的头颅，仿佛血色中那头颅已在自己的剑下飞落。

佐佐木小次郎的眼睛露出笑意，然而就在这一瞬，他的头盖骨在木剑下瞬时破碎。

佐佐木小次郎倒在了海岸的沙地上，脸上并没有一丝败迹。他的嘴角不断流着鲜血，却凝固着一丝会心的微笑，他一定是认为武藏的头已被自己斩落海中了。

九

“啊，啊——”

“严流先生——”

观战场那边一片骚乱。

大家已然忘我。

岩间角兵卫、周围的人都一副凄惨的神情站起了身——一旁的长冈佐渡、伊织等人依旧自若，岩间角兵卫一干人也赶紧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可这无法掩饰的败势已然让相信佐佐木小次郎会胜利的那些人的期待破灭，只剩悲伤失望。

……？

他们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吞咽着涌上来的慌乱的气息，过了好一阵子才让自己平静些。

岛内鸦雀无声。

无心的松风和草波在感叹人世无常。

武藏——

遥望到天际的一片云彩，恢复了意识。已经一败不起的是敌人佐佐木小次郎。

佐佐木小次郎倒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脸伏在青草中，紧握长剑剑柄的手依旧执着有力。没有痛苦与遗憾的表情，他对自己的倾力善战感觉到了满足。

武藏看到自己那被斩落的柿色手帕，脊背发凉。

“这一生还会遇到这样的敌人吗？”

武藏的心中突然涌出对佐佐木小次郎的爱惜与尊敬。

他虽然是自己的敌人，同时也是自己的恩人。作为一名举剑的武士，佐佐木小次郎是比自己更强的勇者。是佐佐木小次郎让自己能有幸遇上这么强大的对手。

自己是如何取胜的呢？

是技巧还是上天的庇佑？

两者都不是——武藏虽可以肯定地这么说，但若要他再说，他也说不清楚。

含糊来讲是超越了力量与天佑的东西。佐佐木小次郎所依靠的是技巧、力量之剑，武藏所追求的是精神之剑。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不同。

……

武藏默默地前行十步，在佐佐木小次郎身体旁屈膝。

左手试了下佐佐木小次郎的鼻息，还有微弱的呼吸。武藏舒眉。

“也许还有救。”

武藏感到一丝欣慰，他并不希望因这一时的比武，失去一个如此珍贵的敌人。

“再见……”

对着佐佐木小次郎。

对着观战场的众人。

武藏双手伏地俯身拜下，然后提着没有沾染上一滴血的木剑快步向北海岸走去，跳入等在那里的小船中。

不知他去了哪里，小船驶向了何方。

埋伏在彦岛的佐佐木小次郎的门人，终究未能在中途拦住武藏替师傅佐佐木小次郎报仇。

人生在世，难免受到他人的憎恶与爱戴。

时光飞逝中，人们的感情之波绵延不绝。在武藏的有生之年，不看好武藏的人不时会热烈地批判一番武藏当时的行为。

“那个时候，武藏仓皇逃走，真是狼狈。从他都忘了给佐佐木小次郎最后的绝命一刺便可以看出他当时慌到什么境地了。”

涛起涛落是世间的常态。

在人世的波涛中，善泳的杂鱼们歌唱、跳跃。可谁能了解那百尺之下的水心，了解水的泓窈呢？

代序

“人与剑”至“剑与禅”的人生体悟

如果，你喜爱米开朗琪罗，你不会只想欣赏他三十七岁时所画的《创世记》；如果，你喜爱歌德，你不会只想读他二十五岁时所写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一个人历经少年、壮年、老年，生命的开阖拥有不同层次，对于我们喜爱的人，我们不会只想知道他生命的片段。

日本十七世纪的“剑圣”宫本武藏，由一名野武士变成打倒六十六位高手的剑客，更在严流岛之战打败势均力敌的佐佐木小次郎，达到剑术的高峰！而他在严流岛之战以后，生命又将何去何从？他与阿通无可言喻的深刻情感，究竟如何发展？他终于可以以剑摄禅，达到圆明的境界吗？认识一个人不能仅止于他的前半生，因为生命是无从切割的。吉川英治成功地描绘宫本武藏的前半生，却让喜爱此传奇人物的读者有故事未竟的苦恼。而小山胜清让宫本武藏再度“复活”，提供我们认识宫本武藏后半生的机会，看其坚毅、刻苦的精神如何贯注于“人与剑”，再至“剑与禅”的生命体悟中。小山胜清提供我们的不只是文学上的享受，更是心灵的洗涤。

别具一格的武侠世界

在华人世界，读武侠小说不会错过金庸与古龙的作品；在日本，读武侠小说更不会错过吉川英治与小山胜清讲述的宫本武藏传奇。日本作家小山胜清呈现出有别于中国武侠世界的描述，将武者的武、武士道精神与小说结构三者绵密结合，再现日本“剑圣”宫本武藏凛然不屈的一生。

中国武侠小说宗师金庸的作品呈现的是为“正义”目标奋斗的侠义世界，以及见义勇为的大丈夫典范；而日本的武士风格却着重于自我武道的修持，继之向外寻得侍奉主君的机会，如宫本武藏潜心修行剑道，创设二刀流，而后发展忠主之基业。对于忠心侍主，日本武士不惜牺牲性命作为回报，即使那主君是暴君，也不问情理地追随。只为尽忠报答主君，如此的风格正足以展现当时武士道的精神——坚毅、刻苦、忠诚、实事求是，和读者熟稔的中国武侠世界是有所分别的，成为别具一格、内修外展的武士风貌。小山胜清根据历史事实，重塑一个新生的宫本武藏，挖掘贯穿数百年的大和武士道精神之余，更呈现深层的日本民族文化。

它不仅是小说、历史，也是深层的文化

为什么人们喜欢读小说，尤其是历史小说？因为，我们对过往历史有探知的欲望，对于小说家赋予主角的生命有想象性，因而开展了阅读的过程。而这部作品正符合人们爱读历史小说的条件。

阅读这部作品，我们会发现最能接续吉川英治故事理念与写作技巧者，就属小山胜清。他满足万千读者的好奇心，探知了宫本武藏未来的发展。小山胜清将宫本武藏的个性、风格、思想配合丰臣至德川幕府的时代变化而推进，他更发挥小说家的想象力，将宫本武藏在君臣、父子、朋友、爱人与一般浪人间的情感与冲突做交织，刻画细腻感人。小山胜清塑造的宫本武藏具备坚毅奋斗的精神，符合日本民族文化中不断强调“努力、加油”的特性。因此，从这部作品中，读者不仅能了解日本历史的演变，更可体悟小说的趣味与日本民族文化的特色。

编者

2019年1月于北京

波浪之卷

展翅

一

据小仓城主细川家的传说，庆长十七年四月十三日，宫本武藏与佐佐木小次郎的决斗场面，当天的情形是这样的：

武藏的小船一早从下关出发，但出现在船岛 (1) 的港湾时，已是比约定的辰初（上午八时 ）迟了两个小时的巳正（上午十时 ）了。

船岛只是蕞尔的不毛孤屿，沿海滩有一片百余坪的大草原，就是这天预定的比武场地。上首布幔中坐着细川家的长老长冈佐渡以下，官方的公证人。布幔两边，有几个亲兵压着阵脚。

小船进了岬嘴，破浪前进。

武藏兀坐在船上，凝神注视着布幔附近。船愈近，幔中官人的神色也随之紧张，目光咄咄逼人。其间，隐藏着一片剑光。武藏正用眼在搜索着小次郎。

岩派剑士佐佐木小次郎，现在是小仓城主细川忠兴侯的座上客，被誉为九州的麒麟。他的剑术与宫本武藏相伯仲，同是日本全国响当当的人物。

人们往往由武藏而联想小次郎，同样，提起小次郎之名而令人联想武藏。这两个从少年时代即以剑士闻名，有着相似经历的剑客，可说是命里注定的两个克星。

这两个同是没有门阀背景、不属于任何诸侯门下的流浪武士，即所谓“浪人”。除了单凭自己的实力和手上的宝刀向名门剑豪挑战，去打垮他们以博取英名之外，别无飞黄腾达之路。宫本武藏自与京都的名师吉冈兄弟比武以来，所会过的著名剑客有五十余人，从未落败。另外，佐佐木小次郎也曾威慑各国剑豪，最后打垮了将军家的教师小野次郎右卫门，大小场面也从未失手。

这两个在世路上向同一方向迈进的青年剑士，一半也因为世人对他们两人的论评所引起的是是非非，无形中各抱着略似私怨的敌忾心。

小船离海滩只剩下二十来码 (2) 了。

“啊，糟了！”

船老大一声呼喊，接着船底响起与破砾厮擦的“吱吱”声。与此同时，从对面的布幔中跳出一条壮汉。武藏定睛细看：那汉子穿着猩猩血一般的红色无袖外褂，下着熟皮色崭新袴子，脚上是深蓝色布袜子裹在草鞋当中。头上漆一样的黑发垂肩，长刀拦腰横抱。好一个轩昂的年轻好汉，直向海边疾奔而来。

“啊，佐佐木教师！”船老大慌忙提醒着叫道。

“哦，是小次郎，我知道！”

武藏蓦地站起。他的装束是纯白的罗绫夹衫，腰系京都有名的西阵缎角带，一条用纸捻搓成的细带，连两袖转背上缚成交叉的十字。大小两刀都没有佩带，只在腰带前插把短刀，左手上倒提着四尺二寸的木刀，这还是今天早上在下关的船埠上捡来一根用旧了的橹，由他亲手削成的。这把木刀现仍保存在肥后熊本的金峰山麓松尾村的云岩寺中，绝不是普通人能使得动的家伙。

“老大，谁耐烦呀，掉转头来……”

武藏撩起夹衫，“啪”地跳进了水中。

二

水深没胫。

武藏在早潮的急流中踏水前进，一边从腰带间抽下布巾，打前额到脑后绕上一匝：这是据细川藩士的记录《二天记》上的记载。

这一举动说明了虽那么勇猛的武藏，当时多少也显得紧张的样子。小次郎从布幔中飞奔前来的刹那，武藏便窥破了小次郎的用意：“哦，小次郎是打算赶到水边迎击的呀！”

他在心中盘算——倘若如此，地利上是绝对归于小次郎了。针对小次郎的这一如意算盘，他才贸然跳入水中。但走不了几步，便心中暗暗叫道：“好险！”他悔恨自己为争小利而失去心的平静之愚不可及。也许这正是小次郎的诡计，故意疾驰而来，以便乘虚而入。

太阳隐在云层中，武藏是背着太阳的。

“忙什么！”

武藏五尺九寸的高大躯体，踏着日影，一步步，慢慢地向前跨去。

距岸二十步许，小次郎已站在水边，拖着三尺二寸长的宝刀“长光”。他高声喊道：“喂，武藏——”

水已浸及脚踝骨了。

“啊——小次郎吗？”

四道目光相遇，像散着火花，但意外的是，谁也没有蕴着憎恨的色彩。奇怪的是，几年来怀着决斗的心互相追求的两条好汉，今天一旦相见，彼此间毋宁互相赞叹着似的默然相对。

武藏今年二十八岁，小次郎二十六岁，两人高矮相同。武藏的脸冷冰冰的，像蜡一样苍白，小次郎则微泛桃红，显得美艳。

假如处在不同条件、另一环境之下，这两个青年人也许不会决斗，彼此尊重对方的技艺，甚至成为很好的朋友。

不，今日这一天倘能延后半年，也许永远没有决斗的一天吧。到那时，小次郎会正式接受细川家的命官，而武藏最近也有出仕某家的成议。一旦各有其主，便不容许轻易拿性命来厮拼了。

可是，现已势成骑虎。转眼之间，两人的眼中都闪动着憎恶与反感的凶焰。这正是久久郁积着的斗志的溃决。现在已不再仅仅进行技艺上的较量，而在追求着对方的血、在追摄着对方的灵魂，两人眼中燃起残杀的火光。所不同的则是小次郎的凶光外露，其热如火；武藏则深秘胸府，其冷如冰。

“武藏！”

“……”

“哼……武藏！”

小次郎满含着轻蔑的语调，傲然叫道。

三

“武藏，为什么不遵守约定的时间，这难道是一个兵法家所应该的吗？好不要脸……”

占着绝对有利地势的小次郎，乘势毒骂。

小次郎不仅在剑术上称雄，在舌辩上也不输人。他那滔滔的雄辩足以压倒听者，播弄着听者，而且能赢得听众的信任与尊敬。而他的毒詈，则力能穿透对方肺腑，有着不战而慑服对方的魔力。

“哈哈哈……这就是你的撒手锏吧！你道我不知道吗？武藏！在一乘寺下的松林中，在三十三间堂前，可怜名门吉冈一族，就是遭了你的这一手暗算而销声匿迹的呀！可是，不要丢人了，你那一手要用在我的身上！武藏，你道——你那类似儿戏的策术，能让岩派的剑士轻易上当吗！”

小次郎哈哈地笑着。但突然，他紧握住左手拖着的长刀刀柄。是时，刚从云中钻出的太阳，闪耀的阳光射进他的眼中。站在眼前的武藏，在小次郎眼中骤然长大了一倍，像要猛扑过来似的。小次郎反射地叫道：“来吧！”

武藏默然，静静地把橹做的木刀举上眉心。

“来呀！”

小次郎蓦地长刀出鞘，但用力过猛，左手上的刀鞘竟脱手而飞，跳到海中，逐浪而逝。

武藏见此，不觉莞尔而笑。他无意中找到反击的借口。武藏虽一声不响忍受着小次郎的毒言恶詈，心中是不会愉快的。

“小次郎！”

“什，什么？”

“决斗上，你已输了！”

“什，什么……”

“胜利的决斗，绝不会抛去刀鞘，命运早已注定了！”

“你，你这家伙，发什么呓语……”小次郎对这意外的反击，气得脸色铁青，全身震颤。他早已忘却在水边迎头痛击的最初计划，“啪”的一声，一双脚已经跨入水中。

武藏为制先机，举木刀，咄咄而进。

这凶猛的气概震慑了小次郎，他不觉连连后退。三步，四步，五步……刹那间，武藏高大的身躯蹴水而出。小次郎弯腰举刀，望着刚冒上来的武藏眉心，一刀斩下。同时，武藏的木刀也向小次郎的脑门迎头劈下。

“咔嗒……”钝重的一声。武藏缚头的布巾飘落地上。小次郎摇晃向后倒退两三步，仰面朝天，“啪嚓”倒下去了。

四

这确是，说时迟那时快，闪电的一击。小次郎愤激之余，稍一大意跨前一步，武藏乘虚电击，决定了这场输赢。

过去好多次重要的决斗，武藏常以一击致对方于死命。今天，武藏也一样地在等着这一击毙敌的良机。

决斗的胜败关键，间不容发。小次郎那兜头一刀，刀尖也曾挑开了武藏头上所裹布巾的结子，布巾飘然落地：也可说名下无虚士了。

从这一点，我们不难窥知武藏之所以特地拿旧橹削成四尺二寸的木刀的用意了。换句话说，三尺二寸的“长光”和四尺二寸的木刀，在长短上决定了胜负的契机。

决斗于焉结束。小次郎倒下去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谁都不会怀疑，长冈佐渡以下，担任公证人的官人们，呐喊一声，迎上前去。但到了半路，佐渡拦住了众人，叫道：“等着！”

奇怪的是，武藏仍摆着决斗的架势，举着木刀，对着躺在地上的小次郎全神贯注，一步一步逼近。

“难道说，小次郎只是偶然跌倒的吗？”

这一疑念，使在场的官人们顿时又紧张起来。

可是仔细看，小次郎的脑袋确被击破，涌吐出来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头脸。唯一没有断气的证据，只是眼仍瞪着，胸膛仍在不断地起伏，但胜负之数，可谓了如指掌了。

“这又何必……”佐渡心中踌躇，正想喊，“胜负已分，武藏住手！”

佐渡正待开口，刹那间，小次郎猛然抬头而起，他的长光剑直向武藏横扫过去。武藏双脚一抬，乘着腾空而起的反拨之势，手中的木刀一击而下。小次郎的长刀，只把武藏的袍脚撕断三寸有余，但武藏的木刀陷入了小次郎的胸膛。

小次郎仍仰身倒下，口鼻间血如泉涌。但死的形象旋即弥漫在他的脸上。暂时间，武藏仍拟刀而立。过不多久，他才俯身而下，先用手掌去探小次郎的口鼻，再则凑近前去听他的呼吸。当然，早已断气了。

武藏倏地站起，朝那些全身的血液像冰冻住了似的、脸色苍白地排在沙滩上的官人们一拱手，立即回身向来时的海中踏水而下。佐渡茫然望着他的背影。

在决斗这一刻间，潮水已转变了方向，朝下关那边回漩而去。船头已掉向港外，武藏轻轻一跃而上。船老大全身发抖，战战兢兢地说：“老，老，老爷，恭，恭，恭，恭喜您。”

“哦，快！”

武藏还是铁青着脸，没有一丝笑意。在他，非待安全抵达下关的船埠上，还不能视为完全的胜利。

波澜

一

细川忠兴侯（字三斋 ）从丹后的宫津调放丰前，做了食碌三十九万石的领主，坐镇小仓，是庆长五年之间的事。当时的小仓还是没有一条整齐街道的寒村。但自庆长七年忠义的筑城工事发动以后，就有了急剧的发展。庆长十三年，已拥有城楼一百四十八座，以五层的天主阁为中心，东西十八町，南北十二町，已是全城七千烟灶的堂堂大城了。

忠兴妃玉子，当关原大战之前，在大阪的玉造楼为石田的队伍所包围，自杀而死，就是著名的格拉西亚夫人。忠兴本身虽不是天主教徒，至少是天主教的保护者。夫人亡故，迄今未曾续弦。世子忠利，自幼为德川人质，现仕将军秀忠 (3) ，住在江户。

忠兴如其父幽斋，以精于茶道著称。外表上似很随便，但到底是历经沙场的健将，外柔内刚，见事颇有主见。不知缘何，他颇不满于江户的长子忠利，时常出些难题使之发窘，脾气好像相当执拗。

“来人呀，已经过了巳刻，还没有人来报信吗？”

今天，忠兴已焦躁地不知问过多少次了。当然，他关心着今天早上辰时一刻举行的佐佐木小次郎与宫本武藏的决斗。不仅忠兴一人着急，在座的家臣们，谁都等着胜负的消息。

小次郎南下九州时，乘机延聘为本藩兵法顾问的，原是忠兴自己的主意。就时间论，虽仅不到一年，但小次郎人望出众，所有府中的年轻一辈都拜在小次郎的门下，而年长一辈的藩士和高级官员对他的剑术和人品一齐推崇，誉为天下无双。忠兴是自豪的，视小次郎为得意家臣，稍有闲暇便特召进府，以听他多彩的兵法理论为乐。

这时，武藏突向小次郎提出决斗的要求，但他既已接受细川家的延聘，便非征得主公的允许不可。于是曾拜在武藏之父无二斋门下，现任细川家长老的长冈佐渡，受了武藏的嘱托，特向忠兴请示。

忠兴当场便批准了这件生死搏斗的比武，固然是因为坚信小次郎可操必胜之券，同时也因为平时已从小次郎口中听到武藏的行藏，知道他为江户的忠利所支持。他之所以立即首肯，这也许是更重要的另一因素。

但决斗的日期愈接近，忠兴却愈感不安了。从各方面传来的消息，他知道武藏未必如小次郎口中所说的仅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乡下兵法家而已。

“佐佐木教师，不能大意呀！”

不安的情绪，慢慢地弥漫于门人之间了。他们并且有了协议——万一事出无奈，唯有以多取胜，一齐去围攻武藏。忠兴为了维护大藩的体面，一切务求公正而深为戒备，但内心却暗中计算着：“假如武藏敢于诡诈而采取卑劣的手段，那么……”

二

佐渡从船岛回航，一径上城来谒见忠兴。决斗的大概情形早有飞船前来报告了。在座的家臣们戚然无声，一齐注视着这位唯一偏袒武藏的佐渡历阶而前。

忠兴是满脸的愤懑，也不等佐渡落座便开口了。

“佐渡！决斗的情形已经知道了。武藏比约定的时间迟了一个时辰，是真的吗？”

口气是够严厉的。

“这点……”

只回了这么一句，佐渡显得很窘的样子。事实上，从昨天开始，佐渡一直都在焦急中煎熬着。决斗交涉中，他于四月十四日把武藏从歇足的船行老板小林太郎左卫门家接到自己的府邸来住。决斗定于十三日辰时一刻，场所在船岛。小次郎预定那天乘坐特别装置的忠兴的坐船直往武场，真是难得的殊恩了。为使武藏不要显得太寒酸，佐渡也准备那一天用自己的坐船送武藏前去的。佐渡是细川家的长老，家臣的领班，年仅三十五岁，食禄二万三千石，性情刚毅，深谋远虑，连忠兴都让他三分。

而武藏却于那天黄昏后悄然离开了他的府邸，找遍全市，也杳无踪影。

这一变故早已传入细川府中，盛传着“武藏因怕小次郎而逃走”的谣言。

最后佐渡偶尔想起下关的船行，当即派人去一问。果然不出所料，武藏悠闲地待在船家，并给他捎来了一封信：

辱承厚爱，知明公翌晨拟以坐艇送武藏前往武场，隆情铭感无已。然小次郎与武藏既势不两立，今小次郎若以君侯坐船前往，而武藏擅用明公船艇，俨如敌对，殊多不便，期期以为未可。明晨自此扁舟径发，及时践约。幸祈鉴亮，并致谢忱不一。

看了这封回信，佐渡不仅放下心事，且对武藏的挚情深为感动。如前所述，今天在决斗的现场，佐渡竟比小次郎更为着急，且曾两次派船敦促。

一个时辰之后，好不容易见他乘潮而来，武藏却又把连场地都平好的武场撇开不用，在沙滩上草草结束了输赢，不让人有开口的余裕，回头昂然而去。

这在佐渡，恰像眼看几乎已到手的树鸟飞走了的猎师一般，怅惘地望着武藏的背影。但旋即，他顿有所悟，不觉点头叫道：“哦，原来如此！”

佐渡好不容易领悟了武藏的战略，把不愉快的情绪一扫而光了。但现在要向盛怒下的忠兴说明武藏战法的正确而赢得他的谅解，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佐渡，怎么样？”

“这点，殿下……”

佐渡被逼，只得向前躬身回道。

三

忠兴认为假如武藏稍有违反兵法家的作为，就让小次郎的门人去围攻武藏也不为过，可谓名正言顺的了。而其他的家臣，也大半这样想。

于是，他们把第一疑点故意放在决斗的时间上——佐渡当然也明白个中的关键。

“关于这点，殿下，武藏延误时间这点，我是比任何人都愤慨的，看情形，我甚至愿意代天诛戮。但现在想起来，却也难怪——不，武藏的做法是合乎兵法之理的堂堂的举动。”

“什么？堂堂的举动……不错，与吉冈一门决斗时，听说武藏也曾故意耽误了时间。但世间的评论，说是乘敌之虚为堂堂的兵法家所应有，赞美的人有的是。可是佐渡，这次的约会不同，不是双方口头上的决定，而是小仓三十九万石的城主，我这忠兴从中做主的呀！所以严于戒备，为的就是双方的公正。而现在，虽说是乘敌之虚的兵法上的战策，但胆敢违反原先的约定，不仅对小次郎，简直是对本藩的放肆哪！哎，是吗——佐渡！”

忠兴毫不放松地追问。

“一如尊谕……”

佐渡躬身说道：“这次殿下的用心真可谓公正无私，足以诉诸神明。但那些血气方刚的门人，竟隐身岛外，准备万一业师战败，归途中在海上截击……”

“什么，居然有这等事……”

“当然，这也许是无稽的谣传，但在武藏，却莫可等闲。一个兵法家，对此谣言事先慎重考虑，也是势所必然。所以武藏的迟到，是故意的……”

“等着，佐渡！挨着时辰，又怎能对付伏兵呢？”

“这是，殿下！今天潮落恰在巳正，过了这个时辰，湖水便绕过船岛横腰向下关流去。那一带又是出名的急流，小次郎一倒，武藏立即乘潮向下关顺流而退。间不容发，真是闪电流星一般的进退，不让人有丝毫可乘之隙。”

“哦——”

忠兴不觉沉吟。宿将出身的忠兴，经此提示，便知武藏这一进退的火候，与自己在战场上的兵法是相吻合的。于是，一天的阴霾便归乌有了。

“原来如此——武藏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哪！”

忠兴不禁深为赞许。

“佐渡！不要难为武藏，你要好好安排！”

“谢殿下！”

佐渡倏地回身，转向家臣们严肃地高声道：“各位想已听见，万一对武藏无理取闹，则有损武道声誉，亦即本藩之耻，万勿轻举妄动，致干不便。佐渡特向各位再三申明！”

九鼎一言，众人一齐躬身称是。

四

佐渡却并不因此便认为本藩舆论业已平息，对武藏的反感和误会已经冰释。但主公忠兴的心情能够转变，是比什么都重要的。最初阴霾四布的这一次大决斗，似乎将功德圆满了。佐渡心中得意，且引以自傲。

真的，自己府中的家臣与不相干的流浪兵法家决斗，竟能如此公平严正地处理的诸侯，哪里再能找出第二个人来呢？——不愧是名将足利以来的将门之子，忠兴的声望因此提高，长冈佐渡的存在也将随之而显了。

只是有点不放心的，是武藏的去向。那天就那么走了，终不成就此一去不回，也不来辞行？佐渡多少有点不安。

“今天一定会昂然再进小仓城，到我家来辞行的。”

佐渡如此坚信，派出心腹守候在街头巷尾要冲，以备万一。黄昏时分，他多少带着期待的心情回来，仅收到了武藏的一纸来信：

此次能与小次郎如期完成决斗，非常愉快。此皆忠兴殿下，尤赖明公策划方克臻此，至深感铭。特此驰函。敬申谢忱。

信中的大意如此。佐渡的预期落了空：“唉，不见得吧？”他皱着眉头自语。

但武藏的所作所为，非至事过境迁，是不容预测的，即如前天的悄然离府，不辞而去，当时有人推测他是怕了小次郎而乘机逃走，事实上却是武藏替忠兴与佐渡的君臣感情着想。但事后细想，一半也为了决斗当日行动自由的一种借口，佐渡钦佩武藏的深谋远虑，好像连自己也在他的运筹中而感到心焦。不，不仅如此，连见他的面都微有惴惴不安之感。

信中仅仅表达谢意，并未提起是否再来小仓。佐渡对武藏视同胞弟，但自武藏孩时在他的父亲无二斋家分手以后，就是这次小仓聚首了。而现在，他却自告奋勇，居于保护人的立场。

“唉！这家伙不是轻易能够了解的。”

佐渡苦笑着，在自问自答。

“伯伯！”

纸门外有人轻声叫道。

“哟，阿悠，进来！”

佐渡的脸，霎时开朗。一个少女推门进来，坐在佐渡面前，鲜艳如花，发香轻匀，年在十五六岁之间。

“伯伯，够累了吧？”

“哦，今天有点累。”

“不过，总算放了心。伯伯，说给我听听决斗的情形……”

“好的好的……不，等等，你去请伯母他们都来，我想大家都等着要听的呢。”

“哎——”

少女柔顺地站了起来。

佐渡微笑着，深深地望着她的背影。

五

这里那里，一堆堆围在火边的年轻人。残月朦胧，照着壮烈的场面。有愤恚的，有忧戚的，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紧绷着嘴。远处的怒潮和近滩的涛声，宛如挽歌的哀调。

“等我的消息，不要挪动……”

佐渡临去的嘱咐，佐佐木小次郎的遗体被抬进布幔，直到夜晚。这期间，门人都赶来了。其中也有原埋伏在岛外，却被武藏赢了先机给丢下来的青年。

他们从那些留在岛上戒备的、曾是公证人官员的口中，听到决斗的情形，觉得泄气。同时对业师那样的功夫竟不堪武藏的一击，又不禁心中骇然。可是，他们的意志并未消沉。他们深信武藏延误决斗时辰，是背离武士道的违规举动。深知忠兴心意的他们，在等待着主公“围剿武藏”的命令而迟迟不来，简直有一刻千秋之感。

他们已经无话可谈，默默地，只是时时有人像偶尔记起来似的，钻进布幔到亡师灵前上香。

好不容易听到摇橹的声音，一只小船慢慢靠近。

“来了，使节来了！”

众人一齐跑向海边。不久船靠了岸，主公的近臣有吉内膳带着护卫下来了。

“殿下面谕，佐佐木的门人和亲故听真！”

内膳向众人环视一匝，继续说：“佐佐木小次郎的遗体准予就地葬在船岛，葬礼定明日巳时举行，葬殓金一封，着亲属具领。”

“哎，葬在这个岛上？”

四边响起吃惊和不满的声浪，内膳毫无表情，冷冰冰地接着说：“再者，这次决斗，双方毫无可议。因此，不准因私怨对武藏轻举妄动。凡本藩所属门人，一俟葬礼结束，着即回城，各归原职。非本藩所属的门人故旧，礼毕遣散，尔后与本藩无涉。以上，凛遵无违！”

内膳传达完命令，径直向布幔中进去了。最初把小次郎推荐给忠兴的，听说就是这位内膳。他也许在布幔中，正对着已是隔世之人的小次郎而感慨无涯吧！

大家都茫然木立着。世间的事，常为生者祝福——年轻的他们，还是想不通这个道理。但主公的命令，是绝对的。

夫复何言——他们之中，多半都抱着这样的心理。突然，一个人开了口，呻吟着说：“不错，对有名的兵法家暗下毒手是非法的，可是，堂而皇之约期决斗，该不是轻举妄动吧？我来向武藏提出决斗！

“什么！尊兄，你？”

“哦——凭本领来决斗，不见得就轻易落败。”

说话的，是小次郎的得意门生寺尾新太郎。

六

寺尾新太郎是本藩食禄千五百石的寺尾军兵卫长子，年方二十三岁，豪爽俊逸，有一双充满热情的眼睛。自幼学剑于新阴派门下，十八岁时已有本藩屈指可数的能手之誉，自进佐佐木之门，技艺更有进境。

假如小次郎不是故意阿谀的话，新太郎早已领悟燕子翻身的绝技，不久可得岩派秘传，可谓已近高人地位的剑客了。

可是，新太郎不是好高骛远的浮薄青年，只是他听了小次郎决斗的经过，认为小次郎的失手是由于心的动摇，若论真凭实学，小次郎可有六分胜算。他自信靠自己的实力，也能打个平手。

“寺尾，真的吗？”

“当然，生死已置之度外！”

同门中多半替他担心，但在势头上，谁也没有开口。不，新太郎的这一决心，让他们非常激动，大家奋然而起，视武藏为蔑如了。

可是，这次的决斗假如公然向主公提出，谁都知道没有获准的希望。于是，决定非到决斗当天，大家不可对外宣扬，决斗的战书，也从船岛立即直接送交武藏。

对有吉内膳，当然也是严守秘密的。

被推定去送战书的，是山东四郎太和加贺山势助二人。二人乘小船偷偷地直达下关，时间不算很晚，但海边的船头行，小林太郎左卫门的店门早已落锁，里面也是静悄悄的。

“喂喂，请开门，我们是小仓来送信的。”

里面的人大概还没睡，听见有人叫门，随即打开矮门，账房迎了出来说：“是哪一位……请进来坐。”

虽然来客两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子，但知道是细川家的家臣后，账房还是很客气地把他们请进店堂。

“我们是岩派剑士佐佐木小次郎的门人，请你把这封信转交给宫本武藏先生。”四郎太说着递过书信。

“哎，是佐佐木小次郎的……”

账房愕然。

“回信由我们带去，请你把这个意思转达武藏先生。”势助插口说。

账房拿了书信匆匆进去，旋即地板吱吱作响，走出来一位披发白衣、高个子的汉子。

“我就是武藏——”是嘶哑而低沉的声音。

“寺尾新太郎先生的信，已经拜读过了。决斗的地点在船岛，时间十五日巳时，悉遵台命。回信另再送呈，烦先转告。”

“是。”

“就这样——”

两人不敢再说，慌忙走了。

“势助，寺尾哥有没有见过武藏？”

“哦——没有。”

两人身上发毛，对望着说。

七

小次郎的葬礼，按着规定的时间，于十四日在船岛举行。把小次郎葬在这里，倒不是不近人情的，把死于非命的人就地埋葬，使他的灵魂能得到永远的安宁，倒是日本民族传统的习俗。

葬礼不够盛大，要是与他生前的豪华显达生活对照，真太冷落了。君侯没有派代表致祭，有地位的大人物也很少参加。这倒是世态之常——权威是现实的：巴结活人，趋奉未来。对死者、逝者流泪的，大多是无权无势的平民。

来送葬的，由寺尾新太郎领头，差不多都是年轻的门人，也有十几个别藩来受业的浪人。小次郎的故旧只有三人——寄养弟子明智勇马（二十一岁 ），用人鸭甚内（三十五岁 ）和一个名叫铃姑的年轻女性。明智勇马是小次郎的养子，明智光秀的房族。鸭甚内和铃姑是寄住小次郎家的，时间相前后，而且这两个人都身家来历不明；尤其是铃姑，像是女佣，也像是小次郎的情妇，是谜一样的女人。

葬礼在萧条的气氛中完成，一代剑豪佐佐木小次郎已经作古，只剩下一抷黄土。送葬的人们逐渐离去。坚毅沉着，默默追悼恩师的寺尾新太郎也去了。抱着小次郎的遗发坐上最后一只小船的，是勇马和甚内及铃姑三人。

“啊，今后，我怎么打发日子呢……”

望着渐渐远去的小岛上随着白浪起伏的小次郎的墓碑，铃姑黯然自语。

“真的，假如没有这回变故，铃小姐不是马上就是佐佐木夫人了吗？”甚内摇摆着古怪的脑袋。

“是我没有这个福气。唉，我恨透了，恨透了武藏！甚内哥，明天新太郎的决斗，你看怎么样？”

“当然，没有第二句话，是武藏的胜利。”

“唉，没有第二句话？”

“那还用说，什么高人哪、秘传哪，只是老爷给戴的高帽子；碰到武藏，怕不是同娃儿一般。”

“唉！多可怜……甚内哥，明天的决斗倒不如取消了。”

“不，这样很好，多杀一人，多一个冤鬼缠着武藏也好。我也总有一天会被他杀死的。杀死也好，跟一群冤魂去咒死武藏。”

“唉，甚内哥——”

“嘻嘻嘻，咒死他……”

“甚内伯，铃姑姑，我今天就动身，访求名师练了本领，去同武藏决斗。”这时，交叉着两腕默坐在船头上的明智勇马突然抬头说道。

八

小次郎的丧事虽了，小仓城却仍在乱糟糟的兴奋情绪中。这也难怪，两位名闻全国的剑士，在藩侯的主持下真刀真枪决斗，确是空前的壮举。近藩的武士和浪人是当然的了；连那些好奇的商人和农民，也向小仓如潮涌来。但这群观众，不要说进入武场，连接近武场都不可能。可是多半仍不死心，住在旅馆里不肯动身。寺尾新太郎向武藏挑战虽然无人知道，但小次郎的门人将乘武藏进城辞行时围攻武藏的谣言，却是甚嚣尘上。即或不然，急欲一赌名震寰宇的武藏风采，也是人之常情。

本城人是绝对偏袒小次郎的，至今仍替小次郎惋惜，对他寄以无限的同情。但期望武藏在小仓出现的心理，则人同此心，也与外地人一样焦躁着。

可是，丧葬当天武藏没有出现，第二天还是不见他的影子……这样一来，外地的来客和本城的住民，都一齐愤慨起来，像被武藏骗了似的。尤其是同情小次郎的本地人，便趁这机会向武藏下总攻击了，他们的武器只是一张嘴巴，但凭空制造的谣言有时竟也具有杀人的威力。

“你看，武藏到底是个软骨虫，怕了弟子兵，终于逃跑了。他打赢佐佐木教师，也只是靠暗下毒手罢了。”

从这样的谩骂开始，各色各样的恶言毒咒便像煞有其事一般盛传开来了。

那天夜里，城内武士街的小次郎邸宅中会集了寺尾新太郎以下全体门徒。他们昨天空等了一天，始终没有得到武藏的回信。今天，新太郎亦曾专程前往船岛，当然也没有碰到武藏，很失望地回来。新太郎不是虚张声势，倒是正式向武藏要求决斗的；心中虽甚愤恚，可也别无良策。大家猜测着说：“据说决斗后当天武藏便致函佐渡公道谢。从这点推测，他是不愿与我们门人作对，早离开下关了。”

他们一直守到深夜，才离开小次郎的私邸。明智勇马早于昨天飘然首途，登上旅程。现在留下来的，只有甚内与铃姑二人了。

“武藏贼，竟溜走了！”

甚内牙痒痒地说：“铃小姐，俺们也慢慢地动身吧！怕什么，像武藏这样的胚子，无论跑到哪里也不会失落，我们死盯着就是。”

“好吧。这样一来，武藏在我是杀夫之仇人呀！可是，甚内哥！你准备用什么方法去打倒武藏呢？”

“我仍旧用的是借刀杀人。”

“哎，‘仍旧’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是呀，我还不曾对铃小姐说过。不，连小次郎老爷都被我瞒住了。俺原是被武藏杀死的有马喜兵卫的家臣哪；多年来我侍候小次郎老爷，也是想借老爷的力手刃武藏呀！”

“伊啊，你你……我也自谓够韧够狠的了，但你，你也……”

铃姑不觉毛骨悚然，把她那对细长深陷的两眼睁得大大的。

旋踵

一

一早，城内便盛传着武藏惧怕寺尾新太郎而从下关遁走的消息；大概是门人中的什么人，以为事情已告一段落，放宽了心，宣扬出去的吧。

“啊哈……懦夫！”

“软骨虫……哈哈哈。”

哄笑声到处爆发。他们的期待落了空，但心的重荷也轻松了。外来的旅客，各自打点回家。城厢里恢复往常的悠闲。

就在这时，武藏突然出现了。

还是那件白绫夹衫，腰挂黑鞘的大小双刀，赤脚草鞋，身高五尺九寸；肌肉结实，黑发垂肩；长脸盘，耸颧骨，脸上略泛青光，肤色润泽如玉；丹凤眼，细长如画。与众不同的是两眼中放着一层黄光。据传说，武藏小时曾无缘无故挨了父亲无二斋一顿好揍，说是“眼神可恶”！

武藏的两眼具有天生的威力，像会摄人魂魄似的，有如从深渊中发射出来的一股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而今天的武藏，从他那巍峨的全身中，像发散出与他的眼神一样的光棱。他没有摆着架势，只是随随便便、静静地、慢慢地走着。但望见他的，谁都会打心中惊叫一声：“啊，武藏！”随后把话倒吞下去，噤口结舌地躲开了。

商人和武士，很少有人认识或见过武藏的，但都直觉地知道“这就是武藏”，惴惴地望着他渐渐远去。他们一看便知道，惧怕小次郎的门人而遁走只是天大的谎言——这才是谁都不曾见过的了不起的好汉。

武藏带着小林家派来替他肩着行李的小厮，从大路上一直进城，正走向城内松丸馆住宅，去拜访长冈佐渡。

小次郎的门人中最初见到他的，就是前次替新太郎送信到下关小林家的两个青年。他们两人，一溜烟跑到小次郎的住宅。

“铃小姐，寺尾哥在吗？”

“寺尾先生不在这里。你看，今天只有我和甚内两个人……怎么了，你们两位？”

“不得了啦，武藏来了！”

“什么，武藏？”

鸭甚内不觉挺直了身体……

“一会儿，快到这边来了。”

“走呀！”

匆匆忙忙跳了出来，他们在空壕边的柳树下佯佯地与武藏擦肩而过，再回转身来望他远去。

“看见了吗，铃小姐？”

“啊……好高大的汉子！小次郎先生也够高的了，但与武藏比起来，简直只是一个常人，这样才够劲哪，也值得我拿性命去拼上一拼。可是，像甚内哥那样借别人的力量，我才不干呢！我要用这双手，亲自下手穿透他的胸脯哪！”

“哈哈……”

铃姑娇艳地笑说。

二

“伯父，我给你拿茶来了。”

“……哦，蛮好。”

佐渡津津有味地啜着悠姬亲自给他煮的茶。好一会儿，他默默地、悠闲地坐着。

那天以来，佐渡尽量避免去想武藏是否再来小仓。他知道想也没用，徒增懊恼罢了。对他那样的怪人，只有听其自然。

可是，他的内心还是期待着的。明知道是捉摸不定的、谜一样的怪汉，但佐渡对武藏仍抱着亲人般的依依之情。

加之，忠兴也每天问道：“武藏还没来吗？”

而今天，已是决斗后的第一天了：心想武藏不会再来，心中非常不快，连上衙去谒见君侯都鼓不起劲来。这才燕居书斋，要侄女悠姬替自己煮茶解闷。他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突向悠姬叫道：“公主！”

“哎哟，不要这样叫啊。”

悠姬娇羞地回道。

“哈，哈，哈……不，有时会想着这样叫的。去年上京谒见的时候，也像今天一样，你煮的茶，我与兴秋殿下相对品茗。就在当场决定，把你作为亲侄女儿，接了来家。”

“可不是嘛！当时我还舍不得离开京城，但想起爸爸坚定的决心和深厚的慈爱……可是到了这里，能做伯父的侄女儿，现在我真替自己庆幸哪！伯父，请你永远，永远，叫我阿悠……”

“哦，不错，阿悠是我的侄女，是已死的嫂子的纪念，是姓长冈的我家女儿。我想让你的那份天才尽量发挥，同时也是我奉献给失意的兴秋殿下的情谊……”佐渡兴奋地、真挚地说道。

现在，府中和家中的上下人等，都以为悠姬是佐渡的亲侄女，称她悠小姐；但事实上，她是主公忠兴侯的次子兴秋的独生女儿。兴秋是细川一族中唯一忠于丰臣的人，在细川家当然是一个叛徒。关原战后，被父亲忠兴驱逐出门，绝了父子之情，以浪人之身隐居京师。

他今年三十七岁，长佐渡两岁。佐渡的夫人是兴秋之妹，郎舅之间是肝胆相照的莫逆之交。兴秋做了浪人之后，佐渡每次上京谒见，必定去叩访他的隐居之处，一年四季，还偷偷地派人送钱接济用度。

三

去年九月，佐渡代表忠兴上江户将军府谒见的时候，顺路去叩访兴秋。两个知心的朋友，彼此不提时事，只是叫阿悠煮茶品茗，闲话故旧。这时，兴秋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佐渡，你能不能把阿悠接去？”

“什么，主公？这又为何……”

“身如漂萍，前途的命运不言而喻。做父亲的，实在不忍这孩子也跟着自己惨淡一生。”

兴秋的慈父之心，深深地使佐渡感动。妻子前年悼亡，现在只剩下兴秋父女二人相依为命。他是爱女心切，才能下得了这样哀痛的决心。

“阿悠，到佐渡家去吧！”

兴秋又朝阿悠说。阿悠一瞬目不转睛，呆呆地望着父亲。这以后，三人又商量了好久，阿悠终于点头，答应到佐渡家去了。这不仅是为了自己，也为了给父亲自由，让他能无挂牵地朝着信念迈进。

佐渡也答应了。这是因为他不仅为兴秋的慈父之心所打动，也为了悠姬得天独厚的才气。不论书法、绘画，她都使业师光悦为之惊叹不已。佐渡爱惜她的才气，很想在险恶的世路以外，让她发挥天赋之才。

佐渡此后到了江户，一个月后，归途再访兴秋，把悠姬带回小仓。当然，对于悠姬的身世是严守秘密的，对忠兴也只说是前年亡故的嫁在乌丸家的胞姐遗孤，给蒙混过去了。

他礼聘本藩的学者、文人，负责悠姬的教育。

她的美貌和才能，很快便在府中传开，成为青年们憧憬的对象。寺尾新太郎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佐渡对悠姬却寄以无穷的奢望：把她教养成才色兼备的女性，遣嫁大国为王侯之妃。

这时，佐渡把对武藏的牵挂也丢开了，笑嘻嘻地望着悠姬。端坐在幽暗的书斋中，望着佐渡，笑容可掬的悠姬俨如一朵含苞待放的鲜花。

突然，悠姬打破了静默。她说：“伯父，宫本先生不知怎样了？”

佐渡像从美丽的梦境给惊醒过来似的，皱着眉头。

“武藏吗……早已不知动身到哪里去了吧。”

“哎？不，我不这样想。他一定会来拜候伯父的。”

“哦，是吗，为什么？”

佐渡对悠姬的话是从来不愿轻易忽略，一定会加以考虑的。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叫道：“老爷，宫本先生求见。”

四

“什么，武藏……快请！”

“是！”

佐渡掩不住脸上的喜悦之色。他笑嘻嘻地说：“阿悠，被你说中了。可是，你怎么知道呢？”

“我，是我向武藏先生祈求的，心愿……不是吗，伯父想同武藏先生见面，我也想听听京城里的消息。”

“哦，心愿……”

“哎，是的。我一直相信自己的愿望会实现的，他会到这里来的。”

佐渡为这少女心情的纯真感到喜悦，也为悠姬的心思邃密而吃惊。也许是她的心愿真的感动了武藏吧，他想。好在悠姬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假如已是十八九岁的姑娘，他也许不会让她与武藏见面了。

旋即，武藏被领到茶室，深深地低头致敬。

“武藏，来得好。今天吧，明天吧，一直盼望着……武藏，近前来坐！”

“是……那个时候都承相爷的玉成……”武藏申谢着说，“原想就那么离开，也许反是应了知恩感恩的道理；但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专程来拜谒了。迟误之罪，请您包涵。”

“不，原是一直惦念着的，但来得恰好，不早不迟。你大概也听到了，比武刚结束时，小次郎的门下很有些风风雨雨的传说，那也不过是一时的冲动，本藩该不会有轻举妄动之辈吧！屡次进退得时，钦佩之至。阿悠，给武藏也来盏香茗，慢慢地听听当日比武的感想吧。”

“哎——”悠姬静静地点上茶炉，送上一盏到武藏面前。

武藏呷了一口，端容说道：“今天晋谒是向相爷道谢，但另有一件事想请示尊裁。”

“哦，另有一件事？”

“是的，一位自称佐佐木高足的藩士向武藏提出比武的通知。”

“同你比武？”

“自称寺尾新太郎的一位武士。”

“什么，寺尾！”

“哎——”

悠姬也不觉低声惊叫。

寺尾新太郎是佐渡一直眷顾着的，在他的家中能自由进出，而且被寄予很大希望的青年武士。佐渡呻吟着，不觉冲口而出：“这个蠢材！”

五

武藏递上新太郎的来信，说：“收到了这么一封信，想来这位必定是贵藩世袭的家臣，原想置之不复，就此离开的。但回头仔细考虑，就此一走了之，武藏蒙上懦夫的讥讽倒无所谓，深怕因此误了那一位的一生，因此左右为难，来请示相爷的裁夺。”

佐渡的眼中闪过感激的眼光。

“武藏，难为你想得周到。不错，那个人确是本藩世世代代的家臣，主公以下，连我佐渡都另眼看待的一个青年。刀剑上虽不是你的敌手，可也不差，是佐佐木门下出类拔萃的人才，不知怎的想入非非，竟会向你挑战？是啊，这一失足不给他矫正，不仅是他本人，也是本藩的不幸。总之，向主公陈明，善为处理吧。”

佐渡领武藏到了客厅，说：“武藏，不要拘束，随意休息一下。阿悠，对这位先生不必隐瞒，慢慢地请教京里的消息也不要紧。”

这样说着，佐渡便匆匆走了。

随即有人送上来茶点糖果。而且不仅悠姬，连佐渡的夫人也出来陪着武藏。全藩都偏袒着小次郎，只有这一家人是支持武藏的。正因为这样，显得格外亲热，武藏那一身异样的装束，在这一家人是不以为怪的。

当然，武藏也放宽心来接受这一家的温情。他对各种问题：寺尾新太郎的事，与小次郎比武的经过，近日京里将军府和大阪丰臣家的动静，细细地解说了一遍。

不久，夫人离席，只剩下悠姬一人时，她的眼中闪耀着光彩说：“武藏先生，我在京里曾同先生见过面的。”

“在京里？”

“去年五月间，在光悦先生的茶会席上。”

“噢——那么是我跟泽庵和尚去的二十一日茶会。”

“是的，江月和尚、信海和尚、松花堂的昭乘先生、茶屋的四郎六郎先生，也都出席的。”

“可是，为什么你会在京？”

“我是兴秋的女儿。”

“什么？兴秋殿下的女儿！”

武藏张大眼睛，惊叫着说。

“……那时，我跟光悦先生学画和书法。”

“画和书法……”武藏也喜欢画的。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从师学画，只是把旅途中所得山水花鸟的印象，随便画在手头的纸上。

“武藏先生，那时你离开后，大家都在谈论着你。”悠姬目光炯炯地说。

六

“哦——谈论着我……”

武藏微笑着说。

悠姬却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武藏是没法教导的汉子，难亲近的汉子，独自阔步的汉子……”

“哼——”武藏脸上的微笑没有了。

“……是决斗的恶鬼，是剑术的毛虫，不知爱，不知情，冰一般冷酷的人……”

“你也这样想吗？”

“是的，这样不是太好了吗？战斗，一生在战斗中的好汉——常胜不败的好汉——那样的一个人，绝不屈服于任何人，是孤独的，冷冰冰的好汉。我喜欢这样的人。武藏先生，你以后也会比武吧？而且绝不会输的。”

武藏眨着两眼。这样天仙般美丽而又天真的少女，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而她的话，包含着不可思议的热情，其中透出高洁的芬芳。

过去，武藏曾几次受过女性的倾心相爱，但他把那些爱情一概谢绝了。是因她们的爱不能鼓舞他的勇气，反使他的心情沉重，失去斗志。女人，只是祈求爱人的平安无事，把他们拖向庸碌的生活圈子里去。——根据自己的经验，武藏是这样想着的。

而悠姬的热情，却与她们的完全不同。武藏觉得悠姬说的话，给了他异样的激昂。但他立即把情绪抑制下去。

（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少女的梦，梦中的幻想……）

武藏的心中这样嘲笑着。于是他笑着说：“公主，我也许有一天会被打败的。不，也许，也许与小次郎决斗的那种场面，今后再也没有了。”

“可是，江户不是还有柳生一家吗？”

“不错……”

“武藏先生，请你去决斗，而且赢了回来！”

“可是，战斗不仅单指比武。在我，人世就是一个战场，我想战赢他们。”

“我也要战斗的，但我还没有战斗的力量。武藏先生，你能帮助我吗？”

“得看时候，也许……”

武藏不知不觉这样问答；他似乎又被拖进少女的梦中去了。风云际会的细川侯一族中，唯一的反动者兴秋的女儿，表面上德川和丰臣两家在目前虽相安无事，但战祸的端兆已弥漫于京阪一带，在这位少女艳丽的脸庞上，武藏像隐隐地见到前途的阴霾。

七

寺尾新太郎被召唤到主公忠兴面前，受到重重的申斥。佐渡却从旁安慰着说：“新太郎，你不肯偷袭而向武藏堂堂挑战，其志可嘉。但你要晓得，连师傅小次郎都不堪一击，你们怎是武藏的对手！现在你该懂得主公的心意了吧？”

待新太郎垂头丧气悄然离去之后，忠兴便说：“我要见武藏，立刻宣他上来！”

佐渡劝告他说：“不，殿下！这样做对小次郎会显得太过薄情，给别人也不好看。往后再等机会……”

话虽不错，但佐渡不肯把武藏引见给忠兴是另有理由的——是怕武藏那一身奇装异服和怪相会引起忠兴的反感，留下不良的印象。

幸好忠兴接受了佐渡的意见。

辞别主公后，佐渡在另一室里召见寺尾新太郎等五个青年：山东、和田、宫肋、野田，都是佐佐木的高足，而且都是肩负细川家重任的峥峥青年。

新太郎受了主公的申斥，对武藏的决斗虽断了念头，但心里并不服气。佐渡看穿了这一点，便对青年们说：“现在我给你们引见武藏，随我来吧。”

他偕同五个青年，径回自己的府邸。

武藏仍端坐在客厅中。

“武藏，把年轻人带来了。寺尾、山东、和田、宫肋、野田——都是小次郎的高足。有什么兵法上的话，说点给他们见识见识吧。”

“真难得，幸会幸会，我就是武藏。”

武藏虽尽量温柔地环视了青年们一周，但武藏的这一瞥像箭一般把青年们火一样燃烧着的敌对心一瞬之间消于无形了。

只有新太郎一人，仍支撑着不为所屈。

“我就是向先生请求比武的寺尾新太郎，可是主公不答应，不许我如愿以偿。”新太郎挺着胸，昂然说。

“唉，那真可惜。”

武藏把视线投注在新太郎的脸上，突然说道：“不过，难得你有此愿望，就在这里比画比画吧。”

佐渡和青年们，都不觉愕然相视。

八

新太郎的脸，像是霎时苍白了。

对武藏言决斗，无异乎“死”的宣示。

“寺尾先生，来吧！”

武藏把腰刀连鞘伸出，虽依然端坐不动，但一股杀气，如箭般逼向新太郎。

“恕罪！”新太郎一跃而起，拔出大刀，拟在眉心正面。

佐渡以及其他所有在座的人们都凝神屏息，张大了两眼，哪里还有开口的份儿？

武藏两手紧握着腰刀，静静地站起身来。要进击就趁现在，新太郎心想。但就在这一瞬间，武藏的腰刀轻轻地向前滑了过来，新太郎的刀尖上像被一股潜力给压住了。当然这只是一种感觉，武藏仍同他隔着四五尺，没有挪动半步。

新太郎用全身的力气想把刀向上举，但手上如有千钧之重，刀尖只是往下沉。他的两眼已睁得通红，额上的冷汗直往下淌。

武藏的腰刀突然一震，新太郎觉得手上一轻，刀尖向上微跷，他抓住了这一瞬良机，举刀过顶，用尽全身力量朝武藏头顶砍下。

“铿锵”一声……新太郎倒向武藏脚边，大刀脱手而飞，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子，插在地板上。武藏用刀鞘的尖端，轻轻地压住新太郎的肩头。

“寺尾先生，恁地？”

“啊，先，先生……”

新太郎悲痛地叫道。

“好！”

武藏从他肩上轻轻地抬起腰刀。

“各位，大家一齐来吧！”

说着，他倏地跳下院子。

青年们面面相觑，但势成骑虎，已是欲罢不能了。

“一齐上前！”

佐渡也跟着喊道。

“好吧！”

不知道谁这样叫了一声，四人一齐跑到了院子里。

“来吧！拔刀！”

“……”

四个人默默地拔刀出鞘。在他们面前，武藏两脚分开，腰刀出鞘拿在右手上，短刀提在左手，潇洒地站开门户。

“呀呀，双刀流！”

佐渡张大了眼睛，一直想见识而没有机会见到的武藏的双刀流。武藏运用双刀的动机，一说是从他的父亲无二斋的十字术中变化而来，一说是从双手击鼓的手法中化出。武藏的双刀这时已相当出名了，但他实际上却很少使用。与小次郎比武前，佐渡也曾提起双刀流的事，但武藏却红着脸说：“不，这刀法还不曾完成，还得研究磨炼，还得下功夫，将来也许自成流派。”

九

不晓得什么时候，悠姬也出来坐在佐渡旁边了。她的脸色苍白，张大的两眼像冻住了似的，贯注在武藏身上。

四条白刃围成半圆，逼住了武藏的双刀。这四个青年，虽够不上名人，但都是相当有成就的剑士，一旦受挫的斗志重燃，则形成必死的反击。当然，白刃出鞘，落败就是死亡。

半圆在缓缓地移动。从枝叶间漏出的夕照映在白刃上闪耀着白色的火焰，但武藏却把大小两刀倒提在手上，刀锋朝着地面，轻轻地、悄悄地站在当地。武藏两睑半闭，眼睛细眯，那稍带黄色的目光像鬼火般射着异彩。

“嘶——”随着一声怪异的吼叫，武藏前滑四五步，小刀平伸，刹地举起大刀。

“和田君！”

武藏向正面的和田平作叫道。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有着足以贯穿对方胸膛一般的潜力。

“啊——”

和田的大刀脱手，身躯也随之缓缓地软瘫在地上了。这一瞬间，他感觉好像武藏的大刀砍进了自己的脑门。是的，假如武藏就此再进半步，挥刀向下，和田的脑门无疑地已被砍作两半了。

“山东……”

武藏耸身向右，左手的小刀前伸，大刀向回拉至肋下。

“啊——”

山东弥七随声扑倒，双膝落地，左肋下好像挨了一击。

就在这时，宫肋也许找到了机会，怒吼一声，从横里挥刀疾进，朝着武藏砍下。但“嚓”的一声，宫肋的大刀被武藏交叉的双刀夹住了。他仰面朝天倒了下来。

而在下一瞬间，武藏却迅即转向野田，双刀交成“八”字，疾身而进。

“输，输了！”

野田以全力向后跃退，双手据地。武藏静静地双刀入鞘。

“各位，这该交代清楚了吧？”

说着，他又转向佐渡施了一礼：“请包涵放肆。”

佐渡和悠姬的脸上都恢复了血色。

“武藏，双刀的绝艺，佩服之至。各位，武藏若没分寸，你们早没命了，不要辜负他的一片热情才好。”

他又回头朝着悠姬说：“阿悠，武术的精妙，你也吃惊了吧？”

说着，他莞尔而起。

十

那天晚上，在佐渡的府邸里，以武藏为主客，新太郎等也相聚一起，开了一个小小的酒宴。佐渡的夫人和悠姬也都出来殷勤招待，虽然朴实，但宾主尽欢，极为愉快。

青年们对于武藏的剑术、人品，已是五体投地。师傅小次郎虽强，是人所不及的天才，但武藏则是超人。天才是人的顶点，是有界限的，但超人则是超越那顶点和界限的存在。青年们对武藏的感想如此。失了师傅固然悲痛，但得超人剑士的知遇，却使他们沸腾起感激的心情。

他们像少年一般，目光闪闪地，提出许多兵法上的疑问向武藏请益。武藏也不厌其烦地，一件一件给以满意的回答。

“先生，我们满以为先生与佐佐木先生决斗时会使用双刀的，为什么只用单刀——而且是木刀呢？”

不知谁提出了这样的问语。

“这是……双刀是以寡敌众的利器，但有时则以双手一刀才能发挥威力，与佐佐木先生的场合便是。佐佐木氏是把长刀之利活用到顶点的名手。运用长刀，他是天下无双的高人。要出奇制胜绝非双刀所能济事，唯一的方法，就是夺彼长刀之利——意即使用比他更长、更重的武器。所以我才利用废橹，削成四尺二寸的木刀。我用这个长家伙，使佐佐木燕子翻身的绝技也无从着力。武藏的胜算，在那个时候便已稳操在手了。”

一座肃然，听者莫不深为惊服。

暮春的夜晚，在昂奋、愉悦的欢聚中渐渐深沉。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大家都在欢乐的气氛中陶然而醉了。

首途

一

因佐渡的斡旋，武藏与寺尾新太郎等五人缔结了师徒之盟。当天深夜，待妇女们退去之后，在净室内另外设席，酾酒神前，结为师徒。

其时，武藏对青年们悄然说道：“我们虽结了师徒之约，但不晓得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给你们亲自指点。但让我们的心紧结在一起吧！有一件事特别托付给各位，就是佐渡先生的事——佐渡先生当然是细川家的柱石，希望各位能为佐渡先生的股肱，同为主公出力。还有，是悠姬公主的事……”

说着，他满含深意地望着佐渡。

佐渡颔首接口说：“哦，让我对你们推心置腹说明吧！这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阿悠虽是我家夫人的侄女，但不是我的血亲，是主公忠兴殿下的二公子兴秋殿下的独女。”

青年们因事出意外，愕然惊顾。

武藏接着说：“反抗德川的兴秋殿下的公主，能把她迎养在自己府邸中，佐渡相爷的果敢，实在是弥足珍贵。纵观大局，德川、丰臣两家的纠葛是无法澄清的。换句话说，总有一天，会有祸患降临于悠姬公主甚或相爷的身上。武藏嘱咐各位的，就是万一发生不测之时，请各位能为相爷的左右手，同来守护悠姬公主的安全。”

“是，我们竭力而为，死而无悔……”青年们激动地答道。

“听了你们的诺言，我也放心了，像武藏刚才说的，在这种惊涛骇浪中抚养阿悠成人，真非容易。万一这一消息外泄，传到将军家去，连我都不能置身事外。但我有心报答兴秋殿下的知遇，发展阿悠的才能，那孩子确是不可多得的才女，是不能让她埋没的。”

佐渡和武藏又谈了些悠姬的才能及为人。之后，佐渡突然变换了话题问：“武藏，今后做何打算？”

“相爷，我想趁这机会到九州各地巡回一番。九州是自古以来的武勇之地，一定有隐姓埋名的兵法家。我想去向他们请益剑术，磨砺自己。再则，踏遍山川大泽，锻炼身心……”

“哦，那也很好。”

“可是另有一件未了之事，须得先访一趟筑前的黑田家。”

“黑田家？”

“是很早以前曾提起的仕宦的事，昨天也有信使专程来到下关。”

“哎，仕宦？”

“现在想起来只是无稽的梦想，那时倒认真地想进宦途、迎妻室，过一个安定的生活的。哈哈哈……”

武藏不觉寂寞地笑了。

二

武藏是沉默寡言的人，尤其是自说身世，真是绝无仅有的事。今夜却说顺了口，滔滔不绝地一泻千里：是因为战胜小次郎得偿夙愿而心情轻松？也许是因佐渡一家温情的鼓舞？

“你想，我也是人子，也有女孩儿家倾心我这到处为家的人。”

武藏接着说：“她是我童年的同伴。但我是一个兵法修业的人，过的是流浪的生活，是在生死搏斗的世界中过活的人，怎能谈得上儿女私情？后来那个女孩子也登上流浪的旅程，去年秋天，我们在备后鞆津的旅馆里偶尔重逢，她已病得奄奄一息了。我觉得她可怜，当时便想迎娶为妻……”

“哎，武藏，你居然也有那样的软心肠。”佐渡很感兴趣地插口说。

“是的，当时真是这样想的。而且下决心与小次郎的比武倘或侥幸不死，就前往早有成议的黑田家出仕，好好地定居下来。”

“啊，武藏，这倒是正路，让黑田家把你夺去虽然可惜，但本藩目前又不能立即用你，黑田家却也不错。武藏，这是一件好事情，待你出仕后，媒人由我佐渡来做吧，立即把那女孩迎娶过来。”

武藏摇头说：“相爷，开头我不是说过的吗，那只是无稽之梦。我这次到黑田家，就是为的辞去前议的仕宦一事。”

“哦，那又为的什么呢？”

“以前，我以为打赢了小次郎，我的修业可谓告一段落了。但现在看来，比武就像山峰一样，过了一山，前面又有一山，在那山脚下是刹不住自己的脚步的。”

“这样，那个女孩子真太可怜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我是以剑为生的人，我所走的是险恶的战斗之路，只容一人踽踽独行的小道，是要离开亲人的冷冰冰的一条羊肠小道。”

“原来如此……”

佐渡静静地点头。青年们不觉肃然起敬，注视着兵法家严厉的脸。

这些话，悠姬在隔室中都听见了。她不是有意来偷听他们的谈话，是到隔室剪灯檠的灯芯，偶尔驻足听到的。

“我也要走这样的路！”

悠姬心想。连绵的山脉闪过她的眼帘。

三

翌晨，武藏布衣革靴，把仅少的行李结成包袱斜系背上，完全以一个武艺修业的远行武士的打扮，辞出了佐渡的府邸。

这是一个新的出发！

自从打垮了命中注定的克星佐佐木小次郎之后，武藏有了新的转机。昨天为止的修业，唯在追求强敌以一决雌雄，为此而身心不懈斗志盎然。但时至今日，似渐见斗志消沉。不，非斗志消沉，是他再也找不到像小次郎那样足以鼓舞斗志的强敌了。

于是，在他的心中涌起优裕与自信。假如武藏也如其他普通的兵法家，也许会像他前夜对佐渡说的，出仕为官，过起平静的家庭生活。

但天生的斗志与对宝剑的热爱，注定了他的命运，让他向另一战斗的天地中迈进。

他那战斗——他自称为“修业”的——对象，也许就是他自己的心灵？也许是整个宇宙，整个社会？也许是神，是佛？也许是权势？

他的前途，当然是波澜起伏、困难重重的。而最可怜的是在备后鞆津养病，一心期待着武藏佳音的，名叫阿通的薄命女郎。但今日的武藏，再也没有余裕顾到那些了。

佐渡一家，送武藏到大门口。

“武藏，你当然自能检点，树敌太多，路上千万小心。”

“是，武藏自会留意。”

“寒暑不一，路上保重。”

“相爷也自珍重……”

“武藏先生，回来时请你务必再光临……”悠姬也依依不舍地说。

“谢谢你，后会有期……”

武藏跨出大门，寺尾新太郎等五弟子已等在门外，是来送师傅到郊外的。武藏阔步向前，他的异装再度散发出隐隐的杀气，威严四布，行人侧目。

可是他的脸上却比昨天开朗光彩得多了。佐渡府邸中的一天一夜，于武藏而言是与小次郎比武一样有着重大意义的。佐渡一家人对他血亲一般的爱，温暖了武藏孤独的心田，于他是一生所未有的经历。

而最使武藏惊异的，则是悠姬的出现。

悠姬在武藏幽暗冰冻的心田一角，燃起了一盏小小的灯火。那绝不是世俗所谓的爱情之火，但那是微微温暖着心灵的光。武藏虽不自觉，但也无端地感到快乐，而在那快乐之中，隐现着未知的世界。

到了城外，与门徒寺尾新太郎等分手后，武藏便独行踽踽，沿着海岸前进。

这时，行装打扮的鸭甚内和铃姑两人，不知从何处猝然出现，喁喁私语着，若隐若现，跟踪在武藏的后面。

四

“真奇怪！”铃姑望着武藏的背影，悄然自语。

“什么事奇怪，铃小姐？”

“我是说我们的遭遇。小次郎倘能再坚强些，打赢了武藏，我就是武术教头的夫人，你便是总管，大家都可以平平安安地过日子了……不过，我可不是舍不得，尽发牢骚。我真想在那冷酷汉的胸口上，给挖穿一个大窟窿！甚内哥，我听到武藏的传说……女人是修业的大敌，绝不留恋……”

“真是的。我的主人有马喜兵卫被武藏击毙，是十七年前，当时那厮还只是十三岁的猴崽子，却害得我家破人散。好不容易到京里攀上吉冈家的总管，那小鬼也跟踪而来，又弄得我投奔无门。从那时起，我便认定武藏是我的不世之仇了。他真是没有泪，没有血，人类的公敌呀……可是，铃小姐，到长崎跟洋人去学短铳，倒是个了不得的主意哪！”

“哼，这也是没办法呀！叫我这连短刀都没有拿过的女人，除此还有什么办法呢？”

铃姑原是结城中纳言秀康城下街的一妓女，那年与小次郎偶然邂逅结下孽缘，自京都、大阪、江户，一直服侍着小次郎，做了他的阴影里的女人。做小次郎的正式太太，铃姑是做梦也不曾想到的。所以小次郎接受细川家的邀请时，铃姑也断了念头，以为缘分已尽。但想不到小次郎竟专程接她前往，并答应她看机会扶为正室。

“甚内哥。”铃姑一瞥甚内说，“你的主意，不是也了不起的吗？”

“你在说高田又兵卫？”

“是呀，年纪虽轻，却是枪法的名手。”

“可不是嘛！同小次郎先生能打个平手哪！从那时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一定仍在九州的什么地方，待我找到他，说服他去对付武藏……哈哈哈。”甚内高兴地笑着说。

高田又兵卫是伊贺的浪人，自少随宝藏院掌院胤荣习枪，胤荣死后，与现在的掌院胤舜同被推崇为当代使枪的双绝。当年二十五岁，从四国到九州，与小次郎交手后，就此南下。

这确是难惹的好汉，武藏怕也不易对付，难怪甚内发出快意的笑声。而且甚内的口袋中，除了这一着棋，还有着许多张王牌哩！

“铃小姐，纵使高田落败，长崎还有霞石太卫门，肥前深堀有雷电十五郎，矢部有筑紫朱门，肥后的相长，则有丸目藏人佐彻斋。尤其是彻斋，是上泉伊势太守的四大天王之一，一般传说，他的剑技胜过同门的柳生但马。铃小姐，你假如不快些练成短铳的名家，怕会坐失良机，不能手刃武藏了。”

甚内不觉又兴高采烈地放声大笑。

分道扬镳

一

庆长五年，筑前五十二万石的领主黑田长政所坐镇的福冈城，明治年间与当年中日海运要港的博多港合并，就是今日的福冈市区。

武藏进了福冈城，首先去拜会的，是早先替他向黑田侯拉拢的该藩重臣平贺赖母的府邸。一直跟踪武藏而来的甚内和铃姑两人，看实了武藏的落脚地，便掉头向博多港方向走去。他们也曾听到武藏有出任黑田侯的消息。

“甚内哥，不晓得确不确实，听说武藏要出任……”

“这——个，以武藏过去的作风，大有可疑。”

“我也这样想，第一，武藏压根儿不是块做官的料子。”

“可不是嘛，那副妖怪一般的模样，要用他的人也得考虑考虑……”

两个人不知不觉到了码头。博多港本来是日本与大唐的交通要地，曾经盛极一时。镰仓时代 (4) 元世祖忽必烈东征日本，也以博多一带为目标，沿海商民逃避一空，顿成废墟。乃至丰臣秀吉讨伐岛津南下九州时见此情况，深为惋惜，乃接受岛井宗室、神屋宗湛等献策，重整博多湾，渐复旧观。

这时已近黄昏，港湾中帆影点点，码头上却很少人迹。两人在湾港中搜索了半晌，甚内突然叫道：“啊，在那里，在那里！”

“不错，有菱形十字的标志，不会错的。”

“喂……吕宋船！”

甚内向一艘拖驳高声呼喊。

“喂……”

对方有了答应，一个彪形大汉走出船头。

甚内望了望四面，悄悄地在胸前画了十字。

船上的大汉点头，坐上舢板，向岸边划来。

那大汉上岸后，铃姑对他低声说：“我是替小仓的长仓幸太夫先生送信给菱屋的十兵卫先生的，请你带我上船去。”

大汉向他们两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才点点头说：“那么，请上船吧。”

铃姑回头望着甚内说：“甚内哥再见，到长崎再会……请你珍重。”

“铃姑也珍重。”鸭甚内眨着眼，看着铃姑跳上舢板，被送到吕宋船上去了。海面上映着晚霞，是一片红流。

二

平贺赖母告诉武藏，本藩权要内定以三千石延揽武藏，主公黑田长政也有了委派武藏担任兵法总教习的心意。

“多谢关注。”

武藏只是淡淡地道谢，并没有表明自己的本意。

这仕宦一节，也非武藏所求，是对方所提出的。而所谓内定，实在只是“内定”而已，最后的定夺，还有待武藏与长政侯见面之后。

虽说早有成议，但双方见面后如不协调，还是不算数的。所以当时决心出仕时，武藏便曾对居中斡旋的平贺赖母表示：“一切待谒见黑田公后再从长计议……”

而决意仕宦的今日，且看长政侯的态度，回绝的措辞自有不同。武藏是绝对不肯与人言质而失去行动自由的。

不数日，长政侯有了正式召见的意旨。那天早上，赖母特为武藏定做了一套礼服。

“这倒不必。”

他一口回绝，仍穿着随身的白绫夹衫，头发也未整理，只是用五指向后一梳，随随便便跟着赖母上城。

哪里有这个打扮上殿谒见的？长政侯是战国时代出色的名将，而且是出名的急躁性子。今天的谒见顺利与否——赖母对此开始感到不安了。

这是正式召见的排场，长政侯与世子忠之居中，家老以下的家臣两边侍坐；其中不乏天下知名的豪杰之士。他们正襟危坐，在等着瞻仰这位一剑击毙小次郎而享誉全国的剑客。

不久，平贺赖母在大厅外俯身禀道：“作洲浪人宫本武藏应召求见。”

长政侯目光如炬，沉声道：“准予晋见，着即上殿。”

这时长政年方四十有六，适当盛年，目光炯炯，俨然是驰骋战场的名将风度。

赖母回头叫道：“宫本氏请进。”

内侍打开殿门，百余道眼光一齐向门口扫射。在众目贯注中，武藏悠然出现，直视正面的长政，前进三四步……站在赖母旁边，俯身禀道：“在下宫本武藏，承君侯宠召，不胜荣幸。”

他那气概，没有一分的空隙。长政侯无言，默默地只用如电的目光凝视着武藏。家臣们为武藏那身奇异的服装、不敌的气概、修伟的身躯所震慑，肃然凝神注目，悄然无声。

三

“武藏，近前。”

长政侯好不容易开了口。

“恕罪。”

武藏挺身，前进，直至长政侯前，端容就座。

“武藏，听说你身经五十余次决斗未尝失手，可是真的？”

长政侯的语气犀利，一开头便隐含着责备的口气。

“是，仰君侯鸿福。”

武藏的语调还是一样的低沉。

“在京都与吉冈家决斗时，一乘寺击毙少年又七郎，不是太过残忍了吗？”

“年纪虽小，也是敌方的一员大将，若谓过错，罪在调遣又七郎的吉冈一族。”

“哦，在船岛与小次郎比武时延误了约定时刻，又做何解释？”

“若谓因此而精神动摇，我不得不为小次郎惋惜。”

“小次郎已是一剑而倒，再加上第二剑，岂非超越比武的限度？”

“小次郎，不愧为天下第一流的剑士，身虽倒地，斗志未埋，那时武藏如稍有大意，早在他的长刀下饮恨终身了。兵法家的比画，是以生命为孤注的，非至最后一瞬，胜负仍未可卜，是不许有一丝一毫姑息的。”

这时的武藏，也像他所说的话一样，毫不姑息，脸凝秋霜，有咄咄逼人的剑气。

“哦，好武藏。”

长政侯不觉自语，再给武藏锐利的一瞥，回头吩咐近侍说：“拿酒杯！”

内侍献上金盆，上置朱红描花的金漆大杯和酒注。长政侯亲自酾了一大杯清酒，一口饮尽，把酒杯递给武藏说：“武藏干杯。”

武藏双手捧杯，也一饮而尽。

长政侯显得很满意，转为和颜悦色地问：“武藏，今后意将何往？”

“萍踪浪迹，随兴所之，打算在九州各地周游一趟。”

“哦，博多湾、太宰府、箱崎，本藩领内名胜极多，慢慢地消遣吧！”

“多谢君侯。”

“那么前途珍重。”

“祝君侯安康。”

武藏深深一礼，静静地站了起来，也与来时一样，视两座无人，目不旁顾地翩然自去。

四

武藏去后，平贺赖母慌忙上前：“殿下，武藏任命一节？”

长政侯装聋作哑地说：“什么，武藏，你不曾听见吗？”

“是。”

“你还不明白吗？哈哈……命官一节，早已作罢了。”

“是。”

“我不喜欢这样的人。他那态度、面相、眼神……没有一件讨人喜欢的。各位以为如何？”长政侯环视着家臣说道。

母里太兵卫上前进言：“殿下，太兵卫与主公同感。也许这是近今年轻兵法家的通病，装模作样，自视不凡，令人莫测高深。”

母里是黑田家的豪者，屡建战功的得力之臣。

“其他各位，有何意见？”

“是的，总而言之，像他那个样子，是难做大藩家臣的。我们原是听说功夫了得，才向主公推荐，可是今日一会，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家老中的一人如此回答。环顾在座，大多数——尤其是权要大臣，差不多观感皆同，没有一个对武藏表示好感的。

“忠之，你以为如何？”

长政侯回顾世子忠之问道。忠之久居江户，最近才返回不久。他亮着眼睛回道：“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新时代兵法家。”

长政侯也不觉亮着双眼。

“哦，新时代的兵法家！也许是的。诚然是不可多得，是万人选一的兵法家，我也这样认定。他早已见到我无任用之意，随机应变，无懈可击，确是敏捷练达之士。”

“父亲，在我看来，武藏本人原无仕宦之意……”

“什么？武藏本人……”

“是的，看他那一身打扮、目中无人的气概，虽然语卑词谦，但他的心目中却自视与父亲处在对等的地位……”

“哦，不错。那么今天的这一回合，是为父的落败了？”

“不，假如父亲的语气流露出任命之意，那便是被武藏占了先机。父亲的应付也恰到好处，且能制敌先机，可谓棋逢对手。今日之会，我以为是平分秋色，真是难得的盛事。”

“是吗？哈哈哈哈哈……”长政侯不觉豪爽地放声大笑。

话分两头，武藏从宫中下来。回到平贺的府邸，便忙着整理行装，准备上路了。

平贺赖母垂头丧气地到了家门，见到武藏：“哎，武藏，足下的出处，主公的心意，教赖母如坠五里雾中……”

说着，赖母不禁摇头叹息。

五

武藏的仕宦没了下文，使黑田侯府下的青年们大感失望。青年们虽从前辈口中听到些批评武藏比武作风的风言冷语，但他们对这位名闻天下的年轻剑客仍抱着新奇的憧憬和仰慕之情。这一点，他们与出身佐佐木小次郎门下的小仓城细川侯府下的青年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虽说后来细川藩下的青年也在见识武藏的实力之后倾心相爱、俯首听命。

他们偶尔相聚，便提出此事来。

“是重臣们没用。”

“主公垂询时，他们推荐在前，据说竟没有一个人称赞武藏的。”

“殿下与世子都对武藏的实力十分赞赏，否则怎会当庭赐酒……假如重臣们能助一臂之力便好……”

“唉，后藤又兵卫辞退在前，现在又坐失武藏。”

“说来说去，是武藏的来头太大了。”

青年相聚，就以武藏为话题而骂重臣的无能。后藤又兵卫虽也是黑田家的家臣，并是一位位侪王侯的大人物，前年声言不满主公长政的作风，戈矛枪炮全副武装，堂而皇之退出福冈城。他原是倾向丰臣的；他的专横和不满主公长政的论调，也许只是投奔大阪城的一个借口。

“可是各位，像武藏那样的兵法家，也许再无第二次相见的机会，我们趁早赶了去一睹风采，听听他的论谈，诸位以为如何？”

“是极，是极，但不知是否仍在平贺府邸？”

“不，昨夜听说转到同族的武田家去了。”

“那么，我们赶快前去吧。”

这些青年是城内练武馆里的首脑人物。

但说这话时，武藏已辞别武田家，沿着博多湾的沙滩，正向名岛那边缓步而去。这一带海边，正是白沙如雪，翠松似盖，风光明媚，令人心旷神怡。洗刷沙滩的浪花，受着玄海的巨浪推动，劲强有力，间以松籁涛声，又令人欢欣鼓舞。

武藏身在其中，想起自己长长的流浪，想起宇宙的辽广，感慨万千，顿生“羡天地之无穷，渺沧海之一粟”的感怀。

“要使自己更伟大、更旷达，凭着这把宝刀，踏破天涯海角……”

他抚着宝刀“伯耆安纲”，踏着如雪的沙滩，昂首阔步而前。

这时，突然从松风浪语间传来一阵年轻的呼声：“先生！”

“宫本先生！”

六

武藏愕然回头，停下脚步。

一群年轻武士，向他飞奔前来。

“先生，真对不起，无端耽误了你。”

“我们都是黑田藩士。”

“无论如何想见先生一面，当面请你指点。”

他们仰望着武藏说。他们的真情打动了武藏的铁石心肠。他亮着眼，脸上浮上微笑。

“那真难得……我们谈谈吧，就在这里。”

武藏点头，邀青年们进了绿草如茵的松林之间，在草地上团团地坐下来。

“先生，兵法的精神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一个高高的青年先开了口。

“唉，这一层我都未曾领会到，我只能够根据自己过去所踏的路，奉告各位‘克敌制胜’一语。制胜之道，克敌之法——我以为就是兵法的根本。至于如何斩荆披棘，到达那个境界，就得看人人的缘法了。”

“这是什么意思？”

“譬如说，我们为了制胜，便非苦修磨炼不可。为了修炼，便非得屏除欲念，决意爱情，忍受困苦，超越生死不可。何况我们凭一把剑来斩荆披棘，所开拓的是未知的新世界，是未知的人生，而且是深不可测、永无穷极的。”

“先生，对于人生，你也曾有过苦恼吗？”一个红脸的青年问。

“当然有，而且是连续的苦恼。我为了克服那些苦恼，才不断地奋战。”

“结果怎样呢？”

“我在不断地向前迈进，但不知是否制服，苦恼仍在我的脑中蠢蠢欲动。”

“有没有爱过女人呢？”

“有的，但我把爱情一刀斩除了。”

“先生，听说决斗时您夺取了不少人命，关于这一点呢？”另一个青年问道。

“人命是可贵的，我深深地感到罪恶。可是兵法之道是严酷的，同那些罪恶感也非宣战不可。”

“兵法，究极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从来除了克敌制胜之外没有想到别的，但每经一战，似乎打开了人生的另一扇门扉。这些门扉，也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但假如让我的梦有实现的一天，我会发现宇宙的至理，到达自由无碍的境地，创造绝无苦恼的人类世界。我想拿这种境界，作为自己兵法修业的终极目的。”

“先生。”最年长的青年，苍白着脸问道，“先生以为杀戮决斗的那一边，才有天国吗？”

“也许是的，你是？”

武藏向那个青年投以锐利的目光。

七

“我以为只有爱才会领我们进天国，那是唯一的一条路。”那青年满溢热情地说。

“你是天主教徒吗？”

“我不是教徒。但我以为他们所说的是真理，颇为动心。”

武藏瞑目颔首，但立即张开眼睛说：“我也在京里听过神父讲道。他们所说的爱和佛教的慈悲，我以为都没有错。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会去追求上帝的爱，或者去求我佛的慈悲。但目前不成，我的人生是把一切托付于剑的，挡在我的面前的，都是我战斗的对手：上帝也罢，佛陀也罢，但无论爱与慈悲……我是被诅咒的人，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那不逞的反抗，正盘踞在我心灵深处。”

青年们以惊叹、赞美的目光凝视着武藏。在他们的眼中，武藏已不是一个兵法家、剑客，简直是一个苦行的头陀。

对一切事理都轻下判断而谆谆告诫的前辈；一心立功沙场的豪杰；安于妥协与屈从而自诩贤明的老臣；为环境所左右而奄无生气的中年人；不问上帝、佛老，不问任何政权，俯伏在既成权威之下而一无疑义的诸侯国君；这些人们与武藏之间，有着多大的差距啊！武藏，他面对着人生而一丝不苟。在他的面前，没有妥协，不容许有丝毫的含糊。没有感伤，也没有陶醉。

他是多么坚强的一个人呀！但青年们，因而领悟了武藏的苦恼，他的孤寂。

“先生！”其中一人像突然惊醒似的叫道。他的手中擎着酒瓶。

“先生，请你与我们同干一杯。”

“谢谢你们的厚意。”

武藏从另一个青年手中接过杯子，注上满满一杯。

青年们轮流把盏，互相干杯。

“先生巡回九州，敬祝健康……”

“我们也誓必奋战到底——磨炼剑术……”

青年们口口声声迸发出激昂感动的言辞。武藏苍白的脸上染起一片兴奋的红潮。

“谢谢各位。与佐佐木小次郎决斗之前，我没有与各位青年见面的机会，周围的人们都对我敬而远之，说武藏是冷酷的、可怖的人，而我也没有与青年谈心的余裕。我本来没有师承，也没有弟子。现在我才知道，唯有青年们蓬勃的心灵、茁壮的灵魂，才是我的朋友。我祝福各位永远年轻，永不衰老……”

武藏说着说着，无端想起小仓的青年们和坚强的悠姬，也想起卧病在鞆津的阿通。

松风飒飒，呼啸在树梢。

刀与枪

一

话分两头，鸭甚内在博多湾与铃姑分手之后，找到几个曾在佐佐木门下的藩士，透露了自己的心意，分头去打听高田又兵卫的行踪。结果，知道又兵卫正逗留在肥前锅岛侯领下的小城。他获知武藏出仕黑田的事已成过去，便兴高采烈地比武藏先一脚离开福冈，西下肥前了。

甚内曾亲眼看见又兵卫与小次郎的比武，虽不是真刀真枪，而且胜负未分，双方各无伤损，但对又兵卫枪法的矫捷、气势之烈，小次郎都为之咂舌，叹为“天下无双”。

因此，在甚内想来，以又兵卫的实力去对付武藏的剑术，是绰绰有余的。再加上又兵卫出身的宝藏院，曾于数年前吃了武藏一次大亏，被击毙一个门徒。当时又兵卫虽已离院，但这一事该不会不知道的。

“嘻嘻嘻，凭我三寸不烂之舌去说动又兵卫的斗志，煽动他用真刀真枪去向武藏决斗……”

甚内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得意，不时发出会心的微笑。但他唯一担心的，是决斗时的镇定，又兵卫怕会不及武藏练达。

又兵卫有着兵法家独特的激昂气概，容易激动，是说一不二的刚直青年。他没有小次郎那样的深谋远虑，也没有武藏那么冷静沉着。

“且不管这些，有我甚内爷爷亮着眼睛跟在后面，再也不会像小次郎那次一样大意了。”

甚内摸着自己的下巴，翻来覆去地推想，自问自答地安慰着自己。

多年来跟踪着武藏，甚内自以为对武藏决斗时的做法已十分清楚。船岛比武时，他并不是没有想到武藏会出奇制胜，但对小次郎的实力太过相信，在计谋上也以为小次郎未必不及武藏，所以默不作声，没有给小次郎提醒，以致铸成大错。

那天夜里，甚内在二日市歇脚，第二天从筑紫越肥前的基山加快脚步，当天夜里赶到了锅岛侯三十五万七千石的城下佐贺。落店后，知道高田又兵卫住在小城的藩士松隈玄道家中，指导着他家青年武士的枪法。

第二天早上，甚内换了衣服，置办礼品，到了小城。

小城距佐贺有三里，是锅岛胜茂的次子肥前太守元茂的封邑。一条白皑皑的大道，横贯筑紫平原，蜿蜒地直通西北。远远地望见背枕的连山，笼罩在五月的炎阳下。

二

距小城的城下约半里许，甚内听见背后有马蹄“嗒嗒”的声音。他本来是个胡赖汉，加上蹄声距离尚远，便仍悠然向前，不以为意。想不到马的速度竟出乎意料的迅速，逼至身后来了。

“啊啊！”

甚内慌忙避开。同时，三四个骑马的武士箭射般掠过他的身边，如飞过去。

刚在这时，领先的武士头上所戴麦秆笠被风刮了下来，滚在路边。疾驰中的马上武士，当然没有工夫回头去捡。而在这同一瞬间，另有一骑疾如流星般掠过甚内脚边，马上的骑士微倾上身，用左手把它撩上。

“呀呀！”

甚内的眼睛一亮。就在那一俯仰间，一眼瞥见，马上骑士的侧面非常面熟。

“啊，对了！是高田又兵卫。”

甚内不由自主地急急赶上去，大声地呼喊：“高田先生！高田先生！”

可是，马背上的人正在迎风而驰，当然无法听见。人与马，瞬间隐没在滚滚的尘土之中。

甚内缓下脚步，心中盘算着说：“真了不起，好骑术！确是骑术中的大坪流派。哦，这个年轻小伙子，功夫竟出人意外地了得！”

甚内自己虽无一技之长，但对于武艺上各门各派的识别却有相当成就，一见便知道高田又兵卫的马上功夫是大坪流派，真也不易。

人家只知道高田又兵卫是有名的枪手，殊不知他对大坪流的骑术实已到达高人的地步。这次在小城，这件事不晓得怎么被人知道的，终于担当起城主元茂的骑术教练，刚才就是陪着元茂做远程驰骋回来——落帽的武士就是元茂。

踌躇满志的甚内，进小城后并未落店，就径直到了松隈玄道家。

“请老哥通报高田又兵卫，说是前佐佐木小次郎家总管鸭甚内特来拜谒。”

他向门口一说，便被领进客厅，又兵卫也就出来了。他的年龄才二十五岁，眉目秀丽，肌肉坚实，是一个爽朗明快的青年。

“呀，甚内哥！”

“高田先生，恕我疏阔。”

“唉，想不到佐佐木先生竟遭此不幸……”

两人相对而视，感慨无涯地默然了半晌。

“可也真难得，承你远道枉顾。”

“是呀，到博多知道您驻马小城，便急急地赶了来。”

“哦，真是难得。我也急着想知道与武藏决斗的详细情形。那样的一位高人，竟在武藏一击之下失手，真令人不敢相信。甚内哥，不必客气。这里的主人玄道先生很有义气，在城里名气高，人缘极好，不急的话，就在这里耽搁下来如何？倘或有意，可请玄道先生斡旋，弄个一官半职，未尝不可。”

又兵卫对鸭甚内寄以极大的同情和厚意，竭诚相邀着说。

三

武藏与小次郎决斗场面的解说，甚内的陈述是极为精彩的；当然掺杂着若干虚构的事，加酱加油数说着武藏比武的诡诈，借以煽起又兵卫对武藏的敌忾之心。

他是一眼便看出来的，又兵卫对小次郎寄予同情，对武藏满怀着敌意。既然如此，现在就得让他理解武藏的战术，万一误认武藏为懦夫，以为他的获胜是单靠卑劣的手段侥幸而得，难免使他重蹈小次郎的覆辙。

但甚内以异常的热情所陈述的那些一言一语，隐藏着坚忍强烈的压力，飘漾着奇异的魔力，使又兵卫为之感动，嗾使了他的斗意。

最后，甚内抬头加重语意说：“您可明白了吧？佐佐木先生之所以落败的原因……武藏的做法，是自始至终不逸出理路的，他从提出决斗向小次郎挑战的那一刹那，便开始进入战斗，绝密地立下计划，把握一切胜利的条件，而于对阵的一瞬间，收到全盘的成果。”

“原是，但以佐佐木小次郎那样的人物，竟也没有注意及此，真是可惜。”又兵卫惋惜地说。

“可是，高田先生，事前看破武藏的计划，真是谈何容易！若以常人的头脑，可谓绝不可能。譬如说，那时武藏会带木刀出场，当时又有谁能预料得到呢？”

“哦——”

“那么，怎样才能对抗武藏呢？唯一的方法，是让武藏不能有一刻策划作战的犹豫！”

“不错，但不给他犹豫的时间，不是等于突袭了吗？”

“正是。”

“那不是比武，而是暗杀了。”

“不，不同的，是与武藏站在同一的理路上，提出决斗同时，立即开始战斗。用这唯一的方法，制敌先机。”

“但是，不过……”

“高田先生！”

甚内抢先用深沉的声调说道：“不要把决斗看得太容易了。武藏是赌着生死来决斗的。一旦落败，就此断送了一生。所以，他是抱着必胜的决心的，武藏的超人头脑便缘此而产生，包括行动之前虚虚实实的部署。这样的决斗才是真正的决斗，是贯注全身全灵、死而无悔的大丈夫的胜负。我以为武藏的想法是正确的。”

“那当然。”

原已红润的又兵卫脸上，更染上一层兴奋的绯色。

“高田先生，听说武藏先探筑前、筑后的名胜古迹，经由佐贺城下前往长崎。这样说来四五天内该会到佐贺了。”

“当然，绝不能让武藏安然过去！”

“战斗是早已开始了。高田先生，早定作战的方针吧！”

又兵卫早已成了甚内的囊中之物了。

四

武藏在佐贺城内露脸，正如甚内的预料，是第五天的午后。他在落店打尖之前，先在城里兜了一圈。

佐贺本是龙造寺家的领地。锅岛直茂继为领主，是天正十二年；现领主胜茂是锅岛家第二代的领主。居城称“龟甲城”，面积二十四万坪，是一个堂堂的大城。

锅岛家虽有不少能征惯战、驰驱沙场为主公出力的豪杰之士，但在兵法家方面，却很少有堪与武藏匹敌的第一流剑客。

“哦，好一条大汉！”

一路上他好几次碰到擦肩而过的武士，这样顺口赞叹着。到了大手门前，武藏偶然发现一个浪人跟踪着自己——是三十五岁上下、相貌古怪、眼神诡诈的中年人。

“呀，煞是作怪。”

难怪武藏起疑，那正是视武藏为不世之仇的甚内，三天前便在街头巷口张罗着等待武藏的出现了。

“什么人呢？真怪……”

武藏拼命地思索，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武藏打垮有马喜兵卫是十七年之前的事。甚内当时名甚太郎，那以后两三年来，甚内虽盯着武藏不放，但从来不曾正面出现过。但在武藏，他的面孔该不是全然陌生的，这便引起武藏的疑心。

“好，待我抓住了他来问个清楚……”

到了街角转弯处。武藏佯为转弯，倏地旋踵回头。两人刚好迎面相对，武藏正待伸手去抓对方的领子时，不期甚内更快，深深地向他一揖：“请问先生，是不是宫本武藏先生？”

武藏被取了先机，显得尴尬，可是脑筋一闪，却给他想起来了。他佯装不理会的样子，坦然回道：“不错，我是武藏。”

“为了见先生一面，小的三天前就在此专候了。”

“那又为了什么？”

“小的是枪术家高田又兵卫的总管……”

“什么，高田又兵卫？可是宝藏院流的枪手，伊贺的又兵卫？”

“正是。敝东又兵卫现正寄居在此小城街上。”

“那么，又兵卫先生等待武藏，又有何贵干？”

“详情都在这一封信中，敬请台览。”

甚内抬头望着武藏，递上书信。

五

武藏拆开信封：

为兵法修业敬请教益，明二十八日巳刻（上午十时）在佐贺至小城途中专候……

书中大意如此，笔法至为遒劲。

虽无一面之缘，但武藏早就知道又兵卫的……高田又兵卫吉次，字宗伯，世传是宝藏院始祖觉禅坊胤荣的嫡传弟子。但事实上，胤荣的直系中村市右卫门，才是又兵卫的直接师傅。

中村市右卫门是纪州家的家臣，胤舜继胤荣衣钵，号称宝藏院流，市右卫门便自立门户称中村流，是枪法中的名人。又兵卫跟他学枪法，少年时便崭露头角，到了二十岁，一般的人都说，实力已凌驾其师右卫门了。

他曾到宝藏院登门拜访，当代院主胤舜以下，同门中竟无出其右者。于是他登上当时兵法所必经的武艺修业的旅程。

武藏本来早有与又兵卫见面较量的意思，现收到这封战书，可谓正合其意。他便掉向甚内说：“知道了。请转达贵东，明天辰刻（八时 ）由这里动身直走小城，请他在路上一待。武藏绝不食言。”

“是是，小的就此告辞。”

武藏望着嘻嘻笑着离去的甚内，心中感到无名的憎厌。

“怪东西，正是甚太郎，该不会错吧？”

武藏边想边走。这个人身上发散出来的妖氛，像死缠着自己似的。

那天晚上，他住在旅店中，翌晨辰刻照约定的时间离开宿店。像武藏那样精明仔细的人，对又兵卫的选择路上为比武场地，而且不预定地点一事，当然经过一番的考虑；但武藏对此却未做恶意的解释。

“又兵卫到底与众不同，不晓得会怎样出现。”

武藏的心中，毋宁抱着期待而满怀兴趣。

武技的较量，原是出生入死的输赢，但武藏却以之为乐。他觉得神经紧张得有如拉紧的琴弦一般，而从那紧张中传过来音乐一样悦耳的节奏，该是生命跃动的旋律吧？而另一旋律，则由大地深处涌起；也许是地球运行的律动吧？这两种旋律，不久便融化为一。武藏踏着这合一的旋律，昂然阔步着。当他陶醉于这一旋律中时，不会感到丝毫不安，也不会有一点恐怖。不，他会涌上足以踩平大地一样的力量。

“喂，又兵卫！”

武藏在心中暗暗地祈求，希望这个好敌手是一个坚强的劲敌。

六

天地万象，与武藏践踏大地的跫音节符相合，一切在武藏的掌握中，一切俯伏在武藏的脚下，他凛然朝着必胜的前途迈进。

武藏的这一心境，是累积几十次的生死搏斗而自然获得的三昧境。这时候，假如有人向他挑战，真可谓无妄之厄了。

小城渐近，已不到小半里路了。

这时，远远地从身后响起“嗒嗒”的蹄声。

蹄声渐渐逼近，但武藏仍阔步而前，绝不回头。

“哦，是又兵卫……”

武藏自语着，一边数着马蹄的一起一落——突然，他煞住有力的脚步。

武藏微笑着。他把马蹄的旋律完全控制在自己的脚下，他不必回头，但背后飞驰着的马，明明白白地浮上他的眼底。

马蹄已迫近他的背后。

“嗒嗒嗒……”卷起尘土，刮起旋风，以惊天动地之势奔驰而来。

可是，武藏仍兀然不稍返顾。霎时，一阵沙尘把武藏吞噬了。

“武藏，看枪！”

马上一声大吼，枪尖随着声音从马背腾空而起，宛如闪电，像是从武藏脊背直贯前胸似的。但间不容发，武藏跳出半步，枪尖只是掠过武藏的肋下。同一瞬间，武藏手中的大刀一闪，跟着是“咔”的一声轻微的振动。

“输了！”

留下一声沉痛的绝叫，马上的骑士宛如离弦之矢，掠身绝尘而去。

武藏停步不前，用手背揩着额上一颗颗如珠的汗渍。他缓缓地把视线移向地面上，从枪头上齐根被削下来的枪尖插在沙土之中。武藏俯身捡了起来，拂拭去尘土，看了半晌说：“哦，正是十字枪！”

枪尖成十字形，是很别致的。宝藏院流的枪原是一条鞭的笔管枪，是又兵卫看见扫帚脱头后，偶有感触，因而别出心裁发明了十字形的枪尖。但又兵卫很少用它，练习时都是用的笔管枪，所以很少有人知道又兵卫是十字枪的创始人。

但武藏却知道这件事，不，是昨夜把有关又兵卫的传说下功夫细做检讨时，偶然记起来的。假如武藏大意，不知道枪尖的奥秘，也许会因那横伸而出的枪尖招致意外的挫败。

“哦，好一个又兵卫！”

武藏望着消逝于滚滚沙尘之中的马上武士，赞叹地说道。

七

甚内帮着又兵卫出的主意就是出奇制胜，从疾驰而奔的马背上用十字枪给武藏以闪电式的突击。使枪的名人，用他别出心裁的十字枪，利用得意的马上功夫，出其不意地突袭——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良策呢？

“好一个又兵卫！”

武藏的这一赞叹，亦即指此而言。

又兵卫的一枪是锐不可当的，堪称天下无双的枪法。而他疾击的刹那，夺去了武藏的心胆，使他额上的汗涔涔而下。但这迅雷不及掩耳的奇袭，竟也无法击倒武藏。真是个可怕的剑客，人们无法测知他底蕴的实力。

站在树荫下偷窥着成败的甚内，目击武藏的绝技，也不觉为之咂舌，惊呆了。甚内垂头丧气地回到松隈玄道家。到了又兵卫房中，只见他把没了头的枪杆横在地上，悄然交叉着两腕。

“高田先生，辛苦了……”

甚内觉得很不好意思。又兵卫铁青着脸，倏地抬起头来：“甚内哥，我是完全失掉自信了。不只是为了落败才说这样的话，宝藏院流撒手锏的一击，不知道武藏是怎么躲过去的，至今还想不通；这是使我最痛心的一件事。”

“哦。”

甚内无话可答。

“加之枪尖被削，真是丢人透顶了，只能自愧技艺未精，致有此辱……”

又兵卫说着说着，不禁悄然落泪……

“高田先生，嘻嘻嘻……”

甚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放出他那厚颜无耻的本色，突然嘻嘻地放声而笑。

“为了这一点点，为什么这样灰心呢？武藏也不过持一技之长罢了。兵法的道路是辽远的，你的年纪还轻，再加上几年工夫，何愁武藏不……”

正说到这里，女仆推门进来，送上一封信和一个白布小包。

“是武藏送来的！”

又兵卫亮着眼说。白布里包着的东西便是被削下的枪尖，他一看就知道了。信封上署着宫本武藏的名字。他急忙拆开信封：

马上十字枪，武藏私仪久焉，心领不宣。阁下枪法天下无俦，如假以岁月，自必出神入化，远凌古人。武藏谨刮目以俟，延跂为劳也。

字体如舞龙蛇，笔锋浑然有力。

又兵卫读信之后，不觉浑身而颤，热血沸腾，奋然而起。

“甚内哥，我决定明天就离开这里。过去贪图一日之逸，深为惭愧。”

“赞成，可是到哪里去呢？”

“离开九州到本州去。”

“那么从此分手了。我还得南下长崎，有熟人在那里等着哪！高田先生，预祝你成功，打倒武藏。”

“当然以武藏为目标，必定拼命努力！”

又兵卫的眼中，燃起自信的火焰。

据古书上记载，武藏与又兵卫的比武前后数次，这只是第一回合而已。

南蛮船

一

“铃小姐——手再伸出些。”

迈德勒斯船长边用流利的日语说着话，边轻轻地握住了铃姑的双腕。铃姑的手上，紧紧地拿着一把短铳。

所谓“短铳”就是今日的手枪。不过当时的短铳只是把火药蕊的后膛缩短了些而已。虽说西洋的出品比较轻巧，但哪里比得上今日的勃朗宁那么玲珑呢？

“凝神屏息，睁开眼睛……”

铃姑听着号令，瞄准着缚在帆柱上的木板靶子。粗壮的船员们围在两人身边，嘻嘻地笑着。

“好，放枪！”

铃姑扣动扳机。

“轰隆——”一声奇大的爆响，震动着港湾，凝成“隆隆”的回声。子弹贯穿了靶子上的红心。

“好呀！”

船员们拍着手，齐声喝彩。迈德勒斯也咧着嘴笑了。

“铃小姐，进步得很快。今天就此结束，到船舱里喝茶去吧。”

迈德勒斯把手轻轻地搭在铃姑肩上，拥着她走下船舱。船员们有的吹着口哨，有的踩着甲板，歆羡地闪着贪婪的目光。

这里是长崎内港，西班牙商船赤鹫号的船上。赤鹫号进港已逾两月，货物装卸后仍停泊港内，没有启碇出港的样子。

虽号称商船，但船舱里满装了武器弹药，船员的人数可也不在少数。船长迈德勒斯，年三十四五岁，红发、鹰鼻、碧眼、浓髯，不愧为赤鹫号的船主。看他腰上所佩的长剑，不是军人，便是海盗的头目吧！

从甲板上走下狭仄的船梯，进了船长室之后，迈德勒斯先让铃姑坐下。船舱虽小，装饰却很豪华。正向壁上，悬着西班牙女王伊丽莎白的肖像画，到处挂着各种武器和猛兽的爪牙。柜架上摆满了饰品，有金银的杯子、景泰蓝的盘碗、珍贵的中国陶器。

迈德勒斯敲响桌上的小钟。随即，一个穿着蓝滚边的丝绸上衣、天鹅绒裤子的少年推门进来。虽然是南蛮打扮，但相貌却是日本人。

“船长，有什么吩咐？”

“煮两杯咖啡。”迈德勒斯衔着烟斗，喷出一口烟雾。

“铃小姐，你所说的杀人鬼，名叫武藏的武士，还不曾出现吗？”

“是的，过不了多久一定会来的，到时自有人会通风报信的。”铃姑娇艳地笑着回道。

二

铃姑今天的打扮是西班牙式的洋装，显得很合身，衬托得更为美丽。胸前挂着银制的十字架——俨然是一个天主教徒了。

铃姑是经小仓细川家的藩士，也是天主教徒的长仓幸太夫的斡旋，再附函致博多的船主、同是教友的菱屋十兵卫而搭上吕宋号的。细川忠兴因夫人格拉西亚是虔诚的教徒，因这点因缘而维护天主教，常与传教士亲近，接受西洋的学问和技术，作为政治上的资鉴，小仓城著名的希腊式建筑物天主阁，就是由传教士设计的。当时细川藩的藩士因此而皈依天主教的，颇不乏人。

铃姑从博多到了长崎，因十兵卫的介绍寄居在传教士埃尔纳多神父家中。而且借口“加天诛于天主教之敌，杀人鬼宫本武藏”来说服神父，请他介绍来赤鹫号船长迈德勒斯教自己学射击，将近一个月了。

“铃小姐，你以前说的，武藏到长崎会给你通风报信的人，也是武士吗？”迈德勒斯意味深长地问道。

“是的，当然也是武士。”

“是不是有本领的武士？”

“虽比不上武藏，但有许多本领高强的武士帮着他。”

“在长崎也是吗？”

迈德勒斯双目发光，交叉着手腕沉思着。

“铃小姐，那个人若来了，请你立即介绍给我。”

“那当然。”

“那么今天请先回去，请你转告埃尔纳多神父，说我今夜造访。”

迈德勒斯牵着铃姑的手，走上甲板，命令水手放小船送她到南蛮码头去了。之后，他叫部下送来望远镜，向港湾东边对准了焦点。

那里泊着另一艘南蛮船，是荷兰的商船。

“喂，大副！”

他用西班牙语向站在一边的大副霍塞叫道。

“你看白龙号……”

大副霍塞接过迈德勒斯的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说：“哦，日本武士……唷，有十四五个在船上，是怎么一回事呀？”

“马上会让你知道是什么事了。哈哈……这倒有趣。”迈德勒斯耸肩叫道。

三

这个被环抱在翠绿色丛山之中的南国城镇，重山宛如屏风，港湾深不可测，海水像溶着靛青一般。天然的良港长崎扼着九州的咽喉，前面展开着一片平原。

那时的长崎市民多半是天主教徒。海边、山腰和城内，到处耸立着教堂的尖塔。塔尖上的十字架，在南国的熏风中闪耀着。

铃姑所寄居的埃尔纳多神父的天主堂，建筑在码头附近的海边，占地半亩。教堂之外有三间住宅。

夕阳映得海面通红，远远近近荡漾着教堂的钟声。此刻是晚祷的时间，市民们陆续走进天主堂，跪在圣坛上的玛利亚圣像前。妇女们头上罩着白布。在她们之中，铃姑也恭恭敬敬地双手合掌，跪在当地。

先是埃尔纳多神父的祷告，然后是教友的唱和，最后是神父的讲道。晚祷告毕，信徒们静静地离去了。也有妇女请神父替自己的婴儿祝福的。

“铃姑！”埃尔纳多神父叫道。

铃姑答应着走上前去。

已经没有人了。夕阳西沉，幽暗的圣坛上摇晃着蜡烛。埃尔纳多神父温柔地微笑着，以虔敬的神情，把手放在铃姑头上。

“主哟，请你降福给这个迷途的羔羊！”

埃尔纳多神父先用日语这样说着，再用铃姑听不懂的西班牙语替她祷告。

祷告之后，相偕进入餐室。那里摆着没有装饰的柜架和餐桌，铃姑点燃了烛台上的洋蜡。日本佣妇——一个年老的妇人，送上来汤和面包。

在餐桌上，神父温柔地望了铃姑一眼，铃姑受不住良心的苛责，不觉红了脸。她为自己的身世编了一套美丽的谎言，对武藏的事也随口而出，欺骗着这位善良的神父。

可是埃尔纳多神父却对铃姑的话深信不疑，从那天以来，便爱如自己的女儿了。

这过分的善意，即使铃姑那样的女人也觉得过意不去，感到内疚。

“神父，您老离开本国有几年了？”

“这个……离国二十多年了，在日本就已经十年。在本国，我有一个同铃小姐年纪相仿的侄女，跟你很像。”

“啊，侄女——”

铃姑张大了眼睛说道。她像了解了埃尔纳多神父爱己逾恒的那种心情。

四

自幼父母双亡，在孤儿群中长大，但气高性刚，在人间的荒涛中奋斗过来的铃姑，是很少眷念已死的父母的。而今，因自己与他在本国的侄女相像而垂爱逾恒，埃尔纳多神父的满含着慈爱的眼光，想不到竟煽起铃姑的乡愁，对他燃起视如慈父般的温暖。

铃姑的信教，当然只是为了一时的权便，绝不会对上帝有理解、有信心的。她更不会了解埃尔纳多神父，为了传播主的爱，离家别国远到数千里外的日本，忍受着不自由的生活的那种心情。

“可怜的老头儿！”

铃姑的心里，像见到不幸的父亲一般，反觉得神父太可怜了。

那天夜里，以赤鹫号船长为首，来了四五个西班牙人。他们在天主堂里集会，像有什么重要会议似的，把铃姑打发出去。待他们叫铃姑进去时，已是更深夜沉了。

“铃小姐，你那位同道的武士，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到？”

船长又提起白天的问题。

“这个，虽不能确定，明天应该能来了。”

铃姑所说的同道，是指鸭甚内；但船长为什么对甚内如此关心，就非铃姑所能了解的了。看情形绝不是单为了武藏的问题。

“似乎有什么不寻常的大事将要发生了？”

铃姑望见埃尔纳多神父和列席的来客们脸上都含着沉痛的神色，慢慢地起了疑心。五位来客：是较埃尔纳多年轻的另一位神父，两个年约四十岁的中年商人，赤鹫号船长和另一青年。

他们叫铃姑替他们烫酒，直喝到拂晓才兴辞而去。

客人走了之后，埃尔纳多神父凝视着铃姑说：“铃小姐，我们更艰苦的试练时期，终于到了。我们将被逐出日本。”

“唉唉，神父！谁呀？”

“日本政府。不，背叛教皇、传播邪道的新教徒们。还有，英国和荷兰。”

“不过，假如被日本驱逐出境，神父不是就可以回国与家人团聚了吗？”

“啊啊，故乡……可是我是献身于主的。而且这里有许多信徒，我们是非得留在日本，勇敢地迎战不可的！”

埃尔纳多神父说着，随即踏着坚定的脚步，走进了礼拜堂。

五

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后，西欧各国向全世界瞪大了贪婪的目光。那不仅是为了发现新天地而跃跃欲试的探险家，为淘金致富而冒险犯难的贸易商，连天主教也与之呼应、奋然而起，要把全人类概括于一“神”之下。当然，在这三者的幕后，潜伏着各国的权力为之做后盾。

这三者打成一片，形成三位一体开始向远东进军，是在十五世纪的末叶。最初出现于日本的是日本天文十一年葡萄牙的一艘商船。天文年间，正是上杉谦信与武田信玄争霸的日本战国时代。继而天文十八年，圣法兰西斯可·撒比哀尔在鹿儿岛登陆，沿途托钵，传播着主的福音。

同时，以此为契机，南蛮贸易也随之揭幕，而天主教就从九州而近畿，为各地大名所接纳，得织田信长之庇护，很快昌盛起来。

传教士最初访问长崎，是在永禄末年。借他们的引导，葡萄牙商船于元龟元年进入长崎港。自此，贸易与宗教互为表里，长崎竟成南蛮各国的门户，有了迅速的发展，全城几尽成教徒。天正八年终成教会领域，为日本的小罗马了。

后来丰臣秀吉虽敷令禁教，从教会手中没收土地入官，但天主教的势力并未因此稍减。直至庆长十七年——铃姑寄居埃尔纳多神父的天主堂中的时候，大多数市民还是皈依天主的。

但那个时候，风暴已在酝酿着了。不仅德川幕府决心禁止天主教，而且西欧各国的宗教风云也强烈地反应到长崎的港湾来了。

马丁·路德推动的宗教改革使君临罗马的教皇的权威产生动摇，于是改宗皈依新教的大英帝国与荷兰和崇奉旧教的西班牙与葡萄牙形成尖锐的对立。

而且这种对立不仅局限于宗教，最终发展而成国与国的对立。英、荷两国为争夺制海权和通商权，对一直称霸海上的西班牙和葡萄牙，果敢采取了攻势。

这一风云遂使这回环于碧海青天之下的海岸线，教堂的钟声响彻云霄的国际港湾，卷入世纪的风暴圈中去了。

第二天，铃姑去船上练靶回来，甚内于午饭后突然到天主堂来找她了。

“铃小姐，啊啊！”

一见面，甚内惊讶于铃姑的奇异打扮，不觉惊叫了起来。

“喔喔喔，你看我这一身打扮怎么样？”

“哦，与南蛮人一模一样。”

“可是怎么了？武藏与高田先生的比武……”

“又兵卫不是武藏的敌手……哈哈哈。”甚内苦笑着说。

六

甚内与铃姑是站在教堂的门口说话的。听到高田又兵卫胜不了武藏，铃姑并不惋惜，她坚信自己总有手刃武藏的一天。

“哦，到底不成。又兵卫性命如何？”

“不，只是被斩下枪尖，没有毫发损伤，败得很干脆。不过这样一来，高田先生也发愤继续修炼，前途必定大有可观。”

甚内对此也处之泰然；在他看来，高田又兵卫只不过是他手中的王牌之一罢了。

“那么他本人呢？”

“武藏吗？那家伙从小城绕道唐津，到长崎还有两三天吧！可是铃小姐，你的短铳练得怎么样了？”

“神父给我介绍了西班牙船赤鹫号的船长，我天天上船去练打靶，两丈远近的死靶，准有把握了。”

“啊，那真了不起！”

“嗨嗨嗨，虽算不得什么，像武藏那样的家伙，站在我的枪前可不是同草人一般，一枪了账……不过太容易了，真不过瘾哪！”

“不错，现在有武藏这样一个目标，给我们鼓起勇气来倒也提得起劲，武藏一死，便会泄了劲似的。”

甚内说着，突然瞪眼问道：“不过，铃小姐……你终不至于也爱上武藏吧？”

“哎，什么！”

铃姑红了脸，但立即瞪着甚内说：“甚内哥，你这是什么话，也太欺负人了。武藏是我的仇人，是杀死小次郎的人啊！”

“哈哈哈……是我不应该，说溜了口，该死该死。铃小姐，在博多同你分手之后，觉得太寂寞了，脑子里常常浮现你的影子。”

铃姑听了甚内的话，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不要笑嘛。”甚内很不高兴地张大了眼睛道。

“铃小姐，我是为了一心打倒武藏，不仅不讨老婆，心中就不会想到女人。今后还是一样的，旅途中想起你来，绝没有一点邪念。”

“对不起，甚内哥。”铃姑一本正经地道歉着说。

“不，倒用不着道歉。”甚内原已丑怪的脸变得更为丑怪，恨恨地说。

“闲话不提了吧。甚内哥，请你替我向神父道谢；我给他们说，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同道哪！”

“好吧。”铃姑领着甚内进了教堂。

七

甚内在埃尔纳多神父面前，照着铃姑的教导，把武藏说成残酷的杀人鬼、人类的公敌。

“……像刚才所说，小仓城主细川忠兴殿下是天主教的保护者，而被武藏杀死的铃小姐的丈夫佐佐木小次郎，是皈依天主教的一个虔诚的信徒。据我打听的结果，武藏是奉了京都所司代 (5) 板仓胜重的密令，为杀尽天主教徒武士而南下九州的。他这次到长崎来，当然也是这个目的……”

埃尔纳多对他的话，也像听了铃姑所说的一样，毫不怀疑。他叹息着说：“我是主的仆人。无论日本政府对天主教怎样迫害残杀，主都是不容许我亲自拿起武器报复的。可是，在我的本国，为了保护圣地，也曾组织十字军，与异教徒作过战的。你们两位没受洗礼，还不是教徒。希望你们能做天主教的守护者，与那个什么武藏奋战到底。唉，没有办法……真是无可奈何的事。”

见了神父之后，铃姑又带甚内赶向赤鹫号。路上，铃姑告诉甚内说：“甚内哥，迈德勒斯船长急着要同你见面，我觉得情形有点古怪。”

“怎样古怪呢？”

“好像有什么神秘的事要同你商量的样子。”

“哦——”

“你看，前面这一艘就是赤鹫号。那边看得见的是白龙号，是荷兰商船。船长对那艘白龙号好像很不放心，让部下时刻用望远镜监视着。而且最近好像从江户来的武士，老在码头一带转来转去。看样子，这个港口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甚内哥，当心不要卷入旋涡。”

“不错，赤鹫号是西班牙船。西班牙与荷兰不睦。在小仓便听说过。弄不好，这里也许会来一场大风暴。这倒有趣，讨伐武藏，也可以利用南蛮人。哈哈……”

甚内亮着眼睛，豪爽地笑着，但突然——“嘘！”他把手指竖在唇间，压低声音说：“铃小姐，咱们让人跟踪了。”

“啊啊，那个人常在这里看见的。”

“不，真是密探。”

“真的吗？”

“据说幕府已经下定决心禁止天主教了。据说，京里捣毁了天主教的教堂，江户也在发动整那些天主教徒的‘旗本’ (6) 了。搅得不好，被当作教徒，也许是无妄之灾了。可是刚才我给神父编的谎言，说武藏是奉命专到长崎来残杀天主教武士的话，也许会弄假成真呢！哼，真是越来越有趣啊，嘻嘻嘻……”甚内压低了声音笑着。

八

在西班牙赤鹫号的甲板上——甚内滔滔不绝地把对埃尔纳多神父说过的话又复诵了一遍。

船长迈德勒斯频频点头，同他搭讪着说：“不错，一点不错，这样说起来，那个叫武藏的武士，真是我们的敌人了。好的，我们帮你们打倒他。短铳也奉赠给铃小姐。不过，鸭甚内先生，请你也加入我们的工作。”

“是什么样的工作呢？”

“对荷兰船白龙号宣战。”

“为什么同他们作战呢？”

“为主，而且为了无数信主的日本人。”

“为什么你们自己不同他们作战呢？”

“当然，我们也作战，但有很多日本武士参加白龙号那边啊！而且，明后天有另外一艘荷兰船要进港口。”

这虽是甚内意料之中的事，但船长竟信了铃姑的话，把自己当作有本领的武士，倒是真够滑稽的。

“好吧，我会同长崎的朋友来协助你们。”

甚内慨然答应下来。船长显得很高兴：

“谢谢你，谢谢你，将来当然重重地酬谢各位。那么我们去客厅详细地谈谈吧！另有几个人，我想给你介绍一下。那么，铃小姐，甚内先生，请吧！”

迈德勒斯仍然殷勤地牵着铃姑的手走下扶梯。

船舱是宽达丈余见方的小厅，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屋内有桃花心木的椅子、桌子，壁上悬挂着南洋各地的珍奇武器、乐器、动物的牙。

那里已经坐着几个先来的客人，穿着整整齐齐的日本礼服，从颈圈向两肩垂挂着白绫的布条子，胸前挂着十字架：是天主教武士的正规打扮。

铃姑好像熟识他们，微笑着向他们注目为礼。

“我是佐佐木小次郎的及门徒子鸭甚内。”

鸭甚内挺胸昂然地通报姓名之后，接着——

“我是高山右近的家臣古河与一。”

“有马晴信的家臣石田右门。”

“小西行长的遗臣西野种秋。”

“我是天草的浪人木山源之进。”

“前德川家康旗本水野次郎。”

一个接着一个，各通报了姓名。

今天甚内是主宾，他在大桌子正面与铃姑并肩就座。桌的左右两侧，一边列坐着天主教徒武士，另一边则是船长迈德勒斯及大副霍塞和士官们。大宴会于是开始了。

黑人侍从陆续送上盛在银盘中的菜肴，玻璃杯中注满了血红的洋酒。广见世面的甚内对这个场面也颇为惊讶，尤其对所用的刀叉感到困惑。

酒过数巡，船上的士官便渐渐露出船员的本色，嗓门变大了，举止也粗狂了。有的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高声放歌；有的拍着桌子，谈笑风生。

这时，随着朗朗的笑声，走进七八个艺伎。

宴会到高潮了。有人弹着竖琴，士官们便纷纷起立，揽腰拥着艺伎，和着琴声跳起舞步来。

大副霍塞早就醉眼蒙眬地瞪着铃姑，这时突然站起来转到铃姑背后。

“铃小姐，请你跳舞！”

手随声至，他轻轻地抱起了铃姑。甚内见了显得很不高兴，而对面的船长迈德勒斯，那鹰隼般的双眼霎时闪出凶光。他流露了本性，倏地站了起来，抓住霍塞的手腕，把他拉开了。

“大副，退开！像你，也配与日本贵妃跳舞？”

“什么？”

霍塞凛然把手搁在腰间的剑把上。这两人平日不睦，早就等着这么一天了。

“哼，来吧！你这小子。”

“你这老不死的！”两人刹那间，各自拔剑在手。

教徒武士

一

船长迈德勒斯，年近四十岁，目光炯炯锐如鹰隼，八字胡尖端如针，有着磐石般的躯干。他原是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将官，也曾侍卫宫廷，是西班牙有名的剑士。

对方大副霍塞，三十二三岁，自小搭乘商船，是正正式式的船员出身。据说也曾参加海盗船，从南洋至中国沿海，独霸海上，是一个性烈如火的犷野汉子。

而且这两人都曾参加西班牙突击队，去征服菲律宾、印度的殖民地，挥剑斩戮土人迭建奇功的勇士。这样两个人，平时既已不睦，现在又为了争夺铃姑，当然无法相安，终有决裂的一天。

“迈德勒斯！”

“霍塞！”

其他士官们，各为自己的朋友呐喊助威。当时西班牙船员的好勇斗狠，并不亚于日本那些以决斗为命的武士。

刺、斩、劈、闪，两把锋利的长剑，倏而缠在一起，倏而分开。两个执剑的人前后左右，轻盈地在地面上滑着脚步。旁观的人看得目眩神迷，无从辨其高下。

甚内用一只手回护着铃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场决斗，慢慢地产生了兴趣。铃姑最初有些胆怯，耸着两肩，但她的眼中不久也闪起快意的光彩来了。

“有趣得很。”甚内不觉自语着说。

“是呀，又是一种剑术。”站在他旁边的有马的家臣，石田右门轻声地搭腔。

“霍塞，加油！”

“迈德勒斯，最后五分钟！”

士官们狂热地叫喧着。

可是不久，实力的悬殊终于显露出来了。霍塞的脸色渐渐地变成铁青，一颗颗大汗珠沿着两颊淌下来，胸脯急速地起伏着。迈德勒斯却神色不变，甚至脸浮微笑，咄咄逼人。

但穷鼠反啮，这时被迫退到壁角的霍塞，突然目透凶光，向前进身，连人带剑骤施舍身的一刺。

“呀！”

围观的人不觉同声惊叫了起来。霍塞的长剑，像是贯穿了迈德勒斯的胸脯。但间不容发，“铿锵”一声，散开一阵火花。同时，霍塞的长剑脱手落地，肩胛上冒出一片血潮，随即摇晃着倒向壁角。

两三个士官跑过去，抱住了霍塞。

“扶他出去，没有伤到要害……”

迈德勒斯兜着下巴，转身朝着铃姑用滑稽的姿态深深地鞠了一躬。铃姑报以微笑。跟着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为胜利者迈德勒斯祝福！”一个士官举杯叫道。

“西班牙王万岁！”迈德勒斯也举起酒杯道。

“干杯！”

大家一齐欢呼干杯，正在这时，门静静地被打开，门口突然出现了两个人。

“哟，索路德主教。”迈德勒斯叫道。

“十兵卫！”甚内也随口轻叫道。

二

船长迈德勒斯迎上前去，紧紧握住了索路德主教的手。

“主教，什么时候到的？”

“刚才，是搭十兵卫先生的吕宋号来的。”

“哟，那真劳烦你了，十兵卫先生。可是，主教，情况怎么样？”

“商领亨特力克·蒲尔瓦搭荷兰船金星号，明天该可以进港了吧！他带有国王莫里兹的亲笔函件。”索路德主教目光炯炯地答道。

“哦，不出我们所料。”迈德勒斯昂然说。

索路德继续说道：“那封信是给骏府的家康的。信中的大意是，西班牙的传教士表面上以传教为幌子，事实上另有目的，是借着天主教的宗教改革，煽动日本国民的分裂、斗争，卷起内乱；而荷兰则不然，只是以贸易为目的，不牵涉一切宗教……约略如此。”

“哦，这也不出乎我们的预料。”

“是啊，可是前信拜托你的事如何？”

“准备就绪了。共有日本教徒武士约五十名，加上有名的剑客数十人，是这位鸭甚内先生拉拢的。”

迈德勒斯把甚内给主教介绍了之后说：“不过敌人似乎也警觉到我们的计划，集中了几十名浪人武士，还有一个叫宫本武藏的传奇剑客。”

“那么，代官 (7) 村山等安方面呢？”

“他还是中立的。似乎已经接到家康的密谕，要他压制我们的传教士。但长崎的信徒力量还相当雄厚，就是代官也不敢断然处置。当然我们却不能大意。主教不在的时候，京都的天主堂被毁，神父也被放逐了。听说江户、骏府两地，已对教徒下手了。”

“哼，都是荷兰人的阴谋，假如国王的信再被他送到家康手上，不仅我们教会，西班牙所有的势力显然会从日本被一扫而光。那么袭击的步骤呢？”

“是这样的。第一策，我们的船到港口外等金星号到时，把它击沉。但这样一来，可能对荷兰引起全面战争。”

“那当然！”

“第二策，等它进港口后，由日本武士装作海贼去袭击，夺取书信。不过找寻书信却有困难。”

“不错。”

“第三策，等商领蒲尔瓦带着函件上岸之后，看机会袭击。”

“哦，我以为第三策最妥。”

“是的，卑职也以此为上策。”迈德勒斯环顾着一座说。

三

甚内与铃姑从船上下来，已是黄昏时分了。那时长崎港湾的海岸线比现在曲折，有好多地方仍是崖壁，连石墙都未筑成。南蛮船的游艇停泊在后来的荷兰会馆的出岛附近，用石墙围住了岩壁。街道也以这一带最为整齐，荷兰、西班牙、葡萄牙和中国的商馆都建在这一带街上，来往的行人最多。

“铃小姐，今晚的场面真够骇人。”

“喔喔喔……船长和大副，两个人似乎都入了老娘掌中……”

“不错，但对这两人你的心中如何作想？”

“傻话！不过，我替大副难受。”

“靠不住，你这个人本来就喜欢男人；是汉子，一见就爱。”

“嗨嗨嗨……也许如此，我觉得男人总是比女子好打交道。无论多么丑的男人，也总有可爱的地方，容易亲近。甚内哥也是的。”

“嘻嘻嘻……真的吗，铃小姐？”

“你的脸确实古怪。可是，你的心底闪着智慧和强有力的光，是很美丽的。”

“假如这是你的真心话，全世界能发现我甚内的美的，怕只有铃小姐一个人了。说老实话，不说别人，连我自己都憎厌自己的这副尊容哪！”

“不要气馁。”

“哦，嗨嗨嗨……”

“可恶的只有武藏！我想起武藏，便热血沸腾，只想一刀把他刺死才称心意。”

“武藏也是好俊的一个汉子。”

“就因为这样，更撩人肝火。”

“不过，明天武藏也该到了。有铃小姐的短铳和天主教徒武士，这次武藏也难逃厄运吧！还有西班牙第一流的剑手迈德勒斯，一定要说服他同武藏敌对，那才好看啦。”

“可是甚内哥，你给他们拉拢的剑客怎么样，那是真的有吗？”

“当然，当然。在本城新桥设坛授徒的霞又太卫门，是与小次郎有八拜之交的豪士，我未来见你以前便同他说好了。还有住在郊外深堀的雷电十五郎，他的儿子源太郎是天主教徒，也已经说妥了。”

“甚内哥，你真是名不虚传。”

铃姑当面称赞，仰头瞥了甚内一眼。甚内咧开嘴巴，得意非凡。

“鸭甚内先生！”

这时，后面有人叫道。回头一看，正是到赤鹫号去时途中所遇的两个怪武士，微笑着追了上来。

“奇怪？连我的名字都晓得，这两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呢？”甚内感到意外惊讶。

四

“鸭甚内先生，记不起来了吗？我们曾在佐佐木先生大阪的公馆里……哎，是三年前了。”

“啊，是的，岸孙六先生！”

“哈哈哈……是的，我是孙六。真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你。说老实话，起初也心存疑惑，不敢相认。”

佐佐木小次郎来小仓之前，曾寄寓大阪。当时小次郎的家中常有各国的浪人进出，岸孙六就是其中之一，自称大和的浪人。小次郎看他可疑，一天借故将他击倒，终于查出他的身份。据他的自白，原来孙六是以忍术 (8) 著称的伊贺派之一，是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的爪牙，专责侦察浪人动静的密探。

才智出众的小次郎，笑着不再深究，反而利用他来侦知胜重动态。他后来突然失踪，不知所之。那时，甚内已经打进小次郎家中，是同他见过好几面的。

孙六哀悼了几句小次郎之后，斜眼望了望铃姑。

“可是鸭甚内先生，你是几时做了天主教徒的？”

甚内连连摇手说：“哪里，哪里，我怎肯入教！这位太太是小次郎的夫人，我们两人为了报武藏之仇，才化装为教徒的。”

“这次是……”

“是武藏快到这长崎来了。”

“什么？武藏……”

“是的，受了西班牙人的爪牙、吕宋号的菱屋十兵卫请托，来杀荷兰特使蒲尔瓦。”

“鸭甚内先生，这是真的吗？”

“为什么骗你？我们化装成天主教徒去接近西班牙船，原是为了得一把铳去杀武藏，无意之间却得知了这回事。”

“哦，承你见告，这倒是一件大事。上头（指德川家康 ）年前听英国人亚当说，葡萄牙和伊斯帕尼亚有利用传教士占领日本的阴谋。因此起疑，今年三月毁了京都的天主教堂，整肃了江户、骏府两地的教徒。但北有伊达侯，九州有大村、有马、黑田、细川、锅岛。中部则有福岛、浅野等诸侯，都是袒护天主教的。要使他们谅解，还得搜集确凿的证据。而最近的消息，荷兰王给上头送来亲笔信。我的任务，就是从旁暗中保护特使。以西班牙船赤鹫号为中心，天主教徒武士正在策动要袭击特使，是早已知道了。再加上武藏出头，这就棘手了。这，这却怎么是好呢？”

岸孙六交叉着两腕，急急地说。

甚内却拍着胸膛道：“岸先生，山人自有妙计，今晚到尊寓拜候详谈。”

“那求之不得，敝寓在川口肥前屋。那么，晚上专候。”

孙六别后，甚内轻声说道：“这是天赐良机。武藏！看你孤立无援，四面楚歌，又将奈何！”他自鸣得意地窃笑着说。

五

那天晚上，甚内依约到川口町的旅店肥前屋访问孙六，经密谈之后，由孙六陪同前往桶屋町，访问专对南蛮贸易的一商家，锦屋全兵卫。店面不大，里进却极深奥，穿过两面仓库的小巷，到了一座独立的大院。孙六把甚内带进其中一间大厅。

“哦，这是荷兰一边的浪人吧。”

甚内环顾一座，心中暗想。两三个南蛮人周围，团团坐着四五十个浪人，都是面目狰狞的大汉。他们一齐朝进来的两人瞪着眼睛。

“我来向各位介绍。这位是全国闻名的剑豪佐佐木小次郎先生的高足，鸭甚内先生。”

孙六对大家这样一说，武士们便同声欢呼着向甚内表示厚意了。小次郎在九州的声望是够大的，虽败于武藏而死，仍威名未衰。

“斯毕克司先生！鸭甚内先生是我的老朋友，从今天起加入我们这边，请你多多关照。”

孙六又把甚内介绍给了荷兰商馆长绰克司·斯毕克司。

“啊，是你的亲友。鸭甚内先生，多多关照，将来重重酬谢。”

绰克司笑容满面地说。过去所见的西班牙人，都是些军人出身的船员或传教士，令人望而生畏，而绰克司却是纯粹的商人，态度和善可亲。

“甚内先生，久违了。”

这时，一位年三十二三岁、目光锐利、身躯高大的壮汉趋前叫道。

“啊，真是意外，筑紫荣门先生！”甚内惊喜地叫道。

筑紫是在筑后的矢部乡设有武术道场的一刀流剑客，去年甚内曾随小次郎访问过他的道场。两人虽不曾比武，但小次郎却推他为九州屈指可数的高人。现在居然碰到他，在甚内可谓意外的收获。

通名报姓之后，甚内便奋其雄辩之舌，把武藏专程来长崎暗杀荷兰特使的事说了一遍，激起浪人打倒西班牙覆灭天主教的仇恨之火。对于击溃武藏一节，他说：“事关机密，一切策划请交给鄙人与岸孙六先生一手办理。”

这一建议，马上得到全体在座武士的同意。

离开那里之后，甚内的工作并非就此结束；他注意着左右前后，悄悄地去叩新桥后街上菱屋十兵卫的住宅。十兵卫不是平常的船夫，他是船主，同时也是货主，是专做南蛮贸易的商人，所以他的住宅是很堂皇的大邸宅。而在那里，聚集着为主的荣誉、为西班牙而作战的天主教武士。

但在这里，在这十兵卫住宅中的武士们，却非常文静，说话的语调也显得很低沉，笑声几不可闻。他们的眼中一样燃烧着热情，而在眼睛深处闪烁若铜铁般冷峭坚强的神光。

这其中，也有在赤鹫号上见过的古河、石田、西野、木山、水野等人。他们把甚内介绍给其他同志，说他是与残杀天主教教徒的武藏为敌，支持天主教的武士。

“鸭甚内先生。刚才说到一半，请恕我先说下去……”

高山右近的遗臣古河与一，向甚内道过歉之后，环顾着一座说道：“各位，荷兰人的阴谋约略如上。现奉索路德主教的指令，向各位转达下面各条款——

一、我们的团体定名为日本天主教武士团。

二、我们为守护天主教而战。

三、我们目前的任务是击破荷兰人的阴谋。

四、我们对教皇和西班牙国王誓死忠诚。”

古河说到这里，再向一座环视一匝。

六

那里是三四间房间，拉开隔栅的推门并作一室的大房间。一面临海，正面悬着玛利亚画像，银制的烛台上燃着蜡烛。

甚内在这里所见到的，与刚才所见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在锦屋里集会的那些浪人们，是秉承神国日本的传统，豪放爽快、放声大笑的活泼武士。

“各位明白了吗？”

在座的人各在胸前画了十字，誓死服从。甚内不觉凛然，全身发毛。

古河的亡主高山右近，是与有马、大村、小西等同是热烈的天主教大名 (9) ，为信仰牺牲了生命与地位的殉教者。会集在这里的天主教武士多半是他们的遗臣。织田信长是支持天主教的，丰臣秀吉当政之后开始弹压教徒，放逐了功臣高山右近，在长崎磔死二十六名神父和信徒。德川家康内心虽不喜欢天主教，但为求贸易之利，不取高压手段，及至荷兰人出现，便流露出本性来了。岛原之乱虽是二十六年以后的事，但这时在长崎，天主教徒早已武装起来，以暴力抵抗家康的高压政策了。

黑夜风暴

一

一阵海风从脚下卷上来，武藏把蓬松的乱发向后一掠。

“噢——”

他长啸一声，停住了脚步；晴空下的长崎港湾，在他的脚下展开。

这里是火见岭的顶巅。从博多到长崎共有六条通路，其中四条都是翻山越岭的羊肠小道。武藏走的是从唐津至大村，经由谏早之路。今天早上，他从矢上的驿站出发，越过火见岭进入长崎。

环山中的港湾深湛碧蓝的海水上，静静地点缀着色彩鲜明的唐船、南蛮船，还有御朱印船，小帆船在它们之间穿梭似的来去。

在这醒目的景色中，武藏看见一艘南蛮船正在进港。

“怎么还用小船拖着？”武藏无意间自语着说。

“是南蛮船吧？”

站在一旁的盲法师接口问道。那是今天在路上偶然相遇，与武藏结伴同行的琵琶法师，他穿着褪了色的黑衣，背着琵琶，胸前挂着偌大一个布袋。盲法师已有四十岁开外的年纪，瞎了两眼，但感觉灵敏得惊人，靠着一根手杖，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独行自如。武藏从后面正想越身而过时，他突然说：“这位武士，咱们一起走吧。”

就这样，两人一路上结了伴。盲法师很博识，尤其关于长崎；武藏一路听到了许许多多长崎古今的掌故和情形。

“是的，有五六十艘小帆船，拖曳着三桅的南蛮船。”

“湾里风力不强，南蛮船的船身大，是没法自身驶动的。”

“怪不得。”

“武师爷，到了这里，等于已到长崎，休息一会儿再去吧。”

“啊，好的。”

两个人在路边的岩石上坐下来，从那里可以望见山下的市街。武藏凝视着山下：沿着海岸展开着一条如带的平地，房屋直伸建在山冈上，而山冈则由许多山谷划分开来。这复杂的地势，深印入武藏的脑中。对于武藏，地上的一切莫非战场，每到一处，他的脑中就会不自觉地研究地势。

“武师爷！”

默默地把瞎了的两眼朝着港湾端坐着的琵琶法师，突然开口说：“我来弹一曲琵琶给你听吧。”

“哦，好吧。”

法师从背上取下琵琶，调了弦线。“乒乒乒”弹奏起来。口中吟着“坛浦会战”的歌曲。想不到他的声音竟那么圆润动人，弹奏的手法也极为神妙。

二

武藏凝神闭目倾听着：他那节奏、音调、手法，虽稍带“夷曲”的情调，但确是“平家琵琶”的正宗。安德天皇落水的悲歌，简直扣人的肺腑。

突然，法师的歌声戛然而止，停住拨子，倾耳凝神而听。

“法师，怎么了？”

“怪！”

法师把琵琶从膝上移下，竖在地上，仍旧倾耳谛听着。

“奇怪！”

“怎么了，法师？”

“有危难迫近。”

“对谁？”

“对你……不，也许对我。”

“怎么知道的？”

“从琵琶的音调中。”

“怎样知道的？”

“那可说不出来了。”

“不错，法师能从琵琶的音调中，武士能从剑影中……好，看我的。”

武藏半开玩笑地，边说着，边摘下腰间的大刀，连鞘竖在地上。

“我的敌人……”

他低声自语着，微闭双目。佐佐木小次郎、吉冈兄弟、有马喜兵卫等以往生死搏斗过来的剑士，在他的眼底时隐时现，而最后浮上的一个面孔，好久好久不曾消灭。那是丑怪的脸，有着蜘蛛丝网一样纠缠不清的、令人恶心的目光。那是在佐贺城内，自称高田又兵卫的用人，给他送信来的汉子。

当时他虽佯作不识，但那人确是十多年前视自己为主人之仇人而死缠着他的鸭甚太郎。假如有人想加害于我，除非是他——武藏这样下了断语。

“法师，知道了；危难一定是向我而来的。”

“也许是的，剑气已逼近了。”

“法师，我们就此分开吧。”

“那也好。”

“那么，前途再见。”

武藏霍地站起来，看了周遭一眼，离开小路踏进山中。山不深，山势也不峻。武藏踏着枯枝，向山脚一步步走下去。

法师仍兀坐着，静静听着渐渐远去的武藏的脚步声。

“哦，是一位了不得的武士。杀了不少人，一定是有名的剑客。”

直至武藏的跫音完全消逝以后，法师才自语着背上琵琶，捡起拐杖，“嚓嚓嚓”地向前而去。走了不到半里，从路旁的树阴背后转出来四五个浪人，倏地跳到法师面前。待他们看清是个瞎子时，像泄了气似的。其中一人却说：“武藏贼，真慢！照理这时候应该来了。”

三

武藏到长崎的年月，文献上虽无明白的记载，但武藏晚年出仕肥后的细川家之前，年轻时曾周游九州各地，却是研究武藏的专家们所一致确认的。而且参诸为武藏所击毙的、矢部的剑客筑紫荣门的传记，据一般传说都谓死于此时，则武藏之来长崎，也该是这个时候，是不会错的。

而这时，以筑紫荣门为首的荷兰一边的浪士团，除守护今天进港的荷兰船之外，另选了五六个顶尖的剑客，由荣门亲自率领，埋伏在火见岭上守候着武藏。这是甚内的指使；甚内自己当然也参加在这一行列之中。

但是这一群人却上了武藏的当，空跑了一趟。武藏不信神秘主义，他独特的座右铭是对一切事物“百无禁忌”。今天仍有不少人迷信这个，禁忌那个的，何况当时；但武藏确是个彻底的理性主义者。

但琵琶法师第六感的提示点醒了武藏的灵台；而他的明智，很快地便抓住了甚内的影子。

“看情形是让他溜走了。”

甚内一党知道自己上当，已是日暮时分；派到前途去探听的人回来之后，方才恍然知道又被武藏得了先机。那个人确实探听到武藏到了山顶之后，才与法师分手的事实。

“武藏贼，一定绕山间小路进城的。可是，怎么会知道的呢？真是像鬼一般的家伙。”

离开火见岭，与荣门等分手之后，甚内边诅咒着，边走下石蹬的山脚。

“这样一来，最重要的是打听武藏的落脚地……有了，去找岸孙六，这才是他的拿手本领！”

夜是静的，两边民房的板门缝中漏出来的灯光朦胧地映在石板路上。不久，他到了一株楠木的阴影下。

这时，甚内不觉背脊上被浇上冷水似的，全身颤抖。于是，他不自觉地回头看去。

“呀！”

这一瞬间，甚内的脚像被钉在地面上。距他不到十步远的路上，挺立着长身乱发的武藏。他那诡异的两道目光，像两柄利刃，直贯甚内的胸膛。越山而下的武藏，早已绕道等在山脚，一直盯在甚内的背后，想抓住甚内的真相。

这一意外的出现，使甚内毛骨悚然，惊怖欲死，简直吓得他魂飞魄散了。

“啊啊——”

一瞬间，甚内像小孩似的大声惊叫着，失魂落魄地拼命前奔。他好不容易到了路上已有行人的街头。

“嘘……”

他吁了一口气，回归意识。但当他回头一望——

“啊，糟了！”

甚内不觉又矮了半截。离他不到五步远处，武藏仍跟在他的背后，悠闲地走着。

四

甚内恐怖得又想提脚前奔，但拼命地忍住了。在大庭广众中飞奔，也真太难看了。而且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武藏难不成敢下毒手？甚内心中踌躇，一面催快脚步，找到了一个横巷，便不顾一切闪身没入黑暗之中。真个是茫茫乎如丧家之犬，急急乎如漏网之鱼，他连头都不敢反顾，向前疾奔，左弯右转，只是拣暗地里窜去。那么聪明自欺的甚内，竟被死神追逼得无路投奔。

他已经跑过了三四座桥梁，没命地前奔，跑得流汗浃背，气喘如牛。

甚内跑得筋疲力尽，刹住脚步，向后偷偷地掉头一看，吓得他拔腿又跑。武藏如影随形，还是同样的距离，像拉着一根无形的绳子，紧跟在他的后面。

眼前又到了树下。长崎后来虽以石桥多而著称，但当时多是木板桥。只是眼前的这座桥却是石桥，是葡萄牙人所筑的眼镜桥。正跨上桥墩，甚内仰头一望，不觉惊喜而叫道：“这下可好了！”

他与迎面而来的三个天主教徒武士险些撞个满怀，赶紧刹住脚步。

“啊，怎么了？鸭甚内先生。”

站在前头的，是高山右近的遗臣古河与一。

“哦，武，武藏！武藏赶来了！”

“什么？武藏！”三个武士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望着前面。

“是那个吗？”

“不错。”

武藏像疾风般飞奔而来。

“杀！吉野，仓田……”

古河与一居中，两人从左右包抄着拔出腰间大刀。

但对着武藏，他们的动作太慢了，还不曾立定脚跟，武藏那六尺昂藏的身躯已如闪电一般扑向三人。

“哎呀！”

首当其冲的是居中的古河，一声悲鸣，扑地倒了；从右肩斜劈胸臆，血花四溅。一转手，武藏的长刀直奔右边的吉野，从脑门直下，像剖竹子一般分为两半。剩下的仓田，好不容易弯腰举刀，但攫住他这由静而动的一瞬之虚，武藏的血刃轻轻地挑他的右腕。趁着仓田脚步一晃，从左肩一刀劈下。

“啊啊，不成！”

不让甚内有喘息的余裕，他回头拔腿再奔。

“什么人？报上名来！”

武藏这才开口，沉声一吼。甚内哪里还敢搭腔？只是没命地奔跑。武藏不舍，随后追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到了一个坡脚时，甚内不知为何，突然停步，回头叫道：“武藏！”

甚内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他的声音却沉着得像发自另一人的口中一般。

“武藏，忘了吗？俺是有马喜兵卫的家臣，吉冈武场的总管，最后曾是佐佐木小次郎的僚属，鸭甚太郎，今改名甚内爷爷的便是。”

五

“噢，是甚太郎。可是，吉冈的总管，小次郎的僚属，倒是初闻！”

知道是甚太郎，武藏反而很有兴趣地望着甚内的脸。但这只是一瞬之间，武藏的眼中立即又燃起那奇异的光芒，看向甚内背后。那里站着十多个浪人打扮的武士，甚内就是因为见了这一群人，才敢停步回头的。

这时，一个壮年的武士挺身向前。

“武藏，来得正好，今宵依正义之名取你性命。”

“报上名来！”

“筑后，矢部土著筑紫荣门的便是。”

“筑紫荣门，闻名久矣。甚太郎，不，甚内，看我取他！”

武藏昂然，他的身躯就像一座岩石似的，兀然不动。荣门的白刃出鞘。同时，围在他的身后的一群人，也一齐拔刀而前。

“退后，让我一人对付他！”荣门制止说。

“什么，你一个人……荣门，不碍事吗？”

“当然！”

“甚内，你以为如何？吉冈的总管，小次郎的僚属，你应该有数！”

“哦哦……”

甚内低沉地应着，睁大了两眼。

“武，武藏，住嘴！”荣门勃然怒吼。

“荣门，好不知进退，何必玩命！”

“你，你这……”荣门放低马步，两腕兀自发抖。

“算了，荣门。”

武藏倏地旋踵，大踏步地走了。

“哎呀！……你，你这无赖！”

荣门高声道嚷道：“等着，武藏！”

他提着大刀向武藏追去。在五六步外他举刀过顶，刚到武藏背后便劈了下去。这真是鲁莽的进攻，正跌入了武藏的陷阱。在这间不容发之时，武藏蓦地停步，只见他轻轻地扭动腰身，跟着是手上的刀光一闪。

荣门仍是提刀的姿态，摇晃了两三步，扑地倒了。从他的小腹，汩汩地涌出鲜血。

“蠢材，叫你不必枉自送命……”

武藏从怀中拿出纸来拭净刀上的血迹，静静地将刀纳入鞘中。

甚内和围观的武士们被武藏这利落的刀法惊呆了，铁青着脸站在原地。

武藏慢慢把目光转向甚内道：“甚内，再去找些强大的兵法家来，譬如佐佐木小次郎，或者高田又兵卫那样的……”

六

那天夜里，长崎城内一片血腥气。不单是武藏，西班牙一边的天主教武士团与荷兰浪人团的激战，到处上演着。

甚内直至深夜才回到桶屋町的客栈中来。铃姑也偷偷地离开埃尔纳多神父家，住在甚内的邻室。

“甚内哥，大事如何？”

铃姑浮着讥刺的微笑，迎着甚内问道。

“嘻嘻嘻，全盘失败。”甚内苦笑着说。

“哈哈哈，手刃武藏的，舍我其谁？”

“哼，真了不得的自信。可是，铃小姐，我的手中还留着好几张王牌哪！”

“那么，武藏呢？”

“这一点请你放心，我一直跟到他的落脚地，看他进了街尾小岛村一个名叫正觉寺的一向宗的寺里。可是，真不简单，武藏的眼睛真快，简直是个恶魔。”

甚内说着，颓然躺在床上。

七

第二天早上，街上像节日一般热闹。今天是新进口的荷兰船卸货的日子，泊在港湾正中的荷兰船金星号的四边，一早便被许多小船围满，小船装满大大小小的货，往来于南蛮码头之间。码头上挤着许多商人和看热闹的人群，也有装扮入时、涂脂抹粉的妓女，等候着船上下来的船员。

在那些人群中，间杂着怪样的武士，目光如电，不时望着港口的金星号。当然，那些正是天主教武士和荷兰一边的浪人。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的密探岸孙六，今天是商人打扮，也挤在人群中。甚内和铃姑却始终没有出现。

但过了午时，武藏却到了。仍是那身白绫夹袍子，腰插大小刀，脚下草鞋，昂然出现。看惯南蛮人奇装异服的长崎人，对武藏这一身打扮也不禁愕然，赶快让出路来。天主教武士和荷兰浪人也一眼而知这人便是武藏，隐隐腾着杀气。但大白天，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敢动手。岸孙六也只是投以锐利的一瞥。

武藏对这码头风情感到新奇，东张西望了一阵，旋即掉转脚尖，朝街上走去。到了唐人店前，过去买了唐墨和毛笔。从唐人店出来时，他脸上浮着愉快的笑容。

满天云雾

一

武藏直至入夜之后才踅回正觉寺。那是孤零零搭在荒野中的一间茅屋，事实上只是一间草庵；但在当时的长崎，却是独一无二的佛门坛场。

住持道智和尚是六十岁开外的老僧，与武藏在京都认识而成知交。“一向宗”本来可以娶妻成室，但道智一直独身，只与一个哑巴用人一同过活。

“游兴这样好，等着你吃饭哪！”

道智和尚亲自端出酒菜，款待武藏。当时的长崎市民，差不多全信了天主，这寺里的檀越，真是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可是道智和尚还是坚强地守着这唯一的佛门坛场。

海风拂过草丛，从窗户流泻进来。饭后，武藏拿出白天所买的唐墨和毛笔。

“和尚，你看这锭墨怎么样？”

“唷，这是唐墨，好俊的东西。不过你去买墨倒真是难得的。”

“我想绘画玩儿……”

“绘画？那更奇了。”

“只不过是外行人涂鸦画几笔，打发时间罢了。”

“原是呀，只不过是外行人涂鸦画几笔，打发时间罢了。”

“不，现在不成。我只在好像会有什么时候用到它，经过唐人店时顺便去买了一支。”

“哦，这样，那也好。对佛家，我也希望你这样——总有一天会产生信心，这样想便好。”

“哦，这个……当然我没有怀疑神佛的存在，但委身神佛，在我这一生怕是难做到了。我是被诅咒的，有时且与神佛为敌。”

“与神佛为敌？那倒有趣。”

道智和尚微笑着，他对任何事都是逆来顺受的。

“听说——”

道智和尚换了话题。

“昨天晚上，城里有好多人被杀。”

“和尚，说老实话，我也杀了四人。是到这里时，半路上，为了自卫，没奈何哪……”

“噢。也好也好，那也好！你走的原是这条路……”

“和尚，也许还得多杀几个哪。”

“杀吧。我倒也想看看你的手段。”

在南蛮码头闲步时，武藏感到层层的剑气裹住了自己的四面，如虹斗志便随之涌上来。

可是，奇怪的是到了唐人店前看见笔墨时，偶尔想起绘画。而且同时，小仓悠姬的模样儿如影般浮上眼帘。

二

道智和尚又换了话题。

“武爷，记得曾有一位妇人苦苦地恋慕着你。”

他指的是阿通。道智和尚原是西本愿寺的知客僧。当时的武士中稍有头脑的，为了修身潜性，经常与各宗派的高僧交往，或研茶道，或谈禅理，也是那时候的一种风尚。在京都时，武藏也同很多僧侣为友，道智正是其中一人，所以知道阿通对武藏的哀恋。

瞑目沉默了一会儿，武藏的脸上闪过一瞬的苦恼。

“她在备后鞆津养病。我们两人终须走各自不同的两条路，现在不提也罢。”

“是的，是的，那也无可奈何。”

“和尚！”武藏突然端容叫道。

“我在这里，怕会给你带来麻烦。一个视我为深仇大敌的人，与这里的武士结伙要取我的性命，似乎非取我命不可，而且竟是意外的势盛……不，一股难以预料的杀气，正充塞着这个城市。我想就此告辞了。”

“哈哈哈，这点不必顾虑。”

道智和尚若无其事地坦然说：“武爷，袭击的目标不只在你哪！小庵曾两次被暴徒突击、纵火……”

“你说的暴徒是——”

“城里天主教的喽啰啊！别处是佛教徒捣毁天主教堂，这里却正相反。他们视这里是耶稣的圣地，而我们则是秽蔑圣地的异教徒，哈哈，哈哈哈……”

“原来如此。”

“异国的火焰正逼近这里而来，像武爷你，正是异国剑尖所指的目标。唉，等着看吧，很快便分晓了。”

道智和尚正激昂地说着，外面有了脚步的声音。

“道智师！”

“是座头 (10) 吗？稀客早回来了，快请进来相见！”

门开处，进来一人。

“啊，琵琶法师！”武藏不觉低声叫道。

“嗨嗨嗨，真的回来了。武爷，昨天请恕唐突，想不到您与道智师竟是旧识……”

是在火见岭上分手的那位敏感的琵琶法师，边说着，便向武藏叩头行礼。

“昨天多承见告，幸好托庇无事，便到和尚这里来了。法师与和尚亲近，竟也出乎我的意料。”

“武爷，你刚出去，他便来了。我再给你们介绍一下吧，我们这里称琵琶法师为座头，这一位是庄头田原森都，原是天主教的魁首，现在一变而成天主教翻筋斗的始祖，好有趣的人物。”道智和尚笑嘻嘻地说。

三

据说：正觉寺原来名叫三寿庵，是天主教的寺院。骤听时也许觉得这庵名有点不伦不类，但天主教传入日本已有六十三年历史，拥有信徒八十万人，已经相当日本化了，所以有了这样的寺名。

三寿庵的院主，是长崎天主教大亨，座头田原森都。

庆长十二年五月初五， 三寿庵里突然来了一个老僧。那个时期，佛教与天主教之间的论战盛行。当时，老僧与森都两人，辩论了三天两晚。到了第三天深夜，正在激辩之中，森都突然一声怪叫，“啪”地翻身倒地，打起滚来。好半天才挣扎着起来，他说：“是我错了！天主教是邪教，佛教才是正宗。从今天起，我决心皈依佛门。”

就这样转宗佛教，做了佛门弟子。

当时的老僧，就是今日的道智和尚。次日，森都把三寿庵让给了道智，飘然离开长崎，登上茫茫的旅程。这就是道智说的，天主教翻筋斗的始祖。据说后来有许多天主教徒都陆续改入了佛门。

天主教的寺院三寿庵从此改名正觉寺，成了“一向宗”的坛场。这以后，城里天主教暴徒曾几次前来骚扰，并纵火两次。

道智和尚出身九州的名门，肥前的领主龙造寺一族，后为有马家养子，曾随加藤清正出征朝鲜，屡建军功。俗名有马伊贺守道知，出家后改名道智，入京都西本愿寺为僧，也是一个峥嵘人物。座头森都过了几年的放浪生活，因家康当面嘱咐，接受了劝喻天主教徒的任命。这次他再度出现在正觉寺，谈话间提起武藏。

“啊，那人我也碰到的。”

“他到我这里之前像杀了人，而且昨夜好多处在厮杀，死了不少人。”

“事出有因，必定有什么大事在酝酿着，待我进城打听了来。”

刚才他就是从城里回来的。

森都卸下背上琵琶，放在一旁。

“道智师，这下清楚了。真是一大骚动。荷兰国王呈书家康公，以这呈递书简使节为中心，荷兰一边的浪人团和西班牙一边的天主教武士团势成对立，还有一个叫鸭甚内的诡秘人物，率领城内武坛的剑士参与其间，而且一致以这位武藏先生为敌对目标。”

“唉唉，对，武爷！”道智和尚骇然叫道。

“那个叫甚内的对我仇恨甚深，这些想必是他的策划。但倒也有趣得紧，像和尚刚才说的，异国的剑锋，武藏等着见识见识。”武藏若无其事地坦然说道。

四

那天深夜，黑漆一般的昏暗里，黑头巾、黑装束的十六个武士，远远地围住正觉寺，踏着如麻乱草逼近前来。

他们进了篱笆，紧靠着前后门包围过来。

虽说是寺院，只是仅有一椽的小庵，早已灯火全熄、暗无人声了。

这时，站在前门的一人，突然高声叫道：“宫本武藏滚出来！”

随着这一声喊，一众人大刀出鞘、严阵以待。庵中寂然，没有回答。

“宫本武藏！道智和尚！座头森都！快滚出来……”

“何人呼唤？所为何事？”

回答的声音竟逼近门后，一众愕然后退一步，举起手中的大刀。

同时门户洞开，人随声出。等在门边的两把白刃，从左右一齐劈落。“铿锵”一声，黑暗中散开一阵火光。

“啊呀！”

“唉唉！”

随着两声惨叫，从左右扑上来的两人，同时仰面倒地。在这两人之间，远行装束的武藏，手提双刀，静静地站在当地。

“什么人？报上名来！”

声音低沉，但锋利如剑，震人胸膈。

“我们是天主教武士团，以主之名，来诛汝天主教之敌、杀人鬼武藏！”

他们围成半圆，向武藏逼近。

“什么，天主教武士团？西班牙人的爪牙！”

“非也，我们不是西班牙人的爪牙，是主的使徒。”

“主的使徒？为什么要来送死？”

“这贼徒，居然亵渎上帝！兄弟们，一齐上！”

一个人从正面举刀扑来。武藏用小刀轻轻一挑，右手长刀迎头而下，砍进了对方的肩膀。

“脓包，还是叫你的上帝前来吧！”

武藏口中毒骂，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这次作战的对手，是世界上的强国西班牙。既然帮着西班牙人，虽是上帝，仍是敌人。

道智和尚手中擎着烛台从门口出来。他的背后站着森都。

“唉，可怜，可怜……不要再同这人作对了。对这一位，你们再来个百把人，还是枉然。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道智眨着眼，举起左手。

“各位听我一言！趁此觉醒，皈依正法。我森都给各位开路。”森都也大声喊道。

“说什么呓语！大，大，大家一齐上！”

剩下的十数人，疯狂地扑向武藏。

五

他们望着唯一的目标——武藏，团团转动着。同时，黑暗中闪过一道白光向武藏袭击，可惜功夫悬殊太甚了。在武藏的眼中，他们的一举手、一投足都看得清清楚楚，是太舒缓了。他用左手格、挑，右手斩、劈，前后左右进退自如，瞬间把那些狂热的天主武士劈倒在篱笆之外。

甚内躲在荒草丛中，一直凝神望着这场恶斗。武藏的眼光像萤火一样冷峭，甚内的两眼也同样燃着火焰。

甚内最初的战略，因着武藏的明智而粉碎了。他操纵着这如水与油永远不能融合的两派武士。

“先除武藏！”

甚内向荷兰一边的密探岸孙六这样献策，而把呈递荷兰王国书的商领亨特力克·蒲尔瓦的登陆日子给延迟下来了。

同时他又向天主教武士团做同样的游说，使他们把主力集中于扑灭武藏。另外，他又掌握了在长崎设坛授徒的剑客——新桥的霞右太卫门、深堀的雷电十五郎及其子源太郎。不过，要这水火相克的两派同时去袭击武藏，却无两全其美的方法。

于是他便运用狠毒如蛇的才智，煽动天主教武士团去打了头阵。可怜这些时代的牺牲者，不上半刻便被武藏追杀殆尽了。与西班牙作战——最初他是这样想的；但愈杀，武藏的头脑愈清醒，终于透彻如镜、一尘不染了。他的脑海中，映出来曾在京都见过、近日已渐模糊的地球仪，而竟如此鲜明。在那地球仪的一角，从西班牙的地图上发射出如电的杀气，直传到武藏的剑上。而在它的背后，武藏觉得潜在着异国之神。武藏的剑尖，像直对着异国的“上帝”似的。像武藏这样，以探究剑术为人生无上妙谛的人，决战本身就是神，就是得以穷彻上帝真相的变相的修道。

这时，突然刮起一阵野风，呼啸于荒原蔓草之间。

“武藏！可以罢手了……”

道智和尚擎着被风吹熄烛火的烛台，从他的身后高声喊着。这时，武藏矮身一纵，一左一右，又劈倒了两个武士。

“放！”

不知什么人，这样叫了一声。

与这一声同时，一阵烟火的气味冲进武藏的鼻子。距他二十多步的树下，站在人高的荒草丛中，铃姑正用短铳瞄准着武藏。

六

拿着短铳的铃姑背后，迈德勒斯船长半弯着腰，瞪着武藏。武藏像一座石碑似的，兀立不动。

“机不可失！”铃姑的热血沸腾了。

“我这一弹，贯穿武藏的心脏！”类似陶醉的欣悦，一刹那间闪过铃姑的脑际。

铃姑用全力扣下扳机。“轰”的一声，短铳喷吐出一缕红光。武藏应声扑地。但随即蹴然跃起，舞动手中双刀，飘然落在铃姑面前。

两人的距离咫尺之近，武藏敏锐的耳中好像明明白白听见铃姑起伏的心脏跳动。

“啊——呀！”

铃姑被吓得呆呆地钉在地上。但她很快地回复意识，强自镇定。渐渐地，她的眼中燃起仇恨的烈焰。

“武藏，杀夫之仇！我是佐佐木小次郎之妻铃姑呀！”

“什么！小次郎的……”

“好吧，你杀，杀死我吧！”

铃姑走近一步，武藏后退……

同时，一缕白光自旁闪出，直取武藏的腰眼。

“噢——呀！”

武藏用小刀回手一撩，眼见一条黑影蓦地后跃。

“你这异客，可是西班牙人？”

“然也，为正义助铃小姐一臂之力。我乃西班牙第一流剑士，迈德勒斯的便是。看剑！”

“这倒有趣。”

武藏小刀护前，大刀紧身，凝神而视。迈德勒斯用的是西洋剑术的架势，右脚踏前，左脚后引，俯倾着上身。他左手平肩向后伸出，右手上的白刃闪闪发光；他的右腕微侧，剑尖直指着武藏的心脏。

步步逼近过来的迈德勒斯，像闪电般向前刺来。武藏用小刀轻挑长剑，乘机一跃，大刀也跟着迎头砍下。

迈德勒斯疾如流星般向后跃退，随即霎时反击。武藏旁跃避过。迈德勒斯紧接着又是一剑。这次武藏轻轻后跃。迈德勒斯的剑，游蛇般紧追不舍。武藏虚晃一刀。迈德勒斯乘势大吼一声，望着武藏左右两刀交叉而成八字的胸前，一剑刺进。

说时迟那时快，武藏的大刀从斜刺里横扫而过。

“啊呀！”

迈德勒斯一声惨呼，长剑脱手落地。而在他那前俯的上身，恰在颈处，武藏的大刀不偏不倚地砍下了人头。

追踪

一

这时，正觉寺后燃起一片红光，是甚内放的火。这是正觉寺第三次遭火了。

武藏草草拭净双刃上的血迹纳入鞘中，不顾铃姑疯狂的哀号，急急赶去。

在这劲风之下，风趁火势，火助风威，一刹那便火舌缭绕，裹住了整个草庵。这是甚内的信号。岸孙六所率领的荷兰武士团，正在山冈后埋伏待机，约定了一见烽火便向正觉寺推进。道智和尚把如来佛像抱在胸前，座头森都背着琵琶，武藏仍是那一身远行的装束，背着“轰隆噼啪”正在燃烧的火焰，静静地站着。三人一样沉着，在他们的脸上，找不到丝毫慌张和恐惧的影子。森都本来是大友家臣田原绍忍的一族，原名武原深藏，也是个出名的武士。

“怎么样，先到那里去暂时安身吧？”道智和尚回头望着燃烧中的火焰说。

“不，和尚，大队人马快要攻来了，待他们会齐，一起歼灭了再走吧。现在我们一走，他们倒以为我们逃走，助长敌人的气焰，以后的麻烦就多了。”武藏已预感到第二批敌人来袭，阻止着说。

“是极，是极，在这里让武爷决了胜负再走不迟。”森都接口说。随即，他耸耳倾听着四面的动静。道智和森都当然知道武藏不属于西班牙或荷兰的任何一方。但他们却也感到今夜的事绝非仅仅一场误会，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两人除了袖手旁观之外，别无良策。

地面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不久，火光中出现了无数的人影，他们手中的白刃宛如浪头般冲着三人而来。先头的四五人，已经迫近得只有三五步了。

“武藏听着，我乃筑紫荣门的门下，棚桥一虎的便是。”

其中一人，叫唤着报了姓名。

“噢！”

武藏应声拔出大刀。背着火舌兀立着不动的武藏，威武雄姿宛然如不动明王，火焰的呼啸就像他的怒吼似的。为他这气概所慑服，对方的人群不觉摇晃着倒退了几步。

一步，两步，三步。武藏挺身向前。武士团连连地又向后退。武藏一刀劈死荣门于当地的手段，早已深种在他们的心中。现在他们所恃的，只是以多取胜、相信团结的力量罢了。

武藏提刀在手，双眼怒睁，一瞬不转地瞪着众人。他们又倒退了四五步。从武藏全身散发出来的腾腾杀气，像一把铁锤，粉碎了他们的团结。这班人所恃的只是人多，比不上天主教武士有着狂热的殉道精神。这样一来，便斗志全消了。

“和尚，走吧！”

武藏把大刀“啪”的一声纳入鞘中。

“哦，走吧，座头……”

武藏朝着狭仄的小路，静静地迈步向前。道智和尚和森都随在他的后面。浪士团向西散开，已静悄悄地不见一个人影了。但在十多步外，经过一个草丛边时，武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拔刀向丛草深处一劈。

“哎呀！”

一声惨号，一条人影连窜带滚落荒而逃——那正是躲着未去的岸孙六。

紧裹在火焰中的正觉寺，“轰”的一声塌倒下来，激起一阵的火星。

二

余烬染红了半空。走了不到半里，是一片松林。从那里下坡，便是城内街道。这时，街面和港湾都深深地沉浸在睡眠之中。

武藏打头，三人在夜风吹拂中静静地前行。

突然，一团黑影拦在武藏的前面。

“等着，武藏！到这长崎来，你那目中无人的举动神人共愤，绝不宽贷。好好地拔刀相见！”

“报上名来！”

“死在你手中的佐佐木小次郎的血盟好友，霞右太卫门。”

“深堀的兵法家，雷电十五郎。”

“雷电源太郎。”

这三人中，最后一人还是尖锐的童音。背后围着十四五个黑影，该是他们的门下吧。

“郑重声明，同行的两位出家人，与武藏毫无关涉，切莫错伤！”

“当然，敌对的只是足下一人。”

“好，那么……”

武藏稍一挫步，紧闭着嘴巴。他的手没有触及刀柄，也不曾挺身耸肩，更没有运气作势的模样。但一触即发的剑气，已凛然弥漫于夜色之中。

霞、雷电两人，都是屈指可数的第一流剑客。源太郎虽仅是十九岁的少年，但早是有长崎小天狗之誉的能手。三人形成半圆，咄咄逼近前来。他们是想用那压人的气魄，击破武藏的架势。但武藏的身躯有如铜墙铁壁，是无懈可击的。面对这三人，虽以武藏之强，竟也找不到一丝漏洞。

双方瞪目相对，各不相识。但以一对三，假如其中一人决心牺牲，有利的还是人多的一边。

“哎……啊！”

霞右太卫门蓦地舍身向前，运用全身劲力向铁壁猛扑过去。那是鲁莽的一击，右太卫门的大刀凌空而下，但被武藏的长刀拦腰格开了。

这一刹那，雷电十五郎的钢刀乘虚而进，“呼呼”地迎风砍向武藏的顶门。但也被武藏的大刀给挡去了。

源太郎借此沉身一跃，拦腰砍过去。刚格开十五郎凌空而下的钢刀，间不容发中挑开源太郎的兵刃，就势回过刀来向源太郎砍去。

这是武藏得意的一击，是必死之剑。

奇怪的是这一剑竟“铿锵”一声，被招架住了。

“呀！”

武藏颠了一下手中大刀，他张大了两眼。右太卫门以为机不可失，从他的身后一刀砍下。武藏轻轻一闪，便躲开了。他张大了那对奇光闪耀的眼，瞪着源太郎。

源太郎早已如被毒蛇瞪住的青蛙一般，呆呆地钉在原地。但你看，他的手上！竟传了武藏的衣钵，右手上紧握着大刀，左手提着小刀。

三

这时被武藏一刀挡开，向前踉跄的雷电十五郎，刹住了步，回头从斜刺里向武藏进迫。霞右太卫门也掉转头来与源太郎并肩而立。武藏还是兀立不动，但无懈可击。

而这时，四边起了一阵骚动。

“捕快来了！”

“是奉行所的捕快！”

十五郎和右太卫门愕然，跃后二三步，向山下望去。来的正是捕快，手擎奉行所长柄提灯的一队人马，正朝山坡上跑来。

当时的奉行是长谷川左兵卫藤广。代官司行政，专门管理异国的贸易。奉行掌治安，兼握兵符。所以代官得由地方上的士绅充任，奉行却是上头简派的大吏，权力远在代官之上。

左兵卫的内心虽是反天主教的，但当时全面镇压天主教的命令还不曾正式颁布，而长崎又是天主教徒的黄金城，对天主教的直接压迫，更需要考虑了。他们取缔的对象，毋宁是主家没落、已无俸禄的那些不良浪人。就德川幕府而论，天主教是对外问题，浪人才是内政之癌。浪人就是今日所谓的无业游民，而且是带刀的危险人物；幕府的治安对象，是置取缔浪人在镇压天主教之先的。

像武藏那样著名的兵法家，或在城内设坛授徒的剑客，虽在黑名单之外，但霞右太卫门、雷电十五郎的武坛里经常进出的，多半是从各国流浪而集的浪人，很多素行不端的武士，早在奉行所的监视之中。而私斗更是有违禁令。

“退！”右太卫门首先嚷着向坡上溜走。

“武藏，今天的胜负暂时记着！源太郎走吧！”

十五郎慌忙追上右太卫门，跑了。门人也跟着急急忙忙地四散逃奔，没入黑暗之中。

但源太郎却手提着双刀，踏着架势动弹不得。武藏仍紧握着大刀站在原地。武藏并无杀死源太郎的意思。这时武藏双刀流尚未完成，自然尚未自号“二天”、公然地自称双刀流。但在自己之外尚有人使用双刀，他却连做梦也没有想到。

而眼前这个无名少年，却用双刀挡开了武藏的剑。这使武藏既惊且奇，不觉忘了自己，死瞪着少年。

捕快渐渐逼近了。

武藏突然惊觉，随即和颜悦色地问道：“你叫源太郎吗？”

但在这一瞬间，源太郎如突然恢复了自由的小鸟，倏地跳开，掉头向草丛中飞奔去了。

“等着！等着！”

武藏急急地向源太郎身后追去。

四

跑不上二三十步，见一条黑影从草丛中窜出，看见武藏，急忙忙正拟逃走。武藏边跑着，边举起手上大刀斜劈过去。

“呜——呀！”

一声低沉的惨呼。武藏却不顾这些，望着前面一箭之遥、驼着背飞奔前去的源太郎疾追而去。这时一阵阵风刮起正觉寺的余烬，两个分开杂草没命疾走的人在它那摇曳不定的火光中影影绰绰。

最初是没路的荒野，越过山冈，横渡溪谷，到了一条山径时，正觉寺已远远地落在脚下了。

在追逐中，两人都已把大刀纳入鞘中，“呼呼”地喘着粗气，脚步也慢下来了。

武藏当然没有杀源太郎的企图，只是想知道源太郎使用双刀的详情。但从武藏的大刀上、眼神中，全身涌出来的那股热焰似的气魄，结成一缕杀气，把少年的魂魄给吓得摇摇欲坠。

可怖！他只是没命地飞奔。

“源太郎！”

源太郎的脚步迟缓下来，武藏才发声呼喊。但那少年未摆脱恐惧心理，听到呼喊，心里一震，又没命地拔腿狂奔。

武藏更不放松，默默地随后追逐。到了上坡路，源太郎的速度渐渐减低了。

“源太郎！”

武藏一喊，源太郎又喘着气没命地疾驰，像被死神紧追着似的。

这样紧一步慢一步，跑上山坡到了山崖的顶巅时，源太郎已是筋疲力尽，全身软瘫，蹲在地上了。东方已发白，晨风随着阳光荡漾。

“源太郎，为，为什么尽逃？”

调了一下气息，武藏微笑着走近前去。

源太郎绝望地、喘息着叫道：“你杀吧！”随即闭上双眼。

“不，源太郎！我不是为要杀你才追来的。”

“……”

“有一件事，非得向你问个清楚不可。”

源太郎这才睁开眼睛仰头望着武藏。

“当我向你砍下那一刀时，你曾拔出小刀很巧妙地挡开了。”

源太郎的眼睛微微地闪动。

“源太郎，不要气馁，站起来！”

源太郎颤着肩头仍在喘气，但经武藏这厉声一叱，宛如着魔似的，霍然而起。

“可是源太郎，那时假如我再紧接着砍下第二刀，你又如何抵挡呢？”

源太郎的眼睛霎时发出亮光。

“源太郎，接接看！”

武藏大喝一声，拔出大刀。刀锋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五

现在源太郎已知道武藏没有杀意，恐怖心理不复存在；而武藏那真挚的态度、兵法家一丝不苟的精神，宛如电击似的使他兴奋。

这一代的剑豪正在试练自己——这样了悟时，他的青年热血沸腾了。

源太郎默默地拔出双刀，立定门户，以刚才用左剑挡住武藏大刀的姿势。武藏把大刀拟在眉心，他的双目如电，射在源太郎脸上。虽说只是比画，但用的是真刀真枪，武藏手下还是毫不假借的。

“源太郎看刀！”

刀光一闪，武藏的大刀腾空高举，望着源太郎脑门砍下。“啪”，一阵火花四散。武藏的刀，被交叉成十字的源太郎的双刀给挡住了，被夹在双刀之间。

“唷，好俊！”

武藏仍那么立着不动。

“源太郎，这以后怎么解拆？”

咬咬牙关，源太郎的脸色铁青，呼吸急促，额角上的汗涔涔而下。他所接住的武藏的大刀，竟如千钧之重压下来。

“源太郎！”

“先，先生，不成了！”

源太郎好不容易挣出这么一句。

“好，到此为止。”

武藏轻轻地抽回大刀。源太郎踉跄后退，也收了双刀。

“源太郎，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是。”

武藏揩了汗，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的清气。他待源太郎的呼吸匀了，才一本正经地问道：“源太郎，你知不知道我使用双刀？”

“是的，听说过。”源太郎柔顺地回道。

“刚才你使的双刀是怎样来的？别人教的？还是自己发明的？”

“是外祖父木岛藤左卫门教的。”

“木岛藤左卫门？”

“前年亡故了，是深堀的乡士。听说外祖父年轻时，一位肥后相良的兵法家，叫丸目藏人佐的巡回到了深堀，曾在那里设坛授徒，住了一段时期。外祖父就是那时拜的师，双刀也是跟那一位兵法家学的。”

“什么？丸目藏人佐！”

丸目藏人佐——上泉伊势守门下的八剑士：柳生但马守宗严 (11) 、疋田文五郎、神后伊豆守、那河弥左卫门、穴泽净贤、奥山孙次郎、小笠原玄信斋等八人之中，他与柳生、疋田、穴泽同列为四天王之一。

只是因他一直蛰居九州僻地，而且退为小藩之臣，后半世都隐居在球磨人吉，成了传奇人物。武藏当然久闻其名，那次访石舟斋于柳生庄中，也曾从石舟斋口中听到过他的经历和逸事。

六

可是丸目藏人佐曾发明双刀艺倒是初闻，更引起武藏的兴趣，但藏人佐是前一代的人物。

“他是闻名全国的高人，听说与前年作古的石舟斋同庚，不晓得是否在世？”

武藏自语着说。源太郎却接口回道：“这长崎城内，有代理相良藩作异国贸易的商馆。据近日到商馆里来的藩士说，丸目先生今年已七十三岁，自号入道彻斋 (12) ，整日搬弄泥土，专心耕地的开拓。”

“啊，那么仍在世！”

“是的，老来更见矍铄……”

“啊啊。”

武藏满含喜悦地说：“源太郎，你从外祖父处学得的双刀手法，共有几多架势呢？”

“先生，那还够不上称什么架势，只是告诉我乱战中使用双刀之利，教了我一两手罢了。而用在实战上，今天还是第一遭，不知不觉间拔出左刀来的。”

“哦。”

“不过祖父曾说，丸目先生本人已得双刀秘法，不知宫本武藏的双刀如何？”

“啊，该是这样的吧。”

武藏迎着刚从对面山峰涌着上来的太阳站着，双眸炯炯。对面那座山，从长崎城里，是隔着后面的港湾高耸着的。

“那好像是岛原的温泉岳吧？”

“是的，这里是田上岭。这条路叫茂木街道，脚下看得见的，是茂木滩头，到岛原、天草去的渡船，便从那里出发哪！”

回头下望是天主教的圣地，南蛮船的港湾长崎在晨曦中灿烂多姿地尽入眼帘。

“源太郎，让你吃了苦，不要记挂吧！我想去茂木，再转肥后。”武藏傲然说。

“是不是去会丸目先生？”

“哦，打算先去熊本，无论如何一访丸目先生……”

“先生！”源太郎肃然端容，双膝落地叫道，“请先生答应收我列入门墙。”

“收入门墙？”

武藏向源太郎投以锐利的一瞥，但旋即和颜悦色地点头说：“可以，我原想将来在京阪一带定居下来的，到时候再招你前来。有缘的话，你来找我也好。我与你父本无私怨，幸好双方均未受伤，由你为我致意吧。”

“是，谢谢师傅。我一定来找师傅，家父也会为我高兴的。”

源太郎激动地在胸前画了十字。

七

“哟，你是天主教徒吗？”

武藏惊讶地望着源太郎。

“师傅，不可以吗？”

“不不，没有什么不可以。信仰是自由的，佛祖也好，上帝也好，随你自己的意思皈依便成。我是这样想的。”

“师傅是信佛……”

“我吗？我与佛祖和上帝都没有缘。”

“鸭甚内先生曾说师傅是为了扑灭天主教徒才到长崎来的。”

“哈，哈，哈……甚内又宣传，说我是为扑灭反对天主教的荷兰浪士团而来长崎的哪！”

“哎，有这等事……”

“源太郎，甚内说的不错，我杀天主教徒，杀佛教徒，也杀荷兰浪士团。对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英国人、荷兰人，谁也不饶。我也许是以全人类为敌的。爱人和徒儿，也许同样地视我为敌。源太郎，我是这样一个人，你还敢拜我为师吗？”

“师傅，我永远是你的徒弟。”

源太郎说着，不觉悲戚地啜泣起来。

武藏的话，是锐利的、严酷的，像冰一样冷峭。他那魁梧的身躯高耸着，像覆盖着白雪的山峰一般。而在这位纯真的天主教徒的少年眼中，不知为何，他是这世界上最最悲哀的、最最不幸的一个人，而竟又是那么可亲、可爱的人。

“哈，哈，哈……”武藏爽朗地大笑着说，“源太郎，不必难过。我还是爱徒儿的。今后对天主教徒也许会一天严厉一天，好好地当心过日子吧。”

武藏轻轻地抚着源太郎的肩膀。

“那么，后会有期！”

他掉转身驱，背着长崎，朝着茂木滩头那边，横过山腰，大踏步地走了。不悲别离——像武藏自己说的，他是不再回头的。

这时，甚内正躺在异人馆的一室中接受外科手术。在草丛中挨了武藏轻轻的一刀，他的右腕被齐根砍断了。铃姑站在手术台旁，给甚内壮着胆。

而在另一处的异人馆中，岸孙六也正在接受异人的治疗。武藏的一刀，打斜砍去了他的右眼。

那天下午，教堂里的钟声低沉地响着，盛装的神父和穿着丧服的异人，被一群白头巾的教徒围绕着，随在几具棺木之后，徐徐地前进。棺中装的，是武藏刀下送了残生的迈德勒斯船长和天主教武士的遗骸。

这样，甚内对武藏的一切计划，全盘惨败了。另一件使长崎市民惊讶不已的，则是刚进港口的荷兰商船金星号突然扬帆出港了。

荷兰国王的特使蒲尔瓦，知道在长崎陆上危机四伏，只得启碇而去。据官文书上记载，蒲尔瓦谒见德川家康面呈国书，是距此数月之后那一年的八月某日。

道智和尚和座头森都，当天便回到正觉寺整理残烬，准备重建草庵去了。

女儿心

一

已是梅雨期了。武藏想趁未雨之前赶到天草，当天搭上茂木到岛原小宾的渡船。

武藏离开小仓近五十天了，但长冈佐渡的府邸中，没有一天断过武藏的话题。长崎的风波虽未传到小仓，但福冈城下与黑田侯的那点关节，小城道上与高田又兵卫的比画，早已传遍小仓城下了。

对武藏的一切，佐渡和夫人及家臣厮养，没有一个人不乐得像己事一样痛快。尤以悠姬，不论怎样的细梢末节，都会使她充着眼睛、胸前悸动不已。

她是才气纵横，品性高洁，而且感情丰富，有着绘画与文学天才的十六岁小女孩。武藏是这位少女梦中的英雄。

古代的诗人在神话或传奇中创造各色各样的英雄人物。悠姬也把武藏塑成梦中的英雄——不知畏惧的汉子，不屈服于任何事物的大丈夫，永远掌握胜利的男子汉。悠姬更希望武藏是个一生不谈恋爱的男人。

“我也绝不恋爱！”

在梦中，悠姬曾对武藏旦旦而誓。

一天早晨，府邸门口来了一位远客。

出来应门的是一位年轻武士，见了来客，呆在当地。那是一位远行打扮的妇人，年二十三四岁，虽然憔悴，但掩不住那高贵的风度——肤色如玉，目如点漆，是一位光彩夺目的美女子。

“请问小姐是哪一位……”青年武士毕恭毕敬地问道。

“我是宫本武藏的近亲，名叫阿通，专诚求见相爷，敬烦通报。”

“好，请稍待片刻。”

青年武士慌忙入内向佐渡传达。佐渡正打点主殿，呷着茶与悠姬聊着。

“什么，武藏的近亲，阿通……哦，是了。”佐渡会意。

悠姬的眼睛一亮，但到底没有开口。爱慕着武藏，卧病在备后鞆津的女子——这是武藏亲口说的，悠姬并没有忘记。而现在来访的就是那个女子，悠姬也立即觉到了。只是阿通这名字，在京里的时候早已听过，却是以后才记起来的。

佐渡虽未明言，但在武藏未提阿通之前，也早已知道她的名字了。不，早已同她会过几面的。当时的著名武人，不仅懂茶道、喜参禅，而且乐于亲近各种技艺。歌舞伎在那时还是仅流行于民间的新兴艺术，但自古流传下来的能乐及琵琶、鼓、笛等乐器，无一不为他们所欢迎。他们对于那些各流各派的本家，抱着崇高的尊敬心理。

佐渡初闻阿通的名字，是在京都某一茶会席上，从当时清源派横笛三名人之一的千草种彦口中听到的。

二

种彦是已过花甲的矮短老头。

“真是罕见的美人，是在我之上的吹笛名家，有机会无论如何给各位介绍相见……”

他提起阿通的名字，接着便述说她的身世：“已是六七年前的事了。我应因幡侯的邀约，归途因事绕道作州的宫本村。所谓事情，是我学笛时的一位名叫直木近江的师兄，后来离京到了作州，供职在吉野郡竹山城主新免伊贺守家。听说三十年来，直木一直隐居在宫本村中，所以有心顺路去一访故旧。”

宫本村是从姬路经美作，从美作进因州的作州道上的一个山村。种彦虽满怀着高兴去寻访故旧，但近江已于七年前作古，妻儿相继去世，只留下一个十五岁的女儿，跟着老仆夫妇艰苦度日。

听了种彦的来意，那女孩儿便坚持留着种彦住了一夜。那天夜里，她拿出父亲的名笛吹奏起来。虽说是自幼跟在父亲近江身边亲手调教出来的，但她那音调的美妙、拍节的准确，尤其是神韵的传情和深刻，简直使人不能相信出于十五岁的少女之口，使种彦翘舌不下。

假如能让她继续进修，种彦认为她必能臻于上乘、自成家派。

“早些打点上京，我收你做徒儿，寄住我家，一定把你造就而成有名的笛师。”

这样口头上约定之后，他便回京去了。

转瞬又是几年，关原之战新免家归附了。石田一边以致惨遭灭门之祸，而种彦也在离乱中把这个女孩子给遗忘了，但关原战后第二年春，她却突来叩访种彦了。那时她已十八岁，是米塑玉雕一样的美人了。那就是种彦所推赏的阿通。

佐渡听完了种彦长长的一段诉说，不禁想了起来。作州宫本村，正是自己的恩师吉冈无二斋的家乡。佐渡是无二斋受将军家的招聘留在京里时的门人，虽到宫本村去过几次，但记不起当地有这么一位名叫直木近江的著名笛师，但对幼时名叫弁之助的师弟——就是今日的武藏，却记得很清楚。

那以后他与这位师弟便不曾再见，直至去年弁之助突然在京里出现，名字也改为宫本武藏，向父祖三代兵法名家称著的吉冈一门挑战，接连毁了清十郎、传七郎、又七郎三人。

那次佐渡仍没有与师弟把晤的机缘，而武藏的威名则已震惊京洛，被称为恐怖的剑士、雷击的兵法家。

听说是与武藏同村的笛师女儿，佐渡当时颇有感触。后来在各家的集会席上，佐渡曾好几次亲聆阿通吹笛，而且得知阿通热恋着武藏的传闻。

三

最近武藏又亲口说起阿通仍未心死，寄住在备后的鞆津养病。佐渡对她深表同情。而武藏却视热恋着他的阿通为武艺修业的绊脚石，无情地舍之而去，南下九州去了。而现在，她竟跟踪而来。

“那位妇人远道而来，先让她盥洗了，领她前来。”

他吩咐应门的青年武士说。

“你也暂先回避吧。”

回头又打发悠姬下去。

不一会儿，洗净风尘、重整脂粉的阿通，被领了进来。

她俯伏在佐渡之前。

“啊，阿通，好久不见。抬起头来，近前来坐。”

阿通抬头说：“相爷容光如旧，阿通深为庆幸。”

“不，我是老了。”

“相爷一点没有变，阿通才老了哪！”

“哪里，你还是同以前一样年轻貌美。”佐渡望着阿通说。虽是衣着入时，化妆也很巧妙，但不仅掩不住病后的憔悴，而且一眼而知她的心中蕴藏着苦闷和寂寥的心情。

“哟，相爷真会取笑。”

“哈哈哈，真是的。可是，咱们最后是在哪里见的面？”

“是在乌丸老爷的府上，那时相爷的好友兴秋殿下也在场的。”

“哦，是了。两年以前的事了。”

他们都沉浸在回忆中，谈了一会儿京里的旧事。佐渡当然知道阿通为什么来访自己，她唯一想探问的，就是武藏的事。但佐渡故意不提，他以为提起来反多为难，不知从何说起。

“阿通，我现在要上殿谒见君侯去了。你在我这里安心住下去，慢慢地休养。今夜倒要听你阔别已久的笛声啦。”

谈话告一段落，佐渡乘机站了起来。

他吩咐侍女带阿通到厅旁的一室去。那里配置着镜台等化妆用具，炉中生着熊熊的炭火，还有铁罐等全套的茶具。

侍女把床褥铺陈整理出来，说：“请躺着休息一会儿吧……有事请你随时招呼。”

侍女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退到邻室去了。

阿通对佐渡的殷勤、周到、挚诚的情意，不禁感极而悲，眼中热辣辣的。她在鞆津养病时，是寄居在下关的船行老板小林太郎左卫门的别墅中的，所以武藏战胜佐佐木小次郎的详情，很快便得到消息。同时，回绝了黑田家的仕宦又踏上修业的征途，也传到她的耳中了。

“武藏的心情真是令人无法捉摸的。”

阿通虽未痊愈，还是挣扎着起来，拖着病后羸弱的身体，到小仓找寻决斗时曾充当武藏监护人的旧知佐渡家中来了。而在这儿——武藏也曾耽过几夜的厅旁一室住下了。

四

下午，从下关小林太郎左卫门的船行里送来装着阿通的替换衣服和手边用具的行李。

阿通是从鞆津搭小林船行的船先到下关，在太郎左卫门的店中过了一夜，第二天才上佐渡的府邸的。她的人缘极佳，到处受人欢迎、款待。奇怪的是，为什么唯有武藏竟会对她如此薄情。

得佐渡的温情，阿通恢复了旅途的劳顿，晚饭后换了衣服，打扮起来要侍女带去拜候夫人。

“请这边来，大家等着与小姐厮见哪。”

侍女领她进了客厅。佐渡换上家常便服，正在等着。

“怎么样，精力恢复了吗？”

“是的，多承相爷厚意……”

“家里的人都想同你相见，能不能吹笛？会不会影响你的身体？”

“不碍事的，今夜我会吹得大家都不愿听了才止，请各位品赏……”

“哦，那才有趣。”

两人都明朗地笑着说。

不久，夫人由侍女扶着出来了，阿通慌忙退到下首，恭恭敬敬行了一个见面礼。夫人说的话，也是满溢着温情的。接着，悠姬也来了，她的目光冷峭。

佐渡开口说：“阿悠，你该已耳闻了吧，这位是千草种彦的高足——青出于蓝的吹笛名家、享誉京师的直木阿通小姐。”

“是的，早已闻名了。”悠姬的眼中闪过好奇的光彩。

“阿通，这是我的侄女儿阿悠，其实这只是避人耳目，实在是那位你也认识的细川兴秋老爷的小姐。”

“哎，兴秋殿下的……”

“唷，你知道家父……”

两人这才相对而视：阿通原是充满着厚意的；阿悠也不再是初见面时那种冷峭的目光了。

“那么，泽庵师也知道的吧？”

“是的。认识很久了。”

“还有光悦先生……”

“那更承错爱的了。”

悠姬与阿通二人，谈起京里的事都觉得津津有味。佐渡和夫人蛮高兴地望着年龄虽悬殊，但同样有着不寻常身世的两个少女。待她们的谈话告一段落，佐渡方才笑着说：“阿通，给我们吹一曲如何？”

“是，我去拿笛……”

她到房间里取出装在古金兰袋中的横笛。笛上刻有“吟龙”二字，是他的父亲珍惜的古笛。笛是东方民族最爱好的乐器，长一尺四寸，七孔，能将感情随着一呼一呼倾诉而出，在任何乐器中，其敏感殆无伦比的了。

阿通半闭着眼，把嘴唇凑在笛上：它那幽幽流泻的音律——旋高旋低，不绝如缕。一会儿低沉，如深渊之潜蛟。一会儿高昂，如天马之行空。闻者为之屏息。连园中的古木、地下的青苔，也倾耳于她的笛声似的，悄然、肃然、万籁俱寂。

“笛声在向武藏倾诉，在找寻着武藏！”

悠姬的心底，这样细语着。不仅悠姬这样想，那虽是一阕古曲，但在佐渡与夫人的耳中听来，也有了同样的感触。

五

可是，到底不愧为名家，她的笛声不久便控制住了悠姬的心，引她进入无我之境，早已不复有武藏的影子，只是如醉如痴，使她逗留在艺术的三昧之中了。

阿通连奏了三曲。她的眼中漾着神秘的光彩，容光焕发，两颊上泛起红潮。待第三曲，千草种彦所作的《白云之歌》吹奏成阕时，佐渡却说：“呀，真了不起，令人百听不厌。但你今夜太辛苦了，早点休息吧。”

“不，我倒一点不觉疲倦。”

虽这么说，阿通的呼吸已显得气喘吁吁了。

夫人和悠姬对于阿通的绝技，当然也不惜感叹赞扬之辞的。但这一晚上，终于谁也不曾提起武藏的名字。

翌晨，佐渡上殿去了之后，悠姬坐在走廊上沉思了一会儿，像下了决心似的，站起来走向厅旁阿通的房里。

“通小姐？”

“啊，悠小姐，请进来。”

阿通打开门，邀请悠姬进去。

“相爷上殿去了吗？”

“是的，刚才不久。”

“我也不曾去送……”

“哪里话……昨夜谢谢你，真好，你真是吹笛的天才。”

“哎，这有什么了不得的，倒是悠小姐的书法、绘画、文学，没有一件不精，相爷着实引以为豪，而且年纪又轻，将来怕不成为紫式部或清少纳言那么古今闻名的才女。”

“谢谢你，通小姐！我真有那样的野心哪！”

悠姬接着向阿通投以锐利的一瞥，说道：“通小姐，你是不是找武藏先生来的？”

阿通轰然涨红了脸。

“悠小姐，有什么好瞒你的，正是这个意思。”

她的声音低得只能让自己听见似的。最初低垂着头，但，随即毅然抬起头来，张大两眼，胸前急剧地起伏着。

“武藏先生，是你的爱人？”

“是的，我们同在一村长大，是青梅竹马的朋友。关原一战，主家新免全族灭亡，武藏先生离乡之夕，两心相誓，待他在兵法上功成名就之日，自必缔结良缘……自后我也立誓以笛立身，不久上京求师。

“这几年来，我们相见，必以未来的欢晤为约；别时则心心相印。武藏先生是专心精进于兵法的修业的。我们最后是在备后鞆津的寓途分手。那时我病倒了，武藏先生把我寄托在熟人小林太郎左卫门先生的别墅里，他自己则为应佐佐木小次郎先生的比武之约，就此离我而去。”

阿通对妹妹一样年轻的悠姬，鼓起勇气追述往事。

六

“那时武藏先生曾同你约定，不是说打赢小次郎之后一心仕宦，同时与通小姐结婚的吗？而竟……”

阿通禁不住簌簌地落下泪来。

“我知道的，通小姐！”

悠姬也忍不住含泪说道：“可是通小姐，你为什么不伸展自己横笛的天才呢？丢开一切，一心为了艺术……”

“啊，悠小姐！”阿通吃惊地仰望着这位天真的少女。

“你可不是视恋爱比艺术更重……”

“悠小姐，没有办法的事。我何曾没有这样想，好几次鞭挞着自己，可是，可是……”

“唉，何必如此呢？”悠姬叹息着说。

“将来，将来你也……”

“不，我是一生不恋爱的，已经发过誓……”

“唉唉！”

阿通不觉破涕为笑。

“对武藏先生……”

“什么？对武藏先生……”阿通愕然反问。

悠姬脸上一红，但立即大胆地转口说道：“通小姐，你不是想知道武藏先生的事吗？我来告诉你吧。”

“那该多好，悠小姐。”阿通满怀高兴地说。

悠姬把小次郎比武前后的武藏动态，直至叩访佐渡的府邸止，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她说到武藏与阿通的关节。

“武藏先生也曾把对你的誓约向我们说起过，但他说那只是痴人说梦。他说赢了小次郎只是跨过一座险恶的山峰，前面仍耸立着修业的另一峰巅。出仕为官和娶妻成家，都是不可想象的事。”

“唉唉！”

“那时叔父曾说，通小姐太可怜了。武藏先生却回道，那是没办法的事，我是以剑为生的人，我所走的是险恶的战斗之路，只容一人独行踽踽的小道，是要离开亲人的冷冰冰的羊肠小道。”

“唉，每次，每次，都这样说着把婚事给延搁下来的。”

阿通被鼓动勇气，好不容易自语似的说。

悠姬却毫不容情地继续说道：“武藏先生就是这么一个人，一生不能结婚，也不能恋爱的一个人。所以我也立誓一生不谈恋爱了。”

“你也？”

“我喜欢武藏先生，我希望他永远战斗下去，成为日本第一的兵法家。而我也不输他，决心成个伟大的女性。”

“啊啊，悠小姐！”

“通小姐，你也把对武藏先生的恋爱断了念的好，你不是有着吹笛的至高天才吗……一心一意向这条路上走去如何？也与武藏先生向剑道前进一般。他一定说，你是他修业上的障碍哪！”

阿通忍不住放声哭了。

七

阿通终于旧病复发，又躺下了。

那么山盟海誓了的，武藏的心境却又突然转变——这虽是已够悲哀的事，但尚非全在预期之外。武藏那永无止境的上进心，一直把阿通的婚事给延搁下来了。这次假如依旧如此，阿通暗地里下了决心，再等待时机。

最难忍受的，是悠姬那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的、毫不容情的批判。

“为什么不能一心一意专向艺术进展？”

这句话是够刺激的。阿通自己也曾在恋爱和艺术的夹缝中挣扎过来，尝过太多的辛酸了。

“武藏是一生不谈恋爱，不会结婚的男人。不，非得是那么一个男人不可。”

这虽是悠姬对武藏的期望和理想，事实上阿通是比谁都清楚的，武藏确是这样一个男人。可是阿通却把这深埋于心底，紧闭住眼睛，不愿目视这样的武藏。而悠姬则坚强地说：“你的恋慕，在武藏先生是很大的负担，是修业上的障碍，对武藏先生你还是断了念头的好些。”

唉，这也是阿通时常想到，而且为了放弃恋爱，也曾三番两次下过必死的努力的。可是，可是，遑论断念，毋宁更煽起炽烈的情焰。而且为爱情奉献了整个身心，而今一缕如丝的微弱生命，如不投向武藏，又何以滋润以维此残生呢？

悠姬只是说明了真相。但那是冷冰冰的，毫无假借的宣告。知道武藏的人，多半了解武藏是对女人无情的汉子，是严厉冷酷的铁汉，但没有人对阿通率直地这样表白。他们谁都对这纯真而美丽、为爱情献身而又慊然于怀的阿通，寄以满腔的同情。

而悠姬却把这些话大刀阔斧地、毫无隐讳地宣告了。是什么力量让她敢于这样做呢？

“悠小姐也是爱着武藏先生的，也许武藏先生也……”

阿通随即直觉地感到了。而这，对她正是致命的一击。

阿通是被这一击而溃，再也无力挣扎了。因为思念武藏，支持她从鞆津艰难来到此地的生命的残余力量，霎时崩溃了。虽在小姑娘的面前，阿通却毫无顾虑地哭倒了。

“悠小姐，你太那个了……太那个了，阿通没有武藏先生，是活不下去的！”

她失神地叫起来。她一阵呛咳，涌出一口鲜血。

悠姬惊惶地叫来侍女，她自己也哭着跑回房中去了。她像偷看了出乎意料的人生的深渊。

“爱情竟一至于此！”

她惊骇，她惶惑，但她仍不屈服。

“可是，我说的都是事实，这样对通小姐来说才是幸福的。武藏先生到底是不能恋爱的，我也一生不谈恋爱！武藏先生以剑，我以画……”

悠姬边哭着，边心中毅然坚强地自语着。

八

那天晚上，佐渡向悠姬问道：“阿悠，你有没有向通小姐说起武藏的事？”

“是的，通小姐那么急着要知道的样子，伯父又不提起……说了不可以的吗？”悠姬反问着说。

“不，没有不可以，到头来还是非说不成的。啊，真可怜！”

“我真替她可惜哪，有那么高的天分，通小姐为什么不一心一意向笛艺精进呢？任你无论如何苦追，武藏先生是绝不会回头的……”

佐渡微笑着说：“你的话固然不错，但斩不断的是男女情爱，你叫她有何办法？”

“看通小姐的情形，确是如此。”

“你要怜悯她。”

“是的。可是伯父，我是一生不恋爱，也不结婚的。你说好吗？”

“哈哈哈……哦，也好，也好。”佐渡边笑着，模模糊糊地回道。

悠姬退回自己的房间，先是取出绘画师傅光悦所绘的画册，临册学习笔姿，但突然心血来潮似的，放下画笔，从书柜中取出《源氏物语》，一直读到更深夜沉。

第二天，寺尾新太郎等——与武藏有师徒之约的五个青年来访。他们被称为“武藏五人团”，深得佐渡的信任，视如左右手。照着武藏的嘱咐，充任悠姬的护卫。

他们都一样仰慕着悠姬，但没有一个人敢怀着男女的私情。在不知何时来袭的暴风之前，守护着这位品格高尚而美丽的少女，这一使命被他们视为无上的荣幸，足以净化他们的心灵。

他们到府邸时，必定叩访悠姬。这在悠姬，也是引以为乐的。

他们自己人之间，称悠姬为公主，而这一称呼是更能贴合于他们的使命的。

“公主，那天夜里宫本先生所说的妇人，听说到府邸来了。”新太郎首先开口说。

“是呀，通小姐是京里的横笛名人。可是多病多灾……真是可怜。”

他们的谈话，从武藏与阿通之间的关系，发展而成恋爱论。他们已是青年，当然了解武藏的心境，对阿通深表同情，口气上是赞美恋爱的。

悠姬向他们一瞥，静静地说：“各位的意见与伯父一样，以为我还是小孩子，会不懂这种心情的；真是气人！所以昨晚我又把《源氏物语》重读了一遍。”

窗外的绿叶映着强烈的夏日。房中充满着一片翠绿。

九

“各位有没有读过《源氏物语》？”

青年们红了脸，摇头不语。要知熟读《孟子》《论语》等汉籍，但置日本古文学于不顾，是镰仓时代以来一般武士阶级的风尚。

“《源氏物语》是平安朝时代的著名文学作品，是女作家紫式部的著作。”

悠姬热情洋溢地说：“那时，朝廷里有一位名叫光源氏的王爷。《源氏物语》中所描写的，就是那位王爷从少到老与很多女人的恋爱故事。光源氏人既标致，而且是个多才多艺，肯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的权贵人物。他向一个一个喜欢的女孩子求爱，而那些女孩子竟毫不迟疑地向源氏奉献爱情。那些恋爱的对象，几乎全是有才能、有教养的美女子，让各位看见也必定喜欢的……”

悠姬像向五人挑战似的，又给了他们一瞥。

“那本书上所描写的，就像我这样的小姑娘读了，也会感受到爱情的喜悦、悲哀、寂寞和烦闷。为了那些女儿们朝朝暮暮绽开如火的爱情之花，而打动心扉。

“但隔了很久很久的昨夜，我又把那本书细读一遍，感到无限的憎恶。以权位与美貌为武器，一个一个独占女性的源氏固然可憎，但最令人悲愤的，是那些女性的态度，除了恋慕男人之外什么都不想。她们唯有针对源氏的爱情生活钩心斗角，竭智尽虑。你想，她们的一生岂不是仅系献媚权贵的爱情的奴隶，恋爱的牺牲品而已吗？各位难道说女人只是为了满足男人的爱欲而存在的吗？难道女性就不能同男性一样，得以经国济世、建功立业，或者创造艺术了吗？我要拼命努力，绝不输给男人，让自己成个了不得的画家。各位会不会反对？”

“不，公主！赞成之至。”

接着，青年们更是口口声声地叫道：“不仅是绘画，也请精进文学。”

“政治上也请尽量发展！”

“所以各位，我虽同情通小姐，但站在女人的立场来说，却不能赞同她的恋爱。假如女人的恋爱是那么无我的境界，我是不谈恋爱的。不，我曾立誓一生不恋爱的。各位知道我的心意吧？”

青年们耸肩叫道，他们像是受了很大的感动。有着高深的教养与才能，而且一生不言恋爱的美丽的少女——这才是永远的处女塑像。他们的心中燃起了圣火一般的赤焰。

而且为了维护这位公主，抛头颅，洒热血，与来袭的风暴作战。这在他们是无上的快乐，是男儿值得自豪的一件事。

“你们来吧，我们誓死守护这位公主！”

他们像是对着那未来的敌人，胸中涌起沸腾的热血，在心底怒吼着说。

南行

一

不久进入梅雨期，对病人是最不适宜的季节，但经长冈一家细心的看护和治疗，阿通渐有起色，心也安定下来，时见笑脸。也有离开床褥，整容化妆的时候了。

“悠小姐呢？”

一天，阿通向侍女问。悠姬从那天以后，就没有到这厅旁的房间里来过。

“小姐整天闭在房中描画儿，跟相爷都难得见上一面……”

“噢……将来一定会成为著名的画家。”

阿通微笑着说。她也曾丢开一切，有过专心于精进笛艺的一个时期。她已不再怀恨悠姬了。阿通不会长远地怀恨别人，是对人只做善意解释的女人。

“悠小姐只是把真的事照直告诉我罢了。她是品德高尚的一位公主，才会这样……”

阿通这样想。而对悠姬在梦寐中怀念着武藏，尚不自知已投入情网的少女之心，寄以无限的同情。

但阿通仍放不下武藏，她知道自己害的是不治之症，已是来日无多了。

“即使武藏先生现在要迎娶，也太迟了，倒不如断了痴心……”

她好几次这样想，但相反地，恋慕武藏的情焰较前更为炽热。

“只要断气前见他一面……武藏先生虽丢开了我，他那只是为了修业，心底里还是同我一样，燃着爱情的火焰。”

另一个阿通的心声，在这样呼吁着。

梅雨停了。日光突然转强。是夏天了。庭院的老树上，知了在聒噪。阿通离开病床，细心化了妆后，到了佐渡面前。

“啊，容光焕发了。”佐渡打量着阿通，微微地笑着。

“是，多承您的厚意……相爷的恩典，夫人的深爱，阿通有生之日，至死不忘。”

“不，休提了！能给你这样的丽人帮忙，真是高兴极了。当作自己的家里一样，耐着心性在我家住下去便好。”

“相爷！”阿通仰视着佐渡说。

“明天，我想向相爷告辞……”

“什么，告辞？那太冒险了。”

“可是，无论如何请您……”

“到哪里去呢？”

“……”

“唉，倒是安心地在这里等着的好。听说武藏离开长崎南下了，但总得回京的，不久一定回来。”

“不，相爷！且不说回京，武藏先生是不肯重游旧地的，我知道他的脾气……”阿通低头垂泪说。

二

又过了几天……

太阳虽未升起，邸宅区的街道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晨风袅袅地吹着。天空一碧如洗。

阿通穿着佐渡夫人替她打点的行装——白底染菖蒲花样的外衣，织锦角带，崭新的靴筒。左手上提着竹笠和拐杖，放在绣金袋中的名笛“吟龙”像短剑似的插在腰间，站在门口，虽是瘦削得弱不胜衣，却美艳惊人。在她背后站着的，也是行装打扮的另一少女——寺尾新太郎的妹妹阿松。

佐渡后来虽也曾劝阻过阿通，但对阿通的偏拗却也已无能为力。但让这位病弱的女性独自上路，他总觉得放心不下。

给她找一位路伴便好，但男人既不方便，雇人也不放心，他想在府下的女孩中物色人选时，新太郎的妹妹阿松却自告奋勇担任了这个重任。阿松是从哥哥的口中听到一切而对阿通寄予了深切的同情的。

阿松今年十九岁，也像哥哥一样坚强，而且是一位心地温良的少女。刀法上不输给男人，体格也结实得堪称女中丈夫。

今天早晨，是她们动身的日子。佐渡以下，他的夫人、侍女、悠姬，都送了出来。

悠姬的脸微带苍白，是木然的表情。其他的人，稳住了哀伤，装着笑容。

“相爷，各位……”

阿通悲从中来，只叫了两声便说不下去了。佐渡故意爽朗地笑了。

“哈哈哈……阿通，我们等着听你的佳音。这次碰到，切莫放松，拿绳子络着他回小仓来。”

“嘿嘿嘿，真是的，放大了胆子……”

夫人也笑着给她鼓励。可是，阿通笑不起来，也许她的眼泪已竭，只是张大着澄澈的两眼，盯住每人的脸。

许是她在想，这是今生最后的一面了。

她与悠姬两眼相接，好不容易微微笑着说：“悠小姐，祝你幸福……”

“通姐也是的……”

悠姬回眸瞅着阿通，轻声地说：“哎哟！”

悠姬轻哼了一声，晃荡着险些倒下去。不知道这聪明的少女，是受了怎样的冲击。

“哎，悠小姐！”阿通叫道。

“啊，阿悠！”佐渡从后面抱住了她，然后掉头说，“阿通，前途珍重。”

“那么，相爷！阿通告辞了。”

她用衣袖掩脸，轻步出了大门。阿松向大家行了目礼之后，用青年人结实的步伐紧随在她的后面。

三

武藏是在天草的富冈遇上梅雨的。富冈是位于天草下岛西北端上向海面凸出的一个很小的半岛尖上的小城。

富冈是天草的大门，与长崎、茂木遥遥相对，自古交通发达。庆长八年，领主加藤清正因故将天草归还幕府，交换丰前鹤崎为领地以来，天草便为唐津领主崇泽所兼领，在富冈筑城置治，正是这时的事。

城落成于天和、宽永年间，占有陆系岛之一部。武藏去时是庆长十七年，当时还只是一个不完整的山城。

街道望着巴湾，向沙滩上展开。港湾里渔船和客船往来不断，当时已是天草的首府，号称天草第一的港都，非常繁荣。

武藏住在一个叫“福屋”的旅馆中。他那魁梧的躯干、奇异的风采，立即引起当地人的注目，传扬开来了。崇泽家派驻富冈的守备高畑忠兵卫极爱武艺，而且早知武藏的名望，知道了福屋里的这位住客便是武藏，派人来专程邀请他到了公廨。

这里没有足与这位驰誉国内的大兵法家匹敌的人才。忠兵卫只是聆听了武藏的理论，他竭诚招待着武藏。他说：“务必请你搬来这里多耽搁几天。”

但武藏却婉辞了，仍住在福屋中。这个旅馆，武藏非常中意，有点舍不得离开。

武藏住的楼上房间，正对着巴湾。环绕着烟雨笼罩下的港湾，是白砂青松织成弧形的崖岸。海的对面，耸峙着岛泉的温泉岳。浮在雨中的点点帆影，也是别具风情似的。

雨停后，武藏朝着与巴湾相反的沙滩信步走去。那里横亘着完全不同的海，是一望无际的大洋，不见一个岛影。拍岸的波澜汹涌，一直接连着中国海的洋面。

过去武藏不论旅行何处，到处遭遇敌人，或为敌人所追踪，没有瞬息不感到剑气；但在这里，他丝毫没有那种感觉。与他相对的，只有大自然，只有海，只有山。船和人，也只是大自然中的一景物而已。

武藏找到纸店，买回宣纸，磨起长崎所购的唐墨，描绘眼下展开着的巴湾风景。他所画的不是写生，是崖下泊着一艘孤舟——而船就是人，就是武藏自己。在这大自然中悄然浮在水面。但那不是偶然的存在。这是自然与人生融化为一的姿态——武藏花去了好几天的时间，所欲描绘的就是这些。

四

武藏展着画纸所想描绘的，是海边所泊的杳无人影的一叶扁舟。

“哦，真难！”

他终于叹息着放下画笔，但他并没有灰心的样子，眼中闪耀着快乐的光。他的心中隐约地浮上悠姬的影子。他的探究人生，所借的只是一把剑：透过剑去看人，去看社会，去看世界。但奇怪的是眼底浮上悠姬的脸，便会涌上另一种探求的途径，那就是绘画的冲动。

现在接触到富冈这美丽的大自然，假如不曾浮上悠姬的脸，他也许只知抚剑以求对策吧。借剑以求得的是真，借画以求得的是美。剑所追求的是永无止境的战场，笔所追求的是调和的境界。今日武藏之所以搁笔，是因他无论如何努力，竟得不到所追求的调和。船是船，波是波，山是山，是各自孤立的。不，这些景物之间是彼此独立的，互相睥睨的。

“喔喔喔，不成。我画的船倒像一把短刀，我仍抓不住船的真相哪。”武藏苦笑着自语。

可是武藏仍很高兴。平时那么沉默寡言而没风趣的他，现在却微笑着同女侍们聊天。是女侍们的亲切、坦白、率真，才能使武藏这样随便的。

女侍们会毫无顾忌地跑进武藏的房间，用轻松的语调，同他闲聊或口吟民谣。

“老爷，太太呢？”

“我只有一人。”

“那么，讨个富屯的女人做太太吧，嗨嗨嗨……”

“那也好，哈哈哈……”

也有时这样开着玩笑。

他也常想起阿通——

“阿通，今生无缘，假如死后有知，必也……”

这样满怀热情地自语。

五

天草是天主教的海岛。这里本来号称天草五家，为天草、大矢野、志岐、上津浦、栖本五氏所分治，都是天主教的支持者。秀吉时代，这五家为宇土城主小西行长借熊本加藤清正的援兵所灭，据为自己的领地。而小西，也是热心的天主教徒。

缘此，天草早已来了天主教的神父，在各地建立教堂，设置学林，更有专为少年而设的学园，是与长崎、岛原并称的日本天主教发源地。

天正年间，从葡萄牙输入活字印刷机，装置在“天草学林”中，遂使天草成为天主教文化在日本传播的重要基地。

但天草的天主教，只有这一段是黄金时代。小西行长灭亡后，为反对天主教的加藤清正所领。继而又在唐津崇泽家统治下渐趋衰败，教堂也仅剩下志岐、上津浦两所了。这一年，庆长十七年三月，德川幕府首先毁灭京都的天主教堂，继而决心禁教，已有密令到达寺泽家。但天主教在富冈表面上虽呈败象，势力还相当强大，守备高畑忠兵卫哪敢轻易下手？

武藏寄寓的福屋主人夫妻两人，都是热心的天主教徒。其子次郎，天天从富冈沿海走十六町，到志岐的少年学园上学，接受南蛮的教育。

那天武藏如厕，在走廊上见次郎看罗马字拼音的课本，名为《伊曾保物语》。次郎说，那是把南蛮语翻译成日语，再用罗马字拼音而成的。次郎给武藏读了其中几篇，大概都是有关鸟兽等动物的寓言。武藏听了非常高兴，觉得长期以来不怀好感的南蛮国，也同样流着人类温暖的血，是一个可爱的国土。

《伊曾保物语》就是今日的《伊索寓言》。童话是母亲的歌，人类都是从这一个母亲生下来的。所以童话能温暖人的心，能把全人类融为一片。

武藏想起故乡。幼时死别了的母亲的歌声，又在耳中复活了似的。

梅雨期快要过去了。

宿雨未净，武藏却离开富冈的旅邸，沿着海岸线南下。路在耸立的断崖之上，脚下是拍岸波涛。举目前望，是渺茫无际的天草滩头。

从富冈至都京吕一里十一町，据说是平家败将所聚的村落。从此前行三十町，为下津探江；是从建武年间一直闻名的天草唯一温泉地。到青松白沙的白鹤湾头的高滨，计程二里九町。

武藏翻过山路，当晚宿在崎津。

崎津是西海岸第一良港，到天草滩捕鱼的渔船荟萃于此，入夜笙歌处处，神女如云。

从崎津动身，经一町田、早浦、久玉，到牛深已是第二天傍晚了。这里是天草的最南端，港外环峙着无数小岛，水深路险，是天草的南方门户。同时这里也是一个渔港，对岸——长崎、萨摩、肥后的渔船群集于此，是一个极富南国情调的港口。

武藏从牛深搭船，泛舟于一平如镜的不知火海而北行，于第二天在下岛北端的本渡舍舟登陆。

本渡是天草五家中最强大的天草伊豆守的城下，前年为小西行长所灭。

天草伊豆守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著名的“天草学林”，就是得他庇护设在本渡的。城陷时一度迁至岛原，但小西行长对天主教的忠诚不下伊豆守，时局安定后学林再迁回本渡，置备活字印刷机，除《伊曾保物语》之外，又出版了数十种罗马字拼音的课本。

小西于关原之战依附大阪而灭亡后，本渡乃改隶于寺泽家的富冈守备麾下，置郡代 (13) 治理。于是毁学林，逐教师，布教的中心便转移到富冈邻村的志岐去了。

在此，武藏又为郡代某氏所发现，被招待到公廨中去。他们的谈话，自然转到兵法上去了。

“近日的天草虽找不到出色的兵法家，但过去也曾出过这方面的豪杰之士。前本渡城主天草伊豆守的客将，有一位名木山弹正的将军，当小西袭击五家之际，仅以五百之众，突击志岐城外集结着的加藤清正的大军，连捷两阵，几使当时以武勇著称的加藤军为之侧目而濒临崩溃……”郡代某氏似乎非常健谈，对武藏侃侃而言。

六

小西行长是丰臣秀吉功臣中的佼佼者。天正十五年三月，征服岛津，平定九州后，秀吉以肥后五十四万石授佐佐成政。及成政失职赐死，乃以加藤清正及小西行长继成政之后，平分肥后。清正居隈本 (14) ，小西居宇土，而天草五家则准其各据旧领，归行长节制。

天正十七年，小西重建宇土城，下令天草五家分担赋役。五家则谓：

“吾人曾得太阁殿下（指丰臣秀吉 ）准予各安旧领之命令，所谓归小西节制者，乃专指军旅用兵而言，今为修复私城而征派人夫，碍难受命。”

于是，他们断然拒绝了小西的命令。小西一怒之下，遂诉诸秀吉。小西善言辞，竟说服秀吉首肯，准其便宜行事。

同年秋，小西遂以三千兵攻天草派之长老志岐麟仙所驻志岐城。然麟仙殊非庸碌，乘小西军在富冈登陆之夜，出奇兵突击，覆之。

小西大惊，求助清正，且亲率六千五百众，与清正所率援军千五百会师，合围志岐城。据守本渡城之天草伊豆守种元，获得军报，即援兵五百，由客将木山弹正统率，急驰援麟仙。

此时清正将攻城军事交予小西，他自己则率军据木坂，专迎弹正。天正十七年十一月某日拂晓，勇将弹正身先士卒，向清正的阵地猛扑过来。与天下的名将加藤对垒，他以为虽死尤荣，所以拼着性命冲去，把加藤军的头二两阵冲得四分五裂，一直向中军进迫。但清正不愧为一代名将，虽眼见节节败退，仍颜色不变，端坐中军冷眼观战。

弹正是早已望见他了。

“唷唷，前面坐的想是中军大将，咱乃木山弹正是也，请将军一战！”

他边喊着，舞动长枪，咄咄进逼。

“啊啊，木山弹正来得正好，看我枪法！”

清正蓦地站起，卷起他那单镰式的银枪，弹正的射击，势锐力猛，虽曾使清正穷于应付。但在枪法上，清正当时是号称天下无敌的名将，不知怎样给他抓住虚隙的：“弹正，看枪！”

大喝一声，他那乘势而进的一枪，穿过铁甲，刺进了弹正的胸板。

“木山弹正已死，军众们快快回头！”

他不顾大叫倒地的弹正，随即传达命令，挥军反击。于是大势逆转，乘胜攻下了志岐。不久，本渡城也相继陷落，其余三家便举旗投降了。威震天草的五氏，就此灭亡。

“这个故事怎么样？宫本先生。”

“好极，好极。”

“还有，上泉伊势守四天王之一的丸目藏人佐，也曾在这本渡城住过一段时期，寄寓在天草伊豆守处进修兵法的。”

郡代又提起另一话题。

七

“什么？丸目藏人佐先生，听说是人吉相良的藩士……”

武藏感到意外。

“不错，丸目一族，世代是相良的家臣，而相良家与天草之间却另有一段因缘。我喜欢根究旧事，是听地方上故老说的……”

郡代乘兴，抵掌而谈，展开另一场历史上的成败故事。

天文年间——距庆长十七年的今日，已是七八十年以前，正是武田信玄与上杉谦信战于川中岛的时候。那时候的九州，正是肥后的龙造寺、丰后的大友、萨摩的岛津三家势成鼎立的时代；各怀着进窥中原，制霸九州的大志。而问题却在肥后的向背：谁能取得肥后五十余万石的沃野，便能称霸九州，掌握住了进军中原的实力与机会。于是这三家便都虎视眈眈，相机而动以谋肥后了。

当时的肥后，菊池和阿苏两家均已失势，分歧而为五十余家所割据的局面。但虽是弱点毕露，其间却有两位崭露头角的名将，使上叙三家的野心不能得逞。那就是阿苏家的旧臣、御船城主甲斐宗运，及镰仓时代以来的名门、人吉城主相阳义阳。

这二人曾歃血为盟，互为唇齿，由宗运警备大友及龙造寺两家，义阳则专对岛津，阻其北上，使其不能越雷池一步。义阳的领地原在球磨人吉，但当时则兼领八代、苇北、下益三城。声势浩大，天草五家也托庇麾下，为之誓死效忠。

“如此这般，本渡城主天草伊豆守居于相良的幕下。就为了这点因由，藏人佐才守寓于本渡城的吧。他在这里住了两年有余，进修兵法，后来投奔在京都洛东一带充任兵法指南的新阴流始祖上泉伊势守，上京去了。据老辈的传说，大概如此。”

郡代所说的，使武藏很感兴趣。十七岁离家，十九岁上京——武藏比拟着自己的少年时代。他于十六岁那一年，刀劈但马的豪强兵法家，十七岁投军石田一边的新免家，出征关原，虽打了败仗，但颇著武勇。战后回宫本村时与阿通相爱，是他十九岁那年的春天。

“我正想绕道熊本前往人吉，拜访丸目先生请教兵法。现在先到了先生旧游之地，也是缘分。”

“那么，丸目先生仍旧在世……”

“今年已经七十三岁了，听说更见矍铄。”

武藏因此急着要赶路了。他在本渡港口，搭上开往熊本坪井川口下游百贯石的便船。

已是盛夏时节了。在烈日下，海水如靛，绿满岛屿。而那么多的大小岛屿星罗棋布，各尽其姿，煞是奇观。

熊本

一

阿通与阿松两人，到了距熊本仅有三里的木叶，歇脚在一个寺院中。“通小姐，今天可以赶到熊本了。”

“哎，不晓得能不能与武藏先生相见。”

“通小姐，不要灰心。在熊本碰不到，到萨摩……不论天南地北，我总得陪你前往。”

“谢谢你，松小姐。”

“可是，现在倒不必急着赶路，听说只有不到三里的路程了。”

“是吗？慢慢地走吧。咳嗽起来，又累你担心哪。”

烈日当空，但绿田上吹拂的风是凉爽的。一路上赶在武藏后面的阿通，心中焦急万分。血在沸腾，胸在高鸣。

“只要见一面，就此断气吧。”

她已下了这样的决心。离开小仓时，虽也只希望见他一面，但心中却想：“武藏先生的心上，也燃着同样的爱情之火！”

于是她私心冀望着这次重逢，武藏想该不再无情薄义地离开自己而去。而且她明知道自己已是来日无多，但对今后的生活，却也有如淡淡的梦一般，浮上眼前。

但现在，她连那样的希望和绮梦都放弃了。不，阿通的生命，已衰颓得再也没有足以支撑那样的希望和绮梦的力气了。

又是山坡了。

“啊，这里是田原坡，过了这个岭顶，前面便是平坦的大路了。通小姐，我牵你一手吧。”

“不，我自己会走。”

三个结伴而行的奇形怪相的武士看了两人一眼，越肩而过。不晓得是浪人呢，还是当地的恶霸。

斜坡尽处，到了岭上。

“小姐，休息一会儿吧。”

路边上有人叫着。是穿着玄青麻布直裰的盲琵琶法师，坐在路旁的石头上，笑嘻嘻地向她们说。

“啊啊，琵琶法师。”

阿通仅见一眼，便对他起了好感。

“真是的，通小姐，坐一会儿再走吧。”

阿松也立住了。两人与法师并排坐下。山风刮得枝头簌簌作响。

“两位是到哪里去的？”

“到熊本去的。”阿松答道。

“像是远方来的。”

“是的。法师是上哪儿去的？”

“我是行旅的琵琶法师。今天在熊本歇脚，明天到哪里就不知道了。请你听一曲琵琶怎样？”法师突然这样说。

“那太好了。无论如何请给我们弹一曲。”

这次是阿通回答的。

二

“那请听吧。”

法师从背上解下琵琶。这时从岭头那边过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跑过来向法师叫道：“师傅！”

“啊，与市，怎么样？”

“一点不错，刀铛上的图案是镶金的萤火虫，确是家父所佩，二尺八寸备前兼光的宝刀。一定是大川平藏一党！”

“那么，你决定跟踪下去吗？”

“是的，只是师傅……那批东西像正在计划着什么恶计，商量着劫什么人，说是带到京町的武坛里去。这样看来，那个京町的武坛，一定是他们的住处了。”

“哦，京町正是熊本的进口。可是，等着拦劫什么人……哼，果然不出我所料。”

法师这样自语着。他旋即掉转向阿通两人说：“啊，对不起你们啦。这个孩子名叫与市，是替我引路的，瞎子单独出远门不方便，从长崎带了来的。”

“唷，从长崎……”

阿通张大了眼睛。

“那么两位小姐也是……”

“不，不是的，但我们寻访的那个人，约一个月前，也在长崎……”

“哎，请等等，大约一个月前，正是长崎有过大动乱的时候。”

阿通颤声问道：“啊啊，动乱？是不是有一位叫宫本武藏的先生……”

“唷唷！”法师惊叫起来。

“你要找寻的，就是宫本先生吗？”

“是的，听说那位武藏先生从长崎南下，我们是从小仓赶了来的。”

“哦哦，我也是为找先生到熊本去的，听说梅雨期中正在天草，这时候一定已到熊本了。”

“那么早到一刻也好，我们边走边谈吧。”

阿通正想站起来，法师却止住她说：“等等，刚才说的琵琶还没有弹哪。”

“可是——”

“无论如何请听完琵琶再走，不可心焦，前面有无赖的武士在等着你们两位哪。”

“无赖的武士？啊，刚才从后面赶过我们先去的三个人。”阿松说道。

“是，是，我在这里听见那些家伙的脚步声觉得很奇怪，才留住了你们的，与市为了另外的事，跟着武士后面去打听了来的……所以，心静下来，先请听听我的琵琶吧。”

法师——长崎的座头田原森都，铿锵铿锵弹着琵琶，奏起拿手的《坛浦》之曲来了。

三

历史上的哀艳故事，交织而成逝者的哀歌。睥睨群侯，权倾朝野的平氏一门，到头来免不了葬身西海而饮恨终天，永远流传而成民族的挽歌。

座头田原森都奏着琵琶，扬声高歌的，正是平氏末代将军平通盛阵亡之后，其夫人小宰相是当时京里首屈一指的绝代美人，偕同乳娘落海亡命，在阿波的鸣门，主仆两人携手赴水殉义的一节。

一阕已了。娥眉紧锁、盈盈欲涕的阿通，至此才长吁叹道：“哎，太好了。哪，松小姐！”

“是啊，太悲哀了，真动人！”

“哈哈哈，只是借此消磨时间罢了。”

“啊呀，姐姐，你那不是笛吗？”与市望着阿通的胸前说。

“是的，是笛。”

“那么，现在请姐姐也吹一曲。”

“啊，有笛吗……那太好了，务求一曲。”森都也很兴奋地央求道。

“好吧，作为恭聆琵琶的答礼。”

“通小姐，不要勉强。”

“哎，不要紧的。”

阿通取出横笛，凑在唇边。高低抑扬——慢慢地流泻出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悲风，是阿通自谱的新曲。曲名《思夫恋》。寄托着命薄似纸，情深似海的一缕幽怨。

“唷，真了不得！”一曲既终，森都眨着不透光的两眼，感叹地说。

“真好，咱只想哭。”与市也瘪着喉咙说。

“那么，法师，我们慢慢地走吧。”阿通又想站起来。

“请等等。”

森都边说着，边把琵琶竖在地上，静静地倾耳谛听了一会儿，这才说道：“好了，走吧。”

他站起身来，仍背上琵琶。与市接来森都伸出的杖头。阿通、阿松随后，四人鱼贯向山冈下走去。

“我叫田原森都，与武藏先生是在长崎认识的。”森都这才通报了姓名。

“我是阿通，千草种彦的一门。”

“噢，怪不得。”

“同行的是小仓细川的藩士，寺尾军兵卫先生的爱女阿松小姐，刀上功夫不亚于男子汉的名家。”

“那真难得。”

他们边谈着边一路下去。

四

森都边走着，边说起少年与市的身世。与市的父亲，是长崎奉行的部下，名叫大森伊卫门的微秩武士。去年底被五六个浪人袭击，大小佩刀和公文等随身物件被洗劫一空，饮恨而死。

据奉行所的调查，这批浪人，为首的名大川平藏，也是颇有名气的剑客。

当时伊卫门正受命搜查近一二年来发生在肥前各地的，诱拐妇女的犯人。被劫夺的文件，就是有关这一案件的伊卫门的备忘录。所以大川平藏一党与诱拐妇女一案有关，是不难想象的。

前面已经说过，最初与日本开始贸易的，是葡萄牙商船。他们从日本输出的商品中，有奴隶一项，葡萄牙商人从日本买得奴隶，转卖给南洋各地的殖民地，获取暴利。丰臣秀吉对此提出严重抗议，签订有严禁的条约，但那只是官样文章，事实上一直到这时，仍有甘冒法网、做人身买卖的不法之徒。

这次的诱拐妇女实与此事有关，被诱拐的妇人都被秘密送上葡萄牙船去了。与过去的人身买卖不同的只是这次仅限于容貌端整的女人，说明了奴隶的用途不仅限于劳动力而已。

长崎奉行当然倾全力逮捕大川平藏一党归案，但从此他们却在长崎销声匿迹，再也不见踪影了。假如已经潜离长崎遁迹他藩，便非长崎奉行力之所及，所以伊卫门的独子与市，为报父仇而去仰赖以前相识的田原森都，请其协助。

森都现正暗中监视着天主教的动态，故对诱拐妇女案件产生了很大的兴趣，依他独特的敏感，断定大川一党不是逃往肥后便在萨摩。而武藏刚好也往肥后去了。他携带与市同行，是想得武藏一臂之力，助这少年得遂报杀父之仇的。

缘此，刚才似属大川平藏一党的三人武士，着眼于阿通与阿松二人时，他早有警觉了。

可是，他们翻过田原坡，过了植木，到京町高原的夹道，这三人幸好始终没有出现。而且日脚还高。

“啊唷唷，快到一里木的山袱冢了。”

曾在这一带往返多次的森都，心中像放下了一块石头，但自己为什么被他们追袭，却无法想通。阿通和阿松，更在五里雾中。

而当他们刚到山袱冢前时，刚才的三人却从横路上突然一跃而出，拦在四人面前。

“滚开，座头！”

方脸的一个推开了森都，正想伸手去抓庇护着阿通的阿松。

“无赖，滚开！”

阿松一声叱吼，声如裂帛，使人不相信竟是出于少女之口。同时，她的右手已擎着光闪闪的一口腰刀了。

“呀呀，你这妞儿！”

好险，方脸的向后一跃，手按着刀把。

五

红脸汉为意料不到的那阿松的锐利剑气所慑，边嚷着张开两手，边向阿通逼近。阿通倏地抽出怀中的匕首。阿松的小腰刀，霎时间迅如电光般飞上红脸汉的头顶。

“啊呀！”红脸汉虽向后跃退，但小腰刀的刃尖早已划开左颊，血花四溅。

“呜——呜！”他也勃然大怒，拔出大刀。

“你，你，你这个蹄子！”

狮子鼻也不住地向后倒退，大刀出鞘了。

“我们是不会有仇人的，假如是拦路劫财，收起兵刃，施舍给你。”阿松不愧是全藩的第一女丈夫，这样说着，一面回护着阿通退到一里木的界碑前，立定架势。座头森都，茫然站定界碑后，却不见与市的踪迹，不晓得他跑到哪里去了。

森都嘻嘻地笑着接口说：“是极，是极！还是收起兵器双膝落地吧……大丈夫男子汉死在女孩儿刀上，到阎王殿上也没法交代的呀。”

“你，你，你敢多嘴！”

“虽然可惜，可也没法。”

“好了，干脆一刀了断！”

三个人的刀尖一齐向阿松进逼。

阿松当然是志在必死的，紧了紧手中的小腰刀待机而动，但对方的无赖也相当老练，不肯轻易出手。

双方坚持之下，阿松的呼吸渐渐困难，额上渗出来一颗颗的汗珠。

“哈哈哈，怎么样？娘儿们还是不要玩刀舞剑了吧。放心，咱们不是以杀人为正业的，乖乖地收起刀来，跟着咱们走，有的是好日子哪。”

“哈哈……不错，不错。”

好不容易占了上风的三人，一面轻薄地讥笑，故意引诱阿松动手，想乘机击飞她的腰刀，生擒活捉过来。

阿松虽明知道他们的用意，但见狮子鼻脚步移动，有机可乘，仍禁不住挥刀而下。她那凌厉的刀尖，哪容对方击飞腰刀，狮子鼻好不容易用刀根只能勉强挡了过去。但阿松也失去撤身后退的余裕，方盘脸和红脸汉以为良机莫失，双双绕过阿松身后，包抄过来！

这时，一个武士脚步沉重地跑过来，霎时从后面对着狮子鼻的横面一拳挥去。

“呀呀……”

狮子鼻踉跄倒退。

“什么人？”

“谁来多管，绝不饶恕！”

他们口口声声地干嚷起来。

“下流胚子，胆敢调戏妇女！快快给我滚去！我乃木村又藏是也。”

“唉唉！”

三人面面相觑，倏地掉转身来，如飞似的跑了。

六

加腾清正的家臣木村又藏，武士出身的森都当然知之已稔，阿松和阿通、少年与市也是闻名已久的了。秀吉第二次用兵朝鲜，在清正军中武功出众，与同藩的饭田觉兵卫、加藤清正卫，黑田家的后藤又兵卫等，都是以勇猛善战著称的名将。

又藏本来只是个权充卫士的微秩武士，为清正所赏识，渐渐地崭露头角、飞黄腾达，终于跻身将领。后来因他与封邑的人民不睦，为清正所黜，斥逐于主家，蛰居长门国长府附近的海边，隐身于渔。去年——庆长十六年六月二十四日，清正仙逝。噩报传来，原是冀望主公谅解，有召回的一天的，如今知已无望，深为悲叹。但逝者已矣，他只得依礼服丧一年，今当周年之际，想在六月冥祭赶到坟前一拜，以申主仆之情，从长府兼程前来。在一里木闻与市呼救，他才急急忙忙赶着前来。

当年的又藏已四十三岁，勇猛中微露着憔悴清瘦，大概是既悲主公之死，又是一年服丧期未除吧。

“姑娘们好险呀！”

又藏向飞奔而逃的三人望了一回，掉头对着阿通和阿松悠然说道。

“啊啊，深恩大义，着实欲谢无词……”

“说哪里话，这一点点小事。倒是姑娘好个刀法，虽说是无赖，但以弱女子对付三个武士而毫不见怯，功夫着实了得。”

“不不，说来汗颜，业艺未精，险些儿受那厮们欺负。”

阿松仍气吁吁地，低头说道。

“木村先生！”

森都从界碑后面转了出来，亲热地叫道。

“啊啊，可不是座头森都嘛！”

“久违了，是专程来拜墓的吧？”

到处流浪的森都，早就认识又藏，这次从京里回来，又在他的隐居之处过了一夜。

“不错，但以被黜之身，悄然避人耳目。”

“足下遭遇，森都无限同情。刚才在田原坡上，仍用我的预感，知道有一位了不得的武士随后而来，专派与市回头迎候，想不到竟是阁下。”

“啊，仍是那琵琶卦吧？”

“哈哈，这是瞎子的一得哪。”

“那么，这两位是？”

“这位是千草种彦门下笛的名家通小姐；那一位姑娘是小仓细川藩，寺尾家的千金。”

“噢噢，都是有来历的小姐，让我陪着你们同到城下吧。”

又藏把草编的凉帽深深地拉了下来。

七

阿通终于踏上熊本的土地。

熊本当然是肥后五十四万石加藤家的首府，但历史非常悠久。远在奈良朝时代，已是肥后平原的统治中心。据乡土史家的考证，城内出水町一带，就是昔日国府的原址。

尔后随着时代的转变，制度虽有所变动，统治者虽有更易，但始终处于肥后首府的地位。可是使熊本突飞猛进、迅速发展的，还得首推加藤清正之力。

清正于天正十六年，以三千石的小藩而领有肥后之半。他被封为二十五万石的诸侯时，年仅二十有七。

“什么，虎之助（加藤清正乳名 ）做了肥后的领主？哈哈哈……那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治得了肥后吗？！”

当时各国的诸侯莫不交口讥笑。但信心坚强的加藤清正，到了肥后，进据百年以前鹿子寂心所筑的隈本城，威镇各地的不逞之徒，堂堂皇皇不负厥职。

关原战后，小西行长没落以来，剩下的一半也归了清正，登上肥后国主的宝座。于是重筑新城，整顿城厢，改隈为熊本，发展而成为名实相符的、九州屈指可数的大都。

去年，庆长十六年三月，当京都二条城内危机一触即发之际，清正居间斡旋，使幼君秀赖 (15) 与家康会见，化干戈为玉帛，促使家康保证了秀赖的身份。但归途船中病发，他于同年六月二十四日之夜死于熊本城内，享年仅五十岁。

现在由年仅十岁的忠广袭爵，而由藤堂和泉守高虎受幕府之命监理国政。但家臣中不乏能征惯战，效忠清正的旧臣。加藤家的基石，也与雄大无比的熊本城一样安稳，不因清正之死而有丝毫的动摇。

阿通等从京町来到出町。

“哟，就在这里！”与市突然叫道。

“唏——你说大川平藏的武坛吗？不要东张西望！”

森都的感觉是极灵敏的。

“是的，右首转角那座房子，门口挂着兵法指南大川平藏的牌子。”

“好好，晓得地址就够了。忙什么，顾自走路！”

不久，木村又藏停步说：“那么各位，我就此告别，还得去本妙寺参拜亡君之墓……”

他约了后期，下坡去了。

过京町到了新堀御门，瞻仰熊本城楼的雄姿。在法华坡下的竹林内，森都也告别了。

“通小姐，我们的歇脚地还不曾决定，随后一定跟你联络。”

“是，法师。一路上多劳烦你了。我们的住处，刚才说过的，高丽门边庄田与右卫门先生的住宅。问打小鼓的庄田，谁都知道的。”

“是，是，我记得的。那么通小姐，多多保重……”

日脚尚高，天守阁的彩瓦在日光下烁耀。

岩户观音

一

阿通和阿松到熊本那天，武藏正在距熊本不远的池龟庄 (16) 岩户村的云岩寺中做客。他原是预定从百贯石直超熊本的，在路上听到上山进香的老夫妇说起云岩寺，临时决定绕道去参拜一番。云岩寺以岩户观音著称。以熊本言，在金峰的里侧；从岛崎去，须得翻过金峰山麓的高岗，地富河内川溪谷（龟石川 ）的上游。

这是从熊本去的捷径，但武藏却绕道河内村，沿溪谷登上山路。郁郁苍苍的绿叶荫下，一碧清流从奇岩怪石耸立的山间潺潺而下。

在渺茫的天草滩头，在和平的不知火海，武藏沉浸在南国温煦的情调中，醺醺然一步一步登上这个溪谷，渐渐地又恢复到原来那磨炼而成的犀利白刃了。

上山一里许，有一座高耸的岩山。岩山边上所筑的一栋屋宇，便是云岩寺。岩上的半腰上，像张着巨口一般的那个洞窟，便是岩户观音。

武藏到方丈处去叫门，一个老僧答应着出来。

“我是武艺修行的，今来贵寺随喜，务请和尚方便。”

老僧瞪了武藏一眼，说：“你从哪里来的？”

“沿着溪谷来的。”

“哦。”

“和尚从哪里来此？”

“哦，和尚也沿溪谷来的。”

老僧回答了之后，张大嘴巴爽朗地大笑。

“好，不必客气，随喜住宿，悉听尊便。”

古来叩访禅僧的行脚和尚，据说开口第一句问的，就是“你从哪里来的”一语。而且听了对方的回答，便知道他的道行深浅，

老僧对于武藏的回答好像很满意。倘若回答“从河内来的”，也许便不及格，被拒于寺门之外吧。为探求真理而穷源究委的修行人，是必须沿着溪谷溯流而来的。

就这样，武藏便在寺中住下来了。

云岩寺是镰仓时代，一个中国东渡的僧人永兴所开的基业。但岩户观音的由来更早，是在奈良朝的时候。

二

据《肥后国记》记载——是中国的佛像和信徒大量东来的奈良朝时代吧，一艘外国的海船，遇飓风漂来河内的海边。樯倾楫摧，触礁覆没。全船的乘客无一幸免。但奇怪的是，船上一尊观音菩萨的石像竟在狂涛怒浪中，坐在板片上漂流到了岸上。

村人惊此奇迹，乃恭迎那尊观音到了河内川上的福地，安置在那半山腰的洞窟中。自此，岩户观音之名大噪，受到四方膜拜。

又数百年，至真和十年，元僧永兴来日，拟在岩户观音附近平地建寺，但其处适临深渊，无法奠基。

一夜，永兴和尚梦渊中贝精来告：“我乃本渊之主，潜修于兹甚久，今知上人有择此地建寺之意，顾献此地，自遁西方杉谷安身。谨留龙鳞一片，贝壳一枚为信。”

翌晨贝渊水已涸，渊底果有龙鳞及贝壳，一如梦中所云。云岩寺于是得以落成。

武藏就住在这个云岩寺中。住持寒池和尚，已是年逾七十的老僧。这里没有懂法的僧众，他只同一个也快到七十岁的老伙夫和十二三岁的小和尚过着悠闲的生活。有和尚来挂单，便发些难题使之发窘取乐。

他常同武藏闲聊，但没有问过姓名，也不晓得武藏是何许人。武藏也从来没有上大殿去参拜过如来。在岩户观音前也是一样，武藏只是为洞窟中那一片肃静的氛围所陶醉。而且那不仅是洞窟本身所有的氛围，还是千百年来千千万万参拜观音的善男信女的一片虔诚，凝结在黑暗之中，形成了冗长的历史细流。

一天，武藏坐在洞窟前的岩石上，偶然想起曾每天来此参拜岩户观音的才女桧垣。桧垣与紫式部或清少纳言等，同是平安朝时代诞生在肥后的不栉进士，擅长诗歌，且是舞蹈名家，曾在当时九州府的太宰府中供奉，后来上京与当代显贵交往，有才色双绝之誉。拜倒在她的裙下的高官显宦虽多，其中她仅倾心于太宰府中的旧知清原元辅一人。元辅是清少纳言的父亲，也是当时蜚声歌坛的诗人。

三

桧垣与清原元辅相识，是在元辅青年时代，充任太宰府下僚的时候。两人因诗词事相倾慕；他们的爱情是高洁清白的。其时元辅早有妻室，姻缘既已无望，相思也更深了。元辅任满回京，桧垣也随之入京。

这样，两人结为文字之交，让火一般的情热深秘心中，送走了长长的年月。桧垣的文名愈高，同时却把青春给埋没了，对于家乡的怀念也愈深。

深秘在胸中的爱情，无论怎样等待是终究不能开花结果的，桧垣失望之余悄然离京，返回故乡隈本，在白川畔——今日的连台寺境内结庵而居。美人迟暮，神韵如昔，而她的诗歌意志练达，成为隈本人士憧憬的偶像。

这样又送走了长长的月日。某一年，元辅却突然来访桧垣，是就任肥后的国司专程绕道而来的。其时元辅年已七十有九，桧垣也是干瘪的老媪了。

可是，爱的火焰一旦燃起并不因时间悠久而熄灭，尤其是立誓一生非此人不嫁的桧垣体内仍流着处女圣洁的热血。这两个年逾古稀的老人之间，爱情的纯洁就同水与月一般凄丽。

当时国司的任期只有三年，三年的岁月像梦一样消逝了。元辅回京时，虽曾几次劝说桧垣随同上京，但她毅然拒绝了。这位孤独一生的女性，想在京都人的心目中留下青年时代的美貌，倒不能说她是徒然的虚荣。与元辅分袂时，她曾赋诗赠别，其中有句：

妾心澄似白川水，寄语君子莫相忘。

自此她每天参拜岩户观音，直至如朝露消逝般静静地含笑而死。

武藏从寺里的伙头处听到这段哀绝的故事。现在他坐在洞窟前的巨石上，一面哀悼桧垣的身世，同时眼前浮上阿通的影子。

一生之间爱慕着一个男人，为了他保持处女的圣洁悄然而逝的，桧垣的悲恋。这段哀痛的故事，不禁使武藏联想起留在鞆津的阿通。

“阿通不晓得怎样突然离开小仓南下，是不是只是一时的冲动？”

武藏感到了微微的不安。

四

静静的夏夜。

据说是加藤清正征朝鲜时从那里运来的木材所建的高丽门附近，一个小巷深处，传过来一阵阵的鼓声，间杂着缥缈的笛音。

这里是有名的鼓手庄田与右卫门的住宅，里面正在演奏着观世流二世，世阿弥正清所作的谣曲——《桧垣》的能乐。

列座的乐师，都是加藤清正在世时，特从京都招聘而来的观世一门的俊秀。只有笛手却打破前例，换了女性，由清原流三名人的领袖千草种彦嫡传的直木阿通担任着。笛本来是独立的声乐，但在猿乐或能乐中，却与鼓占着等量的重要地位。阿通的笛，在能乐中是属于观世流的。为了这点缘分，到了熊本，阿通便投奔了鼓手庄田与右卫门家。这时清正公的追悼能乐正迫在眉睫，而充任笛手的中西伊卫门突以急病缺席，正在进退维谷之际，对于阿通的来访，真是天上掉下的救星。

阿通虽然病体初愈，加上路途劳顿，而能乐又习惯上不让女性参加，但经与右卫门的邀请，却慨然答应下来。武藏不知留连何处，不知道是否已来熊本，未知一息仅存尚能有缘见面否……索性把自己的心声，借一管横笛搬上最后的舞台吧！阿通这样想着。而所演出的能乐，又是阿通素所爱好的《桧桓》。

练习和预演已继续五天了。

阿松每天在街头巡回。座头森都也曾来访，说是武藏始终没有出现。

“通小姐不要灰心！松小姐在帮衬，除非武藏先生逃离这个世界，我们一定会把他找出来的。”

“谢谢你，法师爷。可是算了，今生今世是再也……”

“你，你这是从哪里说起？！不要灰心，老远到了这里，要坚强起来呀！”

“是的。”

阿通含泪低头。她的心像是更脆弱无力了。悲哀的绝望，像在浸蚀着她的心。但对所演的能乐，她贯注着全神，借所吹奏的笛声，把自己融化在《桧垣》之中。

能乐——歌谣中的桧垣，已是老朽憔悴的老妇，正在憧憬着年轻时代与元辅之间的悲恋。

“唉，女人的一生，而竟如此浅短！”

阿通想起快乐的初恋之日，追着与武藏把手欢笑、信誓旦旦，充满着光明璀璨的希望的往日，再回首今日病体支离的模样。同在这个熊本，桧桓曾与元辅重逢，而且悄然生别。自己与武藏，又将如何呢？

五

座头森都同与市寄寓在细工町一丁目的一家小旅馆中，天天拣那些高门大户挨家弹奏琵琶，等待着武藏的出现。同时他又多方打听着大川平藏的身世。

结果，证实了他确是在长崎杀害与市之父大森伊卫门的下手人。而夺取伊卫门爱刀据为己有的，则是那个结实红脸的大石耍。

同时，他们犹知大川平藏攀上加藤家的监视，现驻于在城的，藤堂和泉守高虎，而由他的斡旋，行将出仕加藤家。

但森都所想知道的，另有重要的一面。那便是他们与葡萄牙奴隶船的关系，是否诱拐妇女的犯人。虽然大川手下的武士，曾有过企图抢劫阿通和阿松的事，但仅凭这个还是不能明了他们与葡萄牙人的关系的。

森都是极力反对天主教的。他自己曾是虔诚的教徒，所以深知天主教本身也许只是一派宗教，但与西欧各国侵略东方的魔手相表里，是非常可怕的。他很想揭穿葡萄牙商人的奴隶买卖，借以唤醒那些误认天主教国是神国的日本教徒的迷梦。

现在如让大川出仕加藤家，不仅难以探悉真相，与市的杀父之仇也更难报了。

一天，森都离开熊本，循着大津街道东上。加藤清正手植的夹道杉树，长得很高了。一里木稍上去一点，有间茶店。森都便在那间茶店前坐了下来，弹起琵琶，招引正在田里作业的村人和小孩，围成一堆。

一曲既罢，森都正在饮茶憩息时，村人们也悄悄地打开话匣来了。

“政坊姐还没有回家吗？”

“是呀，说是去熊本看祇园祭的，就此一去不返，已是三天了……到处找遍了，仍无消息。”

“哦，这就奇了。这条街上，半年来一连丢失了五个女子，也许是被南非船购买人口的人给骗走了。”

“嘻嘻，真是怕人。”

“倒是赶快去报案才是。”

“早已报过案了。但官爷却说，一定跟男人私奔了，不肯受理。”

“唉，那该怎么办呢？！”

森都听了这些话，便即回城，仍向京町一带挨家打听。第二天，他在一家店前，听到有关大川武馆的消息。

“这一带，没有比那武馆卖酒更多的了，真了不得。”

“你看他家，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而且不分日夜，半夜三更轿子进门是常事。”

“可不是嘛！昨夜隔墙听见院子里有妇女的喊声，看样子不单是练武的坛场哪。”

森都听见这些话，窃窃心喜。是夜开始，他便扮作按摩的瞎子，整夜监视着大川武馆。

又是几天过去了。六月二十日——这一天是追悼加藤清正的能乐公演的日子，在盐屋町转角的空地上，搭起临时的舞台。

六

加藤清正不仅在战场上以猛将著称，同时是练达的事业家，是土木工程的天才，也是特出的政治家。所以在他领内的居民，不仅能使之男有分女有归，且不忘领民的娱乐，给予生活上的滋润。自藤崎八幡以下，所有领内的神社，每逢节日，祭礼必定丰厚，其余的节目也务使盛大，鼓舞全境居民，不分士农工商打成一片，以尽一日之欢。

能乐是在清正坐镇熊本之前便已传入，分为本座和新座两班，清正来了之后，更从京里招聘来著名的伶人，给以三千石的职秩。今当清正逝世一周年，定于六月二十四日的忌日，举办官民合作的追悼能乐。演出的节目，有本座的《通盛》、新座的《樱川》和加藤家经常聘雇的观世一门的《桧垣》。

本座和新座的节目之后，到了观世一门的《桧垣》上座时，观众已挤得人山人海了。《桧垣》所演的故事是发生在当地的旧事，加上著名的笛手又是美丽的女性，观众便格外激动了。

能乐完场已是日暮，阿通从舞台下来，且不回后台，掀开幕幔溜了出去。观众仍然未曾散尽。

“呀，吹笛的女演员。”

“是通小姐，真漂亮哟。”。

人群中发出谈论的低语，让出一条路来。她还是同舞台上一样的装束，手中拿着横笛。细长的脸上，分外苍白憔悴，像水仙一般清高。眼神停滞，满含着热泪。

“武藏先生，请宽恕我吧。我不再妨碍你的修业了。我是……我是罪孽深重的女人。我去皈依佛祖。参拜岩户的观世音菩萨……”

阿通低声地自语着，踉跄地卷进人潮之中。想入牛角尖中了的阿通，已经丧失常态了。

阿松在后台久等阿通下来，去向鼓手的庄田与右卫门询问。

“唉，真的，不见了通小姐，怎么了？”

与右卫门这才着了慌，到舞台去找不到，便派人回高丽门家中去问，也说没有回来过。于是，大家闹成一团。

七

空中悬着半月。

木村又藏从本妙寺走下来，到了上京町的坡道和岛崎的路口，看见一个女子俯伏在地上，吃了一惊。他躬身一看：“呀，好面熟的女子！”

又藏把她轻轻地抱了起来。

“通小姐，通小姐！”

他边嚷边摇，阿通才悠悠回过气来，静静地睁开眼睛。

“通小姐，我是木村又藏哪。坚强些！”

“唉，木村先生。”

阿通喘息着开了口，但旋即眼前一阵黑，又晕了过去。又藏踌躇了一下，抱着阿通，急急地向本妙寺踅回。

又藏去了不久，从京城那儿过来了两乘轿子，由五六个武士扛着，噌噌噌赶着前去。打劫阿通的三个浪人也杂在其中，另一个戴着面具的武士，大家称之为“先生”的，大概就是大川平藏吧。

他们东张西望，低声地谈着，向岛崎的路上去了。若隐若现，偷偷地跟从在这一群人后面的，是座头森都和与市。森都今天不带琵琶，让与市牵着杖头。

“师傅，走得这样快，不要紧吗？”

“放心，这是少年时走过的熟路啊。这里不是本妙寺的前面吗？”

“好像是的，高处看得见寺院的瓦背。”

“轿子是不是朝金峰山那方向去的？”

“哦，那么是从岛崎经岩户观音，到河内去的吧。”

两个人边说着，边跟在轿子后面。感觉灵敏的森都，坦然随着与市赶去。这四五天来，他扮作按摩的瞎子，偕同与市监视着大川武馆。他断定被诱拐了去的村姑，一定被软禁在这个武馆，目的当然是卖给葡萄牙人做奴隶的，总得把女郎们送出去的。森都看出了这个中因由，想抓住大川的罪证，把他送到奉行所去。

森都于是耐着心性，监视着武馆，竟有出乎意料的发现。他发现清正一族，又是加藤家高级决策人的加藤美作与玉目丹后两人，常在夜深人静后悄然而来。

“哦——这里竟是伏魔殿，所策划的，怕不仅止于贩卖奴隶而已吧。”

今天日暮时分，森都正在兴致勃勃时，两乘轿子抬过了大门。过不了多久，两乘轿子在一群武士守护下抬了出来。森都便不放松，一直跟下来了。

八

武藏在梦中听见阿通呼救的声音。

蒙眬中，他耸耳细听。

“不要让她逃走！”

“等着，等着！”

接着，是男人沉浊的声音。

武藏翻身起来，一把抓起大刀钩，套上廊下的草鞋，慌忙蹿出山门。一个人影从陡坡上滚下来，与武藏撞个满怀。

“救命呀——”

是十八九岁小姑娘的声音。

“怎么了？”

不让他有查问的瞬间，五六个武士从坡上滚下来。武藏把女孩子匿在身后。

“呀呀。”

武士们像碰到墙壁一般，紧急刹步，仰头瞪着武藏。武藏默不作声，眼神淡淡的，从澄清的眼底发散出那特有的黄光直射武士们的胸前。覆面的武士向前一步，开口叫道：“什么人？”

“……”

“把女子交出来！”

“说明缘由！”

“看样子是过路的武人，不必多管闲事，追问什么缘由，太多事了……”

“那不成，这个姑娘已向我求助。”

“这里是加藤家的领地，咱们乃奉藩令行事，不是你们毫不相干的浪人强出头的地方，放明白些，早早退去！”

“奉藩令？”

“是呀，奉的本藩藩令。”

“口说无凭！”

武藏正在疑惑，森都和与市两人，不晓得什么时候到武藏的背后来了。

“武藏先生！”

“啊，可是森都？”

“是的，别有缘由，跟在您的后面来了。”

浪人听见武藏的名字，狼狈地面面相觑。覆面的武士，却兀立不动。

森都从武藏的肩下伸出头来，向覆面的武士叫道：“喂喂，您这个人好不要脸，自己拐诱女子，却假借藩令，好大的胆子，把同胞卖到异国来满足一己的私欲，长期以来的畜生行为，也应该结算了。”

“什，什么？！”

“大川平藏！该遭报应了吧！”

“各位，拔刀！”

覆面的武士“嚓”地拔出大刀，其余的也各自大刀出鞘了。

这时，与市跳向前去，高声喊道：“咱乃大森伊卫门的独子与市，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好好地授命吧！”

九

少年与市的喊声，使覆面的武士为之愕然一震。虽则森都的叫骂激得他怒拔大刀，但对方既是武藏，他知道绝无便宜可占。

这个汉子——大川平藏，既在豪俊聚会的熊本城下设馆授徒，手上的功夫了得，更是诡计多端，在恶智上也自出人头地。在这情势之下，他把大刀重新入鞘，倏地揭下面具，是一个年三十四五岁、脸色白皙的美男子。

“呀呀，大森伊卫门之子与市听着，某乃大川平藏，确曾手刃乃父伊卫门，在你是杀父之仇。我虽有心让你报仇雪恨，无奈有官在身，须取得藩主的许可。你可循正路向官厅申请，我大川平藏绝不皱眉。”

大川说过之后，掉向武藏笑着说道：“这位就是宫本先生吗？刚才冒犯，但不知者不罪，伏乞原宥。对于那位小姑娘，另有难言之衷，真是一言难尽。既是宫本先生出面，悉听吩咐，一切拜托了。容平藏回城之后，禀明上司，致使迎请先生进城，让某等得以恭聆高论，于顾足矣。那么就此告辞……”

大川蓦地回身，率部下扬长而去。对此，与市同森都也无话可谈。武藏虽不乐意，但又找不出理由去赶尽杀绝。

森都无奈，高声叫道：“大川先生！轿子共有两乘，另一个女子也该留下来交给宫本先生吧。”

“好吧！”

大川立即答应，吩咐正待起身的另一乘轿子放下，从轿中拖出女子，替她解开手上所缚的绳索和嘴巴上的扎布。然后带着那一班武士朝山路上走去。

武藏领着两个女子和森都、与市，循原路回到寺中。和尚也已起来，在起火生炉子了。他看见森都，瞪了一眼说：“座头，从哪儿来的？”

“我吗？我从这一个山头那边的一座山头的，再过去的一座山头的，又前面的一座山头的……”

“善哉！善哉！哈哈哈……”

和尚不禁朗声大笑，但旋即一本正经朝着武藏说：“客人，今早的事真够痛快，但以后的麻烦可多着呢。”

“那是求之不得哪。”

武藏坦然微笑。这时，森都却尖声嚷了起来：“啊，险些忘了。武藏先生你的好人儿到熊本来了。”

“什么？”

“那位通小姐，吹笛的名家。”

武藏倒抽了一口冷气。

十

“我们是在田原坡碰到的，由小仓藩士寺尾家的松小姐陪同着……”

森都把路上偶逢木村又藏而获救的话，诉说了一遍。

“现住在高丽门附近鼓手庄田与右卫门家，也该有十来天了。”

武藏静听着。

他突然问道：“身体怎么样了？”

“外表上也看不出来，只是好像很疲倦的样子，只靠着一鼓作气支撑着精神哪。与市，你看怎样？”

“是的，真像天仙般美丽，但瘦削得会被风吹倒似的，煞是可怜。”

“真劳烦你们了。”

武藏自语似的说。他的眼中浮上病棱棱的阿通，既然由新太郎的妹妹陪同前来。阿通会去叩访长冈佐渡的府邸，是不难想象而知的。

他的思潮起伏，心中又浮上悠姬的影子。对佐渡，对悠姬，都曾说过大话的……但事已至此，索性抛了宝剑，丢下兵法，与阿通同回宫本村去耕种度日，过那下半世的生涯……

武藏正在心烦意乱、踌躇不决之际，和尚边喝着茶，边咧嘴笑道：

“客人好幸福，令人羡煞。”

“惭愧！”

武藏红了脸。

和尚正经地接着说：“可是客人，你的来处非同寻常，摆在你的眼前的尽是劲敌，不让你有一刻安宁。罪恶太深了，太深了！”

“和尚，我决心丢开宝剑。”

“你说去与女人结合吗？哈哈哈，怕不会那么容易吧，白刃已在熊本等着你了。送这两位女子回去是你的事，还得帮这个少年报杀父之仇。”

森都也轻声地插口说：“武藏先生，想你该已推察，我一直追踪先生到了这里，原想请先生助一臂之力，让与市得报大仇。而送这个姑娘平安回到父母身边，也非仗先生大力不成。”

“知道了。但我现在只想先同阿通见上一面。”

“当然，一切留待见面之后……”

和尚再插口说：“但能否如愿以偿呢？剑光会不会阻止你的心愿？”

“我也这样想。”森都接口说。

武藏叹息着说：“没奈何，挡我者，唯有挥剑闯关……”

“是极，是极。业障太深了，太深了！”

这时，森都从所救的两个女人口中，获知前后的情形，竟同自己的预料不差分毫。只是大川的势力在加藤家竟是出乎意料地强大。

暗流

一

“相爷，大事不好了！”

一天，大川平藏晋谒加藤美作，悄声说道。

“什么事呀？”

美作皱眉问。他是清正的堂弟，年方四十五六岁，容貌魁梧，现任南关城代，清正死后领导君僚，掌握着熊本城内的政权。幕府所派的监理官藤堂和泉守，对他的信任极厚。

“相爷，卑职奉命翻山解送那批货物，在岩户观音附近，其中一人挣开绑绳逃出轿子。一个女孩儿原不足惧，但出现了一个难搞的人物。”

“是谁？”

“武藏，此前斩了佐佐木小次郎的宫本武藏。那个从轿子里逃出来的女人，向路过的武藏求救……”

“哦，后来呢？”

“不仅此也，又跳出一个以我为杀父之仇的少年和一个古怪的瞎眼和尚，而且那个和尚竟知道我在长崎的一切案情。”

“难道说竟也知道我们与葡萄牙人之间的关系？”

“是的，他知道轿中那批货的来龙去脉。”

“也知道同我的关系？”

“不，那可不知道了。知道这个的全日本只有我一人。”

“为什么不当场斩杀？”

“相爷，对方是威震全国的武藏，五六个人绝非对手。事情闹大了，我怕反而不美，给武藏面子，把女子交给他了。”

“那也是，杀他不了，倒不如这样的好。”

大川于是叠着指头说：“可是，却也不能让他活着，不仅对我，于相爷也是有所不便。让他追究下去，便什么都知道了。”

“不错。”

“相爷，这得仰仗大力。”

“……”

“要仰仗相爷的大力。”

“等一等，本藩知道武藏的人不在少数，支使藩士万一失手，反为不妙。”

“这个自然，只有利用浪人，但这里也有非相爷金口支使不动的人物。”

“那又是谁呢？”

“木村又藏！”

“什么？”

沉着不露声色的美作，也不觉愕然睁大了两眼。

“为参拜先君墓坟，偷偷地入境，他现住在本妙寺内。要斩武藏，除他之外没有第二人了。当然，只要他肯助一臂之力。”

“……”

美作交叉着两腕，不置可否。

二

大川平藏的推测并没有错，座头森都虽知道大川诱拐妇女卖给葡萄牙人博取巨利，但没有警觉到内幕底细。

知道这个的，只有大川和加藤美作及同伙数人。及至长庆十九年十一月冬的战事勃发，森都才恍然而悟。

加藤美作早是石田一旁反德川的急先锋。加藤清正对于时势的认识非常正确，知道维护丰臣家不是反抗德川，而是志期两家言归于好，他的苦心孤诣是世所周知的。美作却抹杀了清正的意志，与大阪城内的激进分子气脉相通，暗地里准备打倒德川的军备。

而其手段之一，就是默认大川与葡萄牙商人的奴隶买卖，乘便从葡萄牙输入枪械弹药。美作把这些武器一部分据为己用，一部分送往大阪，以待时机成熟。

所以奴隶买卖尚在其次，一旦阴谋暴露，不仅不利于美作一党，也是关乎加藤家存亡的一大事件。虽然武藏未必尽悉底细，但以斩除为是。

“使木村又藏斩除武藏……”

不错，大川的这一提案，为今之计确为上策。万一失手，又藏仍保被黜未准归藩，只是一个浪人的身份，与加藤家的颜面无涉。

但长于阴谋、深于思虑的美作，经过再三考虑之后，对大川郑重声明说：“好吧，立即去召又藏前来。可是平藏，又藏只能从旁协助，正面对武藏挑战的，还是以你们为主。”

“当然，待我们无能为力时，再请木村氏出手。”

大川好像放心了。

“那么，下去等着。”

美作打发大川平藏走了之后，先召同党的玉目丹商量了半晌，派家臣本间去本妙寺召见木村又藏。

又藏正坐在阿通床边。阿通因高烧和疲劳仍未苏醒，正昏沉沉地躺着。

她发着呓语，时时叫着“武藏”和“悠姬”的名字。

就在这时，小和尚把信送进来了。

“加藤美作！啊，他怎么会知道的呢？”

又藏皱着眉，但戚旧之情油然而起。他拆开信封：

知足下寄居本妙寺，毋任怀念。见函希随书使来此一次，以申积愫。

只是这样寥寥数语罢了。

三

木村又藏因未能归藩，以被黜之身，帽檐深垂、隐藏着面脸，感慨万分地随着美作的信使跨进熊本的城厢。美作虽蓄意反叛，但他不是恶人，在藩内有怪僻之誉，颇受藩下爱戴。又藏仕官当时既受其惠，被清正斥逐时也曾为之庇护，且安慰说：“容再设法使主公消除误会及早归藩，千万自爱以待时机。”

清正的世子忠广只是十龄的幼童，则同宗一族且领袖群僚的美作，在又藏的心目中，是视同主公同样地位的。

他对美作先叙阔别之情，继而哀悼先君清正之死。之后，美作却突然改容说道：“又藏，有一件任务，请你务必答应！宫本武藏现在岩户观音，今天便将来此熊本城内，要你去斩讫报来。”

又藏愕然，反问道：“相爷，为什么要武藏纳命？”

“是有万不得已的理由的。武藏获悉本人乃至有关加藤家的生死存亡的本藩机密。哪，又藏！德川家现虽掌握着天下大权，但在大阪城内，太阁殿下（指丰臣秀吉 ）的哲嗣秀赖公依然健在。加藤家既是上有幼君，处境之难可想而知……”

美作苦笑着说。又藏点头。除非是德川直属的诸侯，除外都曾受过丰臣的恩典，今日的处境莫不尴尬。本藩内的舆论，也分歧而成两派，有偏袒德川，也有维护丰臣的。但这一件事倘若引起德川的疑心，覆国倾家乃势所必然。不知道美作倾向哪一方面，据又藏的推察，所谓机密，盖不外乎此。

又藏是忠贞不二之士，为了主家，他会不问是非，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但这次的回答却使他颇为踌躇。

又藏没有见过武藏，但阿通追踪着武藏来了熊本，则薄有所闻。阿通仍在昏迷中，但武藏如在岩户观音，则两人的会晤就在目前了。而他却非去杀那武藏不可。他的心中起了一大疙瘩。

“怎么样？又藏！”

“是……”

“千万勿却。”

美作的眼中闪着必死的神光。

“是，相爷！武藏是名闻全国的兵法家，又藏能否制胜毫无把握，自当全力以赴。”

“唉，难为你了。”

美作的愁眉展开了。他以帮手的名誉唤进大川平藏，介绍给了又藏；又藏立即记起京町的武馆，但这场合不是评论人品的时候。

“那么请木村先生惠临小弟武馆，一切待到了那里再从长计议。”

“承情。那么相爷，暂先告辞。”

又藏虽随大川离室，但将到大门口时，一个侍童赶了来说：“木村先生，相爷请你暂先留下，有话商量，让大川先生先去武馆等着。”

四

两人密商了许久。

“怎样，又藏？你懂得我的意思了吗？”

加藤美作重复着说。

“是，都明白了……相爷的远见，至为钦佩。”

又藏垂头答道。

“那么，前途珍重。”

“是，仅遵钧谕。”

又藏辞出美作的官邸，路上幸好未遇熟人。出了城门，仍拉低帽檐。到了竹林前，后面有人呼唤。

“木村先生！前面走的可是木村先生？”

叫的，是女人的声音。好耳熟的语音，回头一看，阿松从后面追来了。

“是松小姐吧。”

“是的，我是阿松，前次多承援救，得以不死。”

“不不，不必客气。你是不是正在找寻通小姐？”

“是啊，昨天黄昏，从能乐的舞台出来，从此不见……”

“这倒不必担心，今天无论如何要打听你们住处来通知的。”

“是不是通小姐的行踪？”

“不错，昨晚想去买点东西，刚出本妙寺，见通小姐倒卧路上。我抱她到了寺内，得上人的许可，把她寄在寺旁的化城庵里。”

“身体可好？”

阿松既喜又忧，急急追问。

“虽给她吃了药，热仍未退，只是昏昏沉睡。松小姐，赶快到化城庵去。我有点事，不能立即回去，但你们的事，上人已有所闻，见面后便知端的。早些设法使通小姐清醒要紧。武藏先生住在金峰山背后，岩户山云岩寺中，今天也许会去熊本。座头森都和带路的少年，似乎都在一起。”

“啊，武藏先生？”

阿松兴高采烈地向又藏告别，急急赶回高丽门，把详情告诉与右卫门，假如森都来了，要他取得联系，就此赶往本妙寺去了。

阿松得又藏的指点，先去求见本妙寺住持日遥上人。日遥来自朝鲜，通称高丽上人。加藤清正出兵朝鲜时，日遥是战火中迷失父母的孤儿，得清正援救带回日本、施以教育，后来剃度为僧，做了本妙寺第二代的住持。这时日遥虽年未四十岁，但已具大智慧，身示宗教之无国境、无种别，而以慈悲为怀。

上人见了阿松，随即叫小和尚带她前往化城庵。而且说：“已由木村先生得悉详情了，快去看看她吧。”

五

一个年轻尼姑正用冷面巾抹着阿通的前额。

“通小姐。”

阿松向尼姑目礼之后，低声叫道。她的眼中簌簌落泪。阿通仍昏昏地睡着，嘴角时起痉挛，两颊消瘦，但仍美艳动人。两眼紧闭，睫毛如画；面色似玉，罩着两朵红晕；嘴唇绯红，像燃烧着的火焰。

“多谢你了。现在你请便吧，我是来服侍她的。”

阿松拭了泪，向尼姑申谢。尼姑把药饵等细细地吩咐了一番。

“你的饭我会给你送来的，不要客气。”

说着便走了。庵的左近，大概是另有尼寺的吧。

阿松时时绞面盆中的冷水去镇阿通的前额，也拿冷水润她的嘴唇。又藏曾说，武藏今天能到这里来了。好不容易见到武藏，这样人事不省怎么成呢！

“通小姐须得把心事向武藏先生倾诉，那冷冰冰的武藏先生……”

阿松心里焦急，想让阿通早些清醒过来。

阿通时时叫着武藏的名字，有时也叫悠姬。阿松不知道阿通在小仓与悠姬之间的微妙关系，听见她叫悠姬的名字，觉得讶异。

过不多久，日遥上人偕同一个老尼来庵。他给阿松介绍说：“这位是供奉清正公太夫人圣林院君的妙舜师。”

“我叫阿松。”阿松肃然回道。

“真难为你啦。我住在本寺三树院里，现在来给病人增添些气力，让她早日痊愈。”妙舜尼笑着说。

“那么就请……”

日遥上人自语着，取出念珠，两目注视阿通，宣诵起佛号来了。妙舜尼也随声附和。他们的声音虽低，但有一股力量，足以威压四座。静静地听着、听着，阿松的心底像涌上来一股力气。她竟忘了看顾病人，自己也双掌合十，默诵起佛号来了。她偶尔回头，不觉喜极而叫：“啊，通小姐！”

她见阿通睁着两眼，很奇怪地张望着。

阿松靠近阿通的脸说：“通小姐，清醒了吗？”

“松小姐，怎么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阿通开口了。

上人和妙舜尼停了佛号，仍合十端坐着。

六

“通小姐，这里是本妙寺。你昨天从能乐舞台出来倒卧地上，巧遇木村先生路过，救你来此……”

阿松把以后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你看，那里坐着的是本妙寺住持日遥上人和妙舜尼师，在替你宣佛号做功德呢。”

阿通合掌说：“多谢大师慈悲，我因追慕古人桧垣之后前往岩户观音，想不到给各位带来偌大麻烦。”

“不不，你倒卧在本寺左近，而由木村先生救你来寺，是好大的缘分，安心静养便好。”上人柔声说。

“还有可喜的，通小姐！”阿松高兴地说，“武藏先生就住在那岩户观音的寺院里，听说今天便偕同森都法师和与市到这里来了。”

“啊，武藏先生！”

阿通眼露神采，两颊红晕。但这只是一瞬之间，随即仍转为苍白。阿通无力地自语着说：“已经太迟了。我以罪孽深重之身，再也不能与武藏先生……”

“这是从哪里说起呀，通小姐！”

阿松把两眼睁得大大的，说。

“你有什么罪孽呢！你不是洁白地爱着武藏先生一个人吗？说起罪孽，武藏先生才是呢！他借口进修剑术，让你吃苦，把你丢弃了。”

“不是的，不是的！”

“通小姐，你要坚强些，不要灰心。你时刻不忘的那人儿，快来眼前了呀。”

“……”

“通小姐，你说自己到底有什么罪孽呢？”

阿松兴奋地追问着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过，只知罪孽很重。”

“爱慕男人也是罪孽吗？”

“我，我不知道……只知道罪孽太重，太重了。上人和尼师，请你们两位救救我吧！”

阿松尖叫着用两袖掩住脸，虽然没有出声，两肩不住地抽颤着。阿通也泪如泉涌。

“松小姐！松小姐！请你宽恕……”

“两位小姐请听。”

这时，上人静静地开口说：“据我看来，通小姐是堂堂正正的；恋爱和技艺，以至平日的作为，都没有错。松小姐的话也是对的。堂堂正正活下去的确信！堂堂正正向着活下去的路上猛进之心！这是多么崇高呀！有了这种确信和猛进之心，人类才不致沦于畜生道，而向明天的希望迈进。依此而论，通小姐当然没有罪过，毋宁说是人世间不可多得的崇高人物。但进一层想，人是一生下来便有罪孽，谁都荷负着目所不见的罪孽出世，忍受着轮回的苦难的。不能与热恋的那人团聚，是缘此罪孽；灼肤一般的恋慕之苦，便是那罪孽的火焰。人与人之间的憎恨，人类与人类的流血战斗，都是那罪孽所为。通小姐一旦觉悟，是发现了这一罪孽哪！”

“上人，请你救救我们！”

两人哭着，同时叫道。

七

那天夜里武藏睡得很甜，早晨悠然醒来，太阳已爬得老高了。

与阿通生活在一起——武藏昨夜的决心并无动摇。托词逃去的大川平藏，正张着战阵候着自己，是意料中事。在他，是为了逃避罪戾；但在武藏，是为了与阿通团聚而战。直至今日，武藏所进而迎战的，都为了兵法上的修业。无穷尽的修业之路——那是摒绝世俗、人情、爱欲的冷峻无情的世界。武藏一直向蹂躏世俗、摒除人情、舍弃爱欲这条路走过来。

为此，倒下了几多剑豪，而使阿通为悲恋而饮泣。唯有悠姬，却反而憧憬着武藏的这一姿态。昨天为止，他是崇高的、冷峭的、澄澈的修业者的心胆，但自今而后，他将回到原来的世俗里，委身于爱欲之中。

“悠姬公主，别了！”他的心中不禁这样低喊。

“来吧，肥后五十四万石，加藤家的精锐，你们一齐来吧！”

武藏的热血沸腾，卷起如虹的斗志。

“森都，你也去吗？”

武藏装束已毕，回顾森都和与市说。

“当然去。”

“你也是他们憎恨的目标，是很危险的呀。”

“我相信武藏先生的宝剑哪。”

“与市，你有没有杀过人？”

“没有。”

“那么乖乖地看着，大川让我来斩杀吧。”

“是。”

森都边笑着边接口说：“武藏先生，与市说心里发毛……待目睹大川被杀死之后，就不想再做武士，说是要跟我做弟子了。”

“哦，那就很好，不要学武藏的样。”武藏低声说。

“客人，去了？金峰山中有猛虎会吃人，尊驾如何通过？”

“和尚，实不相瞒，那猛虎就是咱的化身。”武藏傲然答道。

“哈哈哈，这倒有眼不识泰山，虽然住了这些天……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可是座头，你呢？”

“我吗？和尚，我就是那猛虎背上的跳蚤。”

“什么，跳蚤？你这个人尽贪便宜！哈哈……”

他们不顾和尚的朗笑，出了山门。武藏在前，接着是与市和森都，后面跟着被大川一党所拐诱、经武藏营救脱险的两个村姑。

围剿

一

那时从熊本去岩户观音，除由高桥往返之外，有从松尾的本村上山，越金峰山的两条大道和经岛崎前往的间道。大川率领着党徒，探知武藏将从金峰山的大路下来，便在熊本市梢——现在的二本木一带埋伏着。

这里是左依坪井川，右带白川，两边夹河的单道，却没有人家。日脚尚高，躲在草丛中的约有二十人——大川的门人和临时拼凑的浪人，都是手上功夫了得的剑法家。他们分作两批，采取前后夹攻的战略。

街上，栉立如篦的屋背后面，雄峙着熊本城的天主阁。

“哦。真雄伟！”

武藏领头，缓缓地走着，时时发出感喟的叹声。

道旁耸立着一株高大的椟木，树下有一尊地藏王的石像。到了石像前，武藏与森都同时刹住脚步。

“武藏先生，事有可疑。”

森都倾耳静听了一会儿，低声说。

“正是。森都，你们不要走动，等着！”

话声未毕，武藏早已腾身而起，疾如劲风地冲进左边的草丛。武藏大刀出鞘，只见白光一晃——

“啊呀！”

白茅下一声惨叫！霎时，那后面拥出七八名大汉。武藏的大刀间不容发地刺进眼前覆面汉的肩膀。回手一刀，拦腰斩杀右边鬓发披肩的另一人。这两人便仰面倒地了。

“啊呀呀！”

“退！退！”

余下的大汉，发出恐怖的喊声，跳上大路，争先跑了。这一批是躲在草中，预备让武藏过去之后，从后夹击的一队，现在却反而着了武藏的道儿。

而且这样一闹，潜伏在前途的中锋——大川平藏率领的一队，也在路上露形了。最后的援兵，木村又藏，也在十丈外，把脸深深地藏在帽檐下，两袖高卷，是修业武士的打扮，站在路中。

武藏缓缓地退到大路上，拭净刀上血迹，纳入鞘中。

“武藏先生，得手了！”

“哦，不出所料，得了先机。与市，你约离我十步，从后跟来。不怕吧？”

“有，有，有点怕。”

“不要抖！姑娘紧靠森都身后，跟着来吧！”

武藏仰首凝望前途。大川的徒党共十七人，一律黑巾裹头，两袖紧束，大刀早已出鞘，在大路中心摆成马蹄形，分作三道阵形。

“武藏先生，不出你所料，风起了。是西风……”

“好，走吧！不要怕，趁着风势，跟着来吧！”

武藏朝那迎头的刀墙剑壁，悠然前进。

二

武藏的心中，昨夜以来便涌出腾腾的杀气，像热雾一样蒸腾。他像负伤的猛兽，奋不顾身地迈进。

第一股杀气，鼓动武藏向白刃之中突进。但临胜负之前，他那冷静和细心却并未丧失。他，早已算定早上的东北风，过午会转为西南，所以在这条路，选定这个时刻。他算定西南的劲风，将会卷起一阵沙尘。

现在，武藏正以轻快的心情，迎风一步步逼近敌人。原来烦重的心境，已是一碧澄清。一切邪念都消逝了。青天碧落，他的心目中只有一剑，而天地间的一切，都雌伏在他的剑下。敌人的动向，敌人的意图，都明明白白映在武藏的心目中。他已胜券在握了。

武藏已逼近敌前三十步了。在他背后，接着的是如影随形的森都他们。大川平藏正站在马蹄形第一阵的中心。

“武藏！”他叫道。武藏无言，默默地前进。

“武藏，知我秘密者死！那个瞎子，那个叫与市的娃儿，一齐纳命！”

武藏仍未停步，挺着胸、垂着手。他眼睛半眯，但闪耀着异光。

大川正想再叫一次，但他蓦地里，向后跃退了。武藏腾身而起，紧跟着是电光一闪。

“啊！”

“呜——”

左右二人仰面倒地。上身微俯，手提双刀的武藏，兀立在两人之间。马蹄形立即溃散了。

“一齐向前！”

大川自己也“嗒嗒嗒”连连后退，但仍怒目高嚷。武藏哪里肯放弃这个空隙，蹿身而进，从背后又劈死了一个。

第一阵线是整个崩溃了。

“第二阵上前！”

大川不愧名手，虽在劣势中仍不乱阵脚，窥伺着虎视眈眈的武藏，高声呼喊。第二阵的人马闻令向前，刀尖齐指，剑气如虹。武藏不动，右上段，左中段，摆着架势，伺机而动。

这时，大概是预定的计划，从第三阵中蹿出六七个人，打横着想钻向武藏身后。

“哦，来了！”

武藏心忖。身后拖着无力的尾巴，是武藏唯一的弱点。对方去攻这个弱点是理所必然的。但这已在武藏的计算之中，虽是弱点，正可以利用为诱敌之饵，成为陷敌之阱。

三

窥伺着武藏背后的弱点，悄悄地偷着前来的敌人，共有五六名；其中有拦劫阿通的那三人。大川在前，向左展开而成半圆，剑光耀目，尽是魁梧的大汉。

在这一情势之下，哪一边先动，先出手的便是落败。双方都像石敢当一样，瞪眼望着对方，沉着气来比狠。武藏按剑不动，额上的汗珠沿着两颊淌下。

他的两脚像被钉在当地一般，正是让人偷袭背后绝好的机会。敌人的揣测固然不错，但他们哪里知道这正是武藏所盼望着的良机。

武藏看出他们的这一意图时，不禁暗喜：“来了，来得好！”

首先是曾拦劫阿通的那三人，见武藏不动，便突、突、突……踏着道旁杂草蹿过他的身边。在这间不容发之际，只见武藏那庞大的身躯一晃，向横一跃。

“啊呀！”

他那身手的快捷，使人眼花缭乱。正面的敌人，一眨眼间不见了面前的目标，不觉骇然惊呼起来。

与这同时，茫然站着的森都脚下，也是一声惨叫。三人中的方脸汉，从背后斜肩被一刀劈开，扑了一个空。差不多同一时，红脸汉也倒下来了。

“啊呀呀！”

正要向后跃退的狮子鼻的脑门，喷出一阵血光。这三个动作差不多发生于同时，只是一刹那间的事。

“一齐上去！”

大川嘶声一喊，从武藏背后一拥上前，阵势已溃不成形了。武藏用左手小刀，格开打头的青年武士的大刀，迎头一劈斩下，把他劈为两爿。

这时，簌簌卷起一阵旋风。

“来来来，大家动手！”

是森都的号令，随之而起的，是“啪嗒啪嗒”一阵古怪的声音。森都、与市、村姑的手中，各拿着带叶的树枝，拼命在地面上拍击。连日响晴的天气，矮桥道上风沙滚滚，直向正面的敌人迎面卷去。

“来得好，森都。”

武藏已有了绰绰余裕。这样说着，他向狼突豕窜的敌人中腾身而入，上砍，横劈，左挑，右刺，顷刻间砍翻了三四个人。敌人已经崩溃，在沙尘中夺路逃命。

“跟着来！”

武藏朝森都他们一喊，紧追敌后。呻吟、惨叫和混乱的脚步声响成一片。

在这噪乱声中，传过来大川悲痛的绝叫：“木村先生，快快动手！”

“噢——”

前途的尘沙中有人呼应着。

四

“木村先生，错了。那是自己人！”

大川连连叫道。

“啊——唉！”

一声怒吼，接着是痛苦的惨叫。

突然，旋风霎时而止。木村又藏在尘沙已静的大路上，倒提着大刀，像石碑一般屹立当路。他的脚下，横躺着三具死尸。正是夺路而逃的大川徒党，骇然却步。

大川平藏颤声问道：“木村先生，这是怎么了？”

“大川，为什么逃？去与武藏作战！”

“木村先生，武藏太强了！请你……”

“蠢货！回头，去战！”

声音虽然嘶哑，语气是斩钉截铁的。他用眼瞪着大川。武藏正踏着大步，昂然逼近。

一个人想溜过又藏身边夺路而逃。

“懦夫！”

又藏的大刀一亮，血光随起，那人扑地倒了。

“唷唷，木村先生……”

大川的脸白了。

“不必多说，逃走的，杀无赦！”

“给他骗了！”

大川这才恍然而悟。

读者当还记得又藏答应去杀武藏，将要辞出美作府邸时，在大门口被唤回去单独留下的事。而后密谈许久，美作郑重地吩咐又藏，假如大川及其党羽侥幸逃得武藏的刀口，不要让一人漏网，斩草除根。

美作与大阪城暗通消息，曾在熊本城上高竖打倒德川的反旗，确是一世之雄。虽不幸事败被杀，但他的思虑见识，绝非寻常。他虽曾一时接纳大川之计答应去杀武藏，但回头一想，立即警觉，知道以武藏为敌是极大的冒险，倒不如把尽悉秘密的大川杀以灭口，方为万全之策。

武藏是名噪全国的武士，纵使暗杀成功，后果堪虑。另外，美作虽曾向藤堂和泉守推荐大川，不日出仕加藤家，但他原是无赖的恶徒，藩下对他的无情也不见好，纵然杀却，不会有人出头替他说话。如或不然，死人是不会说话的，索性正式给他加上贩卖奴隶的罪名。

又藏对此当然是赞成的。虽非畏惧，但他不愿与武藏斗狠。他希望让那可怜的阿通与武藏团圆。又藏陪着大川们同往，但临时抽脚守在路口，拦截他们的逃生之路，虽是诡计多端的大川，却也始料所不及的。

他咬牙切齿痛恨，也鼓起两眼瞪着又藏。这时武藏已赶到，从身后向他呼喊了。

五

武藏带着森都他们，到了这一团人背后，相距不及两丈之处。他出人意料地朗声叫道：“大川平藏听着！遭你毒手饮恨而亡的大森伊卫门之子与市，和助他成全孝心的田原森都在此。武藏以正义之名，代与市讨此不共戴天之仇！你的重重罪恶暂可勿提，为此孝子一念，快快授首！”

大川蓦地回身。手下的武士也各举刀向着武藏。这班人原是战国的无赖浪人，到了穷途绝路知无可逃，各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们的头目大川平藏，更是一反刚才的乞怜相，苍白的脸色转为红润，眼中燃起斗狠的凶焰。

“不错，伊卫门确是被我大川平藏手刃。阻我者死，伊卫门乃自作自受，有何复仇可言！今既由宫本武藏出面，本人姑准所请。武藏，放招！”

大川跨步向前，手下的七八名大汉也迅速向左右展开，随着大川向前。

同时，木村又藏高声叫道：“啊啊，等着，等着！双方听着！为亲复仇，殊堪嘉许！木村又藏自愿暂充公证，万一有卑怯逃避等情，本人当场枭首，绝不宽贷。话尽于此，双方上前！”

“又藏，杀了武藏便轮到你了。早早洗颈以待！”

大川恶狠狠地说着，毫不畏怯地跨前五六步，向武藏逼去。武藏原是倒提双刀，饶有兴趣地谛听着大川的说辞的，直至对方逼近，方才凝神提气，静静地拿刀向前。舍身而前的大川，距离武藏约有十步，为武藏双刀所发散出来的怪力所慑，不觉停步不前了。

但这一瞬间，武藏反而迎身而上。沙，沙，沙……速度之快，势同奇袭，出人意表。大川和手下，一齐仰身连连后退，武藏的长刀和短剑，向着他们的头顶闪动。

大川腾身后跃，好不容易保持了架势。

“看剑！”

大川自暴自弃地望着迅近雷电紧追不舍的武藏，迎头砍下。可是扑了一个空。同时火光四射，大川的大刀脱手而飞。

“糟了！”

他冒死跃退。武藏的双刀随后追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川的手下从左右夹击，想挡住来势。但一样地也扑了空。武藏乘势，左劈右砍，耸身而上，冒着血雨紧追大川。

这时，一个长身汉绕过武藏的背后——在武坛里他是新进分子，据说功夫却在大川之上，是一个怪剑客。他偷偷地挨近，霎时举刀而上。

六

木村又藏正在贯注全神看着武藏运用双刀绝技，看得入神之际，不禁脱口叫道：“危险！”

与这一声同时，长身武士的大刀已从背后向武藏盖头而下。武藏不会背后长着眼睛，就地利、就剑势，似乎万无幸免之理。

“呀呀，武藏先生！”

与市也同时惊叫。

“簌”的一声，大刀已凌空飞上武藏的右肩。

可是，可是，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间，武藏的身躯一沉，右肩微闪，手上的大刀电疾回旋，而这三招是同时施展的。长身汉的豪刀劈了空，武藏的回手一刀却不偏不倚向对手拦腰砍进。

“呜——呜！”

在血花四溅中，那人双膝着地，颓然而倒。白日西斜，长身武士的影子闪过武藏的身形倒地。这一瞬间的动作，长身武士自己、旁观的又藏和与市，谁也搞不清楚。

但在这一瞬间，大川从倒在地上的手下手中捡起大刀，如疯如狂，发出怪样的“呼呼”声，迎面扑上。

武藏用左刀挑开了大川的刀尖，蓦地挺立，右手的大刀同时迎头盖下。大川的脑门霎时绽开，鲜血迸腾，俯身扑地。

“与市！仔细看清杀父之仇已报了！”

武藏边嚷着，又向死尸上再补上一刀。残敌虽然仍作困兽之斗，但已不足道。

“好手法！”

又藏不禁高嚷。初次见到的双刀绝技，一击一震，剑无虚发，左右两刀运用之妙，呼应之巧，如阴阳相合，虚实互乘，真可谓浑元运物，自然之至。而最使又藏心折的，是武藏的进退自如，灵滑迅捷无以复加，且心神犀锐，气势强旺，简直威慑旁观的又藏。

又藏感叹之余，被煽起如火的斗志，胸中的热血沸腾。他是久历沙场的兵法家，正是追求强豪以试身手的修业时期。他追忆年轻时随主公加藤清正驰驱于战场时的功名心，手刃强敌时的激昂情绪，真想同武藏一比身手。

武藏回手追杀残敌，只剩下两人想从又藏身边夺路逃命。

“你想逃！”

又藏一声大喝，挥刃而斩。敌人全部肃清了，地上只留下死尸、鲜血和伤者。

路人绕着他们远远地围成一个圈子。武藏的白衣上满溅着血花，猩红斑斑。他把双刀纳入鞘中，拟向又藏道谢，直趋而前。

“木村先生！”

又藏经他一叫，不觉心神为之一震。

七

不待武藏开口，他接口说道：“武藏先生，真好俊的功夫！又藏有心请教，务乞俯允！”

又藏提刀在手，凛然而立。

“噢，比画！”

武藏凝视着又藏应道。瞬间，四只眼中都爆出火花，当然谁都没有恶意。那是探究剑术的兵法家之眼，但毫无假借，毫不姑息，闪耀着生死搏斗之光。武藏也一样地奋然而起。在小城道上与高田又兵卫那一瞬的胜负以后，他不曾有过这样的机会。

“那么，请恕无礼。”

武藏一拱手后退两三步，已入鞘的双刀再度出鞘，在下首踏定架势。

又藏拟刀正眼 (17) ——他那把肥前名匠忠吉手铸的宝刀，发着耀目的剑光。他拟刀前跨。武藏的架势坚如铁壁，又藏有摧坚破铁的气概。

“哦，名不虚传。”

武藏暗暗喝彩。自小次郎以下所有对垒过的好汉中，谁也没有这样的气魄，逼得他退后半步。又藏找到武藏的破绽——在门面上。得此良机，他正拟举刀砍进。

但间不容发，武藏的架势一变，转为大刀“上段”（取敌上身之架势 ），小刀正眼被制先机，又藏愕然后跃。

“嗒嗒……”武藏保持着原有的架势，向又藏逼进。又藏连连后退，五步、六步、七步……他蓦地刹步，矮身坐下马步。他又找到了武藏的破绽，是在喉间。

又藏正想朝着武藏咽喉一刀刺去，但尚未出手，已被武藏制了先机。武藏横跨一步，改为“中段八字”架势。

“哎——呀！”

又藏腾地而起，随着裂帛般一声大吼，大刀迎头盖下。

“啪”的一声，火花四散。又藏的大刀，被武藏交成十字的双刀给夹住了。又藏向回拔刀，但武藏的双刀像涂着胶漆似的，粘住了他的大刀，怎么也拉不回来，却又不能放松，一松手便吃武藏的回击。他现在只有向下按，把全身的力都集中在两腕上。

武藏也是倾其全力的。夹住对方的白刃，不能发生任何作用，这一刀法的极致乃在下一变化须得随手反拨敌刃，同时迎头回击。可是又藏这一击有千钧之力，能够夹持已不容易，再也不能采取下一行动了。

三把刀粘在一起，使刀的两人，前后左右团团转动。双方的额上，都沁出一颗颗的汗珠，渐渐地呼吸急迫起来了。能按下双刀是又藏占胜！能反拨白刃是武藏占胜！二者必占其一，没有中间路线，两人中非死一人不能结束。

八

这一天，饭田觉兵卫悠然跨着骏马，带着二三随从在城中巡视。觉兵卫是与又藏齐名的，同为加藤家自负的豪杰。这两个人虽是称兄道弟的好友，论秩禄觉兵卫却远在又藏之上，已是加藤家的重臣了。

到了唐人街的街尾，他见一个奉行所的下级武士，上气不接下气，喘息着跑着前来。

“喂！住步！何事慌张？”

觉兵卫把他喝住了。

“啊啊，饭田爷！不，不，不得了啦，二本木的堤边已成一片血海……”

“什么，血海？”

“是的，一边是在京町设武坛的大川平藏一伙二十人，对方是名叫宫本武藏的一个浪人。而那武藏却真的了得，当场劈死了四五个……”

“什么？武藏与大川，快跟着前去！”

觉兵卫不待说完，双脚一夹，催马绝尘而去。

他与武藏早年在京都一度相识，武藏是他心仪的剑客。对大川虽不友善，但作为兵法家，也薄有交情。

他驰出郊外，到了二本木的堤边时，刚好刮起一阵旋风。在风尘滚滚中首先看到的，是茫然呆立着的森都和他脚下的累累横尸。他心想，大概战斗已经结束了。但顿时，他瞥见了钉在地上、姿态不动的两人。

“退开！退开！”

觉兵卫分开远远围观的路人，在离开两人不到丈余的地方，戛然刹住马蹄。

“哦，确是武藏！呀？”

觉兵卫讶异地心想：“唉唉，那不是又藏吗，这又为何？”

觉兵卫深为诧异，但他的眼中却闪着兴味的光彩。又藏的剑，是转战沙场，在战乱中磨炼而成的兵法。而武藏，则是兵法修炼的专门剑客。觉兵卫对此两人涌起兴趣，是理所当然的。

觉兵卫悄然看了半晌，突然变了脸色叫道：“啊啊！”

他跳下马背，急急赶到两人面前，高声叫道：“两位快请罢手！”

两人都没有回答。三把刀仍缠在一起。但胜负的决定，似已迫近眉睫了。

觉兵卫大声喝道：“宫本武藏！木村又藏！饭田觉兵卫在此，请各抽刀！”

“啊！”

武藏把十字交叉的大刀回手一抽，拿上头顶。与这同时，又藏的大刀腾空而起，但“啪”的一声，被武藏的左手压住了刀背。

“输了！”又藏低喊。

武藏退后一步，迅即收起大小两刀入鞘，朝着觉兵卫拱手叫道：“饭田先生，久违了。狼藉贵地，深为抱歉。”

又藏也惶恐地，亲热地嚷道：“觉兵卫！前几天为拜主公坟墓而来，请恕唐突。”

“好说，好说。倒让我见了好场面，真好眼福。哈，哈……”

觉兵卫很高兴，望着两人朗声而笑。

九

不久，奉行所的公人也赶到了。武藏与森都等，随着觉兵卫被带到新町的奉行所衙署。又藏是逐斥之身，因觉兵卫的斡旋，早躲开了。

武藏在奉行所里都照直说了。错处原在大川平藏一边，且加藤美作早有授意，便把奴隶买卖的事隐去不提，仅以武藏助与市为亲复仇杀死大川平藏来结案。奉行所并褒扬与市的孝心，当场发下奖金。村姑则悄悄地着家属认领。

森都虽感不足，但做与市的监护人争了很大面子，且击破大川的阴谋，对加藤家的事也只得不了了之。加藤是当时九州唯一反天主教的大名，森都是一直寄予好感的。

结案时已近黄昏，武藏换了衣服，偕同森都、与市，跟着觉兵卫跨出奉行所的大门。

“武藏，理应即刻登殿禀告幼君，引见足下的。但为时已晚，请先到敝宅暂宿一宵。”

觉兵卫虽诚意相邀，但武藏却一心都在阿通身上，便辞谢说：“饭田先生，层层厚意，武藏铭之肺腑。奈武藏急欲探访鼓手庄田与右卫门家，违命之处，务请见恕。”

“哎，与右卫门？”

觉兵卫初时一愣，随即会心地笑了。他知道笛的名家阿通寄寓在与右卫门家，再参以京都所听的传闻，便了然于怀了。

这时，拉下帽檐深深地遮着脸的又藏，从横巷中悄然而前，望着觉兵卫低声叫道：“觉兵卫，适才多承包涵。”

“噢，你还在这里等着？”

“是啊，一方面是不知奉行所如何处理，放心不下。再则急需带领武藏先生到一去处。”

“又藏，罢了。有人等着武藏，在庄田与右卫门家。哈，哈，哈……”

“不，那个等着的人已不在庄田家，到本妙寺去了。”

“唉唉！”

武藏停步。

“武藏先生，说来话长，且先走路要紧。”

“唉，一切都是意外……”

武藏悄然自语，心中涌起不吉的预感。

“哦哦，虽是可惜，就此分手了。武藏，有什么事只管找我，不必客气。”

“是，多谢隆谊。”

“又藏！”

觉兵卫掉头注视着旧日的战友。

“不能归藩，不胜惆怅。可是主公仙逝，目前恐难如愿以偿。”

“觉兵卫，夫复何言。今日与武藏先生之会，作为今生最后的纪念，回长门后我已决定归农了。”

“又藏！”

“遥祝幼君成长……”

“再会了。”

觉兵卫倏地回头，悄然而去。

转进

一

本妙寺客堂的幽暗灯影下，日遥上人与妙舜尼师静静地坐下。

“上人，妙舜师，这位就是宫本武藏先生。下首坐的，是长崎的座头田原森都法师。再下首的，是为亲复仇的与市。”

又藏给他们一一做了介绍。

“大概都已听说过了。”

上人和妙舜尼对于武藏的异样打扮不以为怪，望着大家微笑，眼中闪着慈悲的光。

“承和尚慈悲，收留阿通，惭愧之至。”

武藏低头申谢，仰头望着上人。据又藏所告，阿通的病情相当严重，不知道仍健在否。他的心中颇为不安。

“不，这也是缘分，不必客气。”

“看样子意外的硬朗。”

武藏释然，眼中闪着喜悦的神采。他急欲与阿通见面，但不好意思开口。

不晓得上人知也不知武藏的心事，上人慢条斯理地说：“武藏先生，请恕老僧无礼，你对通小姐到底做何打算？”

武藏不觉红了脸说：“是的，我俩是自幼相处，誓为婚嫁的同伴。但兵法修业中不容许成家立业，遂致各自西东。”

“那么现在呢？”

“遵守昔日盟约，准备偕回故乡宫本村择日缔结姻缘。”

“那么，兵法修业想已完成？”

“上人，兵法的进修是没有止境的，我预备放弃了。”

“那太可惜了。”

“上人！”武藏高声抗辩着说，“兵法修业是我任意选择的一条路，放弃也是我的自由。”

“不错……可是武藏先生，你与通小姐结婚，为什么非得放弃修业不可呢？”

武藏踌躇了一下，终于断然说道：“上人！兵法修行的道路是险恶的，绝非阿通所能忍受得了的。”

“用强韧的爱情力量也不行吗？”

“是的，当初我也曾相信爱情的力量。但后来我警觉到我所走的进修之道，竟是只容一人独行的小路。”

上人的眼光一闪，紧接着问道：“哦，武藏先生！你会攀上很高的山顶。”

武藏低头回道：“从那个山顶上下来了，与阿通结伴同行……”

武藏的心中突然涌上一阵激动，高声嚷道：“上人！请你让我去见阿通！去见阿通！”

二

上人闭目颔首，说道：“不错，好不容易到了这里，不见一面怎能安心？妙舜师，请领武藏先生前去。”

“可是，这时候……”

“无碍，两个人的事，总得由他们两人来决定，不问结果如何。”

“是。那么武藏先生！请吧。”

静寂的树荫下，漏出窗下的灯火。妙舜尼带着武藏，步履轻悄地来到化城庵。

“请在这里暂待一会儿。”

老尼把武藏留在门外，径自入庵。假如这是敌人的居处，对于室内的动静、细语，他会了如指掌的。但现在的武藏，感慨无涯地，胸中满溢着悲痛的心情，一心只在沉思着将用什么言语，来向阿通谦谢往日的薄情。

“武藏先生，请进。”

不久，大门内传来妙舜尼的声音。武藏无端地觉得全身一震。

阿通静静地坐在摇晃的灯影下，宛如在微风中漾着的一朵鲜花。两人相对无言，四只眼睛相触、相抚，结在一起。

“松小姐！”

妙舜尼以目示意，离开了。阿松会意，也离座而去。

“通妹！”武藏的声音嘶哑。

“不睡在床上，不碍事吗？”

“不要紧……”

“瘦了哪。”

“……”

“可是，还是一样标致。反而显得年轻了……同在村里的时候一样。”

阿通的脸上染上一阵红晕，眼中闪着小女孩一般的光彩，但很快地被泪水润湿了。她喘息着说：“我，已经不行了……”

武藏挨近说：“哪，哪里会不行了呢！病，会医好的。”

“不行了！”

“哪里会有这种事，回村里去慢慢地疗养不就行了吗？”

“不行了，武藏哥。”

“通妹，请你宽恕我，是我不好。让你吃苦的，是我。你因此得病，病得这样……我真后悔，对不起你。我再不出门了，我们守在一起，不再分开……通妹，放出勇气来！病会医好的，一定会好！不要灰心！”

阿通脸上的血色霎时消退，苍白得像蜡一般，摇摇晃晃快要倒下。

“通妹！”

武藏赶紧把她抱住了。

可是，阿通却打起精神，想从武藏的胸前挣扎出来。

“武藏哥，放手！”

“通妹！”

“请你放开！啊，武藏哥……我，我早已嫁到别处去了。”眼泪夺眶而出，顺着阿通的两颊淌着、淌着……

三

“什么？！”

武藏愕然，不觉放开双手。阿通仍旧端坐，泪如泉涌。

“通妹，刚才，你说什么？”

“武藏哥，太迟了呀！”

“什么太迟了？”

“与你相逢……”

“哪，哪里有这种事！现在也不会迟！”

“不，太迟了。”

“通妹！”

武藏这才感到异样，紧追着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阿通抬起泪眼，一瞬不转地望着武藏。

“武藏哥！我，我嫁到别处去了。”

“哪，哪会有……”

“做了菩萨的新娘了。”

“什么，菩萨？！”

他的眼神耀闪如电，随即爆发而成一丛火焰。

他呻吟着说：“原来是……上了和尚的当。”

“武藏哥！”

“这是和尚的惯技，乘着人心上的弱点，因果哪、罪孽哪，诱人逃避人世的现象，说得天花乱坠，借着我佛慈悲……”

“武藏哥，不是的！是我仰求佛爷的慈悲的！”

“不，不会的！”

武藏猛然摇头。他怒容满面，眼中发着凶光。

“通妹不是那样脆弱的女人！”

“不，是我偶尔觉悟：做了痴情的俘虏！像谣曲中的桧垣一样薄命之身！不是前世的罪业，又是什么呢？”

“傻瓜！那不是我武藏的罪业吗？与你何关！我就是为此前来赎罪的哪，你没有追随桧垣之理！”

“武藏哥，那已太迟了。”

“不迟，不迟！我们还年轻，有着充沛的活力。通妹，请你相信武藏的爱！请相信我的力量！请你让我来赎罪！让我们坚强地爱，筑成快乐的生活！”

阿通悲切地，但坚决地反复着说：“不行了，武藏哥！在我还没有警觉到自己的丑恶之前，靠着你的爱的力量，无论多大的幸福都能如愿以偿。但现在，你已没有力量为我赎罪了。”

“没有了！真的？”

阿通断然答道：“眼所不见的罪业，前世的罪孽！男女相悦热恋的快乐，只是烧毁人的业火罢了！我的罪业深重，除非仰求我佛的慈悲，别无得救的路了。”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武藏望着阿通，心中吟唔着。

“武藏哥！你可理会得？”

“哦，惭愧！关于你这一件事，我被佛打败了。可是，可是，我自己还是不败的，无论怎样苦恼、悲叹，纵使遭受地狱的苦刑，也断不假手神佛！参神、诵经、念佛——我绝不会坠入和尚的这些陷阱的！通妹，别了！”

武藏的脸色苍白如纸，站了起来。

“武藏哥！”

阿通放声而哭，倒在地上。

四

妙舜尼和阿松，听见武藏的声音渐高、渐粗，心中焦急，又踅回庵前。但又不敢进去，只是伫立在门外干着急。她们无意间听见两人的争论，阿松很想替阿通说句公道话，向武藏理论，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武藏固然痛悔前非，回到通小姐的身边来了，但通小姐未皈依佛法以前的痛苦、那销魂蚀骨的恋爱之苦，武藏未必知道。所以硬拿自己迟误的爱情去逼迫人家，以为就此万事皆消，阿松以为武藏的这一想法太过自私了，很想痛责他一番。

但看见武藏那凶神恶煞的样子，阿松哪里还敢开口？战战兢兢地眼看他走远了，她方才溜进庵去。妙舜尼怯怯地探身进去。

武藏不看她们两人一眼，冲进黑暗，到了方丈前挺身而立。

“和尚！”

他大声吼道。声音那么沉着，而且尖锐。

“啊，武藏先生，圆满解决了吗？”

“什么圆满？你这装聋作哑的秃头！”

“唉唉，这是，这是……”

“首先该入地狱的，就是你们和尚！”

“唉唉！”

“木村先生，就此告辞了。”

武藏掉向又藏说。

“武藏先生，足下遭遇，深为惋惜。”

“哈，哈，哈，不必过虑。森都，与市，就此别了！”

武藏说着，回身走了。

“武藏先生！”

森都和与市急忙追了出来。

“请等等！哪哪，与市，快些……”

森都让与市牵着杖头，冲进黑暗中去追赶武藏。上人和又藏也走出门外，在如水静夜中，听见三人的足音，踏着石磴渐渐远去。

“上人，真罪过；像武藏那样的人物，也会迷失本性。”又藏打破静寂说。

上人却摇头答道：“不，不见得迷失本性。在我们这样根底浅薄的和尚眼中，也许是个顽冥不灵的莽汉，是杀人魔鬼。但他也许会攀上人世的顶峰，敢向菩萨比法的哪。真了不得。”

“上人，我知道了，他是个非常人物。”

“不错，他才是真正的罗汉。怎么样，又藏先生，咱们去看看通小姐吧？”

庵里，妙舜尼和阿松正在宣诵佛号，鼓励着阿通。望见上人与又藏进来，阿通便哭诉着说：“上人，上人，请你救武藏。他说不输给菩萨，要对菩萨恨战哩。”

上人点头说：“是吧，像我们和尚所认识的道行浅薄的菩萨，真会败给武藏呢。到那时，通小姐也许仍被武藏夺了回去也难说呢。”

“唉唉。”

阿通困惑地、惴惴地仰头望着上人。

“所以，我们不要输给武藏，也得赶紧修行哪。”

五

“武藏先生！请等一等——”

森都紧握着杖头，被与市牵着，边叫边走，从后面追着来了。武藏一声不响，在星空下踏步前去。

“先生，请慢走一步。”

与市也帮着呼喊。

“哈哈哈，啊哈哈……”

过了井芹川的土桥，武藏立住了，突然大笑起来。

“唉唉……”

森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追了上来。

“森都，真好笑呀！哈哈哈……”

刚才向日遥上人咆哮，武藏自己都觉得太稚气了，忍不住大笑起来。

森都的反应极快，紧接着说：“武藏先生，有什么好笑的！那个时候，上人都吓得变了脸色哪。”

“哈哈，不仅日遥可恨，连泽淹和尚、信海和尚，还有你那朋友，长崎的道智……”

“不错。”

“嘴巴上说是自由哪、觉悟哪、回向哪，却把人缚在因果的一端，套在轮回的轮齿上。那些家伙是永不前进的，只是一泓死水。像日遥说的，念佛就是无间，禅即天魔。就连那日遥，未尝不是本末颠倒……”

“正是，正是。”

“森都，你也不要让法轮打输了，那才丢人哪。”

“唉唉，言重了。可是武藏先生，通小姐呢？”

“哦，我把阿通交托给了佛陀。森都，记住了！病人最好还是交给佛陀，尤其是日莲卖的‘妙法膏’，当场见效。哈，哈……”

“是是，我会记住。”

“森都，你们现在做何打算？”

“武藏先生呢？”

“我不用问，照预定计划去相良城下，探访丸目藏人佐。”

“那我也放心了。真不愧天下第一的兵法家，提得起，放得下。我带着与市到天草，调查天主教的事。然后绕道长崎，再上京去。”

“森都！”

武藏用平时那沉着结实的语调，接口说：“有一件事拜托你。我在长崎碰到的鸭甚内和那个叫铃姑的女人，同那密探岸孙六，甚内和孙六已被我砍伤，但他们都是跟踪着我的仇人，请你顺便替我注意打听。我自己倒无所谓，是怕他们另耍花样。”

“知道了。除非叫我去入天主，除此之外，德川的密探也好，明探也好，你武藏先生的事是义不容辞的。”

“与市！也得同你分别了，去做琵琶法师吗？”

“是的，仗先生的大力得报大仇。武士太可怕了，随侍师傅……”

“很好，很好。琵琶的修行也与兵法无异，好好地干吧！”

“是。”

与市仰视着武藏。空中，是满天星斗。

六

武藏穿城而过时，天还不曾抹黑。他不顾路人指指点点诧异着他那身奇异的打扮和庞大的身躯，如入无人之境，大踏步穿过城厢。

过川尻口，两边已无人家，路上也不见行人了。在肥后平原——那绿油油的稻田和菜圃当中，伸展着一条大路，是萨摩街道的一端。笔直的大路蜿蜒在星空之下。夜风吹拂着武藏沁汗的两颊。

他无端涌上来一阵喜悦，心中浮起笑意。鲜甜的香匀令人心醉。他的胸襟宽敞，步武结实。这几天来一直呼啸在武藏心中的爱欲之事，结局是武藏险遭惨败。阿通心境的变化，在她可以说是一大跃进；但在武藏，那正是晴天的霹雳，致命的一击。

但在最后一瞬间，武藏躲过了那雷霆一击，奋然而起。倘非敢于以神为敌的不逞的斗志，怎能臻此呢？

而且，他给了日遥上人迎头一喝，乘势而退。多么利落的转进！这正是武藏的真面目。对阿通的爱情并非就此毁灭，只是把它深锁心中，加上烙印。他不再踌躇，不再后悔，不再迷惑，迎着灿烂的明天，一步步踏向胜利的大道。生命在跃动，明天在向他招手。

那天晚上，武藏整整走了一夜。第二天傍午，到了八代。

那时，八代城在麦岛。城代是加藤家的重臣，片冈清左卫门。以松江、德渊为中心，民房栉峙篦连，煞是繁华。据肥后国志的记载，当时八代海的内港一直伸展到此，船舶的进出至为频繁。

战国时代，相良氏坐镇麓城，威震八代、苇北、下益城而直达天草。天正九年，猛将相良义阳因岛津的压迫与盟友甲斐宗运战，死于乡原。自此全境转入岛津家的势力圈中，直至丰臣秀吉征伐岛津，城代一直驻在麓城。

日脚尚高。武藏在八代也不停留，直走到球磨川边。从那里，仰头可望重嶂叠翠、奇峰耸峙的高山，俯视则见滚滚长流清可见底。

武藏憧憬着那群山的深处，长流的泉源像是去叩访人类的故乡，令人感到无限的亲切。

剑圣藏人佐

一

假如宫本武藏不知道丸目藏人佐依然健在，假如不是在长崎亲眼看见雷电源太郎所使传自藏人佐的双刀法，他是绝不会不远千里南下球磨的吧。

九州自古号称武勇之地，不论哪一个时代，莫不名将辈出、勇士如云。而其时以纯粹兵法家、剑客驰誉日本全国者，除了武藏，也唯有丸目藏人佐彻斋居士一人罢了。

而这位藏人佐，竟屈居为小藩相良的家臣，真是浅水潜龙，令人诧异。但你如知道藏人佐幼年时代相良家的势力，便知事非偶然了。

当时的相良家，正是一代名将义阳的时代，威震八代、苇北、下益城而至天草，与虎视眈眈垂涎肥后的萨摩藩岛津义久战，真是百战百胜，从来没有吃过败仗。

在肥后，与义阳并肩的，唯有御船城主甲斐宗运一人，是九州屈指可数的雄藩。缘此，当时的相良家臣中是不乏猛将豪杰的。

在这相良家称雄的时代，藏人佐出生于八代，是与三右卫门的长子。他少年时代便喜剑术，弟兄三人整天玩枪耍棒、剑不离手。他十六岁时初上战场，参加击退萨摩入侵的大畑之战。

翌年十七岁，他寄寓天草本渡城主天草伊豆守家，进修兵法二年有余，为仰慕当时号称天下第一的兵法家上泉伊势守，离开天草。

那时，伊势守在京都设立武坛，广收门徒。藏人佐拜在门下，不数年而业艺大进。当时同门习艺的，有柳生新左卫门（但马守 ）、疋田文五郎、穴泽净贤、羽饲意心斋、矶端伴藏等人，可谓集天下英豪于一堂，后来都成了第一流的剑客。而藏人佐是俨然以第一人自居的。

一天，武坛里来了一个倔强的剑客，傲然叫道：“我乃南部盛冈人氏大泷市郎右卫门，无论如何要向伊势守先生请教几手。”

而那天伊势守刚巧一早出门，带着门徒看花去了。武坛中只留下藏人佐一人。

二

传报的人把这话一说，那个大泷市郎右卫门竟恶狠狠地嚷道：“哈哈，想该是听见我的名字怕了，躲着不敢出来！”

说着，不肯离去。上泉伊势守是当时被推崇为近代剑法始祖的人物，无名剑士假使能够与他交上一手，已是无上的光荣，纵使落败亦是登龙有术了。所以若非权威人物的介绍，要与伊势守交手，真是谈何容易！

大泷之所以故意口出污言，赖着不肯离去，其目的即在于此。传报的青年被他缠得无法应付，只得把这件事告诉留守的丸目藏人佐。藏人佐经过几年的苦练，虽然满有自信，但在八个高徒中他是最后进门的，每次有人来武坛比画，伊势守没有一次让他露过脸。这在他是引为遗憾的，大有脾肉复生之叹。就在这时，大泷出现了。

藏人佐心想——幸好师傅和师兄们都不在家，了不得只是个乡下兵法家，让他进来，揍他一顿也好。

“什么，胆敢侮辱师傅！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等我丸目来让他知道厉害。”

“丸目先生，不要紧吗？武坛里的规矩，师傅没有在家是不许同别派比武的，会不会挨骂？”

“放心，不要紧。只要你不说，师傅怎会知道？带他进来吧。”

这时，藏人佐还不到二十岁，正是少年气盛时，加之他原是一个不多思虑而意气用事的人，因而自信力也极强。初入门的时候，他也自以为是九州第一流的剑客，向伊势守堂而皇之登门请求比试来了的。

那时伊势守见他倒是个有出息的少年，便答应了他的要求，取出套着布袋的竹刀；这是伊势守为免妄杀无辜，别出心裁发明的东西。藏人佐见了竹刀，不服气地说：“先生，这样软绵绵的东西怎能对敌，我是用木刀的哪。”

伊势守笑着说：“不必替别人担心，尽管来吧。”

“那么，放肆了！”

藏人佐举起木刀进攻，但木刀立即被打飞。接着，脸上、腕上、腰上，都挨了竹刀。这才惶恐地服了输。他原是这样一个气焰万丈的少年。

不久，大泷来到武坛。此人年龄在二十三四岁之间，目光炯炯，是身材拔群的伟丈夫。藏人佐在练武艺的人中是身材矮小的，却也毫不畏怯，仰头瞪着大泷。

“我是伊势守的高足丸目藏人佐，师传他出，由我来讨教几手吧。”

“哦哦，门徒虽不够味。伊势守先生既不在家，却也没法。那么借枪一用……”

说着，便从木架上选取一杆练武用的平顶枪，站在武坛中央。他便是后日大泷流枪法的始祖，也是有名的豪者。拿着枪掂了两掂，霎时立定架势。

“好，来吧！小娃儿！”

三

“什，什么？！”

藏人佐愤然，提着木刀向前。他那木刀，又粗又长，足足有三尺七八，拿在矮小的藏人佐手上虽很不相称，但左右抡转，却使得极为灵巧。伊势守的门下，有面目的，少说些也有八十多人，论腕力是无出藏人佐之右的。

藏人佐拟刀正眼。大泷的枪，一直对准藏人佐的胸前。双方都在调整呼吸，暂时间沉身不动。旋即，藏人佐的木刀轻轻地颤动起来了。他使的是积极的刀法，施用压力，先动摇敌人的气魄，再乘虚而进。

但对方的大泷，不愧先前的大言壮语、气魄之强，反有压倒藏人佐之势。藏人佐虽频频颤动着木刀，急欲举刀进击，但枪尖老在眼前晃动，竟使他不能越雷池一步。

大泷最初轻视他是个年轻小伙子，但虽居弟子末席，伊势守门下的英俊岂能轻易制伏？他双手提枪，静等着进击的机会。藏人佐的心中，却慢慢地焦躁起来了。

这个乡巴佬武士！他正想着要给对方拦腰一击的那一瞬间，不知怎的有了破绽。

“啊——”

一声叱咤，大泷的枪尖如电光火石般滑进藏人佐的胸前。他正想腾身后跃，随手挡开枪杆，可惜迟了一步，肩上已自着了一枪。

“输了！”败得干脆。藏人佐抽回木刀，低头叫道。

“哈哈……小娃儿，这可知道厉害了吧？可是你刀法不错，多下些功夫，倒是有成之材。那么请转告伊势守先生，改日拜访。”

大泷市郎右卫门说着，扬长而去。

藏人佐深悔孟浪，知道自己的技艺未熟，但始终想不透那一枪是怎么挨上的。他正在垂头丧气，伊势守带着弟子回来了。藏人佐虽然脾气暴躁，却不会说谎，便把前后经过一五一十禀告了师傅。

弟子们莫不愤然，口口声声地叫道：“追上去，给他一刀两断！”

伊势守却静静地制止着他们，带了藏人佐一人进入武坛。武坛的上首设有神座，供奉着鹿取、鹿岛两尊武坛正神。

伊势守先向神座恭恭敬敬磕了头，才回过头来说：“藏人佐，坐下来！”

四

武坛的定律是严峻的：师傅外出，绝对禁止与外流比武！平时，无论有了什么差错，师傅虽然从来不说一句责备的话，但今天，藏人佐却抱定被逐师门的决心，在神前端坐着等待责罚。

“师傅，对不起。”

“哦，你这可知道自己的业艺未精了吧？”

“是。”

“把当时比画的情形说一遍看。”

“你可领会了落败的缘由？”

“是，气浮性躁，想勉强进击，我想就是招败的原因。”

“好！藏人佐，记住了。以前你练的刀法只是对我一人，等于是做独角戏。碰到没本领的对手还可侥幸取胜，遇上强手便自陷死地了。藏人佐，拿枪上来！”

伊势守蓦地站起，取了木刀。藏人佐知道师傅有意亲手传授，便欣然取下练武用的平顶枪。

师徒两人到了武坛中央，照例行了礼，分左右而立。伊势守拟刀“正眼”，在调匀着呼吸。霎时，藏人佐找到了师傅的破绽，便大吼一声，鼓足全身的力气，身随枪进，一枪刺去。这一枪他用了十分力量，简直可以刺穿铁壁；但“咔嚓”一声，只是扑了一个空。

“唉唉。”

他踉跄地退后两三步，正想掉转枪头、绰枪再进时，不觉呆在当地。师傅不见了。同时，他听见伊势守在他的背后，朗声叫道：“藏人佐，适才传授给你的，正是新阴流刀法奥妙，细细思索，变化无穷，好自为之！”

说过之后，伊势守便一声不响径自进去了。

“多谢师傅栽培！”

藏人佐慌忙丢下木枪，俯伏地上，目送着师傅进去。但他的心中，还是惘然若失的。自此，他把自己紧闭在斗室中，贯注全神来苦思了好几天，终于想通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绝非笔墨所能书尽。勉强的譬解，就是借对方之力为力，浑而为一的一种刀法。所以藏人佐猛力前刺的一枪，伊势守用木刀随手一拂，就在那刀枪接触的一瞬，借着枪势，向前腾身而上。依理来说，枪的速度和伊势守上跃的速度应该相等，同是电光石火令人目眩的速度。

当然，要真正能够运用这一玄妙刀法，还得下功夫去磨炼。藏人佐却练得得心应手，运用自如了。而更重要的是，他因此领悟了兵法之道，是阴阳、虚实、有无的交错，与大自然的妙理浑而为一的大道理。

藏人佐在伊势守门下修业了五年，得了新阴流的真传，被推为新阴流四天王的首座。

五

上泉伊势守在京都立坛授徒，是从永禄元年至五年这五年间，是应当时的将军足利义辉的邀请去的。藏人佐在伊势守门下修业，是从十九岁开始。那时，宫本武藏尚未出世，后来被武藏所杀的将军家武术指导吉冈兄弟，也未崭露头角。时代进入战国，成了群雄割据的局面，但足利将军家在京都仍能保持着权势。

最后那一年，永禄五年三月十日，将军义辉替伊势守饯行，设筵将军府中。宴会之中，在府中的振武殿里举行伊势守高足的分组比试，最后并由伊势守亲自登台，做新阴流的示范表演。其时被指定的对手，便是丸目藏人佐。

这一指定，是至高的荣誉，等于是由伊势守本人指定了他是门下第一人了。事后将军义辉颁发奖状，誉上泉兵法为“古今无比，堪称天下第一”，且称伊势守的刀法为“天下之瑰宝”。这张奖状，一直保藏于丸目家，且记载于藏人佐的传记之中。

这年六七月间，伊势守离开京都，遄返故乡上野国。丸目藏人佐也回球磨，出仕相良家。他在那里的职务，是指导藩下子弟的武艺，兼理肃清间谍。

那时的相良家是肥后的雄藩，有很多各藩的间谍潜入境内，侦伺藩下动态和机密。据藏人佐的传记所载，当时经他斩杀的间谍，共有十七名之多。

这期间，相良与岛津之间屡启战端，藏人佐也曾从军上阵，屡建殊功。但年壮气盛的藏人佐并不以此为满足，抱着以兵法家称雄全国的野心，遂于永禄九年，率领门人木野九郎右卫门、丸目吉卫门等，辞了相良家再度上京去了。

六

前一年的永禄八年，将军义辉为叛将所暗杀，弟义昭继立；自此足利家的势力虽渐走下坡，但京都仍不失为当时文武的中心。各地的兵法家，荟萃于此，冀一举成名者，比比皆是。

藏人佐到了京都，竟树立起“天下第一兵法”的高牌，希望有人前来挑战。恩师伊势守壮其志，专差给他送来新阴流兵法的印可证。但京中群雄，知道他是伊势守门下的首座，竟无一人敢来尝试。他便于第二年又回球磨去了。

回球磨后，他再仕义阳公，想不到于数年之后的永禄十二年，竟招致了意外的大失败。

永禄十一年，岛津为夺回被相良占领去的大口城，两军战于初栗之野，岛津大败。翌十二年，岛津再大举进攻，萨摩勇将岛津家久率兵屯于大口城附近之砥上，伏兵诱敌。其时，藏人佐独排众议，率守卒数百人前袭，遇伏大败，死武士三十人，杂兵二百余。主君义阳公大怒，以藏人佐轻躁误国，谕令“永不召见”。

假如换了一个别人，也许就此意志消沉，或者逃亡，甚或自杀见志。但藏人佐非寻常人物可比，对此折辱不仅坦然置之，且更燃起旺盛的斗志，隐忍自重，静待着雪耻复仇之机。

藏人佐确是乱世的英豪，功名心特重，但生性暴躁，只知勇往直前，因此屡遭失败。以他的个性而论，假如不得师傅伊势守的理解，也许不能臻于大成。伊势守对他的粗暴作风虽感棘手，但从来没有深责，反谓际此战国乱世之时，非有此气魄，不能自成一流的兵法家。

这期间，岛津藩整顿内政，积极备战，实力渐增，与相良之间时有接触，互有胜负。直至天正九年二月十四日水俣城包围战中，相良家被迫订了城下之盟，遂此一蹶不振。

是年冬，相良义阳因岛津义久的威迫，为保留球磨一郡，俾免相良家沦于覆亡，毅然与盟友御船城主甲斐宗运兵戎相见。但在出兵之先，义阳公便决心为保全相良的基业且践昔日对宗运的盟约，为两全其美而杀身成仁了。

自此，苇北、八代、下益城、天草等地，尽为岛津所夺，幸赖老臣犬童赖安、深水宗方等之策划，好不容易保有球磨一郡，得以安然无恙。丰臣秀吉讨伐岛津之际，亦以处置得宜，得保独立，以迄于今。

七

这几年间，相良家多事之秋，剑豪丸目藏人佐为雪大口城砥上之耻，大小各战虽亦迭建奇勋，但“永不召见”的禁令却仍未因此解除。但藏人佐与其说是战场上的勇将，毋宁说是超绝的兵法家——剑客，在这期间，与恩师伊势守仍不断地文札往来，以炽热之心，在钻研兵法方面下功夫。而且在新阴流中，掺入自己从实战上所获的经验和研究心得，另创了“泰舍流”一派。他的剑术声望本来已经很高，各藩子弟投入他的门下，不远千里前来受业的人便慢慢地多起来了。

日月如逝，他的年龄已逾五十岁。这一代剑豪，似乎在这山国的小藩里终其一生，别无建树了。但庆长三年，当他五十六岁的时候，因偶然的机缘，使他名震京洛，赢得关西日本第一剑客的荣誉。

藏人佐的门下，有一个叫有濑外记的徒弟，心想新阴流的始祖既是上泉伊势守，倒不如从伊势守直传来得简捷，上江户投入了伊势守门下。其时，德川家康已从三河播迁江户，伊势守便是因家康之邀，担任着武艺师范的。

有濑外记习艺数年，回来时给藏人佐带来伊势守的亲笔函。略云：

前年入京，曾将新阴流奥秘悉数相传，以西国传道授艺之事委诸吾弟，谅已洞察……余于最近又参悟另一刀法，亟待相授，适吾弟门下有濑外记就余习艺，略有心得，乃嘱其回国时，辗转相授，幸垂察焉。

对于如海师恩，藏人佐虽是铭诸肺腑，但向曾是自己徒弟的有濑传授刀法，终是耿耿于怀，便决心上京亲灸师训，带着两弟——寿斋和吉兵卫，弟子木野九郎右卫门、神濑军助及小田六右卫门三人，日夜兼程到了江户。但迟了一步，伊势守已于前一月病逝了。悲痛之余，他便去找到师兄——柳生但马守的府邸去了。

但马守这时已继伊势守之后，做了家康的武艺师范，在木挽町的邸宅是够堂皇的，俨然是诸侯的身份了。

藏人佐却不管这些，带着一伙人踏入府邸。

“喂，新左卫门！”

他仍用少年时的称呼嚷着说：“好久不见了。要在你这里耽搁一个时期哩。”

八

伊势守门下的四天王是柳生但马守宗严、穴泽净贤、疋田文五郎、丸目藏人佐。据丸目家所传藏人佐的传记上说，承袭新阴流的正统，继伊势守之后担任德川家武艺师范而声势显赫的，唯有柳生但马守宗严一人而已。其他三人，自然而然便与新阴流分开了：穴泽转为长刀 (18) ，疋田发明枪术，藏人佐则自创泰舍流。

藏人佐住在柳生家中，见了宗严的剑法，跃跃欲试。

“新左，咱俩比画比画，也可以知道同根所出的两个流派孰优孰劣。”

藏人佐终于提了出来。

“我早晓得你会来这一手。但藏！咱们有什么好比试的？我们同门习艺，现在都是指导人家的身份了。师尊早已给你京都以西，关西师范的印可。而我得的，是京都以东，关东的印可。你是西日本第一，我是东日本第一！这样不是很好了吗？二虎相斗必有一伤，倒不如互保体面，光大流派，才对得起我们的师尊哪。”

藏人佐听宗严说得入情入理，便也无话可说，自此断了比试的念头。每天，他也到练武场，给弟子们指点刀法了。

一天晚上，师兄弟俩照例对酌时，宗严的脸色显得郁郁寡欢。

“新左，怎么了？像有什么心事哪。”

“不，没有什么大事。今天上殿，南部公要我去试一个兵法家的本领，看情形想破格任用。但上头是不许我与别的流派比武的，试本领不就是等于放对吗？万一失手，有玷家声。不，连上头的面子也无光彩，以此踌躇……”

“新左，你也气馁了？”

“也许是的，但我今日的立场，又不得不慎重。”

“那倒是的。对方是什么人呢？”

“号称东北之鬼，自创独门枪法的大泷市郎右卫门，是第一流的兵法家。”

“什么？大泷！”

正是藏人佐弱冠之时，在京都伊势守的武坛中，师傅外出时交手落败的对头人。藏人佐的胸中，涌上年轻的热血，叫道：“新左，我替你来。不，无论如何让我对他！”

“哦，你……”

“我曾败在他的手中。”

“啊，想起来了！不错，不错。这倒应该让你了。”

宗严也不觉拍膝叫道。

九

为了这场比试，柳生家和南部家的使者往来磋商了好多次，方才决定了日期。到了那天，南部信浓守亲自领着大泷市郎右卫门，到了柳生的武坛。

是时，大泷年五十八九岁，身躯魁梧，目光炯炯，一望便知是功力深湛的伟丈夫。但马守宗严是位至列侯的人物，大泷虽在远远的末席落座，但一点没有畏怯的样子。

信浓守给他引见之后，大泷便郑重其事地报了自己的流派，说道：“辱承宠召，敬请为后学示范一二。”

“知道了。但本坛坛规，须得先与门人交手，未知尊意如何？”

这是武坛一般的惯例，不仅此处如此，可是但马守还是先征求了对方的承诺。

“谨遵台命。”

“那么……”

但马守向列座的高徒，以目示意。那里坐着的，虽有但马守长子宗矩及村山作右卫门、木村助九郎等很多高足，却都屹然不动。只见丸目藏人佐提着木刀，站出来了。仍是那根又粗又长的大木刀。大泷也借得丈余的平顶枪徐徐地进入武坛中央。彼此互施一礼。

“我乃丸目藏人佐藤原长惠是也，仅遵本坛坛规，专诚求教。”

“什么？丸目藏人佐先生。”

大泷一愣。他也非等闲的兵法家，数十年前，在京都伊势守的武坛中比试虽是胜了，但对这一个不寻常的少年，绝未忘怀。不，他也知道丸目是伊势守门下四天王中的出色人物。

“不错，本人忝列本坛教练之一，大泷先生该不致拒人于千里吧？”

“言重了，鄙人是求之不得的。”

大泷黝黑的脸上，霎时抹上一片红润。年轻时代的回忆和新的斗志，像是无端地涌着上来了。藏人佐虽不能列入柳生的门第，现在如或拒绝比试，就显得示弱了。当然，假如能战胜被称为柳生之上的藏人佐，大泷的目的可谓如愿以偿了。

两人一声吆喝，向左右分开，站定架势。大泷的枪，好像一条活生生的游龙，指着藏人佐的胸前。而拟在“正眼”的藏人佐的木刀也像在喷着烈焰的火舌。他们的这一架势，不期而然地与前次同出一辙，但三十余年的岁月中，双刀的精练是惊人的，简直是势如龙虎，令人惊心动魄。

但马守及南部公以下列席的高足们，谁都屏息静观、悄然无声。

十

双方都是经过长时间磨炼过来的第一流大剑客，彼此虽伺机而动，但找不到对方的一丝空隙。然而，生命之流是瞬息不停的，或高或低，或强或弱，或粗或细，长波短波，迭相起伏……这是生命的对立，要是有可乘之懈，唯有从生命的起伏中去寻找。不知谁能先抓住对方的生命之流。

藏人佐“嚓嚓嚓”向前逼进时，大泷便相应后退。大泷前进，则藏人佐后退。不久，两人同时向右移动……好像双方都抓住对方的激流水花，长枪和大刀的尖端上，同时透出一股杀气。

“哎——呀！”

随着大泷的一声大吼，疾如流星似的，枪与刀相击，人与人擦身而过。藏人佐的身法快如飞燕，随着挡过长枪的余势，转到了大泷的背后。

大泷也不弱，旋身后转；但可惜迟了半步——在他旋身之际，藏人佐横挥的木刀不偏不倚已进击大泷的腰眼了。

大泷随着仆倒，半晌挣扎不能起来。但藏人佐的这一击，只用了五成力，幸未受伤。

“输了！足下刀法，非某所及也。”

大泷丢了手中枪，垂头说道。

“啊，好俊！好俊！”南部公看呆了，连连赞叹。接着，他不解地问道：“刚才一手，疾如迅雷，真是初见。想该是新阴流极奥秘的绝技？”

藏人佐望着但马守，浮上快意的微笑说：“请但马先生解说吧。”

“是的，刚才一手，是奥秘中的奥秘——鸽子翻身的绝艺。当今能够使这一手的，只有藏人佐与本人罢了。宗矩！助九郎！你们要谨记！”

但马守接着便把三十余年前，藏人佐在京都伊势守武坛被大泷击败的一段关节说出。

“大泷先生枪法的犀利，除了使用鸽子翻身刀法，怕是谁也要他不得。”

这使大泷的脸上也不致难堪。他虽为藏人佐所败，仍得南部公重用，这是后话。

藏人佐在柳生的武坛里住了半年，因但马守的斡旋，从将军德川家康得了“丸目藏人佐的兵法，为关西日本第一”的定评。

藏人佐于是向柳生告辞：“那么，就此登关西，绕四国，下九州，去访各流各派剑豪，以弘扬吾道。”

带领着门徒，意气昂扬离开江户。那正是战国末期，英雄豪杰之士如灿烂的繁星般散居各地的一个时代。

十一

在大阪，天真正传神道流的田熊左卫门以下，他踹破了五个武坛。正当名震京阪一带的时候，得明石的武将酸浆 (19) 之邀请，与之比试。酸浆果然不是藏人佐的敌手，便许藏人佐以高禄，劝他出仕明石。但藏人佐以自己得罪主君，形同放逐，不愿再仕二君。于是以客师的名义，担任了明石五十石的武艺师范。

这时，主君相良长每公适居大阪，无意中得知这个消息，说：“一个与柳生但马守平分天下的名人，原是相良的家臣，天下诸侯争相招致但以不顾二君而拒绝受命，是今日不易多得的高洁之士。”

此时，长每公还是才交二十岁的青年，听到这个传闻，却也足以自豪。而藏人佐的获罪，乃先世义阳公手上的事，大石砥上之败，长每公还是刚出世的婴儿，怎能知道？只是砥上一战，对相良家的影响太大了，虽然新君继立，殿上重臣，谁也不敢提起。所以在长每公而言，丸目之名既是初闻，对丸目的兵法更是茫然的了。”

听了近臣的一番说明，他便黯然说道：“当时的敌国岛津，已成今日的盟友，而对一时的失错便这样酷责，也忒煞无情了。何况是卓绝的兵法家，徒显得国小藩量仄，惹人耻笑。”

于是，立即派人召见了藏人佐。

待藏人佐到行辕参谒时，他更推诚相见，吐露真情：“藏人佐，近前！远自父祖以来，同甘共苦的患难君臣，而竟长年不许觐见，是我的不明，委屈你了。希望你把过去的事付之东流，仍旧归来！”

“是是。”

藏人佐俯伏着不敢抬头。想起二十年来把自己埋没在球磨山僻，无非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每有战事，他必挺身而起，立功赎罪。但事不如愿，一直过着迍邅的生活。这次失望之余，请长假前往江户，原是决心不再回来了。然而对故乡，谁不依恋？而且他是性格豪爽的人，既得主公谅解，且以善言抚慰，叫他怎不感激？

他抬起头来，谢了主公的知遇之恩，接受了归藩的面谕。

纤月古城

一

藏人佐带着门徒，一路上向各地的兵法家登门求试，但他的声名已风靡全国，至多只是受场优渥的招待，或者谈论兵法，却没有一个人敢与他交手。

到了备后鞆津，有一个自称小松市助的兵法家曾自动约他比试，待藏人佐应约前往时，却早已闻风而逃，只留下一个徒弟村上助康，后来也归入藏人佐门下了。

在九州交过手的，有长崎的霞某、丰后一个使戟的名人某氏、筑紫矢部的筑紫荣门 (20) 、肥后御船的荒木勘助、萨州大口的快镜等人，这些都是当时杰出的兵法家、剑客，但无出藏人佐之右者。此外，各藩当然还有许多著名的兵法家，有的不战而服，有的自愿列于门墙，藏人佐的泰舍流于是广播于九州全境，极为流行。促使武藏发心远道叩访藏人佐的，那位长崎深堀人氏木岛藤左卫门，也是这一时期被收在门下的。

这样巡回各地，回到人吉城下，已逾时一年了。递上归藩的禀帖，立蒙召见，面谕改名为“石见”，赐新地一百十七石，授兵法师范。同时，他的三个弟弟寿斋、顿藏、吉兵卫，也各赐禄五十石。这在一个仅二万三千石的小藩，确是破格的优遇了。

岁月不居，藏人佐七十三岁时，将兵法师范让予其弟寿斋及吉兵卫，自号彻斋居士，隐居于城郊三里外的一武村，自此躬耕田陇，不事外务了。

为了专诚拜会这位前辈的老剑客丸目彻斋，宫本武藏现在正循苇北的佐敷川逆流而上，在两峰的峡谷道上，一步一步，朝着仙境一般的球磨盆地前进。

翠绿欲滴的山峡凉风，袭人如醉；武藏在熊本几天来的烦恼，已被吹拂得无影无踪了。

“丸目的双刀流！不晓得是怎样想到的。”

他的心中唯此一事为念，在长崎所见源太郎使用双刀的架势，仿佛仍浮上眼底。过了水源的岭头，山路环绕着奇峰耸立的岩腰，脚下是怀抱着点点岩石的球磨川。武藏不觉驻足下望。这时，一个人像一阵风似的，想从武藏身旁越身而过。

霎时间，武藏拔刀，随手一挥，一个全身黑衣、覆面的汉子，惨叫一声，应手而倒。

二

武藏的第六感闪过一丝邪恶的预感，不由自己的宝刀出鞘，把那人从后肩上劈为两段。

“呀呀，无益的杀生……”

武藏感到一瞬的空虚，目注倒地的怪汉。覆面，黑装束，肋下夹着一个桐木小箱。

“唉唉，这家伙似非善类……”

武藏正在犹豫，后面响起一阵脚步声。跑着前来的一群人，见了武藏和倒在地上的怪汉，吃惊地刹住脚步。这一伙人个个手中拿着锄头或镰刀，似是附近的农民。其中，一个中年武士欢喜不尽地捡起地上木箱，到了武藏跟前，躬身说道：“路过的武爷，谢谢你手刃恶徒。我乃大野村的乡士 (21) 四宫重兵卫，铭感不已。”

“那么，这是何人？”

“他是猅猅丸的手下。”

“猅猅丸？”

“是的。过路的客官也许不知底细，猅猅丸是在球磨山里坐山立寨的山贼魁首，不仅球磨，苇北，连日向、萨摩也都深受其害。”

“原来是山贼。”

“而刚才所杀的，是猅猅丸手下爪牙，名叫小猴子藤次，白昼潜入鄙人库房，盗走祖传的香木，是个无恶不作的恶徒。”

“哦，怪不得无端地感到邪气，不觉信手挥刀劈去。”

“看刀法便知好俊的功夫，请问武爷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乡士四宫重兵卫，恭恭敬敬地又施一礼。

“宫本武藏的便是。”

“啊啊，宫本先生！”

重兵卫不觉肃然后退一步，深深地躬身行礼。武藏的威名，连这深山中的乡士都耳闻久矣。

“喂喂，各位，宫本先生是日本第一的剑术大家，快快见礼。”

农民们吓了一跳，齐齐跪下来了。这使武藏慌了手脚，受人落跪，还是破题儿第一遭呢！

“各位，快不要这样，起来，起来！”

好不容易劝他们站了起来。对这位乡士和那些农民的纯朴，武藏深为感动。

临别时，四宫重兵卫却说：“先生该也不怕，但猅猅丸是毒蛇一般的恶汉，伙伴被人捕杀时，他便死缠着不肯罢手，总要伺机报复。而且他的手下强徒又多，连相良家都被搅得一筹莫展。前途务请注意。”

说着，依依不舍而别。

武藏下了球磨川的峡谷，沿急流而上。

球磨川中，有疾濑湍流，有回旋深潭，也有蹲踞在危岩上垂钓的老翁，两岸是蓊郁的原始林，时有成群的猕猿嬉戏其间，冥不畏人。

日脚西沉，人吉城下已是上灯时分了。

三

相良长赖受源赖朝的册封，自远州相良庄进驻球磨，是建久九年间事；距这一年——庆长十七年，已是四百数十年了。而在那以前，矢濑氏亦曾驻人吉城统治四方，历史至为悠久。

相良统治四百余年间，虽有内乱，但未为外敌所入侵，从来没有经过兵火的洗劫，城厢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街道和建筑物都透着古色古香。

纤月城耸立在球磨川的对岸，地踞要害。城系矢濑土马佑所策，相良长赖曾加修建。据传修建时曾在城墙一角掘出蛾眉月形状的巨石，即以之名城，称“眉月城”或“纤月城”。是后，代加修葺，规模更大，竟成全国名城之一，称三奇城。

武藏在城郊九日町的一家旅店中住了下来。

球磨的双套酒和鲶鱼，那时便很出名，酒盅的式样也与别处不同。武藏一边独酌，一边向旅馆的女侍打听当地的情形。

首先他想知道的，就是有关丸目藏人佐彻斋的消息。

“你知不知道，一位叫丸目藏人佐的先生？”

“怎么不知道，是与我同村的。”

“是不是叫一武村？”

“是的，离这里不到三里路。”

“先生的身体还健壮吧？”

“是呀，是呀，那么大的年龄，牙齿和眼睛还同年轻人一样，只是耳朵好像有些聋了。”

“听说剃度皈依了？”

“是的，头发剃了……您是不是认识丸目先生？”

“不，没有见过面，正想前去拜访。”

“您，是不是剑术师？”

“哦，差不多……”

“那么，要见到丸目先生可不容易。”

“是吗？”

“而且丸目先生的耳朵要看他是不是高兴，不愿意听的话，你给他说了一天，还是没有听见，装着聋子。”女侍笑着说。

武藏也笑了。

那夜更深，武藏被响声惊醒，像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塞进来似的。点起油灯一看，一封信落在地上。

足下胆敢手刃本人部下小猿子藤次，此仇必报，引颈以待可也。

猅猅丸书告宫本武藏足下

“哼，好无聊的家伙！”

武藏一笑置之。

四

武藏初到人吉时，便向当地官府作了口头报告，说是作州浪人宫本武藏，兵法修业路经贵地，请准予旅行各处。这一报告，大概给上头知道了吧。第二天早上，家老的相良清兵卫派人来邀请说：“就近请教兵法，恳请随同使者惠临一叙。”

相良清兵卫，就是水俣被围时的勇将，义阳公故后，领导相良家渡过难关的犬童赖安之子。足智多谋，不亚乃父。在关原之战前后，竟能打开难局处置得宜，使相良家居然得以继绝存亡的怪杰。兵法上师事丸目藏人佐，手上成名功夫，也着实了得。

武藏随着使者，过梅花渡，从水手门入城，到了清兵卫的官邸。清兵卫当时五十五岁，面色红润，目光如电，相貌堂堂，仪表非俗。而列席者五六人，莫非神采焕发、目光犀利的武士，分左右而坐。

“宫本武藏参见。”

“啊，武藏先生！辱承惠顾，毋任宠幸。近前，请坐！”

清兵卫虽是和颜悦色，但左右的武士一齐把锐利的眼光凝注在武藏脸上。武藏感到剑气的挑动，但仍是不动声色，悠然来到清兵卫左近藩座。

清兵卫给他引见左右的武士说：“丸目寿斋、丸目吉兵卫、木野九郎右卫门、神赖军助、小田六右卫门，都是本藩藩士，多请见教。”

“各位请了。”

武藏一瞥，尽是早已闻名的丸目藏人佐彻斋的门下高足，响当当的兵法家。

这种场合，话题总得从小次郎的决斗开始。随着清兵卫的发问，武藏把比试的情形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武藏先生！”

清兵卫转了话题，问道：“尊驾莅临此地，目的安在？”

“业向官署申报，武藏因兵法修业巡回各国，专诚绕道拜访上国。”

武藏把访问丸目藏人佐一事隐而不言，正是他的用意周到，为虑万一见不到藏人佐时，替自己预留余地罢了。且轻易泄露自己的目的，是违反武藏的兵法的；往往因而招致意外的阻碍。

清兵卫张目问道：“那么武藏先生，是不是想在本藩找人比武？”

武藏幡然警觉，对方竟也如世俗之见，误认他是不择对象要求比武，到处杀戮，专以踹武坛、闯门户为事的莽夫了。怪不得感到列座那敌意的目光和迫人的剑气！

“这个——假如比试，除非请丸目彻斋先生，一较双刀之技。但先生早已归隐，切望能得言辞上的教益也好。”

武藏这才照实说了。

五

“噢，足下善使双刀，薄有所闻。但敝业师亦谙此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呢？”这时，坐在藩士上席的丸目寿斋抬头问道。他的脸上，似有出乎意料的样子。寿斋是藏人佐胞弟，且是高足。年虽六十岁开外，精力充沛，不输给青年武士。

武藏掉头答道：“说来话长，在肥前长崎，曾因不得已的事情，与人拔刀相见，碰到当地兵法家雷电十五郎之子源太郎，使用双刀临敌。事后方知双刀之技，乃外祖父木岛藤左卫门所授。”

“啊，原来如此。”

寿斋点头说：“距今二十多年以前，我们师弟去江户拜会柳生但马守阁下，归途在长崎的深堀耽搁了一段时期。当地的兵法家木岛藤左卫门拜在敝业师门下，记得曾传授了一两手双刀的使法。但正式学起来，须得熟诵口诀，不是短期所记得。真正得到传授的，只有我们几个随侍在侧的弟子罢了。”

武藏这才正容言道：“说来惭愧，武藏初创双刀之法，自以为除我之外无人能比。想不到数十年前，丸目先生早有发明，遂远道而来，专诚求教。敬烦相爷及各位高弟，从中斡旋，俾武藏得会见丸目先生，当面恳求，便感激不尽了。”

清兵卫闻此，眼中漾着亲热的光彩。在座藩士的脸上也渐渐地缓和下来，误会总算冰释了。

清兵卫接口说：“武藏先生，吾人不才，亦忝列兵法家之列，足下用心良苦，自能洞悉。但彻斋老生性怪僻，隐居以来，绝口不谈兵法，便是主公吩咐，也未必首肯。我让门徒带你前去，能否如愿，就得看你的缘分了。可不是吗？各位！”

“正是，正是！”在座的高足们，笑着回道。

“且让我见了面，再当面恳求吧。”

武藏只好这样搭腔。

筵席上来之后，席间有人提起猅猅丸的事。

“在下曾手刃猅猅丸手下，斩于大野村道上……”

接着，武藏便提到旅店里接到猅猅丸寄柬复仇的事。

“武藏先生，这倒棘手了！”

寿斋说着，望了望在座的人们。据他们的谈论，从相良领内的北岳山迤南至九州南部山脉，各地都有猅猅丸的山寨，堪称群山之王。他的手下虽是普通的人，但他自己却是个全身长着白毛、红脸孔、火眼金睛的怪物。

相良藩虽曾多次发兵进讨，但山路险阻，千峰叠嶂，终归失败。而在座的木野、小田两人，便曾吃过猅猅丸的大亏。

“唉唉，真是惭愧，上了大当，但猅猅丸确如传闻那样的怪物，绝非人类。”

藏人佐的高足，相良藩顶尖儿的勇士，提起猅猅丸，对他那奇形和怪力，大有谈虎色变的样子。

六

“啊啊，好景致！”

看到了这美丽的盆地，武藏不禁叫好。周围的山高峻、深奥，处处点缀着油绿的平原。古色盎然的几个村落，环抱在沟塍整然的耕地里，隐约地躲在烟霭中，竟是那么安详。

球磨郡——相良立国迄今四百余年；在那以前，早是熊袭族视为金城汤池的桃源。只要看那些从附近古坟中发掘出来的土器、石器、高贵的铜镜，用黄金和宝石镶镂的首饰，就可以知道这一片土地往昔的繁荣了。

路过的旅客见了人吉附近的小盆地已自吃惊，待从人吉翻过丘陵，进入这上球磨的盆地，方才惊讶于球磨的丰饶。

路也是结实的、古老的，印着悠久的历史的足迹。武藏随着丸目藏人佐彻斋居士的高足木野九郎右卫门、神濑军助、小田六右卫门等，正踏着这条古道，从西村往一武村前去。木野和神濑两人正当壮年，小田是未到三十岁的小伙子。时间是在相良清兵卫官邸聚宴的第二天早晨。

“宫本先生，就是那一家。”

木野手指着炊烟袅袅的一间农家说。那是从岔路拐进去的一间农家，屋前青苗如波，随风起伏。屋左屋右，展开着一片辽广的平原。

木野继续说道：“这里地名切原野，是主公赐予师傅隐居的荒野。这屋前屋后的田地，都是师傅开垦的，周围已辟水田和旱田数百亩，师傅正在计划做更大规模的垦殖呢！”

神濑接口说：“是师傅自愿要了这不毛之地，搬到这里，今年是第五个年头了。水田的水，从后面的山谷里引来，水沟的工程和开垦，都是师傅亲执锄头，指挥工人完成的。”

武藏默默点头，前年，他曾到大和柳生庄去叩访石舟斋。其时石舟斋也绝口不谈兵法，在许多家臣的环侍下，读书吟啸以乐余年。

那时，武藏像是见到了一个登峰造极的兵法家到了最后的阶段——已不用刀剑，不用言辞，体会得天地的至理，置身于海阔天空的，尘俗世界之外的一个圣人似的。

而现在，这个行将见面的丸目彻斋，则易剑为锄，隐身于陇亩之中。这像是实利的世俗世界，但在武藏的眼中，仍是那么圣洁，予人以清新的感觉。

“啊，师尊！”小田叫道。

一个老翁，在田间的小路上静静地走着。光头，白髯垂胸，穿着条子的布袍。左手拄着竹杖，右手握着镰刀……

在他的背后，耸峙着雄伟的白发岳。一弯新月，正高悬在峰巅。

(1) 船岛：现在的严流岛。

(2) 码：英美制长度单位，1码等于3英尺，合0.9144米。

(3) 秀忠：德川家康之子，德川幕府第二代将军。

(4) 镰仓时代：元至元十八年。——译者注

(5) 京都所司代：首都警备司令。

(6) 旗本：将军家直属武士。

(7) 代官：地方官。

(8) 忍术：日本武术之一种，修习内功，练气隐身，并以轻功见长的武艺。——译者注

(9) 大名：诸侯。

(10) 座头：盲音乐师的尊称，相当于我国春秋时代的“太师”；又法师首座亦尊称“座头”。——译者注

(11) 柳生但马守宗严：号石舟斋，现将军家武术指南但马守宗矩之父。

(12) 入道彻斋：入道，有“居士”之意。

(13) 郡代：德川幕府直辖地的官名。

(14) 隈本：即今之熊本。

(15) 秀赖：丰臣秀吉之子。

(16) 池龟庄：今之松尾材。

(17) 拟刀正眼：日本剑术中以取敌之双睛为目的架势。——译者注

(18) 长刀：日本亦称薙刀或眉尖刀，略如中国青龙偃月刀。——译者注

(19) 酸浆：姓名不详。据丸目藏人佐所记，乃当时著名的兵法家。

(20) 筑紫荣门：初代。后被武藏所杀者为第二代。

(21) 乡士：退隐归农的武士。

山雨之卷

剑与土

一

武藏去会石舟斋时，曾抱着必死的决心；现在去求教丸目藏人佐彻斋居士，也抱着如临战场一般的心情。

石舟斋位居列侯，深居简出，自是不易亲近，但彻斋只是一介农夫，且已出现眼前。

可是，要在他家登堂入室，似乎也非易事。在武藏的眼中，彻斋所住的茅屋像是裹着黑铁的砦栅，同时也像全无武装的和平殿堂。

神濑军助打头，武藏殿后，四个人静静地走在展开在旷野中的路上。没有大门的宅院，整洁的庭园中，刚从田地上回来的彻斋背对着来路站在那里。

“师傅！”

军助躬身叫道。

“师傅！您早。”

木野与小田也跟着行了礼。武藏在落后两三丈远的地方，低头肃立着。

彻斋缓缓地回过身来，他的手中仍拿着镰刀和竹杖。

被太阳晒红的赭色脸，白髯垂胸，身高五尺二三寸，除了腰背稍弓之外，看不出他是七十三岁的老翁。他像孩子似的，眯着眼睛说：“啊，你们来了。”

“一早来打扰师傅，真对不起。”

军助首先答话。彻斋虽有三个弟子，但泰舍流的真传，却着落在神濑军助身上。

“大家都好吗？”

“是，主公以下，清兵卫先生，寿斋先生，吉兵卫先生，都各平安。”

“有什么事吗？”

彻斋望着弟子说。

“是。一位修炼武艺巡回各国的兵法家宫本武藏先生，无论如何想拜谒师傅，当面请教双刀流兵法。清兵卫先生吩咐，要弟子们陪同前来。”

军助说着，让开一步，指着路上说：“就是那一位。”

武藏躬身行礼。

彻斋呆望了武藏一眼，用手兜着耳轮说：“你说什么？”

“是一位修炼武艺巡回各国的兵法家……”

军助照样再说了一遍。

“哦哦，你是说一个迷路的武士来了？那么留他吃早饭吧。”

弟子们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彻斋又施撒手锏，装聋作哑起来了。

二

彻斋的这一手，门徒们唯有苦笑，武藏却笑不出来。武藏半生之间，不知遭遇过几多强敌，冲破了他们的铁壁。但彻斋的这一手，比任何铜墙铁壁都更结实。

那是无孔的铁耳。闻而不问，像是真个没有听见一样。但那与世俗的装聋作哑又自不同。那是千锤百炼而得的钢铁的意志！这一意志在支配着听觉。不愿意听的，便真个变了聋子，听不见了。武藏在一瞬之间，看穿了这一玄理。

隔着城门，闭门不纳的柳生石舟斋！挡在水边的，那一天的佐佐木小次郎！那些影子，霎时闪过武藏的眼底。

“怎样穿通这个铁耳呢？”

武藏澄心净息，静静地瞪着丸目彻斋。深沉的斗志使他的眼中透露出黄光，直射彻斋。

彻斋莞尔。

霎时，武藏眼中的黄光一敛，回身举步，背着宅院悠然而去。这两位高人之间，曾交换了一次间不容发的虚实之战。但门徒们怎能知道呢？

“呀，宫本先生！”年轻的小田脱口叫道。

神濑和木野，也一心以为武藏忿然而去，慌慌忙忙追了出去。

这时，彻斋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看样子，他的肚子不饿。哈，哈，哈……”

这笑声，绊住了两人的脚步。

“哪，你们进来吧。好久不见了，请你们呷茶粥 (1) 。”

彻斋说着，径自进去。门徒们没奈何，也跟着进去。球磨的农家，夏天炉里也不断火，搁着煮茶粥的大锅子。

一家，七十岁的老妻和二十岁前后的次女阿贞，男女仆人，共有四人。彻斋的子息缘悭，长子权内早夭；次子半十郎不成材，品性奸恶，为害社会，彻斋嗾使部下借猎野猪之名诱其至白发岳杀之。那是彻斋五十二三岁时的事。由此可知，彻斋壮年时是极为严厉的。

自从隐居切原野以来，彻斋仍未能完全绝念尘俗。他擅长书法，精于茶道，举凡风流韵事，莫不拿手。

以锹代剑，亲近泥土，可说是彻斋人生修行的最后阶段了。这期间他所得的兵法，也许就是闻而不问的铁耳罢了。当然，这也不是寻常人所能轻易领悟的一个境界哪。

三

早饭后，神濑军助揣着彻斋的脸色，开口说：“师傅，刚才那个叫宫本武藏的兵法家……”

“哦，是怎样一个人呢？”

彻斋像是挺高兴的样子。

“是。他是作州的浪人，当代第一流的兵法家。十三岁时，打垮了新当流的名人有马喜兵卫以来，击败了足利将军家的师范吉冈兄弟，今年又刀劈小仓细川家的佐佐木小次郎，是百战百胜、从未落败的剑豪。”

“哦——”

“而且他又以使双刀出名，人称双刀流的始祖。今年在长崎，他碰到以前曾受师傅指点的木岛藤左卫门的近亲，使用我家双刀，便专诚拜谒师傅来了。而我们，也想见识见识他的双刀，恳求师傅答应见他一面。”

“军助！”

彻斋的眼中发出犀利的目光。

“太迂了，军助！为什么向对方示弱？武藏的修行是武藏的事。他是他，我是我。要看他的双刀流，为什么不向他挑战？他的修行，用不着你来陪衬。”

“是是。”

其他两人，也惶惑地低头。

“怯了吗？军助！”

“是，军助不肖，现在赶去追他回来。”

“哦，那也好。但不知你们的眼睛，能不能找到那个汉子。”

“不碍事，想该去得不远。木野，小田，跟着来吧！”

神濑军助领头，三人匆匆忙忙地追了出去。

“冒失鬼，竟没有听见声音。”

彻斋望着他们的背影自语。接着，回头向女儿阿贞说：“把柜子上的布袋拿来！”

阿贞应声拿了来的，是装刀的旧布袋。彻斋抽出来大小两把木刀。好久不用了，仍乌油油地发光。

彻斋是左手癖，长刀拿在左手，右手倒提着小刀，霍地站了起来。他微弓的腰背挺直了，脸色红润，目光炯炯，眼睛像是比平时大了一倍。

老妻八重，怯怯地与女儿面面相觑。

“你，怎么了？”

“爸爸！”

“你没有听见吗？阿贞！”

八重和阿贞倾耳细听。

“啊，真的。那是什么响声啊？”

不知从哪里，微微地传过来刀削木头的声音。

四

彻斋出了庭院，两手提刀，凛然向声音的方向走去。与正屋相对处，有栋养马兼堆什物的房子。

武藏躲在那栋屋后，用小刀削着木刀。用的材料像是硬木杠杆。他们听见的声响，正是这个。

“赖汉，给我找到了！”

“啊——”

武藏应声站起，手中擎着刚做成的木刀。他的脸上闪过一阵喜悦，但那只是一瞬，立即转变而成拼命的样子。彻斋的双刀拟着中段，杀气腾腾，咄咄逼人。武藏蓦地举刀，腾地上跃，大吼一声，迎头盖下。

他这一刀，并不是发现对方有懈可乘，乃是粉碎对方杀气的豪强的一击。是他诱出铁耳彻斋，欣喜之余，转败为胜的凌厉之剑。

“啊，狮子剑！”

彻斋边嚷着，抽身后跃。武藏的刀扑了空，但双方的架势，还是平分秋色的。同时，彻斋左手的大刀高举，向斜劈下，“咔嚓”一声，与武藏的木刀相碰。武藏觉得手尖一麻，手上的木刀险些脱手，好不容易回手一刀，迎领而下。彻斋右手拔刀，左手进攻。武藏闪身躲开，同时大吼一声，从正面又是迎头一击。彻斋刀交十字，接住武藏的刀，转瞬抽出右剑，把武藏的剑向左卸去。好险！左剑临近，武藏飞身后跃。与这同时，彻斋叫道：“武藏，接刀！”

把右手的小刀，望着武藏掷去。

“噢——”

武藏应声，用左手接刀。

现在是武藏双刀了。但彻斋却回身一转。

“武藏，攻来！”

他边说着，边自顾向前走去。那里是正屋与子屋之间的狭弄，转动双刀确是太仄了，武藏呆了一呆。

“武藏，怯了吗？”

“呀！”

武藏霎时下了决心，将双刀拟于中段，跨进狭弄。

“不动剑！”

彻斋在弄中叫道。

五

彻斋站在狭弄出口，高举木刀，横在头顶，拦在当地。这是泰舍流独门的架势：右劈为“高妙剑”，左挥为“风势剑”。武藏把双刀拟于中段，数着彻斋的呼吸，一步一步，静静地逼向前去。

终于到了弄尾。若在常人，一定在这里刹住步武，先探对方的动静。但武藏却蓦地冲出，猛然挥右刀迎头盖下。这是出乎彻斋意料的攻击。好武藏，是乘势制了对手先机了。

“呀！”

迎着这出其不意的一击，彻斋轻轻地跃退丈许。武藏随即腾身一跳，向前扑去。说时迟，那时快，彻斋飘然翻了一个身。

“呀呀！”

就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彻斋的踪迹。他像被推下地洞似的感到一阵空虚，好不容易扎住马步。

“真无之剑！剑刀疾捷如飞马，火焰丛中好藏身。”

彻斋念念有词，迈步向前。老妻八重和女儿阿贞，瞪着眼茫然地站着。彻斋走过她们面前，丢了木刀，取了铁臿，噔噔噔走出宅院，到了野外。

武藏追在后面，比试还没有结束，彻斋的剑气仍咄咄逼人。假如武藏住脚不前，有了松懈，彻斋的臿便会盖顶而下了。

武藏燃起如虹的斗志，敏捷如豹，数着彻斋的呼吸，静伺彻斋的步调。但彻斋的一步一步结实得有如铜墙铁壁，没有丝毫空隙，无法近身。

彻斋略不回头，循着旷野向前走去。武藏澄心净息，数着脚步的拍子，想伺机扑去。但彻斋的步调是千变万化的，有时像踏在磐石之上，有时如履薄冰。风来时，乘风而飘，随着松籁的旋律跳动。时而如凌波的仙子，凭虚御风而前。

盛夏的烈阳，晒得躁切的武藏汗如雨下，脸色苍白，只有眼中闪着如焰的光。

这样往返于旷野之间，他们穿村落，过森林，一直西行，到了比“切原野”更辽阔的一个旷野中央。绿草地上露出黝黑的地皮，是刚着手开拓的荒野。在那里，彻斋住了步。

“机不可失！”

武藏紧追上去，大吼一声：“彻斋看剑！”

六

丸目藏人佐彻斋居士，仍背朝武藏，刹住脚步。找到这个机会，武藏吼道：“彻斋，看剑！”

他大喝一声，扑向前去。同一瞬间，彻斋也一声短喝，把手中铁臿“啪”的一声顿在地上。而随这一顿，武藏的脑门像受了重重一击，反而踉跄向后倒退。他眼前金星乱飞，一阵眩晕。

“金刚王宝剑！一击万法生，百魔自粉碎，何必分尔我，乾坤一握中。”

彻斋随口吟诵，若无其事地在处女地上运着铁臿。

武藏好不容易立定脚跟，茫然地望着彻斋。烈阳当空，铁臿锄地的声音清脆悦耳，泥块和石子随着铁臿的起落四溅。从彻斋的五体发散出来的霸气，已是无影无踪了。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无邪的农夫罢了。

“无敌！”

武藏低语。

“非我所及！”

武藏为那无邪的农夫所感动，觉得自己与彻斋之间隔着一段远远的距离。不，不仅彻斋，一切农人、工人、商人，孜孜不辍的芸芸众生，好像都是高不可及似的。

金刚王宝剑——那指的不是劳动者敲击的铁锥声，农夫掘土的铁锹声吗？

“唉，河山何处！”

武藏想起自己过去所走的路是多么短促，而前途又是多么辽远！他抬头远眺球磨川对岸盆地尽处起伏的山冈，那前面的苍郁连峰，山峦重叠，展开一片深谷。

“去吧，到那山中去。”

武藏自语。那个深谷，穿过四浦、五木，深入五家庄。这里是九州南部山脉中最深奥的丛山。武藏改变计划，不登日向，决定改道由五家庄而至砥用，再出阿苏。彻斋默默地运动着铁臿，汗流满面。

武藏挨近一步，双膝落地。

“老师傅！”

“……”

“老师傅！”

彻斋不答。

“多承指示，感澈肺腑；对武藏所创双刀法，裨益匪浅。自今而后，武藏自当尽心竭虑，决心遵循老师傅修行之路，加紧上进。告辞了，老师傅！祝您健康……”

武藏站起身，也不顾身上泥巴，昂首望着远山，大踏步而去，旋即隐没于草原之中。

这时，神濑、木野、小田三人，也赶来了。

“师傅，武藏先生呢？”

七

彻斋揩着汗，伸直腰背，猛然回头：“喂，忙什么？”

“是。”

三人悄然垂头。

神濑紧接着说：“回头才知道与武藏比剑的事，急急地赶来了。武藏到哪里去了？我们也无论如何找他比画……”

“哈，哈，哈……”

彻斋朗声高笑。

“太迟了！武藏早已走了。”

“到哪里？”

“问他恁地？你们刚才幸好没有碰到武藏，要不然，我现在要为你们收尸去了。”

“师傅，为了修业，死何足惧！”

“空话！既已死里逃生，不可妄动。不许与武藏交手！”

“是。”

三人惶恐地应道。年轻的小田却说：

“师傅，请把比试的情形说一说。”

彻斋手捋白髯，慨然说道：“哎，好俊的功夫！无比的气魄！他是心术、才智兼优的天才兵法家哪！我假如没有这五年农耕中的磨炼，也许会倒在他的豪刀之下吧。他的年纪还轻，将来一定会成为古今无双的大兵法家。”

“那么，双刀法呢？”

“已近完璧无瑕了。我家的双刀，是一刀的变形。他的双刀是正体，五行生克俱备，自成流派。我真高兴能遇上这样的兵法家。而他，好像也有所得。”

彻斋极口称扬武藏，而且把比试的经过说了一遍。三人默然谛听。

“轰隆……”突然枪声响彻旷野，似乎就在左近不远。

三人愕然。

彻斋翘首望着枪响的方向，说：“是武藏去的那角。”

神濑探身向前，着急地说：

“师傅！这个时候开枪的，除非是猅猅丸一党。而且猅猅丸正在向武藏寻衅呢！”

“噢，你们去看看。”

“是。”

答应了一声，三人便拔腿跑了。

四浦乡

一

“啊，死了！”领头的木野突然站住。

这里是从荒野通多良木大道的森林中。

“是武藏吗？”

后面两人惊叫着赶上前来。

“不，一个奇形怪状的赖汉，猅猅丸的手下。”

一棵合抱的松树下，不像武士也不像农民的中年汉，拿着后膛枪死在地上。一阵血腥。人是从后背后被连肩劈倒的。

“是武藏劈的。”

“哦，好功夫。不是武藏，哪有这样的手段？”

“但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听说武藏不走回头路，也许从汤前翻过奈顶，到日向去了也说不定。”

“要不然，便走五家庄。”

“从这里绕道大畑，再到萨摩也难说。”

“可是，不论走哪条路，山区尽是猅猅丸的圈子。倘走五家庄更了不得，听说猅猅丸正潜伏在四浦的北岳哪。”

“怎么办呢？要不要再追上去？”

“不，先去报告师傅，再同清兵卫先生商量吧。”

最后，经神濑下了决定，三人便急急地踅回去了。自从屡次进剿失败之后，相良家禁止藩下擅自向猅猅丸寻衅，是怕他们对老百姓报复，暗下毒手。不仅此也，猅猅丸的背后似乎有椎叶山的奈须一族在那里牵着线子。奈须一族，是威慑九州之脊的，那辽阔的山岳地带的一大豪族。丰臣秀吉进讨岛津之际，也待之以列侯之礼，且由秀吉亲赐铁券丹书保证其境内的安全。

刀劈猅猅丸手下的，正是武藏。穿过荒野挨近松林时，武藏眼睛一闪，蓦地仆身倒下。接着“轰隆”一声，枪弹从他的身上掠空而过。假如他没有警觉到药信的气味，也许早已洞胸而死了。枪声过后，武藏霎时从地上一跃而起，疾如流星般追进树林，一声不响从背后劈死正拟拔腿遁走的怪汉。武藏直觉地知道那是猅猅丸的手下，倏地回身，与来时一样的速度，没入荒野中去了。

二

在先，武藏一心惦挂着与丸目彻斋的会晤，没有把猅猅丸摆在心中。但经过这次狙击的那一瞬间，猅猅丸的影子在他的眼前渐大渐明，乃霎时下了击杀猅猅丸的决心。

武藏为避猅猅丸一伙的眼目，从大路转入高冈。高冈上也是一大草原，他向偶尔碰到的村人问路。

“武师爷！陌生人要从这里到川村可不容易，没有正式路径，只有樵夫和猎户踏成的小径，而且纵纵横横不知有多少岔路，走错了便转不出来。而且又有狐狸作祟……”

不错，一望无际，尽是蓬蓬杂草和茅苇的荒野，其中只有若隐若现一条被人迹踏平的小径，但武藏有穿过这条路的决心，有把握能征服这条路。他像走熟路一般，大踏步向前迈进。他的眼底浮现出手拿铁臿、斧头及锤、镘、等器具的大众，无数的群像。

这些群像，就是当彻斋嚷了一声“金刚王宝剑”而将铁臿锄土的一刹那间，呈现在武藏之前的。武藏本来也是群像中的一人，从志于兵法修炼以来，却专心致志于追求强敌以磨炼剑法，不知不觉间对那些劳动者失去关怀，甚至忘记了他们的存在。他那异常的意志力、对人性的叛逆、永无止境的斗争心、超人的苦行，虽使他的心境澄清、高洁，但也因此失去众生心。

彻斋便是针对他的这一空隙，下了针砭的。

“金刚王宝剑”一击万法生，百魔自粉碎——是泰舍流的真谛，是彻斋丢了剑隐为田农时，见了劳动者无邪的样子才领悟而得的。这一剑法的根干便是众生心。骤见之下，好像愚弱陋劣，但在实质上比什么都刚强，正大的众生之心。佛家则说：“众生心即佛。”

武藏虽不曾到达这一境界，但在眼前发现了大众。当他对劳动者的尊敬与爱情油然而起的时候，受了暴徒的狙击。

“可恨的猅猅丸！”

他对那践踏五谷、劫财戕命的凶贼猅猅丸燃起愤怒的火焰。

三

武藏没有迷路，横穿高冈的原野，到了川边河畔。这里沿河展开带状的耕地。但向上游再走一里，到了四浦境内，便又转进峡谷，少有平地了。

峡谷中的气候温煦，五谷丰登，果树累累，河鱼如织，山野上的收获是富饶的。居民们耕种着那狭小的平地，或者开拓山势缓和的坡面为梯田，到处点缀着和平的部落。

武藏毫不费力地到了四浦最初的部落汤取野。武藏是明智的。他料定猅猅丸的手下必定沿着多良木街道，在各要害处设伏等着武藏，但做梦也想不到他会横穿不毛的高冈，自置于死地，去接近猅猅丸的根据地的。

乘虚而入的武藏，仅在川边的农家忝扰了一顿午餐，再一直往前走去。到了这个部落，他才谨慎地先问到了庄司 (2) 家中。

武藏一声不响踏进院子，庄司一家见了他那庞大的身躯和奇异的打扮，被吓得正想拔腿逃跑。武藏赶快安慰着说：“我是修业的武士，是相良家的家老相良清兵卫老爷的要好朋友，想来打听猅猅丸的事，请你把知道的尽量见告。”

经武藏这样一说，老庄司更吓得变了脸色，连连摇手说：“那，那，那还得了！今晚上准没命了！”

“可是，这里只有府上一家人，也没有可疑的外人，说说何妨？”

“不不，猅猅丸爷爷的手下虽是常人，猅猅丸爷爷却不是常人，是神通广大的大狒狒哪。”

“什么，你说是狒狒？”

“是得道的白猿，身高六尺以上，全身披着茸茸的白毛，血红的脸，两眼如炬，连话都说不清楚。”

庄司的儿子也说了一番在清兵卫府邸中彻斋的弟子们所说的同样的话，但武藏岂肯相信！

“哈哈哈……庄司爷，天下哪里真有妖魔鬼怪之理！”

小庄司却额角上露着青筋，一本正经地争辩着说：“怎么，怎么没有？我说的是真话，他不是常人的证据，是每年要吃一个活人哩！”

“哦——”

“而且他要的又是标致的女孩，这四浦每年都得选一个村庄里的姑娘，送给猅猅丸爷爷作上供的牺牲哪！”

“什么？要标致的女孩……”

“那也难怪的哪，武师爷您想，终须吃的，当然是年轻美貌的女孩味美的吧。您不相信，请到前头叫晴山的村庄去看看，听说昨夜庄司的屋顶上插了白羽毛的矢，正闹得天翻地覆呢！”

“什么是白羽毛的矢？”

“是呀，每年一次，猅猅丸爷爷从北岳顶上射出来一支白羽毛的矢，不偏不斜插在他老人家要吃的那家姑娘屋顶，作为标志。”

四

武藏曾见过从异国运来的狒狒毛皮，染成红色，做成猩红披褂。但日本有狒狒，会说人话，会用常人做手下，会吃人肉，是无论如何不能相信的。他是当时不易多得的实证主义者，在他的生活信条“独行道”第十三条有云：“在我而言，百无禁忌。”他是彻底的理智人物，心目中没有忌讳，没有回避。

但他的“百无禁忌”，乃就他本身而言，并不干涉别人的想法。这些忌讳和迷信蛰伏人心已久，武藏并不否认人性的这一弱点。而对那奇怪的猅猅丸的真相，愈想象愈令人陷入迷糊，除非一见它的真面目。

武藏急急乎想知道的，是北岳的地势、山寨的构造。而他念念不忘的，就是如何能接近猅猅丸。但这里已是战场了。敬畏猅猅丸如鬼神，深恐因此受累的村民，当然是不敢与他合作的。

武藏听了汤取野小庄司的一番话之后，便说：“庄司爷，老实说，我原是想剿灭猅猅丸来的，听你说是那么可怕的妖怪，怎能取胜？干脆回去了吧。”

他装作回人吉的样子，却很快地没入山中。在川边的农家里，他早已准备足够的干粮，便咬着饭团等着夜深，轻轻地朝着晴山部落摸索前去。晴山是北岳山脚的一个部落，居民是北岳山上所祀奉的北岳山王的后裔。

如眉的新月，高悬在峡谷中天。北岳隐在丛山之中。武藏曾从高冈上远望北岳，但殿宇所在的山顶一带，只见黑黝黝的一片树荫。猅猅丸的山寨，大概就靠在殿宇的左近吧。

武藏走在下望川边河的崖壁路上，蹑手蹑脚，循着树荫走向晴山。

到了一个转角，武藏突然停步，凝视着前面一动不动。崖壁边上立着一个人影，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低声地自语着，像很悲切的样子。下面是急湍回漩的深渊。

“等着！”

好险！武藏一跃而前，抱住了正想投身深渊的那个人影。

“请，请放手！”

“不要作声！”

武藏轻轻一夹，抱着他从山路蹿进了杂木林中。

五

武藏悄悄地把他放在地上。

青年浑身发抖，口中却不住地低唤：“猅猅丸爷爷，饶命……”

“我不是猅猅丸，是过路的武士。”

青年映着微微的星月之光，仰头望着俯视的武藏。那是年二十二三岁， 一个朴实的农家子弟。

“噢，不是猅猅丸，突然被夹住了，便一心以为……但你也……”

他见了武藏那奇形巨躯，不觉又筛糠似的颤抖起来。

“放心，我只是普通的常人，不是猅猅丸的手下。而你，是不是晴山的人？”

“是，不错，我是叫源七的农夫之子。”

好不容易，他才心定下来似的。

“为什么要跳渊呢？”

“死，我想寻死！”

“为什么寻死？”

青年垂头不语。

“不要隐瞒，直说了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青年抬起头，露出绝望的眼神。

“但，但，但是武师爷！谁也做不得力，虽然武师爷您也像是很强……”

“为什么呢？”

“对方是可怕的猅猅丸哪！”

“什么，猅猅丸？噢噢……晴山庄司的女儿，听说中了人身供奉的白羽矢。”

青年向四面看了一眼，挨近前来说：“武师爷，就为了这个。可怜照小姐，要让猅猅丸粉身啜血。武师爷，我与照小姐有海誓山盟之约，怎能眼睁睁看着照小姐被抬下山去？倒不如一死了之……”

青年不觉悲从中来，吞声而泣。

武藏注视着青年说：“源七，老实告诉你，我是为剿除猅猅丸来的。”

“啊？”

“我是名叫宫本武藏的浪人，不是自己夸口，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兵法家。在人吉，我见过家老相良清兵卫老爷。在苇北的大野村刀劈猅猅丸的手下以来，与猅猅丸结仇为敌。今天也曾被他的手下用枪炮狙击了。猅猅丸知道我的名字，而且怕我。源七，你有没有看见过猅猅丸？”

“是的，那天早上，到北岳附近去刈草，突然看见猅猅丸赶着野猪……同传说的一样，全身披着毛茸茸的白毛，脸上像涂了朱砂一般，眼睛像两个火球。”

“源七！”

武藏的声音突然含着异常的威力，青年被吓了一跳。

“是，是。”

“你抬头仔细比比看，我会比不上猅猅丸强？”

青年顺从地抬头望着武藏。六尺的巨躯，长发垂腰，瞪着一双眼睛。铁青的脸，那奇异的眼光，带着杀气，咄咄逼人。天下的任何兵法家都不敢正视的，那股冷酷如冰的气概。

“啊啊，救命……”

看了一眼，青年不觉高喊一声，低了头不住地发抖。

六

源七以为武藏也是同猅猅丸一样的妖怪。不，比猅猅丸更为可怖。但经武藏温煦地安慰了之后，才知道他真正是一个常人，便鼓起勇气向武藏求助。

“武藏爷爷，您真能扑灭猅猅丸，救救照小姐吗？”

“哦，我一定斩杀猅猅丸，把那女孩儿给救出来。但源七，猅猅丸的周围好像有很多手下，我要不让他们阻挡去接近猅猅丸，需要你的帮助。”

“是，只要您老吩咐。”

“首先，你要找一个猅猅丸一党和村人都警觉不到的地方，让我存身。”

“那不成问题。”

“还有，除你之外，再找两三个年轻力壮的人，可能办到？”

“有的，照小姐的哥哥宗一，昨晚就喊着要去找猅猅丸拼命，全村人好不容易才把他稳了下来。牺牲村的金作，去年未婚妻被猅猅丸所杀，咬牙切齿地痛恨，他也一定肯来！”

“牺牲村是？”

“上流头的村落，离这里只有一二里路，是北岳山山王爷的裔族，自古以来，每年山王爷的祭日，祭品都由这一村负责供奉。所以给猅猅丸的人身供奉，也就着落在他们身上。”

“好，还有呢？”

“初神村的平次、平川的光藏，也一样地痛恨猅猅丸。不，武藏爷爷！说老实话，村里的年轻人，对于老一辈的人，甚至连领主都怕后患向后退缩，谁都觉得牙痒痒地不服气。所以背后谁都在说，只要领主再出兵进剿猅猅丸，到那时大家都肯向前。我把武藏爷爷的话向他们一说……”

“哦，应该这样。但源七，我的事假如让猅猅丸知道就麻烦了，最重要的，不要让老人家知道。”

“是。一起长大的村中青年，彼此都是推心置腹的同伴，绝不误事。”

“好，那么你先给我找一个藏身的地方。”

源七带武藏去的，是村落附近密林中的一个小庙宇。

“武藏爷爷，这里叫荒神庙，平时有妖怪作祟，谁也不敢接近的。”

“哦，荒神庙，很好。”

武藏轻轻地推开庙门。

“荒神爷，忝扰了。”

说着，便在神座前坐了下来。

现在球磨郡还盛传着，当时宫本武藏剿除猅猅丸，是这样用意周到、慎重其事。

人身供奉

一

周围是黑暗的深渊。但在兵法家修炼有素的眼中，微弱的星光下，已够辨物了。笼罩在愁云惨雾下的晴山部落，死一样的沉寂。武藏像洞窟中的猛兽，蜷卧在荒庙中。

在半醒半睡中，武藏想起《书纪》及《古事记》所载日本武尊征伐熊袭的故事。

一位眉目姣好、态度雍容的少女，在崇山峻岭所围绕的球磨盆地的平原上踽踽独行。对面的小高冈上，建筑着一座茅草铺顶的广大宇舍，围着重重的木栅。

宇舍中，熊族的大酋长川上枭师兄弟，在许多部下和妇女的簇拥下，正开着盛大的酒宴。当时这一带的蛮民，分为熊族和袭族两支。熊族居球磨川上游，就是现在的球磨盆地；袭族盘驻在对面的山区——今之鹿儿岛唹郡。

“喂，众儿郎！袭国酋长来通知，说是大和朝廷发兵来讨，正在翻山越岭前来，所以我们才重整砦栅，抵挡敌兵。”

说话的，是弟弟枭师。

“啊哈哈……老弟，在此抵挡太迂了！怎能让敌人踏进咱们熊族地界一步？明天且让我出师迎击，在谷口杀他个片甲不留！”

哥哥枭师说着，举手中大杯将酒一饮而尽。这时他的目光所注，是坐在一角微笑着的一个少女，好像很面生，但出色的美丽。他随即招手着她前来。

少女应招而前，在他们兄弟之间坐了下来。弟弟枭师显出惊讶的样子。哥哥却说：“哪，给我筛酒来！想不到咱们领内有你这么标致的女孩。”他把眼睛眯得细细的，挨近过去。

少女倏地推开了他的手，回手一把抓住他的胸口，抽出所藏短剑，一剑把他刺倒在地。那手法之捷，只是瞬间而已。

“啊呀！”

弟弟枭师一跃而退，拔出腰上所悬的蛮刀，迎头盖下。但蛮刀立即被打飞了。

“奸细，出来！”

他边喊着跳出院子。

少女应声而出，挥手一剑，刺中他胸膛。

“报上名来！”弟弟枭师在濒死中高声嚷道。

“我乃大和国天皇的太子，倭男具那王是也！”

弟弟枭师闻此，不觉莞尔而笑。

“啊啊，那么，那么……咱家兄弟，自谓是熊袭两国无与伦比的勇士，故自称枭师。皇子乃打败我们的武勇之士，请自此改称日本武尊！儿郎们，我死后须得好好侍奉日本天皇，不得有违。”

说着，气绝而死。

这是远古时代，发生在武藏现在所经的球磨郡某一地的一个故事。

二

武藏沉浸在神奇的古梦中，沉沉入睡。天亮后，源七给他送来饭团。他舀取岩缝中的流水，饱餐以待。

过午，昨夜所说的，阿照的哥哥宗一、牺牲村的金作、平川的光藏、初神的平次，都陆续到了。这些都是年轻力强，愿意为歼灭猅猅丸不惜出生入死的青年。他们当然也看得出武藏非泛泛武艺家可比，寄以充分的信心。

黄昏时分，源七带了干粮，轻轻地放在武藏面前说：“武藏爷爷！照小姐决定今夜坐山轿被送去北岳了。村里有十三个青年立誓帮我，照您老的吩咐，偷偷地躲在这山神祠附近。”

说着，源七回头叫道：“照小姐！”

同时低声说：“武藏爷爷，我偷偷地把照小姐带来了。请您告诉她情形，让她放心。”

只见一个少女，踏着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怯怯地走近前来。

武藏吃了一惊。那是多么清纯美丽的女孩呀！年龄、面貌都同小仓的悠姬一模一样。

“照小姐，这位就是武藏爷爷，快见礼吧。”

“是，我叫阿照。”阿照抬起头来，把哭肿了的两眼睁得大大的，仰头望着武藏。

“这位武师爷爷能救我一命，真的吗？”阿照的眼中，先是一阵疑惑，但不久便散射出信赖的光辉。

“他一定会的！”阿照一瞥之下，便有了很坚定的信心。

三

那天夜里，一乘轿子从庄司家出来，循着山路上去。

轿子抬到了小庙的前面时，“喂！”突然，一个异样的人物，拦在火把前面。

“啊啊啊……”

村人们一声惨叫，抛了手中火把，丢下轿子，回头向山下没命地跑了。他们的眼前一晃，见“猅猅丸”拦在他们的前面，但事实上，却是乱发白衣——映着火光的武藏。

“嘻嘻嘻，我也像个妖怪吧？”

武藏不禁苦笑。

原初是预定用话吓唬村人夺下轿子的，这样一来，倒什么也用不着了……武藏捡起地上的火把。

“照小姐！”

“哎。”

阿照从轿中跨了出来。梳着高髻，穿着锦绣的白裳，上加披风，是出嫁新娘的华丽打扮。随着杂沓的脚步声，源七领头，宗一、光藏、平次、金作和村里的十几个青年，也围上来了。他们的腰上，各插着镰刀、小斧、劈柴刀等家伙。

谁都没有开口。

“那么按照原定计划，知道了吧！”

武藏把火把递给了源七，接过阿照手中的披风，蒙头一盖，掀开轿帘钻将进去。

两个强壮的青年抬起轿子便走。

“照小姐，在原定的地方待着……”

“知道了。”

阿照被四五个青年拥护着，转进山中去了。

轿子渐上山坡。

“太重了，很累吧？”

“不，抬不动时，有人替换。”

路是陡峭的上坡道，左临深谷，右边是苍郁的密林，狭仄的蓝天上闪着星光，新月如眉。这里是暗淡的山路，火把冒着如墨的黑烟，摇晃着火舌。从晴山到北岳山王庙的殿堂，约有一里半路程。

抬轿的人和跟在轿后的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按规定轿子要抬到殿堂前的院落歇下，但说不定在什么地方会有猅猅丸的部下突然出现。

离开山谷边缘转入旷野，到了旷野尽头，是第一道牌坊。从那里开始，路开始平坦了，伸展着合抱的原始林。

“呀，村里的哥儿们，辛苦了。”

过了第一道牌坊时，蹿出来几个覆面的喽啰。青年们却不搭腔——当然也无话可说。经过第二道和第三道牌坊时，也是如此。过了最后一道牌坊，接着是石磴。那里已是大殿前的院子了。

武藏满以为有许多喽啰会燃着火把在那里等着的，但出乎意料阗无人影，死一样的静寂。只有一股阴森森的氛围逼人。

轿子落了地。武藏从轿蘖的隙缝向外偷窥，见大殿深处的黑暗中，闪动着一点青白色的火光。

四

青年们留下轿子，向来路踅回去了。武藏静坐轿中，一动不动。这里是北岳峰头，猅猅丸的山寨据说就在殿后的山上。但不晓得他将怎样处置这个供奉的牺牲。

虽是夏夜，但薄寒侵人。在阴沉沉的静寂里，武藏宁神调息注视着大殿深处有火光的地方，但一无所见。他感到一阵奇怪的腥臭。

不一会儿，山路上传过来很多人的脚步声，殿后冲上一片红光。

武藏屏息不动。

火把的后面是一个道人，接着有十四五个腰佩大刀、一律黑装束的怪形武士，护着一个锦衣披褂、俨然王侯打扮的人物，边上跟着掌刀的侍童，肃然走入院子。

他们之中没有猅猅丸。武藏却对那披褂的人物产生了很大的兴趣。年约四十岁，发髻梳成王侯的样式，脸色苍白，面目端庄，风度也很高贵。但那对又大又薄的嘴唇，显得残酷如冰。眼中好像喷出胸中所蕴蓄着的火焰似的，炯炯发光。他那胸中的火焰，无端地煽起武藏莫名的斗志。

他们对武藏的轿子一瞥，便在轿子左右排成一列，面对着大殿肃立。

“道人！”

披褂的低唤了一声。道人答应着，离开队列，步上殿前的石磴。

照例参拜神殿之后，道人的口中念念有词。但他口中宣诵的，不是北岳山王的名号，而是奇奇怪怪的神名。而在咒语的结尾朗声宣道：吾人诅咒日本国王，诅咒全世界，今恭奉大王牺牲祭礼，伏乞护佑吾曹，得遂复仇大愿！

武藏也不觉听得全身一震。

上祭的大概就是那位俨然王侯的披褂人物吧。他到底是何许人物呢？复仇大愿又何所指呢？而猅猅丸又究竟在何处呢？

“轰隆，大王！”

披褂人开口一喊，从黑装束的队中跑出来两个矮汉。透过火把的火焰，那两人的脸在火光中映了出来。

武藏又是一震。铁锅似的黑脸，血红的嘴唇，雪白的牙齿。那两人不是日本人，是在长崎见过的黑人。

他们到了大殿前，一个从腰间拔出银笛，凑上如血的嘴唇。另一个拿出形似拨浪鼓的大鼓，敲打起来。

五

笛声悠然而起。

那是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古怪曲调，连音节都与日本的笛全然不同。笛声像是远处传来的鬼哭之声，带着妖气在黑夜之中振荡着。在笛声的间歇中，响起阴惨惨的鼓声。

武藏原是不知恐怖为何物的硬汉，但也为那不可解的笛声和鼓声所震慑，那声音带着恐怖与不安，摧人肺腑——像是威胁人的灵魂似的。

武藏敛神与那如魔的乐声拮抗着。

“啪嗒……”大殿深处一声响动，接着是践踏地板的声音。

笛声与鼓声突然高扬。

武藏敛气凝神，瞪着大殿。一条异样的形影摇摆而出，在火把光中现出原形。

“呀呀，猅猅丸！”武藏在心中叫道。

那与传闻中的怪物不差分毫，从头顶到手尖，披下来茸茸如银的白毛，身高六尺许，赭色的脸庞，火眼金睛，像是燃着两个火球。

“哦，不错，绝非人类。”

武藏心中暗道。不信怪异的武藏，一直以为所谓猅猅丸，只是有人假扮传说中的怪物来吓唬老百姓的，但现在站在大殿前的，绝不是人类的形态，而是巨大的猴精。

武藏突然想起来，这正是住在南蛮深山中的猩猩，是土人们视其比虎豹更为畏惧、尊为魔神的，力大无穷而残忍的怪兽——武藏不仅见过它的毛皮，在长崎也曾见过这种怪兽的画面。那么，吹笛和敲鼓的两个黑人，一定是指挥野兽的土人。

那奇妙的乐声越来越高。怪兽跳下庭院，龇牙露齿，发出凄厉的吼声，上下挥动着两只巨掌，合着音乐的拍子，边跳着边团团旋动起来。

围在周围的黑装束的一伙人，像是发出祷告，也像是发出咒语，用奇怪的腔调跟着齐声歌唱起来了。

真是不可解的咒语和复仇之歌。这时，武藏并不曾忘记去注视披褂的武士。他的声音近于野兽，两目闪着残酷的凶光，也不亚于猩猩。

音乐突然停止，怪兽也停止了跳跃。武士们的歌声也戛然而止。

同时，披褂的武士便恭恭敬敬地开门了。

“大王哟，请飨猅猅丸所献的祭祀牺牲！”

怪兽移动目光，瞪着眼前的轿子。

武藏这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这奇怪的武士便是猅猅丸。而真正的猩猩却被称作什么大王，是他们狂信的活偶像。”

六

猅猅丸和真的猅猅是两回事，世人却因错觉，误认为那是有神通而解人语的怪兽。

却也作怪。武藏紧握刀把，倒抽了一口冷气。像从隙缝间透进来的一道电光——怪兽的眼，直逼武藏，带着出乎意料的、未曾经验过的猛兽的杀气。武藏像泼了冷水似的，不觉凛然一震。

“这畜生！”

武藏也睁眼反瞪过去。当然，那只是透过一线隙缝，不会直射对方的。但猩猩却也全身一震，吼叫起来。它张开巨大的双爪，一步一步向轿子逼近。虽是野兽，但它那敏感的本能似乎感受到武藏的杀气。

到了丈余的距离，怪兽突然停步，亮着眼，像吓唬人似的上下挥动着双爪，但不敢近前。

黑人中的一人，跑近猅猅丸不知说了些什么。

“哦，从来没有的，奇怪！”猅猅丸自语着说。

武藏心想——

“哦，我的斗志和气魄，把猩猩给反拨过去了！”

但武藏现在的立场，须得把对方吸引过来，是应该虚以诱敌的。于是他闭上眼睛，放松全身。霎时，怪兽腾身而前，蓦地撕毁轿顶，伸进右爪。但怪兽却突发惨声，向后跃退。

“唉，作怪！”猅猅丸也紧接着叫道。

武藏疾如闪电，已从轿中一跃而出，手中提着出鞘的大刀，屹立在怪兽之前，刀尖上滴着鲜血。怪兽的肩膀上涌着血潮。它的脸上燃着激怒的火焰，龇牙咧嘴，瞪着血红的两眼，高举着双手，“嗒嗒嗒”连连后退。

“啊，武藏！”

黑装束的一人脱口喊道。

“什么？是武藏。”

猅猅丸用他那如火的目光一瞥武藏，随即咧嘴笑道：“嘻嘻嘻，真有趣！日本第一的兵法家，做了咱们的牺牲！愿望成就的日子近了。喂喂，大王，扑去！”

七

武藏的一刀虽劈中怪兽猩猩的肩膀，但既非要害，刀口也不深。可是出其不意的一击，却也使对方连连后退。武藏正拟乘虚而进，双手紧握大刀，准备向巨大的怪兽胸前扑去。同时，猅猅丸却高声呼喊：“大王，扑去！”

怪兽应声咆哮。身高虽仅六尺余，但肩膀之阔、胸背之厚，足足有武藏的三倍。双爪更是硕长无比。

武藏好不容易煞住脚跟。那不是无懈可击，只是怕被畜生那双巨大无比的双爪给环抱住了。

怪兽踏前一步。武藏被迫后退一步。

又是一步！武藏也被那凶暴的兽性给压倒了似的。事实上，对着这种怪物，假如正面扑去，无论多么登峰造极的高手，也不禁会被那强大无比的力量给压碎了的。

“真蠢！”

武藏转瞬间便警觉到自己从正面与怪兽狠斗的愚蠢。

怪兽蓦地扑向前来了。武藏沉身闪开，腾空而起。

“哎——呀！”

刀随声至，劈倒了一个黑装束的武士。

“呀呀呀……”

经这出其不意的突击，那一伙人便乱了脚步。

“拔刀，上前！”

猅猅丸从掌刀的小僮手上接过武器，高声喊叫。

“噢——”

一伙人齐手大刀出鞘，但同时，又有两人冒血倒地。

“当心！”

“围上去！”

那伙人从左右前后，挥刀包围上去。

武藏的双刀迎前，火花四散。回手反拨，转瞬之间，又倒了两人。

怪兽霎时失去目标，回转身来，见了这意外的混战和血花，惹动凶暴的野性。而且既是野兽，怎能辨别敌我？

只见它抖擞一吼，跳进乱斗群中，攫住了黑装束的一人。

“唏——”

那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转眼已被狠狠地掷在地上，打成稀烂。

八

武藏把镇压猩猩的黑人也劈倒了。擦身而过时，他也曾几次刀伤怪兽。

武藏的战略已占尽上风了。敌人慌作一团，有被武藏杀的，有被怪兽扼死的，也有向武藏迎战或向怪兽挥刀的。混乱中，火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已熄灭，只剩下幽微的星光。

“扯风！扯风！向本寨通报！”

猅猅丸逃过武藏的刀口，发出紧急的命令。有两三个人应声奔跑。敌人的斗志已开始崩溃了。

“机不可失！”

武藏把握了这一契机，迅将小刀入鞘，纵身到了疯狂的怪兽背后，双手紧握大刀，望着那畜生的心脏部分，贯注全力一刺而进。

怪兽发出一声摇山震谷的凄厉吼声，但身体仍直立着，只是筛糠似的剧烈震颤。武藏仍手握大刀，被它这一震，弹开了两三丈之外。

武藏就势挺身立定。

怪兽又是一声吼叫，两爪急遽地上下挥动着。它那胸口，血如泉涌。蓦地，它张大两眼，但它的眼中已没有武藏，也没有猅猅丸的一伙人，只是凝望着远处，也许望着那遥远的、丛林密集的家乡吧。武藏与它相对而立，呆呆地忘乎所以。猅猅丸和他的手下喽啰，也茫然站着。那光景是庄严的。旋即，怪兽的上身晃动，眼光霎时收敛，仰身倒下。

武藏跃近，给了最后的一刺。

“猅猅丸！”

“……”

“你们尊为神明的怪兽，已被武藏歼灭了！”

猅猅丸失神地站着不动。

“这次轮到你了！”

武藏擎着大刀，向猅猅丸逼去。就在这时，后山一片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接着是一阵喊声。猅猅丸愕然回顾。

“猅猅丸，火起了！你的本寨已被村众放火烧毁了。”

猅猅丸的脸上闪过一阵悲痛。

武藏却毫不容情地继续说：“猅猅丸，你的野心毁了，你也恶贯满盈了。拔刀，猅猅丸！”

猅猅丸这才开口怒吼着说：“好，拼了！”

武藏腾身左跃，白刃掠过猅猅丸的右鬓。

猅猅丸

一

“噢——”

对方的白刃，也掠过武藏的鬓边。千钧一发之际，武藏向后跃退，发出感叹的叫声，把大刀拟于“正眼”。知道对方的武艺非比寻常时，倒惹动武藏兵法修业家的兴趣。

猅猅丸连连进取，刀法之利，疾如电光，在武藏眼前晃来闪去。虽以武藏的精湛功夫，也只够闪身躲避，没有还手回击的机会。

“哦，好古怪的剑路！”

武藏心中沉吟。

但他立即看出对方的破绽来了。野狼袭击强敌时，先在敌人的前后左右旋转跳跃，待对方手忙脚乱，乱了步法时，最后才朝着敌人的喉管扑过去。猅猅丸就是把这一战法运用于剑术上的。他所挥的刀尖，一直没有冲着对方的要害，只是在眼前闪电似的掠空而过。待时机成熟，他一定会从意外的角度，放出必死无疑的一击。

武藏既已如此料定，便不再随着猅猅丸的虚剑旋转，只是拟于“正眼”，像岩壁似的屹立不动。

本寨的火势愈旺，喊声也更激越。未死的黑装束喽啰，只能在一旁拟刀而立，无法插手助阵。

猅猅丸的呼吸渐渐急促，刀法也骤然缓下来了。他好像警觉到自己的刀法已被武藏看穿，不久也拟刀正眼不再动弹了。

胜券在握——武藏已有了十分的自信。就在这一瞬间，猅猅丸裂帛似的一声断喝，把手中所藏的飞刀，望着武藏的面门掷出。

“咔”的一声，飞刀被武藏斫下落地。但在这同时，猅猅丸猝然飘身而窜，像野兽似的，钻进一旁的密林之中去了。

“等着，猅猅丸！”

武藏也飘身追去。

黑装束的一个武士，挥刀从武藏身后扑来。武藏回手一刀，将其劈为两段。

“猅猅丸，有话问你，转来！”

密林中一片漆黑，但听得见脚步的声音。武藏循声追去，他想知道猅猅丸的真相。猅猅丸绝非普通的山贼，自称山上的民族，视国王为仇敌，那奇怪的咒语，尊南蛮的怪兽为大王而献奉人身为牺牲的残虐行为。在这些背后，一定潜藏着出人意料的秘密。

武藏边叫着，边循着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被诱着踏入密林的深处。

二

密林深邃，像永无边际。山寨的火焰和喊声，也寂然无闻了。武藏虽然循着足音拼命追去，但脚步声也渐渐微弱，终于消逝了。

离天亮尚早，这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的深渊。

武藏在这黑暗中站了好久好久。过去，他曾沿着山路进入深山幽谷，但像这样深邃的原始林，却从未见过。

一阵阵逼人的黑暗中特有的感觉，重重地压人心脾。武藏像是远离了现实的世界，被推进古老的、过去的世界中去了。

一片静寂。但从那静寂深处，传过来噪耳的声音。是细碎的脚步声和絮絮的细语声。

“鸟，兽……不，不仅那些，像有什么东西隐伏在四周。”

武藏静静地倾耳谛听，依然无法辨别。

“也许是我心底的声音？”

武藏的意识渐渐地模糊，但周遭的黑暗却反而渐渐地淡漠，像是恢复了视觉。眼睛和意识，都回复到了原始人的感受。

也不晓得走了多久，武藏愣愣地站住了。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奇怪的女子，全身赤裸，一丝不挂，头发长长地拖在背上，眼睛像萤火虫似的闪耀着。

那女子见了武藏，笑嘻嘻地向他招手。武藏曾直觉地握住刀把，但看出对方并无恶意，便大胆地向她走去。

“你是谁？”

“……”

女子不搭腔，只是一笑，迈开脚步。武藏跟在她的后面。厚厚的落叶，盖住了地上的绿苔，像是铺着丝绒的地毯。耸立着的大树，一根根笔直的树干，像是异国城门的圆柱。

森林中有鹿，有野猪，野猪逡巡在大树之下，猫头鹰在树上探头下窥。

现实乎？梦幻乎？武藏想起在天草看过的《伊曾保物语》，感到莫名的乐趣。

如梦如幻，跟了一程，只见在前走着的怪女子回头看着武藏，指着前方。

“啊啊！”

武藏见那里耸峙着白塔，不觉惊呼了一声。那是用白石砌成的异国风情的塔。

“奇怪，是谁住在那里？喂，你这女子！”

武藏向怪女子发问，但她早已去得无踪迹了。而另一个高贵而可爱的妇人，从石塔中出来，微笑着向他走过来。

“武藏先生。”她叫道。

“你是什么人？”武藏严词反诘。

“是来迎候您的。”

“是谁？”

“从猅猅丸先生那里。”

“啊，猅猅丸！”

武藏这才回到现实，他早已把猅猅丸忘掉了。

“去吧！你在前带路。”

“那么，请从这边走。”

武藏随着女人，穿过密林。密林尽处，耸着白色的断岩。

岩壁上斜砌着一段石磴，有四五丈长。爬上石磴，是一个大洞窟，洞中燃着灯火。

“这里叫‘丑女之室’，请您进去。”

“哦。”

武藏这才看清了那个女子，年二十二三岁，面色白晳，亭亭玉立，像是雍容高贵的公主。骤看，面貌有点像猅猅丸。

武藏不管猅猅丸安着什么心肠，决心见他一面，搞清他的真相。他跟着那个女子，进入洞窟深处。

三

只要听到“丑女之室”便可知道那是蕴藏着神秘的洞窟了。初进去，有的地方阔，有的地方很窄，完全是天然的洞窟。但不到半里，便是人工修建的房间了。那也不止一间，廊厢相接，一连串的房子向洞中接连进去。

第一个房间里点着灯，但无一人。石壁上，石壁凿成的棚架上，摆饰着好多豪华耀眼的武器。这其中有些是武藏从未见过的奇形怪状的甲胄或刀剑，大概是异国的东西。

沿走廊到了第二个房间。

“哥哥，客人请到了。”

在门口，美女说道。

“请他进来。”

回答的，正是猅猅丸的声音。

美女拉开房门，武藏昂然进去。

俨然王侯的猅猅丸，在灯光下，悠然盘膝坐在熊皮垫褥上。

“猅猅丸，我来了。”

“请请，恭候大驾，难得难得。”

武藏在鹿皮垫上，与猅猅丸对面而坐。美女顾自转身向里面去了。

两个人狠狠地交换了一个视线。

猅猅丸先开口说：“武藏，我觉得你的眼中蕴有一种奇异的东西。”

“我的眼中没有奇异。”

“不，你的眼睛，直接威慑人的生命。你是天生的杀人鬼。”

“乱说，乱说！”

“你的眼睛，漠视人世所建立的一切权威。你不信神佛，否定人情。你的心比冰更冷，但不是空虚，在热切地追求着什么东西。武藏，我们握手吧！”

“啊哈，哈哈哈，多事。”武藏给一口回绝了。

“猅猅丸，你的眼中燃着可怕的野心。不，燃烧着邪恶的诅咒。是野兽的眼，是疯狂的眼。我想参透你的真相：为什么诅咒国王？为什么沦为强盗？为什么向怪兽供献人身牺牲？看情形，我也许要你的命！”

“不错。”猅猅丸点头说，“你想知道这些，也是同气相求的命运的作弄。好，我来告诉你吧。”

这时，先前带武藏来的那个美女，端进酒肴。

“武藏，让我先给你介绍这位女孩，她是我的妹妹加那姬，今年二十三岁。”

“哦，那么你的太太呢？”

“无妻。你呢？”

“我也无妻。”

“哈哈哈，我们是光棍同志，先干一杯！”

加那姬含羞地举起酒壶。

四

“武藏，我是曾君临这球磨全领的袭族子孙。”猅猅丸干杯后说。

武藏点头说：“这样说来，是为相良氏所灭的前人吉城主矢濑主马佑的后裔？”

“不是……”

“那么，是木上岩城的城主，平川氏的？”

“不，更早。”

“那就不知道了。家老相良清兵卫也说，那以前的球磨的历史便不清楚了。”

“应该知道的。”

“那就怪了！听说为日本武尊所歼的川上枭师，就是住在这一带……”

“武藏，对了！川上枭师，就是我家祖先。”

“什么，川上枭师？真是笑话。”

武藏茫然。可是猅猅丸却一本正经，眼中闪闪发光。

“是真的。枭师兄弟为大和的皇子所歼，熊族中有一半投降皇子，移住平地，与入侵的大和民族和睦相处。另一半人则奉弟弟枭师的独子为君，蛰居山中。”

“哦，那也许是的。”

“你听着！于是他们拥戴枭师的独子为王，支配着球磨的整个山区，但与大和族之间的战争则仍未停止。不仅战争不断，那些大和族和住在平地的熊族连在一起，要夺取山区。在他们，山区是重要的猎场哪！山上的熊族受此压力，极少数的王族便搭着独木舟下球磨川出海，逃离日本，到了遥远的南洋。而大部分人，则退到深山躲了起来。”

“哦，真怪。后来呢？”

“逃往南洋的王族，世世代代供奉着一只年老的猩猩，尊为奇瓦基大王，年年贡献人身，誓向日本平地上的居民报复。”

“不错，就是那怪兽吧？”

“我们兄妹虽都出生在日本，但家父却是个偕同奇瓦基大王，从南洋找寻同族的‘逃人’回来了的。”

“逃人？”

“候在森林中带你来这里的那个女人，就是逃人之一。”

“呃，那裸体的怪女？”

“是啊。平地的人们，称女的为山女、男的为山男、小孩为山郎，视为左道异端的，正是我们的同族。居住在平地上的那个时候，我们的文化水准是没有输给大和民族的。可是——”

猅猅丸的眼中发出一阵奇异的光。

“武藏，你想！他们为平地上的居民所追逐、所迫害，完全成了野兽。为了逃避平地人的耳目，走人所不走的路径，不敢建造房屋，不用火，不用刀，不穿衣服，不用人语，变成与人的世界背道而驰的野兽了。再也，再也不能恢复人性了。”

说着，说着，猅猅丸不觉悲从中来，簌簌地落泪。

五

听了这太过离奇的故事，武藏不觉茫然。但住在深山之中，被称为山男、山女的裸体人，倒确是有的。不仅九州一地，武藏在旅途中、全国各地的山区中都听过这类传说。

假如猅猅丸的话是真实的，则不肯臣服大和朝廷的，怕不止熊、袭两族而已。而那些蛮族，都因同样的情形躲在深山之中。

可是，川上枭师的被歼，已是遥遥的远昔了。那么久远的时间，在南洋的蛮荒之地，仍有着认日本国王及人民为怨敌而诅咒着的枭师的子孙，该是多么可怕的事呀！

而现在，他们的子孙偷偷地回来，正在筹划着报昔日之仇，真令人不寒而栗。看那猅猅丸的眼中，不仅燃烧着仇恨的火焰，简直如疯如狂，像是附着凶神恶煞的疯子的眼神。而武藏却在猅猅丸的眼底，发现另一隐秘。那就是奸智。

“猅猅丸！”

武藏用他那低沉但有力的声调，开口说道：“你的手下不见得尽是逃人，他们又是什么人呢？”

“怨恨平地人的，不仅我们。那些贱民，被平地人赶上山来的，也有在平地上权力之争失败，逃进深山的豪族，如平家、源氏及其他许许多多覆亡的一族……”

“原来你是想把那些人团结起来，进攻平地，夺取平地的霸权？”

“不错，在我们的大神奇瓦基大王的号召之下团结，杀尽平地的人们，建立起另一乐土。”

“猅猅丸，你那大神却被我杀死了。”

“哈哈……那只是享受牺牲的吾神部下。真的大神是不死之身，住在南洋密林深处。而且武藏，你听好了！参加吾神麾下的神道，在日本也不知凡几，那些在权力之前饮恨而死的神道，都是归向吾神的。你也加入我们一党吧！你的血中，也流着我们山民的血统。武藏！你，你，你也不属于大和的民族！”

“住口！猅猅丸！”

武藏凛然，变了脸色一声大喝。谁敢断言自己的血液中没有渗着熊袭的血？或者倭奴乃至朝鲜人的血统？但借此来煽动叛逆，简直是疯狂，是妄想，是诅咒，是恶魔的诉语！

武藏手按刀把。

“猅猅丸，我要杀死你，用我这破邪宝剑、降魔之剑，非得把你所抱的那种疯狂和妄想，从大地上抹去不可。你的祖先熊袭，现在已活在我们日本人的血中，孜孜地过着人类的正常生活。在我的剑下，惊醒你妄想的迷梦！”

“什么，杀我？看你能否杀得了！”

猅猅丸疯狂地纵声大笑。

这时，端坐在一旁的加那姬，突然放声哭了。

六

她那哭声，激起武藏的哀伤。武藏放开刀把，望着自称熊袭子孙的奇怪的兄妹：紧皱眉心，用锐利的目光瞪着妹妹的猅猅丸；加那姬颤动着的肩头和黑发。

熊袭也是构成日本人血统的一种族。穿着日本人的服装，说着和日本人一样的语言，这两兄妹与日本人是毫无差别的。但初见时，那咄咄迫人的猅猅丸奇异的压力，和加那姬的妖艳，却是日本人所没有的，蕴育着非现实的妖气。但加那姬又为何而哭呢？

“妹子，好不知羞！在敌人面前……”

猅猅丸吊着眉尖，大声叱道。

“哥哥。”

加那姬猛然抬头，悲哀地仰头望着哥哥说：“请你不要再说那些话，不要再说了。”

“你还要这样，跟你说过不许开口。”

“不，哥哥……”

“不许开口！”

“不，我再也耐不下去了。残杀无辜，劫人钱财……一切皆因哥哥那错误的诅咒而起。”

“住口！你要背叛祖先的遗训吗？”

“不是的。爸爸妈妈回日本不是为了复仇，是想与逃人们同做一个日本人；而哥哥你，老远地跑去南洋，带回奇瓦基大王，定下那么可怖的计谋。”

“你！你！”

猅猅丸亮着两眼，暴怒得周身颤抖；但加那姬并不因此屈服。

“现在背离日本人又怎样得了呢？简直是发疯。哥哥，我们也加入日本人的血统吧。”

“你这——”

猅猅丸大喝一声，紧抓起一旁的金饰大刀。但突然，他像咽下胸腔中涌着上来的什么东西似的，痛苦地咬紧牙根。胸前急遽地起伏着，脸上染上朱红。

武藏愕然注视着他的脸。加那姬也默默愣愣地望着。

猅猅丸颓然倾斜，口中涌出来阵阵的鲜血。

“妹——妹——”

猅猅丸抬起染着鲜血的脸。

“你，你，你把给武藏的毒酒，反而给了我，我这哥哥……”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因愤怒和痛苦，丑恶地歪蹙着。

加那姬挨近前去，拼命地叫道：“哥哥！请你宽恕我……丢开诅咒。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消除世人的祸患，拯救留在南洋的我们一族和留在这里的逃人的方法。不，还有哥哥的心灵……”

猅猅丸痛苦挣扎着，像是凝视着刻刻逼近的死亡的阴影，倾耳于妹妹的诉语。

七

紧握着的金饰大刀，从猅猅丸的手中掉在地上。微笑浮上僵硬的唇角，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诅咒，也没有怨恨了。

他好像已经宽恕了妹妹。死的阴影，渐渐地掩上他的面庞。他看了看武藏。

“武藏，把妹妹……”

是嘶哑的声音。他的眼神好像等待回答似的，停滞不动。

武藏却一时答不上来。

“把妹妹！”

“哦，知道了！”

武藏这才点头答应。

猅猅丸的唇边再度浮上微笑，把视线移向妹妹，就那么仰身颓然而倒。

“哥哥！”

加那姬扑上尸身。

同时，武藏一声惊叫。

从加那姬的口中，也涌出一阵血潮。武藏不禁挨近前去，把手放在她背上。

“唉唉，你也喝下毒酒……”

“是的，杀了哥哥，怎能独生？哥哥，请等我一等。”

加那姬把脸贴在哥哥的颊上，但倏地抬身起来，抓住了武藏的手腕。

“武藏先生！你能平安，真使我高兴。”

“谢谢你。”

武藏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武藏先生！我真不愿死。我喜欢日本人，要做一个日本人。”

“可怜……我了解你的心情。坚强些，活下去，做一个堂堂的日本人！”

“武藏先生，不成了。我快死了，连，连你的脸也模糊了……”她像梦呓似的低语着，“武藏先生，武藏先生！日本人体内流着的血在呼唤。武藏先生！请拥抱我，拥抱我！武藏先生，紧紧地……”

武藏的热血沸腾了。自己的血管中流动着的熊袭的血液，像在向那可怜的少女呼唤着似的。

“加那姬，来吧，做一个日本人……”

武藏紧紧地抱住了她。

加那姬的眼中，泪珠如泉而涌。胸前不住地波动着。但不久——

“日本人……武藏先生，啊啊……”

说着，她的头颓然下垂。

“死了……”

武藏把她轻轻地放在地上，交换地看着已死的兄妹。已经没有可说的话，也没有可做的事。灯火也快熄了。

武藏蓦地站起，出了洞窟。东方已泛鱼白，从远远的连山背后，透出黎明的曙光。武藏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茫然而立。

逆风

一

武藏没有踅回晴山的部落里来。第二天早上，村人们得到村里青年的通知，在北岳山王庙的大殿前，发现了怪兽的尸体和十个黑装束的遗尸。他们这才知道一个叫宫本武藏的兵法家，代替阿照被抬上北岳，歼灭了怪兽。

在武藏的鼓励下，由源七带头的村中青年，在猅猅丸的山寨里放了一把火，会合从牺牲村、初神、平川等地赶了来的青年，袭击了正在火焰中奔投无路的山贼，杀的杀，逃的逃，把山寨踏成一片平地。村中的青年没有一个受伤，奏着凯歌，拥着阿照，意气扬扬地回到村中。

村人谁也不知道怪兽后面还有猅猅丸其人；只是不见大恩人武藏踅回村中，便分头各处找寻，终不得要领而返。

经由村人的报告，人吉城派出检验的官人来了北岳。其中有丸目彻斋的高足，与武藏因缘颇深的神濑军助、木野九郎右卫门及小田六右卫门三人。

“唉，真是好俊的功夫！”

他们见黑装束一党的死尸，尽是一刀致命，对于武藏的手腕不觉齐声赞叹。

可是，当他们见到遍体鳞伤的怪兽，想起当时格斗的惨烈，又复不寒而栗，感叹武藏的神勇而咋舌不已。

他们当然也不知道怪兽的背后还有猅猅丸其人。当场剥下怪兽的毛皮携回人吉，呈与主公长每公，消了公案。相良家所留的文案中，曾有进献德川家康将军罗香一斤及猩猩毛皮一张的记载，想该就是这匹怪兽的皮毛了。

既然不知道猅猅丸的存在，对于他们一伙的阴谋当然更无从获悉。所以大阪城陷之后，起兵叛乱的樵叶山豪族那须与吉等十三人与猅猅丸勾结，便没有人知道了。

所幸首领既死，猅猅丸手下的喽啰分散各地，或回原住的山村，不复为祸村民了。而宫本武藏的神武，则一直传留于北岳神庙附近的村落，至今不衰。

那么，武藏又到哪里去了呢？

四五天后的一个黄昏，一个像巨神一般身躯庞大的武士，气喘吁吁地挣扎着爬上久连子村。毛发茸茸，衣衫破烂，瘦削苍白的脸上，只有双目仍射出锐利的光芒。

他赶走向他狂吠着围拢来的村狗，好不容易到了这部落的大老官绪方家门口。

“有人吗？”

“是谁？”

主人绪方春兵卫刚好出来，亲自开门问道。那是个近七十岁的老人。“我叫宫本武藏，是兵法修行者，从球磨绕道肥后滨町到了贵地，途中得病极为困顿，意拟向府上借宿一宵，请老爷子赐予方便。”

“啊，那真是的……那……那，请进来再说。”

老当家的，很热情地邀他进入屋内。

二

久连子是五家庄五个村中之一，从球磨过来，是第一个村落。据传说，平家覆没当时，平重盛的次子左中将清经，传言在丰前的柳浦落水而死，事实上却潜往丰后的绪方投奔了绪方左马助实国。后娶实国公主，生有一子，因不敢暴露身世，那个孩子便从了母家姓氏，称为绪方一铃清国。

清国共有五子，因镰仓当局追索得紧，乃从丰后潜入八代的白鸟岳之麓，后来兄弟分为五家，姓绪方的二家，姓造座的三家，领有附近山区。这就是五家庄的起源。

另一传说，则谓造座非平家后裔，是菅家的后代，于建长二年从筑前太宰府入五家山，成为一方的地主。

此外尚有各种不同的传说。总之，这川边河上游的水源地一带山岳共分五个村庄，住着五家豪族，族长称大老官，是世袭相承的。

久连子的绪方家，在五家中尤为著名。

庄院的构造雄伟，建筑也够堂皇。客房的上首摆饰着盔甲、弓矢、枪炮等武器。刀架上的大小两刀，也极辉煌。

不知道绪方家由来的武藏，见了这样的排场，颇为惊疑。但他再也顾不得去追索这些了，全身火热，头痛得像快要爆炸似的，眼前一片漆黑。

“啊，武藏先生，发烧得很厉害。快快躺着安静一会儿，不必拘束。”

老当家的亲切而热情，给武藏泡来热茶，一面吩咐女仆赶紧收拾床铺。

“多承厚爱，铭感之至。”

武藏是再也没有力气虚套客气了，躺下身来，不久便沉沉昏睡。

武藏从猅猅丸的洞窟出来之后，整整两天，在密林中东拐西弯，好不容易才摸索到了四浦村的夜狩尾部落。那时，他已感到全身发烧。但武藏生来顽健，从来没有害过大病，平时有些小毛病，也是硬挺过去的。

这次他也满不在乎，反而勉强挣扎着，经过五木村也不停留，一径踏上五家庄的山路。但无论哪一个英雄好汉，对病魔是无法抵抗的。这次发烧，好像不是普通的伤风感冒。

“也许是中了怪兽的毒气？”他想。

但事实不然，是他精神上的打击影响了体质，把风寒闭在体内了。自从追猅猅丸进密林以后目睹种种意外——那奇异的幻觉，猅猅丸奇怪的自白，最后是加那姬之死，那些经历，真是太过诡谲了。

“啊，加那姬要做一个日本人！血在呼唤。归入我的血统……热呀，热呀……”

躺在床上，在绪方一家人的看护下，武藏好几次发出这样的呓语。

三

一口回绝了武藏前所未有的热爱之后，阿通又病倒了，好几天昏昏沉沉，像在梦中一般，彷徨在生死的边缘。

阿松时刻不离左右，妙舜尼也整天坐在她的枕边宣诵着佛号。日遥上人早晚来替她讽诵经典。在昏睡中阿通虽也时时叫着武藏的名字，但清醒的时候，便跟着妙舜尼宣念佛号。这期间虽好几次晕厥过去，使阿松惊惶失措。但阿通却奇迹似的闯过鬼门关，不到十天，那么厉害的高烧，也渐渐消退，已能坐起来啜粥充饥了。

“通小姐，是法华经的功德哪。”妙舜尼说。

阿松也这样想。

阿通自己也这样相信。

武藏假如在此，也一样会首肯的吧？那次他别了阿通，给了日遥上人迎头的一喝，出本妙寺时，曾对座头森都说：“托付病人莫过佛门，日莲卖的妙法膏尤为灵验……”

当时虽是戏言，却有一理。武藏也相信法华经的功德无量。但因他自信力极强，是绝不肯去仰仗佛力的。

阿通的病体渐愈，心也安静下来了。而且她不仅宣诵佛号，也会讽诵经文了。奇怪的是，过去那么斩钉截铁断了念的武藏影子，近来竟常在眼底晃动。

“武藏那么痛悔前非，热情满满地来，我居然一口把他回绝了：是不是应该的呢？罪孽深重的，不止我一人而已，为了逃避一身的罪孽，我不是乖戾人道，失去这千载一时的机会了吗？”

她不禁这样想了起来。

“不不，我已献身佛门，靠着法华经的功德复活的已死之身，绝不能胡思妄想！”

每当那样时候，她虽高宣佛号，借以拂拭心中的杂念，但可怜愈是着急，妄想也愈是抬头。

“那么豪爽的武藏先生，这次一定把我完全忘掉了。也许已有别人……”

她的心中如焚，悠姬那年轻而大方的脸在她的眼前渐渐地扩大。

“悠小姐爱恋着武藏先生，佐渡老爷也爱护着武藏先生，知道武藏先生与我的关系已是断绝，他们两人倒可以名正言顺地结为夫妇了。”

她的心胸像火烧似的疼痛。当她恋慕着武藏，在他后面跟着追踪的时候，虽是数年来不见一面，但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妄想……

四

对我佛的慈悲涌上来的铭感是断难抹煞的，阿通为了祛除妄念：心中拼命地挣扎。可是，可是，恋恋于一旦斩断的情丝，加上对悠姬的嫉妒，反见一天一天地炽烈。

“通小姐，看样子硬朗多了。你现在就像枯木逢春，好不容易嫩芽初绽，但根干已朽，万不可忘却我佛慈悲，还得加倍修行，坚持讽诵法华经，不久便可长成坚强的幼木了。”

一天，日遥上人好像看穿了阿通心中的烦恼，温柔地讽示着说：“而且，武藏先生吃了你那一棒喝，近来一定专心一意，向着兵法修业的路上突飞猛进。您做一个法华经的行者，不要输给武藏先生，也得勤进修行，将来一定有与武藏先生欢晤的一天。”

“唉，上人，哪有这种事……”

阿通被上人说穿心事，不觉赧赧然低垂了头。

“不，真的，到那时彼此可以毫无间隔地把晤。武藏先生也一定在期待着这样的日子哪。通小姐，你要相信和尚所言不谬。”

可是，阿通仍不能理解日遥上人的言外之意，听不懂话中真意。

“哪有的事！到那时什么都成过去了，武藏先生哪里会老等着弃妇，怕早与悠姬……”

阿通反而钻了牛角尖。她为自己的脆弱、无力而哀怨。上人一走，她便涌出一阵悲愤的热泪。

“通小姐，怎么了？”阿松关切地问道。

“不不，没有什么……只是偶然想起武藏先生，也不过是很早很早童年的事。”

阿通勉强申辩。

忠厚的阿松却红着脸接口说：“通小姐，虽是做了法华经的信徒，又怎能忘得了武藏先生呢？上人不也是那么说吗？那次是病中太兴奋了，待病后再去见见武藏先生。”

“松小姐，这些话不说也罢。”

阿通揩拭了涌上来的泪珠。

这时，一个年轻的尼姑，站在化城庵的门口叫道：“通小姐！一个女客要见你和松小姐，但不肯通报姓名，说是见了面便知道。是不是让她进来？”

“哎，女客？”

两人不觉讶异地对望着惊问。

五

来访的女客是谁？——阿通和阿松都想不起来。

“松小姐，是谁呢？”

“不晓得呀，除非见了面。”

“是呀。”

阿通点头。

“对不起，请你让她来这里……”

不久，门口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妖艳的女人声音：“谢谢你，就在这里？”

“请您进去。”

阿松开了门——

“啊！”

她不觉低低地惊叫了一声。

“松小姐，你吃了一惊吧？真是久违了！”

佐佐木小次郎的嬖妾，与鸭甚内结伙以武藏为仇的铃姑，很亲热地说着，一脚跨了进来。

做什么来的？阿松着了忙，但又不能赶她回去。哥哥寺尾新太郎曾是小次郎的门徒，阿松本来认识铃姑。现在当着铃姑面前，又不便对阿通说明。终不成知道阿通是武藏的爱人而加害于她吧？万一如此，也不难降服——在功夫上，阿松是满有把握的。

“是铃姨吗？请这边来坐，只是通小姐病体初愈，不能久谈……”

边说着，边带她进了里间。也不等铃姑开口，抢着给阿通介绍着说：“通小姐，这位是佐佐木小次郎的身边人，与小次郎先生同住在一起的铃阿姨。”

这当然是给阿通的警告，阿通也吃了一惊。

铃姑却不管这些，满面春风地说：“是的，刚才寺尾家小姐说的，我是小次郎先生影里的女人。但请放心，那一次的比试是堂堂的决斗，全是命运的安排，我是一点也没有怀恨武藏先生的。”

铃姑装得像很有诚意的样子。不幸的是座头森都虽把鸭甚内的事告诉了阿通和阿松，可惜没有提起铃姑。而铃姑也压根儿不知道洞悉长崎过节的森都已到熊本，而且与她们两人相识。

以武藏为死仇的铃姑之所以出现在熊本，当然是为了探听武藏的行踪，而且她很快地就探知武藏去了相良城下。

那么，她有什么目的来探访阿通呢？远在小仓时，她便听说一个女人热恋着武藏。但那个女人由阿松伴同着追踪武藏来了熊本，现住在本妙寺中，却是昨天才知道。她于是切望着能见一见那个拼着性命热爱着武藏的女人。

她不知道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武藏与阿通在本妙寺最后诀别的一幕。

六

铃姑憎恨武藏的心理绝不单纯。当小次郎还不知变龙变凤在暗中摸索时，她用自己出卖灵肉的金钱供奉他去挥霍，好不容易盼望到了小次郎出仕细川侯，如愿以偿得在小仓同栖，不久行将扶为正室之际，武藏像一朵乌云般突然地出现，把她的幸福连根挖掉了。她以万斛幽怨痛恨着武藏，是理所必然的。

可是，虽有视武藏为不世之仇的鸭甚内与之同谋，但以一个弱女子而欲报杀夫之仇，当时并没有十分的快意，毋宁是沉浸在黯淡的绝望之中。

直至船岛决斗之后，正谣传着武藏畏惧小次郎的门人复仇而遁走时，悠然出现在小仓城中的武藏——从见到武藏的一刹那，才惹起铃姑手刃那如铁的胸板的冲动。

那不仅是目睹小次郎之敌的激动。是他那冷冰冰的态度，任何如水柔情都无法打动的严峻的目光、毫无表情的脸，煽起了铃姑的愤怒。而武藏那庞大的身躯、钢铁般的体魄，也远非小次郎等所能及。铃姑心想——

“这样一个汉子，不妨尽情残杀！即使拼着一生视为仇敌，也绝不后悔！”

她燃起血腥的仇念，感到生的意义。这时开始，她对那个几年来为恋慕武藏而流浪追踪的名叫阿通的女人感到肉麻的兴趣。

这样，自小仓而长崎，随鸭甚内跟踪着武藏，口头上虽说是为夫复仇，但事实上那只是一个口实，像是另有深仇大恨的不世之敌似的，一心只想置之死地，而且不愿假手他人；而在不知不觉中抱着莫名的信心，深信用自己的手——必能手刃武藏。

她与甚内来熊本已有一星期了。甚内的刀伤已痊，只留得一只右手。听说武藏去了人吉，鸭甚内便一路追踪下去，立即离开熊本。铃姑因旅途劳顿，再听说去人吉的路很险峻，便单独留下来了。

昨天，听到阿通住在本妙寺的消息，便乘着兴头贸然来了。说实话，铃姑对阿通竟惹起无端的妒意和敌忾。

“哼，多年来苦恋着武藏的女人，不知道生得怎样标致？不晓得有没有碰到武藏？武藏是否接受了女人的相思？不见得吧，那冷冰冰的武藏！”

她对阿通，竟是对着情敌似的，做了种种的揣测。铃姑不仅不愿武藏死在别人手中，在自己手刃他之前，更不愿他为别的女人所爱。当然，对阿通也是的。

七

铃姑虽安着这样的心肠，但面对着阿通却满面春风，诉说着自己对武藏不存丝毫的芥蒂。另外，她也不放弃对阿通的犀利观察。

——怪不得，这样一个女人，却也够得上去死盯着那冷如铁石的武藏。

在她那弱不禁风的纤丽中，蕴藏着寒梅一样的美丽、芬芳和清高品质。这使铃姑不得不为之心折。

而阿通，却天真地、无邪地把铃姑所说的谎言认了真。她说：“真是的，铃小姐虽那么说，但痛失亲夫的悲痛，我是深为同情的。不论输赢，兵法家所走的路是险峻的，要不然，也难做兵法家之妻了。也真难为你，提得起放得下……”

“可不是吗？现在我唯有皈依菩提，所以这次来熊本，也专为到这本妙寺进香来的。”

“那真难得，我给你引见日遥上人和妙舜师吧。”阿通深深地受了感动。照理，自己与小次郎的侍妾，原是势不两立的仇人，而今竟能如此互诉衷曲，莫非是菩萨的指引？虽说为了悲恋而备尝辛酸，虽说在人海的狂涛中浮沉过来，但阿通身家清白，而所交结的又尽是上流人士，从来没有见过须得提防的虚妄之人。这样的一个阿通，在江湖中打滚长大的铃姑眼中，简直是个小娃娃一样。而阿松所知道的铃姑，也只是个侍候着名誉极高的小次郎的家庭主妇罢了。

但谈话之间，铃姑竟也为阿通的纯情所感动，看了她那弱不禁风的病体，不禁惹起一缕同情。

“唉，可怜！这个样子，纵使缚得住武藏的心，怕也难以白头偕老……”

所以虽然满口谎言，却也有情，半小时后铃姑辞去时，竟也赢得阿通和阿松的完全信赖。

铃姑也对两人起了好感，第二天、第三天都一连往访。虽然嘴巴上说的仍是满口荒唐，心里倒是真情实意的。阿通对她也渐渐地推诚相见，把拒绝武藏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铃姑。

“唉唉，那也太过那个……”

铃姑把两眼睁得大大的。

“可是，我那时的情绪，除此别无良策。就是今天，想起自身的罪孽和菩萨的慈悲，我仍认为自己没有做错。”

“可是，通小姐，你好刚强，是用菩萨代替了爱情的。武藏先生一定恼了？”

“那当然……可是武藏先生这人，到不得已时是斩钉截铁的脾气，绝不拖泥带水。这时怕是早已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了吧。”

铃姑认真地摇头不表赞同，而且以教训的口吻接口说：“不，通小姐！武藏先生也是男人，男人的相思绝不如此干脆，而又是那么热爱着找了来的……”

“不，不会的。”

阿通悲戚地说。眼中满含着幽怨的神色。

“武藏先生是别有心上人的，长冈佐渡老爷的养女悠小姐！”

“哎？”

“实则是细川兴伙殿下的嫡女。”

阿通说了之后，愕然，放低声音赶紧追加着说：“铃小姐，这是秘密的自己话，请不要向外泄露……”

八

“哦，听说是老成的公主，但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黄金时期，私恋武藏也非绝不可能。身份虽则悬殊，只要武藏赢了柳生，今后便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兵法家，做了将军家的武艺师范，就是侯王的身份，且是偏袒着武藏的长冈家，这件婚事却也不是绝不可能……”

黄昏后，铃姑踏着本妙寺的石磴回去时，一路上这样自忖自想着。

“兴秋殿下虽因反抗德川做了浪人，但现在正是如日初升的细川家的公主，当然非通小姐所能匹敌。假如为此，通小姐的放弃武藏，却也难怪。唉唉，怎样好呢？”

铃姑也同阿通一样，对悠姬惹起深深的嫉妒。假如没有佐渡撑腰，武藏与小次郎的决斗便难成事实。当时铃姑便已抱怨佐渡，现在却更深刻了。而阿通竟把应守的秘密，对这铃姑泄露了。

铃姑回到米屋町的旅舍，已是上灯时分。开了房门——

“呀，铃小姐，回来好迟！”

正靠在桌上写字的鸭甚内，回头叫道。

“哟，甚内哥，几时回来的？”

“午时过后便回来了，铃小姐早已出去……”

“嘻嘻嘻，这倒不劳关怀，最紧要的是武藏怎样了？”

“在北岳的深山歼灭怪兽，就此失踪了。但放心，绝不会死。做好了一件事，就此一去不回头，是武藏的一向作风。大概是翻过椎叶山到了日向，要不然便是越五家庄直奔阿苏。因留你在此，所以先赶回来了。可是铃小姐，武藏与丸目藏人佐彻斋的比试，好像费了很大的劲呀。”

“不过，仍是武藏胜利吧？”

“不，那也不尽然。我是见了彻斋的高足神濑军助，知道了详细的过节……”

甚内把眼睛投注在刚才所写的那本厚厚的手订本上：

晨，偕武藏至一武村切原野访恩师彻斋的隐居。入门，见恩师适在前院，追而禀报，师装聋不闻。

甚内把从军助所听得到的笔录读到这里，嘻嘻地笑着说道：“铃小姐，这彻斋老是装聋的能手，不愿意听的话，任凭你如何大声也听不见。这时他与军助之间的对话，答非所问，真是妙不可言。而在这时，武藏却不知缘何，突然离开，自顾走掉了。”

“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这才开始。”

甚内把笔记本子继续读下去，最紧要的地方，军助也是事后听彻斋说的吧，用军助直叙的语气，把当日的过节一口气记录下来。而且在各要点，插入甚内自己的批评。那是一篇很好的比试的记录和批判，当然是甚内的精心之作。

九

“真了不得！”

铃姑感叹着说。

“可不是吗？提起彻斋，因他躲在山国小藩，年轻一代很少有人知道，但是他是比柳生石舟斋更高的出名剑士。可是武藏也真了不得，进退疾徐的精妙没有毫厘之差，乘隙而进的气魄真是前无古人的必胜之诀。”

“甚内哥……”

“唉，等着，听我说嘛。那武藏与彻斋比试之后，功力又增强了好多。当然，这是我的失着，不能赶在他之前去控制住彻斋哪。”

“嘻，那真可惜。功力如果再增强的话……”

“就是。我原是早已有点警觉到武藏兵法的弱点的。他的剑是杀人剑，为兵法而有的兵法，只是为磨炼一己之剑，只是为增强自己一人的兵法。在挑人作战时，没有正邪善恶的界线。在他的眼中没有人性，也没有道义。只是为了一人的修业，而竟残忍地剥夺人命。他的剑欠缺着利人利世的兵法上之根本理法，是所谓杀人剑。”

“哦，真难懂。”

甚内却得意扬扬地接着说：“所以，我一直在想，假如站在热爱人类、恪守道义的慈悲之剑，即真的活人剑之前，虽以武藏之强，势非一败涂地不可。只可惜当世没有那样热爱人群，为正义与人性而奋起的高超的剑士。”

“甚内哥，这样说我也懂了。你是说世上尽是些微不足道的野心家，但能够见到这一点，甚内哥也真够伟大的了。容貌虽不高明，眼睛却够犀利的。”

“嘻嘻嘻……你这算是称赞我是不是？”

甚内拿手帕揩着鼻尖上的汗珠，苦笑着。

“当然，是大大称赏！”

“好了，好了。而彻斋，就是巧妙地攫住了武藏的这一空隙。”

“哦，就是刚才笔记上说的，那个什么金刚王宝剑吗？”

“对了，彻斋向大地上所击的那一锹，一击万法生，百魔自粉碎。这还用得着去看个别的敌人？真所谓阴阳乾坤尽在其中矣！”

“呵呵——”

“所以彻斋一变而为孜孜耕种的农夫，就是暗示他那无心的一击足以粉碎一切，同时也是扶生一切的、万世不坏的活人剑。那时武藏倘或不知死活进击，彻斋的锹子必定粉碎武藏那颗蓬头了。可是好武藏，竟一触而悟，领会了破邪降魔的活人剑——金刚王宝剑的真谛。他之所以发心歼灭为害人民的猅猅丸，即在于此。”

“哦，那就麻烦了。”

铃姑皱着眉头。但甚内却朗声笑道：“哈哈哈……铃小姐，不必担心！这以后才有趣哪。武藏的剑既已染上人性，顾虑世道，便不会像过去那么单纯了。他的剑绕上人情，缠上义理，正是我们的进攻目标。”

“原来如此。甚内哥，我佩服的不仅是武藏与彻斋，对甚内哥的研究心，尤为钦佩，竟那么细心写下武藏比试的情节。”

“唉，只是为了无论如何要打倒武藏的一念哪！”甚内亮着眼，翻动着笔录的本子。

十

手订本的封面上，写着“武藏恶业记”五个大字。内容自武藏十三岁的时候一击而毙鸭甚内旧主有马喜兵卫的过节开始，把尔后数十次的比试情形都详细地记载着。

在长崎被武藏断了左臂，在异人馆中治疗时，甚内偶尔感触，开始了这本记录。恶毒如蛇的甚内，既以武藏为仇，想借他人之手打倒武藏，便得随处细心研究了。但他实地所见武藏的比试，仅是吉冈兄弟的三次决斗，小次郎的船岛厮拼，与高田又兵卫在小城道上闪电一击及长崎的混战罢了。于是他把耳闻的只言片语，也细心地笔录下来。

写出来一看，连自己都出乎意料地竟能通晓各流各派的兵法似的。他不愿歪曲事实，故意贬抑武藏，尽可能用严正的态度，一面批判，一面究明真相。来熊本后，对于高桥街头的阵斗，尤其是对木村又藏的比试，专诚去请教饭田觉兵卫，把当时的实况一一记录下来。

平时对甚内总是冷嘲热讽的铃姑，唯有对这一件事，不禁真心感叹，而且不仅对他那丑恶的面貌，对他的人品都另眼看待了。

“呀，铃小姐，听说你每天匆匆忙忙出去，是上哪儿去了？”甚内把笔记本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瞪着眼说。

“嘻嘻嘻，甚内哥，不必多疑。我碰到阿通了。”

“哎，哪个阿通？”

“哪，武藏的情妇，曾在备后的鞆津养病的那个吹笛女人。”

“哦，那个女人！”

“那个阿通，由寺尾家的女儿陪同，追踪着武藏，住在本妙寺里。”

“哦，原来是这样。但那样的女人，犯不上去寻仇，不要理她。”

“可是，却又不然。当初，我也只是因为好奇，想见面挖苦她几句的。但见了面，方知那个女人也了不得。”

甚内对此，好像不感兴趣似的。

“虽然病得奄奄一息，却给武藏来个硬钉子，把他轰走了。”

“什么？这样狠命赶着来的……”

“参悟女身的罪孽，皈依佛门了……虽是现在也许稍有后悔。”

“这就叫作女人哪！”

“住嘴，甚内哥！我现在却要帮着通小姐的。”

铃姑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甚内哥，你对长冈佐渡，做何想法？”

“什么，佐渡？”

甚内耸了一下肩膀。

“你不当他也是仇人之一吗？”

“当然，没有佐渡帮着武藏，细川公也不会答应小次郎先生的决斗了。佐渡的偏袒武藏，令人生恨。但恨有什么用呢？对方是一国的家老，怎能下手？铃小姐，我的想法不同，只是认定一个仇人宫本武藏！”

“那当然，我也只认定武藏一人为唯一目标。但甚内哥，现在却不容你这样了。”

“噢，那又为什么呢？”

“武藏万一做了佐渡的女婿，又将如何呢？”

“女婿？难道那像鬼怪一样的一介浪人？”

“话虽这样说，现在他假如击败柳生，不由他自主，铁定是将军家的武艺师范，而且只要武藏有意——甚内哥，不是你自己说的？”

“哦，那当然。这也是事实。”

“加上佐渡偏爱着武藏，而他的侄女悠姬又私恋着他，这样一来……”

“哦，那悠姬小姐——”

“通小姐在佐渡府中待了那么久，她的话准不会错哪。”

甚内这才相信了。但仍茫然地说：“做了佐渡的女婿，事情便更麻烦了。但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可是，甚内哥。”

铃姑挨近过去说：“这是不能张扬的。悠姬是佐渡的侄女，全是骗人的谎言。实在是细川的一门，兴秋殿下的公主。”

“兴秋殿下？”

“甚内哥怎的不知道？细川侯忠兴殿下的次子，原是秀忠公的近臣，与现在江户的忠利殿下虽是同胞兄弟，但关原之战反抗德川，被逐出本家，现以浪人身份隐居京都。所以甚内哥，他的女儿假如由本家的家老收留，冒称侄女，德川家竟能置之不闻不问吗？”

“哦，不错。”

甚内交叉着手腕沉思了一会儿之后，瘪着喉咙说道：“铃小姐，人的命运真是奇怪。刚才我不是说过的吗，武藏的剑上沾染上义理人情，我们抓住了这点，就可以把他赶进义理人情的泥沼中去。过去他对于政治是漠不关心的，德川也好，细川也好，都无所谓。但我们只要稍耍手腕，就可以使他成为德川的叛徒，造成他的矛盾。”

甚内注视着铃姑说：“可是铃姑！这个主角却不是我。”

“是我？”

“不，唯有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手下的密探岸孙六，才能担当得了。”

山灵

一

武藏卧病五家庄久连子村，承大老官绪方家的老当家和他们全家人的细心看护，为他调医服药，但仍一连发了几天的高烧，一直徘徊在死亡的边缘。

这几天，武藏昏迷不醒，时发呓语。老当家的，好几次摇头叹息着说：“唉，这个人一定是经历了很大苦难来的！”

给武藏的心理上最大的打击，是洞窟中猅猅丸兄妹之死，尤其是加那姬之死。那个洞窟是他们兄妹两人的隐蔽所，连猅猅丸手下的喽啰似乎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村里的人当然更不会知道，所以一直没有听到发现兄妹尸体的传言。严密地说，他们兄妹是否确已断气，连武藏都不敢遽下断语。

武藏自少对女性特别拘谨，毋宁有着洁癖，虽曾山盟海誓已有婚嫁之约的阿通，也不曾有过拥抱爱抚的事。而他竟在洞窟中拥抱过加那姬，虽不是恋爱，也非情欲，但身中热血沸腾，加那姬的血像是流进了自己的血管中来了似的，他感到心的急遽悸动。

这是未曾有过的体验，使他陷入无可名状的迷乱中，感到浑身战栗。武藏在高烧中，好几次梦见那时的光景——感到全身如焚。他自己好像变成猅猅丸一样的异族，也去追杀平地上的农民。

第五天夜里，武藏在梦魇中，突然脸部的筋肉起了一阵痉挛，哼了一声，呼吸便停止了。

“啊，拿水来！快快！”

老当家的慌忙含了一口水向武藏脸上喷去，一面挖开牙关，灌进冷水。

“武爷，醒醒！”

老当家的挨近耳边一叫，武藏忽然弹开两眼。

“唷，清醒了！”

“挨了一刀被武藏……”

武藏只这么喊了一声，又闭上眼睛，随即陷入昏睡之中。幸好自此热度渐渐降低，到天亮时，才从昏睡中清醒过来。

又过了六七天，热度才完全退清，离了床褥，洗脸梳发之后，正式向老当家的申谢活命之恩。

“哈哈哈，能平安无事，真是莫大的喜事。最初，只是连连说着呓语……”

“真是惭愧之至。”

“不，那是高热之故……曾有一次停了呼吸，倒真的急了。好不容易转过气来，却说是被武藏挨上一刀？”老当家的诧异地眨着眼说。这也难怪，虽是呓语，自称武藏的竟说是“挨了武藏一刀”，好像冒名顶替似的。

二

“这倒记得很清楚。”

武藏翕上眼睛。那时，他觉得自己变成猅猅丸，正挥刀乱杀成群的农民，忽然出现了另外一个自己——武藏，立即把变成猅猅丸的自己杀伤了。

霎时又成一个自己，跌进墨黑的洞中，一直往下沉。突然，什么人一把抱住了说：“唷，清醒了！”

一看，竟是丸目彻斋。

“挨了一刀，被武藏……”

武藏记得那时曾这样回答。之后，便又失去了意识。

现在他不提猅猅丸的名字，只是说：“我自己变成一个恶汉，追杀着成群良民……”

他把梦中的情景说了一个大概。

“噢，那真奇了。从那时起，热度便往下降，呓语也没有了。”

老当家的亮着目光，叹息着说。

“武爷，你是死过一次，重新活转来的。假如你有什么罪孽的话，便一笔勾销了。丸目彻斋是相良闻名的剑圣，就是他救了你的命的。”

武藏也不禁颇受感动。梦虽不足为凭，但他好像确是死里逃生，跳过了死线似的。而且热度一退，身心便一天一天爽快，从心中涌上来前所未有的快乐的希望。

拥抱了加那姬之后的迷乱和战栗，也一扫而光了。现在，他只剩下年轻的、感情的高潮。那是被唤醒了的青春和山民的热血。

过了几天，武藏的健康已完全恢复，对于生命，涌上来前所未有的坚强的信心，而且剑术也好像比以前刚强许多了。

“唷，现在才是真正完成双刀型的时候！”

武藏这样下了决心。幸好老当家的也劝他多静养一段时期，便接受了他的好意，有时闭门独坐，有时涉足深山，凝思澄虑，以至寝食皆忘。

如此一月，武藏终于自创一格，参悟了双刀的奥秘。

“好，去吧！回京去。”

武藏决意下山去了。他决心用这新创的流派来立身，用这一流派来普度世人。他所熟识的京城，在眼底竟映成那么美丽的天地。

“武藏先生，打扰您来了。”

这时，老当家的带进来一个三十六岁，商人似的汉子。

“武藏先生，他叫佐助，也是咱们村里人，整年在外地流动贩卖药材的行商。昨天佐助回来，方知武藏先生是当今誉满全国的著名剑士。”

老当家的说着，连自己也做了剑士似的，精神奕奕，挺着胸脯。

三

五家庄在那时便有许多村民自制熊胆或山里的草药，贩卖到全国各地去。五家庄虽是远离人间的秘境，而竟成为全国知名的地方，便是缘此。佐助就是贩卖药材的行商之一。

这次，他带着煆灰的猴脑，出门整整一年，昨天方才回来。

“宫本先生，虽是初次拜会，但先生的大名一路上真是如雷贯耳，听得太多了。而先生会驾临这个荒村……真是，真是，说给谁也不会相信。”

佐助像很世故，恭恭敬敬叩下头去。

这个村庄会有这样的行商，在武藏也是意料不到的。

“是偶然的机会，搅扰这里很久了。你出门贩药到些什么地方呢？”

“是的，以小仓为中心，筑前、筑后、肥前、丰前等村村落落，都曾走过。”

“噢，小仓？”

“先生，那时我也正在小仓：一刀劈倒佐佐木小次郎那次大决斗的时候。唷，真是名闻全国的哪。”

“我也听到的，武藏先生。”

老当家的也接腔说。

武藏红了脸。提起过去，尤其被当面称赞，使他很窘。

佐助也知道武藏在长崎正觉寺被围攻的事。

“先生去了之后，真是轰动一时，人家盛传说，宫本武藏刀劈二十勇士哪。”

他还是盛赞着武藏的功夫了得。

“可是，小仓一带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新闻？”

武藏转换了话题。

佐助一听，拍了一下大腿：“对了，正有一事……”

他挨近一步，接着说道：“有人要我带口信给先生您呢。”

“什么？”

这意外的话，使武藏吃了一惊。

“他知道我要回家，说是宫本武藏先生应该也在肥后的什么地方，也许有机会见到……”

“那又是谁呢？”

“是先生的知交，座头森都法师。”

“噢，是森都！”

“旅途中，我们常住在一个客栈里，这次也在小仓的旅馆同住了十来天。”

“他怎么说呢？”

“说是追踪着先生复仇的三个男女到了小仓，好像有着什么阴谋，好像对付与先生很有关系的某一个人，请先生赶回小仓，越快越好。大概是这个意思。”

“谢谢你。”

武藏一边言谢，一边立即直觉到：某一个人，一定是指悠姬！

四

武藏抬头说：“老爷子，这就不得不告辞了。

老当家还是像古代的武士似的，挺直着身子。

他说：“好像有什么重大的事等着您，勇敢地去吧。”

“是的。”

“你是知道的，山上是这样安谧，平地上却满是战争，您可不要落败哪！”

“是的，绝不……”

“万一输了，再回到山里来。我们祖先便是在平地上打了败仗的武士。据传，我们祖先来这里时，早有土著在这一带住着。现在当然是与我们一族混在一起了。他们自称是山神爷的子孙，专靠狩猎为生。现在村人还是年年祭祀山神，就是为此。猎兽的方法，也是他们教的。而那些土著，说不定也是在平地上打了败仗的。”

“老爷子，你知不知道猅猅丸这个人？”

武藏突然插口说。

“不，不知道。是什么人？”

老当家摇头说。

那么声势浩大的猅猅丸，到底没有把势力伸展到这里来。武藏深为庆幸，这和平的山村，幸好没有为猅猅丸倒行逆施的妄想所骚扰。

“是球磨的山贼，被我在路上杀死了。”

他轻轻地撇过，不谈下去了。

可是，逃入山中的熊袭一族，不晓得与老当家刚才所说的，自称山神子孙的土著，有没有什么渊源？过去远望峰峦，以为只是隔绝尘寰的大自然的，而竟流转着如许悠久而神秘的人生，使武藏不得不深为讶异。

第二天早上，武藏离了久连子。虽曾再三推辞，佐助却坚持要送武藏到下益城的砥用。

已是九月天了——山寒沁人，秋已老了。山谷间的浓雾一开，露出一碧青天。白云朵朵，绕着峰尖静静地浮动。

下到谷口，到了尾根，前面又是险恶的山路。经推原、小原，出了五家庄，当天便到了砥用。

那天夜里，在佐助认识的地主家中度过了一宵，第二天早上别了佐助，武藏仍是独行踽踽，沿着六里的山路，到了滨町。在这里，却使武藏好生踌躇。

向西，是经御船、六嘉、鲶村而至熊本。向东，则经马见原而至阿苏、越小国、杖立，直下中津，是到小仓的近路。

“熊本，有阿通在那里。”

武藏暗想。在那种情形下分开的阿通！当时他早已斩断情丝，一无依恋，用千钧铁扉，把她幽禁在心的深处去了。但望见前途，将临熊本，铁扉似乎也有了缝隙。

“不晓得是否无恙。”

武藏虽曾说过，病人最安全的是寄托佛门，但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五

哀愁，从心的空隙侵蚀着武藏。

病体支离的阿通，浮上他的眼底。阿通投入了菩萨的怀抱，她的脸上仍是痛苦的。阿通的投奔佛门，不是快乐，而是悲恋的结局。她一定仍是悲泣着的，连佛像都愁眉苦险，满怀凄凉，一切都是我的罪过！自责之念，不禁油然而起。

“阿通，还死不得，在悲哀未消之前……而你的悲哀，当然得由我来拂拭……”

武藏虽在心中这样呼唤着，但同时下了决心，不绕道熊本。因为他还没有自信，能从佛祖怀中夺回阿通。

“要使自己更坚强，奋斗到底！”

武藏奋然自励。

“阿通，等着有那么一天！”

武藏的脚步望东跨西。他的战场在东，是小仓！悠姬公主，一定有了突变。

“一定是甚内揭发了悠姬的身份，但这样一来，遭殃的倒是恩人佐渡了。”

武藏揣测着。

“但佐渡手下有很多股肱之臣，尤其是那五个青年。”

武藏的眼底，又浮上来曾与自己有师徒之约的寺尾新太郎等五个青年。

“以佐渡的智略、寺尾的武勇，想该不致服输。”

但他又想起鸭甚内那坚忍的迫力，和自称小次郎之妻的铃姑的可憎眼神。从甚内的身上，发散出蛛网一样黏黏的东西；铃姑的目光，则锐利地穿透武藏的心胸。

而武藏对这两人一直抱着莫名其妙的宽大，不愿杀死他们。但这次他却下了决心：“好，杀死他们！”

除此之外，没有断绝祸根的方法了。

自滨町至马见原，有三里十二町。在客栈中过了一夜，翌晨一早动身，到中坂冈才能望见阿苏火山的烟火。到高森又是黄昏。在宫地、内牧、杖立各泊了一宿，北上阿苏盆地。一路上，他常驻足仰望火山的神火，远眺着外轮山的雄姿。

落店时，也曾浸在温泉中慢慢地排遣。在杖立时，他曾这样想：“到了小仓附近，怕不会有工夫入浴了吧？”

这一假想，后来竟成了事实。虽是为了别的原因，但杖立的温泉之后，终武藏的一生，便没有再洗过温泉浴了。

六

出了阿燕，还得走好几天的山路。经过很像球磨的日田盆地，一面欣赏耶马溪的名胜，一面沿着山国川顺流而下。武藏饱吸山中的清新气息，对川水的流转自如兴起无限的感慨。他的心中满怀着自信与战志，而那五方五行双刀流却早已成熟了。

月射寒流澄如镜——武藏兵法中的这一名句，据说就是这次驻足耶马溪的潭边，掠过他的心头的印象，后来凝结而成的。

武藏凛然进平原。但到中津时，他不觉又踌躇起来。

“怎样进小仓呢？”

武藏心想：假如自己的揣测不错，甚内一党真的在计划揭发悠姬的身世，直接受害的是悠姬本人和长冈佐渡。但阴谋的动机是因我而起，他们的目的也在我身上。他们是利用悠姬去贻害佐渡，借以诱我前来，从中击杀。怕是早已张下天罗地网，只等我去自投罗网了。

最好是先见座头森都一面。但从哪条路踏进小仓呢？从大路上堂而皇之前进，未始不是乘其不备的奇袭，但对方既是甚内，这也不见得是万全之策。

武藏在中津住了两夜，踏勘附近的地势，选了一条荒草没胫的小路。

过桥，是沿海岸的大路。向左拐弯，经久保、香春、伊田，前往金田。

距金田不到一里许的一个部落，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站在小河的土桥上，写生着远山的风景。虽是粗布衣服，看样子不像普通的农家子弟，大概是隐居的浪人之子吧？

武藏爱画，而且懂得一点，便走近前去从背后悄悄地窥望。画得好俊！不像十五六岁乡下少年的手笔。武藏曾多年住在京阪，与著名的画家也有交游，眼力是相当犀利的。

“画得好！”

少年愕然回头，见了武藏庞然的异相，更睁大了双眼，愣愣地望着。

“哈哈哈，我是路过的兵法家，不是什么坏人。你顾自画吧。”

七

“恕我无礼。”少年像是对自己的小心眼感到难为情，恭恭敬敬地道歉着说。

“不，我才是呢。”武藏也微笑着说。

虽然衣着并不考究，但礼貌周到，是一个率真的少年，武藏便自喜欢了。

“我爱画，不觉前来张望。像是学的雪舟派，是跟师匠学的？”

“不，我没有师匠，只是随便涂抹几笔。我喜欢雪舟，要是正式学画，也想学雪舟派。”

“我也喜欢雪舟。”

“我的画，您看怎样？”少年以为武藏是同好之士，便掀开了画册问道，“这是写山的，但怎么也画不好。”

武藏看着画册回道：“山！确不易画。但你要画的，是无人的荒山呢，还是有人居住、有鸟兽栖息的山？”

“嗨？”少年张眼低唤。

“还有哪！隔绝人寰、峻险、耸峙的孤峰，胸怀辽阔的母山、女儿山、友山、和平的山、斗争的山……”

“我从来没有想得那么多，只是被山势的美丽吸引住了，一心想把它描绘下来。”

“当然，这样你才能感应山灵，把握山灵，配上流泉，配上树木，在一幅画面上，写下美与调和的小宇宙哪。”

“噢，是的，是的！”

少年的双颊染上热情的绯色，再次仰头望着武藏。

武藏朗笑着说：“我是一介武夫，哪里懂画呢？刚才说的，也只是耳听了画家说的，但我也加了些意见……当然，单靠理论是画不好的。”

少年却一本正经地说：“我就是爱听这个画理。你刚才说的画论，是哪一位画家说的？”

“这个吗？那个人就是你所喜欢的雪舟派的名手，叫谷川等伯的画家。”

“噢，等伯先生！我虽没有见过他的画，名字是晓得的。您认识他吗？”

“在京阪一带见过两三次。好俊的人品，画的气魄也了不得，可说是当今雪舟派的领袖。可是老弟，你的笔力，很像等伯先生呢！”

“真的吗？”

少年的眼中闪过一阵光彩。

“你的画，已不是消遣的画了。已蕴有探求美的，专门画家的气派。任它埋没，真太可惜了。”武藏一本正经地说。

密使

一

“我也想跟一个好师匠去下功夫，像等伯先生那么……但我是武士，还得磨炼武艺。”

少年昂然说。

“哦，好志气！你可是细川藩下？”

“不，只是浪人，与母弟三人，住在左近。”

“尊翁呢？”

“死了。”

“那真是……”

“家父是越后的浪人，关原之战，隶属森伊岐守部下，随军上阵，吃了败仗后入大垣城，不久病死。家母带着我和幼弟投奔亲戚来了这里。”

两人不自觉地走动起来。背着夕阳，边走边谈。

“唷，关原！我在那次大战中，也隶属败军的石田部队，可说是死里逃生……正是你现在的年龄。”

武藏高兴地笑着说。当时出征时，当然满想在战场上建立功业图个出身。而归附石田部下，也并非另有什么见解，只是跟着主家罢了。败军之后，接着是主家的覆灭，备尝艰苦。但在一个少年步卒，与其痛恨敌人，倒毋宁是自叹命运而已。在今日武藏的眼中，当然无所谓德川或丰臣，只是想起少年时代的功名心，不禁惹起甜甜的回味。

少年又睁大了眼，望着武藏说：“那么，你也是败军之将哪？”

“对了。可是我不气馁，你看，现在不也是依然昂首阔步，走尽天下的大道吗！哈，哈，哈哈哈。”

“我也不会向命运低头的，要做一个武士，重振家声。这是家母的希望。”

“不做画家？”

“像我的境遇，虽说家母热望，但要出仕谈何容易！只要一边做一个武士，一边学画。”

“那也很好。”武藏点头说。

不知不觉已到了村中。少年忽然停步，指着左首一间颇大的农家说：“我就住在这座大院子里，请进来坐一会儿吧。”

今天总得在金田过夜，而且武藏也很想同这个聪明的少年再谈一回，便说：“也好，只是要你替我找一个住夜的地方。”

“好，这有何难？附近有好多人家收留过路客商的。”

“那倒好。那么咱们也通个姓名吧。我是作州的浪人，宫本武藏。”

“啊，武藏！”

少年吓了一跳。但他仍没有忘记礼貌，随即答道：“我叫矢野三十郎。”

二

那似乎是很富裕的农家，从前院打横穿过正屋旁，后院种着柿子、梅等果树，还有一片很大的菜园。再进去，三四间独立房子像是堆置杂物的木屋改的，当然没有什么大门。

三十郎带着武藏到了那里。

“妈，有客人来了。”

他站在檐下，高声叫道。

门开处，出来一个中年妇人。见了武藏，便隔着门限深深地万福。那妇人，一眼便知是武士的太太，显得坚定而沉着。

“请进。”

“打扰了。”

“妈，这位就是宫本武藏先生！”

“嗨，唷——宫本先生！”

那妇人听见武藏的名字，也吃了一惊。这里是细川家的领下，那次与佐佐木小次郎的决斗，母子俩当然不会不知道的。

“一路上与令郎同道，谈得高兴，便一径造访。”

“难得先生光临……真是简慢得很。请坐，请坐……”

她把座位挪到廊下，搬出茶具，也同三十郎说过的一般身世，告诉了武藏，而且说希望三十郎和弟弟四郎将来能做一个堂堂的武士。

“重振矢野的家声，是我唯一的乐事。”

她红着眼睛说。

“真是的……你的辛苦，将来绝不落空。”

武藏安慰着说。三十郎的母亲，看样子不愿儿子学画，唯一的希望是要他靠着一刀一枪重振家声。武藏心想，以她这样的家世，却也难怪。

“妈，宫本先生准备在金田过夜，要我替他找下宿的地方，您看德兵卫家怎么样？”三十郎突然说。

“可是，德兵卫家昨天便有人投宿了……”

“妈，就请先生住在我们这里好不好？我还有好多事想请教哪。”

“唉，你这孩子，这样地方，不是太简慢了……”

“老伯母，不妨碍的话，我也想住这里打扰您一晚，有许多话要同三十郎兄谈谈。”

“嘻嘻嘻，只要您不嫌简慢……能得宫本先生住在这里，真是蓬荜生辉、矢野家的无上光荣哪。”

这时，“嗒嗒嗒”一阵脚步声。从正屋那边来了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肩上扛着木刀。武藏知道这是三十郎的弟弟。

“四郎，快来见礼！这位是宫本武藏先生哪。”

经三十郎一说，四郎眨着圆圆的两眼，抬头望着武藏。

“矢野四郎参见……”

他学着大人的口吻，使三人不觉相对而笑。

三

“大哥！”四郎朝着三十郎说，“师傅要你去一趟。”

“要我？”

“是的，可能因你今天没去练拳。”

“不是的，早已请了假。也许有别的事。”

三十郎掉头向武藏说道：“先生，我到村里去去就来。有一位叫横田梅轩的先生，在村里立着武坛，教授武艺和书写，我在那里充当助手。”

说着便出去了。

武藏进了屋里。虽然没有什么摆饰，但收拾得整齐洁净，显得这一家的母亲确是一位坚强的女人。

母亲下厨去整理晚餐，武藏便与四郎闲聊。四郎不爱读书，只喜剑术，样子也比哥哥三十郎刚毅，常说些武士惯用的敬语，逗得武藏发笑。

他当然也知道武藏的威名，便连连地问些兵法上的话。

“先生初上阵，是几岁的时候？”

“十七岁的时候参加关原之战，是我第一次上阵。但兵法上的决斗，是十三岁那年。”

“嗨，十三岁！就是我今年的岁数，对方呢？”

“叫有马喜兵卫，是新当派的名人，当时三十四五岁了。”

“嗨，三十四五岁？”

“我小时曾被送去播州寄养在一个寺里。就在那一年，那个兵法家在那附近的海边围上竹栅，树了高牌，招人比武——署名天下第一兵法家有马喜兵卫。”

“哦……”

“我练剑回来途经那里，见了那个高牌很气愤，我认为自己的爸爸才配称天下第一的兵法家，便上前用墨汁涂抹高牌，在一旁写上‘明日比武’四字，签上自己的名字。那天晚上喜兵卫送来答应比武的回信。而那张条子却给和尚收到了，可真不得了。”

“有趣极了。”四郎不禁眉飞色舞地插口说。

“和尚把我大骂了一顿，天一亮便带着我到竹栅去，向喜兵卫捣蒜似的叩头讨饶，但喜兵卫却不答应。我不服气，便举起手中的棍子扑上去，口中叫着——喜兵卫来，咱们比画！”

“有趣！有趣！”

“喜兵卫拔出大刀，走了两三回合，我便丢了手中棍子，扑上前去拦腰抱住他，扭腰一掷，趁他尚未起身，捡起地上棍子，照他的头上一击，他便死了，哈哈哈……”

“呀呀，好棒！”

四郎呆呆地亮着两眼。

晚膳上桌时，三十郎也回来了。不知怎的苍白着脸。

四

虽强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看他连吃饭都索然无味，武藏便警觉到了——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饭后，三十郎与母亲躲在厨房里轻轻地悄声谈话，过了好一会儿工夫……

待母子俩出来时，母亲的脸上显得很着急的样子。

“先生！有一件要事，想同先生商量……”

三十郎紧张地开了口。

“唷，你说吧。”

武藏也俨然回道。

“刚才我被武坛叫去，先生是早已知道的了。到了那里，我被叫进内室，梅轩先生和一个浪人模样的武人正相对而坐，谈论着宫本先生的事。”

“哦。”

“我听他们说，武藏为了某一件事必来小仓。这正是替恩师佐佐木小次郎复仇的千载一时的机会，早有同门的浪人，兵法家二十余人，磨砺以待，伺机而动。”

“哦，话出有因。但三十郎兄，横田梅轩武师是不是佐佐木小次郎的门下？”

“不，不是佐佐木小次郎的门下，他曾受业于筑紫荣门。而那位筑紫荣门先生，据说在长崎死在宫本先生的刀下。这也是他们说的。”

“不错，荣门是我杀的，是他逼着要和我决斗……”

“就是为此，那个客人要梅轩先生也参加袭击宫本先生的一伙。”

“那个客人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没有说，只说是原先在佐佐木小次郎家做武坛总管的鸭甚内派来的，年三十五六岁，黑黑的脸庞，高高的个子。”

“鸭甚内！我知道的。那么叫了你去，又是为了什么事呢？”

“这是——”三十郎更紧皱着眉说，“梅轩先生心里虽是不愿，但还是加入了他们一党，决定到小仓去。而要我们门人守着街头巷尾。假如见了宫本先生，立即通知小仓。”

“多承您好意见告。”

“先生！”

三十郎用手背揩去涌上来的眼泪。

“背离了师傅梅轩先生，真令我心肠为断，所以同家母商量。”

“宫本先生，”他的母亲接口说，“三十郎的悲痛，我很明白。可是，虽是师傅的吩咐，明知其非而贸然参加，是违反道义的。在藩侯的监视之下正正当当地比武，虽然身败而死，还有什么仇恨可言？而今阴谋报复，也太过卑怯了。”

“谢谢你，武藏铭感之至。”

武藏深深地垂头申谢，再静静地抬起头来。他的脸上闪着光彩，已操必胜之券似的。

“那么，三十郎兄，悔轩先生决定几时动身到小仓去呢？”

五

“是今夜亥刻（十时 ），与密使一同前去。”

三十郎不再流泪了。

“今夜……”

武藏闪烁着眼，默默地沉思。

偶然的机缘，因与矢野母子邂逅而得敌先机，找到了敌人所布的罗网的线绪。从这一根线上，能够知敌全貌。但，怎样处理呢？

武藏沉思之间，母亲向三十郎瞪了一眼。三十郎会意，便进言说：“宫本先生！事已至此，我们一家永远为先生效力，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只要力之所及，尽请吩咐。”

“谢谢你们，层层厚意，非言语所能表达，唯有铭诸肺腑。他们这次的阴谋，假如单是以我为仇，倒不介意，但事实上……”

武藏把悠姬的事说了一个大概。

“推测甚内一党，因恨我之甚，把阴谋的目标转向对我寄予厚意的长冈佐渡相爷。不，一定如此。”

他把真实的事一说，母子两人的脸上显得更为坚决了。母亲也敦促着说：“宫本先生，尽管吩咐！”

“那么——”武藏望着三十郎说。

“三十郎兄，请你替我辛苦一趟，送一封信到小仓去。”

“是，这有何难！”

“小仓城内鱼町后街，有一家叫福井屋的旅店——是一家起码的小客栈吧。那里住着一位琵琶法师，叫座头森都。你把我的信交给他。”

“知道了，今夜便去……”

“好吧，但要等他们走了之后。”

“而且我与他们不走同一条路，梅轩先生是绕西，经直方而进小仓的；我绕东路，从香春过去。”

“哦，这样才妥。”

母亲插口说：“明天早上，待门人会齐之后，由我上武坛去，替代你转达梅轩先生的话，同时告诉他们你不在家，免得露了破绽。”

“是呀，他们起疑就不好办了。宫本先生！那时家母对门人说——说我听说一个像武藏模样的武士，由中津搭船去小仓，所以立即赶到中津去了。您看可不可以？”

武藏连连摇头说：“三十郎兄，那不成。所谓‘虚中见实’，路径尽管不同，这样一来，等于是把我在这里出现，告诉了敌人一般。”

“倒也是的。”

“这也是应该知道的，兵法之一，谎言是事实的影子，稍微练达的人，抓住了那一点点影子，便不难探出事情的真相。说谎是最不容易的。我想这一件事，倒是请令堂看情形应付吧。”

“是，我知道了。”

这时，一直在旁静听着的四郎，却耸着肩膀说道：“先生！请给我也分派一件工作。”

六

母亲也从旁怂恿着说：“是呀，宫本先生！四郎也把自己当作一个大人了。年纪虽小，不管白天黑夜，小仓或博多，都独来独往，什么也不怕。有什么事，尽管叫他去吧。”

武藏愣愣地望着四郎。

四郎满怀高兴地说：“先生，你明天是不是也到小仓去？”

“哦，也在明天早上天未亮前，走梅轩这条路，赶上小仓附近。”

“先生，请您带我一起去吧。”

“什么，跟我一起？”

“妈，好吧？我一定会给先生派用场的。”

“噢，只要先生不嫌妨碍。和三十郎两人，老待在穷乡僻壤永无出头的日子，不要说小仓，不管京里或大阪，跟先生去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母亲是下了绝大决心的。

“好，我带他到小仓去吧。”

“先生，我一定去！”

四郎紧握着小小拳头叫道。

当夜三十郎照预定计划，过了亥时离家，动身到小仓去了。四郎因明天绝早便须起身，母亲早早打发他去睡了。

武藏望着替四郎整理行装的母亲，低声说道：“只是偶然的机缘，承府上一家如此见爱，武藏心感无已，容再叩谢。令郎三十郎和四郎兄弟，都是前途有望的少年，对于他俩仕宦一节，伯母未知有何意见？”

母亲端容回答道：“是的，为了重振家声，无论微禄末秩也罢，好歹让他们挣个一官半职，我便死也瞑目……”

“我想看机会把他们兄弟推荐给细川家，未审尊意如何？”

“嗨，细川家！”

母亲不知怎的，踌躇了一下，却说：“宫本先生！关于这点，却得向先生请教，敬请指点迷津。战场上的仇敌，是不是永远的仇敌，须得世代怀恨，永为世仇？”

“那也不能一概而论，须得视其情形。像我，认为把战场之争视为死仇而永远怀恨，终非所宜。”

“宫本先生，孩子的祖父矢野高光，原是丹后田边的城主，为细川家所战败而亡，祖母也在乳娘乡里越后，自尽殉夫。而我却另有缘由搬到细川领内，怕孩子们伤感，一直没有向他们说明底细。”

武藏静静地答道：“忧虑的是，瞒着不告诉年幼的郎君，足见贤明之至。矢野家战场上的恩怨，可说是随着城主的覆亡和祖父母的自尽而消灭了。现在的矢野家是白纸一张，与其唤起孩子们过去的妄想，让他们逗留在永不回来的梦境中，倒不如从今日的现实中重新出发为妥。在这多变的人世间，最有力的便是现实。经过一段时间，即使令郎知道事实，也自然不会动摇了。伯母，请把这件事交给我。待细川家再转过一代，便更方便了。”

武藏想起猅猅丸兄妹，追忆起五家庄的大老官一族，不禁兴起人世沧桑之感。

七

“这个世上，过去我多少还抱着丹后田边城主后裔的妄想，但到今日为止，一笔勾销了吧。”母亲坚决地说。

武藏接着称赞三十郎绘画的天才说：“四郎固然要他以武士立身，但三十郎假如能拜在名家门下学画，将来必能名闻全国。”

母亲也深为所动。

“是……我知道了。过去，我太过拘泥于祖父的家声，一心想他们做武士而重振门户，今后当任凭他们的希望去发展吧。假如三十郎上京拜在画家门下，我可以把贮藏着以备万一的银子统统给了他，随后我带同四郎上京，帮着三十郎用功，靠针黹也混得过去。”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不觉湿了。

“好决心……三十郎做画师或做武士，但凭今后的命运来决定吧。总之，武藏有缘，自当竭尽绵薄。”

这矢野兄弟：哥哥后来称三郎兵卫吉重，弟称四郎吉胜，同仕细川家，各得釆邑百五十石。尤其是三郎兵卫吉重，以书名世。此是后话。

而今天，正是三十郎踏进新的人生旅程的第一步。他穿着母亲替他准备的玄服，背负藕粉色包袱，腰插大小两刀，踏进深夜的街道，风姿飒爽地走向小仓。

他走的不是阳关大道，只是一条仄径，迤逦穿过许多部落通向小仓。但三十郎是热门熟径，在疏朗的星光下，冒着水样秋风，到达小仓。望见异国风情的胜山城天主阁时，正当旭日初升，映着阁顶发出灿烂的光芒。

进城到了鱼町后街的福井屋旅馆，是一家幽静的小客栈。

三十郎道了来意，随即出来一个与四郎差不多年龄的男孩，请他进去。

这男孩，就是少年与市。敏感的森都，已警觉到来人是武藏的信使了。

秋风

一

“是武藏先生的来人吧？”

待三十郎坐定，森都便开口了。

“是的，宫本先生昨夜住在金田，耽搁在寒舍。我是叫矢野三十郎的浪人，有缘能为宫本先生效劳，为他送信来的。”

“哈哈，给瞎子送信！”

森都幽默地说，脸上浮着厚意的微笑。

“总之，请您看看。信封要我来念，也是先生吩咐过的。”

三十郎从腰缠里摸出信札，递给森都。

“封面上怎样写的？”

“座头森都，烦转致长冈佐渡相府悠姬小姐亲展。宫本武藏缄。”

“哈，哈，哈，不错。”

“另有几件事要我当面奉告：先生今晚要连夜赶来乌旗 (3) ，到渔夫才助家中。才助是家父在世、舍间在大阪时，家中用的小厮，是一个忠厚人。舍弟四郎随先生同来，到时舍弟会来联络。”

三十郎把武藏吩咐的话逐件说了一遍。当然有几件事是很重要的。

森都这才重新见礼，把弟子与市也介绍给三十郎。

“三十郎哥，辛苦你了。我苦于不能与武藏先生取得联络，正自着急。但鸭甚内有着什么阴谋，还不能得悉详情。只是知道他会集浪人，与京都所司代的密探岸孙六频频往返于京都、小仓之间，监视着长冈府邸。由这些迹象，我也同武藏先生一样想法。也许见了悠姬小姐，便能知道真相。但在敌人监视下，怎能接近悠姬小姐呢？大概甚内是认识我的。”

森都先是沉着头想了一会儿，但旋即笑着说：“那么三十郎哥，你现在打算怎么样呢？”

“宫本先生所交代的事，就此告一段落。但我这次出门，准备暂时离开家母，可能的话，就此跟着宫本先生上京去。”

“嗯，你是前途无量的武士哪。”森都朝着三十郎说。

“我是预备一边进修武艺，一边学习绘画去的。”

“绘画？”

“宫本先生也直劝我不要丢了学画。”

“真有趣，同武藏先生有深交的，都擅长某一技艺。通小姐的笛，悠姬小姐的画，你也是画。而我，则是琵琶法师。哈哈哈……”

二

于是，三十郎便在森都的客栈里住了下来。入夜，四郎来通知，说武藏暂住在乌旗的渔夫才助家，静待时机成熟，再做打算。

不久，森都不带琵琶，扮作按摩的瞎子，偕同与市出去，直到深夜方才回来。前天整夜未睡的三十郎，已经睡得很熟了。

“三十郎哥！”

“唷，您回来了？”

“不，不要起来……今晚的成绩很好。我觉得东边有苗头，便向相反的不老庵前往。因为庵主富田如安本来相识，听说今夜那里举行茶会。意外地获悉明日过午，长冈佐渡相爷，带同年轻武士在庵里举行露天茶会。届时，悠姬小姐当然也会出席的。三十郎哥，我的琵琶卦是极灵验的哪。”

森都说着，窃窃而笑。

不老庵在城东足立山麓，原是幽邃的胜地，自小仓豪商富田如安布置园林，经营茶室不老庵之后，更成了小仓屈指的名胜了。禅宗巨刹应寿山福聚寺的兴建，却是数十年后，宽文年间的事。

森都的消息是准确的。

第二天过了午刻不久，五个强壮的年轻武士簇拥着三乘轿子进入不老庵。轿中坐的，是长冈佐渡和他的夫人及悠姬三人。在庵前落轿，由庵主富田如安接待，一直导往野餐的地方。年轻武士们，当然也随侍在侧。

苍郁的树间点缀着如火的枫叶，枫树的老干下是一片绿茵，铺着绯色毛毡。

风和日丽，静穆袭人，时而响起白头翁尖锐的啼声。茶会将近尾声时，不知从哪里送过来琵琶的声音。

“唷，琵琶……”

佐渡倾耳听了一会儿，吩咐着说：“像是就在左近，寺尾去看看。”

他不仅为那悦耳的声音所打动，眼中还闪着警戒的光芒。

“是。是不是要他不要弹奏？”

“不，那倒不必。如在附近，看是什么人！”

“是。”

新太郎奉命离座，穿过树林，朝声音的方向蹿去。

富田如安知道弹琵琶的人是森都，但为什么跑来这里，他事先并无所闻，自然不知内情。

可是，如安是胸有城府的人物，直觉地知道“必有缘由”，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寺尾新太郎不多一会儿便回来了。

“禀告相爷！是一个流浪的名叫森都的琵琶法师，在本庵后园弹着琵琶，只是爱好风雅，别无可疑之处。”

“唷，座头森都！”

如安乘机搭腔：“是我认识的琵琶法师，原是武士出身，天主教翻跟斗的始祖。”

佐渡点点头。

新太郎继续报告说：“座头之外，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左近绘图，是领内金田村的浪人之子。”

“噢，领内的浪人，在那里绘画？”

“是，笔法挺秀，真是难得。”

“新太郎先生，在哪里？”

悠姬插口问道。

“这里进去有一道小瀑布，座头和少年，都在那附近。”

“伯父，我去看看。”

“早些回来，我们在庵里等你。”

武藏去了虽不到半年，悠姬的身材高了许多，已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眼神中那些稚气已不复存在，蕴藏着女人深湛的神采。

森都仍继续弹着琵琶——是他得意的《平家物语》……而从铮铮的琴韵后，传来潺潺的水声。绿苔斑斑的断岩上，垂下几缕白线。在它的前面，矢野三十郎展着画册，正在写生瀑布。

悠姬蹑足走近三十郎背后。三十郎则一心运着画笔。

“啊，画得真好！”

悠姬不禁出声赞叹。

“呀！”

三十郎愕然回头。

“我是佐渡相府里的悠姬。尊驾贵姓？”

悠姬的态度高贵，但语气温柔。

“是。我叫矢野三十郎。”

“好像是雪舟派，尊师是哪一位？”

“没有师匠。”

“自己练的？画得真好。”

“您也爱画？”

“是的，在京师时，请光悦先生指点的。”

这时，从树林边传来的琵琶声戛然而止。森都由与市牵引着，走过来了。

三

“我是座头森都。”

森都在悠姬背后就地而坐，低声说。

“啊，琵琶法师吗？”

悠姬口中回答，却没有回过头来。

“三十郎，把它画好吧！我想看看你怎样画右手那块突出的岩石哪。”

“是。”

三十郎仍对着瀑布运着画笔，但心中非常焦急。最初森都打算借弹琵琶吸引茶会中的人，再找机会与悠姬见面的。后来改变主意，叫三十郎带着画具同来，却得了很大方便。

趁此无人，早些把武藏先生的信交给她才好——三十郎运着画笔，心中却这样想着。但画了一会儿，杂念渐消，被引进画境三昧，眼中心中唯有瀑布与岩石了……森都默坐着，没有作声。

“好了！”

三十郎抹上最后一笔，欣然叫道：“哟，真好……”

悠姬热心地望着画面。

“不行，只是照自己的意思涂鸦。”

“九州难道没有出名的画家吗？”

“没有听说。”

“那么还得上京去，太可惜了。”

“是，我也这样想，私淑着等伯先生。”

“等伯先生！真了不起。”

“我没有见过光悦先生的画。”

“到相府来，我给你看。顺便请你看我的画。”

三十郎踌躇着。

森都趁此插口说：“公主，森都给您送信来了。”

悠姬静静地回过头来。

“给我的信？”

“是，宫本武藏先生的。”

“什么，武藏先生？”

悠姬注视着森都。

森都从怀中取出武藏的书简。

“请您收下。”

“等等！你怎么认识武藏先生的？”

“长崎以来，我一直为武藏先生效劳，在熊本也见面的。”

“那么，武藏先生现在哪里？”

“就在附近的乌旗。”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到这里来呢？”

虽然家势没落，究系王侯息女，怎能从不明来历的人手中，轻率地接受信札呢？

“这其间别有缘由，请公主看信……”

三十郎也插口说：“务请公主收下信札，我也是武藏先生的人哪。”

悠姬看着森都和三十郎，突然走近森都前面。

“谢谢你们，请把信给我吧。”

四

“在这里拆看吧。”

悠姬自语着说。

“最好在这里……”

森都顾虑着周围，低声说。

悠姬一口气读完了信，脸色稍呈苍白，心情像很激动，但眼中却亮着光彩。

“我知道了。”

悠姬收起书信，用感激的眼，望着三人说：“信中也提到你们各位，谢谢你们。”

“是。”三人躬身回道。

“是武藏先生吩咐，有五位青年随时保护着我。但武藏先生说，暂时不要让五人知道。法师，今后你怎样替我与武藏先生取得联络呢？”

“这个，我刚才想起来了。由您的牵引，让三十郎能进出相府。务请设法……”

悠姬立即答道：“他也同我一样画画的，我想伯父一定会答应让他来相府的。”

“多谢公主。”

“三十郎，明早请指着我的名字到相府来，今天我会先同伯父说好的。”

“是，准定前来。”

“有人来了。”

森都低声说。

“那么，请把详情转达武藏先生！”

“是，不劳牵挂……”

悠姬就此离开了。

“公主，相爷等着哪。”

新太郎迎上来说。

“我看那少年绘画啦。”

“画得不错吧？”

“嗨，画得真好……”

悠姬与新太郎并肩消失于树林之间。三人完成了这件大事，如释重负。

“三十郎哥，像是很标致的公主哪。”

森都说着，咧开嘴巴一笑。

三十郎红了脸说：“你怎么知道呢？森都法师。”

“怎么不知道呢！像岭上的奇葩，品格清高，散着智慧的芬芳。而且，嘻嘻嘻……”

“法师，为什么发笑？”

“唉，小哥，你不知道，这是一位惹起天下风云的公主，怕是会给武藏先生带来麻烦。”

一阵秋风，吹得枫叶飘零。

“呀，好冷！与市带路。三十郎哥，咱们回去吧！”

五

“阿悠，这一位是中津月光寺的秀月师。”

悠姬一进不老庵的茶室，佐渡便指着一位尼姑给她介绍着说。

“师傅，您好。”

悠姬恭敬地行了礼。

“刚才相爷提起您来……”

尼姑也满面春风地还了礼。

佐渡接着说：“秀月师出身京都名门，像你这样年龄出家，到各地修行，现在是屈指可数的大知大觉，道德高超的佛门徒子。很早便想给你介绍了，今天恰在小仓，便请她前来。”

尼姑接口说：“悠小姐，我的身世同你很像，小时死了母亲，家父是族中的叛逆，终于身亡家覆……我深感世事无常，便决心皈依菩提，为父母祈求冥福。”

悠姬静静地听着，警觉到了事非寻常，仰头望着佐渡叫道：“伯父！”

她的声音很尖，使佐渡为之一愣。

“在师傅面前，不必守着秘密吗？”

“什，什么秘密？”

“有关我的身世。”

“那是，师傅早已知道了。”

“不，我不是说以前的事，是说今天，目前的！”

佐渡显得很尴尬。

“伯父，不是有人揭穿了我的身世，故意给伯父找麻烦的吗？”

佐渡望着悠姬呆了半晌，但下了决心说：“阿悠！不错，有人向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处密告你是兴秋殿下的息女。为了这一点小事，本来也影响不了德川家和细川家之间的感情。但细川家也有敌人，正在向将军挑拨离间，公事上却不能置之不理。”

“伯父，我知道了。你是劝我皈依佛门？”

“阿悠，我心里悲痛！叫我有何颜面去见兴秋殿下！你要晓得我多么爱你，期待着你的前途……”

佐渡黯然说道：“但除了遁身佛门之外，又怎能保得你的安全呢？”

六

悠姬低垂着头，拼命抑制住涌上来的激情。从武藏的信中，知道有人告发自己的身世，预料到德川家的压力迟早会加诸佐渡身上；但佐渡会因此劝自己投身空门为尼，却是出乎意料的。

佐渡继续说着：“当然，兴秋殿下是细川族中反抗德川家的人，而佐渡竟偷偷地接养着他的女儿，若以此为细川家心怀二心的证据——万一有人这样检举的话，或许会有非拿你的首级去表明心迹不可的那一天。但幸好上头保证不把这事张扬出去，只是着落在我的身上，妥为处理。这当然是我的无能，但悠姬，你总得体谅我的处境。”

悠姬仍垂头不语。

尼姑却接口说：“悠小姐，年纪轻轻的削发为尼，皈依三宝，听起来好像非常悲惨。但其实不然，我们与三宝为伴、朝夕相共……不知不觉中受了我佛的智慧与慈悲，连自己也成了人世的光明，进而普度众生，共登极乐了。”

尼姑宣扬佛道，赞颂着僧尼尊崇而清高的使命。她所说的，是根据多年修行而得的经验，从深湛的信仰中涌着出来，足以打动人心的话。但悠姬却几乎没有听见。

佛！尼！是悠姬从来不曾想过的事。在京时虽曾与知名的禅师或和尚相识，那只是视他们为教养高超、趣味盎然的人物罢了。悠姬的胸中所蕴藏着的，只是坚强地迈向现世的旅程。她的胸中鼓舞着不畏任何苦难的意志力和冒险心。

因此，现在充塞于悠姬心中的，是压迫佐渡的德川的权力。即使是出于温情的方式，但对那权力的反抗心和对甚内一党的愤懑，使她沸腾起满腔的热血。

“悠小姐，你可明白我的话？”

尼姑的话告一段落，反问着说。

“师傅，我不明白。但不明白也无所谓，现在立刻剃度也成。不，伯父要我的首级，要我自杀都无所谓！可是，可是……”

悠姬瞪着佐渡，激动地说道：“伯父，我非得弄个清楚不可。到底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的身世，有什么目的向官家检举？弄清楚了之后，我绝不犹豫！”

“哦——”

佐渡显得很狼狈。

他是早已预感到不安，曾警觉到一件不寻常的大事回旋于自己的身边。正在这时，从板仓胜重处来了密使，揭发悠姬的底细，劝告他趁事情还未闹大，让她离开细川家，或者送去尼庵削发为尼，避免细川家罹难。佐渡对此晴天霹雳，除了惊愕之外，却未曾想到出于什么人的阴谋摆布。

“好，难怪你怀疑，待我查明告诉你。”

佐渡抬头说。

骚动

一

矢野三十 郎挺着胸脯进了佐渡相府，但初次跨进权贵的府邸，他忐忑不安。

昨天，同悠姬公主虽是约好了的，但不知果能如愿见到否！

出来应门的，是一个年轻武士。

“我叫矢野三十郎，求见府上悠姬小姐，劳烦通报。”

“请您稍候。”

年轻武士意外客气。他进去之后，不久出来一个女侍。

“小姐专候，请随我来！”

她恭敬地在前带路，走过长长的走廊，一直带他到了悠姬的房间。三十郎俯伏参见。

“三十郎，辛苦你了。那，进来！”

昨天还不觉怎样，今天可不然了，不仅身份悬殊，而且悠姬那高贵的风度威慑着三十郎，使他惴惴不安。经悠姬再三温语相邀，三十郎方敢抬起头来，在她的对面坐下。

“这就是光悦先生的字画。”悠姬指着壁上说。

那一幅小轴，画的是“拂水飞燕”，与雪舟派的画截然不同，线条和色调都显得饱满丰厚。画上题着一首和歌 (4) ，字也写得遒劲有力。

“三十郎，你看怎样？”

“真好，画品高，敦厚而且稳重……但他的画与我所走的路线，好像完全不同。”

“是的。这是天分独厚，人格高超，地位崇高，而且从平和的生活中产生的画。也许与你的见法不同。”

“是的，以我的生活环境，怎能达此画境？我所画的，不论山、川、木、石，都不能离开泥土的气息。”

“这样不是很好了吗？三十郎——”悠姬突然放低声音说，“我现在非得赶快见到武藏先生不可，打算今夜偷偷地前往乌旗，请你先去通知武藏先生一声。”

“是，请您放心！”

“那么今天没事了，明天请你再来一趟……”

三十郎去后，悠姬仍坐在原处，深深地沉入遐思。她自语着说：“伯父的立场，到头来总得屈服于权力之下，是不能帮着我的。不晓得武藏先生是不是也一样……是不是也劝我去做尼姑？”

阿通的影子，突然浮上她的眼底。

阿通在本妙寺修行，早由阿松信中知道了。当时悠姬受了很大的冲动，觉得阿通的遁迹寺庵并不意味着就此放弃武藏，反是更坚强的爱情的表示。她曾自语：“武藏先生也许会败在阿通的爱情之下。”

二

她的胸中感到无端的悸动。悠姬于是烧起离京时父亲所赠的贡香。一缕幽香从青瓷炉中袅袅而上，渐渐地弥漫于圣洁的少女闺房。

“公主！”

门外，是寺尾新太郎的声音。

“请进来！”

肃立在门外的，是“武藏五人团”——新太郎领头，野田、山东、和田、宫胁五个青年武士。

“公主！”

新太郎推门进来正想说话，悠姬却拦住了他的话头，指着上首说：“请等等！刚才焚了香，是家父秘藏的名叫‘波香’的名香，静穆的气氛沁人心脾……”五个青年便也肃容端坐，静下心来。

不久，悠姬回头问道：“你想说什么？”

“是。”新太郎肃然回道，“昨夜，承相爷告知，官家秘密来文，查询公主身世一节……”

“我也是昨天在不老庵里方知此事。伯父的意思，是要我拜在秀月师门下躲避灾难。”

“是，这我也听说过了。可是相爷面谕，要我们赶紧查明如何泄露的秘密。”

悠姬的目光一亮，接口说：“各位！我虽不曾向伯父禀告，但这事的内幕——谁向官家告密，我是知道的。”

“嗨嗨，是什么人呢？”五人耸肩急问。

“这一点迟早总得告诉你们。倒是，对我削发为尼一节，各位以为如何？”

五人默不作声。

“这就难了。各位是细川的家臣……伯父要我去做尼姑，各位怎能反对呢！”悠姬冷冷地说。

新太郎却开口了：“不，虽是相爷的意思，不得公主点头，还是不成。一切得视公主的决心，我们永远看公主的主意行动。”

“反抗伯父的命令也是吗？”

“是！但相爷也不希望公主削发的，只是出于无奈。假如有其他不损害细川的家声，而能保护公主安全的良策，我相信他老人家自必乐从。”

“我知道了！我现在也这样想。但我想与一个人商量，那就是武藏先生。”

“嗨，宫本先生！但先生是——”

“就在左近，但为避敌人耳目，对伯父也守着秘密。我想今天悄悄出府，前往会晤，你们能不能帮衬？”

五人交换了一下视线，点头说道：“是，愿为公主效劳。”

悠姬在长冈府中的人缘极佳，也许她是生来的领袖人才，能够不威而服人。

待佐渡夫妇睡下之后，她得下人的帮助，轻轻地出了后门。

“公主，路上小心……天未亮前，请早早回府。”

送她出来的女侍轻声说。

外面是一片漆黑。悠姬以紫色的头巾覆面，腰插小刀，那样子倒像是年轻的武士。

走不了几步，五条黑影悄然出现，贴近她的前后左右，跟踪着前去。当然就是那“五人团”。

城门口，寺尾等早已打点好了。出了城，路上阗无一人。到了鱼町，横巷内闪出一个人影。

“三十郎恭候。”

“辛苦你了。”

出了京町，常磐桥下有一顶轿子等着。

“请公主上轿。”

新太郎掀开轿帘。在他们的前后簇拥下，轿子沿着博多街道前进。

当时的乌旗，是冷落的渔村。滩边的松林间，疏疏落落点缀着几座茅舍。才助的家，在离开大路老远的松林深处。虽是茅草屋顶，大概生活优裕，屋宇相当宽广。武藏住的，是最里一间。他还是一样的长发垂肩，白绫夹衫，但衣服倒是崭新的。

远处传来阵阵拍岸的涛声。

“先生，怎么恁迟？”

端坐在武藏面前的四郎，装着大人的口气说。

“哦，快来了吧。”

武藏随口答道。

“待我卜上一卦……”

森都说着，取下壁上的琵琶。

他倒竖琵琶，用指尖拨动琴弦，倾耳谛听余韵。这是森都得意的“倒竖琵琶卦”。

“放心，已到附近了。”

他说着，但跟着却侧着脑袋。

“奇怪！”

他自语着说：“离不了多远，有人跟踪，脚步声很清晰。”

“森都！真的？”

武藏皱着眉头。他虽不相信卜卦，但因森都的琵琶卦屡见灵验，却也不敢忽视。

“是的，绝不会错！”

“哦，我也有此感觉。待我去看看。”

武藏手提大刀，站了起来。

三

看武藏将要出门，四郎也跟着站了起来。

“先生，请您带我同去。”

与市慌忙说：“四郎哥，千万不要跟先生前去，见怕了便不想做武士了。”

四郎耸肩说：“我不怕！”

“你还没有见过哪，没有见过先生杀人……”

武藏微笑。

“与市，不必担心，不是去杀人。四郎，一起去吧，我还有事托你。”

“是。”

四郎兴高采烈地跟着武藏出去。

“好吗，知道了吧？”

到了大路，武藏再三吩咐说。

“知道了！”

四郎坚定地答应了后，向小仓那边一直跑过去。走不了多远，从对面传过来一阵脚步声。四郎赶快转过身来，放缓脚步。

噔噔噔……脚步声在黑暗中渐渐迫近。不久，载着悠姬的轿子已近前了。

“什么人？”

领先的三十郎开门呼喝。

“哥哥，是四郎哪。”

他边走着，边低声回道。

“哦——”

“先生吩咐说，后面有不明来历的人跟踪。过去一点，右手有一株露根的大松树，在那里放下公主，轿子和护卫的人照旧一直沿大路下去，天亮前回头来接。只留寺尾新太郎先生，从半路踅回，径来先生处。”

这些话，新太郎也听到了。

“好，知道了。”

新太郎一面回答，一面走着，掀开轿帘详细告知悠姬。

不久，到了目标露根松树下。悠姬轻轻地跳下轿子。

“公主，这边！”

四郎牵了悠姬的手，拉她跑进松林。

“公主，当心不要撞在松树上。”

周围是一片黑暗。从那黑暗中，传过来波涛的声音。悠姬让四郎牵着，循着松林中的小径，一直往前疾走。不久，前途朦胧地出现了白色的东西。

四郎先缓下脚步，终于站住了。

“先生，一切顺利。”

“武藏先生！”

悠姬望着在黑夜中像巨木一般站着的白衣的武藏，迎上前去。

武藏退后一步，深深地躬身说道：“公主，远劳跋涉，惶恐之至。”

“不，有话非当面请教不可……”

“走吧，同到敝宅。”

“太黑了。”

“四郎！”

但四郎早已向住处跑去了。

“我牵着你走吧。”

“谢谢。”

四

森都也回避了。里面的房间，只留下武藏与悠姬两人。悠姬高贵而华丽，在灯光下，倍增光彩。

小仓一别，已逾半载，但两人之间却更显得亲近了。武藏对悠姬的情操和知性，以及高洁的少女之梦，深为感动。而悠姬对武藏，也为他那不为权门所屈，不为因习所囿，抱着剑独来独往的修业精神致以尊敬和憧憬。彼此间的这种感情，在别离中却也渐渐滋长，及至这次事件发生，而强烈地交流了。

虽然双方都没有丝毫男女情爱的不洁之念。他们以为这只是人与人之间的感应。但在那心的深处，互相有着“异性”的意识，却也无可否认。

武藏威仪凛然，向悠姬简单地叙述旅途经历和给她写信的缘由。

“武藏先生！你的想象没有错，就在法师送信来当天，伯父已经明白地告诉我了。”

“那么，固然……”

“从京都所司代的板仓，来文盘查我的底细。”

“竟已到了这一步？”

“来文中诘责伯父收留我，那是当然的事，而且要我削发为尼……”

“什么，当尼姑！是所司代提的吗？”

“是的。”

“相爷呢？”

“你以为如何？”

武藏点头：“我知道了。那么公主自己的意思呢？”

悠姬的眼睛一亮。

“你看我该怎么办？”

武藏抬起头来，用他那黄色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悠姬。那目光像利刃似的，使悠姬不觉全身一震。但并不可怖，也没有不快。

“公主，你要我说吗？”

“武藏先生！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作为自己的决定。我正站在歧路上哪。”

“哦——”

武藏望着悠姬，默然了半晌。但接着却坚定地说：“公主，照着自己的意志坚强地活下去！不管将军的命令，不问父母的吩咐，你都可以置之不理，没有遁身空门的必要！”

“武藏先生！”

悠姬兴奋地说：“果然不出我所料！”

“你的苦难日子、艰苦的战斗，终于来临了。但公主，绝不能输给他们！”

“武藏先生！”

悠姬的眼中热泪盈眶。

“公主，这次的事因武藏而起，理应效劳，绝不退缩……”

“武藏先生，你肯与我同行？”

“当然哪！”

武藏斩钉截铁地回道。

妖魔

一

同一时候——

鸭甚内正坐在一间家具杂陈的楼上，把那本《宫本武藏恶业记》改了又读，读了又改，窃窃自喜。

这里是流注于小仓、穿城而过的紫川河口，长滨町街尾的杂货店楼上。甚内对这次的作战处理得极为慎重，把岸孙六安置在小仓城内古船场町一间旅店山本屋中作为同志的联络中心，而将其他的人分住在周围的各部落。

他因自己认识很多小仓藩士，当然不敢住在城内，而且深居简出，支使浪人们与岸孙六等取得联系，而以小楼一室作为发号施令之地。

火钵的火已熄了。

秋夜的寒意浸浸地逼人，甚内打一个寒噤，放下笔侧耳静听。他站起来，轻轻地推开后窗。从那里下望，看得见独院的窗口仍透出灯光，映着朦胧的人影。

“哦，还没有睡？”

他困惑地耸了耸断臂的肩膀，眨着两眼。但像是下了决心，蹑脚走下楼梯，皱着眉，踏过吱吱作响的廊下，站在独院之前。

“铃小姐，我能进去吗？”

房中像嘲弄似的回道：“啊哟哟，甚内哥，你还醒着？”

“你不是也一样醒着！”

“你是从后窗上看的？既已来了，只好请你进来。”

这里与楼上不同，整理得有条不紊，是很风趣的一间茶室。这家的上代，是京都下来的商人，懂得茶道，才有这么一间独院的茶室。砖砌的炉中燃着熊熊的炭火，铁罐中的沸水“吱吱”地响着。

“呀，好暖和！”

甚内在炉前盘膝而坐朝着铃姑。

“这么晚了，在做什么哪？我在校订武藏的罪孽记。”

铃姑竟出乎意料地悄然说：“东想西想……今晚怎么也不能入睡，想起小时候，想起妈来。”

“孝恩可嘉！”

“也想起小次郎先生。”

“你不是一个平常女子，自视不凡，而竟看上小次郎这样的莽汉。”

“可不是嘛！不是我自吹，当时追逐我的人有的是，其中有富豪，有身份极高的武士，而我偏偏跟上那高傲的赖汉……”

“想起小次郎先生，你会没有意思再跟别的男人谈恋爱了吧？”

“你真问得出奇，嘻嘻嘻……”

“问得出奇？”

甚内在自己那像妖怪一般的丑恶的脸上抹了一把。

二

铃姑讥讽地说：“其实，那也是的。我的年纪还轻，又不是明媒正娶的小次郎太太，假如我现在就是看上了你甚内哥，也不足为奇。你的关心，我真感激……”

“不，不是这种意思。并不是我对你有什么……”

甚内慌忙说。

“那当然，我也知道。刚才只是比方说哪，你是小次郎老爷的部下，我是他的情妇，谁也不能爱上谁。我们只是朋友，只是同志。我就是爱上别的男人，也绝不会同你甚内哥有什么……可不是吗？”

“当然，当然……”

鸭甚内没精打采地回道。

对男人，甚内虽能发挥其魔鬼般的压力和雄辩，唯有关于此道，却非铃姑之敌。而且，虽在铃姑不断的训练之下，仍毫无进境。但他那份认真，却也伤透铃姑的脑筋。尽情冷嘲热讽之后，铃姑的心中却抑不住对他惹起怜悯与同情。

“可是甚内哥，未给武藏加上绝命的一刀之前，我铃姑绝无他图！”

“那当然！”

无论任何场合，一提起武藏的名字，甚内便显得异常紧张。

这一点，铃姑未尝不是，现在也许在甚内之上。原是为了安慰甚内的，但不知不觉咬牙切齿地说：“可是甚内哥，真气死人！咱们费尽千辛万苦，抛开了爱情和一切，而武藏却依然无恙，倒是阿通、阿悠左右逢源，怎么不气死人！甚内哥，这次可有把握？”

“昨晚不是说过的吗？岸孙六当面晋谒板仓老爷，备细说明。板仓老爷的火急文书，早在三天以前便送达佐渡家了。”

“那封文书中，不晓得是不是尽依岸孙六的主意？”

“孙六是从板仓老爷依为左右手的亲信口中得来的消息，那还会弄错吗？前天，佐渡一家到不老庵举行露天茶会，曾招请了中津的秀月尼姑，大概就为的商量这一件事吧。”

“这样看来，准错不了。唉，那个聪明伶俐的二八少女，一变而成牛山濯濯的尼妮，虽然有点可惜，却是爱上武藏的果报哪。从此武藏手上的两朵鲜花，萎了一朵了。嘻嘻……”

铃姑乐得放声大笑。

“铃小姐，这件事竟值得你那么高兴？”

甚内的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

“啊呀，不应该高兴吗？”

“太早了，我们的舞台刚才揭幕呢。好戏还在后头哪！”

“那也是的，这以后才是甚内哥大显身手的时候哪。”

铃姑苦笑着说。

三

第二天早上，浪人中的工藤某变了脸色跑到甚内住处。

“工藤，怎么了？”

甚内瞪着两眼问。他现在俨然是一个领袖，与以前的下人风情判若两人了。他那丑恶的脸相，反给他添上几许威严。

“鸭先生，惨了！昨夜深更，从城里出来五六个武士；一看，正是‘武藏五人团’。过了大桥，不晓得是什么人，坐上等在那里的轿子，沿博多街道朝南下去。我推想轿中的人，必是悠姬。跟踪下去的，是我与恩田、木仓、濑川四人。过清水到了黑田领内，闯过乌旗，一直往前。”

据工藤的报告，是这样的——

轿子过黑崎又是一二里。四个人若隐若现盯在后面，但素来急躁的恩田却忍不住了。

“不耐烦，索性上去盘查看看！”

“不可造次，对方原是佐佐木小次郎的高足，现在是著名的‘武藏五人团’哪。”

工藤虽曾这样阻止，恩田却不答应。

“有什么了不得，大不了是二十上下的小伙子。总得有一天正式敌对的，倒不如乘此早些解决，也是诱武藏出面的一策。”

“那也是的。好吧，上前！”

于是，四人便扎紧覆面的头巾，加快脚步。那时，天已拂晓。

“等着！”

随着恩田的吼声，轿子和人都站住了。寺尾新太郎等五人，加上少年矢野三十郎，一齐回过身来。

“什么事？”

五人团中的山东，高声喝问。

“盘查轿中究是何人！”

“盘查轿子！凭什么？”

恩田怒眼，拍着刀鞘说：“不服吗？好小子！”

山东咧嘴一笑，其他五人也跟着大笑起来。

“笑什么？看刀！”

恩田乘敌不备，倏地拔刀向山东挥去。

山东哪敢怠慢？举刀一格，回手右挥，把恩田劈为两段。

“当心！”

“上前！”

双方一齐拔刀，各找对手厮拼。但甚内一党，哪里是“五人团”的敌手？不到几回合，只剩下工藤一人了。

说到这里，工藤低头辩说：“非我贪生怕死，我就是拼了一命，也只是徒然白死，所以忍辱逃回，特来报信。”

四

工藤去了之后，岸孙六跟着来了。这个在长崎被武藏挖去右眼的密探，自此成了独眼龙。年龄与甚内相若。长长的马面，原带着几分傻气，变成独眼之后，倒反而显得凄厉、结实。

加上铃姑，三人便计议起来。

“唉，轻举妄动的家伙！”

甚内把工藤的话转述了一遍，岸孙六恨恨地说：“那么，工藤有没有说，轿中坐的确是悠姬呢？”

“那也模糊之至。说是刀战一开始，轿夫便逃走了，轿子停在路边，一直没有人出来。”

“哦——”

“可是……”

甚内突出下巴说：“据我推想，确是悠姬。”

“鸭先生，倘或如此，那可不得了，悠姬必做逃亡的企图了。黑田、锅岛、加藤……丰田恩顾的王侯，有的是。”

“不错，理所当然，但事实并非如此。那时悠姬早已不在轿中了。无论多么聪明的女孩，刀战中也绝不可能静静地坐在轿中不出来的，而且据说最初在场的寺尾新太郎，到后来却找不到了。是半途上，带着悠姬溜走了。”

“哦……也许如此。总之，他们不知道暗中跟踪的方法，一定是有了破绽，被对方警觉了。”

“岸先生，悠小姐是会武藏去了。”

“嗨嗨，武藏？”

“武藏曾在附近露脸。”

“哦，可能是这样。一个贩针的客商昨夜住在客栈里，说是在中津碰到很像武藏的武士，是五六天前的事了。我刚才来，原是想告诉你们这件事的。”

“那么一点不错，武藏一定躲在小仓与黑崎之间的什么地方。”

甚内肯定地说。

“唉唉！”

铃姑恨恨地说：“那么昨夜，武藏与悠姬是见面的了。”

“唏，唏，唏……”

甚内浮上他那得意的、充满着诅咒的笑容，说：“不是这样便与剧情不合了。那，铃小姐，悠姬假如乖乖地做了尼姑，这出戏便做不下去了。佐渡要她去做尼姑，悠姬不愿意，于是偷出相府会晤武藏，而护卫她前往的则是‘五人团’的青年……”

“等一等，甚内哥，武藏在路上该不会知道这里的事，为什么不公然到佐渡家去呢？”

“他们那边也有拿鹅毛扇子的，就是长崎的座头。在这里已经露过两三次脸了。替武藏联络的，就是他。”

“哦，我也见过，但没有警觉到这点。不错，不错！”

孙六亮着独眼说。

甚内兜着下巴：“岸先生，铃小姐！这件事只许我们三人知道，对别人不可泄露。”

“那又为什么？”

孙六不解地问。

“那是为了不让武藏占先。你没有感到吗，武藏凌厉的剑气？他正在等着我们哪！走错了一步，我们便是扑火的灯蛾，自趋死路了。这尚在其次，假如让他抓到一丝线索，凭他那神出鬼没的诡计，咱们好不容易布置好了的天罗地网，便被撕毁了。如果让咱们的人全知道了，倘或不知厉害，轻举妄动来上一手，咱们便全盘垮了。”

孙六点头称许。

“有理，那么听其自然吧。”

“这又不然。由咱们两人，暗中先去打探那厮巢穴。”

“哦，好吧。”

“甚内哥，我呢？”

铃姑不服气地插口说。

“铃小姐，对不起，只好请你暂时担待些，耐一耐性子。你上台时，便是大团圆了。”

“甚内哥，回回如此。这次的大团圆，真靠得住吗？”

“哼，这次准错不了，山人自有妙计，等着瞧吧！”

甚内耸肩而笑，又用手抹了一把鼻子。

甚内与孙六扮成行商，悄然出了客栈，沿博多街道迤南而去。到了清水时，甚内却说：“岸先生，独眼对独臂，惹人注意。咱们分途去吧。”

“好吧。这类事是本人的拿手本行，倒是独行独往来得方便些。”

说定之后，两人便各奔前途。好孙六，只见他一紧脚步，眨眼间便去得无影无踪了。他是准备先赶到黑崎，再往回一路打听下来。

甚内则沿路到村落打听。到了乌旗时，太阳沉西，天已落黑了。

“今天到这里为止，暂先回去吧。”

甚内自语着，正想往回踅时，突然从松林中响起琵琶的声音。

“奇怪……说不定是座头森都？”

甚内静静地倾耳听着，心中无端地感到一阵悸动。

“哦，也许是？”

甚内循声进了松林。声音渐走渐近，见到一栋人家。甚内绕到屋后。

“是了！”

后间窗上映着的人影，一眼便知是奇装的武藏。琵琶的声音正从那里传了出来，武藏悠然自得，好像正在一心听着森都的琵琶。

可是，甚内却悠闲不来，吓出一身冷汗。从窗上的人影透出冷冰冰的杀气，咄咄逼人。窗上的影子一晃——

“啊啊！”

像是武藏的剑气脱窗而出似的，甚内拔腿便跑。他不敢回头，没命前窜。“啪嗒”——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呀呀，岸，岸，岸先生！”

是孙六站在当路。不愧官家密探，他竟也找到武藏的藏身之处了。

心照不宣

一

平素谨慎的武藏，又为什么让森都在他隐蔽的藏身之处弹奏琵琶呢？

那是晚饭后不久。

“森都，久违了，请奏一曲。”

武藏这样说时，森都倒为之一愣，随即皱眉说：“不要紧吗？武藏先生，甚内知道我的琵琶呀。”

武藏微笑着说：“正想让甚内也来欣赏。”

“唉？”

“黑崎一闹，甚内一定早已警觉到我躲在这条路上，正在这一带到处摸索吧。趁这机会，同那厮们接触也好。我想制敌先机，主动地邀请他们前来哪。”

“原来如此，那我得多使点劲力呀。”

于是，森都便纵声讽歌，弹奏起得意的名曲《坛浦之战》来了。果然，他的琴声把甚内诱来了。

一曲既终，武藏问道：“怎样，有警觉吗？”

森都微笑着说：“有，但武藏先生，似乎时机尚早。”

“不，不早，密探岸孙六也到了。这里的街道很窄，容易了断，好戏快开场了。”

“先生，杀人吗？”

与市缩着脖子说。

武藏抚着他的头顶。

“与市，不怕。不在这里杀人。”

“先生，在哪里？”

四郎耸了耸肩膀。

“在哪里便难说了。我只知道这次杀人，得把悠姬公主夹在当中。四郎，你明天到小仓叫三十郎回来，不能再让他一个人住在客栈里，太危险了。”

这时，寺尾新太郎来了。他首先报告悠姬已平安回到相府，继而又说，藩士中也有两三个人与甚内通气。而且在路上，他曾碰到甚内与孙六。

“寺尾！”

武藏突然沉住声音叫道：“你们现在的处境很难，不知做何决心？”

“是，为了悠姬公主，不惜赴汤蹈火……”

“违反相爷之命也……”

“是的！但我们发现了矛盾的两个相爷：一个是所司代压力下强迫公主出家的相爷，另一个是不愿公主削发的相爷。我们都爱护着公主，决心替不愿公主为尼的相爷效劳，守卫公主的安全；纵使一时间受相爷的谴责，我们相信终有被谅解的一天。”

“哦，好志气！”武藏神采奕奕地说。

“武藏也同各位一样，只要推诚相见，相爷自能知道。不，像佐渡先生这样的人物，虽是所司代的授意，绝不会冒失地让公主去出家的。我相信相爷，敌人只是甚内一派。”武藏满自信地说。

二

“铃小姐，找到武藏的巢穴了。乌旗一个叫才助的渔家。”

甚内得意扬扬地说。

“那倒好。”

铃姑的反应很冷淡。甚内把她搁在一边，至今愤愤不平。

“还是那么厉害，看他悠闲地在听森都弹奏着琵琶，但剑光四布，杀气逼人。”

“你是吓破了胆的，大概一见便没命地逃跑了。”

“嘻嘻嘻……说来惭愧。我虽没有与武藏直接交手的意思，但到底还得拼命进修……”

甚内倒并不隐瞒，老实认输。

第二天，甚内过了午刻便出去了。铃姑趁着机会，袖里藏了短铳，也飘然而出。好久不见武藏了，怎能不见上一面？甚内一直是那么大排场，但铃姑不然，只是抱定决心用短铳射击武藏，贯穿他的胸脯。

上灯时分，铃姑绕过松林，蹑手蹑脚到了才助家。

“呀呀！”

铃姑不觉红了脸，住了脚步。武藏在那里！而且赤身裸体——朝着院子的澡缸，背身而立。

“天赐良机，千载一时……”

铃姑点上短铳的药线，踏着暮色，逼近前去。距离丈许，她掩蔽在一株大松干后，瞄准着武藏的背身。血在沸腾！胸在高鸣！武藏已是她的囊中之物了！这阵高兴，把铃姑打进醉醺醺的风暴中。

偶尔，她想见他一面。同时，武藏也像警觉到了，霎时翻身过来。武藏的眼光，疾如流星般射向铃姑的胸前。

“是铃姑吧！”

声音是低沉的。

“哦，武藏！”

“开枪吧！”

但铃姑的手不停地发抖，终于无力地垂下了。

“那么，回去！”

“可恨……”

铃姑踉跄地，消失在暮色之中。但武藏仍屹立不动，全身闪过一阵战栗。

“惭愧！太大意了。”

武藏觉得背上一阵剧痛。

铃姑没有发枪，但武藏像被击中一般，心中感到一阵的沉痛。

“惭愧，终身之羞！”

武藏怃然自语着说。

第二天，武藏不再入浴。不，这天之后，武藏便终身不再入浴了。要不然，只是在湖畔、海滨、河边或溪流中淋水，或者舀些清水擦身。

三

“怎么样，阿悠！下定决心了吗？”

三天后的一个黄昏，佐渡比往日提前从宫中回来，叫悠姬到自己的房中来问道。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佐渡，这时却也掩不住沉痛的心情。

悠姬还是采取着攻势说：“那么，伯父是否侦得阴谋的真相？”

“那倒知道了。据新太郎等侦察所得，主谋的名叫鸭甚内，是昔日小次郎的用人。另一个是京都所司代的密探岸孙六，都是与武藏为仇的，却把我视为武藏一路。”

这当然是前天晚上，武藏把内幕告诉了寺尾新太郎，要他相机告诉佐渡的。

悠姬却佯作不知地说：“原来是这样的，事非偶然；但假如武藏先生得知此事……”

“当然，绝不罢休！依他的脾气，唯有一刀两断！但这样不能解决问题。事情一闹开去，不仅板仓老爷的好意落了空，一经张扬，便不止佐渡一人的问题了。现在甚内躲在哪里，密探住在何处，都已查明，所以不立即下手，便是为此。我的心里暗自庆幸，好在武藏不在这里。”

“伯父所虑甚是。”

悠姬随口搭腔，但她了然于武藏不到这里而躲避起来的原因，暗自心折。

佐渡脸色显得更抑郁了。

“阿悠，板仓的信中曾给我一个期限，而限期已迫近了。催逼着你，我的心里虽极痛苦，但希望你早下决心。只要你一进寺院，当天便捕杀鸭甚内和密探两人；而且不必假手他人，由我佐渡亲自下手……”

佐渡以沉重的语调，断然说道。

他那表情，他那声调，没有一点虚假。而他的心中，是坚信着悠姬会依他的希望去削发为尼的。这几天的时间，只是让她能有充裕的心理上的准备罢了。

悠姬并非不理解伯父的爱护和今日的尴尬处境，但她向现实搏斗的青春热血，却不满伯父的利己主义；而她那秉承着父亲反抗的血统，更视伯父向权力低头是弱者的表示。

一直垂头静坐着的悠姬于是蓦然抬头说：“伯父，我已决心——绝不去做尼姑！”

“唉唉！”

佐渡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伯父，我拒绝你的劝告。”

“你是说不肯出家！”

“细川兴秋的女儿，绝不向权力屈膝！”

“什么？”

佐渡像是吃了一记闷棍，铁青着脸，凝望着悠姬。

四

悠姬那激动的声势，假如佐渡再开口，也许会用更激愤的话来顶撞。但佐渡只是变了脸色，蓦地站了起来，就此离座而去。

悠姬仍那么坐着，待她正想离开时——

“阿悠，等等！”

随着这严厉的一声，佐渡夫人进来了。夫人是忠兴的女儿，也是悠姬嫡亲的姑母。

夫人贴近悠姬，相对坐下。

“阿悠，你既自称是兴秋殿下的女儿，我是你嫡亲的姑母。现在先听我做姑母的一句话。”

悠姬毫不示怯，默默地仰视着夫人。

“大家都说你是绝顶聪明的孩子，今年也已十六岁了，该不会不懂事理。伯父从你父亲手上接你到这里来，不单是为了伯父与你的父亲之间的私交甚厚，也为了你是细川一脉，是主公的孙女，尤其是自己的内侄。你现在万一拒绝了板仓老爷的安排，你想伯父将会怎样？以伯父的为人，他绝不会杀死主公后裔的你，拿首级去公家销差的。那么，除非自刃……”

夫人忍着悲哀，接着说：“阿悠，希望你能听我这姑母的话，依伯父的意思进入佛门。像前天秀月师傅说的，僧尼是三宝弟子……你一人出家，九族升天。”

悠姬这才开口说：“姑姑，我知道了。累你悬念，真对不起。但请你让我再考虑几天。”

“啊，你明白姑母的心……”

“是，请再缓几天。”

“好哪，好哪……如花年华，也难怪你不能那么快下得了决心，明天再请秀月师傅来给你开导吧。”

“姑姑，我回房去了！”

她逃回自己房间——

“爸爸，我要回你身边！武藏先生，请救救我！”

悠姬坐在小桌前低声啜泣。

一会儿，她便揩干了泪，取出纸笔，给武藏写信。她在信中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备细，最后结束说：

义理人情使人身心俱碎，如何挣脱桎梏，幸乞明教。

明天是三十郎前来的日子，正好把信交他带去。

五

惠示敬悉。答令姑母暂假时日为缓兵计，足见高明。第思兹事虽变起非常，然事穷则变，变则通。为今之计，唯有静待其变，出奇以制胜也。

窃维令伯父非等闲者，必知穷通之理，一如武藏所预期，幸毋疑念，信之赖之！胜券可握也。

敌虽已知我匿居之地，若思妄动，是夏虫趋火，实武藏之所深望。

兹嘱寺尾等五人暂疏公注，恐露形迹反为敌使也；伏乞垂詧。

武藏的复书中最使悠姬不解的，是要她信赖伯父“一如武藏”一语。但经武藏一提，细思近日佐渡虽与悠姬相对，亦绝口不提出家之事，只是沉思不语，非为无因。

佐渡的兵法（剑术 ）是武藏之父无二斋所传授，而军事学（兵法 ）则师事今居江户的北条安房守。安房守的兵法为武藏所授，而武藏的军事学则师事安房守。既有这样的因缘，在军事学上彼此之间一脉相承，到了紧要关头，自可心照不宣。何况佐渡是细川家的柱石，岂能束手无策，任人摆布？

又过了十天左右，夫人低语询问佐渡：“相爷，阿悠有无确实回答？”

“不，没有见说。”

“那么，板仓老爷的限期呢？”

“昨天已届。”

“呀呀，这却如何是好？”

“总得有话来吧。”

“难道罢了不成？”

“难说得很。”

夫人变了脸色，愤然说道：“我再去给阿悠严厉地说一说。”

“说也无用。”

“可是？”

“那么聪明的孩子，下了决心，该会表示的了。任她去吧。”

佐渡倒不像当初那么焦急，似乎不以为意的样子。看样子必是另有计较——夫人是深知丈夫的，也就不再提了。

又过了五天。那天晚上，佐渡从宫中回来。不久，忠兴派了使臣，传达了“着即带同悠姬上殿”的上谕。

六

送走使臣之后，佐渡叫夫人和悠姬来说：“上谕着即带同悠姬上殿，赶快准备。”

悠姬不觉一愣。夫人担心地说：“是不是板仓老爷径向爸爸……”

“哦，要不然便是甚内一党的密告……但迟早瞒不过君侯的耳目。”

佐渡说着，望了望悠姬。

接悠姬来小仓原是瞒着忠兴的，佐渡唯有拼着接受主公的斥责。但在忠兴，悠姬是嫡亲的孙女，不知他将采取怎样的态度。

悠姬与祖父忠兴，在关原之战以前见过一面，到现在已整整十年了。佐渡夫人亲自帮着悠姬装扮起来，虽是同在城内不远，还是坐着轿子前往。到宫后，一直被领到内宅的茶室中去。忠兴号三斋，是当时屈指可数的茶道名人。

“近前！”

忠兴对俯伏着的两人说。

“咱们不拘形式地品茗话旧……”

忠兴亲自调茶，各人倒了一杯。

“悠，爷爷的茶调得怎样？”

忠兴这才满怀慈爱地凝视着孙女。

“真好。”

“悠，长得恁大了。”

悠姬也仰头望着祖父。

“还记不记得娘娘？”

他是指格拉西亚夫人。

“是，隐约地……”

“听说你妈也过世了？”

“十一岁的时候……”

“茶道跟谁学的？”

“与书画都师从光悦先生。”

“光悦，是好师傅，同爷爷也是朋友。在小仓怎样，生活过得愉快吧？”

悠姬肃然回道：“是，过得很快乐。”

“哦，那就好。爷爷的治下，伯父、伯母的家里哪！可不是吗？佐渡！”

他把视线移向佐渡，眼中满漾着温情。

“你把收养阿悠的经过，备细诉说一遍。”

“是，使殿下忧虑，佐渡无比惶恐。兴秋殿下是被逐之身，为了世道情谊，当时以侄女的名义收养，却未向殿下禀明，致有今日之变，全是佐渡浅见少虑有以致之。”

佐渡先自谴责，然后把到京都时访晤兴秋、郎舅商量收养悠姬的详情，照实说了一个备细。

忠兴点头道：“父子兄弟俨成敌国，乃战国的常情，不仅我与兴秋之间如此。但一脉相承，血亲的情谊是可贵的。佐渡！你的做法绝无乖错。可是……”

说到这里，忠兴的眼睛一亮，闪动着武将凌厉的光芒。

七

但那凌厉的目光，绝非谴责佐渡，而是凝视现实的眼神。那是——处在这动荡的时代中，带领着一族步上坦途，虽丧失爱妻，虽与友为敌，但绝不背离现实的严厉目光。他的声音，是充满着力量的：“佐渡听真！我不认为你浅见少虑，但事已至此，你却非得重做考虑不可。要知道千里的堤防一朝毁于蚁穴。这次的事，虽微不足道，但在恶意诋毁者，自必小题大做，作为把柄。”

佐渡俯伏着，惶恐地说：“是……但殿下的消息从何而来？”

“是从板仓胜重来的书札，我当即作复——本城查无如此女子，不劳牵挂。佐渡，你看怎样？”

“是，措辞贤明之至。”

佐渡惶恐地回道。

复函的措辞确是贤明。胜重给忠兴的信中，内容与致佐渡者相同，只是辞意更为坚决。假如承认有此事实，等于是公开承认佐渡的过错，反为不妙。可是这样一来，佐渡与悠姬的处断，却不容再犹豫了。

不管悠姬愿与不愿，她是不能再在佐渡的府中逗留下去了。而且既有着令削发为尼的内意，不论忠兴或佐渡，都不能把她送往京都，交还给她的父亲了。再加上胜重从中斡旋，原是一片好意，反而更难处置。

“悠！”

忠兴把目光转向悠姬。

“事情的经过，你该已清楚了。”

“是。”

悠姬点头应道：“不可想窘了。”

“是。”

“好歹是细川的一脉哪。”

忠兴伸手掀开茶具架上的小箱。

“祖孙之情缘尽于此，这给你留作最后的纪念。”

忠兴的手上拿着一串灿烂的水晶念珠。悠姬踌躇着，不敢伸手去接。

“公主，接下……”

佐渡从旁提醒着说。

“谢谢爷爷恩赐。”

水晶的珠子拿在少女红润的掌中，衬托得更为光彩斑斓。

“佐渡，悠儿的事希善为处理，全盘交给你了。”

“是，谨遵谕旨。”

“悠，修大智慧，为一族人祈求冥福！你的娘娘，你的妈妈，和那些死于无辜刃下的族中大众。”

“是，爷爷。”

不久，佐渡与悠姬辞出茶室。忠兴从小窗口望着院子，眼看着默默踏着碎石悄然而去的两个背影。

他对儿子严厉得虽然有些不近人情，但对这个孙女却涌上逾恒的情爱。看着看着，他的眼中润湿了。

八

悠姬连向武藏呼救的力气都丧失了，憔悴地把自己闭在房中，早上也不出来。

佐渡夫人不放心，从门外轻声叫道：“阿悠哟！”

“姑姑，对不起，不要理我……”

只是冷冷地回道。

反之，佐渡却像临阵之前一般，紧张起来。

早饭后，他立即召见寺尾新太郎。

“相爷召唤，有何差遣？”

“哦，一早辛苦你了。立即到武藏处走一趟！”

“唉，您说是宫本先生？”

新太郎佯佯地问。

“哈，哈，哈。你是说武藏浪迹各地，行踪不明吗？”

新太郎一愣，但仍装模作样地回道：“是，是，是的。”

“蠢材！”

佐渡一声大喝。

“武藏躲在本藩领内的乌旗，你道佐渡会不知道吗！新太郎，我乃忝掌小仓一藩政治的家老，手下有捕厅，也有探子，一匹野狗也逃不过我佐渡的眼睛！”

“是，新太郎知罪。”

新太郎惶然俯伏。

“不仅武藏，前小次郎家用人鸭甚内，京都所司代暗探岸孙六，小次郎的情妇铃姑一党的行踪，莫不了然。他们一伙都怀恨着武藏，这次悠姬的事，也是武藏给惹出的灾难。新太郎，你说如何？”

“相爷明见。”

“殿下函复所司代，不承认本藩有悠姬其人。这是殿下的深谋远虑，怕日后佐渡落了不是。事实上还得依所司代的意思，决定让阿悠剃度。最近便送往中津月光寺秀月尼姑处出家。只要平安送往月光寺，公事上便算交代得过去，与本藩无涉了。”

“相爷！悠小姐本人是否首肯？”

新太郎反问。

“不知道。但已接受了殿下的纪念品，水晶念珠。”

“……”

新太郎垂首不语。

佐渡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新太郎，压低声音，但沉着有力地说：“新太郎，你去把我的话照直转告武藏！怂恿悠姬不让出家，可谓不自量力之至，我的手中掌有丰前三十九万石的兵马实权，后面还有将军的权势为我后盾！多年的恩谊，今日为止。佐渡不惜与汝一战！看你别来半年，进修上有何成果！新太郎，记得吗？”

“是。”

佐渡的语声虽低，但有着叱咤三军的气魄。新太郎恭敬地躬身而退。

九

“铃小姐，为什么这样郁郁寡欢呢？你的短铳称雄之日，已迫近眉睫了。”

甚内看铃姑消沉，眨着眼问。

“甚内哥，我恨，我恨，我恨死了！前天给武藏……”

“什，什么？”

甚内一愣。

“我照直给你说了吧，甚内哥。前天我偷偷地去窥探武藏，他刚从浴槽里出来，赤身露背朝着我。我心中暗喜，以为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可惜，假如马上发铳便好。临时我想看他一看，不，我想让他知道是我铃姑杀死他。没有这一耽搁，我早已报了仇了。甚内哥，我怎么不恨？”

“那倒是的，真是可惜。”

“就在我这一踌躇间，武藏突然回过身来。这下糟了，他那可怕的目光直射着我，任你怎么挣扎也没用，全身无力，两手只是发抖，好不容易逃得性命。”

甚内沉吟着说：“所以说哪，铃小姐！我只看到他的影子，便身不由己地拼命跑了。面对面怎么也没用，我只有怂恿别人去斗他，而你也只能用短铳偷袭。”

“偷袭！我才不来呢！”

“嘻嘻，铃小姐，你简直像爱上武藏了哪。”

铃姑铁青着脸，大喝着说：“甚内哥！你说什么？再说一次看！”

她那气焰，简直想同人家拼命似的。这时，岸孙六气势汹汹地从楼梯上跑来了。

“喂，鸭先生，刚收到京都来的火急文书。据说是佐渡没有回信，板仓老爷便下决心直接给忠兴侯去了公文。”

“哦。”

“这样一来，不由得他们不把悠姬送交尼庵了。可是，你看武藏会怎样？”

“到现在武藏还不曾去过佐渡府，看样子也许有伺机劫夺悠姬的意图。咱们唯有埋伏人马向武藏挑战，万一失败，对细川家，对公家（指幕府 ），都算尽了忠。而武藏，却成为全国通缉的要犯了。嘻嘻嘻……”

正当甚内开怀窃笑时，房东太太从楼梯口探头上来说：“鸭先生，有客哪。”

“谁？”

“家老长冈佐渡相爷的代表原田大学老爷，说是无论如何要拜会您老……”

“唉！”

三人同吃一惊，面面相觑。但不容人有商量的余裕，对方已排开老板娘上楼来了。

“甚内，是我。久违了。”

说话的是马前五百石的老臣原田大学，“嗒嗒嗒”踏着楼梯一径上来了。

“啊呀，是大学老爷。”

甚内慌忙一躬到地，恭身而立。孙六和铃姑也肃然端立……他与甚内是早先认识的，甚内前次离小仓时，他曾为之饯行，原是拥护小次郎的一位官人。

十

“大学老爷，贵体益见茁壮，不胜之喜。前此多承眷爱，甚内铭感，终生难忘。”

“老爷，久违了。那时也像鸭先生同样，多蒙关切，隆情厚谊，心感不已……”

甚内和铃姑，毕恭毕敬地申谢着说。

“呀，铃姑也在一起。而这位是？”

“我是浪人岸孙六，请多多指教。”

孙六自我介绍着说。

原田大学一瞥三人，接着说：“甚内，你那左手怎么了？”

“唉。这，这是……在，在长崎……被武藏废了。而同时，岸先生则伤了右眼。”

甚内红着脸，嗫嚅着答道。

“那么，你们是以武藏为仇的哪？”

“老爷明鉴，我与铃小姐毕竟与其他门人不同。”

“哦，那也难怪。而这位先生呢？”

“他原是小次郎老爷在大阪时的门人。现在是在长崎废了右眼之后，一直以武藏为仇的同志。”

“噢，那就很好。”

大学点头言道：“甚内，这次我是代表长冈佐渡相爷，为武藏之事，想请你助一臂之力而来的。既是同志，便无须回避了。”

“是，咱们之间没有秘密。而相爷的吩咐是……”

甚内歪着脑袋探问。

“唷，你也许觉得突兀……”

原田大学佯装着不知道这三人便是阴谋的主使人，把悠姬的事说了一个大概。

“这正是细川家的一件大事，殿下面谕，即送公主至中津月光寺出家为尼。但据闻武藏意图半路拦击，竟欲要劫公主。而殿下回复板仓老爷，既已截然否认，说是所询兴秋之女本城并无其人，缘此如或派遣大队家臣护送，于理不合。为此一事，足智多谋的佐渡相爷竟也左右为难。今偶闻足下在此，意欲借重。”

大学一口气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接着说道：“他的意思，是想请你约集浪人，护卫公主安抵中津。相爷前此虽曾袒护武藏，现在却敌对了，甚内，尊意如何？能否答应？”

三人互相对看一眼，甚内便拍着胸脯断然说道：“大学老爷，甚内一手承当，绝无乖误！”

“噢，那便放心了。那么，这包银子权充用度。”

大学取出一包白银，摆在甚内面前。

“呀呀，这又何必！”

口中虽如此说，这时甚内却正需要。

“不必客气了。”

“是。那么却之不恭，甚内从命便是。老爷，这次既有细川家为后盾，绝使武藏难逃天理，尽请放心！”

甚内再用只手拍胸承诺。

十一

那天夜里，武藏端坐在匿居的后进房中，沉沉地陷入冥想。

寺尾新太郎来传达佐渡像战书般的一番话，是在午前。武藏对新太郎激昂的陈词，只是静静地听着，不赞一词。

新太郎就此回去了。但到黄昏时，又催马前来，而且说：“先生！相爷不召别人，单要鸭甚内一党护送公主前往中津，已决定派原田大学前去与甚内接洽。”

“知道了。”

武藏只是回答了一声，便不发一语。

但待新太郎不得要领地正想回去时，武藏这才开口说：“新太郎，你给我转语相爷，说是上午的答复……”

武藏一顿，接着说：“记着，你说是——武藏谨遵台谕，自当善为照护公主。至所赐之件，乃武藏所深爱，先此道谢。记得吗？”

“是，知道了。”

“新太郎，你竟忘了相爷的真意，真正的佐渡老爷！”

“呀，先生！”

新太郎的眼前一亮。

“好，去吧！”

“告辞了。”

新太郎便匆匆而去。

入夜后，武藏才澄心净虑，沉入深思之中。佐渡、悠姬、甚内、铃姑、孙六，一个接着一个，登上武藏胸中的舞台。武藏正在慎重地考虑着作战计划。渐渐地，他的双颊上满溢出会心的笑容。

“森都！”

他朝隔室里正在谈话的森都叫道。

“武藏先生，什么事？”

“不，不必过来，请你就在那里奏一曲，要勇武的曲子。今天不是占卜哪。”

“是。”

森都知道武藏心里高兴，便取下琵琶，弹了一曲《一底谷的包围战》。

武藏听着豪放的旋律，更坚定了必胜的信心。

“与公主一同上京！带着三十郎，但走哪一条路好呢……”

正想到这里，阿通的脸突然浮上他的眼前，而且是最后背弃武藏时的容色。

“也许悠姬也会……”

武藏不禁联想起来。

“悠小姐接受了殿下所赠的念珠，她不见得知道佐渡的真意，不知道会不会失望之余已决心为尼？待到最后，是不是也同阿通一样峻拒自己？”

连做梦也不曾想起过的疑惑，忽如一朵黑云，遮蔽在他的眼前。

十二

武藏推想佐渡的本意是这样的：他对武藏那挑战一般严厉的话——话中含着要武藏凭手腕劫取悠姬的谜底。所以要甚内一党去负护卫之责——乃示意既非细川家臣，尽可格杀勿论。不错，不愧佐渡，确是神出鬼没，极尽穷通之妙的好战略。尤其是把护卫之责交给甚内一党，是细川家逃避责任的良策。

缘此，武藏欣然接受了佐渡的挑战，勇气百倍，筹划一下必胜的战术。但现在，突如其来这疑惑的黑影，不觉为之气沮。

人们常驾着双马驰骋于人生旅途上。清醒不迷时，端赖两马能比肩齐足而驱。但一旦到了歧路，两马如或背道而驰，左乎？右乎？御者困惑，见者惊心，而未知孰可。

像武藏这样的人物，竟也难免坠此疑虑。

“佛奴！”武藏不觉冲出这冒渎的一语。不知缘何，当他的热情到达最高潮时，到头来便是与佛对垒。

不，不仅热情的场合如此，当他临到重要的决斗开头，生命的活跃到了最高峰时，神佛便也探头出来。武藏对此极为反感。武藏并非无神论者，在他终身奉行的生活信条的独行道上，对神佛抱着敬而远之、绝不依赖的态度。武藏知道，神佛掌握着影响人类的伟大力量。但他那永远的探求心与自主的精神，使他不仅不依赖神佛，毋宁以之为敌，形成一股激昂的斗志。

“悠姬会不会也像阿通，到头来跪倒在三宝脚下？”

武藏自言自语，心中为之黯然。

事实上，悠姬经不住义理人情的纠缠，险些屈服于权力和因习之前了。

“武藏先生，我们共同阔步！”

虽曾这样向武藏立誓……

“纵有伯父伯母的命令，也绝不违反初志！”

虽曾下了这样坚决的心意……

但人心的坚强是有限度的。一旦斗志受挫，悠姬便不禁想道：“到现在如再拖累武藏先生，会不会陷武藏先生于叛逆、阻滞他的前程呢？”

昨天还认为对权力和因习宣战，向艰险的人生迈进，在武藏，在自己，都是值得歌颂的光荣之路。

而今，心灰意冷的世界，竟在寂照中展开了。

——只要自己削发出家，便能万事平稳……

“唷唷，菩萨！”

佛像在悠姬的眼中突现庄严。心中从来不曾有过的如来法相，低垂着慈爱的慧眼，向她伸出慈悲的手。

十三

但悠姬是争强要胜、长于理性的女子，怎肯轻易地牺牲自己？她对未来的梦想是，过艺术家的生活。绘画或文学虽未决定，但不受任何拘束，以自己的精神去追求美与真，这才是她的理想前程。

悠姬对所师事的光悦和等伯，寄以无限的尊崇。她陶醉于《源氏物语》华丽的文藻；但自己所追求着的美与真，又自不同。那是尚未见于今日的——躲在明日的世界中的什么东西。

所以她的生活虽洁白而崇高，但要她去做尼姑，无条件地侍奉三宝，压根儿就不合于她的本性。悠姬虽几次受挫，几次想求助于佛陀，但终于战栗地挣扎着站起来。

“武藏先生！”

她在心中嘶号着。

武藏的英姿再度浮上眼底。她想起武藏的话，再度反复咏诵武藏前天送来的书札。于是与武藏两人昂然直往求真的大道，灿烂地展现在眼前。

第二天早晨，悠姬好不容易坚定了信念。

“再去求见爷爷，断然予以拒绝，把念珠还了他吧……只要自己不畏缩退后，武藏先生必能颠覆甚内的阴谋，不仅自己，伯父的立场也一定能打开的。”

她这样下了决心。

这时，侍女进来说：“小姐，相爷召唤。”

“就来了。”

她换了衣服，进了佐渡的房间。

佐渡微笑着说：“阿悠，身体好些了吗？昨天连饭都……”

“不，早饭已用过了。”

“那才好。你答应了我们的话，殿下也很高兴，颁下了很多恩赐。动身的日子，已决定在三天后，这次分别，一时间难能见面，今夜拟设宴替你饯行。”

“伯父！”悠姬凛然叫道，“我拒绝前去！”

“什么，拒绝？阿悠，事到如今，怎么好再任性呢？这是殿下的吩咐呀！既食细川家之禄，任何人也不能违背殿下的命令哪！”

“我拒绝前去，请把这个退还给殿下。”

悠姬留下念珠，就此一声不响地退回自己房中。她虽铁青着脸，但并不流泪。她一直到了衣柜前，从抽屉中取出短剑，端坐上首，拔出剑身，静静地凝视着霜锋。

十四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公主！三十郎参见。”

悠姬愕然，把短剑纳入剑鞘。

“噢，三十郎，进来吧。”

好久不来的少年画家矢野三十郎，推门进来了。

“三十郎，近来怎么没来？”

“是。敌人发现先生的住处，为避危险，我也离开城里的旅店，与先生搬住一处了。而且我那剑术的师傅也加入了甚内一党，就住在这附近，所以不敢轻易出来。”

“那武藏先生呢？”

“有信在这里。”

悠姬从三十郎手中接来武藏的信，急急撕开信封。

尔后详情，已从三十郎得悉备细。闻君侯已有明令，未知公主决心为所动摇否？至切想念。前函曾以穷远变化之理奉陈，今时机将熟，动在眉睫，万事请依相爷指示，以静待武藏之出现，虽至最后一瞬，祈毋轻言绝望。

悠姬看了信，吁了一口气说：“三十郎，请你转达武藏先生，悠姬此心绝不动摇，君侯所赐念珠，业已璧还。但上谕三日后动身，送我前往中津月光寺。以上各节，务请转达！”

“是，谨遵台命。先生所担心的，是这次的事周折太多，不能一一向公主明言，但因此惹公主疑念，以至踌躇难决。公主！千万请你相信先生到底！”

“三十郎，谢谢你！迫不得已时，我还有此呢！”

悠姬说着，望着身边的短剑。

“公主，切莫……”

“只是表示我的决心罢了。”

她的眼中闪着光彩。

“是，我想先生也可放心了。”

三十郎的眼中也闪过一阵光芒。

而佐渡却不顾悠姬决绝的表示，这天早上还是若无其事地吩咐夫人准备晚上的宴会，就此上殿去了。

黄昏，佐渡回府之后，寺尾等五人和平时与悠姬亲近的女子们，共有十二三人齐集在大厅中。悠姬绝口不提早上的事，由佐渡夫人帮着盛装起来，神采奕奕地进了大厅。

佐渡痴痴地望着悠姬。夫人含着眼泪，她当然是不会知道丈夫的真意的。

而出乎意料地，三十郎和森都也由侍女带领着进来了。悠姬为之一愣。

“阿悠，那次在不老庵里听过的琵琶，这位法师，我看你中意，便也请来了。”

佐渡莞尔说。森都的琵琶使那天的夜宴添上一阵的热闹，是当然的了。

十五

悠姬愈美，愈使人感到辜负青春削发为尼的残酷。连那已知道佐渡的心意，而且坚信武藏和自己五人必能夺回悠姬的“五人团”也不禁悄然沉默，不敢开口。这其中，唯有森都时而说些笑话，或者弹些小曲，支撑着热闹的场面。

叫森都和三十郎来，是佐渡的意思。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闲闲地吩咐新太郎说：“那天在不老庵举行茶会时，不是有一个弹琵琶的法师吗？听说与三十郎认识。阿悠对那琵琶好像很是中意，假如仍在小仓，与三十郎一起邀来。你去找找看吧。”

新太郎当然知道森都与武藏住在一起，便一口承诺下来，到了乌旗。

三十郎那时也已回来了。

武藏听了三十郎的报告和悠姬转达的话，心中的疑云一扫而消。

“哦，这次我战胜佛陀了！”

他回头望着森都笑道。

“哈哈哈，你看！”

森都也笑着说：“先生因阿通那回事得了教训，这次却看错苗头了。”

“倒不！”

武藏摇头说：“倒不是看错苗头。家庭的压力、义理人情的纠缠，是比什么都有力量的。死或屈服，除此无路可通。站在那屈服背后的，就是佛陀。公主一定也曾被迫挣扎到了危险的边缘，但结果她胜利了。森都！那是赖我的一臂之助呀！我的疑惑，才使公主得以摆脱灼肤之痛的呀！”

“不错！”

森都深深地点头首肯。

就在这时，新太郎替佐渡来邀请他们了。

“先生，您看怎样呢？”

森都向武藏问道。

“好，去吧！离动身还有三天，还得通知公主一声——就是那件事？”

“啊啊，不错！”

森都拍着大腿说。于是，森都与三十郎便联袂去叩访佐渡的府邸了。

森都支撑了宴会的场面，大家也直觉到公主出门，非得热闹一下不可，先是新太郎吹笛，接着是佐渡夫人演奏小鼓，佐渡吟诵谣曲，最后由悠姬舞蹈。

森都接着站了起来。

“琵琶杂奏八人技！”

说过之后便离开大厅。不一会儿，从大门那边传过来琵琶的声音。大门口的余韵犹在振荡，琴声突转向后花园而起，再转而至厨房。琵琶的声音四面八方移动，而且此起彼伏，其间时速可谓间不容发，无论怎样的快腿，也非一人绕宅飞跑所能弹奏的。

“唉，真是绝妙神技！”

大家正在感叹，琴声戛然而停，森都悄然回到大厅。

“各位，我到底坐在哪里弹的？能揭穿这一谜底，才是这一技艺的精髓哪！”

“不，搞不清楚。”

人人都摇头赞叹。

森都掉向悠姬说：“公主，我把这一秘诀传授给你，权充森都饯行礼品吧。那么，请借一步说话。”

说着，邀她到了走廊上。

“公主请你切切记住……”

接着是一阵低低的细语。

十六

长冈家像是备办嫁妆一般，虽说此去是遁世出家，行将置身于喜怒哀乐以外的世界，但还是衣服用具，莫不齐备。

阿悠也不再违拗，只是一句话不说，把自己闭在房中。对武藏的信赖已是无懈可击，心中渐渐坚强地武装起来了。

——不知武藏何时出现？

饯别宴那夜，森都在走廊中对悠姬说：“公主，刚才的琵琶声音，你要牢牢记住！那声音便是指引你的。声音共有七虚一实，要朝实的方向前往。辨别的方法是……”

森都于是把那方法传授给了悠姬。

从这一事，悠姬推断武藏将与森都同时出现，把自己从相府中搭救出去。所以到了深夜，便偷偷地检点起来，倾耳等着森都的琵琶声。

但什么也没有，第二天终于是动身去中津的前夕了。

今夜必来！入夜她便把手头的东西收拾起来，悄悄地等待着。

“相爷召唤，在客厅里。”

她听了侍女的传达，走进客厅一看，那里坐着令人叫绝的几个怪物：一个独臂、一个独眼的男人和一个中年的女人，端坐在佐渡之前。

“阿悠，明天护卫你前去的人，先介绍给你认识。鸭甚内、岸孙六两人和名叫铃姑的女子。”

佐渡这样一说，三人便一齐向悠姬俯伏下去。

“参见公主！”

“……”

悠姬一声不响，低头瞪着三人。虽是初见，名字却早有所闻——是武藏之敌！阴谋的首脑！

佐渡为什么竟用这三人呢？难道说，以佐渡那么练达的人物，而竟为三人的阴谋所乘？悠姬的眼中，满漾着疑惑。

“阿悠，此外尚有功夫了得的浪士数十名，送你直达中津。”

“伯父！”

悠姬冷冷地望着佐渡说：“为什么用得着这么多人？悠儿心中疑虑。”

“阿悠，世上尽多不逞之徒，这次也有暴徒准备半路上拦劫，不得不妥为戒备哪。”

悠姬愕然，心想：“武藏的计划，难道早被识破？”

佐渡接着说道：“所以阿悠，你也得先下决心，不论路上发生任何变故，不要慌张，早做打点，以备万一。”

十七

佐渡谜一样的话是促使悠姬早下决心的。之后，他再把目光移向甚内一伙说：“怎样？甚内！你们自信能保得住平安到达吗？”

甚内挺着胸脯说：“万无一失，纵有鬼神出现，也绝不有负重托。小人所邀的四十人，尽是铁铮铮的第一流剑客，而且拼着性命为相爷卖力。”

说过之后，他望了望悠姬。

“哦，那么一切拜托，这里动身的时间是明日酉初。”

“是，在中津口专候。”

“那么，辛苦你们了。”

佐渡凝视着悠姬，听着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悠姬脸色苍白，端坐不动。

“阿悠！”

佐渡突然柔声叫道。自不老庵以来，只听到事务的冷冰冰的言语，此时悠姬不禁讶异地抬起头来。

“伯父！”

悠姬突然涌上温暖的情意。

“阿悠，缘分太短了。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哪……”

“伯父！”

“原是想让你尽量伸展才能，成为日本第一的女性，嫁一个金龟婿的，而竟……”

“我也无限悲痛，与伯父分别……”

“哦，今后怕很难见面，不要忘了伯父！希望你仍能做日本第一的女性。”

“是。伯父！”

“今后，你走的路是艰险的，但不要气馁！”

“……”

“念珠已送还君侯，却又赐下不少金子。好好地带在身边！”

佐渡从怀中取出一包沉甸甸的纸包，放在悠姬面前。

“伯父，我知道了。伯父，请你宽恕……我，我竟怀恨伯父哪。”

悠姬不觉用双手掩住脸庞。

“不，该恨的，还是恨吧。为求本藩的安全，屈服于德川的权势，逼得佐渡不得不牺牲了你。可怜的弱者！可恨的无情汉！”

佐渡也噙着眼泪说。

这时，甚内、孙六、铃姑三人，正并着肩意气扬扬地走在幽暗的街道上。

“可是铃小姐，你以为悠姬怎样？”

甚内打破沉寂说。

“不愧是王侯的公主，品格高贵，而且生性刚强。难怪武藏中意。武藏这样的人，无论生得多么漂亮，像通小姐那么动辄哭哭啼啼的女子，一定不会喜欢。”

“你倒很中意似的。”

“当然哪，但把她一刀两断，不知武藏做何感想呢？嘻，嘻，嘻……”

铃姑朗笑着说。

十八

甚内慌忙说：“铃小姐，你难道要把悠姬……”

“不可以吗？甚内哥！杀了她，就等于去了武藏双手，废了他双眼，不，也许更为痛心哪！”

“使，使不得！咱们只认定武藏一人，万一咱们对悠姬下手，等于以细川家为敌。将军家、板仓老爷也绝不以为然的。哪，岸先生。”

“哦，现在将军与各国王侯之间的关系，是七分怨毒，三分讨好。就像悠姬这回事，乘机压榨，借上意讨好家老。做得过火，咱们便全盘输了。”

孙六搭腔说。但铃姑冷笑了一声。

“可是甚内哥，你们真以为能击败武藏吗？”

“哦，当然哪，总得有九分把握。”

“哼，不见得吧！固然都是有名气的剑客，但比起武藏，怕还没有一半力量。不三不四的人，无论人数怎么多，还是不三不四的哪。”

“哪——里，万一扳不倒武藏，只要把悠姬护送到了中津，便算是咱们的胜利了。从此，武藏便是细川家的对头，成了全国的缉捕人犯。”

“假如悠姬被武藏劫夺了呢？”

“哼，铃小姐，一切尽在甚内的盘算之内哪。万一如此，咱们虽说不得响话，但武藏从此成了细川的怨敌，等于是反抗将军家的叛徒了。再则，以一介浪人而收养娇生惯养的王侯家公主，武藏吃的苦头有的是，哪里还容得他做剑术的进修？哪，铃小姐！千万不可伤害悠姬！”

甚内滔滔地骋其舌辩。

铃姑显得很失望，叹息着说：“唉唉唉，男人竟是那么没劲，会想得那么不着边际。倒不如与甚内哥分道扬镳，各做各的来得痛快。把倾心武藏的娘们，统统给宰了。”

“铃小姐，不要吓唬人，说什么分道扬镳各奔西东。那，那怎么成！”

甚内这下可着了慌，哀哀地说。

“嘻嘻……”

铃姑浅笑着说：“放心！武藏活着一天，咱们是永不分手的哪。”

不久，三人跨进了中津口附近大隆寺的山门。大殿上的长夜烛仍高高地亮着。自视不凡的一群浪人，团团地坐成一个圈子，气焰万丈地正在高谈阔论着。

三人静静地进去，话声戛然而停。

“各位！”

甚内高喊了一声，向在座的环视了一周。他那神气，俨然是领袖的身份。

狂飙

一

甚内为着明天的大事，先对全场做了一次训示，接着便把自己精心研究而得的对武藏作战的要点，做了战略上的说明。他的话刚告结束，曾是三十郎之师的横田梅轩近前叫道：“头领！”

“梅轩先生，有什么事？”

“有一位不世的天才剑士，非得给我们一党推荐不可的。”

“噢，天才？”

“年龄虽仅十八岁，人品功夫，宛如当日少年的佐佐木小次郎先生。刀法之佼，如梅轩者，远非所及。”

说着，他向全座一瞥：“说句放肆的话，吾党中人，恐未有出其右者。”

平时孜孜于物色天才剑士的甚内，闻此不觉欣然问道：“这真难得。那人现在何处？”

“喂，松山，出来一会儿！”

梅轩朝僧房一喊，随着轻微的脚步声，进来一个令人目眩的美少年：身高五尺四五，虽已成年，仍是总发覆额，身穿紫色轻装，外罩绯红无袖披褂，腰悬三尺六寸长刀；真个是面如满月，唇若涂朱，一表人才。静静地手按长刀，来到甚内面前。

服装相貌，都酷似当年的小次郎。甚内以下，凡认识小次郎的，莫不讶然，齐声赞叹。

“后辈乃肥后国八代‘乡士’，前八代城主名和氏之一族，松山主水的便是，谨乞明教。”

这少年朗朗地自报姓氏，躬身而立。

“我便是一党的头领鸭甚内。足下兵法，出何师派？”

“最初随家父学习中条流，然以穷乡僻壤，少有知名兵法家足以为师，遂乃遨游山野，以野兽为敌，以风水为师，潜自进修，却无师派可言。”

“这倒有趣。梶野先生！劳神一试身手！”

“遵命！”

梶野景道是这一党中屈指可数的剑豪，年三十七八岁，自称一刀流剑士。他应声起立，摇摆着六尺以上的巨躯，大声喝道：“你那主水，前来领刀！”

“是，务请手下留情。”

两人各取木刀，分左右而立。梶野景道欺他年少，一上手便挥木刀，刀拟“上段”。

“哎——呀！”

一声呼喝，声震屋宇。少年默不作声，脸浮微笑，轻轻地拟刀正眼。可是，漏洞百出：至少在景道的眼中是如此看法。

“看刀，脸庞！”

景道毫不犹豫，踏上一步，挥刀而下。

“主水败矣！”

甚内心想。但只听“咔嚓”一声，刀随声飞——景道的木刀脱手飞上大殿屋顶，碰在承尘上反拨落下。

少年手举木刀，望着慌乱的景道：“请恕放肆！”

声起刀落，迎头盖下。但离头仅一纸之隔，蓦地收刀，卓然而立。

二

“胜负已分！”

甚内对少年利落的刀法惊叹之余，不禁脱口叫道。他虽从来不曾提过刀，但借多年超验，对于剑术的审判，识见至为犀利。

“输，输了！”

景道无奈，低头服输而退。

这时，一个四十岁左右，满面乌斑，自诩独创无敌心流，在枪法上为这一群人中翘楚的，小西的遗臣松野三九郎，离座向前。

“好俊的功夫，三九郎心折之至，本人拟以枪法讨教一二。”

他持枪在手，扬扬得意地说。

“多承错爱，后辈自当讨教。只是手下留情……”

松山主水仍是满面春风，只手提刀，拟于正眼。

“哎——呀！”

“噢！”

双方各自提气一吼，相对着随身旋转。主水的架势仍是漏洞百出，但三九郎已有前车之鉴。在那空隙间感到凌厉的杀气，不敢轻易近身。

三九郎狡巧，只用枪尖在主水眼前左右转动，眼看对方目眩神移时，望着主水胸脯一枪刺去。

“哎——呀！”

枪随声进，疾如电光石火，势足贯穿铁壁。

“呀呀！”

观众不觉惊叫，一齐睁大两眼。明明见那一枪正中胸前，主水竟如一缕轻烟倏忽不见，变成一只白鸟腾空飞翔。

“哦——妖术？”

三九郎茫然四顾，但随即厉声喝道：“主水，胆敢使妖术化身白鸟！再受我一枪！”

三九郎凌空一枪，正中白鸟，只见它张着两翅飘然落地。三九郎大声喝道：“主水，尚有何说！”

可是转瞬间定睛一看——

“呀呀！”

不觉一声惊叫，木然而立。明明刺中的是白鸟，落地的却是一把白扇。围观的甚内一伙，也各疑信参半，揉着眼睛，张皇四顾。

“三九郎先生，这里，这里！”

这时，主水却在松野三九郎背后肃然端立，高声朗笑。

三

松野三九郎像是着了鬼迷，始终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但输是输定了，只好茫然退下。

这以后就没人再敢上前挑战了。

主水也退到甚内面前，坐了下来。

推荐人横田梅轩，这下可得意非凡地说道：“头领，各位，你看如何？”

他环顾着一座说。

“嘿，佩服之至！岸某乃‘伊贺者’流，曾习‘忍术’。 书中所载，登峰造极者可通仙术，能变飞禽走兽以护身。但我只知理论，实际施术，却是初见。心中钦佩！”

首先搭腔的是岸孙六，可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甚内当然满意，也感叹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一伙之中，也有那些理性主义者，始终疑信参半，不肯相信自己的眼睛，便进而言道：“请教松山先生，刚才的仙术，在理论上如何解说？”

“我不知理论。”

主水断然回道。

“这点，由我来给各位说明吧。”

岸孙六挺身说道：“盖人之所以为人，乃现实中眼所不见的事物，能由想象得之。所以现实中所能见的东西，和想象所创造出来的东西，在我们的心中混淆存在。而在偶然的机会，想象的产物竟自心中脱出，映在我们眼中，往往被误认为真有其物。那样的场合，原来没有的东西居然现形，胆小的人会把树影当作妖怪之类便是。”

岸孙六不愧自称“伊贺者”流，说得头头是道。

“所谓仙术者，就是利用人类的这一心理，引起对方玄妙的错觉，就像刚才我们把白扇误认为白鸟。但这只是一种理论，事实上究非人人都能领悟。各位，这下明白了吧？”

“原来有这许多讲究……”

一伙人点头称善。甚内这才开口说：“主水兄，真了不得。我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一党。各位以为如何？”

当然是无异议通过了。

“那么，从今天开始，你便是我们一伙了。在下忝居头领，你的年纪还轻，就不客气地称名道姓叫你主水。未知尊意如何？”

“是，绝无异议。”

当夜的会谈于是结束，甚内便带着新发掘的宝贝松山主水，与铃姑同回寓所。

到了楼上甚内房中坐定之后，铃姑才对主水说：“主水先生，我真高兴，你竟同小次郎先生年轻的时候生得一模一样。”

“真是的。”

甚内也无尽感慨地说。

但铃姑却担忧地说：“可是主水先生，对头是武藏哪！请你千万不要大意！”

主水的口角浮上无敌的微笑，俨然答道：“我之所以离开八代，目的就是想同那号称天下无双的武藏一决雌雄哪！”

四

那天夜里，武藏所匿居的后进一室直至深夜还亮着灯火。武藏端坐着，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三十郎，以下是四郎、与市，加上寺尾新太郎等五人团的青年武士，都绷紧着脸。

他们也正在对明天的作战郑重其事做最后的部署。

告一段落之后，武藏才恢复平日的温和语调说：“三十郎，跟我一起，带你上京去。没什么问题吧？”

三十郎的眼中闪着希望的光彩。

“先生，我是求之不得哪，先生也知道的，家母的希望就是这样。也许她老人家会觉得寂寞，一个人太冷清了。我一定成为第一流的画家……将来补报养育之恩。”

新太郎插口说：“先生，两三天前，相爷在我们的面前故意高声自语着说，三十郎将来是很有希望的画家，看机会推荐给殿下，让他能在本藩做事。”

武藏点头说：“哦，将来一定有那么一天的。三十郎，到京后要好好地进修。”

之后，他把视线投注在四郎身上。

“四郎，你也许不愿意，但明天早上离开这里，回你妈妈身边去。不久的将来，我再叫三十郎接你上京。”

“先生，一定的哪。”

四郎虽是心里不愿，却也答应了。

“你呢？”

武藏掉向与市说：“明早从旅馆动身，前往下关，在上长府的木村又藏先生家等着，我与森都随后也去那里看你。”

“我不，我要跟师傅一起走。”

与市摇头说。

“但与市，跟森都一起，就非得碰上你最怕的厮杀不可了。”

“我不！”

“与市，听先生的话，这次的厮杀不比熊本那次，要可怕得多哪。”

森都也从旁劝说。

可是与市却任凭怎么说也不肯点头。

“我，不再嚷怕了。我怎能让眼目不方便的师傅，单独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呢？我，我一刻也不离开师傅，先生！师傅！请带我一起走吧。”

说着，说着，他便放声哭了。

森都眨着两眼，在他那什么也看不见的眼中，沁着泪珠。

“与市，不要再哭了。带你一起去哪，跟着师傅一起，永远不要离开。”

武藏柔声安慰着说。

五

武藏稳住了与市之后，掉向五个青年武士。

新太郎像立等回话似的，马上开口说：“先生，我们这次奉上谕，由相爷委了新的职务。”

“呀——”

武藏微笑着说：“寺尾，那职务让我来猜猜看吧。”

“哎？”

“本藩浪人督察，是不？”

五人同吃一惊。

新太郎接口说：“先生，怎么知道的？只是名称稍有不同，是本藩浪人巡检，见有可疑人物，应即查问、逮捕、拘送奉行所法办。倘有抵抗者，格杀勿论。配有部卒三十名，听凭调遣。唯该职乃奉幕府之命新近设置，任命状上注得清清楚楚。”

“哦，幕府对浪人的取缔，似乎越来越严厉了。寺尾，我也是浪人哪，格杀勿论，悉听尊便。哈，哈，哈……”

武藏难得这样放声高笑。

“可是先生，你怎么知道此事？终不成与相爷暗中……”

野田插口说。

“野田，不要乱猜。虽说是兵不厌诈，也不会瞒了你们去与相爷见面的哪。可是，只要揣知相爷真意，识得战略，自然会来这一手，倒是当然应有的处置，早在我的预期之中了。你们也应该知道得很清楚，相爷视公主如同己出，热爱逾恒，且寄以莫大期望。今公主被辱，创痛之深，可想而知。因而对阴谋的罪魁祸首深恶痛绝，岂是寻常！”

“先生，我知道了，相爷创痛之深……”

五个青年武士，莫不紧握拳头，咬牙切齿地痛恨。其余的人，也各肃然变色。

部署就绪后，五个青年回了小仓。

待森都退出之后，武藏瞑目独坐了半晌，这才把倚在壁上的大小双刀，细细地检点一番。先是小刀，其次是大刀，一一抽出拭净刀身，拿到灯下，映着灯光检视。那把“伯耆安纲”的宝刀，明晃晃的，纤尘不染，刀锋犀利得像新发于硎的光！那像是光的本体。在那一团白光中，透着灿烂的光芒。

刀身上发散出一种无可名状的香匀。原是为杀敌而打造的，现在只是催人美感。

武藏恍然陶醉于美感之中。但继而，他却凝神注目，自语着说：“它的深奥处，蕴藏的是什么？”

美的，只是外表；美的，只是香匀；那背后深奥处所蕴藏着的，又是什么呢？除了斩获之外，一无所有；这是刀的本性，似在脉脉地起伏跳跃着。没有温情，没有怜悯——在生命最后对垒时，它所发散的那股杀气！

“勿须踌躇，勿须畏惧，勿须迷恋！”

武藏以有力的语气自语着，发出一声深沉的呻吟。

六

武藏之所以呻吟，是他警觉到了自己临决胜时的内心的活动，无异是宝刀的本性。不仅此也，就是平时的心境也与刀的本性合而为一了。

“我视人世间一切生活莫非战斗——是我那宝刀一般的本性，要我如此。”

“凡我所见所闻，无论鸟兽虫虺、神佛众生、爱人挚友：在我视之，莫非战斗。”

“这样可以吗？”

“可以！一切都蕴育于战斗之中。战斗使我净化！战斗使我向上！我于战斗中参悟！真理、至善、幸福、爱情、和平，莫不求之于战斗之中。不，战斗便是创造，战斗能创造一切！”

“战斗的目的何在？唯一的只是胜利！”

武藏这样自问自答着。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痛切地感到自己的心，竟与刀的本性合为一体。

“阿通和悠姬，莫非我的宝刀所产生的女子？阿通放弃了战斗，悠姬愿与我偕进。不知能否如愿。”

武藏仍自语着。虽有虔敬之意，但不凭借神佛；虽有爱恋之心，但不依恃众生；以一切为战斗对象的人，在思想上常独行于岭巅的孤径之上。森都和五人团虽是互相眷顾的朋友，但与我仍隔着一段很长的距离。唯有悠姬一人，也许堪称同道。

阿通也曾是的。阿通虽是热情的同行伴侣，但她的目标与武藏不同。她只是同床异梦的情侣。所以虽曾一度彼此热恋，终于分开了。

“悠小姐，你也许能跟我前进，虽是艰苦，但也是快乐的旅程……”

武藏的心感到一阵温暖。

“悠小姐，谢谢你有战斗的信心。武藏必能救你跳出陷阱！但在此之前，你须得先单独奋战。而那单独作战如未终止，虽至最后一刻，也切莫大意。强敌常是不邀而来的恶客，最后方始出现。”

武藏突然蹙额——他的眼前浮上铃姑的脸。

“奇怪的家伙！”

甚内和铃姑在长崎都曾有手刃的机会，但只是伤了甚内一臂，留了他的一命；铃姑因是女人，抬手让她过去了。武藏对甚内感到稀有的兴趣，让他活着，总得有一天抓住他的真相。

当前次浴罢被偷袭的时候，他警觉到铃姑阴险的迫力，也不在甚内之下。那是刚愎而无知的女人所常见的——不合理的，感情的，不循轨道的，盲目而充满着误谬思想的，勇敢的实行力。武藏虽擅长合理地解剖人心，能看穿敌人的策谋，但要解剖这个女人的心理，却也不易。只是直觉地——

“她会不会对悠姬……”

这样想来，武藏心中为之一震。

把大小双刀细细地检点完毕，武藏便上了床，他是一上床便睡熟的。黎明前，他先是听见马蹄响，接着是脚步声。

“先生，请开门！”

是新太郎的声音。

七

“寺尾吗？”

“先生，对不起，这样早来打扰您。”

“进来吧。”

武藏开了一扇板门。

师徒两人，在幽暗的灯光下相对而坐。

灯芯“嗤”地响了一声，渐渐地亮了。

“说吧！是不是公主那里有了变故？”

“是的。”

新太郎压低声音说：“兴秋殿下在大阪城内自尽，昨夜深更，快马送来给相爷及公主的遗书。”

“噢，自尽了？”

“我从这里回去不久，相爷即刻召见，承告备细，并已面谒公主。”

“唉，父女两人相依为命……悲叹之情可想而知。”

“真是令人鼻酸，不忍卒睹。”

新太郎瘪着喉咙说，武藏也眨着两眼。

两人暂时都不说话。

但不久，武藏扬眉问道：“那么，遗书是？”

“是，相爷和公主都曾见示，首先对于自尽一节——意谓大阪城内，派阀纷争，丑态百出，丰氏再兴无望，心灰意懒之极。从而自叹背叛父兄之愚，杀身以谢……”

“早就听说淀君 (5) 的偏执，宠臣大野的专横，虽有片桐、木村、真田等忠贞之士，也只是回光返照，点缀暮景而已。兴秋殿下的心境，至堪同情。”

武藏感慨无涯地插口说。

“兴秋殿下也知道公主此次之事，向相爷深致歉意……”

新太郎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紧握着的两拳，不住颤动。

“寺尾，不必担心，说下去！”

“是。说是照所司代旨意公主出家，以谋一家安泰，聊赎罪衍。”

“哦，给公主的遗书呢？”

“先叙死者的悲运，谓系不孝父母的果报，深望汝早日皈依佛门，为父母祈求冥福。此乃亡父唯一愿望……临终之言，摧人肺腑。”

新太郎悄然低头。武藏也垂目无言。

过不多久，武藏抬起眼睛，静静叫道：“寺尾！”

“是。”

“相爷怎么说？”

“相爷悄悄地对我说，生父既如此说，教佐渡也无计可施——要我这样转达。”

“哦，那么公主呢？”

“紧紧地握着遗书，嘤嘤啜泣，只是时时叫着先生名字……”

“叫我名字？”

武藏交叉着两腕，静静地凝神深思，苍白的脸上渐见红润。

八

悠姬呼唤武藏的名字，使武藏颇有感触。是呼救之声呢？还是决心屈服的求饶之声？武藏澄心倾耳，想窃听悠姬的心声。

悠姬原是下了那么坚定的决心，那么信赖着武藏的，但被突如其来的噩耗，给完全击碎了。父亲的自尽，仅此一点，已够她消受的了。

“为父母祈求冥福！”

父亲的话是多么沉痛哟！

“一定为父母求冥福，决心身入空门……”

读了遗书，悠姬这样叫着，哭倒在地。

这时，佐渡的夫人进来了。

“阿悠！”

她紧抱住悠姬的肩头，流着眼泪说：“一个武士的女儿，平时便非有这样的决心不可哪。”

她更鼓励着说：“早一刻也好，尽早皈依佛门，参礼三宝，便是你对父母的最后的孝思了。”

“是的，姑母。爸爸的遗书上，也是这样说的。明天……”

悠姬说到这里住了口，武藏的影子浮上她的眼前。她自问：“对武藏先生的诺言，是否可以撕毁？”

佐渡夫人去了之后，悠姬拭了泪。父亲的哀恳和对武藏的誓言，在心中对峙着，使她挣扎于两者之间。

虽不愿削发为尼，但父亲临终的哀恳，又怎能轻易拂挥得了呢？

悠姬自己的所求，且曾对武藏承诺的决心，像是渐渐向后退去。愈想父亲临终的遗言，皈佛之愿愈见增强，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压盖下来。

“武藏先生，请救救我！”

尽管悠姬的心中嘶声呼救，但坚决的誓言仍在节节后退。

这时，佐渡与夫人又进来了。夫人把随同遗书送了来的白木灵牌供在上首，点上香火。

佐渡眨着眼睛，柔声问道：“阿悠，怎样？明天能去吗？”

“是，奉着爸爸的灵牌，早一刻也好，皈依佛门！”

悠姬终于战输了。

“哦，真是难得……可是阿悠，你要把最后的决定去通知那人一声！”

“是。”

“那么伴着爸爸的魂灵，静静地过一夜，也像在京里一般。”

老夫妇垂头离开。

接着，新太郎接踵而来。

“公主！”

“唷，新太郎……”

悠姬不禁放声大哭。

一见新太郎，对武藏的誓言，力量不由得大增。她无端地想起武藏来了。

“时时叫着先生的名字……”

新太郎向武藏报告的，就是这一场面。

佐渡要她通知最后决定的那人，就是指武藏，但悠姬只是把遗书给新太郎看，却没有把最后的决定告诉新太郎。

九

悠姬受了命运的奇袭，终于屈服于父亲的临终遗言之下。过去从来不曾自动提到“削发为尼”的，现在却对佐渡宣布了这一决心。可是佐渡夫妇一离开，一见新太郎的面，突然想起武藏，想起曾对武藏约定“共同向前迈进”的诺言。这才是她真正的本意，而父亲的遗言只是外来的压力罢了。

她那真正的本意猛然抬头，待新太郎一离开，便更坚强地逼近而来。

“忠于自己的本心，才是真正的人生！父亲的临终之言，仔细想来，也与所司代的意旨和君侯的命令没有丝毫差别，只是外来的压力而已。所不同者，只是力量更为强大罢了。”

新太郎去了之后，悠姬想着想着，终于做了这样的决定。去削发为尼——父亲的这一哀声，只是屈服于因习之下的，毫无意义的一种信仰而已。

“武藏先生，请你宽恕，我竟这样没用。但现在我又坚强起来了！我再也不败了！永远，永远。武藏先生，我们向前迈进……”

这时，一种不安突然侵袭了悠姬的心。

“武藏先生不久便会从新太郎的口中，得悉父亲的自尽和遗书的内容。那时，他会不会以为我已屈服于父亲的遗言呢？不，伯父一定会把我刚才所说的话，转告新太郎的。”

悠姬的想象中，浮上飘然走在京阪道上的武藏英姿。

“武藏先生，不要独去，带着阿悠同去！”

悠姬很想马上赶往武藏处，但佐渡与夫人都还醒着。佐渡虽把灵牌安置在悠姬房里，但经楼上仍传过来念经的声音。

“唷，写信！”

悠姬急忙磨墨展纸，给武藏写了一封信，备细申诉夜来的心情——虽曾一度屈服，但内心绝不变更，请武藏依诺言务予搭救……

“但叫谁送信去呢？”

刚好五人团的青年都不在府。

“对了，叫国娘去！”

国娘是悠姬的侍婢，是一个忠心的女孩。前次悠姬偷偷离开相府去会武藏时，也曾得她出力帮衬。

悠姬叫国娘到了面前。

“国娘，千万请你辛苦一趟，把这封信交给武藏先生！这样夜深，真难为你了。”

“是，请公主放心。”

国娘满口答应。侍女们知道家中的情形，对悠姬莫不寄以深切的同情。

十

“必得讨封信回来……”

悠姬再三叮咛，详细说明路径，把信交给了她。

国娘偷偷离开后门，乘着朦胧月色，出了城。守城的认得是相府侍女，哪敢为难？出城后沿着城壕——深夜里阗无人影，国娘踏着碎步，毫无提防。却不料从后面扑上来一个覆面恶汉，把她拦腰一抱，用手掩住嘴巴，塞了口布，像捆粽子般捆了一个结实。

这时，又出现了一个覆面的女人，望着国娘的脸。

“嘻嘻嘻，一点不错，是悠姬的侍女。”

说着，她吹出一声口哨，接着便是重重的脚步声，来了一乘轿子。覆面汉把国娘抛进了轿中。

轿子到了太隆寺，一直抬进大殿后的仓房里。在烛光下，男女两个揭下了覆面的黑纱。男的是甚内一党，姓堀的浪人。女的便是铃姑。

铃姑不顾国娘挣扎，伸手从她怀中搜出悠姬致武藏的信札。

“哪，有了。”

她急急拆开封口，瞪着两眼。

“哼，多么恶心！”

铃姑把信撕碎，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怎么办呢？”

浪人面无表情地问道。

“把她丢在这里，明天黄昏再放她回去。告诉寺里伙夫，就说是相爷的吩咐，叫他好好看着。赏钱都已给了。”

“还有没有别的事？”

“哦，走吧。对头领和岸先生都不要提起。”

“知道了。”

“你那女娘，耐心些，明天黄昏放你回去。替悠姬送信，便是你的灾难。”

铃姑给国娘投以一瞥，随着浪人出了仓房。

铃姑想弄清楚武藏与悠姬之间的关系，知道明日便得动身，今夜里总得会有信使联络，便瞒着甚内，带同平时收买的一伙浪人，埋伏在城壕边上，劫持了国娘。

十一

天已亮了。新太郎拘谨地低着头。武藏眯着眼端坐不动。他在倾耳于悠姬呼唤他的心声；自从听到噩耗以来，他一直在揣测着悠姬的心声。

自尽！临死前的哀声……受此打击而哀伤恸哭的悠姬，明明白白地映上他的眼底。为求一族的安泰，为求双亲的冥福，必得出家为尼——这是漠视人性的高压，但在当时却有着不容许批评的无上权威。逆来顺受，才是做儿女的本分。而在悠姬，这更是因噩运而自尽的父亲对她的最后愿望。

“寺尾，你以为如何？公主的决心……”

武藏静静地开口说。

“真是难说得很！她把遗书给我看，也许要我向先生……”

“你是说表示绝望的暗示吗？”

“也许如此——”

“很有可能哪。”

接着，又是重重的沉默。晨钟响了。

家里的人起来了。森都们也好像已经起床，

“先生，怎么办呢？”

“等等！让我再想想。”

“我来把板门推开吧。”

新太郎说着，便站起来去打开板门。

“天气怎么样？”

“是阴天。”

“那么，今晚大概是朦胧月。”

“差不多，想该不会落雨。”

两人洗了脸再回房时，女仆已在火钵中加上炭火，搬来汤罐和茶具。武藏亲手泡茶，沏了一杯给新太郎。多半独居的武藏，不要说泡茶，连炊事也很在行；当然只是一菜一汤，是禅僧式的。

早饭后，森都们也来了。一一见礼之后，武藏就把变故约略说了一遍。

森都阴郁地摇头说：“真是变起非常。”

“能够抵抗得了这重压的，在日本还有何人？公主的折服，却也难怪。”

武藏这样说时，野田、山东、和田、宫胁四人，轻装草鞋，威风凛凛出现在庭前。他们尚不知道变起仓促，还是照原来的约定，做了决斗的准备。新太郎把情形一说，他们都变了脸色，连话都懒得说了。

这时，准备今天动身回金田的四郎，开口问道：“先生，我今天是不是要回去？”

“好的，赶快准备动身。”

“啊，还是要回去！虽说已经绝了念头，我真不愿意回家哪。满以为今早，先生会改变主意，带我上京去的。”

四郎失望地自语着说。

不久，大家送四郎到门口，眼看他踽踽而去。三十郎究竟手足情深，含着泪站了很久很久。

武藏回房时，一直在想：“不错，公主是希望上京去的，虽是无奈绝了念头，本心该不会变动！”

十二

回房后，武藏的表情明朗得多了。他对阴郁地站在廊下的山东等四人说：“你们也赶快上来休息一会儿吧。”

四人脱了草鞋跨上走廊，但脸色还是阴沉沉的，原是准备今夜里一显“浪人巡检”的本领，大杀一场的。新太郎也一样地绷着脸。

可是，武藏到底做何打算呢？

明知悠姬的意志已有动摇——他却回答新太郎说，等等，再想想，但一直下不了决断。

“寺尾先生，有人送信来了。”

隔室的三十郎叫道。

“什么，送信来了？”

新太郎讶异道。

出去回来之后，新太郎紧张地说：“先生，是相爷给我的信。”

新太郎撕开封口朗读道：

悠姬已坚定决心，顺遂亡父之意皈依佛门矣。然事已至此，护卫一节，拟仍交由甚内一党负责，汝等可从旁监视，径往中津，并将悠姬改变主意一节转告前途不逞者，希稍安勿躁，对甚内一党之制裁，缓图可也。

信中大意如此。新太郎和山东等读过来信，都垂头无言。武藏也不作声。

“先生！”

新太郎蓦地抬头，催着武藏早下决心。他说：“既是如此……”

“寺尾！”

武藏不让寺尾说下去，接口说：“我的意思已决定了。你可知道？”

“是。”

“森都，请弹一曲！”

森都调整琵琶，弹了那须与市的《扇靶》中的一段。

曲罢，武藏紧追着问：“森都！吉凶如何？”

森都微笑着答道：“先生，大吉！”

“噢，哈哈哈……”武藏爽朗地高声笑着说，“寺尾！现在让我把意思告诉你们吧。”

寺尾等对武藏心中的决定，仍感到莫测高深。他这样说，五个人不觉肃然谛听。

这时，悠姬正把侍女园娘叫进卧室，低声地商量着。

“是。太迟了，我对夫人说，国姐因有要事回家去了。真是的，为什么还不见回来呢？”

“夜半更深，会不会有什么弄错呢？”悠姬沉着脸说。

她担心着国娘的安全，又不知道那封重要的信是否送到武藏手中，感到极大的不安。

十三

第二天，直到中午仍不见国娘回来，终由园娘设法邀门房的小厮偷偷地上武藏处打听消息。

小厮回来，已是未刻（下午二时 ）。

“乌旗那里已没有人。武藏、座头、少年与市和寺尾先生的五人团，都离开了。再问那家里的人，说是昨晚不见国姐那样的女人来过。”

听了这个报告，悠姬仅有的一缕希望也断了。

正在这时，佐渡派人要她到茶室去。

进了茶室，佐渡便说：“给伯父煮茶。”

悠姬静下心来，煮好茶送到佐渡面前。

“伯父，火候怎么样？”

“哦，很好。”

佐渡一口呷干，慈爱地望着悠姬。

“阿悠，我真不忍你去做尼姑。幸好武藏出现，得知他也一样地想救你出去，便将计就计连用密谋……但而今竟也徒然。你为父母祈求冥福的孝思，着实可嘉。今早已将你这意思转告武藏，再不会有人从中作梗，你尽可放心前往中津了。”

悠姬默默地听着佐渡的诉说。现在即使想再诉真情，也是无济于事了，命运早有定着了。

但回到自己房里，悠姬的胸中如焚。

“唉，昨晚为什么在伯父面前，下了那样的决心呢？”

一阵强烈的后悔，涌上她的心头。

“不，我不！”

悠姬抱起父亲的灵牌。

“爸爸！你太懦弱了，太懦弱了。早知半路屈服，为什么当初不跟着德川，与爷爷走同一条路呢？唉唉，真太过分了，要我去做尼姑……”

悠姬悔恨交集，泪如泉涌。

“哎，武藏先生！你竟顾自走了？”

泪眼中浮上武藏的英姿。抚剑而立的武藏的眼——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明月悬空。

“武藏先生！我信赖你，到最后一瞬，直至最后死的一瞬！我一定奋战到底。爸爸，请你也坚强起来！”

悠姬紧紧地抱住父亲的灵牌。

届期

一

远远近近，传过来暮钟悠扬的声音。爬在天守阁屋脊上的夕阳悄然而逝，夜幕低垂，不久黑暗便裹住了整个战楼。城内的第宅区，今天像是分外寂静。

悠姬的出家虽始终在秘密进行，但在相府中已是没有人不知道的了。最初，对年轻的悠姬，因上头的压力而无奈出家，莫不深表同情。尤其是年轻的武士，半开玩笑地说：“武藏五人团所为何事？这不正是他们该替佐渡相爷，替悠姬小姐卖力的时候吗？”

但自父侯兴秋自尽，噩耗惊传，悠姬改变了主意，为父母祈求冥福而决心削发为尼的消息一出，同情便一变而成尊敬与赞美了。

“噢，究竟是王侯家的公主，不愧是细川一族的贵胄苗裔！”

随着暮钟的声音，悠姬前往中津的队伍，离开外廓长冈佐渡的府邸。擎着提灯的一个护卫在前领路，后面跟着的是一乘黑漆的女轿，轿后是随身衣箱和木柜。那很像是出嫁的队伍，但只有一个手拿提灯的人殿后。

悠姬当然是安坐在黑漆的轿子里的。她依着佐渡前次的吩咐，做了应变的准备，任何时候只要碰到变故，便能离开轿子脱身而去。父亲的灵牌捧在手中，护身的短剑插在腰带之间。

悠姬坚信武藏必能依预定的计划，从轿子中把她搭救出去。虽曾几次发生动摇，但现在她已是像铁一样坚定了。

佐渡倘或知道悠姬逃出轿子，随同武藏前往京都，他也许会有被出卖了的感觉。而悠姬与武藏，也会受社会的指责，连五人团都免不了声誉之玷。

悠姬知道得很清楚，但是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前途的苦难，也是摆在眼前的事实，但这是自己选择的自信满满的大道。向这条大道迈进的喜悦，让她十分向往。

“这不是恋爱！”

悠姬在心中自语。在她的心目中，武藏是她憧憬的英雄。两人虽在现实中连在一起，但在她，武藏仍是出现在梦中的剑士。

“守护我的人！领导我的人！而且是永不失败的人！投向他的胸怀——”

悠姬的胸中沸腾。一直向往着的人生梦境，像是受到滋润与温暖，渐渐地成长、茁壮。

二

这一队伍，从墙隙间望出去竟是那么冷落，催人悲怀。谁都知道长冈家不便派人护送，在名义上，细川的领内是没有悠姬其人的。

知道甚内一党等在半路，代替长冈家负护卫之责的，只有君侯忠兴和佐渡亲近的少数人罢了。他们也警觉到武藏会在附近出现。

但城厢里，民间早已宣腾着血腥的谣言。

那是甚内一党的无聊浪人所散布的谣言。

“守卫着悠姬前往中津的甚内一伙——与佐佐木小次郎有渊源的浪人团，将与图谋拦劫悠姬小姐的宫本武藏展开血战。”

这样的消息，竟不胫而走。

悠姬的队伍，在市民们感慨的目光中，静静地走出城门。经绀屋町一段、二段，直下中津口。

甚内一伙四十个浪人，从酉初（下午五时 ）便全身武装，三三五五潜伏于中津口大门外的石墙上。那是嵌着一块三张席子大小的岩石，当地人管它叫“煎染石”。

甚内悠闲地靠在那块巨石上，断臂的袖子在晓风中摆动着。他的左右，站着副领袖资格的岸孙六和怪少年松山主水。铃姑靠近主水，愣愣地站着。

铃姑的嘴角浮着复杂的微笑。昨夜她拦劫悠姬的侍女国娘夺了书信一节，对甚内仍保持着秘密。所以甚内仍不知道悠姬的父亲兴秋自尽的事，假如知道，他一定会推测武藏已放弃夺取悠姬了。

甚内的计划，是诱出武藏，最好一刀杀死；纵使逃得一命，从此武藏便是反抗德川和细川的叛逆之徒，未始不是妙算。再不然，从最坏处想，假如这边一败涂地，悠姬被夺走，自此武藏也就是全国通缉拿问的要犯了。而且让他抱着悠姬，陷身于爱欲的泥淖中，倒也不错。

“武藏这怪物！要他屈服绝非简单，但我的王牌是用之不竭、取之不尽的。凭着这一生，不论千辛万苦，必置之死地而后已！”

甚内时时刻刻这样鼓励着自己。

但铃姑的想法却与甚内不同。

她虽很想用短铳给武藏的胸前穿上一洞，但现在她知道了以自己的本领绝不济事，便只得退而求其次，想拆散武藏与悠姬，而让他陷入悲恋的深渊中去。

“哼，武藏！现在一定在怀恨着悠姬的变心，独行踽踽，悄然上京去了。啊，真痛快！”

铃姑的心中，这样自语着。

三

“但对方是诡计多端的武藏，却不能大意。”

铃姑的心中掠过一抹的不安。但夺取了悠姬的信，她毕竟是很得意的。

悠姬的轿子出了中津口大门。

“各位！”

甚内一声低沉的号令，一伙人便依着预定的安排，前后左右绕了上去。孙六在轿前领先，甚内、铃姑、主水三人跟在轿后。队伍沿着中津街道，一直迤东下去。

甚内对怪少年松山主水极为中意，认为是小次郎以上的天才剑士，且懂得奇奇怪怪的妖法。这才是最大的王牌，奇袭的武器，看机会也许能让武藏栽一个大跟斗。

入黑前，西方一度苍朗，阳光从云隙间透射出来。但转瞬又涨了云，月已上山，只是朦胧一片幽光。平尾台一带的山脉，黑压压地挡住前途，衬托得秋夜愁云惨怖。

“主水，早上也给你说过，切莫低估了武藏！”

甚内一再提醒主水。这少年虽是气盛如虹，有着火热的斗志，但可惜尚不知武藏的力量。

“是，早已知道了。凭这四十个成名的剑客，看您仍不放心，主水自然知道对方绝非泛泛的兵法家哪。”

虽是柔顺的回答，但话里似隐隐地含着嘲笑的成分。

“一点不错，武藏剑术之妙，真可谓神出鬼没。佐佐木小次郎先生之所以失败，正是轻敌之故。你的妖法对武藏到底能发生多大作用，还很难说，切忌轻躁而出！等会儿，你得守在我的身边，听我的号令，再出面同武藏对垒。”

“是，我知道了。”

但主水的嘴边仍浮着嘲笑。

这少年出生于肥后的僻壤，是八代土著的乡士之子。依系谱倒是藤原的嫡系，名和的后裔。这名和一族，虽是家道一度中落，而辗转出仕于各国诸侯，但后来却做了八代城主，确是名门旧家。自视颇高的主水，目中没有岛津，也没有加藤。在他的眼中，宫本、佐佐木、柳生之流，只是微不足道的兵法家罢了。

“等着看吧！终有一天，我会征服天下的兵法家，至少也得坐镇八代，仍为八代城主以示血统的光荣。”

他是这样野心勃勃的怪少年。后来他的命运转变，食禄于细川家，身仕隐居于八代城的细川忠兴三斋公，怪剑客之名曾一度震惊全国，但不久惨死剑下，壮年而逝，在剑术史上是一个奇奇怪怪的人物。

队伍沿田埂向东，迤逦到了立足山麓。太阳已落西，人家也渐疏落。甚内吹响竹笛，是预先约定的警戒信号。他早就认定，从这里开始便是危险区域了。

但武藏，一如甚内的期待，也如悠姬所深信，要是袭击这一队伍，是绝不会采取寻常的手法的。

武藏，是否出现呢？

四

除非狭路相逢，倘或约定的决斗，必是乘敌之虚而出人意料，才是武藏的一贯战术。这点，甚内比谁都知道得更清楚。

这次的取决，虽不是公然约定，但双方暗中对垒，自是必死的决斗。

“武藏这家伙，不知何时、何地，攫取怎样的地利与天时而出现呢？”

甚内做各种假定，立下应变的防卫策略，而且已有头绪。

武藏一定在天亮之前出现的吧？

武藏大概会选定那种不利于多数人集体作战的地点吧？

武藏一定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像旋风一般突击吧？

甚内更相信武藏必一改过去的作风，会单枪匹马而来。幸好此次是奉佐渡的授意，武藏五人团未必敢于公然帮着武藏。至于座头森都，便不足为虑了。

每逢树林或转弯，甚内便吹动竹笛。听到这个警报，一伙人便四面戒备，握紧武器。他们的武器有刀、枪、矛、戈，宛然是一团上战场的野武士。

将近平尾台，到了岔路口。朝左，绕平尾台右麓，经曾根、刈田而出行桥，通往中津的大道；朝右，绕平尾台左麓，经金边岗而出田川的间道。甚内原是打算走中津的大道的。

从此一直到岔路口，幸好两边尽是稻田，没有隐蔽的地方。一行人都放下紧张的心情，松了一口气，有的更高谈阔论起来。

“啊，喝一口再走……”

贪杯的，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嘴对嘴边走边喝起来。

这时，月亮从厚厚的云翳中露出脸来。

“啊啊！”

打头一人，一声怪叫，刹住脚步。

“怎么了？”

甚内不敢大意，叫着赶上前去。行列已停顿下来。

“头，头领！那，那，那个！”

“哦——”

甚内呻吟。两三丈前，在月光下，有一个武士缓步前行的背影。长发披肩，身高六尺，肩头上斜背着包袱，穿着紧身裤、皮脚缠。大刀的环佩，在夜色中闪耀。

“是武藏！”

甚内嘶哑的声音，不禁脱口而出。

想得那么周到，但武藏却出乎甚内的意料，出现在这种地方。

“怎么了？”

铃姑赶上前来。

“是武藏吗？”

岸孙六也赶到前面来了。

“喏喏，你看！”

甚内兜着下巴说。

山雨

一

“唉唉，武藏！”

孙六和铃姑都咬牙切齿道。铃姑原是一心以为武藏业已上京，早已放弃了劫夺悠姬的念头的，因而更是气愤。

而武藏的出现之堪称奇袭，乃在于现身之后，仍使人摸不清他的意图。

甚内满以为武藏会凭着双刀的绝技，闪电般突然袭击的，所以他的策划，是针对着这点下的功夫。而今武藏竟走在他们之前，像是压根儿不知道后面有这一伙人似的，是那么沉着，那么悠闲。凭着这点，甚内们便已是棋输一着了。

“武藏这家伙，究竟安着什么心呢？”

“必有诡计！”

“当然哪，不过……”

甚内和孙六虽低声商量，始终搞不清武藏的意图。其他四十名浪人也是一样，显得惊惶失措。

甚内警觉到了一伙人的混乱，如果僵持下去，必致斗志全消。可是既未明白武藏的意图，轻举妄动又太危险了。

“喂，为什么待在这里？快走！”

甚内强作镇定，叱喝着拿提灯走在前头的护卫，一面回头对浪人们凛然说道：“各位想该都看到了，武藏已经露脸！这正合咱们的预期。立即进袭或伺机再动，操之在我。咱们已制有先机，进退攻守，请听甚内调排。”

不愧为能言善辩的甚内，说得浪人们个个点头称是。队伍又走动了。

武藏仍在前踏着悠闲的步伐。

不久，到了三岔路口。

“呀呀？”

走在前面的甚内，不觉缓下脚步。

武藏却毫不踌躇地，向右手边，朝着田川一边的间道走去。

“奇怪！”

孙六向甚内低语。

“哦——”

“是不是他以为咱们会走小路？”

“不见得吧？”

“那么怎么办呢，咱们？”

甚内的头脑，又陷入混乱之中了。

“……”

他没有办法当机立断。

“是不是照预定计划，走中津大道？”

“哦——但这时丢下武藏却是不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他的突击哪。”

“那也是的。”

“好，跟下去，死盯着武藏！这才先机在握。”

“可是，鸭先生，另有一策——把全伙分作两起，一队跟踪武藏，另一队护送轿子直往中津。”

孙六提出另一主意。

甚内却摇头说：“这样一来，正中武藏之计。分散了势力，绝对不能战胜。”

适在此时，队伍后面又起了骚动。

“头领，后面又出现一伙可疑的人物！”

有人在大声地呼喊。

二

甚内吃了一惊，跑到队尾一看，离不到三五丈的后方来了一伙奇怪的武士。

甚内一伙，并不知道寺尾等接受了领内浪人巡检的任命。在前，他严密地警戒着武藏的动态，所以知道除五人团之外，没有其他的武士在武藏的地方进出。而五人团，他们认为是佐渡的授命，毋宁是为监视武藏而去的。

因此，对那一伙人虽毫不在意，但甚内自以为是佐渡所派遣的代表，胆子不由一壮。

“岸先生，辛苦您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吩咐孙六说。

孙六仗着脚力快，迎上前去，向领队的躬身问道：“我等乃奉长冈佐渡老爷之命前往中津公干者，未知尊驾等何往？要务在身，不由得不慎重探询。唐突之处，万乞恕罪。”

“我等乃细川藩士，奉上头密令巡检领内浪人者。”

领队的寺尾新太郎接口答道，但孙六并不认识新太郎。

“噢，原来是本藩官人，公干辛苦了。我等虽然是浪人，但系佐爷差遣，千万包涵。”

“刚才一再提起佐渡老爷，但我们却未见相爷有何吩咐，请问有何凭证？”

孙六听新太郎这样一问，不禁愤然回道：“不，佐渡老爷虽没有给我们路引文凭，但尊驾如有疑心，请向轿中一看，便知端的。我们便是护送佐渡老爷侄女悠姬小姐赴中津的，鸭甚内的一伙人。”

“什么？相爷的侄女悠姬小姐？本藩内并无其人！”

“……”

孙六一愣。不错，对外小仓领内原是没有悠姬其人的，孙六当然不会不知道。他期期艾艾地说：“不……是，是我说错了。是中津月光寺的秀月禅尼，托我们护送出家的佛门徒子的，绝非来历不明之徒。”

“噢，秀月尼姑的嘱托！确是如此吗？”

“确是如此。”

“哦，受人之托却大意不得。我们今晚也去中津，暗中帮着给你守护。”

“是，感激之至。”

岸孙六这才放了心，道了扰，回头而去。

“嗨嗨嗨……”

新太郎冷笑着说：“这个家伙，就是叫孙六的所司代密探，也就是向公家检举公主的罪魁。”

三

武藏仍悠闲地走着。

他是非常自信的，确信甚内一伙人会从自己的后面跟踪而来。他知道甚内绝不会发现了对头而能坦然不顾。

“无论走的哪一条路，他们的眼睛是绝不会离开我的。”

武藏结实地踏着步伐。在他，最重要的是悠姬的真正心意。

“悠姬小姐的真意究竟如何呢？历经几天来的苦闷彷徨，她的心意究竟如何？是不是仍朝着真实的大道阔步？”

几次败于义理与人情，但结果终能赢得真实的人生。悠姬的这一心情，深深地打动了武藏的心。

“公主呀！向我们的大道……”

武藏的心中这样祈求着，一步一步走向“战场”。

他又想起新太郎等五人团。

“新太郎！你们是细川的家臣，佐渡相爷的股肱。你们只要依着相爷的吩咐，暗中护卫着悠公主的队伍便成。至于如何行动，得由你们来随机应变了！”

武藏只是往前走，依着自己的信念。

不久，到了一个不知名的部落前，在那部落的口折向山路。那条路穿过平尾台，直通中津街道。

“喂，岸先生，怎么了？”甚内掉头向孙六说。

“奇怪！也许会在平尾台展开战斗，却是不可大意的。”岸孙六回道。

甚内仍不敢放松武藏。

“哦，当然哪，但决战是咱们所求的，跟着去吧！”他断然说。

武藏仍是一步步踏着山路。悠姬的队伍和甚内一伙人，隐隐地跟在后面。

早上一直阴晴不定的天空，正式涨上云翳，周遭渐渐地幽暗下来了。

四

悠姬知道武藏依约来救自己出去，已是毫无疑念了。但想起从获救的那一瞬间开始，便须面对现实，去接受过去仅在梦中才能见到的生活，她不得不鞭策自己，坚定自己的意志。

“半路上发生动摇，是对不起武藏先生的。”

从离开佐渡府邸的那一瞬间，悠姬便这样告诫着自己，鞭策着自己。

做一个艺术家，过真实的一贯生活——早在京都时，便是悠姬梦寐以求的。

而那年春，在佐渡的府邸中初见武藏时，对他那认真修行、不屈于权门、不媚于世俗、勇往独行的严峻人格深为感动。

“我也要像那人一样——”

她不禁心向往焉。

武藏南下后，阿通追踪而来。那时，悠姬曾经轻蔑阿通对武藏所抱的世俗的爱情，但阿通那炽烈的情焰却使未知恋爱的悠姬感到眩目的激动。她虽否定爱情，但对武藏的思慕之情却一天天地加强了。

而正在此时，突发了这次削发出家的事变。悠姬起而应战，最初对佐渡夫妇，继而对祖父忠兴，险些屈服，好不容易再站了起来。

可是，父亲兴秋出乎意料地自尽，噩耗传来，竟使那么坚强的悠姬也惨遭挫折，曾进而向佐渡立誓自愿遁迹空门。在最后的一瞬间，她终于恢复了信念，又因未明武藏的意向，曾一度心乱如麻。

悠姬被轿子摇摆着，重温了一次心路历程。

“呀，好险！太懦弱了。”

她鞭策着自己。

“虽是胜利，真个是千钧一发，胜得好惨！”

“好几天，险些丢失了武藏先生的心！”

“武藏先生，请你宽恕！”

她在心中歉然向武藏求恕。同时，她睁大了尖锐的心眼，检讨以前敌对过来的人们。

佐渡夫妇、祖父、父亲——但真的敌人不是他们本身，是他们的家世至上的思想，是潜伏在他们背后的权力，是纠缠不清的义理和人情。

悠姬好像明明白白地抓住敌人的真面目了。

“武藏先生！阿悠是再也……再也不会迷路了。”

悠姬燃起如火的斗志，连连地立下誓言。但这时，轿子蓦地停住了。

“啊，武藏！”

听见甚内这样叫唤，她不觉紧张起来，万万想不到武藏会这么早便出现了。

“唷，终于来了？”

悠姬赶快包起灵牌揣在怀中，抓紧了防身的匕首。

五

悠姬当然看不到武藏，但轿子外的说话声非常清晰，从他们的口中，可以知道武藏的动态。

“什么时候，打从哪里挥刀而入呢？”

悠姬的心扑扑地跳着。五人团在后面出现，已从周围的谈话中知道了。

“谢天谢地——”悠姬的眼前浮上五人团年轻的脸庞。

路渐险峻了。

云层渐厚，天色渐暗，倾盆的大雨已迫在眼前似的。不久，一队人到了坡上。

“当心！”

浪人们互相告诫着。他们已进入小仓的胜景——平尾台了。

石灰岩的奇形怪石，耸峙在一目千里的草原中，或高耸，或低伏，有的如巨人，有的如奇兽，又如妖魔鬼怪，纵横起伏着。一线荒径，蜿蜒在奇岩怪石之间。

“头领！好险恶的去处哪。”前夜曾与主水决斗的松野三九郎，靠近甚内说。

“哦，不可大意！”甚内点头说。

地势，确是有利于武藏的。

“不，真像是妖魔鬼怪出现的地方哪。”孙六也接口说。

突然，主水却哈哈大笑起来。

“各位，我倒看中了这个地方，这才好做手脚，妖气弥漫，方好施展妖法哪。”

“真是的。”一直沉默着的铃姑，突然插口说：“武藏正是妖怪，同松山先生对垒，真好看煞人。不，甚内哥，岸先生，今天谁都得变成妖怪作战。当然哪，我也是的。”

甚内望了望铃姑，不禁全身一颤。

她同平时的铃姑竟完全改了样，杀气腾腾逼人而来……

甚内凑近她的耳边说：“铃小姐，今天准备来上一手，给他一枪……”

铃姑笑了。

“嗨嗨嗨……甚内哥好眼光。”

“你的样子多凶呀。可是，当心哪，切不可现形让他看见。不错，这里倒好让你掩蔽。铃小姐，好好地干吧！何必让武藏活着呢？”

“那当然哪，嘻嘻……”铃姑低声地笑着说。

她今天的打扮，是手套筒、脚缠、下裳反折、紫色头巾，怀中揣着短铳。

铃姑的身中，发散出咄咄逼人的杀气。但她是否如甚内的推测，在追伺着武藏呢？

她突然变换了话题说：“甚内哥，轿子里的公主，倒很乖哪。”

“哦，她应该已经知道武藏的出现了。原是脾气刚强的小姐，防身的匕首总该有吧。这也难怪，在她，正站在命运的歧路上，与所爱的武藏手携手私奔，要不然便是乖乖削发为尼。”

“让我去看看样子。”

“铃小姐，不要开她的玩笑，闹起别扭来便麻烦了。”

“知道了。只去张望一下哪。”

铃姑边说着边走近轿子。

“公主！”

“……”

悠姬没有回答。

“坐在轿子里很无聊吧？但快了，武藏先生快要杀上来，救你出去哪！你高兴吧？嘿嘿嘿……”

“你是什么人？”

悠姬气忿地反问。

“我是铃姑，昨夜在府上见过面的，佐佐木小次郎的身边人。”

“你该知道，小次郎先生被武藏杀死了。托他之福，我连寡妇都够不上，真个是身如浮萍，一无寄托。你想，我以武藏为仇，该不会错吧？”

“多可怜！”又是悠姬爱理不理的一声回答。

铃姑歪皱着脸笑了起来。

“嘿嘿……公主，对不起，用不着你来怜悯我，其实我倒要反过来可怜你哪，今天便是你那可爱的武藏先生，也像小次郎先生一样向冥土旅行的日子呀。”

“住口，武藏先生绝不输！”

“唷唷唷！好大的信心。无论武藏先生多强，力量到底是有限的。你该已看见，四十个顶尖儿的人物，看他强到哪里去？哪，公主！武藏必死无疑，你也总得削发去做尼姑啦。世间的事情都早已安排了的，靠你的修持，也许杀人鬼武藏得以免堕入地狱。”

“住口！”

“嘿嘿嘿……话得说回来啦。公主，你可知道武藏从前的情妇阿通，也曾想皈依佛门削发为尼的，但对武藏怎么也死不了心，最近拼命养病，待病体复原，仍要追上武藏。这样一来，武藏准是娶她。唉，真可怜，你这公主……”

“……”

松山主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铃姑背后，亮着好奇的眼光，盯住悠姬的轿子。

六

铃姑回头见了主水，便挨近去，狠狠地在他的大腿上捏了一把。

“呀，好痛！”

铃姑边笑着，边把脸贴近主水，低声说：“主水先生，休看，当心烂了眼睛！”

“什么东西？”

“不要装痴了，老娘的眼睛是雪亮的哪。”

“没，没有什么。”

“不成，不成，是不是惦记着轿中人？”

“哪，哪，哪里的话……”

“嘿嘿嘿……这也难怪哪。二八年华，正是初绽的蓓蕾，与主水先生真可谓珠联璧合的哪。”

“听说是好标致的人儿？”

“当然漂亮，怎么说也是细川一族的公主哪，岂能拿民家小姐来比？而且茶道、诗词、书画，莫不精通……”

说到这里，铃姑突然目光凌厉地瞪着主水，转口说：“不成，不成！现在把你说火了，那才误了大事。头领和我，现在指望的就仅你一人。武藏虽是那么若无其事地阔步，但什么时候回头杀过来却是谁也没有把握的。哪，快到前面去，给女人迷住了，连妖法都不灵光了哪！”

主水瘪着嘴巴微笑着，丢下铃姑，“嗒嗒嗒”赶向前头去了。在那前方二三丈远的地方，如铃姑所说的，武藏仍悠闲地走着。甚内、孙六和其余的四十多人，谁也不说话，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远远地跟在武藏后面。

而在他们后面，新太郎等浪人巡检的一队，也屏息跟踪着。

“头领！”主水向甚内叫道。

“什么事哪？松山。”

“你以为在我们后面的那一伙人，是帮衬我们的呢？还是我们的敌人？”

“我不认为他们是敌人。大概是家老授意，要他们暗中护卫悠姬的吧。但他们是被叫作‘武藏五人团’的，都是武藏的门徒，所以要他们帮着我们去对抗武藏，当然是不可能的。”

“不！”主水老气横秋地摇头说，“头领，他们的职务是浪人巡检哪！佐渡特地指定‘武藏五人团’担任这一职务，令人费解。头领！这正是两面锋刃，可左可右。武藏是浪人，咱们也是浪人！”

“哦，可是，总不至于……”

“不，不仅他们是双锋之剑，怕铃姑也是……”

“哎？”

“铃姑在动公主的主意哪。”

“啊！”

“你应该早有警觉？”

“哦，铃小姐认为悠小姐也是仇人，杀不了武藏时，便对付悠姬……”

甚内呻吟着说：“松山，这样一来便偾事了。你得暗中注意铃小姐的行动。”

“知道了。可是头领！咱们同武藏这样僵持下去，终不是了局。我有一个计策……”主水说着，凑近甚内耳边，“咕噜”了半晌。

七

武藏在起伏的岩石间悠闲地走着，但绝非一无用心。他到底有着怎样的计划呢？

可是，他的心境确是近乎一无牵挂的。对于作战的策划，事前当然早做充足，而且已是胸有成竹，一切都按着预定的计划而动。他已握有必胜的信念。现在是既不踌躇，也无疑惑。他的眼中已无敌人，在苍茫的太空下昂首阔步，独往向前。

靠近台地中央有一块“阎王岩”。那附近便是武藏预定的战场，森都正等在那里。

但武藏到了路径转角处，像是眼前一花，同时，面前的巨岩宛如一个独眼的妖怪，竟伸直腰背站了起来。

“奇怪！”武藏在心中叱咤着说。

可是，独眼妖怪的巨岩并不匿迹，反迎着武藏走过来了。

“哦！”

武藏沉住心胆，向他瞪去。

“武藏先生，这边来！”

他像听见独眼怪在向他这样说着。之后，那怪物便向右首一直走过去了。

“不对！”武藏原想闭了眼一直循山路往前的。但回头一想：“不不。”

他自语着说：“我武藏，竟把岩石看成妖怪？好，去看个究竟，直至岩石仍是岩石！”

武藏从前在球磨山中曾有过类似的经验。这原是由于精神的晕迷，进入奇异的幻境时，人们往往会失去理性，陷入这样的晕迷中去的。

武藏下了决心，跟踪在一直往前的独眼怪的奇岩后面。但突然，又从他的脚下涌上来一个大头鬼。

“奇怪！”武藏不觉自语；虽在晕迷中，但要使岩石仍还原为岩石的，他的理性与意志，还是如同明镜般一尘不染。

“非得彻底看个清楚不可！”

他紧跟在妖怪的后面。是岩石，该不会动哪！

危哉武藏！一阵骤雨，适在此时倾盆而下。

八

“哪，各位！”甚内低声唤道。留下轿夫众人守护悠姬的轿子，其余的浪人一齐散开，遥遥地包围住了正在追踪怪物的武藏。

骤雨像一阵旋风，很快地便过去了。

从后面望见这个光景的五人团，也不觉住了步。

“先生原是说选定阎王岩附近作战场的，难道甚内他们先动了手？”新太郎讶异地说。

“不，是先生自己离开山路踏进草丛中去的。”野口接腔说。

“总之，战斗快开始了。”

“依相爷的命令，照先生的吩咐，就得袖手旁观了。”

“不，先生不是说，要我们随机应变，自下判断吗？”

“不错！”

接着，和田、山东、宫胁三人便纷纷议论起来。这时，新太郎却沉吟起来。他说：“判断！可不那么容易。大丈夫的身价，都在此一决之中！沉下心来，咱们且看战机如何？走吧！”

他低唤一声，便大踏步前往。

散开的浪人，大概俯下了身子，已看不见了。只有武藏那庞大的身躯，在奇岩怪石之间，腰眼以上露出在海浪似的秋草丛中，渐渐地向荒野中突进。武藏眼前的妖怪愈来愈多：独眼怪、大头鬼、白马、傻笑的艳女……

“是石头！是岩块！待你仍还原为岩石为止，我将追究到底，绝不放手！”武藏在心中叫道。

甚内一伙的浪人包围在他四周，刀出鞘，枪露尖，向他蹑手蹑脚逼近过来，但他竟毫无警觉的模样。

又是一阵骤雨，像潺潺掠野而过。

甚内盯在武藏身后，矮着身子，慢慢地挨近过去。

“头领！武藏是不是中了主水的妖法？”松野三九郎压低声音问。

“哦，大概是的。主水说过——那些岩石在武藏眼中，会变成妖怪……”

“真了不得！”

“趁着现在他被法术禁着的机会……”

“好，让我来杀第一刀！”三九郎满自信地说。

追踪在幻影后面而迷进了荒野的武藏！在他的前面，主水疾走如风，跳上耸立的奇岩。

于是，那块奇岩，在武藏的眼中就变成活动的妖怪了。岩石原是不动的，主水贴身上去，才见活动起来。在月光暗淡的荒野中，那些岩石本来就生成奇形怪状，竟使像武藏那么武艺高超的人也为所欺，中了主水的妖法。

但武藏是绝对不信怪异的，他向前突进，想从幻觉中挣脱出来。

“是岩块！是石头！”

荒野

一

武藏反复地叫唤着，最后突然停步，愕然独语着说：“岩块该不会动！石头该不会动！”

接着，他大喝一声：“惭愧！”

他叱咤着自己，同时全神贯注，瞪着丈余前面刚从地上涌出来的一头凶猛的野牛。

“岩石勿动！”

他提丹田之气大喝一声。随这一声大喝，眼前的野牛便戛然静止，变成了仿佛牛的一块怪石。同时，刚在眼前晃动的一群妖怪，都烟消云散般不见踪迹了。

“哈，哈，哈……”

武藏自嘲地大笑起来。

“好没来由！”

接着，他便把眼睛盯在那块如牛的怪石上。

“唷唷，有人！”

主水像青蛙似的，伏在怪石上面，高举的双手好像两只牛角。

“哦，原来是这家伙在作怪。可是手法倒也不错，到底是什么人呢？”

武藏正想向那个怪石头扑去，突然感到身后一阵飒飒的剑气！刹那间，武藏沉下巨躯，一摆腰身，大刀脱鞘，轻轻地向秋草丛中拦腰一划。

同时，一声惨号！松野三九郎从杂草中往上挺立，双手摸个空虚，肩膀上血如泉涌。武藏看都不看，蓦地向怪石冲去。

但主水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妖法已破，仍匍匐在岩石上。

“喂！”武藏提声一喊。

主水吃了一惊，抬起上半身子。

“你是什么人？”

“……”

“看你还是个少年，但好俊的手法，武藏也险些着了你的道儿！”

主水愕然震惊！张大两眼，但随即从岩石上跃身而下，长刀斜劈，宛如电光一闪，看准武藏的后脑……

二

“呀！”

武藏抽身后跃，但主水的长刀已掠过他的喉管边缘，其间相去，间不容发。而武藏的豪刀早已追到，迎着长刀砍去。

“咔嚓！”火花四散，主水的长刀“啪”的一声落入草丛中去了。

主水向后跳去，手按小刀刀把。武藏却不追击。

“刚才的刀法与佐佐木小次郎的‘燕子翻身’一模一样，是不是与小次郎具有渊源？”

主水对武藏的问话，绷紧了脸答道：“错了！佐佐木小次郎本人从未见过。哪，来，来，武藏！”

“把刀捡起来！”武藏故意退后两三步，指着地面说。

“不要！落了的刀……”

“蠢货，那是你的失着，刀有何罪？不要让宝刀埋没在荒野里。”

武藏近前，俯身捡起主水的长刀，映着月光说：“哦，是‘长光’，好俊的名刀！喏——”

武藏把长刀朝主水抛去。

主水凌空接住，随即拟具正眼。

“来吧，武藏！”

“报个名来。”

“肥后，八代的乡士，松山主水。”

“师匠何人？”

“没有。”

“刚才的妖法，也是独创的吗？”

“对了。”

“主水，那种邪法以少用为妙，易招杀身之祸！”

“不劳多管！”

“不，易惹邪念。”

“武藏！不必唠叨，看剑！”

“你为什么恨我？”

“强者谁不为敌！”

“哦，那倒不错。”

“武藏！可勿误解。所谓强者，非单指兵法家而言哪！”

“那么……”

“在我，剑只是一种手段而已，我最瞧不上兵法家的浅见！”

“主水，好好进修业艺！手段即目的呀！”

“废话……来吧！”

武藏只是微笑着，望着这个大胆无敌，而且胸怀野心的怪少年。但武藏并非对这个少年徒然感叹而已，他早已警觉到了后面围成半圆，渐渐挨近过来的白刃圈子。而他们的动态，从主水的五体间反射过来，一一映入武藏的眼底。

主水哪知就里，却拼命向武藏挑战，意在让背后的同伙有偷袭的机会。武藏对此已了如指掌，将计就计，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战术。

武藏身后的荒草，簌地一动！

说时迟，那时快！武藏的巨躯踢地而起，迅如疾风，大刀一闪，吞噬了主水。

三

随着武藏迎头劈下的一刀，主水的身子像是被击落入地底去了。但武藏却扑了一个空。

“逃得好！”

武藏本来就没有杀死主水的意思，他的目标是别有所在的。

事实上，随着主水的隐身，武藏的巨躯也像被大地吸了进去似的，同时不见了。

这时，追踪在武藏身后的甚内一伙十余人，霎时失去了目标，茫然不知所措。甚内很不高兴。

“搜！”他立即下了命令。

孙六插口说：“鸭先生，不忙！主水自会来告。”

他到底懂得“忍术”，所见与众不同。

果然，主水像是从地底涌着上来似的，突然出现在甚内眼前。

“噢，主水，我们正自担心呢！”

“头领，糟了！妖法只能骗人一时，不会持久，你们迟迟不前，给他识破，险些遭那厮毒手。”

“哦，难为你了。但主水，你看武藏的剑法怎样？”

“当然，与各位大相径庭。”

“同你呢？”

“头领，我不是使剑术的，我的世界比他们更为辽广。”

“哦，所以你的本领比他还差一段吧？主水，心思太多了也没有用，你最出色的还是兵法。主水，好好地磨炼剑吧。可是，武藏到哪里去了？”

“武藏，仍在原本那条路上走着。”

“哦，那么……”

甚内便向浪人下了“仍回原路”的命令。

浪人们踅回原路，果然看见武藏同从前一样，离轿子两三丈前，悠闲地走着。

“这厮真了得，见面胜似闻名。”

浪人们刚才目睹他一刀了断松野三九郎的手法，已自惊得跷舌难下。那一瞬的火候！那手法之快！他们知道自己绝非一对一的敌手。

但对方愈强，自己斗志愈炽——虽明知道是飞蛾扑火，但既已寄身于一剑，死中求活，死而无悔，是当时兵法家的气魄。平时以一派师门自任的这些浪人，不禁煽起如火的战志。

四

武藏伺机脱身突围。此时云脚更低，骤雨来了去，去了又来，一阵紧似一阵。武藏在阵雨中，渐走近目的地阎王岩。这台地的胜景，以此为最，堪称叹为观止。

后年，览胜的游客曾称这一带为“羊群高原”，奇岩怪石点缀其间，确像三五成群的山羊。不仅此也，好几条狭谷蜿蜒曲折其中。据说狭谷中有着不少洞窟。

到了羊群高原，甚内又吹响报警的竹笛。看了附近险恶的形势，他警告一伙人须得提高警觉。

而武藏，却利用他的这一信号；笛声初起的一刹那间，身子一闪，跳进了右首的杂草丛中。

“呀！”

甚内以下，所有的浪人都刹住了脚步。不，像是被钉在地面上一般。武藏就此不见。队伍假如前进，说不定在哪里会遭他出乎意料的袭击。

“头领，怎么办呢？”三九郎死后，接替浪人领班的梶野景道向甚内请示着说。

静静地沉思了半晌，甚内好不容易才下了决心，断然说道：“各位，不必畏惧！刚才以前是我们跟踪武藏，现在是我们被他跟踪，怕什么呢！”

“一点不错！”景道接口说，“既有戒备，怕他怎的！本人愿为前导。”

“我来担任殿后。”梅轩也紧了紧腰刀说。

“头领，让我跟着轿子走吧。”主水寓意深沉地望着甚内道。

一伙人略做部署，把阵容转为守势。

“前进！”甚内断然叫道。

而在这时——

“甚内！”

有人唤他的声音。

“谁？”

“是我！”

从旁边的巨石后面倏地出现的，正是武藏！

“啊！”

为摆脱武藏的跟踪，好不容易调整起来的阵容。想不到武藏的出现竟如此迅疾，是谁也不曾想到的。事实上，这期间却有了可乘之虚，就是从攻势转为守势的那一丝空隙。

“啊呀！”

“啊啊！”

不让人有拔刀的工夫，早有三四个人倒在武藏的剑下了。

五

“散开！散开！”甚内力竭声嘶地高喊。

他们虽整备阵容，但不是战斗队形，排得太整齐了。

但武藏雷霆千钧的气魄，不让他们有疏散的余裕。有五六个人，来不及拔刀，已被杀倒在当地。待梶野景道好不容易拔出大刀，已是第八个人了。他感到武藏的剑指向他的前额，便把剑拟于正眼。但武藏的巨躯却在他的身前一闪而过，跟着又是一声嘶号。

景道望着武藏的背项，大吼一声，猛砍过去。

“咔嚓！”一声令人战栗的声音。是武藏回头，用左手小刀把景道的脑袋从脖子上连根砍断了。

前队已全军覆没。武藏往回跑到轿子旁边。那里也倒着五六个人，轿夫早已不见踪影。

“公主！”武藏向轿中叫道。

“武藏先生！”

轻装打扮的悠姬，从轿子中飘然而出。

“公主！不必管我，快去！”

“是！”

她循着武藏拉开的一边血路，跳进了荒野之中。

但这时——

“悠小姐，等着！”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武藏挡开迎面砍来的梅轩的大刀，眼瞟着悠姬的去向。

“危险！”

他不觉脱口而叫。铃姑站在杂草丛中，正用短铳瞄准着跳入草丛的悠姬胸前。

悠姬也不觉呆住了。

“铃小姐，住手！”甚内凛然唤道。

刹那间，不分敌我，双方都忘了动手，一齐盯在铃姑与悠姬二人身上。

“铃姑，打我！”武藏唤道。

“武藏！这娘儿竟有这么可爱？”

“武藏听着！现在得让你知道所爱的人被杀的悲哀、痛心、遗憾……”

“铃小姐！打武藏！打武藏！”甚内嚷着，再掉向武藏叫道，“武藏！你的死期到了！”

“哦，铃姑！向我发枪吧！”武藏双刀朝下，两臂垂腰，挺着胸板说。

浪人们见了这突变的光景，慢慢地向武藏背后围上来了。

六

“你那女子，向我开枪吧！”悠姬也挺胸叫道。

“呀呀，你这公主，对这一介浪人的武藏，竟也那么垂爱？唉唉，教我如何是好？”铃姑嘲笑着说。

“铃小姐，快收拾武藏，这是唯一的机会，静下心来好好地瞄准。”

“鸭先生！想不到你也这样偏爱公主。”

“铃姑，甚内说的不错，赶快向我胸前发枪，替小次郎报仇雪恨！”

“不行！”铃姑眼露凶光，嚷道，“让咱们娘们来算清这笔账，公主！”

铃姑瞄着悠姬的胸前，扣下扳机。但在此千钧一发之际，突然铃姑脚下的杂草中伸出双手，抓住了短铳的中段。

子弹已经出膛，但从悠姬的胸前飘了过去。

“公主！快逃！”武藏大嚷。

“快，不要让她逃走！”甚内也紧紧叫嚷。

浪人们向悠姬轰去，但被武藏拦住了。

悠姬拼命前奔。两三个浪人逃过武藏追了下去。

“啊啊！”

悠姬一声惨叫，是脚下钩住藤根，扑倒了。

“抓住了！”

一个浪人跑上前去，正待伸手去抓。但电光一闪，连肩斜劈，倒了下去。

“公主，随我来！”

年轻的声音。一个覆面的武士，扶起悠姬，牵着她的手，一溜烟跑开了。

武藏和浪人，还守在原来的地方拼命。

铃姑咬牙切齿地说道：“是谁出卖了老娘？是谁？快出来！有种的出来！”

——简直像疯了一般。

甚内扳住铃姑的肩头，安慰着说：“铃小姐，静静！悠小姐逃走了，咱们的人连一个武藏都应付不了，看情形巡检浪人的五人团怕也会加入战圈，反刃相向。”

“都是你，从中作梗，横加阻止。”

“可不是嘛，我哪能让你闯下大祸，做了通缉的凶手？不只武藏，还有五人团，正在后面亮着眼睛哪！快快，不能再犹豫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七

甚内半拖半抱，拉着铃姑没入荒野中。风力更劲，冷冰冰的雨水打在两颊上。铃姑渐渐地平静下来了。

从身后传过来剑戟铿锵的雄壮声。

“甚内哥，又告吹了。”

“哦，时机未熟哪。”

“第一流的剑客四十名，统统成了供奉武藏的牺牲。”

“无可奈何，但这怨恨齐归武藏一人。”

“可是，不知主水怎样？”

“那厮倒不劳牵挂，一定早溜开了。看那厮年纪虽轻，真个了得。”

“喂！鸭先生！”后面有人叫唤。

“好像是岸孙六？”

“哦，是孙六，等他吧。到京时，还用到他哪。”

浪人已死了一半，剩下的却也不打算逃走，只是已经没有积极进攻的气魄，远远地围着武藏叫喧。

武藏虽惦挂着悠姬，一时又脱身不得。幸好事先已与悠姬约好，要她去投奔森都。

这时，一直闷声不响袖手旁观的，浪人巡检的五人团——由新太郎领头，径至浪人面前，高声叫道：“各位，胜负已分，各请收刀！你们的头领鸭甚内业已遁逃，如不服输，本人等职责所在，绝不饶恕！知趣的，早早退去！”

同时，他掉向武藏，躬身说道：“先生请便，就此告别……”

武藏点头。

“哦，再下去，杀生无益！”

浪人们经此一喝，顿失斗志。

“今日留汝等一命，快快去吧！”

经新太郎这最后一喝，便一齐抽回兵刃。

“寺尾、山东、野田、和田、官胁！”

武藏一个一个叫着他们的名字。

“别了！为我问候相爷！”

“先生！我们知道。先生与甚内、孙六原是仇敌，今夜之斗，事出无奈，相爷自能见谅。只是元凶在逃，是我们的失策，有亏职守，自当上天落地追缉归案。”

“不必了，迟早逃不过我的刀下。”

“是。”

“悠姬公主的事，请毋挂念——务须转达相爷！”

在力尽声嘶、茫然不知所措的浪人面前，武藏与五人团在依依地惜别。

迷路

一

风力渐劲，阵雨如注。浓云低垂，夜黑如漆。

悠姬被不知何人的蒙面武士牵引着，没命地奔跑。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琵琶的声音。

“噢，森都！”

悠姬霎时回归意识。那是约定的琵琶声。循着琵琶的声音前往——武藏在信中，从三十郎的传言，再三吩咐过的信号。

“怎么了？”

“唏……”

悠姬倾耳静听。“乓，乒——乓，乒……”琵琶的声音，渐渐高扬。

“呀呀！”

同行的武士，讶异地摇头。

奇怪，那琵琶的声音，东南西北、前后左右，此起彼落，错杂而来。

无论如何，不是一张琵琶的声音，好像有十个、二十个法师坐在岩上弹奏着似的。悠姬口中念念有词，掰着手指计算音数。

“啊，这一边！”

她想向那边跑去，但同行的武士却把她一把拖住了。

“公主，刚才的琵琶是信号吗？”

“啊！”

悠姬愕然低唤。一直以为这个武士是帮着自己的，但仔细想来，除了三十郎、森都、五人团之外，该不再有自己人了。

“你，是谁？”

悠姬回过身来，面对着武士问。

“恐怕说了名字，你也不见得知道。”

“是武藏先生的熟人吗？”

“对了，确是熟人。”

“是友？是敌？”

“这——虽曾与武藏敌对，但握住铃姑的短铳使子弹不能命中，刀劈追踪而来的浪人……对公主，当然是友。”

“那么，与武藏先生也应该是友，跟我一起去会武藏先生吧。”

“这却——”

“一起走吧。”

“不，不去也罢。”

“哦，那么就此告别了。”

“那可做不到？”

“哎，做不到？”

奇怪的武士边说着，突然握住了悠姬的手。

“做什么！”

“公主！”

“无赖！”

悠姬挣脱了怪武士的手。但对方却拿出一块布蒙住悠姬的头脸，把她挟在肋下，一溜烟跑了。

二

悠姬拼命挣扎，想脱出魔掌。但头上蒙着布，不能出声。两手像被铁箍给扣住了，动弹不得，无法抽出匕首。她只有在心中默念着武藏的名字。

怪汉轻轻地挟着悠姬，冒着雨水，在漆黑的荒野中飞奔而前。

“哎，古怪！”

他突然刹步。一度静寂的琵琶声再度起来，把他紧紧地裹住了。刚才倒不觉怎样，这次却使他困窘了。

他不愿自己挟着悠姬让人看见，但琵琶声却从四面八方的岩下传过来，好像被几十个法师包围住了似的。

怪汉停下来静听了一会儿，不觉咯咯高声朗笑起来。

“我以为是什么，原来是弹的琵琶杂奏！”

他自语着，又侧耳听了半晌。

“好，我走的路在此！第三虚声……”

说着，他便朝东边的洼地跑去。当然，从那一个方向，约半里许的岩下，也一样地响着琵琶的声音，但怪汉却认定那是虚声，便一直跑下去了。可是无论怎样跑，琵琶的声音仍同先前一样，随着他前进，逃不出音波的范围。

“哼，好皮赖的法师！看你能跟到哪里去……”

怪汉冒着风雨疾走，好不容易总算摆脱了琵琶的音网。但这时——

“啊呀！”

他惊叫了一声，刹住脚步。挟在他的臂弯下一直在挣扎着的悠姬，突然软绵绵不动了。

怪汉慌忙掀去蒙面的布。悠姬已经停止呼吸了。

“不好！”

怪汉四面张望。那里已是谷底，右手的断岩上，张着一个偌大的洞窟。

“好，先进去再说。”

怪汉把软绵绵的悠姬抱在手中，跑进洞窟。洞中一片漆黑，怪汉的眼睛似乎在黑暗中也能见物，脱下身上的绯色外褂，铺在地上，放下悠姬。幸好是钟乳洞，洞中有水。他用手捧水，滴入悠姬口中，抱起她的上身，点了活穴。

“噢——”

悠姬悠悠醒来。

“公主！对不起。”

“无赖，退下！”

悠姬的声音，凛然在洞窟回响起来。

三

“公主，暂请息怒。我虽是冒犯了您，但丝毫没有非礼之心。且待我点上灯火。”

怪汉从腰上所悬的革囊中，取出火石和蜡烛，点上火光。

“啊！这里是……”

悠姬环顾四周，睁大了眼睛。那是一个庞大的钟乳洞，从岩顶上挂下来的，和从地面上耸着的无数石笋，像是雕刻的圆柱，也像是巨大的蟒蛇。

“荒野中的洞窟，多么壮观！”

怪汉喟叹着环视四周。

悠姬立即回复凛然的态度，回手去探怀中的匕首。

“你是什么人？有什么意图，把我带进这种地方？”

怪汉的眼睛，透过覆面，闪闪发光。

“公主，我是把你从铃姑的短铳下救出来的人。”

“那当然得谢谢你，但你救我一定别有用意。”

“不错，我想见见公主，同公主谈谈。我的名字是松山主水，虽是默默无名的肥后八代乡士之子，但提起先代，我的家世却也不在细川家之下。”

怪汉正是主水，他缓缓地取下了覆面巾。

“公主，请您认识，认识。”

悠姬愣愣地望着这位头发覆额的美少年。她一心以为劫了自己的是粗暴的浪人，万想不到竟是与自己的年龄相若的少年，便不觉得那么恐怖了。

“你，还只是个少年吗？”

“是。”

“是甚内的一伙？”

“是，只是偶尔助他一臂，为的是想见识武藏的兵法……”

“噢，武藏先生的？”

“了不得的功夫，我虽曾与他单独对垒，自非敌手。”

主水半惶恐地、率直地承认，接着目光一闪，道：“但我却战胜武藏了。”

他无敌地、骄矜地说。

“胜了？”

“武藏以性命相搏的一颗明珠，现在不是落入主水的手中了吗？”

“你是说我？”

“公主，一点不错。”

“住口！”

悠姬像叱责臣仆似的，严厉地叱道。

“武藏先生是永不落败的，除非我败在你的手中……”

“固然！”

主水点头，但威武地耸肩说：“那么胜负方才开幕，是我与公主的捉对儿厮杀了。”

悠姬这才冷笑着说：“你这少年，休夸海口！你要赢我，除非杀了我。主水，你敢以我为敌？”

四

森都孤零零地坐在一块平顶岩上拨着琵琶。乐声在风雨飘摇中，或缓或急，飞扬于荒野之间。那是森都得意的绝技；从远处听来，像是上百法师，在四面八方同时弹着琵琶似的。

悠姬原是约定循乐声找到森都，再与武藏聚会的。但她为覆面的少年松山主水所劫持，带到洞窟中去了。

与这同时，为森都的琵琶声所迷，在荒野中彷徨辗转着的，还有甚内、孙六、铃姑三人。

“真要命，森都这厮，不晓得使的什么法术……固然真的只有一处，但冒失碰上便完蛋了，武藏一定等在那里哪。”甚内消沉地说。

“主水若在，必能知道来路。”

自称伊贺者流的孙六，却无法听出苗头。

“唉唉，急死人了！”

铃姑心焦。

“对了！”她点头说，“甚内哥，岸先生！咱们一定被那稚儿出卖了。”

“不会吧？”

甚内虽这么说，心里不无疙瘩。

“我用短铳瞄准着悠姬时，突然叫喊的便是主水。”

“也许是的。”

甚内也想起来了，说铃姑在动悠姬的主意的，正是主水。但甚内却突然高兴起来。

“有趣！”他嘻嘻嘻，笑着叫道。

“甚内哥，什么有趣？”

“从你的短铳下救了悠姬的若是主水，他也许把悠姬拐走了。”

铃姑也点头说：“我曾嗾使了主水。”

“不错，假如这样，咱们同武藏的胜负，就不能说已经确定了。”孙六也接口说。

这时琵琶的声音突然停止。

“好了。”甚内欢呼着说。

可是三人仍是止步难行。琵琶的声音虽停，仍不知森都究竟在何方。

五

荒野间的琵琶声戛然静止，是武藏找来了。

“森都，公主呢？”

森都停了琴拨，皱着眉说：“还不见来呢。”

“哦，琵琶上有无感应？”

“最初有过，我以为确是公主……不久便断了。但现在又好像有了什么人……”

“哦——”

武藏交叉着手，半闭着眼，沉沉地陷入冥想。半晌，他突然张眼说：“森都，公主好像被人拐走了。”

“哎？”

“惭愧！是我的失策。森都！最初的感应，断在哪里？”

“那是，东方……以我推测约里许的荒野尽处。”

“现在的呢？”

“北方，半里许。”

“那大概是甚内一伙。不容再犹豫了。森都，就此作别，下次聚首，在长府的木村又藏家。”

“是，知道了。”

“三十郎，来吧！”

武藏跨着大步，三十郎跟在他的后面。

“武藏先生，祝你成功！”

森都从身后喊道。

“哦，你也不可大意，甚内一伙人仍在左近哪。”

武藏回头答应，旋即没入海涛似的起伏汹涌的秋草丛中去了。

另外，从琵琶声中挣脱了出来的甚内、孙六、铃姑三人，待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走动了。

“总之，先找到主水，夺回悠姬。岸先生，这样一来，还得需要人手，能否劳动你的快腿，去找回七八个伙伴？”

甚内兴奋地说。

“好吧，什么地方聚会呢？”

“主水一定是沿着山谷，到山脚的村落中去了。山脚的村落，叫白川村。”

“好的。”

孙六回身走了。

甚内与铃姑，好不容易找到谷口的小路。

“好了，这里下去便是白川村。”

甚内的兴致更高了。

“铃小姐！这次找到悠小姐，千万不要再拿短铳去瞄准了。”

铃姑的回答却模糊得很：“这得看情形，你们不让她逃走，我自然可以饶她。可是，你们假如无能，把她赶进武藏的怀抱，那就对不起了……老实说，德川也罢，细川也罢，我都不怕。”

六

好像异国的王宫一样怪异的钟乳洞中，松山主水和悠姬公主各以不屈的目光，隔着烛光相对而坐。

主水自负系出名门，带着重振家声的野心。在他那美艳的容貌中发散出似坚定又似不逞，奇奇怪怪无法形容的妖氛。

他对悠姬，最初因她是细川一门的公主而感到兴趣。继而，因她是自己独断地认为是剑敌的宫本武藏的爱人，煽起他的某种野心。于是，他静伺着诱拐悠姬的机会。可是，及至接触了她的容姿—— 一种感情，从他那不逞的心底涌了上来，再也无法制止了。

“啊，多美丽的少女哟！”

最初，他只是为她的美貌而惊叹，为她那高贵的，像禁园中的花朵一般的艳丽而讶异。到后来，因为她那不屈的斗志，和她的眼中所流露的那高度的知性和教养，他的虚荣像被销毁了，受到了压迫。

所以当悠姬威武地说：“敢以我为敌吗？”

这样说时，主水竟致穷于应对了。

于是，悠姬便紧追着说：“主水！你战胜武藏先生的方法，便是以我为敌，杀死我。好，你杀吧！”

悠姬对这美丽的少年，以女性微妙的心理，并非漠然无动于衷。而且这少年对自己所抱的某种奢望，她也并非没有警觉。

可是，悠姬对武藏的信赖和友爱，绝不因此而有丝毫的动摇。

主水好不容易才开口回道：“公主！我不会杀死公主您！”

“那么把刚才的话收回去吧！赢了武藏先生那句话！”

“是，取消了。”主水慨然答道。

随后他又抬起那不屈不逞的眼，继续说：“不过，那只是说没有赢，并不意味着服输。胜负还未开始呢。”

“……”

这次悠姬却不回答，像在揣测主水的心意。

主水紧追着说：“公主，再加一句说明——我永远视武藏为敌！却不以公主为敌。”

“住口！”悠姬叫道，“你是我的敌人！”

“公主虽这样想，但我是绝不以公主为敌的。”

“下作！”

悠姬抽出怀中匕首，霍然而起。

剧变

一

这时，洞窟外突然有了脚步声。主水赶快吹熄烛光，挨近悠姬。那绝非不正的企图，只是出于守护悠姬的行动。

悠姬推开他，想开口呼喊，但终于没有出声。同时，洞口闪动着焰焰的红光，七八个奇形怪状的人物，像影子一般出现了。

主水离开悠姬身边，迎着前去，掩护了她。

“是谁？”

走在前头的，白发白髯的老翁，早已看见两人，锐声问道。

主水不答，厉声反问：“你们是哪里来的？”

最初，主水和悠姬都以为是甚内一伙，或者是武藏一行。但都不是。走在前头的老人是普通武士打扮，跟在后面的人，穿着各色各样的服装，好像是野武士的集团。而最不相称的，是颈上挂着银制的十字架。

“噢噢，你这两个小年轻人！今晚武士们在这荒野里撒野，躺着好些尸体，你们是不是和他们一伙？”

主水仍不回答，只是继续反问着：“你们是天主教徒吗？”

这时，老人后面一个船老大似的汉子接口说：“头领，不必问他，照规定闯进此地的人是……”

“来吧！”

主水不待他说下去，倏地拔出长剑。最初一瞬间，他也便预感到不能幸免的杀气，决定强硬到底，用以压倒对方。

“不知死活的家伙！”

背后的彪形大汉正待伸手拔刀时，老人却制止了说：“等着！你这美丽的少年和可爱的小姑娘，是不是只为了男女私情偶尔跑了进来？照直说时，看情形可以饶你一死。”

“不是的！”悠姬紧接着说，“我和这少年是仇敌，他把我拐骗来的。”

“什么，拐骗来的？”

“正是！”

“你那少年，是否如此？”

“哦，不必多问！”

主水挥刀向老人砍去。老人向后跃退，避过主水这一刀，同时叫道：“不知好歹，杀吧！”

出鞘的白刃，便一齐向主水迫过去了。

二

主水扑了空。但不等他立定架势，一个白刃已乘机而下，直取主水的肩胛。

“啊——”主水好险，扑向岩边。但另外一刀，紧接着又横扫过来了。主水一闪避。同时，他的身形像是钻进了地面，也像是给岩石吞没了似的，霎时不见了。

“奇怪！”

挂着十字架的一伙人，正自惊疑，却从洞口传过来主水凛然的声音。

“公主，今天就此告辞。但胜负刚开始，后会有期。”

“下作！快滚！”悠姬也高声回答。

十字架的一伙，静静地望着悠姬。

尤其是老武士，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她说：“对了，就是这一位！”

他以深沉的语调边说着，蹑足走近悠姬之前。

“想该是高贵的名门小姐。我等乃别有缘由，隐名埋姓逃避人世的一伙。咱乃白鬼的便是，愿闻小姐尊姓大名！”

“白鬼？”悠姬反诘。

“正是，不瞒小姐，咱乃海上白鬼，实系海盗。”

“哎，海盗？”

“咱们另有所图，搜集财货，非为私欲私利……敢问小姐尊姓？”

“我是细川兴秋之女。”

“唷，是否细川门中，独树一帜以德川为敌的，忠兴侯嫡子兴秋殿下？”

“我名悠姬。”

“幸承率直见告，正是主的意思……”老武士肃然说道。同时他回头对部下宣言：“各位！这位公主，一定就是主的指示，来领导我们的君主。快前来参拜！”

“是。”

部下一齐落跪，在胸前画了十字。

悠姬凝然不动，只是讶异地偏着头。

老武士见此，便说：“公主！详情容再禀白，且先到我们的神殿。”

说着，直向洞窟里面走去。悠姬无奈，跟在他的后面。走了不到二三十步，是一个偌大的池塘。池水青黑，在火把照映下，像是深不见底。

三

池水满溢。两边只是如削的绝壁，倘无舟楫，无法涉渡。

自称白鬼的老武士，这时静静地用手去转动一个巨大的钟乳，立即从地底响起“隆隆”的水声，眼见池水渐渐下降，池的当中露出一架石桥。

“公主，请！”

老武士步下石桥。悠姬仍跟在他的后面，约三五十步，到了二十张榻榻米大小的一间大厅。

屋顶、墙壁、地面，显然是人工凿成的石窟。

到了那里，放下火把，部下们便点上蜡烛。那是异国的银制烛台。

正面有刳石而成的圣坛，坛上左右两排巨烛照得荆棘冠顶的耶稣金像辉煌耀目。

“公主，我们的救世主耶稣，请你礼拜……”

老武士说着，便率领部下，在胸前画了十字，口中祷告，跪地礼拜。

礼拜已毕，老武士乃极口痛骂武家 (6) ——尤其领主及大名的横暴而愤慨，且为呻吟于暴政下的老百姓鸣不平。

“我们是借耶稣基督之名，在上帝的仁慈和权力之下，不惜牺牲生命的一群。”他向悠姬毅然说道，“我们虽是海盗，但不劫夺穷苦的朋友。我们的目标，是幕府的官艇和南蛮船。所夺得的财宝，全部作为建设新世界的资金，集中在这洞窟里。”

他掉头命令部下：“去把财宝抬来！”

部下领命，从大厅后面抬来好几只沉甸甸的木箱。

“公主，请您过目……”

他说着，一一打开箱盖，每一箱里尽是耀眼的黄金、白银、珠玉！

悠姬见了这些财宝，毫无表情。她不是故装镇定。在她的眼中，这些财富暗然无色，没有丝毫的魅力。

唯一能够打动悠姬之心的，只有艺术所产生的美的世界。但白鬼一伙人，怎能知道悠姬的心境呢！见了动人心魄的珍珠宝玉而无动于衷的悠姬那漠然的态度，在他们的眼中，只是愈见她的高贵，更显得尊严罢了。

四

老武士于是谦恭地躬身言道：“啊，圣洁的处女！您才是我主所示，白百合之精，我等的君主。公主，我们的船正等在那里，让我们随着公主前往神的海岛……”

悠姬渐感不安。

“你这白鬼，我不是那样的女孩。第一，我不信上帝。”

“那是因公主像赤子一般纯洁。到了神的海岛，上帝自会占住公主的心。之后，再迎公主回日本，为新日本的真主。这是神的海岛的预言家，圣多尼加主教所得神的启示。”

老武士端身而立，高举双手，背诵着主教的预言：

白鬼呀，听真！白百合一般高洁，火山一般热烈，不知恐惧的处女，行将出现在你的面前。这位圣洁的处女，才是新的神国日本的真主。你呀，去迎那位圣女，到我这里来吧！

悠姬像被泼了冷水似的，全身一栗。

“白鬼！你说的那个海岛，究竟在何处？”

“在遥远的南方，爪哇国的西方洋面。”

“你说的修真道院是？”

“那在日本，就是尼庵。”

“什么，尼庵？你要我去做天主教的尼姑吗？”

“要做新的神国日本的真主，就非得服从神的启示不可。”

“我不做！”

“什么，不做？”

老武士像疑心自己的耳朵，眨着两眼。之后，他肃然躬身。

“公主！神的旨意！吾人的冀求！务请勉为其难！”

“不成！白鬼，想你们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走进这个洞穴里来。我是因德川的压力，逼我皈依佛门，正被送往中津去出家为尼。半路上经人搭救，但被刚才那个少年带进这个洞窟中来了。佛门的尼姑我都不愿去做，怎能做天主的尼姑！”

“什么？德川要公主去做佛门的尼姑！而半路上与我们偶然相遇。这曲折的因缘，岂非主的意志！公主，请千万接受我们的要求。”

“不成！”

“公主，我这样苦苦央求……”

“唉，烦死人！”

老武士的眼睛一亮。

“这样苦苦央求仍不见纳，只好依照我们的规条——凡擅自进入本洞者，须受死的制裁。刚才那个少年，好歹也难逃一命。”

“没奈何，任凭你们处置吧。”悠姬坦然说。

五

这位老武士的风貌原极温雅，与他自称海盗“白鬼”的浑号一点也不相称，现在却目露凶光说：“很好！”

他向倔强的悠姬投以冷酷的一瞥，回头吩咐：“拿酒杯侍候！”

部下中便有人站了起来，从嵌在岩壁中的柜架上取下银盆。盆中置有钢钻的杯子和一瓶洋酒，恭恭敬敬送到白鬼面前。

白鬼把银盆放在悠姬面前，打开酒瓶，往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血一般的液体。一阵甘美的香匀。

“公主！请坐。”

悠姬静静地坐下。

“这是用葡萄精酿成的南蛮神酒。”

白鬼边说着，边打开悬在腰间的药笼，取出白色的药粉冲入杯中。

“我们的法规，死之酒！”

“呷下这杯就行了吗？”

虽这么说，悠姬的眼中，到底闪过不安的神色。

“是的，请在我数到十为止，选择生或死。”

白鬼肃然端坐，眼睛注视悠姬的脸，冷冷地开始报数了。

“一！”

“二！”

“三！”

悠姬伸手端起酒杯，把杯子静静地凑近嘴边，眼睛凝望着远方。她是在追寻着武藏。两唇轻轻地颤动。

“武藏先生！”

悠姬在心底拼命地呼唤。

武藏曾对悠姬说：“直至最后一瞬，绝不放弃希望！”

而现在，那最后的一瞬，已逼近眼前了。

悠姬的眼底，浮上武藏的英姿。

“四！”

“五！”

“六！”

白鬼的声音，在死寂的洞窟中震颤着。

悠姬擎着毒杯，心中仍拼命地嘶号。

“武藏先生！武藏先生！”

“七！”

“八！”

“九！”

可是，武藏没有出现。

“啊，武藏先生！”

悠姬把毒杯凑近唇边。一缕绝望，闪过她的眼底。但下一瞬间，她又燃起一股强烈的热情。

“武藏先生！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至死不渝的信赖！至死愈见坚定的信赖！燃着纯爱的、心灵的圣火！

“十！”

悠姬仰着脖子，一口喝下了杯中的毒液。

六

“现在怎么办呢？”逃出洞窟的主水交叉着两臂，伫立于风雨交集下如波涛般汹涌着的荒野中。漆黑的头发湿漉漉地飘动，凄艳得令人悚然。

他的心中，填满了悠姬的影子。现在最迫切的，是如何从那奇怪的十字架的一伙人手中夺回悠姬。

“好在是女人，该不会遭他们的毒手吧？但靠自己一人之力却难……”

他正在这样踌躇时，风声中传过来一伙人的语声。

主水细耳倾听，中间夹杂着甚内嘶哑的声音。

“对了，先借他们的手夺回公主，再做打算……”

主水下了决心，循着语声，分开杂草前往。语声渐近，黑暗中晃动着几条人影，正是甚内一伙。是孙六去找来的吧，还有七八个浪人走在一起。

“主水这厮，已到村里去了吧？”

“不，客地人不知地势，再加上带着悠姬小姐，要逃出这个台地，哪有这般容易？”

“可是，大家警觉些，为找悠姬，武藏一定仍在这一带，没有离开哪！”

“哦，一点不错。”

他们边说着，边走了过去。

“头领！”

主水呼唤着，往他们的面前一站。

“啊，是谁？”

走在前面的甚内刹住脚步，一伙人都随之停了步。

“是我。”

“唷，主水先生。”

铃姑惊呼。

“什么，是主水？”

大家都围了上来。

“悠姬小姐怎样了？”

“是你带她逃走的吧！”

甚内和孙六齐声诘问。

主水慢条斯理地答道：“不错，确是我带她逃的。可是……”

“唉唉，仍旧被武藏夺去了吧？”铃姑叹息着说。

“不！”主水摇头。

“是另外一伙人。同武藏和我们全都无关系的人，天主教的一伙，把悠姬公主夺走了。”

“什么，天主教徒？”

主水说了一个大概，最后逗着甚内说：“头领，您说该怎么办？”

“当然！对方不是武藏，也一样不能让他过去。”甚内断然说。

“各位，请助一臂之力！”

他环顾着浪人们。

复活

一

主水让甚内一伙人在洞窟左近，自己单独潜入。

洞里黑漆漆的，阗无人声。

“奇怪！没有看出他们从这里离开的样子……”

一直往里走，到了那个深不见底的池边，隐隐地漏出微弱的火光。他想朝火光前去，但大池挡住了去路，而他又不会游泳。白鬼等进去时，池水虽曾一度下降，随后即回复原状，石桥又没入水底去了。

“好古怪的洞窟，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主水极感兴趣地自语。但他目前最重要的事是悠姬，窥探了一会儿，便走出来，向甚内报告。

“头领！那厮们确在洞窟深处，躲在那里密议。”

“公主呢？”

“大概也被带到里面的密室去了。可惜一个大池挡在当路，不能进去。”

“哦……我们怎么办呢？”

“迟早总得出来，为避人耳目，那厮们一定要在入夜之后出洞，咱们守在这里截击吧。”

“好，他们的手下如何？”

“相当了得，不可大意。铃小姐！到紧要关头，还得借重您的短铳哪。”

铃姑冷笑着说：“主水先生，嗾使我们去拼，打算找机会再拐走悠公主顾自逃走的吧。”

“哪，哪，哪有的话！”

“嘻嘻嘻，给我说中了吧？可是，这次倘能成功，算你有本事！你救下悠姬，真想占她身子，倒也有趣。放出本领，正式向武藏挑战，在情场上一决雌雄。嗨嗨嗨……”

甚内皱着眉。

“铃小姐，不要给主水浇油了。哪，主水！你还年轻，给女人分了心，兵法上的修业也就到此为止了。第一，悠小姐是门第极高的王侯公主，背后还跟着武藏。除非你能在兵法上凌驾武藏，要不然做了大名。否则她是不会理睬你的。前次的事，我们一笔勾销，今后不可造次。”

主水心中冷笑，嘴巴上却说：“头领，放心。前次带悠小姐逃走，是眼见我方败北，只是想让武藏碰一鼻子灰。要不然，咱们不是一败涂地了吗？”

“不错，倒也是的。”

“不让铃小姐得手，是不愿她背上杀人凶手的罪名哪。”

“哼，主水先生！真的？像你这样标致的小伙子，居然有这样的分寸？真是如此，却没出息！”铃姑恨恨地说。

在主水，铃姑也是最难缠的对手。

二

“唏！”

主水用手制止。

洞口突然一亮，天主教的一伙，手擎火把出现了。

白发白髯的老武士领头，率领着胸前挂着十字架的奇异队伍。队伍中夹着一乘女用的轿子。

“公主在那乘轿中？”

“准不会错！”甚内和主水低声说。

他们分开杂草，抢先等在荒野的小径两边。那条路下去，可通台地东侧山麓的村庄。

“头领！来了！”

“好！让我先去！”

甚内摇摆着空袖，霎时出现，拦在天主教徒的队伍前。

“什么人？”老武士——白鬼，大声喝问。

“小仓，细川藩下，领内浪人巡检的官人。”甚内随口乱编。

“哎，浪人巡检的官人？”

白鬼怀疑地望着甚内一伙人。

“职责所在，特来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轿中何人！”

“这却不能答应！”

“你敢反抗？”

“倘或蛮不讲理，虽细川藩下官人，也不宽贷。”

“什么？虽细川藩下官人也不……不法之徒！看情形，你们竟是官家严禁的天主教，谋反的不逞之徒！”

“哦，你们听着！咱乃南海之王，白鬼的一队！”

甚内一边的浪人中，听见这话，不禁有人惊呼：“呀，白鬼！”

甚内也吃了一惊。提起“白鬼”，是当时著名的海盗。但事到临头，却不容甚内退后。

“什么？原来是海盗！更难宽饶了。各位，上前！”

甚内边叫着，边向后跃退——他只能在嘴上称雄。

后面的浪人，应声散开，围成半圆形，一齐拔出大刀。主水当然也夹杂在他们之中。

“蛆虫！”

白鬼与对悠姬的态度判若两人，现在俨然是海盗之首了。他兜着下巴说：“儿郎们，上前杀却！”

“啊！”

白鬼的一队，丢了手中火把，一齐白刃出鞘，立定架势。

唯有白鬼一人，悠闲地手捋白髯，挺立在轿子一旁。

“呀！”

“啊！”

双方的距离，步步逼近了……

三

黑暗中。劲风疾雨横扫之下。眼见一人腾地而起，映着火把的余烬，闪过一道银蛇。

火花四溅！接着是二十余人刀碰刀，人撞人，厮打厮缠，搅成一团。墨一般的四周，响起了一片怒号与哀鸣及杂沓的脚步声。

甚内、铃姑、孙六三人，躲在附近的岩下，静静地看着他们厮杀。

主水虽拔刀在手，但没有加入乱斗，离开两三丈远，站在没腰的秋草丛中。

最初双方势均力敌，但时间一久，甚内这边到底尽是成名的剑豪，海盗们渐落下风，接连倒下三人。战圈慢慢地离轿子远了。

可是，为首的白鬼，仍贴近轿子，也不拔刀，像枯木一般兀立不动。

甚内矮着身子，蹑足到了主水身后。

“主水！”

“什么事，头领？”

“你去，去斩白鬼！”

主水踌躇了一下。

“我正在伺机而动哪。”

“看样子，那老头够强，你也许应付不了。”甚内望着白鬼说。

“哪里！看我斩他！”

主水耸着肩。甚内的话，伤了主水的自尊心；虽说老成，到底年纪还轻。

主水手提大刀，正拟一跃而出。但不知道铃姑什么时候来到主水的背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主水先生，休去！”

“铃小姐！请放手。”

“不成！年纪轻轻的，犯不上去同那样的老头拼命。”

“铃小姐，放心。绝不会输！”

“叫你不要去！把他交给我。武藏虽打不了，这样的老头，一枪准死。”

但主水还是挣脱铃姑，跳了出去。

“白鬼，领刀！”

“唷，你就是刚才的娃儿。”

“白鬼，还我公主！”

“你这傻小子，公主恨透了你哪。休得妄想！”

“什，什么？拔刀，白鬼！”

说着，主水便挥动长刀，横扫过去，使的是与佐佐木小次郎的“燕子翻身”极其相似的凌厉刀法。

四

横扫过去的长刀，甚内以为白鬼会被拦腰斩为两段，但刀尖临近，只见他纵身一跃，腾空而上。哪知主水的这一刀却是虚的，半路蓦地抽回，待白鬼凌空而下，脚刚点地时，反手再斜劈过去。

“好呀！”

甚内不禁喝彩。一虚一实，好巧妙的二段刀法，这次白鬼准被劈为两段无疑。但在那间不容发之际，“咔嚓”一声，火花四散。

“呀呀！”

主水失声一叫。他的长刀脱手，同时——

“小鬼！”

白鬼一声大喝，他那细长的大刀已往主水的脑门盖下。好主水，早已抽身后退，避了过去。

“好小子！”

白鬼随后追去。主水腿快，早已一溜烟跑了。甚内和铃姑也慑于白鬼的神威，没命地奔跑。

“等着，小鬼！”

追了一阵，大概是放心不下轿子，白鬼只好回来。

主水在杂草中跑了半里许，看看后面没人追来，方才刹住脚步。

而这时——

从人高的秋草中，伸出一只大手，紧紧地扣住了主水的后颈。

“啊，什么人？”

主水拼命挣扎，但那只手像是钢铁铸成的，一动不动，愈抑愈紧。

“主水！”

低沉而锐厉的声音。

“是，是，是谁？放，放，放手！”

“忘了吗？武藏哪。放安静些！”

“啊，武，武藏！”

“同你们作战的是什么人？”

主水自知不敌，只好乖乖地回道：“海盗白鬼。”

“哦，为什么相斗？”

“为了悠姬公主。”

“什么？悠姬公主！拐走了公主的，不是你吗？”

“是的，当初是的，但在洞窟中又被白鬼夺去了。”

“被白鬼，后来呢？”

“白鬼把公主装在轿中，从洞中出来了。为了夺回公主，与甚内的浪人们等在半路，杀将起来。”

“好，说得好！这次饶你一命，从此改邪归正，好自为之！”

武藏推开主水，大踏步朝那乱斗的战场闯去。他的两眼如焚，在黑夜中闪着奇异的黄光。

五

黑暗中，乱斗仍在进展。海盗虽有死伤，但毫不示怯，顽强地抵抗着。

追主水不着踅了回来的白鬼，仍守在轿子边上，静静地注视着战况。他的脸色，冷静沉着，眼见自己人处于劣势，却也丝毫不动声色。

当武藏从杂草中突然出现，在黑暗里一步步逼近过来时，他不觉为之一愣，大声喝问：“什么人？”

“我乃宫本武藏。前边可是白鬼？”

距离两丈许面前，武藏停步答道。

“噢，武藏！你这兵法家，也同无赖一伙吗？”

“我只一人。”

“有何贵干？”

“我要的是那乘轿子，给我！”

“武藏，你竟也打算把这位吾神所选的圣女，供为邪教的牺牲吗？”

“什么邪教？”

“佛教！”

“哦，那么你的神呢？”

“耶和华，和他的儿子耶稣基督。”

“天主教吧？”

白鬼虔敬地说：“在这荒野中不期邂逅公主，我们奉她为吾神所选的，新的神国日本的真主。现在准备护送她到南方的海岛，接受为君的修行。武藏，放手吧！”

“蠢材！”

武藏大声叱喝，再踏着大步向前迈进，以潮涌一般的气势！五尺，一丈……白鬼挡住来势，也大喝一声，拔刀拟定正眼。他那凌厉的气魄，坚如铁壁，虽以武藏之强，如果不能发现空隙，怕也半步难近。

猛兽袭敌时，必是双方僵立，俟机而动。兵法的比画何尝不是如此？两敌相对，也必各自住步，相机而发。这才是一般的常规。

白鬼当然依常理推断，以为自己拟定架势，足以遏阻武藏的前进。

这正是白鬼的失着。武藏并不如他的预料，仍然瞬息不停，照着原来的步伐，一直迈进。一步、二步、三步！紧紧地逼近过去。

这是出于白鬼意料的。他的脚步稍一浮动，就在这一瞬间，“哎——呀！”

武藏的巨躯腾空，“伯耆安纲”的宝刀雷电似的穿过夜空。

“呜——”

白鬼像陀螺般转动了三两个圈子，肩胛上涌出一阵血潮。

“呜，遗憾！”

一声惨叫，仰身倒下。

六

声音虽然不高，但潜力直震地轴的武藏的叱咤，加上白鬼野兽般的惨叫！使生死搏斗中的甚内一边的浪人和海盗们，同时吃了一惊。双方都不自觉地跳开，掉头看去。

倒下去的白鬼，与提着豪刀仍保持着挥刀姿态的武藏。

“呀呀，头领！”

“是武藏！”

这两声惊叫，是同时发于双方的。

“什么武藏？”

站在前面、船夫装束的海盗，向对方的浪人问。

“是呀，那是恶鬼！强大的劲敌！刚才，咱们也吃了大亏。”

“各位浪人听我一言！咱们亟待报头领之仇，今日的决斗，可否到此为止？”

那海盗这样一说，浪人中便有人搭腔说：“好吧！”

于是一齐收去兵刃。

“哪哪，对那汉子！”

海贼们向武藏冲杀前去。

“你那武藏，为何杀我头领？咱们头领非比寻常海盗，乃侍奉神的尊贵人物。”

武藏回头，静静地答道：“勿怪！这厮野心太大，却是不能让他活着。”

“你这魔鬼！就凭这点杀了他？”

“我要的是这乘轿子。”

“你这顽徒，好不知进退！哈，哈，哈……”那海盗大笑着嚷道。

“儿郞们，上前！”

尽是悯不畏死的莽汉，既不习兵法，也不懂剑术，只凭实战的经验，一鼓作气的自家流。

他们齐声呐喊，向武藏冲去。

武藏轻轻地赶走了蜂拥而上的海盗。他不愿再杀人，一心惦记着去救悠姬：想必她一定被捆绑在轿中了。

可是，海盗们却赶散了又来，赶散了又来，死缠着不肯罢手。这才惹起武藏的杀机。

“哦，饶你不死，倒——”

武藏光火挥刀斩了一人。

他那鬼神之势，一度吓退了莽汉。但退到三五丈地，却又聚拢在一起，像是有卷土重来的模样。

“来吧，夯货！真不知好歹……”武藏吆喝着，向他们直迎上去。

而在这瞬息的犹豫之间……

七

偷偷地、没在草丛中匍匐前来的，是那些被逐于白鬼，一旦逃去的甚内、铃姑、孙六三人和从武藏手中逃得一命的少年剑士松山主水。一见武藏忿于海盗的纠缠，匆匆离开轿子迎着上去时，主水和孙六便一纵而出，跑到轿子前后，把轿杠搁上肩头，急急踏进原来的深草丛中去了。

武藏向海盗迫近，偶尔回头，瞥见了被抬进草丛中去的轿子。

他暗叫一声“不好”，立即回头追去，但轿子早已不知去向了。风力更强了。他披散着长发，在湿漉漉的杂草间狂奔。

“公主！哪里去了？答应呀！呼喊吧！”

到后来，他的声音简直已成嘶号，但回答的，只是草间的风啸之声罢了。

武藏却不死心，仍追寻着悠姬，在荒野中无目的地没命奔驰。

这样，惨淡的风雨之夜过去，不久天亮了。风雨已停，天空也清朗了。

主水和孙六抬着轿子，甚内和铃姑跟在轿边，到了荒野尽头的断岩之上。

“现在不要紧了，把轿子放下吧。”甚内在后面叫道。

“哦，要不然，也吃不消了。主水，我放下了！”

孙六对主水说。

主水也已上气不接下气。经过在武藏面前的大冒险，而且不管好歹没命地跑在荒草中，直到现在。

“唷，劳烦你们了。可是，轿子中为什么恁地安静，一直没有声音？想该是嘴巴里塞了东西，手脚都给捆住了。真可怜，马上放你出来了。”

甚内弯下身体，打开轿门。

“公主，悠小姐……唉唉，不对！铃小姐，你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铃姑探头一看。

“真的，晕过去了。主水先生，请帮我一下。”

“唉，晕过去了？”

主水赶快上前，把屈着腿横躺在轿中的悠姬抱了出来。

悠姬在主水的臂弯里，无力地垂着头。

“啊啊，公主！头领，水，水……”

八

“水吗？我去！”

孙六说着，一溜烟去了。

“唉，看情形，相当严重哪！”

甚内惴惴地望着说。

铃姑到底是女人，手疾眼快，把铺在轿中的绯色南蛮毡抽了出来，铺在地上。

“主水先生，这里来！”

东方已露鱼肚白，淡淡的晨光照在悠姬的脸上。她的脸色如蜡，口眼紧闭，呼吸已完全停止了。

甚内用掌在她的左胸一探，惊叫着说：“不对，虽有些微余温，脉已停了。”

这时，孙六连蹦带跳赶着回来了。

“哪，水来了。”

铃姑分开悠姬牙关，用手巾浸水将水滴入悠姬口中。

“不成，咽不下去了。”

“啊，死了。”甚内怃然说。

其实，当初谁都知道悠姬早已咽了气，只是还抱着一缕希望。

主水茫然，望着悠姬的尸体出神。

铃姑突然扑向悠姬身上。

“多可怜！多可怜！”

边嚷着，边呜呜咽咽哭起来了。

若谓矛盾，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曾经那么憎恨着的，甚而想枪杀她以泄愤的人；那时假如没有主水从中作梗，铃姑的枪弹该已贯穿悠姬之胸了。而在其时，她将凯奏胜利，不会因悠姬之死而落下一滴眼泪吧！甚内和孙六，也用悲痛的眼神望着悠姬的尸体。这两人并不憎恨悠姬，只是以她为击败武藏的工具，因而倍加珍护而已。但现在，只有怜悯罢了。

铃姑则像死了亲姐妹一般，贴身痛哭。哭了一会儿，她才霍然站了起来。

“嗨嗨嗨，我这是怎么了的？死了准仇敌，而竟为之流泪……这妮子，死了还以为自己在武藏身边哪。”

铃姑说着，恨恨地笑了起来。然后看着主水说：“主水先生，你才够可怜的，是初恋的女孩子吧……活着的话，偷看一眼也是好的。主水先生，该哭的只有你一人哪。甚内哥、岸先生，我们再也不要哭丧着脸了。”

甚内深深地点头说：“当然哪，已经死了，悲痛也没用。倒是早早逃离荒野，快快上京去。武藏正拼命追在我们后面呢！”

主水却不回答，仰头望着天空。他忽然掉向甚内说：“头领，公主的尸体请给我吧。”

“做什么？”

“我想背她到村里安葬。”主水感慨地说。

正在这时，附近的杂草簌簌地波动起来，一个巨躯的武士，忽然露出身形。

九

“呀！”

四人齐声惊叫，那正是被雨水淋得全身透湿的武藏，突然从深草中冒出来。待他们看见时，已经没有逃避的时间了。

武藏已看见轿子，但还不曾注意到躺在轿边的悠姬的尸体。

“甚内！公主呢？”

武藏的声音锐厉，满含杀气。

甚内像是霎时下定决心。

“公主在这里。”

他懒洋洋地回答，用手指着轿子。

武藏默默地走近前去。

“唷！”

武藏一声低吟，立即弯下巨躯，用手掌去探她的心脏和嘴唇，检视着眼睛和口腔，像医生一般慎重地检查有无伤痕。当然，武藏也认定她已断气了。

“甚内！”武藏铁青着脸，愤然站起，厉声叫道，“到底怎样？照直说！”

追赶着轿子时，武藏惦记着混战时一个海盗无意中所说的话，心中老大不安。所以他认定公主为甚内所杀。

甚内摇头答道：“不知道。抬到这里，打开轿子一看，早已断气了。我们虽曾尽力施救……”

“是被捆绑着的吗？”

“不，屈着双腿横躺在轿中。也许装上轿子之前，早已死了。”

“不错，是白鬼们所为！可是，没有外伤，死得古怪！”

武藏半闭着两眼，静静地沉思。把公主视为神所选择的圣女，拥戴为新神国日本的真主，带她到南洋的海岛去——他想起白鬼所说的话。

“他的野心可见，但人既已死，又何必……”

武藏心中不决，再度去细看，到底死了不曾。除胸口尚有微温外，完全是一具尸体了。

这期间，甚内向自己人眨眼，大家点头会意，铃姑和孙六等三人霎时跳进乱草中，没命地跑了。

武藏只是回头一瞥，仍把视线转回到悠姬身上。

但出乎意料地，主水却单独留下来，从后面叫着说：“宫本先生，我来帮忙吧。”

“主水吗？帮什么忙？”

“把尸体抬到村中去哪。你当然不愿把公主葬在这个荒野里……”

武藏给主水凌厉的一瞥，突然粗暴地大声喝道：“蠢货，要你多管！滚！”

“可是……”

“滚！”

“那么，我去了。”

主水悲戚地拨开乱草，悄然而去。

十

曙光渐明，是一碧晴空，东方闪着宝石般金黄色的光彩。

风也静了，主水早已不知去向。周围宁静得听不见一丝声息。武藏仍兀立不动，眼睛一瞬不转凝视着悠姬的尸体。

“圣女！”

他低低地反复着白鬼所说的这一语。躺在曙光中的悠姬，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百合，是那么清奇绝俗，比平时更肃静、更美丽，散发着令人不敢亵渎的尊严。

“她在作战……”

武藏又低声自语。不敢亵渎的尊严——武藏在其中感觉到了她反抗一切丑恶、一切因习、一切权威，甚至连神都不敢去惊动的、凛然的斗志。

“是剑，不是花。”武藏暗想。

但终于，他仰首对天，悲叹之情如潮般接连汹涌。公主是死了。白鬼之所以丢不下尸体，是因她死后仍保有那圣女的尊严。

“公主！您曾奋起而战，现在仍在作战。而我，竟不能自践诺言，我知道你始终相信我的援救，一定呼唤着我的名字，直至死的一瞬。惭愧！惭愧！惭愧！”

武藏连呼惭愧。

自幼不曾流过的痛恨之泪，沿着武藏苍白的两颊，淌着下来了。

晨曦灿烂地照射在悠姬的身上。她那脸庞，发散出高洁的清香。

武藏再度肃然正襟诵道：“公主！可敬！可敬！……”

这时，武藏愕然张大了两眼。

他觉得公主的口角像是抽搐了一下。

他把脸贴近去，再静静地凝神注视。

“啊！”

这次，明明白白地看见她的嘴角在颤动了。武藏弯身下去，轻轻地握住公主的手腕。虽极微弱，但确有了脉搏。胸前也开始微微地波动了。

“公主！”

武藏边叫着想去扶她，但倏地又住了手，是怕稍一移动她，她的呼吸便会停止，脉搏也会断了。她的呼吸是那么轻微，脉搏也是若有若无的。

武藏屈一膝跪在地上，虽是满心喜悦，但仍惴惴不安。悠姬蜡一样苍白的两颊，渐渐红润了。呼吸也渐渐顺畅了。但武藏还是像化石似的，屏住呼吸，瞪着悠姬。

十一

“啊，公主！”武藏不禁欢呼。

从死亡中挣扎着出来的悠姬，好不容易睁开了那双澄清的瞳神。她讶异地望着周围，很快地发现蹲在一旁的武藏。

“啊，武藏先生……”

她伸出手，眼中闪着辉煌的光彩。

武藏悄悄地握住她的手。

“公主万幸！你复活过来了！”

“武藏先生！你到底来了。我一直期待！一直坚信着！”

声音虽低，但满含着胜利的喜悦。

武藏也以同样的心情，接口说：“是的，到底给我赶上了，我们胜利了！”

悠姬很快地恢复元气，不久便可以坐起来了。

白鬼既死，已无法查究他给悠姬呷下的所谓毒酒，是不是一种强力的安眠药。

他们两人各把自己的经历简略地诉说了一遍，心中都充满着对未来的勇气与决心。

以前的战斗是激烈的，但今后也许更甚……

谈话告一段落，两人默默地眺望着丰前的平原尽头，周防滩头的波涛在烈日下汹涌——他们的胸中满怀着希望与斗志。

“武藏先生，你沉浸于剑！”悠姬呼了一口气说。

“是的，剑是我的一切。而你只是艺术！”武藏瞪着眼睛说。

“我向文学。”

“哦，文学？”

“以前，我彷徨在绘画与文学之间，现在已下了决心。我的胸中沸腾的思潮，非借文学不能表达。而绘画则让三十郎……”

“是的，我知道，你与三十郎不同之处……三十郎确是画家……”

“那么，三十郎在哪里呢？”

“我让他在山脚下白川村等着。”

“那么武藏先生……”

“去吧，能走动吗？”

“能！”

悠姬毅然站了起来。

黑夜里，平尾台虽只是广漠的无边荒野，到了白天，秋草丛中野花竞放，却是别有风情的。耸立嵯峨的白色奇岩，也像成群的绵羊，竟是那么温柔可爱。

虽是行人践踏而成的荒径，但透过峡谷的树木，能下瞰脚下的白川村。

悠姬以结实的步调，踏着荒径前进。不久，临近山下的洼地时，悠姬停步叫道：“呀！主水！”

十二

主水站在当路的岩上，亮着双眼，直视着武藏与悠姬。

悠姬幽幽地说：“武藏先生，杀了那厮！”

“什么杀了他？”

武藏一直没有杀死主水的意思，不仅只是因为他年轻，倒是对他无端地产生兴趣。

“是的，请您杀了他！那小子曾私恋我，多么下流！”

悠姬刚才诉说时，没有提到这一事。可是武藏对此并没感到意外，只是对悠姬的洁癖深为感动罢了。仅仅是为了心中恋慕，便视为莫大的污辱。她那纯洁与孤高，是迥异于一般女性的。

武藏虽怀疑她的这份纯洁是否能持之终身而不渝，可是他尊重这白玉无瑕之心，愿意为之护卫。

“好，杀死他！”武藏断然说。

但要追杀这疾如狡鬼的幻术少年，却非容易。

“主水，为惩你邪恶之心，决定杀你！”

武藏人随声起，“嗒嗒嗒”，向主水所站的岩上蹿去。这时，主水早已离开岩石，势如脱兔，冲入秋草丛中去了。

“哎——呀！”

裂帛似的叱喝从武藏口中迸发。他霎时拔出小刀，往草丛中主水身后飞掷过去。

“呀！”

主水惨叫一声，倒了下去。武藏从岩上一跃而下，走上前去。没有血，也许是碰到刀背，但已晕过去了。要不然，便是断了颈骨。武藏拾起小刀，纳入鞘中。

“公主，你该看见。只是无足道的少年，没有给他补上最后一刀。”武藏回来，告诉悠姬说。

默默又走了一段路，武藏突然开口：“公主，前途有很深的泥沼，嫌脏便不能过去。”

“我不会嫌脏的。脏了，可以洗净。”悠姬毅然回道。

武藏微笑着说：“脏了可以洗净，不错，武藏会替你舀水。”

“武藏先生，我坚信着你，永远……”

悠姬的眼中闪动着热切的光芒。

十三

武藏与悠姬到了峡谷时，背后的断崖上起了人声。

“先生！”

“公主！”

回头一看，寺尾新太郎等五人团，正在向他们挥手。

两人也默默地挥手。

“先生，珍重……”

“公主也……”

“有机会再来小仓。”

“上京时定来拜谒！”

青年们口口声声地告别。

他们两人一一颔首致谢。

这时，五个青年背后又出现了一个猎装的武士。

“唷，相爷！”

“伯父！”

武藏与悠姬慌忙躬身施礼。佐渡不愧是智囊，最后终于看穿武藏与悠姬的本意，放不下心，借狩猎为名，微服来了平尾台。

双方都有说不尽的话，但现在只能感慨无涯地遥遥相望。武藏再施一礼，大步走了。

悠姬也不回头，楚楚地跟在武藏身后。

他们的前途，当然是京阪地区。那里有许多知己在等着武藏，也有更多的敌人在窥伺着他。

德川与大阪城，表面上虽保持着平静，冷战却更见白热化了。

桃山文化在那里竞胜争艳，仍甚灿烂。

武藏偕同悠姬与三十郎前往那里。但甚内与铃姑、孙六三人，已早一步进入京阪地区了。

岁月如流

一

“武藏先生，我想给你引见一人。”闲谈间，北条安房守突然微笑着说。时间是宽永十年正月的某一日。

北条安房守，是北条流军学的本家，以战略战术仕于德川家的大名级人物。这里是他家牛込 (7) 的官邸，面向后园的幽雅一室。

“哎，是什么人呢？”武藏闲闲地问道。

这一年武藏五十岁初度，六尺昂藏依旧如前，较青年时代更结实，给人稳重端庄的感觉。原来苍白的脸色，如今似象牙般光润；长长的丹凤眼，眼尾添上几条疏纹；仍是长发披肩；额角稍秃，前额轩昂，仪态矫然。

坐在他对面的安房守，年逾六十岁，鬓发斑白，赭色的脸庞，虽躯体短小，但雍容华贵，俨然是王侯的风度。

“兵法的研究家，《神国武鉴》的作者山川苍龙轩，想足下该已闻名。”安房守答道。

武藏点头。他此次重游江户，已是阔别八年了。这期间，以京都为中心，受附近诸大名的延聘，为他们讲授兵法，这里半年，那里一年，随遇而安。最近，他确曾听说过江户有这么一个兵法家。

“他是一个古怪的兵法家，从来不曾拿过剑，但对于各流各派的兵法，则别具识见。而且从庆长年间以来，走遍全国，凡是知名兵法家，莫不亲往拜会，详加推究。”

安房守做了一番说明之后莞尔道：“武藏先生，这个人对足下尤为备悉无遗。从足下十三岁时在播州打垮了有马喜兵卫直至今日，大小一百数十余战，莫不了如指掌。而那也不仅止乎故事的经纬，真可谓见微知著，检讨胜败的因果，洞察足下兵法的短长。我想足下也许早已面识？”

武藏静静地想了一会儿，但记不起来，倒被惹起兴趣来了。

“想不起这么一个人来，确是古怪的兵法家，倒可见他一面。”武藏回道。

“刚才我让他等在别室里，能够见到您，想必一定很高兴的。”

安房守说着，便回头吩咐侍女：“领客人到这里来！”

不久，一个汉子在廊下俯伏着禀道：“苍龙轩参见。”

“哦，进来吧。”

武藏看见恭恭敬敬跪在下首的那个汉子，不觉一愣。

那汉子仰头望见武藏，也霎时变了脸色。那是年在五十五六岁之间，癞蛤蟆一样丑陋的脸，而且是断了左臂的。

二

“武藏先生，到底是认识的吧？”安房守饶有兴味地笑着说。

武藏的目光一闪，但转瞬间仍浮着微笑说：“不错，是多年的知己。甚内！多年不见了，改了姓名，殿下提起，竟想不到会是你。”

山川苍龙轩，正是改了姓名的鸭甚内。

读者该清楚甚内与武藏之间的恩怨纠葛。

甚内生于末秩的武士之家，少年时丑陋得像被踏扁了的蛤蟆，可是志气凌云，投身新当流的名人有马喜兵卫的门下。喜兵卫在姬路城下，为当时年仅十三岁的武藏所杀，乃转入京都的吉冈武坛。真是无巧不巧，吉冈清十郎、传七郎兄弟及其子又七郎，又在决斗中为武藏所杀，武坛因此垮了。

自此，甚内便视武藏为不世之仇了。但他有自知之明，自己绝非武藏敌手，乃下决心投奔武藏以上的兵法家门下，借以打垮武藏。于是，他做了岩流佐佐木小次郎的武坛总管，想不到小次郎又在小仓的船岛，死在武藏刀下。

甚内对武藏的仇恨更深，遂与小次郎嬖妾，出身烟花的铃姑共谋，跟踪武藏，伺机复仇。曾说动枪法大家高田又兵卫要击武藏于肥前的小城，也曾在长崎会浪人偷袭武藏，都不得逞。在长崎，且被武藏斩了左臂。

但甚内与铃姑仍不死心，又与京都所司代板仓重胜的细作岸孙六共谋，揭发了潜居于长冈佐渡府邸的悠姬公主，实为反抗德川的细川兴秋之女，借以间接打击武藏，并迫悠姬为尼。结果也未成功，让武藏把悠姬带到京都去了。

这样辗转向武藏寻仇，仇虽没有报成，倒把甚内磨炼而成深谙兵法的兵法研究专家了。

武藏当然知道甚内是最危险的敌人，且因他而屡蹈危机。在他的眼光中，发散出蛛丝一样黏滞的，类似恐怖的感觉。尽管如此，武藏却不想杀死他，对他抱着某种兴趣。八年来他销声匿迹，从武藏的眼前隐没了，现在却又意外地在此出现。

甚内经武藏这样一说，渐渐地平静下来，端坐着微笑说：“宫本先生！真是久违了。但我却一天也没有忘记了您老呢。”

三

甚内回答武藏的话，确是堂堂武士的辞令。他的态度风采，也与往昔判若两人了。服装，打扮，都是武士风度，连那丑恶的脸，也似乎另有异样的风格，别具威严。总之，他已是仪表非凡的兵法家了。

“什么，你没有一天忘记了我？”

虽是仍带微笑，但武藏的语调是冷峻的。

甚内立即警觉了。

“武藏先生，请你切勿误会。过去的恩怨早已一笔勾销，我现在对你只有尊敬的份儿了。”

听他这么一说，安房守也赶快接口；他从甚内口中，多少也知道些两人的关系。

“武藏先生，他说的倒是真话，山川就因为与足下为敌，不知不觉中见地日高，竟能成为兵法的通人。他也许不能称为兵法家，却成了得未曾有的兵法学家。这点，苍龙轩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武藏一本正经地点头说：“不错，不错，我现在也明白了。可也真不容易，挣到这一地步。”

以后，以安房守为中心，谈了一会儿兵法。及至酒食上来，空气便见融洽了。武藏与甚内兴辞而出，已是入夜之时了。

临别时安房守却说：“武藏先生，有一件重大事情，无论如何要同你商量决定，容再另柬相邀。”

离了安房守的府邸，武藏与甚内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武藏突然开口说：“甚内，铃姑怎样了？还同你在一起吗？”

甚内沉着脸，悄然说：“被人杀死了。”

“什么？几时？被谁？”

“五年前，是松山主水杀的。”

“那正是铃姑枪杀悠姬公主逃往江户之后了？”

“正是。”

“哦，松山主水……那厮剑上的功夫不错，但是个危险人物。怀着莫名的野心和狠毒。”

“那厮一直热恋着悠小姐，就因为铃姑杀死悠小姐，才为她报仇。”

松山主水，生于肥后八代的乡士之家，自称前八代的城主名和的后裔。确如武藏所云，他从少年时代便怀着重振家声的野心。剑术是天赋异禀的，且知幻术。十八岁时，风姿翩翩地出现于小仓，宛如当年的佐佐木小次郎，而为甚内所发现，加入要击武藏的一队。

四

怪少年松山主水，以佐佐木小次郎的后继者自任，仿着小次郎的作风，虽已成年，仍是总发覆额，身着紫色轻装，外罩绯红无袖披褂，腰怀三尺六寸的长刀。他抱着偌大的野心，想打垮武藏，一跃而成天下的剑士。

他终究非武藏敌手，却为年方十六岁的少女悠姬公主的美貌所打动，使他如醉如痴，一度在小仓郊外，平尾台的乱斗中拐走悠姬，但终为武藏所夺回，仅以身免。

尔后，主水仍热恋着悠姬，乃与甚内和铃姑分道扬镳，单独去窥伺武藏的行踪。所以铃姑在京都郊外，用得意的短铳杀死一代才女悠姬，转眼间死于主水刀下，这期间的因果，武藏是不难想象的。

可是，铃姑为什么要杀死悠姬呢？因为不能手刃杀夫之仇的武藏，把愤懑转向武藏赌着生命所保护的悠姬，因而嫁祸于她的吧？武藏一心以为如此，却也不怪铃姑，只是深悔自己把悠姬无端地转入兵法修业的旋涡中去，致使她惨罹杀身之祸。

但事实上是否如此呢？

甚内叹了一口气，仰望着武藏，开口说：“宫本先生，也许你自己有些警觉到，铃姑在私恋着你哪。”

“你，你说什么？”

武藏不胜惊讶地看着甚内。甚内的眼睛，像从前一般，又发散出那黏滞的、奇异的光芒。他用低沉的、嘶哑的声音继续说道：“铃姑杀悠姬小姐，不是视她为你的替身，而是因为嫉妒；她以为你与悠姬小姐是相爱的情人。”

“休要乱说，甚内！”

“不，不说个清楚，铃姑也未免太可怜了。她热恋着你。真是不可思议的爱。她的心中，把杀你和爱你揉成一团，形成了一股烈焰。而我……”

甚内响着喉头说：“我却热爱着铃姑，也嫉妒着你。我之所以憎恨着你，这嫉妒的心情，也许占着很大的力量。”

武藏默默地走着，心的深处像受了电击般震撼着。

他的眼中，浮上十年前悠姬的风姿。

五

偕同悠姬逃离小仓回京之后，武藏在郊外嵯峨附近购了一座小巧玲珑的房子，把悠姬安顿下来，雇用了一个老妈子和侍女。另外，经由光悦、泽庵等知名之士，求得所司代板仓的谅解。悠姬的事原是密探岸孙六所策动，现在父亲兴秋既已自尽，她自己又已离开小仓长冈佐渡的府邸，在所司代是不一定非追究到底不可的。

再加上武藏在幕后为监护人，也只得不了了之了。佐佐木船岛的决斗，早已轰动京城，上自大名公卿，下至贩夫走卒，莫不慑于武藏的剑名。兵法家的地位，他已是磐石之重了。

武藏却也不敢大意，因比试而结的怨敌，不仅甚内、孙六等人，是愈来愈多了。他不敢让悠姬使用原名，诿称是某公卿的遗孤，对外用幼时的乳名，以避人耳目。且从在京的门人中，选武艺特出者专司悠姬的护卫。武藏自己也时常往访，从旁戒备。

悠姬则与知名的文人墨客交往，专心精进于文学。武藏当然不放弃剑术的探讨，应各地大名的邀请，时常离京做茫无定期的旅行。这期间，他曾与著名的剑客做过不知多少次的比试；也曾好几次遭遇铃姑短铳的狙击。所幸悠姬并没有妨碍武藏剑术上的进修，别时相思，见时欢叙，虽是其交如水，却也别饶情趣，反能互相策励。

又两年，大阪的冬、夏两役相继而起，武藏虽曾参加大阪一边出阵，但并未深入。及大阪城陷，仍回复他兵法家超然的地位。不久，悠姬也获得小仓细川家的谅解，时有金钱上的接济，过了好几年优裕平和的岁月。

一天，长冈佐渡到江户向将军府禀见途中，绕道京都来访武藏的寓邸。两人已阔别多年，有着说不完的旧话。最后，佐渡皱着眉说：“武藏，你可知道？阿通于去年二月，终于病势加剧，就此不起了。”

“我倒不曾得悉……”

“据阿松来信说，病体曾一度康复，原想离了本妙寺上京来的……”

武藏黯然闭了眼睛。他对阿通并非无情。她是武藏世俗之爱的唯一对象，但不久，终因剑术的修行与男女之爱不能兼得，毅然斩断情丝。而那阿通，今亦已矣。

六

深秘于心底的阿通，又在他的眼中苏生了。

那时，武藏见了皈依佛门的阿通，好像出卖了自己投向佛陀怀抱的卖春女似的，对她的无知、顽固、浅见感到莫名的激怒。随后，他虽是谅解阿通不得不尔的心境，但是为时已迟，两人早已各奔前途了。事已至此，他唯有祈求阿通在佛法的庇佑下，能平平安安过日子。而这样的日子，逝水般过去了。

佐渡又静静开口说：“阿通临去时，竟是那么安详……听说比平时更美丽，且微笑着说，见到你武藏先生了……”

武藏吁了一口气，点头说：“皈依佛门之后，阿通的心境好像愈见高净了。我虽不信佛，也许背叛佛，但也不否定那高超的存在。往后，阿通一定能攀上高峰，远非我武藏所能及的了。”

佐渡一笑，然后提起悠姬的事。他先听了武藏的报告，说道：“君侯（细川忠兴 ）决定给公主送个侍女过来。君侯的意思，大概要派一个知道底细的人，来给公主做伴，就是刚才提起的寺尾家的闺女阿松。”

“哎，阿松？”

武藏不觉一愣。他以为阿松因为同情阿通，一直陪伴她到死，必定抱怨自己的薄幸。

但佐渡却不管这些，接着说道：“阿松既知书达礼，又精通武艺，虽是抱定终身不嫁的奇女子，倒是忠心耿耿，伴随公主是再好不过的了。”

这是事实，武藏也提不出反对的理由。

“相信公主一定很满意。”他只好这样回答。

佐渡临去时又郑重地说：“有机会到江户，务必去看幼君（细川忠利 ）一趟。”

细川忠利自幼为德川人质，至今仍留江户。武藏与小次郎决斗之前和之后，都曾见过一次。他的年龄小武藏二岁，是既聪明又富人情味且勇猛的武将，同时是杰出的政治家——这是武藏对忠利的定评。

他们之间，是所谓意气相投吧，最初一面，便能肝胆相照，极为相契。

七

不久，阿松从小仓来了。对悠姬当然是无微不至，对武藏也别无怏怏的样子，像是把阿通的事给整个儿忘掉了。

悠姬从武藏口中听到阿通的死讯，也毫未动容。在她，阿通的事已是那么远远的过去，没有心的余裕去回顾那些个了。

这样，安闲而生动的岁月，绕着悠姬静静地流逝。到了武藏四十二岁、悠姬二十九岁、阿松三十二岁的那年九月，武藏应尾州家的邀请去了名古屋。一天，收到阿松火急的专笺，要他立即回京。

他急忙赶回一问，原来是悠姬被杀了……下手的是铃姑。

天刚抹黑，悠姬正靠在书房的窗口看书，从外面的一枪，子弹穿过她的前胸。

阿松和武藏派来护卫的两个门人，听到枪声赶了去时——

“杀死悠姬的是铃姑，你们告诉武藏知道吧！嗨嗨嗨……”

听到铃姑疯狂的声音，待阿松和门人追出去时，十来个覆面武士拦在当路，让铃姑逃跑了。

武藏认为自己与悠姬之间，绝非世俗的所谓恋爱。他只是倾倒于悠姬出众的才华，至纯的美和崇高的精神。所以对悠姬的死，与其说是悲痛，不如说像从掌握中被抢走了奇珍异宝一样，感到空虚寂寞。

“在这人世间，再也碰不到这样的女性了。”

这样一想，此后一切的女性，对他似乎都成了无价值的存在。

“在我，这世间已是没有女性的了。”

他甚而如此想。

对铃姑，他始终认为非仅专杀悠姬而来。他只是诘责自己的大意，更后悔像自己这样树敌甚多的兵法家不该与悠姬这样的女性发生联系。

岁月如箭，一忽儿又是十年。他的剑名已有定论，被公认为天下第一的兵法家。独行踽踽的兵法上的修业，武藏并不因此而止。而现在，不独是兵法家的锻炼，已进至借兵法而探求真理的境界。他读书、绘画，兼习雕刻。到了阔别八年的江户，专访安房守，而竟与昔日的仇敌苍龙轩（鸭甚内 ）邂逅。

八

武藏与甚内并肩，默默地走在夜色苍茫的街头。到今日，他才得知铃姑对自己的恋慕。

固然，这些都已成明日黄花，但在武藏，一向合理地处理一切事务，是在确实的把握中去窥探未知的世界，过去的失算也就特别使他怏怏于怀了。

两人不久到了一座大宅院的墙外。疏星在天，夜色幽冥。武藏吁了一口气。就在这一瞬间，从宅院靠墙的街荫中，射出一道白光，直望武藏的脑门冲来。是剑！有人躲在墙头树下，看着武藏临近，挥刀跃下，猝然偷袭。出其不意的这一剑，虽以武藏之强，似乎也难以躲过。

好武藏！只见他的身体向右微侧，早已拔刀在手。

“哎！”

趁着暴徒扑空前倾之际，从背后一刀划去。这是武藏得意的必杀剑。但对方身手之疾出人意表，竟就势前蹿，没入黑暗中去了。武藏这一刀，只在他的背脊上轻轻划过。

武藏仍提着刀，瞪着前面如墨的夜色。

甚内开口叫道：“武藏先生，多年不见尊驾之剑，更见高妙了。”

他的声音是那么爽朗，像是将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完全忘掉了。

“可是，杀了空。”

“对方虽然不死，但完全败了。不，不仅那厮，凡在这附近的，眼所不见的恶魔，莫不慑于你的剑气而一齐消逝了。这就是所谓破魔之剑，连我都为之心神一爽。”

武藏的脸上，浮上充满自信的、明朗的微笑。他深深颔首答道：“甚内，说得好。我也因刚才一剑，恍有所悟。我所斩杀的，不仅是那个暴徒。还有妄念！迷惑！”

“我知道，你是杀退了悠姬公主和铃姑的亡灵了。不仅此也，因刚才那一剑，我觉得你的兵法境界又自高了一层，是从有形的世界，迈入无形了。”

武藏再度颔首说：“我也从此彻底了悟。我是以剑为命的人！只有一剑在手，才能提高自己，点醒自己。因此，虽是无情，却也没法。铃姑也罢，悠姬也罢，阿通也罢，也许都有情愫。但仅此而已，我是无情的兵法家哪！”

这样说着，武藏不禁纵声大笑起来。

九

“宫本先生，你可知道刚才向你偷袭的，是什么人吗？”

甚内改变了话题。

武藏踏着大步，边走着说：“不知道。我的敌人太多了，被人偷袭是常有的事。对方既是使我领悟空剑之妙的人物，绝非泛泛之辈，但刀法路数却无法辨认。”

“是吧？想来他不曾与你正面交手，可是与你的渊源极深，就是刚才提起的松山主水哪！”

“啊，主水！怪不得有些邪气。十年前倒时常出现的，竟也待在江户？”

“杀死铃姑之后，他到底不敢见我的面。在江户却颇有名气，说他是不知底细的怪剑客。他又长于舌辩策谋，常在公卿家出入。”

“唉，真可惜！因他喜玩幻术，所以上不了兵法的正路。就像今天，虽是疾如鹰隼，却欠缺必杀的气魄。一开头，逃亡的念头便紧黏着他了。不知舍身之妙的剑士，是永不能修成正道的。”

“正是这样。名气尽大，至今不能自成家数，也不能自立武坛。那厮，只是在人生的后街里出没的人物。”

“是呵，最初在小仓碰到时，他是个自信满满、胸怀大志的纯真少年。对悠姬公主虽火一样地热恋着，但终究耍着策略，而不是光明正大的。也许就是玩弄幻术之故，老使人觉得包藏祸心似的。”

甚内点头，但接着说：“宫本先生，却也不可大意。要晓得他的策谋舌辩颇具威力。因他之故，弄得君臣不睦，或者失去地位的兵法家，颇有其人。而且看情形，他仍抱着打倒足下的野心呢。”

武藏没有回答，对主水这样的胚子，大有不屑一顾的样子。

谈话间，已到牛込的街尾。甚内住在神田，武藏则寄寓于麻布寺尾新太郎的家中。临分手时，甚内耸着没有臂膀的一边肩头说：“宫本先生！刚才已经表明，铃姑之死，使我已将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了。但你，还是我的敌人。物色而且养成足以凌驾足下的剑士，是我一生的工作。我的武坛，就是为此而设的。”

“什么，武坛？”

“别开生面的武坛，有机会务请惠临指教。”

“哦，好吧。”

两人便左右分开了。

“唉，十年之间，人事上竟有这么大的变动！”武藏无限感慨地自语着说。

十

主人寺尾新太郎与伊织，在门口等着武藏，同进了客厅。伊织是武藏于他十三岁时收养的螟蛉，现在已是二十一岁的青年了。

“先生，久违重逢，安房守殿下想必非常高兴。”一坐下来，新太郎首先开门说。

在小仓时，他是武藏五人团的领班，那时是潇洒的美少年，现在已交四十岁，比以前肥硕多了。但在武藏面前，他还是当日的青年。

“哦，很是愉快，还是那样谈笑风生，却更老成圆熟，令人钦敬。”

武藏与安房守是多年的知交，论兵法（剑术 ）安房守以武藏为师，大兵法（军事家 ）则武藏拜安房守为师。有着这样密切的交情，所以武藏一到江户，第二天便首先去叩安房守的府邸。

武藏接着说：“寺尾，今天在北条府中，碰到意外的人哪。”

“是什么人呢？”

“鸭甚内啦。”

“哎，甚内！那厮又现形了？”

小仓以来，新太郎对甚内的死死纠缠极为怀恨，以为悠姬的惨死也是甚内在幕后策划的阴谋。

“改名换姓住在江户，就是那个兵法研究家的山川苍龙轩。”

“啊，苍龙轩！就是甚内……”

“人的变动真是奇妙万端的。他就是为了打倒我武藏而到处访求兵法家，开始研究，日子一久，竟成了兵法的通人。为人也练达了，现在居然是铮铮的人物。”

“噢，竟有这等事！”

新太郎惊讶不已。

这时，新太郎的夫人送上茶点。长子求马助也跟在母亲后面，在伊织一旁坐了下来。

“先生，您回来了。”年仅九岁的少年，却很有礼貌地向武藏躬身请安说道。相貌堂堂，一脸聪明相，是酷似父亲当年的美少年。

“唷，你睡醒了？”武藏浮着微笑。

他最喜欢孩子，对大人虽不管亲疏，毫不姑息，眼神如电，令人畏惧；但看孩子时，他自己也成了孩子似的，竟是那么温煦和善。

武藏在战斗之中，是以战为命的人。他的对象不限于兵法家。与知己朋友的交谊中也蕴有战斗。山川草木——甚而自然的一切，映在武藏眼中，莫非战斗。阿通和悠姬的爱情，也不逸战斗的范畴。

唯有看孩子时不同，就是孩子们在玩弄着剑棒，或者相撕搏，映在武藏的眼中，都成了天真的情爱……当然，那只是一瞬之间，片刻之后，武藏便掉头不顾了。他在小孩子身上也会发现战斗的幼芽，回复到原来的武装姿态了。

十一

“又碰到另外一个想不到的家伙。”武藏边呷着茶，继续说，“你该也记得吧？松山主水。”

“是，记得的。这厮在江户，怪剑客的名气很大。殿下（忠利 ）也曾召见了一两次，对他的印象不见得很好。”

“哦，有这等事？”

“可是，八代的老殿下（忠兴 ）对主水却很中意，藩中还传说着不久将任用的话呢。”

细川忠利于前一年的宽永九年，继加藤忠广之后，做了肥后五十四万石的领主，从小仓迁于熊本。父侯忠兴退休，隐居于八代城内。

武藏皱了一下眉。他不是对任用主水有何不满，反而对忠兴侯的这一举措感到有趣。

忠兴、忠利父子的个性不同，平时意见相左，是武藏所深知的。他深恐因此加深父子之间的鸿沟。

可是，这一事却关系着武藏本身。新太郎明知道，只是没有说破罢了。

武藏旋即轩眉言道：“可是寺尾，铃姑为主水所杀，你可不知道吧？”

“什么，铃姑被杀？”

“铃姑杀了公主之后，便逃到这里，在江户被主水杀死了。”

新太郎又吃了一惊。

“原来恁地！公主那回事，因顾虑幕府不曾报官，但藩下，尤其是武藏五人团的我们，找了铃姑好久。怪不得毫无着落……”

“主水恋着悠姬公主哪。”

“哎，那家伙？”

新太郎忽然变了脸，武藏却坦然不动声色。

“寺尾，从北条府邸出来，到了牛込街尾，主水突然向我偷袭。是从墙头挥刀跳下的……”

“唷，那么？”

新太郎一震，伊织和求马助也随之紧张起来……

“我先是一侧，让过他的来势，拔刀从他的背后扫去。可惜，让他逃跑了。”

武藏先是静静地说明，突然锐厉地叫道：“伊织，看刀！”

他边叫着，边提起大刀。

“是！”

伊织仍坐着，踮起脚。“伯耆安纲”的宝刀随着叫声，如电光一闪，向伊织的顶门飞去。伊织霎时跳开，距大刀间不容发。

但这一瞬间，却起了变异。周围突然沉静，连邻家的犬吠声也戛然而停。伊织过去虽也屡次受养父这样的试验，但今天不同。他的脸色铁青，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十二

赫然变色的，不仅伊织一人。新太郎、他的夫人、少年求马助，都苍白着脸，不敢挪动一下，呆在那里。

武藏把抽回的白刃倒竖在膝盖上，瞪眼凝视着前方，完全是心无挂牵的样子。

而这时，朝庭园的走廊上，“啪嗒”一声，落下了什么东西。就是这一声冲破了死寂，大家都吁了一口气。首先跑到走廊去看的，是求马助。

“啊，父亲！是猫，快死了。”

“什么，猫？”

“是的，前天爬柜架上想抓黄莺的野猫，今天，一定又偷着来了。”

武藏已把宝刀纳入鞘中，若无其事地端坐着，伊织仍喘息着。新太郎夫妇到走廊一看，那里真的倒着一只野猫，便叫女侍提了出去，与求马助踅回中房。

现在谁都明白野猫为什么从柜架上摔下来的死因了。

武藏平静地开口说：“我就是这样斩杀主水，被他逃走了。过去，既经看准，剑无虚发，从来没有让敌人逃走的事。虽说能耍幻术，但能躲过我那一剑，主水这厮到底不错。可是甚内却说，主水是完全败了。伊织，你看如何？”

“是，我也以为如此。”伊织勉强回答道。他仍未恢复平静呢。

这是后来才知道的，主水当时虽从武藏剑下逃了出来，但一到寓所，便霎时倒地，好久好久挣不起来。

武藏继续说：“我是杀了别的东西作为主水的替身的。事实上，我的眼中当时并没有主水，我正在与眼看不见的东西相对着哪。我记起二十一年前，在肥后人吉与丸目彻斋翁比画的事。那时，彻斋翁肩着铁锹，心无牵挂地走在野地上。我跟在他的后面，但是无懈可击。到了旷野，彻斋停了步。那时，我发现了破绽，视为机不可失，便拔刀横扫过去。就在那一瞬间，彻斋翁一声短喝，把手中的铁锹“啪”的一声顿在地上。随这一顿，我的脑门像是挨了一击，眼前金花乱飞，向后踉跄倒地。彻斋翁头也不回，口中念道……”

“他念的是——金刚王宝剑！一击万法生，百魔自粉碎，何必分尔我，乾坤一握中！”

“哦——”新太郎沉吟道。

伊织亮着眼睛，挺着胸脯。

新太郎夫人和求马助，也一瞬不转睛，贯注全神倾听。

武藏继续说道：“还有。我再立定架势，又想挥刀而进。彻斋翁仍是背朝着我，一心在运着手中的铁锹。他已不是兵法家，是孜孜于泥土的一个农夫罢了。寺尾！伊织！你们想，一个农夫，你能下得了杀手吗？”

“是，下不了杀手哪。”

两人同时回道。

十三

武藏深深地点头说：“是的，谁也不忍下杀手的。那是超越兵法的无敌的世界。凡是正直的兵法家，不论农夫、工人，只要是一心孜孜于劳作的人，虽一指也不能玷染。彻斋翁在兵法上，已到达这一境地了。明知武藏挥剑伺于后，而能转瞬间使自己没入一尘不染的境地，非锻炼有素，怎能臻此地步？一击万法生的金刚王宝剑，就是从此变化而得的。”

武藏说到这里，闭上眼睛，呼了一口大气，接着说：“这以后，我便以彻斋翁的这一境地作为自己的修行目标。终于，我得到剑技绝妙的称誉，且自信为天下无敌的境界。心境自然而然提高了，只是怎么也打不开最后的铁扉。我这几年来的苦闷，便是为此。深夜里，我曾想到自杀。我的学画、研读汉文和各种书籍，也为的是想借旁的力量，打开这扇铁扉。但结果，仍归失败了。”

武藏说到这里，又闭上眼睛。

大家都愣愣地望着武藏。新太郎是当然的了，连朝夕相处的伊织，也不知道武藏曾有这样的苦闷。虽然每天进修的用劲，是冷眼也看得清楚的……给他这样一提，武藏脸上的皱纹确是更加深了，也许是苦闷的痕迹吧。

过了一会儿，武藏突然睁开眼睛。他静静地又开了口：“可是，我终于打开那铁扉的一线缝，伸进去一只脚。人生是不可捉摸的，给我这一机缘的，刚才也说过，就是松山主水。我没有杀死主水，却剑斩长空。就在那一刹那，我顿时了然于虚空之理，从迷惑中觉醒过来，领悟了一击万法生的金刚王宝剑的奥妙。事出意料，我茫然待在那里的时候，甚内早已看破，叫道是‘破魔之剑’，但我则名之曰空剑。”

“父亲，空者何谓？”伊织追问着说。

“这就很难说了。我还无法解说，而事实上这原是不能言喻的。我曾研读内典，也曾请教过禅僧，理论上虽然知道，结果还是靠剑而得以心领神会。剑！在我，一切都是剑！舍此别图，读书、绘画，莫非迷惑。”

武藏神采奕奕地继续说：“今后，我还是唯有仗着剑以穷极天理，以善处人生。虽说了悟虚空，体会空剑，仅是初步而已。天空是渺茫无际的！人生是深奥莫测的！将有数不清的铁扉，等着我去打开吧。人生的波涛汹涌，迷惑的云翳重重。可是，我挺身前往，所仗者唯剑而已。”

说到这里，两眼闪动着寒月一般冷冷的光芒。

冬寒浸沉，一座寂然。

(1) 茶粥：茶煮的粥，日本农家的家常食品。——译者注

(2) 庄司：官委的村长。

(3) 乌旗：今之户畑。

(4) 和歌：日本诗。 ——译者注

(5) 淀君：浅野长政之女，名茶茶，丰臣秀赖之母，秀吉殁后，辅佐秀赖，喜揽权势。大阪城陷，自杀死。

(6) 武家：武士政权。

江户之卷

天外天

一

“唷，武藏！真高兴见到你。”

忠利喜形于色，稍抬身躯说。

“新年，恭贺新禧！殿下益见焕发，庆幸之至！”

到江户的第四天，于拜会北条安房守之后，武藏晋谒了细川忠利。早一天，先由寺尾新太郎去请示，是约好今天前往的。

武藏还是穿着白绫大褂，外加无袖披肩，那一副奇怪的装束，始终如旧。

“哦，你也壮健如前，令人欣慰。哪哪，近前！”

“是，殿下去年加秩转国，进位肥后，一切顺利，请恕武藏踵贺来迟。”

两人相对坐下。

忠利小武藏二岁，年方四十有八，广颡秀目，色润清癯，一望便知是一个明哲果断之士。虽是系出名门，但自幼远离父母，为人质于德川，难免辛酸备尝，然了无抑郁之色。

奕奕射人的目光，一碧澄清，自具君主的威严。但从他那眼底，渗透出深湛的情爱，令人接之温煦如春。事实上，忠利的言行举措，待人处事，与其凌之以威，毋宁是动之以情的。

他的父亲忠兴，正是战国型的君侯，虽是精通茶道的雅人，但生性卞急，脾气刚直，且不能容人，对于忠利的柔弱颇不以为然。

武藏与忠利，性格上虽然一无似处，但无条件地彼此喜爱。武藏觉得与忠利相对，心情便轻松了。一向排除人情的武藏，唯有对忠利，动辄以情，颇为心折。

谈话首先从熊本的事开端。

“听说转国之际，殿下曾驻马城外，第二天方始进城，可有其事？”

“哦，父侯（忠兴 ）以我胆怯，深为不满。其实我不肯立即进城，并非慑于清正公的威光。要知加藤清正是不世的名将，自领有熊本，所表现的，竟是优秀的政治家风度。今日余庆所及，以我细川家为最。我乃对地下的清正公之灵深表谢意，入国之初，所以不愿遽尔进此清正公所筑的名城，便是为此。”

忠利毫不隐讳地道出了自己的心事。

“好见地！清正公肥后入国之时，也与殿下同一用心，对于当地豪族倍加爱护，而且尽是擢用前君的遗族、遗臣，至今传为佳话。”

“我必竭力为之，继清正公的余绪，使肥后成为人间乐土。武藏！肥后是好地方哪。听说，当年你也曾去过？”

忠利的眼中，闪动着青年一般的理想。

“是。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与佐佐木小次郎决斗之后，从佐贺、长崎、天草绕过去，直至肥后。殿下！肥后确是好地方。地居要冲，适当九州中央，沃野千里，山海饶富，堪称天府之国。”

二

新任命的肥后领主细川忠利，满怀着建设的理想，听了武藏的话，不觉兴奋地说：“噢，武藏！希望你也来肥后……”

说了一半，他却改口言道：“肥后是你旧游之地，待我就国之后，希望能来一游。”

武藏知道忠利欲言又止的，是什么意思。忠利有意延聘武藏为一藩师范，且师事武藏。但以今日武藏的地位，作为诸侯的家臣是太过委屈了。忠利便是缘此踌躇，不敢邀请。武藏对此，自是感激知遇之情。

可是，武藏虽感激忠利的知遇，却无出仕之意。这不是他自高身价，乃因武藏是兵法道上的行脚僧，如闲云野鹤，居无定所，不属于任何人，而以天地为坛场的人物。所以他虽有门人，但无一定武坛，京都的住所，也只是临时寄寓罢了。

“居无定处的流浪汉，几时前来打扰却很难说。”武藏答道。

忠利变换了话题说：“可是武藏，听说你也作画……”

“只是武人借以解闷罢了，哪里称得上作画？流浪各国，接近自然，不觉兴来涂抹几笔。后来见了古今名画，好像与兵法有一脉相通之处，遂偶尔为之。”

“师匠呢？”

“光悦、等伯等名人都是知己，但不会专诚请教。”

“武藏。”忠利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叫道。

“是。”

“老实说，我有一张你的画，画的是达摩祖师。”

“哎，我画的？”

“是呀。原是悠姬家的，不知谁带了回国，由佐渡珍藏着的，我向他要了来。”

武藏听到忠利提起悠姬，不觉心里一沉。

“是的，公主后来虽专攻文学，但对绘画也堪称天才，我对绘画产生兴趣，多半也是受公主的影响。这样一位天才闺秀，竟因武藏一时不周到铸成大错，心中无限悲痛。”

“不要说了，武藏。”忠利轻轻地用手制止着说，“我倒以为悠姬的一生，过得满有价值，现在也不必去提了。你先来看画吧。”

武藏无言以对，对忠利的体贴唯有心感而已。

忠利站起来，打开壁框，拿出一卷画轴。

忠利把上首所悬狩野元信的山水画取下来，换上手上的画轴。

“如何？武藏。”

不错，是墨水画的达摩，没有上款，署名是“新免武藏”四字。

武藏一晃便说：“殿下，这张画请你见赐。”

说着，站了起来。

“等等，武藏。为什么呢？”

“这样拙劣的画，留在这里徒增贵府之羞。这是临摹的中国画家梁楷 (1) 之作。”

“不错，曾有一个画家也说起过的，说是笔法、画风，都与梁楷无异。他还很是称赞，说是别有风趣呢！”

“不，不成。在今日武藏的眼中，这完全是假货，是赝品。总之，这张画请赐还，容武藏另呈会心之作。”

“哦，那也好。务请勿忘！”

“是。但请假以时日……”武藏取下挂轴，随手一掩，躬身言道，“殿下，那么就此告辞。”

“什么，回去？再多坐一会儿，安房守也快来了。”

“不，想起一事，亟待料理……”

说起回去，武藏是一刻也不犹豫的。进退神速，机不可逸，正是兵法家的信条之一。

武藏不顾忠利的挽留，飘然而去。

不久，安房守来访。虽是低秩，他终究是大名级人物，且忠利又是他的军学门徒，自是恭恭敬敬地以师礼迎之。

“武藏呢？”

“就是哪，看了那张达摩的墨画，像是深有所感，挽留不住，回去了。”

“哈哈……那才是武藏一贯的作风啦。”

“因此，那件事也终于没有机会提起…”

“哦，他不是什么难说话的人，也不会自高身价，只是多年放浪自由惯了，逞是慎重些，静观机会便是。”

安房守的话虽说得很平淡，但他却对武藏抱着兄弟一样的情爱。

“正是如此。”

“可是，老中 (2) 们的意见如何？”

“最初反对的内藤、青山，业经与两人私交甚笃的小仓藩小笠原忠真殿下从中斡旋，已自点头了。”

两人所谈的，是想推荐武藏为将军家兵法指南一事。这一问题，已经酝酿了十四五年，因有人反对，认为柳生一家已经足够，便一直被搁置下来。但也并非就此打消。

心折于武藏的兵法、为人，有很多诸侯想促成其事。虽是人人希望武藏能为己用，但来头太大了，谁也不敢作非分之想。而又惋惜武藏的学问，所以索性把他推荐耠了将军家，无非是爱惜人才的意思。

三

武藏本人，当然做梦也想不到忠利和安房守等人正在发动推荐自己为将军家兵法指南的事。他从细川的府邸回到寺尾家，进了十个榻榻米大的居室，立即找出唐纸 (3) 。虽是好久没有作画，但墨与画笔，却从京里随身带了出来。

“父亲，殿下可好？”伊织问道。

“哦，很高兴。”武藏一边回答，一边望着画纸出神。

“父亲，我在这里不碍事吗？”

“不要紧。”

“画什么呢？”

“达摩像。”

武藏不愿拂逆任何人，以静寂的心眼，在纸面上描出各色各样的达摩，忽隐忽现，接连不断。

达摩是天竺禅宗和尚，为传心印到了中国，时在南北朝。梁武帝迎至金陵，与谈佛理。后渡江往魏，止嵩山少林寺，因不得其人而传，面壁九年而化，为禅宗第一祖。一般画家所取材的，就是这面壁的姿态，而重心则在两眼。面壁九年，目光所注，绝非寻常，画家们虽各凭想象任意揣摩，但所表现的，结果仍逃不出自己的心境。

武藏生来喜画，加上悠姬的影响，又是大家的熏陶，有时偶握画笔以自赏。他拟将艺术的境地与剑的境地打成一片，借以打开兵法道上的窘境。

他的这一努力，终归失败。到后来竟怀疑自己的艺术境界是离开了剑的另一世界，认真说起来，反而妨碍了兵法的修行。但武藏承认艺术的真实性，又不愿单为趣味，仅以绘画为消遣。

而今天在忠利之前，看见自己所作的达摩画像，像触电似的，恍然于过去的错误。

展开唐纸，静静地对纸而坐的武藏，伸左手提起大刀，霎时右手按着刀把，拂鞘而出。

伊织不自觉地肃然端坐。武藏把大刀拿到眼前，目不转睛地望着白刃出神。

过了一会儿，他幽幽地说：“伊织，现在也许可以画得出像样子的东西了。”

“可是，以前所画的……长谷川等伯先生和海北友松先生，不是都极口称赏的……”

“无论他们怎样称赏，以前所画的，都是模仿。只是见了大家名人的画，印在脑中再翻版出来，不是自己独创的风格，算不得创作。伊织！离开剑，我不能作画，也无法参禅。这几天来的自觉，我是深深地体会到了：一切离不了剑，剑！剑！”武藏凝视着眼前的白刃，连声低唤着说。

四

他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丢开剑，我是什么都没有了。我所见的，一切都是因剑而开展的天地。我所画的，是借剑而创造的第二天地。我应该以剑为笔！”

武藏轻轻地把大刀纳入鞘中，拿起画笔，开始描绘达摩。二幅、三幅、四幅……直画到快黄昏，终于掷笔自语道：“始终画不好，太难了。”

“父亲，我以为画得都很好哪。”伊织一幅幅看下去，从旁搭腔说。

“不，你不懂。模仿容易，创作则难。我像是被什么拘束住了，如刚才所说的道理，手和心，都硬僵僵地不够灵活。”

说着，他站了起来：“伊织，跟我出去。”

出了寺尾家，武藏踏着大步，伊织默默地跟在后面。从青山绕赤坂半藏门，沿沟左转弯，到了千迁街尾。神田明神后面，一家黑板围墙的大门上挂着——

兵法指南，山川苍龙轩

九个大字的招牌。

大门已旧。出来应门的，是一个年轻武士，领着两人进了里面一间房里落座。好像没有女眷，茶果都由年轻武士送进来。不久，主人苍龙轩——鸭甚内便出来了。

“啊，宫本先生！难得，难得。我在专候大驾哪。”他肃然迎道。

“应邀拜访。此乃鄙人养子，名叫伊织。”武藏也谦恭地答礼。

“唷唷，令郎，是不是出仕本多中务大辅殿下 (4) 的……”

“不，那也是养子，名造酒之助。此乃伊织，一直带在身边，正在进修兵法。”

苍龙轩目不转睛地望着伊织。身材虽然不及武藏修伟，但目光如电，结实精干，俨然剑士风度。

苍龙轩颔首言道：“真好福气。在本多家仕宦的一位，听说是全藩屈指可数的剑士，而这位世兄，也一看便知是能手。”

说着，站了起来：“容在下带路，请移步到武坛一观。”

从那武坛里，断断续续传过来吆喝之声。

五

那是约有五十坪大小的练武厅，正面照例供奉着武神香取鹿岛的神座，颇为壮观。神座下高一级的矮苍，是师范的座位。

走在前面的甚内——苍龙轩，一声咳嗽。正在练习中的二十多个门人，立即分为左右，放下袖子，站班侍候。父子两人，跟在苍龙轩之后，从屏立着的人巷直向正面走去。门人们的视线，一齐注在武藏身上。也许早已知道，他们的眼中闪着惊异与尊严的神色。武藏今日的剑名，已是声振全国，凌驾于柳生之上了。

苍龙轩请武藏坐在矮坛中央，自己与伊织则分左右，坐在坛下。

“向各位郑重介绍宫本武藏先生！这边厢坐的，是先生哲嗣，宫本伊织世兄。”

苍龙轩突然开口，门人们便一齐躬身见礼。武藏与伊织，也勤动地回礼。

苍龙轩向门人上座，朝着一个年四十一二岁的壮汉叫道：“波多野君，请前！”

那壮汉到了武藏之前深深一礼，抬起头来注目而视。目光锐利，是磨炼有素的兵法家之眼，且不单纯。武藏也注目回视。

苍龙轩紧接着说：“宫本先生，鄙人的代理师范波多野二郎左卫门，请多多指教。”

“不，我才理该忝教。”武藏一眼便知是相当的兵法家，谦虚地回道。

波多野不响，苍龙轩继续说：“如所洞悉，鄙人从不拿剑，实地指导一节，概由代理师范专责其事，我只是讲解兵法的理论和评定。”

“哦——”

武藏心想，这种指南方法倒是别开生面，煞是有趣。

“那么，请看实在演习……”

苍龙轩以目示意，师范的波多野即进至武厅中央，指点四五个年轻门人，继续练习。

可是，当日尚无竹刀 (5) ，练习用的全是木刀，不能射击，仅充作教练架势罢了。平时，只是些架势的基本训练，唯有比试时得以自由进击。

所以当时的剑术最重架势，各派各流，长短互见。出色的兵法家，都精心研究架势，竞相创始新型，一旦发明新型的架势，便独创一派，自为该派的开山始祖了。

波多野的架势颇多变化，别具一格。武藏便向苍龙轩询他的流派。

“是丸目主水正所创的一传流。”苍龙轩答道。

丸目主水正早已亡故，是曾以一流兵法家驰名江户的剑士。武藏却不曾见过此人。

苍龙轩接着说：“他的特征在于回刀反击时的变化，但多少有些不自然的地方。”

这样批评之后，却又说：“不过，波多野倒会别出心裁，另有妙诀。等会儿先生自然知道……”

六

波多野二郎左卫门督导门人练习告一段落，山川苍龙轩乃召集门人到了面前，开始他得意的兵法讲解。这厮好幽默，讲题竟是“宫本武藏兵法”，从武藏十三岁的时候打倒有马喜兵卫以来，就其重要的比试，纵横论列，趣味盎然。

武藏见他的讲桌上，放着用纸芯装订起来的一册旧本，封面上题着《武藏恶业记》五字。

这就是苍龙轩还是甚内的时候，抱着满腔咒恨所写下的武藏比试的日记。武藏虽不知详情，心中不禁暗笑。

“恶业！不错，也许是吧。”他自语着说。

武藏的父亲新免无二斋，是自成一流的兵法家，但武藏没有从父亲那里得到兵法上的指导。不，无二斋毋宁希望武藏远离兵法。而结果他仍选择了兵法之道，也许是前世的恶业。而那恶业，至今不绝。

苍龙轩讲解告毕，门人们各归原位。

这时，代理师范的波多野走近武藏面前，垂首躬身言道：“先生，务乞指教一二！”

武藏注视波多野的脸，直觉到“这厮怀有深意，对我别有所图……”的预感。过去难以数计的比试或决斗，武藏虽没有抱着私怨，但输了的对方，除本人外，连他们的子女，乃至亲戚知己，对武藏怀恨记仇的颇不乏人。

那些人怨毒的目，像眼所不见的丝网，老是绕在武藏的周围。

武藏在记忆中追寻波多野的影子，但怎么也记不起来。该是与“武藏的恶业”牵涉着的什么人吧？

“好吧。”

武藏立即答应了。以武藏今日的地位，与一个代理师范对垒，可谓绝无仅有。今天，武藏一方面想试观波多野的一传流究竟如何，再则被苍龙轩刚才说的“另有妙诀”一语引起兴趣，才慨然允诺。

“宫本先生！”苍龙轩插口说，“事先声明，波多野，原名明智勇马，与先生别有渊源。”

“渊源……哦，恶业的渊源吧？”

“正是。二十一年前，在九州小仓城下，城主细川忠兴公麾下的兵法家，严流佐佐木小次郎！”

“什么？小次郎的……”

“是的，当时在那位小次郎先生家里的，武坛管事鸭甚内，嬖妾铃姑小姐和寄养弟子明智勇马三人。”

七

苍龙轩如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仍用讲解的口吻继续说：“却说佐佐木严流在船岛齐志而殁的时候，甚内与铃姑虽然明知力所不及，还是念念不忘打倒怨敌宫本武藏，在九州留下来了。可是明智勇马却毅然离开小仓，登上兵法修业的旅程，下决心磨炼业艺，以期将来能与武藏堂堂皇皇一决雌雄。”

“好，知道了。”武藏断然回答。

他不愿再往下听明智勇马的苦心经历，随即就座而起。

“拿木刀！”他指向伊织说。

伊织向苍龙轩略施一礼，站起来朝架上挑选两把木刀，交给武藏。武藏分执两手随手一挥。右手上的木刀，距手头四五寸处应手斜断。武藏把左手刀交给右手，随向武厅中央迈步前去。

门人改容屏息，鸦雀无声。武藏坐着的时候，虽是威压四座，尚为安稳，但现在便截然不同了。

波多野脸色铁青，抱着必死的决心，从下首缓步而前。武藏倒提木刀，屹立不动，目注波多野渐渐近来。

相距十步许，武藏突然喝道：“呔，波多野！”

波多野愕然停步。

“波多野！”

又是一声大喝。

波多野的脸色骤变，由青涨红。

“波多野！”

再是一声。

声起处，波多野“啪嗒”一声，仰面而倒。门人们始终莫名其妙，如坠五里雾中。当武藏喝叫波多野时，声若雷霆，贯人心胸，有好些个门人闻声瑟瑟发抖。连悠然坐着的苍龙轩，也霎时变了脸色。

“伊织，去点活波多野。”

武藏回顾伊织说。

“是。”

伊织走近晕在地上的波多野，抱起他来，在背上点了活穴。

“哦——”

波多野呻吟着张开两眼，同时，张口呼气，从口中飞出五六根绣花针，跌落地上。

伊织捡起绣花针，送到武藏面前。

武藏已恢复平静的姿态，笑嘻嘻地回头看着苍龙轩。

“苍龙轩，所谓另有妙诀，可是指此？口中含着东西，对敌人怎生回答？窒息晕倒是理所必然，何其愚劣……”

他像怜悯似的，笑着说。

“先，先，先请坐。”

苍龙轩期期艾艾举起双手，额上渗出如腻的汗油。

武藏回到原位坐下。这时，波多野跑向前来，双手着地，恭恭敬敬地说：“惶恐之至。”

是哭一样的声音。

武藏望着他说：“波多野！既已专攻一流，却又坠入邪道，深为可惜。口中含针伺机却敌，是‘忍术’者流的手法，并非兵法正宗，且是近于儿戏的玩意。以你的功夫，该不会不知道的吧……”

“是，惭愧之至。诚然，是从一个搞‘忍术’的人听了来，半开玩笑地试着练习，渐渐熟练，偶尔用在先生身上。”

苍龙轩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接口说道：“宫本先生！这一失着，鄙人也有份儿。波多野提起这话儿，我竟毫无异议地赞成了。当然，我绝对相信先生，绝不会为这几根绣花针便失手，只是想看看如何挡去那些飞针时的动作罢了。”

“哈，哈，那倒可惜。不过，如果待在那里挨飞针的突袭，武藏也许早受伤了哪……”

武藏幽默地笑着说。

浪人馆

一

苍龙轩慌忙接着说道：“不不，真是惊佩不已。瞬间看破口中含针的那眼力！乘虚猝然喝叫波多野的那声音！险些连我都晕过去了。先生，请为后学解释其中妙用，不胜感激。”

“那也没什么奥妙，凡是兵法家，首先须得详察对方的模样，诸如眼、口、耳、鼻、脸色和表情。我在波多野的眼中发现其包藏祸心，在他的口中看破含有异物。于是，制其先机，喊他的名字。不是吗？”

他掉头望着波多野问道。

“是……最初听到出乎意料的喝叫声，气为之塞。接着第二声，知已暴露，心里一哆嗦。到最后一喝，便晕过去了。”

“哦哦。”苍龙轩深深地点头，

“各位明白了吗？”

他凝视着门人说：“方才所说的，先生与佐佐木严流对垒时，严流把刀鞘投入波浪，先生跟随着叫道，严流败了！这一吼声和刚才的一喝，两者如出一辙，正是武藏兵法的真髓。”

武藏微笑。苍龙轩好险，差一点儿连自己的性命都赔上了。但他对这一失着，却借着对门人讲解，轻轻地打发过去。他在心里暗道，这厮真惹不得！

这时，波多野突然改容，肃然仰视着武藏道：“先生，另有一事务请明教。”

“那是？”武藏看着波多野，反问说。波多野的脸上，充满着诚意和热情。

“先生，我为邪道所乘，功夫上缺乏自信固是一因，但不仅此也，我对自己的流派——一传流，已觉得被逼到尽头，走不过了。虽然自知有欠缺、有破绽，因而深为不满，却不能发现症结所在，不能打开僵局。我恳求先生帮助的，就是想仰仗大力解决这一困惑。”

武藏对波多野的诚意深为感动，接口说：“是吧，苍龙轩说是有不自然的地方，刚才看了你所演的架势，虽是初见，但也立即觉到了。伊织！拿木刀！”

说着，他便站了起来。

武藏父子，提了木刀进到武厅中央，把刚才波多野门人指点的一传流的架势，不差分毫地重演了一遍。

门人惊叹不已。他们仅看过一次的别流架势，竟能记得如此正确！而他们的惊叹，与其说是对武藏，毋宁说是对伊织而发。

不仅门人，苍龙轩和波多野虽为武藏所压倒，原是没有把伊织放在眼中的，想不到他也与武藏同样，仅见一眼，即能将一传流的架势运用自如，解拆攻势。而刀法、身架，虽与武藏对抗，竟亦不见逊色。年仅二十一岁，已出人头地了。

“伊织，有没有看出不自然的地方？”

“是，敌人溃败时进击的手法，有二三招是虚的。”

“一点不错，好不容易打垮对方，用这样招数进击，怎能致敌死命！那就是，脚步、呼吸、手势，三者不能合一。第五和第六两招，尤为显著。伊织！再来一次……”

武藏父子，把一传流的架势又重演了一次。在门人们的眼中，虽与刚才没有两样，但波多野和苍龙轩却明显地看出其中的奥妙了。

“成了。”

架势既毕，武藏退回，坐下。伊织也回原座，两人都不再说话。

波多野交叉着两腕，闭目沉思。

苍龙轩以期待的目光，望着波多野。

不久——

“唷，知道了。”

波多野突然睁眼叫道。

他的眼睛，明亮得像一个青年。于是两手拄地，垂头言道：“先生，承示教诲，铭感无已。”

“当然，这只是一端罢了。倘能再加钻研，自能完成极好的流派。”武藏很满意地说。

于是回头叫道：“伊织！那么……”

苍龙轩虽是慌忙地挽留，但武藏父子却断然走了。

出了武坛，天已抹黑。

二

默默地走完了一段路，武藏突然开口说：“伊织，有无所得？”

伊织踌躇了一下说：“是，声音的威力！以前父亲亲自指示过比试时的叱喝声——分为初、中、后的三段，当时以为都领悟了的。但今天父亲对波多野所发的叱喝声，却在未动手之前，而竟一样地分为初、中、后三段，而且各有妙用，尤为神化。”

“哦，那就是了。”

武藏极重视声音，平时常告诫门人——声音本身便是力量，作战时分为初、中、后三段，须各尽其妙。初声在进击之前，力足以动摇对方；中声在进击当时，乘势发声，刀随声至；后声在得手之后，乃胜利的信号。今伊织所云声音，盖即指此。

那时的江户不像今日东京，天空仍能居高临下，保持着自然的美与权威。房屋既非摩天大厦，在那矮矮的檐下，闪耀着幽幽的灯火。

武藏仰首阔步。天无纤云，是响晴的夜空。疏星淡月，夜色如水。

入夜未久，擦肩而过的行人莫不惊奇武藏的巨躯异装。六尺昂藏，敖曹拔群，已自惊人了。

可是，武藏却不管这些，一直回到寺尾家，高高兴兴吃过晚饭，便提起笔来，一口气把达摩画成了。

待自己一看，不觉好笑，画得真是不见高明。虽然拙劣，总算是自己的达摩，武藏十分满意。拙劣是技巧不够，只要再下功夫，自然能画得好。

武藏把画好的达摩收拾起来。但他卷了一半，又展开来，想了一会儿，题上“二天”两字。

伊织在旁问道：“二天……父亲，是什么意思？”

武藏笑说：“是画上专用的别号。”

“是不是与双刀有关？”

“哦，你也许会这样想，但与双刀完全无关。绘画的世界，是我所创造的第二的天地哪。”

“……”

伊织歪着头，默不作声。对于一心沉于剑术修业中的青年，这句话是不会理解的。

“可是，也牵强得很，没有什么高深的意义，只是兴之所至，偶然想起罢了。”

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在武藏是不多见的。但他的兴致蛮好，把画收拾起来，便叫了新太郎来，海阔天空，聊了很久很久。

三

那时还是一片田野的巢鸭，森林中一座黑漆门面的大邸宅。庆长年间，那里是老中土井大炊介利胜的别墅，现在屋宇荒废，进进出出的人虽多，尽是浪人风情的人物，非复当年大名的府邸了。

但从大门进去，签押房、书院、内宅，仍是王侯府邸的格式。松山主水就在这座大宅院中。前天偷袭武藏失败，背后挨了一刀，好不容易逃得一命，但自此全身发烧，竟卧病不起。

他知道这高烧是为武藏的剑气所伤。起初，他以十分的信心偷袭武藏，但被他回身一闪轻轻躲过，在武藏的剑技前已抬不起头，而那凌厉的拂鞘一击，恐怖之感直透背脊，而今思之，犹不寒而栗。

“可怕的魔人，武藏！血肉之躯的凡人，是谁也不能打倒他的。”

他已经完全服输了。但在别人面前他却一点不动声色，连偷袭武藏一事，也不向任何人透露。

事实上两三天热度已退，要起来早可起来了，但他不想离开床褥，独自躺进焦躁，想从败北的自卑感中挣扎着出来。

“武士的人生并不限定在剑术上，使自己这样抱着大志的武士，就不必唯剑是赖。真何苦与武藏这样的剑鬼为敌呢。”

主水故意否定武藏的存在。

他反省自己，因同伴的兵法家煽动着他，说是“当今的兵法家中能打倒武藏的除尊驾外别无第二人”，而竟抱着莫须有的自信，贸然涉险的愚劣。

“自己既已被公认为第一流兵法家，与其视武藏为敌，倒不如言归于好。而手刃暗杀了悠小姐的铃姑，不是与武藏言好的最佳礼物吗？”

主水心中曾如此打算。

但回头一想，却又不妥。主水与武藏的宿怨太深了。他毅然离开故乡肥后八代的老家，目的便在立志打倒武藏，争取天下第一兵法家的荣誉。

再则，武藏夺取主水初恋的悠姬公主，而且令主水备受羞辱。他至今仍是独身，也因悠姬公主之故。至于迟迟不能出仕，虽是别有缘由，但因为热恋悠姬而心猿意马，一心想打垮武藏，从而热衷进修兵法，遂此把仕宦一事搁置下来了。

不仅此也，他最恨武藏的眼睛。那足以勾魂慑魄的、尖锐的目光！那透视人心奥秘的、明察秋毫的目光！主水觉得那对眼睛，老在他的身边瞪视着。他甚至认为不打垮武藏，便难能遂其夙愿。

四

主水的寝室有十席榻榻米大小，上首壁上挂着永德的墨龙，枕边竖着山水画的屏风。卧具也是崭新的丝绸被褥。从此，便可窥知主水在这里是受着多么优厚的待遇了。

天已昏黑。

一个侍女静悄悄地推开纸门，隔着屏风问道：“主水先生，贵体舒泰些吗？”

“不碍事了。”

“公主说，假如您有兴致，到她房里共进晚餐……”

“哦，岩田先生也在吗？”

“是，还有赤星先生、吉田先生。”

“好吧。”

主水说着，离开被窝。

“洗澡水已热了。”

“马上就去。”

“那么，请即准备。”

女侍一去，主水立即披衣出房。待他回来时，胡髭也刮了，发髻也梳好了，脸色红润，精神焕发。刚才的女侍，从隔室的衣柜中拣出衣裳，让主水穿扮起来。

本来主水讲究衣着，穿扮起来，雍容潇洒，宛如舞台上的武生，是够漂亮的人相。看样子，年仅三十二三岁。

“那么，请吧。”

“哦——”

他让女侍走在前头，沿着长长的走廊，飘然前去。

以前，这里想该是妃姬的寝宫，是宅院最里进最辉煌的一室。主水朝里恭恭敬敬地先施一礼，开口说道：“公主，病中屡承枉驾，惶恐之至。”然后抬起头来。

“啊，福人天相，现在想该豁然了？”

甜甜的声音，笑着这样说的。虽然公主，已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女，而是近三十岁的女性了。

“是，托公主之福。”

接着，他掉向先已在座的武士们拱手说道：“各位，病中多承关切……”

“哪里，哪里！幸好不药而愈，不胜之喜。有要事待商，虽是贵恙初愈不该劳动，还是勉强相邀……先请就座。”

回答的，是坐在上首的岩田富岳，年近五十岁的中年汉。提起这位岩田富岳，虽仅一介浪人，在江户却是大名鼎鼎的怪人物，事实上也就是这个宅院的主人。

不晓得他是怎样把这座大宅院弄到手的，五六年前突然搬了进来，且自称是足利义昭 (6) 的孙女由利公主的监护人，与这女性过起豪奢的生活来了。不久，因他乐助浪人，声誉鹊起，便有许多浪人慕名而来。

事实上，他对浪人确甚卖力，或赞助金钱以济其急，或者居间拉拢为仕宦之阶梯。不到几年，俨然是浪人的头领了。

五

却说浪人，确是德川幕府的一大累赘，是最危险的失业者。

那时候的浪人，多半是德川家一手造成的。丰臣家以下，经过关原及大阪城冬夏两役，加上被德川家撒播覆灭的大小王侯遗臣，汇合而成失业浪人的主流。

这样一来，他们痛恨幕府，自是理所必然。有的孜孜矻矻地抱着颠覆幕府的梦想；也有穷极无聊、衣食不周，以致强取豪夺、铤而走险的。幕府虽曾颁布取缔浪人的法令，劝告他们解甲归田，同时严令府下驱逐无职浪人。但一纸法令，怎能镇得住这些时代的牺牲者？只见各地的浪人，一批一批向江户蜂拥而来。人数一多，虽是失业者，也形成一股庞大的势力。何况这些失业者非比寻常，多半手下功夫了得，且是悍不畏法的亡命之徒。此尚在其次，还有利用这批浪人为非作歹的；老百姓利用他们强索高利贷已是司空见惯，甚至因浪人的身份特殊，不必负责，有些大名和幕府的高官也利用他们作为政争的资本。

至此，他们已非普通的失业者，而是暴力团了。其中岩田富岳，更是以幕府高官、各国大名和豪富巨贾为主顾，是他们之中最高级的头领。因此，他的势力便非“町奉行” (7) 所能统御，而生活的豪奢，也不亚于各国王侯。

“主水先生，最近有一事须得劳动尊驾……”

以由利公主为首，四个人各自落座，菜肴上来，酒过数巡之后，岩田富岳改容说。

“是，请道其详。”

主水沉着地回道。

“说来话长，事情发端于肥后的相良藩。”

“噢，相良藩？”

主水为之一震，八代是他的出生之地，提起相良，却惹起他的兴趣。

“那相良藩的家老中，有一个名叫相良清兵卫的怪杰，是相良家的三朝元老，而且在德川治下奠定相良藩基础的功臣，声望之隆远凌君侯。藩主以此猜忌，向幕府评定所 (8) 申诉，请处置清兵卫。这也是小藩君主之常，不在话下。”

“哦哦。”主水颔首。清兵卫的声名远震邻国八代，主水也曾耳闻。

“可是，清兵卫在前曾晋谒家康，幕府里也承认他的功绩，却不能依藩主之意轻易处断。于是藩主一边便展开活动，运动旗本中的权势家，阿部四郎五郎、渡边图书两人，向老中斡旋，以期挽回颓势。”

六

“那些僻地小藩的纠纷，我又怎能知道得这样清楚呢？”岩田富岳继续说道，“四五天前，清兵卫的养子田代半兵卫偷偷来访，要我为他阻止藩主一边的活动。只要事成，不惜工本……于是由赤星先生向老中方面打听，方知这件事的主权操诸老中土井利胜侯的手中。”

“噢，那就好办了。”主水搭腔说。他知道利胜与富岳之间，似乎有着一段孽缘。

“哦——可是这一件事不容乐观。诸大名中，与利胜侯意气相投的，是小仓的小笠原忠真侯。现在阿部四郎五郎却千方百计要打通忠真侯这条路线。”

“哦，这件事牵连甚多，却不简单。而你要我担任的是？”

“这就是了，主水先生！这里面还有一张王牌，就是替忠真侯与阿部拉线的一个策士，是忠真侯的家臣，秩禄虽低，却是君侯最得意的、名叫黑田左膳的人。”

一听这话，主水便断然接口说：“不错，你是要我去解决那个左膳！”

富岳露齿一笑——

“正是如此，直接是除去左膳，斩断忠真侯与阿部之间的路线，间接是给忠真侯一个警告，使他知难而退。怎么样，能答应吗？”

“好，去吧！”主水当即承诺。

他的眼中满漾着兴趣。暗杀是主水的拿手，又是大名的内讧，这种浑水摸鱼的玩意儿，最合主水的脾胃。

“好，总算又进行一步，利胜侯那里，由我自己去说。酒井、松平两位老中，请赤星、吉田两君辛苦一趟。”

“是，遵命。”

两人同时点头。看样子，这两人都是年四十左右难缠的赖汉。

富岳又朝着由利公主说：“当然，到不得已时，还得仰仗公主大力。”

“哎，需要我的时候，自然竭尽所能……”公主嫣然回道。

于是洗盏更杯，酒宴再度开始了。在一阵热闹的杂谈之后，赤星像是突然想了起来似的，望着主水说：“噢，主水先生！尊驾也许还不知道，宫本武藏已经来了江户哪。”

“喔，武藏？”

主水故意像吃了一惊似的，张大了眼睛。

“这是今天在平松侯府中听说的。而且，将军家任命一节，这次也有实现的情势。”

这倒真是初闻。主水霎时变了脸色——

“呵呵，那是……”

七

主水与武藏之间的纠葛，在座的人似乎都很清楚，赤星更夸大其词，把北条安房守、细川忠利、小笠原忠真三人积极向老中活动，想推荐武藏为将军家兵法指南的经纬，说了一个备细。

平时以深谋远虑自诩的主水，听了这个意外的消息，也不觉变了脸色。在主水，武藏当然是不世之仇！忠利偏爱武藏，也是他早有所闻的。而忠利则是主水的乡里——肥后的领主。他为了破坏武藏与细川家的感情，利用忠利父子的意见相左，曾向忠兴中伤武藏，说他与悠姬之间有着男女私情的纠纷。

北条安房守，是主水一直看不顺眼的家伙。小笠原忠真与主水，过去原无任何恩怨可言，如今却也使他涌上莫名的憎恨。但无巧不巧，为了相良清兵卫一事，现在竟也处于敌对的地位了。

“暗杀黑田左膳，包在我的身上。但破坏武藏命官一事，务请诸位同心协力，各助一臂！”主水以险恶的口吻说。

岩田富岳朝赤星和吉田看了一眼，回答说：“一言为定！武藏，我们也是看不顺眼的，居然做起将军家指南，那还了得？但最好是再进一步，置之死地，于尊驾也许更为合意。”

主水不提十天前的失败，若无其事地说：“当然啦，那是最后的目的。但今天的武藏已是兵法家的太上皇，约期比试，也未必接受。”

岩田露齿笑道：“纵然接受，也非上策。以尊驾功夫，未必可操胜算，唯有暗杀！”

赤星也点头说：“不错，就是暗杀，至少也得四五个第一流的剑客……”

吉田摇头说道：“不，休说四五人，十个八个也非万全，动得动用弓矢，或者短铳。”

这时，由利公主插口讶异道：“唉，武藏恁地了得？我倒想见见这个强人哪。”

主水一惊，抬起头来。公主的眼中闪着美丽的光辉。主水心思，糟了，三十岁的女人，情热如火，在这种女人面前谈论武藏，真是危险万分。

他便一变口气，傲然叫道：“哈，哈……吉田兄，何必搬出弓矢、短铳，要是下了决心，只咱一人，未始杀不了武藏。可是，我却犯不上与一个微不足道的兵法家去赌命哪。因此迟迟以期万全之策罢了。”

“啊啊，那是我们说顺了口……”吉田慑于主水的威风，改口说道。

八

主水继续鄙弃地说：“而且武藏年已五十岁，必已老态龙钟。从小不洗澡，不梳发，一个糟老头罢了。”

这些话，无非是针对着由利公主说的，其他的人却毫无所觉，不知道他的用意。

“是啊，是啊！听说是，武藏向来不入浴、不梳发，未知确否？”岩田富岳反问着说。

“怎么不确！我最初与他相遇，他才二十九岁，从那时，他便一直不曾洗澡了。”

“为什么呢？”

吉田讶异地问。

“胆怯哪！听说他正在入浴时，遭一个女人用短铳狙击，从此便不敢洗澡了。”

富田怀疑地说：“不错，可以说是胆怯，也可以说是武士的磨炼。不必用热水，冷水也尽可净身。我年轻时也用冷水，用惯了比热水更好。热水使人慵懒，冷水却能使你的身心一爽。武藏的本意，也许为此。”

赤星也接口说：“数年前，在一个侯王家偶遇泽庵禅师，闲聊中有人提起武藏的这一事。禅师曾说，人类欲达自觉，有两条相反的修行方法——其一是洗尽身心的尘垢；归于清净无垢；另一是不论尘垢污秽，包容人世的一切，以期臻于至上无我的境界。假如武藏志在后者，因而不入浴、不梳发，倒是有趣——他就曾这样说哪！”

“哦，也有一理。”

富岳与吉田，交叉着手腕点头首肯。他们对武藏那超然于浪人们的社会和政治活动之外的态度，虽是极为反感，但对他在兵法上的造诣和地位，则评价甚高。当然，这些话会刺激由利公主，他们也曾想到。

主水佯佯地偷眼去望公主。她的眼中闪动着比以前更热情的光辉，而且兴奋地开口说：“我想见见武藏，必定是一个出色的人物。”

“不错，真值得一见。身高六尺，白衣飘然，长发垂肩，挺胸阔步，据一个偶然在路上碰到的朋友说，剑气凌霄，连野狗见了，都卷着尾巴不敢出声哪。虽是一介浪人，真是好个人品。”

赤星仍是赞不绝口。

主水听得愈加不快。

“这厮们真是麻木不仁！”

虽是内心暗骂，但对这些压根儿没有警觉到由利公主的人，却也无可奈何。主水以他的雄辩极口中伤武藏也不见效果，由利公主对武藏的好奇心是愈来愈炽了。

主水心烦意乱，便先三人辞了公主，回房去了。于是，与侍女阿光相对，借酒浇愁，痛喝起来。

主水私心恋慕着由利公主。因武藏的阻梗，使他对悠姬的初恋终不得遂，且因此手刃了铃姑。但主水既一表人才，剑术高超，又能说善道，当然有许多女人寄以好感，他却一概不顾。他自视不凡，以为自己系出南北朝时代的名门，且曾为八代城主的名和一族，娶妻便非大名级的世家公主莫属——这是他的夙愿。他的热恋悠姬，也因她是细川家的公主呀。

而这时却出现了由利公主。足利家的豪华，虽已是黄粱一梦，但既是前将军的孙女，纵无眼前权势，为了满足主水的虚荣，自是最好的对象。年方二十有九，足使各国王侯垂涎的美貌，且系未婚之身，更具有魅力。隐居八代城的细川忠兴虽曾答应主水随时任命出仕，所以一天挨过一天，就是想娶了由利公主，再行携眷前往，因此延搁下来了。

这个浪人馆中，除主水之外还有很多食客，分住于每个房间，白天里虽是嘈杂喧哗，入夜后却也渐渐地寂静下来了。

“喂，到公主房里去，说是主水求见。请示了立即回来，不要让岩田先生知道。”主水抑止不住热情，吩咐阿光说。

“可是，已经很迟哪……”

“不要紧，快去！”

“是。”

阿光离去，旋即回来说：“我把话一说，公主说专候。”

主水微笑。

“还没睡吗？”

“是。不过被褥已铺好了，而且换了寝衣。”

“噢，我去去就来。你去睡吧。”

“忍术”原是他的拿手，出了房门，静悄悄地像影子一般，没有一点脚步声，沿走廊到了公主寝所。轻轻地拉开门，房里飘过来一阵香气。

他站在屏后说：“公主，主水求见。深夜打扰竟承慨允，至为荣幸。”

是“忍术”者特有的低沉声调。

“主水先生吗？请前来。”

九

主水忍着心中的悸动，转过屏风，到了公主面前。

“惶恐之至。”

他躬身言道。

公主下着白绫寝裙，上披绿底绣着白牡丹的寝衣，锦带束腰，纤似弱柳曳风。她本身便艳丽得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主水既是深夜获准入寝所，与公主之间的交情，自非泛泛可比。

“主水先生，有何贵干？”

主水愣愣地抬起头来。

“公主！前次所谈的婚姻一节，今晚务请赐予答复……”

“噢，嘻嘻……”公主嫣然笑说，“你真是，为何恁地性急？”

“实因不日仕宦，已有成议，拟于赴任之前，做一定夺……”

“唉，仕宦！哪里呢？”

“肥后八代城主，细川忠兴侯藩下。”

“禄秩多少？”

“目前三百五十石，言明逐次增加。”

公主的脸色一变，浮上怜悯似的微笑。

“主水先生，你近日变了。过去曾谓志在天下虽败犹荣，而今竟为此微秩，遽尔出仕山国小藩……”

主水心里一愣。他在这位前将军足利家的公主面前，怕是口气太小惹其耻笑，确曾大言不惭，说过这样的豪语的。

但主水岂甘示弱，便若无其事地坦然问道：“嘻嘻，公主幸毋误会，所谓仕宦，只是成就大业的手段罢了。”

公主大为不然地摇头说：“不不，虽是手段，也太过寒酸了。仕宦的话，也得像武藏那样，至少是将军家的指南……”

提起武藏，主水的眉梢一扬。

“什么？除非咱主水咽了这口气，要不然，武藏要做成将军家指南，却休想！”

“啊，这才是哪，主水先生！我不赞成武藏仕宦，希望他只是一个浪人，不要隶属任何一人，做一个堂堂阔步天下的自由人。”

主水霎时变色。

“公主！”

“我也不希望武藏立府开藩，去做大名。主水先生，请你记住！王侯大名在我的眼中，是一点也没有趣味的。”

由利公主断然言道。

十

当时这位由利公主，在大名诸侯之间，是鼎鼎有名的女性。在那乱糟糟的时代，自称世阀后裔的女子时有所闻，但大半是冒名的。对由利公主，幕布府里也曾暗中调查，倒确是足利义昭的孙女无讹。

于是，老中们也曾为此集议讨论，结果认为虽是前将军之后，与德川家之间隔着织田、丰臣两代治世，不是直接的仇敌，且与各国诸侯，也毫无血统和势力关系，便决定置之不问了。

但既是前将军的孙公主，且有江户罕见的美貌，年华正盛，风度、教养、人品都高人一筹，足与诸侯的后姬匹敌。有些好色的诸侯，自然乐与之游了。那个自称养父的岩田富岳，得以出入于老中诸侯之门，也是仗着她的力量为多。

主水暗中热恋着由利公主。也许她比主水棋高一着，使这个满怀着野心与阴谋、才能出众、风姿飘飘的汉子在她的面前无法得逞。但主水是满怀自信的，岂肯轻易罢手？

这一夜，被提起武藏，冷嘲热讽了一场，主水愤懑之余，说：“公主！诸侯大名岂在主水眼中？我自然也以不受人左右、无拘无束的浪人生涯为荣，但像武藏那样，不知是何出身，连祖先的姓名都默默无闻的野武士，公主你居然如此倾倒，真是不快之至，打搅了！”

他愤然离座，回了自己房中。

女侍阿光仍在等着。

“酒，拿酒来！”

主水拼命酗酒，对武藏怀恨不已。

“哼，你这阻我恋爱的魔鬼！杀死你！杀死你！及早赶走这厮，方为上策。让这厮做起将军家的兵法指南，真个盘踞在江户城中，那还了得！”

主水已烂醉，脑门里是一片模糊了。

偶尔回头，只见阿光很担心地，仍坐在那里。

主水知道这位年二十二三岁、目如点漆的纯朴少女，对自己私心恋慕着。有时，他觉得她非常可爱，甚至想带她去八代仕宦，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阿光！”

“是，主水先生！”

“酒，再拿酒……”

借酒浇愁愁更愁，主水的脸上悲痛地歪搐着。

十一

那天夜里，主水与阿光相对，呷得烂醉如泥。

第二天，他直高卧至近午方醒，想起昨夜之事，恍如隔世。

刚一起床，青年武士便奉命来邀请了。

“哦，就来。”

主水答应了后，仍由阿光帮着，端端正正打扮起来。在长廊上擦肩相遇的人，不论侍女浪人，都对主水殷勤地施礼问候，他一一含笑回礼。

聚在那里等着他的，仍是昨夜三人。

公主颔首微笑着，主水却板着面孔。

岩田开口说：“主水先生，请了你来，就为的是昨夜那些话……吉田兄，请你说明吧。”

“是。”

吉田接口说。

“派去监视黑田左膳动态的人，昨夜有了情报。据说后天，二十三日黄昏时分，他将去麻布拜会寺尾新太郎。”

“什么，寺尾新太郎？”主水皱着眉反问。

“是的，细川的家臣。主水先生有所不知，武藏就住在寺尾新太郎家中。”

“哎，武藏住在寺尾家？”

主水虽明明知道，却佯佯地说：“不错，寺尾是武藏的门人，倒也不足为奇。但黑田左膳为何拜会寺尾，却令人不解。”

“就是，我当初也这样想，但一问来由，却是事出有因。武藏有个养子名叫伊织，兵法上颇有造诣。小笠原侯对那伊织甚为欣赏，有意任用。左膳就是为此一事，专诚去会武藏来着。”

“什么，小笠原侯有意于伊织？”

主水的眼中，霎时露出险恶的光芒。他虽平时不动声色，但只要是有关武藏的事，无论怎样细琐，竟也勃然动容。

吉田咧嘴一笑。

“还有一点，左膳也看中伊织，有意招为女婿……而那位千金，又是出名的美人。”

主水吁了一口气，拿眼角一瞟由利公主，激动地叫道：“杀死他，今夜！看情形连伊织也……”

公主这才开口说：“主水先生，还得小心在意。”

主水听来，却是冷冷的，满不是滋味。

“也许会碰到武藏，这次绝不放松。”

显然只是对公主虚张声势罢了。

岩田富岳却一本正经地——

“主水先生，武藏还是暂缓一步，目前专对黑田左膳！听说他的手下也着实了得，千万慎重，不要轻敌！”

他再三叮嘱着说。

伊织

一

早晨，响晴的天，艳丽的阳光把梅花盛放的枝丫映在廊下的纸窗上。

新太郎到藩邸上衙去了。房间里只有武藏与伊织两人。武藏把双手搭在火钵上，瞑目静坐着。伊织坐在一旁，面朝着廊下的窗户，望着矮几上的书本。

武藏偶然张眼，看见伊织的侧面。是一个英爽的青年，他那容态，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浪人，更似是生活与地位都有所归的藩王麾下的武士。

浪人总得有慵懒的地方。说得好听些是放浪不羁，要不然就是颓唐丧志。但伊织的身上一点也找不到那样的气息。武藏奇怪这么一个孩子，在自己身边长大，怎能养成如此人品？

宽永二年，武藏四十二岁秋，自常陆至出羽，到了正法寺平原的旷野；是方圆十三里的辽阔荒野。日已沉西，不厌夜行的武藏，踏着月色向前慢行。

是荒郊的孤径，往北可抵另一村落，但在中途迷了路。这在敏感的武藏是罕有的。

行行重行行，怎么也望不到目标的峰头。心里正自踌躇，突然从人高的芦苇间透出一线的灯火。

“惭愧，这可好了。”

他望着火光，岔入小路，到了踏平一片荒草所搭的茅屋前。夜已深沉，但屋里的人似仍未睡。

“借光！”

叫了四五声，才见一位少年推开门板，探头出来。一头的乱发，眨着两只大眼睛。是个十二三岁的野孩子。

“过路人走错了路，请借宿一宵。”

那少年摇头说：“没有被褥，不成。”

“只要聊蔽雨露，不必卧具。”

再三商量，少年像很为难的样子，但终于点了头。

“好吧，请你进来。”

带他进入屋内，那里除了土坑所砌的炉火，便空无一物了。

“喂，少年人，父母呢？”

“妈死了，爸也死了，只我一人。”

少年说着，舀了茶来。仔细一看，虽是蓬头垢面，眉目却甚清秀。他像不愿多说话，嘱咐武藏就此早睡，便顾自去了。

武藏向炉边一躺，随即沉沉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响声惊醒了。

从野风的呼啸中。作怪！传过来霍霍磨刀的声音。

“磨刀，而且是刀剑声？”

武藏一愣。什么人呢？除了少年，该不会有人了。

武藏抽身起来，从门缝往外望。月光下，蹲着的人影，正在磨刀。武藏蓦地推门而出。

“呀！”

刚才的那个少年，提刀站了起来。

“喂，少年人，你在磨刀？”

“是的。”

“这时候磨刀，却是作怪。”

“是吧。”

少年原是低着头的，突然仰望着武藏说：“武爷，你来。”

少年领他进屋，推开另一房门。

“唷，是谁？”

“我爸，昨天死了。我想埋他，一个人扛不动。没奈何，想切作两段搬去。”

“什么，你就为这磨刀？”

武藏凛然注视着少年的脸。当然毫无虚假。但他那神态，一点没有凶恶人犯的残忍之色，有的尽是单纯的认真、毫不畏怯的大胆！

“哦，我来帮你，不必磨刀了。”武藏温柔地说。

于是，照着少年的意思挖了洞，帮着葬了他的父亲。

武藏本来喜欢孩子，尤其是孤儿。而这个少年的大胆和纯真，更使他中意，便带着少年一路旅行。到了京寓，正式向知己和门人宣布，收为螟蛉之子。这个少年，就是今日的伊织。

自此，授以兵法，教以学问，严格地训练他武士的教养。

伊织不是天才的剑士，靠着不断努力的苦练，进境是惊人的。最大的特征，是彻里彻外的大胆。远离常规生活，在荒野中成长的粗犷和大胆，充分地流露在剑端。

但一直到现在，武藏尽不让伊织与别流进行公开的比武。以自己的经验，他不愿这个纯良的青年树敌。所以知道伊织功夫的人甚少，尤其在江户。

只是一次，数年前，在明石侯小笠原忠真面前，伊织轻松地赢了他的得意家臣。自此，好几次邀人向武藏寄望伊织。这个小笠原侯，于去年继细川侯之后，做了小仓城主，现在陛见来到江户。

二

武藏对小笠原侯的切望，迄未允诺，因为他不愿伊织随其离开自己。年纪轻尚在其次，最大的理由是想以伊织为自己的兵法继承人。

兵法继承人——不仅继承技艺而已，更非得继承他的精神不可，武藏兵法的精神，是无牵无量的境地；乃以全日本为舞台，不能为一国一藩所局限。

严流岛决斗前，武藏二十岁前后时，也曾有过仕宦的意思。他像一般的浪人，曾视兵法为出身的阶梯。但以后，武藏便视仕宦为大不韪，虽曾几次有过这话，都一口回绝了。

但现在，他看见对着前桌端坐阅读的伊织，想法却有了改变。

“这孩子已经不是浪人了，已经不是为探求真理遨游于自由天地之中的独立法兵家了。他是出仕君侯，把兵法活用于实利的仕宦型。”

这样想起来，武藏感到一丝的失望。但把伊织培养成这样的人物，还是他自己的功劳。武藏严格的教养，早已把伊织囿于范畴之中去了。他与武藏的幼失怙恃，被遗落在冷酷的社会中，既无亲人，又无师匠，自挣自力闯天下的生涯，是大相径庭的。

武藏对自己的境遇，自己所定的路，没有感到丝毫不满。他对苦难，视若无睹。但那是他自己的事，却不愿让伊织去尝那样的苦难。这是基于父子之爱吧。不过在兵法及其他方面，待他却如秋霜烈日般严峻。

武藏禁止伊织与别流比试以免树敌，也是基于父子的爱情。但尽管如此，经武藏严格的熏陶，伊织功夫上却有着惊人的进境。武藏自己都认为京里和江户，都没有能与伊织匹敌的兵法家。

武藏一直很满意自己教育的成就，得到这样理想的后继人。但他没有自觉到，竟把伊织造就成完全违反自己初意的人物。

奇怪的是，当他发现这样的伊织时，倒并不一味地失望。

“啊，这样一来，伊织倒能幸福地过一辈子了。”

他的内心涌上来莫名的慰藉。

“伊织！”

武藏叫道。

“是。”

伊织把谨直的脸掉向武藏。

“咱们谈谈。”

武藏温和地说。

三

“伊织，小笠原忠真殿下今夜将派黑田左膳先生来此拜会。”

“是为了我的事？”

伊织也知道忠真寄望于伊织的事。

“大概是的，你的意思如何？”

“我的意思并没改变，既是做了兵法家，怎能做官为宰！”

伊织率尔回道。他从武藏所受的教育便是如此。一直以养父的兵法后继人自任的伊织，从来没有顾到自己的个性，只是单纯地这样想，却也难怪。

“哦——”

武藏显得很为难的样子。

伊织敏感地问道：“父亲，怎么了？”

“哦，不……你的想法是正确的。但，那只是就我而言。对你，我却另有打算。时势变了，居无定所的兵法家，已不能立身。自立武坛，或者出仕，做武术指南之类，非此则彼，择一而事则可。但立武坛却不容易……”

伊织正想开口，武藏拿眼睛制止住了，继续说：“而且，纵使能立坛授徒，但武坛从来没有继续两代以上的。伊织！倒不如择主而事，让宫本一姓永远延绵不绝。你看如何？”

伊织垂头不语。

武藏继续道：“有剑圣之誉的上泉伊势守，我记得是确有子嗣的，但武坛仅止一代，连子孙的下落都不明了。羽饲意微斋、矶端伴藏等，莫不皆然。荣华不衰的，唯有将军家指南柳生一门而已。兵法之起，原是为的替主公立汗马功劳。幸好你的手下功夫早已有底子，索性出仕为官，把兵法活用于实地上。而且为武藏之子，永传宫本一姓，也不亏你我父子一场。”

“哦！”

伊织吃惊地望着武藏。他从来没有从养父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对别的门人未知如何，对伊织所说的兵法，是探究人生的剑术之道。对于这些理论，伊织到底理解多少姑且勿论，但他把养父的理论作为自己的信条，却是无可置疑的。

而且，武藏的脸上满溢着情爱，也是从来所没有的。伊织想起武藏帮着自己埋葬生身父亲的事——从荒野中找来鲜花伴奉在生父墓前的那温煦慈爱的武藏。

仕宦一节，伊织的心中仍有未甘。他不能突然改变一直抱着的信条。但对武藏那世俗一般的父子温情，不自觉地淌下泪来。

武藏见此，却怜惜地安慰着说：“伊织，左膳先生为此而来，却也不是要你立即答复。不必焦急，慢慢地考虑吧。”

四

伊织慌忙揩了眼泪。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武藏掉过脸去。

伊织把视线回向矮桌，武藏也再度沉浸于思索之中。父子的温情，如春日的煦阳紧紧地裹着两人。一会儿，都同时想起了同一件事。

武藏突然开口说：“伊织，这次回京，咱们同到姬路去一趟。”

“是，去年中元也不曾到坟前祭扫。”

“那回是到名古屋去了哪。今年是三周年，也该做场法事。”

他们谈的是造酒之助，武藏的另一螟蛉。

武藏收养伊织的前五年，应姬路城主本多中务大辅之邀的归途，骑马到了尾崎街道。

前路，一个十四五岁的马夫，牵着马辔缓缓而行。武藏加鞭，想赶上前头过去。这时，一眼瞥见那个马夫，不禁心里一动。

看那样子，五官端正，不像是个马夫。而最引起武藏注意的，是他那目光中所含的孤独之感。那眼神，不是甘于屈服孤独的怯怯的目光，而是威武奋斗的倔强的目光。伊织也是如此。武藏最喜欢这样的目光。

武藏放松缰绳，与那马夫挨排儿边说边走。果然不错，这马夫是个孤儿。

“给我做儿子，做武士去好吗？”

这样一说，那马夫便——

“那真好，立即带我去吧。”

一口答应下来了。

于是，同到那个孩子寄寓的人家一说，主人欣然答道：“他是租住在我家的浪人之子，原是毫不相干的。你能带他去，真是求之不得……”

便这样带他回了京寓。固然不出所料，虽有些粗暴，倒是个直性子的纯朴少年。只是兵法的天分不高，与伊织不同，并没有以他为自己兵法传人的意思，一开头便想把他训练做个武官。

可是，到了二十岁前后，却也练得一身功夫，是无论到哪儿都无逊色的青年武士了。

于是武藏向本多侯推荐，也姓了宫本，做了本多家臣。就在翌年，武藏收养了伊织，造酒之助有时回来，很疼惜伊织，像是亲兄弟一般。

既经武藏一手培养的人才，精神自然无可疵议，上自君侯，一藩中的人缘极佳。想不到某一年，因偶然的口角，与同藩武士拔刀厮杀。对方是个酒鬼，那天也是酗酒之后生事。调查的结果，造酒之助并无乖错。但对方是名门之后，为顾全旧臣的面子，便给造酒之助赐了长假。事实上，只是让事情冷落一下，君侯的意思是隔了一个时期，仍旧招他回任复职。

五

造酒之助立即把这一事向武藏报告，一面自悔粗暴，对本多侯的慈爱感激涕零，就此去了江户。

一年之后，本多侯病逝。

这时武藏在京寓，对伊织说道：“造酒之助该快要来了。”

果然，不到几天，造酒之助从江户赶来。

武藏平时的伙食，原是简单得如同禅僧一般的，这天却置备酒肴，把来访的客人都挡了驾，一心欢待起造酒之助来了。

席间只有父子三人。这一天，武藏却也破例痛饮，而且亲自执壶给造酒之助斟酒。

“造酒之助，呷吧！不必拘束。”

平时在养父面前战战兢兢的造酒之助，今天却也一连呷了好多酒，对于本多侯的死，仅是最初一提，后来便尽是漫谈旧事罢了。

伊织坐在一旁，讶异地望着养父融融的神态，对受着这样接待的造酒之助感到羡慕。对伊织，武藏是严若冰霜的。

那夜，父子三人联床夜话，武藏与造酒之助直至上床之后，还谈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造酒之助来到武藏面前，双手拄地叩头辞别。

“父亲，那么我去了。”

“哦……”

武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造酒之助的脸。

“哥哥，到姬路去吗？”

“是的，伊织，我到姬路去。”

“几时回来呢？”

“这次也许久些。回来咱们交两手，我怕已非你的敌手了吧？哈，哈……好自为之，父亲的后继者看在你的身上哪。”

武藏一直送他到门外。

造酒之助到了转角时，又回过身来深深地施了一礼。

回到屋里，武藏又回复了平时那冷峻的、默默的严父形象。这天之后，像是期待着什么似的，足不出户，整天守在家中。

到了第三天，本多家来了急使。

“宫本造酒之助先生，于昨天子时（夜十二时 ），在君侯墓前堂堂切腹以殉。”

听了这一噩耗，伊织愕然变色。武藏却好像早知其事似的，神色自若，毫不动容。

事后，他对伊织说：“我早料到造酒之助会走这条路，却又不能劝阻。虽是可惜，在他的一生，倒是满有意义，而且也唯有如此。”

岁月易得，转眼间已是三个年头，武藏正因伊织而兴起父子间的温情，不禁想起这个薄命的养子，为之黯然。

六

主水黄昏出门之前，又到了由利公主房里。岩田富岳也在那里，一本正经地像在商量着什么事情。大概是为了相良清兵卫的事，要公主去向老中疏过。这两三天来，公主对于这件事似是不感兴趣的样子，岩田便是为此来下说辞的吧。

“那么，我这就去了。”

主水一说，公主却开口了：“我也跟着你去。”

“公主，那太冒险了……”

岩田虽赶紧阻止，她却断然说：“不，我还未看过厮杀场面，也想见识见识主水先生的本领。一起去吧。”

说着，便叫来侍女，帮着打扮起来。

主水苦笑。他心中暗想：“想该以为武藏也会出现，才去的吧。”

岩田虽是紧皱着眉，还是吩咐侍女说：“叫他们准备轿子……再通知高木、山中、交藤，要他们准备，伴送公主出门。”

不久，浪人馆中出来一乘女轿，主水和三个浪人紧随轿后。从巢鸭到麻布，是有相当一程路的。

照现在的时间来说，是晚上九时后，轿子到了六本木的空地前面。

“喂，这里成了。”

主水指挥轿子停下。

“公主，请先下轿。”

由利公主从轿子里出来了。她用紫色的头巾覆住了头面，仅露出一对眼睛。

“动手的地方，在前面两三丈处寺院墙外，时间当然不能确定，想该不会太久。请在这树下等等。各位拜托了。”

主水说着，便一溜烟没入黑暗中去了。

公主向护卫的浪人问道：“诸位，有没有看见过主水先生杀人？”

“是的，有两次……”

高木笑道，他是二十四五岁的青年。

“决斗？还是偷袭？”

“是，是暗杀。两次都是……”

“怎么样？”

“是，再干净利落也没有了。手脚的迅速，简直无法看清，一声叱喝，对方随声倒地。总之，是当代罕见的能手。”

“你们有没有见过宫本武藏？”

“见过的，好几次，我是生长在京里的哪。”

这次回答的是山中，也是同年辈的青年。

“同主水先生比起来，怎么样？”

“不，那就不能同日而语了。武藏不是常人，一般的兵法家一见他的面，便斗志全丧了。”

“哦——”

由利公主像是微颤了一下。

七

事前，新太郎已先知道，寺尾家早已准备酒席等着了。到了约定时刻，黑田左膳让衙役挑着礼物，坐着轿子来了。而且不是一人，带着女儿浪娘同来。

武藏父子迎出大门。一直在只有男人的独身群中长大的伊织，见了年轻姑娘，有点不大自然。浪娘一见伊织，红着脸低下头去，好像事先父亲已经有过什么话了。

没座见礼之后，左膳把带着女儿同来的理由声明说：“闹着一定要拜见名震当代的宫本先生，故而……是的，膝下仅此一女。平时宠爱坏了哪。哈哈……”

接着，他便紧说着自己的女儿。也难怪他说得嘴响，确是容貌绝色、仪态万方，使伊织目眩神摇，抬不起头来。

左膳年四十五六岁，额阔体舒，堂堂仪表，且长于辞令。闲谈之间，他闲闲地提出伊织仕宦一节，兼及女儿的婚事，说得天衣无缝。

武藏默然首肯。

伊织也似乎恍然而悟。

最后，武藏开口说：“黑田先生，为小儿伊织屡承君侯垂爱，知遇之情，武藏铭感无已。然武藏乃一介兵法家，为足下所深知，且无武坛，身如寄萍。今宫本一姓继嗣有人，已是万幸，怎容矫情固辞？伊织仕宦一节，悉听尊裁。”

于是他掉向伊织，毅然说道：“伊织，你就恭敬从命吧。”

“是。”

伊织肃然俯身回道：“既是父亲严命……”

早上听了武藏的话，伊织对仕宦已下定决心。由此一事，也可知伊织的心中极有分寸，后年飞黄腾达，做到小笠原家的家老，自非偶然。

左膳当即欢喜地说：“那么容再择吉，由殿下专使来迎。”

说着他便站了起来。

“今宵就此告辞了。”

这时，武藏不知为何，突然说道：“伊织，你奉送黑田先生回府去吧。”

“不不，那怎么敢当……”

左膳虽是摇手辞谢，武藏却示意伊织准备去了。武藏从新太郎口中知道左膳的谋士风度。谋士树敌必多，而且，他在左膳的脸上感到剑气的影子。

八

伊织装束好等在轿边。

黑田左膳一见——

“啊啊，惶恐，惶恐……”

笑嘻嘻地显得分外高兴。于是他让浪娘上了轿子。

“伊织世兄，咱俩边谈边走吧。”

说着，向衙役挥手。

两乘轿子走在前头，伊织与左膳并肩，跟着轿后缓缓前去。

伊织心情微感兴奋。藩士的生活——在伊织是完全陌生的新世界。而现在，浪娘的美貌，老在他的心中闪动。守护着她的轿子，使他感到无端的兴奋。左膳虽是时时向他说话，他只是有意无意地“是是”搭腔罢了。

走了三五十步，伊织忽然记起武藏那“伊织，你奉送黑田先生回府去吧”的一句话。平时，父亲是极少叫他送人回去的。是不是这父女身上有什么危机？

偷眼去看左膳，但他的脸上毫无荫翳。事实上，岩田富岳一伙正在阴谋暗算，左膳本人做梦也是想不到的。他没有忘记相良清兵卫一事，但他不知道替旗本的阿部五郎向主公小笠原忠真侯拉拢，竟有生命之危。

伊织回头一想——也许是为了已有仕宦的诺言，父亲是礼貌上叫他相送？

可是，可是，走了一程，武藏吩咐的话，终使他疑讶不决。到后来，伊织还是下了判断——对了！父亲绝不会拘泥于这些礼貌的。

夜已深沉，大街小巷已不见一个人影。

伊织不觉手按刀把，悄声问道：“黑田先生，近来江户是否不甚安稳？”

左膳却不在意地回道：“固然，近年虽有各地浪人拥了进来，强借硬取时有所闻，公家衙役遭到暗杀的也有三四起，但比起十年前，江户还算安定的了。将军家已传世第三代，据我看德川的治世是日益巩固了。”

左膳对时局的看法，是极为正确的。

话分两头，武藏这时正与寺尾新太郎相对——

“寺尾，我出去走走……”

说着，站了起来。

对这突然的一语，新太郎吃了一惊。

“先生，到哪里？夜已深了……”

“我仍是放不下左膳先生。虽有伊织伴送，终不放心。”

“是不是有什么警觉？”

“哦，不是跟你说过的吗？相良家那件事，左膳先生也有份儿，暗地里不寻常。”

“喔？”

新太郎愕然。

“去去就来。”

武藏飘然而去。

九

在智证院僧寺之前——

“小儿也在盼望着足下早日出仕，今年十六岁，天分如何姑置勿论，却喜兵法。将来务请严于指教。”

“是……”

伊织正想回答，突然住口，手按刀把。他感到背后的剑气。又走了两三步。

“啊！”

伊织倏地回身，“咔嚓”——火花起处，两把白刀在黑暗中碰在一起，并立即又分开了。

对方是个覆面汉，一跃后退。他偷偷地挨近过来，从背后向左膳挥来的一刀，却被伊织回身拔刀挡住了。

伊织兀立不动。

“黑田先生，你护着小姐！”

低声说话，向覆面汉咄咄逼近前去。

左膳疑惑地叫道：“来人听真！我乃小笠原家臣黑田左膳，不要认错了人！”

覆面汉却不答话，紧握钢刀，立定架势；足见事出有因，绝非误袭的了。

“请先送小姐！”

伊织催着说。

左膳让惊疑不定的浪娘走出轿子，自己提刀站在一边。浪娘虽变了脸色，但手上凛然擎着护身的匕首。

覆面的汉子，当然是松山主水。

主水吁了一口热气。想不到伊织恁地了得，完全出乎他的意表。他以为既是武藏嫡传，多少比常人略胜一筹，但绝非天才。天才是不可多得的，他相信自己与武藏才是天才剑士。

所以他一直认为自己的本领，不会杀不了伊织。而最得意的“长蛇出鞘”，却被轻轻地挡住了；既出意表，且是一大打击。

时间一长，便违反暗杀的目的。一刀见血，来去如风，使对方无可捉摸，至死不知谁人所为——岩田富岳看上主水的，就是这一点本领。而且今天由利公主亲来观战，正好一显利落的手腕的。

主水向后跃退丈余，倏地刹住，转而滑步向前。

伊织目光一亮，是出击前一瞬的架势。就在他由静而动的那一瞬间，主水又霎时后跃。伊织不觉被诱，蹴地扑去。

“哎——呀！”

伊织的豪刀，以电光石火之势向主水脑门砍去。但主水的后跃意在诱敌，算得无一丝空隙。只见他向左闪身，让过伊织来刀，乘势斜步而进。

“啊！”

一声大喝，是他得意的“泰山压顶”。

十

这一击，是主水自称“一字剑”的撒手锏。

正在注目观战的左膳，暗吃一惊，不觉捱前了一步。浪娘也愕然惊叫。

可是同一瞬间，又是“咔嚓”一声，火花四溅。一刀扑空的伊织，疾如鹰隼，扭转前倾的身形，迎刀挡开了主水的一字剑。

主水手心一麻，险些脱手落刀，就此向后一跃丈余。伊织哪肯放松？一紧手中刀随后扑去。

仅一发之差，主水向右躲过，但已无还刀之力。伊织精悍迅捷，咄咄紧逼着，怎肯就此罢手？

“这厮！”

主水心中焦躁。他当然不是怕挨伊织的刀。要逃，有的是机会，但今天却不容他这样一溜了事。可是，又被这青年缠住手脚，无法施展。近年来他做的尽是暗杀勾当，久不与敌人正面厮杀。这一缺点现在完全暴露出来了。

主水也已知道了。

他刹住脚步。

这时，伊织又挥刀迎头盖下。主水却不闪躲，举刀挡在锷上。两锷相交，缠在一起。伊织的额上，汗如珠缀。主水的脸庞隐在覆面之下，虽看不见，想该也是如此……

可是，谁也不肯退后。这样一来，功夫的高下，也看刀刃分开时的那一瞬间了。

而这时，左膳却从后面朗声问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同时，许多人的脚步声，向伊织四面逼近前来了。

伊织一惊，主水也像心中一震。两人同时抽刀，分左右跳开。伊织连连后跃，退后十来步，环顾四周。只见也是覆面的武士，有十四五个，各自白刃出鞘，远远地绕成一圈。黑田父女，当然也在这包围圈中。

其中一人，用下巴向主水一兜。主水点头，走近前去。他悄声叫道：“岩田先生！”

“哦，放心不下，便出来了。”

“唷，惶恐之至……”

“公主呢？”

整个脸庞裹在头巾中的由利公主，静悄悄地从背后转身出来。她说：“主水先生，那青年是谁？”

“武藏的养子。伊织……公主，休问！”富岳焦躁地回道。

他掉向主水：“足下去杀黑田，伊织咱来对付！”

十一

主水心里不快，虽是怪他多事，嘴巴上却冷冷地回道：“也好。”

主水朝伊织一瞥，大踏步向黑田走去。

伊织眼快，一见主水背影，正想纵身追去，却被岩田富岳拦住了。他那架势极为沉着，平时虽一点不露声色，看样子功夫也许在主水之上。

“你叫伊织吗？”

富岳的口吻极为轻蔑。

“……”

伊织不答，只是向岩田迫近。

“喔喔……是出羽正法寺平原的孤儿哪！”

伊织心想，这厮多嘴，不禁忿然。但他仍紧闭着口，武藏平时的教诲，深铭于他的心中。日本人在战场上对垒，两军出阵，先有所谓口头战，为实战之序曲：如互道姓名，如自诩功绩，或者毒骂对方，以煽动敌人的情绪。这在近代兵法（指剑术 ）上，也被利用为个人厮杀的技术。佐佐木小次郎最擅此道，严流岛决斗之时，便曾发挥其如虹雄辩痛骂武藏。但武藏置若罔闻，反使佐佐木小次郎心焦。到后来仅用一句力足以贯穿铁扉的骂语，使小次郎顿失理智。严格地说，那时武藏的胜利，可说便是取决于此。

幸好武藏平时曾对伊织谆谆告诫，碰到敌人运用口头战术时，绝对不可回答！绝对不可动心！

“我知道哪，你那生身之父……”富岳继续说。

这时突然传过来锐厉的喝叫声，是左膳与主水的吼声。

伊织向那边跑去！

但他的脚却像是被钉在地面上，挪动不得。对方宣称知道自己的父亲，而伊织对于生身之父，除了是个农夫之外，便一无所知了。

“伊织，让我告诉你！”

“……”

“谅你不会知道。田冈喜八郎别有隐衷，就是对妻子也不会暴露身份的哪。”

“哦哦……”

伊织的手，微微颤动。

“伊织，收了剑！跟着我来。”

“你是什么人？”

伊织终于开了口。

“跟着我去，自然知道。”

这时，一声惊叫。

伊织瞟眼一看，左膳的鬓角上溅染着鲜血，虽在夜色中也甚分明……

十二

伊织同时看见浪娘，手握匕首，凛然站在父亲背后。在他们父女前拟刀而立的，当然就是主水。四边围绕着富岳一伙的浪人。在那圈子中，衙役和轿夫都蹲在地上哆嗦着。

“喂，伊织！”

富岳仍紧追着叫道。

“混账东西！”

伊织大喝一声，霎时向右跳开，站在左膳身边，腾地而起，直向主水砍去。主水虽架开来刀，但刀势凌厉，刀尖掠过主水的鬓角，连带覆面划开一线血痕。

“呜，呜——啊！”

主水迸出野兽一般的吼叫；从少至今，刀剑对垒受伤，还是生平第一次，而对手又不是赢不了的敌人。

霎时间，主水腾空一跃，望着伊织肩臂，横劈过去。

伊织闪身躲过，退后一步，拖刀横砍，逼走主水。

乘这一瞬犹豫，伊织冲着左膳说道：“黑田先生，身后喽啰，请自注意！”

“哦，这厮交给你了。”

左膳的声音意外的着实。

主水自思还可厮拼，鬓角的伤，只是刀尖划破表皮而已，无足为虑。这期间，有四五个伙伴冲了上来，与主水并肩而立，拔刀拟向伊织。

“退下，咱一人足够。”

主水斥退来人。

这时，岩田富岳却从后面嚷道：“主水，你去斩迄黑田！”

“哦——”

主水沉吟。

“早早了却，不能再挨下去了。”

“好吧！”

主水掉向左膳。但伊织却拦在他的面前，挥刀砍去。主水迎刀挡住了。这时，一个人打横里向伊织冲来。伊织微侧，让过浪人，乘他踉跄前俯，助势一刀。

“呜——”

浪人低沉地一声惨呼，扑地而倒。一种异样的感触！这是伊织第一次手刃敌人。

伊织全身一震。

对面前的敌人，他已不分彼此。他先向主水扑去，回手挥刀，劈倒了左右两人。

十三

这样一来，浪人们再不能让主水一人去挡，跟着便一拥而上。

已是混战的局面了。

主水的目标，当然仍在伊织。但场面一乱，自己人反而碍了手脚，不能放手挥刀。

“倒不如先除黑田！”

主水心想。但黑田也意外棘手，随着伊织旋动，不易下手。

局势一转，反而有利于人少的一边。尤其是伊织，越战越勇，纵横捭阖，早已伤了七八人。

浪娘仍握着匕首守在轿边，目光随着父亲和伊织转动着。

突然有人在背后叫道：“小姑娘……”

浪娘愕然，回头一看，轿后站着一个不露头脸、裹着头巾，只留着一双眼睛的女人。

“好险，这边来吧……”那女人悄声说。

“那厮们不久冲着你来哪。要逃，趁这时，两个人总是胆壮些！他们的事用不着担心，你自己要紧！我是有身份的人，救你出去。”

浪娘踌躇，不错，倘有一个人冲着自己过来，也就没法应付得了。到了这个时候，女人会觉得男人无端的可怖，唯有同是女性，才是自己人似的。

浪娘不禁心焦起来，便——

“唉。”

答应着，再望一眼父亲和伊织，急忙忙转到轿后去了。

那女人向四周一看，知道没有人注意这边了，便——

“哪，趁这时……”

牵了浪娘的手，低着头，匆匆而去。

伊织又杀死一人，向左近一看，左膳正被两三个人包围着。

“黑田先生，我来了！”

他跑上前去，与左膳挨肩立定。左膳的肩上早先挨了主水一刀，虽非重伤，却显得呼吸急促。伊织心想，非得让他舒口气不可。

于是他暂停活动，眼观四方，静静地站着。明知这非上策，同时给人以喘息的余裕。但左膳，实在太疲了。

十四

果然，浪人们迅即重整阵容，绕成一个半圆。一时间回复原来的沉寂。只有喘息声和伤者的呻吟，使人毛骨悚然。

一瞬的死寂之后，岩田富岳猝然前进一步，叫着：“伊织！”

“好不啰唆！你这混账东西。”

伊织不让富岳说下去，随声一跃而上。伊织的刀尖望着富岳的脑门而下。富岳虽闪身躲过，却“嗒嗒”摇晃了几步，好不容易才扎住身子。

乘这空隙，主水疾如黑豹般再向左膳扑进。

左膳虽是迎住来刀，却已无还击之力，而又脱身不得，踉踉跄跄倒了下去。

主水双手一紧，举刀过顶。

伊织正待挺身而进，袭击主水以搭救左膳。蓄势待发的这一瞬间，两人都心中一凛，呆立在当地了。倒在地上的左膳后面，白衣的巨躯，在薄暗之中，宛如塑像般巍然耸立着。

“啊，父亲！”

伊织叫道。

“唷，武藏！”

主水迅速地向后跃退。

“武藏！”

浪人们也口口声声呼唤着，退后两三步。只有富岳仍站立着不动，轮着眼瞪住武藏。

“伊织，去扶黑田先生起来。”武藏静静地开口说。

伊织跑近前去，抱起左膳。

武藏一瞥黑田肩上的伤，抬头瞪着浪人们。他们又后退一步。

武藏瞟眼一望富岳，便转过眼光，注定在主水身上。两肩的筋肉向上一耸，跨步而前。

这时，富岳突然扬手叫道：“撤退！”

浪人们扛了受伤的同伴，连滚带跑地没命奔去。只有富岳与主水，悠然跟在一伙人后面缓缓地走去。

武藏、伊织、左膳，望着他们的背影。但三人都没有注意到，一个裹着头巾的女人，躲在寺院的门墙后，注目望着武藏。

武藏掉向伊织问道：“浪娘小姐呢？”

“啊，在轿子一旁……”

伊织一边回答，一边掉转头来。当然，那里已没有浪娘的踪迹。

“呀！”

伊织和左膳，齐向轿子奔去。

“刚才还在这里的……”

“是啊。不过，衙役们也走开了，也许躲在左近。”

伊织随即高声叫道：“黑田小姐！”

他边叫着，边向附近没命地找寻。

旋涡

一

“也许跟着衙役们先回去了。”

抱着一缕的希望，武藏与伊织也跟着左膳，同到了小笠原侯的府中左膳的住宅，但在半路上碰到闻警赶来的左膳的儿子和衙役。

当然，浪娘仍未回家。

左膳也顾不得自己受伤，忧心如焚。

虽明知是突击的覆面汉所为，但苦于不知对方的来路。以睿智自鸣的左膳，竟会想不起怨尤的症结何在。

武藏提醒着说：“黑田先生，足下一无警觉，令人不解。有无牵涉他人争端之事？请细细一想。”

“哦……若谓争端，除非肥后人吉相良家君臣之争，因旗本阿部四郎五郎先生之嘱，曾为之向殿下斡旋一节。”

接着，左膳便把相良城主与家臣清兵卫之间的纠葛，说了一个大概。

武藏一听，拍膝言道：“哦，这就是了。一定是清兵卫做的手脚。”

“可是，又为何对我……”

“不，这却不然。暗杀了足下，自能惹起波澜，从中取事。”

“不错。”

左膳点头首肯。

武藏接着说：“当然，今夜出面的浪人，我已略有所知。”

他是想起主水也在场，才这样说的。

伊织本是低着头听他们的交谈的，武藏这样一说，他不觉一愣。他的脑里一直盘旋着那个宣称知道自己生身之父的奇怪人物。过去，伊织以为自己的父亲只是个普通的农夫，名叫新兵卫。身为养父的武藏，当然不会知道得比这更清楚，现在假如把此事告诉了他，或许能明白怪人物的真面目，借以追寻浪娘的行踪。

可是对养父的武藏，伊织觉得不便说这些话，便保持着缄默。而且他想，养父既说“略有所知”，怪人物的真面目，不久该能明白。

“总之，我们分头去找吧。”

这样决定之后，武藏与伊织辞出左膳邸宅时，天已大亮了。

走了一程。

“怎么样，伊织？临实战时的心情。”

武藏突然开口问道。

“是，没有什么……也同练习时一样，颇能充分活跃。”

“哦，当然，非这样不可。本来，练习与实战并没有两样。”

停了一会儿，武藏吩咐说：“伊织，我要去苍龙轩处，你先回去休息吧。”

二

六本木混战之后，由利公主绕至距那里不远的芝园桥畔土井利胜侯的府邸。

刚值利胜侯与同是老中的内藤忠重、青山幸成两人在院内聚宴。听了近侍的通报——

“唷，由利公主……”

利胜侯与二侯相视一笑，转向近侍宣道：“请她来此。”

不久，由利公主出现，在门口向在座的人笑着说：“真巧，各位都在……”

“哦，由利公主。好了，都是熟人，近前来坐。”

“谢谢您。”

她向前就侍女临时替她安排的位置上坐下来，向内藤、青山两侯也见了礼。她同这两人不仅相熟，是在酒席上常见面的旧知。

“先敬您一杯。”

青山侯首先举起酒杯。

酒过数巡，利胜侯问道：“公主深夜见访，有何见教？”

“有一位小姑娘，想暂寄府上。”

“什么小姑娘？”

“今晚前往麻布，归途上在六本木附近适逢覆面汉多人围住两个武士厮杀。一乘轿子停在路旁，轿边站着一个少女，想系武士同伴。我见对方人多，必有所图，不忍少女受害，偷偷地救她出来，带来了这里。”

“哦，六本木……却是何人？”

利胜侯皱着眉说：“覆面一边，当然无法知道。至于武士一边，却是从那小姑娘口中获悉……想殿下也许认识。”

“是谁呢？”

“小笠原信浓守殿下家臣，黑田左膳。”

“啊，名字倒有所闻，是忠真得意的家臣哪。”

三侯互望了一眼。

“小姑娘是他的女儿，年约十八九岁，好个俊俏人品……”

“唔唔，那么另外一个呢？”

“宫本武藏的养子，叫伊织的青年。”

“什么，武藏的养子？”

利胜侯觉得诧异。青山侯代公主回道：“听说武藏有两个养子，其中一人仕于姬路的本多家，前年中务大辅仙逝时殉死。另一个尚带在身边，正随养父进修兵法。”

“噢——”

利胜侯点头，接着问道：“后来胜负如何呢？”

三

“是哪，我先让侍从带走那个少女，单独留下来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时代，战国的余风未泯，再则因为对武藏的好奇，谁也想知道伊织的本领，自然产生兴趣。三个君侯不觉耸耳倾听，急急乎欲知究竟。

由利公主好个口才，她继续说：“伊织真个是猛如幼狮，与十多人为敌毫不示怯，顷刻间伤了四人，砍翻了三个。但黑田却鬓角与肩头各挨一刀，颇为危殆。正在这时，出现了一个如耸巨人，穿着白绫大褂，无袖披肩，总发垂肩的武士。”

“哦，是武藏吧！”

三侯同时低声叫道。

“正是，我也后来才知道便是武藏。”

“后来呢？”

“厮杀就此结束。覆面汉被武藏一瞪，立即逃跑了。”

“哦，是吧。”

“当世能与武藏对垒的兵法家，怕不会有吧？”

“不，武藏不必拔剑，他本身便是剑哪。”

三侯都极口称赞武藏的兵法。

利胜侯突又掉向公主问：“由利公主，那些覆面的武士，你该也知道一二吧？”

公主不做正面回答，却意味深长地露齿一笑，反问说：“请问殿下。这里有一位为主公粉身碎骨，赌着身家性命，在艰危的局势中打定一藩基础的老臣。在一藩中位尊望重是理所必然，但幼君却忌其声望之隆，欲陷之于罪。请问殿下，又将如何？”

公主于暗中指着相良清兵卫的事而说的。

“唔——”

利胜侯颔首沉吟。

公主接着说道：“这样一来，必有人同情老臣的遭遇，挺身而起的吧？而那些浪人，正是抑强扶弱，任侠好义，虽是运用暗杀手段也在所不惜的强梁。假如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上渎各位老中耳际，应做如何裁夺，却是颇费踌躇的。由利窃以为忧啊！”

公主满面含笑，交替望着三侯。这是冠冕堂皇的一种威胁。

当然，眼前三位君侯，都与相良一案有所牵连。可是，为此一事，若有浪人——尤其是岩田富岳一伙参与其间，甚至企图暗杀黑田，确是不能大意、率而论断的了。浪人的对策，正是老中的一大课题哪。

四

“哈，哈，哈……”

利胜侯突然朗声笑道：“啊，由利公主，知道了，知道了。承你送得好礼品。假如真有那样的重臣，咱们老中自当尽其全力，斡旋于君臣之间，务使他们化干戈为玉帛，言归于好。但希望那些侠义的浪人们，也不要轻动刀剑。而且浪人之中，至今怀恨德川心图叛逆，或者倾心耶教阴谋不逞者，颇不乏人。对于那些不法之徒，也希望侠义的浪人善为处之。”

“是极，是极！”

青山、内藤两侯也连连称是。

利胜侯却稍为改容，一本正经地说：“还有，那些诸侯同僚之中，也难免有不满咱们老中，想阴谋陷害的，倘有所闻，务请告知。这是特别拜托由利公主帮忙的哪。”

“是，那当然……”

于是，利胜侯又用轻松的口吻问道：“可是公主，你送来的礼品——那位小姑娘，寄存我处又将如何？”

“请吩咐府邸上下暂守秘密，不要泄露消息。”

“唔，这有何难？可是，小笠原的黑田想必心焦，且牵涉着武藏，倒不如明天送她回去，卖一个大大的交情，你看如何？”

公主的双眸发出美丽的光彩。她说：“我对武藏很感兴趣，想看看武藏对此一事将采取如何行动。”

“啊啊，由利公主有意武藏？”

“这倒有趣得紧。”

“可是，对方是不喜女色的武藏，公主却得大大地加油哪！”

三位君侯随声附和，朗声大笑。

但公主并不申辩，却说：“我认为武藏是出类拔萃的好汉。”

“哈哈……”

三侯不觉又纵声而笑。

“听说将军家不日任命武藏为官，未知是否确有其事？”

“哦，细川、北条、小笠原三侯的推举，老中也各同意，差不多已成定局了。”

青山侯答道。

“那么，武藏本身是否同意？”

“哎，这就不得而知了。就过去武藏的言行而言，未必有仕进之意，倘或君上亲口嘱咐，虽于武藏也不便固辞吧？”

“啊，可惜！”

公主突然说。

“哎，什么可惜？”

“要武藏称臣为宰，怎不可惜……那个人是让他能保持今日的立场才好。”

“不，就是任命，也与柳生相捋，位同王侯。”

“不成，就是王侯也……王侯，还不是同稻草人一样……”

“呀呀，言重了！哈，哈……”

三侯不禁放声大笑起来。由利公主的这种放肆不羁的作风，是最使大名们心折的。

五

“怎样，蛇有蛇类，主水的居处，你有无所知？”

武藏到了山川苍龙轩的武坛，把昨夜的事说了一个大概，跟着问道。

“杀了铃姑之后，一直避不见面，有的也只是耳闻罢了。可是，等着……”

苍龙轩沉思了一会儿，猛然抬头说：“像主水这样的人，绝不会住在正经地方。这一年来，有名的幕府官人，在路上被暗杀的共有三人，而且都是一刀见功，好俊的刀法。我认为那是主水所为，也许……”

稍后，他亮着眼睛说：“说不定待在岩田富岳家中。”

“都是什么人？”

“是近来江户出名的人物，一个浪人却占住着偌大的邸宅，拥着前将军足利家的孙女，出入于老中、大名府邸，在政治的后台出没的古怪家伙。听说家中时常养着二三十个浪人。”

“哦，地点呢？”

“巢鸭。”

“好吧。”

武藏一点头，就此离开武坛，直回寺尾家去了。

新太郎上衙去了。伊织显得郁郁不乐。

“伊织，不必难过。”

武藏安慰说。

“唉，都因我的一时大意……”

他以为使左膳受伤，使浪娘被拐，都出于自己的一时大意。但他的闷闷不乐，不单为此，也因为那个意味深沉地宣称知道自己生身父母的奇异武士。

——现在就是知道父母的家世也无补于事，管他怎的！

虽是这么自譬，却有一事放心不下。听说自己曾有一个姐姐，一直生死不明。所谓听说，是父母生前，他记得两老间有一两次提起过这样的话。伊织心想，那个奇怪的武士，也许知道这个姐姐的下落。当然，他只是在心里这样暗想，并没有特去追问的意思。

“自己是武士之子。”

能知道这一点，伊织便很满足了。

武藏柔和地说：“不，不是你的大意，你已经尽力了，这是无可奈何的。”

他接着又说：“伊织，那批浪人的来路倒弄清楚了。浪娘小姐大概被拐到他们的巢穴里去了。地点是巢鸭，待抹黑后闯去试试看吧。”

伊织的心中，感到莫名的兴奋。

六

前天夜里，土井家用轿子送由利公主回来，已是午夜了。浪人馆里还是乱成一片。过去，他们干过不知几次的暗杀或袭击，这次竟出了这么多的伤亡，是未曾有的大失败。

由利公主却不理那些受伤的呻吟者，也不见岩田富岳的面，一径回到自己的寝室。可是第二天醒来，她却高高兴兴化起妆来，叫来富岳。

富岳苦着脸说：“公主！昨晚后来到哪里去了？”

“嘻，嘻……”

公主笑说：“岩田，你不会晓得吗？还不是你自己求着我去的……”

“我求你的，那是？”

“为相良家向老中游说。”

“哦。”

“你们败得够惨，我看不过去，给你们填补去了。带着黑田的女儿，上某一当权的老中府邸，把话说妥了。”

“什么，带着那女孩？哦，不错，不错！”富岳兴奋地说。

“嘻嘻嘻，岩田！你以为如何？”

“唉，惭愧。我们竟把那女孩给忘了。她现在呢？”

“岩田，不必问了……相良的事，已经照着你的意思说妥了，你可向那个清兵卫派来的人要钱，将来老中有什么话出来，还可以捞他一笔哪。”

“这个自然，我早有打算了。”

“可是岩田，我看你对伊织说了很多话。”

“那个嘛，那只是为了扰那厮的情绪，信口开河罢了。”

富岳扬扬得意地、心中暗笑着说。

但公主却满不高兴地——

“那太罪过了……对孤儿说他的父母，真太罪过了。我也放不下父母，到底我的父母是谁？”

岩田一愣，肃然回道：“公主！不是好几次跟你说过的吗，系谱上写得明明白白，公主之母乃前将军足利义昭的息女玉姬公主，关白藤原昭实公的次子昭光殿下，便是公主的父亲了。”

“兄弟姊妹都没有吗？”

“是的，都没有。双亲早逝，自幼由我这岩田一手抚育成人。”

“好了，不必说了……”

公主摇头，接着突然问道：“主水呢？”

“为了昨夜的失败闷闷不乐，一早便在房里喝酒了。”

“伤势呢？”

“没有什么，但会留下疤痕吧？得意的鬓角上，留下一道记号哪！”

七

由利公主偕同富岳巡视了受伤的人们，最后到了主水房里。

“怎样了，主水先生？”

公主站在门口问道。

头上裹着绷带的主水，已醉眼蒙眬了。

“唷，公主，多承枉顾。喂，阿光！为公主设座。岩田先生也请进来。”

阿光红着脸，慌忙端正座位。公主悠然就座，富岳也苦着脸坐了下来。

“先敬公主一杯。”

公主不客气地递过酒杯。

“怎样，昨晚我的手下功夫？哈，哈，哈……”

公主大方地接过酒杯，说：“我真想不到那么了得，宛如新生的狮子，令人羡慕。”

“公，公主！你，你，你说的是伊织吧？”

“哦，真是好青年！当然，与伊织对垒的你，也是好俊的功夫。”

主水瞪眼望着公主说：“公主！说真话，是我的失着。暗杀黑田失败的责任，我主水绝不推诿。岩田先生也请记住！”

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蹿近而后进来五六个浪人。

“唷，公主也在此……岩田先生，我们下了坚决的决心，来向您老请示来着。”

带头的青年开口说。

“什么事哪？”

富岳掉头问道：

“咱们要找武藏复仇。”

“哦——”

“死伤了这么多同道，怎能一声不响？这是富岳一门的耻辱。断不能让他们父子平安无事！松山先生，谅必同感？”

“哦，当然哪！”主水呻吟着说，“我誓杀他们父子！”

“好吧！”富岳却沉痛地说，“可是，一二十个人怕无济于事，须得会集三十个——不，四十个，五十个，一百人……而且都要顶尖儿的人物……”

刚才的青年接口说：“这有何难？只要岩田先生一声号令。”

“哦，要做的话，我当然领头！但等着，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就是非得先阻止将军家任命一节。”

富岳说着，掉向由利公主：

“这件事，非请公主尽力不可。”

一直微笑着听他们慷慨陈词的公主，这才开口说：“已在下功夫了。但还得听武藏自己的意向。照我推测，今晚上武藏会到这里来吧？”

“唉唉！”

一座愕然。

八

又是垂暮时分。武藏与伊织正转向巢鸭的街口。

“喂喂，武藏先生！”

有人用低沉的声音，把他俩唤住了。

武藏回头一看：“啊啊！”

他不觉惊呼了起来。身材矮短，但体格结实的一个琵琶老法师，静静地走过来了。

“不是森都吗？”

“唷，到底没有看错，果然是武藏先生。真是想煞我了。”

“哦，已经三年了吧……”

“是的，差不多了……伊织哥也在一起，该已长大成人了……”

“啊，森都伯伯！”

伊织也亲热地叫道。

武藏与座头森都最后分袂，是在长崎。

森都是琵琶法师，有时也充按摩的瞎子，事实上是奉家康密命监视耶稣教徒的密探。但他与武藏却很相投，交为任命之外的好友。武藏离开九州回到京寓，森都也常匆匆来访，又像一阵风似的飘忽而去。武藏与政治舞台暗中相通，也多半因森都而来。他是一个瞎子，但感觉的灵敏连武藏都甚为倾倒。

森都今天也敏感地歪着头说：“武藏先生，许多话都留在以后慢慢再谈。看样子，你好像有什么急事……”

“哦，一点不错。但我看你也是一样……”

武藏接口说。

“是的，嗨嗨……也许咱们都看上了同一个洞窟哪。”

“也难说，你的感触还是那么灵敏。咱们再多谈一会儿吧。”

武藏带森都到了树荫下。

“哪，那里有石头，咱们坐着谈吧。”

“是。在长崎火见岭初见面时，我们也是这样坐着谈话的哪。”

“哦。可是森都，我现在正要去探访一个名叫岩田富岳的浪人，你也是吗？”

“武藏先生，这就是了。不过我不去正面探访，只是暗中打听，到底有何作用，像岩田那般作风。”

“昨夜，一个相识的武士，不知道被什么人拐走了女儿，我认定岩田最可疑。”

森都接口问道：“噢，昨夜六本木有人厮杀，听说留下三具浪人的死尸，是不是与此有关？”

“正是这话。”

武藏便把夜来的情形说了一个大概。森都一听，突然把背上的琵琶解了下来。

“森都，又是拿手的琵琶占卜吗？”

“是的，好久不为武藏先生倒竖琵琶了。”

森都把琵琶倒竖在膝盖上，侧耳倾听，用指头在琴弦上猛然一拨。

九

琵琶的声音，像是悠然离弦而去，没入黑暗中去了。森都闭目凝神，倾听静听……这就是直至明治末年，仍流行于肥后一带的琵琶卦，据说乡人掘井时，常借以预卜是否有水。

森都的琵琶卦是极其灵验的。他旋即抬头说道：“武藏先生，据我的占卜，你所找的那人虽不在岩田富岳的浪人馆中，但大有关系。还有一点虽不待占卜的，就是松山主水也住在那里……”

“对了，你也是认识主水的。”

“唉，认识的哪。在小仓时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现在却是一表人才了。当然哪，二十年的岁月，小孩也是大人了。还有矢野兄弟，现在不知怎样？”

武藏无限感慨地答道：“哥哥三十郎在京都跟长谷川等伯学画，我把他推举给细川家，现在称三郎兵卫吉重。已经十年不见了，听说绘画很有成就，是长谷川一门的高足，在京里颇有名气。弟弟四郎，也因此出仕细川家，听说很是忠勤。可是，你那弟子与市呢？”

“难为您还记得，那孩子你也知道的，不愿做武士，后来在长崎一家当铺里做伙计，现在却自立门户，做了老板，小孩都有了，生活倒很安定。”

“那倒好。鸭甚内改称山川苍龙轩，做起武坛的坛主来了。”

“这个我也知道。铃姑为主水所杀，密探岸孙六也在前年病死了。”

森都故意不提起悠姬。

武藏微笑着。

“森都，这样说来，没有变动的，只有我和你两人了……”

“哦，可以这样说吧。你走的是笔直的官塘大道，我走的是弯弯曲曲的冷巷。”

“森都！”武藏改变了语调说，“照你的卦象来说，主水把她弄到别处去了倒很可能，总之，今夜准备去见他，请告诉我浪人馆的情形。”

“我这次是受了某一方面的嘱托，要去打听那个浪人馆的。馆主岩田富岳是大有问题的浪人，拥戴着一个女性，自称是足利义昭的孙女，五年前突然来了江户，据说以前他们是住在出羽国的一个穷乡里的。而那个女性又是一个了不起的奇女子，玩弄老中诸侯于股掌之中，好个辛辣的手腕。在这两人的号令下，可以出动五六百浪人大概是没有问题的吧！当然，松山主水也是两人牵线下的傀儡之一哪！”

“哦，这就是了……森都！那么暂先分手，我住在寺尾新太郎家，我们再见吧。”武藏边说着，催着伊织，大踏步走了。

十

武藏与平时一样悠闲地走着。伊织微低着头，跟在后面。听森都说——岩田富岳曾住在自己的家乡出羽，使他感到一阵不安的冲击。

“噢，就是那里。”武藏驻足，低声说。

森林中的一座大宅院——从屋中透出灯火。

“伊织！”

“是。”

“他们一定怀恨我们，也许正在设计报复。我不愿让你被人怀恨，所以答应了小笠原家的仕宦，想不到反因此使你碰上了这样遭遇。不过也好，让你经历了对敌的场面，将来为主君效力，也有用处。”

“我知道，但我一点儿也不怕。”

“对方也许拔刀厮杀，也许不会。要不然会惹起意想不到的事态。你的心中如何看待？”

伊织想了想，回道：“我已决心去面对最恶劣的场面。”

“你说的最恶劣的场面是？”

“就是说拔刀杀来，恃着人多，出其不意地，在我们不利的场所……”

“哦，而且毫不畏惧地闯进去。这正是勇者的存心。这样便成了。但还有更高的心境。超脱一切的自由无碍的境地。非如此，猝遇意外的事态，便不易应付了。伊织！也许今夜会有机会让你领悟这些，所以带了你来，就是为此。”

父子两人边谈着，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近浪人馆去。浪人馆里，因早上由利公主所说“武藏今天晚上也许会来”的一句话，突然紧张起来。公主说过之后，便不再开口了。其实，她也只是凭着想象，以为武藏这样的兵法家，必能看穿昨夜偷袭黑田的是岩田富岳一伙罢了。至于富岳，虽一心策划对武藏的报复，却不曾想到武藏今夜居然会来。

现在他为备万一，派人四面八方去召集有功夫的浪人去了。

十一

指挥的，当然是岩田富岳，而主水充任副将，由利公主仍保持着缄默。

全部会集了二十多人，但武藏是否会来仍是一大疑问。再则，伊织是否同来？而最大的疑问，则是如何出现？无论任何决斗场合，武藏的进退出没均极尽奥妙，总是出人意表，乘敌之虚的。

关于这点，众人议论纷纭，莫衷一是。最后，还是富岳下了论断，姑认武藏、伊织突然来袭，严加戒备，万事听由富岳的指挥。

天已抹黑。

浪人们严阵以待。

“呀，来了！两人。”

守在门外的一队，早已发现了武藏与伊织，赶到后面报告说。

今天由利公主并不在座，后进的大厅上，坐着富岳以下，主水、赤星、吉田等干将。

“哦，好了！今天绝不让他……”

主水提刀在手，正想站起来，富岳却制止着说：“松山先生，少安勿躁。他既向大门走来，自必求见本人，厮杀且待在后。”

“不错，理该如此。”赤星和吉田也搭腔说。

主水虽是心中不服，也只好仍旧坐下。

过不了几分钟，一个年轻浪人慌慌张张跑进来说：“刚才，武藏与伊织站在大门口，求见本馆馆主由利公主。”

“唉唉，求见公主？”

一座不觉愕然相顾。

向公主求见，确是出乎意料。

“哦，又是耍的老手法。”

富岳显然又被乘虚而入，但他立即下了决心，对那通报的青年说：“好，让他到这里来！”

“是。”

青年退出之后，主水紧接着说：“岩田先生，你真让武藏与公主见面吗？”

“哪里？由咱们代替公主来见他哪。”

“哦，那倒可以。不过我却不愿与那厮相见，让我到别室去待机吧。”

主水说着，离座而去。

接着，走廊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室内三人，把刀放在座旁，端坐以待。

这时，传过来公主的声音。

“噢，武藏先生！我就是你要见的由利。哪，请到这边来。”

“啊，承你迎见，惶恐之至。”

回答的，是武藏沉着的声音。

十二

富岳们在咬牙切齿地痛恨，竟被武藏乘虚而进，制了先机。

主水也悄然回来了。“哦，又被那厮……”主水沉吟着说。

这浪人馆的空虚点，确在由利公主身上。她不是故意出卖大家。而且为说动老中，还非得公主出力不可。只是公主那不可捉摸的思想与感情的动向，却成了浪人馆的漏洞。

“为什么武藏竟会警觉到这点呢？”

这是众人百思不解的。但在武藏，这当然是考虑之中的攻击目标之一……只是在第三者，除了奥妙之外便无法解释了。

公主与武藏及伊织相对而坐。

“伊织先生，昨夜好俊的功夫，佩服之至。”公主开口说。

伊织仰头望着公主。

武藏微笑。

“我少时住在出羽，听说伊织先生也生在出羽国？”

武藏闲闲地回道：“正是，伊织生在出羽国的正法寺村。”

“噢，正法寺村，是在旷野中的一个村庄，我听说过的。”

“那么公主是？”

“我是没有见过生身父母的不幸女孩，被一个姓岩田的浪人养育长大。但我微微记得，曾有一个弟弟。”

伊织抬起眼来，一瞬不转睛地凝视着公主。

武藏却淡淡地接口说：“这样说起来，听说伊织也有一个生死未卜、行踪不明的同胞姐姐……不，我自己也有一个少时分别的姐姐，要见面虽能见到，但十三岁那年离家之后，一心专注在兵法上，终于没有探访的机会，姐姐便去世了。但我却一点没有后悔。”

公主直视着武藏问道：“武藏先生，你真的不后悔吗？”

“是的。我选了任着自己的意志，离开父母、兄弟、骨肉亲情的道路。假如有想会面的心思，在我便是邪道了。我不为任何东西所牵制，不受任何拘束，不因离别而悲，独自一人闯着过来。”

公主吁了一口气。

武藏静静地继续说：“我希望伊织所走的路也是如此。不久，他便连我也离开，独自到小笠原家出仕去了。以后，他将开辟自己的大道，只是继嗣宫本的姓氏罢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转为严厉的声调道：“伊织！天地间唯我独在，自我创始！”

十三

“是。”

伊织以激动的声音回答着，仰头望着武藏。

由利公主对武藏说：“天地间唯我独在，自我创始！真是这样的吧。可是所行的路，人人不同。”

“正是如此……伊织出仕之后，自然娶妻成家，创立门户。”

“噢，迎亲娶妻！而他的新娘，黑田左膳先生的女儿浪娘小姐，不是珠联璧合的吗？”

“我也这样想。”

“武藏先生，你自己呢？”

“依然故我。”

“太太呢？”

“万万不可！”

“仕宦呢？”

“绝非所宜！”

公主的眼中闪着美丽的光芒。

“好抱负！武藏先生和伊织先生都是的。我也是的，天地间唯我独在。但我所走的路是虚幻的。权势和显达，都不能打动我的心。我对那些蔑视，对那些加以愚弄，借以聊慰我心。而且借着阴谋或叛逆，打发走一天一天的忧虑；不过只是从旁观望，以之为乐吧。”

武藏微微皱眉说：“你那心境我很了解。不仅公主你，凡是浪人，多少都有这样的心情。但那是不幸的。公主，你还年轻，不可以舍弃人生。”

公主用讥刺的口吻说：“喔喔，你是说为了仕宦，叫我去同人家结婚吗？”

“对了，既是女性……”

“我不愿意！”公主亮着眼睛，断然说，“我不愿做男人的玩物或工具。我要保持独身，以男人们为玩具。”

武藏显得很困惑，不知不觉竟牵涉到他最为难的问题上去了。

公主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过火了，红着脸转口说：“武藏先生请勿见怪。我虽是这样想，但我的心中所求的唯一的真实，便是爱情。”

“哦哦……”武藏的脸更显困惑。公主却不管这些个，继续说道，“我也是女人，只有这个是我唯一的真实！”

对此，武藏倒颇有感触。不论阿通、悠姬、铃姑，若谓真实，最后所留的，也唯有爱情似的。但武藏无法以应，因他所走的，是与爱情背道而驰的、冷峭的冰冻道路。

伊织在他那毫无隔阂的、明朗的星眸中满漾着厚意，倾听着公主的谈话。也许他与武藏不同，与公主的心情起着共鸣。

武藏突然率直地说：“那样也很好吧。”

说着，对伊织瞥了一眼，同时——

“公主，今天就此告辞……”

他倏然站了起来。突然使得伊织为之茫然。

十四

由利公主却毫不惊奇，倒是一个箭步抢在武藏之先站在门边说：“武藏先生，我来送您。”

说着，她用力拉开推门。

同时，幽暗的走廊中骤时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手上提着白刃的七八个浪人，在房门间流泻出来的灯影下辟易后退。大概是偷偷地蹑足前来，想出其不意杀进由利公主的房中的吧，但已被武藏与由利公主识破，早一瞬前制了先机。

“岩田！”公主大声地嚷道。

廊下寂然，没有回答。

“那么，武藏先生！请吧……”

她领先走去，武藏与伊织跟在后面。浪人们一步步往后倒退，终于跳入园中。但一直照原来的姿势倒退，没有背过身来。

公主、武藏、伊织三人，当然视若无睹，静静地沿着长廊走去。在大门口向公主草草告别之后，武藏父子便跨了出去。

公主一回到房间，富岳、吉田、赤星和主水，便接踵而来。

富岳苦着脸说：“公主！为何回护武藏？”

他是声色俱厉的。

公主也严厉地注视着富岳。

“什么，你说是回护？”

“是呀，我们原应杀死武藏的。”

“哟，你们可是把这件事托了我？我记得你们要求我的，只是相良清兵卫的事。那不是早给你说妥了？你们的目的，岂不在此？”

“哦。但为了他们父子，我们死伤了不少弟兄……”

“嗨嗨嗨……”公主朗声笑道，“岩田，那不是你们自己找的？既做事业，就免不了牺牲……遭遇牺牲便后悔不迭，不如不做。如此居心，怎能成事？倒不如放弃了你的野心吧！”

富岳无话可回，只是闷声不响。其实他想，确是如此。惊动武藏这样的人物，可谓有百害而无一利。武藏是耸在当路的奇岩，避道而过，方见贤明。

可是，富岳恨透了武藏。平时倒不怎样，一旦有事，对他的愤懑更陡增了。即如这次的事，武藏未出现前，进行得非常顺利，原是冷静地、处之泰然的。

主水目光闪闪地，从公主脸上，再向在座的人们一扫，开口说：“但请记得！在我，武藏是多年宿敌，在打倒武藏的前提下，就是大事也成了小事。务请谅解！”

富岳也点头说：“不错，利害之外，武士争的是意气，所谓争气不争财。”

十五

“嗨嗨嗨……”由利公主又复纵声朗笑。

“好魄力！不管对方是鬼神也好，是武藏也好，既以之为敌，自当勇往迎战，我绝不阻止。但我的事，也不容许你们插手！喜欢武藏也好，憎恶武藏也好，是我的自由！你们要杀武藏，现在不是尽可追上前去吗？不过照我来看，方才好在有我，你们才能从武藏的魔剑下逃得一命吧？”

说到这里，她却掉向主水，指着他说：“主水先生！我也认定你能以武藏为宿敌去向他挑战，其志可嘉。你既敢以武藏这样的兵法家为敌，当然是有此力量。但我所担心的是，不知道武藏肯不肯要你这样的对手？”

主水咬牙切齿地痛恨。

“什么，不要我为敌对手？好，不管肯与不肯，我杀给你看！”

“千万，我当拭目以待。”

公主说着，又把目光掉向富岳。

“岩田！我自有办法对付武藏。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不然，请你们都给我出去吧！”

“岩田先生，松山先生！那么……”

一看情势不对，吉田首先一说，四周男人便如斗败的公鸡，悄然退出由利公主的房间去了。

这时，武藏与伊织正默默地踏着夜路回去。伊织突然开口问道：“父亲！”

“什么事，伊织？”

“就是浪娘小姐的事，怎样呢？”

“诚如森都所说，不在浪人馆里。”

“在哪里呢？”

“由利公主把她藏在什么地方去了。明天自会回来吧。那个公主，是了不起的一个女性哪……”

“……”

“伊织！你有何得？”

“是。海阔天空……心中的阴霾像是一扫而空了。”

“哦，世事多变，意想不到的事竟接踵而起。今天有关公主身世的话，真是出我预期……我也颇有所得哪！”

“是。”

默默地又走了一程，武藏突然开口说：“伊织！将来也许有需要你去守护由利公主的一天哪。”

“哎！那是？”

“我在公主的脸上感到剑气，那个浪人馆里，待着主水这个危险人物。而且整个浪人馆，弥漫着重重的妖氛。森都也正注视着那里，将来会有怎样的事情发生，很难预料。”

伊织挺着胸，吁了一口大气。

因缘际会

一

翌日，小仓城主小笠原忠真侯专使径造武藏的寓居，送来邀请武藏偕同伊织当晚聚餐的请柬。

武藏当然欣然接受了。他暗中期待着在赴宴以前，由利公主会把浪娘送了回来。他把这件事，也通知了黑田家。

可是直至临动身时，公主方面竟毫无音信。武藏虽是坦然不形于色，伊织却放心不下。

“父亲，公主真会把浪娘小姐送回来吗？”

“哦，我是相信公主的。”

“可是父亲，公主纵有这个意思，周围的富岳或主水怎肯答应？”

“以公主的能耐，绝不致见不及此。我所担心的，倒是她送来时出于如何方式。依公主的作风，该不会用轿子就这么地送回来。哦，到底用何方式？却费猜疑。”

武藏似乎很感兴趣，但脸上的表情却认真得如同比试前一样严肃。

他终于等不住，只得带着伊织出了赤尾家。

“我们不在家时，公主会不会派人来联络？”

伊织仍不放心。

武藏摇头道：“不碍事。”

到了小笠原家，依王侯的礼节，把父子俩迎进内厅。一看，那里已有前客：是老中土井利胜、内藤忠重、青山幸成三侯。

“我是武藏，这是养子伊织。”

行过见面礼之后，酒肴便上来了。

“武藏，今夜大家不论身份，不拘礼节，痛痛快快地呷一杯。伊织也是的。忠利殿下和安房守也快来了。”主人先自轻松地说。

“噢，细川侯也……”

“哦，有件喜事，今晚算是预祝的酒宴。”

忠真侯微笑着，与其他三人意味深长地互望了一眼。

武藏心中纳闷，但又不好问得。

忠真侯掉向伊织说：“伊织，等会儿还有话跟你谈，现在先谢你搭救了左膳。独斗群雄，毫不示怯，真是了得。”

伊织肃然躬身。他一点没有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尤其是浪娘的行踪尚未明白的现在……

“所以伊织，微具薄礼致意。”

“是，殿下！但伊织万不敢领赏……”

“伊织，不必推辞，是我的一片诚意哪！”

忠真侯向旁立的侍女示意。那侍女肃身退去。不久，一个年轻的女孩，在十来个宫女的簇拥下，容颜微俯，进而就于末座……

“呀呀！”

武藏与伊织一愣，随之眼中显出安笃喜悦之色。

“伊织，我重新给你介绍。这是左膳闺女，名浪娘，虽是粗笨……”

忠真侯像很满意地微笑着说。

忠真侯把满面的笑容掉向武藏，继续说道：“怎样，武藏！我来做媒，许配伊织，能否娶她为媳？”

武藏静静地接口说：“我想伊织是绝无异议的。”

伊织红了脸，低下头去。

浪娘显得局促不安。

“啊，这真是大喜，武藏干杯。”

“啊，伊织！”

其他两位侯爷，也满面喜悦，向武藏父子举起酒杯。

“浪娘，酌酒！”

听忠真侯的吩咐，浪娘红着脸举壶酌酒。

“可是武藏……”忠真侯浮着谜一样的微笑说，“你还得谢谢土井侯哪！”

“哎？”

武藏讶异地把脸掉向土井利胜。

利胜侯闪着诡秘的眼神。

“哦，是你家那位新娘子，一直留在本藩府邸哪！”

这使武藏更感外意。

“哈，哈……”利胜侯边笑着说，“武藏，世事多变，这才有趣。你要是道谢，不该对我，却是另有其人。待我让你们见面。”

武藏作声不得，另有其人，显然指的是由利公主。武藏虽对她颇具好感，但不愿见面。那是一个难惹的人物。

利胜侯不管这些，向正在酌酒的浪娘耳语。浪娘点头，离座而去，不久领着由利公主回来了。

公主在门口出现时，一座为之寂然。她那么美丽，而且仪态万方。

“哟，由利公主！这边厢请坐。”

忠真侯终于开了口。

公主今天特别娇怯，像是含羞脉脉的样子。她先向主人忠真侯道谢，再向三侯一一见礼，最后才掉向武藏与伊织说：“武藏先生，我对浪娘小姐这样处理，尚合尊意否？”说着，娴淑地一笑。

“哎，钦佩之至。就此道谢。”武藏严肃地，躬身回道。

这时，利胜侯突然插口说：“呀呀，却又作怪？你们两人好像早已认识。”

“唷，殿下……”公主掉向利胜侯，“哪有的事！我与武藏先生是初见面的哪。”

二

武藏从来没有说过谎话，他的生活率直得没有丝毫遮瞒的必要。所以对于由利公主隐瞒了自己与她曾在浪人馆晤面的事，微感不豫。

但他又像是恍然于女人微妙的心理。

这时，传报细川忠利侯与北条安房守驾到。不久，两人也加入了宴席。奇怪的是由利公主与这两位侯王也像是旧识，都热络地一一见礼。

忠真侯把伊织与浪娘的婚约向两人说了一遍，最后却说：“这样一来，伊织是我的家臣黑田左膳的女婿，自然而然，伊织也是我家的人了。”

“哎。那真是……”

忠利侯显然有惋惜之意。他也有意于伊织，一直认为是武藏兵法的继承人，所以不曾提过。但这只是一瞬间，他随即向伊织与浪娘，举杯言道：“那真是可喜可贺！”

接着，他望着安房守，改容说：“那么，今天的意旨，请足下说明吧。”

“好，我来说明。”

安房守正襟而坐，望着一座，最后把视线注在武藏身上，显得很严肃的样子。

席间悄无声息。

“武藏先生！这件事迄未向足下提起，非有别意，只是把多年的悬案做一定着罢了。”

武藏莫明底蕴，却也肃然端坐起来：“未悉何事？”

“非别，便是任命足下为将军家指南一事。”

“什么，要我？”

“将军家指南本来已有柳生一门，但把将军家的兵法限制在柳生一家，绝非上策。战斗必有敌手，两相竞争，才有进步。所以今晚在座的各位王侯，将足下推荐于将军家，与柳生同格，以兵法指南任用，昨天主上已直接向我面谕允诺了。”

“……”

武藏噤口不语，两手置膝，寂然不动。

“武藏先生，我们希望你能够接受。你看如何？”

一座寂然，上自五位侯爷，下至侍女，都注视着武藏，等着他的回答。由利公主低头垂目，无动于衷的样子。伊织的眼中，闪耀着激情。

三

武藏的心中早有决定，但鉴于各位王侯的热情，到底难于启齿，遽然回答。

忠利侯和安房守，都深知武藏过去一直无意仕进，但这次不同，非一国大名可比，对方是掌握天下军政大权的将军。且一旦任命，当然分疆裂土，位至王侯。所以他们以为任凭武藏是严格的兵法修业家，对此自当别论。他们更认为，这不仅为了个人的荣华显达，以武藏这样在兵法上已臻出神入化之境的人物，倘能就此全国师范的地位，就武藏本身而言，就国家和兵法本身而论，都是顺理成章之事。

所以，他们心想，这次武藏该会允诺，再不然，也非强其点头应诺不可。

可是，武藏仍噤口不语。而他那如耸的巨躯，发散出毅然的孤高的气魄……

忠利侯旋即参悟了武藏的心境，深悔自己们的猛浪。但事已至此，又不能就此罢休。他想，现在假如被武藏一口回绝，便万事休矣。

于是，他望了望安房守说：“武藏，我们并不要你当场答复。就是将军家，既结君臣之谊，也得双方同意。主上不日召见，到那时当回复便成。”

安房守大概也察觉到了，便也点头说：“是报，是极！那才是正路，今天只是转达内意罢了。”

“正该如此。但终是一件大喜事，武藏，不要客气，放怀多喝几杯。”小笠原忠真侯也搭腔说。

其他两侯虽未必清楚，也帮衬着说：“总之，一个兵法家而位进侯位，是前代未闻的殊荣，真是一大喜事。”

土井侯这样一说，青山侯也跟着言道：“可是武藏，一旦进位大名，却不容你独身了哪。”

“哦哦……当然，当然！”诸侯齐附和着说。

武藏这才放下紧张的心情。如能对将军家直接答复，既能顾全诸侯颜面，又可不背自己意志。

“哪，由利公主，今夜是专为武藏父子的喜宴，要请你帮着劝进，多呷几杯。”

忠真侯涎着脸说。他像是已警觉到公主的属意武藏似的。

公主闻言起立，径向武藏前坐下。

四

“武藏先生，请干杯。”由利公主执壶言道。

“谢谢！”

武藏受了满满一杯，他虽不好酒，有时候却是斗酒不辞的。

“伊织先生也请……”

“是。”

伊织慌忙举杯。

今天晚上，他们父子两人间所发生的意外太多了，使他有点心慌。他正在试着镇定自己的心神。

这是由于公主目注伊织，眼中满溢着亲姐姐一般的热情。

“伊织先生大喜，浪娘小姐确是大家闺范。不知你预定什么时候动身南下呢？”

“这个……”

伊织偷眼望着养父。

武藏低声回道：“大概这四五天内，我和伊织都要离开江户吧。先回京寓，再定期南下九州。”

“唷，这样紧迫？”

但她立即领悟了。

公主坚信武藏会拒绝将军家的任命。既已拒不奉命，当然势难久居江户。

公主原想乘机会把富岳和主水们想找武藏决斗的事告诉他的，但回头一想，这样一来等于出卖同伙，而且对武藏也反为失礼，便忍住了。

武藏也尽可能温存低语：“此后怕不会再有与公主见面的时候，伊织当然自作别论，我大概是不会再来江户了——请你注意周围，能平安无事。”

“是……不过，说不定我也会到九州去……”

“哎，那是？”

“一直想到长崎去看看哪。”

到此，武藏已无法继续说下去了。

“哦——那也好。”

他答应了一声，便不再作声了。

这时，土井侯已是醉态可掬了。

“喂，由利公主！也给咱们来上一杯吧。”

过去，由利公主虽是常出席这样的宴席，但像今晚这样亲自执壶劝酒，是从来所没有的。

“哎……”

公主答应着，轻盈地离开武藏父子。这样轻盈、温柔的态度，也是过去不曾有的。

五

第二天，座头森都来访武藏，武藏让伊织退避别室，仅他两人相对坐下。

“武藏先生，那天夜里怎样？”

“哦，给你的琵琶卦算准了，我要找的人确不在那里。”

“可是，结果还是平安回来了，不是吗？我的卦象是这样出现的。”

“一点不错。”

“同那个什么由利公主，可有见面？”

“哦，不仅公主，同岩田富岳和主水都碰见了。”

“不是很有意思的女性吗？”

“哦，与一般女性不同。你那一边可有所得？”

森都压低声音说：“武藏先生，我是受松平伊豆守 (9) 之托，去查究由利公主和岩田富岳的身世，兼探在那里进出的浪人的。”

武藏也悄然说：“是不是与耶稣教有关？”

“当然，而且让浪人的势力增大，在幕府也是伤脑筋的。”

“不错。”

“我曾到富岳住过的出羽国去过。”

“我也去过两次，为了伊织的事……你有没有打听到什么头绪？”

“一点也没有足以否定由利公主非足利将军孙女的证据。我看这当中必有什么蹊跷。我还听说公主有一个同胞兄弟。但知道这件事的，怕只有岩田富岳一人吧。”

武藏点头。

“伊织似乎也有一个姐姐。我曾探知伊织的父亲名叫田原久光，也有说是田冈八喜郎的，总之是足利家臣。而且，据我看来，那人也非伊织的生身之父。”

森都抬头说：“噢，这可有些眉目了。我到村里的寺院去查过富岳追荐道场的旧账，有田原久光的神位。那人就是富岳的哥哥。”

“哦，这个我也知道。但仅此而已，这以上的事，纵使富岳知道，也只是口说无凭。现在足以为证的唯有系谱，而系谱上，只有公主，却没有弟弟的名字。”

“可不是吗？”

“森都！”武藏的声音虽是低沉，但他仍以坚定的语气说，“所以，公主与伊织之间纵有血统联系，也不可能说得明白了。再则，即使能够，对他们又有何益？他们所走的路子不同，我不愿做无益的追究，徒使两人迷乱。他们最初见面，互相感到血亲般的关切，有这一线自然的感情联系，便尽够了。”

“不错。”森都深为首肯地说，“我对伊豆守也索性不提，这对伊豆守也未必有何用处。”

接着他又说：“可是……”

却又不说下去。

六

武藏目不转睛地望着森都说：“还有别的什么问题吗？”

“伊豆守殿下实在不高兴那些浪人的作风，对于其他老中的利用富岳以毒攻毒的政策，尤为不满。因为这样一来，越发把富岳捧高了。”

“那倒是的。”

“当然，富岳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才，想该不致妄图叛乱。但长此以往，将来难免有第二、第三个富岳出现，保不定没有难缠的人物。据我推测，伊豆守大有斩草除根之意。”

“哦哦。”

武藏默默点头。

武藏尚未见过伊豆守，但早就听说他是将军家光的宠臣，才智出众，人品逸群。

森都继续说：“伊豆守殿下要我去洗刷公主的身世，就是想找她的纰漏以便下手。这还得顾虑其他老中，虽并不简单，但迟早总得发动。到那时，公主当然也……”

“是吧，这才是政道之常哪。”

森都却满诚挚地说：“我看公主倒是正派的，能救她便好。”

武藏率直地接口说：“据我看，公主也正想脱离富岳一伙。”

“那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可是这就危险了。主水的凶刃不会放松，富岳也是不肯轻易放过的哪。”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森都眨着眼睑，连连说道。

武藏吁了一口气。

“森都，可惜我又无能为力，除非富岳一伙向我挑战。否则，我走我的路，公主同我只是萍水相逢，擦肩而过，旋即分开了。伊织也一样，倘在江户还好相助，但不久就得离开。”

“武藏先生，在你却也没奈何，永远是那么匆匆一晤，便得离别……唉唉！”

森都叹息。

接着，他又一本正经地问道：“可是武藏先生，听说将军家有任命之意？”

武藏低声地笑说：“哈哈哈，森都！那只是传闻罢了。在这三四天内，我便打算离开江户，回京去了。”

“呀，原来如此。我也心想，到这个时候武藏先生竟会……好生纳闷哪。”

“森都，能这样说的只有你哪！目前你大概不会离开江户吧？公主还得请你暗中看顾点吧！”武藏诚恳地说。

七

自从提起仕宦的话以来，伊织的心中充满着新的希望。尤其自与武藏去拜会由利公主之后，心境更为开朗。

首先所得的，是应变时的心术。最初，他预想着最恶的场合，抱着必死的决心。那时武藏却说：“那固然不错，但有时却碰上更高的境地。为什么呢？人生往往会遭遇到预想不到的事态。”

而且他亲身体验了这一经历。由利公主有亲弟，自己有胞姐。岩田富岳知道自己双亲的姓氏。也许由利公主便是自己的胞姐。那时，他万想不到公主会提起自己的身世的。此一事，使伊织知道不一定预想最恶的场合，能抱必死的决心，便算得是勇者的了。

伊织也曾怀疑由利公主，也许就是自己时刻怀念的姐姐，心里不由得发生动摇。而武藏竟泰然吟道：“天地间唯我独在，自我创始！”

伊织闻此棒喝，从迷梦中豁然开朗，着着实实地把握住自己了。于是，他便对由利公主，姐姐也罢，不是姐姐也罢，能视为一般的人，而纯朴地相对了。

伊织对由利公主，仍抱着血亲的热意，可是他再也不想去知道真实的关系了。

森都去了之后，伊织奉武藏之命去探视黑田左膳。左膳原未受什么重伤，早已起床，与浪娘竭诚欢迎伊织的来访。黑田的夫人已故，家中尚有长子正光，是十六岁的少年。现在一家人，连厮仆们都把武藏视为娇客，倒是使他颇为局促不安。

好不容易，挨到傍晚才辞了回去。

到了六本木智证院门前，寺内跑出来一个年轻的武士——

“伊织先生！”

追上去把他叫住了。

“……”

伊织默然回顾。

“这里有封书信……”

青年武士把信送到伊织面前。

“那是？”

“是。岩田富岳先生的。”

“不要！”

伊织不屑一瞥地，顾自走了。

“伊织先生，请你一定过目，信上据说有关足下的重大事情。”

“……”

“伊织先生！务必……”

青年武士纠缠着不肯离开。

伊织的额角浮上青筋。

“混账！”

他大声一喝，扭腰避开。同时，疾如迅雷的拂鞘一击！青年武士手上的信封，离手指仅一线之隔，被斩成两段，飘落地上。

“呀呀！”青年武士茫然望着伊织的背影渐渐地远去。

八

翌日，忠利侯着新太郎来通知武藏，将军家光已决定于二月初一召见武藏。

浪人馆的岩田富岳也从土井侯处听到了这一决定。富岳因那天以来由利公主缄口不提武藏的事，只得亲自去叩访老中的府邸，继续反对武藏任命的活动。但为时已晚，连与富岳有特别关系的土井侯都说：“大势所趋，已无能为力。我也是赞成任用武藏的哪！”

土井侯虽在小笠原家夜宴之际，知道武藏不一定愿意出仕，但他相信倘是将军面谕，必能慨然承诺。

前一夜富岳虽紧瞒着同伙拟向伊织合拢，但也失败了。他原想偷偷与伊织晤谈，告诉他是由利公主的嫡亲弟弟，同是足利家贵胄的苗裔，从而拉为己用的。

但伊织对此，毫不关心。

“好，现在只有转向公主身上动脑筋了！”

他下了决心。近日来他与公主颇有龃龉，告诉她这一新事实，也许能弥补彼此间的裂痕。碰巧由利公主居中斡旋，能与武藏言归于好，倒是于己有利。他甚至这样异想天开起来。

富岳从土井家回来，就此去叩公主的房间。

“公主，武藏任命终成事实，将军家已决定二月初一召见了。”

“唔……”

公主的反应极为冷淡。

“可是公主，富岳有一事不得不奉告。”

“啊，什么事呢？”

“就是公主有一个嫡亲的弟弟。”

公主讽刺地说：“我不是没有兄弟的吗？”

“这个……富岳实在另有苦衷，所以过去一直不曾向您告知……”

公主断然拦住了他的话。

“不必啰唆，我不愿听。纵使我有弟弟，既不在一起长大，则无异陌路。现在你就是告诉了我，我也不感兴趣。”

“可是，嫡亲姐弟又作别论，此乃人情之常。”

“哼，那么又为何一直瞒着我呢？”

“这，这，这个，却有种种原因。”

“好了，好了，我不愿再听下去了。纵使那个弟弟像伊织那么有望的青年也好……”

“唉唉！”

富岳不觉大吃一惊。

“岩田！我以为你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武藏先生出现以来，贬了品级了。”公主说着，哑然而笑。

九

主水的心情愈见恶劣，只要一提起武藏的名字，便瞪眼裂眥地痛恨，大言不惭地吼道：“我誓必手刃此獠！”

他每天沉浸在酒精之中。明知道愈是焦躁，由利公主会愈是远离自己，而他对公主的情焰也愈炽。再则，他对由利公主的恋情也完全变了质了。

——迎公主为妻，携眷前往八代城到任。

这一梦想，已经毫无踪迹了。现在有的，只是憎恨与情欲交织而成的地狱之恋了。

今天也是一早，他连富岳回来都不知道，对着阿光酗起酒来。突然，他脸浮薄笑，手按刀把，眼中闪着疯狂的凶焰。

“阿光！”

“唉。”

“我杀了你吧。”

“唉，请吧！”

阿光用满溢热情的目光，仰头望着主水。阿光知道主水对由利公主的热恋，但还是一样地爱他，她甚至视主水的痛苦为自己的痛苦。她倒是真心地以死在主水的刀下为乐。

“哈，哈，哈，你这傻子，我怎能舍得杀你？要杀的是另一女人，同武、武、武藏一起……”

“主水先生，算了吧！带我同到九州，也像现在一样，我会永远服侍您的。”阿光含泪说。

“哦，迟早总得到九州去，但现在却不能，男儿的意气，岂能罢休？哼，武藏那厮！”

正在这时，岩田富岳用力推门进来了。他刚在由利公主处碰了钉子，脸色很难看。

“松山先生好乐！”

说着，他一屁股坐了下来。

“哟，岩田先生！请恕放肆……”

“松山先生，咱们的时机成熟了！”

“您说的是？”

“武藏那厮，将军家已决定二月初一召见，任命已成定局。”

“什么，二月初一？只有三天了……计将安出？”

“首先是召集人手，当然都要选一流一派的剑客。足下想必也有知音？”

“当然，三四个，特出的人才。”

“请即联络。”

“知道了！但时间与场所呢？”

“那就非慎重研究不可了。对方是在厮杀中成长的武藏哪，怎能大意？明天早上，赤星和吉田，还有足下，咱们好好地商量吧。”

说着，他举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江户城

一

战国末期，所谓兵法专门的名人辈出，各创宗流，自称始祖。

饭篠长威斋创“天真正传神道派”，传弟子诸冈一羽、原土佐守，再传而至根岸兔角、岩间小熊、原卜传等，皆第一流剑士。

创始“新阴流”的，是上泉伊势守。其门徒神后伊豆守、疋田文五郎、柳生但马守宗严、丸目藏人佐、穴泽净贤、羽饲意心斋、矶端伴藏等，亦各立门户，独创流派。

伊藤一刀斋，源出“中条流”，自创“一刀流”，为始祖。门徒有神子上典膳、小野善鬼等，而曾败于佐佐木小次郎，自称“小野派”的小野次郎右卫门，为神子上典膳之苗裔。佐佐木小次郎所师事的钟卷自斋，则为伊藤一刀之师。

此外，知名或不知名的流派不可胜数，亦各有始祖，但最有实力者，当以上述三派为主干。于是迭相敷衍，灿烂一时，故自丰臣以迄德川初期，堪称日本武道之黄金时代。

但兵法界亦有其荣枯盛衰，时至德川第三代将军，称霸兵法界而执牛耳者，厥为裔出上泉伊势守新阴流的柳生一家。其所以臻此，固由于宗严、宗矩、宗冬等代有名人继统；而自宗矩始，出任德川将军家之兵法指南，实最与有力焉。

任命武藏一节，事前德川家光将军当然先与但马守宗矩及其子飞守商谈，以做最后决定，但马守比武藏年长五六岁，飞　守当年则仅三十岁前后。

但马守与武藏的年辈相若，深知武藏的实力，且自知独霸兵法界，对于自己的流派和家门均非上策，故毅然同意，且说：“这不仅对将军家，就是兵法界，也是莫大的庆幸。务请罗致武藏！”

但血气方刚的飞守，当时虽没有说什么，内心极为不快，甚至对门下弟子流露：“难道柳生一门，将军家仍有未足吗？”

弟子中也有很多人附和着他，而对这一次的人事措施啧有烦言。而所谓弟子，其中有旗本，也有大名，背地里议论纷纷，物议沸然。

及至事已定局，家光乃召见飞守，告以备细。且说：“飞守，自此两家同心协力，以谋兵法的隆盛吧！”

飞守躬身回答：“是，谨遵钧谕。可是武藏乃京西人士，未知手下功夫究竟如何，应否先事一试？”

坐在左近的松平伊豆守一听，带着责难的口吻，插嘴问道：“飞！你难道要同武藏较量？”

二

飞守眉尖微挑，望着伊豆守说：“只要主上准诺……”

家光立即接口回道：“那可不必！是吗？伊豆？”

“是，我也这样想。”

伊豆回答后，转眼望着飞守说：“飞，谨言！”

“是。”

飞守惶恐地俯伏。

飞守的功夫虽不亚乃父但马守，但绝非武藏敌手，是众所公认的事实。家光与伊豆守岂有不知的？为顾全飞守的颜面，所以要他谨慎，不可称快一时。

这一点，将军家对他的父亲但马守宗矩、祖父但马守宗严，平时也一律禁止他们对外比试，为的就是保持柳生家的权威。过去曾有过，也是肥后相良的藩士，与宗严同门的丸目藏人佐一事。

当时藏人佐听到宗严凌驾同门，充任将军家指南，做了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兵法家，便宣称：“好，我去与宗严一决，以争取天下第一的名号。”

就此从人吉专程来了江户。

藏人佐原是烈性汉子，得师尊允诺，获得真传且在宗严之前。据传宗严以策略揎排其他同门兄弟，赢得将军家的高位之后，他同门师兄弟的态度极为冷淡。这样的消息传到了藏人佐的耳中，当然更使他怒不可遏。

到了江户，藏人佐先以书面堂而皇之向宗严申明比武，接着便去叩访他的武坛。原来宗严的为人，度量既大，且极智巧。他一见藏人佐，便执师弟之礼，貌既恭谨，辞更卑谦，要请他留在武坛中，指导门徒的武艺。

可是，藏人佐怎肯就此罢休？

宗严无奈，只得向将军秀忠禀明原委。但藏人佐是宗严的同门师兄，就是将军家也不能妄施压力。再加之，这一事又在大名间传开了，更难施为。经苦思熟虑之后，秀忠乃召两人进江户城，当面谕知宗严为京都以西的日本第一，而藏人佐为京都以东的日本第一，好不容易才得藏人佐点头，支使他离开江户。

所以，这次家光也告诫飞守，阻止他向武藏比试，以保持柳生家的声誉。

话虽这么说，其实家光本人未尝不想一睹武藏的实力，究竟是怎样了得。

于是他便对伊豆守说：“伊豆，飞的比试且作别论，但是否用什么有趣的方法，来一试武藏的兵法和为人？”

伊豆守也满怀兴趣地点头回道：“俟商定良策，容再禀复。”

三

那天晚上，伊豆守把悄然来官邸探访的森都叫到内书房，令侍卫人众一概回避了，促膝密谈。

“怎么样？有无不轨的举动？”

“是的，正在拼命罗致有本领的浪人哪！”

“哦，必定是有什么图谋吧？”

“奇怪，好像是专为了阻止将军家对武藏的任命。”

“什么，对付武藏？……哦，是了！必定是因为六本木的厮斗，心里怀恨武藏。”

“正是为此。”

“是吧……那么，公主呢？”

“这又作怪，好像与富岳之间闹了别扭。”

“有这等事？”

“为的是，公主偏袒武藏。”

“哎，什么？偏袒武藏！”

伊豆守至感兴趣地张大了眼睛。

“就为了这个原因吧，浪人馆里的空气像是很尴尬的样子。”

“噢，那么要救她，正是时候了。”

“确是如此。看样子，她很有舍彼就此的倾向。但这样一来，怕会为富岳一伙所杀害。”

“哦，很有可能。”伊豆守皱眉说。

伊豆守对由利公主也颇有好感，只是与其他的大名不同，是惋惜她的才干，不愿她跟着富岳被一网打尽，以致玉石俱焚。而且他很想把公主利用于更大的方向。

“森都，你看有没有什么方法救她？”

森都想了一会儿，说：“那只有……设法使她及早离开江户了。”

“哦，对了！”伊豆守点头说，“森都，明天你能不能带她到我这里来一趟？”

森都踌躇了一下，却说：“是。我还没有同公主见过面，可是待我去邀邀看吧。”

这样回答之后，又把话题拉回来，反问说：“可是殿下，他们对武藏的图谋，你以为就此听其自然？”

伊豆守笑道：“森都，你所得的情报，倒是这点最有用处。想那厮们的作风，一定罗致浪人，想袭击武藏无疑。这样一来，我刚好可以吩咐町奉行当场逮捕，即此‘聚众滋事’一端，便是犯法了。所以，这方面的详情，再去查明来告！”

“是。好主意！”

森都走了之后，伊豆守便派侍卫去召宣江户町奉行，要他漏夜来府。

四

第二天，森都在浪人馆附近的杂木林中正等得心烦，一个年轻的武士踏着落叶来了。

“修平吗？”

“是的，森都先生。”

“公主如何？”

“整天关在房里，什么人也不见。”

“主水呢？”

“连酒也少喝，看他很焦急的样子。”

“一共会集了多少浪人呢？”

“已来有二十五六个，全部参加的，大概有五十人以上吧。”

“你是否随身带有纸和墨斗 (10) ？”

“是。”

青年武士拿出纸、笔。

“照我说的写下——有关武藏先生之事奉告，本日垂暮拟请惠临巢鸭上一晤。在下乃武藏先生二十年来之知交，幸毋见疑。座头森都。”

“写好了。”

“好，那么把它偷偷地交给公主。”

“遵命。”

“明天也在这里……去查明袭击武藏的时间和地点。”

“是。”

青年武士静悄悄地离开树林，若无其事地回到浪人馆去了。他虽为富岳所相信，住在浪人馆中，但事实上是森都的密探。

公主在浪人馆里，确如青年武士向森都所报告，把自己紧闭在房间里，但她的心情并没有什么不愉快。她的脸色红润，眼中漾着美丽的光芒。而且像抱着什么高洁的冀望，情绪镇定，一丝不乱。

突然，窗上“咔嚓”一声响。公主抬头一看，窗缝里夹着一封信。她讶异地拆了开来：

有关武藏先生之事……座头森都

公主一愣，但接着却提高声音，像对什么人说话似的，自言自语道：“我知道了，准时坐轿子经过巢鸭桥。”

到了约定的时刻，公主吩咐准备轿子。临动身时，富岳追了出来问道：“公主，到哪里去呢？”

“到土井侯府，入夜回来。”她冷冷地回道。

“村山，请你陪侍公主前去。”富岳向站在一旁的青年武士说。

那个青年武士，就是森都称为修平的密探。

修平默然，但到底跟在轿后去了。不久到了桥边，只见桥上站着一个琵琶法师。

公主叫住轿子，像是素来熟识似的，望着叫道：“唷，那边厢不是森都吗？”

五

“唷，说话的不是由利公主吗？”

“是哪，森都！”

公主一面搭腔，一面跨下轿子，走近前去。

森都压低声音说：“请叫轿夫径往松平伊豆守侯府……我随后便来。”

接着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

“那么森都，得空到我那里来谈谈吧。”公主故意提高声音，边说着边走回轿子。

松平侯府大概早已得到森都的通知，郑重地迎进公主，引她到了内进一室。宫女送来茶点。不久，森都也叫来轿子，赶着来了。

“公主，冒昧之处，千万不要见怪。”

森都这样一道歉，公主盯着他的脸上问道：“森都，你到底是什么来路，与武藏先生有何关系？”

“是，在下于二十一年前，武藏先生与佐佐木小次郎船岛决斗当时相识，承他不弃结为知音，这回也见过两次了。”

“那么同伊豆守殿下呢？”

“不瞒公主您，我现在是伊豆守殿下的密探，替他打听那些对将军家图谋不轨的人物。”

公主的脸上闪过一丝悸动。

正在这时，伊豆守进来了。虽是那么高傲的公主，对伊豆守却也不敢放肆，端端整整地见了礼。

“唷，公主，难得承你枉顾。”

“是这个森都相邀，我也不知就里，莫名其妙地跟着来了。不知武藏先生是否在此。”

“不，武藏不曾来，是我想同公主见面，冒用了他的名字。”

“可是殿下的意思……”

公主的眼中，显得满不高兴。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也与武藏有关。千万勿怪。”

伊豆守率直地道歉之后，改容言道：“实不相瞒，伊豆守别有恳托，拟请公主俯允。”

“有事托我？”

“是的，拟请公主暂离江户，前往长崎。”

“哎，往长崎？”

“长崎是天主教的巢穴、走私的基地，意欲借重公主才智，探其真相……”

公主低着头，默然沉思。这一件事，土井侯也曾提过，而且自己在江户住腻了，心里很想到长崎看看。

但这样公然要她去担负密探的任务，却又非得慎重地考虑不可。

不仅此也，更使由利公主踌躇不决的，是岩田富岳近来正接受了长崎商人的委托，要她向老中疏通，放宽对天主教的弹压政策和外国船的进口禁令。

“怎么样，公主？密探的任务不必提，我实在不希望您跟富岳那些浪人混在一起哪。”

公主猛然抬头，断然回道：“老实说，像密探这一类近于阴谋的玩意，我实不感兴趣。这方面殿下如不相强，能听我自由，我可以马上就去长崎。”

“哦，这样很好。”

伊豆守很高兴地点头，但接着怀疑地问：“可是，能否有把握平安离开浪人馆？”

“是的，岩田不会让我离开吧。但我自己既已有此决心……”

公主的眼中，漾着坚决的意志。

“哦，那当然。不过，千万不要大意，听说还有一个叫松山主水的人，是古怪的兵法家哪。”

伊豆守说了后，掉向森都说道：“森都，你做公主的心腹，从旁协助！而且随伴公主同下长崎去吧。”

“殿下明鉴，只要公主不嫌，森都自当效劳！”

“公主，森都乃武藏多年知己，信赖勿疑！”伊豆守再向由利公主说。

不必伊豆守吩咐，自从一见森都，公主便寄以好感了。

“是，森都先生，一切拜托……”

森都面浮微笑说：“遵命。最需注意的，是富岳与主水二人，切不可稍漏口风，让他们知道。”

“是哪，这点可请放心。”

“动身的日子，决定在武藏先生谒见将军那天！最好是断黑之前。”

“啊，那天！”公主欣然叫道。

她推想武藏拒绝了命官，可能也在当天离开江户。

伊豆守也赞许着说：“森都，好见地！可是公主，你可知道富岳一伙为阻止武藏的任命，有何图谋呢？”

“是。我知道他们聚集多人，意在拦击武藏先生。”

“你曾把这一事，告诉武藏吗？”

“不。”公主摇头说，“向武藏先生，多嘴反而失礼。”

“哦哦！”

“这在武藏先生，我想只是家常便饭，不值一笑。”

“正是，正是！”森都掩口说。他的脸上浮上快意的笑容。

六

武藏谒见将军家光的前夕。

一直到现在，武藏对寺尾新太郎和伊织两人，都不曾提起是否接受任命。不，他压根儿连谒见的事也讳莫如深，只是一心绘画，过得很愉快。

新太郎夫人正在赶做武藏的新衣，从夹衫连同上下礼服，外褂上临时染上武藏常用的花纹。

但这些礼服却非武藏要她做的。过去，不论任何场合——就是正式去谒见各国的诸侯，武藏也从来没有穿过礼服，只是同平时一样，白绫袍子外加无袖披褂，是他那独特的装扮。

这一点新太郎当然知道得很清楚，但这一次不同，对方是全国大权在握的将军，而且是公式的召见。他正在心中踌躇之际，忠利侯也想到这点，叫了新太郎去问道：“谒见时不知武藏穿什么衣服？”

“啊，这？”新太郎无法回答。

“当然哪，问你也没用。”他笑说，“可是，假如听凭武藏，依他的作风，一定是便服登殿无疑。总之，非得事先替他打点不可。”

新太郎听忠利侯的吩咐，口头上虽是答应“谨遵钧谕”，脸上显然有踌躇之色。

忠利侯立即察觉，接口说道：“对武藏，只说是我送的。”

“啊，说是殿下送的……”

新太郎这才欣然躬身而退。他想起一国的君侯，对无臣属关系的一个兵法家，竟连服装都想得如此周到，那关切之情，使新太郎也为之感动得眼中热辣辣的。

回家后，新太郎便与他的夫人商量，着手赶做起来，在谒见的前夜，都端整好了。

这时，有人叫门。新太郎夫人出去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青年武士，手中拿着信，说道：“请交宫本武藏先生。”

新太郎夫人却不接信，去通报武藏。

武藏正在作画。

“信吗？”

他掉向伊织说：“伊织，你去取来。”

伊织到门口接来书信，送交武藏，他一看是岩田富岳的反封信，显然是一封决斗的挑战书。

武藏且不拆封，坦然说：“伊织，你去对来人说，知道了。”

“父亲，不要先看看时间与地点吗？”

“不必。”

伊织便依着养父的吩咐去回报来人。

七

那天晚餐，新太郎夫人为武藏设宴预祝，一家人团聚在客厅中。

武藏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但新太郎以下，连小孩子都不敢提起明天谒见的事。不仅武藏的心意难测，平时武藏的言行便有着不容第三者置喙的凛然的气概。

武藏自己当然也没有开口。他只是时时望着孩子们；最中他意的，是九岁的长男求马助。

武藏眯细两眼说：“求马！怎样，你可喜欢兵法？”

“喜欢，将来也像先生一样强！”

“喔，要拼命下功夫啊。”

“是。”少年的眼中亮着光彩。

“明天分别了，希望大家珍重。”武藏突然满含情意地望着众人说。

“哎，明天？”

新太郎诧异地仰头望着恩师。夫人、求马助、伊织，也觉惊异。

“我打算谒见将军之后，就此离开江户。伊织虽决定出仕，还得随我先回京都一趟。”

“先生，那么任命一节？”

新太郎忍不住开口问道。

武藏微笑。

“新太郎，你以为如何？静下心来看我……”

新太郎目不转睛地望着恩师。

“丢开名利，绝不妥协，心如利剑，专对兵法！”

武藏吟道。

伊织也凝视着武藏。一瞬间，是水一样的静寂。

“是。”

新太郎俯伏回道。

“怎样？”

“我已懂了。”

“伊织呢？”

“是。我也……”

伊织睁大眼睛回道。

武藏深深点头，坚定地说：“所以，明天就是作战！明天的江户城，在我是前未曾有的激战之场。是我的兵法对将军的权威和诸侯的人情的决战。我不知道将军和诸侯将以怎样的手法对付我。胜负之数，未可预卜。”

“我相信先生必胜！”

新太郎接口说。

“喔。”

武藏浮上快意的笑容。

这样，预祝的宴聚一变而成饯别，而且又是庆祝武藏出阵前的夜宴了。

宴聚散后，只剩下父子两人时，伊织问道：“父亲，富岳来的战书，不必拆看吗？”

“不必。听凭他们的意思吧。”

“由利公主不晓得怎么样？”

“伊织！不必空想，有缘自能相见。”

武藏开导着说。

八

当天早上——二月初一，吃了寺尾家为武藏煮的红豆饭 (11) ，新太郎夫人便把新缝的礼服送来。

“先生，这是殿下赠送的。”

武藏一震，严肃地问道：“什么，忠利侯所赠？”

“是，作为庆祝的礼物……”

“噢——”

武藏正襟端坐，接了过来，眼中闪着感激之色。无论什么人送他多么贵重的东西也无动于衷的武藏，唯有忠利侯所赠会使他无端地受到感动。

武藏把手上的衣服放下来，注视着新太郎说：“待后，你向殿下转达，说是所赐之件，武藏遵命收下，当永为传家之宝，以示不忘恩宠。哪，新太郎！”

于是，他从自己的行李中，取出新做的白绫夹袍，绯色无袖披褂。

他歉然说：“新太郎，不要介意。这就是我的唯一服饰。昨晚也曾说过，江户城在我就是战场，虽是殿下美意，却也不能变更。”

“是，我一定把恩师之言，转达殿下。”新太郎只能如此回答。

武藏用自己的服装打扮好了。

“伊织，准备起来，等着我回来。”

“是。”

“先生，该是动身的时刻了。”

“哦。”

武藏静静地望了大家一眼，霎时站了起来，忠利侯替他准备好的轿子和跟班的武士，已等在门口。武藏不再回顾，径至大门口坐上轿子。

武藏说今天的江户城是战场，绝非夸大，也不是比喻。在武藏，人生的时时刻刻本来就是战斗，而今天的江户城比打垮佐佐木严流的船岛，比战败吉冈一门的武场，实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气概凌霄，心似天马行空。而且坐在轿子中摇晃着，如兵法所云，乘隙杀进江户城去。

江户城里，大小诸侯都急着想见将军召见武藏的场面，一早登殿，聚在候见室中议论纷纷了。

“总之，了不得！只是一个兵法家，一跃进位大名，真是亘古未有的盛事。”

“可是，武藏对老中还是保留着态度，没有做是或否正面的答复呀。”

“哦，该是如此。将军未曾亲口说话，应该不能确切答复哪。这正是武藏老成之处。”

“可是，今天好看煞人的，是面试武藏的本领，据闻伊豆守殿下和柳生一门，为此曾考虑再三，别出心裁啦。”

“哦，那真是有趣得紧。”

这些侯爷，各凭自己的揣度，谈论风生，好不热闹。

九

伊豆守为中心，柳生飞守及其他有功夫的旗本集议，商量面试武藏本领的方法。而最后决定的，却是最平凡——但也是最严厉的一种方式。

武藏上殿后，先被领到候见室，送上茶点，休息了一会儿，再由近侍带路，经过长长的走廊，进入内殿。走廊两边，挨排着诸侯和内官的签押房。

“啊啊，竟是通常便服，无礼之至！”

从两边厢的签押房中传出来这样的细语。德川幕府已到第三代，一切制度格式、规模粗定、武人的礼服，也已有定规。凡上殿谒见，都得穿上所谓“上下”，盖上衣下裾，染成一色，外加两肩向左右耸出的外褂，黑色，左右染上两个圆形章纹，为各家独特的标识。而武藏竟穿着白绫长袍，绯色的无袖披褂，可谓旁若无人之一了。

但他那筋骨隆隆的六尺巨躯，漆黑的垂背总发，同他身上的白袍红褂极为相称。真个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使偷看的人和对面擦肩而过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张大两眼望着他的背影。

引见在黑书院的大厅。正面的屏门大开，公式引见的人，须在那屏门的门限外止步，先由近侍高声唱名，然后躬身施礼，跨过门限进入厅堂。这引见礼节，不仅将军家如此，就是各国的侯王也不例外。

领路的近侍，依例屏在门外停步，正待扬声唱名，武藏却早已抢前一步，一脚跨过门限了。

接着，是一声裂帛似的吼声。躲在屏门后的两个武士，用平头枪从左右望着当中的武藏，疾转而出。可是迟了一步，那两支枪仅掠过武藏背身。而两个枪杖手却因去势太猛，刹步不住，“嗒嗒嗒”踉跄前冲，枪尖各中了对方的心窝。

“哎——”

左右两人，霎时仰面而倒。武藏头也不回，若无其事地正面扑地跪下。

正面端坐着德川三代将军家光，大老、老中等高官及大国王侯，分左右雁齿骈列。他们不禁齐声赞叹，对武藏的乘机制先之妙莫不钦服。

使枪的两人，都是宝藏院 (12) 秘传的铮铮人物。他们也以为武藏至屏门外必先一停，犹豫间竟想不到武藏会抢先而进。仅此一瞬之差，被他轻轻地闯过去了。

“作州浪人，宫本武藏政名，参见千岁！”武藏俯伏于地，自唱姓名。

“抬起头来！”家光亲口言道。

“是。”武藏抬头。

诸侯看了武藏这异样的风采，又是一惊。但鉴于适才的神乎其技，谁也没有流露出责难之色。细川忠利侯初见这个情形，心里纳闷，为之暗捏着一把冷汗，及见将军以下各位列侯未有责怪，方为之释然。

十

“武藏，近前！”

家光上身微俯，再度宣呼。

德川三代将军，不愧有明君之誉，聪明豁达，不怒自威，令人不敢仰视。

这样场合，引见者应先谦退，等待第三次宣召，方敢施礼前去。但武藏却蓦地站起，两眼盯住在家光脸上，迈步而前，那咄咄逼人的态度，与兵法比画时的神态并无二致。

家光耸肩，张眼。四道目光，与真刀胜负时一般，光芒交错。坐在家光左近的老中，自伊豆守以下莫不愕然变色，不知不觉各自手按刀把。偌大的广厅中，静悄悄的，连呼吸之声都听不到了。而武藏虽是移动着那庞大的身躯，宛如脚步悬空，一无声响。

武藏到了距家光丈余之处，才静静地俯伏。家光的额上渗着汗油，直待武藏俯伏，方始放心下来。诸侯们的紧张心情也随之放松了。

家光恢复了平时的态度，用亲切的口吻说道：“武藏，你的剑名久已耳闻，今日见面胜似耳闻，确是伟丈夫，家光至为愉悦。”

“是。辱承宠召，得仰尊颜，武藏引为不世的荣耀。”

“哪，平身……”

武藏抬头。

家光继续说：“武藏，听说你自十三岁那年，与一个兵法家有马喜兵卫比画获胜迄今，从未败绩，可是事实？”

“是，自此与著名兵法家对垒凡六十余次，尚幸从未失手。”武藏坦然回道。

“噢，真是无比的兵法家！但武藏，除了比试，练习的时候，却是如何？”

“启禀君上，武藏从来不曾与人做胜负上的练习。”

“什么，没有做过练习？”

“是。对门人只是指点架势罢了。我自己从小没有从过师傅，所以练习的对手，也非人类。”

“然则，以何物为对手呢？”

“天地万物莫非我师，莫非进修兵法的对手。以此，那些不知凡几的别流比试，也莫非进修的一途。”

“哦哦——”

家光深深地首肯。

武藏紧接着说：“更明白地说，我的修业道上没有尝试，也没有练习，一切都是战斗。不管对方是顽石或是人类，倘而失败，有死而已。”

家光不胜感慨地注视着武藏。

十一

“那么武藏，你说天地万象莫非敌人，父母也是？”

家光的语锋极为犀利。

“是的，我自幼失母，对于母亲已无印象。但与父亲倒是战斗过来的。是因先严不愿我学习兵法，遇事阻挠。我第一个战斗的对象，就是父亲的这一意志。”

家光接口说：“可是武藏，父亲不愿意你做兵法家，莫非爱你之故？”

“正是。我要成兵法家，便非以父亲的爱情为敌，与之战斗不可。当然，我爱父亲，也希望父爱。但我却是与父子之爱奋战过来的。”

“喔，人世间都是敌人了？”

“是的，溺于义理人情，便无严格的兵法修行。”

“不错……听说你至今未娶，女人也是敌人吗？”

“是敌人！私情增长，修业之心就迟钝了。”

“可是武藏，相夫教子，不是妻子的事吗？”

“话虽如此，我走的路是险恶的，到头来只容一人独行。”

“你也有几个知音，那些朋友，也是敌人吗？”

“朋友之情，超过了限度也是修行的仇敌，非得排除不可。”

“神佛如何？”

家光稍感心焦，紧追着问道。

“是，与神佛决胜负，才是我的最后愿望。”

“什么，神佛也？”

家光激动地扫视着武藏说：“这样说来，你是把我也视为敌人的吧？”

武藏叩头说：“惶恐之至，正是如此。”

“理由是……”家光耸肩说。

武藏抛头回道：“是。是修行的敌人……”

“什么，修行的敌人？武藏，我要任命你做兵法指南，希望你的兵法弘扬天下。何以说是修行之敌？”

“惶恐之至，我的修行不是兵法的弘扬，是借剑去探索深潜于人心奥底的、天地之间的法理。无论亲情、恋情、人情、义理，乃至将军的权威，凡阻我此心者，都毫不顾惜地斩断前进。”

武藏说着，用他那散放着黄光的凌厉眼神，一瞬不转睛地注视在家光脸上。

十二

家光霎时间变了脸色。

“唷，武藏！你是把人与人之间的义理人情、夫妇之爱、君臣之谊，视为敌人而一概否定了？”

“惶恐，在我个人确是如此……可是，却是不易克敌制胜。”

家光直视着武藏，用将军的权威与自信……

“武藏，世人说你是不知人命尊贵的剑鬼？”

“明鉴。”

“武藏，有人说你是心如槁木死灰、不知人情的非人？”

“明鉴。”

“武藏，也有人说你是傲岸不逊、不知进退的不逞之徒？”

“君上明鉴。”

“可是武藏，我深惜你的兵法，所以要你务必……”

“是。武藏薄德，辱承宠眷，惶恐之极。”

“武藏，你要知道情谊！情谊！”

“是。”

武藏又俯伏下去。

家光虽是满怀愤怒与憎恨，但武藏给他的感觉，既非叛逆，也非不逊，只是一心追求真实的、虔诚的孤独姿态。而那姿态，不得不使家光的心也赤裸裸地暴露无遗了。

家光霎时想起自己充满着虚伪的生活。高踞在将军的地位上，就不得不欺骗着自己送过每天的日子。

家光的眼中漾着另一光辉。

“武藏，另有一事相探。”

“是。恭聆谕示。”

“兵法云何？”

武藏用意味深沉的目光注视着家光回道：“武藏自十三岁有志兵法，至三十七岁时好不容易领悟而得的兵法奥秘，今天尽以传授予君上了。”

“什么，传授奥秘于我？”

“是，确已传授了。”

“君上，此乃不胜之喜。”松平伊豆守从旁插口言道。

“怎样，各位以为如何？”家光环顾列席的诸侯说。

“是。”

无论是否真的理会得，诸侯一齐叩下头来。

十三

武藏所谓已传授予将军家光的兵法奥秘，究何所指呢？那当然不是说的玩刀耍棒的剑法。他所说的——大概是指家光与武藏交谈之间，渐渐触及人心深处的，生命与生命的对立吧。而那生命的本身，就拥有利剑，且紧紧地被裹在甲胄之中。所以首先便得解除那些甲胄，非使生命的实体暴露不可。而兵法上所谓“使敌人的生命裸露”，也就是自己的生命裸露。能懂得个中奥妙，便是兵法极致。

左右列座的诸侯，不管懂与不懂，为那严肃、爽快的气氛所冲击，赫然低头。在这瞬息的寂静中，武藏随口吟道：“寒流映明月，碧潭沉宝镜！”

“哦——”家光也跟着吟诵着说，“武藏，我当终生不忘是言！兵法如许严厉，如是深奥，我竟蒙然无知。”

他感慨无涯地转向忠利侯说：“越中 (13) ！承你引见武藏，就此致谢。”

忠利侯满心喜悦地回道：“是，顺利引见，忠利与有荣焉。”

这样一来，命官一节，遂消灭于无形了。公式的引见就此结束，接着是另席设宴。家光正面而坐，忠利侯、安房守、小笠原忠真侯等，有关系的老中都列席侍宴。

家光对武藏举杯言道：“武藏，希望你在江户多住些时日。”

“是……虽是不胜依恋，今天便得动身了。”

“什么，今天？”

“是。在江户已近一个月了。”

“噢——”

家光瞥了忠利侯一眼说：“听越中说，你还擅长绘画，希能为作一幅。”

“是……这却好生为难。”

“武藏，君上所望，幸毋推辞。”忠利侯也帮着说道。

“原是随意涂鸦，岂敢敝帚自珍？容奉一幅，以助茶余酒后消遣。”武藏笑着答应了。

不久，宫女送上来纸张笔墨。武藏先画一丛乱茅作为前景；茅华尖锐，宛似刀剑。接着，他一口气画成一轮红日，正冉冉地从水平线上升。画笔未必高明。

“君上见笑。”

武藏说着，望着家光一笑。

扑火飞蛾

一

岩田富岳的战书，武藏始终原封未动，信中指定的决斗之地，是芝山附近的常教寺原野，时日是二月初一断黑之前。

富岳一心以为武藏会接受他的挑战，做梦也想不到原封不动地被搁在一旁。他所会齐的浪人共有六十八人，聚在一起容易惹人注意，先分散各处，约定抹黑时在常教寺野集合。这一切部署，早一夜便已齐备了。

住在浪人馆里的二十多人，是其中的佼佼者。

“各位，今天晚上请大家纵心地乐一乐。”

富岳俨然首领的身份，环顾着一座说。各人的面前，摆放着佳肴美酒，还有艳丽的女子执壶侍宴。

这班浪人哪里还有顾忌？酒醉饭饱之余，便大言豪语，各诩本领，听起来像是连武藏都经不起他们一击似的。

主水当然也在座。

他今夜适异平时，默不作声，喝着闷酒。

主水心里好像有所期待，时时向后院望去，是记挂着由利公主吧？

渐渐地，一座都醉醺醺地，席次也乱了。有的拉着女子纠缠，有的争论得差一点就动干戈，也有捶胸顿足、慷慨悲歌的。

主水眼露狂焰。

他霎时站起，沿着走廊朝后院由利公主的房间走去。这时，阿光从背后低声叫住了他。

“主水先生！”

“什，什么？”

“不要了吧。”

“不要什么？”

“不是吗，明天是重要的日子。而且你不是说过，不再喝酒，对那人也就此一刀两断……”

阿光说着，双手捶着主水的胸前，像哀求似的……

“唉，腻死人了！”

主水推开了她，仍向后院而去。阿光呆呆地站着，望着渐远的背影。

主水用力推开门扉。

“公主！”他一声呼唤，拱手而立。

正在焚香端坐着的公主，静静地回过头来。

“唔，主水？”

过去她都是称“主水先生”的……

“公主，有事恳求……”

“什么事？”

“是。近日举止失常，屡次冒渎公主，至为汗颜。”主水躬身肃立，仰视着公主说。

二

“这是什么话，主水？”

声调虽是温和，但公主的目光是冷峻的。

主水挣扎着说道：“公主……请听我一言。自从武藏在江户出现以来，我便顿失常态。实不相瞒，我曾单独偷袭武藏；那次卧病，便是中了武藏的剑气。”

“噢。”

公主不觉倾耳。

“是的，可怖的武藏之剑……但不知哪来的因缘，公主自见武藏以后，对我却日见疏远了……”

“喔喔，主水！你是说我曾对你有过什么诺言？”

“不，公主！这只是我自己迷了心窍，无端地恨透武藏、怨你公主，陷于自暴自弃。”

公主凛然说：“主水，住口！我只是爱惜你的才智，所以另眼相看。你把它当作恋慕，擅作非分之想，令人齿冷。”

主水垂头说：“是。是我一时糊涂。但时至今日，主水已无法离开公主，务请公主见怜，接受我这点痴情……”

“闭嘴！我讨厌你。快出去！”

主水抬头，他的两眼如焚。

“公主！求求你。要是公主吩咐，我可以帮着武藏。”

“主水，慎言！”

“不，我能斩杀岩田富岳！”

“哎，你这人？”

“是。只要公主吩咐，虽是富岳，我也能一刀杀死，绝不踌躇！”

主水正断然这样说时，门扉霎时而开，富岳领头，闯进来四五个浪人。

富岳迎头一声大喝：“混账东西！”

进而按住主水。

“做什么？”主水瞪住富岳嚷道。

富岳喝了不少酒，两眼闪光。

“哼，你，你要出卖老子？”

“是呀，只要公主一声吩咐，随时取你性命。我知道哪！你以公主为饵……”

“这，这，这厮，好不知羞！”

富岳一把抓住了主水后领，其他的人便一跃上前，扭住他的手腕。

主水在此情形下，还是极口叫道：“公主！……务请一言！”

但公主不理，冷冷地掉头。

“来呀！”

浪人们扭作一团，把主水拖出房门。

三

因暗恋由利公主而失却理智的主水，曾一度想索性杀死公主，斩断情丝，带着阿光前往八代赴任。但苦思熟虑的结果，最后下了决心，投身于公主之前哀诉苦求，以冀得遂目的。这在自尊心极高的主水，真可谓背水之阵了。

他被一伙人痛骂着扭住两腕，竟连反抗都忘了，一心嚷着公主的名字。及至出了走廊，才愕然惊醒过来。

“唔，这厮们！”

主水突然挣脱手腕，翻身过来。

在这班浪人中，主水的功夫当然是出类拔萃的。不仅此也，凡浪人馆中人，谁不知道主水是毒辣的杀人鬼。他们吃了一惊，连连后退。

主水手按腰刀，轮起疯狂的目光。

富岳仍留在公主房中不曾出来。

正在危急中，干将级的吉田适时赶到。

“等等，等等！”

他分开众人。

主水瞪着吉田。

“吉田，你也赶来送死吗？”

“不，主水先生，我还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哪！明天是重要的日子，暂请息怒。”吉田说着，掉向浪人问道，“各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富岳先生的意思……”

“什么，岩田先生？”

吉田摇头说：“这可不懂了。今天晚上岩田先生心里急躁，想是一时误会。主水先生，请看在下薄面……喏喏。各位！来向主水先生道歉。”

浪人们当然不愿与主水这样的人结下怨仇，落得借此下台。

“不不，我们自己岂敢多事？松山先生请勿见怪……”

众人口口声声道了不是。

主水今天也鼓不起斗志，是被悲恋挫了锐气吧？

“哦，好吧，看在吉田先生面上，饶了你们这一次。以后可得小心，我主水是翻脸不认人的，谁也不买账啦！”

主水说着，径向自己房中去了。

“啊，阿光！”

主水看见垂头而坐的阿光叫道。

阿光不语，也不转头。

“阿光……”

他无力地倒在阿光面前。

四

“主水先生！”

阿光轻轻地去抚主水的肩头。

可是主水却闭着眼，紧闭嘴巴，像石块似的屹然不动。

“主水先生……”过了一会儿，阿光再度叫道，“到那肥后的八代去吧。不论哪里，我永远跟着你……”

阿光的眼中，泪如泉涌。

主水蓦然抬头，握住阿光的手。

“阿光！不错，我要南下九州了。但请你原谅，我得单身前去。”

“唉唉……”

阿光张大两眼。

“可是阿光，请你放心，我已醒了，从噩梦中醒过来了。哈，哈，哈……”

主水的笑声像哭一般难听。

阿光仍茫然望着主水。

“像我主水这般人，竟是如此乱了心性，我真无法自解。不，现在可怜了，是因为武藏出现！武藏是伟大的。武藏是不动的大树。我竟以那大树为敌，做了撼石柱的蜻蜓。不，我所撼的，只是那株大树的影子罢了。”说着说着，主水的脸渐渐开朗。

“阿光，以武藏的影子为敌，不知自愧、不自量力的，不仅我主水一人。岩田富岳也是的。咱们自吹自擂，跌倒爬起，爬起跌倒，哭了又笑，笑了又哭，但真正的武藏，却一步步扎稳着自己的根基。武藏那厮，真够伟大！但阿光，我不输给武藏。我的年纪还轻，政治上的才能，我是远凌武藏之上的。我不仅是一个兵法家，我有的是大志，有着美丽的远景。”

阿光也不知不觉被引起兴趣，亮着眼睛。

“阿光！”

主水握紧阿光的手。

“我在由利公主前出丑。公主对我失望是当然的哪。但那丑态，不是我的本来面目，今天以后，我要回复原来的主水，再从头向公主进攻！我不相信，以我主水而不能征服一女子，断无此理！”

阿光的脸上，再度浮上悲哀的阴影。

主水却不理会这些，继续说：“阿光，最重要的，我须得重建自己。为此，我急需摆脱这伙人，非得离开江户不可。而且独自一人，静静地去想。阿光，谢谢你！一直承你看顾。侍任官后，当考虑迎你前去……”

“哎。”

阿光幽然回答，别过脸去。

五

主水被拖出之后，由利公主房里只剩下公主与富岳两人，相对坐下。

“公主，我很不满。”

富岳睨着公主，开口说。

“什么，不满？对我……”

公主的目光也很锐利。

“当然哪，极为不满！”

也许是喝醉了，他的话说得很不客气。平时是维恭维谨，自居臣属的……

“有什么不满？”

“一切都是，自从武藏在江户出现以来，公主完全变了。”

公主的脸上，浮上嘲讪的微笑。

“哎，也许我是变了。但这只是我个人的心事，与我们共同的工作毫无影响。你要我替你做的，不是功德圆满了？”

“哦，那固然不错，但你对我的态度冷淡，使我不满，也使我不安。公主，请你从今天这个时候开始，与武藏一刀两断。”

富岳激昂地说。

“嘿，嘿，嘿……岩田，为什么要从今天这个时候开始呢？”

“公主，我虽不曾明言，你该从行动上略有所知，武藏的性命只能活到明天了。”

公主佯装不懂的样子。

“啊，我不晓得。为什么呢？”

“我给武藏送去决斗书了。”

“噢，有胆量！可是，输赢尚未可预卜吧？”

“哈，哈，哈……这次，任凭武藏恁地了得，休想逃得性命。所以说，从今天这个时候开始，你要断了念头。我不愿杀了武藏而让公主怀恨。我不仅以你为主家的公主，也把你当作自己女儿一般抚养长大的哪，真不愿见你为此悲伤。”

公主易容说：“岩田！你把我作为阴谋的工具，现在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把我抚育成人，我也绝不忘记。现在我以主公的身份告诉你……”

“什么，主，主公的身份？”

“富岳，好好地听着！以前也曾说过，自从武藏先生在江户出现以来，变了的倒是你自己。武藏先生不会把你这种人看作敌人，也不会视为同道。你却空自着急，把心底的话都逼出来了。岩田，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那还不是灯蛾扑火？”

富岳高声朗笑着说：“你，你这是什么话！我一定要杀死武藏，绝不放手！杀死武藏，才能抬高我浪人的身份，也正是达成目的的第一步！”

六

第二天，富岳一伙正会齐人马进行最后部署时，情报来了。

——武藏拒绝了将军的邀请，不愿出仕。但将军对武藏的言语、行动极为钦佩，现正在设宴款待中。

听到这一情报——

“什么，不愿仕进？”

富岳以下，都疑心自己的耳朵似的，面面相觑。这些人嘴巴上虽说得响亮，自诏浪迹天涯，但事实上只是没人用他，乐得嘴硬罢了。真正以浪人生涯为荣的，实则寥若晨星，能有几人？所以一听武藏拒绝了将军亲授的侯王地位，不仅出乎意料，简直视为奇迹。

他们视武藏为敌的最大理由，本来是对他的命官的反感。现在既知武藏无意仕进，便是失去大半的目的，莫不爽然自失了。

但在岩田富岳，却不如此单纯。

首先是伊织的因缘。他当然早已知道伊织做了武藏的养子，原想活用这一因缘，借伊织居中斡旋，进而利用武藏，收为己用。

而那伊织，竟以敌人的姿态突然出现，顿使富岳手足无措。富岳虽是仍向伊织下说辞，想把他挖过来，无奈伊织拒之于千里之外，使得富岳黔驴技穷。

不久，由利公主又倾心于武藏。公主是富岳手中的第一张王牌，是遂其野心万不可少的法宝。这样一来，使他更为寒心了。

最后，富岳意欲公开由利公主与伊织之间的姐弟关系，借以扭转局势，从中取利。而又为由利公主一口回绝了。

在这种种不可告人的苦闷中，他渐渐心焦，而感情也随之激动起来了。以前，他曾告诫主水不可鲁莽，现在他自己竟也居然以杀死武藏为达成野心的第一阶段了。

“各位，这两件事却是不容混淆，不管武藏仕进与否，我们打倒武藏的目的不能有丝毫的动摇。我们既已送去战书，就得贯彻到底。”

富岳把他那阴险的目光向浪人群中一扫，再压低声音说：“而且各位，要知道武藏便是咱们祭旗的牺牲。为了大事得成，祭旗的牺牲来头愈大，咱们的威力也愈增。”

“哦，不错。”

浪人们这才重新振奋起来。

“松山先生，拜托了。”富岳特向主水说。

七

富岳虽是低声软语，但主水不做正面回答，却说：“岩田先生，这时应该请公主出来说句激励的话，方是正理。”

话中带骨，但其他的人则无法听懂。

“啊，公主……”

众人的眼光一亮。

凡在浪人馆进出的人，对公主都是倾倒的。

富岳苦着脸道：“不，事已至此，非妇人所应出面。时间已到，各位请吧。”

说着，先自站身起来。

这一伙人早已扎束停当，便三三五五随着富岳出了浪人馆。

这样一来，倒让主水有充裕的时间整理行装，让阿光送着出来，也没人警觉了。

阿光送他到了巢鸭桥下。

“那么阿光，好好保重身体，待我仕进之后……”

“……”

阿光不相信主水的话，不期望有重逢的一天。主水过桥之后，虽曾回头望了她一眼，就此加紧脚步走了。

待浪人们动身以后，由利公主叫了轿子。脱去外衣，里面已是行装打扮了。跟在轿子后面的，就是那个名叫村山修平的年轻武士。

却说富岳一伙的首脑人物，盘踞在芝山增上寺前一间叫“京屋”的茶馆楼上。

“武藏偕同伊织，长行的装束，刚才已离寺尾新太郎家了。”

一个青年急忙忙前来报信。这次为了袭击武藏，可说是江户浪人的总动员，人手既多，情报网自然健全。但他们一心都在武藏身上，对自己已在町奉行严密的监视之下反而毫不知情。以常教寺野为中心，布着江户建府以来最大规模的兜捕阵网，是他们连做梦也不曾想到的，町奉行堀三左卫门亲自出马，担任总指挥，坐镇在芝山门的小院中，把那一带围得水泄不通。

松平伊豆守也微服简从亲身前来；他于武藏退出江户城，随即辞殿赶来了。

“怎样，三左！不会有漏洞吧？”

“是……万无一失，绝无遗漏。只是……”三左卫门侧首回道。

“只是什么？”

“离开寺尾家以后，武藏走的方向不对，好像不是朝着这约定了的常教寺野前来，而是直往品川方面……”

“什么，朝品川方面？这却作怪！”伊豆守不觉诧异起来。

八

有“智慧伊豆”之誉的松平伊豆守，歪着脑袋静静地想了一会儿，突然拍膝嚷道：“唷，三左！是了！是了！”

“是什么？”

“是武藏不曾接受岩田富岳的挑战哪！”

“这又奇了！身为兵法家，而竟不应别人的挑战？”

“不，刚在殿上听人说起，近年来武藏对于挑战……不，比试的邀约，往往避不接纳，悄悄地逃跑。因此有人说武藏老矣，也有人骂他怯懦。不错，这次武藏就是耍的这一手法哪。”

町奉行堀三左卫门皱眉说：“什么，武藏竟是这样一个无聊的武士？”

伊豆守却明朗地笑着说：“可是，这确不然。今天的武藏，已是炉火纯青的天下第一兵法家了，倘而仍一一接受无名小卒的兵法家的挑战，不是太过儿戏了吗？若以此而谓武藏懦怯，只是未熟者的偏见。假如知礼的，就应亲诣武藏求教，方是正理。而且与兵法家竞胜争长，武藏已不感兴趣。真想比画，则不拘时地，随时随地挥刀来吧！这就是今日的武藏哪。”

“不错。”

堀三左卫门这才恍然大悟。

“何况，岩田富岳只是无赖的浪人，武藏怎肯理睬！不，三左！这是伊豆的失算，而竟见不及此……哈，哈，哈……”

伊豆守捧腹大笑。

堀三左卫门也搔着头皮说：“是的。正实如此……确实一直没有想到。可是殿下，怎么办呢？对方既未聚众滋事，又不便无端下手……”

“哦，等等！三左，富岳们不久也会知道武藏走品川一路，一定追着前去。赶上武藏的地点，大概会在品川尾地藏王堂附近吧。”

“那么……”

“三左，咱们先绕至地藏王堂附近，布下阵网。”

“是，遵命。”

三左卫门当即下令采取行动。

“殿下，您呢？”

“唔，我也去，我想再见一见武藏。”

伊豆守在门口跨上马背。这时，北条安房守也骑着马，带着四五个也像兵法家的武士，赶来了。

“噢，伊豆守殿下！”

“安房殿下，何往？”

“啊，听说武藏以众为敌，在此比画，所以赶来了。”

“哈哈，足下竟也与我一般，做了光眼的瞎子……”

伊豆守说着，又笑了起来。

九

京屋里岩田富岳处，也有了类似的情报。

“什么，走品川？唔唔，武藏这厮竟想乘机逃走。好，追上去！无论逃往哪里，追上杀却！”

富岳的号令，瞬息间便传达到了躲在各处的浪人。

“什么，逃了？哼，到底是官方武士，逃得好快！”

浪人们口口声声嚷着，急忙向品川追下去了。

武藏不会想象不到这边狼狈的情形的，但他却若无其事地，穿着长行的旅装，悠闲地向前走去。但选定傍晚离开江户，是武藏独特的作派；一般行旅都在早上动身。

可是，伊织却有点不大放心的样子。

“父亲，岩田富岳那伙人，这个时候一定是乱成一团糟了。”

“唔，是吧。”

“一定在骂父亲懦夫哪。”

“唔，会这样骂吧。”

“前年在纪州时，有个叫青木的约会比武，父亲也一声不响顾自走了。”

“唔。”

“后来那厮却扬言说，‘武藏怕我，逃跑了’。”

“这次也会这样说吧。”

“真是气人。”

“伊织，不要放在心上。我的心里是满高兴的。我赢得一次从来未有的，一大回合哪。伊织，这次来江户，在我是一大转机。今年刚才五十岁，从此又步入另一新人生了。”

“是。”

“在这里碰到许多有趣的人。鸭甚内，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一传流的波多野，将来定能自创宗流。还有主水的剑，也是好久不见了。那厮真是可惜……”

武藏沉浸在回想中。这时，他是心平气和、肯定一切的。

“由利公主不知怎样。虽是女性，却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伊织，让我们为她祝福吧。那些不能再见到的人，也许不能使我们再想起他们……”

“是。”伊织虽是无限感慨地回答，但望着前方说，“父亲！前途有可疑的人影。”

“……”

武藏也目不转睛地向前凝视着。

有六七个武士，全身扎束，站在地藏王堂阶前。

“唔，是富岳一伙吧。”武藏坦然说。

“对方好像也在注视着我们的行动哪。”

“哦。伊织，上了仕途之后，你就很少有这样厮杀的机会了。今天尽量地试试自己的身手吧！”

“是……”

“也使双刀试试如何。”

“是……”

父子两人虽是若无其事地前行，当然随时紧握着必胜的契机。

十

同一时刻，由利公主与森都两人，正在距品川地藏王堂半里许的三树松附近，一前一后走着。

“公主，今晚也许吃力些，要赶上川崎落店哪！今夜里能赶到川崎，万一富岳派人追来，也不怕了。”

“哎，到长崎老远的路程，现在就嚷吃力，那还了得……可是森都，这个时候，芝山常教寺野不知怎样哪？”

“你是说武藏先生同伊织吗？就是搬上一二百人，也绝伤不了他们一根毫毛。倒是，在町奉行的罗网中的，浪人们的狼狈样子，却是有趣得很。富岳、主水、吉田等尽是一流剑客，官厅的捕役也不敢大意吧。”

由利公主黯然接口说：“是哪……武藏先生是当然的了，就是伊织先生的手下功夫，我也亲眼见过的，倒没有什么不放心。可是富岳也罢，主水也罢，到底是一起生活过来的，终是惦记……”

森都点头说：“那也是吧，这就是所谓人情……但既已让伊豆守殿下看上了，始终是逃不了的网中之鱼。从那罗网中能救出公主，却是我最欣慰的事。”

公主默然了一会儿，却说：“森都，你为什么这样关心我呢？”

“这个……还不是公主自己的品德感人？”

“就是为此？”

森都悄然说：“这个吗？也为了你能理解武藏先生吧。二十年前我初见武藏先生时，便对他极为倾倒。此后凡是对武藏寄以好感的人，不论是谁，我必善意相待。”

“我真的理解武藏先生吗？”由利公主怀疑地自语着说。

森都随后接口道：“武藏先生确是不容易被理解的一个人……但我以为公主你，比谁都清楚武藏先生。”

“真的？”

“我这样相信哪！公主能断然放得下武藏先生，便是一个很大的明证。”

“哎，放得下？”

“是的。假如现在还是稍有留恋，赶快立即丢开。武藏先生是独行踽踽的人！他是四面树敌的人！思念武藏先生的人，会陷于不幸。”

“哎，森都！”

公主正没奈何地这样呼唤时，森都愕然停步，静静地倾耳细听。

“奇了！附近有剑气……”

“哎，剑气？”

公主回头一看，吃惊地叫道：“啊，森都！那边在厮杀……”

万里一空

一

“看得见吗？”

森都问道。

“唉，虽未动手，但有七八个武士……”

公主看见了遥遥后方的人影闪动，直觉地这样下了判断。

“哦——”

“说不定武藏先生也？”

“公主，不要管，咱们走吧！”

森都说着，提起拐杖。大家都知道森都是完全的瞎子，但感觉却灵敏得惊人，所以后来竟有人传说森都是假瞎子。瞎子而能同光眼人一般行动，已足惊人，倘而光眼人能一生装着瞎子而不露破绽，更不容易。

“走吧。”

公主也加紧了脚步。

这时站在地藏王堂前的七八个人影，确是岩田富岳一伙的浪人。他们一眼望着武藏和伊织，便向左右挥手为号，躲在路边的同伙，随即一拥而出。

“各位。阵容！”

富岳简短地一吼——想该是以前有过的经验，立即四人一排，每排各隔丈许，向后接连得老远老远。

富岳单独居前，等着武藏而来。这时他突然想起主水不见，便问：“松山先生呢？”

“真的？”

大家都面面相觑。

“松山先生！”

富岳高声呼唤，但没有回答。

“哼，原来这厮！”

富岳虽霎时警觉，却已没有让他有愤慨的余裕了；武藏与伊织，已一步一步走近前来。富岳高耸两肩，瞪着渐渐迫近的两人，兀然不动。

右首松林尽处，是品川的海滨，左首是一片田地。沿路上除了这间地藏王堂，没有人家了。

武藏在前，伊织随后，两人都若无其事地朝富岳走过来。武藏那悠闲的步武，是旁若无人的。

“武藏！”

岩田富岳急躁地叫道。

“叫我吗？”

武藏像出乎意料似的，停下脚步。

“武藏，你这懦夫！为什么不到约定的地点常教寺野去？”

“噢，你就是叫岩田富岳的那个浪人吗？”

“正是富岳，快快回答！”

武藏淡淡地笑说：“抱歉得很，你的信确是收到了，但忘了拆看。”

二

富岳因屈辱而全身震颤。

“唔，什么，忘了？”

他边说着，边向横一跃；是在后的伊织向前跨步，与武藏并肩了。

还有什么好问的！富岳虽明知无话可说，但心中急躁，无端地总想说他几句。

就在他向横跃退时，捧腹笑道：“哈，哈，哈……忘了？亏你说得嘴响，只是懦夫的口实！”

“那样也好。”

武藏坦然回答。

“要不然，便是为了要泄我众人之气的老手法。”

“哦，那样也好。”

富岳终于忍不住大声喝道：“一齐上前！”

“啊！”

最前排的四人，霎时拔出大刀。但因武藏与伊织抢前了一步，四人便一边拔剑，同时向后倒退。

武藏与伊织仍空着双手，未去触及刀把。钢铁般的压力，重重地紧逼过去，使四人绰刀在手，毫无施展余地。

又是一步，二步！武藏与伊织毫不踌躇地，并足前进。四人连连倒退，撞在第二排的四人身上。

“呀！”

第二排的四人，原想分开前排的人上前的，但他们也一样地连连后退，变成了八人一团，乱糟糟地碰在第三排人身上。

而武藏与伊织，还是用原来的步武，步步逼紧。

“喂，为什么退后？上前上前！”

富岳自己虽也连连后退，但边退边嚷着，仍是没有一人敢上前。

富岳所布的这一阵势，是四人一排，分批杀进，以一部分人用轮战法使敌方疲于奔命，另一部分则绕过敌后，从前后左右进攻，使对方顾此失彼的一种战法。

但前队既不能进击，阵形先自溃散，接着第五、第六两排也陷入混乱，闹成一堆了。

加上，远在后方的几排，因不知前方情况，反向前推进，也溃不成形，只是乱挤乱喊，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武藏一看，时机已熟，便停下脚步，低声言道：“伊织，拔刀！”

“是。”

伊织抢前一步，双刀出鞘，身随刀进，转入闹成一团的敌人群中。

“啊啊！”

“哎！”

惨号悲鸣之声，即随着爆发了。

三

集结羸弱，也能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就是以量胜质的原理。组织的力量，就是根据这一原理而来，且被公认为不可动摇的真理。

可是事实上，虽是严密的组织，钢铁一般的团结，也不能说是绝对的保障。铁锤一挥，岩石为碎；多数人往往败于少数，甚至一人之手。

品川地藏王堂前的决斗，武藏正是以大铁锤的威力，一击而摧毁了富岳精心组织起来的阵势。他们的阵形，显然是全盘溃散了。

这样一来，人数众多反成不利，虽尽是成名的剑客，却也不能随心所欲发挥威力，完全成了乌合之众，争先恐后跳入左右稻田中去了。富岳的叱咤，又有何用！

这期间，武藏仍是空着双手，悠闲地一步步前进。

“父亲，就此罢休。”

“哦——”

瞬息间手刃了六七个浪人，伊织不再追杀，手提大刀，跟在武藏后面。

“哇啊，哇啊！”

这时，爆发出阵阵的喊声。町奉行堀三左卫门所率领的官方捕快，从四面八方的稻田中拥出来了。

浪人们像蒙在鼓里，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正在茫然呆立之间，已被二三百名捕快，团团围在核心。

“那壁厢所站的浪人们听着！尔等行动可疑，着即逮捕。快快放下武器，随同本衙解府听审！”堀三左卫门严重地宣道。

“什么，行动可疑？”岩田富岳前跨一步，开口问道，“是否明知岩田富岳？”

“当然哪！”

“是明知奉阁老诸侯的密谕，为将军家效劳的岩田？”

“然也。是阁老协议的命令！”

“确是不错吗？”

“不必啰唆！”

富岳的脸上顿时杀气腾腾，与刚才对武藏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恶狠狠地瞪着两眼。

“唔，看来是与武藏勾结的阴谋，本人自问清白，不劳牵挂，请即回头！”

“有话向法曹去说！”

“什么，法曹？谁耐烦！就此了断……”

富岳霎时拔出大刀。

“各位，上前！”

“噢噢！”

浪人们原已拔刀在手，霎时四散立定架势。这情形与对武藏时又自不同，个个人精神百倍、斗志凌霄。

四

“父亲，又发生怪事了。”伊织一面拭刀入鞘，一面说道。

武藏驻足回头一瞥，随说：“走吧，伊织！与咱们无关。”

“是。”

他们刚一走动，后面的喊杀之声骤起，接着是乱糟糟一片嘈杂。

“哼，浪人们正在拼命哪。”武藏并不回顾，自语着说。

伊织回头一望道：“看样子捕快们反落下风了。”

“是吧，尽是出色的兵法家啦。”

“父亲，请勿见责。岩田富岳既为奉行所嫌疑，未知由利公主怎样？”

“哦，公主是聪明人，还有森都跟着，不会波及。而且，这倒是公主摆脱那些人的好机会哪。不必担心！”

伊织这才放下心事。

乱斗好像愈演愈烈，过路的行人，都远远地驻足观望。但武藏不停，顾自走去。

“伊织，刚才如何？”

“是。有父亲的靠山在后，真是如入无人之境，一无阻挠。可是，在父亲面前，敌人为什么那样无力呢？真是奇怪！”

“伊织，静下心来想想，便不难领悟了。有时，寡能胜众！记着，运用如不得法，人数众多反受限制。结集了百人，只有百人的力量。但个人的力量是无限的，扩而大之，足以充塞天地之间。懂了吗，伊织？”

伊织歪着脑袋说：“像是，似懂非懂……”

“好了，好了，将来自能领悟。”

呐喊的声音渐远。后面响起一阵马蹄的声音，渐来渐近。

一骑，二骑，三骑，四骑……骑马的武士到了武藏与伊织身后，戛然收缰，翻身落马。

“武藏！”

“武藏先生！”

武藏回头一看，冲口叫道：“呀，各位……”

武藏与伊织退立道旁，躬身施礼。那些武士，便是松平伊豆守领头，跟着是北条安房守、苍龙轩和波多野二郎左卫门四人。

“武藏，听说浪人们对你拦路截击，所以赶了来的。”伊豆守微笑着说。

“我也偶尔风闻，便驰马前来。”安房守接口说。

苍龙轩像是不胜依依地说：“原想再劳驾惠临敝寓一叙的……适才听说富岳一伙袭击先生，乃偕同波多野兄匆匆赶来了。”

五

“可是武藏！”伊豆守用猜谜似的口吻问道，“请问你躲开了富岳指定的决斗场所，真意为何？是兵法上的虚实，或者另有缘由？町奉行一边，也曾为此险些错了哪。”

武藏惶恐地回道：“殿下！这不是兵法上的虚实，完全是武藏个人的任性罢了。”

“那么，为的是不愿与富岳这伙人周旋吧？天下无双的武藏，而竟与一介无赖的浪人为敌，也太过笑话了。武藏，实不相瞒，我也曾这样推测的哪。”

伊豆守说着，浮上快意的微笑。

武藏更是诚惶诚恐地回道：“不，殿下！我自己也只是一介浪人，怎敢因对方是浪人，便存轻视之心。”

“哦哦——”

伊豆守不解地偏着脑袋。

武藏继续说：“即使对方是第一流的名兵法家，我如不感兴趣，还是不顾而去。这完全是出于武藏一人的任性罢了。”

“哦，武藏！这样有时会受世人的詈骂吧！”

“明鉴。但詈骂也甘于接受。”

伊豆守还想开口发问，安房守却制止了他，接口问道：“武藏先生，你最近心境的进展，使安房守深有所感。你谦虚着说是因为任性，但那正是置身于自由无碍的世界的心境。是吗，武藏先生？”

武藏悄悄地，像自语似的回道：“惶恐之至。武藏近日才能收回了心的自由似的。距真谛固然尚远，但向那万里一空的境地，一心在求精进而已。”

“什么，万里一空？”伊豆守沉吟着说。

安房守也随口唱和，却接着说：“不错。那么，一个敌人和千个敌人相同，而常教寺野和品川地藏堂前也初无二致。江户和京都没有不同，而且，将军也罢，浪人也罢，乞丐也罢，都无差别。”

这时，伊豆守恍然而悟，拍膝叫道：“刚才你逼退浪人们的那个气魄，也是基于万里一空的境地而来的兵法吧？”

武藏毅然答道：“殿下，正是如此。但我既非禅宗和尚，不能领会一切，了悟一切。我只是踏着四大皆空而进，自己却仍臻于真‘空’。我所负的业障太重，觉得宇宙与人生仍是谜一般深不可测。那么殿下！各位珍重……”

武藏深施一礼，大踏步地回头走了。

六

“宫本先生！”苍龙轩依依不舍地叫道。

他知道这位巨人，是不会再有重来江户的一天了。现在苍龙轩所暗中策划的，是全国第一流兵法家的大会赛，近日正在调派匹对的人物。——这一计策，居然被他促成，便是翌年——宽永十一年在江户城举行的御前比武。他绝对不期望武藏出场，却在武藏身边发现了伊织，而且选定柳生新阴流的骏足荒木又右卫门为其匹对。

“宫本先生！”波多野抢前几步说，“承先生指点，填补了一传流的缺陷，因此决定改称一转流了。”

武藏再次回过头来，向众人深深一礼。他对波多野特别致以祝福的目礼。

喊杀之声早已寂然，富岳以下的浪人，想已一一就缚。夜色渐浓，深深地裹住了海天、田野和路面。武藏与伊织，没入那如雾的夜色中去了。

七

这样，武藏离了江户。由利公主与森都也走了。但那天最早离开江户的，却是松山主水。他离开浪人馆，到门前的京屋转了一转，就此直趋品川，急急地别了江户。

他的脚步轻快。摆脱浪人馆的生活，像是从泥淖中拔身出来一般，感到满身清爽。

“浪费掉了徒然的岁月！”

他在心中反复自语着。七八年来，他承认自己一无进步，反见堕落。功夫疏懒了，兵法上走入岔路。

“是生活的错误！”

他这样下了结论。

当然，他并没有就此放弃对武藏的竞争心。也没有斩断对由利公主的痴情。更没有丧失坚强的自信。他承认自己败于武藏，他承认与由利公主的情爱已是破裂，但他绝不承认一切就此终止。

“等着看吧，武藏！”

“由利公主哟！总有一天，我会教你投入我的怀抱！”

他昂然阔步，高声呼喊！他的心中燃着对明日的希望。他想从心中，把昨夜以前充满着侮辱的生活一拭而净。

可是，浪人馆中的生活，是否尽是侮辱呢？他在昨天之中，有没有遗忘了什么宝贵的东西呢？他为什么没有想起阿光呢？

主水这个人原来就有一个缺点，时常把最重要的东西遗忘丧失，乃至失之交臂。

总之，他比武藏，比由利公主都先离开江户，却是不幸中之大幸。假如在半路碰上武藏或由利公主，也许又要发生意外的事端了。

“一切留待九州再说……”

主水心想着，一直向西赶去。

京寓

一

武藏与伊织连夜攒程，赶过川崎的宿头，所以不曾与由利公主和森都在路上碰面，就此一路下去，到了京都北野神社附近的寓邸。

他的寓舍中没有女佣，只交给两三个门人经管门户。他的主意是大厦千间，夜眠七尺，所以家具既极简陋，所谓武坛，也只是正屋旁增建的一个二十席榻榻米的地板间罢了。这在武藏，真是名实相符的寓邸，不是久居的家宅。兴之所之，一出门便是三月四月不归，像一个云游的行脚僧。因此虽立门户，却非正式的武坛之主。

武藏平日未明即起，先用冷水漱口，再挥舞木刀至汗出为止。然后洗脸，用冷水拭身，入室静坐。禅宗和尚有坐禅一道，但武藏不是学的他们，静时不忌杂念。他只是调节身心，使自己进入斗争的姿态，静静地面对敌人。而武藏所面对的敌人，也不是固定的，只是存在于云烟远处的什么东西。

敌人虽不现形，却千变万化，想从武藏的眼中遁形。有时化为飞禽虫虺，有时变成各种人像……

可是，武藏现在已参透万里一空之理，他的心眼能在空中自由飞翔。他的心眼能不误方向，用剑尖指住敌人的真像。

这样静坐半小时，武藏的胸中自能涌起自信与斗志。

“好了！”

于是，他便出室与伊织共进早膳。他的一日三餐，也简朴得如同禅僧的，当然哪，真正的斗争不在静思之中，而在日常的生活里。早餐后，门人来了。武藏不使用竹刀，给门人只指点架势。午前指点伊织与门人练习。有客来便让他们等着。接见来客，须在午后。

来客多半是进修兵法的剑士，有仕途的武士，也有普通的浪人。

武藏亲身体验过浪人兵法家物质上的匮乏。据他的传记上说，他的卧室中经常准备着装有金钱的小袋，吊在壁上，碰到穷困的浪人兵法家来访，便举以相赠。

武藏当然并不会富裕，但他的生活朴素，是他把门人所送的东西、大名诸侯所赠的馈遗积储以飨同好之士罢了。

他当然也有外出的时候，但很少叩访兵法家之门。回京后第一天去访问的，是京峰本阿弥光悦的画室。

二

武藏被领进茶室。

光悦已八十二岁。春寒料峭，他的头上仍戴着头巾。脸色红润丰腴，虽称不上矍铄，却也安详骀荡，俨然有长者之风。那时，他仍是工艺美术界的前辈，潜有势力。

武藏去时，已有两个先客：一个是认识的大阪商人，另一个是河内刀冶匠永国。

光悦亲自给武藏沏茶，道了久违。永国也是跟武藏习艺的门人，两人间自有一番话旧。

“怎么样，武藏先生，最近江户有没有什么新的画师出现？”

见面的话告一段落，光悦问道。

“不，一向没有听人说起。不过将军脚下，诸侯会集的地方，街道也很宽敞，不久也许会有号称江户派的绘画出现吧。但京都的传统，想该不会因此衰退哪。”

“是吧，文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看起来是崭新的文化，骨子里还是离不了传统的精神。可是，足下近来也有作画吗？”

武藏接口说：“正想下功夫来画几幅试试看哪。不仅有绘画，还有雕刻和金石，也想一试……”

光悦点头说：“这样便好，足下本有画才。这不单就技巧而言，足下的兵法，与我们画师探究美的态度有相似之处。不，严格地说，更为认真。”

武藏倾耳谛听，不住点头。

光悦眯细眼缝说：“足下原是兵法一途的，能把一切活现在兵法上。在绘画或雕刻中，也能表现足下的心境。无论如何请你画画看，画成时的快乐，是无法形容的哪。而且绝不会妨碍你的兵法修行的。”

“诸承教益，惶恐之至。”

武藏叩头致谢，随即辞了出来。

刚出门，永国追了出来说：“先生，今天我是受人之托，去请光悦先生鉴定刀剑去的，回头本来想去府上拜谒，还不知道先生已去过江户呢。”

光悦原是刀剑的鉴定专家。

“哦，因为偶尔想起来，便去了。近日，业务如何？”

“先生，我把给您老的佩刀打好了，是多年来一直悬在心里的一个愿望……”

永国欣然指着肋下的木盒说：“鉴定的刀，我把它寄存在光悦先生处了。这就是我为先生铸的……”

“噢，那倒想先睹为快哪。”武藏加紧脚步说。

永国，三十二三岁，黑脸庞，是目光锐利的长身汉子。

三

“呀！”

由利公主低喊一声，立住了。

“怎么了，公主？”

森都不安地问道。

“武藏先生！”

他们两人走得慢，今天才到京。顺便瞻仰京里风光，正在清水寺的途中。公主在人群中偶然见了武藏与永国的背影，不觉惊呼起来。

“什么，武藏先生？”森都也驻足惊问，但立即改口说，“公主，请勿呼唤。昨夜在宿头卜了一卦，似乎武藏先生也快到九州去了。武藏先生本来与九州有缘，再加伊织哥又不日出仕小仓。公主，倒不如到了长崎，安定下来再慢慢地与武藏先生和伊织哥见面吧。”

“唉……”由利公主悄然点头。

在由利公主和武藏背后的人丛中，把脸藏在军笠下，盯着他们看的一个武士，正是松山主水。他比武藏早一步抵京。京里是他的旧游之地，住着许多熟人，便逗留下来了。

主水并不知道富岳一伙当天被町奉行一网打尽，但知道富岳与公主之间的破裂。

“这样看来，公主也溜出浪人馆了。”

他心想。但与森都搅在一起，使他不满。

“唔，是武藏那厮差拨森都拐走了公主的吧。”

这样一想，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看两人，没有跟着武藏的样子，可是他还是牢牢地盯在两人后面，直至傍晚，看他们两人进旅舍。主水这才觉察自己的多疑而不禁苦笑，便即回头踅回旅馆去了。

武藏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被由利和主水发现，偕永国回到寓邸，立即取出永国所铸的长刀。

“哦，永国！好家伙。”武藏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沉吟着说。

“先生，是否合意？”

“浮在刀面上的杀气，已经沉底了。在有些人，初看或许像把钝刀，我却中意了。永国，今天起我用它作为佩刀。”

“是，谢谢先生！”

永国激动地说。

“永国，你的努力没有白费哪！”

“是。但那时假如没有碰见先生……”

“哦，已经有几年了吗？”

“正是造酒之助先生辞世之后。先生，已经三年了。”

“是吧。”

武藏感慨地闭上眼睛。

四

那年，武藏为了造酒之助的丧事去了姬路，归途在大阪耽搁了两三天。一天深夜，去探访朋友经过淀川沿河边上，迎面碰到一人；不是武士，却腰插长刀。武藏无端地感到杀气，便潜身隐蔽的地方，看他过去。那汉子过去大概二三十步，见对面来了一个商人模样的人，便手按刀把，眼看擦肩走过时，霎时拂鞘挥去。但在间不容发之际，被武藏抓住了手腕。

“做，做什么？”

那汉子掉转身躯，向武藏扑来。

商人吓得一溜烟跑了。

武藏松手问道：“是路劫吗？”

“不是。”

“那么试刀？”

“要你多管！”

那个汉子又挥刀向武藏砍来。刀尖也颇凌厉，但在武藏前，简直视同儿戏。他也不闪躲，一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大刀随着落地，是连刀柄仍是白身未髹的新刀。

武藏看那汉子慌忙俯身去捡，便抢先捡它起来，映着夜色一看，竟是新出硎的。武藏伸手把对方腰间的刀鞘也一起夺了过来。

“这把刀我拿走了。你想要回，可到京都找宫本武藏。”

“哎，武藏？”

那汉子吃了一惊，仰头望着武藏。正待开口，武藏却不理睬，顾自走了。

武藏回京寓的第三天，门人通报说：“一个商人打扮的人，无论如何要见先生。”

“叫什么名字。”

“说是见了面，当面奉告。”

“好吧，带他到这里来。”

不久，一个年约三十岁、黑脸庞、目光炯炯的长身汉子，一进来便跪在榻榻米上，伏地不起。

武藏睨视着问道：“尊驾何人？”

“先，先生！”

那汉子抬起头来嗫嚅着说：“是在淀川河岸上见过先生的……”

“噢，你就是那个冶匠？”

“是。想该先生见了刀铭早已知道，在下是住在河内国四条的，名叫永国的乡下刀匠。”

“不，我还不曾看你那刀铭。但永国不是最近出名的一个冶刀匠吗？为什么鬼迷心窍，无辜杀人？”

“在下只是想试试新出硎的刀锋如何……”

“哼，你既是冶刀匠，对于自己所铸的刀，不试锋竟无把握？”

武藏瞪着他问。

五

永国被武藏一瞪，不觉又双手着地，俯伏下去。他的两手不住地哆嗦。

“先生！”永国定了定神，这才开口说，“那天晚上，在下回去想了一夜。虽是为了要试验自己全神贯注铸成的刀剑，但无辜戕害人命，我知道罪孽深重，就是死在先生刀下，也是孽由自作。承先生不杀，只是没收了那把刀，意在点醒在下……”

永国的额上渗着汗油。

“先生刚才的指示，身为刀匠，而竟不知道自己所铸的刀剑锋利与否，深愧艺技未精。先生此语，在下自当深铭肺腑。”

武藏伸手从刀架上取下白鞘的一刀。

“喏，永国！仔细去看你自己所铸的刀是否锋利？再拿我的佩刀来比较，看是如何？”

武藏把白鞘递给了永国，再把自己的爱刀“伯耆安纲”拔了出来也放在他的面前。

永国肃容端坐，先拔出自己所制的刀，静息凝视了一会儿，再把视线转向“安纲”。

武藏沉静地说：“永国，‘安纲’是已有定评的名刀，你休急躁，静下心来看看。”

永国对两把刀交替看着，突然眼睛一亮，说：“先生，在锋利上，我敢说我的刀也不在宝刀‘安纲’之下。”

武藏一边收刀入鞘，却说：“还有呢，永国？”

“是……但永国的艺技未精，仍只是钝刀罢了。”

“好，那么从此再下功夫，待你有了得意作品时，再让武藏作为佩刀。”

“是。”

永国是烈性汉子，剑术上也颇有功夫。冶刀师而竟杀人试锋，就是他那烈性使然。但那烈性，却中了武藏之意。

自此永国常出入武藏的寓邸，接受武藏的教诲，剑术上做了武藏的门人。他所铸的刀，进步甚速，渐渐地为武藏所赏识。但制做出可以进献武藏为佩刀的刀，却不容易；武藏所佩的是名刀“安纲”哪！而在三年后的今天，好不容易才偿此夙愿。

武藏这天显得很高兴，特别叫了酒肴款待永国，且说：“永国，回去再替我铸两把，是打算奉赠小仓的小笠原侯和肥后的细川侯的。”

“是。限期到几时为止？”

“哦，今年年底。”武藏答道。

他这时偶然想起，决定自己也随同伊织到九州去一趟。

六

武藏后来也常去叩光悦之门。光悦家中有窑灶，而他的住宅四边，住着漆工、画师、塑造匠和金石工，有很多优秀的工艺家，形成一个艺术新村。

武藏能以轻快的心情，而且快乐地向那些工艺家请教基本的技艺。他把艺术的境界看得很高，但没有把自己视为专家，只是想向他们学习些自己所想制作的有关那些作品的必要技术罢了。

他是佩刀的武士，对刀锷特别喜爱。他想亲手制作，乃下功夫去学习这方面的技术。武藏不是佛教徒，他仅为了兵法的立场而酷爱不动明王的塑像；改向塑佛匠学习这一方面的技术。他也时常作画，除达摩之外，喜画翎毛。鸟中，他画斗鸡、画鹃（伯劳 ），也画水鸟。斗鸡是战斗的鸟，伯劳亦然，水鸟则是啄食活饵的鸟。

在武藏，人生便是战斗，而且是仗剑的战场。当他掉头向自然界物色画题时，便成鹃、成水鸟、成斗鸡，是当然之理。当他处理这样画题时，不会像过去那样，因作画而与兵法发生矛盾感到困惑。画境、兵法、人生，完全一致，成为三位一体了。

这一年，九月间造酒之助三周年的忌辰，他去过姬路一趟，便没有出门了。十月间，对江户参觐的小笠原忠真侯来说，明年参觐期满归藩时，即刻正式任命伊织，而在最后写道：

希望足下亦能随伴伊织前来一叙积愫。

同时，细川忠利侯也有了同样邀柬，使武藏大为心动。就在这时，夜半常觉心窝疼痛，不能安眠。武藏自己并不为意，伊织却不放心，常问：“父亲，近来脸色不佳，是否有什么不豫？”

“唉，近日半夜常闹心疼，但这一点小毛病，怎会影响脸色呢？”

过去，武藏连伤风咳嗽都不曾有过，但心痛渐剧，连口味都倒了。过不了几天，突然腹泻，全身乏力，虽是那么刚强的武藏，也敌不过病魔，躺下来了。心痛也不敌夜半，愈见厉害了。

叫村医来看，说是肠胃病，并不严重。但武藏仍是日见衰弱，食欲是当然没有了。伊织心焦，为了每天的饮食，煞费苦心。可是伊织对病也没有经验，只是看着养父食欲不振、身体衰弱，干着急而已。

一天，武藏说：“伊织，暂时不要吃东西，也许好些。”

自此，每天只喝汤水和药，过不了几天心痛倒渐渐痊愈，食欲也有了。大概就是今日所谓胃溃疡或十二指肠溃疡吧。

七

到了年底，病体完全恢复。几个月的病床生活，虽给武藏带来痛苦，却也让他有了自我检讨的机会。结论当然还是他那信条“万事皆无后悔”，倒也成为生活上的一个转机。

武藏决定离京，便告诉伊织与他同去小仓的事。

武藏在京只是临时住所，所以他从来没有把京都作为自己的久居之地。但事实上，京都一直是他的生活根据地。他现在决定把这根据地抛弃了。

小笠原忠真侯于开年二月归国，武藏便决定于三月间离京。他把这个决定通知了知交和门人，并亲自到光悦处辞行。

“什么，房舍也不要吗？”光悦依依不舍地说。

“本来是临时的寓邸，没有什么家具。而且看什么时候高兴，还会飘然回来的。”

“足下原是随遇而安的脾气，倒也无所谓，只是我已如此高龄，真有点舍不得你就此离开哪！”

光悦眨着眼睛说。

两人是几十年来的老友，这期间每逢武藏有生死的决斗时，光悦也不知担待了多少心事。

“幸好师匠身体壮健，今后随时仍可见面。”

武藏对这份深厚的友情，也深为感动。

“但愿如此。到了九州，千万不要丢开画笔，我等着要见到你能画出独步古今的作品哪！足下尽可不必拘于技法末节，也像兵法一般，不需师匠。金工、雕刻也一样。”

“承教。”

“矢野吉重在肥后，已是大有成就的画师了，堪为足下良友。”

光悦边说着，边从文具盒中取出一挺墨，郑重地用纸包好，递给武藏。

“到偏僻地方最难到手的是好墨，这是特别托人采购来的唐墨，作为光悦的饯别之礼，请足下笑纳。”

当然不必推辞，武藏便高高兴兴接了过来。

辞了光悦回来，冶刀匠永国正在等着。他是送去年武藏定做的两把大刀来了。当然，他早已接到武藏南下九州的通知了。

“噢，看样子已经好了。”武藏一坐下来便说。

“是的，总算没有误事，请先生一看。”

武藏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

“哦，好极了。”

武藏很满意地收了起来。

八

这时永国却双手拄在榻榻米上，敛容言道：“先生，永国有不情之请。拟请先生准予随同前往九州。”

“什么，同去九州？”武藏出乎意料地问道。

“是的，我舍不得远离先生。”

“这却奇了。我过去不是一直都在远地旅行吗？”

“是。可是这次的情形不同，是搬住九州，我觉得先生是不会再回京都来了。”

“唔——”

武藏深深地沉思。这次对他前往九州，有这样感觉的不仅永国一人，光悦如此，别的人也都这样想。武藏原没有久住小仓之意，看高兴仍回京都。但静下来，京里对他确是已无所留恋，也不感兴趣了。

武藏掉向永国说：“不错，我也许不再回京，但也未必久住小仓，还得去肥后，去长崎。永国，待我决定在长崎住下时，再邀你前去吧。”

“那么先生是答应了？”

“哦，到那时一定叫你，放心等着。”

“谢谢先生。”

永国满怀高兴地走了。

临动身之前，天天有门人故旧前来送别，或者设宴饯行。旧知中有兵法家、僧侣、商人，也有文人墨客。

在这扰扰中，森都突然来访。

“是从江户的归途。原以为不必再去江户了，因伊豆守殿下的召唤……”

及至听到武藏要去小仓，便说：“武藏先生，这才有趣，我的卦象中早就出现了。”

接着，森都便把前次他们离开江户以后的情形，做了一次简短的说明。

岩田富岳以下，浪人馆的干将，多半被捕入狱。但浪人还是一样跋扈。

苍龙轩的计划将实现，定于本年内会集全国兵法家，举行御前比试。

波多野自创了武坛。

最后，他又诉说去年与武藏相前后，陪着由利公主，离江户前往长崎的经过情形。他说：“公主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连伊豆守殿下送的津贴也辞退了。专借教授茶道和插花，过着幽静的生活。”

“亏得能平安脱离了浪人馆。森都，还得谢你了。”武藏高兴地说。

森都微笑着说道：“为什么谢我……”

“公主不是伊织的未婚妻——浪娘的救命恩人吗？”武藏淡淡地回道。

宿缘

一

武藏偕同伊织，踏上一别二十年的小仓。与佐佐木小次郎的船岛决斗，是武藏一生中最大的转折点。今日旧地重游，自是感慨良深。

当日的小仓，城主细川家已迁国肥后。继其后者为小笠原家，也与武藏渊源甚深。

到了小仓，武藏父子立即晋谒忠真侯。伊织正式拜命，食禄三百石，并赐城内邸宅。于是娶黑田家浪娘为妻，组织新家庭。武藏当然也在他们家中暂住下来。

办了伊织的喜事之后，忠真侯特为武藏举行一次大规模的欢迎盛宴，邀集了百数十名的宾客。

到小仓后，武藏仅见过忠真侯及其左右的重臣与黑田家的亲戚。在这次宴席上，忠真侯无限欣愉地把他向家臣们介绍着说：“我与武藏一直深交，因此伊织做了本藩的人，武藏目前也留在小仓，你们在兵法上可以尽量请教。武藏，希望你能宽心多住些时候。”

家臣们一一到武藏面前通报姓名，举杯敬酒。

这其中，有一个较武藏年轻四五岁的壮年武士。

“宫本先生！”

施礼之后，他微微笑着。

“唷，高田先生！”

那武士便是高田又兵卫。又兵卫仕于小笠原家已有八年，武藏当然早已知道，与忠真侯谈话间，也曾屡次提起又兵卫的名字。所以这次来小仓，能与又兵卫见面，也是武藏引以为乐的一件事。

武藏与又兵卫是宿命的敌对。二十三年前武藏打垮佐佐木小次郎前往长崎途中，在肥后的小城街道刀劈又兵卫的枪尖之后，又兵卫便以击败武藏为目标去磨炼枪术。

第二次交手，是九年前在纪州和歌山偶然相遇，且在城中纪州侯面前比画。那时，又兵卫虽抱着必胜的信心和气概，但用枪挺了半个时辰以上，终于无隙可乘，只好罢手。

“武藏先生，真是一日千秋，专望足下惠临。”

虽是敌对，却是互相敬爱的敌人。

“我也以能与足下见面，引为无上的快乐。养子伊织年事尚轻，以后务乞多多指教。”

“说哪里话来，伊织世兄的功夫，早由殿下处得悉备细。少年老成前程无可限度，将来自为本藩柱石。”

两人正自谈得投机，忠真侯一径前来，在两人之间坐了下来。

“武藏，先敬你一杯。”

忠真侯给武藏倒了满满一大杯。

二

“谢殿下。”

那是足容三合的大杯，武藏仰头一口而干，把杯子交还忠真侯。

“那么又兵卫，你也来一杯。”

“是。”

也是仰着脖子，一口气喝干了。

“再来一杯。”

“是。”

又兵卫接连干了三杯。武藏虽不嗜酒，看时候也斗酒不辞。又兵卫则是有名的酒豪。

“高田先生，好酒量！”

武藏笑着称赞。

又兵卫却说：“只有这个，该不会输给武藏先生吧。”

然后，爽然一笑。

忠真侯满心欢喜。他知道两人在兵法上是对头，每逢必战，对于今天的见面，很有点放心不下。

“你们两位想，我该是多么满意——枪术上天下第一的又兵卫归了本藩，而剑术上天下无敌的武藏，又是本藩家臣之父。小仓城足以自豪！武藏，不要客气，倘能久居于此，便是本藩之幸。”

但他们两人却不肯就此罢休的，待忠真侯离座之后，又兵卫冲着武藏说道：“宫本先生，在和歌山向先生请求的事，在下迄今未忘。”

“我何尝忘记，正在等着有这么一天哪。”

他们说的，是在纪州侯面前交手时的约定。当时又兵卫抛了手中的枪，向武藏请求“有机会再请赐教一次”，而武藏也慨然答应了的。

但两人都没有提起在宴会中立即交手，他们同意留待最近有机会，先得殿下的准许——便是这样约定了。

高田又兵卫字宗伯，是宝藏院流胤荣嫡传，纪州家家臣中村市右卫门的弟子，枪法在继承胤荣门户的胤舜之上，且是大坪流马术名手。

小笠原家于任命当时，曾专使通知其师中村市右卫门。其时，市右卫门即问：“贵藩任命又兵卫，是用他的马术还是枪法？”

使者回道：“又兵卫先生的马术虽是古今的名人，但君上所命，专在枪法。”

“不亏我教他一场。”市右卫门这才喜形于色地说道。

三

数日后，武藏与又兵卫联袂晋见忠真侯。

“殿下，又兵卫同时商得宫本先生，有所请求。”

又兵卫先开口说。

“什么事呢？”

忠真侯讶异地问道。

“又兵卫与宫本先生的比武，伏乞准如所请……”

“什么，比武？”

武藏接口说：“请君侯听武藏一言。早年我们在和歌山见面，因有约在先，便在纪州侯之前比武。那时我们又约定，下次有机会再度交手一次。”

又兵卫接着说：“和歌山那次是又兵卫败了，以后又苦下功夫，想再请宫本先生的教示。”

忠真侯稍露踌躇之色。他也曾听到前次比试的事，但现在踌躇，是不愿有任何一方受伤。

可是，既双方当面请求，又不得不答应，不，对于已圆熟的名人间的比试，假如太过拘束，反显得看低了双方的价值。而就他的地位来说，这一比试真是不可多得的盛事，为了兵法，为了鼓舞藩下的士气，都是难逢的良机。于是忠真侯乃断然言道：“好吧，我同意了。名人间的比试，我也是先睹为快哪。”

接着，就得商定比试的时日与场所。

又兵卫性急，提议说：“今天，就此借府巷院中，在殿下面前……”

武藏截断他的话说：“请等等，我想决定明日巳刻（上午十时 ），在城内跑马厅中。”

“什么，在跑马厅中？”忠真侯感到诧异。

又兵卫却说：“宫本先生，您的意思是不是骑马比试？”

武藏坦然说：“正是这个意思。记得二十二年前，在肥前小城街道，足下跃马绰枪，那电光般迅捷的一刺，枪法之妙，至今未忘。且一旦战起，为将者的兵法，本来是马上功夫。武藏不佞，亦当骑马相对。当然用的真刀真枪。”

“哦，宫本先生到底所见不凡，咱们决定马上相对。”

待知道武藏的真意，又兵卫极为感叹。但要知道这不是坐在榻榻米上瞪眼相对的事，而是非见输赢不止的生死搏斗哪！

四

忠真侯霎时变了脸色。当然，他并无遗憾，也不是对武藏有何成见，更非对武藏有什么不满。但提议的武藏，和慨然答应的又兵卫，都有着秋霜似的激昂情绪。这两个站在兵法最高峰的名人，倾其所有的秘传和精神，加上年轻的热情，意欲为武道而赌着一切的死斗。

忠真侯虽为两人的气魄感动，但绝非畏怯。不，他自己都被惹起武将的气魄。

“好，双方如无异议，明日巳刻，在城内跑马厅内比试，就此为定。”

他这样吩咐了后，赠武藏取名“皋月”的黑斑名马，给又兵卫也赐了名叫“明石”的棕色骏马。

府上的管事立即奉谕着手准备去了。这一场比武，虽禁止市井平民参观，但谕知本藩藩士得以尽量观摩。全藩中因为这一消息而沸腾起来了。

二十二年前，武藏曾与当时的小仓城主细川忠兴家臣佐佐木小次郎决战，竦动了天下视听，现在他又在小仓，与小笠原家的家臣高田又兵卫作殊死战。人们推想起来，把这种因缘结在一起，认定这次两虎相斗，必有一死。

至于孰败孰胜，更是议论纷纷、所见不同了。谁都知道武藏是百战百胜、从未落败的剑士。他们也知道实战的经历以武藏为优，而前次的比画也是武藏占先。

但若谓马术，则均认为又兵卫远在武藏之上。当时的武士，固然都考究骑马，不能遂说武藏不精马术，无奈又兵卫却是名闻全国的大坪流马术的大家。

“可是，马上比武不是宫本先生提出的吗？对马术倘无把握，怎肯自动提出？”

“不错，既有天下第一兵法家之誉的宫本先生，在马术上想该已达名人之域了。”

“不，若说马术，总得首推高田先生啦。纵使宫本先生的技术已达名人之境，还得看平日的练习。在京里，谁也没有看见宫本先生骑马的吧？可是高田先生一直到今天，每天早上总是驰骋一周，从无间断。”

人们一聚首，便为此喋喋不休。

那天，武藏先到侯府的马廐里检视所赐的黑斑名马。回来后也不向儿媳浪娘提起，直至伊织下衙回家才说：“伊织，明天可以痛痛快快地一显身手了。”

他高高兴兴的，病后苍白的脸上，今天也分外光耀，像年轻了十岁似的。

五

“父亲，刚才殿下吩咐，要我早些回家帮着父亲准备，已告诉我明天的事了。”

“哦，坐骑已由殿下见赠取名‘皋月’的黑斑马，刚才到廐里看过，好骏的脚力，非常合意。比试过后，马就是你的了，还得盖造马房呢！你也不能老是走路上衙哪！”

伊织微笑说：“是。好久不骑马了，马上去叫人来盖马房。马鞍是从京里带来的，不知道是否可用？”

“那已够了。”

“那么，服装呢？”

“也是从京里带来的，不戴头盔，单穿铁甲。”

“铁甲？”

伊织一听，眼睛张得大大的。这不仅武藏过去不曾有过，兵法的比试而穿盔甲，更是空前的了。马上比试，也是耳目一新的。

武藏肯定地对伊织说道：“兵法逐渐离开实战，愈有独辟蹊径的趋势。所以如此，是有其充分理由的。可是，偶仿实战的情况，也很不错。这次既是马上比画，穿上铁甲，增加实战的气氛也好。世界虽是渐臻太平，却也不能就此松懈。到时候，你得多多注意比试时进退的火候。”

“是。”

伊织对这次的胜负，好像毫不为意，心情显得很轻松。他相信父亲，坚信父亲必胜。不，每逢这样场合，他都能追随着父亲的心境，超脱生死的界限。

这当然是由于武藏的熏陶。且伊织生来的烈性和大胆，也有很大的影响。他也像武藏一般沉默寡言，年纪虽轻，却沉得住气，临大事而不慌。

伊织当然对武藏的骑术也知道得很清楚。武藏的骑术不属于任何派别，但跨上马背，绝不输给专门的骑术家。也与剑术一样，武藏没有从师学过骑术。七八岁，他便跨上没有鞍缰的裸马，在村道上任意驰骋，但真正得到骑马的奥秘，是十五岁的时候。

武藏于十三岁时，在播州姬路，剑斩当时有名的兵法家，新当流的有马喜兵卫之后，有志于武艺修行而流浪各国。那一年，到了江州的琵琶湖畔，在路上碰到一个马夫，结伴同行。那是一个身躯并不高大、十三四岁的少年。两人谈得投机，方知道少年原来是这一带有名的骑手，在一年一度举行的八幡神社赛会的赛马中，去年荣获优胜的少年骑士。

那天晚上，武藏便住在这少年家中。但到了半夜，被一阵喊杀的声音惊醒了。

六

少年武藏——当时名叫弁之助，踢开被褥站了起来。待他手提钢刀，循声来到庭院，可惜已迟了一步。少年骑手（名与一 ）躺在地上，几个彪形武士正拟骑马逃去。

“等着！”武藏一喊。

他们回头看是一个少年，便不理睬，纵马而去。

与一的父母也出来了，把晕倒在地上的与一抬进屋里。不久，少年虽转过气来，右腕却被折断了。

问起缘由，原来是这样的——

偷袭与一的那群野武士，是江州数一数二的马贩头子，鬼仓武平所雇的无赖汉。

八幡神社的马赛，鬼仓让自己的儿子出马，年年得胜，去年却为一个无名的农夫之子与一所败。而与一的坐骑，又是与鬼仓素来不睦的新田村的长者五左卫门家所养。

鬼仓怀恨在心，再过一个月便是今年赛马的日子，他虽多方恐吓，要与一不再出场，却不为其所接受。这才雇来野武士突袭与一，折了他的右手。

第二天早上，武藏动身前去看视与一时，与一却说：“我真不甘心！弁之助哥，昨天一路谈来，才知道你也是骑马好手，能不能请你代我出场？”

“没有别的骑手了吗？”

“没有了。不，即使有这样的人，惧怕鬼仓，也不敢去骑五左卫门爷爷家的马的。”

“喔——”

武藏涌起斗志。他只是跨在裸马上乱骑瞎跑，从来没有参加过赛马。但他有自信，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尽够练习的了。不仅此也，要做一个兵法家，也可借此机会练习骑术。

“好，我替你去吧。”

武藏就此答应了下来。于是与一的父亲领他偷偷地到了邻村五左卫门家说明原委。五左卫门也是个不肯认输的硬汉。

“噢，那就拜托你了。今天起便住在我家，先得把马溜熟了。”

他满口答应。

那坐骑是夺自鬼仓手中，从牧场抢购了来的棕色的骏马。自此武藏差不多热心地与那匹马寝食与共，猛烈地练习起来。武藏的练法自与常人不同，不只是纵缰驰骋，且运用兵法上的天才智慧，心领神会，别出心裁。

七

八幡神社赛马的日子终于到了。那天，武藏躲过了鬼仓一伙人的挑战，轻松地独得优胜。从此，他一有机会就骑马骋骑，到了年轻时代，已自体会得骑术的精妙了。

这正是武藏的修行法，不仅剑术，就是绘画或工艺，都是靠自己努力，多下功夫，以致无师自通。

伊织的骑术也得自武藏传授，所以对方虽是骑术大家的高田又兵卫，他也毫不为意。

翌晨，跑马厅中武藏的帐幔在东，又兵卫居西，中央面南的是忠真侯的座位。周围已站满了本家藩士，在等着比试开始。不久，忠真侯率领重臣，在中央椅上落座。接着，报告巳刻已到的战鼓，咚咚咚催着双方出阵了。

“啊！”

观场的藩士，不觉一齐张大了眼睛。从东西两边的帷幔中出来的武藏与又兵卫，都是全身披甲，飞身上马。武藏穿的是黑丝衬底的铠甲，腰插大刀；又兵卫是黄白相间的甲底，手绰双刃十字枪。两人一催坐骑，静静地进至忠真侯之前，并肩立马，各施一礼。

“双方辛苦了。为弘扬兵法，幸各展秘奥，尽量施为。此乃武艺揣摩，胜负之事限于当场，不许怀恨记仇，希各凛遵！”

忠真侯庄严地宣示后，两人同声回道：“谨领钧谕。”

说完掉转马头，向左右分开。先是放辔缓步。慢慢地由缓而疾，旋即一紧丝缰，两骑马绕场驰骋，待机而动了。

绕场散匝，又兵卫突如疾风骤雨，跃马前躯，斜袭武藏。武藏双脚一紧，擦身避过。

但转瞬之间，武藏立即兜转马头，紧蹑又兵卫马后追去。又兵卫似是成竹在胸，让过武藏，双腿一紧，旋马驰开。如此这般，双方虽未露兵刃，但两匹马倏近倏远，若即还离，沙尘滚滚，烟雾迷茫。坐下马惹得性起，也自磨牙露齿，各不相让。

忠真侯以下两边厢观战的藩士，各自捏了一把汗，两眼直跟着场战中马旋转。突然间，众人一齐紧张地屏住了气息。一旦分开，各走东西的两匹马霎时掉转马首，从正面又渐渐挨近了。两马翘首疾走。踢得黄尘弥天，势如离弦之矢。

又兵卫手中长枪迎风呼啸。武藏也已拔刀在手。

八

十丈，五丈，一丈……险险正面相接的那一瞬间——

“哎呀！”

又兵卫手上的十字枪，疾如紫电穿云，猛刺武藏的胸板。间不容发之际，武藏的大刀斜挥过去，霎时间火星乱飞，长枪向空滑去。两马相交，势如流星……就在这一刹那——

“噢！”

一声其锐无比的呼啸声出自武藏的肺腑，同时大刀凌空，向又兵卫迎头盖下。

这时，围观的人都以为又兵卫必被斩于马下。但他却伏鞍躲过武藏的凌厉一刀，跃马向前，抬起身躯。可是，额上的头巾却被斩断，飘然落地了。

“伊织！”

忠真侯向坐在一旁的伊织叫道。

“是。”

“传令着即停手！”

“是。”

忠真侯并非事先便做此打算，是目睹刚才的剧烈情况，直觉到如再继续下去，必有一死，故此传令停战。

“殿下，马！”

“用我坐骑！”

座位幕后，系着忠真侯的爱马初霜。伊织翻身按鞍，一系缰绳，冲出帷幕。

这时，一旦交错而驰的武藏和又兵卫，又拨转马头，迎面冲杀过来了。

伊织双膝一紧马腹——

“上谕！着即停手！”

他边嚷着，边向两骑中间纵马而去。

但他的嚷声，被两边厢围观的嘈杂声给盖过了。

这期间，武藏与又兵卫的间隔急速缩短。两人之间，已迫近十余丈了。又兵卫再度绰枪在手，武藏也举刀过顶。这一次，怕会有一方受伤落马……

啊啊，只剩下不到一丈的短距离了！刀与枪，宛如两条凌空的游龙！

这一瞬间，围观的人群顿时被吓得鸦雀无声——是伊织向疾冲面前的两马中间，跃马进去了。

九

“上谕着即停手。”

伊织的绝叫，在杂沓的蹄声中，冲进观众的耳鼓。初霜被夹峙在直立的皋月与明石之间。

但围观的人们都看得非常清楚：马上的伊织，用左手抓住又兵卫的长枪，旋展右手大刀挡开了武藏的大刀……

但这是一瞬之间，又兵卫疾即抽枪，武藏也收了大刀，两人同时在马上欠身回道：“谨遵钧谕！”

“恕罪！”

伊织一扭身躯，拨转马首，回到忠真侯面前复命去了。

“遵谕传令，双方业已停战。”

他沉着地躬身禀道。

“辛苦了。”

忠真侯的眼中满漾着惊叹之色。

一边，武藏与又兵卫骤马各回幔帷，换上常时服色，进至忠真侯座下。两人都面不改色，一点没有生死搏斗过来的神情。

“唷，两人都是好俊的功夫！想必双方手底各已了然，故着伊织传令停战，幸勿介意。”

忠真侯满心欢喜，边说着边站了起来。

“有话，咱们到书房再谈。”

外书房里，忠真侯正面设座，武藏与又兵卫比肩坐于一旁，伊织坐在两人后面，其他家臣分侍左右。

“武藏，又兵卫！今日比武，依我看是平分秋色、各无输赢的哪！”

“殿下明鉴，正是如此。”

武藏叩头回道。

但又兵卫却紧接着说：“不，殿下！是又兵卫输了。头巾被砍落地，便足为证。能够保得一命，是宫本先生手下留情。又兵卫自二十六岁时，与武藏先生前后三次，始终不能取胜。今日方知先生确是天下无双的兵法家，非常人所能及。又兵卫不胜之喜。”

“噢，原来如此。武藏，是吗？”

武藏静静地回道：“殿下，侥幸留得一命的却是武藏。”

“怎的？”又兵卫诧异不解。

“足下不愧骑术名人，马上一枪，妙绝天下，鬼神莫测，况在武藏……”武藏望着又兵卫说。

十

又兵卫仰头看着武藏：“可是先生不是轻轻地躲过了我那一枪？”

“不，高田先生！”

武藏盯着又兵卫说：“这一点，真是深为可惜。”

“我是指你所用的枪。假如不用十字枪，改用直枪，鄙人怎能挡得？”

“噢——”

宝藏院的枪，原是一字笔直的枪尖，又兵卫偶尔一次看到破扫帚，便自出心裁，发明了十字枪尖。

武藏仍以谦逊的态度，继续说：“二十二年前，足下在小仓城街道上向我骤马刺来的一枪，鄙人当时若不知道足下用十字枪尖，怕也不易招架。我的掉转身躯去枪尖，足下若非用的十字枪尖便难以奏功。但身形不动而用刀去挡，十字枪尖易于防御。一切武器，各视使用场合而功不同。我的兵法也是一样，即如我的双刀流，有些场合，运用起来反比不上单刀方便。利于双刀的，是一人而敌多人，尤其是被围困的时候。”

“哦，这样说来，先生便把我的使用十字枪尖，放在考虑之中了？”又兵卫反问着说。

“当然。在小仓城街道上，我虽是背朝足下，但已认定足下使的必是十字枪尖，所以跳得远些，直至最后界线……再远，距离拉长了，便来不及挥刀。今天也一样，计算好横伸的枪尖长度，望着那个枪尖挥刀挡住。足下大概只估计着用中心的枪尖，向我的胸板刺来的吧？今天的比试，假如我有占先的地方，就是这一点点空隙了。”

“惶恐之至。”又兵卫肃然叩下头去，脸上充满着感激和喜悦。

忠真侯也拍膝叫道：“噢，想不到兵法竟有如许奥妙。”

小笠原家乃是将门世家，不乏精于兵法的老臣，没有一个不心折武藏的见地之高。

忠真侯更爽朗地掉向伊织叫道：“伊织，近前！”

“是。”

“近前来坐。”

“是。”

伊织从两人背后进至君侯之前。

十一

忠真侯的声调中，满含着对伊织的钟爱和信赖。

“伊织！你今天也了不起哪！”

“是。”

“哪，武藏，又兵卫！你们以为如何？”

又兵卫以赞叹的目光望着伊织说：“真了不起，好个气魄！单就他能在宫本先生和又兵卫的兵刃铁石之间催马而入，岂是寻常？这不是仅凭手上功夫便能臻此。那判断，那沉着，绝非常人所能为；倘无主命之下水火不辞的丈夫气概，怎能做到？”

“哦，我也这样想。武藏，想你当无异议？”

忠真侯更是满心欢喜。

武藏回道：“多承谬奖，不胜惶恐。今天伊织所为，虽是我这为父的，也非预期所及。”

兵法上的力量，当然武藏也认为伊织已堪称当代第一流，但像又兵卫所说，他那份沉着、那份判断，却也出乎武藏的意料。武藏对伊织最嘉许的，是高喊“上谕着即停手”时，那坚毅的态度。其时，他的心目中唯有君命，眼中既无父亲，也无前辈。这才是恪守君臣之义的武士哪！

武藏看了一眼伊织，心想——自己的眼睛到底没有错，与其要他承继兵法做个无禄的浪人，倒以仕进为宜。

看这情形，做大名的家臣，他必能伸展大志，鹏程万里了。

“各位以为如何？”

忠真侯再环顾在席的重臣问道。

黑田左膳看娇婿得此荣宠，喜在心里，自是不便开口。

上席的家臣回道：“殿下明鉴。对宫本、高田两先生和伊织世兄兵法上的神乎其技，同僚莫不叹为观止。”

忠真侯于是肃容端坐，开口宣道：“伊织，你以出仕未久，一直不曾分派得职司，现在委派你为本藩大番头。时势虽日臻太平，但怠于武备，必为各国诸侯所轻视，尔后望你能成藩军基干，发扬本藩威武。”

“哎哎？”

伊织愕然望着武藏。大番头便是藩军首长，极重要的地位，今以新进后辈而膺此大任，怎不使他迷惘？未知应否接受任命，却费踌躇。

十二

以处事神速果断著称的武藏，对这破格的拔擢，竟也——

“哟，这是……”

嗫嚅着无法即时回答。

重臣们亦各面面相觑。不错，以伊织本日所表现，不仅兵法出色，就人物论，也是出类拔萃的。但以新进之士，遽膺大番头重任是否得宜，却又不无疑虑的了。现居大番头之列者共有六人，都是四十岁、五十岁的壮年。可是，刚才回答君侯盛赞伊织之后，却又不能出尔反尔提出异议。

忠真侯却不管这些，紧追着问：“伊织！该无异议吧？”

“是是。”

伊织只是叩头不答。

这时，高田又兵卫以半向着家臣们的口吻说：

“噢，不愧是我藩贤君，怎的不赏识伊织世兄的真价？大番头固然是举足轻重的要职，却也不能单视年龄论断。伊织世兄得宫本先生兵法秘传固不必论，就是军学（军事学 ）想来也有充分传授。谅各位亦必知悉，宫本先生与甲州流军学宗师北条安房守殿下有鱼水之交，并互为师徒——兵法上宫本先生为师，军学上安房守殿下为师，岂是寻常？伊织世兄既集兵法、军学于一身，且思虑判断亦有过人之处，卓然丈夫气概，虽在弱年，担任大番头之职，窃谓毫无愧色。”

忠真侯俨然环顾着群臣说：“又兵卫，亏你说得明白。九州自古以武勇著称，且多大藩。余入小仓凡二年，见得世情并不安稳，急欲励精藩军以备万一，进为九州北端之屏藩。此次任命弱年的伊织为大番头，意即在此。各位谅无异议？”

臣僚至此方知君侯真意，便一齐俯伏称贺。忠真侯再将目光掉向伊织道：“伊织！我任命你为大番头的本意如此，非为奖赏，盖寄汝重任，俾使本藩有磐石之安也。”

武藏低声向伊织说：“拜受了吧。”

“是，主上既对微不足道的弱年后进寄以如许期望，伊织受命之日，自当竭驽钝以报知遇之恩，且负殿下寄望之重。”

伊织俯伏禀明，接受了新命。

幽居

一

武藏住在伊织的新家庭中，有时自己上城，有时应忠真侯之召前往，自由自在，一时间也不想出门。

细川家除了寺尾等五人团外，另有几个在京拜在门下的弟子，也曾来小仓问候武藏。他曾托那些来访的门徒向忠利侯致意，并献上永国所铸的大刀。

四月，伊织应将军之召，为参加五月初在江户城举行的御前比武去了江户，至五月底方才回来。伊织的对手是荒木又右卫门，双方未有胜负。又右卫门是柳生十兵卫的高足，当时江户最出名的青年剑士。

“真是惭愧，未能取胜。”伊织回来向武藏这样谦咎地一说。

“不，这样最好！”武藏反而称许着说，“输了固非所愿，胜了反而不好。”

伊织愣愣地问道：“父亲，真的如此？”

“哦，那样最好。本来兵法的比试，逼到最后便难解难分，就是同样功候，也非有胜负不可。其实，有些场合，看对方情形，不一定要战到最后，更没有一定要分胜负的必要。不，反以没有胜负为是，只要彼此知道火候，已尽够了。”

“是。经父亲一说，倒安心了。这次的比试原是期以必胜的。最初，我取的是‘二刀中段’，又右卫门‘正眼’，先是估计力量，互伺瑕隙，架势便渐渐变了。这期间，我发现了柳生流的极意，觉得是了不起的功夫。就在这时……”

“哦哦。”

武藏不觉用力搭腔。

“对方的又右卫门向后疾退，双手着地，说是输了。同时，我也引身后跃，口叫输了。这些完全是预期外的，出于自然的动作。”

武藏点头说：“双方都很漂亮。到了这一地步，胜负之争已是多余的了。我自幼至今，以天下的兵法家为对手，差不多都是生死拼搏的比画，但也曾有过一次这样的事，是我四十岁前后，当时我正无目的地到处旅行，到了尾张名古屋的城下街，正值黄昏，路上很少行人。这时迎面来了一个武士，也与我上下年纪，从身段、眼神上，我看出来那不是寻常人物。”

二

武藏略一停顿，用更有力的语气继续说道：“当然，只是闲闲地走着的，但没有一点可乘之隙。而最使我动心的，是他那充沛的泼辣生气。我感到这才是真正活人的感觉，深为倾慕。我突然想起，此人必是柳生兵库！”

武藏像沉浸在愉快的回忆之中，一口气说下去。

柳生兵库是柳生石舟斋之孙，功夫上胜似叔父但马守宗矩。当时，他担任着尾州家的武艺指南。武藏正盼望着有机会能与他交上一手。

及至那个武士到了眼前，武藏恭敬地叩头问道：“请恕唐突，足下谅系柳生兵库先生？”

那武士闻言微笑答道：“然也，足下该是宫本武藏先生？”

“我正是武藏。意欲登门拜谒，面请教益。”

“不，鄙人也甚望能与足下交手，真是巧遇啦！”

这样交谈之后，两人都不禁朗声大笑。照理，两人都有意一试身手，今既相遇，该是当场动手的了。

可是不然，兵库带着武藏回家，盛筵款待，却绝口不提比试。武藏也一样，从未开口。后来虽有许多揣测之辞，但事实上武藏留居兵库家那段相当长的时间内，两人始终没有交过手。

武藏把数年前那段旧事说到这里，结束说：“伊织，以前我虽是目睹生死，战必毙敌，但也曾有过这样快意的比试。懂了吗？这也是比试！就在那刚见面的一瞬间，彼此都已摸清了对方的手底；正是干脆利落的比试哪！”

“是。真是快意之至。”伊织亮着眼睛说。

武藏加重语气接着说：“伊织，现在你该知道视比试的对手为何，比试的情形也有所不同。我被逼得常与势不两立的对手决战，因而夺取了许多人的生命；也因此常为仇敌所跟踪。这在我是无可奈何的，悔也无益。这就是佛家所谓的因缘或业吧。而这因缘或业，将随我终生。我是为着与人赌命而生的，我是不得善终的。”

武藏黯然，脸上闪过悲痛的阴影，但只是一瞬而已。

三

“可是。伊织！”武藏慨然继续说，“你与我不同。第一，时代不同；第二，性格不同；第三，身份不同。刚才也曾提过，比试的方法跟着时代变动。我开始修业的时代，虽说是丰臣秀吉公的治世，但仍有战国的余风，兵法修业亦即实战，比试时别无裁判，只是生死相搏的决斗罢了。而且堪称一流一派开山始祖的兵法家，多半是不愿仕进的无禄浪人，因而视兵法为第一义，自是理所当然。他们为了兵法的修业，是虽死无悔的。”

“父亲，我就是以这样的决心进修过来的呀。”伊织怯怯地插口说。

“哦，不错，你就是这样修业的，是想继我之后，做无禄的兵法家哪！但现在，你就非改变不可了。为了修业，或者为了比试而轻舍生命，便是对主上不忠。你的兵法，现在除防身之外，更要以之事奉主公。可不是吗？”

“是。”

“而且不仅你一人如此，是兵法修行本身，有了这样的转变。现在的修行，须得珍惜生命。即使与别流比试，也不可以逼至尽头，要在中途决定胜败。因此出现裁判，考虑决定胜败的规则。练习或比试时，已有人使用竹刀了，不久该有‘胴’ (14) 或‘笼子’ (15) 等出现的吧。”

“父亲！”伊织若有所思地问道，“今日的兵法，确如父亲刚才所说，但这一趋势，是不是兵法的堕落呢？”

武藏摇头说：“不，这才合于时代的兵法修行法，是合时的比试。尤其是你，功夫已臻上乘，且见过实战的场面。赌着生命的比试，务须避免。绝不可逸出对荒木又右卫门比试的那个界限。幸好你与我不同，能得人和，有统率的力量和分寸。以后切切记得，一切以尽职奉公为第一！”

伊织倾耳谛听，赫然俯伏。

“是。父亲教训，自当铭诸肺腑。”

武藏仍继续说：“哪，伊织！就是失手，也不可以杀人！不可以答应会留下仇怨的比试。动刀动枪，只是为了尽忠职守！伊织，一定会有这样的一天。想颠覆德川天下的，不仅岩田富岳那班浪人而已，天主教徒的动向也不可置之度外。”

他斩钉截铁，加重语气说。

四

伊织与荒木又右卫门的比试不分胜负，忠真侯当然是知道的了，就是其他家臣藩士，称赞者纵或有之，但谁也没有因此瞧不起伊织。

可是不久，伊织得忠真面谕，要他前往长崎公干。是忠真侯得了老中的通知，要他去探访长崎天主教徒的动向。这是一个难题，若非手上功夫了得且长于才智而兼具新知识的人，不足为功。忠真侯想，除非伊织，没有第二人了。

幕府于年内颁下第二道天主教禁令，且禁止外国人的来航。但天主教是九州大多数的大名曾皈依虔信的宗教，一纸法令，怎能禁绝？于是，采取严刑峻法，且以武力为后盾。可是这样一来，竟如火上添油，把热烈的天主教徒赶入地下去了。那些潜入地下的天主教徒渗入贫困的农民阶层，燃起目所不见的反抗烈焰。以长崎为中心，蔓延各地，顿使地方上呈现不稳的空气。

幸好小笠原入驻小仓为日尚浅，藩下还没有发现天主教徒。民间的教徒，因前任细川家禁令严，却也不曾出现过成问题的不法之徒。因此，便向小笠原家下了这样的密令。

伊织这次出差是秘密的任务，是不带一个随从的单身旅行，领得相当数额的费用，偷偷地准备好了。

武藏一直没有开口，临动身那天早上，却提醒着说：“伊织，看情形你最好先去见森都为是。”

“是的，我也这样想。”

“也会碰到由利公主吧？”

“是的，有机会的话。”

“你总算扎下根基了。听说公主的生活也很安定。这次见面，倒可以安心地谈谈。”

“是。”

“老实说，我不愿公主住在长崎。公主自己绝不会有这种意思，但弄得不好，会有被卷进旋涡的危险。虽是冷静的性格，但她的胸中燃着烈焰。火能引火哪！伊织，能不能试试看，劝她到肥后的熊本住上一个时期？”

伊织不即答复，想了一会儿才点头说：“父亲的意思我知道了。我也以为住在长崎不妥，待见面后，拿这个话劝劝看吧。”

五

“父亲，还有什么？”

伊织重又问道。

“哦，长崎还有一个与我有师徒之约的人，是打倒佐佐木小次郎后我到了长崎，那时曾向我偷袭的雷电十五郎之子，名叫源太郎的青年武士。现在该有四十岁上下了吧？也许是天主教徒，问森都便可知道。在世的话，去看看他。”

“是。”

“另一个人也问森都可以打听到，就是‘一向宗’正觉寺的住持道智坊。还有我替他报了杀父之仇的与市，也可见他一面。”

“知道了。”

“当然，这些都是私事。最要紧的，自然是密命查访的天主教徒动静。可是，对小笠原家只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在外国人的眼中，长崎是日本的柜窗，虽是禁止外船进口，但九州的诸侯似乎都在长崎置有秘密联络处。本藩进驻九州为日无多，好像还没有这类机构。这方面也得打听打听。”

“是，理会得。”

伊织爽朗地回道。养父很少提到政治上的话，但偶尔开口，往往切中时弊。这点伊织知道，别的人却不知道，以为他只是仅懂兵法的赳赳武夫。

武藏对于别人的不谅解并无不满，但既活在这社会上，对于政治和世态，怎能漠不关心？只是他所着眼的，是世相波涛的底层，靠政治便无济于事。因此，武藏是从来不把政治当作一回事的。

伊织到了长崎，住在荣町的旅馆中。第二天早上，到郊外三本松的草庵去叩访森都。

“噢，伊织哥！真是难得。”森都高兴得颤声言道，“近日觉得会碰到的，果然不错。”

他仍是那么敏感。

“父亲要我问您好。”

“想该很壮健吧。”

“去年在京里病了一场，脸色虽未复原，没有什么了。”

“那就好了……那么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呢？”

伊织压低声音说：“殿下的密令，要我来打听天主教的动态，请多多帮忙。”

“噢，不愧忠真侯，派伊织哥前来，真是好有眼光。森都力之所及，自当竭尽绵薄。”

“务乞相助……还有一件私事，父亲吩咐我去看由利公主，想该也平安吧？”

“那真是，不知公主会多么高兴呢！”

六

石板斜坡中途，有一家雅致的板垣人家，门口悬着“教授茶道”的小木牌。这是由利公主的住宅。与在江户浪人馆时那俨然大名公主的生活比起来，完全改了样，过着家中只雇用着一个小女孩的简朴日子。

当然，除了森都之外，再没有人称她公主，大家都叫她师傅了。但容姿的美丽和风度的雍容则依旧如昔，在这里也是出名的。自从悬牌授徒，已经一年有余，生活也安定下来了。来学习的不仅是女子，也有很多男性。其中大半是商家小开，也有九州各藩派遣了来的，公开的或秘密的武士、浪人。

“啊，幸好来了这里……”

在这里，由利感到从阴谋、暴力和贪欲的泥淖中得以脱逃的喜悦。她想，碰到武藏方可达此。未遇武藏之前，公主置身在那样的生活中，从来没有想到过洁身自拔。武藏的精神，燃起了沉睡在公主心底的处女的爱情之火，在真实中觉醒过来了。爱的真挚之情，给了她洁癖与勇气。

公主于是逃离了江户。她所谓的“幸好”，只是指此而言，并不意味着衷心满足于今日的生活。公主恋慕武藏，除非此心得遂，是不能获得真满足的。

“武藏先生，我虽是真心爱你，无奈你乃拒绝爱情、独步世道的呀。唉唉……”

公主的心中这样向武藏呼唤着，苦闷着。她的理性和教养，不容她不顾对方的心情而一味追求；也不能如悠姬公主，以求道之心代着爱情，寄身于艺术之中；更不可能有如铃姑那样变态的激情。到结局，公主只有下了决心，把这真挚的恋爱深藏心中，静静过此一生。但谈何容易？公主的年纪尚轻，才能出众，且有着充沛活跃的生命力。

深秘心中的爱情之火仍在燃烧，那燃烧的火焰，会不会波及其他的地方去呢？

上午，许多女孩子前来学习，在未开始之前或练习之后，她们会聚在一起闲聊。偶尔，她们会压低声音，变了脸色，偷偷地谈论天主教徒被处决的事。

听到这些话，由利公主的热血无端地沸腾起来了。

七

德川幕府的天主教禁令始自家康，到了二代将军秀忠手上更为严厉，三代将军家光则彻底实行且临之以严刑峻法。织田、丰臣的天主教全盛时代，许多大名自己都入了教，尤其在九州，大部分的大名都是教徒。及至秀忠、家光两代严令禁压，他们只得迎合幕府的意旨，也实行禁令了。

未转国肥后之前，小仓城主细川忠兴侯的夫人便是著名的虔诚信徒，洗礼后称格拉西雅夫人。忠兴侯自己虽非教友，但也偏袒教徒，予以保护。可是，到后来他却也不得不服从德川的禁令。

在小川领内，也有不少信徒被逮捕、被投狱，罪重的则被解往长崎殉教而死。藩士中也有信徒，最著名的当推贺山隼人一族。隼人是细川家食禄七千石的重臣，但不肯接受忠兴侯的劝告放弃信仰，被撤职、被幽禁，终于穿着修道服升天了。其养子玄也，也是虔诚的信徒，被追放降为贫农，但仍坚持着虔诚的信仰生活。

据《日本天主教史》上的记载：

这位出身名门而生活优裕的武士，竟毅然舍弃财产与地位，与赤贫者为伍，自甘降身为农夫，为每天的口粮而汗流浃背，此情此景，至为动人……

结果，仍是全家被捕，禁于小仓牢狱，细川家转国肥后时，同被逮解熊本。而于武藏来小仓的第二年，宽永十二年十二月，一族十五人，同在花冈山的禅定院中被处决了。

于是，以日本天主教发源地的长崎为中心，附近各地对信徒的迫害、弹压是如火如荼的。

一旦被捕，刑法的残酷无以复加，活焚之刑已是司空见惯。不问男女老幼，或者刀断手指足趾，或者绳穿掌心，或者于严寒中投入海中，或推坠温泉岳沸池之中，种种酷刑，不一而足。

至于搜求信徒的方法，也是竭尽心思、用尽了所有手段，结果乃有所谓“踏绘” (16) 的发明。

门徒这种谈话，进入公主的耳中，使她不禁愤慨地想：“虽云邪教，然而刑罚也太过残酷了。”

她的胸中，涌起一股义愤。

八

由利公主没有信仰天主教的意思，对它毋宁抱着漠不关心的态度。在江户时，长崎的贸易商虽曾为了缓和对天主教的弹压和对外贸易的禁令，委托岩田富岳向老中活动，公主对此却并不感兴趣。

来长崎时，松平伊豆守虽曾要求她打听走私和天主教的秘密，她也一口回绝了。可是，这并非由于同情天主教。到长崎后辞退伊豆守的津贴，靠着教授茶道自立生活，也只是为了摆脱政治的旋涡，意欲抱着对武藏的幻想，能过安静自适的生活罢了。

可是现在，直接听到弹压天主教的惨无人道的各种刑罚，离开宗教的信仰，煽起她维护人道的义愤。

一夜，森都来访。森都是曾得家康手谕的天主教暗探，过去所检举的大都与他有关，却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那是因他不参与检举，仅供给情报，而且直接向江户幕府报告，不为外人所知，所以由利公主也仅知他是幕府的密探，却不晓得专为对付天主教的情报中心。

因此，公主不客气地问道：“森都先生，你知不知道天主教的残杀事件？”

她现在是连说话也平民化了。

“是的，是的，听说过。”

森都佯佯地回道。

“你不以为太过分了吗……倒钉十字架哪，活焚哪……”

“不错……可是公主，照伊豆守殿下的话，幕府也并非乐于科以极刑，只要肯转宗，立即赦免；而且，幕府希望他们的便在此哪……”

“那么，那些被处重刑的，都是不肯转宗的了？”

“是的，不管水里火里，屹然不动。他们唱天主的圣名，视死如归，且甘之如饴。天主教的力量是可怕的。”

九

过不了几天，偶尔上街时，见大街两旁拥着围观的人群。公主从围观的人们背后向前一看，吃了一惊，竟是游街的罪人。三个男人，两个女人，双手被反绑着坐在马背上，被衙役簇拥着慢慢走过来。

“天主教徒哪！”

“绁屋町藤木屋的一家人啦！”

“终于给抓了。”

群众你一言我一句地在窃窃私语。公主听到这话，分开人群挤到前面。杂货店藤助的女儿幸娘，是公主茶道的弟子。

“唷，幸小姐！”

公主不觉低唤。骑在第三匹马上的，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孩。

藤木屋的女儿幸娘，今年十七岁，白得出奇的瓜子脸蛋，不大开口，怯怯的一个少女。快有一个月不来学习了，想不到因系教徒被捕，是出于公主意料的。也许街上已经传开了，弟子们的闲谈中也必提起。但难得上街的公主，当然听不到外面的消息，而连弟子们的闲谈也听漏了。

一阵荫翳袭上公主的心中。走在最前的藤木屋老板和他的妻女，都是上流的人品。但此时两人现出被剥夺了自由的人所特有的、空洞的眼神，无力地低垂着毫无血色的脸庞。

公主想闭目不再去看，但她的眼睛盯住在幸娘的身上——散乱的头发，苍白的脸，充血的眼，口角上挂着一条血痕。

目睹这弟子太过凄惨的样子，公主的本性蓦地抬头了。摆在眼前的现实，比森都的理论更能打动公主的感情。

幸娘到眼前时，公主进前一步，叫道：“幸小姐！”

由利公主既已下了决心，便是什么也不怕的。

幸娘赫然回过头来，她的脸上瞬间泛上血色。

“啊，师傅！”

“幸小姐，吃了苦吧……可是……要坚强些……”

“唉。”

幸娘的眼中闪动着一缕的生气。

“喂喂，不许说话！”

两三个衙役挥动棍子赶过来呼喝。

公主理都不理，顾自说道：“幸小姐，再见了。”

幸娘也回头答礼。

“喂，还不住口！”

“让她讲一两句话，干你恁地？又不逃走！”

公主瞪着衙役说。

“哦……你这厮也是教徒吧？”衙役恶狠狠地吼道，“报，报上名来！”

“我是由利公主，好好记住！”

“哎？”

“因老中松平伊豆守的请托来了本地……”

这一点点噱头，在公主简直是家常便饭。

“转告奉行神尾先生，就说我由利致意！”

她说着，一瞥呆在当地的衙役，顾自挤入人群中去了。

十

公主回家后便后悔了。

“唉，多么无聊！”

她仍希望自己能维持着安静的自适生活。

入夜后来了生客。开门的女孩问那人的姓名，生客却说：“见了面，当面奉告。”

她把来客领进客厅，对方是二十二岁的青年武士，见了由利公主，双手着地，跪在榻榻米上恭恭敬敬地言道：“在下霞驹之助，替幸娘小姐专诚拜谢。”

公主诧异地问道：“那么，你呢？”

“是。在下与幸小姐之间有上辈订下的婚约。幸小姐于黄昏时在浦上的刑场被处决了，得您的一语鼓励，含笑归天去了。”

“唉唉，真是……”

一度压下的胸中的怒火，又被引燃着了。

“刚才听您自称由利公主，因老中松平伊豆守之托来了此地，心中至为疑念，可否见告实情？”

青年武士显得非常认真。

“抬出伊豆守的名字，只是吓唬衙役罢了。报的名字倒是真的，我叫足利由利。”

“足利，是不是前将军家的？”

“是，将军义昭的孙女。”

“噢——”

仰视着公主的青年武士，眼中漾着尊敬与感激之情。

“怪不得，我也以为绝非寻常人物。公主，该不是德川的家臣吧？”

“当然，怎么会是德川家臣呢？”

“公主！”

青年武士两手着地，声音虽是低沉，但满有力地叫道：“公主！我有请求，请您给我力量。”

“什么，给你力量？”

“是。我想对检举藤木屋一家的那人和虐待他们的衙役复仇。”

由利公主的目光犀利地一闪。

“你也是天主教徒吗？”

“不是的，我不是天主教徒，但我心有未甘。”

青年武士簌簌地掉下愤慨的眼泪。

由利公主默然了半晌，凝视着青年武士，但旋即微笑着说道：“驹之助先生，我是一个女人，又有什么力量呢？”

十一

驹之助却满自信地说：“不，我说的不是那个。我只是一个浪人之子，家父多病，家母自幼见背，我要的只是精神上的力量。希望有一个能鼓励自己的人，像姐姐、主君一般……”

驹之助看起来比他实际的年龄更为年轻，更为孱弱。也许是他的身体不很健康。公主一见面，便喜欢了他。他的要替未婚妻幸娘复仇，使她感动，对他那盼望自己鼓励的心情更为同情。但无论如何，她鼓不起勇气怂恿他们，那等于把少年趋入毁灭之路。

公主温和地说：“驹之助先生，你的心情我极谅解。但我想幸娘小姐是不会希望你为她复仇的，因为一个女人，无论在任何情形之下，唯一的祈求便是爱人的幸福哪……何况，幸娘小姐是柔顺的女性，是因圣母玛利亚的招引而死……”

“是。幸小姐是不希望复仇的吧？幸小姐是我生命的全部，而竟被强夺去了。除非复仇，我是活不下去的了。”

“驹之助先生，你还年轻，你非得胸中紧抱住了幸娘小姐的影子，勇敢地活下去不可。你那足以毁灭自身的事，我不敢赞成。”

驹之助仍沉着头说：“公主，我从来没有荣华显达的奢望。不，希望又有什么用呢！一个穷浪人的儿子，做得出什么事业？我原是打算迎娶幸小姐为妻，丢了武士身份去做生意的。公主，不情的请求，真不对起。我想，牵累公主也不好……就此告辞了。”

驹之助悄然站了起来。

哀伤之感涌上公主的心胸。

“驹之助先生！”公主叫住他说，“我虽不愿帮着你毁灭自己去复仇，但以更广泛的意义，自愿为你后盾。而且，我愿照顾你。”

“哎？”

驹之助眨着两眼，重新坐下来。

“公主，谢谢您！我绝不拖累你的。”

他红着眼眶说。

驹之助匆匆离去，公主吁了一口气。她想：“须得十分拿稳主意，否则便会转入是非的旋涡。”

这时，又有了叫门的声音。

十二

来客是奉行所的小职员，送来长崎奉行神尾内记元胜致由利公主的亲笔函。

前任奉行榊原左卫门阁下屡称阃范，仰止善问。弟以政务冗烦，未得专谒崇阶，面聆教益；负咎良深。谨詹明晚酉刻，薄具菲酌，洁樽候 教，敬乞惠临，毋任感祷。

公主读了来信，心想：哼，来了。必是白天对衙役说的话，换来了这一邀柬。

公主初来长崎时的奉行是曾我又左卫门，当时因伊豆守函嘱随时照料公主，曾在官邸中设宴招待公主与森都。不久，又左卫门调回江户，榊原左卫门继任，也曾在官邸中郑重宴请公主。现任奉行神尾，于今年正月间继榊原之后调来长崎。

公主到门口对来人口头上答复说：“辛苦你了。请转告贵上，明日酉刻准时前来……”

翌日，公主盛装后坐着轿子，直趋立山的奉行官邸。她那雍容华贵的风度，俨然仍是王侯家的公主派头。司阍的人恭恭敬敬迎她到了内客厅。森都先已在座。不久，奉行神尾内记也进来了。

“公主，内记参见。”

神尾折节卑辞见了礼。他是旗本不是大名。他想，既是伊豆守有吩咐，礼到准不会错。

“神尾先生，不必多礼。”

公主微笑着，落落大方地回道。

“听说公主在市井间挂牌教授茶道，鄙意拟请收起招牌，容在下另觅宽大宅院，迎请公主居住。”

“不，不必了。今非昔比，我只是市井间默默无闻的一个弱女子罢了。”

“说哪里话来？伊豆守常提起公主的才情智略，极为钦佩。如所洞悉，在此物情骚然之际，务请公主多赐协助。”

“言重了。嘻嘻嘻……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公主虽是这样轻松地应付着，神尾却加重语气说：“公主！官方为了取缔天主教，为了处决信徒，已是焦头烂额的了。关于这一事，想请教公主的高见。”

看神尾那态度，公主也便认真地反问：“你的意思是？”

“容内记奉告。”

神尾挺起胸板说。

十三

当然，奉行神尾已成竹在胸。

“接连而来的天主教徒的检举、拷问、极刑，我们也知道太过残酷了。但在国策的命令下，我国领内既有天主教徒潜伏，就非得穷根究底一一检举不可。我们的目的在于消灭天主教。现在请示公主高见的，就是有何良策，不用刑法而能根除天主教徒的方法。”

“那除非佛法无边。”

公主立即回道。

“不错，天主教初来时，佛教的各宗派都曾以必死的努力与神父辩论教理，公主想该也知道。及至德川治世，在这长崎也曾特别保护佛教，相继兴建寺院，延请第一流名僧为住持，以谋佛教的兴隆。”

“森都先生以为如何？”

公主因森都是僧侣出身，特为问道。

“过去没有跟公主提起过，我本来也是天主教信徒。不，在长崎且是天主教徒的首魁，担任着名叫三寿院的天主教寺院的院主。一天，一向宗的和尚道智坊突然来了我那寺院里，同我辩论了三天两夜的教理。”

“哎，森都！这连我都是初闻哪！”

神尾插口说。

“辩论永无止境，到了第三天深夜，一直睁大眼睛滔滔而论的道智坊突然发出一声‘森都，是我不好’。说着，便双手合掌，“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静静地宣起佛号来了。霎时，满室光明，我的眼睛一花，不觉滚在榻榻米上。及至挣扎起来向前一看，明明白白看见了如来法相！从这一瞬间开始，我丢开天主教，变成佛教徒了。”

神尾惊叫道：“森都，人家说的天主教翻跟斗的始祖，原来说的就是你？”

“正是，从此出了名，人家管着天主教转宗为翻跟斗了。唉，这一句话，早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了。”

一直静静地倾听着的由利公主，神采焕发地开口说：“森都，说得很好。那位道智坊，才是真正体会我佛慈悲的大和尚哪！神尾先生！你们官家的公人，也用这样慈悲心肠去对付天主教徒怎样？”

“我们未尝不想如此，但身为法律守护人的我们，又怎能做到呢？可是公主，你却能够。”

神尾凝视着公主说道。

十四

“我能够？”

公主反问。

“是的。我们以刑法对付天主教徒——拷问和极刑，莫非惩罚。佛教则以佛法。公主您，用您的智慧开导民心，抱着大慈大悲的心肠……”

奉行神尾，一句句坚定地说。

公主心中自语——这厮可恶！但她的心中，却也被引起兴味来了。

“喔喔喔，我会有那样的智略？”

“有的，这点连伊豆守殿下也深信不疑。不，不仅智略，您那高尚的品格，加上美丽的容貌……”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公主拦住他的话，默然沉思了半晌。潜在心中的社会的意欲，蓦地抬头了。使天主教转宗免于残虐酷刑的良策，她自问尚可为力似的。

于是她回答说：“神尾先生，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容我考虑后再做决定……”

酒菜上来之后，神尾提起武藏的事。

“宫本先生现在小仓，最近有没有信息？”

看他的口气，好像深知公主与武藏之间很亲密的样子。

“怎么会给我来信呢？”

公主冷冷地回答道。

神尾却继续问道：“不晓得宫本先生对天主教做何想法？”

森都插口说：“武藏先生不是佛教徒，也不是天主教徒。看情形有时且以佛陀为敌，当然也以耶稣的上帝为敌。二十年前，我知道也在这长崎，武藏先生曾与天主教武士团和反对的浪人双方为敌，厮杀过一场。”

“噢，有这等事来？”

神尾不觉兴奋地说。

“武藏先生在小仓打垮佐佐木小次郎之后来了长崎，我在火见岭与他偶然相遇，当然还不知道他的姓名，但从他全身发出来的无比压力，我便直觉到他必非等闲的武士。”

公主虽已知道这回事，但还是很感兴趣地倾听着。

“可是，佐佐木小次郎手下的一伙人，那时已集合了长崎的剑客和浪人，埋伏在山下等着袭击武藏先生了。而当时旅居在长崎的，筑后矢部人氏筑紫荣门，也加入了他们一伙。荣门是九州屈指可数的剑豪……”森都滔滔而述。

十五

森都所说，那次偷袭武藏的发动人，是小次郎家用人鸭甚内（后来的山川苍龙轩 ）。他所邀集的浪人中最出色的，便是那位筑后矢部的剑客——筑紫荣门。

武藏因森都的琵琶卦而预感剑气迫身，从间道进入长崎。结果让荣门碰上了。他从身后挥刀砍来，幸好武藏已自警觉，早一瞬拂鞘一挥，反斩荣门于路上。

小次郎的情妇铃姑为杀死武藏，跟西班牙船的船长学习短铳，煽动帮着西班牙的天主教武士去击武藏。

于是，浪人团便和天主教武士团会齐偷袭武藏于正觉寺，终为武藏以雷霆千钧之势所击溃，死伤数十人。

森都把前事说了一个备细，下结论说：“……所以，在武藏先生是无所谓佛教或天主教的，有的只是手上的宝刀！他想用刀剑去探索三千世界的秘密。当时，正觉寺的道智和尚曾说——武藏先生，杀吧！杀，杀，杀！看看还有什么未知的世界！”

宴罢，神尾用轿子送公主回家。

就此，继续宁静自适的生活呢，还是奋起去拯救天主教徒呢？由利公主的心中不由得起了很大的波澜。在迷惘中，生来才略过人的由利公主，不禁在心中涌上来种种拯救天主教徒的良策，而热情地随之沸腾了。

又过了四五天的一个晚上，霞驹之助带着两个年轻武士叩访公主的寓邸。

“公主，这是我的同志雷电源之助和泉次郎两兄。”

“噢，难得你们枉顾，上来多坐一会儿吧。”

两人都是十七八岁的青年，早从驹之助口中听到公主的一切了。

“公主！源之助君的双亲和妹妹、次郎君的表妹，都被衙役杀了。”

驹之助咬牙切齿地说。

十六

“我是寺泽藩的浪人，和泉吉兵卫的次子。”次郎自我介绍着说。

“我的父亲名叫雷电源太郎，是年轻时与宫本武藏先生曾有师徒之契的兵法家，在乡里设有武坛。”源之助也接着介绍了自己。

“哎，武藏先生的？”

“是的，二十年前武藏先生来长崎时，家父曾随浪人们去袭击宫本先生。那时，家父使的双刀流被先生看中了，就为这点因缘结了师徒之约。”

“那么尊大人年轻时，便是天主教徒了？”

“是，家父和家母都是热心的信徒，所以虽被处决，只好认命。但妹妹只是十二岁的一个少女，而竟也遭毒手。我因到平户的亲戚家去了，才能逃得性命……”源之助含泪说。

“我的表妹也只有十五岁。”次郎紧握着拳头。

“真可怜……”公主吁了一声，接着问道，“你们两位也是信仰天主教的吧？”

“不，我不是信徒。我对信教鼓不起兴趣，次郎也是的。”源之助回道。

公主点头，然后用意味深湛的目光望着他们说：“那么，是不是准备去杀衙役以泄愤？你们的心境我很谅解，但我以为没有多大意义。父母是天主教徒而被处死，被遗弃下来的孤儿一定很多，而且不断增加。我想守护那些孤儿。你们三位，能不能为我这工作出力帮忙呢？”

三个青年面面相觑，答不出话来。

“把个人的复仇扩而大之，替大众服务，为了那些可怜的孩子们……”

公主这样接着一说，驹之助亮着眼回道：“公主！我们原就下了决心，无论公主吩咐什么事情，我们都不推辞。守护可怜的孩子——多么伟大的工作！无论如何也让我们尽一份力量！”

“谢谢你们。那么隔四五天，请再来一趟。”

三个青年走了之后，由利公主吁了一口气。深印在心中的武藏的影子，像不坏金刚似的散出万丈光芒。

她知道为求宁静而卜居的市井寓邸生活，看情形是不得不结束了。

“武藏先生，我也起而奋斗了！”她轻轻地在心中自语着说。

(1) 梁楷：字白梁，宋人。嘉泰间为画院待诏。赐金带。善画山水、人物、道释、鬼神。传世者皆草草，谓之减笔。——译者注

(2) 老中：德川幕府的执政团重臣。

(3) 唐纸：中国纸。

(4) 中务大辅殿下：中务为日本八省——八部尚书之首要，总揽宫中一切事务，大辅为次官；此盖指德川秀忠之近臣本多正信，号称左八郎者。

(5) 竹刀：以阔约八分、长二尺余之竹片，用牛筋结成刀状，专供练习之用，着肉声响，但不伤人。

(6) 足利义昭：足利家第五十代，亦即末代将军。初在南部为僧，后还俗，封征夷大将军。

(7) 町奉行：德川幕府在江户、京都、大阪、骏府四处所设的官署，专司市内行政司法的机构。

(8) 幕府评定所：即行政裁判所。

(9) 松平伊豆守：名正永，字信纲，事德川家光，有殊功。

(10) 墨斗：有柄的墨壶。柄中空，装笔，日本古代阵中所用者。——译者注

(11) 红豆饭：日本人有喜庆时必煮红豆饭以示庆祝。——译者注

(12) 宝藏院：宝藏院胤荣，俗姓中御门氏，号识善坊法师，在奈良出家。自幼酷嗜武术，寝食偕忘，刀法枪术各穷秘奥。枪法尤为驰名，为宝藏院枪法之祖，传至五代。

(13) 越中：以细川封邑在越中，故云。

(14) 胴：练习剑术时护胸腹的皮甲。

(15) 笼子：剑术护手至肘的臂套。

(16) 踏绘：画耶稣或圣母玛利亚像平铺地上，命路人一一踏画像而过，稍露踌躇之色者，即视为教徒，立予拘捕。

岛原之卷

焰之窗

一

被认为是前将军足利义昭孙女的由利公主，决心为天主教徒孤儿尽力的时候，武藏的义子伊织已秉承小笠原侯的密令，潜进长崎。

伊织先去拜望了琵琶法师森都。

森都虽然没有证据，但他确信由利公主和伊织是血脉相连的姊弟。

因此，当伊织说想去拜访公主的时候，森都内心不禁涌出一股暖意，回答说：“那公主一定非常高兴……”

森都说着连连眨眼。

伊织接着说下去：“公主能离开江户，父亲必定非常高兴，但父亲不希望公主长期留在长崎。火已经在长崎燃烧，父亲深恐那火也会在公主的心里燃烧起来。”

森都惊愕得张大眼睛，料想不到武藏竟如此为公主设想。不过，正如武藏所料，那火确已在公主心中燃烧，而且自己也助了一臂之力。森都懊恼地摇了摇头。

伊织看他的样子，不禁尖声问道：“森都！公主有危险，是吗？”

森都急忙回道：“没有，公主没有什么危险。不过，公主内心已经燃烧着熊熊烈火。火里包藏着泉涌般的智谋，也满含着不惧死生的勇气。伊织先生，快，我们快去见公主。”

森都起身，两人即时走下草庵的山冈，穿过市街，趋访公主。

站在门口，两人请求通报，使女说：“师傅刚刚出门。”

“到哪里？”

“坐轿子去见奉行老爷了。傍晚才能回来。”

距傍晚还有一段时间。

“就请你转告说，有个名叫伊织的来过，今晚再来拜望。”

说完，两人就离开了。

“所说的奉行就是神尾内记吧！据说，天主教徒和外国贸易商都畏之如虎，公主以前就跟他常有来往？”

伊织边走边问森都。

“那也不是，以前并不认得……奉行很了解公主的实力，才为天主教的事来求公主帮助。”

“那，公主的意思呢？”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公主今天去见奉行，内心大概已经有了打算。”

“是吗？不知道奉行对公主究竟有何期待？”伊织不安地问。

二

森都严肃地回答伊织的问话。

“奉行希望能够不用刑罚就使天主教徒改变信仰，安定民心。幕府严刑对付天主教徒，不但引起一般人的责难，也使人心动摇，最后甚至会引起暴乱。所以想用怀柔政策，收揽人心来缓和一下。奉行也许得了伊豆守的密旨，似乎注意到公主最适合担任此一任务。”

“不错，公主的确是最恰当的人选，但这么一来，公主岂非成了幕府政略中的傀儡？”伊织加强语气说。

森都摇头说：“不然，现在的公主绝不会是傀儡。公主如果接受奉行的请托，也一定是基于崇高的人道立场。而且，公主智略高人一等，也许会反过来操纵奉行呢！”

伊织默然点头。

“嗯，不错。但父亲担心，这样会使公主更陷于不幸。”

“伊织先生。”

森都停下了脚步，以严肃的口吻说：“公主在这以前已经很不幸。我知道武藏先生担心公主，但我不以为公主像现在这样下去会幸福。以教授茶道终其一生，怎能说是幸福！”

伊织慌忙说道：“呵，父亲是希望公主能到肥后的熊本去。”

“纵使到熊本去，还不是寂寞地过日子！”

“这，这……”

伊织遭受森都意外的驳斥，讷讷难言。

森都放低声音，继续说：“伊织先生，要使公主幸福，只有一个方法，你知道吧？”

伊织没有回答，默默行走，不久，低声说道：“你指的是父亲？”

“是的。公主倾心武藏先生。当然，这不是世俗普通的恋慕，武藏先生高迈的精神早已震撼公主的心魂。但，公主十分了解武藏先生的孤高，心底话始终无法倾吐。然而，爱慕毕竟是爱慕，若不能一了相思情，就会陷于不幸。如果武藏先生能够接受公主的情意，公主马上就会幸福。”

伊织又默默行走，过一会儿，叹息说：“父亲……大概做不到！”

三

由利公主和长崎奉行神尾内记的密谈已进行好几个时辰，仍未终止。公主以激越的口吻说：“如你所望，我会尝试让被捕的天主教徒改变信仰。不过，我的目的是从酷刑之下拯救幼小的孩子，把他们接过来抚养，如果这点不能答应，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噢，噢，公主！话不要说得这么绝。这要看父母的罪状和孩子的年龄，最好，一切按照法庭审判的结果来决定。”

“不行！十岁以下的孩子要无条件让我领养，十岁以上十六岁以下要看我的判断”。

“那，那我的任务……”

“不会妨害你的任务。”

“那么……”

“奉行所和我正处于敌对关系。我用一切方法夺取孩子，你可以用一切手段来阻止。”

神尾内记瞪目惊视。

“这太过分了……”

“哈，哈，哈。”

公主突然笑了起来，改变语调说：“神尾先生，这是开玩笑……如你所说，一切全看你的审判来决定。我领养孤儿的住家可作为奉行直接统辖的孤儿院，不过我希望你要信守诺言，绝对不许衙役进入孤儿院。”

神尾勉强答应。

“好，我答应。如果以领养天主教徒孤儿作为奉行的业务，町人 (1) 一定会认为这是幕府恩威并施的德政，大家都可以松一口气。我希望借此机缘收揽人心。”

“嗯，那就请尽快找房子……”

“立刻就去找。”

公主决定设立孤儿院，作为缓和弹压天主教徒的方针。这样一决定，公主再也没有迟疑，黄昏时分，心情愉快地回到寓邸。使女传言说：“有位名叫伊织的先生，跟座头先生一块儿来过。”

“什么，伊织先生？”公主失声道。

“是的，他说今晚要再来，然后就走了。”

“噢……”

伊织到底有什么事到长崎来？公主觉得很奇怪，焦虑地等待着。武藏会不会也一道来？她心怦怦作跳。

四

入夜，伊织与森都再度叩访。公主和伊织虽无证据证实他们是姊弟，森都也难以出口，但两人之间已隐隐流露出骨肉手足之情。

彼此互道别后情形之后，伊织半试探地说：“公主，我奉殿下密旨，到长崎来采查天主教徒的动态。”

公主道：“伊织先生，以后别叫我公主，就叫由利吧。”

接着，言归正题道：“我觉得这是很有意义的工作，幕府现在的做法无法消灭天主教徒。以武力抗拒武力的时期，一定会降温。”

“就在长崎这地方？”

“是的，现在，长崎好像已经出现了用武力对抗官吏的天主教徒，甚至很可能会引发大暴动。暴动的都是一向温顺隐忍的老百姓，自古以来莫不如此。一般说来，町人都依恃领主的权力，不会团结一致，反抗领主。”

“说的不错。”伊织很佩服公主的见识。

“不过，公主，呵，不，由利小姐，我觉得暴动对幕府实在不幸，不知有无防患于未然的方法？”

公主含笑回答道：“这是男人的想法，搞政治的男人……”

公主迅即表情严肃。

“伊织先生！在日本，甚至全世界，都不许女人参与政治。然而，女人却超越政治，袒护穷人和可怜人。作战的时候，女人都愿不分敌我，看护伤患。伊织先生！近来，我对天主教颇感兴趣，但这不是政治问题，是爱的关怀，对那些根本无罪而陪父母一起被杀的天主教徒孩童，还有那些失去双亲流浪街头的孤儿，我不能袖手不管。”

伊织深深颔首。公主的心境既已成熟至此，父亲应该可以放心。无论爱有多深，既然不能成为夫妻，彼此只有各行其道。

伊织不知道公主用什么方法保护天主教徒的孤儿，也不知道她跟奉行谈些什么，但却加强语气说：“由利小姐！我很了解你的心意，愿你奋斗到底！”

五

“我会的。我要模仿武藏先生，走我自己的路！”公主目光辉耀。

公主生命之火似已开始跃动。昨日以前活在公主心中的武藏，是悠然孤高的沉静影像，现在却变成火焰高燃的战斗图像。

伊织由衷敬佩公主，认为她是与父亲武藏同样伟大的女杰。

“我会把由利小姐的心意向父亲报告，父亲一定也会了解。”

“请你告诉他，我要以女人的方式奋斗，绝不虚度此生。”

“知道了，由利小姐。我伊织决定以凡人的方式奋斗到底。”伊织也用力地说。

一直倾听不语的森都，脸泛红潮。在这伟大姊弟的谈话中，他似已感受到温暖的骨肉亲情。

公主蓦然望着森都，说：“森都先生，此后的我已不是公主，而是夜叉了，也许会给你添麻烦呢！”

森都有点着慌。“不，公主！你开玩笑……”

“不，不开玩笑。我大致已知道你的工作。我无意跟幕府作对，才答应和奉行合作，但我跟天主教徒必须友好相处，这或许会让奉行苦恼，给你添麻烦。”

森都连忙说：“公主！我虽参加公主和奉行的会谈，可非奉行的属下。不管公主做什么，我绝不干预。公主，请别顾忌我，放手去做！”

“那我就放心了……不过，对你，我还有一件事很担心。”

“是什么？”

森都倾身静听。

“听人说，天主教徒已发觉你的身份，正要取你性命。”

公主由衷关怀。森都却意外地发出豪迈之声，大笑：“哈，哈，哈！”接着说道：“公主！这件事，请放心。森都虽老，也不比天主教徒蹩脚武士差。纵使不如他们，死亦无憾。”

说完，森都又笑了起来，似乎为了表示以前曾经是武士，他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六

在这之前，由利公主从霞驹之助透露的口风中，知悉天主教徒的武士已经刺探出森都的身份，要取其性命。

公主的忧虑迅即成为事实，当晚，伊织和森都离开公主寓邸，并肩走下斜坡，穿过大街进入胡同，旋即来到石桥。

就在这时候，突然从阴影中跳出十四五个覆面汉，挡住两人的去路。森都止步，伪装迷糊的样子问伊织道：“是谁呀？好像有人阻道？”

“唔，十四五个蒙面汉。”伊织沉稳地回答。

“有何指教？”森都向对方发话。

这时有个覆面汉无礼地走过来：“跟座头森都有点事要解决！”

“噢，跟我？”

“可恶的鹰犬！现在全明白了，你这个藏在盲座头阴影里，长期做幕府密探，探寻我们天主教徒秘密，卖给幕府的恶徒！今天让你在这儿受天罚！”

一个覆面汉向森都厉言指责后，转向伊织和缓地说：“我们不知你是谁，杀座头的理由已如上述。若非衙役或座头一伙，愿你置身事外。”

于是，森都抢先说道：“啊，还算懂事！这先生既不是我这一伙，也不是衙役，可不能乱来。敌人只我一个！”

森都从容地说完，蓦地大声吆喝道：“来吧，卖国贼！”

接着，他向前跨步，盲眼射出怪光，赫然张开。霎时，那覆面汉悲鸣倒地。森都手杖向前递出，撞刺其面。

“喂，小心！杀！”

其余的覆面汉口中高喊，拔出大刀。

“哈，哈，哈！邪魔外道，找死！”森都挺身嘲弄。

“闭嘴！”

两三个覆面汉同时砍来。森都的手杖轻快地拨开大刀，伸向三人的脸部和颈部，一齐把他们刺倒。

“吃紧！退！”声音从背后传出，覆面汉立时逃开。

七

伊织为森都的巨变深感惊讶。座头平稳的举止霎时变成猛虎般勇猛，着实意外，而那双盲眼闪闪发光，更使伊织吃惊。

“难道是装瞎？”

被森都手杖击倒的覆面汉爬着逃逸而去。森都目不转睛地目送他们，之后猛然转首对伊织说：“伊织先生，献丑啦！”

他的眼睛又回到原来的样子，一眨一眨的盲眼。

“哦，不，干得好！”

“献丑，献丑！”

两人若无其事般向前行走。过一会儿，伊织问道：“森都，你不是瞎子吧？”

“是真瞎！你知道，我本来就很机灵，以前就靠这一点才做了武士。也因为这样，我才能跟没瞎一样行动。”

“可是，刚才，你的眼睛仿佛散出了明亮的光芒。”

“哦，这是气势所致。不过，伊织先生，我本来终生不想观看这粗莽的社会，准备悠游到处行走……”

伊织感慨地说：“唉，森都，你要长期藏在盲眼之后，不露出真面目，可真不简单哪！”

“真不好意思……这社会不是可以一直自由自在假冒下去的，我大概也需要缴年贡了。”森都自嘲般笑说。

“不过，千万小心哪！”

“当然，天主教徒知道我的身份，这也是我的秘密的一部分，请别担心。呵，伊织先生，由利公主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唔，我有同感。”

“她见识高，认为暴动的征兆全在百姓，确有见地。暴动大概会真的发生，岛原的领主松仓父子正是足以引起暴动的人物，他利用幕府弹压天主教的政策，在领地内苛敛诛求，极为暴虐。”

“真的？太可恶了，你向伊豆守报告了没有？”

“没有。天主教徒最强的地方就是不抵抗。不管怎么迫害，他们绝不反抗，而且乐于殉教。对此，奉行亦束手无策。如果照这样不抵抗长期坚持下去，不久，幕府也会崩溃，天主教徒会赢得胜利。”

森都表情严肃地继续说下去。

“所以，要消灭天主教徒，必须给他们武器，让他们结党起事。伊织先生，宗教之强乃在于攫住人心，若靠武力，它的力量就要减少一半，佛教也一样。伊织先生，我毫无理由地厌恶耶稣，希望把天主教从日本驱逐出去。所以我静静地等待他们暴动。也因为这个缘故，我才不向伊豆守报告任何事情。不过，像伊豆守那样的人物，一定懂得这点。我猜想，他可能有比这更深密的见解。”

“什么更深密的见解？”伊织乘兴问道。

“等待天主教徒起事，而后一举加以歼灭，兼向外国显示幕府的威力。”

“真是高见！”伊织点头。

“不过，外国传教士却害怕天主教徒武力暴动，现在正隐藏各地，压制不平分子了。但是，憎恨德川的丰臣遗臣却极力煽动这些不平的天主教徒。此外还有像由利公主这样从人道立场展开活动的人。西班牙、葡萄牙、荷兰、英国也因为窥伺日本的资源，彼此角逐。伊织先生，往后的情势越来越有趣了。”

“唉，真是千奇百怪，复杂错综。我的工作也真不单纯。”

“伊织先生，明晚，我们在约定的地方见面。”

“好，麻烦你了。”

伊织在途中向森都告别，向旅寓走去。转到明亮的大街上，摩肩而过的四五个浪人武士，不住地打量伊织的背影，低声道：“喂，是刚才那个家伙。”

“什么，是那个？那是武藏的养子宫本伊织呀！他若袒护森都，那可难缠。”

“那，我们现在乘机把他摆平？”

“这可不简单，他已得武藏真传，又有实战经验，本领是第一等……五月的御前比武，跟荒木又右卫门斗个平手。”

“如果来个以众击寡？”

“乌合之众有什么用！”

“用短枪？”

“唔，我们好好商量。”

“总之，先探查他的寓邸？……”

他们若无其事地尾随着伊织。

八

浪人武士查明伊织寓邸后即行离去，伊织根本没有发觉。第二天早上，伊织参观港埠附近沿海的市街。长崎果然不愧是日本对外的橱窗，港湾内停泊着荷兰和唐人船 (2) ，市街的景致、商店的装潢全是异国情调，给人一种清新明晰之感。向南走下斜坡，过桥来到海街道，一个年轻的武士突然从身后擦肩前行。就在这时候，他将一封信递到伊织手上，往前奔去。

“奇怪！”

是个完全不认得的年轻武士。

伊织即刻把信揣在怀里，走进唐人街外的大德寺，四顾无人，伊织把信拆开，信上写着：

急笔仅奉数语，敝人系与宫本武藏先生有师徒之约的雷电源太郎之子源之助。昨晚探知，有人将于某地袭击先生，可能使用短枪，切莫大意。师门因缘，谨先通报。再者，父亲源太郎因系天主教徒，已仙逝多时。

字迹显得潦草。伊织曾从武藏那里听说过雷电源太郎，所以心中有点难过。对袭击一事，伊织深感源之助的厚爱，但内心丝毫不为此事所动。

伊织受过武藏严格的训练，每次出外，均如身处敌阵，但他已习得悠然大步而行的涵养。受短枪袭击，他并无应付方法，不过，内心仍有临机应变、脱离危险的信心。伊织自不会因此而使行动受到牵制。想到敌人本身，再考虑一下与森都的关系，他想对方大概恨到须用飞武器来袭击自己，才能释恨。不过，伊织并未觉得特别困扰。

黄昏回到寓邸之前，一切都平静无波。晚饭后，伊织如约赴深堀，深堀是郊外的渔村。森都邀他到渔村来看看天主教的情况。

伊织注意前后，森都曾事先提醒，别为他人所发觉。他不惧雷电源之助所提的袭击之事，却很看重森都的警告。他悠然地向前走去。

九

不久，伊织发觉有四五个武士尾随身后。越往前行，人数越多，最后终于聚集了三十人左右。

“嗯，大概甩不掉啦！”伊织自语。走到人烟稀少的小胡同空地上，伊织停步，突然回身，简洁地问：“人还没聚齐吧？”

“噢……”

他们受此突袭，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一步，一齐手握刀柄。

伊织逐一盯视他们的脸，说：“先警告你们，我是小笠原信浓守的家臣宫本伊织。奉主公之命到此地，理应无仇人，若认错人，后悔的可是你们！”

伊织的目光尖锐地盯着对方。

“噢，原来还有面熟的人呢！”

伊织微笑。一伙中有个浪人背着脸，他在江户曾拿岩田富岳的信给伊织，受伊织闪电一击，跌坐地上。

“呵，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哈，哈，哈！”

伊织张口大笑：“江户的仇，要在长崎报，是吗？你们真不要命了！”

“闭嘴！”为首四十岁左右的武士终于开口说话，“不必多说，纳命来吧！”

“哇，哈，哈……笑死人啦！”伊织再度大笑，旋即扭腰大喊，“唉！”

咻！一道闪光从手中掠起。

“啊！”

右边船老大般的人仰空倒下。

在这刹那，伊织腾空袭来，从这人怀里取出一支短枪，真是迅雷不及掩耳。一伙人吓得往左边逃。

伊织把短枪揣在怀里，手抚腰间大刀。

“你们想走啦？”

一伙人作势欲逃，步步后退。

“走……”

伊织往前踏出一步。这伙人再也忍不住，转身逃逸。

十

伊织从躺在地上的那人身上拔出怀剑，从原路直往深堀奔去。伊织离开小仓时，武藏曾一再嘱咐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伤人，以免种下仇恨的种子。

所以，伊织今天也以不随便杀人为原则，而且获得相当成果。他并非事先就有所准备，在尾随者愈来愈多时，伊织采取了闪电一击的战法，因为敌人用的是短枪，他想，先击倒用短枪的人，即使不用刀也可把敌人震住。

于是，伊织蓦然旋身，使敌人突然止步，然后边说边探查怀有短枪的人。枪虽短也有一尺二三寸，很容易辨识。伊织见右边那人怀中鼓起，立刻察觉，掷出怀剑。这正是武藏乘敌之虚的战法。

跟森都约定的场所是在深堀前松林中的小庙。伊织悄悄绕到里边，森都已等在那里。两人默默穿过松林，走进农舍，到了里间，森都让伊织装扮成渔夫模样。

“伊织先生，等下如果要叫名字，我就叫你伊藏先生，时间还多得是，好好休息一下，马上就会有事。”

“知道了。森都……”

伊织这时才把刚才遭受袭击之事告诉森都。

森都抱歉地说：“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他们一定因为我的关系才对付你。其中也有富岳的手下，江户浪人显然已参加了天主教的阵营。伊织先生，今晚你可看个仔细。”

夜渐深。

森都迅速换了装，也装扮成渔夫的模样。

“伊织先生，我们该走了。”

“伯伯，我陪你一起去。”

两人轻声说着，离开了农舍。入深堀城一看，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家人家点着灯。前边有间黑色的二层建筑物耸立着，门前挂着“商人住宿”的吊灯。

两人从后门进去。

森都拉开厨房的门，饭厅昏黄的灯光流泻而出。

走廊旁边是楼梯，两人放轻脚步登上楼梯，绕过走廊，进入一间房间。

“请坐，还有时间。”森都轻声说。

房内已放着火盆，铁壶滋滋作响。茶具也一应俱全。森都轻巧地倒了茶。

十一

森都啜饮着茶，从从容容地小声说道：“这旅馆的主人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其实是我放的间谍，而且也跟奉行商量好，绝不轻易搜查这家旅馆，因此对天主教徒来说，这是唯一安全的聚会所……”

伊织仅颔首倾听。

过了三十分钟。

倾耳细听的森都伸手把火盆轻轻挪开，榻榻米上露出三寸见方的小洞……在这并不高雅的建筑物中，二楼的地板就是一楼的天花板。

“你来看看。”

伊织把眼睛靠近小洞，在蜡烛的照耀下，八叠大的房间依稀可见。

“还没有人，不久就会有人来了。我是瞎子，只用耳朵听。”森都微笑着说。

又过了两三分钟，从下面传来了踏上榻榻米的声音和小声谈话的声音。伊织再把眼睛移向小洞。从上面往下看，视线不太清楚，总之，是两个年纪相当大的武士，接着，有十四五个武士、町人、农夫挤上来。最后进来的是穿黑衣的红发外国人。

这外国人可能是传教士，他诵毕祈祷文，大家齐唱“阿门”，书了十字。

“现在开始谈吧！”

外国人旁边的白发武士说：“先由小左卫门先生报告岛原方面的情形。”

坐在角落里五十岁上下农民模样的人兴奋地说：“以前已经详细报告过了。领主越来越残暴。催租尤其苛虐，最后甚至把女人剥得精光，绑着双脚，倒吊起来逼租。”

“全是信徒吗？”

“呵，不，只要是滞纳的农民，跟信徒的遭遇没有两样，正因为这样，信徒已越来越多。”

上座的老武士嘲弄地笑着说：“由于天主的保佑，时机已逐渐成熟。请天草的大矢野作左卫门先生报告一下。”

“我……”

跟传教士相对而坐，年过四十岁的健壮武士以尖锐的眼光环视在座的人。

十二

作左卫门以沙哑的声音说：“天草也跟岛原一样，代官寺泽对农民的苛敛诛求已达于极点。暴政若长此以往，岛民大多要坐以待毙。然而，不问信徒与否，岛民怨怒之声已遍布全岛，执兵器起事，势所由至。”

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商人向左卫门说：“长老，当地信徒传说，天草岛已出现一个天生得神宠，能行奇迹的少年，不知是真是假？”

“这是真的，大矢野村庄屋益田甚兵卫的十三岁儿子四郎，就是这个传说中的少年。去年以前，他只不过是个平平凡凡的村童，今年正月三日，蒙受上帝启示之后，即以上帝的圣名施展无数祥瑞，深受村民敬仰。”

“听说，能不学而读四书？”

“不错，他能顺畅地读完四书五经，使大家不由得张口结舌……”

“据说，能从天上叫下鸽子，在他手上生蛋，然后从蛋中取出经文，是不是？”

“是的，的确是如此，经文说，日本不久将变成天主教世界。”

“又听说，手上一旦拿了剑，大人也敌不过他？”

“不错，剑法高深莫测，本领高强，连武士也远不如。预言说，不久即将持剑荡平冒犯上帝的幕府。”

“哦！”

一座皆发出惊叹之声。接着，穿黑衣的武士以高亢的声音说道：“这名叫四郎的少年是上帝差遣到日本来推翻德川暴政的天使。迟一日，德川基础便巩固一日。我想尽快呼吁怨恨德川的天下浪人，早日起兵。前天，江户的同志已遣使带来信息，声称只要我们决意起事，他们将大力支援。”

从楼上小洞窥视的伊织，发觉说话的人正是刚才袭击自己的浪人群中的一员。

他接着又激昂地说：“各位，战斗已经开始了。我们已袭击座头森都和宫本武藏的养子伊织，作为此战的开端。”

这时，红发传教士沉静地开口说话，也许年纪已经相当大，头顶圆秃，声音也有点颤抖。

十三

传教士声音虽颤抖，却以严肃的日本语说道：“我要告诉各位，天主教徒是上帝忠实的传人，不论什么场合，都绝不能拿武器伤人。主耶稣基督生于犹太之国，宣扬上帝之爱时，犹太的国王也跟现在的幕府一样欺压穷人，使他们陷于涂炭之苦境，但基督绝不要求穷人拿起武器来反抗。相反地，他却自背十字架，承担所有人的罪。在日本也有成千成万的天主教徒遵从主的教诲，被钉上十字架，流了可贵的鲜血。这种血才是胜过千万般武器的力量。幕府跪伏神前的日子不久将会降临。各位，我们踵继其后，绝不能使他们的血白流。”

商人信徒都虔诚地画了十字，喝声“阿门”。

可是，武士们却露出不满的表情，面面相觑。传教士旁边的老武士以粗暴的语气唤声“神父”，接着就说：“我们已经忍无可忍，已经受够，我们不要在忍耐中流血。反正同样是流血，我们要跟幕府战斗，推翻暴政，救民之苦，推广上帝之道……这难道违反神意？”

“不管推翻暴政多正确，但这是大名和武士的任务，不是基督之道。”传教士沉静地安慰。

“神父，你说的不错，但以前信仰上帝的大名早已被德川的声势屈服，成了背教者，没有一个愿意挺身而起，纠正幕府的暴政。现在，人民正坐以待毙，我们岂忍坐视？我们天主教徒除了高举上帝的旗帜，站在前头，号召天下正义之士，同心合力推翻幕府之外，别无拯救人民苦难之途。”

“说得好！”

袭击伊织的武士冷冷地说：“据说，西班牙政府担心德川幕府怀疑西班牙有侵略领土的野心，所以对天主教徒以武力反抗幕府的行动表示为难，神父！是不是因为这样，所有的神父才都雌伏不动？”

神父闭上眼睛，悲伤地摇头，突然站了起来。

“啊，神父！要走啦！”商人大喊。

神父跪下，在胸前画十字，并用西班牙语唱颂祈祷文。

十四

老神父随即回首用日语静静地说道：“兄弟们，我是在日本的最后一个传教士。不过，告别的时节到了。不久，我将应神召赴天国。各位，就此告别！”

说完话，神父踏着稳健的步伐走出房间。

“神父！”有几个商人跟着他离开。

伊织深为这严肃的气氛所感，屏息下望。森都推了一下伊织的肩膀，低声说：“走吧！”

两人从二楼走下，经原来的便门出去。森都倾耳细听。

“在那边！”两人快步疾行，不久走出渔村，到了海边的松林，看见星光下有三四条人影。

“伊织先生，我虽然只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但已经知道了大概。现在我们尾随罗雷尔神父走！”

“罗雷尔！”

“是的，三年前，他被幕府驱逐出境，失踪了一阵。两年前，又跟另一位神父威莱勒一起回来。威莱勒旋即被幕府逮捕，去年，在江户被处死。罗雷尔却潜入地下，躲避幕吏的耳目。只有我森都知道他的情形……”

“森都，老实说，我非常佩服罗雷尔。”伊织感动地说。

“那当然。他们才真正是上帝的仆人。”

“我知道，想煽动天主教徒起事的并不是外国人，而是日本的浪人，森都，罗雷尔到底有何打算，为什么说不久之后将应神召赴天国？”

森都“咕噜”地咽下了口水，说道：“他大概准备自投罗网，接受处刑。”

“真的？”

“罗雷尔一死，就没有人会要求天主教徒容忍。从此以后，岛原和天草的农民将一步一步迈向起事暴动之途。那个名叫四郎的少年大概会以得神宠的圣雄身份被奉为领袖。”

“嗯，这我也知道。但我现在可不愿意罗雷尔被杀。不管是不是天主教徒，他毕竟是位很崇高的人物。难道没法子救他？”

“没有。没有人能改变他的意志，我们只能看他最后一眼。”森都冷冷地说。

鬼百合

一

森都和伊织眼见罗雷尔神父和追随其后的四个商人走进小川町酒店老板堺屋吉石卫门的家里后，就分手了。

过了三天，即宽永十一年（一六三四年 ）六月二十三日，一向沉静的长崎市民突然遭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当天傍晚，从小川町的堺屋家走出一支奇异的队伍，最前端是穿着华美天主教礼服的传教士，高举六尺高的十字架，他的后面跟着四个同样穿着神父服装的人，抬着镶金嵌银的舆轿。轿内所奉是大理石的圣母玛利亚像。

舆轿后面有将近三十名妇孺，全都身穿盛服，头戴垂肩的领巾，口中唱颂着：“圣母玛利亚！”

“啊！是天主教信众！”

市民们也跟着一起唱颂，然后跟在队伍后面向前行进。队伍越往前行，尾随其后的市民人数愈来愈多。圣母玛利亚的称颂声也越来越高昂。

狂热引起狂热，队伍穿过前街向市中心行进时，人数已超过千人。没有加入队伍的也在道路两旁排成人墙，同样称颂着“圣母玛利亚”。

急报传来后，长崎奉行所立刻派出五十名衙役。这些人数当然不敷用，但奉行所已无法派出更多人手。当代官所与各藩警察机构共同出动了一百多人时，队伍人数已增至将近两千人。

“停止！再往前进，杀无赦！”奉行神尾内记骑在马上高喊，阻止队伍前进。

队伍霎时停住，走在最前面的罗雷尔神父当场跪下，但仍然高举十字架，称颂道：“上帝啊！请降福给长崎奉行所的官吏！”

接着罗雷尔神父向神尾请求道：“足下想必是奉行先生。敝人是传教士罗雷尔，请速逮捕！但后面跟随的均为无罪之人，请千万宽恕他们！”

但，神尾已气得双眼通红，好像没听见罗雷尔的话，向部属下令道：“所有这些人，全给我抓起来！”

二

奉行神尾内记平素是个富于策略、沉着冷静的人物。但因事情发生得太过突兀，急迷心窍，以为天主教徒已经开始暴动。

其实，这种天主教徒队伍十几年来一再出现，只不过是平和的示威运动。然而，神尾初任奉行不久，并不知此事。

他的部属也愤怒至极：“是，立即遵命办理！”

在奉行严命之下，一百多个衙役举起木棍与铁尺袭击队伍前头的人。

罗雷尔神父及盛装的天主教徒，无论男人或妇孺，都跪在地上，仅仅口颂圣母玛利亚，丝毫不加反抗，任由衙役棍打脚踢。

跟在队伍后头的市民看见这种情形，都义愤填膺。

“快救神父！”不知从何处发出这样的喊声。

于是，数百市民齐声喊：“打！”朝衙役拥去。市民虽赤手空拳，但群众一见血便情绪激昂。不旋踵，混战已经展开。

不过，群众也很聪明机敏，一看见奉行所队伍拔刀从后面奔驰而至，立刻高喊一声：“快逃！”

“把他们带回去。”神尾松口气，交代属下。

衙役们粗暴地绑人。

“嘿，人数不对呀！”

他们慌张地环顾四周。不错，待在那儿的全是大人，小孩子都不见了。

“暴民一定逃走了。长官！该怎么办？”

一名衙役向神尾请示。

神尾这时已恢复冷静，从马背上环视四周，突然向对面屋檐下发话说道：“喂，在那边的可不是森都吗？”

“是的，是森都……”

森都跟伊织缓步过来。

“队伍里的小孩不见了。虽然是小孩，但参加了游行，就是天主教徒，不能让他们逃走。你看见了没有？”

“这个……没有，我没有看见。”森都摇摇头。

“他是谁？”

“小笠原信浓守的家臣宫本伊织。”伊织顶礼回答。

“呵，是吗？我是神尾内记，久仰久仰。今天在此……”

神尾向属下低声交代了几句话，策马奔驰而去。

三

诹访神社的内山有座堂皇的黑门邸宅。这邸宅本是豪商兼大船主池田屋所建的别庄，自宽永六年（一六二九年 ）为奉行小野河内守拥有后，世世代代都是奉行的别庄。如今，黑门上挂着一方新门牌，上面写着“白百合寮”。这是前天由利公主跟神尾约定后新迁入的居处。

神尾内记策马奔至白百合寮。

“喂，有人在吗？”神尾站在门前高声发问。

老门卫不耐烦地缓步而出。

“是哪一位？”

“我是谁，你还不知道？”

“啊，原来是奉行老爷。”

“快，快牵住马！”

“是，是。”神尾迅速地从马上跳下，快步走向门口。

“借问一下！”

“是谁？”

出来的是一个年轻武士，那是霞驹之助。

“公主在吗？”

“请问您是……”

“神尾内记。”

“有什么事？”

“我是奉行。公主在家吧？”

“在家。不过，很可能在休憩。”

“请你通报一下，我想见见公主。”

“马上就去通报，请等一下……”

对霞驹之助这种不承认奉行权势的冰冷态度，神尾很觉气愤难平。

等了好一会儿，霞驹之助才出来。

“公主已在休息，我向她报告说神尾先生要求见面。请进！”

神尾默默地走进去，三天以前原是自己可以随意进出的别庄，现在却不能了。

“既然借给我住，就是奉行先生也不能随意出入。而且依照约定，无论为了何事，衙役也绝对不准进入。”公主坚持这些原则。

所以神尾也跟别人一样有礼地走进客厅。茶端出来了，点心也拿出来了，过了好一会儿，由利公主才出现。

“哦，神尾先生，你好……”

公主微笑着坐下。神尾也露出了笑容，一看到公主的脸，紧张的心情顿感放松。

四

神尾恢复威严，开口说：“公主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么说，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我啦？”

由利公主笑容可掬地反问。

“这个……”

“那要请问你，当时我装束如何？”

“噢……这个嘛，这……”

“神尾先生，据你推测，我刚才……一定在市街啰？”

“公主！你真的没到街上去？”

“这件事，我没有理由受人干涉，所以我不愿意回答。”公主扬了扬眉。

神尾慌忙说：“呵，不，我没有干涉的意思。对您说实话，今天街上发生了大事……罗雷尔神父领头，堺屋一家及其他四五十人举着十字架在街上游行，勾引了一千多市民跟随其后，大事骚闹，我好不容易才遣出部下，市民一哄而散，那一伙人都被逮捕了。可奇怪的是，一伙人中所有的小孩突然像烟一般消失无踪。”

公主微笑着说：“噢，原来有这么回事。不过，神尾先生，父母即使有罪，孩子也未必有罪啊！他们只不过在队伍中跟随着父母而已。事后追究，并非聪明之举。”

“公主，这次可不能这么说。他们逃匿，我一定要追究，何况公然参加游行队伍就是犯上的行为。犯上即使是孩子也不能轻纵。”

“我明白了！”公主表情严峻，“神尾先生，孩子是我领过来的。”

“啊，果然不出所料！”

“神尾先生，做个奉行，不辨事情真相，如此慌张，怎么可以？如果放过孩子，只逮捕父母，那我也无话可说。你连孩子都要下狱，我就不能不把详情报告给伊豆守殿下分辨是非。”

神尾擦擦额上的汗珠。

“噢，这样说来，是我不对。公主，这次我决定不再追究孩子了。”

“这才是聪明之举！但愿以后你能常常自我检讨。神尾先生，我奉劝你一句，请不要太过劳累……”

公主注视着神尾内记。

五

由利公主的邸宅，即孤儿保育院——白百合寮的孩童房间在另一栋，以走廊与堂屋相连。

数月之间，精力十足的公主已顺利地雇齐了上下女佣与仆人。奉行的命令当然发挥了作用，霞驹之助等人也助益良多。

天主教徒示威的次晨，公主来到孩童房间。

“早晨的饭菜好吃吗？”

公主微笑环顾。以十五岁的少女为首，加上五个男孩，一共十三名少年男女，都惊讶地仰望着由利公主美丽的脸庞。这些都是酒店堺屋、米店肥前屋、绸缎店河内屋、化妆店菊屋这五个天主教徒家庭的孩子。

堺屋的次女，十五岁的少女口吃而老成地问道：“我们可以叫你阿……阿姨吗？”

“当然，从今以后，我就是你们的阿姨了……”

“阿姨，请问，神父和我们的父母、哥哥、姐姐怎么样啦？”

“真遗憾，都被抓到奉行所去了。”由利公主回答，大一点的孩子在胸前画十字，口说：“哦，圣母玛利亚！”

但幼小的孩子却喊着父母，“哇”地哭了起来。公主俯身用双手把他们抱拢来。

“唉！唉！真可怜……”

公主环抱着他们，逐一用脸颊贴着孩子的脸颊。孩子哭得更厉害，手扶在公主胸前，最后蒙着脸饮泣。

公主眼中闪烁着泪水。

“这样好吗？从今以后，阿姨做你们的妈妈。大家一起玩做饭游戏、捉迷藏、唱歌。”

孩子们的饮泣声越来越小，不久，抬眼望着公主的脸，孩子们一定在公主怀中、在她眼睛的光彩里感受到类似母亲的暖意。公主虽然没有母亲甜美的乳汁，却有母亲所无的高贵。

大孩子以称颂圣母玛利亚的热切眼光倾注在公主身上。

“好，大家靠拢来！”

孩子以公主为中心，围成一团，然后一齐唱颂《圣母玛利亚》。

六

这时，在森都三棵松的草庵里，伊织和森都正在聊天。

“昨晚的队伍根本没有对幕府示威抗议的意思……”伊织俯首说。

森都颔首道：“是的，高燃的殉教精神形成了那种队伍。他们希望为十字架上的耶稣殉死。若说抗议，那也是对阴谋煽起暴动的天主教武士的抗议。就像那天晚上我们听到的话，罗雷尔是准备到奉行所去自首的，所以变成游行完全是意外。但最惊奇的却是公主突然出现。”

“不错，我也吃了一惊。其中还有雷电源之助，而且一刹那间竟能召集那么多同志！看来都是一方之雄，公主居然指挥自如，并乘混乱之际，以疾风迅雷的方式，把孩子接过来，真有大将之风。”

“仅仅几天之内就把那居处整顿得这么整齐，除了公主没有人做得到。”

“森都！奉行也注意到，很快就赶到白百合寮，公主不知怎么应付？”

森都轻笑道：“神尾能有什么作为？他早已在公主掌握之中。公主很善于抓住政策的矛盾。呵，奉行自己也有无数缺点，只要一抓，就有一大把。所以，只要有公主在，他一声都哼不得。”

“说的不错。”

“此外，伊豆守殿下无形中也从背后给她威势。而心灵方面又有武藏先生和伊织先生支撑。”

伊织突然眨眼，低声说：“其实是无所依傍……”

森都也沉静地说：“不错，她很寂寞。若是世上一般女子，老早就萎靡不振了。我曾认识的几个女人都因为深爱武藏先生心愿不得遂，以致消沉而逝，只有公主不然。不幸和失意都无法熄灭公主生命的火焰，反而以男女平等的立场，打开了人生的新途径。”

伊织蓦地抬首说道：“是的，森都！我们不能把公主看成世上一般女人一样可怜她！”

“伊织先生，你也不是世上一般男人！”

“不，我只是平平凡凡的人。”

伊织猛摇头。

“我必须是世上平凡的男人，这是父亲的训诲。”

“真的？”这次轮到森都俯首沉思。

七

伊织继续说：“我是小笠原的家臣，忘记地位、身份是最重要的，承蒙您的帮忙，到长崎的目的早已达成。若长住长崎，可能要遭到意外之灾，我已为天主教武士所憎恨，故想早日归去。”

“哦，说得好！”

森都深深颔首。

伊织改口说：“关于这一点，还有件事想麻烦你。我想天主教徒不久一定会暴动。不论对幕府或对天主教徒而言，长崎都是重要据点，而且，长崎更是对外贸易的门户，将来一定成为仅次于江户的要地，所以我想替小笠原藩找个地方建官邸，你觉得怎么样？”

“哦，真不愧是伊织先生。”森都拍着膝盖敬佩地说。

“幸好，主公允许我任意使用储备的款项。森都，你能帮我找个地方吗？”

“没问题，现在有个最合适的人。他敬奉武藏先生为恩人，也很想拜望伊织先生。他就是经营当铺的与市。”

“哦，我也曾听父亲提起过。”

“他不收刀、剑、枪之类当品，自己家里也不放这些东西，真是个怪人。现在，生意兴隆，而且是市里的名人。”

“讨厌刀、剑？真有趣。”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他来了！”

踏在庭石上的足音清晰可闻，接着从走廊上传来声音：“师傅，在吗？”

“是与市吗？伊织先生也在这儿。”

“啊，……”

年约三十四五岁，鲁直、表情坚毅的与市，一到伊织面前就双手伏地，说：“久仰，我是侍奉武藏先生的与市。”

“我是伊织，常听父亲提起你。这次到长崎，本想找机会看望你，却不能如愿。”

“呵，不，先生繁忙，理应由我拜望，但不敢造次。”

接着便谈到购买土地的事情，与市一口应承下来。之后，伊织问道：“与市，听说你非常讨厌刀，希望你能告诉我原因。”

八

与市以手抚头，眼露坚毅之色，含笑说：“伊织先生，你也许已从武藏先生那里听说过了。少年时期，父亲做奉行所的包打听，为浪人大川平藏所杀，我也就成了孤儿。当时幸蒙森都师傅所救，为报杀父之仇，我找到了肥后的熊本，第一次拜见武藏先生，并在熊本郊外，杀了大川，报了杀父之仇。可是，伊织先生……”

与市咽了一下口水，继续说：“当时，大川一伙有二十多人，武藏先生一人不留全给杀了。但当时厮杀之凄厉恐怖，血肉横飞……濒死的呻吟、满含怨恨的眼神，使我心魂激荡，从此以后，我恨极厮杀，一看到刀就浑身战栗。于是，决心终生不碰枪剑，刀更不用说了。”

伊织深深颔首：“你的意思，我能了解。厮杀确很残酷。若以杀人为乐，那就是恶魔。可是，武士内心也有一些理由可以超越这种残酷行为。为守卫国家而杀敌，为正义而攻击不义，为其他不同的无数理由而打倒敌人。世上所谓兵法就是站在这种基础上而发展成一种‘道’，为磨砺兵法，必须斗剑，打倒对手。”

“伊织先生，这我也承认，但始终难以认为这是善。伊织先生，难道这世上绝对无法消灭厮杀吗？”与市昂奋地说。

伊织想了一想，答道：“人的确都在追求没有厮杀、没有战争的和平世界。目前，德川幕府也正要建立这种和平的日本。比起以前，现在血腥事件确是少了。可是，为了建立和平的日本，德川家在关原战斗，攻占大阪城。此外，为了预防扰乱和平的不法之徒而不能不储备军队，为了防御外国的侵略，也须整顿武备。那当然希望德川家能建立起一个和平的日本，但是，我不能断言，和平绝对不会被破坏。”

与市低下头，叹息地说：“真的如此吗？不过，伊织先生，我毫无理由地讨厌厮杀，我仍然不愿意碰刀。虽然如此，我还是非常喜欢武藏先生和你。呵，对不起……”

“你无须顾虑，哈，哈。”

伊织被与市认真的样子引得笑了起来。

九

伊织关在旅馆房间里写报告书，只有森都和与市曾经来访。写完报告书后，他才去拜望奉行神尾。

这是秘密的使命，他当然不会向神尾说实话，只说来长崎观光。神尾也不知道伊织和由利公主的关系，因而只谈了一些武藏的逸闻。

在这期间，伊织所要的土地也顺利购得，位于沿岸大道的一个角落。

地已购得，长居下去，已无必要。启程的前一天，伊织在森都和与市的陪伴下走访由利公主，森都背着琵琶。

公主急忙出迎，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蓬勃气象。

“由利小姐，我特来告辞。”

“哦，要走了……”

公主似乎有点依依不舍。

“由于森都的帮助，主公交付的任务已大致完成……由利小姐，这位是与市，少年时即与父亲有密切联系的森都弟子。”

伊织引见与市。

“公主，他虽是我的弟子，现在却在鱼町经营一家名叫肥后屋的当铺。”森都附加一句。

与市为公主之美与高贵震撼得抬不起头来。

“与市自从看见父亲杀人的场面以后，非常讨厌厮杀，发誓终生不触刀枪。”伊织继续说。

“真的？”公主很有兴趣地望着与市。

“这点我很赞成。”

接着公主又说：“我想让伊织看看我的事业。”

公主引导大家到后院的孩童房间。

孩子们在庭院和客厅高兴地嬉戏，一看到公主，便高喊“阿姨”围拢过来。看见陌生的伊织，一点也不畏缩，可见对公主已完全信任。

“这三位是阿姨的好朋友。”

公主替他们引见，孩子们微笑着点点头。无须公主说明，伊织早已知道这些少年男女是什么人、从何处领来。不过伊织却为这些孩子明朗的表情而惊叹。大孩子不用说，就是五六岁的幼童也似乎忘记了双亲的惨遇，眼露明亮的光辉。他们似乎已从公主心灵的乳房吸吮了足以替代亲情的深爱。

十

公主全身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慈祥、温情与热爱，她似已敞开胸膛，让孩子们吸吮永不枯竭的爱。

伊织蓦然嗅到了母乳的芳醇，从内心涌起一股温热。伊织从不识母爱，也无意寻求。天生的坚强意志、严格的修行与武藏无比的爱，已经绞杀了他孺慕之心。妻子的爱，虽然也含有母爱的成分，伊织却无法体会出来。

现在，这一切都突然苏醒，一片暖意。伊织不由得望着公主与孩子，而在心中高喊：“母亲……”泪水简直要溢出眼眶。

这时，与市双手伏席，声音发颤地说：“公主，不知道有事须我效劳否？”

公主以微笑的眼光望着与市。与市继续说：“在这血腥的世界里，还有比这更尊贵的工作吗？在这以前，我只一味害怕厮杀，不愿张开眼看这个社会，只以讨厌刀枪度此一生。现在看到公主，才知道这世界还有需要去做的事。公主，此后要继续发展此一事业，经费势必日益增加，请允许我尽绵薄之力！”

“哦，与市，说得好！”森都拍腿说，“公主！你就成全与市的一番心意吧！他现在已是屈指可数的当铺老板，资助一些金钱并不困难。”

公主点点头。“与市先生，谢谢你。终生恨刀之语着实非凡。殷殷厚意，我乐于接受。以前的费用都向奉行强索，实非我愿。”

“谢谢公主！”与市的脸上布满愉悦之情。

“从此，我从事自己的职业也可以过着有意义的日子。我要努力工作，努力储蓄，不仅天主教徒的孤儿，还要把没有父母的可怜孩子都集聚在公主慈爱的荫庇之下。”

“谢谢，与市先生。”

公主望着伊织的脸。

“由利公主！伊织也跟与市一样，希望你能成为全日本可怜孩子的母亲。”

这时，森都抱着琵琶弹了起来。

十一

森都似乎从开始就想弹琵琶给孩子们听，所以才带来了琵琶。他晃着头吟唱的并不是一向得意的《平家物语》，而是以能剧狂言呆子先生的滑稽事迹改编而成的琵琶调。

孩子们都很高兴，笑出声来。吟唱的森都似乎也很快乐，他虽然没有娶妻生子，没有为人父的经验，却有做父亲的心。

武藏亦然。据文献所载，武藏除领养伊织和造酒之助外，也与好几个少年有关系。这不仅由于他那孤儿般少年生活所导生的同情，更由于他内心深处含藏着父爱。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微笑的可爱世界。伊织也不禁跟孩子们一齐大声笑起来。曲子结束时，伊织才突然发觉走廊上坐着三个年轻武士。

公主立刻为他们引介。“伊织先生，我替你介绍，这三位是霞驹之助、雷电源之助以及和泉次郎。”

“久仰，久仰。”三个年轻武士顶礼致候，将尊敬的眼光投向年轻剑客伊织身上。

“在下是宫本伊织，各位好！”

伊织还礼后对源之助说：“雷电兄，那次真谢谢你，才能保住性命。”

“呵，不，那只不过依公主之命行事。先生本领真令我佩服。”

“哦，你看见啦？”

“是的。我虽然不是他们一伙，却因故参与其中。”

“虽是不得已，却很遗憾伤了一个人。老实说，现在我还在想，在那种场合，要如何才能不伤对手，又能保全自己。”

源之助感动地张大眼睛，说：“佩服！佩服！”

“噢，大家向座头伯伯说谢谢！”公主对孩子们说。

“伯伯，谢谢！”孩子们都低头道谢。

森都高兴地说：“好，下次再弹给你们听。”

众人回到原来的客厅。这时似有贵宾莅临，一个年轻人高兴地唤着驹之助，驹之助的眼睛顿时露出光芒。

十二

驹之助抬头望公主。

“引客人到后院去。”公主若无其事地交代，但伊织、森都和与市都觉得来客很特别，似乎有事。

“由利小姐，我们就此告辞！”伊织俯身说道。

“什么时候启程？”

“明早黎明前。”

公主脸上蓦然漂浮着无可名状的哀愁。“唉，终于要分别了……不过，能见到你真高兴。请代我向武藏先生问候。”

“是。必定转达公主之意。”

“也代我向浪娘问候……”

“是……”

伊织依依不舍，甚至引发了想唤公主姐姐或母亲的冲动。公主的眼睛也漾着同样的感情。但他们都把它压抑下去。

伊织等人告辞公主，来到门外，默默前行。

“师傅！公主真了不起！现在，我的心还怦怦作跳呢！”

与市依然昂奋不已。

“嗯，真是了不起的人物。不过，话说回来，与市，公主的工作也困难重重，因为对方是奉行，呵，甚至可说是幕府。现在，奉行想利用公主，而彼此合作。可是，不知哪一天，会转友为敌。与市，你也必须了解这一点。”

与市拍着胸膛说：“师傅！这我知道。即使如此，为了可怜的孤儿，奉行和幕府都不可怕。我虽手不触刀，却已抱定必死之心。”

“好，有此决心，就够了。”

“与市，”伊织回首说道，“拜托啦！”

“嗯，只要力之所及……”

“森都，也请你暗中加以援手。”

“这还用说……不过，伊织先生，天主教武士已认为我是幕府的间谍，我无法常去拜访公主。”

“说的也是，不过，像你这样的人，大概已有应付万一之策了吧？”

“伊织先生，那你就宽心启程吧。”

接着，三人到正觉寺拜望道智和尚。道智和尚虽已年过八十岁，依然精神奕奕，伊织告诉他武藏别后之事，他也仅颔首，眯着眼睛说：“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十三

伊织前一天便已向森都辞别，但黎明前离开旅馆来到郊区，森都早已等在那里。

“唉，森都，这样真不好意思。”伊织说。

“伊织先生，我有点依依不舍，便径自来了。而且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伊织未待森都说完，即问道：“是由利小姐的事？”

“是的。伊织先生谅已注意到辞别时公主寓邸的气氛。”

“是的，注意到了。”

伊织有点焦虑不安。

“这次真是成就非凡。”

“成就？”

“昨晚，奉行所衙役闯入留在市区的天主教徒领袖安房屋善兵卫家搜索。公主早已在奉行所布下了奸细，所以事前已经知道。”

“哦，原来是这件事！”

“善兵卫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奉行所因善兵卫是领袖，所以决定将这三个孩子皆杀无赦，连这件事公主也知道！”

“噢。”

“搜索在午夜三时，捕吏约三十人包围善兵卫家，由后院破门而入，轻易地绑住了善兵卫夫妇、女佣和三个孩子，也带去了证据玛利亚像。不过……”

森都咽下口水，继续说：“刚要走进奉行所后门时，骚乱突起。三个绑在一起的孩子突无踪迹。当然，一般都认为这是公主所为。”

“真的？”伊织松了一口气。

“依我看，公主的手下一定扮成捕吏的样子，和捕吏混在一起。担任内应的衙役大概为数也不少。”

“嗯，大概如此。森都，奉行神尾这次也许不会放手吧？”

“不用说，神尾当然为难极了。可是，现场没有任何证据。神尾自己也有过错。何况，这四天之内，公主已劝说五名被捕的天主教徒改宗。这种竞赛，公主谅必会继续获胜。对神尾来说，公主不是白百合，是鬼百合。哈，哈，哈！”森都张口大笑。

“说得好。”伊织也笑了起来。

“伊织先生，再会。”

“你自己也要小心啊！”

“我的工作大概已将近尾声。向武藏先生问候……”

“嗯，再会！”

伊织在海风吹拂下迈着大步往前行。

熊本冷风

一

伊织完成使命回到了小仓。他的报告甚获君侯赞许，他在长崎市区收购土地的独断做法也以处置得当而获奖赏。

对武藏的报告——关于天主教徒的动向，武藏亦赞同伊织的见解，并亲自问伊织道：“见过由利公主吧？”

“是的，常与森都一道拜望公主，公主心境已大为开展，着实令人惊喜。”

“怎样开展？”

“诚如父亲所虑，公主早已投身天主教旋风之中。其主张非常正确，难有置喙之余地。”

伊织说了这些开场白之后，即叙述公主决意拯救天主教徒孤儿的心境及其行动。

武藏听了之后，脸上光芒四射，敬佩地说：“呵！这样就放心了。公主已走上刚健大道了。”

伊织也谈到森都和与市。

武藏欣悦地听着。说完后，武藏才开心地说道：“你外出时，寺尾新太郎承熊本忠利殿下之命来访，殿下要我在你回藩之后到熊本一行。”

伊织早知武藏和忠利侯的特殊关系。

“父亲，一定要去。”

“嗯，我回说，你回来后，我即择日晋谒。不过，此事还须细细斟酌。往后的事也要想一想……”

“呵，为什么？”

“忠利殿下似乎希望我长住肥后。殿下的信上说，四海为家的行脚僧，时候一到亦当选圣地开山安居。现在已是时候，何不在肥后求一安居之地？”

伊织拍腿说道：“父亲，我本希望父亲永居小仓，使我得受熏陶，但忠利侯说得很有道理。但愿父亲随心而安。”

“嗯，委身如行云流水，不住一处，便是源于追求自由之心，以前，我都处于这种境界。不过，我也懂得静居一处与大宇宙相对之心。说实话，我已不想象以前那样到处行走，只是要立即定下来，似乎还不可能。”

武藏凝目而视，缓缓述说。

二

武藏静静地继续说下去。

“在宇宙中探求真理的人，不能停留一处。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行脚僧。委身行云流水，融入大自然之中，以此修行，方能逐渐趋于真理，偶尔亦行禅定。此为凝视、把握真理实体之法。然而，时机一到，把握真理，而至彻悟之境，即定着于一点，与大宇宙相对，而入法悦之禅定。”

伊织低头倾听。

“然欲寻求此定着于一点之地，着实不易。名僧为此不停行脚各地，始能发现开山立基之圣地。在这大地上，有适于窥见真理实体之点，亦有不适于此之点。”

至此，武藏似在独语，接着又清楚地对伊织说：“伊织，以前，我不曾为自己想过定居之所，甚至认为定居乃束缚自己，极为厌恶。但自接到忠利侯的信，才突然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我知道，定居之所不只对僧侣，甚至对人本身都具有共同意义。就是为修业而辗转各地的职工，一旦成长而能独立，也会找定居之地。无论是职工，统治天下的将军或掌握宇宙的名僧都需要一个固定的场所。”

伊织抬眼说道：“父亲也到了这种时候了吧？”

伊织对武藏心境的变化暗自惊异。事实上他也希望有这么一个定居的父亲。

可是，武藏摇摇头。

“我已开始觉得类似修行僧的武士修行旅程已经结束，但心境尚未臻至定着于一点的地步。”

伊织反问道：“这大概无法靠选择固定居所来解决吧？父亲会再去一次熊本吗？”

“嗯。”

武藏似乎意有所动，轻轻阖眼。二十年前所见的熊本景致仿佛已浮现脑际，旋即张目，静静地轻声说：“诚是天下名城，而且建在肥沃的土地上，树木繁茂，阳光清爽。大海遥远，耸立的高山却极美，沃野环抱，尽头可见喷火之山……”

“父亲，你一定要去一趟。”

“嗯，不知什么时候启程好？新太郎应该有信捎来，要好好想一想。”

三

细川家跟武藏的关系肇端于跟武藏父亲新免无二斋学兵法的长冈佐渡。佐渡系细川家重臣，出身姓松井的名门，与细川家有姻亲关系。

佐渡自己也娶忠兴（三斋 ）之女为妻，领养忠利幼弟寄之为养子。关原之战以来，武勋彪炳，为家康所赞许，赐予山城国二百多石的食邑地。

武藏以佐渡为中介，向佐佐木小次郎请求比武。佐渡诚心诚意为他专谋，获得忠兴侯的许诺。比武当天，小次郎等搭藩主船赴船岛，佐渡为免武藏寒碜，替他准备了自己的船只。

这次大比武时，忠利正在江户，后经佐渡居中斡旋，接见武藏，甚为赏识。武藏亦为忠利侯吸引，彼此都涌现出一股温煦之感。

因而，忠利获知武藏已至小仓，即有意请其赴熊本。不过，忠利也知道武藏独立不羁，曾经拒绝出仕德川家，所以自始即不以臣属，而欲以客卿之礼相待，赐予老后安居之地。

为此，他遣新太郎为使，前赴小仓将此意告知武藏。一天，佐渡在旁，忠利亦若无其事地告以此事。

佐渡向来视武藏如骨肉至亲，当即答道：“武藏谅必感恩图谢。他已年过五十岁，已届应定居一处之龄。然而，无论如何，若为客卿就只能出任兵法指南。因而，至少应给予客将名义。但如此一来，又须虑及久历战场的藩臣之意。”

这实是老臣深谋远虑之见。

“不错！”

忠利亦点头称是，却有一种沮丧之感。佐渡察觉后说道：“主公！虽然如此，武藏却也是难得的人。今以肥后太守出任九州重镇之际，招请武藏以鼓舞家臣士气，实为最佳良策，只是应伺机先使藩士知晓武藏此一人物。”

“是的！”忠利深为颔首。藩士中虽有新太郎等深知武藏其人者，但不知武藏其人者仍居多数。对武藏的恶评也甚为流行。忠利也深知此事。

四

佐渡又说：“老君侯的想法也须顾及。”

忠利默然点头。

父亲忠兴早已隐居八代城，号三斋，是豪爽的战国武士。宠臣佐佐木小次郎虽比武挫败，亦未特别憎恨武藏，反而有意引见武藏。佐渡故意加以阻挡，因为佐渡知道，忠兴一定不会喜欢武藏的奇装异服与不羁的态度。然而，虽无人居间中伤，却可能是彼此无缘的关系，老君侯尽听到对武藏的恶评。

无血无泪的剑鬼、比武时使用卑鄙的方法、桀骜不驯、虚张声势、对手比自己强即逃避比武等，这类恶评在全藩散布，也传进老君侯的耳朵。

至于悠姬和武藏的关系，更加进了恶意的想象，使老君侯的恶感加深，加上忠利崇拜武藏，老君侯的不悦遂日益强烈。

对此推波助澜的则是松山主水。主水本是名和家的后裔，生于八代，因而老君侯住进八代时随即晋见，巧妙地取得老君侯的欢心。

晋见席上，主水与数位本领高强的武士比试，漂亮地赢得胜利。当时，他对老君侯说：“我幼时即到小仓，欲师事佐佐木小次郎先生，不幸佐佐木先生中武藏计谋，身亡物故，只得抱憾他去。”

主水这段话颇能打动老君侯之心。

当时，老君侯经佐渡解释，已知武藏延时赴岛，绝非懦怯，而是战斗时之谋略。但这是二十年前的旧事，老君侯的记忆已模糊，主水的话反而更引动他。于是他问道：“你曾跟武藏比试过吗？”

“曾向他挑战两三次，皆逃避不应。”主水微笑回答，同时巧妙地夸大自己与当代闻名剑客的交往。

当时，老君侯正想起用当地武士，以安抚新封的大名领民，遂顺主水之口说出了不合常例的话：“不知你有意出仕本藩否？我虽已退隐，不干预藩政，但仍能聘用你。”

五

主水当然喜欢忠兴的破格擢用，但他野心勃勃，不愿就此长居八代，答道：“惶恐之至，主水系兵法家，尚有两三件约定的比试尚未了断，故想直赴江户，了断此事，祈请暂缓一时……”

老君侯允诺后又加上特殊的恩典：“不过，在你未赴江户，滞留此地期间，烦你替我指导一下年轻武士的兵法。”

主水父亲出身中条流支派之一二阶堂流，故主水自称二阶堂流的第三代掌门人。他精于刀法，又能忍术，在世间亦以使用妖术出名。

赴江户前的几个月间，主水每日入城指导兵法，因其本领高强，家臣对其信望日深。他私淑佐佐木小次郎，而且与小次郎同出中条流，加上能言善道，气宇轩昂，处处都与小次郎相似。老君侯根据这些印象对主水遂产生特别好感，宠信有加。在这期间，主水巧言中伤武藏，他对武藏的恶评也流布到熊本城内，偏袒武藏的人都听到，甚至也传到佐渡和忠利的耳朵里。

他们虽觉三斋侯无知人之明，但老君侯迄未见过武藏，家中大半人对武藏亦无特殊感情，所以单责老君侯亦有未当。只能说武藏和老君侯性格互不相容，这或许也是事实。

主水不久即赴江户，投身岩田富岳处，其后情形已如前述。失意又失恋之余，深有所感，遂弃江户重回故乡八代。

但他并未即时去谋取一官半职，反而寄身松江的光圆寺，以图恢复身心，偶尔入城与老君侯闲聊，并且照旧指导年轻武士兵法。对武藏仍然口出恶言，对武藏拒绝出仕将军家的经过亦加诋毁。

“武藏这厮不自量力，奉承诸侯，以图为将军家所聘用，与柳生飞守比试失败后，仓皇逃离江户，据说，忠利侯亦曾推荐武藏……”主水对老君侯说。

六

老君侯为主水所说动，不禁唾弃般低声说：“混……混账！”

对刚直的老君侯来说，忠利这种人情味很不合他的心意。

不久，这件事也传到熊本藩邸，成为攻击武藏的资料。一年后，武藏在小仓出现时，主水仍未正式仕官，因而听到这消息，暗自吃惊，想道：“武藏这厮！也许会受聘于忠利侯？”

他想起自己跟武藏的关系，不禁觉得武藏这次到九州是为阻碍自己的运气。在这以前，他已知道由利公主到了长崎。他认为武藏也会妨害自己跟公主的事。

他独自焦虑，却不想象以前那样暗算武藏。在八代生活一年，他高强的本领已经恢复，自信足以跟武藏相抗，而且他还不断苦练，以求精进。

主水是个足智多谋的人，他一方面尽力赢得老君侯的信任与家臣的敬服，一方面更倾力分化武藏和藩士的友谊。他知道，这两件事若有大收获，长冈佐渡便得听从藩士的舆情，向忠利陈说聘用武藏之不利。

之后不久，一个曾在京都入武藏门墙学兵法，名叫小河权太夫的三百石老武士，一天应邀赴友人的祝宴，席中，大谈武藏之事，却没有一人帮武藏说话。

其中有个武士，名叫江口源之进，歪着脸恨恨地说：“总之，武藏是个虚张声势的兵法家，并非风头人物。据说，黑田侯以前曾严拒武藏出仕，黑田侯真不愧是大藩的明主。”

权太夫至此仍一言不发，倾耳细听，但源之进的胡言辱骂，终于使他大为气愤，于是反驳道：“江口兄，你不觉说得过分了吗？你没有见过武藏先生吧？”

“是的，我没见过，但世上的评断正可证明他卑劣的根性。如果他真是正道的兵法家，怎会有这样的恶评！”

“闭嘴！评断别人，只取世俗之言，非大丈夫所当为！”

两人遂互相訾骂。

七

“什么，不是大丈夫？那你说我是妇人女子哪？”

“不错，你跟妇人女子并无差别！”

“好，权太夫！究竟我是大丈夫，还是弱女子，就此比画比画！到院里去！到院里去！”

江口源之进抓着大刀站起来。源之进年四十二三岁，学柳生流，在藩里相当出名。另外，权太夫则以武藏高徒自居。

“走！”

权太夫也挺然而立。坐在上席的长官上妻但马斥责道：“等一等，权太夫！”

“是。”

“你不看看地方，怎可在此放异论而逆众议！真是无礼至极！”

“是，但……”

“源之进，老人之胡言乱语今天暂且放过！”

“权太夫，因上妻先生的吩咐，今天饶过你，以后理当慎言！”

源之进挣回体面，重新回座，权太夫愤愤不平。满座对评断武藏仍然夹杂恶念，充满了误解并且不怀好意。权太夫是刚直的武士，也参禅习过茶道，脾气并不暴躁，最后仍然忍不住，不顾同事的嘲笑，离席而去。

权太夫回家立刻写下辞呈，叫长子文之助送交家老泽村大学。

这消息旋即广布全藩。至友寺尾新太郎立刻趋访权太夫。出迎的权太夫已理尽发丝。他当日即入以前参禅过的龙田山宝稜寺，剃发为僧，易名露心。

“寺尾兄，窝囊的武士终是如此。”权太夫怯怯地笑着说。

当然他并非悟觉而后出家，只是因为老师遭受他人伤害，自己反无法加以反击，深觉耻辱，才削发为僧。

“权太夫兄，呵，不，露心和尚，你的心意我深能了解。真了不起，在那种场合，你还忍得住。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消息，殿下很了解武藏先生，已伺机请先生到此地，我们应当隐忍，等待时机来临。”新太郎说道，借以安慰露心。

“哦，殿下已有此意！”

“我任使者，已把殿下的意旨传达给武藏先生了。”

“谢天谢地！”

露心阖上眼睑。

八

由此可知，尽管忠利有意招聘武藏，熊本对武藏依然非常冷淡。这也许不只是肥后藩的特殊行为，全日本岂非处处都以这种态度对付武藏？

亲眼见过武藏的不用说，就是隔地隔时所见的武藏，亦非常人所能了解，常招致误解。三百年后的今天，仍然流传着许多关于武藏的恶评即其明证。

不过，在小仓的武藏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些事情发生。对忠利的知遇之恩深为感激，对熊本的关怀亦日益提高，日复一日等待着其后的来信，但三个月、四个月过去了，仍未见任何信息捎来，不过武藏并不执着。

“父亲，熊本的信息怎么总不来？”伊织焦急地问。

“不会这么快！殿下有许多事要办，不会只考虑我个人的事。兴致来了，我说不定自己去。”武藏淡淡地说。

过了一年，武藏只偶尔在小笠原家的领地内散步，几乎没有离开过小仓，这对以前的武藏来说是很少有的，他和藩士的交往日益深厚，拜望武藏的兵法家亦络绎于途，所以他的日常生活未必空闲。

伊织想：“父亲变了。如前所说，定居一处的时期已经来临。”

看来，武藏表情沉稳，对人似乎也很温和，藩士们见过他和高田又兵卫的比试，对武藏犀利的竞争心深受震撼，但对其后武藏沉稳的态度却有人背后批评：“并不像传言所说那样可怕。”

“先生已过五十岁，当年的强劲之气当然日渐衰退。”

但是，不料却发生了一件使这些藩士悚然而惧的事情。

一天，武藏应邀参加小笠原重臣岛村十左卫门的飨宴。但通报的人却问道：“宫本先生，现在有个旅游的兵法家，名叫青木条右卫门的人，在大门口说要见先生，先生是否要见他？”

这是没有听过的名字，不过武藏依然向岛村告罪，请允许来者进来。武藏对修行的武士，无论有名无名，皆以礼相待，慎重应酬。

九

青木条右卫门年三十二三岁，看来相当魁伟。

仪式见礼后，武藏问道：“青木先生，如何修习兵法？”

“未从师修习，却巡回各地与著名兵法家比试，体得以日常为修行，故兵法乃自我修持，若强欲言其流派，则为心贯流。”

“呵，据说，心贯流系源自肥后人吉的丸目藏人佐。”

“不错，始于藏人佐，筑后奥山左卫门太夫再加功夫，而称心贯流。”

武藏对这位兵法家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嗯，修行得不错，有朝一日终会成为兵法师范。”武藏褒奖说。

只要与兵法有关，对手无论是大人或小孩，武藏向来绝不宽待，而这次竟破格奖誉，同座的藩士见武藏褒奖，皆以尊敬的眼光投向青木。

但此中实含玄机。本来，兵法的修行者就跟禅师一样，初次会面的一问一答有如真剑决斗，无论褒奖或贬斥，若答得不妙，便吃当头棒喝。

如果青木条右卫门是成名作家（练达之士 ），大概会顶礼说道：“不胜感激！”即行退下。这是应付褒奖之辞的妙法。这样，真个武藏也得不二言，在问答方面，可说完全败北。

但青木却反其道而行之，掷地有声，得意扬扬地说：“说的不错，我的确不曾吃过败仗。诸侯虽曾聘我出仕，但我想上京开武坛……”

武藏以尖锐的目光注视青木身旁四尺长的木棉袋。袋口露出红带。

“青木先生，袋中物可否借观？”

“行！真不好意思，这是我爱用的木刀。”

可能是青木克敌之物，所以他越来越得意，从袋中取出此物。虽说是木刀，其实是长四尺余，削成八角的红棍，带环上系着红丝带。若非臂力很强的人，绝难挥动。

“呵，呵，这是你爱用的木刀啊！”

“用它向对手挑战。”青木向空挥刀两三下。

蓦地，武藏声如巨雷，凌空而下。“混账！”

正是禅僧的当头棒喝！武藏一向说话声音低沉，这声巨响使一座人大惊。

青木迅即变色拿好木刀。

“混账！红带环是什么玩意儿！竟然如此傲慢，令人作呕！起初褒奖你，只因为你是初学者。你还不够格，快滚！”

青木畏怯退缩了一会儿，但他以兵法家自诩，遂又挺起腰杆。

“宫本先生，你说得太夸张了！来，过来比画比画！”

“嘿，比试，你还不够格。现在藩士都在座，我告诉你，你要赢我有多困难！”

武藏唤来此家侍童，放一粒饭在前边发结上，让他端坐。在座诸人皆屏息而待，不知武藏意欲何为。

武藏突然站起，手握刀柄。

“嘿！”

大刀离鞘，由上向侍童头部盖下。

“哎呀！”众人不禁闭目高叫。下一刹那，武藏却把大刀伸到青木鼻尖，说：“你瞧瞧看！”

刀尖上附着砍成两半的饭粒。侍童毫发未伤。

青木现在才由心中涌起怯意，不禁喊声：“啊！”缩身后退。

武藏环顾藩士，说：“比试，胜负仅有毫厘之差。我自幼比试了六十多次，每次都费尽心力才赢得胜利。”

接着又对青木说：“你懂了吗？”

“嗯！”

“懂了，就快走！”

“是……”

青木条右卫门从席上仓皇退去。

武藏收刀入鞘，严肃地回座，恢复以往常低沉的声音说：“抱歉之至，此为兵法修行者之作为，不得不如此，祈请见谅。青木若能因此而悟，不久即可成为著名兵法家。”

众人莫不为武藏灵妙手法惊佩不已。武藏的大喝，凝视青木眼光的犀利，给他们极强烈的印象。

“呵，真觉得连命也要缩短十年一般！”

他们不期而然地透露了这样的心声。但是，藩士们为武藏的兵法之高深精妙浑身颤抖，并不仅仅由于此一事件。

十

这事件后，过了几天，小仓城内年轻武士聚集在一起，谈论武藏的兵法。这虽非起于今日，不过所得的结论却都相同。这天，大家又说：“真是古今无双，天下虽大，可能无一兵法家能击败先生。”

这时，坐在末座的厨子传次露出不屑的冷笑声，插口说道：“各位，我并不觉得如此。”

据说传次孔武有力，也学过剑道。

“什么，真的没有兵法家能击败先生吗？”

年轻武士惊讶地听着。

“不，不可能如此。不错，正面比武，也许是古今无双的兵法家。但谚语有云，欺骗之外别无他法。若用欺骗手法，即使是武藏先生大概也逃不过。”

“啊，哈，哈……传次，你因为不知名剑手的本事，才会想出这种绝招。像武藏先生那样的人，就是睡着，也无机可乘。”年轻武士中较年长的一位劝诫他，传次仍然不听。

“我不相信，即使是名剑手，也不可能一直紧防不懈。武藏先生不会背后也长眼睛，从背后偷偷靠近袭击，如何闪躲得开？”

“不行，不行，名剑手剑风及身三寸也闪得开。”

“唉，这不过是杜撰的故事。”

“那可不，当年，武藏先生应召入江户城，两个武士躲在屏门后用枪从左右两方刺先生，先生已先一步抢过，两人的枪只掠过先生背处，这难道不是真的？”

“什么？那不能说是出其不意呀！像武藏先生那样的人，一定有相当的准备，若是真正出其不意，就是武藏先生……空口无凭，就让我来试试看吧。”

“呵，你？那可真有趣。”

传次既然坚持，年轻武士最后也就顺水推舟。不过，他们确实有此兴趣：武藏总有疏忽的时候，若乘其虚，也许可以得手也说不定？

两三个比较慎重的武士劝道：“传次，算了吧，何必太岁头上动土？并非聪明之举呀。”

传次笑道：“若只把我当厨子看，那可就错了。”

十一

当晚，武藏应殿下之邀赴御前。时间已经决定，武藏向来也都不会迟到。自恃有点蛮力的传次藏在微黑的走廊下，紧握木刀等武藏来。不久，武藏穿着长袖的衣服，提着大刀，缓缓趋近。如果传次真的学过兵法，理应为武藏全身散出的剑气所迫，而中止这次冒险的行为。

可是，他自恃蛮力，而且是以常识判断事物的町人，同时他坚信，即使是武藏，背后也不会长眼睛。

武藏从他前面经过，似乎毫无所觉。他微笑着自语道：“给他颜色看看！”

武藏缓缓通过，二步，三步……传次从阴影下跳跃而出，无言而迅速地从背后杀过去。在他说来，的确快如闪电。

但，他的木刀尚未打上武藏后脑，武藏已突然转过身来，踏前一步，用刀鞘末端扎了传次胸前一下。

“唉！”

传次举着木刀往后退下。

武藏蓦然瞪目而视。传次慌急欲有所言，武藏已大声喝道：“混账！”接着拔出大刀，用刀背连续在传次右手敲了三四下，旋即收刀入鞘。年轻武士都在附近窥看，但武藏的刀法快得连看也没看清楚。

之后，武藏若无其事地到殿下那里去了。武藏去后，年轻武士奔驰而至，大喊叫医生拿药来，喧腾了一阵。信浓守听到喧嚣声，问道：“武藏，什么事？”

武藏从容回道：“刚才参谒途中，有人在走廊偷袭我，这是不选场所的无礼行为，我略事教训了一顿。”

信浓守惊异地叫近臣去看看。

传次肋骨折断，左腕折断，身负重伤，濒临死境。再仔细调查始知是白天订下的阴谋。

信浓守唤来年轻武士，痛加指斥。信浓守与受责的年轻武士对武藏的神技愈加咋舌，而且有冷水浇背的战栗感。

十二

当然欲以厨子身份试验武藏的传次也有罪。即使被杀也无置辩之余地，所以信浓守只斥责未阻止传次轻举妄动的年轻武士。

不过，话说回来，传次不就是一个厨子吗？无论蛮力多强，对付武藏也不过蚂蚁撼树。武藏即使不杀他，仅吆喝一声“混账！”传次大概也会挫腰退缩。

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剑客宫本武藏，如此认真地击打毫不足取的传次，岂非太冷酷无情？

信浓守虽斥责年轻武士，心里却已这么想。武藏提到无礼者是信浓守宠信的厨子时，信浓守一直期望武藏会说出一句同情的话：“真遗憾！”但武藏却冷冷地，一言不发。

接着，近臣向信浓守报告：“伤势甚重，有生命的危险。”

武藏听了也毫无表情。

“未免太冰冷了。”

信浓守不禁在心中嘀咕，但他却讥刺地对武藏说：“武藏，那无礼的人是我以前宠信的用人，跟家臣没有不同，所以，我应向你致歉。”

武藏却不解般爽快地回道：“不必介意。”

“武藏，如果试验你的不是厨子，而是我，你将如何？”信浓守突然反问。

“这个嘛，这就要看殿下试验武藏的本意如何，再决定处置的方法。”

“你的意思是？”

“不管是世上的武士，或是町人，看似懂得兵法，其实并不懂。兵法始于生命的拼斗。决斗和比试都与此无异。不管对手是谁，既然答应比试，武藏向来均以生命拼斗。即使是毫不足取的田夫野人，彼此的生命都一样，并无轻重之别。如果殿下忘记生命与生命之决斗，以不在乎的心情来试验武藏，武藏也必须让殿下知道兵法的严肃性。”

“哦……”信浓守不禁浑身战栗，却也不住地点头。

十三

藩内的批评也跟信浓守最初的想法一样，既嘲笑传次的轻举妄动，也认为武藏的严厉是不慈悲、是冷酷。

以前，无拘无束与武藏来往的人，现在也开始警惕道：“呵，最好别跟他太接近。”

平素跟武藏没有接触的人或妇孺之辈，在路上遇到武藏，都恐惧地把眼光移开。

信浓守知道这些现象后，一天，召集年轻武士到书院，说道：“你们大概都认为武藏击伤我的厨子，很冷酷无情。起先，我也这么想，但经武藏解释后，我才知道这是错误的想法。”

接着，他便向年轻武士谈起武藏对兵法的态度。年轻武士越听越觉肃然。修习兵法的严肃性已深深攫住他们的心。

信浓守最后说：“武藏的兵法毫无游戏成分。而且，武藏即是兵法本身，亦如一般的评议所云，他就是明晃晃的白刃本身。所以全身含蕴刀光剑气，触之即有杀身之祸。”

接着回顾身旁的伊织，说：“伊织，是这样吧？”

“是！诚如主公所言。我想特别说一下，父亲在兵法上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以剑相对时，没有父亲，也没有儿子，更没有武家百姓之别，甚至万有一切皆平等。父亲曾用‘万里一空’这句话向我解释此一心境。”

“嗯，万里一空！确是佳言。”

信浓守击掌称赞。伊织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是我想说的，父亲现在仍像初学者或少年人一样勤修不怠。父亲经常对我说，‘伊织，我也跟你一样，现在才开始呀！’当然，父亲的‘现在才开始’跟我的‘现在才开始’含有段数上的差异。父亲确实这样想，日新月异，勤修兵法不已。”

说着，伊织自己也像少年人一样，眼露光芒。

至此，年轻武士似乎才了解武藏的真髓。武藏的这些看法旋即传递全藩，误解变成了敬畏。

另外，厨子传次在城里接受治疗，好不容易才捡回了一条命，半年后离城而去。他天生偏执，以此为因，痛恨武藏。离开小仓后，不知什么因缘，传次依恃厨子朋友的引介，终于在肥后八代出现了。

十四

八代大街有家名叫“花房”的馆子。在当时，这是重臣也常去的高级馆子。这儿的大师傅定吉，手艺高妙，却也是个直爽的人，而且待客礼仪有加。

高田五郎太和主水，一晚相约到花房小酌。五郎太服务于本藩的财经部门，是一颇有声望、食邑五百石的武士，跟主水素日友谊深厚。

此店最著名的鲤鱼片端出后，五郎太交代女侍说：“味道确实不错。喂，把定吉叫来！”

定吉立刻潇洒地走到客房。

“老爷，还是跟往常一样……”

“嗯，你也喝一杯。”

“谢谢。”

在这来往应酬中，定吉说：“老爷，我这儿新近来了一个手艺很好的厨师，能否请帮忙在衙里找到差事？”

“定吉，不管手艺多好，衙里的工作有其特别麻烦的地方。”

“那倒没问题，他是小仓小笠原信浓守殿下宠爱的厨子。”

“什么，小仓？”

主水抢先问道。

“是的……他遭到意外的灾厄，只得离开小仓，到这儿来投靠我。”

“真的？我很想知道一些小仓的事，请问他见过宫本武藏没有？”

“啊！”定吉露出夸张的表情，“老爷呀！岂止见过，就是因为那个武藏他才离开小仓的……”

“呵，那是为什么？”

“那厮自命有点蛮力，竟要去试试武藏的刀法，结果反被武藏击伤。”

“嗯！”

“真不愧是武藏，仅一旋身，就用刀鞘扎了他的胸部。我的朋友束手认错致歉，武藏不听，拔刀以刀背击打我朋友的手脚。因此，朋友的肋骨都折断，重伤濒死……”

“原来如此。”

“性命虽捡回来，却因对武藏无礼，最后只好离开小仓。”

定吉说的与事实大有出入，因为传次就是这样捏造的。

十五

不过，主水立刻便洞察真相。主水自己也是第一流的兵法家，武藏反击乃理之所然；只用刀背击打，毋宁说已很宽大，若是自己，一定斩杀无赦。

定吉说，用刀鞘一扎，厨子即俯身认错，主水也看出了其中的虚伪。就武藏的行动而言，两个动作之间不可能有认错的余裕。

但主水却内心暗喜，对手既是无知的厨子，要强调武藏冷酷，这是最好的材料。于是，他装出作呕的样子，说道：“唉，武藏先生是这等人物！毙了他，是兵法家的耻辱。若是一般人可以一笑置之，对武藏却不能如此。他原本就是无血无泪，如魔鬼般的家伙。在与那著名的吉冈一门比试时，武藏一刀就把当时十三岁的又七郎砍杀，以此已足以说明他冷酷无情的本性。”

接着又劝五郎太道：“高田兄，无论如何，他是一个敢向武藏挑战的豪快之人，何不推荐他到衙中的膳食部门去？”

高田五郎太亦有此意，乃伺机向老君侯推荐，任用传次为衙中出纳课内的厨子。

传次与武藏之事立刻传开。袭击武藏一事大家虽未亲睹，但传次已为众人所津津乐道，旋即名扬全藩。对武藏的批评也纷然杂陈，例如说他是：

“无情之徒。”

“冷酷如冰之辈。”

“是杀人鬼的化身。”

于是，以前的恶评愈加广布，大家对武藏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

这些恶评当然传进了新太郎等亲武藏者的耳朵。露心问题发生时，佐渡说：“今后，对武藏的事，最好慎言。”

所以新太郎对一切也只好充耳不闻，噤口不言。

佐渡这样说，并不是畏惧舆论，他认为没有实际见过其人，纵然费尽口舌，也无法让人了解武藏。

厨子之事最后似乎也传到佐渡耳中。他唤来新太郎，沉重地对他说：“新太郎，可不能冲动。殿下一句话可决定一切，总会有这样的时机，这样的时机必定会来临。”接着又问道：“你认识松山主水吗？”

十六

佐渡和新太郎老早就知道，松山主水深得三斋侯宠信，待之以客卿之礼，并负责指导家臣兵法。不过，一般上层藩士对三斋侯所作所为向来慎言慎行，不轻易触及。

三斋侯虽传位忠利，自动引退，但并非已到老得不能过问藩政的地步，甚至老而弥健，而且藩政也无任何差错。可是，忠利自幼为德川家人质，深为家康所宠爱，到秀忠时，已成将军最亲信的近臣而受重用，到第三代将军家光时，虽是外样大名，却已成权力超越谱代大名的德川家柱石。

将军家对忠利的信赖远过于其父三斋侯，细川家从小仓转封为肥后五十四万石的太守，便是对忠利本人的恩惠，三斋侯的引退也许是彼此默契的条件。

三斋侯原是贤君，故万事隐忍，高高兴兴地引退，而将藩主之位让给忠利。但他天生健壮，对藩政多少有点依恋。而忠利善解人意，对父亲三斋侯的心境也很能了解。因而万事谨慎，不失父子之礼，甚至对藩政也尽可能采纳三斋侯的意见，并且严禁家臣批评三斋侯。最能体知其中过节的是长冈佐渡。

所以，从佐渡口中露出主水的名字，今天还是第一遭。

“是的，属下认识。”新太郎谨慎简短地回答。

其实佐渡自己也已略知梗概。

“据说，他曾到过江户。他确如八代地区所言，是第一流兵法家吗？”

“就本领而论，在江户确是第一流。”

“和武藏的关系呢？”

“师傅并不在意，但主水却视先生如寇仇。”

“比试过吗？”

“虽是第一流，向师傅挑战，仍不够格。充其量只不过是暗中偷袭吧！”

“武藏对主水有什么看法？”

“二十年前，主水十八九岁时，师傅已认识主水。大人大概还记得，送悠小姐到中津的鸭甚内党徒中，即有主水其人。当时，主水曾袭击师傅，师傅视主水之剑不凡，暗中对他似有所期待。”新太郎的语气越来越强烈。

十七

新太郎继续说：“因此，迄今为止，虽曾数度偷袭师傅，师傅总轻轻放过。”

“原来如此！这才是兵法之道！武藏却也宽人。”佐渡露出深度感动的表情，低声自语。

新太郎加强语气说：“不过，师傅一再说，主水心意不正，切不可大意……”

“嗯，我也这么觉得。老君侯似乎很喜欢主水，一直都想聘用他。依新订的聘任法，老君侯用人也须获得殿下的同意。我想，老君侯将和殿下提及主水的事，我着实很担心。”

“大人明鉴！”

“老君侯的话，殿下向来不肯严拒。聘任主水，殿下也不会不顾情面地加以辞谢。”

“大人！”

新太郎突然眼露光芒，趋近说道：“要辞退主水的出仕，可让武藏先生和主水决斗。我相信，老君侯，和藩里对师傅怀有恶意的人，亲眼见到两人的决斗，一定会知道谁是谁非。”

“嘿，不错，这确是妙法！”

佐渡深为嘉许，但立刻又说：“但这不能立即付诸行动。总之，新太郎，你替我小心探访他的作为。”

于是，智谋高迈的佐渡遂顺其自然，毫不提及主水。主水以为这是良机，愈发讨取老君侯的欢心。熊本藩士中，钦慕其兵法者也越来越多。于是有人真心真意地说：“松山先生的兵法超过武藏，理应接他到熊本，任为师范。”

另外，武藏在小仓做梦也没想到熊本已发生这种不利的气候，只一味暗自勾画熊本可能是自己安身之所的景象。他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主水已住在八代，新太郎的来信虽洋洋洒洒一大篇，但并未提及这些事情。武藏自己也常想到要亲往熊本一行。

但是，武藏与小仓藩士日益熟络，伊织也愈受殿下信任，小仓似乎越来越难以离开。不过，对武藏而言，在任何地方，每天都是真理的探究，都是为真理而战斗，所以他并没有闲着。

武藏也绘画，有时也追求大自然之美，徜徉于山野之中。但这不是闲散地享受风物景致之乐。他一直都严格地与现实对决，因此，武藏终于无暇走访熊本，在小仓一住数年。

灾厄

一

宽永十三年（一六三六年 ），将军家光患忧郁症，十四年，病势愈趋严重，已无法掌理政务。朝廷不时遣使慰问，家光也无法接见，因而风传将军已逝。九州地区甚至传说尾张大纳言 (3) 已继位。

话说九州长崎一带，入夏以来，因天旱，原本碧绿的农田一片枯黄。入秋后，梅花、樱花争奇斗艳。夕阳红得异常，天候的异变接连而起。

人们莫不怀着不安的情绪：“难道这是天变的前兆？”更明确的流言也蜂拥而起。先前，被逐出日本的传教士曾扬言道：“枯木开花，东西浮现红云，耶稣教大兴，人人头上高举十字架，山野飘扬白旗，时为五五之年。”

从当时算到宽永十四年正好二十五年，所以宽永十四年正是这传教士预言的年代。而且，据说天草大矢野村的天主教徒松右卫门、久右卫门、善右卫门、森宗意四人均保有这传教士的预言书。

由此观之，这流言之受注目概可想见。幕府镇压天主教的命令也因此日趋严厉，松仓、寺泽等小诸侯以这命令为借口，更加强对老百姓的苛敛诛求。

不平浪人策划借这机会不断发展，一方面筹足武器弹药，一方面散放流言、煽动民心。同时还宣说益田四郎时贞是上天为拯救天主教而派遣下凡的天童，借以收揽民心。

益田四郎 (4) 有异常的才能，信仰虔诚，容貌清纯端丽可媲美法国的圣女贞德。既是天使，自须美丽清纯，且是无垢的童贞。在这一点上，四郎确是最恰当的人选。

当然，这一切全在暗中隐秘进行。寺泽（天草 ）、松仓（岛原 ）附近的大名都无法清楚掌握其实际情况。其中虽有一些浪人，但大多数是农民。

“即使暴动，也不会有什么。”既然如此，拥有重兵的大名也就未加特别注意，他们的家臣甚至毫不在意。

但，伊织却一如平素，不断密切注意。今天，入城晋见还家途中，他不安地眺望着异常的夕阳，于是加紧步伐，赶回家里。

二

武藏正垂目静坐。

“我回来了。”伊织施礼说道。

“父亲，今天又是那令人讨厌的日色。”

“哦。”

武藏静静点头。

“父亲，对于这异常的夕阳颜色究竟应如何观察？”

“易书上说，无论吉凶，其征兆将显现在云上。兵书上也告诉我们，会战时，可由云的色彩、形状与动态探知敌情。但遗憾得很，我无法举出确证。我只能说，看见白云，心情舒畅；看见乌云低垂，心情沉重。这是就云而言，其实，日、月、星辰莫不皆然。尤其‘日有异变，天灾将起’一词已陈腐不堪；只能说，太阳照射，则天气闷热。看见今天这样赤红的夕阳，难免会有不安之感，于是把它跟人世间的一些事象牵连起来。伊织，这是人情之常呀！”

“父亲，这么说来，这种不安的心情也可用在军事上和政治上嘞！”

“嗯，的确如此。同时也可以用在兵法上。可利用此不安之情，却不能为之所乘。能将日月星辰引为己用，必可获绝对胜利。在船岛跟小次郎决战时，我背对太阳而获得必胜的信心。”

“谢谢父亲的教诲。”伊织两手伏席致谢。

“父亲，市区内有人散放不稳的流言，今天已被逮捕，正在审问中。”

“哦。”

“天主教传教士论及日本的未来时，预言说，枯木开花，东西浮现红云，耶稣教大兴，人人头上高举十字架，山野飘扬白旗，此为五五之年。这预言已到处传播。”

“有这等事？”

“现在已经知道，这是天主教徒把将军违和、田园歉收和天候的异常牵连在一起，并利用人心的不安所散布的流言。”

“也许如此。天主教徒中有军师吧？”

“有，而且是相当了不起的人物……今年内，也许会利用人心的不安，乘时而起。”

“嗯，也许如此。呵，对了，伊织，由利公主和森都有没信来？”

“这半年多来，一直都没捎信来。”

“伊织，我即祈望公主平安无事。”

“是的，我也如此……”

伊织眼中隐含着不安。

三

由利公主的工作稍一不慎，即有被天主教徒仇视为破坏宗教，被奉行视为犯法而遭捕之虞。因为公主的工作，武藏和伊织都为公主崇高的心灵所感动，也为公主意气的豪壮而觉与有荣焉。但是相隔遥远，他们日益牵挂公主的安全，这或许是骨肉之情吧！

伊织继续说：“当差的没有消息送来，公主的工作一定是进行得很顺利。”

伊织在长崎市区收购的土地，后来盖了小笠原家的屯驻所，并派有人员驻扎该地。驻扎该地的差员也会向伊织报告公主的消息。

公主养护天主教的孤儿，一如往昔，神出鬼没，在奉行神尾背后扰乱，却又逼使神尾不得不服气，现在已收容了几十个孤儿。公主的爱与雄辩也使系狱的天主教徒接连转宗。

孤儿的养护表面上是奉行所的业务，市民们也赞扬此一工作，使神尾比以前更得人望。因公主之力，转宗的天主教徒不断出现，这也成为神尾对幕府的功绩。

另外，天主教徒对公主的信赖也不差。公主设计把他们的孩子接过去养育，他们因此认为公主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最后，公主把行动指向岛原的农村。如前所述，领主松仓对农民极为暴虐。不只天主教，就是滞缴税款的人也立刻逮捕下狱，因而，双亲被捕只留下孩子的农家、丈夫系狱只有妇孺在家的贫农，这类可怜的家庭为数众多，再加上天候不调，愈增凄凉。

公主领着驹之助等三个年轻武士和与市潜入岛原的农村，走访这类家庭，给予金钱物资，并准备把若干没人照顾的孤儿带回长崎。

村人合掌对着公主低声称颂道：“哦！圣母玛利亚！”

村人们似乎真的把公主看作圣母玛利亚的重临。

对此，公主微笑回答说：“我不是天主教徒，我只想做没有父母的孩子的母亲。”

她不仅给予金钱物资的帮助，也替脏污的孩子冲洗，细心照顾生病的儿童。

于是，感激的村人中，有人扬弃十字架，说：“瞧！那位小姐！她不是天主教徒，心地却像圣母一样善良优雅。让孩子受地狱之苦，那算哪门子天主教徒！”

四

突然出现的由利公主，在暴政与灾害中呻吟的岛原半岛农民心灵中洒下温暖的慈雨。

公主绝不说耶稣教是罪恶，只要求对孩子的前途加以反省。一旦深入反省，自然会得出信奉政府所禁的耶稣教将给孩子带来不幸的结论。

公主曾对农民说：“我不懂耶稣教，所以我不能说它是好是坏。如果耶稣教是真实而永恒的，那么，无论幕府如何禁止，都不会消灭。纵使暂时从日本消失，有朝一日也会再回来。到那时，也许幕府也会接纳耶稣教。相信这时期定会来临，好好养育子女，岂不就是真正信奉上帝之道？”

听公主这一席话，农民大都点头称是。

天主教的领导者反复向农民叙说为坚守信仰，执戈而起，乃理之所然。天童天草四郎的出现、预言书的发现就是使这种说法正当化的最后证据。

公主也对农民说：“各位，你们都有很大的力量。如果执戈而起，也能够像武士那样战斗，但这力量会带来灾厄，因为世上有人想利用他的力量来满足自己的野心。我希望你们想一想，你们的上帝劝你们执干戈而战吗？据我所知，即使国王虐待信徒，基督也不会要人起来抵抗。基督自己最后被国王逮捕，被钉在十字架上而死，但弟子们也绝不报仇。”

这段话似乎颇使农民感动。

对公主的出现，最感惊异的是天主教的领导者。他们因公主在长崎豪勇的做法，本来以为她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但现在他们把她称为幕府的间谍、伤害上帝的魔鬼，开始激烈地加以排挤。

公主到岛原南端、靠近海口的村庄，拜访有三个孩子的贫穷农家。孩子的母亲身体羸弱，七岁的次女因患重病，已濒临死亡边缘，躺在床上。公主在这农家住了四天，尽心照顾这少女。一晚，四五个陌生的农夫来访。公主一看就知道，他们是武士伪装的农夫。他们交相指斥公主之后，强迫少女的母亲说：“你的丈夫茂右卫门先生是一个赴死仍唱上帝之名的虔诚天主教徒，你不该从这幕府的鹰犬得到益处，快，快当我们的面把她驱逐出去，不再接受她的照顾。”

五

公主微笑着倾听他们说话。背后，与市露出微妙的表情忍耐着。

被教训的母亲虽然迟疑，却拼命地说：“是的，长老，我先生欣然地应上帝之召去了。他是很幸福。我也曾好几次想追随其后到天国去。但一想到留下来的孩子，我做不到。每天忍苦度日，终于这孩子病了。这位小姐到这里来拯救她。我想，这位小姐才是圣母玛利亚的使者……我现在仍然觉得这样。”

“嘿！你说得多可怕，玛利亚的使者，笑话！”

那些农夫装扮的浪人可能就是天主教徒的长老，一面斥责这母亲，一面把目光转向由利公主。其中一人说道：“你这妇人！我们已经知道你的真面目。你跟奉行神尾同谋，表演下流的把戏，施恩于天主教徒，以掩人耳目，你是基督之敌！你就是那个经营白百合寮的由利公主吧？”

公主依然微笑着说：“不错，我是白百合寮的由利。我唯一觉得意外的是，我竟然被认为是基督之敌。其实，我既不是天主教徒的仇敌，也不是朋友，对德川家亦然。我唯一的愿望是世上孩子的幸福。我所以和天主教徒相对抗，是因为许多人把自己的孩子带上信仰之路，而使孩子不幸福。”

“这，这是不可能的！即使不接受异教徒的恩惠，天主教徒的孩子也可获上帝的拯救，快给我滚！”

这些长老怒吼着。公主却哈哈哈笑着说：“既是万能之神，为什么要遗弃这些崇高殉教者的遗族？呵，不，你们是上帝的使徒，为什么让这家人挨饿？愿闻其详！”

“这，这……”

长老嗫嗫不能言。公主的说法只是很简单的反问，但公主身上散发出来的威严已压倒了他们。这时，霞驹之助、和泉次郎和雷电源之助三位青年走进来，在公主身旁低声说些什么。

“嗯。”公主点头，接着站起来，说道：“那么，孩子和母亲都一齐到长崎去吧！船已准备好了。”

六

那位母亲不知所措地望着公主的脸。

公主半对长老说话似的说下去：“若不到长崎找个好医生，姑娘就没救了。姑娘宝贵的生命，必须靠做母亲的尽量加以维护。为今之计，只有跟我们一道赴长崎。真的，需要快下决心……”

“好，我们去。”

那母亲终于答应。而且像换了人似的，以坚定的口吻对长老说：“长老！我为了挽回女儿的性命，要到长崎去。我想，在天国的丈夫一定会高兴我这样决定，上帝也一样！”

“怎么可以？你会下地狱哪！”

一名长老怒气冲天地叫道，但那母亲依然不屈。

“长老！如果上帝说‘别到长崎去’，那就快显奇迹在这地方治好我女儿的病！”

“有四郎先生呀。”

“那就请四郎先生来！”

“你这该死的家伙！”

长老们终于噤口无言。

“那我们走吧！”公主向驹之助示意。

旅途的一切已准备妥当，那母亲背着小儿子，手提包袱。生病的女儿躺在门板上，由次郎和源之助抬着，最大的儿子由公主牵着他的手，开始启程。但长老并没有离去，带着严肃的目光，跟在后面。

到了海边，他们搭上一艘渔船，立刻离去。这时，沿着海滩，一个看似大名侍童、衣着华丽的少年武士，在一队武士簇拥下，缓缓走来。胸前，银色的十字架闪闪发亮。

“哦，是四郎！”

长老高兴得叫了起来。

“四郎，殉教者茂右卫门的妻子被魔鬼拐走了。”

“什么，魔鬼？”

说话的并不是四郎本人，是随从在后的大矢野作左卫门。他是丰臣氏方面的浪人，年约四十岁，赭红色的脸。

“是那妇人！那在长崎开设白百合寮，名叫什么由利公主的幕府鹰犬。”

众人的目光一齐投注到海上。

“原来如此，我已经说过。”四郎点头，突然从怀里取出短枪，喊道：“好，给她颜色看看！”

作左卫门劝阻道：“首领，暂缓一下……”

七

“什么？不能射？”

四郎惊讶地回顾作左卫门。

“魔鬼必须用魔鬼般的方法消灭，否则不能使误入迷津的人觉醒，我有妙策，就让我来……”

“好吧。”四郎颔首，将短枪收入怀里。

船激起白浪，逐渐向海上行去。公主站在船尾，微笑着唤道：“四郎先生！请给村里的孩童幸福吧！”

四郎怒视公主，默默伫立。

“首领，进行除魔祈祷！”

四郎在胸前画十字，轻声念念有词。这是西班牙的祈祷文。以作左卫门为首，众长老都立即伏跪在地。

这时，先前站在树荫下凝视的一群村人，边喊“四郎先生”边奔驰过来。然后，他们也都跪下，低垂着头。

四郎祈祷完毕，村人纷纷投诉生活的苦况：“上天的使者！四郎先生！请救救可怜的老百姓吧！缴了税，我们便没东西可吃；若不缴，又要被关进牢里。”

作左卫门回道：“各位，我们的苦都是暂时的！先前回国的雅可普神父所说的预言都实现了，现在已亲眼看见了。”

“那名望高扬的传教士的预言，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儿天草大矢野村的百姓松右卫门先生、久右卫门先生、善右卫门先生和森宗意先生，年轻时便经常听那神父这么说。不仅如此，天童四郎先生也得过这神谕呀！”

“噢，神谕？”

“首领，请你告诉他们神谕吧！”

四郎挺胸，朗朗说道：“一天，我在赤红的夕阳下，伫立海边，向上天祈祷，求他拯救可怜的人民。这时，天边有一道白光，传来天使米嘉埃尔的声音，说，‘四郎呀，雅可普神父所说确实无误，你要站起来，率领人民敉平违背上帝的人！那时，天主教才能振兴，让上帝的荣光照耀信仰的人吧！’”四郎的声音清澄有神，脸如处女般明亮，眼中燃烧着勇气与信念。

“我要先灭天草的寺泽，再铲岛原的松仓，而后夺长崎，平九州，向江户进军！”四郎以威凌的声音继续说。

八

据传，四郎当时年在十六或十八岁，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美少年。有的书上说，他不学而能读，也会使用各种不同的奇妙法术，所以他一定有乩童般的异常精神力。但他绝非阴险狡猾，可能是多愁善感，纯情多梦想的少年。

四郎也许自幼亲见幕府残暴地弹压天主教徒与苛敛诛求，以致激于义愤，梦想打倒幕府的爪牙寺泽和松仓。也可能，岛原的农民期望有这类英雄出现。这两种梦境遂在异常的氛围中成长，而导致天童四郎的出现。显然，将这少年英雄型制成更英雄的天使形象而加以利用的就是浪人。

四郎绝不是骗子。古文献《别当杢左卫门觉书》中载称：

这时，大矢野岛有益田四郎其人，年十六，有名望。四郎不学而能读书，能讲解经文，申言不久将至基督之世，遂有人请其展示证据，彼由天招鸽，于手上产卵，剖之取出基督经文……

据说，这是亲信浪人与长老所杜撰的。不过他是名枪手，剑术亦不落人后，所做的预言也都能一一符应。

他说，他曾听过天使米嘉埃尔的声音，对他来说，这也绝非虚言，他确于某日涨潮时分听到了这声音。

于是，他的信念愈发牢固，真以为自己是天童，浪人与长老奉他为首领，也毫无不可思议之处。

早跟天主教徒同其步调的天草农民，以四郎为首，互相来往频仍，暗中准备起事。岛原的长老也在汤岛与四郎党人聚首，以待时机成熟，众长老自然不会放过向农民宣扬四郎之事。

四郎现在已出现在岛原。这虽然非常危险，但是，为了与由利公主对抗，不得不如此。

“啊，四郎先生，所言甚是！”

村人齐声呼唤。这时候，大矢野作左卫门跨步向前，开口说话。

九

大矢野作左卫门是抬出四郎的始作俑者，也是实际上的领导者。《天草征伐记》中载有大矢野作左卫门的名字。他的父亲亦名作左卫门，是大阪战役 (5) ，德川家勇将本多忠朝的谱代家臣，在主公忠朝之前战死。但大阪战役阵亡的本多家臣是大屋作左卫门，而非大矢野。又，本多家属德川阵营，所以其子起事反德川，着实令人费解。

总之，无论就智谋、口才而言，作左卫门堪称农民暴动的总指挥。他推举四郎为首领，巧妙掌握人心，而后逐渐向武力起事之局。

他环顾村人，热切地说道：“各位，这次随首领四郎先生到这里，是有特别原因的。据传，女狐最近从长崎到了此地，用甜言蜜语哄骗妇孺，以致出现了叛教者。”

村人噤口倾听。

“各位，这女狐说，不要把孩童带上信仰之途，为了孩子，要大家屈从幕府的禁令与横暴。多么冒渎的话语！上帝会同样地把荣光赐给孩子，神与我们同在。现在，雅可普神父所预言的时候已到，天使米嘉埃尔已经告诉天童四郎先生，要他拿起剑来建立神国，天使没有第二句话，胜利是属于我们的。我们怎可为了眼前的孩子之爱，而背弃上帝！各位，别让那女狐接近你们！牢牢守住你们的村庄！”

“对，对！做太太的都比较软弱，所以会奉那女狐为圣母玛利亚。四郎先生，请您设法晓谕妇人们！”

一个年长的村人上前回答，这位村人很可能就是村长。

“到村里去！”作左卫门说，然后向四郎垂首请行。

四郎点头，气宇轩昂地走出松林，后面跟着麾下的浪人、长老与村人。

但走不多远，便看见两三个年轻人从村庄那边踏着白沙奔驰而至。

“大家小心呵！衙役到村里来了哪！”

众人顿然停住脚步，连作左卫门也显得迟疑困惑。但前头的四郎毫不为所动，边行边说：“继续走！”

“首领。”作左卫门欲有所言，四郎却不理会，低声说：“我与神同在！”

十

松苍的衙役是为捕拿滞缴年贡的百姓才潜进这村庄。

四郎领着一伙人进入村里时，衙役已经踏进一个百姓家，正痛责请求延期缴纳的主人。而四郎却直入屋里，沉稳地问主人道：“什么事？”

主人茫然地仰望四郎。高贵的脸面，白绫布上挂着辉耀的银十字架。“哦，你是？”

“天草的杰洛姆四郎。”

四郎故意取个天主教名字。

主人激动地想说些什么，衙役却已抢先喊道：“什么，四郎？”然后挡在四郎前面。

四郎毫不在意地问主人道：“是缴税的事吧？”

“是的，因为缴不出来，所以他们要把我抓到牢里去。”

这时候，四郎才转脸对衙役说：“是这么一回事吗？”

“哼！哪有你说话的余地？你是他藩的人，快滚出去！”

官位较高的中年武士瞪目怒吼。四郎却从容说道：“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是天主教徒四郎！在神恩之下，任何人都一样。我想帮助这家主人。”

“什么，你要帮助？你想造反啦？”

衙役手握刀柄，四郎微笑说：“遗憾得很，我并不怕刀。”

四郎挺胸向前踏出一步，衙役连连后退。衙役都以为四郎会使用神异奇妙的妖术。

四郎一面笑一面说：“我没有说要造反，只想替这家主人代缴滞纳的年贡。我没有米，如果缴钱，要多少？”

从开头就觉得害怕的衙役，到这时候才松了一口气。但他依然摆着官架子说：“当然可以，金钱是天下至宝，无论是他藩的人或天主教徒，其价值依然不变，四郎，这村庄另有两人滞缴，你也要一起付吗？”

“好，一起付，要多少钱？”四郎从怀里拿出重重的钱袋。

十一

松苍家的衙役本该逮捕天主教徒的巨头天草四郎，但因畏惧四郎的妖术，所以从四郎手上接过缴纳的税款，便立刻离开村庄。

然而，不久便流传着悦人的谣言，说四郎缴给衙役的金钱并非真钱，而是树叶。百姓听了莫不抚额称快，四郎神异奇妙的天童形象愈加喧嚷流布。

其实，四郎并没有施展奇迹，他只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岛原各村庄，叙说雅可普神父的预言，宣扬天使米嘉埃尔的神谕。

农家已到秋收的时候了，但因天候不顺，田园皆毫无所获。四郎的宣传更使自暴自弃的农民怒火填膺。农民已逐渐倾向叛乱，最后甚至怀着必胜的信念。

不过，这主要仍是男人的想法，太太们未必赞成叛变，女人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比男人重视家庭，而家庭的中心则是孩子。母亲都希望孩子无忧无虑地长大，因此，人世间非和平不可。从男人方面看来，世上的女人都是过分利己的和平论者。

岛原的女人如此，由利公主也不停地向她们游说。公主领着生病的一家人回到长崎后，没过几天又遄返岛原，跟四郎作对，走访各村庄，呼吁道：“保护自己的孩子！”而且又把十几个穷人孩子送往长崎的白百合寮。男人都投以冷漠的眼光，女人却比男人之盲信四郎更倾向于公主。

公主温言善语对待妇孺，也跟四郎一样，遇到松苍的衙役逮捕滞纳年贡的百姓时，她用一句话就把这些衙役打发回去，她说：“我是长崎的由利，你们快滚！”

她对太太们则说：“恶不会长久维持下去。松苍重治老爷若再继续行暴，幕府会把他撤职。不然，我也不会宽恕他。”

因而，岛原的农村虽然蕴藏着推举四郎起事抗暴的战云，但女人对和平的祈愿依然强而有力。

另外，领主松苍虽已注意到这种不稳情势，但为了让附近的大名只注目本藩的繁荣，而欲加掩饰。而且，他轻视百姓的实力，遂更以残暴态度对待百姓，并且刻意枪击天主教徒，甚至向幕府控诉由利公主，认为她支持天主教徒。

爆发

一

九月（旧历 ）底，四郎回到天草，由利公主也不期然地返回长崎。当时，白百合寮收容的岛原孤儿与穷苦儿童已有五十多人。

起初，白百合寮的费用依约是由奉行所支付，近来却几乎全由与市一肩挑起。当然，这并非强迫，而由与市自动捐助。与市不仅支付费用，甚至把店里业务全委托给妻子和经理，自己住在寮里，全心照顾孤儿。

“公主，我从出生以来，现在才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意义。公主，你知道，我讨厌刀，并不是因为我怕死。把刀用在人和人的厮杀上，我才讨厌。我内心最痛恨的是厮杀。但是，只要有益于公主的工作，就是被杀，我也坦然无惧。”

与市曾经好几次这样告诉公主，使公主莞尔微笑。

森都起初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但慢慢地也为公主的工作所吸引，弹琵琶给孩子听，跟孩子谈话，并以此为乐。

一天晚上，他跟公主和与市三人同处，表情尴尬地说：“我自从家康公手中接受监视天主教徒的任命状后到今天，直接间接由我送上刑场的天主教徒，已不下数千人。在这以前，我根本不以为意，因为我认为这是为了国家，为了所有的国民。为消灭扰乱人心的邪教，我认为纵使杀了一百万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森都的话越来越昂奋。

“但是，现在，我发觉我的想法错了。公主的工作告诉我，无论是天主教徒或邪教徒，人的生命都是一样尊贵的。公主也亲身教我，如小虫般毫不足取的孤儿生命，也和大臣宰相的生命一样，毫无差异，都具有同样的价值。”

森都两手伏席说道：“公主，昨晚，我已把家康公的任命状烧毁，我不再监视天主教徒。从今以后也让我助公主一臂之力吧！”

由利公主以深邃的目光和善地倾注在森都身上。

“森都先生，谢谢你。我们的工作势必越来越艰难，奉行所和幕府不久将会压制我们。天主教徒当然也可能视我们为仇敌。世人会嘲笑我们。我们最后可能会被消灭。但让我们紧紧地手携手贯彻到底吧！”

公主眼中突然浮现着泪珠。

二

森都有了这种心境上的变化。此后的森都已全心全意倾注在白百合寮的工作上。

但是，奉行神尾的态度却日趋冷淡。由于公主的帮忙，他在市区内的风评越来越好，也深获幕府嘉许。不过，他也开始感觉到公主的观点和自己的立场迥然有异。

“如果让她这样发展下去，有朝一日，也许会成为一个非常可怕的敌人。即使在今天，只要公主一声号令，市民可能就会揭竿而起。”

神尾这么一想，不禁毛骨悚然。此外，他还向伊豆守之外的其他阁老报告，说公主可能有二心。但表面上他却若无其事，或走访白百合寮，或邀公主到己宅，以讨取她的欢心。当时，长崎奉行是最难担任的官职，所以任此职的绝非凡庸之辈。

公主虽然已有所察觉，但事已至此，绝不能畏缩，袖手不前。她已暗中察觉到未来的苦难，所以她常有意无意地要与市、森都、驹之助等也要有此觉悟。不过，她的活动反而因此愈发积极。

十月十日晚饭后，孩子们群集在客厅，森都开始弹奏琵琶。

“伯伯，今晚弹悲凄的调子……”

有人这样要求。

“什么，悲凄的调子？”

“对呀！对呀！”孩子们齐声说。

秋夜，虫声悽悽，风声悲凉。许多失怙的孤儿莫不受此情景感染。

“森都先生，就烦你依照孩子的意思弹弹……”

也许有此同感吧，由利公主添加了一句。

“好！”森都眨下眼睛，立刻拿起琵琶，弹唱“坛浦之战” (6) ，叙述的是幼帝安德天皇投水的那一幕。

无论孩子或大人都屏息静听。不久，孩子中饮泣声频频而起，公主眼中隐含泪水，叙述的森都亦然。

曲调结束后，孩子脸上全为泪水所沾满，但眼眸明洁清纯。公主吐了一口气，仰首望着与市和驹之助等人。

哄睡孩子后，公主请众人到自己的起居室吃茶，然后大家开始闲谈。这时，森都突然俯首对公主说：“公主，可不能松懈呵！”

三

公主本来就没有松懈，但看到森都的模样有点紧张，不由得吃惊地问道：“有什么感觉，是吗？”

“刚才弹琵琶的时候，感觉到大敌已近在身边……”

“那会是谁呢？”

“一定是天主教徒，可能是四郎的手下。不过，奉行方面也不能忽略。”

“公主，我们去看看！”

驹之助向两个伙伴示意，然后站了起来。

“那就辛苦你们了。”

公主向来镇静自如，现在也悚然为戒，她对森都和与市说：“今晚也请你们住在寮里，照应一下。”

谈完话，公主便径往探视住在寮外的殉教者茂右卫门的妻子阿岛和她的孩子。病人经过细心治疗后，已经能够独自行走。

不仅母亲如此，连孩子们也认为公主是真正的玛利亚。

“再一个月，病人就会痊愈了。那时，你们就可回到岛原去。”公主说。

母亲和孩子互望了一下，母亲犹疑地说：“公主，孩子的病能够治好，真高兴。但要跟公主离别，又令人难舍。”

“阿姨，我们不想回岛原。”孩子仰望着公主的脸说。

母亲接着说：“公主，不只我们母女如此，其他从岛原来的孩子也不愿回岛原，都想一直留在公主这里。”

公主微笑着，但眼中已全是泪水。

“……那……那就你们和其他孩子一直在这里好了。我已明白地和岛原的人说，我不愿意有纠纷发生，但是，那边很可能会发生暴动。说实话，我实在也不愿意你们回到那可怕的地方。所以我一直在寻找一块好地方，好让你们重操农事。”公主恳切地说。

寻块地方，从事农耕——这是第一次从公主口中露出口风。其实，公主心里早已有这种计划。

当晚，第二天晚上，都平安度过。

公主领着驹之助，再度出现于岛原。奉公主为玛利亚，祈望和平的太太为数甚多，但暴动的征兆已日益明显，而到了一触即发的局面。

公主停留岛原数日，又遄返长崎。到时已是夜半时分。三十多个覆面武士捣毁大门，闯入白百合寮。

公主听到声音，立刻整装奔赴孩子房间，叫起孩子，群集到大厅。从外头传来了厮杀的喊声。森都和与市都住在寮里，除驹之助、次郎、源之助之外，还有五六个同志。

孩子都吓得直抖。

“有强盗进来。不过，你们都会很安全。好，靠到阿姨身边来……”

公主把孩子们聚拢到自己周围。

覆面武士想拥进后院的孩子住处，但为驹之助等人所阻。森都提着枪站在后面，旋即开口说：“喂，你们是天主教徒浪人吧！放下刀，有话好说。”

“田原森都！幕府鹰犬！吸血鬼！免啰唆！今天要你命！”

高个的覆面汉似是这一伙的首领，恨恨地说。

“对！我是天主教徒的仇敌。被我送上十字架的邪教徒已有一千五百人！我本想把性命交给你们，不过，现在可不行，我正在帮助由利公主。公主的工作崇高伟大，她替代神佛照应无依无靠的天主教徒遗孤。”森都从容地回话。

“混账！”那为首的覆面汉大吼一声，“我们怎会把神圣的殉教者子弟交给你们这群魔鬼！今晚我们本想悄悄来把他们带走。”

“哼，越来越鬼迷心窍了！”

“驹之助！”

覆面汉转脸望着年轻人。

“你们的父母都是伟大的天主教徒，崇高的殉教者，为何附从魔鬼，背弃上帝！”

“我们都站在孩子这一边。凡是虐待孩子的都是我们的敌人。你们才违反上帝的慈悲！魔鬼的门徒！”

“别说了！”

四

驹之助、次郎、源之助，都很年轻，血气方刚，以勇猛的气势杀向闯进来的敌人。双方发出悲鸣，刀光交错，不旋踵已砍杀三人。

敌人退到大门口，立刻分成两组，一组围着驹之助三人，另一组往屋里冲。

“好，来吧！”森都架着枪，两眼顿然张开，光芒四射。

“哼，原来是冒牌瞎子！”

那高个覆面汉挥起大刀，大吼道。

“哼，哼，瞎也好，不瞎也好，可别挨了我的枪。”

森都猛然递出了枪，对方惊险万分地躲过，下一刹那，枪头便刺向那汉子身边另一覆面汉的侧腹。

就在这刹那，为首的汉子踏前一步，扑向森都。森都飞跃退后，接着便是一场混战。森都、驹之助等人为了阻止敌人闯入后院的孩子房间，四处奔跑厮杀，但人手终究不够，已有两三个敌人乘隙奔向后院。

不久，后院传来了孩子的悲鸣声，接着是与市的声音。

“师傅！驹之助兄，快来呀！”

与市看见驹之助等人已杀进来，便奔入孩子房间，和公主一起保护孩子。

森都听到与市的声音，一边与敌人交锋，同时唤道：“驹之助，你们都到孩子房间去！这里由我来！”

“遵命！”驹之助回答，接着叫道，“次郎、源之助，到孩子房间去！”

驹之助引开敌人后，直奔后院。次郎和源之助随后奔去。这时，次郎背后空门大开，肩上挨了敌人一刀。“唉”的一声，怒视着敌人，瘫软倒下。

“他妈的，你这家伙！”

森都奔驰过来，一枪刺杀了砍倒次郎的覆面汉。接着，他提枪挡在通往后院的走廊入口。

“来吧，该死的家伙……”

五

驹之助和源之助奔进大厅时，公主站在烛光下，孩子们紧靠周围。七八个覆面汉正口出恶言毒骂公主。与市和茂右卫门的妻子阿岛及三个使女，铁青着脸站在孩子们两旁。驹之助和源之助怒火中烧，加上负伤，状甚可畏，大吼一声，便想从后砍杀敌人。

“等一下！”公主阻止。

公主怕在大厅中厮杀，会伤及孩童。驹之助和源之助猛然打住。覆面汉却毫不容情地喊声：“杀！”抢先向他们逼迫过去。

驹之助二人知道公主的意思，喊道：“来吧！”

接着便想跳到外头，但覆面汉根本不理，由后掩杀过来。

“真他妈的！”两人赫然举刀对垒。

公主紧咬嘴唇，吩咐使女说：“逃！幼儿交给你们了。”接着说道：“大家手拉着手，跟在阿姨的后面。”

旋即吹熄蜡烛，顿时一片漆黑。公主摸向走廊。与市等人像从后往前推一般，要孩子们跟着公主走。

他们从便门跳进院里，摸黑到了后门，幸好没人追来。幼儿由大人背负，较大的孩子手拉着手。

“快，快走。”

“公主，到哪里？”

“到奉行所。”

“公主，这可不行呀！这不等于把孩子送回牢里吗？到我家去吧！”与市说。

“这也好。”

一伙人在凹凸不平的小径上行走。但没走多远，十四五名覆面汉高喊道：“站住！”

一下子就把他们包围起来。

“是什么人？”公主问。突然间，提灯的光照在公主脸上。

“呵，是由利公主。嘻，嘻，我们正张网等你呢。喂，把孩子带走！”

“我们奉上帝意旨，来接你们。”

覆面汉伸开双手来抢孩子。

六

“各位，算了，算了！”公主对想跟覆面汉争夺孩子的大人说，再争下去也没用了，这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实。

但，孩子都“哇哇”大哭，紧紧靠着不愿离开。覆面汉把孩子一个个送进停放着的轿子里。公主咬着嘴唇，如石柱般伫立着。

“公，公主！”

与市挥着紧握的拳头，喊道：“刀，刀……”

他大概是想如果有刀，即使力有未逮也要给他们一刀，尽管与市是那么恨刀。

茂右卫门的妻子抱着自己的孩子，拼死命地反抗，但最后连她自己也被抬走了，她挣扎地喊道：“公主！我不会忘记你的大恩！”

这时候，杀进寮里的覆面汉，带着伤患奔驰而至。簇拥着孩子乘坐的轿子，旋风般飞奔而去。

公主茫然目送，突然喊道：“森都他们呢？”

于是，她跟众人奔回寮里。

“森都先生！驹之助！源之助！次郎！”

公主站在漆黑的房屋里，称名唤叫。

“哦，哦，公，公主！”

从秋草丛里传来了呻吟声。

公主跑过去一看，森都握着枪，俯伏在那里。

“森都先生！振作起来！”

“唉，唉！”

森都豪勇地低吟，撑着枪，好不容易才站起来。

“孩子呢？”

“都被抢走了……”

与市把森都的手搁在肩膀上，扶到廊间。走廊附近，驹之助与源之助躺在四五个覆面汉的死尸间，早已气绝身死。

使女立刻在烛台上点火。

森都全身是血，伤势沉重，公主连忙替他裹伤。

“公主，不必麻烦了。”森都挥挥手，微笑着望着公主的脸。

“公主，我想悄悄地说……公主的容姿，的确像一般人所说那样……”

七

森都的脸已苍白如死。公主凝视着这奇妙的男人。

“森都先生，你的眼睛？”

“我相信，从社会上找出恶，是我的天职。对我来说，恶的始作俑者是耶稣的神。所以，找出天主教徒，送往刑场，是我的天职。于是，我向佛发愿，我可以不看所有的善与美，只要找出天主教徒就行。不过，起初，我的确是瞎子，自与道智和尚论法失败的瞬间，我的眼睛忽然看得见了。不过，从那时开始，我就下了这种决心。”

森都逐渐失去血色，但仍以坚定的口吻陈述，真可说是惊人的告白，公主深深颔首，说：“呵，原来如此……”

“我的眼睛只看坏人和残酷的人，而不能看善人和美丽的人。年轻时，有个爱慕武藏先生的吹笛名人阿通，她一定是个美人，但我没有看过她。细川家有个悠姬公主，她也爱慕武藏先生，我依然没有看过她。还有，公主！你也……”

森都苍白的颊上突然泛出血色，眼睛洋溢着惊喜之色。

“公主，我想，你一定也非常美，但我不能看，不过最后我还是看了。呵，不过，我还是不后悔。一生所见的恶人脸，现在已全部消失；只有公主美丽的脸在我内心逐渐扩大……公主是清纯的处女，同时也是慈爱之母的化身！”

公主紧握着森都的手。

“不只是天主教徒的孤儿，倚靠着公主的慈爱，驹之助、次郎、源之助、我，还有与市，莫不如此。”

“师傅说的不错。”与市倚靠着森都，有如孩子般哭了起来。

森都的眼睛凝望公主不动，缓缓地失去了光芒。

“森都！”

公主把森都紧握的手抱在胸前。森都的眼睛再度恢复微光，口中唱诵佛名，旋即垂下了头。

公主也诵着佛号，静静地把手移开。与市和使女也都合掌称诵佛号。

屋里又恢复了平静。破云而出的半弦月映照着每一具尸体。

就在这时候，从外面传来了慌乱的脚步声，提灯的光芒逐渐明亮。

“公主！公主在吗？”是奉行神尾的声音。

八

奉行神尾内记率领许多属吏踏进来。神尾看看公主，又看看躺在院子里的尸体，严厉地问道：“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公主表情冷漠，伫立不动。

“几十个不明来路的覆面暴徒闯进来，抢走了寄居在这儿的孤儿。”

“什么，抢走了孤儿？”

“森都及其他年轻人拼命阻挡，但力有未逮。”

“呵，森都也死了？”

神尾也黯然神伤，转眼望着森都的尸体。

“是天主教徒的余党吗？”

“大概是吧！”

公主回答后，凝视着神尾的脸。

“神尾先生，你怎么破坏了我们的约定，把属下带到这儿来？”

“哼！理由是……”神尾从容地从怀中取出老中的指令，开封说道，“公主，这是老中的指令，仔细听！足利由利，汝漠视幕府命令，行为僭越，兹令于十月底前，撤离长崎市区十里外。”

内记念完后，把幕府指令放在公主面前，说道：“若有怀疑，请自披览！”

指令上有各老中（幕府老中约有四人 ）的印信，伊豆守的名字也赫然在上。公主莞尔注视神尾。

“指令的意旨，由利已先接下。”

神尾耸耸肩。“什么，你已先接下了？”

“我已经仔细想过，有了自己的打算，一高兴，就会离开长崎！”

“一高兴？”

“也会留下！”

“那你是说，一高兴也会违背老中的指令？”

“不错！”

“公主，这样，那就很遗憾，必须把你送到奉行所了。”

“神尾，你说什么？期限是本月底，在这之前，由利还是自由的！如果过了期限，我还在长崎，你来抓好了。在这之前，我仍是这邸宅的主人，你快给我走！”

公主瞪视着神尾。这位奉行自始即应付不了由利公主。

“公主，请别忘了是本月底哦！”

神尾嗫嚅地回答后，便领着属下，以粗重的步伐走出去。

九

之后，又过了好几天。宽永十四年（一六三七年 ）十月二十三日晚，岛原领有马村南庄北冈的农民三吉家，挤满了拿着提灯、点着火把的农民，其数有三百人。

厢房的壁龛上挂着有十字架标识的白旗。

“各位，这旗是最近在四郎先生面前，从天上飘下来的，是天使米嘉埃尔的军旗呀！雅可普神父所预言的日子终于来临了。各位，我们做礼拜吧！”

三吉昨天刚从天草大矢野村回来，他这么一说，群集的百姓便一齐画了十字，大声说：

“打倒松仓！”

“推翻德川！”

这时，有三十多名浪人推开人群，带着一群孩子走进院子。

“哦，是天草的宗意先生！”

看到前头的老武士，长老们都兴奋起来。

“是，本人是宗意。这次前赴长崎，与同志合力把被由利公主所骗的孩子们夺回来了。”老武士得意扬扬地说。

于是群众中顿起骚动，有的人唤着孩子的名字，奔驰过来。

不久，三吉举起白旗，奔向走廊，喊道：“时候到了，孩子已经回来了。我们走吧！”

“走！”

群众高喊一声。三吉跃进院子，站在群众前头。

“攻打代官！”

群众怒吼。

他们冲进路上的农家，夺取锄头与镰刀，开始向邻村的代官所行进。越往前行，人数越多，最后聚成六百余人的大集团。火把相连，怒吼声震撼黑夜。

代官所根本无视老百姓的存在；百姓集团一接近立即有十五个下级衙役跃出，威吓道：“走开！走开！若反抗，杀无赦！”

不错，在这以前，这是一群像羊一般温顺的老百姓，但现在可不同了。

“干掉他们！踩死他们！”

随着怒吼声，群众像怒涛般推倒下级衙役，闯进代官所。代官欲有所言，但群众已放了火，衙门立即为火势所包围。

十

反抗之火终于点燃。火势迅速蔓延。除了狂信家庭，妻子们大多反对丈夫参加暴动，不过，单凭女人的力量，毕竟难以阻止。

岛原城的松仓家立即派出讨伐的军队，逮捕了祸首三吉等人，加以斩首，以显耀领主的威势，但这只是极短暂的胜利，旋即为各地的暴动势力所击破，岛原城被围困，要守住城池，松仓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这次暴动从一衣带水的细川领肥后长洲附近也可望见，岛原城下城外，处处都有火舌，枪声频频传来。

细川家家老长冈佐渡得急讯后即策马趋赴长洲，果如急讯所言，询之渔夫，始知天主教徒已在天草和岛原暴动。

确实情况虽不得而知，佐渡认为事态紧急，立即驰回。不巧，这时忠利侯和世子光尚都在江户，佐渡与有吉赖母、长冈监物二家老相商后，遣飞脚 (7) 向丰后的幕府目付 (8) 牧野信藏和林丹波报告说：“岛原、天草事态严重，本藩愿遣枪队赴岛原、天草支援。”

之后第三天，岛原的松仓家亦因藩主不在，由重臣署名，吁请细川家派兵支援。

“天主教徒已暴动，为数达五千人。烧毁各村庄，迫近岛原城，祈以邻国之谊遣兵支援，是所至望。”

但依先时颁布的“公事法规”称，诸藩无视邻国遇何事变，非经幕府指令不得擅自行动，违反者概处以改封、没收领地之严刑。

因此，佐渡才迅速向幕府目付报告，探视其意向。松仓家向细川家乞援的同时，也向目付报告藩内的巨变，并请求允许细川家遣兵支援。

但是，牧野信藏和林丹波两目付皆欲窥测上司意向，不能速下决断，去函大阪城代请示，而向细川家指示说：“一切须待江户来函，再做决定。”

三家老等重臣对目付拖延之举都大为气愤，因为天草与岛原唇齿相依，起兵暴动的动向日益明显，事态已迫在眉睫，天草目前虽为寺泽领地，但仍可说是肥后的一部分。

十一

天草自国郡制度成立以来，即隶属肥后国，归肥后国司治理，至战国时代，始独立而为豪族天草氏的领地，战国末期归人吉城主相良家所有。

丰臣时代 (9) 为宇土城主小西行长之领地，小西家于关原一役覆没，肥后一带遂为加藤清正所有。据说，当时，家康有意将天草一并赐予清正，清正不敢接受。于是，天草遂归肥前唐津城主寺泽所有，并在富冈城设代官治理全岛。

然而，无论在地理、经济，甚至人情习俗方面，天草都与肥后本土密不可分。所以，细川家的重臣当然重视天草的局势变化远甚于岛原。而且，天草的情势不断由谣言传至熊本，天草实为暴动的本源，而少年四郎则是暴动的大首领。

然而，若无幕府的许可，不仅不能挥军入岛原，也不能遣军赴天草。经历一周的焦虑煎熬，长冈佐渡家突然来了一个武士，在大门前向传达者说：“我是八代老君侯的使者，因是极机密要事，须待面谒始能报名……”

传达者将原委向佐渡陈述后，佐渡略一沉思，来人既说是三斋侯的使者，又不能盘问姓名，佐渡只好到客厅接见。

是一位面貌俊秀的壮年武士，但佐渡并不认得。

“我是佐渡，足下是老君侯派来的使者？”

“是的，先请披览老君侯的书简。”武士递出一封书信。

佐渡接过信，读完后，以锐利的眼光凝注武士。

“呵！你叫松山主水？”

不错，这武士便是主水。主水两手伏席顶礼道：“是的，我是主水。”接着又说：“老君侯的意思是，书简未尽之意由我来补充。”

“哦，那可不必。老君侯的意思，书简上已写得清清楚楚。但我无法一人决定，所以请你先休憩一下。”

佐渡唤来家臣，引主水到另一房间。

十二

佐渡立刻请来长冈监物和有吉赖母二家老。

“八代的老君侯有信送来。”

佐渡拿信给他们看。

信上说，天草和岛原的天主教徒暴动对肥后新领主细川家而言，可称为试金石的重大事件，并指责重臣懦弱，仅知承仰幕府鼻息，迁延度日，信上指示道：

时局发展至此，已无可奈何。事态将日趋严重，已极为明显。既是一衣带水的邻国，则位居九州探题 (10) 的细川家一定要站在平定暴动的第一线。为今之务，事前先派密探到天草，调查实情，以备战时之用，乃最佳措施。

最后主张用主水为密探：

密探万一说出藩名，徒增困扰，故可用浪人，幸而，居住八代的松山主水，精于兵法，又懂得忍术，特推荐之。

“呵，老君侯的远见令人敬佩。”

监物和赖母读完信后，甚表感佩，却又面面相觑。

“但主水这个人……”

两人想到老君侯宠爱主水，着实为难。

佐渡也有同样想法。故静默沉思，突然抬起头来，开口说：“可按照老君侯的意思，任用主水。”

“不妨事吗？”

两人提醒说。

“密探本非一般武士适宜担任的工作。至于主水确实宜于担任密探，老君侯不聘用主水，却推荐他做密探，可能已有见于此。”

佐渡说完，脸色顿然开朗。

商议确定后，即当场请来主水，派他担任密探赴天草，并要他速做准备。但机警的主水，却表示无须准备，他露出果敢的微笑，说：“浪人随时准备动身，只要赐些费用，明晨即可启程。”

“呵，原来如此，但要如何跟你联系呢？”

“已有两个门徒随行，若有不足，可以利用当地领民。”

主水胸有成竹地回答三家老，使这些沙场老臣也深有所感。

“嗯，这厮确非凡庸之辈！”

第二天，主水即离开熊本到天草。三斋侯的金玉良言使佐渡等深受感动，果如老君侯所言，暴动已逐渐严重，暴动团体的势力意外强大，大有一举攻占岛原城闯入长崎的气势。以松仓、寺泽的小藩力量显然无济于事，幕府命令虽仍未下达，黑田、锅岛等大藩已备战不懈。

如此一来，细川家的立场愈来愈趋重要。如果各大藩同时出兵，平定暴动的功劳为他藩所夺，细川家将无颜立于天下。

细川家受封为肥后太守，主要是以德川宠臣身份防备南方的岛津，并压制北方的黑田与锅岛。如果细川家在这次战乱中武威受挫，料想必被转封。

这种严重性已由佐渡等重臣传达于一般藩士，因而全藩的紧张气氛逐日增加。

另外，丰后府的幕府目付，遣使向大阪城代报告暴动情形，乞求指示。但大阪未做决定，亦向江户幕府请示。报告送达幕府，已是十一月八日，距暴动发生已逾十日。

而其报告仅为暴动发生之初的状况，内容也很简单，所以幕府不以为意。而早已期望此事发生，消息又很灵通的松平伊豆守，则认为这是消灭天主教徒的好机会，现出微微笑意。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天主教徒的势力竟然会变成后来那么强大。

于是，幕府召开阁老会议，命板仓内膳正重昌率目付石谷十藏贞清，担当征讨之责，并下令岛原领主松仓广高道：“速返领地，若松仓无法处理暴动，可以同为肥前国之谊，向锅岛信浓守胜茂、寺泽兵库守坚高求援。”

阁老判断局势还未到须细川、黑田等大藩出兵的时候，但在江户藩邸的细川忠利已由本藩频频遣来的飞脚，认清了事态的严重性。然而，忠利并非战国乱世之雄，而是和平建设的名王，和平的基础是守法，武力亦须循法而动。

忠利当时给仙台侯的书信中说：“纵使明日城陷，因未奉令也只好守望。”

这绝非畏怯，忠利甚至遣快使回本藩，下令准备出兵。

出兵

一

松仓藩向细川家求援书送达后二日，岛原暴动的消息也由长崎的屯驻所传至小仓的小笠原家。报告虽然不详，已足以提醒伊织。

在小笠原家中，主君信浓守忠真正在江户，不在藩里，当时，伊织为该藩的首席家老，因此立刻召集重臣开会。

伊织读长崎屯驻所的来书时，重臣只瞪目而视，并未特别惊异。那些被迫走投无路的天主教徒与百姓，在岛原半岛一隅骚动，不会有何大事，何况又远离小仓，而岛原附近又有黑田、锅岛、细川等大藩据守，己藩出兵的机会微乎其微——这是重臣们的想法。

但是，伊织并不认为这么简单。比起岛原附近的大藩，小仓的责任固然轻微，不过情况也可能会严重到势须己藩出兵。他甚至认为被日本逐出的西班牙和葡萄牙也可能为报复而参加暴动阵营。

现在，应如何处理，虽难以立即决定，伊织仍提议说：“总之，须速向殿下报告，乞其指示。应急措施由本人处理。”

伊织的提议获得重臣认可。同时他又下令监察人员取缔流言蜚语。傍晚时，急回邸宅，以便向父亲武藏报告。

武藏正摊开画纸，继续近来才开始着手的斗鸡图。

但伊织却觉得父亲的侧脸有点不寻常。

“父亲，我回来了。”

“哦。”武藏静静地搁下笔，抬头反问道，“有什么事吗？”

“是的。长崎屯驻所通知说岛原和天草的天主教徒终于暴动了，他们杀领地内的代官，纵火，逼近了岛原城。”

“本藩如何处置？”

“尽快向殿下报告，并命令监察大员取缔藩内流言。”

“只此而已？”

“暂且观望一两日，且准备出兵。”

“嗯，这样也好。”武藏深深颔首。“幕府也许会命令本藩出兵，因而从现在起，应该着意准备，以备非常。但最重要的是要确定本藩的立场，不缓不急，而且要采取神速果敢的行动。”

“是的，我有此打算！”伊织回答。

“不过，伊织呀！”武藏把身子坐直。

二

霎时，武藏眼中浮现出沉痛之色。

“父亲，是否有由利公主的消息？”

“嗯，刚才接到了与市的来函。屯驻所的通知没提到公主的事吗？”

“什么也没有。”

“噢！屯驻所的人大概还没有发觉。伊织，公主的白百合寮遭受天主教徒袭击，帮助公主的六个年轻武士都被杀了。”

“那么，公主呢？”

“公主没事，森都却死了。”

“森都死了？”

伊织深受震撼，瞪目以视。

“他奋勇战斗，据说，刺杀了七八个人，唉，已是年近七十岁的老人了，而且是我的老友……”

伊织感慨良深，说完后便闭上了眼睛。

伊织长叹一声，说：“唉，真可惜，我去长崎时，曾一度受天主教武士包围。他不像盲人，武艺高强，霎时间，刺倒了两三个人。当时，他笑着说，纳年贡的时候已到了。”

武藏点头说：“像他那样的人，这一切早已想到。否则，他不会取下面具。”

“父亲！森都终究不是盲人吧？”

“眼睛即使看得见，只要闭上也可说是盲人了。不过，据与市的来函，他最后张开眼睛望着公主的脸，现出森都式的笑容去世。人只与恶战斗并不能获救，至少在最后希望见到真和美。对森都而言，公主是他的救赎，当然这不仅是公主的容姿，也是公主美丽的心灵。森都为公主的心灵所吸引，而脱下面具。但这仅仅在死的时候，森都也知道这一点。”

伊织颔首倾听，但表情很快又回到忧心忡忡的样子。

“父亲，公主之事，愿闻其详！”

“公主在寮里养护的孤儿全部被夺走，不过，公主平安无恙。当晚，奉行神尾又闯进去，说是奉老中的指示，要公主撤离长崎。”

“撤离……”

“不出当初所料。公主不断进展的心境，奉行能跟到几时？”

“父亲，公主此后有何打算？”

“我也不知道。”武藏无助地回答。

三

暴动团体的势力与日俱增。天草与岛原以四郎为首领，总共一万两千多人都执戈起事。

而且，按照原先计划，为了闯入长崎，全部集结在岛原城附近。然而就在这时，听说天草领主寺泽的军队已攻向天草，岛原的暴动团体奔赴天草，在本渡逆袭，大破寺泽军。

寺泽残兵逃进富冈城，暴动团体追击猛攻，但富冈城固若金汤，不易攻占。暴动势力暂且撤至大矢野岛。岛原暴动爆发至此已过了二十多天。

暴动团体在大矢野岛召开军事会议，决定以岛原南部有马的原城为根据地，倾全力修筑城池。

原城是一座仅留下石墙无人居住的旧城。暴动团体仅花数日便奇迹般建立起堂皇的城堡。住在城里的老壮男女共三万七千人，粮食也很充裕，枪只有五百三十挺，所以暴徒们都意气昂扬。

十二月一日，幕府的征讨使板仓重昌抵达肥后的高濑，开始召集诸藩代表举行讨伐会议。

板仓重昌是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的次子，一般认为才略胜其父，是极适于担任征讨使的人物。老中和大名对选他做征讨使没有异议。大名也都为他饯行，但只有一个人高喊道：“完了！”

这个人就是柳生但马守宗矩。

当时他在某家看杂耍，听到重昌任征讨使正从江户启程，立即从席上借了一匹马追重昌至川崎，最后仍没追上，只好掉转马头于三更半夜入江户城，谒见将军家光，谏请家光即刻召回重昌。

“什么，你说重昌不能胜任？”重昌是家光宠臣，故家光变色反问。

“并非重昌不能胜任。重昌于今位高禄重又兼司重职，为世人所敬畏，实为至宜之人选。但要他领导九州粗犷的大名则威信不足，若久战无功，则身负重责，势必不能生还江户，由此而失去将来有为人物，实非所愿。”但马守诚恳陈述。

家光亦颔首称是，但家光对暴动当地现状并不确知，不以为意，故仍置之不顾，无意召还。与武藏齐名的大兵法家柳生但马守此次所见丝毫不差。

四

板仓重昌威风凛凛到了肥后的高濑，召集牧野、林二目付及附近各藩代表（藩主都在江户 ），举行军事会议，下令征调锅岛、有马、立花（柳川城主 ）、细川诸藩军队征伐贼徒。其中，锅岛，有马、立花攻岛原原城，细川征讨天草。

出席这次会议的长冈佐渡迅即通知城里，自己也策马奔回，着手编组军队。

从重臣到轻秩之辈，早已翘首期待此日，因而时机一到，喊声震天。自大阪之后以来，已有二十二年未见如此大动员的战事。藩士中虽有泽村大学这些参加过小牧山之战的沙场老武士，但其中仍以初上沙场的青壮年居多数，他们才是此役的中坚分子。

担任先锋的长冈奇之 (11) 率军队三千人定次日（十二月二日 ）启程，家家户户为准备饯行及应用之物忙了通宵。

寺尾新太郎及其长子求马助都参加先锋部队。新太郎曾参加大阪之役，年轻的求马助则为初上沙场。

晚上的来客由父亲新太郎接待，求马助先就寝。

“求马！好好睡一觉，睡不好，就无法打仗。”姑母阿松立在枕被旁嘱咐。

“好！”

“心潮起伏不定吧！”

“还好。”

“是吗？那就好好休息吧。”

阿松发出会心的微笑。

以前，武藏在江户时曾说：“新太郎，此子颇为不凡，当好好加以培养。”

果然，求马助一年年成长，无论在沉着、敏锐或剑路上，均跟一般少年完全不同。父亲新太郎对求马助期待甚殷。而姑母阿松对求马助的希望更胜于他的父母，常用木刀亲自指导他。

阿松在藩里也是首屈一指的女剑士。十九岁时曾保护武藏的未婚妻阿通由小仓赴熊本（当时属加藤家领地 ），当时曾与浪人对阵。阿通去世后，依藩主之命，陪侍悠姬，居住京都。受铃姑一伙袭击时，她曾提刀抢先跃出。

悠姬去世后，阿松回到小仓。细川家由小仓迁至熊本，阿松亦与新太郎一家人搬到熊本，并且一直过着独身生活。

五

求马助并不因初上沙场而惧，也不觉得比平时紧张，故能从容回答姑母。不过一念及自己将首度上战场，仍不由得心中怦怦作跳。书上与绘画中所见的沙场情景浮上眼前，他在心底描绘着与自己对抗的戎装敌人。

“如何克敌制胜？”

他甚至想象与敌将单打独斗的情景。但这美丽的梦，不仅没有使他清醒过来，反而使他睡得更熟。然后，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唤道：“求马，起来吧！”

求马助揉揉眼睛，问道：“啊，要出发了？”

“还未到预定的时刻。不过，刚才接到佐渡先生的密令，父亲要率手下三十人，即刻启程。你也要一起去。”

“好。我要最先杀入敌阵。”

求马助眼光闪耀，站了起来。

一切准备早已就绪，父子立刻整装，不带随从，策马直奔佐渡邸宅。

父子即时叩见佐渡。

“新太郎！辛苦啦！速率手下，骑马到海边，再搭快船赴大矢野岛。担任向导的是刚到我这里来的主水门徒。”

“遵命！”

“到岛上后，与主水合作逮捕暴动者首领天草四郎时贞的母亲及其他亲人。”

“捕捉以后呢？”

“不久，寄之的主力军亦将渡海到那岛屿，一切遵从寄之的命令！”

“遵命！”

“主水这个人，你很了解。千万当心，别中了他的圈套。”

“是！”

佐渡转眼望着求马助。

“求马！今年几岁？”

“十三岁。”

“这次虽非正式战斗，但仍要往赴岛原。自古以来，以十三岁的年纪建立首战功绩的英雄豪杰，为数甚多。”

佐渡说完后从刀架上取了一把合适的刀，说：“求马，这是佐渡送给你的礼物，愿你建立首战的卓越功绩。”

求马助向前趋进，把赠品接了过来。

“这把刀是武藏门徒河内守永国所铸。以前，由武藏呈献给忠利侯。忠利侯应我的请求再转赠于我。”

“啊，武藏先生的……”

求马助的眼睛洋溢着感激之情。

六

就在这时，新太郎所选的三十名年轻武士也已齐集佐渡邸宅。事态紧急，佐渡只简单说了几句话，即启程赴三角。向导是主水的年轻门徒村上吉之丞。

从三角海边上船，第二天中午即抵达大矢野岛的渔村。

寺尾队伍认为码头之战势所难免，但从远方眺望，岸上东奔西跑的却全是妇孺之辈。

意外的是，下船时，只见一个脸部遮巾的男人缓步走来。

“各位辛苦……在下是松山主水。”

“在下是寺尾新大郎。”

新太郎向前轻轻点头。

“久仰！久仰！”

“在下也久仰大名。”

二十多年前，他们在小仓见过面，可是没有报过名，对方却因为武藏的关系，互有传闻。

“松山先生，这一带似乎有点奇怪。”

新太郎环视四周。

“男人大部到岛原，防守原城，留下的全是女人和小孩……”

“啊，原来如此。”

“虽然都是女人和小孩，女人却也是那些狂信暴徒的妻子，可不能轻视！今天，贼徒从岛原潜了进来，当然是为了来接四郎家人……”

“真的？”

“所以我才请速派人来。不愧是著名的寺尾新太郎先生，神速果敢，及时赶到。”

口虽如是说，眼中却漾着冷冷的笑意。

“承蒙褒奖，实不敢当。四郎的家人在哪里？”

“在下领路！”

说着，主水缓缓起步前行。从海边往里走了三千六百尺，在小山冈下有二三十户的村落。寺尾一行将进入村中时，四五十个农妇手上拿着镰刀、柴刀纷纷从屋后跃出，站在寺尾一行人前面。

主水回首说道：“寺尾先生，你看，要把她们全部杀掉虽然轻而易举，但要靠少数人捕捉四郎家人，可不简单，所以才请援兵支助。”

“的确如此，四郎家人潜藏在这村里吗？”

“不错。右边那户人家是庄屋 (12) 的邸宅，四郎的母亲及姊妹等，都住在那里。”

两人谈话的时候，妇女们都大声喊道：“坏蛋！这里不许通过，滚回去！”

七

新太郎、主水和随从的队伍都严肃地望着这些妇女。

“畜生！到地狱去！”妇女们又开口骂，似乎是针对着主水，主水尴尬地苦笑。

新太郎和颜悦色地对她们说：“我们是细川家的部属，来迎接四郎先生的母亲，我们的主公是通情达理的武士，不会做出不当行为，请让路吧？”

“不行，快走！”也许是浪人的妻子，腋下挟着大刀，恨恨地说。其他女人又作势大喊一声。

新太郎依然和缓地说：“你们这些不讲理的女人！我们奉主公的命令前来，并不是来逮捕人。如果你们继续阻挡下去，我们只好开杀戒了。”接着大声唤道：“益田四郎时贞先生的母亲！我们是担任镇抚天草之责的肥后藩主细川忠利侯家老长冈佐渡的部属，特先来迎接你。快点出来！若再迟延，就要持刀带人了！主力部队马上就要和幕吏一起到岛上来。快出来，快出来吧！”

妇女们为新太郎朗朗之声所慑，噤口不语，但旋即发声喊，抡起凶器向细川军队迫近。

新太郎向主水示意，然后命令部下道：“拔刀！”

就在这时候，一个面貌姣美、年三十七八岁的中年妇女，拨开众人，向前跨出，说：“等一下！”

旋即望着新太郎，顶礼道：“细川家的家臣，辛苦了。我就是四郎的母亲，在此束手就捕！”

谁都知道，她是想从兵刃下拯救妇女。新太郎的脸色豁然开朗。

“果然不愧是四郎先生的母亲，深明大义。详情将由主公向幕府陈述，必能善加处理。”

“请先到屋里。各位，你们的情意，我永远忘不了。今天，各位请先退下。”

四郎的母亲一面招呼新太郎，一面向妇女顶礼称谢。刚才激愤的妇女都现出欲振乏力的样子，哭泣着离去。

八

新太郎让士兵在门外等候，自己一个人进入庄屋益田甚兵卫的邸宅。主水从门徒那里接过替换的衣服，换装成武士后，才进入邸宅。这是主水的虚荣，他想让四郎母亲把自己也看成气宇轩昂的男人。

新太郎有礼地应邀走进后院。后院里，除四郎的母亲玛尔丹 (13) 之外，还有四郎的姊姊蕾西娜、姊夫小左卫门和外甥小平。

“你这种不反抗的态度，令人感佩。我们绝不会有无礼之举，请放心。”

新太郎重新保证他们生命的安全，然后逐一询问他们跟四郎的关系。

新太郎这时才知道四郎和姊姊蕾西娜是跟母亲一起到继父益田甚兵卫家来的。询及四郎亲父时，玛尔丹回答：“已去世。”没有报出姓名。

这时候，主水穿着华丽的武士装走进来。“在下是住在肥后八代的兵法家松山主水。”

仪态威武。

“哦，真抱歉，刚才还以为你只不过是一名奴仆。”

玛尔丹说着，浮现出讥讽般的微笑。

在这以前主水曾自称是隐藏于肥后八代的天主教徒而出入此家。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怒骂声。

玛尔丹及四郎家人顿然变色，主水却从容开口说：“迟了！玛尔丹女士，这是岛原派来接你的人吧！”

“是的，迟了一步。主水先生，这是你的功劳。”玛尔丹沉着地回道。接着向女婿小左卫门低声说：“已经迟了！别再做无谓的牺牲，告诉来接的人老实一点。”

但厮杀已经开始，岛原方面不满十人，而且都是此村的百姓，但信仰诚笃，不畏生死，已有两三次实战的经验。从剑法而观毫无章法，但组成一队，硬闯进来，大有死而无悔之气势。加上先前散失的妇女们又已拾起手中的器具，发声喊，群聚过来。“不要动！收起刀来！”新太郎先向部属发令。

九

接着，小左卫门喊道：“各位来迎接的人！我是小左卫门，母亲玛尔丹交代，要各位静听！”

士兵先收了刀。不管气势多雄伟，终究是不满十人的老百姓，所以气势很快就消泄了。

“喂，是小左卫门吗？怎么啦？”

说话的是同村的人，在岛原方面也相当有名的松右卫门，他大声发问。

“松右卫门先生，已迟了一步。妇女们虽想极力保护母亲，但对方全是武士，当然没有获胜的可能。母亲认为无益的牺牲有违上帝意旨，已决心向细川家投降。”

“原来如此！慢来了一步，真抱歉。不过，小左卫门先生，把首领的母亲交给敌人，我们哪有脸活下去！”

“不，一切都是命定的，这也是神的意旨。算了吧！”

“嗯，但……”

“松右卫门先生！既已起事，战场是在岛原城，不许在此争斗。在岛原城赢取胜利算了，请让大矢野成为一个和平的村庄。如果大矢野也变成了战场，妇孺都可能会被看成暴徒，而遭细川军队杀害的。”

“嗯，这也对。我们坚守城池，也不是为了谋求战斗的方便，而是为了让村庄与妇孺能置身战场之外。”

松右卫门说着便垂下了头，但迅即回首对身后的妇女说：“你们回家，努力工作……战斗的胜负由岛原城来决定。”

接着他对新太郎说：“先生，大矢野的人大都渡海到岛原，参加了暴动。村里的妇孺不致因此而获罪吧？”

新太郎深深颔首，说：“是的，只要老实不反抗，即使丈夫与父亲参加了暴动团体，也概不问罪。四郎先生的母亲亦然！”

“真的这样？”

“绝无虚言。彼此不加害家中妇孺，乃古今中外战争的原则，绝不会把妇孺卷入战争旋涡中。”

“知道了。不过，我们是地地道道的暴徒。就请当场斩首或逮捕吧。”

松右卫门说着便转身坐下。

“我们也是！”

跟他同来的百姓都扔下刀，模仿松右卫门坐在地上。

松右卫门及来迎接四郎母亲的一伙人虽然狂信，却不愧是发扬爱心的天主教徒，态度干脆利落。

新太郎深受感动，表情上显露出赞赏之意。由后缓步走来的主水，开口说：“寺尾先生，你是不是要把他们斩首？”

“……”

新太郎没有回答。

“还是加以逮捕，以博功勋？”

主水脸上露出冷冷的笑意。他已看穿新太郎的心意，故加揶揄。而且他目睹玛尔丹一家人对新太郎的宽大胸襟颇表尊敬与信赖，妒心大炽，不禁大为愤怒。

新太郎似乎没有听到主水的话，只一味注视那一伙人，说：“哦，其志可嘉，真不愧是四郎的部下。既是暴徒同伙，本应逮捕，但因你们志气可佩，就让你们走吧，快回岛原去！母亲就暂居细川家，自会善加保护，你们把这意思转告四郎好了。”

“要放我们走？”

松右卫门猛然抬头望着新太郎，不久又摇首道：“不，请把我们斩首或逮捕。现在哪有脸回岛原！”

“松右卫门，话不能这么说。你们因为慢了一步，母亲才为敌人所夺，这并非你的罪过。总之，你的任务是回去报告事情的经过。”

小左卫门从旁附和说：“松右卫门先生，请你接受寺尾先生的好意，回岛原，向四郎报告事情经过吧！”

松右卫门咬牙低头，旋即答道：“好，我们就走！”

“嗯，那就快走。”

“小左卫门，请代向玛尔丹女士致意！”

一伙站起来，在胸前画了十字，然后转身向站着的妇女们说声“再见”，便迅速奔驰而去。

“嘻，嘻，嘻。寺尾先生，想不到你这么有情！”

主水表情不悦，寺尾没有回答，他先让部属休息，然后自己也准备走进屋内。就在这时，求马助突然走过来，低声说：“父亲，你做得真好。”

“什么，你也懂得？”

新太郎微笑着走进屋里。

十

“求马这孩子竟褒奖我，他真的懂？”

新太郎自言自语，但他想，放走松右卫门等暴徒，也许会受大将长冈寄之斥责。

不过，新太郎这个决定绝不是对主水的嘲讽。放走不满十人的暴徒对大局不会有什么影响。虽然可从他们口中套问原城内的情形，但从他们坚定的信仰来看，很可能无法探出丝毫消息。

既然如此，赐恩释放以宣抚留在岛上的居民，也许效果更大。这效果很快就显现出来。那些愤怒敌视的村中妇女立即改变了态度，请士兵喝茶，殷勤接待。

主水心情不悦，和自己的门徒在另一房间喝闷酒。新太郎求和般对他说：“松山先生，夺得四郎的母亲，你的功劳最大，一定会得到赏赐。我当然会把详细情形往上报告……”

主水嘴角露出冷冷的微笑，嘲讽地说：“哦，那可不，主水充其量不过是天下的兵法家，不会以此为功，更不会想要得到赏赐，只不过因受八代老君侯的眷顾，思有以报之而已。”

接着又说：“寺尾先生，今天的功劳全归你了。就此别过！”

“哦，那就谢谢你了。”

新太郎眼看已无回旋的余地，只有轻轻地承受过来。

“你准备到哪里去？”

“天草的事已经完成，想到岛原去。”

“祝一路顺风……”

“听说板仓重昌殿下任征讨使已出兵赴岛原。我与重昌殿下关系密切，很久没见到殿下了。”

主水最后这么说。说完后便站了起来。他这么说只是表示自己以兵法家身份认识了很多名人。

新太郎当然不会阻止他。

主水领着门徒，步履粗重地走出庄屋邸宅，休息中的士兵也有认得主水的，即使不认得也听过他的名字。

“松山先生！”

认识他的人出声招呼。

“哦，辛苦了。战争就要开始，好好立些功劳吧。”

主水见众士兵以尊敬的目光望着自己，深感满足地离去。

十一

主水对新太郎的嘲弄未必如表面所说那样强硬。其实主水并无意为此获得赏赐，不管怎么说，找到四郎母亲，确是主水的功劳。他不要获赏，而向细川家示恩，是有自己打算的。

新太郎是个豁达的人，对主水的意图并没有注意。他严密地警戒庄屋邸宅，以防万一，并巡视全岛，对居民说：“纵然是暴徒的妻子，只要不反抗，就不会被逮捕或处罚。自谋生业去吧！”

傍晚时，在海边生篝火等待，入夜后，主力部队已分乘小舟抵达。大将长冈寄之所乘的三十石大船也到了。

新太郎到海边迎接，不仅寄之，连幕府目付牧野传藏也同道而来。新太郎立刻导引一行人到住宿处——大庄屋 (14) 邸宅。

“新太郎，四郎母亲的事，办得怎么样？”寄之迫不及待地问。

“已顺利拘押在益田甚兵卫的邸宅里。”

新太郎细报详情，并告以释放从岛原来迎接四郎母亲的大矢野村暴徒之事。寄之首肯道：“嗯，办得好！”

目付牧野传藏听寄之报告后，也拍腿喜道：“呵，这是大功劳。夺得敌人首领的母亲，是细川家武运昌隆的表现。”

寄之让新太郎负责把四郎母亲及其家人送到熊本。于是新太郎只留下求马助，带着原来的三十人负责警卫，押解四郎家人向熊本出发。

继寄之军之后，有吉赖母、长冈右马助、志水伯耆、清田岩见、小笠原民部诸军分别于十二月二日、三日、四日相继从熊本拥到大矢野。八代老君侯的第四子立孝亦以三斋侯代表的身份从八代率军搭船而来，世子光尚则于是月六日自江户回藩，从川尻起碇朝大矢野行来。全军合计达一万五千人。

群集在大矢野的肥后军，原已分兵到上岛，然因暴徒皆渡海到岛原，一切平静无波，故又折回大矢野，等待出兵岛原的日子。

在这小岛上挤满了一万五千军队，大矢野蔚成前所未有的壮观。环绕帷幕的诸将阵所，临时搭建的木屋，飘扬着旗帜，武装的武士枕戈以待。

三日、四日、五日、七日已过去了，但出兵的命令仍未颁下。

十字旗

一

细川军渡海到天草的同时，锅岛、立花、有马的军队也出动赴岛原，并与岛原领主松仓会师岛原城（现在的岛原市 ）下迎接幕府的征讨使板仓重昌。大军凡二万人。

“百姓的暴动有什么了不起！”

意气飞扬的板仓重昌率领大军一举攻向原城。

重昌命锅岛打先锋，但领主松仓长门守却请求说：“事情发生在我领土上，请由我军任先锋！”

重昌遂改令锅岛担任高冈地区的先锋，松仓任海边地区的先锋。

二万大军分海陆两路南下，逼向有马村的原城，但重昌及领主长门守等看见原城时，都不禁发出了惊呼声。

据闻，原城本是一座只留下石墙的已毁古城，但现在除城门外，还有一两座天守阁，已是一座高耸坚固的城堡，处处飘扬着染有十字的白旗。从附近各村收集的情报判断，固守城堡的叛徒达三万人，弹药、军粮也很充分。

十二月十日，以松仓军为海滨地区的先锋，锅岛军为高冈地区的先锋，有马及立花随其后将城堡团团包围，发出喊声。城兵毫不畏怯，激烈反击。攻城者伤亡枕藉，只得后退。

十一日及十二日又重整旗鼓进攻，结果仍然后退。本想一举攻陷城池，想不到竟如此艰难。

反之，城内暴徒却意气昂扬，认为预言应验，基督之世已将来临。首领是天童天草四郎时贞，环绕着他的参谋是芦冢忠右卫门、赤星主膳、会津宗印等十三名浪人，他们以四郎为中心召开军事会议。

又，步兵首领由大藏忠次、有马龟之丞、山田右卫门等十浪士充当，以五千人固守二丸；固守出丸的则为田岛刑部率领的三千人。大江口则由大矢野作左卫门率领附近五村的一万五千人防守。

此外还依法设立武者奉行、普请奉行、使番、夜回番头 (15) 、旗奉行等吏员，固守城池。板仓重昌等最大的误算是将这些暴徒看成一般老百姓，其实统领天主教徒的实是灵巧老练的浪人。

于是，久攻不下的征讨军每天开会，虚度了十多天。

二

对于大名军的久攻不下，德富苏峰在《近世日本国民史》中曾论述道：

一般而言，日本武力在前后七年的朝鲜 (16) 之役中已枯竭。肥原之役，东西两军虽奋力作战，其实已是强弩之末，至大阪之役尤甚。东军中，胆怯退缩者为数不少，奋勇作战的只是无所依凭的浪人。岛原之役是德川幕府最后的战争，究其实乃是不需要战争者的战争，爱惜生命者的战争，他们所以不能一举攻下原城，与其说是叛徒势力强大，毋宁说是征讨军势力薄弱。

这一批评可谓一针见血。武力如是薄弱，正可说是社会已逐步走向太平的证据。暴徒不管多杰出，终究是一个小地方事件，不像关原之战和大阪之役，一藩之命运全由此决定。该地的松仓姑且不言，其他各藩自初即抱着轻松的态度，只为获取功名利禄而出兵。

结果，序幕战的攻城完全失败，于是各藩军重整旗鼓，于十二月二十日掀开总攻击的火盖。这次也暴露了联军的脆弱，各藩为功名与面子而互争，终至作战计划无法付诸实施，而遭惨败。各藩只一味责备他藩，因而导致意想不到的混乱，军队的统率遂成为严重问题。

先是幕府已借相继而来的情报，认识了事件的严重性，发觉：“要统率九州粗犷的大名，收拾事态，非派遣更强有力的人物不可！”

于是以松平伊豆守信纲、户田左门氏铁为上使，兼程往赴岛原。

因此消息震撼最大的是板仓重昌。

“得将军信赖，担此大任，拥三万大军，竟无法攻陷一孤城，始有此次上使之任命。以武士而言，我有何面目生还江户？这次决以性命相搏，非攻下原城不可。”

板仓重昌满怀悲壮，翌年（宽永十五年，一六三八年 ）元旦开始了第二次总攻击。

这天，西北风凄厉，飞沙走石，难以逆风行走。黑暗中，各军悄悄逼近城墙，待黎明全军一齐攻城。

三

但是，这次期以必胜的元旦总攻击仍告失败。致败主因在于作战策略不能互相统属。全军本拟利用强风悄悄接近城墙，而后以上午八时为期，同时发动攻击。

但有马兵部大辅忠赖想抢先立功，于上午四时已杀至前门的墙边。选择这一天做总攻击日，主要是因为这一天是元旦，城里的士兵可能疏于防备，但不知何故，城兵却已听说这一天会攻城，正等待得有点不耐烦。

墙上推下了大木头与大石头，并放箭放枪，有马军瞬间被杀了千余人，遭受痛击而后退。其他军队在黑暗中听到呐喊声，却因预定时刻未到，而按兵不动，使有马军败得难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到了预定攻击的八时，以锅岛为先锋，全军朝城门发动总攻击。可是，意气高昂的城兵奋勇作战，大开城门出击，征讨军大感意外而溃走。

板仓重昌挥动指挥刀，命令松仓道：“快回军先行！”

也许枪声厉害，无人敢继续推军前进。重昌只好奔至有马本营，但有马因拂晓之战，伤亡甚众，不肯反击。锅岛军此时亦阵亡两千多人，无力反扑。立花自初即有不满绕至后门，袖手旁观正门的激战。

重昌悲愤得扭曲了脸。

“既如此，只好由我领先……前进！”

重昌高喊往城墙策马直冲。见此情景，副司令石谷十藏及部下三百人跟随其后。拼死的重昌主从拨开弓箭，直冲向城堡的石墙。城兵见是总将，便纷纷出战，重昌手下勇敢善战，直逼石墙。

就在这刹那，石墙上投下的岩石，落到重昌头上，把头盔击坏。重昌倒下又迅即站起，正想爬上石墙。突然，一颗狙击弹飞来，穿越了他的胸部。

家人赤羽源兵卫、北川又左卫门、小村九兵卫奔驰而至，抱住重昌。重昌凝注城堡，叫声：“真遗憾！”便气绝而死。

四

松平伊豆守担任平贼上使，于宽永十四年（一六三七年 ）十二月三日从江户出发，十六日到大阪，十八日令人从大阪运输攻城用的大炮，十九日亲率从大名征调来的多艘军船，离开河口。

二十七日到达长州下关，次日渡海至丰前小仓。小笠原信浓守（忠真 ）当时仍在江户，由家老宫本伊织出迎，报告岛原的战况。

接着到了肥前寺井，正月二日欲渡岛原，因强风遇阻，至三日晨始抵岛原海边。在此得知元旦的大败与板仓重昌的死讯。四日，船抵有马，眺望原城。

另外，江户阁老接获重昌阵亡消息后，始为事态之严重而惊，乃下令留在江户的九州大名归藩，将军一一召见，加以鼓励。

谒见时，将军家光问小笠原信浓守道：“不在藩时，主持藩政的家臣是谁？”

“宫本伊织。”

“什么，谁是伊织？”

“是新聘用的人才，宫本武藏的养子。”

“你不在时，无论何事，都可无虑吗？”

“是的。”

将军与信浓守对答后，都莞尔笑了起来。这段对话是小仓藩古传说集《效颦集》中的插话，由此可见信浓守对伊织的信任。

细川忠利晋见时，家光趋进说：“信纲（伊豆守 ）已赴岛原指挥全军，但九州各大名，所能信靠者仅君一人。事实上，你是总将，望能速平贼徒！”

“承命！定不忝所托！”

忠利感恩退下，正月十二日离开江户，踏上归藩的旅途，二十五日安抵熊本，听长冈佐渡报告。

忠利对自己不在时，一切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甚感满意，对捕得四郎母亲更觉欣慰。

“佐渡！”忠和端坐问道，“武藏还在小仓吗？”

“是。”

“速遣使到武藏那里。”

“遣使？”

“要使者请武藏前往我在岛原的本营。”

“是，遵命速办！”佐渡会心地微笑着说。

五

细川忠利即日由河尻搭船，于一月二十六日抵岛原本营。而聚集在大矢野的大军两万八千六百多人，由光尚率领，已于一月四日渡海至岛原，归松平伊豆守指挥，代板仓担任攻击城门的任务。

伊豆守到本营时，鉴于兵力不足，要求岛津、黑田、小笠原等雄藩派兵支援。岛津遣兵一千人，黑田遣军一万八千人支援。小仓的小笠原家也不待主君归藩，正月十六日以伊织为统帅，率军六千人参战。

从小仓到岛原，势须经过黑田、锅岛等藩的领地，因而有种种不便之处。但深谋远虑的伊织，已事前取得谅解，并在各停驻所预备了军粮，故能昼夜兼行，顺利通过，迅速赶到本营。

这时，武藏仍留小仓。他只是伊织的养父，与小笠原家并无公开关系。以局外人身份参加公家的军事行动，于理说不过去。

当然，伊织的破格任用，乃因背后有武藏支撑，所以武藏希望伊织能独自展现自己的本领。

“父亲，有什么须注意的吗？”

伊织启程时，向武藏征询意见，武藏只说：“没什么可说。尽力为之。”

伊织自己也充满自信。

“谢谢父亲。”伊织低头致谢，接着放低声音问道，“如果在那里遇见由利小姐，该怎么办？”

先前，与市已来函告知，公主已飘然前往岛原。

武藏抬眼说：“公主大概会贯彻初衷，去拯救在战祸中彷徨的孩子。”

过一会儿，他又说：“但这也要有个限度。不久，她也会被逐出岛原。如果公主还有意活下去，我想，肥后熊本才是她最后寄身之所。”

“好，我就这样劝她看看。”伊织说完后，松了一口气。

伊织率军启程后五六天，信浓守忠真从江户回到城里，武藏即时晋见。忠真侯也很了解武藏的身份，他只对武藏说：“武藏，这是久已未见的会战。如果你愿意，不妨去看看。肥后的忠利侯也决定亲临战阵。细川跟我藩不同，是岛原的邻国，很可能是军队的主力。多年未见，到本营去看看他，未尝不是好事。”

忠真侯说完话便启程赴岛原。

六

武藏是武人，又是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对岛原之乱当然不会不关心。可是，他毫无意思为试练自己的兵法而到战场去。战争是一种政治现象，而他所探求的却是现象底层的事物，亦即超越生死、超越胜败兴亡，俨然存在的某些事物。

所以，他纵使对藩士们的一举一动满怀兴趣与关心，也未想到岛原一行。可是，过了四五天，武藏突然接到佐渡的来信，使他内心不由得热了起来。

信里首述肥后藩的严重立场，接着写道：

务请赴岛原，与殿下一晤。此非佐渡一己之意，乃殿前意旨。

“好，那就走一趟吧！”武藏当场决定。其实，武藏从忠利的语意中已察知，此战，细川藩已处于他藩无法相比的严重立场，因而，对忠利的心境极为关注。

武藏即日从小仓出发，正月二十九日抵达原城外有马的细川阵地。是临时搭建，用木板围成的军营。他立刻晋见忠利，两人已四年未见了。

“是武藏。”

“噢，武藏，等你好久了。”忠利喜形于色。因在营中，他身穿胄甲，坐在板凳上，左右并坐着同样全副武装的寄之等武将与近卫武士。世子光尚在别的军营，不在身侧。武藏抬眼注视忠利的脸。据说，以前生过病，现在倒精神奕奕。

“尊体健康，至感欣慰。”

“嗯，你的精神也很好。”

“谢谢……”

“各位，这是武藏，是我特意邀来的稀客。各位，若有兵法及其他方面的问题，可尽情请教。”

武藏静静地环视一座，致意道：“请多指教！”

寄之及其他重臣大多认得，但年轻的近卫武士多是第一次见面，各人都张大眼睛望着武藏。

“武藏，你看我军中的情形怎么样？”

忠利觉得武藏的眼睛在探察，便问道。

“气宇轩昂，必胜无疑。”

“嗯，真的如此吗？我虽然前几天才到，但已看出他们各位都意气高昂，心志坚定。”忠利似乎非常满意。

七

这时，寺尾新太郎出现了。他已注意到武藏，却先单膝着地，向忠利复命道：“新太郎参见。卑职已将四郎母亲及家人，共四名送至伊豆守殿下本营。”

“辛苦了。一路都很老实吧？”

“是的，看来颇有感情，毫无慌张之色，并不时对本藩之温情厚意深表感谢。”

“嗯，虽是暴徒的家人，若不反抗，即应加以妥善处置，这是伊豆守殿下的方针。你们能以温情相待，我深感欣慰。”

忠利对此事很表满意。

“惶恐之至！”

新太郎两膝着地，平伏叩头。

“新太郎，过来。武藏来了哪！”

新太郎趋进向武藏行礼。“师傅，您好！”

“看来，你精神还满不错的哪！”

“是的。师傅，您也来了。”

“我是来参观的。呵，不，是想来看看殿下和你们的……家人可好？”

“都很好。这次也把求马助带来了。”

“哦，求马助……几岁啦？”

“过完年，是十四岁。”

“第一次上战场吧？”

武藏眯着眼问。忠利开口说：“新太郎，求马助是你的长子？”

“是的。”

“把他叫来，我要祝贺他初上战场。”

“是。”

新太郎感动地离去，不久就把求马助带来。虽然只有十四岁，却已长得相当魁梧，是个容貌端庄的美少年，身披绯色皮条的甲胄。

忠利开口说：“求马助，抬起头来。”

在入口处平伏于地的求马助，缓缓地把头抬起。

“到这儿来！”

求马助毕恭毕敬地往前行。

“新太郎，跟你少年时期长得一模一样哪。”

“惶恐之至。”

“求马助，会战即将开始，你可要立个大功，以庆祝自己初上战场哦！”

“是。”

“但，可不能急于立功，乱冲盲动呵。”

“是。”

“求马助，你认得武藏吧？去见见。”

求马助转身向着武藏。“师傅！”

“哦，你还记得？”

“是的。”

“你长得好高啰。兵法是向父亲学的吗？”

“是的。是向父亲和姑姑学的。”

“呵，是阿松吗？”

武藏已经很久没提到阿松的名字了。别来已有十多年，却显得特别亲切。她比一般人美丽，又如青年一般刚直，而且是个抱定独身主义的女中豪杰。她一直照顾阿通至死，也亲眼看见悠姬去世，跟武藏有特异的因缘。

八

“松小姐虽然是女流，却也是一个杰出的兵法家。你看来也很强。从今晚起，我住在你的军营里。此后，我教你兵法。”

武藏用目光抚慰着求马助，并鼓励他。

“是，师傅。”

求马助高兴得脸颊泛出红晕，兴奋得眼睛闪烁有光。

忠利也高兴地微笑道：“求马助，如果你初战立了战功，就任你做我的侍童。”

“谢谢殿下。”

父子为忠利这一席话，两手伏地叩头感谢。

武藏又加上一句：“我相信，求马助一定会担当重要职务。”

就武藏来说，这已是最高级的褒奖之辞。他似乎很喜欢求马助。

武藏见过忠利，便赴小笠原的军营拜望忠真。

“哦，你竟来了？是忠利殿下邀请的吧！”

忠真说破了武藏的心思，微微一笑。

“诚如尊言。”

“我这里有伊织，你可以尽量帮助忠利殿下。”

“惶恐之至！”

武藏很了解忠真对自己的情意，但对伊织深获君侯的信赖更觉满意。伊织也非常高兴父亲到了岛原。

武藏对伊织并没有特别交代的话，遂告辞回到新太郎的军营。入夜后，以山东、野田、宫胁等以前所谓的武藏五人团领先，其他认识的人都一齐来见武藏。以绘画出仕的矢野三郎兵卫吉重（幼名三十郎 ）也在其中。

武藏跟他们闲聊时才知道，以前的门徒小河权太夫已出家，法名露心。

夜深了，众人皆已归去，只剩下武藏与新太郎父子三人。这时，伊织独自来见武藏。

自出兵以来，伊织还未见过新太郎，彼此互道久别后，伊织对武藏说：“父亲，今天派家臣去勘察城外的村庄与地形，据他们报告说，有个类似公主的女人住在附近村里。”

“噢！”武藏的表情有点惊讶。

“松山主水似乎也跟细川军一道来了。寺尾先生，对不对？”

“是的，还未向师傅报告……刚才所说的公主是不是指由利公主？”新太郎问道。

九

“是的。富岳那伙浪人在品川埋伏等待我们的那一天，由利公主跟森都离开了江户，直奔长崎。”

武藏扼要地叙述公主的动向。

“在这之前，公主确能顺利地依照她的理想发展。但是，去年十月，岛原的天主教徒杀进公主的孤儿院，带走了孩子。森都也被杀了。”

“森都被杀？”

“是的。虽然已年近七十岁，却始终坚持他那怪异的信念。他无所依恋，握着公主的手，安详地瞑目西归。”

“呵，原来如此……”

“而且，公主也被奉行驱逐出境。不过，公主意志坚强，她可能是为守护孤儿才到岛原来。”

“师傅，您是说在此地守护孤儿？”

新太郎有点怀疑。伊织低声说：“幕府法令规定，举凡基督信徒不论年岁多么稚幼，一律处刑。据说，目前，松仓与寺泽军正搜查各村，凡参加暴动不在家的天主教徒家房屋一概焚毁，妻子均逮捕处斩，因而从公主的信念与脾性来说，她很可能是要守护这些天主教徒的家人。”

“说的不错……”

新太郎深深点头。伊织接着问新太郎道：“寺尾先生，肥后所捕的天草四郎的母亲与家人已送到本营了？”

“是的，我刚才把他们送到本营。因为是我在天草大矢野岛逮捕的。”

“是你？”

“是的，但引导的却是松山主水，三斋侯推举他做密探，事先到了天草。”

“密探？他真是最适当不过啦！三斋侯确有见识。”武藏脱口说。

新太郎微笑着说：“我跟他已有二十多年没有见面，他越来越令人讨厌。不过，很懂得收买人心，在八代、熊本都颇受欢迎。”

“他本可借此老老实实建立自己的地位，但他却不务于此。他的兵法属第一流，也有纯情的一面，思想却很龌龊。”

“师傅好像说过，主水心怀叵测，有害人之心。”

“不肯面对人生，唯计谋是尚，而又野心勃勃，害人之心由是萌生！”

“父亲！”伊织插口说，“主水那厮若知道我们在这儿，由利公主也在村里，他也许又会耍点花样。”

“嗯，很可能。真是适逢其会。”武藏说完，哈哈大笑。

十

攻城军的统帅松平伊豆守毫无攻城野战的经验。关原之战时，年纪尚幼；大阪之役又正在江户出仕家光。

但以家光的宠臣、阁老之一员来说，伊豆守声望十足，足以指挥九州粗犷的大名。他素有“智慧伊豆”之称，策虑深远，足智多谋。他自初即尽量收集武器，集中兵力，以期万全。狂热信徒三万人固守城池，攻击者却有十二万精锐大军，不战已足挫敌方锐气。伊豆守希望尽可能不费一兵一卒，而使暴徒屈服。然而，城兵虽为大军所围困，却能毫不为之所动。他们相信神父的预言，视四郎为不死之天使，而有必胜之心。

武藏访忠利，住进新太郎军营的当天深夜，伊豆守在本营的居室，遣开家臣，身着家居之服，独自沉思。他正在考虑如何利用今天被送到本营来的四郎母亲及家人。

伊豆守自言自语道：“若再继续进行无益之战斗，固守城池，便斩你母亲首级，并审问叛徒家人，一一处斩，绝不宽待。若迅速开城投降，你母固不待言，即使是罪魁本人，也可谅年纪尚幼，从宽处置。”

伊豆守前思后想，觉得这方法最能收效。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侍卫的年轻武士和全副武装的家臣，跪伏入口处。武装的家臣说：“报告！有个可疑的女人潜进军营，故加逮捕，该女申言欲见大人，请大人定夺。”

“什么，有妇人要见我？……问她是什么人。”

“她说与大人认识，名叫足利由利。”

“由利！”伊豆守露出复杂的目光。伊豆守非常赏识由利公主的才智，故利用她到长崎来收集天主教徒与贸易商的情报。公主经营白百合寮也得到伊豆守的谅解。但要排除奉行神尾与松仓之异议，以支持公主，又为当时政治情势所不许。再者，从公主倔强的脾性，他知道利用公主也有限度，所以听从其他老中的判断，而在驱逐令上署名。

不过，伊豆守对公主，现在仍未丧失厚待之意，略加思索，当即吩咐：“把她带来！”

十一

由利公主身穿绵服，装束朴实，在年轻武士引导下，缓步走到伊豆守跟前。她未施脂粉，微黑，但依旧美丽高贵，而且全身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刚健之气，热情染红双颊。

“哦，由利小姐！好久未见啦！”

伊豆守先开口说话。公主静静地就座。

“的确好久未见了。”

“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去年十月……因为被逐出长崎……”

“此事，我也知道。因奉行要求，不得不如此。不过，说实话，我也认为你该离开长崎了，为了自身的安全。”

伊豆守有点为难地辩解。公主微笑着说：“是的，殿下的意思，我很了解。的确已到离开长崎的时候了。殿下谅必知道，在我接到上谕的一个时辰前，我所领养的孤儿全被岛原天草的天主教武士夺走。”

“哦，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也许是此地暴动的关系，神尾的报告没有提到你的事。”

“殿下！”由利公主正身危坐，凝视着伊豆守的脸，说：“天草四郎的母亲已被带到本营来，是不是真的？”

“不错，确是如此。”

“殿下打算怎么处置四郎的母亲？”

“说实在，我正在考虑此事！”

“生杀予夺，全凭殿下的心意。殿下是不是想用四郎母亲的性命来换取四郎的投降？”

“是的，我已想过。”

“这可不行。这……这样反而只会激起暴徒的反叛心，提高他们的气势。不能反用母子亲情。应遵从自然之情，慈爱地以真理对待四郎和他的母亲。殿下，城内有非天主教徒的异教徒，也有妇女和孩童。让四郎母亲去劝告四郎，把这类人放出城来。”

“欸！”

伊豆守双手环抱胸前，张大着眼睛。

公主胸有成竹地继续说：“殿下！无论用什么方法对付他们，天主教暴徒都绝不会投降的。最重要的莫过于降低暴徒的悲愤气势。这可用真理与爱情……”

十二

对由利公主热烈的说辞，伊豆守说：“由利小姐，你的意思是先安抚参加暴动闭锁在城里的异教徒！如果从城里出来，就饶恕他们……”

“对，就是这样，诉诸四郎的正义感，要四郎的母亲求他释放城里的异教徒。这样可能瓦解城兵的团结，也是对天主教徒无言的威压。”

“嗯，真是妙法！我没想到这一点。”

伊豆守似乎松了一口气。由利公主却加强语气说：“不过，殿下，仅此并不充分。那些在城里的天主教徒之妻也应让她们在家经营生业，改变信仰的人可饶恕他们，再者，城里的妇孺若改变信仰从城里逃出，亦应宽大放过。”

伊豆守紧咬着嘴唇说：“但这有违天主教禁令啊！”

“殿下，禁令归禁令，现在岂不是非常时期？以这种慈悲心肠瓦解暴徒的气势，进而使其妻子转信，岂不是达到了禁断的目的？”

伊豆守仍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才答应道：“好，那就以将军特典给四郎，令其履行此一约定！”

公主像妹妹对哥哥撒娇般缓缓说道：“殿下！我认为不管多恶的人的孩子，孩子本身是无罪的。因此才在长崎设立白百合寮。这次到岛原来，也是为了拯救父母参加暴动、家为松仓兵所焚的孩子。我目前已在某地收容这类孩子，给予食物。”

“哦……”

伊豆守睁大眼睛，似乎表示理当如此。

“但松仓手下目前仍在各村不断审问天主教徒，并利用禁令蛮不讲理地虐待良民。”

伊豆守深深颔首。

“由利小姐，知道了！我将依据方才所言，发出军令，不许随意欺压良民。此后，由利小姐……”

伊豆守说着，鼓掌唤近侍的家臣，拿来出入军中的木牌，交给公主。

“现在，我只能这样做。”

“这就行了。”

“你也可以借助武藏呀！”

“哦，武藏先生？”

“他在细川的军营。”

公主尽力压抑内心的激荡，平静地回答：“啊，那也许可以见到他！”

十三

次晨，伊豆守叫人唤来四郎的母亲与家人。伊豆守见四郎母亲人品沉稳，内心隐含坚毅志节，而重新体认了与由利公主约定的方略实为至当。他觉得用威吓与明显的怀柔都终究动摇不了这妇人。

“你现在还信奉天主吗？”

这是伊豆守的第一问。

“是的。”

四郎的母亲毫不踌躇地回答。

“据说，四郎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少年，理应无法精通教义，一般认为是老天主教徒抬出四郎做首领，是不是？”

“四郎已是十六岁的少年，我不认为他是被人哄抬出来做首领的。”

“那么，他是一个虔信的天主教徒了？”

“是的。他比城里任何人都要虔诚。”

四郎的母亲玛尔丹不亢不卑，冷静地回答。伊豆守内心深为其态度所感，进而问道：“你对这次暴动有何看法？”

“我认为这是守护我教的圣战。”

“不错。但参加暴动防守城池的百姓中，据说也有非衷心信奉基督的异教徒，是吗？”

“是的。无论是岛原的松仓先生或天草的寺泽先生，不仅向天主教徒，也向老百姓征课重税，老百姓为此而濒临饿死的局面。也许有人为了这个缘故而参加暴动团体。”

“哦，原来如此。你昨晚已看到，攻城军有十多万，而且有大炮、小炮、铁盾等，攻击的准备已经很充分。不过，将军认为与百姓作战而损兵折将，愚不可及，故只围城，以饿死贼徒。衷心信奉天主的人也许乐于做个殉教者，我无意救助这些殉教者。如果其中有异教徒，我实不忍心，所以想设法帮助他们。你认为我这样做对不对？啊，不，我不只问你，也问你的女儿蕾西娜、女婿小左卫门及其子小平等。”

伊豆守胸有成竹地问。

母亲玛尔丹回望家人的脸，彼此会意，都点点头。小左卫门小声说：“请母亲随己意回答吧。”

玛尔丹正襟危坐，说：“依我所见，城兵都在等待饿死。又如尊言，我相信，最先推重四郎的人都已决心做殉教者。不过，如果城里有异教徒，那……”说到这儿，她咽了一口口水，略做停顿。

“嗯，如果有异教徒，又怎么样？”伊豆守尖锐地问道。

玛尔丹仰首说：“如果有异教徒，四郎也须加以考虑，因为使异教徒跟天主教徒同样走上殉教者之路，那是违背神意的……”

伊豆守稍微和缓了语气，“这意思我也懂。这么说来，即使以前是天主教徒，若有改变信仰之心，要他殉教，也是违背神意啰。”

“确是如此。”

玛尔丹垂目颔首，旋即仰首说：“有件事想请教殿下。殉教者的妻子即使不再信教，是否仍依往年的规定，连刚出生的婴儿也要处死？”

“嗯……”

伊豆守略事沉思后，缓缓答道：“规定是不能歪曲的。但秉承将军以慈悲待民之意，即便是殉教者的妻子，只要宣誓转宗，也可宽恕。因而，请四郎务必把异教和转宗者放出城来。你能否为我和四郎居中处理此事？由于战争，连无罪的人也一起被杀，实在残忍。”

“好，我答应。”

玛尔丹一口答应，又附加一句说：“但我们可不是因为爱惜生命才答应。”

“啊，不，我绝不这么想。玛尔丹，我要先告诉你，四郎毕竟还是一个少年，万一他不是心甘情愿的殉教者，无论什么时候离城，都会得救。”

伊豆守这么说的时候，玛尔丹的脸上浮现嘲弄般的微笑。不过却温和地回答：“我会把这一切都转告四郎。”

于是外甥小平次日进城，把玛尔丹记述这些问答的信交给四郎。

城内，以四郎为中心召开参谋会议，拟定回答伊豆守的回信，把它交给小平。

四郎还特别写了一封信给母亲玛尔丹，也同时交给小平，信上说：

手谕已拜读。母亲平安无事，至感欣慰，此处亦然。城中众人已决心为天主奉献生命，而且绝无压迫他教信徒转奉基督之事。若有改信离城者，亦皆任其逃逸。

十四

也许是伊豆守与四郎此一决定的结果，从那以后即有从城中逃出向幕军求救者，但为数极少。伊豆守给这些人金银，放他们离去。

后世史家对伊豆守此一谋略评述说，尽管没有直接获得成效，但对城里统一的士气一定有不少影响。

城兵虽为十多万大军所困，却毫无屈服之意，而且好整以暇，有时甚至击鼓狂舞。

晚上，歌声还传到攻城军的军营里。从最近城的细川军瞭望楼望去，城内广场上，男女老幼都无忧无虑地跳舞。

脾气暴躁的大名中，有人忘了前次的教训，主张发动总攻击，要求道：“伊豆殿下，何必迟延呢？”

但伊豆守不为所动，安抚道：“伊豆受命时，将军说，‘别为老百姓无谓牺牲武士的性命’，请忍耐一下。”

不过，伊豆守绝非坐待敌人饿毙。他在各重要地方新挖壕沟，以防城兵突围作战，同时向荷兰要求出动军舰。由于幕府的强硬政策，西班牙、葡萄牙和英国已被逐出长崎，只有荷兰是唯一获许对日贸易的南蛮国。

荷兰商馆的馆长因伊豆守的要求，在莱布号上安置了十五门大炮，从原城外海域猛烈地加以炮击。

然而，城内粮食、弹药已日益匮乏。四郎等天主教徒领袖自接到玛尔丹来函后，已知胜利无望，决心殉教赴天国。但一般城兵依然相信神父的预言，仍奉四郎为不死的天使。

不过，随着粮食配给的日益减少，又眼见城外尽是敌军，城兵对是否能获胜已越来越觉怀疑，逃出城外的人也日益增加。四郎及养父益田甚兵卫见此情景，与领导人员相商道：“情势已到此一地步，要求他们殉教，是否为至当之举？”

芦冢忠右卫门等浪人团仍逞强坚持，激烈反对说：“如果这样做，大半城兵都会变成异教徒，逃出城外！”

谋略

一

说得不好听一点，四郎起先处于神灵附体的状态，而且确是被周围的人哄抬出来的。不过，他本来即充分具备作为暴军统帅的智慧、勇气与信念。再加上天生高贵的容貌，所以如天使般行动，并无不自然之处。

而且，他为人极富感性，信仰也很纯正，所以接到母信后，他认为，如果城兵中有非天主教徒的异教徒，就须自动加以放逐。

四郎相信，此战是为神建设神国的圣战，因而认为己军必须是纯粹的天主教徒。既是圣战，无情地跟敌人作战，夺人性命，亦在所不惜。

但是，据母亲信中说，城兵内似乎有异教徒，若果如此即为冒渎上帝，会战之所以不利，难道不是因为触犯了神怒！

四郎又想到城里有许多孩子，他突然开始怀疑，这些孩子纵使受洗，是不是就能算是真正的天主教徒？此外，在领导部门中也有人怀着不忠于信仰的不纯思想，于是他发觉自己过去的言行也有一些错失。

深夜，四郎独自跪伏在城内天主堂中，向神忏悔道：“既与纯正天主教徒同为殉教者，希望归赴你处。神呵，愿你为地上彷徨的羔羊赐以永恒福惠。”

于是，他在军事会议时建议，即使是天主教徒，不愿死守城池的人概以异教徒逐出城外，但遭遇了芦冢等人的猛烈反对。

四郎默默起身，巡视城内，最后出现在妇孺居住的库房。

“哦，四郎先生！首领！”

妇人跪伏在地，书了十字，祈祷道：“神呵！愿你降福给首领！”

孩子们也模仿她们，画了十字，诵读同样的祈祷文。四郎也画了十字，温和地把眼光从妇人移向孩子，突然张大了眼睛。

孩子的脸全都苍白没有血色，眼睛恐惧，战栗不安，已经没有希望，没有喜悦，也没有感谢，有的全是对死亡的恐惧。

“你们可以到我身边来！”

四郎对孩子们这么说，突然间，他想起了由利公主在海边的所作所为，不禁自语道：“她似乎也这样把孩子聚拢过来。”

二

这是一个早上。

“来，大家排排坐在这里……”

由利公主说。于是，有六七个三岁到五岁的稚童坐在走廊边，伸出脸来。

公主用浸过水的毛巾替他们一个个擦脸。这些稚童都是家被焚毁、父亲在城里、母亲为松仓兵所杀的可怜孤儿。

“大的孩子请帮忙扫扫地！”

公主对其他的孩子说。以十二三岁为首的七八个少年男女站在院子里，各个睡眼蒙眬，他们也是同样可怜的孩子。

“是。”于是，女孩子扫屋里，男孩子扫院子。

公主替稚童清洗后，到厨房，打开锅盖，却仰首叹气道：“嗳，只有这些，午饭一定不够用。与市怎么啦？”

公主仿佛改变了想法，自言自语道：“没法子，午餐只好吃甘薯。”

这时，从外头传来了脚步声，与市背着大包袱走进来。

“怎么啦？”

“顺利得很。”

“哦，那就好了。”公主拿着锅盖回头看。

“呵，还不少呢……”

与市把包袱卸在走廊上，悄声说：“公主，其实，一个早上都找不到买主，因而不知不觉地走到军营附近，突然遇见了伊织先生……我怕会连累他，所以装作不认得的样子，想赶快离去……”

“对，这样做得对！伊织先生现在是小笠原家的武士首领，身负重任。”

与市挥汗说道：“我虽然准备离开，伊织先生却赶过来，硬邀我到营里，给了我米。公主！我们的事情，伊织先生全知道了。”

“真的？”公主一直低着头，旋即抬起头，眼中湿润，双颊流满泪水。

与市也泪水滂沱，从怀中取出附有珊瑚玉的簪子，放在前面。

“公主，这个收起来。今后，伊织先生会给我们米。”

“这个嘛……”

“公主，这只不过是暂时性的。四五天后，长崎一定会送钱来。在这之前，只好通融通融了。”

与市表情明朗。公主也同意道：“这样也好。伊豆守殿下已知道我的工作，我们只好暂且打扰伊织先生啦！”

三

“公主，此后……”与市突然表情凝重，开口说，“伊织先生要我转告公主，如果公主在此地有危险，可避难到肥后。他说，这是武藏先生的意思。”

公主双颊泛红。

“能这样替我设想，真高兴。希望有那么一天。”说着便急忙把米倒入锅中。

与市似乎还有话要说，站在正在生火的公主背后。

“我离开伊织先生军营后，突然发觉有个奇怪的武士在跟踪我。”

“呵，跟踪你？”

“是的，一个年约四十岁上下，容貌端正，有点特别的浪人武士。”

“会是谁呢？”公主俯首沉思。

“我觉得他很怪，所以在黑田先生军营附近，巧妙地把他摆脱了。但为了慎重起见，特意向公主报告一下。”

“他也许认得你吧？”

“这个？……如果公主也猜不着，那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

与市这样说的时候，门外传来了男人的声音：“有事相烦。”

“是谁呀？”

与市不在意地走出门外，仿佛彼此交谈了两三句话，与市脸上变色，回到厨房。

“公主，糟了，就是刚才所说的那个武士呀！”

公主仍然从容不迫。

“你问了他的名字没有？”

“问了，叫松山主水。”

“呀，是主水！”

公主也着实吃了一惊。公主虽然曾从伊织那儿听说主水在肥后的八代，但过后就把他全忘了。

“公主，你认得？”

“嗯，认得。请带他到客室。”

“是。”

但公主仍然不慌不忙地把饭煮好，甚至把菜锅也放到灶上后，才穿过泥地，登上十叠的客室。

“噢，公主！”主水正用铁筷拨着炉火，一看到公主，急忙肃容端坐。

“是主水先生？刚才与市才跟我谈起有个怪武士跟踪他。”

公主静静地开口，然后就座。装束虽是百姓模样，依然不失其高贵气质。

“公主，久违了。”主水两手伏席问候。

四

由利公主微笑道：“我还一直以为你在江户哪。”

主水仰首说：“浪人馆那伙人伏击武藏的那天，我便匆匆离开江户，回到故乡肥后八代。但对我来说，公主也在此地，实在深感意外。”

“主水先生，”公主不正面回答，仍像以前那样，毫不在意地说，“那时，彼此都过着没有前瞻的日子。我像无所事事的大名女儿，你像居无定所的狼……”

“呵，确是如此。”主水搔搔头。

“不过，主水先生，如你所见，我现在已有工作须我尽力去做。”

“哦，什么工作？”

“救助天主教徒的孩子，他们是一群失去双亲、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

主水瞪目以视。

“哦！我了解公主在这里的理由了。”

“那么，你目前的生活呢？”

主水挺起胸膛。

“江户的那种生活已经清算了。准备洗净脏污心灵，重建目标，从头做起。”

“准备重振贵先祖和府上之家门吗？”

“我不想舍弃作为名和家子孙的荣耀，但在现实上，我知道要升任大名，只是一场无法实现的梦。现在，我只希望以人的资格度过有意义的一生。”

“出仕细川家啦？”

“不做了。以前认为出仕是一种好手段，现在知道，不做官也可以得到比做官更好的地位。”

“你对我的工作有何看法？”公主微笑着询问。

“公主，这是男人也值得一做的工作。为了被虐的孤儿，无视权力，与暴力作战！而且知道民众会左袒自己、发出欢呼，真是死而无悔的工作。”主水满怀热情地说。

他在见到公主之前，毫无这种想法。他仍然抱着一种莫名的野心，意图收买藩内人心，在肥后培养潜势力，然后慢慢把这股势力延伸到他藩，以便成为天下的实力者。以当时舆情而论，这并不是南柯一梦，十三年后，由井正雪便按此意图实行阴谋叛乱。

主水听了公主一席话以后，似乎舍弃了这份野心，以救济孤儿为务。然而，主水跟公主和与市的纯粹心境并不相同，他一直怀抱着野心与叛逆心，意仍在此而不在彼。不仅如此，他对公主也仍然怀着强烈的恋慕之心……

五

“嗳，真高兴，你能这样想。”公主虽这么说，但她对主水的本性已一清二楚。

“你能帮我一点忙吗？”

“公主，那还用说，只要你交代，一定尽力为之。”主水昂奋不已，但突然间冷若冰霜，“公主，在这之前，有件事想请教。武藏已到细川军营，你见过他了吧？”

公主也冷冷回答：“没见过，没有见他的必要。”

“公主，那又为什么？”

“走的路不同。武藏先生是独行的人，他不会走别人走的路。我无所事事的时候，曾经羡慕过武藏先生，想跟着他走。但现在已是陌路人了。”

公主表情真挚，这种感怀并非虚假。公主对武藏的认识确实如此，所以在事务上她一点也不想求助于武藏。当然，心魂上的互相感应，另当别论，她也无须向主水透露。

“呵，公主确实能看出武藏的本性。他是一个彻头彻尾任性的人，我懂了。回到你刚才的话题吧！”

主水又昂奋起来，而且喜形于色。

“主水先生，你懂得忍术吧？”

“懂得。而且不输于伊贺 (17) 的人。”

“我希望你能潜进原城。”

“为何？”

“想请你把我的一封信交给首领天草四郎。”

“要向四郎要求什么事吗？”

主水双手环抱，兴趣盎然。

“主水先生，我在长崎曾设立孤儿院。去年十月，天草岛原的天主教武士，闯入寮里，夺去了孤儿。到这里调查后，才知道这些孤儿全被带进原城，目前仍在城里。”

“你是要他把这些孤儿送还吧？”

“四郎已应母亲玛尔丹的要求答应伊豆守殿下，释放城里的异教徒和孩子。但是到现在，还没有孩子离开原城。”

“真的吗？不过，即使四郎如约把孩子释放出来，伊豆守会心甘情愿把孩子交给公主吗？”

“伊豆守殿下已承认我的工作正确无误。”

“不过……”主水不相信地说，内心却怦怦作跳。

“反正都是以幕府为对手的大花招。好，公主，我干！”

六

荷兰船炮击后，伊豆守拟定的攻击方式是挖坑道潜入城里，在各重要地点纵火焚烧。于是从萨摩招来挖金的矿工，从二月初开始挖掘。

但城兵方面也以同一目的从城里向外挖坑道。双方偶然在途中碰面了。幕兵枪杀了两人，城兵则用熏生叶，放粪尿，把幕军逐出。

想用奇谋减低敌人战斗力量的伊豆守，意图派遣隐形者 (18) 潜入城里加以扰乱。于是，传命各大名推举精于此道者。

偏巧，这晚，主水答应由利公主潜入城中，刚回细川阵地，三斋侯的代理人立孝唤来主水，告以详情，要他一道至伊豆守军营待命。主水内心暗笑道：“真凑巧，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随立孝进入伊豆守军营时，各大名已在座，而且早有五六位类似忍者的人坐在末座。这些可能是甲贺或伊贺的人，全身都黑色装束。

忠利先开口说：“这是陈报的忍者，因是父亲三斋的手下，放令立孝领来。”

立孝为主水引见伊豆守。

“他本是肥后八代乡士名和家的后裔，名叫松山主水。”

“我是伊豆。谅已知晓。”伊豆以尖锐的目光比较主水和其他忍者。眼神、装束，主水都非其他忍者所能比拟。也许是江户曾听过好几次的名字，却突然间想不起来了……

“是。我是立孝先生所说的兵法家。”

主水仍旧以果敢的表情回答。

“嗯。忍术是几岁学的？”

“自幼独自习得，并以之作为兵法的一部分。但不像甲贺、伊贺者那样职业性。”

“原来如此。能顺利潜进城里吗？”

“我想，当今的伊贺者和甲贺者会有点困难。”

“不，我说的是你！”

“城里也有人懂得天主教传教士的妖术，所以不学无术的甲贺者就……”主水勇敢地、目空一切地回答。

在座的甲贺者都变了脸色，怒视主水，而伊豆守似乎很欣赏，莞尔说道：“呀，是我不好。武士若无自信就不会来了啊。”

七

主水故意露出外表的自负与虚张声势，主要是想引起大名注意，让他们生气说：“这傲慢的家伙。”却也可以使他们颔首道：“果然与一般密探不同！”

伊豆守是个宽容大量、有智慧的人，深觉“这厮可用”。

忠利虽然起先皱了一下眉头，但见伊豆守并不责备，也就假装没看见。忠利在江户曾因某家的介绍许其晋见两次。忠利侯是属柳生新阴流的，兵法的眼界极高，一见主水即知他是第一流的兵法家。

不过，主水的人品不为忠利所喜，但他并非以个人好恶来评量人物的量小君侯。

“这是一个难得的人物，又是领地八代出生的人，如果父侯属意，可加延聘。”忠利暗想。

不知是幸或不幸，忠利侯四周没有一个愿意私下品评人物的家臣。像寺尾新太郎与主水半居于敌对立场，又如知悉主水恶行的重臣佐渡都噤口不言，所以忠利对主水的品行毫无所知。

这次从佐渡与寄之口中听到了主水先赴天草探得四郎母亲的经过，又发觉营里的年轻武士都很推赏主水，因而暗中决定：“乱事平定，凯旋回藩后，可聘他为隶属老君侯的兵法师范。”

忠利当然不会以与武藏对立的立场来观察主水。其实，忠利并未仅视武藏为兵法家，他认为武藏是与自己肝胆相照的朋友，所以在他来说，主水和武藏的关系根本不构成问题。

伊豆守引见忍者及主水后，开口说：“你们潜进城里的目的，是调查城兵士气与军粮弹药的情形。”

“遵命！”

他们全都俯首领命，主水则反问道：“殿下，仅此而已吗？不要进一步去扰乱城里……”

伊豆守微笑颔首道：“你认为做得到吗？”

“据村人说，城兵中有相当多的异教徒。煽动他们逃出城外，我认为是很有趣的事……”

伊豆守的眼睛亮了起来。

“嗯，的确有趣。”

“纵火烧一会儿……”

“这也不错。主水，你可随意为之。”伊豆守又微笑回答。

八

从第二天开始，密探们潜入城里三日。行动前夕，主水被叫到忠利面前。武藏与新太郎也与寄之等重臣同席。

“主水，近前侍坐。”

“是。”主水以尖锐的眼光望了一下武藏，走到忠利面前。从二十几年前的少年时代以后，他已不曾公然报名向武藏挑战。他知道武藏绝不会在上君面前指出自己的暗袭。

但他也不像在伊豆守面前那样虚张声势，反而老实得很。

“主水，抬起头来。”

“是，拜睹尊颜，主水深觉三生有幸。”

“这次任务，辛苦你了。你虽非藩士，但与本藩颜面有关，务必小心谨慎，不辱使命。”

“是。我自幼即在故乡八代学得忍术。但二十多年前因故遇见宫本先生后，心有所感，本不再使用忍术。但知此次任务对本藩极为重要，故敢领命为之。”

主水在小仓平尾台跟武藏交战以后，即发觉忍术乃兵法之邪道，所以很少使用，这倒是真话。

忠利看了武藏一眼，说：“呵，你跟武藏以前就认得啦？”

“从那以后，已经久未谋面，不过……”

主水嗫嚅回答。

“既如此，我重新替你引见。武藏，这是松山主水。”

武藏也从容开口说：“呵，原来是主水！自当年一别以来，已专修兵法，必有相当收获。”

“这是宫本先生之赐！当时先生劝我专修兵法，忠言深铭五内，愿以兵法过此一生。”

话说得相当老实，却以简单数言涵盖了二十多年的怨恨。武藏依然平静地说：“想必本领甚为高强。你若愿意，随时可要求比试。”

主水不禁吃了一惊。

武藏的眼中射出锐光。

忠利突然插嘴说：“且慢！你们两位，这是军营，可不是兵法家比试的场所。”

武藏微笑道：“殿下，恕在下失言。在下指的是战争结束以后，如果主水愿意的话？”

“是，反正……”主水的额头沁出了汗水。

九

从全身毛孔中散逸出来的杀气，已从武藏每一句话里发散出来，就是主水也不禁流了满身冷汗。不过，有这种感觉的不只主水一人，在座所有人，包括忠利在内，莫不如此。

主水见过忠利后，有礼地自御前退下。

“他妈的！”

他一面尽力缓步行走，一面暗骂。在武藏一瞥之下战栗难安的情境仍使他恨恨不已。

“人的价值并非只靠兵法来决定，兵法本身，我纵使不如武藏，也会有弥补的东西，那样……呵，不，对我来说，兵法只不过是一种手段。”

主水一如平素，借这番说辞来安慰自己，维系自己的荣光。

另外，武藏也辞别忠利，与新太郎回到军营，立刻遣人至小笠原军营叫来伊织。

武藏先开口低声说：“我想，主水入城里之事，可能和由利小姐有些关联。”

新太郎和伊织都略感莫名其妙，武藏继续说：“主水向伊豆守的报告中，曾说到煽动城里异教徒，让他们逃出城外。这虽然很像主水的谋略，但我在这些话中突然嗅到了公主的味道。”

“这么说来，长崎白百合寮中被夺去的孩子，现在很可能住在城里。果然如此，公主当然想把这些孩子要回来。如果主水见过公主的话……”

伊织深思熟虑的眼中射出光芒，这样说。

“是的，公主当然会利用主水设法夺回孩子。不过，新太郎，你昨晚听到的话，可是真的？”

新太郎突然表情黯淡，回道：“是真的。城里逃出的人，无罪释放的只有最初的四五个人，后来的人看来虽是被释放了，却在人不知鬼不觉之下被松仓所杀。”

“据说是伊豆守的密旨。”

“不错，确是伊豆殿下的意思。”

伊织竖耳细听，他似乎是第一次听到。

武藏闭目沉思，旋即瞪目而视。

“噢，懂了！伊豆守不仅要杀天主教徒，连与天主教徒声息相通的人也都要杀光，看来伊豆守内心是有意将耶稣教从日本一扫而光，甚至老人、妇女、小孩也……”

“这，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不，就政治家而言，这也许是最聪明的策略，不过……”

武藏说完话，便颇有含义地望着两人的脸。

十

新太郎与伊织不知武藏要说什么，屏息紧张地等待。

武藏表情沉痛，说：“这些天，我曾见过伊豆守。依当时谈话的情形看来，伊豆守已在此地见过由利公主。而且叫四郎母亲写信，要四郎母亲答应把异教徒放出城外，似乎也是公主建议的结果。公主如此建议，一定是为了夺回被捉进城里白百合寮的孩子。但伊豆守内心已打定主意，凡逃出城里的人无论妇孺皆杀无赦。”

两人听了不禁吓了一跳。武藏继续说：“由此，伊豆守与公主遂正面对立，现在，伊豆守为了贯彻政治目的，就是公主也会断然加以处分。不过，就个人而言，伊豆守似颇欣赏公主，对公主也甚厚待，尤其因为与我有关，故暗示要我事先救出公主。”

“父亲，我懂了。”

伊织严肃地说。

“父亲，今早，我在军营附近遇见了与市。他自称长崎商人，到各处军营兜售珊瑚簪，似乎卖不出去，我见他无精打采地走着，便把他带到营里。”

“真的？与市来了。”

“与市当然是跟公主一块儿来的。他卖公主的头簪来换米。父亲，公主在一家村舍里领养了十多个失去双亲的天主教徒孤儿。我为此深受感动，要与市带些米回去。当时与市说，公主不仅要尽力保护村舍里的孩子，也要保护城里的孩子，使他们远离战祸……”

“也许如此。不过，伊织，你是出仕的人，可不能鲁莽。”

“是。”伊织紧握双拳，低垂着头。

新太郎若有所思地开口说：“师傅，我并不很了解由利公主。但越听越觉得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如果她为政治目的而被牺牲，实在太可惜了。当然，我也是出仕之人，但我们难道无法从政治的牺牲中救出公主吗？”

“嗯。”武藏环抱双手沉思，旋即静静抬起头。

武藏注视着新太郎和伊织。

“主水如果成功地从城里带出白百合寮的孤儿……”

继这段开场白之后，武藏继续说：“我想，主水会亲自把这些孩子交给由利公主。但伊豆守不会疏忽，一定会派松仓的手下从主水手中把孩子夺过去。我想最好不要把这些孩子交给任何一方。你们俩以为如何？”

“怎么做？”

“乘机为之！”

新太郎和伊织相视点头。

“如果成功了，我想把这些孩子送往肥后。新太郎！你能替我窝藏这些孩子吗？”

“可以。可以把一切委诸妹妹阿松和露心！”新太郎即席回答。

“嗯，阿松与露心。”

“阿松也很可靠。”

“好，就这么办。伊织！你出费用。”

“是。那么，公主呢？”“我想尽可能让她跟白百合寮的孤儿一块儿到熊本。不过，她现在还抚养着许多孩子，所以以后再去也不妨。总之，这须随机应变。此外还须准备船。”

武藏说到这里，入口处传来众多脚步声，有人大声说道：“新太郎先生，武藏先生在吗？”

“今天说到此，详细情形明晚再谈！”

武藏说着便噤口不言。

新太郎皱下眉头，问武藏：“尾藤金右卫门带年轻武士来了，见不见他？”

“嗯，听说是个豪迈的人，让他进来。”

新太郎坐着大声说：“金右卫门吗？上来！”

“谢谢！”

金右卫门领着七八个年轻武士上来。他年纪四十五六岁，身高五尺七八，颊骨顺秀，眼与口较一般人为大，体态魁伟。

他坐在武藏面前，以肥后口音说：“宫本先生，我就是叫尾藤金的蠢人！”

说着便挑战般地笑了起来。细川家从小仓迁往熊本不过七年，但语言已慢慢变成肥后口音了。

“我是武藏。”

尾藤金右卫门接着说：“跟在后面的是藩里的年轻武士。喂，大家快行礼呀！武藏先生是日本最强的剑士！”

年轻武士一齐行礼，但都盯着武藏看。

“各位好！”武藏回礼。

“这位仁兄是——”

金右卫门望着伊织，用下巴示意。

“宫本伊织。”伊织静静地回答。

“呵，伊织兄可就是宫本先生的养子？”

“是的。”

新太郎皱皱眉头。

“金右卫门，伊织先生可是小笠原家的武士首领，怎可失礼折损本藩名誉！”

“呀！伊织先生！请勿见怪，抱歉抱歉！”

金右卫门敲了一下额头，旁若无人地干笑。

金右卫门食禄三千石，是尾藤金助的长子。虽年过四十有五，依然未娶，性喜召集年轻人嬉戏，为人怪异。臂力超群，据说兵法亦藩中有数，但很少见他取木刀比试或练武。

无论在何人前面，他都直言不讳，而且口无遮拦，嬉笑怒骂。

新太郎知道这家伙向来偏袒松山主水，跟他来的年轻武士也都崇拜主水，因而想道：“主水一定为刚才的事怀恨在心，所以唆使金右卫门来胡言乱语。”

金右卫门似乎瞧不起伊织，干笑后便又开口说：“宫本先生！听说先生是日本最强的兵法家，可是真的？”

“是的，是日本第一……”

武藏不苟言笑，即时回答。

“呵，日本第一？”

“你若不以为然，不妨试试！”

武藏的黄瞳蓦然射出光芒。金右卫门虚张声势，只“嗯”的一声。

“尾藤兄！你自以为是蠢人吗？”

“嗯。”

“是不是？”

武藏赫然瞪眼，提着大刀，站了起来。

“是不是？”

年轻武士都脸色大变，抬起了腰杆。

十一

“究竟是不是？快回答！”

武藏瞪视着尾藤金右卫门。金右卫门侧首垂肩，突然大声说道：“嗯，是的，我已说过，尾藤金是天下最大的蠢人！”

“呜哇，哈，哈。”武藏捧腹大笑，这是很少有的事。

金右卫门那苦恼已极的脸配上魁梧的身体看来十分滑稽。但金右卫门也非弱者，他自己也张着大嘴笑。“呜哇，哈，哈，”接着说，“宫本先生，我的愚蠢就是这个样子。”

武藏就座后说：“呵，不，棒，棒！不愧是肥后的豪者，武藏真欣赏！”

金右卫门这次可真的不好意思了，抱着头说：“不……先生日本第一的兵法太了不起了。尾藤金已曳甲投降。”

然后以绝望的脸色回头望着挺直腰杆的年轻武士。

“如何？你们也领教宫本先生的真本领了吧！真是未见面则不能识荆。快，快到前面来，重新向先生报名致意。”

年轻武士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但已毫无向武藏挑战的迹象了，并排走到武藏面前，各个老实地向武藏报名。

“嗯，各位都是杰出的武士，我听说肥后出了尾藤兄等许多超群的武士。但愿你们也能仿效前辈，修行不懈，为忠义留下典范。”

武藏鼓励地说。武藏知道，肥后藩士一向自视颇高，即使对方是天下名人也很少低头，所以自初即认为金右卫门是为戏弄自己而来，不过他一点也没发觉他们是因为崇拜主水才冲着自己来。

尽管如此，武藏还是非常欣赏尾藤金这个人。粗野、滑稽，乍看有点轻浮，却直爽而毫不做作。

另外，由尾藤金以后说出的话可知，他已认识武藏的真本领，也真心喜欢武藏了，而且认为武藏是主水等人所不能比拟的大人物。

这时，睡在另一房间的求马助已经醒了，悄悄地走出来。尾藤金一见他，便莞尔说道：“呀，求马！到这儿来。你有幸跟日本第一的兵法家在一起，一定要请先生教你。战斗开始时，我带你到战场上去！”

尾藤金似乎很喜欢少年，武藏也莞尔一笑。

穷鼠啮猫

一

各藩派出的忍者都非藩士，而是临时雇用的甲贺者或伊贺者。当时战争中常有忍者附随，他们由近江伊贺出外谋生，而进入军队，再由藩加以雇用。当然，深谋远虑的伊豆守也带来了好几名忍者，这些忍者接受伊豆守的命令，想潜入城内，但城兵监视严密，要潜入也非易事。

关于这一点，伊豆守之子甲斐守辉纲的手记载称：

近江国甲贺来的隐形者想追入城里，每晚都前去，但城里的贼人没有一个不用西国语 (19) ，而隐形者听到天主教教名大多不知所云，以致无法跟城里贼人来往。只要晚上潜入城中，贼人立刻知道，将之逐出城外。因而也无法拔取墙边旗帜出城。贼人皆以石击之。

由上观之，甲贺者虽想混进城时收集情报，却因不懂该地方言，对天主教又一无所知，最后终于无法完成任务。只有主水稍微不同。他一开始就与甲贺忍者采取不同行动。深夜，主水悄悄爬上后门的石墙，进入城里，其他忍者也都做到了这一点。

但主水进入城里后，立刻改装成杂兵的模样，在街上不慌不忙地行走。途中，遇到城兵，便先发问：“谁？”

虽然困处围城已三月之久，但这三万多人都是从岛原、天草各村庄汇聚而来，彼此无法完全知道对方的名字，也无法认清对方的脸。加以主水从容不迫地行去，因而没有一个人产生疑心。

在接近三丸的树荫下，七八个杂兵正生火聊天。主水大步走近。

“好冷哦！”

主水弯着腰伸手就火。说完“好冷”后，使用肥后方言跟他们打招呼。

“你是肥后人？”

一个杂兵盯着主水问。

主水从容地回道：“嗯，我是肥后河内人。”

“那你是大矢野军的啰？”

“是啊，我在天草本渡加入宗内，被编入深江军。”

说完话，主水从怀里拿出两三条干鱿鱼，说：“烤来吃吃！”

杂兵看到鱿鱼都“咕噜”一声咽下口水。

“哇，真难得！”

“入城时带来的，收藏得很好。”

主水把鱿鱼递给杂兵，自己也用火烤了一条鱿鱼。

主水啃着鱿鱼，自称是天草本渡的百姓安兵卫，也一一问了杂兵的名字，然后离去。当晚，主水逃出城外，次晚，又用同样手法认识了一些朋友，才两三天工夫，就跟许多城兵混得很热络。

至此，主水已毫无顾忌，白天也在城里行走，完全渗透进去了。城里的防备不用说，就是军粮也查到了大概情况，并一一向伊豆守报告。

不过，主水的目的当然还是想把由利公主的信交给四郎。过了几天，主水已发现四郎的居处即本丸后面石砌的天主堂。但四郎四周常有浪人参谋跟从。很少有一人独处的机会，主水浪费了四天。

第五天深夜，主水往天主堂中一看，只见四郎独自跪伏在圣坛前祈祷。此正其时也！主水悄悄走进去，以含混的声音唤道：“四郎先生。”

四郎缓缓回首问道：“你是谁？”

“请先看看这个！”

主水走过去，把由利公主的信递给他。四郎并不去接。

“谁的信？”

“你大概也认得。是在长崎养护天主教徒孤儿，前将军足利义昭孙女由利公主的信。”

“什么，由利公主的？”

四郎吓得张大了眼睛，立刻接过信，打开来。

主水一直注视四郎的表情。

四郎一口气读完，脸上露出苦恼的神色，旋即热情地望着主水。

四郎虽年少，却被三万城兵奉为统帅，敬为天童，因而眼中也隐含着一股奇异的威严。主水不禁垂下眼睛，问道：“看完了？”

“嗯。公主所言，我很了解。我也想从战祸中救出无罪的孩子。但我不能凭己意决定。”

主水那天生的傲慢本性又慢慢抬头。

“要经过军事会议决定？”

“当然，这是必须经由军事会议决定的重大事情。军事会议可能会否决。”

“既然如此，会商又有何用？”

“是的，除非你有办法……”

“知道了。”主水深深领首，悄悄靠近说道，“四郎先生！”

二

“你有办法？”四郎也把身体挪近。

主水压低声音，却很有力地说：“四郎先生，大概可用军粮换取孩子……”

“什么，军粮？”

“是的。”

“你能够？”

“只要略用计谋，就能够。”

“说说看。”四郎把脸靠近。

“遣城兵袭击幕军粮仓夺取。”

四郎微微一笑：“这件事曾在军事会议上讨论了好几次。对方戒备严密，成功可能性很少。”

“四郎先生，在下有办法。”主水也以微笑回应。

“在下先把粮仓情势图交给你。”

“嗯。”

“放火烧幕军军营，乘混乱之际，从城中遣兵出袭粮仓。若有必死决心，夺得五十包、一百包，绝非难事。”

“嗯，有趣！这样，在军事会议上也许可以得到同意。”

“请速进行。但在这之前，在下应先向你表明身份。在下是名叫松山主水的浪人。在江户，是浪人馆岩田富岳的盟友，与德川幕府当然是处于敌对立场。浪人馆的同志可能有人在城里参加反抗军。”

“我懂了。即使在军事会议上被否决，四郎可保证你生命无虞。”

四郎说后，主水接着又说：“至于由利公主，她与德川原是敌对。所以接近长崎奉行，只是一种策略。但不了解真相的一伙天主教徒却袭击公主的居处，夺取了孤儿。之后，公主即为奉行所逐。老实说，公主与在下皆非天主教徒，但也绝不是德川的人。”

“这些我全了解。总之，我要去召开军事会议会商一下，请稍候。”

四郎领主水到另一房间，然后离开天主堂。也许是四郎的吩咐，不久，一个年轻女人送了茶来。

之后又是一个人……主水得意非凡，嗤嗤暗笑。他真的打算放火烧军营，让城兵袭击粮仓吗？

半个时辰后，四郎跟芦冢忠右卫门、大矢野作左卫门等四五个领导人物一起回到天主堂。

四郎引见主水时，众人齐以探索般的目光注视。主水不为所动，亦尖锐地同视，并从容问道：“四郎先生！军事会议已决定了？”

三

“你的办法，已由四郎先生告知。但在议决之前，想请教一下，你是如何进城的？”芦冢忠右卫门先开口。

主水笑着说：“在下不是伊贺者或甲贺者那类可厌的人，但当作兵法的一部分，略学了一些忍术。凭我的忍术，无论戒备多严密，在下也能轻易潜入。”

“原来如此。那我代首领回答，军事会议的结果，决定接受你的请求。不过，交给你带去的孩子，只限于由利公主在长崎白百合寮抚养的三十二人。”

“知道了。”

“而且，为了我们的士气着想，你必须秘密进行。”

“好。在下就此告辞。明晚子时（十二时 ）再来参见，交上鸟瞰图，是时再详谈。”

主水和四郎等约定后即潜出城外。

“真有意思！”

主水得意扬扬。放火烧军营，乘乱让贼徒袭击粮仓，这种奇谋并不是他事前想好的，是他跟四郎谈话时突然涌现的妙计。

他走访本营，要求晋见：“虽是夜半，仍请通报伊豆守殿下。”

主水是唯一潜进城里的密探，所以信任主水的伊豆守立即召见。

“有什么事吗？如此火急！”

“是的，今晚潜进军事会议场，听到了一切。城里缺乏军粮弹药，参谋们商议突围逃走，以谋后图。”

“呵呵，想必如此。”

伊豆守点头。主水表情夸张地说：“殿下，这几天内可能就会付诸实施。”

“真的？”

“绝不会错。”

“嗯，这是你的功劳！从城里诱出异教徒之事呢？”

主水想了一下。伊豆守虽然答应四郎和公主，逃出城中的人概加厚待，送回他们自己居处，但主水为市恩于公主，有意将孩子直接交给公主，于是俯首说道：“殿下，我对这件事也曾进行，但贼兵戒备森严，要煽诱极为困难。四郎他们认为，若有逃兵出现，对城兵的影响甚大，所以……”

“确实如此，还请多多偏劳。这是你这次的奖赏。”

伊豆守心满意足地把挂在腰间的小盒赐给主水。

四

主水离开伊豆守的本营，立即往访由利公主。公主隐居在距原城一里半的山边农家，战争之前原是庄屋邸宅，庄屋全家人现居原城。

见伊豆守之前，松仓军以怀疑的眼光注意公主，有意加以逮捕，幸赖公主能言善辩与高贵容姿，使对方摸不清她的来路，才得幸免。见过伊豆守之后，因有伊豆守所给的证物，已能平安度日。

天已近黎明。主水敲门叫醒与市，进入屋里，这时，房子的阴凉处有个覆面汉身形一晃，往屋里一瞧，旋即钻进地板下。

屋里，与市在地炉中生火，不久，由利公主打扮停当，走了出来。

“公主，刚才终于见到了四郎。”

“哦？”

“年纪虽轻却是个大人物，绝不是天主教武士的傀儡，我立刻把公主的信亲手交给他……”

主水得意扬扬地说，而且说得有条有理，但未言及以军粮代替孩子的约定，因为他认为说出这点，公主定会反对。

“——就这样，尽心尽意传达了公主的意思，四郎好不容易才首肯，认为把受异端熏陶的孩子继续留在城中，反而违背了天主的意旨。因而答应先释放白百合寮的孩子。”

“呀！主水先生，成功了！”

公上欢呼后说：“那么，接孩子的方法呢？”

主水目光闪烁了一下，说：“时间，明晚再谈。不过，公主！此事固然不能对伊豆守说，对幕军方面也要保密，我想，公主最好亲自去接。”

公主也颔首道：“我也这样认为。我因那些孩子而受到怀疑，被逐出长崎，如果公开交给幕军！大概再也无法回到我这里。与市，你意下如何？”

说着，公主回首望着与市。

“我认为那再好也没有了。”

“那就这么办吧！伊豆守那边，以后由我去说。”

公主说完后，主水劝道：“公主！那可不行。所谓政治家是视情况而改变的。即使是伊豆守也不能信任。接了孩子，立刻越山离去。主水随时奉陪！”

第二天晚上，同一时辰，主水来访由利公主。这天晚上，主水进入屋里时，同样出现了一个覆面汉，钻入地板下。

“公主，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明晚丑时，预先由西大江口的间道释放三十二个孩子。我们可隐藏在近城的森林中，接了孩子，就到这里。”

主水兴奋地报告。

“如果被幕军看见呢？”公主提醒。

“守卫大江口的是松仓军，间道附近最松懈，是出城的唯一通道。万一被发现，就把他们杀掉。而且，城里也会有本领高强的人帮助。”

“好，就这么办。”公主也大为赞许。当然，不冒险是无法成事的。由利公主已有充分的准备。

“既如此，明晚再来接公主。”

主水似乎还有事待办，很爽快地拉开门走出去。

“嘻，嘻，嘻。”主水欣悦无比。

“先逃到云仙。若无事再转北出海。于是平户或天草……嘻嘻……公主今后，今后……”

他朝军营缓缓走去，不禁自言自语。

一个穿着黑衣的人远远跟着主水，也同样地向军营走去。

天已亮了，到军营时，主水走进细川军营房。黑衣人则进入小笠原武士首领伊织的营房。

伊织已经起来。黑衣人无须引导，直趋伊织跟前。

“大人，回来了。”

“嗯，怎么样？”

“明晚丑时，在西大江口附近的间道。”

“真的？”

“他们打算得手后即入山，向云仙而逃。”

“哼，可能如此。西大江口是由松仓军负责防守的吧？”

“是的。”

“今天白天先去仔细调查。”

“是，遵命！”黑衣人似是伊织的家臣，行礼后即退下。

伊织接着换了衣服，在铠甲上披了战衣，走出营房，去访细川军营中的武藏。

“父亲！”伊织放低了声音。

这时，新太郎也来了，三人密谈了一阵。

五

幕军的军营发生了小火警。在山与海仅有一里之隔的原城四周聚集了十万大军，建了临时营房，再加上严冬海风强劲，所以发生火警是不足为奇的。

二月二十一日夜，潮风凄厉，至丑时，肥后八代三斋侯代理人立孝军营旁的岛津营房起火了。

参加八代军的火头军传次最先发现，乃向自己的军营报告，八代军为防火势蔓延到己方，也帮助灭火。但营房是用易燃的木板围成，所以火焰迅速升腾，燃亮了黑夜的天空。各阵地密集在一起，虽未造成大乱，小小的混乱当然难免。

这时，城里，统帅四郎直立在二丸的眺望楼上，下令道：“呵，信号来了，前进！”待命的芦冢忠右卫门，布津村作右卫门率领一千五百人，向西海岸方面的黑田军进攻。

同时，城里连妇女、孩子都一齐发声呐喊，别动部队五百人从山冈方面的大江口出去，杀向松仓军。他们的目标当然是建在各地的粮仓。

但因前夜主水的报告，伊豆守已知暴徒有此意图，事先通知了各大名。因而，黑田军与松仓军已预先埋伏枪队，贼军一来即接连发射。暴徒立即陷于苦战，但这些都是敢死的天主教徒，他们不惧死生往前攻，爆发一场激战，黑田藩的家老黑田监物阵亡。

大江口的情形亦然，五百人组成一队，不畏枪林弹雨，杀入寺泽阵地，正当松仓军全神贯注眼前敌人之际，一队小小人影从靠大江口城门的干壕中爬出，跳进树林里。

“喂，大家快跑！”站在前头的是覆面的松山主水。小小的人影一径儿跑进树影下。这时，前行路上站着两个人影。

“公主！平安逃出来了！”

主水止步。那人影正是由利公主和与市。

“哦，孩子！”公主伸开双手跑过来。

“呀，阿姨！”

小小的人影纷纷围着公主，争先恐后地向公主靠过来。

“你们都很好吧？真想念你们……”

公主把他们抱拢来，眼中热泪潺潺而下。就在这时候，从旁跳出一队武士，约有三十人，大声吆喝道：“哇，找到逃亡的人啦！”

六

“我们是松仓的手下，正守候从城里逃出的人。带到本营去，快，走！”

这队武士立时采取包围形势。

公主、与市从后护卫着孩子。主水俄然拔出大刀，高喊道：“鼠辈！”

接着，他便跃向前面的武士。他虽无杀人之意，只一味挥着大刀，对方却一哄而散。

“快，快走！”

主水回顾公主。

“大家跟着来！”

公主立刻往前跑，孩子也以与市殿后，尽力向前奔走。武士们想从后追逐，主水却挡在前面。这时又有杂乱的脚步声向这边走来，原来是其他的松仓军追逐城兵，蜂拥而来，展开了激烈的战斗。于是，跟主水相对峙的武士也立刻加入混战中。

主水乘机离开，不久即追上公主一行。

“公主，终于摆脱了……”

主水缓步走过来，他突然惊住了。跟公主相对而立的巨大身躯，竟然是宫本武藏。

“哦，主水！”武藏迅即出声招呼。

“……”

主水顿然间说不出话来。

“辛苦了。我也向你致谢。”

怒气逐渐从主水胸中涌起。

“武，武藏！你何必言谢？”

“真的？那也好。总之，公主和孩子暂且寄在我这里。”

“什，什么？”

“说实在的，伊豆守已经毁弃与四郎和公主的诺言，凡是城中的逃亡者，不论男女老少，概处斩刑，若有人袒护，即使是公主，也绝不宽待。”

“我知道。所以，我才不把这些孩子交给松仓，而交给公主。”

主水恨恨地回答。武藏却规诫地说：“这些孩子若由公主领养，伊豆守大概会立刻连公主一起逮捕。”

“这我也知道！逃亡早已准备停当了。”

“逃到哪里？”

“山上……”

“不行。在山上立时被逮。”

“越山穿入茂林中。”

“带着孩子很困难，只公主和你两人带得了吗？”

七

武藏早已看穿主水的本性，对主水来说，孤儿只不过是逞其野心的工具，本意乃在获得公主。所以一旦穷迫，即会弃孤儿于不顾。

“困难！公主和我早已知道。武藏！这次绝不交出公主。”

武藏不答，回首举起了手。从黑暗中，二十多个水手般的粗汉抬着轿子走出来。武藏指着轿子说：“公主，家中的孩子已安置妥当了。快上轿吧！”

一直站着不动的由利公主，向主水投以怜悯的目光。

“主水先生，就此告别。”

“公主！”主水突然跪倒在地上。“请你，请你跟我一道逃上山。主水一定不辞一切辛劳，这是我一生的愿望！”

虚荣、面子全都置之不顾，这是恋人的可怜形象！公主当然不会不知道。

公主毅然回道：“主水先生！请原谅……我只为孩子而活，无论如何，我必须为孩子的安全筹谋。”

公主背转脸，逃亡般放下轿帘。

“公主！”

主水想靠过去。武藏尽力加以拦阻。

“主水，别把努力得来的功劳糟蹋掉。会战结束，忠利侯就会聘用你，忍耐一下！”

武藏吆喝。

“你，你这混球！”

主水瞪着武藏。

武藏俯视，静静说道：“公主和孩子是到熊本去。”

然后武藏目示轿夫。十多顶轿子载着公主和幼小的孩子，疾风般飞奔而去，余下的孩子在与市和粗汉护卫下，也慢慢往前跑去，武藏大步跟在后头。

主水咬牙切齿目送他们离去，旋即望着天空，高喊：“公主！公主！”下一瞬间，主水的脸慢慢恢复平静。

“这样就绝望，未免太早。现在，公主已知我的真心。目的地是熊本，好……”

主水低声自语，扯下覆面，脱掉黑衣，换回平时的服装，缓缓起步前行。城的四周，枪声连绵，呐喊不绝。

八

乘岛津阵地火警所造成的混乱，城兵出击似已突破黑田阵线。但因事先准备周全，加上黑田和锅岛军的奋勇作战，好不容易才把敌人逐回城里。此役，幕军击毙两百五十人，生擒二十四人。但黑田军监物父子等五十五人阵亡；锅岛方面也有一百零五人战死，寺泽方面则有五十多人阵亡。伊豆守厚赏黑田、锅岛之功，并公开召见预先获取出击情报的松山主水，当众赞扬。由于主水，忠利亦甚觉光彩。于是，聘用主水之议已越来越确定。

长冈佐渡也出战，内心对聘用主水并不表同意，但见天草以来，主水屡次立功，佐渡只得噤口不言，不敢陈述自己的意见。

对于当晚岛津营房起火一事，疑点似乎越来越多，伊豆守也命令岛津调查原因。火警起自炊事房，故一般认为是炊后余火未加熄灭所致，当值者二人遂遭放逐。

只有新太郎对厨子传次表示怀疑，但他并未透露于人。第二天，与武藏谈及由利公主之后，他说：“师傅，岛津营房的火警，会不会是厨子传次受主水之托放的？”

武藏不置可否地对新太郎说：“多说无益。主水这个人是为个人野心不择手段的无耻之徒，你只要牢牢记住这一点就行了。”

前夜，武藏从主水那里夺取由利公主与孩子后，护送他们到中途即折回，公主他们直赴渡口。护卫的粗汉是新太郎说服雇用的船员，理应从渡口坐船送到肥后的三角，大概能顺利抵达吧！

只有一件事情引起武藏注意，是夜主水引孤儿逃走途中，阻拦的松仓军是否已报到伊豆守那里。如果消息传到，伊豆守也许会怀疑主水，而派人调查。武藏这时实在不愿主水或其他人受到这种怀疑。

两三天后的晚上，伊豆守派人来请武藏。武藏立时往访，伊豆守独自在营房居室宽衣休息。

“殿下，有事……”

“只想要你陪我喝喝茶。呵，武藏，由利逃走了吧？”

“哦，逃走？”

“我全心思考会战的事。我完全不知道由利已从战场上逃走，她住在什么地方？”

伊豆守若无其事地说着，自捧茶喝。

总攻击

一

据记录说，伊豆守曾剖开这次出击战死的贼兵胃脏，确知城中粮食已无以为继。

又从当时俘虏的口中得知，枪炮虽多，但弹药缺乏，而且多已发霉，此外薪火不足，只得毁木墙取暖。因而一如主水的报告，杂兵士气日衰，战斗力已日降。

不过，城兵大多已决心殉教，所以尽管穷困疲惫，仍毫无开城投降之意。但不交一战，仅坐待敌军全部饿死，实与幕府大名的威信有关。布阵三个月后，现在正是率先攻城为战死的板仓重昌雪耻的好时机。

伊豆守及大名均做如是想。再加上军中将士为竞争心所驱，士气旺盛无比，大家都引颈期待总攻击日的来临。

二月二十四日晚，忠利开完军事会议回营，正告等待的重臣部将说：“决定二十六日总攻击。”

接着便召开藩军事会议，细川军在原城正门布阵，是幕军的主力。慎重地一再会商，到深夜才各自回营。

这次军事会议，武藏也列席，居于末座，但未发一言。武藏的任务是做忠利的精神支柱，提高全军士气，并教以作为一个武人应有的心态，作战军略非他所知。

部将们站起时，忠利拦着武藏道：“武藏，稍等一下。”

接着回头喊道：“求马助！”

“是，来了。”求马助从另一房间出来，跪伏在君侯前面。“有何吩咐？”

武藏瞪目惊视，求马助会在本营，着实意外。

忠利微笑说：“武藏，本来打算，战争结束后再提拔求马助的，但突然想从今天就起用他为侍童。”

武藏也高兴地笑道：“哦，这，这……武藏谢了。”

被提拔为侍童，随侍君侯左右，是极大的荣誉。武藏觉得君侯这样器重求马助，非常高兴，再体察到君侯的温情，胸中不禁激动起来。武藏知道，君侯是怕求马助为求初上沙场立功，盲目冲入危险中，才把求马助提升为侍童，安置身边。

二

“求马助，大人厚爱，应终生铭记哦！”武藏对求马助说。

“是。”求马助乖巧回答。但他的内心却有点焦虑不安，被提升为侍童，可能就无法杀入敌阵了。要是如此，自己为何要参战？

“报告！”求马助两手伏地，仰视忠利。

“求马助，什么事？”

“会战开始时，我也想前去杀敌。”

“嗯，做侍童，在我身边，也确须这种志气。”

忠利含混回答，望着武藏。

武藏立刻接着说：“求马助！侍童的任务非常重要，万一混战，敌人逼近主公侧近，保护主公，倾力作战，就是侍童的任务，可不能粗心大意哪！”

“师傅，所谓敌人接近主公侧近，是多远？”求马助热切地问。

“这因时、因地、因情况而不同。虽然距离很近，但追逐逃逸的敌人，也不能离主公左右。”

“这是限于敌人朝主公攻来的时候吧？若这次攻城战，是指敌人逼近一千二百尺吧？”

“嗯。”

“六百尺呢？”

“嗯，三百尺也可以。”

忠利微笑着听着。

“师傅，那么，敌人的数目呢？”

“不依人数多寡，要看气势而定。”

“那么，即使只有一人，若认为是强敌，也可以杀去啰。”

“嗯，是啊。”

“我懂了。”求马助眼睛发亮，点头。

武藏与忠利相视而笑。

“好，你走吧。”

忠利让求马助退下后，说：“武藏，今天与伊豆守殿下独处，谈到了由利。殿下说，是你让她平安离开岛原的。”

“惶恐之至！”武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在我领地内过活，确也不妨。伊豆守已谅解了。”

“惶恐之至。”

忠利也不多说，随即转换话题，凝视武藏。

“武藏，攻城之日，你将如何？”

武藏以磐石之重即席回答：“我不随军而去，就留在营里，等您回来。率一藩士卒，进行会战，非我所长……”

“这样也好。”忠利凝目以视。

屋外，黄昏时开始下的雨淅沥淅沥轻击着地面。

三

二月二十五日，雨仍然下个不停，似乎没有放晴的意思，明天的总攻击是否能顺利进行，实在可疑，但诸军的士气却逐渐高扬。尤其黑田、锅岛、细川等派出大军的邻近各藩，很快都呈现出争夺功名的猛烈气势。

锅岛与黑田对细川军受命攻打正门，又最接近城池，深表不满，有意抢先攻击。

“不能大意，黑田与锅岛若有抢先之势，我们也不能落后，要抢先进攻。”

血气方刚的细川将士都涌起争胜之念，忠利却宣称：“除非上面的命令，凡抢先争功者，不计功。”

前次攻城失败，就是由于攻者缺乏统制，互争功名，所以伊豆守对这次总攻击严禁抢先立功。

这天，武藏一大早就到长冈佐渡、寄之父子的军营。著名的大将泽村大学也在座。泽村大学已七十八岁，是受命守护世子光尚的沙场老将，而其气魄绝不下于年轻力壮的人。

寄之是佐渡养子，其实是忠利幼弟，二十一岁的年轻将领。

席上谈到黑田与锅岛互抢头阵。

“父亲，不能眼看对方抢先啊，不如由我方……”年轻气盛的寄之说。

大学回道：“不错，只要战机成熟，无论何时进攻都是对的。这就是说即使抢先，也没错。”

佐渡沉稳地征询武藏的意见。

“我认为抢先不能不谨慎，黑田或锅岛若抢先攻进，我们可在间不容隙间接着攻进去。不过，这已不是抢先。”

武藏静静回答，大学耸耸肩，说：“武藏，这岂非被夺了头阵？”

武藏摇首。

“不，细川军得最近本丸的地利，稍微落后实不必介意。而且，全军上下士气比他藩高得多，因为将士们每人都很清楚细川藩的立场比黑田、锅岛重大。总之，各位身负指挥之责，要有自信，澄心静虑，以掌握时机。就兵法而言，这大概就是所谓后者为先！”

“嗯，说得好。”大学首先点头。

“黑田、锅岛的抢先，不足为惧……对吗？”

寄之也现出领悟的微笑。

武藏露出会心的微笑，又说：“殿下（指忠利 ）早有此一信念，已稳操胜算了。”

佐渡另当别论，泽村大学、寄之及其他诸将都不很了解忠利要武藏来的目的。有人认为武藏是以参与作战作业的军师身份前来的；有人推测是要武藏在战场上发挥他的二刀流，以求以一当千之功。

到现在，大学和寄之才豁然了悟请武藏来的意图，而且对武藏这个人也重新加以估价。席上，寄之突然问道：“武藏，选择旗杆应如何一试？”

“我来试试看！”武藏回答，并把一百多根竹竿聚在一起，握着每根的底部，只一挥，大多折为两半，只有一根没断。武藏指着这根说：“殿下，这根不会断。即使在战场逆风奔驰，大概也禁得住。”

众人为武藏的大力，吓得瞪大了眼睛。

一般藩士，由于主水的反宣传，起初多对武藏不怀好感，但自尾藤金右卫门领先大事赞扬武藏的为人与兵法之后，对武藏的评价已逐渐改观了。

可是，对忠利邀请武藏的目的，大多数人直到最后都无法理解。后来，武藏出仕细川家后，一个歪鼻子的藩士仍讥讽地问道：“武藏先生，听说你也到岛原参战，却没听说你立过一件功劳，理由何在？”

武藏泰然自若地大笑回道：“当时，在下不是细川的家臣，也不是小笠原的家臣。非家臣的人到战场上立下最大的功劳，实有损这两家藩士的荣誉，在下只不过被殿下请去做喝茶聊天的对手。呜哇，哈，哈，哈……”

四

这天，武藏冒雨到小笠原营地晋见忠真侯。

“武藏，明天就是攻城的日子了，若有明教，不妨一一说来。”

忠真当着伊织等重臣之前征询武藏的意见。

“这次战斗，贵藩离城郭最远，自不会争头阵。但任务也极沉重，依我看，预防桶水外泄，还是很重要的。”武藏坦率回答。

伊豆守的战略是不让敌军逃走一兵一卒。如果敌人从城里逃出，必定选择非重要场所的地点。小笠原负责防守城之外廓。

武藏说完后望了伊织一眼，伊织深深颔首，莞尔一笑。

这天晚上，雨仍然不停，到总攻击的二十六日早上，似乎还不可能停歇，所以只好延到二十八日。

到二十七日，雨终于慢慢停了。

是日午后，伊豆守召集诸将至副司令户田氏铁的军营，举行最后的军事会议。忠利父子也参加了。武藏跟部将同在忠利的营房，却对长冈佐渡轻声说道：“请交代斥候注意城里，也注意锅岛军。”

“什么，注意锅岛军？”

“这样的好天气，锅岛可能等不及明天，那可危险。”

“不错，的确危险！”

佐渡立刻将此事交代斥候，并向全军颁布军令称：“总攻城日在明天，城兵可能随时出击。务须坚守阵地，随时备战。”

午后二时许，聚集户田氏铁营房的各将，于会议结束后，正接受浓茶招待，一名斥候慌慌张张奔入报告说：“锅岛军开始攻城了。”

伊豆守大吃一惊，亲自奔上瞭望楼观看，锅岛军果然喊声震天，爬过石墙，蜂拥进城，气势高昂。当然，这时锅岛胜茂也在座，他嘴中说：“呀，家人们竟然如此乱为！”

但脸上却未露丝毫困恼之色。

事已至此，即使指责胜茂也于事无补。伊豆守乃决意下令：“好，各位，尽力攻城吧！”

五

因锅岛军的抢先，事态急转直下。

集中在户田营房的诸侯，匆匆奔回自己军营。

忠利早已料想会有此事发生，故未显得特别慌张，回营后，颁下“立即出击”的命令。布阵已如箭在弦上，故一发，军势即如狂风怒涛，向正门杀去。

这时，锅岛军已在城内小屋放火，正攻进出丸、二丸，遭遇城兵激烈抵抗，陷于混战局面。

“成败在于今日！”

“超过锅岛！”

“目标，本丸！”

细川军的部将口中高喊，越过城的外墙，攻占三丸放火，并向本丸城墙西边逼近。本丸是城中心，敌人拼死反击，细川军开始有许多伤亡，但没有一人后退。

忠利紧跟军队后头前进，注视战况的发展。寺尾求马助跟近侍一同跟从君侯，最后却忍不住想向前奔去。

“跟在后头！”忠利觉得碍眼，斥责了一声。

“是。”求马助被骂后只好紧跟在后头，但不一会儿又跑到忠利侯前面。

“笨蛋！”忠利终于发脾气，大声说道，“你既然这么想战斗，就去吧！”

求马助像离弦之箭，直朝敌军冲去，却陷入苦战中。忠利担心地吩咐：“喂，源之进，你去守护求马助！”

近侍野田源之进立刻去为求马助压阵。

这时，后方的伊豆守派来军使，传令道：“目前无须急攻，诸军略事休息。”

忠利也认为敌人已如袋中老鼠，急攻反易损兵折将，所以回顾近侍，正欲下达休息令。就在这时，本丸的南口“哇”地起了呐喊声。一看原来有一队军士撑着旗帜，向本丸的侧面进攻，人数约有六百。

“哦，是佐渡的军队！”

忠利站着，用手搭在眉上眺望。长冈佐渡率领部属，进行出其不意的突袭。

六

这次突袭连拼死命抵抗的正面敌人也觉出乎意料，阵势顿然不稳。细川军的主力乘机向本丸冲去。这时，最先奔上石阶，跳入本丸的是尾藤金右卫门。

他瞬息间砍倒了迎面杀来的两三个敌人，然后大声呼唤道：“嘿！敌人和伙伴们听着！最先进入原城本丸的就是细川家臣尾藤金……”

就在这报名的刹那，一个悄悄近身的敌兵一枪刺来。这敌兵不是百姓，似是手法迅捷的浪人，这枪正好刺进金右卫门的口中，而且正是张口说到“尾藤金”的时候。

真不愧豪勇之名，就在刹那，他用口咬住了枪尖。

金右卫门紧紧咬住，并伸出左手抓住枪，然后慢慢张开口，把枪往前一送，敌人在他跟前摇摆着。

“你这笨蛋！”

金右卫门握好自己的枪，然后一枪把对方刺死。

另外，佐渡的部下也从南口蜂拥而入，益田才助放了火，敌人死守的本丸在这天傍晚终于完全被占领，最后被烧成平地。

于是，以锅岛军抢先攻击，细川军最先占领本丸，其他各藩也一齐攻入城里，不仅本丸，二丸、三丸等主要建筑物都被烧毁，大势已定。但是敌人仍拥立四郎，分据各地建筑物，战到最后，没有一人投降。

在这当儿，太阳已西下，各藩依然追逐残敌，但攻势已渐缓，等待次晨。

细川军也在敌前结栅做夜营。忠利突然想起了求马助，大声唤道：“求马助！求马助怎么啦？”

背后立刻传来了声音：“殿下，有事吗？”

求马助走出来。

“哦，你在这里。尽力战斗了吧？”

“是。我拨开友军，向前进！一根指头受伤，觉得很不好意思，终于斩了一个敌人。诚如殿下所言，陷入了窘境！”

“哈，哈，哈。”忠利大笑。

七

第二天，二十八日天尚未明，各藩又一齐开始进攻，目标是扫荡残兵，斩杀统帅四郎。

一般认为四郎必在城兵最多的诘丸，黑田军抢先攻进，城兵似乎已知必死无疑，在木头和草席上点火掷来，甚至把锅釜也投过来，并乘隙射箭打枪，激烈抵抗。黑田军死伤甚众，仍不屈地战斗，终于在午前十时攻占了诘丸。

但找不到他们的目标——四郎。细川军也同样在天未明的时候，一面扫荡残敌，一面向烧毁的本丸背后进军。这时，主水在忠利之前出现了。他也没有参加昨天的大战，跟武藏的想法一样，他认为非家臣而夹在家臣中争夺功名，很好笑。

“殿下，恭喜打胜仗。呵，统帅四郎的首级呢？”主水颇含深意地问。

“四郎大概在诘丸，必为黑田军所杀！”忠利爽快地回答。

“殿下！”主水挺身而出。

“四郎大概不在诘丸。”

“什么？”

“四郎很可能在城里的天主堂，跟他所相信的十字架圣像在一起。”

“天主堂？！”

“是的。一般人不许进入，是四郎独居的密室。”

“噢，原来如此。”

忠利不禁举目眺望，纵横交错的尸体，烧剩的木材、家具，半倒的小屋……

主水站起，指着一幢木材围成的茅屋。看来像是临时造成可称为粮仓的粗糙库房。

“殿下，那就是天主堂，看来仿佛是土糊的墙，其实是石墙。”

“嗯！”

忠利顿然眸光如火，命令身旁的吉田十右卫门说：“十右卫门，射火箭到那茅屋！”

接着又下令：“统帅四郎可能在那屋里，一着火便冲入逮捕四郎！”

吉田十右卫门立刻把浸油的破布卷在箭头上，点火射出。一根、两根、三根……火箭都无误地落到屋顶上，旋即燃烧起来。

“杀！”

陈佐左卫门领先的一队武士朝那小屋冲去。

八

天主堂的门关得紧严。突袭队用巨石冲开，闯入；这时火已烧至天花板，火花四溅。其中，有七八个年轻人口颂天主之名，厮杀过来。

领先的陈佐左卫门往左往右杀了其中二人。

“四郎，出来！”

他边喊边踏进里边，里边是二十叠左右铺着木板的房间，正面设着圣坛，安放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像。二十多具银烛台映照着天花板的火焰，在袅袅烟雾中发出灿烂的光芒。

“哦，是四郎！”

佐左卫门毫无顾忌地走到圣坛前。披着华美战衣的年轻人跪在圣坛前，一个少女抚着年轻人的背部，似乎身负重伤。

“四郎，谒见！”

佐左卫门抡刀过顶，从后发声。这时，年轻人蓦地抬起上身，转过来。他脸部苍白，头上围着绷带，但目光炯炯，不动声色，凝注着佐左卫门。

佐左卫门却毫不容情，跃起砍下大刀，年轻人的头立刻滚落到面前。

佐左衙门抓住四郎首级正要提起来，随侍的少女突然大哭大叫向四郎首级扑过来。

这时，奔驰而来的同藩三宅半左卫门，叫声：“别阻拦！”一刀把她也砍杀了。

火势越来越大，两人惊险地从火花纷飞中跃到外头，就在这时候，屋梁烧落下来。

佐左卫门奔驰而回，把年轻人的首级提给主公观览。忠利回顾主水，说：“这就是统帅四郎吧？呵，真是神佛保佑。”

但主水倾首沉思后答道：“很像四郎！”

主水不想让人知道他以前见过四郎。

可是，诸军都想获得四郎，因而四郎的首级以及牌上写着被杀武人名字的首级纷纷送到伊豆守那里。伊豆守请出四郎母亲，把四郎首级一一拿给她看，四郎母亲却泰然自若地回答：“四郎是我的儿子，也是真正的天使，不会被惨杀，我想，他已隐形逃到南蛮、吕宋去了。”

九

四郎的母亲玛尔丹认为四郎虽是自己的儿子，却非凡人，而是真正的天使，即使原城陷落，也只有四郎绝不会死。

受命来认四郎首级的时候，她所见到的都不是四郎，而是别人，由是，她愈发相信四郎不会死。

但是，细川最后送来的放首级的盒盖，打开后放在她面前的时候，玛尔丹吓得张大眼睛，像被吸住般痴望着。

“哇，四郎！”

玛尔丹高叫着膝行靠近。伊豆守等在座诸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次一定是啦！”

刹那间，玛尔丹的眼睛失了光芒，脸色苍白如土。这可能是不死的信念完全瓦解后产生的惊愕与幻灭吧。

下一瞬间，那干枯不动的眼睛突为慈爱所滋润，泪水潺潺而下。子非子的天使四郎，现在已变成骨肉亲子，而在玛尔丹心中苏醒过来，不再是其他任何人了。

“哦，四郎！你的脸看来这么痛苦，是以少年之身担任统帅，太辛劳了吧？是因为连亲生母亲也以为你是天使，使你背负心灵的重荷，以致这么痛苦吧？四郎啊，请原谅我……如果你是一个平凡的孩子，就不会遭遇这么悲惨的命运了，啊，四郎……”

玛尔丹已忘记自己在别人跟前，攀着首级盒，哀哀细述。

在座的人都为这悲哀的场景引出了泪水。伊豆守一言不发，命令家臣把玛尔丹带下，接着对细川家的使者褒扬道：“母亲玛尔丹如此悲哀！可不必再查问，已知是四郎的首级。细川军功属第一！”

又据当天逮捕的城兵山田右卫门作的口供说，二月二十七日，四郎在本丸下围棋，锅岛突袭的大炮穿过窗户飞来，穿过四郎的袖子，杀下身旁的五六个从人。当时，四郎也头部受伤。

城兵听到这消息后，大惊失色，轻声互道：“天使四郎身中炮弹，身旁从者皆丧失生命，实不祥之至。真如传教士预言，会有天帝护佑吗？”

于是，城兵顿时意气沮丧，无心作战。

就在这一天，原城完全被毁。

和平曙光

一

武藏就近听到了会战的凄厉叫喊，在忠利营房的休息室静坐了两天，攻城军的胜利在这叫喊声中已能清楚感觉到。

可是，攻城军的胜利事前早已知道，因而对此役的胜负并没有特别兴趣。只是自己所支持的细川军与小笠原军究竟如何不落他藩之后，勇敢奋战，这才是武藏所关心的。

即使是这件事，也因他怀有必能善自为之的自信，所以也没有丝毫不安之感。于是，他不再为喊声所动，进入无我之境，独享静寂之乐。

第二天，武藏回到自己的营房，拿出经常携带的纸和笔墨开始绘画。在享受静寂中，他突然想起了以前与忠利在江户的约定，而且今天似乎就须付诸实施。城里又不停传来呐喊声。

磨墨，展纸，静静澄清心眼，凝视着空间。空间中朦朦胧胧浮现出人影，这影像逐渐清晰，最后变成了栩栩如生的达摩。

“嗯。”武藏移目纸上，一口气描绘出这达摩影像。就在这时传来了“嘀嗒嘀嗒”的马蹄声。

“殿下回来了。”

武藏收好笔墨，卷起了纸。

忠利率领一队家臣，爽利地进入营房。武藏在入口迎接。

“殿下，祝胜仗归来。”

“武藏，运气好，昨天最先进入本丸，今天又得到首领益田四郎的首级。走！”

忠利就此进入居室，武藏随后进入。

近侍中有主水和求马助。

大家就座后，忠利吩咐说：“拿酒来……”

然后他亲自倒了一大杯酒递给武藏。

“谢谢！”武藏一口气喝干。

“回敬一杯！”

“嗯。”君侯也一饮而尽。

“金右卫门，这杯给你。”

“是。”

尾藤金右卫门前行接过杯子。

“再来一杯。”

“谢谢。”

金右卫门连干三杯，然后还给君侯。

“佐左卫门，你也来一杯。”

陈佐左卫门高兴地接过杯子。不用说，金右卫门是最先抢进本丸的人，陈佐左卫门则是得四郎首级的殊勋者。

二

忠利召见了昨天和今天会战中建立功勋的藩士。尾藤金右卫门、陈佐左卫门之后又赐酒新太郎等若干勇士，对求马助也笑颜相向地说：“求马助，祝你初上战场！”

“是。”求马助近前接过大杯，装模作样地喝酒，他无法像大人那样一口喝干。这时，金右卫门从旁说：“哦，真不错。求马助，你慢慢就会成为能喝的人。”

忠利和在座的人都齐声大笑。最后，忠利把杯子递给主水，说：“主水，辛苦了，非常谢谢你。”

接着他问道：“怎样，你能出仕本藩吗？”

主水恭敬而坚决地说：“如此说，实承担不起，不过，主水仍觉无比光耀。但是，主水以何出仕呢？”

这反问确是不凡。他在此役是担任密探，但他在任何场合都公开说自己是兵法家。忠利望了一下武藏，说：“当然是兵法指南，只是任所在八代城，一如往昔，依老君侯之意，担任年轻人的师范。”

主水两手伏地承诺道：“若是老君侯之意，主水谨受！”

不久，只留下武藏一人，家臣一齐退出。接着便该是以世子光尚为首的重臣来致贺词。

忠利轻松地开口说：“武藏，有你在，心情稳定多了，乃得维持住藩的荣誉。不过，武藏，这次会战虽然胜了，却也不觉舒坦。”

武藏颔首。

“确是如此。对方是百姓町人……”

“是啊，尤其连妇孺都要斩杀的军令，有时也不禁想置而不顾。”

“这是时势所然，不得已的措施。若不如此，那幕府与天主教徒之间无法解决的冲突就……呵，不，就跟风吹浪起一样，残酷的战争也是社会实相的表现。害怕这汹涌的波涛，闭眼不观，就不能祈求太平。”

“那你是说，社会的实相就是战斗？”

“不错。人人希求安乐自由，即会产生战斗。个人与个人、家与家、国与国之间……即使世界成一体，太平已来临，也会再跟宇宙战斗。因为宇宙能够束缚、支配这地球。人若彻底追求自由，那么，即使是神，也不能不与之战。”

三

“不过，武藏，我还是祈望太平。”

忠利似乎很坚决。武藏也深深点头。

“以为政者而言，这正是得其时的想法。经足利到丰臣、德川的一连串战争，太平好不容易才占了上风。这次战乱之后，太平大概会长久持续下去。为政者正当倾力为和平而建设，有志为民谋求福乐。”

忠利昂奋地说：“武藏，我以前就想请你到肥后，你能伴我、助我吗？”

武藏也端坐。

“殿下，我本来想应殿下之邀，以浪人的身份住在肥后。可是，我本是一个兵法家，虽能体得政治的重要，但不曾以政治作为自己当为之事，所以奉陪君侯一事……”

“嗯，这我知道。但可借兵法修行获致的心境参与政治吧。”

“是的，我也有意如此……刚才说太平今后会长久持续，但这也非永远不变。如果德川政治扭曲了，可能会出现举兵推翻德川的大名。再者，若外国挑战，也就不能不战，想到这一点，今后武士不忘兵法，研磨士道才最重要。而且，武士的精神是立太平之基，也是政治之要。这样看来，兵法家也可以说参与了政治。”

“是啊！这不是很好吗？武家政治一旦士道衰落就有崩溃一途。而历练士道的则是兵法。武藏，像你这样的兵法家不能说没有政道的意见吧？”

忠利强烈地要求。以前他虽曾透露，但与武藏面对面，这样热切要求协助，可说是第一次。这不只是珍惜人才，他的确如此恳切需要武藏。

武藏有点迟疑，想出言推辞，却又打消此意，回道：“不过，说实话，我做梦也没想过要参与政道。甚至在兵法上，我也无意设武坛、收门徒、推广门派以传后世。我现在只向断绝人界的无形物取剑挑战，不过，也不能说我对政道没有意见。再者，既生此世，谈政道似是理所当然。殿下！请让我仔细考虑一下，再回话。”

说着把身旁的达摩画递给忠利侯，说：“殿下，这是在江户时答应给殿下的画……”

四

不久，光尚以下诸将接连进来，武藏向他们一一道贺胜利，就走出了忠利营房。

“政道……”

武藏轻声自语。

以前忠利邀他赴熊本时，武藏没想到这是陪侍细川家。他只认为熊本是行脚僧最后觅地安居的地方，想以自由的心境为细川家尽力。当然他一直感觉到忠利不平凡的友情，也考虑过定居熊本。

再者，忠利既以大名身份邀武藏至熊本给予禄米，在形式上就须聘用为家臣。但究其实，只是心友，毫无强迫武藏担任一定职务的意思，这就像招高僧开宗立派一样。

但是，长冈佐渡的想法比较实际，无论如何既要真正聘用，便应列入家臣之列，在考虑到藩里的欢迎程度及三斋侯的观感后，佐渡对聘用武藏就显得迟疑不决。

然而，忠利在岛原之役与武藏同住，心境大有进展，实际上也深觉需要武藏，才清楚地表明要武藏陪侍自己，作为谈论政道的对象。

这对武藏可谓出乎意表。即如当时回答忠利那样，武藏不曾把自己置于兵法之外的立场来考虑事物。不过，其中已含有对政道的批评与见识。

武藏缓步而行，再度轻声自语：“政道。”

突然，他试着把自己安置在为政者的立场上。

“嗯。”

以前冷淡漠视的德川幕府政道的矛盾，尤其对岛原之乱处置的笨拙，逐渐浮现眼底，难忍的心中热血不断沸动。伊豆守的脸看来愚钝冷酷。相反地，由利公主的形象却火热地逼迫而来。

忠利那热切建设新肥后的眼神缓缓渗透到自己的心灵上。

“不行！”

武藏尽力压抑沸腾的热血，“呼” 地吐了一口热气。但心仍怦怦作跳。

“唉，怎么了？竟为这点小事……”

武藏自言自语后，加快脚步走向距离相当远的小笠原军营。

虽已入夜，仍获许晋见，旋即到了忠真面前。

五

小笠原忠真的军营也洋溢着胜利的氛围，只有伊织没在座。

武藏致贺后，忠真满脸堆笑道：“武藏，听你劝告，顺利防止了桶水外溢。如你所言，败残的城兵虽不多，却想穿过本藩负责的区域，全都被逮捕了。俘虏数本藩居第一，同时毫不吝惜地遣兵支援先锋队黑田军，圆满完成了压阵的任务。”

武藏喝下所赐的大杯，说：“功劳厥伟！武藏欣喜无比。”

小笠原藩的军队人数虽不多，藩士中却有高田又兵卫这类豪者，因而其势亦不下于黑田、锅岛。而且不为个人的功名利禄所驱，坚守阵脚，见者亦觉有磐石之固。

席上，又兵卫等豪杰之士均在座，不夸功，不畏缩，直爽地举杯而饮。

伊织进来，仍然身着戎装，他入夜回营途中，黑田忠之侯遣使邀他赴黑田军营。

当时，伊织二十六岁，身为小笠原藩的武士首领，当然也是诸军中最年轻的武士首领。

“殿下，我回来了。”

“哦，辛苦了。黑田侯有什么事？”

“忠之先生及诸将，因本藩及时支援，铭感至深，特向殿下致意。为表感谢之忱，赐我感谢状一纸及刀一把。”

伊织回答后，即将年轻武士所提的大刀及一张感谢状呈请忠真观览。刀是肥后国吉，感谢状则称颂小笠原藩士之武勇，褒奖武士首领伊织武勋超群。

忠真向众人展示感谢状后，伊织不好意思地向在座众人俯首称谢说：“伊织年轻识浅，能有此荣幸，全为殿下威光及将士武勇所赐。”

忠真颇为高兴地说道：“伊织，你的话里还少了一样。”

说着他向武藏微笑。伊织也莞尔微笑，转身向武藏说：“父亲，我已尽力为之。”

“嗯，你说得对，我也认为这是殿下威光及将士武勇所赐，深为感谢。此后当以此心尽力……”

武藏虽说得客气，但脸上已泛出难以隐藏的喜悦。

六

各藩营房到处洋溢着胜利气氛，但原城城里却尸体纵横交错，惨不忍睹。

设在城中角落的刑场，于第二天二十九日，不论妇孺，凡被捕的城中住民一概处斩。伊豆守可能为避免后世批评，处斩的人数并未公布，没有留下记录。但会战时战死的、被俘处死的一定为数甚众，住在城里的三万七千人可能全部死亡。《别本天草岛原日记》称：

暴民的尸体弃于本城海边，点火焚烧。当时，苍蝇突然大量产生，不辨土色。

武藏于城陷的第二天（二十九日 ）清晨，突然准备行装。

“师傅，要走啦？”新太郎吃惊地问道。

“嗯，殿下的事已经完成了。我决定赶回小仓。”

武藏说得有理，所以新太郎也不加挽留。只是有一件事想问清楚。他衷心期望主公忠利能把聘用武藏的意思告诉武藏本人。

新太郎改变方式：“师傅，这次的任务，殿下与家老都很清楚，功劳也难以量度，不知殿下怎么说？”

武藏插嘴道：“新太郎，昨晚，殿下说了难得的话，要我到肥后出任，作商谈政道的对象。”

“真的？师傅！”

新太郎的脸顿然亮了起来。

“那么，师傅的回答呢？”

“对我来说，是件重大的事，要仔细考虑以后再回答。”

“诚然！新太郎希望，务必接受殿下的聘请。”

“要仔细想，现在无法答应，所以才想赶快离开此地。”

武藏接着又说：“由利小姐的事，麻烦你啰。”

“是，此事请勿挂怀，殿下也答应了。”

“聘用主水似已成定局。他一向恋慕公主。如果公主已发觉，什么也别说。否则，你要多注意主水的行动。”

“遵命！”

“叫求马助来！”

“求马助，快来。”

新太郎向营房外喊，求马助正在狭小的空地上挥着木刀。

七

“是。”求马助对着父亲的声音回答，然后提着木刀，精神奕奕走进屋里，坐在两人面前。

武藏突然高声说：“喂！”

这只是袭击的气势，武藏并没有举起手，求马助却突然后跃站起，架着木刀。他眼睛如火燃烧，瞪视着武藏的脸。

“攻来！”武藏严斥般说。

求马助默默地从正面攻来。

“叭！……”武藏用肩承受这一刀。求马助因木刀反弹之力，一屁股坐在地上，但木刀的架势依然不变。

“求马助，行了。武藏要走啰。”武藏莞尔说道。

求马助重新坐好，放下木刀，甩着麻痹的手，说：“师傅，对不起，没受伤吧？”

武藏和新太郎相视而笑。

“你放心，用你的木刀不会受伤。不过，你倒攻得真不错。”

“师傅的空隙太多。”

“嗯，不错，你也瞧得准。求马助，从今天起，你是我的门人啦。”

“啊，谢谢！”求马助立即两手伏地叩头。

“师傅，谢谢。”

新太郎也叩头称谢。这是新太郎父子新近欲言未言的最大愿望。武藏转眼望着新太郎。

“新太郎，我本决定自己的兵法只限于一代，但今天看到求马助，突然改变了主意。我很想让求马助继承我。如果我到肥后去，我要全心教他。”

“务请师傅教我！”求马助感动得眼睛湿润。

“我纵使最后没到肥后，你仍是武藏的门人。即使相隔，我还是看得见你。你可跟松小姐勤练。一定会成为肥后第一的兵法家。”

“是的。”

“另有一件重要的修行，睡觉时也不要忘记守护殿下，要随时警觉有人会取殿下的性命！”

“是。”

“可把松山主水看作这个敌人。他是当代第一流的兵法家，肥后藩没有一人能胜过他。你要守护殿下，免受主水袭击。如果不能比主水强，就不能善尽侍童之职，知道吗？”

“知，知道！”

求马助热情地望着武藏回答。

八

这天，天气清朗和煦，微风暖日已透出春天的气息。

“请代向殿下、佐渡先生及亲近的藩士致意。”

武藏走出屋外，向新太郎说。

新太郎有点惊讶地说：“师傅？”

但立刻噤口不言，颔首道：“遵命。”

武藏向来不预先通知什么时候走，要到哪里去，每次都突然如风般飘逸而去。他常以兵法家的谨慎，推定自己随意受敌人狙击，因而认为事前暴露自己的行踪有悖兵法之道。

于是，武藏在出人意表，朋友也不知道的情况下离开了营房，在沿海的路上缓缓大步行走。离营房越远，武藏的表情越严肃。

“问题，这是大问题！”

武藏喃喃自语。所谓问题当然是指忠利所提有关政道的问题。

他的心底仍残留着当天从为政者立场观望现世时那种鲜明的激动与震撼。同时也清晰记得，自己为这激动所惊，高喊：“不行！”犹如年轻人窥伺到异性肉体那样，惊慌失措。

他痛苦地想起这些，而自我责备道：“还这么依恋！”

无论如何，对武藏而言，政治是次要的。政治不管怎么变，都是表面的，本质仍然未变。他已向这本质挥下大刀，而自己所追求的是绝对自由，无窒无碍的世界。

而且，他已公开表明自己已体得万里一空的境界。但事实上想及政治就使他脸红，这是多么不自由、多么拘泥！

因而，他想，必须先从心中去除政治与兵法、真理与假象、一义与二义的差别，接受忠利的请求与否，是今后的事。

他今天仓皇离开营地，便是想独自仔细思考这件事。

武藏在岛原城下町住宿一晚，这是沉静的湖畔旅舍。

二十多年前，他曾在天草富冈的旅馆面海静坐，现在也面对湖水静坐，不禁怃然叹道：“唉，吾道真远！”

九

武藏离去当天早上，新太郎向忠利报告，君侯说：“真的？他走了？”

隔了一会儿，他与同席的佐渡相视而笑，说：“还是老样子。”

佐渡似乎忆起了往昔，说：“从年轻时起，他就是来去不定的人，经常出人意表，而受世人误解；后来想起，这也是理所当然，他经常借此逃避了危难。”

“是啊，无论什么事，都深思而后行。神速果敢，看来有如鸟儿起飞一般突然……佐渡！我常想向他提出仕宦之事。现在觉得是时候了，所以才提出。”

“的确，是好时机。重臣也承认他的功劳，藩士们也逐渐了解他的为人。”

“我也很需要武藏。”

“那么，他的回答呢？”

“肥后，他似乎很属意。若是非仕宦的闲居，他可能会立刻接受。以前，我邀他到熊本，他似乎以为是如此。但出仕就职，他就说要仔细思考再回答。不过，我不愿将武藏这样的人物仅仅视为兵法家，而聘为兵法指南，所以才想请他担任磋商政道的人……”

佐渡颔首道：“现在说到仕宦，他也……”

但忠利立刻加以阻止，摇首道：“啊，不，武藏对仕宦一点也没拒绝。他踌躇的是政治问题。他说，他是专修兵法的人，而且正向无形者挥刀，还不曾站在为政者的立场观看世界。”

佐渡苍老的脸孔浮现了感激之情。

“哦，他原来这么说。因为是殿下，武藏才不敢推辞。殿下，武藏一定会遵从您的意旨。不过，此一考虑可能要花上半年或一年。”

忠利满脸笑容地说：“可能如此，他如果不愿出仕任官，就是以一介浪人身份，我也希望他留居熊本。”

佐渡猛摇首。

“殿下，这样，武藏的功用就减半了。给他藩士的确凿位置，他才会真正发挥藩指导者的权威。”

“呀，对！佐渡，你好好替我想想给他的聘职与身份。”

说着，忠利从身边取出武藏的达摩，摊开来看。他一面凝注，一面轻声说：“嗯，达摩的眼睛就是穿越人世，观看虚空的眼神。”

十

这时，主水要求晋见。

忠利很欣赏主水的兵法和智谋，尤其承认他在这次战役里的功劳，自己也向他提出任官之事。

但他并不是一个令人喜欢的人，见到他，总觉得有股窒息之感，很不愉快。

“有什么急事吗？”忠利的话有点冷淡。

“是的，如果没有其他任务，想先告辞。”

“行啊，你还不是藩士，而且不住在营里。你尽可随意行止，不必请准。”

“是。不过，想顺便问一下归藩后聘用之事。”

“哦，你是说禄米的多寡？”

“不，不，不是。我要说的是出仕后住在八代的事……”

“嘿，如你所愿，住八代事父君。”

“殿下，其实我要说的正是此事，我希望住熊本；不时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但愿……”主水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什么，为我？”

“主水既以兵法家出仕，我愿传授殿下我剑法的秘诀。”

“那父侯呢？”

“三斋侯已老了。”

忠利似乎很感兴趣，主水乘机说：“我剑法的奥义有一字剑、八字剑和十字剑，另就秘传而言，有使敌人不动之法，从敌前隐去之法等世人所谓的忍术。今日以前，我还未特别招收门徒，所以不会传授这些秘传。若能把这些传给殿下，主水实感无上光荣。”

“啊，原来如此。”忠利倾首细思。忠利已从柳生但马守学新阴流，对兵法的兴趣也远过他人，且有相当的自信。他无意违反父亲三斋的希望引主水到熊本。但他并不反对从主水学第一流的秘传，同时也想试试主水的本事。

“嗯，你的要求也不过分，我也想学你的秘传。如果父亲许诺，迁到熊本也不妨。啊，一切待回藩仔细斟酌以后再决定。”

“是的，谢谢。”

主水平伏叩谢，接着转向佐渡叩头道：“望佐渡先生提拔……”

新太郎见此情形，心中暗骂道：“真是厚颜无耻的家伙。”

十一

新太郎知道，主水请求移居熊本的本意乃在于暗恋由利公主。若非如此，主水不会好几次隐藏他那暴虐的凶相。

新太郎虽然对聘用主水之事深感意外而觉懊恼，但对忠利明知主水与武藏敌对，仍不经特别审查即欲加以聘用的宽大胸怀佩服不已。这当然是由于他体谅父亲三斋心境的孝心。但忠利以功为功，以技为技，不受个人好恶影响的作风，实不愧为当代罕有的名君。

尽管如此，新太郎仍然一清二楚，主水确如武藏所言，是个包藏祸心，有造反意向的人。

而且，如武藏所嘱，对他的行动须仔细注意。新太郎怀着这些念头回到营房后，便向求马助谈到武藏的嘱托，进而请来以前被称为武藏五人团的盟友野田、山东、和田和宫胁；告以殿下的心境与武藏的意思。

“我们都知道主水是怎么样的人。听到殿下要聘用他的消息，实在觉得意外，但听你这么说，这却又是殿下伟大之处。好，我们同心监视他。”

野田助右卫门挺胸说道。宫胁四郎太颔首道：“那还用说！”

接着他又提醒道：“不过，诚如武藏先生所说，主水的剑是当代第一流。万一有事发生，可不容易杀得了他啊。”

“合力为之！”

山东弥七望着和田说。和田平作按着刀，用力说：“击刀为盟！”

这是年过四十岁武士的盟誓，坚强无比。之后，野田改变话题。

“寺尾，你的儿子听说表现得很杰出，真高兴！”

“嗯，如果长此以往，我想会是一个有出息的人。”

新太郎直爽地说，显得很高兴。和田、山东和宫胁都说：“唉，真羡慕。我家孩子就是笨……”

新太郎摇首说：“那可不能这么说。每个都是很好的少年，重要的是今后的修业。求马助已列入武藏先生门墙，你们何不也求求师傅？”

“哦，如果这样求师傅……但师傅在小仓啊。”

“不。这还是秘密，在这一年内，师傅会到熊本来。”

“真的？啊，我们的愿望终于达成了。”

相对而视的五双眼睛，有如青年人一般，鲜润明亮。

五人团

一

在攻击岛原城之役中，肥后军表现如何，实为关系细川家兴衰的重大事件，熊本城下，所有出战藩士的家人及一般町人都祈祷细川武运长久。

肥后军果不负众人期待，建树了凌越黑田、锅岛两雄藩的武勋，凯旋。城下町人的兴奋，自不难想象。

自加藤清正公以来，领主守护神——藤崎宫内的石灯笼与铁灯笼中，凡刻上当时年号，据传就是为感谢神佑而奉献的。

忠利虽然凯旋回熊本，但为了向将军报告，要立刻离府赴江户，所以很快就论功行赏，对有功藩士，按功之高低或加封或奖赏。

其中，新聘者仅松山主水一人。当然，这也考虑及三斋侯对主水的宠爱，所以忠利遣使向老君侯口头求取谅解，说：“主水多有功劳，故赐予新封地一百五十石加以聘用。今后亦如往昔，住八代听候使唤。”

看来主水移居熊本的希望要落空了。但老君侯却意外地当场回答使者的口头报告说：“聘用主水之事，深感意外。他是杰出兵法家，可用之才，但非出仕一主以完臣节的武士。有功，以金钱赏之可也！我无意留主水在身边，也不想推荐。但这只是个人的意见，忠利若视之为武士，我亦不敢加以阻止。”

使者大吃一惊，急忙奔回，向忠利复命。

“噢！”

忠利一听大惊失色，脸上明显地显露出后悔之色。从三斋之言看来，主水确是这等人物。自己一见主水，就觉不快，也是这个缘故。

以往的筹谋全是为了讨取三斋的欢心，想不到却是自己把三斋侯的心事看得太简单了，忠利由衷觉得后悔，同时对父亲的伟大也深感佩服。

“真不愧是平安度过织田、丰臣、德川政权转移狂飙时代的武将！”

二

忠利在受三斋猛烈一击的情况下，深悔自己的浅陋寡虑，但既已答应也就不能反悔。

但再慢慢探索自己的心理，也未必全是浅陋寡虑。以身居众人首领的大将而言，无论其为人如何，既承认其有功，就不当置功勋而不论；再由以武而立的大名观之，喜欢兵法，又有余裕，便当聘用。事实上，自己对主水的兵法也评价甚高——忠利如是想。

忠利虽是儿子，却也是领主，而且有作为领主的坚强自信。

违反尊意，深以为撼，然忠利亦有所思，故决意聘用主水；若有不宜即罢之，祈请宽心。

忠利致书三斋后，即唤来主水，赐新封地一百五十石，任以兵法指南，并给予藤崎台下的武士邸宅。

事情已如主水所望发展。精明的主水也许事先已察知三斋并无聘用之意，但三斋如此突然地反对聘用主水，则为始料所不及，一般认为大概是因为三斋侯特有的刚愎自用及对忠利的厌恶所造成，这也不无可能。

在聘用主水席上，新太郎等五人团也参加，聘用仪式结束，走出长廊时，山东对盟友们说：“喂，看见没有，主水今天的表现？”

“嗯，殿下赐以任命状时，虽恭顺叩头，脸上却冷笑着。”

“一副已稳占殿下上风的表情。”

“是啊，毫无感激之情，确如武藏先生之言，祸心已公然显露。”

野田、宫胁、和田接连着说。

新太郎点头道：“怎样？现在已知主水的真意了吧！敌人是在本能寺 (20) 。公主大概不会顺从主水之意，主水可能用暴力强迫。我带你们先去认识认识伊织。因为对方是宫本先生，所以并无所谓恋慕之情，不过对公主却非常关心。虽然没有公开，然而公主很可能是伊织先生的亲姊姊。”

四人吃惊地说：“什么，伊织先生的姊姊？啊，这么说，伊织先生也就是足利将军的孙子啰！唉，先生也非木石，即使有爱慕之心又有什么关系，但对悠姬小姐和阿通小姐却严予拒绝。年轻时，这样固然好，但一入老年，实需一个女人来照顿身边琐事。若是由利公主，那就再好不过了……”

三

赐给新太郎父亲军兵卫做退隐之所的地方在岛崎村。军兵卫在这里筑一草庵，过退隐生活，去年，军兵卫以八十二岁高龄谢世，草庵就空了下来。现在就在此增建一栋，供由利公主及岛原带来的孩子居住。

新太郎出征不在，阿松从信函中获知一切情况后，即与新太郎妻子相商，迅速增建起来。阿松虽然豪爽，为人却并不容易冲动，但对由利公主之事，仅由信函得知立刻怀着无比热忱，着手进行。阿松作风颇男性化，做起事来也爽快利落。她亲自督导木工，四五天之中，就盖好了足避雨露的小屋。

新太郎领着四位盟友来到由利公主这间草庵。

由利公主已不像以前那么矜持，亲至大门迎接：“请进！请进！”

并引导五人进入客室。

“公主，替您引见，这全是我的盟友，也是武藏先生二十岁时所收的第一批门徒。”

新太郎介绍四人给公主。

四人虽过四十岁，仍为公主高贵之美所吸引，有点僵硬地施礼道：“公主好！”

“啊，是武藏先生的门人？”

公主高兴得双眸明亮。

“我们原是佐佐木小次郎的门人。佐佐木先生在船岛为武藏先生所斩杀时，我们曾向武藏先生挑战，以报师仇。”

新太郎又回到年轻时的样子，开始谈起往事。

“唉，真是螳臂当车。在佐渡先生官邸遇见武藏先生，已知力所未逮。只见一眼，斗志全失，却反受先生激励，取剑相向。当然，仅凭先生的气势，我们已完全折服。于是，改求先生而得获列入门墙。”

“啊，原来如此。那时，各位都还很年轻吧？”

“我们都是同年，当时二十三岁。”

“武藏先生呢？”

“二十九岁。”

“那时，听说佐渡先生官邸有一位细川兴秋先生的公主，名叫悠姬的，是不是？”由利公主从容问道。她每从森都那里听到悠姬的故事，就不由得心中暗敬。

“是的。”

新太郎环顾在座的人，回道：“当时十六岁，是一位少见的聪慧端丽的姑娘。”

四

“听说，武藏先生很喜欢她，曾为她拼命？”

由利公主依然若无其事地询问。新太郎回说：“因为恶人的计谋，佐渡先生只得把悠小姐送到尼姑庵。这既不是公主的愿望，也不是佐渡先生的本意。师傅知道后，在小仓城外的平尾台，挺身夺回悠小姐，陪赴京都。当时恶人的领袖是目前在江户颇有声名的兵法学者苍龙轩，其属下中，向师傅挑战比剑的就是松山主水。”

公主瞪目以视。这些事，她全是第一次听到。

新太郎继续说：“主水自从那次以后即暗恋悠小姐，把师傅当作仇敌。悠小姐后来在京都被苍龙轩的伙伴、佐佐木小次郎先生的情妇铃姑杀害。主水失望之余，杀了铃姑。此后主水仍以武藏先生为仇，处处用心算计师傅。”

公主第一次清楚地知道主水痛恨武藏的原因，同时也知道主水对自己的恋情在他心理上也有很大作用。公主心中自语道：“真是因果循环！”

但她并未显得特别惊讶。她的兴趣仍在武藏和悠姬的关系。当然，公主现在已把武藏视为跟自己在平行线上行走的人，所以不会觉得怎么样。

于是公主不愿再听主水的事，问道：“武藏先生在京都很宠爱悠小姐吧？”

新太郎突然表情严肃，说道：“我以前在江户曾见过师傅称为‘独行道’的自戒辞。其中有云——无爱慕之思。师傅对悠小姐的爱可能就是师傅之情吧！”

“那么，悠小姐这方面呢？”

“对师傅的思想与人格极为倾倒，几乎到了不顾他人的地步。若是世俗之辈，也许会发展成爱慕之情。”

由利公主点头说：“新太郎先生，武藏先生独行道中的其他说法，能不能念给我听听？”

新太郎正襟危坐，其他四人也重新坐好。新太郎开口朗诵道：

一、万无依恃之心。

二、身不逞乐。

三、一生无欲心。

四、处事无悔。

五、论善恶不妒他人。

六、任何道上皆不因离愁而悲。

七、对自己与他人皆无蓄恨。

八、无爱慕之思。

九、不好风雅。

十、无望居邸。

十一、不据古器。

十二、不好美食。

十三、吾身无忌避。

十四、除兵器外，不嗜其他器物。

十五、常道不厌死。

十六、老后不恋财宝领地。

十七、尊神佛而不托神佛。

十八、心常不离兵法之道。

五

由利公主起先低头倾听，不久就一直仰首细听。

诵读完毕后，野田感慨万千地插口说：“唉，多么严格的修炼！对我们凡俗之辈而言，无一能实行。师傅却能奉之不渝。”

宫胁接着说：“岂止不能实行，凡俗之辈简直连想都没想过。简直跟世俗人情完全相反。虽云不因离愁而悲，但此世有不悲生离死别的吗？即使探询先贤修行之迹，也没人提出过这种自戒吧！”

和田接着说：“处事无悔，这可不简单！”

山东也插了一句：“吾身无忌避！这也不是常人所能言的。成日，除了孩子之外，谁能不忌讳、不介意果报？不据古器，又云除兵器外，不嗜其他器物，但现在的武士普遍嗜好在尊崇传统、夸耀祖先之余，言及古物，则往往流出喜极而泣之泪，又喜玩赏书画古董，师傅的此一自戒岂非逆时流而行？”

“是啊。”

新太郎应和说道：“从世之常道观之，师傅的行动理念正是违逆时流。这是探求真理万人中的一人之道，而非凡俗之道。一旦为政者在此世中也强求这一些，将会如何？定会使人民陷于贫穷和不幸，所以这是师傅一人之道。师傅是独行的人，是高耸孤峰。我们只有仰望以拂去心灵的尘埃，我们现在才了解。殿下邀师傅任政道顾问，师傅认为兹事体大，避免立即回答……”

和田倾首问道：“师傅无意把这独行道推行于世吧？”

新太郎以坚决的口吻回答：“当然，师傅甚至也不强迫门人采用。但比起师傅追求的真理，政道实乃太低的境界。师傅在社会变迁的底层中探求常住不变的事物。”

“那么，师傅是不是认为世上的俗人、百姓可置之不理呢？”

宫胁提出疑义。

“那可不是。师傅深知政道的重要，但认为自己并不适合行走他道，不宜担当这种任务。”

“原来如此。那么，师傅对殿下的聘请怎么回答呢？你说过师傅一定会答应的。”山东反驳说。

六

新太郎说：“这就是了！人心的微妙就在于此……殿下和师傅的心灵关系很特别。不知是前世的因缘，还是性情相近，两人之间有一种互相吸引的精神关系。因此，不肯出仕将军家的师傅颇有可能怀有出仕殿下的心意。鱼和水……”

“但是，这样，师傅岂不是妥协了？”

野田反驳。

“我不愿说是妥协。为心灵的朋友下山喝一杯水，是美丽友情的表现啊！师傅若有此意，不外是为了殿下，不过如此而已。殿下也不会要求比一杯水更多的东西，所以我相信，师傅一定会尽一己之力，尽量做到这点，借以开敞心境。”

新太郎满含信心地断言道。

“嗯，我们也希望这样。”

四人点头说。由利公主一直静静地听他们谈话。

新太郎突然注意到了，致歉道：“呀，公主，我们只管谈自己的事，真抱歉。”

公主摇首说：“对了解武藏先生，这实在太有益处了。如你所说，武藏先生是一生独行，如高山峻岭般巍然耸立的巨人啰？”

说完，她轻吐一口长气。公主初遇武藏时，就已看出这独行的巨人，因此觉得暗恋武藏，怀着这背影而郁闷不乐。自从决心救助孤儿以后，才放弃心中怀抱的影像，自己也站在高处，隔着深谷，眺望武藏。

然而，从武藏在岛原突然出现，为自己解围时开始，她心中又隐隐约约怀着武藏的影像。不过，这时，因她对孤儿的情爱与关注，这影像丝毫未曾显露。

五人团这伙人，自新太郎起，从来没有看透公主的内心，却想象道，武藏即使没有恋情，对公主也有特别的情意。

但现在见了公主之后，他们已直接感觉到公主暗恋着武藏。

新太郎以温和的口吻说：“男女间的事，并非全由恋情结合起来。我在岛原时才知道师傅对公主的安危极为关怀。如果师傅到这儿来，真希望公主也成为师傅的好朋友。”

于是山东说：“公主！千万别让主水这种人接近！”

七

山东是藩内著名的顽固者，他的说法简直把公主视同孩子。

公主莞尔说道：“山东先生，谢谢你的关心……不过，女人不论身份高下，对不惜生命为情付出一切的人都比较脆弱。我由衷佩服武藏是日本最伟大的人，因为他是那么与众不同。”

新太郎看出，公主是针对山东冒失无礼的话，口是心非地加以嘲弄。

“山东，慎言！”新太郎斥责道。然后他向公主致歉：“这也是为师傅和公主着想，千万请原谅。”

接着他又笑道：“你们的担心虽然也有道理，但公主毕竟是前将军的孙女，自不会因此而受惑。对释迦说法，未免班门弄斧，自然要受嘲笑了。”

山东也发觉自己说得过分，搔着头说：“哎呀，又冒冒失失，胡言乱语。公主，请原谅……”

接着，野田提醒道：“不过，用暴力的可能性也不能说没有。公主是个女人，还请千万别大意。”

对此，新太郎也颔首道：“这不只是针对主水而言，住在这偏僻地方，是不能大意的。公主以为如何？”

公主认真地说：“真的。一入夜，实在很可怕。孩子们一个都派不上用场，我自己也很怕夜晚。”

“不错……”新太郎说话的时候，门口传来箫声。在外面玩耍的孩子听到箫音，似乎都跑过去。

“奇怪？”山东惊讶地说，“会不会是露心？”

四人也倾耳细听。

已是梅开满庭，山莺婉转的时节。是传遍大地清寂自然的乐音。

“我去看看。”

山东突然站起，到大门口去看。旋即传来了说话声。

“这不是露心先生吗？”

“咦，你可不是山东，怎么在这里？”

“当然有原因呵。等一下，我去问问这家的主人。”

八

“果然是露心。”

回到原座的山东告诉同僚后，对由利公主说：“公主，刚才流浪而来的行脚僧——呵，不，其实是刚出家，云游化缘只不过随兴——名叫露心，原是武藏先生的门人，名叫小河权太夫的本藩藩士。方便的话，我想请他进来替公主引见一下。”

“噢，又是与武藏先生有缘的人，请，请他进来。”

公主客气地回答，又设了一个席位。

山东出去不久，就把露心带进来。

“已先向公主说过了你的经历。这位是前将军家足利氏的嫡系由利公主。很久以前，就跟武藏先生熟识，因此才到了此地，是由寺尾安排的。”

山东引见后，露心诚恳地低头施礼。

“幸会。虽是出家人，却是新近出家的和尚，请多指教。”

“我叫由利，你好！”公主也亲切地回话。

这时，老仆妇把做好的酒菜送上来。公主帮老仆妇摆好菜肴，提着酒壶说：“穷乡僻壤，无法好好招待，尽是家常菜。”

“呀，真不好意思。”

众人都显得有点惶恐。

举杯后，露心问道：“公主！我看到外头有许多语音不同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新太郎代公主回答：“露心，那些孩子是被处刑失去双亲的天主教徒孤儿。公主以前从江户到了长崎，因有所感，收留了这些孤儿，像自己的子女一般抚养。”

“哦？这真新奇，真的是天主教徒吗？”

“什么，你竟说出这种话？在长崎，为将军家监视天主教徒的琵琶法师森都，也为公主工作，最后为保护公主与孩子跟天主教徒作战死于非命。后来，在师傅嘱咐下，我才把他们请到这儿来。”

“哎呀，真是常言之至。公主，请多包涵。不过，这确是很少见的事。若是天主教徒的子女，幕府的衙役大概不会轻易放过吧？”

“是呀。公主被天主教徒目为仇敌，而夺去视公主为父母的孩子，又被幕府目为叛逆，逐出了长崎。但公主并不屈服，亲赴岛原，把这些可怜的孩子从原城夺回来。”

“哦，真是大慈大悲。”

露心说着，如膜拜般轻抚串珠。

九

“露心师傅，别这么说。”公主阻止。

“公主，请原谅。”

露心又致歉道：“我是和尚，所以说了这么可厌的赞辞。刚出家，才剃了头……就变得这么可厌。哈，哈，哈。”

说着他又摸摸头。

“呵，呵，呵。”

公主也笑了。

“哇，哈，哈。”

大家都笑了起来。

新太郎停笑后，又一副认真的样子。

“露心，你喜欢公主养育孤儿的工作吗？”

“当然喜欢！甚至觉得公主很令人羡慕呢！”

“那你就帮帮忙！唯一的男帮手现在已旅行去了，只剩下了公主和孩子。”

所谓唯一的男帮手是指与市。与市有妻子，加上为了筹款，已回到长崎。

露心的眼瞳炯炯发亮。

新太郎继续说：“总之，在这人烟稀少的山中住家，难免会有危险。在这一两年间，师傅会到熊本来。师傅到来之前，我们必须加意保护，何况还有师傅的敌人主水。”

“是啊。我是出家人，闲着也没事，只要公主愿意。”

“公主，意下如何？露心出家前，曾直接从师傅学过兵法。现在在本藩，得师傅刀法真传的，还无人超出露心呢！”新太郎对公主说。

露心却打岔道：“且慢！我是和尚，兵法已经忘了。若用得着我，我可以跑腿打杂，打扫庭院，跟孩子游戏。此外，可能的话，也可以当读书识字的师傅。”

公主很高兴地笑道：“露心师傅，那我可要麻烦你多帮忙了。”

“呵，欣喜之至。”

露心后跃，两手伏地致谢，脸上洋溢着真挚的诚意与喜悦。

酒宴一直持续到傍晚，大家都欣悦地回家。露心从第二天就搬来住，而且如他所说，像仆人一般工作，跟孩子们玩得很乐，并教他们读书识字，有时也吹他擅长的箫，愉悦公主和孩子。

露心精通书法，公主要露心写“白梅庵”匾额，风雅地挂在房门上。因为公主逃出岛原移住这里时，正值梅开满庭，所以取了这个名字。

十

阿松每三天必来拜望一次，负责补给物资的一切事务，而且切切实实地做到。

她尊重由利公主，认为公主养育孤儿的事业非常了不起。但她不善于跟孩子谈话、游玩。跟孩子游玩，必须本人有童心、有机智。这些方面，阿松都非常缺乏。

门口挂上“白梅庵”匾额的当天，阿松让仆人牵着马，载着两包白米和蔬菜，跟求马助同来。

“哦，真不错。”

阿松十分欢喜地望着这三个大字，轻声说了好几次。阿松喜欢梅花远过于樱花。她喜欢梅花简素高雅的容姿，轻柔摇曳的枝丫。

阿松在门前停马，亲自卸下米包，双手轻松地提起两包米，走进门，放到厨房地上。公主看了一如往常，吃惊地叫了声“咦”。阿松把米倒进米桶时，露心从里边跳了出来，说：“呀，可不是松小姐吗？让我来，你休息一下，公主已经等不及要见你了。”

旋即他把手伸向阿松拿着的米包。

“那，麻烦你啦。”

阿松把米包交给露心，绕出了厨房。公主正等待着，引阿松和求马助到了炉旁。

“米只送来了两包，盐还有。豆酱和酱油明天再带来。”

阿松报告后，仿佛催促什么一般，说道：“求马！”

求马助坐好，从怀中取出小包裹。

“阿姨，这是一位先生送给您的，他说，请阿姨收下以备不时之需……”

求马助说着，恭恭敬敬地递出包裹。

公主心中一惊，阻止道：“且慢！”

她从座位上起来，拿过小供桌，承放包裹，再站起来，把小供桌放在客室的地板上。

公主立即看出送包裹的人是细川忠利。自己和忠利虽是旧识，但那是在江户无拘无束的时候。在熊本，自己的身份已远到连话都不能说的地步了。但忠利对公主仍不失旧日情谊。

“武藏先生如此佩服，实在不无道理。”

公主眼前又浮现了长久未见充满人情味的忠利形象，自言自语。

十一

“求马助先生，请你转告这位先生，由利拜领了。”

由利回到原座，送还包巾，感激地说。

“是，一定转告。”求马助也恭敬地回答。

公主煎茶后拿出来。阿松用她那肥肥的大手，很有礼貌地接过来喝，然后问道：“与市先生有消息没有？”

“没有什么消息，事情办完后，一定会马上回来。”

“与市先生一定如此。”

阿松微笑着。阿松很喜欢与市的为人，对他绝不拿刀的想法也颇有好感。

“听说求马助先生已列入武藏先生门墙。师傅有没有信来？”这次是由利公主问。

“没有。不过，师傅说，即使隔着很远，也一直可以看到我。”

求马助肃容回答。

“的确！师傅一定看着你。”

公主深深颔首道：“那你一定不断盼望师傅到这里来的日子啰！”

“是的。父亲说，明年一定会来。姑姑，是吗？”

阿松只是点头，看来好像并不在意。阿松虽然脸上没有显露，口中也没说，但她实在不喜欢武藏。自亲见阿通临终的情景后，阿松就痛恨武藏的无情。阿松是悠姬的侍女，而悠姬却视阿通为情敌，阿松也亲见悠小姐死于非命，她认为悠小姐会遭遇此一命运，全是武藏造成的。

“一点也不像个男人，太任性了。”

阿松瞧不起武藏的自我中心，同时也讨厌男人。所以到今日还未结婚。现在年纪已过四十五岁，当时的感觉逐渐淡薄，痛恨的印象已不存在，但也喜欢不了。

她知道由利公主和武藏的亲密关系，而公主逃到肥后也是武藏拜托哥哥新太郎的。起初，阿松内心并不愉快。但是，遇见公主，看见孤儿，听公主亲口谈到她那高远的理想，阿松已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样的人，绝不会有为恋情而着迷的蠢事。”

阿松内心这样相信。

十二

所以，阿松不大喜欢谈武藏的事。就在这时，露心进来了。阿松施礼后，催促道：“求马，行了，你不向露心先生求求那件事吗？”

求马助回声“是”，即双手伏在露心跟前。

“露心师傅！求求你，你是武藏先生的及门徒子，请教我师傅的刀法，好吗？”

阿松也附言道：“求马这次在岛原获许进入武藏先生门下，但师傅到肥后还要一段时间，所以想先求露心先生启蒙哪！”

露心柔和的脸紧了一下。

“真的？师傅已允许入门啦？”

露心像检视一般，望着求马助，然后轻声说道：“嗯，听说是个相当不错的少年……难怪师傅要看上了。”

“露心师傅，求求你。”

求马助再三恳求。

“唉，虽是和尚却也是世俗和尚。木刀还拿得起，没有忘记，对我来说，又是同门师弟。那就试试看吧！”

露心笑着回答，接着对公主说：“公主，以为如何？”

“请尽量教他吧！”公主也欣悦点头。

“谢谢！师傅！”求马助满脸高兴地低头叩谢。

“且慢！”露心从座位上站起来。到居室拿来旧刀袋。从中取出红黑色有雕纹的三把木刀。

“求马，这是师傅亲制的一组刀，专门用在二刀流刀法上，京都别离时送给我的。我出家后已放下了刀，只对这些旧物有点依依不舍。”

露心把一把木刀郑重地递给求马助。

求马助也郑重而认真地从上往下瞧，然后交给阿松。

这时，露心提着剩下的大小两把刀，说：“松小姐在京都也常出入师傅的武坛，谅必知道二刀流。”

“是的，略知一二。”

阿松直爽地回答。阿松以前学过柳生新阴流，到肥后以后，也受教于兵法师范氏井孙四郎。孙四郎是柳生但马守推荐、由忠利聘用的柳生直系兵法家。但，陪伴悠姬到京都时，阿松已相当正确地习得二刀流。

“那就请松小姐比画比画，让求马助看看。”

露心说着便走到庭院。

“献丑！”

阿松迅即准备停当，手握求马助交给她的木刀，跟着出去。

十三

院子里，木兰花盛开，小樱花树正含苞待放。内院传来孩子的嬉戏声，小鸟婉转的啼声流泻，但一点也不妨害四周所蕴含的寂静。

公主和求马助端坐廊上凝目以视。露心和阿松隔着一段距离，相对行礼。两个人的眼睛都炯炯发光。

“杀！”

武藏式的喊声响震四周，两人细步趋近。露心二刀横在面前，阿松则放在正眼。

“呀！”

从阿松口中发出裂帛声！阿松抡起木刀猛然从正面砍下。

“咔嚓……”发出类似真剑的声音。露心在间不容发中把小刀拨开，立刻挥下大刀。大刀尖停驻在阿松头顶上。

孩子们纷纷奔驰而来，看到两人的情景，都战战兢兢远远眺望。

公主第一次看到武藏的招式。新太郎和阿松在家里都不曾演过这种招式，所以求马助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上段、中段、下段、右上段、左中段等巧妙组合的二刀解数，由露心一一演出。阿松的刀法也不下于露心，巧妙炽烈。

“哦，好厉害！”

求马助自己也随招动着上半身，膝盖不停摆动，不觉发出好几次叫喊声。公主全未学过兵法，但看到这些招式如此合理而顺畅，也觉得它有如舞蹈一般美。

她忘我地注视着，不久，解数演完了，公主移目观看树丛中的林木。呵，谁，那眼睛在刀风中惊悸不安。

“啊，与市。”

公主小声叫喊，接着出声说道：“与市，你回来了。”

“呵，呵，呵。”与市笑着，那茫然若失的脸从树丛间露了出来。背上负着大包袱。

孩子们发出欢呼声，奔向与市。

“噢，噢，你们都很好吧？我买了好多礼物回来啰。”

与市以喑哑的声音招呼孩子们。

主水邸宅

一

主水为了从八代移居熊本一事，请求晋见三斋侯。三斋侯驳回道：“不必进谒！”

主水似乎已知势必如此，仅仅苦笑，毫不气沮。回住处光圆寺后，即叫来门人及其支持者举行盛宴，随后离开八代，住进忠利赐给的京町台邸宅。

他绝不以为出仕大藩的细川家是无上光荣。少年时代，他曾发誓要复兴八代领主的祖先名和家，作为一国二城之王，这野心虽已破灭无遗，但这梦想有时仍激化成叛逆，有时又变成虚无，或者变为不择对象的爱欲，在他血液中奔腾循环不已。

三斋侯已看透，主水并不是一个能全臣节的人。出仕忠利，只不过是权宜之计、暂时栖身之所。甚至可以说，他不屑于做一个大名的家臣。想法虽不同，但在这一点上主水却与武藏相似。

这里所谓权宜之计，就是为据有由利公主而使用的手段，他为获得公主不惜付出一切。

然而，主水性好谋略。经过一再挫败之后，这一次他要拟定万全之策。到京町台邸宅以后不久，忠利便离开熊本赴江户，本要主水扈从，主水辞退，着手成立武坛。家人有八代带来的门人村上吉之丞、厨子传次和老仆妇三人。

他知道，由利公主已有新太郎庇护，武藏以前的五人团正亮着眼睛守护公主。而且他也知道自岛原之役以来，武藏的崇拜者为数日增。所以，他认为要向公主展开攻势，必须先培育与之对抗的势力。一般传言，武藏在两三年内将应忠利之请到熊本来，所以他想在武藏未来之前把事情办好。

有件事情引起了主水的关切。在岛原救出公主逃亡时，武藏斥责说：“主水，别糟蹋得来不易的功劳！”然后又故意加上了一句话：“公主的目的地是熊本……”

主水到熊本后，突然想起了这句话，寻思道：“武藏那厮，难道有意把公主让给我？”

但立刻摇首否决：“想得太天真啦！纵然武藏如此，只要武藏一出现，公主也就强起来。啊，知道了，武藏那厮，说这些话，主要是想瓦解我当时的气势。”

二

因此，主水只观望由利公主，并不孟浪出手，处心积虑地推动攻击计划。

武坛成立后，人们纷纷加入。在岛原跟武藏亲近的人都不喜欢主水，持警戒态度，而那些和武藏没关系的人则对主水的风评都很好。主水原来就武艺高强，又能言善道，待人有礼，而且年轻热情，跟冷峻、高迈、难以亲近的武藏正是明显对比。

“佐佐木小次郎的重临！”

“虽不如武藏有名，但一般格斗可能比武藏杰出。”

老一辈有人如此褒奖主水，因而一旦列入他的门墙，跟主水接近后，立刻就成为他的崇拜者。他独身又有男人气概，所以也很受女人欢迎。

对主水而言，仕宦及拥有自己的武坛都是有生以来第一遭，他的生活已远比往日舒适。

傍晚，门人回去后，主水跟村上吉之丞和传次两人开始晚酌。菜肴是传次精制的。喝下一升酒后，一醉则情绪激越，露出了马脚，最后总是谈到由利公主。

不知不觉到了初夏。

主水今天自中午起就急急躁躁。他把门人叫到庭院，进行激烈的练习，以他特长的神速技艺跃到庭院里的老松枝上。这时，岛崎一带绿叶醒人眼目，搅动了主水的心。由利公主就居住于那绿叶中。

“喂，传次，倒酒！”

主水把茶碗摆在面前。此夜，一如往常，晚酌已到酒醺菜饱的时候。

“老爷，没关系吗？已喝了两升了。”

“没什么。也许是漫长浪人生活的影响，有时不用茶碗暍，就好像不是真正喝酒一般。”

主水自己也知道喝酒会乱性，所以自到熊本以后，因胸有大事，很少猛喝狂醉。

接连四五碗后，主水眼睛已逐渐发直。

“喂，传次、吉之丞，我也很有耐性了。已经过三个月了，可不是吗？”

传次跟吉之丞面面相觑，说：“是啊，真叫我佩服。”

“哼，佩服个屁！……我心都要碎了。”

“这我们也知道。”

“你们认为我这样老老实实很安乐吧？但乡下诸侯这名堂算什么？随时都可以不要，呵！已忍耐三个月了。公主，公主，公主！主水来矣！”

主水摇摇摆摆站起来，拿起地板上的刀。

三

“师傅，到哪里？”

吉之丞挺起了腰。

“别动！你看家，传次，你引路！”

主水话一出口，就不会再接受他人的意见。传次向吉之丞丢个眼色，跟着站了起来。

从京町台向西下行，渡过本妙寺田边的井芹川，往岛崎行去。不愧是个兵法家，跨出一步后，绝不再迟疑。

“传次，以前说过，我有朝一日也许要逃离熊本，那时，你怎么办？”

“老爷的事，我早已有决定，而且我毕竟是个流浪者，不想死在榻榻米上。”

主水吐了一口热气。

“传次，虽说是逃亡，可不是说着玩的。那是跟公主在一块儿，现在已想到了目的地，就是天草或球磨。在那里也可以开孤儿院养育孤儿，不只是公主现在收容的孩子，而且还要收容全日本的孤儿。传次，你也一起去吗？”

传次转身向旁，悄悄伸出舌头，口中却说道：“老爷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传次，我跟你真是有恶缘。知道萨摩营房之事的，只有我一人而已。”

“是，是，知道老爷要我干此事的也只有我一个人而已……不过，老爷，难道没有一件事比爱情更强的吗？做那玩命的非法行为，也是为了爱情……呵，老爷，如果更进一步忍耐下去，像老爷这样的武士一定会逐渐加多俸禄，有望娶得一个大家闺秀，使子孙世世代代过着安乐的生活……”

主水以高亢的声音斥责：“闭嘴！要是生对了时代，该是一国的领主，我岂会为一两百石的禄米所迷。”

“那么……是说出生的时代不好啰？”

“不，并不坏。此后未必没有机会可以干上一国的领主（即大名 ），甚或将军。你看那岛原之乱，就是平常百姓不是也能牵制住天下大军、英勇作战吗？怨恨德川的大名少说也有五人、十人，至于被德川击垮的大名，更有三十人哪！”

主水突然疯狂般笑起来，喊道：“不过，我现在不想做大名，我要收容全日本的孤儿。”

传次突然止步说：“啊，老爷，已经到了。那森林中，微微露出了灯光。”

四

以现在的时辰而言，已过了十时。白梅庵的生活因以孩子为中心，所以只要没有客人来访，都是早睡早起。连接正房，呈钥匙形状的孩子房间，已经静寂无声。

露心和尚、与市和使女都睡了。只有由利公主一人在饭厅点着灯，未关套窗，正在修补孩子们的衣服。过去种种思绪不断在她脑海中浮现。

“我也不后悔。”

公主想起武藏独行道中的一句话，自言自语道。接着突然想起了主水，听说主水已住进京町台。

“还好，他还没有来过。对我大概已经绝望了吧？第一次做官，生活安定，总可以定心了吧？”

公主这么一想，心境也就轻松得多。尽管主水和武藏两人之间有宿命的因缘，公主知道主水对自己的爱有多激烈。对公主来说，主水的性格实非公主所喜，而且沾染了世间的恶习，心灵已经麻痹，毫无良心，有的只是野心和戾气……

虽然如此，他却纯情而直爽。纯情与直爽也许就是他的本质。他喜欢谋略，看起来似是极其复杂怪异的人，但从公主眼中看来，他是极其单纯的，他的谋略也是很自私的。

公主虽然自来轻视他，却未加以全面否定，主要是因为她看出了主水的这种单纯，而觉得可怜。

“年纪已不小，却像个少年人一般。”

公主这么一想，便宽谅他，可怜他，有时甚至以笑颜相对。武藏或许也以同样的心境看主水。

“如果他能这样定下心，那就好了。”

公主今晚也好意地祝福主水的宦途。就在这时，庭院里发出了轻微的脚步声。

“哦，大概是狗吧？还是猫呢？”公主“嘘”了一声。

“公主，还没睡呀？”

公主吓了一跳。

“是哪一位？”

“主水。”

“是主水先生？”

“是的。”主水推开纸门。

“公主，久违了，还好吗？……”主水说着便要走上来。

这时，公主严肃地说：“主水先生，今晚谢绝见客。”

“说什么？”

“不能见面！”以凛然的口吻。

五

“什么，不能见面？”

主水收回已跨上的脚步，以燃烧般的目光回望公主。

“这可不是我的私宅，夜半带着酒气，不经许可，即闯进来，很没道理吧！”

由利公主的话比平时强烈得多。她刚才对主水还怀着善意去想他，而他竟然又耍出他那常有的恶习，毫不客气地潜进来，顿然使她大为恼火。

“公主！你说什么？最后还要赶我走？我为公主，为孩子拼命作战……这番话多无情啊！”

主水叫喊着，从心底涌现了狂暴的欲望，刚才想与公主共同为全日本孤儿工作的美丽心灯自然熄灭了。

公主忍不住恨极了站在面前的主水的模样。

“回去吧，不必再说了。”

“公，公主！”

公主急转身，背对着主水。

主水的眼睛即时燃烧起来，一只脚跨在门槛上。

这时，一声轻咳，白衣的露心站在他跟前。主水恍惚间以为是武藏，把跨在门槛上的脚收回。但立刻就知道这不是武藏。

“哦，你是谁？”

“我吗？是这家庭的仆人，名叫露心的和尚。足下是——”

“噢，露心！听过呀，是武藏的门人。”

“对，出家前是。那么，足下是？”

“不知道吗？是松山主水。”

主水手握刀柄，一副拔刀即斩的架势。但露心却亲切地微笑着。

“果真是闻名的松山主水先生吗？一般都说，你已接受殿下的请求，出来做官了，细川家也得到一个足以自豪的藩士。今晚虽是特意来的，但夜已深，主人的心情也不好，请你改在白天来好了。”毫无敌意，一副平稳的调解口吻。

主水愤怒的激情突然消失无踪，当初本来也就是一时的兴奋。

“老爷，回去吧！”

传次也从后面拉着袖子，轻声说。

主水迅速冷静下来，说：“嗯，走吧……抱歉！”说完就转身跨着大步走出庭院。

主水默默走着。

“老爷，究竟还是太急了。”

“闭嘴！”

主水扭腰，“唰”地把路旁树木一一砍下。

六

主水在生闷气，当晚回到邸宅以后，又大口喝酒，疯疯癫癫，使吉之丞和传次不知怎么办才好。第二天，他垂头丧气，不见门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本来一直压抑着想见公主的冲动，慎重地等待时机的来临，想不到功亏一篑，竟因酒暴露了自己的丑态，真是遗憾极了。他甚至想道：“公主生气了，大概对我不会再有好感了。”

但他没有绝望。

“怎么办呢？”主水一直沉思到傍晚，终于改变主意道：“好！”

接着他下决心道：“实力。还是要在藩内得势，获殿下信任，向公主施以无言的压力，并以地位逼使她就范。”

此后的主水，慎酒勤勉，讨好门人，出入重臣之家，以尽仁义。

如此一来，一般藩士自不待言，就是以前对他没有好感的重臣，也重新评估主水的为人，风评愈来愈佳。

长冈父子也因忠利对三斋侯有了交代，放心地说：“像这样，真是太好了。”

但是，已看透主水根性的新太郎却一点也不宽心放松。

这风评自然也传到由利公主那里。公主对主水的根性比新太郎更了解，她并不认为主水已放弃对自己的爱恋。尽管如此，主水能洁身自好，过着诚挚的生活，公主也觉得高兴，这大概是公主对主水仍怀着某种好感的证据。

就这样，春逝，夏尽，秋天已过，而进入岁暮，忠利从江户回藩了。忠利侯似乎也很关心主水，佐渡去报告政务时，也谈到武藏和主水的事。

关于武藏，忠利问道：“有没有信捎来？”

佐渡回说：“我没有接到。不过，山东、野田、和田等写信去要求自己儿子能列入武藏门墙时，他很高兴地答应，并回信说，总有一日会来本地指导。”

忠利只点头说：“是吗？”脸上却洋溢着欣悦之情。

关于主水，佐渡也如实报告。

忠利满意地说：“这很好。这次在江户曾听一个兵法家谈到主水，说主水技艺属第一流，但有浪人习性，品行不端，是其缺点。如此看来，浪人的习性也根除了。”

七

“先得藩上欢迎，再得殿下信任。”

听说忠利回藩，主水摩拳擦掌以待，过几天，就去请求进谒。

“平安归藩，主水特来祝贺。”

“嗯。”

忠利凝视着平伏在地的主水。在座的家臣也一齐把视线集中在他身上。侍童求马助也从君侯背后以锐利的目光注视他。主水的态度已无以前那种旁若无人的骄横。

“抬头。”

“是。”

“我不在藩内的时候，你倾心尽力指导年轻人，我很高兴。”

“惶恐之至。”

“有没有发现有前途的年轻人？”

“为期尚短，还未发现特别令人注目的年轻人。一般说来，我相信手法好，慢慢会出现许多相当不错的剑士。个人认为，应该注意培养多数剑士，不必专意创出一个名人。”

“有理，是好主意。不过，主水，我也想跟你学学。”

“幸甚！幸甚！就殿下而言，已获柳生但马守先生真传，现在又有氏井孙四郎先生以之出仕的新阴流，敝意以为无须再从学。不过，学其他流派，也许可说是君侯的余兴，主水愿将所学秘术倾囊传授。”

主水极其慎重地回答。

“嗯，我很高兴，日子决定后再来晋见。”

几天后，主水又进谒，在城内武坛，以门人为对手，操演二阶堂流的招式给忠利看。

以此为由，主水每日进城，传授忠利二阶堂流。不久，主水陈述说：“不愧是殿下，基础扎实，进步神速，现在想传授此派之秘诀。”

这不见得是主水的奉承话。忠利毕竟是将门之子，在大名中也是屈指可数的名兵法家，祖父幽斋学于塜原卜传，已获真传，父亲忠兴据说已得天道流斋藤法玄的秘诀，忠利也有一股酷爱兵法并不下于祖父和父亲的热忱。

主水的这一席话当然使忠利大为高兴，乃择日向主水学秘诀。

这天，主水着新衣，端正严肃，率领及门徒子村上吉之丞，气宇轩昂地进城。认识他的藩士都侧目而观，一副堂堂兵法家的气概。

八

进谒忠利时，主水望了一下身侧的近臣与侍童，说：“依本派门规，请暂退左右。”

不只二阶堂流如此，一般传授祖传剑法时都不许别人接近，所以忠利立刻支走近侍与侍童，领主水至后院房间，关紧纸门。

二阶堂流的秘诀有一字剑、八字剑、十字剑三法。所有秘传的剑法，每一流派有每一流派不同的名称，但以能如实展现心象的抽象名词居多，如飞龙剑、不动剑等。

二阶堂流的秘传剑法，以心象跟剑结合时，其终极归于一字、八字、十字，故有一字剑等名称。这可能与剑教的九字一脉相通。佛教的九字是“临兵斗者皆列阵在前”，一面唱颂这九字诀，一面以手指在空中下上划四线，左右划五线，任何强敌皆不足惧；修炼到极点时，据称可使对手不动，使死者复活。

主水除上述三剑之外，据说还有秘诀中之秘诀，以铁丝缚敌使之不动的方法。如果说他的剑与九字有关，那可以说他使用了妖术。

截取九字的是真言宗等密教。密教常使用符咒以显神力。而禅宗则排斥这类符咒，在空无的境域中寻取悟道之路。所以大多数兵法家都致力于禅剑合一的修行，从而以空剑作为窥伺极意的体悟。由此观之，可能只有二阶堂流不以禅道，而以真言教义作为修炼的基础。

主水传授君侯上述三剑已毕，君侯与主水回到原座时，汗水已湿透重裳，可见双方是在激越气势中进行剑法的传授。

就在这时候，密室中授完剑法的主水，突然往旁跃去，猛拉开面对庭院的纸门，高喊：“无礼！”便抡起木刀。

这时，忠利出声叫道：“且慢！”自己也一步一步走过去。

一个少年正蹲在纸门外，目不转睛地仰视主水，原来是侍童寺尾求马助。

忠利也粗声问道：“求马，可恶已极，何事潜至此地？”

气势汹汹，大有视回答情形据以处死之气象。

求马助双手伏地，决然说道：“并无他事。我认为，虽是传授剑法，但松山先生是新来者，恐怀有异心，故在此守望。”

君侯深深颔首，领着主水走出密室。

九

既接受秘诀的传授，自当执师礼。大名虽不能称家臣为师傅，但对之则恭敬有礼。主水的俸禄自此以后大幅度增加，藩里的声望也越来越高。

奇怪的是，主水也由此恢复了他对由利公主本已丧失的自信。

“呵，以现在这种地位，大概可以娶公主为妻了。”他想。

“这样子，以门人的馈赠也足以养育公主的孤儿。”

主水眺望岛崎，莞尔微笑。

但是，新太郎等五人团却很碍眼，小鬼求马助在传授时窥伺，这一定是受新太郎唆使的。和尚露心也触怒了主水，他的剑艺看来不差，但那种令人生厌的沉着，把自己当孩子一样赶出去的情势，至今想来犹令人难耐。若是以前的主水，暗杀亦在所不惜，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新太郎只不过是大名奴隶。不管怎么敌视我，只要殿下叫一声，他什么也做不成。哼，现在可要看我的。”

主水已有嘲笑的余裕。

他未急于向公主展开攻势，主要是因为忠利已在二月底赴江户了。这次回藩，本是为处理岛原之役的善后，特向将军请求，临时回来的。因而，纵使武藏决定来肥后，主水也必须把计划拖到来年春天，殿下定期回藩以后。

“武藏到了肥后，那就麻烦了。不过还有一年，在这期间……”

主水只好等待时机成熟。

这年五月，主水又获得一个好消息，原来武藏生病了。听说是吐血倒下，病况不会轻。吐血，岂非是痨病 (21) ？据说，这种病是好不了的。

只要没有武藏，主水就无所顾忌。主水越来越走运了，他不禁雀跃。

一天，在城里遇见新太郎等五入团。主水从容地说：“寺尾兄，听说宫本先生得了重病，不知确否？若是真的，那可太遗憾了，尤其就在仕宦的前夕。你们一定非常气沮。一代大豪杰也胜不了病患，世运真是无情无常啊！”

这与其说是慰问，毋宁说是致悼词。说完，主水气势昂扬地走了过去。

病床

一

武藏生重病，是事实。伊织已通报了佐渡和寺尾新太郎。但信上附言说：

父亲本甚健壮，不久当可复原。

主水的期待似已落空。

从岛原回到小仓的武藏，一直都在寻思出仕忠利的问题。但表面看来似比以前更安闲悠游。

他常绘画，甚至出去放鹰狩猎两三日不回。神色明朗，跟谁说话都从容不迫，而且常常出声大笑。

“先生变了。”

“不，已达圆熟之境。”

小仓的藩士交谈着。

只有知道武藏的难题、见过武藏曾为心灵问题苦思焦虑、在沉思默想中度日的伊织，在很久很久以后才隐隐约约了解武藏所以如此的原因。

总之，武藏想借舍弃问题来解决问题。

武藏以前跟忠利来往时，曾想：“若为他，当不辞赴汤蹈火。”

但当时，幸好由忠利方面敬而远之，未提出仕之事。

这种心境此后一直在武藏心底蠢蠢欲动，忠利对武藏的信赖与友情也逐渐深广，终于形成了这次出仕的要求。

但这次，武藏却为“政治”这字眼所拘，对任官显得踌躇。剑和政治想来是互相矛盾的。若要强迫解决，政治确是相当烦人的问题。

武藏为剑与艺术之合一苦恼过。当时曾误以为两者合一，看出此一错误后，武藏即逃过此一苦恼，所以现在不觉得艺术与剑有何矛盾，因此才能痛痛快快地绘画，是为了喜欢才画。不管人称赞画得好，或讥笑画得差，都无所谓。这么一想，武藏觉悟了。

对这次问题，武藏也采用类似的手法。他一面从岛原走向小仓，一面凝视着自己的心，老实承认自己已毫无道理地想去亲近忠利。以友情为媒介而溶化的染料自然会逐渐渗透到布里，武藏采取了政治与兵法交融的方法。

所以武藏所抛弃的既非仕宦问题，也非政治本身，而是讲理说服的精神。他使兵法与政治同居于倾向仕宦的心中，等待交融的日子——像能痛痛快快绘画那样，能痛痛快快谈论政治的日子。

二

如前所述，武藏最先觉得政治危险，是因为对政治涌起了初恋般的热情。

武藏并非完全不谙政治，而是见识过，认为非关己事，才不愿意让政治踏上自己心灵的舞台。武藏很了解幕府政治的贫弱，也知道只有靠政治行为，才能国泰民安，接近安居乐业的王道。

所以忠利一提到政治之事，不由自主就把政治放在心灵舞台上，因而昂奋不已，仿佛自己已是为政者……

此一昂奋在武藏走到小仓时大体已镇静下来。自己并非要直接参与政治，而是要为忠利的施政付出一己之力，当然这不能说是想透过君侯来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理想与意见都是属于忠利的，自己无意领先开展，总之，是对忠利的奉公灭私。

尽管如此，政治显然已登上武藏的心灵舞台。舞台的主要座位是兵法，但政治与兵法有何关系，居何地位，则是问题。武藏并不从理路上来思考这个问题，只是使它们同居一心，而置之不问。

先前，山东等五人团要求请他们自己的孩子列入门墙时，曾请求伊织从旁美言助阵，伊织试探道：“父亲，以为如何？相隔这么远的门人，很奇怪吧？”

武藏满不在乎地回道：“不，一点也不，因为我也可能到熊本去。”

于是当场回信允其入门。伊织很高兴，单刀直入地问道：“父亲，看来已决心出仕了？”

武藏微笑说：“伊织，我早已决定出仕。现在只等心灵成熟。什么时候成熟，可不知道。我想不会太久。”

“听到这些话真高兴。以私情来说，我希望父亲一直住在家里，容我报大恩于万一。但以兵法家而言，在父亲这种年纪，此后，大藩肥后才是发展抱负的天地。”

伊织心中暗想。

武藏明朗地笑着，开玩笑般说：“伊织，可真有趣。一旦定居，我希望，我的兵法会长传下去。不管是寺尾的儿子或山东他们的儿子，都是我期望的门人哪。”

三

“父亲，听您这么说，我也放心了。”

伊织眼睛发亮。

“以前父亲只把自己的兵法限于一代，这种心情，我很了解。不过，父亲所发现、创造的东西只限于父亲一代就断绝了，着实令人遗憾。”

武藏规诫道：“伊织，我并不是故意阻拦自己所创剑技的流传，只是不想象世上一般兵法家，指定继承人，决定名义上的传承。我不是为这些目的才学兵法，我的兵法是为我的决战。决战失败了，武藏的兵法也全归于无。至于剑技，从我学习的人能体会而传诸后世，我根本无意加以阻拦。”

伊织垂头说：“父亲，我说错了。”

武藏摇摇头。“不，伊织，你没错。如刚才所说，我现在也想象一般兵法家把所体得的剑技及其精神传诸后世。不住一处、浪迹天涯的时代，我只想横的发展。若居于一地，就会考虑到纵的人生，也就是所谓的传承。时与地真具有奇怪的作用。”

伊织仰着脸，明朗地微笑着。“那么，父亲，我定住在小仓，也是有某种因缘的啰？”

“确是如此。像我这种浪迹天涯的人，想到孩子的时候，也会从俗。你毕竟也应有个安居的场所。现在，我也随着时流安居于肥后了。”

武藏笑说，接着又严肃地说道：“伊织，既如此，你与你这家系可承继为我兵法的直系宗家。”

但伊织两手伏席推辞。

“父亲，我仅承继宫本家系已有力不从心之感。而且我现在不是兵法家，是为政者。今后，我只想把兵法当做护身之用，而把全副心力用在家老的职务上。”

“嗯，说得好。”

“父亲，我看，新太郎先生的长子求马助具有作兵法家的禀赋。今后若在父亲指导下经过锻炼，相信一定可以体会父亲所期待的剑技。”

伊织满含热情地说。

四

此后，外表看来，岁月顺畅地流逝。

武藏指心发誓：“心常不离兵法。”所以大家都知道，悠闲安适本身亦即严厉的修行。

“在平尾台遇见了先生，他手把老鹰而立，但脸色苍白。我一见不由得呆住了。”

有人说。

“这么说来，先生脸色近来很坏，是不是病了？”

也有人皱眉说。

从岛原回来已一年有余，时在宽永十六年（一六三九年 ）五月。一天，伊织发现武藏脸色不佳，在京都时也曾有过这种现象。

伊织问：“父亲，是不是身体不适？”

“不，没什么……”武藏回答。

“脸色看来并不好？”

“大概年纪大了。伊织，不知不觉，我已五十六岁了。”

“这么说来，时间也过得真快，连我也是有两个孩子的父亲了。”

伊织虽然这样回答，却突然觉得焦虑不安，离小仓赴肥后之后，由谁来照顾父亲？青年时期没关系，就是壮年时期，日常琐事武藏也从不假手他人，一切自理，但今后可不能长此以往。以往，伊织并非没有考虑到这一些，只因凛于武藏的气魄，一直深埋心中。

于是，伊织想起了由利公主。

（父亲不娶妻子，但总得有人照顾他吧？）

伊织想。

（父亲也早已知道由利公主是我的姐姐。让公主代我……）

伊织为了报答父恩，希望由利公主能照料武藏。于是，他试探地说：“不过，父亲若在熊本，谁照料呢？我实心有不安。幸好有新太郎先生，而且由利公主因为父亲才得平安无事地安居，我想，她会照料父亲的日常琐事。”

“哈，哈，你说什么？！”

武藏开怀大笑，但当晚，武藏就寝后，突然吐血了。

五

武藏的病是京都患过的胃溃疡复发。作者之所以这样断定，是因为作者在熊本调查武藏事迹时，武藏的研究者，曾任武藏会会长的岛田氏说，武藏的死因可能是得了今日所谓的胃溃疡，对岛田此一说法，作者深表同意。

如果死因真的如此，那么，五十岁前后似乎已出现症状。

宽永十七年（一六四○年 ），细川家正式聘请时，武藏的回信称：

近年已成病者……

在小仓他似乎也因此病相当痛苦。

武藏并不豪饮，也不是美食家，体躯壮伟，是近乎六尺的巨人，有大力，想象中饭量应该很惊人，而且常吃粗食。这到了晚年，岂非成了祸根？

武藏吐血倒下了。立刻请医生诊治，还是吐血不止，伊织大吃一惊，三更半夜向忠真侯紧急报告。御医即刻兼程赶来，医生劝他绝食，并要绝对安静。武藏得重病的消息当夜传遍全藩，藩士们大为吃惊，终致发展成无法复原的谣传。

但武藏本人根本不惊讶，也并不以为就会死。但他遵守医生的嘱咐。武藏不是宿命论者，知道养生如果不善，可治之病也无法治好。

病况已脱离脸境，日渐复原。但未脱离险境前，有十天，武藏大都沉睡，连动也未动。医生说：“能翻身就有救。”说完即告辞而去。

伊织跟妻子浪娘放下心坐在武藏枕边。

“父亲，真惊人。十天来连动都未动，耐力真强……”

武藏微笑回答：“病也是战场。起先拥抱着自己跟自己的生命与病痛作战，之后已浑忘病痛，而是与未来对决。”

他立刻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说：“伊织！吾道遥远，敌人无数。虽说悟得万里一空，但这仍是一个小天地。我的一生一定结束于战斗，而无喘息的间隙。伊织，这样看来，我反而舒服多了。这次如果完全复原，我要立刻回答肥后，答应仕宦。”

“是的，希望如此，我想殿下望眼欲穿，正等待父亲呢。”

“嗯，由利小姐也……”

武藏说了这一句，就噤口闭眼。

六

在武藏严格自律的疗养下，病症很快痊愈，连医生也不敢相信。过了五十天，他已能起床。

但是，他脸色因贫血愈发苍白，赘肉也没了，要恢复原状，势须休养一年。到了五十七岁的元旦，武藏很稀奇地新做了格子纹的外褂与袴。除夕依例洗冷水澡，仔细洗刷身体，并让浪娘握着未曾梳过的总发，说：“浪娘，替我剪短一点好吗？”

以前，武藏的总发一直长长地垂挂到腰际。浪娘反而吃惊，说：“可以啊！是不是头发太长，觉得不舒服？”

“请剪到齐肩。”

“这样行吗？”

“可以，替我剪！”

“先问问伊织，然后……”

“哈，哈，浪娘，这是我的头发呀，何必问伊织？”

“是。”浪娘依言剪到肩膀附近，再仔细修齐。

“呵，这样整齐多了。”武藏像小孩子，摸摸头，很感满意。

元旦，武藏穿上新做的衣服，吃年饭。

伊织瞪目惊呼：“呵，这是……”

但他接着微笑道：“父亲，很合适呵。”

武藏也微笑说：“伊织，既要出仕，就得遵从世间一般的风俗哪。”

“哦，真的要出仕了。”

“已决定了！我想，不久，殿下就要回藩。你先向新太郎传达我的决心！”

“是。”

(1) 町人：工商业者 。

(2) 唐人船：中国船。

(3) 大纳言：是日本太政官制度下设立的一个官职，是第四等级的次官，相当于中国封建王朝时期丞相的槐门属官。官位相当于三品、四品，最高至正三位。——译者注

(4) 益田四郎：亦称天草四郎、大矢野四郎。

(5) 大阪战役：即丰臣家与德川家之战。

(6) 坛浦之战：源平最后之战。

(7) 飞脚：幕府时代的传信者。

(8) 目付：幕府的监视人员。

(9) 丰臣时代：即丰臣秀吉时代。

(10) 探题：镰仓时代所设之机构，直属幕府管辖，地位高于大名，德川时代未设此一机构，故系比拟之语。

(11) 长冈奇之：佐渡养子，忠利末弟。

(12) 庄屋：村长。

(13) 玛尔丹：教名。

(14) 大庄屋：约等于乡长。

(15) 夜回番头：守夜人的领袖。

(16) 朝鲜之役：指丰臣秀吉时代的侵韩。

(17) 伊贺：忍术的发源地。

(18) 隐形者：使用忍术的人。

(19) 西国语：指西日本的方言。

(20) 本能寺：典出明智光秀在本能寺刺杀主君织田信长。

(21) 痨病：肺病。

熊本之卷

清扫

一

武藏终于决心出仕。新太郎从伊织那里接到这消息后，立刻报告佐渡，同时把五人团的同志邀到己宅，备酒宴以表欢愉之情。

酒过三巡，山东弥七突然皱紧眉根，说：“我总觉得碍眼。主水那厮飞扬跋扈，似在欢迎师傅的府邸角落留下了不洁之物，令人不舒服。”

“是啊！”

众人猛点头，这五人对武藏都绝对敬爱，大有“洒扫”以待之意，对他们来说，主水确是一小堆不洁之物。

野田助右卫门耸肩说道：“那厮却也能周旋，已奠下相当的基础。这一定是心中意欲与师傅颉颃所致。要是堂堂的兵法之争，那还好。但他却以洒脏水来代替刀剑，真是卑鄙，那厮一定想用这种手法伤害师傅。”

“对，我们现在就把他干掉！”

宫胁四郎太与和田平作扬眉说道。

新太郎也有意如此，但他劝解说：“且慢！主水是殿下直接延聘的，不能无缘无故加以杀害。总有一天，他会露出狐狸尾巴。诚如野田所说，那家伙用心培植势力，是为了跟师傅抗争，夺取由利公主，绝非衷心为殿下做事。这样看来，他一定会露出本性，所以……今后，我们要监视不懈，伺机干掉他。”

听了最了解主水真相的新太郎这番话，大家都压制住内心的怒气，说：“唉，只好如此啦！”

接着谈到由利公主，野田先开口说：“公主实在贤惠。疼爱孩子，却不溺爱。把孩子一个个送出去做养子养女，也送到官衙去做事，着实佩服之至。”

新太郎附和道：“不错，确是如此。公主跟我商量，采取了那种方法。这样做，绝不是认为孩子是负荷，若为孩子的将来着想，欲知谋生之道，就不能一直让他们待在白梅庵，因为白梅庵是温室啊。”

公主的确以新太郎现在所说的方针，把孩子一个个放出去。

“寺尾！”性情急躁的山东促膝开口说道，“师傅来了，谁照料他的日常起居呢？”

二

新太郎回道：“噢，这倒是问题……伊织先生在信上也提到此事，师傅自己也许还觉得年轻，不过，现今已是病后，而且五十七岁啦！”

“能不能请公主照料？”和田说。

这也是他们很久以前就在内心想过的问题，甚至还谈过。但谁也没有自信，能使之付诸实施。

“能如此，再好不过。”

新太郎表情上显得热切希望如此。

山东说：“怎样，寺尾，请佐渡先生周旋，行吗？”

于是，和田说：“这样的话，可以再向主上请求。五月或六月主上就回藩了。”

“这个嘛，最好先跟佐渡先生磋商，请他居间向殿下公开请求。这是万全之策。”新太郎下结论道。

“嗯，这样很好。”

大家都赞成这个方案。

第二天，五人一齐到佐渡私邸拜望。

“爵爷！有事相商。我想，武藏先生来后，必须有人照料他的日常起居。”

新太郎引出话题。

“不错。”佐渡立刻搭腔，“想到了人选？”

新太郎接口说：“请由利公主如何？因为孩子们已渐渐打发出去啦。”

“嗯。”佐渡闭上眼睑。“虽近在咫尺，我仍然没见过她。不过从一般风评看来，可知是不凡的人物。”

“确是卓杰的女性，而且传说是伊织先生的亲姊姊哪！”

“不过，新太郎，这还要看双方的心意呀。”

“是的。”新太郎环视同僚的脸。“师傅和公主彼此都有不平常的好感与敬意，这是一点也不错的。只是师傅早就毫无娶妻之意，公主似乎也有同样的心思。”

“嗯，且慢！”佐渡倾首沉思，旋即充满自信地说，“有好感与敬意，就有基础。若能顺利发展下去，似乎并非不可能。”

说着，佐渡又开始沉思。过一会儿他开口说：“可以请主上周旋周旋。”

三

另外，松山主水对武藏的病势居然能够恢复深感遗憾，想道：“哼，真是个走运的人。”

但他在藩内的声望逐日高涨，这更加强了他的自信：“哼，武藏算什么！”

主水虽隐忍自重，未再亲访由利公主。但有时他却赠送礼物给孩子，附带着爽朗的口信。他也曾写便条随礼物送去。

反观过去种种作为，今日思之，对一己之丑行实有无地自容之感。幸得公主高迈精神感化，心神已日趋清纯，决倾心奉公，为主公效命。

此时，公主亦致书云：

据闻近日风评甚佳，深感欣慰，祈奋发有为。

读这样的来信，主水自然欢天喜地。于今唯一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如何向公主求婚。

然而，到了正月，主水听说武藏终于决定出仕，待忠利侯归藩，即将正式公布。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不能掉以轻心哪！”

果如预期，主水顿时着慌。

“哼，武藏纵使到了肥后，我的地位还是稳如泰山。”

他对自己的地位虽然充满自负，但对由利公主却毫无自信。

“怎么办？”

主水终于想出一个妙法。“对啦，向殿下说出一切，要求跟公主结婚。”

主水下定一大决心。

只要殿下出来说话，公主大概不致拒绝。即使殿下垂问武藏，武藏也不敢唱反调。私心充满爱慕之意的并不是武藏，而是公主。武藏是个否定爱情的严格独身主义者，理当不会接受公主的爱。公主不论多么倾心，终究无法嫁给武藏。

“这是关键所在，应毅然为之。”

主水越想越有勇气，越有自信。

可是，对公主始终不敢表白，仍旧以谨慎的态度赠送礼物。

春天已过，到了六月，忠利平安归藩。

熊本城为迎接主公，顿时热闹起来。

四

忠利回藩后住在城里，后来在花畑建筑邸馆供起居之用。除公开的仪式以外，政务大多在这邸馆处理。

繁忙的政务大抵处理就绪，比较悠闲的时候，佐渡到花畑馆供职，谈起武藏之事。

“武藏去年得了重病，现在已完全恢复。年初，曾书面向身居江户的殿下报告过。如报告所言，武藏已经经由伊织答应应聘。”

忠利喜气洋洋地说：“哦，很好，很好，真是梦寐以求！”

接着他嘱咐道：“立刻协商俸禄额与格式等，公开聘请。”

“是，在这数日内即召集重臣，请主公临席决定。”

“嗯，这也是我最大的愿望，不仅对将军家，对其他各藩也觉得很有面子，希望俸禄额和格式都能尽量优厚。现在，不必再顾虑老君侯啦！”

“遵命！”

佐渡一一答应遵办后，说：“不过，主上，我想必须先确定武藏的府邸。如主上所知，武藏是独身，总要有女人打理身边琐事，经过种种考虑之后，突然想到了一个女人。”

“说的不错……那女人是谁？”

忠利的表情也由严肃变得和缓。

“由利公主如何？”

忠利拍了一下大腿：“嗯，这很好。何必仅仅照顾日常起居？不如就让他娶由利公主为妻，你意下如何？”

佐渡马上迎合道：“其实我也这么想。但武藏是坚决的独身主义者，公主也是一位相当了不起的女人，勉强得了吗？”

“呵，不，佐渡，武藏和由利自江户以来就很亲近，听说由利还是伊织的亲姊，他们的因缘关系极深，我亲自去说说看。”

忠利满怀自信地说。

“是。主上直接去说，武藏和公主一定会答应。今后，武藏已不是浪人。既是有相当身份、地位的武士，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坚持独身啰。”

“好，好，这由我来处理。我老早就看出武藏和由利公主彼此都有好感。何况武藏又不是木石。我一定要他答应。武藏那厮，听我这么说，脸上不知会有什么表情！哈，哈，哈。”

忠利着实乐极。

五

一天，主水请求进谒忠利侯，并要求道：“有秘事相求，祈望暂退左右……”

从身份上来说，主水是下级武士，不能请求遣开左右。因此，忠利脸上闪过一副不悦之色。

“进来！”

忠利吩咐传达的人，并支开近侍与侍童。

“身份不当，有此不情之请，未受斥责，犹蒙召见，主水深感无上光荣。”

主水平伏在地，言辞诚拙，不类平素。

“好，好，抬起头来。”

“是。”

“你说有秘事，是什么事？放胆说来。直截了当说说看。”

主水抬起脸。

“主水流浪三十年，终得定居，首次懂得奉公之乐，并得平顺度日，此皆主上恩情，铭感五内。”

以主水而言，这是最高的感谢辞。忠利也深感意外，很感兴趣地想知道他究竟要说什么。

“嗯，我也很高兴你能出仕。”

主水表情越来越严肃。

“主水迄今未娶，仍然独身度日，若为浪人之身，不得不如此。今日，身份已定，却颇有不便……”

忠利终于了解，莞尔微笑。

“哦，是这件事？这确是不便。我没有异议。”

“其实，就是为了这件事，想请求主上……”

“什么，求我？藩里有你喜欢的姑娘吗？好，好，我帮你。是谁家的女儿？”

“这，这是……”

“放胆说说看。”

“主上。有个我舍命也想得到的女人。”

“哦，舍命？”

“主上。这女人就是住在岛崎白梅庵的由利公主。”

“什么，是由利？”

忠利的脸立刻阴霾浮起。主水俯身叩头，哀求道：“主上，无论如何，请主上关照，让公主做我的妻子。若娶得公主，将不辞赴汤蹈火尽心公事，以报宏恩。”

忠利默默注视主水。

六

“主上，这是主水一生的愿望。”

忠利也依稀听说主水爱上由利公主，却没想到竟是这么认真。虽是名君，被乘虚而入，一时之间也不禁穷于回答。

“你的愿望，我很了解。但由利既不是我的臣属，也不是我的领民，无法强迫她。主水，只有此事碍难照准。”

“虽然如此，只要主上替主水向公主美言两句，我想公主就不会拒绝。主上！请帮忙！”

主水执拗地不肯罢休。

忠利又凝目注视主水，心想，作为一个君主不该含混其词，于是干脆说道：“主水，你已经迟了一步。”

“什，什么？”

“有人委请为由利说亲，我已答应了。”

一直两手伏地的主水，严肃地抬起头。脸色苍白扭曲。语气仍然激烈。

“主上。那么，说亲的对象是谁？”

“武藏。”

“啊，武藏！”

“不过，不是他本人委请的。我想他们一定会成为一对好夫妇，所以我想去说说看。双方会不会答应，可不知道。”

忠利说出真话后，温和地附加了一句：“主水，你能尽心从公，我很高兴。重臣们也都齐口称赞。女人又不只有由利一个，若是藩里的姑娘，不管哪一个，我直接替你做媒。你宽心想想看。”

说完，忠利便从座上站起来。

“是，谢谢……”

主水猛然垂头俯伏，旋即抬起头来，脸上痛恨之色依然未消。

“哼！武藏这家伙！”

他低声咒骂，目送忠利走进屏风。不久，他以粗重的脚步退下。

他直接回到邸宅，把村上吉之丞和传次唤到居室。

“有，有什么事？”

两人看到主水脸色险恶，吓得直往后退。主水以疯狂的声音说道：“吉之丞、传次，最后的日子到了！快，快去做万一的准备！”

七

“是。”

“遵命。”

两人看到主水不平常的样子，都不再说第二句话。他们离开了主水的居室。进入别室时，传次张大了眼睛，说：“村上兄，又发病了。这次可不是小病，我们非有所决定不可。”

吉之丞也铁青着脸。

“是啊，殿下一定拒绝了那件事。”

“那是说要抢公主溜走了。村上先生，怎么办？如以前嘱咐那样，做逃亡的准备吗？”

“嗯。”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老爷！如果好好做下去，五十四万石的兵法指南，一定可以娶个名门闺秀做老婆……村上先生，你的仕宦已经完全决定了吗？”

“是的，禄米三十人份的小官……”

“抢走公主，捕役必然追来，就是逃得掉，也要终身躲着藏藏。”

“传次，你做何打算？”

言之丞促膝问道。

“这个嘛……看老爷的气色，想必他会把公主杀掉，这样，我们就是帮凶了。村上先生，恕我不陪老爷啦。”

吉之丞的脸色越来越发白。

“传次，我也一样。”

“嘿，这才是聪明之举。村上先生跟我不同，还很年轻。”

内院传来了主水的声音。

“传次，拿酒来！”

“是。马上就去。”传次回答，接着对村上说，“村上先生，趁老爷喝酒，快把随身物品整理好，要开溜，就要早！”

说完，传次匆匆忙忙走出去。

主水完全信任这两个人，他郁郁地坐在传次送来的酒菜前，说道：“传次，行李只拿重要的就行了。目的地是河内，从河内雇渔船到天草。”

“什么时候动身？”

“今晚。跟我一起去，你和吉之丞准备轿子到岛崎。”

“遵命。”

“那就去整理行装。我要一个人独自想想。拒绝访客，门人也不见。”

“是，告退。”

传次假装领命，退出后，主水自斟自饮，但今天不能醉。不久，主水的眼睛突然炯炯发光。

“这，这有何可悲？这难道不是新生活的第一步吗？”

他低声说，然后从橱柜里层取出沉甸甸的钱袋，莞尔微笑：

“哼，只要有这个……”

八

主水仍然继续享受他的梦境：在天草的小离岛上，耕种田地，与由利公主过着新生活……

日将暮，主水在逐渐暗淡的昏黄中突然清醒过来。

“传次……”大声呼唤，却没有回声。“吉之丞……”也没有回声。主水又叫了两三次，然后走出居室，望望他们的房间，没有人影。“混账！到哪里去了？”

主水又回到居室，拿起酒杯。天已全黑，这时，他才发觉他俩已逃走。

“哼！”

主水顿足懊恼不已。在居室点灯冗坐，突然醉意上扬。

主水一旦大醉，便立即忘我，而趋于狂暴。

“传次这家伙，竟然也唆使吉之丞开溜。混账！放火烧萨摩营房的是谁？你是放火的元凶。什么，是我支使的？哼！浑球！这也跟公主有关呀！”

主水心中有如暴风雨一般骚乱，又因大醉的缘故，独个儿像疯牲一般不停地怒吼着。

这时，有一个人藏身在院子的树丛中，听主水粗暴的声音，吓了一跳，轻轻退下。

从里门逃出后，一径儿跑进藤崎宫附近的寺尾府邸。是寺尾家的仆人市助，他立刻跑到新太郎跟前。“怎么啦，市助？”

“老，老爷！听见了一件怪事。松山先生大醉特醉，怒骂着传次，说‘放火烧萨摩营房的不是你吗？什么，是我支使的？浑球！这也跟公主有关’等等……”

市助并没有发觉主水是独个儿在怒吼。

“什么，放火烧岛津营房的是——”新太郎变了脸色。

前年二月二十一日，岛原之役萨摩岛津军的营房发生怪火，城兵似乎以此为信号开始出击。

新太郎认为这是主水干的，武藏却要他别多说。所以新太郎对此事并不惊异，若主水咬定此事与公主有关，那可事态严重。

其实，今天新太郎是按照忠利的嘱咐，派仆人潜进主水邸宅探视主水的情形，想不到仆人竟听到这些话。

“市助，今天的事不许向外宣扬！”

新太郎以强烈的口吻交代，接着便沉思起来。

九

主意似已打定，新太郎匆忙换装，去访城里的长冈佐渡。

“爵爷，今天主水要求主上为他向由利公主提亲。主上拒绝了，当时主水的气色非常难看，主上便交代我去刺探主水的情形，于是我派仆人市助……”新太郎说。

“呵，这件事，我已听主上说过，正有点儿放心不下。主水的情形如何？”佐渡也很挂心的样子。

“据说，主水仍旧豪饮，并且痛斥厨子传次，无意间说出意想不到的事。”

“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是的，爵爷！”新太郎降低了声音道，“前年岛原之后，萨摩营房曾经失火。当时说是怪火，终以炊事人员不慎失火了事。其实，刚才主水自己放言说，这是主水支使传次纵放的。”

佐渡也吓了一跳。

“什么，是主水？”

“而且，他说，由利公主也与此有关……”

“公主与此有关？”

“公主暂且不言，当天晚上，城兵以萨摩营房的火为信号而出击。而且，乘这混乱，以前长崎所养护的孤儿也因主水的引导离开城堡。”

“真的？”

佐渡面容沉痛。新太郎继续说：“不过，爵爷，我想这是主水为逢迎公主而设下重重计谋。那晚，城兵的目的是靠主水内应纵火，来夺取幕军的粮秣。也许，主水要求城兵用这内应来换取孤儿。而且，在这之前，主水曾向伊豆守殿下预报城兵将出击。主水的策略真惊人……”

“嗯，说得有理。那么，公主呢？”

“爵爷！公主怎会知道这些？无论多爱孤儿，一听到纵火，她一定不会答应。”新太郎加强语气说。

“嗯，一定如此。”佐渡深深颔首，表示同意，但立即亮着眼睛促膝说道，“不过，新太郎，事情不能这样就算了。如果谣言一旦传出去，便是本藩的重要大事。我藩既有人通敌，而且放火烧萨摩营房，事态是非常严重的呀。”

“是，的确如此。”

新太郎脸色变得更厉害。

十

佐渡加强语气说：“新太郎，既如此，速杀主水。此事由我向殿下报告。传次、吉之丞也要在今晚斩杀！”

“是。”

新太郎眼露杀气。

“但对手本领高强，山东、和田、宫胁、野田一道去！”

“遵命！”

“那，快去！这是主上的旨意，不能失误！”

“是，告辞了。”

新太郎一奔回即差人速召五人团。

新太郎简要说了详情，又附言道：“殿下恐怕主水的罪行传入岛津家。而我又多了一重顾忌，怕主水会以此胁迫公主。”

“哼，有此可能。”

众人皆颔首称是，迅速换装，也下定了决心。

“好了！”

山东提着大刀站了起来。

“嘿，久待的日子终于来了。我们借此清扫庭院以迎接师傅。”

山东又加上这一段话，众人齐声发笑：

“确是如此，哈，哈，哈！”

他们五个都知道对方并非易与之辈。单以技艺而论，五人合起来似乎也非主水之敌。不过，实战是另一回事。平时内心的修养和正义感也具有极大作用，再加上必胜的信念，其势已增加一倍，五人根本不考虑所谓损兵折将之事。

新太郎站起来，突然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唤阿松前来交代说：“阿松，你快到白梅庵，把详情告诉公主，也告诉露心千万别大意。”

“知道了。我也很挂念公主。主水今晚会去袭击公主？”

“嗯，有此可能。偏劳啦！”

新太郎说完，就跳到外头：“各位，快走！”

已将近十一时了。五人加快了脚步。诚如阿松所说，主水豪饮后，今晚说不定会袭击公主。这种不安使五人的心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不是一个会逃走的人，从正门进去。”

五人这么一决定，就站在主水邸宅的大门外。

里面没有灯火，静悄悄的。

洁净

一

夜已深，睡沉了，也不足为奇，但五人的心中总有一种不安之感。

新太郎接着说：“对不起，有事相烦。”

其他四人也交替呼唤。

没有任何回声。试着敲敲门，门应手而开。

“奇怪！进去看看。”

新太郎领先跳进去。

“松山主水！”

“主水在吗？”

大家口里叫着，踏步走进，仍静悄悄的。新太郎赫然而惊，喊道：“糟了，主水那厮，潜赴岛崎了。”

新太郎接着飞奔出去，四人也都跟随其后。

“公主危险！”

众人朝岛崎奔去。

就在这时候，主水站在白梅庵大门前，大叫道：“对不起，是主水，因有急事来访。公主，请开门。”

露心和尚从里头应道：“噢，松山先生，是你！公主已休息了。”

“什么，已休息？叫她起来，有急事。”

“明天再谈好吗？”

“明天等不及了，是急事。”

露心退入内院，旋即出来打开门。

主水直往里走。他脸色苍白，满眼血丝，酒气熏人。

露心倒退一步，阻止主水往前走。

“呀，酒醉了。”

“多嘴，让开！”

主水跃起，拔刀即斩。

“哦！”

露心急忙跃开，拔出刀来，喊道：“公主，主水疯了 ！”

主水毫不反顾，直往内院奔去。前面十尺处就是公主的寝室。公主赶忙披衣，在厢房点灯端坐。

主水提着大刀，气冲冲地踏入厢房，一看到公主，便凝目站立。

“公主！”

主水露出了悲痛的呻吟声。

“来做什么？”

公主严肃地望着。

“公主，请，请嫁给我……”

二

奇怪的是公主并不恨主水。

公主在主水狂乱的情态中看见了他激越的爱之火焰，感觉到其内在灵魂之美。只要是人，不管是谁，有了爱之火焰，极恶的人也会含蕴有灵魂的纯粹性。

当然，能如此穷究人心的必是自己有大智慧，而且是清纯的人。在能够如此观看事物的人面前，真正的恶人已不存在，但未必即能接受对方的爱情。公主所能接受的爱，只有一个，那就是武藏的爱。

主水如果现在能够以自己的灵魂感知公主的这种智慧与清纯，一定会幡然而悟，超越爱欲，而在另一崇高的境界找到光明。人生的意义并非仅是爱欲的满足，毋宁说超越爱欲之处有“道”。臻此“道”的最幸福手段乃是得到爱欲的合作与牺牲，不过，有时不舍弃爱欲便不能臻于道。

武藏是属于后者。主水若有求此道的灵台，失去公主也许反会成为求道的触机，使他的人生辉耀灿烂，而完成他的兵法……

但是，主水的灵眼已盲，他放射出高燃着情欲与邪念的目光逼迫公主。

“公主，快回答！否则要你命。”

“……”

公主肃然凝视主水。

“快回答！”

主水又踏进一步。这时，露心从背后大喝道：“无礼！”旋即跨进公主和主水之前。

“这家伙！”主水仍然不在意地从正面砍下，这次露心拔刀猛挡，主水反被震了出去。

露心的兵法以力取胜，非以技巧为主。反之，主水是技巧的剑法。主水受露心大力的阻挡，连连后退，退到了走廊边。主水一面后退，一面怒吼。

“你这和尚，要抵挡吗？”

露心也以怒吼应之道：“到外面去，到外面去！”

然后他对不知所措的与市说：“打开套窗。”

与市飞跑到主水背后，打开一扇套窗。

“好，和尚，走！”

主水轻飘飘地跳到庭院，露心也跟着跳出。

公主默默地望着这情景。眼中慢慢浮现了哀愁之色。

三

丧心病狂的主水和虽出家却守护着公主的露心，已经势在必斗，无法加以阻止了。公主已知势如箭在弦上，她视之为与己相关的宿命。

“来吧，和尚。”

主水剑取上段。

“来啦！”

露心则取中段。

两人相对趋进，彼此皆无间隙，但间隙是靠瓦解对方架势创造出来的。须以气魄、呼吸、运气和虚实来瓦解对方的架势，使之混乱。

因而，起先的一分钟，两人彼此瞪视，以量度呼吸。其实，主水的本领要高强得多了。主水脸上浮现凄厉的微笑，他很快就看出露心的实力。

另外，露心的脸已为拼死的决意所扭曲，露心似乎已经知道除了舍身砍下一刀之外，别无制敌之道。

“呀！”

武藏流特有的呐喊声从露心的腹部拼发出来。如奔流般前进的露心，舍命似的砍向主水的躯体。

“混账！”

主水吆喝，往后退，抡起大刀向进势已满的露心头上挥下。

露心却也不凡，惊险地回刀在头上架住。下一刹那，主水看似猛抽回刀，却在目不暇接之间把大刀伸向露心的喉咙：“呜，呜，呜。”

露心摇摇晃晃，血从露心喉头附近喷出。但露心没有倒下，张着大眼瞪视主水。

“嘻，嘻，嘻。”主水如魔鬼般笑着，不反顾露心一眼，跳上了走廊，再向公主趋进。接着，露心往前倒下。与市奔过去，抱起露心。“露心师傅，振作一下。”

“公主……”露心微微叫了一声，便垂下头。

“噢，公主！”

与市放下露心，愕然伫立，然后向外拼命喊叫：“杀人啰！快来人呀！寺尾先生！新太郎先生！松小姐！”

远处似有人回答。

“快来呀！公主危险呀！”

与市不断地拼命呼叫。

四

在原先的厢房——

“公主！快回答！”

提着血刀的主水，满脸尽是杀气与欲情，站在公主跟前高喊着。公主凝视着这模样的主水，眼中已无忧愁的阴霾，却也无憎恨之色。

“主水，把我杀掉算了。”

公主平静地开口说。主水眼中蓦然燃起憎恶的火焰。

“还，还是拒绝。我自岛原以来的真心难道也遭到蹂躏？”主水恨恨地说，但没用纵火烧萨摩营房之事来胁迫公主。

“主水，我知道你倾心向我的心意。但我不会嫁给你，我把生命代替爱送给你吧！把我杀掉算了，我的生命是你的了。”

“砍！”主水迟疑了一下。“那么，爱是谁的？是武藏吗？”

“如果武藏先生像你这样追求，也许会把爱献给他，但武藏先生不会追求，所以不是任何人的。”

“武，武藏那厮！”主水重握着刀，脸上散布着杀气。

这时，小小的人影奔向公主。

“阿姨！”

四五个孤儿依偎着公主。

“走开！”

主水高叫着，抡起了刀。这时，“啊”的一声，回首后望，提刀的手腕上刺着袖剑。

“哦，是阿松？”

“主水，来一决胜负吧！”阿松站在廊上瞪视着。

“哼……”主水拔掉腕上袖剑，猛然跃向阿松。阿松已早一步跳进庭院里。

“混账！”主水也随后跳进庭院。咻！阿松回头一刀砍向主水的脚。

“咔嗒！”主水巧妙地挡住了。但阿松的快刀已伸至主水胫部。

伤势不重。主水脚触地跃身而起，逼向阿松。阿松躲过，反身斜砍，刀锋划及主水额头，血立时飞出。

“哼，这家伙。”主水为这意外的错失激怒，不禁全身颤动，提着刀瞪视阿松。

五

阿松退缩。跟这类技艺高超的人用真刀比画，这还是第一次。主水本人的技法也跟江户时代相当不同。

主水如老鹰捉鸡般，一步一步逼向阿松。他轻提着刀，鲜血从腕上滴落，也从额上、胫上滴落。主水仿佛毫不在意。

阿松倾力与主水的威压抗衡。

“这狗武士，这丑男岂是挥动正义之剑的人！正必胜于邪！”

阿松心中高喊。

主水嘴角轻轻抽动。

“来嘞！”

阿松如是觉得，便踢地向前。这时，由利公主又出现廊上。

“主水。”公主出声说道，“为什么不砍了我？是你的了，但……”

“哦。”

主水迟疑了一下。阿松乘这霎时的间隙，以舍身一刀袭击主水。刀锋又横砍了主水的脸颊。

“混账！”

主水两手抡起大刀劈头砍下，阿松虽然挡住，却为其势所压，猛然往后急退，“叭”的一声倒在地上。

主水一跃而至，阿松虽倒下，仍把主水的刀拨向一边，一滚而跃向树丛中。与市握住其手，边向外奔跑，边拼命喊叫。

“快，谁快来呀？”

“来啦！”

从近处立刻传来回音。新太郎等五人团飞奔进来，差点跟与市和阿松碰个正着。

“公主呢？”

“快，快到庭院去……”

五人奔向庭院。主水站在公主面前，正抡起刀。

“主水！住手。先跟我们一决胜负吧。”新太郎从背后喊叫。

主水回头，脸上染满鲜血，只有眼睛闪闪发光。

六

“嘿，是新太郎！”

主水眼中又涌起新的憎恨，回首把刀架在正眼上，说：“来得好，老早想杀你了。”

新太郎也同样取正眼。“主水，乖乖受缚，这是主上的意旨。”

“什么？”

“奉命杀你！”

新太郎大声吆喝，乘势迈大步向前。

“咔……”二只刀锋如银蛇般纠缠在一起。刹那间，山东飞扑过来，主水后退躲闪。野田的快刀又迎面而来，主水将之拨开。宫胁与和田双刀劈头砍下，主水如飞鸟般闪过，一刀砍向阻挡在前的新太郎。新太郎以刀柄挡住。这时，主水望了公主一眼，公主由阿松和与市扶着双手，一面回头张望，一面走进屋里……

“呀，公主！”

主水发出悲痛的叫声，想追踪公主而去，仿佛忘了眼前的敌人……

“嘿！”

新太郎的刀锋乘隙，如闪电般击碎主水的肩头。

主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痛楚，连连呼叫：“公主！公主！”

“奉命杀之！”其后的四人同时高叫，四把白刃如矢般砍进主水身体。主水全身是血……但主水没有倒下。

“公，公主！”主水又叫了一声。

声音太凄厉了，五人撤刀后跃，注视着主水，主水还伫立未倒。

公主又出现廊上，她不忍目睹，背转了脸，却喊道：“主水，我的命送给你！”

主水不知道有没有听到这声音，紧握的大刀掉落地上，紧接着人如山崩一般，跌落在地上。

新太郎奔驰而至，加上最后一击。但主水早已断气了。在这同时，山东抱起露心的尸体，唤道：“露心，是我，呀，迟了。”

新太郎叫唤阿松和与市。

“阿松！公主没受伤吧？”

“是，幸而……”

“与市，歹人只主水一人吗？”

“是的……”

“真的？我们要去找传次和吉之丞。主水的尸体由奉行所带走。请代向公主问候。其余的麻烦你们啦。”

留言后，他即奔驰而去……

七

离开鬼气阴森迫人的地狱图——主水濒死的挣扎，重回厢房，由利公主脸色发青，像要崩溃般坐着。与市抱拢孩子，满脸悲痛。刹那间的寂静……

“公主，请放心。主水已倒下去。”阿松用力说。

“松小姐……”

公主突然噤口不言，双手合掌。于是，阿松也低声说：“真是……”

说着，自己也双手合掌。

阿松眼中清晰浮现了为情癫狂者可怜复可悯的景象。

如果主水未因公主而失魂落魄，自己也可能跟露心一样被杀。新太郎等五人团一定杀不了主水。

“呀，公主！”与市叫喊。俯首沉思的阿松吃惊地仰起头。

与市拉着公主的手。公主手上握着闪闪发光的怀剑。

“公主！做什么？”

阿松跃过来夺取怀剑。公主却意外地以沉着的声音说：“松小姐，别想歪了……我只是断发而已。”

“啊！断发？”

“我答应把生命送给主水。主水虽心怯未夺去我这条命，但对我来说，已跟没命一样。所以才断发。”

阿松吓了一跳。

“那么，公主，你是接受了主水的爱啰？”

“不，无论如何，我不能爱主水。但也无法挣脱主水坚决的真诚，所以甘愿用生命来代替爱。”

阿松睁大感动的眼睛，注视着公主。

“公主无法挣脱主水思念的心境，我懂得了。而且，也了解公主重视爱胜于生命的真意……”

接着，她又说：“啊，不过，公主，可不能断发呀。武藏先生马上就来了。”

公主却冷冷回答：“他来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可不同。”

阿松猛摇头。

“这次一定可以结合，武藏先生和公主……”

“喂，你说什么？”

“武藏先生既然出仕，就跟以前不同了。”

八

由利公主默默凝视着阿松的脸，眼中却闪过一丝暖意。

阿松仍然继续说下去：“佐渡爵爷自不用说，就是主上，据说也满心热忱，要亲自为武藏先生说亲……”

阿松故意不提公主的名字。公主脸面浮现出欣喜之情，而且逐渐泛红。阿松兴奋地说：“据伊织先生的来函说，武藏先生自己也……”

公主打岔道：“松小姐，别再说啦，我也不想再麻烦大家。我们还是快处理露心师傅的尸体。”

说着，她便站了起来。阿松也注意到了。

“对，必须先通知露心师傅的家人。与市先生，你到坪井的小河家去通知一声，好吗？回来时也请顺便到我家通知一声。”

“是，我跑一趟。”

与市有如复活一般，从座席上站起来。

不久，小河家和新太郎家都有家人和仆役奔驰而来，将露心遗体运回家里。

但是，主水的善后可没这么简单。出去寻找传次的新太郎至深夜回去后，才向长冈佐渡报告：验尸衙役到白梅庵，已天色大明。

主水的致命伤是右肩到背上的刀伤。除新太郎的这一刀之外，还有十处伤痕，真是惨不忍睹。其中，手腕、胫部、额头的伤是阿松砍的。

“不愧是肥后第一女剑士，勇敢善战。”验尸衙役也为阿松的勇猛咋舌不已。

验完尸，衙役宣称：“松山主水，豪饮之后，心智丧失，侵入白梅庵，杀害和尚露心，是故，寺尾新太郎斩杀之。罪在主水，新太郎无过。尸体弃之。”

于是，衙役令役夫将尸体抬离现场。似乎是依佐渡预先交代的方式处置。

公主和阿松皆合掌目送主水尸体离去。

另外，传次本可逃逸而去，途中却想起主水所存的巨款，折回窃取，以致为新太郎等人所发现，当场被杀。

门人村上吉之丞行踪不明，据说后来在江户成了相当有名的剑士，并开设武坛。

又，主水遗体被弃置于乱葬岗。据传，后由亲属偷偷运回八代。

九

黎明后，佐渡立刻将昨晚之事报告忠利。忠利皱眉感叹道：“哦，辛苦了。由利平安无事，真是万幸。阿松、新太郎，能不负伤而斩杀主水，可佩！”

“如何向八代老君侯报告？”佐渡问。

“聘用主水，是岛原之役的恩赏；斩杀主水，则是犯罪之处罚，两者皆顺理成章，我毫无可悔之处。若老君侯垂询，自当一一细述，无须预先报知。”忠利回答，接着又加上一句，“为使藩中之人了解，你可将此事晓谕众人。”

佐渡召集重臣及有职藩士，传达主上意旨道：“主水丧心病狂，有不利主上之举，并闯入白梅庵杀害露心，故依主上意旨，召新太郎斩杀之。”

对此，无人怀疑。所谓丧心病狂、对主君不逊、闯入白梅庵，主水似乎确都犯了。此外，主水的声望也浮而不实，甚至门人也没有一个为主水人格所折服的。

这事件也给全藩年轻武士带来了贯彻始终的效果，同时这正表现了“无论技艺多么高明，若违反君命，有损士道，皆杀无赦”的意旨。

“所谓兵法绝不止于技，还要‘心’！若能尽忠，技逊者亦能斩杀技高者。”

无论老少武士都这样想。武藏的形象现在更像破云而出的满月，逐渐在全藩藩士心里升起。

“听说，主上将正式聘请武藏先生了。”

“真好！让先生的兵法成为本藩独有的兵法。”

“必须全藩一致迎接武藏先生。”藩士中有人这样说，这样想。藩内这些声音自然会传入新太郎的耳朵。

事件完全处理完毕后的一个晚上，他们群集新太郎家举杯祝贺。

“光风霁月，迎接师傅的天地，已一尘不染，其后只有暖席以待啦！”

新太郎说。众人皆欣喜地以目相望。

醺风

一

梅雨过后的六月底，某日，一位年约四十岁、表情稳重的武士，衣着华丽，站在小仓城内宫本伊织府邸的大门外，请求传报道：“请问，有人在吗？有事相烦。”

“谁呀？”

担任传达的仆役走出来，匍匐席上。

“肥后细川家臣岩间六兵卫，求见宫本先生。祈请传达。”

“是，请稍候。”

仆役进去告诉伊织。因为是清晨，伊织尚未上殿。

“什么，原来是岩间六兵卫兄。”

伊织立刻想起来了。岩间六兵卫的俸禄八百石；身任书院组头 (1) ，颇获忠利宠信的沉稳人物。伊织在岛原之役曾见过好几次。

“是那件事吧。”伊织想。并亲自去告诉另一房间的武藏。

“父亲，熊本的岩间六兵卫兄，在门外求见父亲。”

静坐冥思的武藏，静静地张开眼，倾首想道：“岩间六兵卫？”

“就是那位身任书院组头的先生，我在岛原之役时曾见过。我想大概是忠利侯派来的密使。”

“哦，想起来了，我也认得。请他进来吧。”武藏表情显得有点儿紧张。

岩间六兵卫被引到外厢房，伊织先述久违之意，六兵卫则说昨晚已至小仓，住旅舍一宵，今晨来访，旋即说明来意：“其实，我是奉主上之意前来。”

这时武藏进来了，双方致意后，六兵卫肃坐说道：“六兵卫来见，非为私事。先前，伊织兄给佐渡先生信上说，先生愿出仕主公忠利。主公回藩后，获悉此讯，欣悦愈恒。”六兵卫以老练的口吻温和地说。

“嗬，原来如此。”武藏和伊织都脸露笑容。

“因而，全藩商量后，决请先生早日莅临，但此事须先了解先生意向，所以今晨在下特意求见。”

“我的意向？”武藏惊奇地反问。

二

六兵卫端坐继续说下去：“先生是天下第一的兵法家，延请的主君则是九州中原的太守。若俸禄和格式不相当，势将贻笑大方。故重臣皆一致认为须先知道先生自己的愿望。”

“嗬，是这件事？”武藏显得有点意外。

“若能不吝指示一二，六兵卫即不负此行使命……”

“嗯。”武藏表情严肃，沉思默想。

武藏根本没有想过俸禄额和格式。以忠利侯与自己的关系而论，更不需要格式。以食禄而言，对一个过惯清贫生活的独身者也不需要很多俸禄。以新进藩士而言，只要给予相应的待遇就够了，不需要过分的待遇。万一给予过分的待遇，拟辞退不受。

但现在六兵卫却提到全藩或领主的体面。

“嗯，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武藏态度凝重。默默沉思。六兵卫见此遂改口说：“啊，先生，不必今天即时决定。以后请用书简通知传令官坂崎内膳先生，即可直接传至主公处。”

于是，伊织辩解说：“岩间兄，父亲对这些毫不关心，也不曾对我说过。只愿一心三思为公家做事，就满足了……”

六兵卫又望着武藏，说：“噢，六兵卫敬佩先生这番心意。言辞不常之处，深感汗颜之至……”

武藏急忙开口说道：“岩间先生，疏忽的是在下。不错，藩有藩对外体面；也有对内的惯例，这样当然要充分考虑到待遇问题。不过，此事，在下必须考虑一番。仔细想过后，再回答坂崎先生吧。”

六兵卫这才放心，说：“谢谢。”

之后，默默伏手席上。公事谈完后，六兵卫表情沉痛地说：“另有一事须告诉先生。其实，此事理应由小河家直接报告，适逢我来求见先生，所以……”

三

“什么，小河家？是权太夫的事吗？”武藏反问。伊织也凝视六兵卫。因为六兵卫到小仓，刚好在白梅庵事件之后不久，所以武藏和伊织还不知道露心被主水杀害的事。

“是的。先生大概也知道，露心先生住在白梅庵，帮助由利公主。”

“嗯，是新太郎写信告知的。”

“这是十天前的事了。松山主水丧心病狂，闯入白梅庵，欲杀由利公主。露心先生挺身阻挡，与主水在庭前相斗，终于惨遭杀害。”

“真的？……”武藏张大了眼睛。

“那么，公主呢？”伊织紧张地问道。

“之后，事态极为危险，就在这时，松小姐奔驰而来，又在庭前厮杀，松小姐只受轻伤，却连伤主水三处，真是本领高强。”

“嗯，不错。”武藏点点头。

“这时，寺尾与和田、宫胁、山东、野田齐驰而至，顺利地砍杀了主水，公主才幸免于难。”

伊织松了一口气，武藏却以审判者的严肃表情说：“露心，力道雄厚，本领相当不错，但实非主水之敌。能解除公主厄难，着实了不起，虽败犹荣。阿松也非主水之敌，主水也许见阿松是女人小看了她。阿松虽是女人，却强而有力，有实战的经验。瞬间的技艺也意外地锋锐难当。若小看了她，名人也要遭殃。”

六兵卫和伊织倾耳敬听。武藏仍严肃地说：“当然，新太郎他们，以技艺论，实无力克制主水。然而，胜负未必纯以技艺决定。主水被杀，是因心丧之故。浑球！毕竟因心而亡身，若能有心又有无比的剑才，我也高兴。”

武藏倾吐般说，脸上开始展现怃然之色。

“先生，如此为主水惋惜的大概只有先生一人。主水视先生为仇敌，只想跟先生对抗。现在，全藩的人都知主水的邪念，齐盼先生入藩。主水充其量也不过是在先生之前消灭的泡沫之一。”

六兵卫说着又仰视武藏的脸。

四

以武藏而言，痛悼知己之死，不会有不同。不过，如果这是以刀对等厮杀所造成的结果，武藏就会以兵法家的资格进行冷酷严厉的批判。

而且，他又发现了一个冷酷的事实，在大多数情况下，胜者当胜而胜，败者必死。在使用武器的斗争世界里，无论攻守，都是如此。不过，对此，武藏并不觉得人世无常。如果觉得无常，便须放下武器，如果认为是罪恶而加以憎恨，便须把此世改造成没有武器的无斗争世界。

武藏在五十七岁以前，已跟许多武士战斗过，夺了许多人命。不过这些都是对立场上的比试，否则即是应战的厮杀。而这些全是尽全力，当胜而胜者，所以他有时会珍惜、怜悯对方的生命，但在“道”上并不认为犯了罪恶，以致不会觉得这是无常而须赎罪，也不会引发出佛家的菩提心。

武藏的这几种姿态，无论在当时或现在，都使人觉得他是剑鬼、杀人鬼或无情汉。

“岩间兄，父亲曾数度接受主水挑战，杀他的机会多的是，却都放过。”

伊织插口对六兵卫说，接着问武藏：“父亲，那时的心情如何？”

武藏回忆似的，闭了一下眼睛。

“嗯，确是如此。我心里很喜欢主水。他内心深处有种东西吸引了我，纯情、认真、果敢的灵魂！而且，我珍惜主水剑上的天分，期望他的兵法能有所发展。主水似乎并不是一个可恨的男人。”

“确是如此！”

伊织点点头，六兵卫瞪目惊视。

“先生，如果主水懂得先生这番心意，我想必有大成。但主水的想法却大不相同。凡向先生下手的人尽皆灭亡，即使不是先生自己下手……”

武藏听了，表情凝重，自语般说道：“我这个人毕竟只配单人独行。阻路之人大概都会被杀。同行的人也被迫远离而陷于不幸。不过，岩间先生，这种人今后却想出仕忠利侯，跟肥后藩士同行。请多关照。”

说到最后，他的脸上露出了温煦的微笑。

五

武藏最先因为无所求，而且不重形式，所以俸禄待遇等都打算任由对方决定。

但听了岩间六兵卫一席话之后，发觉由于大藩的体面与藩内的政治习惯，要决定这一些确也不简单。

而且认为由己方先提出自己的愿望，反而是对对方的亲切。但最具体的原因是武藏第一次仕宦，对这些全然不懂。

于是，他爽直陈述自己的心境，并以回信的方式致书传达官坂崎内膳。

其内容大意如下：

坂崎内膳先生

关于我的待遇，承蒙岩间六兵卫先生垂询，难以口头回答，故以书面陈述。

——在此之前，从未出仕藩国，日就衰迈，又加体弱多病，俸禄、身份皆非祈望，若能逗留贵地，有相应武具以供操练，另备马一匹，于愿足矣。既无妻子，又届老龄，无须美宅家财。少时曾六上战场，其中四次均无人能出吾右。众所周知，但非以此事以求待遇也。

——武具之运用，因时治国之事，自青年时期起即略有历练。承蒙垂询，敬答如上。

宫本武藏

细川家接获此函，即与忠利侯前举行会议。武藏信中洋溢着诚意、清澄的心境，而且不亢不卑。会议席上，内膳披露此函后，忠利击膝开口说：“哦！简直挨武藏痛斥啦！目前的情况，如果武藏没有体面，我方也就不会有体面。给予武藏超过现实生活所需的俸禄，反会增加其负荷。可酌情衡度，决定他的俸禄额。不过，身份可不能如此，他有为将之能，须考虑万一有事之情况以待之。”

“不错，理应如此。”

众人在此函中看出武藏的风采，齐声感佩，但现在若再讨论下去，实在不好意思。不过要如何来决定其禄额呢？没人有主张，只好沉默不语，忠利亦然。

“唉，武藏那厮，居然提出了这么困难的问题。”忠利侯莞尔微笑轻声说。

六

“诚然。”在座的长冈佐渡、泽村大学都兴趣盎然地点头。

武藏在信函中清楚表明不需超乎需要的东西，既不假作，也不谦虚。

但要按其心境，无过与不及，依其所求决定禄额，着实相当困难。在座的大多数人虽佩服武藏的清廉，却也要顾虑到武藏的名声与大藩的体面。

“武藏的希望虽须充分尊重，但总不能只拨给一百石、两百石救济米呀！”

但这些话，谁也没有说出来，席上一片静默。不久，佐渡打破沉寂说道：“主上，姑且搁置，待明日再议吧。”

“也好，我也想仔细考虑一下。”忠利回答。

会议结束后，佐渡领着在座的养子寄之，坐轿赴龙田山下的泰胜寺访问大渊和尚。

泰胜寺是细川的菩提寺 (2) ，住持大渊和尚已过六十岁，是妙心寺派的高僧。

“和尚，今日来参禅了。”佐渡虽然突来此语，大渊却连眉毛也未动。

“这也奇特。”

大渊引父子到本堂，三人对坐参禅。静寂中，莺声轻轻流入。半个多时辰后，参禅结束，移坐茶室。年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和尚恭恭敬敬迎接三人，奉上茶水。大渊引介年轻和尚道：“爵爷，这是最近云游到本山的行脚僧，名叫春山，请多多亲近。”

“哦，我是佐渡，这是寄之，请多指教。”

“在下春山。”年轻和尚简言回答。

佐渡凝视着这年轻和尚。脸靥略黑，体格刚健，目光炯炯，一副勤修励行的禅僧风貌。

“爵爷，有何指教？”这次是大渊问佐渡。

“说实在的，和尚，碰到难题啦。”

“哦！”

“小仓的小笠原家有个名叫宫本武藏的兵法家。”

“武藏？贫僧知道此人。春山，你也认得吧。”

“是的，在小仓曾见过一两次。”

“要聘武藏到本藩，但待遇却有点难以决定……”佐渡望着大渊和春山说。

七

佐渡告诉大渊和尚聘用武藏的经纬，并把誊抄的回函读给他听。

大渊一直倾耳细听，佐渡读完后，浮现出愉悦的微笑。“哦，是比传闻更了不起的人物、杰出的作家。不用说，这是武藏给肥后藩的禅宗问答，难怪主上要那么说。是离俗又从俗的大丈夫心境，没有一丝欲心，没有虚伪，而且清楚说出所希望的待遇。春山，你以为如何？”说着他回首望春山。

“是的，想来是必杀之剑，毫无空隙。”春山也张目回答。大渊回眸注视。

“须去凡俗，空心以处之。爵爷，《碧严录》有云，僧问洞山，此佛如何？洞山云，麻三斤。”

大渊训诫般地说，接着赫然瞪目大喝：“喂，此武藏如何？”

佐渡如受当头棒喝，顿然灵台清明。

“欤，禄米十七人份，实米三百！”

“善哉！善哉！哇，哈，哈。”

大渊哈哈大笑。佐渡表情也松缓，望着寄之。

“寄之，你以为如何？”

“以双方的体面而言，禄米十七人份，以武藏身份来说是最低的俸禄，意外的微薄。不过，也有藩士以如此微薄的俸禄顺利地达成以武士仕宦的任务。以宫本先生的心境来说，可说是无过与不足的俸禄。然而所谓实米三百，意何所指？”寄之促膝反问。佐渡莞尔回道：“身份是客卿，职位是大组头，这已跟主上商量好，内定的了。而且想请他担任兵法指导。实米三百是职务上最低的津贴呀。”

“噢！懂了。”寄之低头称是。

第二天，复就此事召开会议，但谁也没开口。

佐渡微笑着仰视忠利的脸。

“武藏的待遇，身份为客卿，职位为大组头，尊意以为如何？”

“嗯。可以，各位，认为如何？”

“是，不反对。”重臣们都异口同声回答。大组头约相当于今日的军司令官。佐渡缓缓地接着说下去。

“俸禄额为禄米十七人份，尊意以为如何？”

“可以。”

忠利微笑点头。重臣脸上都明显地露出不解与惊讶的表情。

八

佐渡说出禄米十七人份时，列席的重臣都大惑不解，连泽村大学也怀疑地追问道：“由不多求，可知武藏清澄之心，但禄米十七人份毕竟是下级武士的俸禄，意下以为如何？”

佐渡沉稳地回答：“不错，禄米十七人份，似乎微薄。不过，在本藩，以藩士而言，有其标准的食禄，吾辈得享厚禄，系源于祖先的功劳及长年奉公做事的贡献，而武藏却是没有祖先功劳的孤独散士，禄米十七人份应该很恰当。武藏大概也不会要求超过此数。不过，这不是依武藏其人及其实力的评价而来，只是推断以前武藏与本藩之关系而决定。若果以前曾出仕他藩，那就嫌少。诚如武藏书函所述，他以前是个完全无禄的浪人，所以无须顾虑。”

诚然，理路井然，众人不得不颔首称是。但长冈监物又提出异议：“不错，这种处置极为妥当。但，客卿也好，大组头也好，都是藩的重要身份职位，而禄米十七人份却是徒步武士的食禄，实在不解此中深意！乞明示。”

“如前所述，禄米十七人份是对一个散士的待遇，既职为大组头，自当给予此一职位的加给。不过，因是初任此职，所以想给予实米三百石供其支用。此外，若有不足可随时增加，亦可由主上应时赐之。各位以为如何？”

佐渡说这完后环顾一下从臣。现在已没有人表示异议了。

起先，从武藏的声望而观，他们内心以为会给予千石以上。经佐渡仔细解释以后，觉得禄米十七人份，实米三百石，却也是迎接清廉之士最适当的处置。

忠利满面春风，开口说：“佐渡，这跟武藏的回书真可说针锋相对，相应无间。其实，我在江户已经请教过泽庵禅师有关武藏待遇之事？禅师即席垂示道：‘迎取一位散士，又有何难？我站在门口，仅以白米一勺即可供养一位行乞僧。’”

忠利经常师事泽庵。泽庵亦以忠利为俗家的传心弟子，极为信赖。

于是，武藏的待遇问题遂告决定。重臣们皆向忠利告退，只有佐渡一个人留下，两人相对而坐。

九

忠利脸现微笑，诚心问道：“佐渡，由利之事怎么处理？”

佐渡有点为难地说：“主上，自主水之事发生后，公主自称罪过，闭门谢客，连新太郎也不肯接见。”

忠利颔首道：“原来如此。她本有自省之心，又是一个倔强的女人，事情纵使起自主水的精神错乱，也自觉有罪、有污点。”

“诚如主上所言，据阿松对新太郎说，主水之事使公主深受打击。不过她对武藏的深情还是相当牢固，所以阿松对新太郎说，此事可暂且搁置，再设法为之。”

“嗯，此事不宜操之过急，那就等待机缘吧。不过，无论如何，要暖座以待武藏。武藏虽说不要居宅家财，但总要有个适当的居处吧？”忠利眼含温情。

“是，打算在城内安排居邸，开工兴建。”

佐渡感动地回答。

忠利抚摩近来突显消瘦的脸颊说：“佐渡，中年以后患病真可怕。武藏自称病弱，去年的病患一定给他相当大的打击。长久的独身生活，严格的修行……无论如何，要好好照顾他。”

佐渡吓了一跳，仔细观察君侯的脸庞，说：“看来，主上似乎也消瘦了，贵体如何？”

“不，没什么。不过，就像刚才所说那样，老年病已经慢慢出现了……我真羡慕你老而弥健。”

忠利羡慕佐渡而脸露笑容。佐渡虽是臣下，但佐渡的妻子是忠利的姐姐。佐渡的养子寄之是忠利的幺弟。在格式谨严的当时，纵有血缘关系亦需执君臣之礼。不过，仅两人在一起坦诚交谈时，忠利侯一直都与佐渡特别亲近。

佐渡想起岛原之役以前忠利患重病的事情，仿佛要拂去此一不安似的，鼓舞道：“总之，主上不仅是吾藩，也是国家的柱石，必须永保康壮。武藏来了以后，愿主上常去放鹰狩猎，已经很久没去狩猎了……”

流云

一

就这样，细川家迎接武藏的具体方案业已决定。但是获悉此一方案后，很多藩士对于这种过分微薄的俸禄，大不以为然。新太郎等五人团亦然。

“我们期待的，却只此而已……”

他们深觉气沮，经佐渡详加解释，才逐渐开怀。

当时，佐渡谈到由利公主时说：“主上对此事也颇为留心，欲游说公主为武藏预备温暖的家庭。”

并托请阿松慢慢进行准备工作。

新太郎回府后，将此事告诉阿松，阿松欣然接受：“自那晚以后，我也尽量避免跟公主谈到武藏先生的事，现在起一定慢慢试探。”

阿松对公主的敬意与同情已越来越深，对武藏的反感也随之而逐渐转淡。

“通小姐和悠小姐都那样子过去了，这次一定要好好拉拢。”

阿松决心要把武藏和由利公主撮合在一起。

当晚，阿松带着手做的米团到白梅庵去见公主。现在，公主比谁都高兴阿松来访，她快乐地迎了出来。

“由利小姐，武藏先生的待遇终于决定了。”阿松爽快地说了出来。

“哦，俸禄一定很高啰？”公主尽力假装平静，口气有如一般人。

“据说是禄米十七人份，实米三百石的微薄俸禄……”

公主真的很惊讶：“那一定会逐渐增加……”

阿松说出了事情的经过后，公主的眼睛光耀明亮。

“我懂了，武藏先生出仕大概不是为了俸禄，也许是因为尊敬忠利先生为人的缘故。武藏先生为人情所动，这可能是第一次。佐渡先生细密的处理，主公的温情，诚令人如沐春风。”

阿松乘机说道：“的确，主上不以俸禄，而以温暖的心迎接武藏先生，据说还很关心武藏病后的日常起居哪！”

说着，她便举首仰视公主的脸庞。

二

公主直爽地接着阿松的话说：“真是难得。今后的武藏先生，我想可以过着平常人的幸福生活啦。”

阿松提高声音，一口气说下去：“由利小姐，我一直都说，但愿你能亲自照料武藏先生……是的，这也是主上所期望的。佐渡先生自不用说，我的哥哥和哥哥的同志都衷心期望你们缔结美满姻缘。”

“哇！”公主双颊泛红，垂首不语。过一会儿，抬起来的脸却苍白如纸。

但她仍浮现着稳静的微笑，说：“松小姐，此事稍后再谈……”

阿松略显不安地谨慎说道：“当然，这是女人一生的大事，我想应该仔细考虑考虑。不过，由利小姐，那晚的事，请别再放在心上。”

“那件事，我也要仔细想想。不过，像以前所说，我不打算麻烦大家。”

公主接着以严肃的表情问道：“松小姐，听说主水热恋悠小姐。悠小姐对此感受如何？”

阿松一面追忆遥远的过去，一面平静地回答：“这个嘛，悠小姐不管主水的思念多真诚激烈，都丝毫不给予同情，甚至认为被如此思念，是一种侮辱，因而有受辱之感。”

“哦，是多么清纯的公主。但，悠小姐如何拭清这种污辱感呢？”

阿松稍微口吃地回答：“悠小姐似乎相信，武藏会替她洗清这种污辱。”

公主急忙问道：“这是指砍杀主水？”

“是的，悠小姐强烈期望如此。不仅对主水，就是对热爱武藏先生的铃姑也一样……”

“武藏先生无意杀他们吧？”

“是的。其实应该把他们杀掉，这样，悠小姐也就不会为铃姑所杀了，那时，我想，武藏先生不懂女人心！不知爱慕之情！除了兵法之道以外，心如冰石！”

阿松不禁口气激越迅捷，却慌忙加了上一句：“不过，我觉得武藏先生的心现在也变了，如由利小姐所说，他为主上的情爱所败了……”

三

由利公主以深邃的目光望着阿松，用温和的口吻说：“是的！确是如此，武藏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人。不，就主义而言，他以兵法为第一，恋慕之情皆视之为修行之敌而加排斥，但这反而吸引了女人心。他的风采仿佛高耸的巍峨山岭，踏越险难，独自行走……”

阿松又被勾起旧事，含恨地说：“确是如此。通小姐和悠小姐……都陷于不幸。思念武藏先生的女人跟与武藏敌对的男人一样都灭亡了。”

但很快她又改口说道：“不过，如刚才所说，今后的武藏先生大概也会接受女人的爱了。在这熊本已经没有一个男人跟武藏先生敌对。以主上为始，都暖席以待……”

“哦，这个嘛？”公主寂寞地微笑说，“总之，松小姐，刚才的事让我仔细想想。而且在我愿说之前，请别再提……”

“由利小姐，很抱歉，我逼迫你啦。”阿松惶恐地说。

“以后请多来聊聊，不过请不要谈这件事。”

“是，我会再来……”

不久，阿松就回去了，离座的与市进来。

“与市先生，为什么要离座？”

“我想你们有话要说。”

“与市先生，不管对方是谁，我没有不能说给你听的。松小姐要我嫁给武藏先生做妻子，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吧？”

公主毫不隐瞒地说。与市却表情寂寞。

“是的，我已经知道。如前所说，请你嫁给武藏先生吧！”

公主肃容道：“与市先生，如果我嫁人了，你将怎么样？”

“我回长崎，跟妻子和子女在一起，重新经营当铺为生。公主，请你别为我的事烦心。”

“如果我不嫁呢？”

“仍然回长崎。这里的孩子都已长大了，不再有要我做的事……”

公主望着与市。与市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与市先生，我晓得了。不过，你也姑且让我想一想。”

公主深情地说。

四

与市像被看穿自己的心意一般，猛烈抬起头，慌张地说道：“公主！公主！请别管我……唉，我怎么这样无聊。公主不要考虑到我，请你自由下决定。”

公主却摇摇头。“与市先生，谢谢你。你能这么说，真是高兴，不过我必须考虑考虑与市先生的事，我背叛了与市先生……”

“哪，哪里的话？”

“与市先生，你放弃家人，也放弃了买卖，跟我一齐工作，主要是因为跟我要拯救世上可怜孤儿的理想与热情发生共鸣吧？我也有意把我的一生投注进去：不仅要养育天主教徒的孤儿，也要养育世上所有的孤儿。可是，我已经背弃了。”

“公主，你说什么！”

与市瞪大眼睛，拼命加以阻挡，但公主摇头摇得更厉害。

“不，我是背弃了，还好，我把岛原带回来的孩子一个个养大了，但同时也日渐失去拯救孤儿的热情。”

“公主！公主已顺利完成最初的目的了。在这日本，有哪一个人像公主这样完成如此艰巨的工作？”

与市要哭出来一般，尽力辩驳。公主依然不屈地说下去。

“与市先生，我的确不怕死，而且把整个生命投注到这件事上。但我投注进去的生命只我一人而已，与市先生却跟我不同，连家人都投注进去了，可不是？”

“这，这……但，但是……”不善言辞的与市结结巴巴地说道。公主眸中浮现了泪珠。

“与市先生，你的心真美！你才是纯粹为他人挺身而出的正义之士。我可不是，我是大骗子。”

“公主，别这么说。”

“不，与市先生请听我说。我要把一切说出来，要把心中的一切说出来……不管是秘密的，还是龌龊的。”

公主把膝盖稍稍挪前。

“公主，我不要听了！你说了，我也不懂。”

“与市先生，请你听一下，务必要听！”

公主双眸泪水潸潸而下，仰视公主的与市沮丧地说：“好，我听，公主，什么话，我都听……”

五

由利公主缓缓地说：“与市先生，这是我第一次说出口的。我在江户第一眼见到武藏先生，就爱上了他。但我也知道，武藏先生排斥爱情，是个巍然耸立于爱欲之上的人物。甚至因为武藏先生是这个样子，我才更倾心，更受冲击。我心底怀抱着武藏冷严孤高的形象，为此而满足，而在长崎的寓邸静静生活。但毕竟不行。”

公主呼吸急切。

“我这个女人并不是静得下来的。一天，我的心顿然燃烧起来，变成火焰了。点燃这火焰的是幕府对天主教的镇压，对孤儿的同情，与对幕府权力及天主教冥顽不灵的愤怒。于是，我行止有如夜叉，开设白百合寮以收容孤儿。就在那时，遇见了你。”

与市的脸上也有血液奔驰。

“公主，是的，我深为公主的热情所动，舍弃了一切，决心参与公主的事业。”

公主苦涩地点头。“的确如此，我自己也为正义和人类的爱而燃烧。但于今思之，这实在是天大的骗局。我心中所燃烧的是武藏先生。为武藏先生燃烧的思慕之情转变为对孤儿的同情，再变换成对权力与冥顽的愤怒火焰。这些到现在已一清二楚。如果我当时嫁给了武藏先生，我一定把可怜的孤儿忘得一干二净，跟任何人一样，成了一个只懂料理家务的妻子。岂止如此，甚至可能变成一个为丈夫不惜说谎作伪的女人，或者成了背叛同志的坏女人。”

与市吓了一跳，插口说：“公主！思之过甚了。不管火源是什么，公主对孤儿的同情绝非虚假，而且非常成功地达到了。我相信公主的心灵。森都先生和那三个年轻人也相信它才被砍杀，露心师傅也一样。我要是认为被公主骗了，那以前的战斗便全无意义，公主，请别顾虑，嫁给武藏先生吧。我也要回长崎，跟妻子共同生活。让以前的战斗成为一生中最快乐的回忆……”

与市以拳拭泪。公主张开了眼睛说：“可是，与市先生……”

她突然噤口不言，接着像安慰与市一般，轻声说道：“对不起，与市先生。又在发牢骚……啊！我罪孽深重，不知如何才能回报你的大恩……”

六

倾注在碧绿新叶上的阳光，强劲刺目，无疑地，熊本已届盛夏，如湖底般清澈的蓝空，白云缓缓流动。

一天，长冈佐渡突然与新太郎一块儿到了由利公主的白梅庵。

佐渡和由利公主，这是第一次见面。彼此互相致意后，佐渡首先褒奖公主领养天主教徒孤儿的工作，接着把话题转到武藏身上。

“听新太郎说，武藏也为你的意志所感，曾尽微薄之力，其实，武藏也跟孤儿一样……”

又说：“不知你知道否，我本是武藏父亲新免无二斋的门徒。无二斋师傅是个性格严肃的兵法家，长子武藏——幼时叫弁之助，这个弁之助也是一个很少露出笑容的武道中人。”

佐渡谈起少年时代的武藏。

“弁之助体格壮硕，天生就具备兵法家的资质，但不知何故，无二斋不肯教弁之助兵法，弁之助也很顽固，死也不肯请父亲教他。于是，他径往野山，以树林为对象修炼兵法。这大概是在他九岁或十岁的时候。”

由利公主和新太郎倾耳细听。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武藏幼年时代的事情。

——一天，无二斋在武坛跟弟子练武。以前，弁之助很少在武坛出现。这天，不知何故，站在武坛门口，微笑着望着练武的情形。无二斋突然看见他，出声说：“弁之助，有什么好笑？”

弁之助笑了起来：“嘻，嘻，嘻。”

样子看来似乎很瞧不起父亲无二斋，无二斋大怒，拔出大刀旁边的小刀，往弁之助扔过去。

弁之助轻易地把小刀格开，跳到外头，无二斋愈发生气。

在场的佐渡看不过去，想拉拢他们父子的感情，无二斋却满脸严肃地说：“长冈，对这孩子的将来，我总为不祥的思绪所纠缠。你看他那眼睛。自古以来，那黄瞳眼睛的人，都冷酷无比，杀人也不当一回事。实在是罪犯的眼睛，为人为世，理应加以斩杀。”

说着他便叹了一口气。佐渡说到这里，咽口气又说：“我为师傅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大吃一惊，悄悄把这件事告诉了师母，师母因我劝止不了，对师傅大为气愤……”

七

师母责备师傅无二斋对弁之助的态度过于冷酷，无二斋说：“年纪轻轻就胆敢诽谤父亲的兵法，你该助我把他杀了。”

师母见师傅不肯放手，大怒，带着弁之助回娘家。但不久，师母因突然而来的疾病去世了。弁之助又被带回到父亲那里。

可是，无二斋不愿弁之助学兵法，便把他寄在寺庙里，自己也病逝了。于是，经亲戚们协议的结果，依从父亲的意志，把弁之助送到母方亲戚所经营的寺庙里。

佐渡说到这里，接着又说：“因而，武藏自幼年起，因父子关系不好，形同孤儿一般。但武藏并不以此为苦，对无二斋师傅的严酷也未抱憎恨之情。而且，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坚强地独立踽行。对世上的孤儿似乎也很关心。伊织是孤儿，造酒之助也同样是孤儿。此外，我还曾听过好几次他救助孤儿的事。岛原之役，武藏帮助由利小姐，我想也是由于武藏对孤儿的同情。武藏这种心态的来源，我想可能是因为武藏自己内心也隐藏着孤儿的孤寂感，才觉得他们很可怜。”

佐渡说完话看了一下公主的脸，公主静静地点头回道：“武藏先生的生长过程，这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听来，武藏先生似乎怀抱着孤儿的孤寂感。我毕竟也是孤儿……”

佐渡不禁促膝说道：“由利小姐，你能不能安抚武藏那孤儿的心？”

公主眼底闪过了一副嘲讽的影像，接着微笑道：“你是说要我做武藏先生的母亲？”

“是呀！是啊，我想请你做他母亲把他接到熊本来。”

“佐渡先生。”

公主改换成久已未见的才智纵横的态度，尖锐地反击：“武藏先生是为找母亲而来的吗？”

佐渡为之一挫。

“嗯……他的灵魂的确是在找母亲。”

“不，心底的呢喃不足为信。若不清楚说出，我不能做人母亲，也不能做人妻子。”公主断然地说。

八

对公主这意外的反击，佐渡“哦”的一声，双手环胸。公主继续说道：“武藏先生独步于孤高之途。他能出仕忠利先生，确是不错。忠利先生长久以来的恩情，似已相当强烈地渗透到武藏先生心里。但是，武藏先生无法同时拥有主公的恩情和对妻子的情意。新太郎先生，你以为如何？”

公主转眼向着新太郎。新太郎受此一击，无法回答。

“这个嘛……”新太郎低了头下。事实上，新太郎不用说，就是佐渡、忠利、身边的伊织，也都无法确定武藏会跟由利公主结婚。他们只是一厢情愿地希望如此。

佐渡穷于回答，只一味注视公主的脸。果真不愧是传闻中的女中豪杰，玩大名于股掌之中的女人——佐渡深感敬佩，于是干脆曳甲说道：“呵，呵……惶恐之至，未确定武藏的本心，只一味强迫公主，确是我的过错，请宽谅。”

不过他仍然叮嘱道：“武藏到本地来了以后，我要仔细确定他的本心，然后再来拜望。在这之前，由利公主，请不要走，待在这里。”

公主爽直地说：“好。我到肥后来，本是依武藏先生的指示，我不会随便迁移。”

佐渡和新太郎这才放心地回去。公主立刻把与市叫来。

“与市先生，我好不容易才定下了心。”

“哦……”

“自长崎以来，我遭遇了种种事情，但我毕竟是以前的由利、茶道的师傅。”

“哦，那么跟武藏先生呢？”

“跟以前一样，一直眺望着……有亲近的缘分就亲近……这可要看武藏先生的心意而定。武藏先生是兵法第一的人。如果我想去推开他的兵法，定会有灭身之祸。我可还不想死啊。”

“唉，我懂了。那，我也可以放心回到长崎妻子那里啦。”

“请你回去，我们彼此回到以前的原样，重新开始吧！”

“是，我即使又去经营当铺，也不让人抵押刀。”

“我打算坚持女人的矜傲到底。即使爱人，也不做男人的奴隶。”

两人闪亮着眸光交谈。

武藏来也

一

武藏的身份与食禄早已决定。但到七月底。熊本城内府邸修整完工后，才派飞脚送正式的聘函给武藏。

“既已决定，应尽早发聘。”

重臣们都这样想，佐渡却不然。

“武藏的行动难以揣测，若不经意发出聘函，一定会有错失。”佐渡想。

聘函文意极为庄重，但重要的身份与俸禄皆未写上。既悟武藏真意，做了无懈可击的决定，写上了这一些反而落于俗套。

这事当然很快就为藩士们所知。参加岛原之役的人，早知武藏的风貌。但全藩在不知不觉间都谈起了武藏的事。

“连将军家的切望都拒绝的武藏，却出仕本藩，而且是禄米十七人份的微禄。”

“据说，以前也拒绝过黑田家的聘请。”

“尾张家不是拒绝他出仕为官吗？”

“那可错了，这是嫉恨武藏者的中伤。以前据说有人听了这消息，曾经直接问过武藏，当时武藏哈哈大笑，回答说，看看我这奇装异服，就可以知道我不会有仕宦之望。”

“是啊，武藏赴尾州 (3) ，并不是为了求官。当时，武藏应各地大名之请，指导藩士兵法。现在尾州也有武藏的门人。其中，竹村玄利、林资龙是东海 (4) 有数的名剑手。”

“武藏为什么愿意以微禄出仕本藩？有人说是因为体弱多病，不足为用了。”

“这也是毁谤。去年虽生病，现已痊愈，精神比壮年人还要好，岩间先生曾见过，绝不会错。武藏愿意出仕本藩，是因为感戴主上之德。”

“哦，是吗？”

说至此，众皆感动称是。主君忠利是所有藩士敬爱的对象。

但是，武藏什么时候到熊本呢？

藩士们想起了武藏以前赴江户城进谒将军时的衣着风貌。晋谒将军也不肯换下的白绫夹袍和无袖披褂，以及长垂腰际的乱发。他们屈指等待武藏的出现。

二

“要等待武藏，就不能预算他来的日子。”

佐渡这样想，但内心又不期然地算着武藏到达的日子。

武藏在小仓已经住了很久，不仅与小笠原侯有密切的关系，就是亲交的藩士为数也不少。接到飞脚的书函后，仅辞行也要花上三四天，而后若绕中津，取道阿苏路则要几天；若经丰前街道即筑后路而来，则要若干日……将武藏视为兄弟的佐渡屈指算着日子。

对引颈企待已久的新太郎等五人团而言，更是如此，他们选定最短的日子。

“绝不会绕道中津，一定是走丰前街道，到这一天就该到植木一带去迎接了。”

想着，他们内心不禁振奋不已。

就在他们预定日子的三天前，太阳高悬。五人团在城里的聚会所聊天。这时，尾藤金右卫门等与武藏有关系的武士，约有十人蜂拥而来。

其中有位四十三四岁的中年武士，看来颇与一般武士有异。

“寺尾兄，据说武藏先生要来啦……”

这中年武士以诚恳的表情向新太郎施礼致意。

“呀，是矢野，你也跟师傅有关系吧？”

新太郎回答。

“何止有关系？我在金田遇见先生，陪同上京学书，把我推荐给本藩的还是武藏先生呢！”

“对，对，我听说过。”

“后来就没见过，但在岛原见了一面，却无法促膝长谈。我想到途中去迎接。”

“行啊。我想从今天算起，三天后就会到。不过，需要连续出去两三天哦。”

“是，就是一个月也无妨。”

这中年武士莞尔微笑，他不用说就是以前的矢野三十郎。俸禄额一百五十石，以画出仕的云谷派画师。岛原之役时，他也从军，跟武藏见过面，因无特别之处，故将此一场面，略而不提。他学云谷派的正宗，技艺相当不凡。不过，在心境上似乎与武藏有相当差距。

就在这时，岩间六兵卫慌慌忙忙地跑进来。“寺尾兄，看到武藏先生了！”

“什么，看到师傅了？”众人都挺起了腰杆。

“骑马兜风的年轻武士，在植木郊区看到了先生，立刻策马赶回报告佐渡老爷。”

“真的？那我们去吧！”

新太郎等一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三

新太郎等五人团飞马奔驰而去。到植木与京町的中间鹿子木时，便看见了武藏。

“哇！”

一看见武藏，他们都张大了惊喜的眼眸。气宇轩昂的武藏骑在马上，背后是映照在七月强烈阳光下的一片浓绿树林。白绫夹袍的单衣上罩着白色镶边披褂，下身穿着白色镶边袴子，长发在脑后随风飘荡，梳得整整齐齐，容姿焕然一新，沿着肥后路缓缓行来。

后面跟着步卒，提着枪，挑着铠柜和衣箱，还有一匹替换的马。

新太郎等五人从马上跃下。武藏骑着栗色小驹，静静跨坐在黑漆底色上画金色莳绘的马鞍上，微笑着走过来。

“师傅！我们来接你。”

“哦，辛苦了。”武藏想从马上下来。

“师傅，请不要下来。佐渡老爷已等急了。我们骑马陪师傅。”

众人骑上马跟在后头，也许是太兴奋了吧，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武藏也默默策马前行。

这时，在出町附近转角处，尾藤金右卫门等一群徒步的武士正等着。

尾藤依然大声说话，向马前走来。

“宫本先生，你好！”

“哦，是尾藤先生，真不好意思让各位来接。”武藏想从马上下来，尾藤金阻止道：“就这样，不要下来。”这时，从旁跃出一个少年，伸手抓马辔，微笑仰视武藏。

“师傅，我陪你。”是寺尾求马助。

“嗯，是求马！”武藏也俯视，微笑。

接着又有三个一组、五个一群的藩士出来迎接。走进京町时，已有五六十人跟在武藏后头。

町人们侧目仰视马上的人。知道是武藏后，也有向他行注目礼的。

于是，这意外的一行洋溢着荣耀与感激，穿过外堀门，到了长冈佐渡的府邸。佐渡的家臣并列在大门前迎接，武藏和五人团立即被引到后院，奉上茶果。不久，佐渡满脸笑容地走出来。

“呀，武藏！你是乘云而来吧！哈，哈，哈。”佐渡坐下，欣喜地笑起来。

四

武藏肃容，恭恭敬敬，双手伏席，施礼道：“接到聘函，即日启程，刚刚才到。得见尊体健壮，至感欣慰。”

佐渡仍然笑容满面地说：“什么，即日启程？这倒真没想到。我想至快也要在三天以后呀，哈哈哈。”

说着他又大笑，旋即端坐道：“武藏，久违了。来得好，真叫我望眼欲穿哪。”

说完，他双目凝注着武藏。

“是。”武藏仍然双手伏席……

“听说去年得重病，谅已痊愈……主上也很痛心，说老年得病，怕身体支持不住……”

武藏的脸容比以前苍白，双颊略显消瘦，鬓边已有许多白发。武藏终于抬起头来。

“惶恐之至，主上贵体谅必康健无恙？”

“嗯。岛原之役后，又参与幕府政治，因深得将军家信赖，故在江户亦繁忙多劳。虽然没有什么事，但比赴江户前，看来要消瘦些。武藏，你要好好做主上的知友，以宽解主上的心情。”

“是，只要身之所能，必竭力奉公。”武藏双手伏席回答。

接着又加进新太郎，宾主融合如一，闲聊欢谈。谈话中，武藏说起离开小仓的情形。武藏自岩间六兵卫来访，即决意出仕。于是向藩主及旧识藩士讲明己意，感谢以往的厚待，整理随时可启程的行装。

所以他一接到正式聘函，即进小仓城，向忠真侯告辞。

忠真依依不舍地说：“家臣们今晚要开饯行宴哪！”

武藏致歉道：“殿下，实无限依依。但我已定今日启程，祈请宽谅！”

“什么，今天就要去了？”

忠真侯确也吃了一惊。

“既已接获细川家正式聘函，不愿多费时日，愿能及早到达君前。”

武藏的回答实不愧是个武士，忠真也不由得敬服不已。

于是，武藏让伊织事先安排好的步卒挑着行李，带着两个年轻武士，骑马离开城下町，殿下的代表及旧识藩士多送到郊区。这么一说，武藏早三天到达熊本，实不足为奇。

五

漫谈中，佐渡开玩笑地谈到武藏的衣着。

“武藏，我还第一次看到你穿袴呢！”

武藏极认真地回道：“跟以前已经不同，既已出仕奉公，理应尽量跟世俗同调……”

就这样，武藏在佐渡府邸度过了熊本的第一宵，第二天清晨，即前往进谒忠利侯。

武藏穿着一套新的礼服，挟着爱刀“伯耆安纲”，领着忠利拨给的随从，因职位是大组头，所以骑马进城。

今天是正式的会见，所以忠利也进入城内大房等待，左右由重臣陪坐。

完成会见礼后，坂崎内膳碎步趋前，宣读任命状云：“赐宫本武藏禄米十七人份，自宽永十七年八月一日起永久支付。”

武藏双手伏席叩头道：“武藏深致谢意。”

诸臣现在愈觉俸禄低微，都一齐转眼注视武藏脸色，是否有不豫之意。岂止没有，甚至还浮现感激之情。

决定职位为大组头之后，另赐赏米三百石。在这天正式的会见中，静寂无声。

接着，送来了清酒，忠利赐酒一杯，由此订下了难得稀贵的君臣之义。

“武藏，你知道，我等待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忠利放下酒杯，双颊泛红，眼睛辉耀灿然。

“惶恐之至。自初次在江户见面以来二十多年，今日沐此宏恩，恍觉如梦。主上，惶恐之至，武藏所穿这件纹服，就是殿下颁赐的。”

武藏也感激得双颊微红。

“什么，是我送的？”

武藏回顾陪侍的新太郎。

“新太郎，你还记得吧？”

“记得……以前在江户，师傅拜谒将军时，主上赐师傅这件纹服。”新太郎回答。忠利拍膝说道：“呵，对了。那时你没穿这件，只着平居服就进入江户城。那时，我还吓了一跳哪！哈，哈，哈！”忠利越来越乐。

六

长冈佐渡、寺尾新太郎等与武藏有密切关系的人，自不待言，就是在座的重臣也都以感激之情观望此情此景。佐渡更浮上了泪珠，他是武藏父亲新免无二斋的门人，了解被称为弁之助的武藏幼年时代，武藏跟佐佐木小次郎决斗时他又担任武藏的监护人。而且不时祈望武藏的大成与幸福。

正式晋见礼顺利结束，从黄昏时分起，在花畑馆由重臣与近侍列席，举行引见宴会。参加岛原之役的人大多已见过，现在对武藏反感的人已经没有了。

不过，历代以来的重臣，权位都很高，虽然并无恶意，却也有人以严厉的目光望着武藏：“虽然了不起，终究是新来的人，若有一点藐视我们之意，绝不宽待。”

而那些自信满满的沙场老武士则说：“一对一的兵法剑技，我们不如。若是大军相持的会战，我们绝不落武藏之后。”

但武藏毫无夸耀自己的兵法，轻视旧臣之意。

见此，却有轻率之辈以为武藏好对付。忠利离座后就有人不经意似的问道：“宫本兄，那时，我还是小孩子，不很清楚，据说，你和佐佐木小次郎在船岛决斗时，你的额头被砍伤了，是不是真的？”

问话的人是三十五六岁，禄额千五百石的村上。

“嗬，有这种传说？”

武藏抬起脸，望了一下村上，说：“的确，在打斗时被砍伤额头吧。不过，如果这是真的，一定会留下伤痕……”

说着拿起眼前的烛台靠近自己的脸，把光秃的额头伸到村上面前：“请你查查看有没有伤痕。”

武藏并没有发怒，但苍白的脸，异样的眼光——这就是面对小次郎等强敌时冷静、无情、如冰般的面貌。

好厉害，好可怕……村上立时变了脸色，静坐不动。

“怎么样？”

武藏以原有的姿态把睑伸向座上各人。瞬息间，人人屏息静气，其中还有好几个跟村上一样变了脸色，有的甚至浑身颤抖。佐渡警告说：“村上！不能用传说来判断兵法家的舍命决斗。武藏的额头不会有伤。那时，武藏只被挑去缠头布巾，你说话要慎重。”

“诚如佐渡先生所言，了解了吧？”

武藏说着，静静放下烛台。

几天后，武藏带着从小仓跟来的年轻武士增田总兵卫和冈部九左卫门两人，从佐渡府邸迁到千叶城内的新居。迁居之后，佐渡说：“武藏，你病后新愈，一定要有人照理身边琐事。用个使女好了。”

武藏回道：“在小仓，伊织的妻子一直细心照料。在那以前，只跟男的在一起，所以我想在这儿只跟男人住在一起。幸好，伊织安排的两个年轻人都很细心，不会不方便的。”语气既不虚假，也不低声下气，只是淡淡的。

佐渡不再说第二句，只说：“那就带个仆人去。”

伊织给新太郎的信中说，武藏虽未明白表示，却也希望得到由利公主的内助，佐渡内心很怀疑这是不是估错了。于是说道：“武藏，因你的托付，新太郎已照顾由利公主。主上也常常赐给物品。”

对此，武藏惶恐地说：“着实惶恐。事非得已才要新太郎照顾公主的安全，想不到竟烦扰主上，实在不好意思。”

佐渡摇首道：“不，那可不是，主上挂心的不只是你和公主的关系，也为公主与苦难战斗、养育孤儿的那份志气所感动。我曾见过她一面，的确是不凡的人物，不愧是你的知己。”

武藏也深深颔首。“不错，以人物而论，我也敬服不已，有不似女人的高迈精神，坚强的意志力，也因此而多遭苦难。”

“不过，武藏，纵使伟大，女人毕竟是女人，若有良缘，总会想嫁……”

“哦？”武藏倾首沉思。

“纵然有殿下的厚意，公主大概并没有这意思。”

“真的？”这次是佐渡俯首沉思，“那又为什么呢？”

“太过聪慧。嫁人为妻，仍然会有过多独立自尊的精神。公主是个与男人相颉颃，独自行走的人。”

“是吗？那可跟你一样啰。”佐渡微笑着说。

于是，武藏轻轻笑道：“哈，哈哈……”

于是，武藏跟小仓带来的两个年轻武士和佐渡派给的仆人一起迁往城中的邸宅。家具大都齐备，不足的也都由新太郎备妥。

另外，佐渡到花畑馆请安，向忠利报告了这件事。忠利也注意到了与由利公主相关的问题，问佐渡道：“怎样，武藏的心意？”

“是的，我曾为此事，暗中试探武藏的心意。目前，武藏似乎还没有这意思。”

“真的？”君侯脸色有点沮丧。

“不过，武藏也衷心敬佩公主的为人，内心对她深有好感，是不错的，若是世间的一般凡人一定会变成爱慕……不过，武藏并没有就此打住，不跟她亲近。”

“由利那方面又怎么样？”

“公主似已看透武藏的这种心境，武藏不来求，自己也不愿意自动去接近。内心爱恋武藏，已确凿不移……不过，她也不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武藏说，公主是跟男人颉颃，独自前行的人。不错，确也如此。”

君侯苦笑道：“佐渡，看样子，这问题，我也无胜算哪！以世间常情来估量，总是失败的。”

佐渡也同样苦笑道：“诚如尊意。这两个人就像住在不同山上的牡鹿和牝鹿，如果没有一个肯下山，就无法在一起了。这时机是否会来临，只得抱着愉快心情等待了。”

佐渡也向新太郎说出同样的意见，新太郎也说出真心话：“想错了。其实，一看到师傅，这种想法就消踪匿迹了。”

其实，武藏病后曾突然想起要公主照料——以一种甜美的心境，但这只是刹那的闪光。现在做梦也没想到要公主照料而接近公主。他仍然抱着以远处高岭上的花来欣赏公主的心境。这是不易的事实。

就这样，武藏心中并未牵挂着由利公主，平静地迁进城下的邸宅。这儿是可俯视上林桥，远眺大阿苏山的胜地。

“这已非暂居之地，而是放浪四十年后，最后定居的坟地。”

武藏想着，不禁感慨万千。

花馆

一

武藏迁进新居后，第二天起，就以细川家的家臣到花畑馆服勤。虽是客卿的特别待遇，武藏仍始终执家臣礼。

上朝行礼后即退回守候室。武藏的守候室也就是接近家老室的重臣守候室。武藏常在此与重臣们交谈。

在这时候，近侍即来传唤。忠利侯有时和家臣、武藏一起谈话，但三次必有一次遣开左右与武藏在后院对坐倾谈。

忠利延聘武藏，当然不是要武藏担任兵法指南，而是期待武藏在一般政治上辅佐他。第一次上朝的那天，君侯传唤武藏至鹿室对坐交谈。忠利感慨说道：“武藏，真高兴你决心到我这里来。”

武藏静静地仰望君侯，微笑道：“我被主上恩情打败啦！”

他旋即加重语气。“也因此，我的想法更为开阔了。”

“你的意思是？”忠利的目光明亮，充满兴趣。

“我以前的兵法是朝向天地真理，独力以赴。但因败于主上的恩情，约略改变了。”

“哦，变得如何？”

“今后，不再独力以赴，想跟众生共同行走。”

“不错！这是指政道吧？”

“是的！以前以兵法为武器而战，是为追求自由。禅家认为脱离此世烦恼，以臻自由无碍之境，即是悟。我也是为脱离烦恼才战斗。人为什么会无缘无故饥饿、得病？这可能是因为人受到某些事物控制，失去了自由。我要向这剥夺人类自由的事物挑战。”

忠利表情渐趋严肃。

“武藏，这些我还能了解，但剥夺人类自由的是什么？”

“大概是时间之流与空间之大。时间使少年人霎时老去；空间将人束缚于一处。”

忠利有点慌乱，反问道：“武藏！这，这岂非是人间世界无可奈何的约束？”

“是的。但佛陀想从这约束中解脱。不，不仅是佛陀，众生中每一个人都想逃离此世之不便。”

二

武藏每句话都说得沉重有力，他继续说下去：“主上，我相信，所谓政道，就是解脱人民的苦恼与束缚，使此世变成安居乐业的自由天地。我这样观察政道，把心灵扩展到主上的恩情上，终于把这孤独之身送到肥后。昨天以前，我固执地走着独行之道。但从今日起，我打算以藩中之一员与众人一道行走。”

忠利脸上浮现出快意的笑容。

“武藏，真高兴你能下山来。你住的境界很高，但愿你把我和藩士们拉到那高山上。本藩对你的期待很殷切哪！”

“是，我定尽力奉公。”武藏感动得脸泛红潮。

“关于政道上的事，你尽管放胆陈述。请尽量为我提高藩士士气，注入浩然之气。”

“遵命！定不分彼此，与藩中各人交往，并愿传授长久锻炼后所体悟的兵法。”

“不管怎么说，你的兵法是天下第一，不仅今日，更望奠下武藏兵法之基石，使之永远成为本藩之瑰宝。”

“遵命！”

忠利甚感满足，表情欣愉。

“武藏，你喜欢放鹰狩猎吧？”

“是，愿奉陪主上。从外观看来，主上似还残存着岛原之役的倦意。领内平静，领民亦服主上之德，愿主上暂且宽心自适。”

“是啊，不管怎么说，身体最重要。自继清正公遗业以来，不忘治山治水，该做的事还有许多，愿我们都长命百岁。武藏，居邸中只有男人，很不方便吧？”

“毫无不便之感。”

“若有不便，尽管说。”

这大概就是所谓鱼水之交吧，君臣彼此温言互相体慰。这时，近侍前来报告说：“主上，有吉赖母先生在外请求晋谒。”

有吉赖母与佐渡同居重臣首席。

“什么，赖母求见……武藏，你也一齐来。”

忠利促武藏起座，进入外厢房。

“赖母，何事？哦，孙四郎也来了吗……”

忠利说着把目光投向有吉赖母及其后的氏井孙四郎。

三

氏井孙四郎是新阴流剑士，因忠利兵法师傅柳生但马守之推荐，由忠利延聘为藩士。年三十五六岁，身材高大，骨架壮硕，看来颇有兵法家风度的耿直之士。

他并非排斥其他兵法流派的褊狭之人，所以松山主水受聘时，他也不特别在意；主水声望高扬，也毫无与之一较长短之意。但这并不因为度量特别大，而是因为他认定柳生新阴流乃最完美之兵法，有坚定不移的自信。

此外，他认为主水本人乃优于技的武艺者，以流派观之，是不完美的兵法，不足为新阴流之敌，而暗怀轻视之意。

但对武藏及武藏兵法的看法却完全不同，氏井认为武藏是古今罕见的名人，兵法亦具有足以和新阴流相颉顽的内容与形式，因而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热切希望跟武藏兵法较量一下。

因此，武藏一到熊本，他便请有吉赖母周旋，以便跟武藏比试。

忠利见孙四郎拜伏在赖母之后，立即若有所悟。

“主上，实有事请示，故与孙四郎同道而来。”

赖母回答，同时望着武藏。

忠利莞尔问道：“武藏与孙四郎比试？”

“是的。孙四郎热心兵法，想亲近一下武藏先生之兵法，以为修行之助。胜负非孙四郎之志望。幸喜武藏先生在此，祈请宽恕，并准所请。”

“嗯，以孙四郎而言，确是最重要的愿望，武藏以为如何？”

忠利望着武藏。武藏虽然只在引见席上见过孙四郎一面，但已从新太郎处知悉，孙四郎是极为卓杰的兵法家。武藏沉稳地说道：“若蒙主上俯允，我无异议。武藏虽浪游各地，却不曾与新阴流正统的兵法家交手，以前在尾张，虽与柳生兵库先生邂逅，却未比试，与马但守殿下、飞守殿下亦失去交手机会，据闻，氏井先生是但马守殿下直系的高足，深望能与之较量一番。”

忠利颇感兴趣地点头说：“呵，原来如此，难怪我没听你说过跟柳生直系比武的故事。其实，我也不曾亲见你比武的情形。明早，就在兵法室比试！”

四

花畑馆的兵法室是池塘北面的另一栋房舍木造的武坛。正面依一般常规，供奉鹿岛、香取明神，其下设高座。

那天的比试既非赏心悦目，亦非互争胜负，忠利为顾及双方体面，除佐渡和赖母外，连近侍也不准参观，只带着提刀侍童求马助一人。

忠利坐在正面的高座上，背后求马助提刀侍立。

高座下是佐渡和赖母。

武藏和孙四郎都穿平居常服，双方均头缠白巾，腰插木刀，向正面的忠利行礼。忠利说：“辛苦啦。双方皆为兵法研究，点到为止，不得衔恨。”

“遵命！”二人回答后，分立左右，相距约六尺，“唰”地一声，各架木刀。武藏将二刀架在中段。孙四郎持单刀置于正眼。

新阴流的特征是排除一切奇矫，皆发自寻常招式。所以正眼是最理想的架势。

孙四郎不愧已得真传，习得新阴流的真髓。其架势既广又深，有如盛满清水的方圆之器，纵有空隙，若茫然击之，必扬沫自毙。

反之，武藏将二刀组成圆满的八字，细步追近，其战法并非用砍，而是欲将盛水之器往后拨翻。

无比的逼迫之力！孙四郎受压，频频后退。当然也不时窥伺反击之机，却无隙可乘，终于被逼退至墙边。

至此，孙四郎只有孤注一掷，由静转动，以取先机，并在变化中寻好活路。但就在孙四郎做此决定的刹那，武藏似已看穿对方心意，吆喝一声，闪电般将右剑刺向孙四郎颈部，仅刹那之差，武藏已取先机。

“哦。”

孙四郎欲蹴板挥木刀砍下，但木刀前端已为武藏左剑压制，千钧之重！武藏的右剑迅即击向头部。

“服了！”

孙四郎叫着扔下木刀，倒下般双手伏地。

五

“起来。”

武藏沉稳地说，静静地提着木剑回到原来的地方。

孙四郎拾起木剑，放在身旁，然后站在武藏面前，低头说道：“承教！谢谢！”

眼中只有感佩之色，既无恨意，亦无挫败之悲。

武藏以目为礼，说：“氏井先生，实如方才所说，我跟新阴流正统的接触，你是第一次，不愧是天下的大宗，雄冠天下的新阴流，威力十足。”

孙四郎似乎颇以为耻，连连眨眼。

“惶恐之极！深觉力未有逮，无法发挥本派真髓。”

“你对二刀的看法如何？”

“二而一，一而二，配合无间，敬佩之至。说实话，一开始就觉得害怕，所以确实的地方无法领会。”

孙四郎这样回答的时候，忠利高喊道：“武藏，我也要来一手！”旋即走下高座。

“主上，请别逞强，身体……”佐渡说。

“什么？无所事事，怎可说是保养？我也是武士，想领会武藏的兵法。”

忠利随手抓住木刀，走到武藏面前，眼睛炯炯发光，腰杆挺直，不愧是武门名将、柳生高徒。

“佐渡先生，不用担心，像主上这样的剑士，偶尔锻炼反而有益身体。”

武藏向佐渡解释，旋即对着忠利架起木剑。

“请进招！”说着两眼赫然张开。

“嗯，来啦！”

忠利也架起木剑，却像被撞回一般，迅即连连后退了两三步。

“主上，跟刚才一样哦！”

武藏如前将二刀组成圆熟的八字，向前跨进两三步。

“主上，不要动，看准距离，放弃攻击！”

“嗯。”忠利拼命打住脚跟。

“主上，是否太勉强啦？那么一面后退，一面后退，一面……”

武藏说着又往前逼近。

忠利已满脸通红，额上汗水潸潸流下。

“主上，快放弃……”

“嗯。”忠利继续频频后退。

“主上！小心！”武藏声如雷鸣。

六

武藏的木剑刹那间往前直伸，停在距忠利胸前两三寸的地方。忠利在同一时候往后倒下。

“服，服了！”忠利倒下时呻吟着，一时之间站不起来。武藏伸手扶起，严肃地问道：“领会了吧？”

忠利也跟孙四郎一样，投以敬叹的目光。

“好可怕，我全心全意，忘了一切，你的脸和姿态简直像哼哈二将，有如千钧重担压在身上。”

“但主上不是想止步顶撞回来吗？”

“嗯，哦，是这样啊！”

“主上的气魄却也不凡，只是在那时太勉强了。边退边量距离，放弃攻击机会，才是兵法极意之一。”

“真的！”忠利想了一下。

“但氏井先生却巧妙地见机而退。”武藏说。

孙四郎进前接口说道：“主上，宫本先生之言实为至理，望能接纳。本派新阴流系以量距离，抓住攻击机会为兵法极意之一，此为主上深知。事实上，比试时，皆以这种意念对敌。然而，在现实上，要抓住机会，着实为难。汗颜之至，我虽量度距离，但到最后仍未放弃。呵，不，在我想放弃的瞬间，已为宫本先生夺得先机，受到了压制。”

“嗯。”忠利终于领会，却呻吟般点头道，“武藏，今后要烦你跟我练习。”眼中有如年轻人一般露出光芒。

这时，孙四郎突然跪在忠利面前。

“主上，有事相求！”

忠利诧异地说道：“什么，有事？”

“想请假。”

“请假？”

“想回江户，再从师锻炼兵法。但绝非因今日与宫本先生比试，怀恨在心。非但不是如此，甚至因接触先生至妙兵法，感奋莫名，愿再锻炼，琢磨，以本派武艺攻破先生圆极之架势……”

孙四郎满脸真诚地恳求。

忠利注目凝视，愉悦地答应：“嗯，准你所请，潜心修行几年。”

七

忠利延聘武藏，不单是为了以武藏为兵法指南。所以忠利九月就如预定，正式任命武藏做大组头，赐给实米三百石。大组头乃军司令官，所以武藏俸禄虽不高，但在名义与实质上皆为细川藩重臣之一。

仕宦距武藏初临熊本，约一个月，这是佐渡深思熟虑的结果，他不愿武藏一来即升高职，预留一个月缓冲的时间。

当然，一般藩士也不认为延聘武藏只为了请他担任兵法指南。但是，武藏毕竟是天下无敌的兵法家，藩士们对武藏兵法有所期待，乃势所难免。年轻武士都想直接受教于武藏。

“我想拜他为师，但以大组头的身份，先生会收门徒吗？”

这样询问重臣的人已越来越多。此事也由新太郎传至武藏耳中，其实，武藏至熊本之初，新太郎已察知忠利意向，所以不敢贸然令求马助受武藏指导。

新太郎告知年轻武士的愿望时，武藏回道：“我自己是兵法家，藩中武士对兵法有所期待，乃理所当然。我自己也想自动传授兵法，但我既出仕从公，不能任凭己意而为。”

第二天赴花畑馆供职时，武藏请求道：“据新太郎说，藩里的年轻人，有人想要我指导兵法，不知尊意如何？”

佐渡等重臣也都列席，忠利意味深长地与佐渡互望一眼，说道：“呵，此事，我已听说。但是，我请你来，并不是为了指导兵法，而是为了平居相商政道，以备不时之需。此事，藩中之人莫不知晓。佐渡，你说对不对？”

“诚然，藩中之人莫不领会，故无人认为武藏仅为兵法指南。年轻武士请求武藏指导兵法，乃慕武藏的兵法人格。”佐渡恭恭敬敬地回答。

“嗯，也好。武藏，若行有余力，不妨指导年轻武士兵法吧？”忠利说。

武藏俯伏道：“若主上俯允，我愿达成年轻人的愿望。”

“呵。那么从今天起附加兵法指南职务。赐禄米百人份。各位，以为如何？”

忠利说罢，望着重臣的脸。

八

武藏新兼兵法指南，多加禄米百人份，这是忠利欲厚待武藏之意。主上的温情不只武藏，连对武藏有好感的重臣也都深受感动。但更令人感动的场面，则是几天后在花畑馆大厅举行的入门典礼。

正面坐着忠利和光尚，左右两边列坐重臣，下座挤满了年轻武士，仿佛总登城 (5) 一般。武藏一个人背对忠利，端坐在正面。

佐渡首先来到武藏身旁，环视众人，宣布道：“大组头宫本武藏，兼任兵法指南，今日举行第一次入门典礼。”

过后，武藏转向面对忠利，俯伏陈述。

“武藏拜受本藩兵法指南。既领此职，自当尽心竭力，将锻炼之兵法奥秘悉数传授，以报君恩。”

“我也非常高兴。从今天起，我及藩中众人皆拜你为师，锻炼兵法，以期一朝有事，不落人后。”

忠利以君侯身份自愿拜武藏为师，是破格之事。

“惶恐之至。”

武藏再俯伏，然后转回原来方向。这时，寺尾新太郎向前走出，向忠利行礼，然后面朝下座，肃容端立，从怀中取出“奉书” (6) 。也许太激动，他的手微微颤抖。

“从现在开始，宣诵入门者的姓名。”

新太郎说完就念出奉书上所写的名字，声音也发抖。

“细川越中守忠利、细川光尚、长冈寄之……”

所念的姓名有六十多人：忠利及光尚、寄之等君侯家族和重臣之名都在其中。但不拘身份，特选的年轻人仍占大部分。

年轻人中，当然包括以寺尾求马助为首的五人团子弟。

新太郎念完姓名后，把奉书放在白木盘上，置于武藏面前。这时，世子光尚从上座走下，坐在武藏前面，然后刚才念到姓名的家臣，都一齐站起来，并排坐到光尚后面。

武藏从白木盘上拿起奉书，用心逐一观看姓名，然后以锐利严肃的目光环视众人，众人亦严肃地回视武藏。

九

武藏凝眸环视众弟子后，以低沉有力的语气说：“允许光尚先生以下各位入门。武藏十三岁与有马喜兵卫比试后，即流浪各藩，直到五十七岁的今日才在此地获得安居之所，此皆蒙君侯恩宠所致。流浪期间，凡遇热心求教者，莫不授以剑技。但我兵法以完整形态真正植根的地方，乃是此地肥后。故自今日始，我这一流派称为二天一流。兵法本有大小之分。修小兵法，可为精兵猛将；修大兵法，则可成聪慧异常的将帅。武藏衷心期望各位彼此互相琢磨，以报君恩。”

武藏说完话，寄之代表众人宣誓道：“既蒙收入门墙，自当服从师傅教示，精进修行。”语虽短，却极肃穆。接着，武藏以求马助为对手，展示二刀招式，入门仪式终在肃穆中结束。这时，求马助年方十六岁，但身长超越侪辈，筋骨刚强，看来已有二十岁，他的二刀招式虽然仅由阿松及露心传授，却能与武藏相对，美妙地展现出来，充分显示他非凡的禀赋。

忠利不用说，就是藩士，也大都在今日才真正见到二刀招式，均为二刀配合之妙咋舌称奇，陶醉观望。

从这天起，武藏赋给自己兵法二刀一流的称呼。在这以前，武藏并未给自己的兵法取名。武藏曾在尾张名古屋传授兵法，武藏死后，该地门人建碑纪念武藏之德，碑上将武藏的兵法称为圆明术或圆明流。

但这个名称并非武藏自取，而是表明其兵法大意之辞，所以他的门人惯于这样称呼。

再者，如前所述，二天乃武藏之号，未必就是指兵法上的二刀。可是，“二天一流”适与“万里一空”之义相通，恰为表达武藏兵法奥秘的绝妙名称。

自此以后，武藏在肥后的地位稳如泰山。

城里的府邸内新建一座武坛，门人数日益增加。不过，武藏的目的不仅是兵法指南，他每天从未间断往赴花畑馆，有时与忠利交谈，有时取木刀与忠利练武，也常常陪忠利出去放鹰狩猎。

女人

一

今天为顾及鸟兽的繁殖，定有狩猎期，往昔则无。只因秋冬季，鸟兽肉肥而美，所以这段时期自然就成为狩猎季节。

然而，只要想狩猎，夏天和春天也照样可以出猎。忠利喜欢放鹰狩猎，为了准备冬天狩猎季节，训练老鹰，即使在盛夏，也常出猎。猎场大都选在城南的中滩和城北的黑石原。

九月过半后的某一天，忠利带着有吉赖母以下近侍四五人，由武藏陪同，到黑石原狩猎。当天，忠利穿中国花布短褂，随从则穿白绵短褂，褂上印有藩名，宽袖呈暗红色，有边，头戴黑皮斗笠。众人都骑马，赖母的马上放着忠利的爱鹰“有明”；武藏马上同样栖着“明石”，跟随在忠利之后。

“有明”和“明石”都是相当卓杰的名鹰，捕得雉、兔十几只。不久就到了黄昏，经过一日清游，一行人踏上了归途。

武藏把老鹰交给鹰匠，独自骑马，落后一行约两千尺左右，到了清水村。

这时，有个着旅行装束的女人蹲在路旁，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一面饮泣一面抚摩女人的背部，武藏看见后，勒住马，出声问道：“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突然间，腹部剧痛……”

“哦，一定很痛苦。”

武藏下马，从印盒中取出止痛的药丸，让女人服下。不多久，痛楚似已减轻，女人站起来，施礼作谢。她面容消瘦，但很清秀，似非本地人。武藏问：“想来你们母子是出行在外的，不知要去哪里。”

“是的，我们从江户来，要到肥后熊本。”

“噢，到熊本？”

女人仰视武藏。“对不起，阁下想来是细川家臣，有事请教。”

“好，只要知道，无不奉告。”

“细川家的兵法指南有位叫松山主水的先生吧？”

武藏吃了一惊，但仍平静地问道：“什么，松山主水？那你是——？”

“我是跟主水先生有过关系的阿光，这孩子是我跟主水要好时所生的独子，叫年弥。”

女人见武藏认得主水，眼中露出了光芒。

“真的？你是主水的女人？”

武藏怃然，轻声自言。

“你认得主水吧？”女人低声问。

二

武藏静静回答：“认得。”

“嘿，认得！”

“但，你别惊慌，松山主水今年在此地去世了。”

“哦！”女人变了脸色，颓然倒下。“啊，宝宝，爸爸……”

说着她抱拢小男孩，放声大哭。武藏不知所措，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善言安慰母子两人，但武藏对此却很为难。

“事已至此，理应节哀，徐谋后计。你还认得其他什么人吗？”

听武藏这么说，女人突然想起，道：“不，不认得什么人了……”

“存款呢？”

“所剩无几……”

武藏突然想起由利公主。

“若不嫌多事，我想引介你认识一位我的朋友，你可以和她商量一下今后的行止。”

“好的……这位陌生先生，你既然认得主水先生，我非常感谢你的恩德，可否请教先生大名！”

“我叫宫本武藏。”

“啊，武藏！”女人吓得似要仰身倒下。

“你知道我的名字？”

“知道。”

女人说着退后两三步，高喊道：“武藏先生！主水是你杀的吗？”

武藏冷冷地说：“不是，我没杀他，我很爱惜主水之才。”

“这是真的？”

“嗯，绝不虚假，我在最近两个月前才到熊本。”

武藏回答后，转身向小男孩说：“小弟弟，我抱你骑马。”

说着他轻轻抱起小孩，骑上马。

“马上就到城下町了，请跟着来。”

这女人就是主水在浪人馆时所爱的使女阿光。主水突然离开了江户，当时阿光已有孕在身。

她在做工匠的父亲家里抚养这个孩子长大，风闻主水为细川家所延聘，而且还是独身，思恋殷切，遂离开江户前来熊本。

阿光从后面眺望马背上的武藏，边走边想：确是像父亲那样慈祥的人。接着她突然想起了由利公主：“主水始终独身，一定对公主的爱无法如意。而公主又倾慕武藏先生……”

三

点灯时分，武藏领着阿光母子到了岛崎白梅庵。这也是武藏第一次拜望公主。但武藏曾仔细观察地形，所以不致迷路。

武藏把马系在门外，站在大门前，喊道：“有人吗？”

由利公主立时出现，两手伏席说：“请等一等。”

但一看是武藏，她满脸立刻泛红。太出乎意料了。

“哇，是武藏先生。”

“由利小姐。”

两人都目不转睛地互望着对方。

自从在岛原戏剧性地别离以来，已经有三年没见面了。但，武藏很快就说明来意。

“由利小姐，这母子……”

说着他回首望着站在背后的阿光母子。

“啊！”公主和阿光都小声喊道。

“哇，你不是阿光吗？”

“你是由利公主！”

“武藏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武藏深感意外。

“你们好像彼此都认识啊？”

“先且不谈，武藏先生，阿光，请里面坐。”

“那，你这位女士也认得公主？”

“是的。”

阿光母子虽然不知所措，还是跟着武藏进入房里。

老仆妇送来茶和点心招待他们。公主整理服饰后又走出来，已恢复平常镇静的样子。

“由衷恭贺出仕为官。”

由利公主施礼祝贺，武藏回礼道：“这次仕官虽仍然有点踌躇，但基于跟忠利侯多年的情谊，终于决定老后出仕从公。由利小姐仍清健如昔。”

公主接着问阿光：“阿光，你怎么到这里了？”

武藏接腔道：“今天陪主上到黑石狩猎，回城途中，视路旁有位女士腹痛甚苦，给她药丸，原来就是阿光。问其缘由，她说是来肥后找松山主水。”

“找主水？”公主惊讶地望着阿光。

“公主！真不好意思，当初在浪人馆照料主水先生，最后却把身心全给他了……这就是主水先生的孩子。但，主水先生却……”

阿光说到这里，以袖掩脸而泣。

四

“唉！”由利公主默然望着哭泣的阿光。同处浪人馆中，自己却丝毫不知道主水和阿光的关系竟然已到这地步！

可是，该怎样把主水狂恋自己而在这屋里被杀的情形告诉阿光呢？于是，问武藏道：“武藏先生，你告诉她主水的事啦？”

武藏摇摇头。

“只告诉她主水已死。虽然觉得会给由利小姐添麻烦，但是，想不出救助这母子两人的法子，只好……”

武藏抱憾地回答。公主点点头，注视着阿光。

“阿光！有件事虽然很可悲，也要你知道。望你坚强一点。”

阿光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公主，这可悲的事是——？”

“听好！主水从江户时候开始，就思念着我。”

阿光俯首说道：“是的，这我很清楚。倾慕公主，痛苦欲死。我怜悯而献身地安慰他。”

“哦，原来如此。”

“是的。”

“这我倒不知道。”

公主为这不可知的人间关系叹了一口气。如果自己能接受主水之爱，大概就可以免使那纯情的小姑娘陷于不幸了。由利公主深为不如意的爱情变化悲哀。但究其根源实是因为武藏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公主含怨地把目光投向武藏。武藏微闭着眼倾听。

“他离开江户，是为了重振江户时颓败的身心，以赢取公主的青睐……”

阿光说到这里，转眼对武藏说：“不瞒两位说，主水认为公主不能接受自己，全是因为武藏先生。因此，他到九州，也是为了磨炼业已迟钝的本领，好打倒武藏先生。”

武藏顿时僵直，说：“什么，公主是因为我才不能接受主水？”

由利公主急忙阻止：“武藏先生！这是主水个人的想法。”接着她对阿光说：“阿光！让我说下去。我因故住到熊本来，主水却不允许。总之，他受聘为细川家兵法指南，得殿下宠信也为藩中武士所欢纳，但他不知怎的却为妖魔所迷，深夜闯入这屋子……”

“啊，进入这屋子？”

阿光不自觉地把身子往前倾。

五

由利公主以切身的怀思继续说下去。她半对阿光，半对武藏，说：“主水扬着刀迫我跟他结婚。这我一点也不觉得惊奇。我知道主水的真情，但我不能给他爱情。我自愿把生命送给主水。我打算抱着独沉心底的爱情之火，让主水把我杀死。但护卫我的人却不肯眼看我被杀，于是露心师傅先与主水战，被杀。接着，阿松奔驰而来，与主水决斗。”

阿光已无力听下去，低垂着头。武藏似要解除公主痛苦的心境，望着阿光，插口说道：“此后的经过，我在小仓已听岩间六兵卫说过。阿松尽力与主水战斗，正危急的时候，新太郎等人奔驰而来，终于杀死了狂乱的主水。这是毫无虚假的主水临终情形，望你能谅解，不要对公主怀有恶意，也不要对杀死主水的新太郎衔恨，好吗？”

“是。”阿光无力地颔首。

武藏对公主说：“由利小姐，带这跟你有关系的母子到这里，似乎给你平添了痛苦，请宽谅。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只觉得若是由利小姐，一定会照顾这母子二人。”

公主点点头。

“是，武藏先生。自江户以来就跟我有密切关系的阿光母子，我一定要照顾。但是，武藏先生，我的心不知不觉为更深密的因缘关系而战栗呵！”

“真的……”

武藏双手环抱在胸，若无其事。公主似觉武藏不明自己话里的深意，以尖锐的目光说道：“抱歉，看来武藏先生似乎很难领会吧？”

“啊，这，这是……”

武藏出奇地惶恐，说不出话来。这时，阿松从便门爽朗地说道：“公主！有客人吗？”

公主以舒缓的表情回答：“啊，松小姐，是有客人呀，别客气，请进来。”

“那打扰了。”阿松看到门外的坐骑，以为是五人团中有人来，所以毫不在意地走进来。但一看到武藏，人就僵直了：“啊，是武藏先生。”

六

武藏自到肥后以来，还不曾拜访寺尾家，所以跟阿松自京都别后已有十五年未曾谋面。

“是松小姐啊！”

武藏睁大眼睛，细瞧阿松的脸。刚才听声音有如三十岁，想不到已是中年妇女。从年轻时起，阿松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少女，不如说是端正的青年，现在几乎没有一点女人味。女人即使不向男人谄媚，也常像等待蝴蝶的花儿一样，总熏染有逢迎男人的风情，但在阿松身上丝毫感觉不到这些，却有美少年般的洁净之美。

“武藏先生，真是久违了。”

阿松立即松缓，脸露微笑说道。以前的情景想来还是温煦，值得怀念的。

武藏亦然。但是，突然表情严肃，说：“松小姐，真叫你挂心，当时我确实是赶不及呀。”

是说悠姬的事。就武藏而言，这是罕有的怀旧之辞。阿松笑而不语，却施礼说道：“求马助多蒙照顾。”

新太郎有三个儿子，求马助是长子。对现在的阿松来说，求马助更是爱与希望的所寄。阿松不让求马助的母亲照顾他，而由自己一手承担，至于教育方面的事，连父亲新太郎也无法置一词。

但，武藏却不溺爱求马助。

“嗯，求马助很有前途。自岛原别后，仅仅两年之间，已长得令人认不出来。这大概是松小姐精心教养所致。”

武藏微阖着眼睛说。这时，阿松才注意到阿光母子，问道：“由利小姐，这位是？”

公主说出了阿光的身世及今天的情形。

阿松也大吃一惊，接着就现出同情之意，说：“由利小姐。可能的话，我也愿助光小姐一臂之力。”

阿光虽然刚听过阿松和主水厮杀的事，却毫无恨意，反深为其情所动。

从这天晚上起，阿光母子寄居在由利公主这里。至于他们的前途，则由公主和阿松商量后再决定。

武藏和阿松一道走出白梅庵。

“武藏先生，请上马……”阿松说。武藏却执着缰绳，说：“不，我们一起走。”

两人并肩而行。

确已入秋，冷风由山路流曳而过……

七

武藏和阿松并肩默默行走。不久，阿松开口说：“武藏先生，你认为悠小姐如何？”

缓缓而行的武藏侧脸映照在满天星光下，有如毫无感觉的冰冷面具，以前对武藏不满之情又逐渐浸入阿松心中。武藏像挨了当头棒喝一般，猛吃一惊，却回答道：“是世上罕有清纯洁净、才华横溢的女子。”

“武藏先生，这是就人而言，在你的心上……”阿松追问。

武藏静默了一下，旋即猛烈反驳：“松小姐，现在说来又有何益？”

“不，不然，武藏先生，你对女人而言是个懦夫。”

“哦？”

“悠小姐只爱你一个人，别的男人爱她，她就像身子被泼上污水一般，觉得很讨厌，所以想借武藏先生的手把这些男人赶走。”

“……”

“悠小姐想借你的手杀主水。”

“哦，这，这……”

武藏不知所措。

“为什么你不能杀他？”

“我不能够。”

“如果你杀了他，而且跟悠小姐结成夫妇，铃姑也不致杀害悠小姐了。不管多坏的女人，一旦对方有了丈夫，即使再难过，也只得算了，从同是女人的心思……”

“松小姐。”

“武藏先生，如果你杀了主水，阿光也不致变成不幸的女人。”

“松小姐，我唯兵法是务啊！”武藏猛烈反击，但阿松不屈服。

“武藏先生！我看护通小姐到她去世，总共有五年漫长的时间，之后又服侍悠小姐。我把我的真心献给了爱你的这两位小姐。”

“松小姐，对不起。”

“而且，武藏先生！我现在又跟由利小姐很接近。”

“这我非常感谢。”

“武藏先生，我一点也不要人感谢，只，只为了由利小姐！”阿松热情洋溢地说。

八

遭到阿松意外的反击，武藏不禁“哦”的一声，讷讷不能言。阿松又追问：“武藏先生，你觉得由利小姐怎么样？”

“……”武藏受此突袭，急切间回答不出来。武藏自己大概没深入想到这里。

起初在江户浪人馆遇见由利公主时，已经认为她是可爱的女人。从听说她和伊织有姊弟关系后，对她更拥有前所未有的亲近感。但是，武藏心里已筑起“不抱爱慕之情”否定恋爱的防波堤，所以对公主的好感无法再往前推进一步。

于是，自始即否定恋爱的武藏，自然无须在心中熟思考虑由利公主的立场。

但是，现在被阿松一再追问，他内心里不由得感到防波堤外无法轻忽的一些波涛了。对公主所怀有的亲近感，虽是病后，却也曾刹那间越过防堤，湿润了武藏的心底，那是以前在小仓的事。

阿松似已看透武藏心底的情感，仍然严厉地说下去。

“武藏先生，像你这样剑术上的豪者为什么对爱情如此胆怯？岂不是跟受挑战而逃逸一样吗？为什么不能去面对它？胜负、爱之成否，岂非战之末节？你从根扬弃爱情，不与之相处，不想想爱情是什么，所以你不懂女人心，所以爱你的女人都要遭遇到不幸。你能认为这是女人的任情，而无动于衷吗？”

阿松的话如洪水奔流一般流泻而出，连阿松自己都觉得惊讶。

武藏仰望满天星斗，好不容易才开口说：“松小姐！你的意思，我很能了解。的确，自有志于兵法以来，便将爱慕之情视为修行的障碍，从根加以否定，但诚如你所说，这是胆怯！不管否定或接受，理应与爱慕者相对峙，以一决胜负。我不敢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内心燃起的火焰比一般人强烈，害怕一旦败于情爱，便无法收拾。不过，松小姐，我已老了，内心高燃的情焰也逐渐归于平静。以现在这种心境来思考爱情，大概不至于蒙蔽智慧了吧！松小姐，今后我会好好想一想由利小姐、通小姐和悠小姐的事。”

阿松也仰望天空，热切地说：“武藏先生，真高兴你能这样。”

阿松的脸面在星光下有如少女一般年轻而洁净。

九

四五天后，武藏接到了由利公主的信函。大意是说：“决定让阿光的独子年弥入泰胜寺大渊和尚门下，举行入门仪式时，敬请列席参加。”

这天，武藏准时到泰胜寺，阿光母子已在由利公主与阿松陪伴下，等候武藏的来临。关于年弥的出家，阿光先有此一愿望，年弥也能谅解，然后再由新太郎向大渊和尚请求的。

旋即在本堂，以大渊和尚为导师，春山附从，举行剃度仪式，眼见年弥已成一个可爱的小和尚。

母亲阿光泪眼滂沱，本人却很高兴，神采奕奕。

仪式结束后，大渊和尚请武藏和由利公主两人入茶室。当然，彼此都是第一次见面。

“武藏先生，你的名字，贫僧幼时即已知闻。其实，细川家在小仓时，贫僧也是本寺前身的寺庙住持，所以知道你跟佐佐木小次郎比试之事。那时，你可是英名外扬啊！”大渊和尚说。

“哦！真不敢当。”武藏惶恐地说，“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肥后，你还满意吧？”

“打算埋骨此地。”

和尚转首向着由利公主：“公主，贫僧也认得你的父亲。”

“哦？”公主瞪目惊视。

“因为曾居丹后田边的大泉寺。”

“啊，真的？”

“当然，那时是一个修行僧，只与令先尊见过两三次面。”

和尚于是鼓掌把春山请来，细着眼睛说：“我再替你们引见引见，这是春山。”

他的表情似乎甚为爱惜这年轻和尚。

由利公主只微笑点头，武藏却望着春山的脸，施礼道：“我是武藏，请多指教。”

是个颊骨秀丽，体能刚健的年轻和尚。春山仰视武藏，回礼道：“请多指教。”

他的眼睛有如赞美武藏一般，发出虔敬的光芒。

和尚瞧瞧他们两个，说道：“春山，不论兵法佛法，修行之道并无差异，你可向武藏先生多多请益。”

十

在和尚的诱引下，春山发问：“宫本先生！如你所见，我还是一个尚在修道的人，请许我发问。曾听说先生自戒之语，无论取出其中任何一句，对学佛之人都是行为的指针，而且是难以实践的严格戒律，其中一句‘无爱慕之思’，愿闻其详。”

“嗯。”武藏深深颔首，却低声回答，“我认为那是兵法修行的障碍，才下此决心。”

春山又问：“不用说，在禅林的修行中，色淫更是严格的戒律，我也以为如此，坚守此戒。不过，却时有所迷，那就是，什么叫作爱慕？”

“就人而言，那是自然之情。”

“先生为修行兵法，竟然也排斥这自然之情？”

“是的。”武藏的声音仍然低沉。

“先生，你认为这样对吗？对探求真理的人来说，不先确定其实体，自初即认定为不净，而加排斥，应该吗？”

武藏的声音逐渐注入了力气，说：“春山先生！恋慕之情是人的自然行为，但也会束缚人，使人不自由。对欲脱离此世苦海，在天空彼岸追求自由的人来说，似乎也是解脱之障。”

武藏说完后，望着大渊和尚。

“春山，确是如此呀！”大渊和尚颔首称是。

春山转向和尚追问：“师傅，解脱大悟，自然是为了普度众生。不懂恋慕实情，何能普度？”

和尚微笑，但以充满信心的声音回答：“春山，若大彻大悟，便无须排斥恋慕，古今名僧，莫非如此，而且都能坦然接纳。至此恋慕已非烦恼，而是洒于觉悟之庭的美妙甘露。”

春山惊目以视。“师傅！年迈亦可？”

“春山，恋爱无上下身份之别，亦无年龄之分。武藏先生，由利小姐，意下以为如何？看来武藏先生享受恋慕的时刻已经来临。由利小姐，你说是不是？”

和尚说着，张口大笑。

十一

由利公主微笑，武藏却以极认真的态度摇头道：“不，在下，距此尚早……”

“真的？”

大渊和尚停笑。武藏加强语气说：“和尚……在下，在今日以前，似曾数度触及天地之明理，究极此世之实态，但稍一移步，却又遇到下一扇铁门。现在，我只能断言说，在兵法之技上略悟其理，距大彻大悟则为时尚早。”

“哦，真的如此？”大渊凝眸注视武藏。

“在下以多年修行所悟之兵法，随侍忠利侯，初次踏入世俗世界。无论世情政道，皆尚未了然。”武藏叹息地说。

和尚莞尔微笑。

“诚然，诚然。人的业果如是深，烦恼之渊难以见底，只临其渊，既悚然而栗。然而此世亦为百花绽放之园。这位由利小姐在此世上也是甜美绽放的鲜花，武藏先生岂无赏爱此花之意？”

“和尚，多承教诲。可是，行走花园，武藏腰间长刀仍是障碍。但愿今后能穷究世情，多经历练，成为一个能赏爱鲜花的人。”

武藏以舒缓的表情回答，接着含笑向年轻和尚春山说：“春山先生，武藏想以这种初习者之心，跟你一道修行。”

春山轻拍两膝，低头称谢：“先生，多谢。”

不久，武藏和由利公主告辞走出寺庙，他们弃舆并肩在林荫道上行走。沉默了一会儿，武藏先开口说：“由利小姐。你想一直住在熊本吗？”

“还没决定。不过，现在也不想出外旅行。如果与此地有缘，愿一生都住在这里。”

公主直爽地回答。

武藏降低声音，唐突地说道：“由利小姐。我从明天开始，打算画花。”

公主无法了解。

“你是说画画？”

“我想画花。”

“画花？”

“以前只画达摩和鸟儿……如果花画成了，我送一幅给你。”武藏说完后，仰视着天空。

惺惺相惜

一

第二天，武藏从花畑馆回来后，摊纸画画，他已经很久没画了，而且画的是他以前根本没想过要画的花。

画菊，画水仙，画百合，也画牡丹。逐一瞻视后，他自嘲道：“哈，哈……实在不简单。”

接着他把纸揉成一团，突然低声自语：“且慢！”

手也停下不揉。

吃完晚饭，武藏去拜访住在新町的矢野三郎兵卫。这是他到熊本后第一次拜望。

“哦，是先生，请进！”矢野很高兴地迎出来。

武藏和矢野的关系极深，自他们在丰前首次见面，转眼已过了二十八年。当时，三十郎是喜欢绘画的穷少年，但他绘画的才华为武藏所赏识，遂与武藏一道上京投入长谷川等伯门下。及长，因武藏之荐，出仕细川家。其母早已过世。三十郎现改名为三郎兵卫吉重，食秩百五十石，可无忧无虑度日。画艺已自成一家，也深获殿下宠信。

矢野邀武藏入宅，惶恐说道：“先生，若事先通知，必须先准备恭候大驾……”

武藏说：“不，三郎兵卫，今天不是来吃饭，是来拜你为师。”

“哦，是绘画方面的？”

“当然。”

矢野摇首道：“先生！先生的画以前曾拜阅过好几次，技巧熟练卓越，怎说要拜我这乡间画匠为师！”

“不，不是这么说。”武藏肃容端坐道，“三郎兵卫，兵法上如此，绘画上也如此，我以前做梦也没想到要拜师从学。但是，绘画无论如何须乞教于你。”

“先生要问的是？”

矢野也不再客气。

“以前我眼中所见的画体全是战斗姿势。我若画鸟，它的嘴就成为剑；画草木，就成为枪，成为矛。若是这些画，无须从师，但是……”

说着，武藏把带来的画纸摊在矢野面前。

“你看怎么样？”

“是花。”

“对，是花，我想画画看，却画不好。”

“嗯……”矢野凝注纸上。

二

“不行吧？”

“的确不行……先生，这不是花，是僵硬，冰冷，手一碰就会断掉的兵刃集合体……”

一谈到画，矢野三郎的辞锋顿转辛辣。武藏点点头。

“是的，我自己也觉得如此。”

“有黄有白有红，有艳有清，浓淡各不相同，无论哪种花都须有迎蝶待鸟之风情。就是与风雪作战的寒梅，也会向春鸟展笑靥。”

“三郎兵卫，我懂了。我以前无视花之情意。不只是花，就是鸟，眼中看来，也非婉转清啼的鸟，而是捕捉鱼虫的战斗姿态。”

“确实如此。就像先生所说，画也是先生兵法的表现。然而，现在，先生为何想画花？”

武藏静默一会儿，说道：“虽为时较晚，但我仍想跟有情之物对决看看。三郎兵卫，你看，我还能画花吗？”

矢野凝眸注视武藏。

“对先生来说，似乎相当不容易，因为必须先放下兵法家的架势。”

“嗯，是放下刀吧？”

“是的。”

“所谓放下，就是有若无，达于自由无碍之心境的意思吧？”

“我想是这样。不过，像先生这样严修的兵法家，要达到这种境地，岂非不易？”

武藏眼现光芒。

“我的修行只完成了一半。在兵法上虽已开辟自由的天地，但在其他方面却无知而迟钝。三郎兵卫，我要将世事与兵法共学。要精巧画出花的风情，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门徒。”

“好的。”矢野俨然承诺。

只喝了一盏茶，武藏就离开矢野家，走访新太郎。

“师傅，有什么事？”

太过突然了，新太郎也惊讶不已。

“没什么，从矢野家回来，顺便来一下。”

武藏笑着解释，然后问道：“新太郎，你说，我的风评如何？”

“全藩之人莫不敬畏。没人说师傅坏话。”

“不，我不是问这个。不错，敬畏是指害怕与尊敬。这虽难能可贵。但是，新太郎，我想做个人人所爱的人。”

三

武藏在新太郎家受新太郎妻子、阿松、求马助致意后，并不长留，即踏上归程。

武藏尽量放低肩膀，露出柔和的表情行走，可是，路上遇见的人，藩里的武士都让道施礼。町人则缩肩回观。

“以前，有人认为我是明晃晃的刀。但那是我年轻时候的事，现在可不是如此。”武藏自言自语了好几次。

他走到荒僻的壕沟边。这时，从暗影中悠然冒出一个浪人般的汉子，向武藏背后逼来。

“武藏，我在等你！”这汉子以所提棍子触地说道。

“何事？”

“我是从江户来的，有事找你。”

“什么，从江户来的？”

武藏尽量松缓脸部，反问。对方是个三十二三岁、肌肉结实的红脸汉子。

“还记得吧？我是为你所杀的梦想权之助的独子盐田滨之助。”

“嗯，记得。我三十五岁到江户时，突然有人闯入寓邸，袭击我，我以破木迎战，加以一击，不幸，所击之处不当，顿时毙命。他是一个善用棍棒的达人，名叫梦想权之助。那你是权之助的遗腹子啰？”

“不错，为雪父仇，我倾力修行，来此比试。”

“哦，此志可嘉。”

“就在这儿决斗吧！”

“什么，在这里？”

“其实，今午曾赴你的武坛，门人说你不在。据说，你一旦见对手很硬，便避免比武，以策安全……”

武藏微笑。

“盐田先生！这样说实在很遗憾。我现在已跟以前不同，职务在身，午间大多上城供职，不在武坛。明早，到武坛来，定与你决斗。”

“嗯，不会是假话吧？”

“哈，哈，哈，武藏会说假话？如果你一定要现在的话，就来。”

武藏踏出一步，滨之助猛然后跃，架起棍子。

武藏凝视其架势。武藏又踏出一步，滨之助又往后跃退。

武藏以低沉而重的声音说：“盐田先生，明天来吧！”

于是，他反转脚步，扬长而去。

滨之助吐口气，解除架势，兀然而立，目送武藏离去，额上已沁出汗珠。

四

武藏早上的日课跟以前一样。天未明即起，在井边漱口，然后站在院子里挥剑至汗出，旋以清水净身，端坐屋内，冥思至全身溢满精力。接着吃简单的早餐。

从这时起，门人渐次猬集武坛。武藏不分彼此加以指点，有时让他们练武。当时，武藏不用竹刀、面具、护手和护身；所以武坛中的练武只是招式的练习。打斗也用凭空挥剑来修炼。

但是，柳生新阴流早已使用竹刀、面具、护手和护身，所以有一说认为，后来武藏也允许门人使用这些东西。

然而，招式的练习并非仅如今日所见的形式，有时对打的木刀会折断，有时人也会因招架不住而受伤。

这天早上——遇盐田滨之助后的第二天早上，武藏先以求马助为对手，向门徒展示招式的范型。结束时，一个门人转告道：“师傅，大门口有位名叫盐田滨之助的先生说，依约来求见。”

“请他进来。”

武藏并没坐上师范的座位，就地等待。门徒都坐在武坛四周。

不久，滨之助提着六尺八寸的红棍，站在入口，向武藏施礼道：“先生，昨晚失礼。今依约来见。”

果如昨夜所见，身长五尺四寸，不算高，但很胖，体态健壮有力，脸上洋溢着奋战的精神。不过，言行却跟昨夜不同，相当郑重。

武藏并没开口说话，凝视着滨之助的躯体，表情上看来似很满意滨之助。

不久，武藏终于开口说：“不，我才失礼。”

“那就请在此处较量一下。”

滨之助缓缓前进。

“且慢！”武藏说。

滨之助不禁心头火起：“先生，意思是要我等一下？”

“盐田先生，我们到城里，在主上御前较量。”

“哦，你是说在细川侯的面前？”

“是的，行吗？”

滨之助脸上掠过一副迷惘之色，旋即凛然回答：“行！”

五

武藏和滨之助的比武是在花畑武坛举行。武藏提议在御前比试，在前在后，仅此一次。也许他认为滨之助的本领相当俊秀吧？

依例，忠利坐在正面高座上，提刀的侍童是求马助，今天除佐渡和赖母之外，重臣和近侍均环坐武坛四周。

武藏领着滨之助出场，俯伏在忠利面前陈述道：“今日，在御前跟属下比试者，乃盐田滨之助。滨之助父亲梦想权之助系棍术之达者，曾在江户与属下决斗，不幸殒命，独子滨之助为此勤奋修行凡二十年，今日向属下要求比试。得蒙主上亲临，吾等二人深感隆情厚谊。”

忠利严肃地回道：“嗯，双方以寻常比斗，一决胜负。”

二人从御前退下，端衣走至武坛中央，而后向左右分开。滨之助穿木棉习武服，木棉袴子，头缠白巾，腋下挟着六尺八寸棍。武藏穿平常衣裳，身前佩短刀，没有带木刀。

“先生，武器呢？”滨之助问。

“这个！”武藏拍拍身前的短刀。

“什么，用短刀？”滨之助像受辱一般，心头冒火，反问道。

“滨之助！快进招。”武藏大喝一声，短刀离鞘。

“哦！”滨之助顿然跃后，架起棍子。

参观的家臣“哦”的一声瞪目以视，棍子的架势和木刀、枪完全不同，将两手分成上下，紧握棍子正中间，右手在上段，左手在下段。

当时肥后棍术并不盛行，所以众人莫不觉得稀奇。武藏兀然直立，将短刀架在正眼上，说：“滨之助，放胆攻来！”

话未说完，滨之助已舞动身子。

这时，棍子下端发出怒吼声，跃向武藏。武藏跃开躲过，刹那间，棍子的上端又猛然袭来，武藏跃后使之抡空，而后前趋，“呀”的一声，刺出短刀。

六

滨之助朝武藏握着短刀刺出的手，猛地击下。武藏反手压制棍子前端。

滨之助想用棍子拨开短刀，短刀宛如粘在棍上，拨压都无法使之撤去。

“唔！”滨之助脸沁汗珠。

“嗯。”武藏见机把短刀撤去，猛往后跃。

“哦。”滨之助纵横挥动棍子的两端，向武藏扫去。一根棍子有如两头蛇，或如二把刀，看似狂舞，则变为丈余之枪，往里收则为八寸五分的短剑。

“哦，了不起！”

参观的家臣一齐为滨之助的棍法变化发出惊叹声，武藏在棍子前后左右闪躲，丝毫未被袭及，可谓玄妙之机。就在这极尽秘术而战的过程中，突然似有空隙，武藏复跃前，以短刀压制住滨之助棍子前端。

滨之助急欲引开，却像先前一般，无法震脱短刀，岂止如此，棍端已如千钧重荷，只能勉力支撑。

“唔。”

滨之助咬紧牙根，汗珠浸透缠头白巾，脸上失去血色变得苍白，武藏却神色不变，呼吸不急，一如往常，又踏前一步，“唉”的一声加重气势。这时，滨之助终于力尽，放开了棍子，却毫无懊恼之状。

武藏收刀入鞘，大声说道：“滨之助！你若能踏进我手所能及的范围内，你就获胜了。”

滨之助伸张双手抓住武藏。武藏纹丝不动，伸手碰了一下滨之助的胸部，滨之助的身子像飞起一般倒下。

“滨之助，怎么啦？”

“是。”滨之助立即起身，双手伏地，喘息喊道，“输，输了！”

七

忠利与众家臣都屏息惊视，脸上一片茫然。

“真的吗？”

武藏兀自站立，并未放松架势，仅加强语气地问道。

滨之助俯伏称道：“输，输了。”

“父仇呢？”武藏又追问。

滨之助泪水潸潸而下，说道：“在庄肃兵法之前，恨意与志气全消。同时弃刀……”

“糊涂！”未待滨之助说完，武藏便大声吆喝。

“听好，滨之助，以初学之身跟锻炼五十年的武藏决斗，败乃理之所然。为了让你知道自己的本领，才在主上面前跟你比试，你该当满足才对。为何不想继续修炼下去？”

“是。”滨之助浑身战栗，仰视武藏。“先生，在下学艺不精，祈请宽恕。”

“嗯，知道自己本领，亦即对自己的实力要真正有自信。你虽败在武藏手下，依然是一流高手……”

武藏说着环视周围的家臣。

“各位，谁认为能胜过滨之助，请报上名来。”

没有一个人回答。

“既如此，比试到此为止。”

武藏向滨之助示意，一齐走到忠利跟前。

“嗯，你们两个都非常了不起！”

忠利的眼睛仍然闪耀惊叹的光芒。武藏缓缓抬起头，说：“如尊上所见，滨之助虽败于武藏，却绝非凡者。吾父无二斋擅使铁尺，吾能创二刀，得益于铁尺甚多。今见滨之助棍术，两端之使用手法颇类二刀，获益良多。铁尺与棍棒，愚意以为最适于平时捕盗之用，主上以为如何？”

忠利深深颔首。“我也有同感。”

武藏端容俯伏。“主上，有事相求。”

“什么事？”

“武藏由衷推举，请主上延聘滨之助为棍术指南。”

“嗯，我也有此意。滨之助，你愿出仕吗？”

“愿意！”滨之助脸露感激之情，俯伏答允。

八

盐田滨之助当日为细川家延聘，食禄五人份十五石。同时列入武藏门墙。

棍术也称“棒捕手”，与铁尺同为捕吏之武器。两端有如两头蛇，而自由挥动，与二刀有相通之处，顿引起武藏兴趣，乃指导滨之助加意琢磨，令其指导门徒此一棍新术。武藏流的兵法书中也载有棍术目录，即因此故。

此后又过了好几天，一日，武藏在府邸画花，年轻武士总兵卫禀告道：“先生！有位名叫永国的先生求见。”

“什么？”武藏抬起脸。

“他说从河内来。”

“哦，是那个永国。”武藏脸上泛起喜悦之色。“快引他进来。”

“遵命！”总兵卫去后，武藏收起画纸，端坐以待。

不久，刀匠河内守永国满脸笑容地走进来。

“永国。”

“先生！”

永国双目湿润。

“你来了。”

“是的，听说先生出仕肥后，便昼夜兼程来访。”

“嗯，本想写信告知……妻子可好？”

“去世了。两年前得了急病……”

“原来如此。”

“为了能在先生底下过过快乐日子，我勤奋工作。”

“嗯，你的名字我在小仓和肥后都听过，我已把你的杰作献给小仓的忠真侯和主公忠利侯了。”

“谢谢。”

“你打算长居此地？”

“先生！确是如此。”

“好，就如前约，我接受了。你休息休息，慢慢说些京都和大阪的事来听听。”

武藏下令备酒肴，亲切地把盏言欢。

永国谈起京阪地区武藏的门人和朋友。过去七年之间，京阪的旧议已有各种变化，如本阿弥光悦即已物故。

几天后，武藏领着永国到城中奉职，报告永国来访的经过。

忠利察知武藏的心意，赐永国食禄三十人份，以御用刀匠筑居于高田原楠町。

士道

一

忠利与武藏的君臣之情与日俱增，而且越来越亲厚。两人经常支开近臣，促膝倾谈。世人已服德川统治，社会也臻太平。但在德川初期，大名割据各整武备，互相牵制，所以富国强兵自是政道之理想；同时因为封建的武家政治，士道的更新强化遂为政道之根干。

武藏主要即就这类政道根本问题，向忠利献言。老臣亦未因此而嫉恨武藏。

荻角兵卫的《武藏论》载称：

武藏沉潜严毅，深思熟虑。所谋出诸武藏之口，入乎公（忠利）之耳以前，绝不轻易宣泄于外，而武藏亦非恃君宠，傲诸老，以遭物忌的浅薄之士。

不仅武藏深谋远虑，忠利自己也小心谨慎，以免武藏遭群臣所忌。

武藏曾劝忠利筑千叶城，修复井芹川与坪井川。但忠利未言此为武藏献言，径与老臣相谋，做成蓝图。

有时，忠利亦垂询人事行政事务。

一天，忠利问道：“武藏，你到肥后之后，有没有发现杰出人物？世趋太平，显示实力的机会已不多。或许有些人才隐藏在不易发觉的地方，要找到这些人才，可不简单。你以为如何？”

“这个……”武藏想了一下，“确如所言，刚才守候室所见的那位武士，似乎相当不错。”

“哦，在守候室？”

“大概是微秩的武士，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好，现在就叫来看看。”

忠利把可能是武藏认为的人一个个叫进来，武藏摇首说：“我去找找看。”

武藏说完话，亲自到守候室，领来了一个家臣。年三十岁上下。色黑，颊骨秀丽，却并非引人注目的人物。忠利自己一时之间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你叫什么？”

“都甲金平。”

“嗯。”武藏从旁问道，“都甲先生，你平日如何锻炼胆识？”

“是……我天生胆小，故在睡床上悬挂利刃睡觉。”

武藏微笑，仰视忠利。忠利高兴地即席嘱咐道：“嗯，都甲金平，任你做督事奉行，监督井芹川修复事宜。”

二

都甲金平身份低微，风采不显眼，兵法不杰出，亦非才气横溢。然而他却是志节高迈，默默锻炼的笃实武士。

他在睡床上方，从天花板上用细线倒悬利刃，刃锋直抵自己脸上，起初害怕，非特别小心睡不着觉，后来逐渐习惯，遂能安眠。

不愧是武藏，一眼就看出都甲是经过锻炼的武士，把他推荐给忠利，忠利也即席承认他是人才，选任为计划推行的井芹川修复工程的督事奉行。

但遗憾的是，忠利谢世甚早，原先的计划无法付诸实施，以致失去了考验金平的机会。不过，十八年后的万治元年（一六五八年 ），有件事证明武藏慧眼确实无误。

明历三年（一六五七年 ）正月，江户遇史所未有的大火灾，江户城火势很高，本丸等尽皆烧失。翌年万治元年，幕府决定修复城郭，命令各藩担任此一工程。细川家负责修缮内正门、中门石墙、二丸门及莲池门。细川家乃以有吉赖母为总奉行，担任此一业务。当时被选任为石奉行 (7) 的是都甲金平。

金平运输许多石头到江户，顺利地完成使命，工程也比各藩提前结束。于是，他藩的人嫉恨，放出不实的谣言说：“肥后藩盗窃他藩运来的石块，用在工程上。”

这谣言也传入老中耳朵，石奉行都甲金平遂为幕吏所逮以窃石犯下狱。

本为不实之罪，故金平极力否认，幕吏不信，日夜拷打询问，要其自白。

拷问极为苛酷。用竹钻在膝盖穿洞，然后注入沸腾的酱酒，此为“筿揉法”；用尖三角木头殴打；让犯人端坐在板条上，然后在膝上放置大石等，幕吏就用这一切方法来责问金平。

金平却顽强忍耐。如果金平受不住痛苦，做虚伪的自白，那就变成细川家的罪名，金平这种忍耐性，磐石般的节操，连狱吏也无可奈何，奉行只得把金平唤到法庭，宣判道：“窃石者都甲金平已无嫌疑，即时释放。”

金平已虚弱得无法行走，但听宣判后即大声喊道：“所谓窃石者金平，用词不当！”

奉行改正这疏失，重行宣判：“都甲金平，窃石嫌疑解消，即行释放……”

金平保住了细川家的清誉，以报答忠利侯和武藏的知遇之恩。

三

阿苏的外轮山，白雪皑皑，映白了天空，已是初冬时分。武藏的门徒已过千人。武藏的兵法合理，他自己也严加指导。

但平时，武藏稳重自持，以温情待人，尽力泯除天生的邀情。对后人讲述时，强调不夸耀武功，对百姓町人（农工商 ）尤当以温情待之。

武藏门人中有名唤道家角左卫门者，兵法超群，是武藏属意的门人之一。

一天，角左卫门到西山狩猎，归途走到岛崎附近时，背后突然传来马蹄声。

角左卫门以为有人骑马奔来，让道于旁。突然，马向角左卫门飞跃过来。角左卫门是练家子，及时躲过未摔倒在地，仅袖口被撕破。

这是农家的脱缰之马，旋即奔驰而去。随后一个农夫追逐而来，欲捕此马。角左卫门怒火中烧，挡住这农民，道：“止步！”

“呀，是武士！”

“你难道不知道法令禁止在大路上放马吗？你这笨瓜！”

角左卫门说着拔刀出鞘，顺手砍在农夫肩膀上。

农夫悲喊一声倒在地上，角左卫门扬长而去。

这地方正在白梅庵附近，听到悲鸣声，由利公主和来访的阿松飞跃出来。

“怎么啦？”公主抱起农夫，是她认识的。

“是，是……是马发狂跑掉，碰到武士……所以，我……”

农民只说这一些即气绝而死。不久，看到奔驰而回的马和耸肩步行的武士背影。两人知道一切的经过了。

“哦，真过分……松小姐，你认识那武士？”公主颤抖着问阿松。

“是藩里的道家角左卫门，武藏先生的门人。”

“什么，是武藏先生的门人？”

公主双眉紧缩，以严厉的目光望着角左卫门的背影。

第二天，公主写信给武藏。

近况谅好，前谓欲赠花卉画，待其完成，值有一日三秋之感。昨日，见先生门人道家角左卫门，于岛崎路上一刀砍杀无罪农民，待花之心不禁日益淡荡。先生终就又陷为执刀之人，至为痛心。

四

武藏看公主之信，有如被击中要害一般，大吃一惊。

偏巧，道家角左卫门正来习武，立被唤至师范台前。

“角左卫门！”武藏语气尖锐得不似往常。

角左卫门栗然说：“是，师傅，什么事？”

“昨天，在岛崎做了什么？”

原来是这件事，角左卫门放心地回答：“昨天狩猎回来途中，农夫逃逸的马碰到我，弄坏了衣服的袖子。法令禁止在大路上让马脱逃，故罚其无礼。”

当时，武士惩治百姓无礼，滥加斩杀，乃极其平常的事，而且非常合理。

“真的？”武藏如刺般瞪视角左卫门。“让马逸走，该当死罪？”

“不，不该死罪，但对武士……”

“闭嘴！学兵法的人被马弄坏衣服，不是太差劲了吗？”

“是，是。”

角左卫门在武藏锐利眼光照射下，不禁变了脸色。

“不怪自己粗心，反而夺人宝贵的性命，这是野强盗的行径，非身居四民之上的武士所当为。武藏所传兵法，是为一旦有急事，效命君前，防御外敌，保护百姓町人生命财产为首要目的。像你这种无道之人，不宜入我门下。今即从门人簿中删除，出去！”武藏大声下令。

“是……惶恐，惶恐。请宽谅……”

角左卫门平身低头悔过。武藏不准。角左卫门悄然离去。武藏仍然不悦，径往花畑馆，向忠利报告详情，并进言道：“为端肃政道，为更新士风，理当处罚角左卫门。”

席上也有重臣在座，有谓：“这农民亦非无罪。武士罚其无礼，乃法之所许。为武士威严计，处罚是否不当？”

但武藏毫不让步，语气激越，坚决主张处罚角左卫门。忠利静听双方论驳后，裁断道：“武藏说得有理，令角左卫门闭门一月。”

五

当晚，武藏走访由利公主的白梅庵，他已很久没来了。

庵里已无孤儿和使女，公主以阿光代作仆妇之事。白天教藩里家臣的子女茶道和插花。

“由利小姐，来函已经接到。那件事已禀告主上，角左卫门被罚闭门，并逐出我的门墙，但我也有责任。这次是来送抚恤金给被杀的百姓家人，望由利小姐为我转致。”

“哦，如此关照……遗族一定高兴。”

公主微笑收下。接着她一反往常，目光炯炯，望着武藏。

“花画好了没有？”

“还没有。”武藏即时回答。

公主冷冷地低声说：“想必如此。画不好乃理所当然。”

武藏追问着：“由利小姐，其故安在？”

“你是使剑的人，天生与花无缘。”

武藏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点点头。

“对。我是执剑而战的人，兵法即是一切。不过，现在，我要画花，只要努力没有画不成的……”

“可是，这对你确实是勉强，是堕落。”

“你不懂！”武藏摇摇头。“我已承认相亲相爱的有情世界，而且认为必须在这有情世界之上建立和平的国土。”

“假话！”公主激越地断言。“你若真正追求和平，请放下剑。”

“什么，放下剑？”

“有剑的地方就没有真正的和平。武士既带刀，就不能不流血。我到现在才了解与市讨厌刀的意义。”

武藏挪动膝盖。“不过，由利小姐，从世上驱逐邪恶，维护正义，防御外敌以保社会太平，也是剑啊！随意杀人，未必即是兵法的目的。”

“武藏先生，这也是虚假。你以前曾为人、为社会握过刀吗？你的兵法只是靠战斗来提高自己，除此而外，一无所有。如果这是锻炼的器具，不用刀难道就不可以？就像禅僧以坐禅之法悟道那样。”

“没办法。因为我今日的心境全是用剑开拓的。”

公主莞尔微笑。“武藏先生，放弃画花，专用剑来探求前人未探求过的世界吧！否则，就请放下刀。我送信给你，并不单单是责备角左卫门一个人，而是对刀表示抗议。”

武藏又闭上眼睛，叉手沉思。不久，他赫然张开眼睛，凝视公主的脸。接着他挺起腰杆，说：“由利小姐，改日再谈……”

六

当晚，武藏坐在居室冥思。

对于由利公主飞跃的进步，武藏既惊且惑。

“公主已站在绝对和平的理念上，不只否定兵法，也否定武器的存在。公主所描绘的和平，是单由爱情联系的无争世界。可是，没有自由就没有和平。争，难道不是各人为守护自己生命跃动的自由，并使之发展的不得已手段吗？单以爱来替代争，难道真能赢得和平与自由？”

武藏继续想下去。“不过，还没有考虑到没有爱情的和平世界。我现在正在追求战斗与爱情的和谐。兵法确是战斗的器具，但是平时可用它来维护四民的生活，建立和平。总之，所谓士道就是使战斗器具的凶器跟四民实际状况相调和的道德律。没有军备，连目前的太平也难维持。士道乃政道之原动力，是无可否认的现实。”

武藏还继续想。“我以此一目的将多年历练的兵法传授给藩士；对天下政道已有所贡献。公主却说，我的兵法和和平不能两立，不能调和。呵，甚至还说是堕落。”

武藏张开眼睛，出声说道：“公主！你等着瞧好了。是堕落，还是升华，端看我的心是否能带来这种调和！公主！我一定画花给你寓目。”

于是，武藏一反由利公主的观念，倾心陶冶门人，并致力维持心灵的平衡，就像学者暂时收敛探求学问的锋芒，潜心熏陶学生一样。

支持武藏的热情朝这个方向倾泻，主要当然仍是忠利的友情与理解。

以前独行孤高之途，追求绝对自由，向天上的唯一者挑战，现在则为了地上。呵，不，为了肥后一藩的政道，蕴积自己的斗志，努力与世俗和解。而且对忠利的知遇之恩甚为感激……

一年又过，宽永十八年（一六四一年 ）正月，忠利一如往常在花畑馆跟武藏二人对坐，问道：“武藏，听说你未把剑法奥义书交给真传的人，那是为什么？”

武藏即时回道：“主上，这有两个理由。兵法难用口和文书传下，此为理由之一。另一理由是，我的兵法无所谓秘密。即使有人继承我的兵法，我也不会采取这种形式传授。”

七

忠利半颔首地问武藏道：“据说，在年轻一辈剑客中，小仓的伊织是天下屈指可数的名人，想来应是你兵法的继承人了？”

“不错，他的本领确然不凡。当代能出其右者，尚未一见。但他已非兵法家。所谓兵法家，无论是浪人或者是仕宦者，都须以剑为生。他出仕小笠原家时，我已令他放弃兵法家之道，因此，伊织不是兵法家武藏的继承人，而是继承宫本家门的人。”武藏条理井然地回答。

“原来如此。”忠利感动地说，“这确实是你特有的处置，即使是禅僧，自祖师以来，也都给予印可，传心法，以定继承人。你的兵法无须如此吗？”

“不然。自随侍主上，决意定居此地时，我就有这种想法。”

“嗯，找到继承人了没有？”

“为日尚浅，现在还没找到。不过，我想假以时日会有一个人可以继承我。”

“哦，那是谁？”

“寺尾求马助。”

“哦，我内心也做如是想。”

忠利露出会心的微笑。武藏也欣喜说道：“他的天性与气力已具备做兵法家的完美资格。我要指导他成为一个入世的兵法家。”

忠利不解其意。“武藏，何谓入世？”

武藏表情渐趋严肃。

“我的兵法是无主无家，不居一处的孤独剑法。可是，入世，呵，不，有主的武士就非如此，是出仕奉公的兵法，而且必须是治世的兵法。在剑技刀法上虽然不变，但在锻炼与修行方法上却略有不同。在心态上，在目的上更大不相同。”

“诚然。”忠利的表情也转为严肃。

武藏接着说下去：“我是无主的天涯孤独客，所以只为自己一人修行。流浪途中，也曾稍微指导过一些人，但只不过是随兴而已。兵法无限……兵法，是求而无极的。说得难听一点，岂非就是无间的地狱？我走过这种道路，然而，今日，得沐主上知遇之恩，自己也改变了道路，走上出仕奉公的兵法之途。易言之，已将所得的兵法传给主上，传给家臣，希冀兵法即士道之意，有益于政道。”

八

忠利不禁倾耳细听，将感谢的目光投向武藏。

“武藏，真高兴！自你到本藩以来，藩里的士风已日益提升。如你所说，不管有多好的计划，政道能不能顺利推展，端看士道如何。贯穿士道中心的是文武二道。你的兵法可说是剑禅，文武一体。不错，兵法的修行无涯无际，所以你犹感不足，不过从我眼中看来，则是至上的兵法……”

武藏垂目低头说：“惶恐之至。”

忠利仍然兴奋地说：“武藏，你的兵法是导人入悟的兵法。说实话，我想从你由初步修起。但恐怕仍难企及。武藏，把你的兵法写成书，怎么样？我想以读佛经的心情熟读它。”

“遵命。”武藏满怀谢意，仰视忠利，两手伏地，答道，“我尚未臻及成熟，离悟道尚远，不过，在兵法方面，过去所行之路，并不觉得有误。今日所思，唯在如何将此兵法传诸人群。写书以达意，固然勉强。但主上相信，不只是人，即以文字为灯火亦可体得意之所在。为此，武藏愿竭尽心神，写出兵法大纲。”

于是，武藏自第二天起，即闭居室内，执笔撰写兵法三十五条。

十三岁离家不断修行兵法的武藏，什么时候，从什么老师学文习字的呢？至于这点，没有留下在何文献，也没有传说与旁证。他的绘画与雕刻亦然。

武藏在其后写成的《兵法五轮书》卷首写道：

若善将兵法之利推及于诸艺能之道，则万事皆可成，我平生无师匠。今作此书，不借佛法儒道之古语，不用军纪军法之古事。

诚如此语，武藏在修行兵法途中，未从任何老师修习，全凭自修而悟。而且在惯用儒佛古语的时代，武藏能勇敢直陈不用古语，由此可知，武藏不仅在兵法上，就是为人方面，也堪称能独立创造的哲人。

虽非字字推敲琢磨，武藏竭尽心神，一月有余，方完成此书，呈献给忠利。

九

忠利满心欢喜，接过此书，毕恭毕敬亲自把书放在壁龛上。

“武藏，辛苦了。从今天起，我将尽心阅读你的兵法。”忠利说着，眉宇间洋溢着兵法家似的气魄。

兵法三十五条——可说是其后《兵法五轮书》的摘要。但阅者观之，并非摘要，而是精华，其价值不减于五轮书。武藏自己在此书前言中也充满了自信，他说：

兵法二刀一流，经多年锻炼，今始形诸笔墨。虽前后难以尽言，然所悟兵法剑意，悉依所知概略述之。

第一条述二刀之利，第二条指陈武藏兵法精神，云：

武士带刀之精神系以头为将领，以手足为部属，以胴体为步卒庶民，浑身一体，从头至足，不强不弱，汇之于心，不可偏于一方。此体式与治国修己之道同。

从第三条握刀法开始。依顺序毫无遗漏地陈述实际的刀技，而以最后的第三十五条作结：

万里一空。此事难言，应自我历练。

忠利依誓约勤读此书。在这期间，大渊和尚领春山来奉职，忠利示大渊以此书。

大渊恭敬熟读之后，回道：“主上，这确非单纯的兵法书，字字句句皆含禅机，跟我们禅僧的修行过程一样。若依此如实奉行，定可臻至万里一空之大悟，而所谓剑禅一致之道，也就是真正的菩萨道。”

忠利颔首，却说道：“嗯，大体是如此。不过我却视之为政剑如一之道。”

“确实如此。”

“虽说是长年锻炼的结果，武藏依然不愧是伟大人物。”

忠利愈发感叹。大渊亦然，而且双目辉耀：“武藏仍未放弃修行。大多数人若臻至此境，都会彻悟而弃剑，武藏却始终握剑不放。而且有意以剑斗通至佛境。因此，于今看来依然烦恼不已……”说着，莞尔微笑。

“什么，武藏有烦恼？”忠利惊讶地反问。

大渊静静地回答：“主上，佛语中有‘回向’一词。这是欲将自己修行的功德赐给众生，以同得佛果的行。浮世多忧，‘回向’之行绝非简单。甚至菩萨，若非降身凡俗，与众生同苦，本愿即难达成。我看，武藏现在想完成回向之行，才出仕主上以奉公。因而，武藏必须再度与以前视为修行之敌而加排斥的人类烦恼相对决。”

“不错。”忠利严肃地点头。大渊又说：“武藏努力地想置身于凡俗中，与他们共同在向上之道中行走。但凡俗中也有女性。武藏再了不起，跟女性一对面，便显得慌乱无章，简直像少年人那样天真正直……哈，哈，哈。”

说罢，哈哈大笑。

忠利想起由利公主和武藏的关系，也莞尔笑出。

“嘻，嘻，嘻……是啊！武藏对女人是日本最小心的。”

“不过，菩萨一旦现身人间世界，女人往往是烦恼之源。其实，这才是真正的回向。武藏若果是虚假的行者，就不会这么正直。纵使如此勉力修行，臻及万里一空之境，却仍有烦恼，其中即含藏有真正菩萨的形象。”

“嗯，我懂了。武藏那厮如何解决女性问题呢？”

“那就只有等着看了。主上，武藏现在似乎希冀画花卉……”

“什么，画花卉？”忠利有点吃惊。大渊开玩笑似的连眨眼睛。

“武藏似把女人看作花，为剑与花的矛盾而苦恼。花也是通向无争的和平，所以非常为难。武藏业已臻及剑政如一之境，现在似乎又想达到剑与花的合一。如果武藏腰插大刀，而能顺利把花画成，就可说是大彻大悟的大士啦。”

大渊断言说，忠利又回到严肃的表情。

“不错，以前，泽庵禅师曾说，和尚只是和尚，会妨碍大悟；武士只是武士，也会妨碍彻悟。武藏烦恼大概就是这样吧？”

“诚然。武士如果仅仅为武士，就根本不会有出仕奉公之举，武藏本因主上这恩情而兴‘回向’之志。而且因此使武藏……”大渊恭敬地说。

鸣动

一

二月，城中梅花齐放。武藏门人为数越来越多，仅此已够武藏忙碌。不过，晚上，武藏仍常闭居一室画画，当然是画花。

大渊和尚把武藏面对的女性譬喻为花，真是深得个中三昧。武藏将所画的花比作阿通，比作悠姬，比作由利公主，而拿起画笔。

和尚认为武藏似乎为女性，尤其为由利公主而烦恼，这也一言中的。不过，这并不是说武藏恋慕公主。

武藏已排斥恋慕之情，甚至说已完全加以克服，也不为过。他虽然没有恋慕之情，却尽力想拥有宽宏之心，以便坦然体悟女人寄情于他的心思。

不论对阿通或悠姬，武藏似乎都没有感受到她们的爱情，因而，他虽已达万里一空之境，但那是冰寒无人无爱亦无情的世界。

他还没有穷究这世界，就想下凡，与人共同思考、共同行走。如果无心接受他斥之为修行之敌、愚昧之思的人情与爱欲，武藏第二人生的建设，即大渊所说的“回向”，终究难有所成。

可是，这对武藏却是一大难事。武藏还未完全从无人之境下到凡间。甚至只能说下凡，但身上仍佩带以前斩断情丝的刀剑，小心翼翼注视天空的彼方。就是这刀剑、这眼睛阻碍了喻之为花的情。

武藏摊开纸，握着画笔，却闭上了眼睛，眼帘上浮现出由利公主的姿容，真像高贵的白百合。武藏想一口气把浮现眼帘的白百合画在纸上。

突然，“轰！”传来了天地鸣动的声音，武藏吃了一惊，望着窗外。一道闪光从黑漆的天空像枪尖般朝武藏脸上刺来。

“哦！”武藏躲过，不禁握住身边的大刀，拔刀出鞘刺之。武藏额上已沁出汗珠。

“啊！天上之敌！”武藏怒吼。当然，这是武藏的幻觉，而其根源则存在武藏心底。他提着大刀跃下庭院。

“来吧！”武藏睨视天空。

二

不久，武藏也发觉这是幻觉，但心已为天空的世界所吸引，不禁认为眼不能见的敌人已盘踞天空彼岸，正欲捕捉自己。

“是这家伙，这家伙才是我的敌人！”武藏狂喊。

心已凝结为争斗之气势，像冰一样冷明，既无爱花之情，亦无悯人的慈悲。所有的人都已从武藏心眼中消失。

“这家伙，是谁？”武藏又高叫一声。是神，是佛，还是魔？无论如何，总之，不是人间世界的人，是统治人，给人生老病死之苦，剥夺人类自由的东西。

“喂。”武藏把大刀刺向天空，前后上下挥动，眼不能见的火箭接连射来。

“老，老爷！”仆人和助从石灯笼的背后，以战栗的声音唤道。

“谁？”武藏注视天空，反问。

“是和助。”

“下去！没事！”

“不，老爷！”

“你这家伙。”武藏扑过来，往石灯笼砍去，但刹那间突然清醒过来，收住了刀。

“哦，是和助吗？有什么事？”

和助顿然跌坐在地，说道：“老，老爷，城，城里有使者来。”

“什么，使者？是谁？”

“阿部先生。”

“哦。”武藏收刀走入客厅，老内侍阿部弥一右卫门正在等候，年轻武士冈部在招呼。

“阿部先生，辛苦了。有什么事？”武藏心情烦躁，就座后即问。

“主上从傍晚时分起，觉得身体不舒服，提早就寝，但突然觉得很痛苦……”

“什么？”

“立刻延请典医 (8) ，痛苦稍减。主上下令召见武藏，所以深夜打扰，敬请上朝。”

“好，马上就去。”武藏即时更换衣服，与阿部一起徒步离开城中府邸，这时，又传来如雷鸣般的“轰隆”声……

“先生！是阿苏山喷火，已经是第二次了。”

“原来如此。”武藏仰视黑暗的天空，不祥的预感逐渐压上心头。

三

武藏蹑足走进忠利寝室，枕边坐着长冈佐渡。两人互望一眼，表情忧郁。

“主上，武藏来了。”佐渡轻声传达。

忠利静静张开眼睛说：“到这边来。”

武藏膝行靠近。

凝注着武藏诊断般的目光，忠利脸色苍白，表情并不痛苦。

“我是武藏。”

忠利把脸转向武藏，说：“哦，夜半让你受累了。我想见见你。”说完后，莞尔一笑。

“真叫我大吃一惊，但看到尊颜就安心了。”

“以前也曾有过，突然呼吸困难，胸部像被勒住般疼痛。现在好多了，这样躺着休息，实在很轻松。”

“不过，别太勉强。”

“是啊，这是我的毛病，已经很熟悉，不会勉强，幸好不在江户。”

“主上，请休息。武藏在此守候。”

“没事的。”

“是……”

“武藏，你不后悔出仕为官吗？”

“哪里的话！”

“最近，大渊来，谈到你的事。大渊说武藏想画花哪！”

忠利停了一下，又说：“武藏，我也想要你的画，能画吗？”

武藏起初表情有点惶恐，旋即泪水潸潸而下。

“主上！我画画看。”

“真的，我等你的画呵。”忠利望着武藏微笑，旋即闭上眼睛。武藏也噤口不言。

宫邸内悄然无声。不久，忠利发出沉稳的呼吸睡意了。

之后，过了四个半时辰，佐渡向武藏示意，要他退下。武藏摇摇头，用眼睛说：“爵爷先退！”

佐渡以目为礼，再注视一下忠利的睡脸，走出去。

武藏纹丝不动地端坐着。

过一会儿，第三次阿苏火山的鸣动声又传来了。忠利动动身体，并没醒过来。武藏手按匕首柄端，赫然而怒，似欲维护忠利，以防死神潜进……

烛台灯光下的武藏，有如生根地底的磐石一般，凝重不动。

四

阿苏火山已经很久没有冒烟，爆发后开了新的火山口，开始积极活动。火山的鸣动，连熊本也听得见，天晴的日子可以看到火山口的冒烟。

忠利的病势从第二天起日有起色，看来可保无虑。但藩里的人都惴惴不安，仿佛阿苏山的爆发是不祥的预兆。忠利是很有人情味的名君，所以家臣为忠利的病体都深感痛心。父亲三斋还健在，世子光尚已成年，继承人大可无虑，但暗中为藩之前途而忧的气氛却弥漫着：“如果主上发生万一之事……”

武藏见忠利逐渐好转，第三天就回府邸，但他依然不放心。他未对门人说一句话，只对慢一步回来的求马助说：“病势不轻，若坚持不住，变故难防。”

“师傅，今天不是说想起床看看吗？”

求马助吓得变了脸色。

武藏摇摇头，说：“大意不得！”

“这么说，很危险啦？师傅！”

求马助端坐，说道：“刚才还召见我说，你还未行冠礼 (9) 吧，我替你取名字 (10) ，你外祖叫藤兵卫，是位相当豪勇的武士，你可取名藤兵卫信行，以武藏为干爹 (11) 加冠。主上比平时更亲切慈祥……”说着泪水滂沱。

“真的？”武藏也连眨眼睛，交代道，“求马助，明天就举行加冠礼吧。当然，我做你的干爹，快回去告诉父母详情。”

“是，向师傅叩别。”求马助急忙起身离去。

之后，武藏闲居室中端坐，微闭双眼冥思，旋即起身走向大门。

“先生，要出去？”年轻武士冈部急忙赶过来。

“嗯，到岛崎去。”

“腰间的东西呢？”

“不用。”武藏只带短刀，不带大刀，悠然走出大门。

五

天快黑的时候，武藏到了白梅庵。

由利公主觉得很意外，把武藏引到客厅，即问道：“听说忠利先生身体违和，病况如何？”

“一度相当痛苦，现在看来相当舒畅了。”

武藏一如往常，以谨严的姿态回答，接着，现出和蔼的笑容，说：“由利小姐，今天我是来问问你的心意。”

公主惊讶地反问：“我的心意？”

“最近，由于你的诘询，我也接连试着去探查我的心。不错，不只对女人，就是对男人，我也实在太过任性。而且以兵法修行为借口……”

公主还不懂武藏的意思，也不随声附和。武藏毫不计较，继续说下去。

“但是，今沐忠利侯温情，知人情之美，愈发反省自己的任性。”

公主终于懂得武藏的内里含义，却冷冷地微笑说：“武藏先生，只此而已？”

“不，不是。”武藏激烈地回答。

“那请问，你觉得悠小姐的事如何？”

“以今思之，当以悠公主为妻。为此，必须斩杀对公主抱有邪念的主水。”武藏坦诚回答。

“通小姐呢？”

“跟阿通别离，以当时的心境而言，乃事非得已，但应更亲切地体谅她的心。我同情心不足。”

“我懂了。”公主深受感动，俯下了头。现在该轮到自己的事了。

武藏击膝说：“由利小姐。总之，对阿通和悠姬，我都没有由衷尝试去了解她们的爱情。真抱歉，你的情形也一样。虽然为时已迟，但我愿仔细体贴你的心意，然后才知道该怎么做。由利小姐，请莫矜持，坦诚说出你的心中话，好吗？”说着，他凝眸注视公主。

六

由利公主的脸赫然燃烧起来。但立刻变得僵冷到苍白。接着开口说：“武藏先生，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到如今，还说什么假话？”

“好，那我说。”公主直视武藏的脸。“一眼看见你以后，再没有第二个人是我的梦，我内心的火，我片刻难忘。领养孤儿，与天主教徒战斗，向权势挑战，这些都是为了要把内心高燃的火焰转移罢了！武藏先生，懂了没有？”

武藏点点头。“我非不知。我对你怀着敬意，也怀着骨肉般的情爱。”

“武藏先生，你的冰冷就是这样！对悠小姐的态度亦然……”

“说的不错，不过，现在不同了。”

“请你坦诚地由衷接受好吗？”

“可以。以前，你没有告诉我。”

“我的勇气不足。好，现在我告诉你，请你迎我为妻。”

武藏蜡样白皙的脸上立时泛起血色。

“主上痊愈后，即来接你。”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请放下刀剑。这不是要你停下探求的战斗。而是希望你放下杀人的刀。”

武藏猛吸一口气，眼中漾着决然之色。

“好！主上痊愈之后，我要和你一起到田野耕种。”

“今天，立刻就放下刀？”公主追问。

“由利小姐，现在，我正跟潜近主上的死神战斗。用这剑……”

武藏拍拍短刀。“所以今天不带大刀。”

“武藏先生。”公主的脸又燃烧起来，眼睛闪亮地冒着热气。

“武藏先生。”公主膝行贴近武藏。武藏全身热烘烘，眼前逐渐朦胧，但他清楚看见一朵牡丹花漂向眼前。

“由利小姐，你好美！”武藏喘着说，手却不敢抚摩。

“由利小姐，主上痊愈后，我一定来接！一定来接！”他说着长身而起。

七

当晚，阿松到白梅庵来访。

阿光端出茶水和点心，退下后，由利公主脸上洋溢着平时所无的喜气，说：“松小姐，我跟武藏先生订婚了。”

“哇。”阿松吓得退了一步。公主微笑说：“很意外吧？今天傍晚，武藏先生突然来访，要听听我的心中话。所以我下决心把一切说出来了。”

阿松好不容易才镇静下来，“其实，在先生带阿光母子到这里来的归途上，我也曾下决心痛责他对女人的冷酷。他似乎也很烦恼，说要好好想想由利公主的事。想不到……”说着她又瞪大了眼睛。

“不错，松小姐，武藏先生近来已到了这样的心境，但我认为他绝不会接受我的爱情。总之，依我看来，剑便是武藏先生的妻子，是他终生爱恋的妻子。他为什么能跟这妻子别离，而跟我结合呢？”

阿松点头说：“是啊。对大多数武士来说，剑只是护身卫妻的工具，先生却相反，为剑而宁舍女人的情爱，无疑地，剑已替代了妻子。”

公主加重语气说：“所以啊，松小姐，我讨厌刀，进而想从这世上消灭刀。”

阿松似有未解，却点头说：“由利小姐，以后呢？”

“我正面向武藏先生表明心迹，这还是第一次。但我想，毕竟仍是徒劳，所以谈过许多话以后，我无礼地迫他迎我为妻。于是……”

公上热切地说：“武藏先生意外地答应娶我。我还不满足，要他放下刀。武藏即时答应放下刀。”

“哇！连刀也不要啦！”阿松愈发不解。即认为武藏的剑已代替了妻子，放下刀的武藏！阿松简直无法想象。

这时，公主的脸上突然展现了悲愁，接着露出寂寞的微笑，悄声说道：“不过，松小姐，武藏先生的允诺附有一个条件，一切待忠利先生病体痊愈哪！”

八

次晨，武藏上朝奉职时，忠利倚坐棉被上，靠着小茶几。

“哦，主上，气色好像很不错……”

“嗯，从昨天起，好多了。叫你挂心啦。”忠利说着微微一笑。

“千万别勉强。”

“怎么会勉强？又不是第一次生病，一切都很熟悉。幸好有佐渡这些能干的老臣可以倚靠，行政方面的事务不必烦心。”

“不错。请耐心疗养。”

“嗯。武藏，花画得怎么样啦？”忠利说着又微微一笑。

“会画啦……已经可以清楚把握花姿了。”

“武藏，真的？”

“主上，痊愈后，一定送一张给主上观览。”

“真的？”

“主上，武藏也决心像一般人一样娶妻了。”

忠利表情滑稽，说道：“武藏，让我猜猜新娘是谁，好吗？”

“哦？”

“是由利！”

“惶恐，惶恐。”武藏满不在乎地回答。

“由利是杰出的女性，与你实在是天作之合。以前曾跟佐渡谈过这件事，准备做你们的媒人。但生病了，很遗憾，只好请佐渡代理了。”

武藏有点惊慌。

“主上，我想等主上痊愈后再做最后决定。所以，媒人还是主上。”

“什么，我痊愈之后？武藏，不必这样斟酌。我想早日看见你们在一起。尽快择吉日迎娶好了。”

武藏严肃地俯伏道：“此事可暂缓。”

“是吗？”忠利表情寂寞。

武藏凝视忠利，道：“主上，武藏还没有这种余裕。”

“没有余裕？”

“武藏正在拼命。”

忠利侧首沉思。武藏挺直上身，重新坐好。

“我正跟烦扰主上的病魔拼命战斗，无分秒的余裕。”

“什么？”忠利吃了一惊，又望武藏，眼中却潸潸流下泪珠。

“武藏，我知道了，不管多苦，我都觉得你正在我背后，跟病魔不停地作战。”忠利感动地说。

九

武藏接着说：“今天就依主上的意思举行求马助的加冠礼。”

说完，他向忠利施礼，旋即从花畑馆退下，往寺尾新太郎府邸走去。

寺尾府邸，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以武藏为干爹，遵古礼，顺利完成加冠。

然后，以武藏为中心，邀请亲友，举行庆祝酒宴。

武藏先向剃掉前发、青年模样的求马助——藤兵卫信行敬酒，并向在座诸人，以干爹身份致意：“我要顺便说一下，武藏今天决定由信行继承本流派。今后愿各位多加提携。”

武藏以前曾将这事向忠利透露，新太郎也察觉到。但今天却突然在众人面前宣布出来，来宾的惊讶自不待言，连新太郎也吃了一惊。

新太郎慌忙开口说：“师傅，这，这太……还是未成熟的年轻人。”

武藏明朗地微笑，反问道：“新太郎！你认为信行还未成熟吗？”

“是……无论如何，今年只不过十七岁。”

“哈，哈，哈……新太郎，你试他一手看看？”

武藏回答，并环视一座，开口说道：“我走遍六十余州，因对方要求而加指导的已超过万人。但能继承本流派的始终没有发现。有而且只有这个信行，今已九州无敌，虽年少却天赋异禀。于今即使不经我指导训练，亦能自臻名人之境。”

这简直是异乎寻常的礼赞，在座诸人听来深觉扫兴。

但信行本人却不动声色，脸露笑容，泰然自若。

武藏拿起酒杯，放在左边架上，说：“信行，砍砍看！”

武藏的手仍伸着。

“是！”

信行手按短刀，说声“抱歉！”随即扭腰，“咻！”刺目的锐光！分成两半的酒杯！短刀早已回鞘。

武藏静静把手收回。

坐在末座的阿松，泪水横溢。

十

忠利的病势眼看日趋好转，但到二月底，又再度恶化。

三月是上江户朝觐的时期，忠利已经无法赴江户。于是他向幕府阁老 (12) 陈述病情，请求延期赴江户。

三月上旬过后，病势日渐严重，藩士们的忧愁也越来越深切；虽然无人出口做不祥的预测，但暗中朝拜神佛、祈其平安愈痊者，与日俱增。

八代老君侯也遣使探病，自己则到妙见社祈愿。

江户阁老当然接到了延期赴江户的请求。

阁下病情已达天听，敬请宽心。将遣典医以策兼程前赴贵处，切望慎加休养。

由阿部对马守、阿部丰后守及松平伊豆守署名发出慰问函，接着，名医以策也从京都赶赴熊本。

将军家光似乎相当痛心，特派曾我又左卫门为上使，西下慰问。

武藏大部分时间都守候在忠利寝室，端坐一隅，如岩石般耸立不动。他正与潜近的死神战斗。

“武藏……”忠利病痛时，时唤武藏名字。

“武藏在此守候，切请宽心。”武藏即时回答。忠利便放心地沉入梦乡。

忠利的肌肉日渐凹陷，同样地，武藏的双颊也慢慢消瘦。

在这期间，身体比较舒服时，忠利便把武藏唤到枕边，微笑着说：“武藏，病愈赴江户时，你也一齐去！”

三月十五日晚，忠利已完全进入危笃状况，重臣与近侍相继奔赴花畑馆。武藏仍顽强地继续端坐寝室一隅。

深夜，佐渡把武藏唤到另室，重臣皆列席。

“爵爷，何事？”

佐渡有点口吃地说：“武藏，深为哀痛，主上的天命已尽。”

武藏庄肃问道：“谁说的？”

“典医都这么说。而且已束手无策，说只有静祈冥福……”

“……”

“此外，受托祈祷病愈的释迦院常观也说，若继续违抗天命，只有增加痛苦。”

“那各位重臣的看法呢？”武藏亮着眼睛反问。

十一

佐渡垂下眼睛，泪水潸潸而下。其他重臣也都俯首，一会儿，佐渡抬起头，沉声说：“武藏，大家都万分希望主上不要跟我们诀离，但是，看主上日夜痛苦的情状，只好希望早日仙去，以免再受痛苦……”

武藏表情紧张严肃。

“再问一次，典医、大渊和尚、常观阿阇梨都说天命已尽吗？”

“是的。大渊和尚甚至希望主上平静归去……武藏，很抱歉，想请你暂且离开主上身侧。”

“什么？”武藏赫然瞪目以视。

佐渡额现汗珠，说：“常观说，主上安谧的病况因有妄执的恶魔盘踞身侧，致有所执着而忧闷痛苦……呵，不，武藏，我们都知道你的忠诚。不会认为你是恶魔。”

武藏脸上泛起血丝，冰冷苍白，猛然垂下头。紧握的拳头不断颤动。

佐渡等重臣屏息守望着武藏。

过一会儿，武藏抬起了头。“知道了。”

“武藏，抱歉。”重臣一齐低头致歉。

武藏回到忠利寝室坐下，肃容端坐，俯伏道：“主上，我已尽力战斗到今日。武藏，就此告假。并请采纳诸臣意愿，平安归去。再见，主上……”声音低沉得难以听见，泪水频频滴落到榻榻米上。

佐渡慌忙说：“武藏，你还要继续为主上……”

“不，是告辞……”武藏抬起脸，静静地起身而立。

武藏走向大门的时候，守候在各房间的家臣，以各不相同的心情目送着武藏。

听到常观阿阇梨视武藏为恶魔而加排斥的话语，有的人认为想必如此，有的人却生气地说：“混账！常观才是缩短主上生命的妖僧。”

武藏不坐轿车舆，走回城里的府邸。看他那沮丧的样子，年轻仆人吓了一跳，问道：“老爷，主上的病情——？”

“呵，没有变化。”武藏只回答一声，便进入居室端坐。

不久，久已不响的阿苏火山又“轰隆”鸣动。

败北

一

忠利为不时袭来的发作所苦，生命之灯仅剩一星残烬。近侍家臣都祈祷说：“若人寿已尽，生命已终，即请平安归去，不要再受更多的痛苦。”

这是无可奈何之情。枕边服侍的人现在已非祈其痊愈，而是合掌祈其安乐往生。

在这之前，有西高野山之称的真言宗名刹肥后益城郡释迦院住持常观阿阇梨，在城里设护摩坛，进行驱除病魔的祈祷。这是真言宗等密教所推行的修法，是以智慧之火烧尽烦恼之薪，以防魔害的祈祷。

但是，祈祷毫无效果，忠利的病历日日加重。于是常观断言道：“君侯天寿已尽，难以佛法挽回。”

重臣又请其修法，说：“务请减轻其痛苦……”

常观又设护摩坛，祈祷缓和忠利病痛，也没有效果，于是将武藏看作妄执的恶魔，要他离去。

重臣们固然不会怀疑武藏的忠诚，但看到武藏躯体上散发出来的异常活力，都认为这活力即是妄执，而使忠利痛苦。

就在这情况下，武藏黯然离开花畑馆。

次晨，大渊和尚来朝时，佐渡说出一切详情。大渊说：“爵爷，这太过鲁莽了。武藏是代主上跟死魔战斗。本来，即使无命，只要一息尚存，也应该与死魔战斗。没有这种斗志，医学不会进步，大往生（往生涅槃 ）也不会有望。即使命数已终，也应尽量使之继续维系，这样医学才会进步。尊重生命，大往生才能获致。何况武藏亲身挽救了主人的一半痛苦……”

“呵，原来如此！”

佐渡脸上浮现后悔之色。

大渊继续说：“先前武藏献给主上的兵法三十五条中，有题名‘知期’者，其中写道：所谓知期是知急速期，知迟缓期，知逃逸期，知不逃期。能写出这种观念的人怎会怀抱毫无价值的妄执？若万事皆任由武藏，主上必可安心启程远游。”

大渊说至此，赫然睁大眼睛，说：“主上是卓杰的太守，即使没有武藏，也必然可以大往生，但，主上一定会为俗人的多嘴而心感寂寞。”

二

佐渡咬着嘴唇，说：“糟了，错了……从昨晚起主上的痛苦有增无减。我们六神无主，顿失灵智。主上叫了好几次武藏的名字。没听到武藏回应，似乎气愤不已……那快去把武藏叫回来吧！”

大渊摇摇头。

“去请他，武藏谅也不会来，因为他已做最后的告别退下去了。他不是留恋此处的人。呵，武藏也许已直观主上无可逃遁的死期，而退下了。爵爷，请多注意今明两天的病况。”

“嗯。”

佐渡随即站起，走入重臣的守候室；经过细声商议后，同有吉赖母一道步入庭院。常观在院子西隅设护摩坛，与五六个陪诵僧侣，不分昼夜祈祷，其中也有修验僧 (13) 。

二人毫不客气地走近护摩坛。

“阿阇梨。”佐渡出声说。常观正数念珠，回望了一下。年四十五六岁，体态肥满。脸上肥肉垂下，大眼炯炯有光。

“哦，是家老，有何事？”常观从容回身。

“不用再修法啦。”

“什么，已驾崩了？”

“不是，痛苦越来越厉害，以阿阇梨的法力也无法去其烦恼。而且……”

“家老！”常观似有所持。“这也有原因。那位叫武藏的兵法家，虽已离去，却仍将妄执留在主上的身上。非使他折服，主上的烦恼就……”

“算了，算了。”佐渡焦急地粗声说，“武藏已离开御前回到自宅，而你在城里祈祷，却仍然无法消除主上烦恼，这就是你的法力不及武藏兵法的证据，再修法也没用，快快离去。”

“说，说什么？”常观浑身颤抖。

“无用的修法反使主上受害。快走，快走！”

这次是赖母下令。常观急速站起来：“哼！家老！你们居然说我们真言宗的法力不如一个兵法家，此实佛家之耻。好，马上就离开，但我们不会就此打住。这就去拜望武藏，决心以法力调伏 (14) 武藏，然后再来向家老讨教。”

他语气激越，接着命令陪诵僧侣道：“撤除护摩坛！”

常观领着陪诵僧侣，以粗重的脚步走出花畑馆。

“师傅，到哪里？”修验僧之一问。

“不说也该知道，到武藏家。”

“那么，调伏的方法呢？”另一个修验僧问。

“当然，以法论折服他，若不听，即以陀罗尼神咒断其一命。”

常观自信满满地说。那两个修验僧互望点头，于是前一个修验僧开口说：“师傅，这太麻烦了，干脆用破魔之剑一刀毙其命。”

“什么？你们说什么？”

“是啊，腰上的剑，并不是装饰品。”

修验僧拍拍腰间的刀。常观回望两人一眼。

“嗯，这也有趣！我还是小和尚的时候，八代乡士的一个小伙子到本山，从我师尊修真言秘法，仅一年即下山。这小伙子竟以真言秘法为基础，配上兵法，开宗立派，取名松山主水。但这个主水难抗武藏恶剑，去年为武藏门徒所杀害。你们真杀得了武藏吗？”

“哇，哈，哈。”二人又相视而笑。

“我们修行途中，曾数度遇见主水，教了他一两手。他的兵法采纳了真言秘法，故较世上一般兵法家高出一筹，但从我们修验道的秘剑观之，则近乎儿戏。”

“是的，师傅也知道，真言妙法非一两年所能体会，在原来的兵法上加进一点真言秘法，便是主水的兵法。”

“我们习修验道先后已二十年，伏居山野，餐风饮露，日夜拜大日如来，奉不动明王为师，以历练剑法。”

“这不是世人所说的兵法，而是维护佛法的秘剑。斩佛敌武藏，舍我等之外，更有何人？”

二人都傲然放言。

其实这些人只是大言不惭，他们是有多年粗略修行经验的真言宗行者，自称为鬼，横行山中，抡剑挥刀，以吓唬僧兵。最近，潜进九州，暂居释迦院。年在四十岁上下，外表看来，筋骨粗壮，目光炯炯，凶猛有力。

“呵，原来如此。佛道既有剑，以创当敌，亦合乎道。好，一切全看你们了。一定要杀武藏！”

常观高兴地微笑。

三

武藏从花畑馆回来后，一时之间处于虚脱状态。

武藏本与接近主公的死魔战斗。他不能不承认人的生命有限，也有所谓的天寿。

但谁能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天寿？只有生病或重伤才能察知。纵使名僧名医，在一般状况下，也无法知晓他人的天寿。无论是死于病魔或为敌所杀，也只有历经战斗之后才知天寿已尽。

所以武藏激励忠利，自己也跟病痛战斗，与死魔作战，正如典医以药饵和病魔、死魔战斗一样，以剑对决。

那么，死魔在何处？武藏觉得在天空的彼岸，而且跟他经常与之战斗的东西同属一物。那是统治，束缚人间世之一切，剥夺自由的一种力量。

如果有人把武藏此战称为“愚如对天吐口水”，或视之为“武藏疯矣”，那也无可奈何。

武藏并不相信此战必可获胜，但认为收刀将忠利任由死魔摆布，为时尚早。但在重臣齐声要求下，他无法反抗。

武藏至此只好收刀，只好屈服于死魔，将忠利交给它。武藏向忠利做了诀别。这时，忠利的形貌已从他生活的眼界中消失，而庞大的洞穴正张着大口。这洞穴太大，武藏的心眼已包含在黑暗中。

武藏走入居室端坐，但无意挥去这黑暗，处于虚脱状态，一直端坐至次晨。

那时，年轻武士增田总兵卫战战兢兢地走进来。

“先生，有客人来。”

“谁？”

“释迦院住持常观阿阇梨及其弟子五六人。来势汹汹，说务必要见先生。”

“真的？”武藏想了一下，吩咐道，“带到武坛！”

说实话，武藏根本没想到常观其人。但从总兵卫门中听到常观名字时，不禁觉得事非寻常，才要人把他带到武坛，不想在客厅见面。

四

武藏提着大刀，静静走入武坛。一看正面，常观竟坐在师范台上，铺木板的左右两处则坐着修验僧等五人。武藏泰然地站在入口，问道：“常观阿阇梨，就是你这位师傅？”

“诚然，愚僧是常观，你是谁？”常观傲然反问。

“在下就是你要拜访的武藏。”

“哦，是武藏。身份不同，所以坐上座。”

“悉听尊便！何事而来？”

常观粗声说道：“听说你以前是轻蔑神佛，挥外道之剑，夺取人命的恶魔，而这次却乘国守（指忠利 ）身体不适，潜进城里，在枕边任意妄为，乱喷恶气，以致增加国守烦恼，使他为执妄所虏，为此，你才被逐出城里，想不到仍乱吐执着之恶气，使国守烦恼。你若服佛德，即速离开此地！否则将以我们法力调伏你。武藏！不，你这外道！快回答！”

说着双眸睨视武藏。所言简直有如民间巫师驱逐狐妖一般。

武藏不禁为之愕然。“哇，哈，哈……你常观是称为阿阇梨的高僧，不是传播惑世之言以动摇人心的恶僧，我武藏不以你为对手，快离开此地。”

“什么，外道？你竟还打算反抗我！既如此，就以佛法调伏你！”

常观发声喊，画了九字，开始唱颂真言奥秘的陀罗尼。但对武藏毫无作用。

同时刚才说要斩武藏的那两个修验僧，突然站起，手按腰间之剑。

“武藏！”一个先开口说，“你的兵法是外道之剑！我们的剑是以佛法破魔之剑！我们的背后有不动明王，看剑！”

另一个接口喊道：“武藏！你虽称兵法日本第一，在真言奥秘的妙剑之前，却如朝露一样。我要为被你杀害的亡者，抡起菩提剑！哼，进招吧！”

但武藏并没拔刀，默默望着二人，轻声说：“真有趣。”

接着他向前踏进一步。

“哦！”

两人立刻拔刀，一人采上段，一人取下段。

五

武藏前行四五步。

“欤！”

两个修验僧从左右攻击。武藏跃后，轻而易举地闪过。两人重整架势，睨视武藏。武藏又在前行进。

“哦。”

两人又猛攻过来。武藏又轻轻闪过，跃后。

这时，两人的架势改用左右两胁。

“哼，真有趣。”武藏又轻声说。

接着，武藏又像试探对方一般，向前迈出。这次两人的架势变成各种形式。但是，不知何故，武藏的呼吸逐渐混乱，额上沁出汗珠。

但是，武藏自己并没发觉。在这时候，武藏心中喊道：“哦，明白了！”

他看见他们两人正在合演自己的流派——左右双剑的组合。但又怀疑地轻声说：“但是，形式不同？”

“好，再试一下。”

武藏比先前气势更盛，一步步往前突进。

这时，两人彼此组成圆极，向武藏迫去。

“哦！”

武藏不禁蹬蹬后退，这时才发觉自己的呼吸很为难。

“鲁莽。”

武藏顿时止步，拔刀出鞘，架在正眼上，开口说：“懂了！九字刀法。你们以刀画九字。”

不过，这时，武藏清楚看见不动明王拿着宝剑站在两人的背后。

“哦，是不动明王！”武藏赫然张大眼睛。“就对手来说，可斗一斗啦。”

武藏把浑身的力量集中在下腹。前所未有的斗志从下腹中不断涌出。混浊的呼吸也归于平稳。

武藏不时迫向不动明王，接着踏板跃起，朝不动明王的脑门砍下。

“呀。”悲喊声起，不动明王的形象突然消失。那两个修验僧握着刀仰天倒下。

“常观！你也来吧？”

武藏向常观迫去。

常观现出怒相，手画九字，但对武藏根本不管用。

“去吧，妖僧。你的法力并不是真正的真言。不动明王是我的！”

武藏收刀大喝。

六

常观脸色苍白，从师范席上滑落下来，在座的弟子也都浑身战栗。武藏拉起倒卧地上的修验僧，尽力施救，两人都非被砍杀，只是为武藏刀势所迫，昏倒在地。

“不必多说，快快离去！”武藏兀自站立，大声吆喝，一行弯着腰，走出武坛。这天一个门人也没有，只有家人站在武坛入口，战战兢兢地望着。

武藏拍拍灰尘，走到井边，喝了一口清水，回到居室，又肃容端坐。

“不动明王！”武藏自言自语。武藏已清楚看见不动明王的形象。这或许是靠修验僧的法力而显现，或许是武藏自己的幻觉。

总之，武藏已向不动明王挥剑，而其形象却突然消失。在这刹那间，武藏不禁心中大叫：“不动明王是我的！”

神佛乃见者所有。武藏在其心中已涌现出不动明王般的斗志。将忠利交与死神，武藏本已陷入空虚状况，这空虚的深渊现又渐为高燃的焰光照亮。

“主上，再见！”

武藏再度向忠利诀别，既无离别的哀愁，也无依恋。但夺走忠利的敌人还残存，盘踞在天空的那一边。

现在，武藏已向那敌人挥下不动明王之剑，同时也斩断了昨日以前曳引武藏心灵的忠利友谊，与众生同行的回向之心也就此消失。

不久，佐渡坐轿奔驰而至。就座后即问：“常观来了没有？”

“刚才来过，同来的修验者向我挑战，无理取闹，只好把他们打回去。”武藏回答。

“哦，这样很好。其实……”

佐渡放了心，说起城里的情形，并致歉道：“叫你退下，是我的错失。使主上痛苦的则是那些妖僧。”

“那么，主上的情形呢？”武藏问。

佐渡含泪说：“不久前已无痛苦，沉睡了。已进入弥留状况，大概熬不过今宵……”

七

佐渡擦拭如涌的泪水，说：“武藏！主上不时唤你。跟我一道进宫去吧？”

“这个嘛……”武藏说着半闭着眼，想了一下，却说，“爵爷！我想，主上已知我退下的原因。”

“什么，知道你跟常观的事情？”

“不，主上知道活着的武藏不是死后的朋友……祈望近亲与侧近家臣静静送行。”

“为什么？”佐渡难以理会。

“武藏在与死魔之战中已败北，且已向主上诀别，如果现在上朝侍候，那是依恋。如果因为这依恋妨碍了主上的启程远游，那是一件大事……”

武藏继续说。

“请稍候！”

武藏起身进入书斋，立刻摊开画纸，凝视空中，一气挥笔。画出来的是一朵牡丹花，淡墨一色，却鲜艳欲滴。武藏把它裱贴在卷轴上，带到佐渡面前，说：“爵爷！请把这花放在主上寝室的壁翕上……是以前答应为主上画的。”

“是花卉画？”

佐渡点点头。他明白其间的一切情景。

“是的。”

“那你有意娶妻啰？”

“以前约定，花和妻都以主上痊愈为条件。”

佐渡不解，喃喃自语：“什么，痊愈……痊愈？”

但他把画接了过来：“你的画，主上若看到，一定会很高兴。我一定伺机挂在壁龛上。”

佐渡走后，武藏复返书斋，推开新的画纸，如前一样，一口气画出牡丹花。裱在卷轴上，悬挂于壁龛，而后不动地凝望着。双目发热，鲜活光耀。旋即闪烁着惜春之情，一抹哀愁在眼中飘浮涌现。

离开画纸，开始写信时，武藏双眸清澄，淡然如水。

信上写道：

由利小姐，武藏败了，主上已入弥留，也许只能度过今宵，答应送你的花已经画好。

一幅呈给主上，一幅送给你，敬请接纳。

巨星陨落

一

苦恼已去，忠利沉沉熟睡，偶尔醒来，似有话要跟陪侍的人说。

命虽已在旦夕，却不愧是三百诸侯中屈指可数的人物，意识还很清晰。

三月十六日晚上过去，十七日晨，忠利突从昏睡中醒来，交代守候枕边的近侍内藤长十郎说：“把那挂轴挂起。”

临终之际，忠利命长十郎把一向喜欢写着“不二”的挂轴挂在壁龛上。

“是。”

长十郎从座位上站起来。

“且慢……”

佐渡阻止，并对忠利说：“主上，有件您以前想看的东西。”

说着，自己把武藏的画挂在壁上。

“是的，武藏说是以前约定的东西。”

“嗯……”

忠利脸上浮现笑容，似要叙述一般：“武藏……缘虽短……但很快乐。”他大大喘气。

“知道了，你的心……可以走了，随心所欲地……我也要走啦。”

忠利的眼睛移开画。

“佐渡，这画，我要带去哦。”

“是，遵命。”

佐渡拿下画，向长十郎示意，长十郎挂起交办的“不二”字轴。长十郎很得忠利宠信，随身侍候，是个年二十岁上下的青年。

忠利闭了一下眼睛，轻声说：“脚很酸。”

长十郎立刻卷起薄棉睡裤的裤脚，抚摩忠利的腿。而且他似有所求般地目注忠利的脸，正好与忠利的目光碰在一起。

“主上！有事请求。”

长十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表情坚毅。

“什么事？”

“是。若主上有万一之事，请让长十郎陪侍。”

长十郎一面说，一面把忠利的腿悄悄提起，贴在自己颊上。

“这不行。”忠利当场回答，然后转半身侧睡。

“主上，请允许我，请允许我！”长十郎叫喊般地说，又把忠利的腿抱起来。

二

当然，长十郎是要求切腹殉死。

“不行，不行。”忠利仍然背着脸拒绝。

座中有人说：“以弱冠之身，太过冒失。理应节制！”

长十郎置之不理，说：“祈请俯允！”

他接着把第三次抱起的腿抵在额上，不肯放下。窒息般寂静……

“真顽固。”不久，忠利吐气般说道，同时点了两次头。

“是。”长十郎抱着忠利的腿，俯首把脸埋在薄棉睡裤的裤脚上。肩膀大大地颤动着。再没有人表示异议。没有声音，都闭上眼睑。

殉死是日本古代的风习。公元六五九年，因野见宿弥的劝谏，垂仁天皇曾加以禁止，以植轮 (15) 代替殉死者。

但这只是禁止礼仪上的殉死。关系密切的主从之间，这种行为依然留存。到战国时代，主从已演变成生死与共的状态后，不仅在战场，就是平时，也有人追随亡君之后切腹殉死。

而这种切腹殉死也自成规章，不能随意殉死。换句话说，主公临终时，得主公允许而殉死，才是常道。但这不是任何人都可随意请求。在获得特别待遇的君臣之间，有的老早已有默契，而且已半公开，其人员似乎也早已决定。殉死者的身份以跟主公有私人特殊关系者居多，所以一般说来，近侍较多。

当然，请求殉死的人不会爱惜生命，甚至以之为最大的光荣，也为他人奉为忠臣。

如果一直被认为理当殉死的人，而得不到主公的允许，那就是最大的屈辱。

如果有人没有主公的允许而殉死，也会被认为鲁莽过分，而受轻蔑。

长十郎是忠利桌边的近侍，向得忠利知遇，然因年方弱冠，出仕期间也不长。所以他请求殉死时，当然会有人以其“年仅弱冠”，而表异议。忠利也一再拒绝……

三

尽管如此，时势是很可怕的。像忠利这样的人，若在战场上可能会要求家臣殉死，在平时理当不会做此要求，但他不能不答允殉死，主要可能是受当时武家道德所制。

当时，除长十郎之外，忠利还允许十七人殉死。森鸥外 (16) 在所著《阿部一族》中论述忠利的心境，说：

忠利内心觉得让这些人跟自己一起死，很是残忍。他实在想留下许多人才给儿子光尚。但他所以答应他们，乃势非得已。

忠利相信，自己亲切用过的这些人全是不会爱惜生命的人，所以也知道他们不会以殉死为苦。

不顾他们的这种心境，而不允许殉死，让他们在自己死后继续活下去，藩里的人会认为他们是“当死而不死的忘恩负义者！懦夫！”而加排斥，耻与为伍。如果仅只如此，他们也许还会忍辱偷生，等待奉献生命给光尚的时候来临。不过，如果有人不知不觉地说前代的主公怎会用了这些忘恩负义的懦夫，他们将多么懊悔。这是断然难以忍受的。

这么一想，忠利只好说“可以”。于是，忠利一面感受与病痛俱增的苦闷，一面说“可以”了。

鸥外的此一观察大可同意。如此思考，如此行动，是当时的道义。

不只日本，就是在埃及等地，古代人似乎都相信，死后的生活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以生前的同一方式予以重现，所以身边从者殉死后，与君主身边的用具一起埋葬在同一墓地里。

佛教禁止殉死，但日本人的思想已残存着这种佛教传入以前的想法，并跟武家道德结合，到德川初期，已成理所当然，而且风行于世。

于是，忠利在阿千夫人、世子光尚及近亲、重臣、近侍等环视下，于三月十七日申时（下午四时 ）毫无痛苦地逝去。行年五十六岁。

这时，阿千夫人四十五岁，父亲三斋七十九岁，世子光尚二十三岁，武藏五十八岁。

四

因忠利侯之死，肥后全藩顿陷哀愁中。

但这不是单纯的哀愁，甚至以最伟大之死使全藩弥漫了异常的昂奋。

有十八个殉死者，这是细川家前所未有的。追随君侯而去的尚不只这些人。

三月二十四日举行头七祭祀。

三月二十八日暂厝于居室地板下土中的棺材，在春日村岫云院举行火葬，然后埋骨于龙田山麓的泰胜院。

这是火葬时发生的事情。默默望着火葬烟火的家臣中，突然发出了喊声：“啊！老鹰！老鹰！”

两只老鹰穿过岫云院内的杉树林，在青澄的蓝空中盘旋。那是忠利生前宠爱的“有明”和“明石”双鹰。

家臣们惊讶地仰望。就在这时，有明划空冲下，刹那间即冲入火葬的烈焰中。

“呀！”

家臣们屏息守望。有明拍了两三下翅膀，便为火焰所环绕。

这时，余下的明石如箭般飞舞而下，掠过樱树梢，飞入其下的水井。

“哦！”

两三名家臣飞奔过来，俯视水井，明石似已沉入水底，不见踪迹。

此事不久即传遍全藩，感叹地说道：“哦！连老鹰也为主人而殉死！”

在这哀愁与异常昂奋的情绪笼罩下，殉死的人纷纷切腹，追随忠利之后而去。

太田小十郎，食禄一百五十石，三月十七日，忠利去世当天在春日寺切腹，年十八岁。介错 (17) 是门司源兵卫。

大塜喜兵卫，是食禄五百石的“目付”四月二十六日在菩提寺切腹，介错是池田八左卫。

食禄一百五十石的原田十次郎也同样在四月二十六日切腹。介错是镰田源太夫。

本庄喜助，本是浪人，为忠利所发掘、聘用。身蒙恩义，请求殉死，同样于四月二十六日切腹，由荒见弥太夫任介错。

伊藤太左卫门司内院仓库职。虽是微秩，却同于四月二十六日，在阿喜多八助任介错下切腹。

野田喜兵卫，生于天草，四月二十六日在源觉寺切腹，介错是惠良半右卫门。

林与左卫门，南乡下田的农夫，为忠利引用，以食禄十人份十五石起家，管理花畑馆庭院。四月二十六日在佛严寺切腹，介错是仲光半助。

宫永胜左卫门也是微秩，御厨吏员。是第一个向忠利请求殉死的人，四月二十六日，在净照寺切腹，介错是吉村嘉右卫门。

有食邑地百石，身任侍臣的桥谷市藏也在四月二十六日，在西岸寺切腹。

刚要切腹时，城里的鼓声依稀传来，桥谷吩咐跟来的仆人说：“到外头去问问是几时啦？”

仆人慌忙出去，不久即回来，答道：“只听到最后的四下，但总共敲了几下却不知道。”

桥谷不禁捧腹大笑说：“你最后还使我大笑！”

于是他把外褂送给这仆人，然后切腹。介错是吉村甚太夫。

五

忠利去世当天最后获准殉死的内藤长十郎，平日相当嗜酒，不类弱冠之人。他酒性似乎并不好，常在花畑馆出丑。

但他本性极为正直，忠利深宠这年轻人，若是别人定遭斥责的错失，忠利往往笑着说：“那不是长十郎做的，是酒的错！”就宽恕了他。

四月十七日，忠利死后第一个月的早上，长十郎换好衣服，走到母亲面前，说：“今天，要切腹了……”

母亲一点也不惊奇地说：“我想也是今天。”

接着他把新近迎娶的媳妇唤来，吩咐道：“把准备的东西拿到这里来。”

媳妇也跟母亲一样，似已下了决心，拢拢头发，整整衣服，一点也不慌张，只是眼圈微红……

新婚妻子送来酒菜后，长十郎把弟弟左平次叫来，四人默默把盏而饮。

之后，母亲对长十郎微笑说：“长十郎，这是你喜欢的酒，喝个够吧！”

“真的！很好。”长十郎也微笑着，由新婚妻子斟酒，脸色已显得醺然。

“母亲，今天，酒好像发得特别快，先告退一下。”

长十郎舒爽地站起来，到自己居室，仰身倒下，旋即发出鼻息，睡着了。

之后，过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中午过去了，预先约定当介错的关小平次来了。

母亲叫媳妇去把长十郎叫起来。

媳妇去叫他时，望着丈夫沉睡的面容，泪水不禁泉涌而出。

但她毅然地把手轻放在长十郎肩上，摇晃道：“喂，关先生来了。”

长十郎伸伸手脚，打个大哈欠，蓦然站起来。

“那位关先生……”

“哦，已来了！已是中午了。真舒服，睡过头了。”

“你……”

“嗯……我要到黄泉去服侍主上了。我不在的时候，请多照顾母亲。”

长十郎莞尔微笑，轻轻拍着妻子肩膀。之后，他跟关小平次一块儿到菩提东光院，切腹而死。

六

右田因幡是前大伴家的浪人，为忠利所延聘，食禄一百石。四月二十七日在自宅切腹，年六十四岁，介错是田原勘兵卫。

宋本八左卫门，食禄千石，是洋枪五十挺的队长，四月二十九日在安养寺切腹，年五十三岁。介错是藤本猪左卫门。

宗像加兵卫和宗像吉太夫兄弟，合计食禄两百石，五月二日，哥哥在流长院，弟弟在莲政寺切腹。哥哥的介错是高田十兵卫，弟弟的介错是村上市右卫门。

井原十三郎是禄米三人份十石的微秩之士，但因得忠利信任，获准殉死，阿部弥一卫门的家仆林佐兵卫担任介错。

小林理右卫门也是微秩之士，为忠利所宠信，切腹时由高野勘左卫门当介错。

田中意德是忠利的总角之交，食邑两百石，老年后，获许在御前戴头巾。忠利生前没有机会请求殉死。其后于六月十九日，先用短刀刺腹，再向上司申请，而后切腹，介错是加藤安大夫。

津崎五助，禄米二人份六石，职司牵引忠利的狗，当然是猎狗。忠利放鹰狩猎时，他总是牵狗陪侍，忠利时唤：“五助……五助……”深获忠利喜爱。

忠利危笃之际，五助请求殉死，获准，当时重臣们用尽言辞想阻止他殉死，重臣们说：“你不像他人获有高禄，以殉死增加荣耀。汝志可嘉，主上既已允许，可说是无上的光荣，这样就行了，快打消死意，为光尚奉公吧！”

但五助坚持不允。

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会结束，五月七日，五助选定切腹的日子来临了。是个清晨，梅雨季中的晴日，辉耀阳光照在绿叶上。

五助穿着陪侍殿下时的衣服，牵着忠利喜爱的猎犬走出家门。妻子阿波送到门口，泪眼滂沱地说：“你是男子汉，绝不下于那些高门子弟。”

“嗯，事后你可问缝之助。”五助微笑回答。缝之助是他的介错。

七

五助的菩提所本是往生院，但往生院是跟主上有密切关系的寺院，故五助有所忌讳，选高琳寺为切腹之地。

到高琳寺墓地，事先托请做介错的松野缝之助已先至。

“呀，对不起，来迟啦。”五助致歉后，卸下挂在肩上的包袱，从中拿出饭盒，打开盒盖，盒里放着两个饭团。

五助把饭团放在狗的面前，狗不肯吃，仰望着五助的脸。

五助像跟人说话一般，开口说道：“你是畜生，也许不知道，抚摩过你头的殿下已经去世了。所以获得隆恩的各高官显要都已切腹陪侍而去。我虽地位低微，但奉禄米以维生的情形跟高官显要没有不同，为殿下宠信的恩情也没有差异，所以我现在要切腹而死了。”

五助摸摸狗的头，又说下去。

“但是，我死了以后，你就成野狗了。我并不可怜你。一直跟你一起陪侍狩猎的老鹰，已在岫云院追随殿下之后赴黄泉去。怎样？你不想跟我一起死吗？如果你想变成野狗，继续活下去，就吃饭团！想死，就别吃……”

五助说着便凝视狗的脸，狗也只望着五助的脸，不理饭团。

“看来你也愿意死啰？”

五助凝望着狗。这时，狗“汪”的一声，猛摆着尾巴。

“松野先生，你看，狗也愿随我而去了。”

回望缝之助，缝之助也双眸明亮，点点头。

“好，那就死吧。”

五助静静把狗拉过来，拔出短刀，一刀刺下。狗静静地靠在五助的手腕上死去。

五助端坐在狗的遗骸旁，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摊头，纸上压着小石子，放在面前。纸上用拙劣的字体写着一首辞世歌：

家老虽云可止可止，

五助却可止而不止。

于是，五助毫无牵挂。

“松野先生，拜托啦。”

五助袒开腹部：“殿下！我带着狗来了。”

他以凛然之声高唤物故之人，勇敢地切腹而亡。

八

于是，十八个家臣随忠利之后而殉死。其中十七人直接获忠利准许，只有田中意德一人事后向家老申请，得其许可而切腹。

然而，此外还有一个切腹自尽的老臣，即阿部弥一右卫门。他幼名猪之助，老早就出仕忠利为近臣，食禄一千五百石，家门繁昌，岛原之役，五子中有三子因军功而获新食邑两百石。

因而，藩里一般都认为弥一右卫门应最先殉死。本人每次上朝彻夜看护忠利疾病时都向忠利请求殉死。

但忠利无论如何不肯答应。

“你有此心愿，我深感满足，但我希望你活着为光尚做事。”

每次请求，忠利总是这么回答。

弥一右卫门是个耿直勤勉的武士，所负职责未尝有过错失。但是，这种精明坚实，却反而触怒了忠利，忠利事事都想与之倒置违抗。

这是相当久远以前的事，当时弥一右卫门还只是侍童，他对忠利说：“请用餐，好吗？”

忠利回答：“还不饿。”

但不久之后，另一侍童请忠利用餐，忠利则说：“好，拿来。”

虽然如此，弥一右卫门依然勤奋不已，毫无不悦之色。不过，忠利也无意把他调离。

主从之间就这样存在着微妙的关系。对一向体谅人而又聪慧的忠利来说，这的确是很少见的情形。但既是人，那也就无可奈何了。

不过，这并不是忠利个人如此，家臣一般都不喜欢弥一右卫门的为人。理由相同，精明能干，毫无可疵议的错失。

在一直无法获得殉死许可的过程中，最后的日子到了。

弥一右卫门已到拼命的阶段。他依偎着忠利，声泪俱下地请求道：“主上，弥一右卫门以前未请愿过一次，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请求啊！”

忠利仍然跟以前一样，断然说道：“不许，好好为光尚做事。”

最后还是不许弥一右卫门殉死，旋即咽气。

弥一右卫门真是进退维谷。

“如此活下去，何颜见人？在被讥笑为死不得其所的状况下切腹好呢？还是脱藩为浪人离开熊本好呢？”

现在他只有这两条路了。

九

阿部弥一右卫门是个孤僻的人，容易引人反感，但他本是武士，所以绝不是珍惜生命的懦夫，而且也有不惜脱藩为浪人的气概。

可是，他是阿部一族的首长，既非缺乏常识性的人物，脾气也不暴躁。

“既如此，只得遵从先生的遗嘱，出仕光尚侯，好好完成自己的任务。”

他改变了想法，一如平素，出仕上朝。

但藩士们对他都很冷淡，尤其在十八人相继殉死后，连担任同样职务的人也布在他背后，故意大声陈述殉死者临终的情景。

弥一右卫门很不愉快，很寂寞，但他忍耐着。

“我不是因爱惜生命才活下来。如光尚侯准许我死，我可以现在，就在这里死给他们看。”

他在心中高叫，仍然昂首阔步。

可是，一天，下流的谣言传进了弥一右卫门的耳朵，不知是谁说出来的，内容是：“阿部幸好没有获得准许，才能活下来。纵使没有获得准许，也不是不能切腹追随先主而去啊！阿部的肚皮跟别人不同，涂油在葫芦上砍算了……”

这使弥一右卫门赫然大怒。忠利不许自己殉死，无论怎么说，都是自己为人不足，那也无可奈何，但被人认为是贪惜生命，实为意外。呵，不，这不仅对弥一右卫门，对当时所有武士，都是莫大的侮辱，而且根本无法分辩。忍辱负重的弥一右卫门，到底再也无法忍受更多的屈辱了。

这天，他从城里守候室下朝回家后，立刻派人把另主一家的两个儿子叫来。同时叫人把居室与客室的家具移开，令嫡子权兵卫、次子弥五兵卫及尚留前发的幺子七之丞坐在自己旁边等待。

日已暮，外头淅沥淅沥下着梅雨。

不久，三子市太夫和四子五太夫收了雨具，走上客室。弥一右卫门环视一座，以沉静而嘲弄的口气说：“大家都到齐了，现在细听为父的话！藩里已谣言满天飞，你们一定也听到了，说什么弥一右卫门的肚子是涂油在葫芦上砍的肚子。好，我现在就涂油在葫芦上切腹，你们亲眼看看！”

众人肃容端坐，似乎大家都知道一定会如此，并不觉得惊奇。弥一右卫门的脸上也毫无依依不舍之情。

三子市太夫首先回答：“父亲，这我很了解。朋辈也说，弥一右卫门先生系依遗言继续出仕奉公。父子、兄弟仍旧一齐为主公做事，真是难得。我也听过那种谣言，深觉愚昧。”

市太夫与四子五太夫在岛原之役都立有军功，同获新食邑二百石而从本家（大宗 ）分出，另立一家。尤其是市太夫，很早便陪侍幼主，所以这次幼主登基，他立即成为人们艳羡的对象。

弥一右卫门哈哈大笑。

“真的！这是只顾眼前的短视。不该死的我死了以后，你们便成为枉然而死者的儿子，一定会受到侮辱。生为我子，实在很不幸，这是无可奈何的因缘呀。受辱时一起承受，别兄弟阋墙！好了，你们就看看在葫芦上切腹吧！”说完后，改坐在设好的座位上。

没有人再插嘴了。他们非常了解父亲这时的心境。

弥一右卫门虽然懊恼，仍淡然切腹而死。

但五兄弟并不认为借此就可扭转人们对父亲的风评。主上虽承认弥一右卫门的殉死，准许葬于忠利灵堂旁，但藩里武士仍旧未加褒扬，仍然把冰冷的眼神投注到阿部一族人的身上。

光尚已继承家督，家臣不是获得新食邑地，就是加封禄米。其中殉死的十八武士之家，都由嫡子承继父爵。只要有嫡子，无论多年幼，都未遗漏；未亡人、老父、老母也都获得禄米。同时还获赠家屋，兴建工程由上负责。

可是，阿部弥一右卫门的遗族却受到颇为怪异的处分。嫡子权兵卫仍继原爵，但父亲的食邑地一千五百石却被细分，均分给诸弟。

总食邑虽然跟以前没有不同，伹继承本家（大宗 ）的权兵卫，一夜之间便从千石以上的食邑地沦落为微秩之士。弟弟们虽然各自增加了食邑地，但本家一旦变成微秩之士，心里也无法平衡，因为本家的沦落意味着阿部家身份的下降。

这是相当怪异的处分。不管以前如何，既承认为殉死者，即理当与其他殉死者同样处理。

据说，长冈佐渡等老臣对此处分也有异议，但不敢置喙，因为献此策的是早即出仕光尚，现被擢升为大目付的林外记。

光尚也是一个能分辨是非的大名，但处理政务尚欠经验，与弥一右卫门和权兵卫的关系还浅，因而只加封了自己身边的市太夫，其余完全采用外记的意见。

新风

一

至于这期间武藏的行状——

当然，他也参加了忠利的丧礼。过了几天，光尚要他晋见。

光尚对武藏执师礼，态度极为恳切，但近侍的面孔已焕然一新，大多是过去就出仕光尚的人。以前忠利的人，包括家老在内，都举止慎重，而新的近侍却非常傲慢，对武藏也不点头致意。

“武藏，希望你能继续为我奉公出仕。”

光尚亲切地说。

武藏双手俯伏，回道：“遵命……”

光尚很感满意，有点讨好地说：“我想比父亲更进一步推展藩的兵法。听说你的武坛略显狭隘，已交代工务局增建……”

“遵谕……”武藏俯伏回道。

这时，近侍中最有势力的大目付林外记向光尚建言道：“武藏先生的兵法，不用说天下之冠，本藩的荣耀。不过，先生曾学过中条流、新阴流，藩里这些流派也很盛行。先前来自柳生家的氏井先生，为修行而回到江户，但跟本藩的关系仍未断绝。此时，将他唤来，主上之意以为如何？”

接着他以断然的口吻对武藏说：“武藏先生想必不会反对。各流各派皆有其长短，所学之人亦各有所好！”

诚然，所言不虚。光尚对外记这番话也颇表赞赏，而问武藏道：“诚然。武藏，你以为如何？”

武藏当然不会反对，爽朗地回道：“所言甚是！不仅新阴流，任何流派皆可采纳。”

光尚只问武藏兵法之事，政道之事未有一语提及。新锐之气高扬的光尚及其近臣已经不需要武藏有关政道的助言。

武藏从御前退下，在走廊上行走时，口中轻声说道：“这样很好。”

他对政道的关心已随忠利之逝而断。

“回到以前唯兵法之路吧！”

他为此而高兴，也觉得轻松多了。

二

武藏到家老守候室——弓室时，遇见了佐渡。也许是自忠利生病以来心力交瘁的缘故吧，佐渡衰老得很，脸上的皱纹愈发加深。

“刚才应主上之召进谒。”武藏说。

佐渡有点担心地问道：“有没有特别的嘱咐？”

“没有……只命令我专以兵法奉公，我也有意如此。”

“嗯，这样也好。先主有先主的想法，今上有今上的想法。先主和你的关系很特殊，自然无法以此求之于今上。我们也一样，当然不能像先主时候一样，言所欲言。”

“是，任何事，我都回答‘遵谕’。”

“我也打算伺机请求致仕退隐。先生在世时，加上你，我们三人可为政道之事有所筹谋……”

“那已是过去的梦了。”

“的确……不过，武藏，你对肥后仍具千钧之重，望你稳坐不动！”

“是，决以兵法为之！幸好，主上比先主更有意发扬兵法……还说要扩充增加我的武坛。”

“这样也好。”

佐渡也高兴地点点头。

“主上要下令召回氏井孙四郎。”

武藏坦诚地说，佐渡却锁紧眉头。

“什么？要召回孙四郎？”

“是的，这是理所当然。我回说，不仅孙四郎，只要是兵法名人，不管哪一流派都可延聘。”

“且慢！”佐渡倾首沉思一下，“武藏，这是主上直接说出来的？”

“是林外记先生建议的。”

“嗯，想必是如此。”佐渡表情不悦。

武藏状似不解。“爵爷，我觉得外记先生的建议并没错呀……”

“那可不，哈，哈，哈。”佐渡笑着说，“那外记是个有小聪明的人，总想标新立异，以表现自己的实力。他虽是不足道的小人，但你千万要记得他就是这种人哦！”

“是。”

“武藏，你对这次的殉死有何看法？”佐渡改换话题问道。

“以前，我有个养子，名叫造酒之助，他也是随主君之后切腹的。”

武藏说到这里，即抬起头来，说：“可是——”

三

武藏直视着佐渡的脸说道：“将生命献于主君，是武士的决心。毅然追随主上而去，可说是自然之情。我的养子造酒之助曾有错失，暂离主家，但君臣之情依然未变。旅途上获悉主公去世，自觉已失生存之价值，遂在主公墓前切腹而死。我事前已察知，但未出言阻止，因为我认为这是他真诚不伪的意志。”

佐渡半颔首地插口问道：“唔，若是本人真诚不伪的意志，即可承认？”

“是的。若是本人的意志，那是无可奈何的，无须主君的准许，也不必得到重臣的承诺。”

“的确……这么说来，这次的殉死也有虚假，纵使不能说是虚假，也有虚荣与意气。”

“可是，在请求殉死的家臣中，大概有若干人出于不得已之心，仍然继续追随主君之后而去。”

“是啊！这大概是源于长久以来的常规吧！不过，先主生前绝不希望臣属殉死。”

佐渡叹息，武藏也喟然说：“其实，主上生前，我也曾跟他谈过。主上也决心革除此一陋习。”

“想必如此。”

“我在主上枕边侍候时，主上曾尽力想拒绝殉死的请愿，对方却一味地想获得允诺。我想主上绝不会准许，这也许是我的偏见，但……”

“嗯，大概是。”佐渡深深颔首。

“但是，习俗之力太可怕，主上最后也无法克服，准许反而成了恩惠……”

“武藏，确是如此。我们现在也想阻止殉死，但敌不过藩的舆论。如你所说，阿部弥一右卫门只因没有得到允许，以致受到藩士的指责。”

“阿部的情形我也听过。他大概是受不住闲言才切腹。”

武藏说到这里，突然袒开胸部，严肃说道：“爵爷！因此，武藏才不听舆论，才不管外面传闻，甚至蹂躏义理人情，活在非常道中。也许今后又会回到……”

四

武藏以有力的口吻说了以后，又回到原来严肃的样子，加了一句：“可是，为主不惜生命，而且重名不重生，本是食禄武士的本道。本人不用说，甚至家人也视死如归，这种态度真不愧是著名武将的家门，令人感动。”

佐渡对此也表同意。

“是的，不管藩里的上士或下士，贪惜生命的在本藩想必一个也没有。这是我藩的荣耀。是否合理，姑且不论，殉死也向他藩显示了本藩的实力。”

“总之，以武士而贪生的根本没有。意气用事也好，虚荣也好，能够视死如归，就令人佩服，我反对殉死。但不能殉死的人，我想是不能有所成的。”

“确是如此！你的独行道也说当道不惜死呀。”

“对武藏而言，生命是做事时的油。惜油怕死是无法做大事的。为维护生命，才须不畏死而战斗。”

佐渡双眸闪闪发亮，鲜活有致。

“嗯，过去，我始终以生命为目标而战斗，才能活到现在哪！”

“爵爷，你真了不起。”

“不过，我的工作已告一段落。战场余生的老骨头对本藩已经没用了。在幼主之下，年轻人活跃的时候来临了……武藏，此后该享受享受了。”

“在下愿意奉陪。”武藏微笑回答。

武藏离城，坐轿回府，不久，阿松来访。

阿松被引进居室，匆匆施礼后，便说道：“先生！听说你跟由利公主订婚了？”

“嗯，是的。”

“那么，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呢？”

“决定时，会事先通知。”

“牡丹画呢？”

“画好了。”

“我不懂。”

“由利小姐呢？”

“她什么也不说。她把花挂在壁龛，躺着看个不止。”

“什么，躺着……”

“生病了。不吃药，也不吃东西。”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主上去世那天起……憔悴得很。”

“真的？”武藏表情沉痛。

五

“先生！你能去看看公主吗？”

阿松双手伏席说。

“我会去的。今天以前，为守丧，不能随便外出，所以不能去看她。明天也……”

武藏即时回答，却抬眼说：“以前曾跟你说过，要送牡丹画给由利小姐。”

“是的。”阿松兴奋地说。

“我和由利小姐订了婚，但这是有条件的，那就是主上病好后，决迎她为妻，我也同时跟主上这样约定。但是，主上去世了，因而万事都结束了，也无法跟公主结成夫妇。”

“哇！”

阿松瞪目惊视。武藏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已心领公主的真情，颇能把握其实态。公主很美，很正直，就像那朵牡丹花，这是我真诚无伪的告白。所以送她那幅牡丹画，作为惜别之情。”

阿松还是不能领会。

“先生，主上去世，为什么就不能娶妻呢？”

武藏训诫般地说：“我本来决意在主上在世时与一般人共同生活，并且娶妻。可是，主上去世了，所以我又回到非情的剑道生涯。松小姐，这叫无可奈何，是我心灵的动态呀！”

阿松顿时脸色苍白，噤口注视武藏的脸。

“怎样，懂了吧？你虽是女人，却也是兵法家。你想必知道如果我没有这样的决心，就无法体会兵法的深意。”

“是……”阿松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回答。“过去纵然懂得……也无法深知先生所住的剑道境域。”

“松小姐，现在懂了？”

“是的……是毫不顾念女人爱情的冰冷境域，为什么过去不懂呢？”

“松小姐，我的这种境域是没有爱之果实，也没有情之萌生的不毛之地，而且只容得下一人端坐。由利小姐谅能了解……”

阿松擦拭汹涌而出的泪水。

“嗯，公主一定很了解，所以才悲伤……”

“松小姐。”武藏用力说，“公主是伟大的女性，一定会刚强地站起来。”

“是，我也会帮助她。”阿松诚心地回答。

六

阿松回去后，武藏又端坐于居室，春色方酣的煦风从敞开的走廊吹拂着武藏的长发，忠利去世以来未曾梳过的乱发……

但春风对今日的武藏来说，却如切断人间世的寒风。

武藏稀奇地轻声吟道：

重岩我卜居，鸟道绝人迹。

庭际何所有，白云抱幽石。

住兹凡几年，屡见春冬易。

寄语钟鼎家，虚名定无益。

这是武藏心爱的寒山诗。

寒山是中国唐代的诗人。据说时常到村里，把自己所作的诗写在人家的壁上，但通常都住在人烟绝迹的岩山中。

此诗是吟诵他居处的情形，同时也显示他孤独求道的心境。

武藏又吟道：

可笑寒山道，而无车马踪。

联溪难记曲，叠嶂不知重。

泣露千般草，吟风一样松。

此时迷径处，形问影何从。

这也是寒山诗，我去的地方是没有车马能够通过的道路，溪谷弯弯曲曲，纵使通过了也不觉得；重叠的山不知其数，千草为露水润湿，松树在风里咻咻作响。如果迷路的话，没有人可问，只有问自己的影子。

武藏想及寒山的境界，仿佛看到自己踏上此路的形象。寒山时常到村里作诗，武藏却画画，挥无情剑，而震世骇俗。

仆人送来晚餐。

“不吃了。”武藏申斥似的说，仆人畏畏缩缩地退下。

不久，信行（求马助 ）来访。他跟藩里的人一样，为殉死之事昂奋不已，所以很快就谈及此事。

于是，武藏尖锐地阻止道：“信行，别谈。”

他接着说道：“你的道在更高的地方。来！”

武藏把信行带到武坛后说：“进招！”

武藏握着一把木刀，在右胁架着双八。平时难得一见的猛烈气势笼罩了整个武坛。

七

刹那间，信行双眸燃烧，握住两把木刀，取中段。

“今天可不是招，是比试！”

“是。”

这时，武藏的大刀像雷电一般往头上盖下。

信行双刀交叉，取十字架住，旋即转向左边。武藏在两三步前往前倾。

“哦！”

信行的右剑乘虚飞向武藏肩膀，但立刻反收回来，武藏的单刀已刺向信行的身体，信行险险往后跃开。

“呀！”

瞬息间，武藏的巨躯跃起空中。信行待击武藏脸部。又在刹那间，信行眼睛发黑，往前倒下。

“信行……”

武藏的喊声使信行突然清醒，站了起来。左剑仍维持原状，右剑前端从中间折成两半，震飞了。

“再攻过来！”

“嗯……”

信行突然把手上剩下的右剑折断部分往武藏扔过去，去势猛急！武藏回身躲过，掠过耳垂，插在背后的板墙上。

“行了。”武藏微笑着出声说。

“是。”信行行礼退下，端坐在近入口处，静静调息。

武藏耳垂浮现出血滴。

“信行，领会了吗？”

“什么？”

“第一招是你败！我的剑停在你头上，只隔一发，你为剑气所击昏而倒。”

“是，知道了。”

“第二招是你赢，好好记住，飞剑斩敌的妙理……见过武藏之血的人只有信行你一个人。”

“是，定铭记在心。”

“信行！你过去的修行是初步，今后就慢慢进入本源了。”

“是。”

信行调息后，展了一下胸部。

“别拘泥于世俗。”

“是！”

“生命可珍惜吗？”

“不可惜。”

“那别为殉死者而丧气。”

“是，懂了。”

信行表情一片明朗。

八

武藏答应去看由利公主，但从第二天起，在工务局指示下开始扩建武坛，因而没有空。

第三天，武藏终于腾出时间，正午时趋赴岛崎。樱树色浓，初夏将临，白梅庵环抱淡绿中。他到门外探询时，意外地，由利公主起身，微笑出迎。他脸部消瘦，却显得清新高贵，武藏放了心。

“哦，由利小姐，听阿松说，你生病了。”

“是的，女人的病大都来自心病，已完全好了。”声音清脆有力。

“忠利先生故去，令人遗憾。”

“主上与病魔勇敢战斗，却仍然败了。”

“武藏先生，你也付出一切与之战斗……甚至把由利的命运也放上去……”

由利公主幽怨地望着武藏。

“由利小姐，确是如此。如果主上病体恢复，我准备舍弃兵法，舍弃武士，与你下野耕种，所以拼着浑身力量保护主上，免受病魔为害。但是……”

武藏说到这里，公主笑着打岔：“武藏先生，其后的事不说我也知道。本是你妻子的由利已跟忠利先生一起去世了。好不容易才苏醒过来的由利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女人，可不是吗？”

武藏静默地望着壁龛，那儿挂着贴在卷轴上的牡丹画。

由利公主也转眼望着画。

“是你妻子的形象。”

“确是。”武藏低声回答。

“你认为很美吗？”

“很美。”

“你也曾跟通小姐相约为夫妇。但打倒佐佐木小次郎后，你却弃之而去。”

武藏从壁龛移开目光，说：“是的。”

“通小姐皈依佛法，最后平静地离开此世。”

武藏闭上眼睛。

“想是如此。”

“武藏先生，你以为我如何？”

武藏注视了下公主的脸，然后加强语气说：“由利小姐！你的脸充满了生命力，而且燃烧着，有果敢的强劲力量。你要是男人，是我可怕的敌人！”

公主却寂寞地接口说：“我也不想输给男人，不过，却是不幸的女人。”

九

“哦……”武藏低声说，“女人没有爱情，没有丈夫和孩子，会觉得不幸吗？”

“遗憾得很，确是如此。对于女人，爱情几乎就是心灵的一切。生于爱，老于爱，死于爱。尤其夫之爱、子之爱，缺其一，女人便会觉得不幸。”由利公主尽力微笑着说。

“原来如此。”武藏感慨万千。

“据说，通小姐是以笛胜于男人的名人。武藏先生的爱不是比笛更重要吗？”

“也许？”

“据说，悠小姐是罕见的才女佳人，在文学上颇有造诣，但她仍然相信武藏先生的爱情更重要。万一像通小姐那样，你将不知所措吧？”

“嗯，那么，由利小姐，你呢？”

“呵，呵，呵……武藏先生，今复何言。我不是也被你遗弃，濒临于死吗？只是我比通小姐、悠小姐年长，而且你也知道，我是个强横之人，所以未死而站了起来。女人着实太弱了，须咬紧牙根忍耐下去。武藏先生，我决意不输于你……”

表情已不类微笑，公主语气相当强。武藏有点畏缩地说：“呵，确如先前所说，你本来就很强……我也会倾力修行，以期不负于你。”

“但愿如此！”公主的回答毫无嘲弄之意。

“现在，我愿舍弃弱女子的立场，以一个人的资格，随己之所愿活下去。将跟这岛崎地方告别啦。”

“哦，要离开此地？”武藏慌忙反问。

“是的。跟你已维持很久的关系，也受到寺尾一家人的照顾！但别离的时候已经来临了。”

“到哪儿去？”

“这个……”

“到伊织那里，好吗？伊织的信里，这次也谈到了你。”

“哦，伊织！他很好吧？”

公主双眸终为骨肉之情而闪耀。

“殿下越来越信任，一家平安无事度日。到伊织那里去，好吗？”

武藏又说一次，公主却只回说：“这……”

梅雨晴天

一

晚春的某日，由利公主独自离开了岛崎的白梅庵。

事前，先替阿光找到定居之所，然后于离去前夕把寺尾家的人请到白梅庵，告以辞行之意。但对目的地则笑而不言。

第二天，武藏才从阿松那里获悉此事，却只“哦”的一声点点头，并未特别惊讶。可是，阿松却忧心忡忡，浮现泪痕说道：“到哪里去做什么事呢？”

“松小姐，别担心，像她那样的人物，即使万一有事，不管是死是活，都不会有无谓的辛劳。”

武藏安慰阿松。

“想必如此……”

阿松也开朗起来。

近来，阿松对武藏的信赖与尊敬越来越浓郁。过去，阿松在心里总对武藏隐含着反感。武藏对她衷心侍候的阿通、悠姬和由利公主如此冷酷，是引起她反感的主要原因。

即使看见武藏对信行表露不平凡的爱意，长久以来的反感仍难消失。她虽觉感谢，但心底却有冰冷的隔阂。

但，现在这反感已消失，因为最近接触到武藏有志于兵法的严格孤独之境，她对武藏已有所了解。

以前，听说武藏为修行兵法斩断情丝，她只觉得这是武藏自以为是与利己行为。

现在她却认为这很值得尊敬。

武藏无情地舍弃阿通。在舍弃阿通之前，武藏发觉已先斩杀了自己的心。舍弃后的武藏，看来也绝非幸福。

“武藏先生舍弃通小姐和由利公主的同时，也切断了自己做人的幸福。”

阿松想。

“武藏先生居住的兵法之境在极高的地方。那儿没有朋友，没有家，甚至没有一抹火光，是在此世之外。”

于是，阿松想象道：武藏最后可能不会回观任何人，也不会为人所顾念，而沦为乞丐，不是饿死，就是冻死。

“此世没有一个人像他那么可敬，也没有一个像他那样不幸！无忧，无欲，没有人会看顾他吧？”

阿松近来有了这种想法以后，有时也不禁会叹口气。

阿松怀着这些想法尖锐地凝望武藏时，武藏一本正经地开口说：“松小姐。”

二

武藏想让信行今后住在武坛，共起居，同修行。当然，这不是阿松，也不是信行本人要求的。

“好。从今天开始，把他交给你。”

阿松允诺，急行归去。

到黄昏时，信行叫仆人挑着行装来了。

之后不久，盐田滨之助也以及门徒子身份搬进来住。

如前所述，殉死者接连切腹，众目所指的阿部弥一右卫门也自尽了。每一个人都不辱肥后藩上之名，坦然就死。随着梅雨初晴，藩中武士因殉死而来的昂奋也逐渐镇静。在少主光尚之下，上下皆涌起了活泼的新风气。

光尚如约，重视兵法不下于忠利，武藏的武坛日益兴隆，门徒越来越多。武藏只偶尔到城中奉职，大部分时间都在武坛，专心指导门徒。

“举藩偏重二天流，实违反尊重兵法之意。”

林外记对光尚的此一建议，很快就流传于外。

“细川藩不拘流派，广求兵法家。”

这消息不仅在近邻各藩传播，也远传到江户，当然，这并不是谣传，事实上，光尚已派使者到江户柳生武坛的孙四郎那里。

孙四郎以学未有成而予辞退，使谣传更为扩大。

社会已日趋太平，浪人生活越来越困难。有本领的人总努力设法谋求仕宦的机会。肥后藩的消息是他们乐于听闻的。武藏在肥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以不会轻率前来。但是，不愿坐失良机，贸然而来的也有。终于，第一个希望出仕为官的人登场了。

他首先造访武藏的武坛——

“在下名叫鬼面角左卫，在信州饭田开设武坛。这次听说细川家有意延聘兵法家，故贸然而来。”

堂堂报名之后，递出一封金币，说：“此事，烦请先生代为推举，这只是一点简单的礼品。”

三

武藏苦笑，但他十二分了解浪人急于求官的心情，所以平稳地说道：“鬼面先生，你的愿望，我很能了解，但请先把这包东西收回去。”

“哦，那你还推荐在下吗？”

“不，这有点不对头，我只是以兵法出仕的人，并非推举新聘人员的人。主上若有所垂询，我会坦陈，但……”

“不错。那么，谁主管这方面的事务？”

“这个嘛，我还没有听说本藩在征求兵法家，只知道凡是杰出的兵法家，不问流派如何，主上都有意加以聘用。大目付林外记，对此事似乎非常热心，你去见见他怎么样？”

武藏亲切地回答，看来对方本领似乎并不高强，观其本性，也不能说是敷衍了事之辈。

“原来如此。承教，我想赶去见林外记先生。不过，如果林先生推荐，交代要我跟先生比试，请手下留情！”

这武士恭恭敬敬两手俯伏道。

武藏笑了起来。

“啊，哈，哈！鬼面先生，我决定辞退比试，请你好自为之。”

“是，感谢之至，那么请你把这收下……”

最后武士还是收回了纸包，高高兴兴地离去，想必是到林外记那里去。之后，过了七八天，这武士悄然到武藏那里。

“鬼面先生，怎么啦？”

“林外记那家伙，看来忙得很，昨天好不容易才见到他。他是高官显宦，贿赂数目很大，所以没有结果。”

“唉，真可惜。”

“什么理由也不说，冷冷地被拒绝了。”

武藏真心替他觉得遗憾，给了他不少金钱，让他离去。武藏也知道鬼面并非值得延聘的人物，一般认为林外记向以氏井孙四郎的高徒自居，故能一眼看出这位兵法家的真正价值。

此事发生以后，希望出仕为官的兵法家接连拥进熊本，有直接向林外记请求的，但也有像第一个来求官的人一样，向武藏哭诉的。不过，似乎一直没出现能符合外记要求的兵法家。

四

武藏在武坛的指导越来越严格，当然不是耳提面命，大多只坐在师范台，以目示意，门人却像受鞭策般奋起努力。

门徒的数目以长冈寄之为始，为数甚众，但实际勤勉练习的仍以青少年为多。其中最出色的是寺尾信行，其次是野田市太郎、和田金弥、山东小源次等，武藏五人团的儿子都极为出色。信行的弟弟孙之丞也进步神速。

近来，竹内数马渐渐崭露头角，似已迫近信行的程度。年纪也比信行大两岁。岛原之役时，任忠利侍童，与十四岁的信行（当时叫求马助 ）先后冲入敌阵。敌人射出的子弹太猛烈，所以己方的人拉住数马暗红色的战袍袖子，要阻止他。

但奔驰中的数马把战袍袖子砍断，爬上石墙，跳进城里。

这时，从另一入口攻入城内的柳川城主立花飞守宗茂，看到数马奋不顾身，感佩道：“虽是他藩的武士，也叫人敬佩！”

忠利亦知此事，城陷后，把关兼光短刀送给数马，并赐禄一千五百石。这短刀直接炼制的无铭之刀，边缘是红铜，用铁制成。向为忠利所珍爱，自赐给数马后，数马进城谒见时，忠利常向他借来佩带。

“数马，那短刀借我一下。”

武藏未赴熊本之前，他师事松山主水，反对武藏。在岛原随尾藤金右卫门拜访武藏后，转向偏袒武藏。武藏到熊本后，随金右卫门进入武藏门墙。

一天，林外记使者来武坛，口头传达道：“求官的兵法者来访，本领似颇高强，请上殿在御前试试其本领。”

不报来者之名，却要武藏去会试，外记想必以为对方本事确实高强。但武藏却即席回答：“即派一门人往试。”

说后他即把使者遣回。刚好非轮值的竹内数马在武坛，武藏唤来数马，简单交代道：“数马，你上殿去比试，详情到主上之前即可知道。”

五

“是，遵命！”

数马泰然自若，亦不反问，即时整理衣着，走出武坛。其他门人深为数马不问对方名字与流派，即受命比试的果敢而咋舌。武藏却一如平素，若无其事。

数马赴花畑馆到光尚面前时，外记等近侍都在座，他们的对面候着一个年约三十岁上下，留有总发的武士，体格强壮，脸面秀丽。数马俯伏君前，自若地说：“我是数马。奉师傅之命来比试，特来晋见。”

外记以激烈的口吻接口问道：“什么，你代武藏来比试？”

“是的。师傅指派的。”

“确是如此？”

“确是。”

“没问对手的名字？”

“是的。”

“数马，鲁莽！对手若是你万万不及的高手怎么办？”

外记本来故意叫使者口头传达时，不要说出对手的名字，想不到数马竟然这么逞强。他不说出对方名字，本是炫耀自己才识的花样，所以他预先告诉使者，如果武藏再问的话，便告以对方的名字。但，武藏听了，却若无其事地回说：将派出门人。外记从使者口中听到此事，大为气愤。

所以他才这样逼问数马。数马对他的问话，仍旧回答道：“是师傅指派的。”

“数马，再问你一次，你既代表武藏来试，如果比武失败，怎么办？这对百战百胜，不知失败滋味的武藏，可不是一大耻辱吗？”

“是……我只知师傅派我来比试，没听师傅说务必取胜。如果对方比我强，败是无可奈何的。”

“什么，你说什么？难道是武士的决心？数马，是武藏武坛的教诲吗？”

外记急躁地怒视数马。

这时，静听他们对话的兵法家微笑着开口说：“哎呀，林先生，等一等。”

六

“筒井先生，你说等一等？”

林外记把急怒的脸转向兵法家。表情不悦的光尚及其他人也一齐望着兵法家。

兵法家含笑，以智虑深沉的目光环视众人，说：“林先生的判断似乎有点错误。依在下看来，这年轻人是了不起的武士！”

“什么？”

“对师傅的交代不问一词即出战，是大丈夫的气概。这是不问事情状况，不辞为主公赴汤蹈火的武士精神。”

“哦。”

外记变了脸色。这武士置之不理，继续说：“武艺还不熟练的人败给熟练的人，乃理所当然。修行中的年轻人只一味拘泥于胜负，将无进步之望。百战百胜的宫本先生未必会对他的门人说，许胜不许败。”

“这么说来，筒井先生，你还打算跟这年轻人比武吗？”

外记反击。兵法家摇摇头。

“不，已经不必比武了。”

“这又是为什么？”外记吃了一惊。

“为亲眼看看武藏兵法的真髓才……”

外记还想反驳。

“外记，行了。”

虽是宠臣，光尚还是压制了外记，说：“我也想听听，你仔细说来。”

兵法家转身朝向正面。

“惶恐之至，如前所述，若有君命，无论何种场合，唯命是从，乃士道之根干，同时也是兵法的精神。以此精神训育门徒的宫本先生，实贵藩之宝；亦一如世评，乃古今之达人，身如磐石的剑豪，毕竟非我所能及。”

“嗯，本是如此。”

光尚微笑。自己奉之为师的家臣受到称颂，光尚当然不会不高兴。

“不知道这一些，就来求官，是我的错。谨此告退。林先生，打扰了。”

兵法家说完后，沉稳地从御前退下。

“哼，没种的懦夫！突然怕了武藏。哈，哈，哈。”

林外记恨恨地歪着脸笑。谁都看得出来外记丢尽了脸，但光尚为了宠臣，也笑着支吾过去：“呵，可能是如此。”

然而，这叫筒井的兵法家究竟是谁？

七

数马回到武坛，把一切的经过向武藏报告。武藏颔首道：“这样很好。”

之后又倾首沉思，说：“唔，说我身如磐石！无论如何，这是可疑的兵法家，筒井是假名。仕宦的愿望，一定自初即无。你打听过他的住处吗？”

“是的，同辈的人说，住在盐屋町的玉名屋旅馆。”

武藏的眼睛突放光芒，接着交代同席的信行说：“信行！那兵法家可能很快就搬出旅馆。你尾随其后，看看他是谁。可以视情形高叫一声‘可疑之人！’然后攻他一招。”

“是，知道了。”

信行立刻走出武坛，赶至盐屋町，在洗马桥突与一个武士擦身而过。

这时，信行吃了一惊，回首观望。

是个陌生人，不是藩士。

“想必是这个人啦。”

信行想，目送了一阵子。

步伐和身态都非寻常，呵，不，甚至踏步而行。所谓踏步是指以步幅量距离，同时为防敌人突袭，不断以同样距离的步幅行走。这武士的行走方式，两者兼有。

“的确是可疑之人。”

信行自己也踏步尾随武士。武士尽量选取接近城池的道路，从手取本町穿过坪井，沿丰前街道走向京町。

不久，人烟渐稀。信行从背后探查空隙，但很难找到。

“了不起的武士。”

信行为之咋舌，却因此更激起他设法施以一击的意念。

旋即，信行似想起了什么，“唔”的一声，加紧脚步向那武士迫近，突然大声喝道：“可疑之人！”

那武士似吃一惊，停下脚步。在这刹那，信行发现了一点点空隙。

“呀！”

信行毫不迟疑，跃前抡下大刀。

“哦。”

武士险险跃后躲过，立刻架起铁扇。

“报上名来！”信行握好大刀，喊道。

“因有所虑，故用假名，其实是纪州家客卿，名唤由井正雪的兵法家。”武士从容殷切地回答。

八

“由井正雪？！”

信行自语般反问，凝视武士的脸，结实焦黑，五官端丽。由井这名字也曾从江户归藩的藩士口中听过——三河或骏河一带的兵法家，精通百般武艺；以纪州侯为后盾，出入大名府邸的怪剑士。

“是的，想必没听过吧。”

武士并不以信行年轻而加以轻视，仍然殷切地回答。

“呵，不，听过了。由井先生何以用假名到本藩？”

“既是兵法家，知天下要害，鉴定藩之强弱，也是修行之一法。环游九州，从萨摩进入肥后，乃欲探视宫本先生的兵法。”

如此淡淡说来，纵使可疑，也无反驳之言。信行收刀入鞘，低头致歉道：“对不起。”

武士也收回铁扇，说：“呵，刚才在城里见到的年轻人，还有你，都是了不起的武士，不愧是天下无敌宫本武藏先生的门人。请教尊姓大名。”武士早已看出信行是武藏的门人，颇有所感地称扬。

“叫寺尾藤兵卫信行。”信行爽朗地回答。

“寺尾兄，烦你转告武藏先生，我已瞻仰名副其实的熊本城，固若金汤，再加上宫本武藏先生的兵法，此城当可长保安泰。不过，略有瑕疵，请当心狮子身上的小虫，请勿见怪，正雪觉得城的角落里已有不祥之征兆。哈，哈，哈，寺尾兄，再会。”

武士留下豪快的笑声，起步而行。

信行也毫不踌躇，旋身而行，却轻声说道：“真奇怪的武士！”

回到武坛，信行向武藏报告后，武藏点头说：“果然不错。”

其实，上个月，伊织哀悼忠利侯从小仓送来了书信，叙述近况之后，写道：

前几天，到寺院进香回家途中，遇见一个踏步而行的可疑浪人。人品、骨架、体态都极为不凡，立派奉行尾随其后，仅以一步之差，被逃入筑前领，无法逮捕。当时，奉行捕役一人为之所斩，手法利落，若非幕府密探，则为不逞之浪人，总之，是一兵法超群之怪人，也许会顺道潜入贵处，故随笔禀告。

外记派来使者的时候，武藏并没想到来细川家求官的兵法家就是在小仓出现的怪剑客。而他派年轻的数马代替自己，是因为他认为最近来求官的兵法家都非杰出的剑士。

但是从数马那里听到在光尚侯面前的一切经过后，武藏才倾首沉思。

武藏认为筒井某是假名，且是相当的兵法家，很快就想起来伊织所说的怪剑客，所以才派比数马高一段的信行尾随其后，鉴定一下。

结果，果然是第一流兵法家，而且踏步而行，一定是伊织没有逮到的怪人。

武藏也风闻到由井正雪的名字，当然无法料到他竟是十年后庆安四年（一六五一年 ）阴谋推翻幕府的大野心家，只是跟伊织一样，深觉可疑。

岛原之乱在幕府的胜利下解决了，天主教徒大体无法再兴风作浪，但浪人问题依然是幕府最头痛的问题。浪人一面在寻找仕宦之道，一面又期待着乱事发生。如果有大人物出现，抓住这机会，很可能就会引发一大暴动。由井正雪很难说没有这种野心。

再者，他也很可能会被看成幕府的密探。幕府所使用的密探未必只限于伊贺忍者和甲贺忍者，像柳生一家的俊彦柳生兵库，在青年时期，即以兵法家为名潜入九州各藩，担任密探的工作。

但对现在的武藏来说，无论正雪是阴谋推翻幕府，或者是幕府的密探，他都不在意。他只想着正雪给他的传言。

武藏听了信行的报告，颔首道：“原来如此！”

然后他分别望着信行及在座的数马，严厉地吩咐道：“你们两人绝不可把此事告诉别人，而且要把今日的事情忘去。”

“是。”两人都承命应诺。

“所谓狮子身上的虫，大概是指外记；所谓不祥之兆也许是指殉死者的善后处理。不错，外记是小人，但藩内也有许多真正的大人物与诚实之士，纵使发生任何意外事件，本藩的基石也丝毫不会动摇。何况光尚侯是不下于父祖的名君，总不会一直受奸臣蛊惑！若为正雪预测之言所惑，今天的比试就是你们败了。”

“是。”

已是傍晚时分，凉风摇曳着新绿的树叶，轻拂武藏的乱发。

九

数日后，武藏上朝到了光尚御前。今天，林外记也守候君侧。

“武藏！你的眼力实在高明，先前那个浪人，怕与数马交手，逃亡而去！”

光尚得意扬扬地笑了。外记也附和说：“诚然。人品体态似颇有可观，乃欲加推举，故请武藏先生鉴定一下，想不到竟是莫名其妙的假货……”

武藏一如平素，以低低的声音说：“我也看错了。我瞧不起他，才派出数马。从他当时的言行观之，实在是一位相当了不起的兵法家。数马等人远非其敌。他卑辞退出，不愿比试，侥幸让数马捡回一命。”

“什么？”光尚惊讶地反问。

“这说辞却也意外。”

外记也吃了一惊。武藏淡然说道：“我听了数马的报告，立刻派信行去确定他的本相，信行随即跟上了他，他正离开旅馆退出城下，到京町郊外时，信行由背后砍他一刀。”

“唔。”

光尚兴致盎然地挺直了身子。

“他闪过，架以铁扇，却是毫无间隙的平正眼。信行随后发出刺探的询问，他说，筒井某是假名，真名是纪州家的客卿由井正雪。”

“由井正雪！我在江户时曾听说过。是近来在大名间颇为有名的兵法家。”

光尚说着，又替尴尬的外记缓颊道：“外记，你第一次看到他时的判断，岂不是准得很？”

“的确，第一次的感觉很准。”

外记很正经地歪了一下头。

光尚眼中漾出青年人的好奇目光。

“这么说来，他说的话也颇不凡，他说数马不问对方的名字就来了，实在佩服，也亲眼看见了武藏的兵法，这是不是逃遁的借口？”

“数马虽仅弱冠，却是了不起的武士，只要是主公的差遣，师傅的交代，从无二言，赴汤蹈火亦所不惜。正雪为此才辞去比武，以维护数马的面子。”

“诚然。”

光尚点点头，外记又开口了。

十

林外记嘟着薄薄的嘴唇，对武藏说：“武士不问主公的差遣，师傅的交代为何，遵奉不违，乃理所当然，不必特意加以褒扬，不只兵法比试，就是上断头台，也是武士的本分。那天，仅凭数马奉命而来，就说能触及武藏兵法的奥秘，着实难以理解，武藏先生，以为如何？”

“也可以这么说。你要这么想，未尝不可！”武藏从容回答。

“且慢！”光尚接门说，“当时，正雪说武藏是有如磐石般的剑豪。我实在无法领会。武藏，你告诉我。”

武藏凝眸仰视光尚的脸，锐利严肃的目光。

“主上！”

语气端肃，光尚不禁也肃容端坐。

“是否真正想明白此事？”

“嗯，确实想知道！我在兵法上是你的弟子哪。”

“惶恐之至。正雪所谓如岩之身，大概是指先主在世时我献上的兵法三十五条中的第三十三条。”

“嗯。我也读过。”

“我这样写道，所谓岩磐之身乃不动而强之伟大心魄。”

“我记得。”

“然而，人的躯体本来容易动，因而心魂也不断动摇，要采取不动的姿态实在困难。超越生死，怀着不动之心，与敌相持，不只我这一派，也是一般兵法的奥秘。”

“不错。因正雪看了数马的态度才有这种感觉吧？”

“从数马的态度，正雪想必已感觉到这种机微。”

“机微？”

“是的，能在瞬息间有此感觉的正雪，我想，确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人物。”

外记又插嘴说：“我们凡人对此机微着实无法领会。武藏先生，能否烦你以完全的形象展示此岩磐之奥秘。主上，尊意以为如何？”

“嗯，我也似懂非懂，兵法的奥秘想来不是这么容易了解的。不过，武藏，请你说得详尽一点。”

光尚执弟子之礼，殷勤切盼。

十一

“好，就在这里……”

武藏回答，然后吩咐侍候的近侍道：“寺尾信行今天也上朝奉职，快传他到御前来！”

不久，信行静静地来了，在居殿外俯伏说：“信行晋见。”

武藏转向信行，赫然凝视，严肃地说道：“信行，主上要你在这里切腹。你没异议吧？”

“是，领命！”

信行脸色丝毫未变，行礼后，即褪下袴子，袒开腹部。洁净的纯白内衣……而后默默拔出短刀。

“啊，信行，等一等。”

光尚慌忙扬声。

“是。”

“不至于死。”

“是。”

“抱歉。只试试你的心而已，可以退下啦。”

“是。”

若是一般人一定会浮现出松口气的表情，但信行的脸色依然丝毫未变。整理好衣裳，恢复原状后，施个礼，跟来时一样，静静退下。

武藏不动地目送信行背影之后，才转身对着正面，说：“主上，刚才信行所表现的就是岩磐之身。家臣个个似都忠贞不二，没有一个会违抗主命。但若有一丝怀疑之色，身体就会动摇。”

武藏说完后，转眼注视僵固如石的外记，说：“但信行的身体丝毫没有动摇。信行心中想必有不解之疑，但它没有显现在身体上。总之，信行忠义之心未必强过其他家臣，只因经过兵法锻炼，才获得了这种岩磐之身。”

“原来如此。”

光尚吐了一口长气。

武藏转眼对着光尚。

“若能有这种体态，即不畏大敌，不欺小敌，不会遭敌突袭，不生气，不骚闹，而能尽力为之。”

“武藏，我懂了。”

少主脸泛红潮，目光辉耀。

“外记，你也懂了吧？”

“是。”

就是外记也无言以对，两手伏席称是。

风流道士

一

这一年——忠利侯去世后的一年里，武藏除了为忠利服丧，专意指导兵法之外，在日常生活上并没有特别的变化。

当然，这只是外表上的，心境上的开展已如前述。不知是不是反映了这一点，他的风采已渐渐改变。从三月以来，未曾梳理过的乱发越来越乱，而且鬓发已多泛白。

赘肉日渐消失，颊骨清秀，脸上皱纹日深，目光锐利，发出清寂之光，而且阴气逼人。

他不洗温水澡，以冷水冲身。在衣服方面，他已不穿袴子，又回到武藏仕宦前的形式，白绸便装上披无袖外褂。

偶尔他也应邀参加茶会，到佐渡、泽村大学和有吉赖母等重臣家。但大部分时间他都用在徒步上，带着五尺多的手杖，飘然移动着巨大的身躯。

夏天已过，十月的某日，武藏应邀到佐渡府邸，用茶后，佐渡拿出一个刀护手，说：“武藏，这你认为如何？”

“哦，这个。”武藏拿在手里仔细观看。形式虽很平常，但制作精美，有种高贵的气质。

“你知道是谁造的吗？”

“这个看来不是甚五所做，也不是一般工匠所造……是件相当了不起的东西。”

佐渡微笑着说：“武藏，这是八代老君侯自己做的。”

“啊，是老君侯做的？”

“是的。”

“唔，不愧是闻名遐迩的武将……抱歉，武藏再看一遍。”

武藏目光辉耀，凝目观看，眼睛闪烁着沉稳的喜悦。

佐渡很高兴地说：“武藏，这是老君侯昨天直接遣使送来的，使者传言说老君侯想见武藏。武藏，往八代一行如何？”

武藏猛然抬起头。

“老君侯要见我？”

“是啊，你和老君侯自小仓以来已有漫长因缘，却未尝见面。这期间，主水等人居间中伤，老君侯也不以你为然，但他本来就是伟大的人物，现在似乎已看清你的为人。而且，自忠利殿下往生他界以来，他似乎有些寂寞。”

“爵爷，我去。”武藏喜形于色。

二

武藏答应佐渡去拜谒八代城的三斋侯，但没有立刻成行，他看了老君侯自制的刀护手以后，对长久以来不曾触及的金属工艺再度引发了兴趣。

武藏取出京都时在光悦那里自制的刀护手，重新观看一番，觉得很不满意，便取道至高田原楠町的刀匠永国家。

“先生，请进。”

永国想嘱咐备酒席招待。

“呵，别忙！有点事来麻烦你。我想借用一下你的作坊。”

“哦！没有问题，打算制刀？”

“不，想做刀护手，只借用你工作的空档就行了。”

“做刀护手……呵，对了，你在京都曾制作过。作坊请随意使用。铁多的是，大锤由我负责。”

“那就麻烦你啦。”

从第二天起，武藏一有空就到永国的作坊。先打出原型，再加工，花了一个月才完成，是牛鼻环形式异样的刀护手。

“永国，你看怎么样？”

武藏似乎有点得意。

“嗯，做得很精美。”

永国由衷赞扬。

“听说八代有个名叫甚五的护手匠，你认识吗？”

“知道，但没见过面，我有他两三样成品。”

“借我看看。”

“是。”

永国从里间拿出甚五制作的护手。

“就是这个。”

武藏默默接过来，放在手掌上，仔细观看，出声说道：“哦。”

只以朴素的形式浮雕着一只老鹰，但无论是整体的形式也好，铁质也好，都显示出是精美的艺术品。

“永国，真是了不起的东西。”

“是的。具有京都一带金匠所没有的高贵。”

“对。京都的作品华丽精巧，却没有这种单纯性。这老鹰即使照原样做成画，也是第一流的。跟他比起来，我的这个护手简直难以入目啦。”

“可不能这么说，味道不同。”

“唉，算了。以我来说，这还是到目前为止我最喜爱的作品呢！哇，哈，哈。”

武藏说着明朗地笑起来。

武藏就以这刀护手为礼物，去拜谒八代城的三斋侯。

三

八代有三座古城遗址。最古老的是麓城。麓山是要冲，从相当久远以前就在这里筑城，当时城主的名字不详。

留名史上的第一个城主，是南北朝时期拥戴怀良亲王到肥后的名和显兴。显兴是南朝著名的忠臣名和长年之孙。之后，名和氏以麓城为根据地，跟同族的本乡氏领有八代、益城、宇土一带，扬威显名。

但到战国时代，与球磨人吉的城主相良氏相争，麓城为之所夺，退居宇土城，其后又与甲斐宗运争战，名和家灭绝。人吉市五日町的本乡氏乃其后裔。

麓城为相良氏所有。战国末期，相良氏为北上的岛津军（萨摩，今鹿儿岛的军队 ）所败，麓城亦为岛津所夺。但仅有短暂时期，丰臣秀吉征伐九州时，岛津投降秀吉，麓城遂为熊本豪族佐佐成政所有，接着又成为秀吉家臣，领有肥后南半的宇土城主小西行长的领地。

行长将此城移至麦岛，新筑城郭，由家臣小西美作统治。但是，行长以石田三成军的谋主之一参与关原之战，惨败。

于是，加藤清正遂为肥后全区的领主，也接收了麦岛城。清正确是一个大人物，筑球磨川堤防，维护八代沃野免受年年洪水之患的侵害，同时将城迁出麦岛，建立了现在大八代的基础。

目前耸立在市中心的八代城有麓城及麦岛城无与比畴的堂皇城郭。清正在此设“城代”以治之。子忠广不为德川家所喜，迁离肥后，细川家继其后为肥后领主。

忠利父亲忠兴隐退后，号三斋，住在八代城。

“武藏吗？来得好。”

三斋虽老仍以锐利的目光注视武藏。

“承召进谒。”

武藏仍旧穿便服，却毕恭毕敬俯伏致意。

“别介意，进来。”

“是。”武藏仰首趋进。

“忠利先生，意外仙逝，殿下想必忧伤逾恒。”

“嗯，但愿我能代之……”

三斋目中含悲。生前，父子之间虽有些许隔阂，但这是缘于性格的差异，父子之情并未稍改。因而，忠利的去世，三斋似极悲伤。

“武藏知道！”武藏深受感动，垂目下视。

四

但是，三斋立刻改换心情，说：“武藏，你几岁了？”

“五十八岁了。”

“嗯，想是如此。”

“比起殿下，犹如孩童。”

“哈，哈，哈……可以如是说，好好活下去。”

“是，定勉力为之……”

“武藏，心情都是一样的。想起关原之战前后的事，能平安无事活下来，着实感慨良深。”

“失去夫人，也是那时候吧？”

“嗯。”

三斋闭目沉入往事中。

当时，忠兴是丰臣秀吉麾下的大名，在大阪玉造拥有邸宅。丰臣死后，对德川家康寄以好意，关原之战爆发时，随家康征讨奥羽 (18) ，赴关东，玉造府邸只留下玉子夫人。

这时，石田三成突然兴兵闯入府邸，欲将玉子夫人带至大阪城，做人质。

玉子夫人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被称为格拉西亚，才色兼备，其美可使秀吉及大名一见即悬念不已。

因而，夫人为守贞操备尝艰辛，却又为丈夫忠兴的嫉妒所苦。这次，忠兴领军赴关东时，交代老臣说：“万一夫人贞操被夺，可当场刺杀之。”

然而，三成却袭击夫人的邸宅，这是基于政治与战略的理由，是三成欲将忠兴拉入自己阵营的一种手段。

夫人当然看出了三成的阴谋，但万一被带离邸宅，在贞操方面便难释丈夫之疑。

于是，她纵火烧宅，伏于老臣刀下，自绝而亡。

自是以来，已过了四十年的岁月，但依然无法从忠兴——现在的三斋心中消去这件恨事。

三斋勉强浮现笑容，并转换话题道：“武藏，你认得兴秋的女儿悠子吧？”

武藏又俯垂着眼睛。

“认得，但因在下轻忽……”

“呵，别说了。你一直都过独身生活吗？”

“是的，不德所致。”

“从那以后，我一直都过着独身生活，但不以为悔，却有点儿顽固。”

武藏抬眼微笑。

“殿下！请勿见怪，刚才听了殿下的话才开始了解。”

五

对武藏这意外的一句话，三斋不解地问道：“哦，这是什么意思？”

武藏说：“是指刀护手。”

“什么，刀护手？”

“在佐渡先生府邸，拜见过殿下所制刀护手。”

“你认为如何？”

“殿下所制刀护手显示出不凡的气魄与高雅，深深打动我心。现在得览尊颜，又俯听殿下所言，才真正有所领会。”

“嗯，那么，其心呢？”

“以心经历多年严厉的风雪，益增其辉，所以坚强无比——这已原原本本显示在刀护手上，因而殿下……”

三斋颔首微笑说：“你能如此看它，我真高兴。我把原铁比作我心，而后才下锤的！”

“因而殿下的心境也原原本本显露出来。”

“还未成熟哪！哈，哈，哈。”三斋豪爽地笑了起来。

武藏从怀中取出包裹着东西的绸巾。

“殿下，我在京都时也曾试做刀护手，不过，到九州以后，这是第一次。恳请殿下一览。”

说着，把绸包递了出去。

“什么，你也做刀护手？”三斋深感意外地打开绸巾，凝眸注视。

“嗯，武藏！做得很好。”三斋仰目，感叹地说。

“哪里，这种……”

“不错，看到这个刀护手，我也了解你啦！你心灵的锻炼。”

“惶恐之至。”

“生气活泼，栩栩如生，气势充盈，而且毫无空隙。”

“但没有殿下的韵味与温容。”

“不，我的东西是退隐后解闷的玩意儿，没有迫人之力，是回忆中的梦境。纵然以名刀配我这刀护手也杀不了人。”

武藏严肃地说：“殿下，我的就可以杀人吗？”

三斋亮着眼睛回答：“可以！是不动明王之剑！”

然后他端详着武藏的脸，追问道：“武藏！我懂得你的强了！而且会越来越强。但是你到底要以何人为敌而战斗呢？”

六

武藏表情严肃，旋即松缓。

“我已无敌……”

“此世之人或许没有？”

“是的……殿下，忠利生病时，甚至与死魔战斗。”

“嗯……不过，无法胜过死魔吧？”

“是的，我打败了。但，获胜的对方却是道道地地的不死之身……”

“呵，明知对方是不死之身，还要战斗？”

“因为得病。”

“哈，哈，哈，得病，不错，不错。”

“也许有人会做护手以抗天。总之，这是可笑的病。寿终正寝是不可预期的。”

“哦，你有这种觉悟？”

三斋又注视武藏的脸，接着把目光落在武藏手制的护手上，而后细声地说：“武藏，这护手也表现了你现在的心情哪！向天发出‘唵’的呼吸声。呵，也许就是杀气吧？”

“杀气？或许是这样也未可知。所以被殿下看透，实乃未成熟所致，汗颜之至。”

“但是，如果这是你真实的呼吸声，那也叫无可奈何。”

“不，这是未成熟。取剑决斗时，我的呼吸声就很少被发觉。”

武藏很不好意思地说了以后，又道：“殿下，我想在此地见一个人。”

“有武藏想见的人！那是……”

三斋倾首想了一下，立刻莞尔笑道：“是护手匠甚五吧？”

“是的。”

“好，等一下，立刻派人叫来。”

三斋叫来近侍，下令道：“传甚五即刻晋见。”

然后他亲自请武藏到茶室喝茶。

三斋是著名的文人，因生为幽斋之子，所以在当时也是屈指可数的茶道中人。茶道的礼仪巧妙，风格也极为高雅。他与光悦相知甚深，所以跟武藏谈起了京都的茶道中人。三斋不时叹息说：“武藏，若能早点见到你就好了。”

两人像多年知己般闲话。不多时，近侍回报说：“甚五晋见。”

“哦，来啦！快传。”

“殿下，我已在此。”

从纸门外传来了沙哑的声音。

七

声音虽沙哑却苍劲有力。

“哦，是甚五吗？进来。”

“是。”

年三十二三岁，下巴微凸的四方脸，大眼睛，身材矮小，肩膀宽广的壮健男人碎步走进茶室，俯伏席上。这就是当时知名的护手匠甚五。

“甚五，别介意。这是熊本的宫本武藏。”

“我是甚五。”

甚五抬起头，用他的大眼睛凝视武藏，眼神锐利，炯炯有光，正深邃地探究某些事物。

武藏也以平日惯常的眼光回视。

“我是武藏。在刀匠永国家里看过你铸造的护手，深为佩服。”

“荣幸之至。”

甚五以惶恐的表情施礼，旋即仰视武藏道：“听说宫本先生长住京都，已见惯京都的工艺，先生认为在下的作品如何？”

（哼，你懂！）一副傲慢的眼神。

武藏微笑。他已在甚五脸上看出倔强的职工气质与工艺家的自负。于是，他谦恭地说道：“这个嘛，也许很难说已完全了解你的作品，因为和京都工艺迥异其趣。”

这时，三斋也微笑说：“甚五，你错把武藏看成京都人啦。看看这个。”

三斋把武藏自制的护手放在面前。

“啊，这是？”

“武藏打制的呀？”

“对不起。”

甚五膝行靠近，拿起护手，反复观看，旋即放下。

“惶恐之至。”

甚五两手俯伏在武藏面前，脸现感激之情，致歉道：“宫本先生，刚才言辞冒犯，敬请宽谅。能制造这种护手的人，想必可以真正了解我的作品。”

武藏似乎越来越喜欢这个人，莞尔说道：“甚五，你认为我的护手做得如何？”

甚五再把眼光落到护手上。

“以外行人的作品而言，可称精美无比，佩服之至。”

“什么，外行人？”

三斋反问。

“剑气溢于整个表面。这是兵法家以砍人的心态业余制作的护手。”

甚五的回答极为苛刻。

八

“不错。”

武藏深深颔首。

甚五接着说：“护手匠绝不是兵法家，不是武士，也不是刀匠。一直都在做护手，所以除护手之外，什么也不想。护手即是一切，而且所做的护手就是护手，不是刀，也不是剑。”

“嗯，那么，护手之心呢？”

“绝对砍不进的金刚心！”

“护手的形状与雕刻呢？”

“是护手的气魄。”

武藏深有所感地说：“甚五，你的师傅是？”

“祖父制作甲胄，父亲是无名的野外打铁匠，我少年时，替父亲拿大锤，锻制柴刀和镰刀。锻打原铁时深有震动心弦的快感。立志锻冶任何铭刀都砍不进的铁器，终于做了护手匠。”

“雕刻呢？”

“自然体得的。”

“画画吗？”

“不会画在纸上。”

“一开头就雕在护手上啰？”

“是的。”

武藏乘兴一直查问。这时，三斋转换了话题。

“武藏，你不是也画画吗？”

“是的，偶一为之……不过，这也是外行人的解闷玩意儿。”

“我希望能有一幅……”

“呵，呵，呵……本事还未到推辞装蒜的地步。”武藏笑答。

纸和笔墨立刻就准备好，武藏毫不犹疑地画了他所擅长的伯劳鸟。

甚五目不转睛地望着，却“哦”的一声表示赞叹，而后张大眼睛说道：“宫本先生，你的画跟你的护手简直一模一样！但看来似乎比护手精美得多。”

三斋也称赞道：“不错，这也是剑的表现！确如甚五所言，是不下于第一流画家的绝品。”

于是，武藏跟三斋以谈论风流雅事消磨了好几日，心情愉快地离开八代，启程回熊本，但意外的事已在等待着他。

(1) 组头：即警卫队队长。

(2) 菩提寺：即细川家支持的藩寺。

(3) 尾州：即尾张，今爱知县一带。

(4) 东海：即东海道，在今京都与东京间靠太平洋一带地区。

(5) 登城：登城乃入大名城堡朝见之意。

(6) 奉书：上对下的文书。

(7) 石奉行：负责运输石块。

(8) 典医 ： 即藩主御医。

(9) 冠礼：江户时代十二岁到十六岁的男子即成人，成人仪式主要为剃前发，缩短衣袖。

(10) 取名字：行冠礼时，去乳名取正名。

(11) 干爹：江户时代，成人仪式时，都以实力者为孩子的父亲，替孩子加冠帽，当时称为“乌帽子亲”，此处姑且译为“干爹”。——译者注

(12) 阁老：当时幕府由四位老中组成内阁，故称阁老。

(13) 修验僧：密宗的一支，在山中修验道。

(14) 调伏：佛语，驯伏之意。

(15) 植轮：土偶或木偶等。

(16) 森鸥外：日本明治时代大作家。——译者注

(17) 介错：助切腹者速死之人，大多砍切腹者之头。

(18) 奥羽：日本东北地方。——译者注

天命之卷

光与音

一

宽永十八年（一六四一年 ）十一月，晚秋时节，武藏访八代城三斋侯，归熊本府邸时，林外记送来了书信，信上说：

有稀客从江户来，主上意旨，敬请入城奉职。

跟从前一样，信上没有写明客人的名字，仍然故弄玄虚。武藏以书面回答说：“明晨，入城奉职。”

第二天，到御前时，光尚亲自替武藏引见这位稀客。“武藏，这位是柳生七郎兵卫先生，以后你们可亲近亲近。”

“我是武藏。”

“宫本先生！久仰大名。在下是柳生一门学艺未成之人，请多指教。”

说话的是十七八岁肤白色皙，脸靥修长的美少年，其后以柳生连也斋（兵助严和 ）之名，被奉为一代名剑士。其目光此时已如兵法家一般锐利。

“既叫柳生，想必是但马守先生的族人？”

武藏问，光尚接口说：“武藏，你不认得？七郎兵卫先生是尾张家兵法指南柳生兵库先生之子。年纪虽小，剑名已高扬，被目为兵库后继者。”

听了这席话，武藏的眼睛逐渐带着热情。

“兵库先生的公子？”

“兵库的三男。”

七郎兵卫回答，但对武藏居然不知自己的名字似乎有点不满。

武藏仍然亲切地说：“令尊兵库谅必康健如恒？”

“是，老而弥健。”

“哦，真好……”武藏感慨良深。

柳生兵库是新阴流始祖上泉伊势守秀纲高徒柳生但马守宗严（石舟斋 ）之孙，也是德川将军家兵法指南但马守宗矩之侄。但据说，兵法比宗矩高出数段。

以前他曾为加藤清正延聘，赐禄三千石。他也曾做将军家密探，巡游九州，后以兵法出仕尾州德川家。

武藏见到兵库，是在武藏四十多岁时，亦即武藏继续其行云流水之旅，至尾张名古屋的时候。

当时，武藏跟一武士擦肩而过，问道：“好久好久才见到生人哪！你是柳生兵库先生吧？”

这武士微笑颔首，答道：“确是柳生兵库。发话的人可是闻名的宫本武藏先生？”

于是，两人有如知己一般，融洽相睦，同往兵库府邸，把盏言欢，下棋为乐，滞留甚久，却未曾较量过剑技。

这是显示剑技高手心机之妙的实际故事，是武藏亲口传下的。

二

但是，近来对这次邂逅有人持不同说法。

这不同的说法是指武藏说“好久好久才见到生人”这句话，是因为武藏被兵库打断出仕尾州家的指望，硬不服输的表现。这说法已断定武藏到名古屋是为了仕宦。本来小说怎么写都可以，但漠视事实，纵使是小说，也是不妥当的。

说到当时的人，不仅武藏，就是著名的兵法家、文人、画家，也都很少留下可作为传记资料的文献。所以，这仅有的文献必须加以珍视。

德川将军家有意延聘，武藏却辞退道：“幕府中，柳生但马、僧泽庵等智勇之士辈出，无须多聘。”

然后留下武藏野日出的画，离开了江户，这是相当著名的故事。

再者，出仕黑田家，亦非他自己强求，这有记录为证。

但最确实的是武藏自己的说法，他说：“我无意出仕，只要看我服装的怪异就可知道。”

武藏在船岛战胜佐佐木小次郎，奠下兵法家磐石般的地位后，巡游各藩，继续修行，到壮年以后才应各大名之请，指导兵法。但武藏亦不以金钱为事，与其说是得自武坛的收入，毋宁说是来自这些大名的捐助。

这样的武藏在名古屋遇到兵库时，断然不是为求仕宦来访尾州家的。但是，《武业杂话》载称在尾州侯之前，曾与某家臣比试。这或许是在兵库周旋下让尾州见识一下武藏兵法的意思。

据不同的说法称，兵库在这次比试后说：“无须延聘。”打断了武藏出仕的指望。但据前述的《武业杂话》说，比试后，武藏仍停留名古屋相当一段时期，收了许多门人。如果武藏有仕宦之求，而遭拒绝，为何还一直停留在名古屋？

此外，武藏当时的门人中，出类拔萃者，《武业杂话》曾举出竹村玄利、林资龙之名，称颂武藏兵法的石碑也由这些门人建立。由此可知，武藏既非为出仕而去名古屋，与兵库之间更不会有低俗的过节。

三

从七郎兵卫口中听到肝胆相照的兵库老而弥健，武藏自然是感慨良深。

“当代优于兵库先生的兵法家可以说找不出一个。武藏衷心祝贺他老当益壮，开拓前所未有之境，而为斯道之光。”

武藏又述怀念旧日之情，然后说：“……是兵库先生的公子，跟兵库先生年轻时真长得一模一样。”

说着他又仔细注视七郎兵卫的脸。武藏眼中洋溢着如视己子般的亲爱之情。

“到此地是因巡回各藩，顺便来的吧？”

“不是。”七郎兵卫猛摇头。在这之前，七郎兵卫仍不失对长者之礼，殷切地与武藏应对，但这时目光有如雏鹰一般锐利，而且表情严肃。

“宫本先生，我到此地来，是为了会会先生。”

“什么，是要会我？”武藏状似不解。

七郎兵卫又显示出敌意，冷冷答道：“诚如越中守先生刚才所说，我受父亲兵库的熏陶，目前也帮助指导兵法，为吾派柳生新阴流略尽微力。”语气不禁傲慢起来。

武藏仍从容倾听。

“如你所知，我柳生新阴流是将军家所采用的兵法，如果有人侮辱新阴流，就是耻笑将军家的不敬之辈！宫本先生，意下以为如何？”

“不错，或许可以这么说。”武藏仍然不以为忤。

七郎兵卫提高了声音，说道：“先生！你曾侮辱我新阴流！”

“什么？”

“你还记得由柳生本家出仕贵藩的氏井孙四郎吧？”

“哦，孙四郎。的确，由于他的请求，曾在先主忠利先生御前，跟他比武。只是为了互相研磨兵法，答应胜负只限于当时，事后不得衔恨。”

“孙四郎认为败于你，是本派之耻，故回江户后，闷闷不乐，上月切腹而死了。”

“啊，切腹？”武藏不禁也惊得瞪大了眼睛。

“当然，孙四郎是柳生门下高徒。他的耻辱就是本门的耻辱。他的懊恼也是同门的深恨。宫本先生，我是代孙四郎，呵，不，是代柳生门而来的，想重新试试到底是新阴流优秀，还是武藏流优秀，你是否答应？”

七郎兵卫傲慢地说个不停。

四

武藏凝视着七郎兵卫。

这显然是误解，他把忠利侯面前比试的情况说错了。孙四郎回江户的本意也不像七郎兵卫所说那样含有私怨。当然，武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曾讥谤过新阴流或其他流派。

武藏似欲解释，旋即作罢。死人无口，马耳东风，必然无补于事。

然而，即使是柳生族人，他也毫无意思允诺这年轻人的挑战，进行决斗。

武藏以沉稳的口气，微笑说：“孙四郎自尽，实感遗憾。我无意耻笑孙四郎，但他回江户本意实是为进修己派奥义，再跟我比试。由此看来，同门的人代孙四郎向我挑战，并非不合理，但是……”

又说：“所谓比试未必只有举刀厮杀。我跟你的父亲兵库先生从来不曾举刀比试，但在谈笑之间已彼此知道对方实力，无须举刀相试。”

但是，七郎兵卫却冷笑。

“这种话，也从父亲那里听到，但不举刀相向，如何能知胜负？先生姑且不谈，也许是父亲心情，缺乏斗志，才这样。”

武藏仍然沉稳地说：“七郎兵卫先生。兵库先生是无与比畴的剑技达人，怎会有这种不成熟的做法？不举刀相向，而知对方，乃理外之理，亦即所谓妙境。”

“我不相信！每一流派各有秘剑，不举刀相向如何知道？”

武藏微皱眉头。

“不错。但所谓流派秘剑是未成熟者所说的话。若能臻至绝高境，已不受限于流派的秘剑。”

“别说了，宫本先生！对先生而言，我柳生新阴流的秘剑也等于无？”

“不错。对兵库先生而言，我长年修持的秘剑也已经不是秘剑了哪！”

“此由何而知？”

“理外之妙！”

“哇，哈，哈……”七郎兵卫大声笑了出来，同时提着大刀叫道，“宫本先生，请别找遁词。实证！实证！没有实证，全是痴人说梦！若果真不怕我这一流派的秘剑，就受我一刀看看。”

五

林外记见七郎兵卫以强压的姿态向武藏挑战，心中暗喜，这时便插口说道：“武藏先生，你也是兵法家，接受七郎兵卫先生的要求如何？”

武藏并不回顾，说：“请别多嘴。”

接着对七郎兵卫说：“你是说，无论如何也想实证一下流派的优劣吗？”

“当然！”

“好，你的意思，我懂。我从豪迈的青年时期起，就以不断的实证建立起我的兵法。但在人世间，没有一样事情是可以实证的。但为了你的热情，愿勉为其难。”

“好，场所与地点呢？”

七郎兵卫气势飞扬，大有立即动手之势。

“随你之意，现在，就在这地方也可以。”

武藏从容地回答，并俯伏向光尚说：“主上，惶恐之至，请召信行。”

一直倾听两人问答的光尚，有点不解地反问：“什么，叫信行来？”

“做七郎兵卫先生的对手。”

“代替你？”

光尚不放心地望着七郎兵卫。七郎兵卫果然变了脸色。

“先生，那是何许人？”

“寺尾藤兵卫信行，我的高徒。”

“你要门徒代替你？”

“是。”

“先生，这很失礼吧。请勿见怪，我是柳生的族人。”

七郎兵卫赫然而怒，语气粗野。

武藏淡淡地说：“我没有和兵库先生交过手，虽然和但马守先生有过比试的机会，也以相似的理由彼此没有举刀相向。你目前正在修业中，信行是你的好对手！”武藏的语气顿转严肃。

“这么说，宫本先生，你认为我不够格做你的对手？”

“当然不够格！”

“什么？”

“你不是没告诉父亲兵库先生就擅自来的吗？”

“……”七郎兵卫答不出来。

“没错吧？我代兵库先生说，‘像你，还非武藏的对手，别重犯孙四郎的错误’。”

六

武藏赫然张大眼睛，望着七郎兵卫。七郎兵卫脸上浮起一抹血色。是生气呢？还是为武藏所压？嘴唇颤动了一会儿，才恢复原状，以理攻之。

“想来，我也不是柳生的掌门人，就答应与先生的代理人较量。不过，如果我获胜，先生想必会承认我新阴流比武藏流优秀！”

武藏又以沉稳的表情回答：“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话……”

于是他立刻召来信行。光尚自己又嘱咐信行与七郎兵卫比试，并指定明日巳时（上午十时 ）在花畑馆庭院举行。

武藏从御前退下，领着信行回府邸，进入居室端坐后，开口说：“信行，对你来说，这是你第一次跟外派的人比试。就修业而论，你可尽力为之。”

“是，真高兴。”

“跟外派比武，力胜者当然获胜，但你正在修业中途，不问胜负，都可从外派学得东西。”

“那么应该注意什么？”

“首先要认为跟真剑决斗一样。”

“是。”

“不为光与色所惑。”

“这是为什么？”信行坦率地询问。

“兵法家比试时先要确定太阳在何方。背太阳或面对太阳，因人、因流派而有所不同。”

“哦？”

“我跟佐佐木小次郎决斗时，背着太阳与之相对，不过，这未必就有利。向太阳而立，可以斩阴。柳生新阴流，如名字所示，是斩阴的流派。”

信行直视师傅的脸，问道：“向太阳斩阴？难以理会！”

武藏微笑说：“明天早上一定像今天一样，仍是个好天气。太阳高悬东天。你自己可以体会。同时，也可以亲眼看看七郎兵卫如何使太阳有利于己。”

“是。”

“其次是颜色。”

武藏淡淡地转换话题。

七

武藏训诫般静静说下去。

“实力相埒的决斗，除光与阴之外，颜色也很重要。颜色虽因人而异，但有的人眼睛喜欢白色，有的人喜欢青色。如果你有喜欢红色的眼睛，可以注意红色。青、白、黄都一样。自古以来，武士上战场都穿甲胄，甲胄配以各种不同的颜色，这未必只是为了夸耀自己的风姿。”

“哦？”信行瞪目惊视，同时又望望武藏的风姿。

“那么，师傅的异彩？”

“我以白和红临敌，这似非对方所喜欢，白因时因地会改变颜色，红会眩惑对方的眼睛。”武藏说后哈哈大笑。

信行有点怀疑。

“不过，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了。只因穿习惯了这种颜色才继续使用。而且，无论对方用什么颜色，也不致使我眩惑。但这毕竟是修业时期应该注意的。怎么样，懂了没有？”

信行闭目沉思。

武藏又缓缓说下去。

“信行，不只是人，草木昆虫也都穿衣裳，衣裳就有颜色。这绝非无意而成的，是有目的的。有时为了藏身，有时为了眩惑敌人的眼睛，有时为了显示自己使敌人畏惧。兵法家若忽略这微妙色彩的运用，不会成为第一流的人。”

“是。”信行恭敬地低头致意。

“船岛决斗时，小次郎穿猩猩红血般无袖外褂，面对太阳，像燃烧般直射我的眼睛，他也不是平凡的兵法家。他的服装是为面对太阳而战的。”

“唔——”信行又瞪目以视。

“我穿纯白夹衫。白色背着太阳直射入小次郎眼睛，那时是红与白之战。”

“师傅，我懂了。”

“嗯。七郎兵卫是特重阴与色的斩阴流名手，定会特别注意这些。你若在刹那间为其所惑，胜负即属为七郎兵卫所控制。”

“是。”

“信行，你可先到大渊和尚那里参禅，静静心，进行不为光与色所动的修业！当然，这非一蹴可致，不过却是很好的机会。”

“是，立刻就去……”信行欣然起身。

八

“哦，真稀奇。”

大渊和尚有礼地迎接以前认得的信行，问其缘由后，请来春山，嘱咐道：“你想必也知道，这位就是寺尾新太郎的公子，武藏先生的高徒，为了明天重要的比武，武藏先生要他来参禅，以修不为色彩所动之心，你好好照应他一下。”

“是。信行先生，请。”

春山先站起来，走出大渊居室，踩着踏石，穿过竹林，在稀疏的树林间有一小小草庵。

春山从窄廊走进屋里，招呼信行说：“不用客气。”

草庵相当粗糙，仅有一间房子。仿佛就是春山的居室，墙边堆着书本，室内有一张脏兮兮的经桌，一个陈旧的四方形火盆。

当然没有坐垫。

信行、春山相对而言，不禁吃了一惊，一方面是因为彼此没有见过面，同时因为自己视春山为年轻僧侣，毫不介意，相对而视后，才发现其刚健的躯体与锐利的眼光顿然压迫过来，觉得对方若是兵法家，必然比自己要高出两三段。

“对手是谁？”春山微笑问道。

“名叫柳生七郎兵卫。是柳生兵库的儿子，年龄跟我一样，是十七岁。”

“哦，年纪虽轻，却已是著名的剑客。”

“自称尾张柳生武坛的助手。”

“武藏先生所说的色呢？”

“是指红、白、青等色彩，光和阴也包括在内。”

“呵，武藏先生说，兵法比试，眼睛若为这些颜色所夺，心有所动，便会落后，是吗？”

“是，确是这么说。”

“嗯。”

春山微合双目，旋即将炯炯大眼转望信行。

“信行先生！现在已无须进行色的修业了。很遗憾，明天的比试，你是输了。”

“啊，为什么？”信行睨视春山。

“对手是著名的尾州柳生之子，岂是未成熟的乡下武士所能敌？”

“什么话！我还不曾在比试上败过。”

“不过，明天的比试，对手可不同。”

“我会轻易地被打败？”

“对手用颜色对付你呀？”

“不错。但那颜色会被打碎。”

“真的？哈，哈，哈。那就等着看你能耐吧。好了，回去！”

“我走啦！”信行气嘟嘟站起来。

九

信行满脸铁青地回到武坛。他本来不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但今天，他被春山的态度与说话方式暗中激怒，似乎也含有一种对春山迫力的潜意识反击。

“和尚哪懂得兵法！柳生算什么！色算什么！我不会输。”

信行也同时被激起了对七郎兵卫的猛烈斗争心。事实上，光与色已逐渐从他眼中消失。

他对提出色彩的武藏也感到类似的愤懑。走进武藏居室，施礼道：“我回来啦。”然后噤口不言不语。

“哦，这么快。”武藏从容地说。

“是。”

“遇见和尚了？”

“见到了，立刻把我交给春山。”

“春山？”

“然后在春山那又小又脏的屋里谈了一些话。”

“嗯。”

“师傅，那年轻和尚是何许人？不懂兵法，却说色的修业不必要了，明天的比试，我会败。”

“哦，他这么说？”武藏瞪目惊视。

“他说，对手是尾州柳生之子，岂是未成熟的乡下武士所能敌？”

“不错。那，你呢？”

“师傅！”

信行直视武藏。

“师傅跟春山同样想法？”

“这……”

“如果是的话，我可不服。”

“有自信能赢得胜利？”

“有。一定会胜利。七郎兵卫不管如何玩弄色彩，利用光和阴，我一点也不怕。”

“是吗？那么，如果败了呢？”

“不回武坛。把我逐出门墙好了。”

“好，我答应。”

“对不起。”信行急步走出去。

武藏高兴地目送他的背影，含着笑容深深颔首，自语道：“唔，春山那厮！开了应急的顿服药剂。不愧是传和尚衣钵的年轻人，真有趣的家伙。”

十

柳生七郎兵卫与信行的比武，巳时（上午十时 ）在花畑馆的庭院举行，特别允许藩士观战，所以庭院四周帷幔前，一大早就挤满了藩士。

正面，主君光尚居中，重臣并排坐在折凳上，武藏和林外记分坐光尚两旁，因为他们是比试者的监护人。

不久，报巳时的大鼓声响起，七郎兵卫和信行从左右东西的帷幔中走出，趋行至御前行礼。

“此为双方大事，无论胜负，日后皆不许衔恨，愿各尽秘术展示兵法妙技。”光尚依式发言。

“是，立誓奉行谕命。”这也是依式宣誓，然后双方退至中央。东侧，寺尾信行背对太阳；西侧，柳生七郎面对太阳，双方取得适当距离，面面相对。

七郎兵卫占西侧，是他自己的主意，外记提醒说：“这样，会遭太阳直射，不大好吧？”

“呵，没关系，如果我占东侧，纵使获胜，也会遭受毁谤。”

这似乎显示七郎兵卫胸襟宽大，可是，这真是他的本心吗？

当天，他们两人的装扮是——信行穿黑棉礼服与白裤，头缠白巾；七郎兵卫身着淡绿色花纹绸礼服，深棕色裤子，头缠白巾。

信行这时十七岁，个子高大，筋骨结实，黑白棉服合身，充分显示了肥后武士朴实的风气。在长圆形的脸颊上，细长的眼睛如刀剑般闪闪发光。双唇紧闭，嘴唇却不薄。

七郎兵卫同样是十七岁，身长骨硕，脸部也同样是长圆形，但鼻高而尖，口大，唇薄而红。不过最大的特征是那大而发出锐光的双眸，真有如猛禽一般。

然而他那身穿深棕色裤子与淡绿色绸礼服的形象。完全属于京都风，与信行的朴实形成极端对比。

两人严肃地行礼。

旋即跃开，架起木刀，七郎兵卫取正眼，信行采右双八。

这时，晨曦从斜坡上照着七郎兵卫，淡绿色的礼服在太阳照射下有如嫩叶般显眼，头上白巾闪闪发光。

另外，背对太阳的信行显得黑乌乌，有如影子一般。一时之间，两人都纹丝不动。

十一

光尚及参观的藩士自始即为七郎兵卫京都式的英武风采所慑，信行看来孤寂无比，胜利似属七郎兵卫所有。

然而已臻高手境域的信行，却不为这些现象所惑，心生畏惧；他以另一种意义检讨对方的服饰，同时进一步思考这些色彩在比试时会发生什么作用，但想不透。

于是，信行又回到为春山所羞辱时的心情，自问自地说：“色彩是什么？岂不就是裹着肉体的衣服的颜色？我要砍他的骨！取他的命！”

信行跃开把木刀架为双八时，七郎兵卫太阳照耀下的鲜明淡绿色礼服和白缠巾顿然直射信行双眸。但下一瞬间，这些色彩便从信行眼中消失，留下的只是形成人体的一块东西……

信行往前跨出半步。七郎兵卫依然不动。

信行的眼中清楚浮现出七郎兵卫袒露的胸部，耳中则是胸部的鼓动声……信行数着鼓动声，不久，又用脚踩着这鼓动声。

七郎兵卫仍然不动，凝眸注视信行。如果新阴流的极意剑是砍影的话，那他可能正在等待信行的影子接近。果然如此，那一定要抓住影子的空隙。

所谓砍影是指踩影，亦即以踩到对方影子的瞬间，斩敌于前，这就是新阴流的极意剑。

信行踩着敌人心脏的鼓动声。

彳，彳，彳，信行踩着鼓动声的间隙，向七郎兵卫迫近。这里所谓的踩间隙是指踏敌之虚以逼近。用眼观看，毫无空隙的时候，逐渐踏步而行，是兵法上重要的奥秘。

武藏能听辨地球运行的微妙韵律，而后踩着韵律的间隙，接近敌人的死角，看来信行也早已体得这种奥秘。

但七郎兵卫依然不动，像从地上长出的巨树，巍然耸立。当然，这是七郎兵卫的策略，他认为对手信行在太阳照射下将为鲜明衣裳的色彩所诱，必定会向自己走过来。

但七郎兵卫估计错误了，信行既不为色彩所诱，亦不急行而前。他做梦也没料到信行是踏着自己生命的鼓动声走过来。

十二

影是光的作用。心脏的鼓动当然是音的作用。信行利用鼓动的声音细步趋进，已经没有一件事能阻碍他的行进，他的目标是对方的心脏。

七郎兵卫做梦也没想到信行会从声音的奇径上走过来。此刻危险的倒是七郎兵卫。

但是，信行也同样没料到七郎兵卫正等待自己趋进，以便踩自己的影子。踩影的瞬间才是七郎兵卫必杀剑闪动的时刻。

在一点上不许有甲乙两种物体并存，这是物理原则。否则，甲乙必同时消失。兵法上的胜败是双方都欲消减对方的争斗，踩敌人的影子，就是贴合在敌人影子上，把阳光据为己有，而敌人瞬间即从此世消失。

观战的藩士眼中看不出这种第三次元之争，但他们已预见不久将发生的激烈冲突，所以人人屏息静气，不敢轻发一声。

只有武藏非常了解场中的一切，不禁双拳紧握，伸长身子。

一寸、二寸、三寸……信行逐渐迫近七郎兵卫，因而影子也逐渐靠近七郎兵卫……

七郎兵卫的脚和信行的影子只距三尺，这时，信行的脚步突然加快，彳彳彳一个劲儿往前冲。

“哦，”七郎兵卫的脚尖碰到信行的影子了。就在这瞬间，“呀！”七郎兵卫以触及的影子为垫脚石，蓦地跃起。这就是所谓“天狗抄”的新阴流极意剑之一。

但跃起的不只是七郎兵卫。信行的身子也同时跃向空中。

“哦！”所跃的高度使参观的人不禁发出惊叫声。

“咔嗒……”空中发出尖锐的声音，同时挥下的两把木刀碰在一起，接着又一次……这次是迟钝的声音！从根部折断的两把木刀飞向左右，而两名剑士也终于落到地上。

空中的两次冲击把两把木刀都折断了。

“呀！”

“哇！”

裂帛之声！两人分跃东西，迅速拔出插在腰间的短刀。

光尚脸色苍白，慌张地望着武藏。

间不容发之际，武藏悠然站起，扬声道：“胜负已定，双方退下！”

十三

武藏的声音低沉，却能穿透丹田。七郎兵卫和信行动了一下肩膀，架势依然未卸，彼此瞪视对方。

“殿下谕旨，双方退下。”武藏又大喝一声。

两人这才收刀入鞘，相对行礼，走到御前，两人的脸上已无比试前激越的争斗气势，而洋溢着尽力一战后所具有的安谧之气。

“想来你们已倾全力决战，我深感满意。”光尚放下心，扬声说。

光尚和其他家臣几乎认为不分胜负。

“是。”两人同时鞠躬行礼。

“等一下在大厅见面。在此之前，先好好休息一下。”

但光尚刚欲起身，外记却阻止道：“主上，且慢。”

而后他自以为是地问武藏：“武藏先生说胜负已定，但我却不知道究竟是谁赢了。大多数的藩士想必也如此，请为后学阐释一下。”

“嗯，说的不错。”光尚也点点头。

武藏微笑环顾在座的家臣，看见尾藤金右卫门亦在其中，便扬声说：“尾藤兄，你以为胜负如何？”

尾藤金站起来，依然以滑稽的样子，说：“我也认为胜负已定！”

“那么，你认为谁赢了？”外记接口追问。

“双方都赢了。”

“那岂不是等于说双方都败了？”

“不，如果双方都败了，那他们俩都已死了。攻防一体，善保生命。难得！难得！”

“那岂不是不分胜负，平分秋色？”

“不，双方都赢了。”

“那与不分胜负无异！”

“不，双方都胜了。”

家臣们不禁为尾藤金有趣的表情引得笑了起来。林外记自觉受侮，变了脸色，光尚看不过去，站起来，大声说：“外记，行了，走吧。”

外记怒气冲冲，跟着光尚离去。家臣的笑声依然未歇。

信行与七郎兵卫相视而笑。

十四

七郎兵卫和信行重整衣裳后，晋谒光尚。

光尚褒奖他们两人，果如尾藤金所言，视双方均为胜者，双方因此保住了面子。信行随武藏回城里的武坛；七郎兵卫则以光尚客人的身份留在城里。

七郎兵卫被引到一个房间，外记尾随而来。

“七郎兵卫先生。”外记改变话锋说，“很可惜，若不是武藏那厮阻挡，一定可以显露新阴流的奥义，而将之一刀两断。那氏井孙四郎也可死而瞑目了……”

七郎兵卫默默凝视外记的脸。

外记继续说下去。

“七郎兵卫先生，你再直接向武藏挑战，如何？我一定向主上要求，让武藏答应比试。”

七郎兵卫绷着脸回答：“不，不必烦劳。”

“哦？那又为什么？”外记恼怒。

“这次比试，自初就不是为了私怨，只是流派上的比武。想试一试新阴流极秘密的必杀剑。寺尾先生既能躲过，比武就已结束了。再继续争斗下去，那已不是比试，而是厮杀了。”

“唔。这么说来，你对武藏的多嘴不表异议啰？”

“他不愧是著名的兵法家。如果他那时不出声，势将演成骑虎之势，进行无意义的争斗，徒为世人的笑柄。”

外记露出薄薄的笑意。

“可是，七郎兵卫先生。寺尾信行是无名的乡巴佬，跟这乡巴佬打成平手，岂不有损你的身价？”

“哈，哈，哈。”

七郎兵卫怜悯地笑了起来。

“谢谢你的关心，但兵法并无城乡与身份之别。那叫寺尾的人是个惊人的天才剑士。不，更可惊的是武藏流兵法的不可思议，我必须以兵法家的身份向宫本先生讨教。现在，就此别过！”

说着，七郎兵卫拿着长刀站起来。

“到哪里？”

“到宫本先生府邸。”

“什么？到武藏的府邸……”

“抱歉！”七郎兵卫随即从长廊上离去。

“哼，懦夫……”外记恨恨地翻动舌根。

十五

趋访武藏的七郎兵卫立刻被引导到后院的客室，武藏和信行出来迎接。

“七郎兵卫先生，来得好。”武藏喜气洋洋，就座后说。

“先生，昨天无礼之至，特来负荆请罪。”七郎兵卫已跟昨天完全不同，态度恳切，双手俯伏。

“呵，不，不，请起。”

“是……寺尾兄，刚才多有冒犯。”

“呵，不，在下才是。”

“先生！”七郎兵卫改变姿态，仰目说道，“刚才的比试，颇有不能领会之处，祈请教示。”

“哦，是什么？”

“是寺尾兄的攻举方式。”

“信行，你以为如何？”

信行的眼睛也热情洋溢。

“七郎兵卫兄，我也有所疑。你的攻击方式，我也不能领会。”

“不错。音与光的相击，互不触身，仅木刀与木刀激烈冲突，而成平手。”武藏开口说。于是，七郎兵卫高叫：“音？”信行则高喊：“光？”而后面面相觑。

武藏望着双方，继续说下去。

“七郎兵卫，你穿淡绿色的衣服实在很聪明。绿是吸引人的色彩。在太阳光下伫立时，白会反射，红会使对方戒惧。”

“是，这我也明白。”

“不过，信行似乎不为色彩所吸引，信行，你说是不是？”

“确是如此，曾一度吃了一惊，但当我想到砍的是对方的生命，衣服算得了什么，色彩就消失了，于是，七郎兵卫兄心脏的鼓动声清晰可闻，我踩着鼓动的空隙一步一步行进。”信行说。

武藏又加了一句：“七郎兵卫，我把这称为踏节拍。”

“哦——”七郎兵卫不禁发出赞叹声。

武藏将严肃的眼眸转向信行。

“信行！好好记住。对手是七郎兵卫呀，我简直以如履薄冰的心情守望着你。你的影子一步一步接近七郎兵卫……新阴流的秘剑已持满待发。”

“哦，我懂了！”信行瞪目大叫。

十六

信行继续说：“师傅的兵法三十五条中，第十八条载：影乃太阳之阴。候敌剑，探身欲出时，心压敌剑，空身以大刀击敌之所出，这想必就是所谓砍影吧？”

“是呀，所有至妙之剑，皆以光与音之微动为机，以合天地之运行，如是则为必胜之剑。影亦其机之一。你以耳听的必胜之鼓动亦然。七郎兵卫，意下以为如何？”

武藏转眼凝视七郎兵卫。

七郎兵卫瞪目惊视，羞涩地低垂双目。

“先生！念及己身之愚，实汗颜之至。我竟愚昧得将砍影秘剑视为我新阴流独得之秘，其实，真如先生昨日所言，若至高手境域，即无派别之密。先生和家父兵库未曾交手的理外之妙，至今才算懂得。”

“哦，听你这么说，真高兴。”

武藏脸上的表情和缓下来，但迅即又皱紧眉根说：“七郎兵卫，正如刚才所说，悟得天地之理时，才会成长为地道的兵法家，但以此为满足，就未免为时过早，因为即使悟得理法，也不过是理法的一部分。若能拟出当今秘剑之一，即自认可创立一派，自为始祖，我认为这很可笑。”

七郎兵卫点头回答：“是，家父也说过。”

“不过，七郎兵卫，有件事想请教……”武藏肃容端坐。“请问，令尊兵库先生近来如何过日子？”

“哦……兵法已穷究，近来看似专心着意于读书作文。”

“嗯。”武藏低应一声，闭上了眼睛。

七郎兵卫接着说：“家父去年向殿下恳求致仕，愿以风月为友，以致安谧悟道之境。”

武藏扬目轻声说：“真了不起。真羡慕。”

“先生才是……”

“不，我似乎无法像令尊那样过着安谧的老后生活。”

“先生？”七郎兵卫惊讶地仰视武藏。武藏眼神如水，脸上雕着惨战苦斗之影。

七郎兵卫内心深受震撼，迅即告辞离开武藏府邸。

阿部一族

一

宽永十九年（一六四二年 ）三月十七日，在花冈山东麓菩提寺举行先主忠利的周年忌。

在灵堂旁建立妙解寺，是在两年以后。当时有名叫向阳院的堂宇。院里安置着妙解院殿（忠利戒名 ）的牌位，和尚镜首座为忠利祈冥福，但当日，由京都紫野大德寺西下的天佑和尚就导师座。

这天天气清和，灵堂四周樱花盛开。向阳院周围环以帷幔，以光尚为首，藩士族人、重臣、殉死者的遗族肃然端坐。阿部弥一右卫门的遗族权兵卫也在场。

导师天佑和尚率众僧诵经，先由光尚趋至妙解院殿牌位前进香，接着逐一在十九名殉死者灵前焚香，然后殉死者遗族逐一焚香默祷。重新涌起的哀愁与激动冲击着在座者的心胸，饮泣声幽幽而起。

不久就轮到权兵卫。

他微俯着身子，静静走到妙解院殿牌位前。人们的眼睛一齐倾注在他侧脸上。自父亲殉死，禄额削减以来，权兵卫一直都闷闷不乐。

权兵卫端坐俯伏，恭敬地进香，合掌顶礼一会儿，突然拔出短刀，刹那间砍下自己发髻，呈献在牌位前。

这确是意外，在座诸人不禁愣住了，茫然瞪目惊视……权兵卫若无其事，泰然自若，即欲离去。这时，清醒过来的藩士大喊：“阿部先生……发狂啦！”群奔过来，把权兵卫带进另一房间。

别人姑且不谈，以前就经常被议论的权兵卫，在这重要的公共场合擅自砍下发髻，谁都会觉得这是不得了的行为，不是正常的做法。

权兵卫却静静说道：“各位，别闹！权兵卫并没发狂！”

脸色虽苍白，态度却沉着，他对一切似乎都已绝望。

“不，权兵卫一定疯了。在主上亲临的席上，砍断发髻是不惧上的不逞之举，非正常的行为，各位想必也认为如此吧？”

说的人是过去跟权兵卫全家交往密切的邻居柄本又七郎。若被认为发狂，罪名即可减轻，此理古今皆同。

“不错！”众人皆相视点头，权兵卫却猛摇头。

“不，权兵卫绝没发疯。”

二

权兵卫的眼睛顿时闪闪发光，始终以沉着的语气，说：“各位，请听我说。”

接着他遍观柄本又七郎及在座众人的脸。

“权兵卫既不疯也不狂。先父弥一右卫门一生出仕奉职，毫无瑕疵，故纵未获先主准许切腹，仍得列入殉死之列，连我这个遗族也因此获许率先焚香献祭。”

言至此，权兵卫泪水潸潸而落。

“然而，这些全是先父弥一右卫门的遗德。主上见我无法像先父一样出仕奉公，故分食邑地赐予诸弟。对先主，对今上，对亡父，对族人、朋辈，我皆无颜相见。因而，今天向牌位奉香时，不禁感慨万千，决心放弃武士身份，纵使因场所不合，而遭斥责，亦甘之如饴！”权兵卫满脸泪水，滔滔不绝地说。

众人默默倾听。弥一右卫门之殉死未得人望，姑且不谈，但对其后的处置未必所有人都认为主上处理得宜。因而在座家臣无人反驳。

其中，又七郎很了解权兵卫兄弟的心情，深为同情，不断悄悄劝解他们，切莫烦躁。所以一直声称权兵卫发狂，欲加维护。但他既如此公开自己的心境，又七郎也无计可施了。

众人默然俯首，上谕逮捕权兵卫，交与力头 (1) 薮市正看管。

权兵卫砍断发髻放在牌位前的刹那，光尚虽然惊讶，亦觉莫名其妙，然而一听权兵卫的答辩，遂勃然大怒。

他认为权兵卫的举动无异讽刺自己。若体察权兵卫无处宣泄的心情，他也能同情，但事实上，这是指桑骂槐。

另外，林外记比光尚更生气，因为分权兵卫禄额给他兄弟的处置，是依外记献言而来。而外记本以此一处置自豪，因为他把弥一右卫门在藩里不得人望的因素计算在内，仅略施小计，即获相当成效，所以他觉得权兵卫这次的举动是在打击自己的声望。

“这是犯上无礼之举，急速逮捕，带走！”

家臣来请示时，外记立即下令。

长冈寄之却附加一句道：“且慢！先主法事场中发生事故，一旦闹大诸多不便，可不必绑缚，带至与力头邸宅。”

三

权兵卫二弟弥五兵卫及市太夫、五太夫诸弟，听到此一急讯后，皆奔至山崎町的权兵卫府邸。

“哥哥……”

他们只这么说，便都噤口不言。他们太了解权兵卫所以这样做的心情，无须多说。大家表情沉痛，相对无语，权兵卫的妻子随着幺弟之丞一起走出来，脸色苍白。

“给各位添麻烦，实在抱歉。事前，他并没有跟我谈起，不过，我很了解他这样做的意思，请各位宽谅。”妻子说完后，双手掩面而泣。

“嫂嫂，我们怎会责备哥哥！自先主去世以来，哥哥遭受无可言喻的压力。父亲殉死后主上的处置，我也亲身体受，甚觉懊恼。”弥五兵卫说。

“我也有同感。但是，既已受责，系于与力头邸宅，总不能置哥哥的命运于不顾，现在该怎么办呢？”

市太夫环视在座诸人。

弥五兵卫点点头，说：“的确不能坐视，只有请主上宽大处置了。我们大家必须闭门幽居，以待审判。不过，主上及重臣对哥哥的举动有何看法？市太夫，你在主上身边奉职，可就近了解一下！”

“是。我这就去……”

“嗯。夜半时分，大家再到这里来。但为免除不必要的猜疑，大家要悄悄从后门进来。”

兄弟们离开权兵卫府邸后，大门紧闭，家人隐声匿迹，以表幽禁之意。

夜已深，兄弟们又齐集权兵卫府邸，脸色比白天更加沉痛灰暗。他们各自去探索近侍与重臣的意向，事态比最初想象的远为险恶。

市太夫最后到来，弥五兵卫等三人都已等得不耐烦。

“市太夫，怎么样？”

“老臣和重臣对哥哥的心情似乎都很表同情。但主上非常生气，林外记又从旁煽火，近侍友人说，这样下去，哥哥死罪难逃。”

“什么，死罪？”

“当然，家也垮了。稍一不慎，还可能罪及我们同族……”

“唉……”

四

“不过，哥哥！还没有完全绝望。”市太夫细声说，“我从殿下退下时，寄之先生叫我去。见面后，寄之先生说，权兵卫做了大错事。衡度其情，未必不能原谅，但是，主上震怒，所以很可能被处死刑。可是，既然是在法事场中发生的事情，何不向京都来的天佑和尚求援？”

“哦。”大家好像发现了一道曙光，双眸都闪着光芒。

弥五兵卫击膝，说道：“据说，寄之先生深富同情心，果真不错，不忍见弃，给我们最好的提示。市太夫，此事要你费心去做。”

“是，我曾见过一两次天佑和尚，所以……”

“麻烦你了，市太夫。”五太夫也扬声说。

第二天，市太夫到市里的旅馆拜望天佑和尚，详述经过。和尚深表同情，很有自信地答应了，他说：“听你这么说，贵府着实不幸。但沙门之身对政道无法多所置喙。如果权兵卫先生被赐死，我一定向主上尽力恳求讨饶。权兵卫先生既已剃除发髻，就与沙门之人无异，主上不致置愚僧之请求而不顾吧！”

市太夫归宅告知此事，众人这才放心，幽禁自慎，以待判决。

但是，阿部一族请天佑和尚说情请命的消息，迅即传遍藩里，不仅外记，连光尚也听到了。

光尚认为权兵卫的举动是讽刺自己，所以依外记所言早已决定处死，但内心却也觉得遗憾。去年采纳外记的意见，把权兵卫当继承的阿部本家食禄瓜分赐给他的兄弟。

“如果没有那种处置，就不致发生此事。真是做了毫无意义的事。”

随着时间的流逝，后悔之念日益强化。

但是，听到天佑和尚要为权兵卫请命的消息后，光尚想：“好，就利用这机会，承认权兵卫出家，罪行只处降低禄额，饶其性命。”

五

于是，光尚向林外记征询意见，说：“天佑和尚似乎有意向我为权兵卫请命。若果如此，我也不能不加采纳，你以为如何？”

“主上，这怎么可以？”外记似已期待良久，立即阻拦：

“权兵卫的举动，若说仅仅砍断发髻，以却尘缘，其志可嘉，但这是对主上政策的反抗。如果因此为情所囿，减轻权兵卫之罪，推行政道的权威将如之何？继先主之后，为肥后五十四万石之太守，至今方始一年，有损做主君之尊，属下认为万万不可。惶恐之至，外记为他人所怨，犹敢贯彻己意，即因此故。”外记滔滔而言。

“不错，确实不错。”光尚想。

“嗯，我知道了。外记，但天佑和尚的话又不能置之不顾，真难以处理。”

光尚倾首沉思。

“的确。所以最重要的是，跟和尚谈话时最好避免触及权兵卫之事。”

“嗯。”

“外记一定随侍左右，与和尚应对。”

“好，就这样吧！”光尚终于改变了主意。

另外，入夜后，阿部一族悄悄聚集在权兵卫邸宅，交换情报，以等待天佑和尚的好音。

第三天，市太夫带来情报说：“明天，天佑和尚终于要进谒主上了。”

然而，进谒的情形，当天中午已经知道。谒见时间只一刹那，最后仍然没有提及为权兵卫请命之事。

阿部一族沮丧不已，不过，天佑和尚答应回京都前，将抽暇再去进谒光尚。

众人怀着一线希望深深期待。但是，当晚，众人在权兵卫邸宅会聚时，邻家的柄本又七郎偷偷来访。

又七郎在阿部兄弟中与弥五兵卫感情最好。弥五兵卫擅长枪法，又七郎对枪法也颇有自信。所以一谈到枪法，他们都笑着彼此自夸。又七郎会说：“弥五兵卫，不管你枪法多好，却敌不过我。”

弥五兵卫也回道：“什么，像你？我只要一枪就足以解决你了。”

六

又七郎这时也加入阿部兄弟的会谈，他建议说：“为慎重起见，再度向天佑和尚求援如何？听说宫本先生跟天佑和尚从前就很亲密，是否请先生去游说一下？”

“对了！我们也听说，这样很好。”

阿部兄弟都无异议。但是，他们兄弟若出门引人注意，难免有所忌惮，所以请又七郎去见武藏。

次晨，又七郎到城里拜望武藏。又七郎也列名为武藏门人，所以要求道：“有秘事相烦。”

于是，立刻被引进内室。

不多久，武藏出现了。

“又七郎，什么事？”

“想烦请先生帮助阿部权兵卫……”

“阿部之事？”武藏表情瞬时黯淡下来。

“前日，阿部兄弟曾请天佑和尚为权兵卫请命。但和尚近日里就要回京都，所以我代阿部兄弟请先生再向和尚提提此事。”

“嗯，我也听说，和尚有为权兵卫请命之意。不过，又七郎，此事相当难办。”

“哦。”

“主上对权兵卫之忌恨意外地强烈，听说连家老都无置喙的余地。天佑和尚请命的讯息反而更触怒了主上。”

又七郎表情沮丧。

“那已毫无希望啦？即使天佑和尚请求宽谅也没用了。”

“未必如此。只要和尚有机会谈及此事，主上也许会酌情处理。不过，如果没有相当的决心，就很难抓住发言的机会。”

又七郎两手伏席，说：“先生，烦请再向和尚提一提。”

武藏点头答允：“好。今天和尚邀我去，我会特别拜托他一声，傍晚时，你再来一趟。”

“是，谢谢。”又七郎喜形于色，急忙归去。但武藏表情灰暗沉郁。武藏知道，即使自己向天佑和尚恳求，有林外记在君侧，请命之事势难有所成。武藏在京都时，跟和尚来往甚密，他并不觉得和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所以武藏很怀疑和尚有能力突破君侧防砦，直捣光尚内心。

七

武藏拜望天佑和尚，到傍晚时分才回到府邸，又七郎已如约等候在那里。

“先生，麻烦您了。”又七郎迫不及待地问。

武藏表情黯淡。

“和尚由衷同情阿部兄弟，愿尽力帮忙，但未明确表明一定向主上请命。”

又七郎沮丧不已。

“那么，先生的预测呢？”

“因为有了对手，即使和尚诚意相求，主上也只有摇头的份。包括我在内，一般都推测只要和尚开了口，主上大概不致置之不理，但这推测是不可靠的，何况主上身边有人企图根本不让和尚有发言机会，所以此事相当困难。”

又七郎叹口气，垂下了头。

武藏很遗憾地说：“又七郎，我觉得，为权兵卫请命，理应为之，但是，多拟几个方策，避免罪及其他兄弟，不是更好吗？”

又七郎吓得仰起了脸。

武藏继续说下去。

“从去年开始，权兵卫已经无路可走，但他的做法却是造反的一种，若要弃武士为平民，为什么不等法事过后再剪发？那种做法等于用后足向今上扬沙，自然会遭怨恨。现在暂且放下权兵卫之事，以谋阿部家之平安，你以为如何？”

“有道理。”又七郎双手环胸。

“总之，为权兵卫请命之事暂且不论，先考虑一下未来的发展。和尚的请求如果顺利，当然最好，否则，怨恨可能加倍，而及于其他兄弟。”

“不错，权兵卫已经抱定必死决心。而主上也许会认为请天佑和尚游说，是侵犯主上的威信。”

“又七郎，确是如此。你快回去，向阿部兄弟恳切说明其中道理。如果他们答应的话，我再去见和尚，请他暂且放下为权兵卫请命之事，以谋阿部家的安泰。”武藏诚心诚意地说。

又七郎深深颔首。“先生，说的不错，我立刻就回去，劝解他们。”

又七郎怀着新希望，表情明朗地离开了武藏府邸。

八

阿部兄弟对天佑和尚的援救怀着一线希望，要他们放弃援救权兵卫，无论如何，又七郎难以启齿。

“据说，和尚已答应宫本先生要尽力帮忙，但我们似乎必须先考虑一下主上不准的可能。”

又七郎向阿部兄弟说：“宫本先生说，为权兵卫请命之事，不要强烈提出，以之作为第二阶段的希望，何不请天佑和尚向主上请求，以维护阿部一族的食邑……”

三兄弟一齐变了脸色，弥五兵卫立刻阻拦又七郎说下去。

“又七郎，你说什么？宫本先生说，哥哥的罪会延及我们？”

“不，他没这么说，只说万一的可能，权兵卫既已抱定决心，纵使获得宽恕，也未必会活下去。既如此，维护阿部一族的家督 (2) 似乎较好。万一受责，致使祖先武勋归于空无，对地下的弥一右卫门先生似乎也颇为遗憾！”又七郎以强烈的口吻说。

这时，五太夫睨视哥哥弥五兵卫，喊道：“哥哥！我不愿只为了确保自己一家的安泰，眼睁睁看着权兵卫被杀！”

“我也不愿意！我不同意天佑和尚还未向主上请求，就放弃援救的希望，只谋自己的安泰。”市太夫也大声喊道。

弥五兵卫双手环胸，沉思后，说道：“又七郎，你虽然言之有理，但我仍无法为了一族的安泰，而放弃援救哥哥。对我们来说，援救权兵卫最重要。天佑和尚游说，仍然援救不了，夫复何言！只好视之为天命了。”

“万一罪及你们兄弟呢？”

“那也无可奈何。现在，除了仰仗天佑和尚为权兵卫请命之外，我们什么也不想。又七郎，抱歉！”

“哦！”又七郎低垂着头。

“天佑和尚已答应，大概会倾力帮助，在这期间，请保持冷静，切莫有不稳言行，静候佳音！”

说完，又七郎悄悄从后门离去。

次晨，又七郎往访武藏，告以详情。

“这也不无道理，但阿部家的命运已达到极限了。笼罩阿部家的妖云，将迫使他们全族人陷入最凶恶的处境中。”

武藏叹息。又训诫又七郎道：“又七郎，你别再深入参与。”

九

天佑和尚将于明日回京都，故至花畑馆进谒辞行。外记仍旧在光尚左右，不过，今天家老们都在座。

天佑说完辞别之语后，光尚也说了一长串谢辞和送别之言。这些仪式完毕后，一个近侍把一包布施款，放在泥面托盘上，送到和尚面前。

和尚毕恭毕敬致谢，抚弄着念珠，说：“殿下！贫僧有事相求。”

“哦，有事相求？”

光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是阿部权兵卫之事。”

“哦，是那件事？为法事，远路而来，家臣的无礼行为，定使和尚大为气愤。已勒令调查，在此先致歉意。”

光尚惶恐地说，然后转眼对外记说：“怎么，还没调查吗？”

“是，惶恐之至。无论如何，权兵卫是殉死者的遗族，所以调查必期慎重。而且他本人气傲意骄，调查颇不顺利，是否犯了应罚之罪，尚难明白，乞请宽谅。”

外记也满面惶恐地向和尚致歉。

天佑困惑不已。世人已相传权兵卫死罪已定，所以才想当场为他请命，如果现在还在调查，甚至罪名之有无都尚未确定，贸然为之请命，就有点不合情理。这是外记的阴谋，却也是巧妙的闪躲法。

调查事件与确定罪行，是藩的内政，以僧侣身份，实无权置喙。僧侣的慈悲只有在罪行决定后才能请求减轻其罪。天佑和尚完全被堵住了口。如果现在为权兵卫请命，那无异自己也承认权兵卫有罪。一旦辩护不当，那就等于干预政道了。天佑也知道这番回答是外记的策略，但是如果因此而言语失当，反使自己失了面子。

于是，他放弃了援救权兵卫的请求，口吃地说道：“哦，原来如此。因是贫僧参与的法事，所以才探问一下这件事的情形。”

外记又伪装惶恐的样子，把和尚定住：“惶恐之至。此后定当慎重，公平处置，祈请宽心……”

十

天佑和尚上花畑馆向光尚辞行当天，阿部兄弟一大早便会齐于权兵卫邸宅。

阿部兄弟不听武藏忠言，一方面是因为对权兵卫的手足之情、武士的意气、家门的名誉占满了兄弟们的心，另外因为他们对天佑和尚的援救寄以莫大希望。又七郎虽然使他们依稀察觉事情艰难，但却丝毫没有想到和尚正面提出请求，主上也会加以拒绝的可能。

甚至以重臣为首的大多数藩士也跟阿部兄弟的想法没有两样。有心人都互相谈论，认为太平之世的君上会以特别的温情允许权兵卫出家遁世，而由权兵卫幼子三之丞继承其后。

阿部兄弟与权兵卫的妻子都焦急地引颈等候佳音，时近中午，又七郎奔驰而来。

“哦，又七郎。”弥五兵卫挺起了腰杆，其他的人也手沁汗水，挺直了身子。

又七郎咬着嘴唇，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又七郎，情形怎么样？”

“嗯，弥五兵卫，不行了！”

“真的？”

众人的脸上顿时泛起一抹血色。

“这是在场的寄之先生说的，错不了。和尚提出了权兵卫之事，但……”

又七郎终于决意说出一切：“因为在罪行有无尚未决定之前，为权兵卫请命，与理不合。所以，和尚对救援之事未曾言及，即从殿上退下。”

说完后，又七郎又肃容端坐说：“弥五兵卫，罪之有无尚未确定，便告绝望，那未免太早了。据说，外记已答应和尚，会慎重调查，公平处置，所以寄之先生说，最好能静待情形的发展，切忌急躁。”

又七郎说至此，即匆忙告辞离去。

兄弟与妻子都默默无言，低垂着头。良久，弥五兵卫严肃地搔首说：“和尚的请求终于失败，真是遗憾。如果还在调查，那未必会是死罪。我们是殉死者的遗族，外记说会公平处置，所以哥哥可能不会被处以犯上的罪行，想来这反而是希望之所系。今后要更谨慎，各自幽居己宅，静待消息。”

十一

天佑和尚按照预定日期于次日踏上赴京都的归途。

这天早上，阿部兄弟血色大变，急奔权兵卫邸宅。

“嫂嫂！”

“哥哥！”

“弟弟！”

他们见面后，相拥而泣。没有任何预告，没有任何通知，这天清晨，权兵卫就被带到处死一般犯人的井边刑场，以绞首刑处死。

哭泣复哭泣，悲愤之语从他们口中倾泻而出。

“哥哥的举动确是无礼，但哥哥是殉死者的遗族，而且已决心出家为僧，何至死罪！”

“这还好，但绞首刑未免太过分，自先祖以来，累功得千石大禄，若赐以武士般的切腹，也就算了，想不到竟白书处绞首刑，这与野盗奸贼何异！”

“是啊，由此看来，不仅本家遗族，连我们族人都无法平安度日了！”

“不，即使没有处罚的指令，但受绞刑者的族人哪还有面目立于侪辈，出仕奉公！”

大家口泻愤懑之语，最后弥五兵卫瞠目大怒说：“别说了！祈祷神佛，表示恭顺，静待音信，都是因为相信主上的慈悲，相信君臣的情爱。如今事已至此，可知主上已毫无君臣之情。君既非君，则臣亦非臣。我们不是应该接受征讨，以完成知耻武士的末日吗？父亲自刃时说，无论发生什么事，兄弟们切莫分离，即指今日之事！”

市太夫与五太夫都挺胸摩掌说：“理当有此觉悟！”

权兵卫的妻子亦无异议。

随着太阳的西下，兄弟们都带着家人与家仆潜进权兵卫邸宅，告以事情的经过，听完之后，没有一个人反对，俱皆同意。

自忠利去世以来已一年有余，阿部兄弟在不可言喻的舆论重压与冰冷白眼之下度着多么窒闷的日子！这种苦恼连家人、家仆也莫不遍尝。

因而，决意一战的阿部一族当晚便开始执戈备战。邻家的又七郎在事态的变迁与不平凡的骚乱中已察觉此事，不禁黯然神伤。但对武藏在这件事情上所表现的明智又深为叹服。

征讨

一

阿部兄弟举家闭居本家权兵卫邸宅的消息，于第二天便传进外记的耳朵。

外记即时遣横目付去探访，后门和大门都紧紧关闭，即使高呼：“阿部先生，主上有事，开门！”也没人回应。

为慎重起见，再遣正式使者迫其开门，亦无任何回应。

外记确定是造反之后，便将此事告知光尚，光尚赫然大怒，下令道：“叛徒！速派人征讨，所有人员悉数斩杀！”

外记立刻分派征讨军队。

大门由近侍领袖竹内数马担当指挥之责，率小队长添岛九兵卫及野村庄兵卫。数马是武藏高徒，食禄一千五百石，是洋枪队三十挺的队长。

后门的指挥官是五百石的近侍领袖高见权右卫门，他也是洋枪队三十挺的队长，率目付畑十太夫与千场作兵卫。

征讨军于数日后的四月二十一日出发，邸宅附近从这天起即有人守望。

殿里的人很快就听到这消息，而且议论纷纭，现在同情阿部一族，非难外记之声越来越高。

这天，竹内数马被光尚叫去，交付征讨命令，退回守候室时，一个非难外记的同辈，看见数马，便微笑着说：“奸臣也有长处。让你指挥攻击大门，对林先生来说，是一计妙招。”

“什么？”数马耸耳细听。“决定这次军事布置的是外记吗？”

“就是他。外记先生决定后，再向主上报告的。当时，外记向主上说，数马蒙先主破格任用，此次应命他担当征讨之责，以报君恩。”

数马脸色顿时灰暗。

“哦，原来如此……”数马自言自语，“好啊，非战死不已。”

他说着喟然离去。

数马回府邸后，郁郁不乐。外记向来就不喜欢数马，所以选他做征讨指挥官，绝非厚爱于他。数马在守候室听了侪辈之言，内心已有所决定。

二

数马虽然口中从来没说，却视林外记为奸贼，颇为轻蔑；林外记则因与由井正雪比试那件事而憎恨数马。

数马对自己因外记推荐而担任征讨阿部一族的大门指挥官，深为不快。但他内心所思却不仅此事。

“数马自先主在时（指忠利 ）即蒙破格任用。为了报恩……”

外记这样推荐数马给光尚，无疑是讽刺数马。

数马在岛原之役建功，而成食禄一千五百石的高官显宦。可是，其后，他只不过以众多近侍中的一员出仕忠利，并未受到特别待遇。

恩赏谁都领受，却只要自己报恩，其中一定含有什么诡计。

“是啦！我应该殉死而没殉死，才把我送到致命的地方。”

数马认为外记是这样想才推荐自己，主上也因此而接受，任命自己为征讨指挥官。

“哼，原来如此。一定认为我不殉死，是因为我爱惜生命。好吧，这次我就漂漂亮亮战死给你们看。”数马立即如此决定。

本来，殉死并没有确定的人选，都由重臣暗中给应殉死者指示。为忠利殉死，只限于特别蒙受关爱的人和近身服侍的人，所谓近侍的年轻武士都没有殉死的必要。所以数马跟其他近侍都活了下来，并非因为爱惜生命。

因此数马过去一直认为藩里的人不会认为自己是因畏怯才逃避殉死。

然而，现在却被烙下懦夫与不忠者的印记，心中深觉遗憾。如果只是外记这么想，因为他是奸贼，也就无可奈何，但主上为什么会接受呢？

受外记中伤犹可忍，若主上也这么想，哪还有自己立足的余地？

“好，就漂漂亮亮地战死吧！”数马回家后，心中已如此决定。

光尚后来从近侍那里知道数马异常的举止时，特意遣使到数马邸宅，传旨道：“好自为之，切莫负伤……”

“请转达主上，数马谨遵上谕！”数马虽这样回答，但决心并未改变。

三

邻家的柄本又七郎因有武藏的提示，自那次以后就不曾去过阿部家。到阿部兄弟造反，固守家门时，当然更不会露脸了。

他对阿部兄弟不肯接受武藏意见，以致引起此一事件的顽固倔强，既气愤又同情。但又七郎想：“事已至此，堂堂接受征讨，以求战死，或许是最具武士风范的死法。”

因此，他便想再去见见阿部兄弟，刚好，妻子在阿部兄弟固守家门的第二天，对又七郎说：“今晚，我想到邻家去拜望……”

“嗯，其实我也想去看看。”

“不，既被确定为谋叛，你最好不要涉足。我是妇道人家，又与之亲密来往多年，暗中去拜望，纵使以后被发觉，也有个推托。万一受到申斥，也由我一人来承担。”

真是一个有胆识的女人。于是，她尽心准备许多物品，夜深后悄悄从后门出去。

又七郎交代她：“你告诉弥五兵卫说，事已如此，当以武士身份为之，到时，又七郎将登门造访，实地探查活动的情形。”

自法事那天的事件以后，权兵卫邸宅没有人来拜访过，现在有意外的客人来访，大家似乎都非常高兴。

几个重盒中装满了寿司和糯米饭团。大家围着这些盒子，洋溢着阴惨之气的一家人明朗地交谈着，很久不曾如此了。

尤其是那些自固守家门后，不能外出，深感寂寞的孩子，更是高兴无比，纷纷高喊着：“婶婶，婶婶！”聚拢过来，一直都不肯让客人回去。

夜已深，孩子熟睡后，弥五兵卫夫妇俯伏道：“这样死去，大概不会有人来吊祭。日后请为我们祈冥福。”

又七郎妻子强忍泪水，深深颔首，然后把丈夫的传言告诉他们。

“哦，又七郎说得好。武士本来就该有武士的死法，这是我的本意。纵是造反的人，毕竟也是有来头的阿部一族，已不再留恋此世，但绝不会忘记武士的意气。来吧，又七郎！来试试我的本领吧！哈，哈，哈。”

弥五兵卫豪爽地笑了。

四

担任攻击后门的高见权右卫门本为和田氏，是住在近江国和田的和田但马守的后裔。父亲庄五郎时，出仕细川家的权右卫门在岛原之役建有功勋，然因违背军令，抢先攻击，致遭撤职，不久即获宽恕，被选为近侍领袖。他本来就是藩里有数的高手。

其他被选为征讨者的人员，俱皆一方好手；只有权右卫门队中的目付畑十太夫是大家公认的懦夫。

畑十太夫深为大目付林外记所喜爱，他善于探查他人错失，是个适于做监察工作的人物。

外记知道十太夫并非卓杰的豪勇之士，但要探查征讨者的错失，非十太夫莫属，所以才推荐他。

十太夫从光尚那里接受命令，退到另一房间，欲重整袴扣时，武藏悠然进来。

“十太夫先生，主上给你的任务是？”武藏问。

“征讨阿部。”

“哦，真是幸运至极，你一定会立殊功。”

武藏微笑着拍了一下十太夫的后背。十太夫顿时失色，手指发颤，无法重扣袴扣——这是古文献《阿部茶事谈》所载。

十太夫的怯懦姑且不言，他一定觉得武藏的风采阴气逼人，或者觉得武藏的手有如刀刃一般冰冷。

受命征讨的人员，尽皆准备妥当，等待四月二十一日。征讨同藩之人，理应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但就当时的武士气质而言，却未必如此。

当时的武士都相信，只要主公有谕，无论事情为何，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乃家臣的本分。

纵使同情阿部兄弟，却也极其简单地想道：“既然阴谋造反，遭受攻击乃理所当然。”而且把被选为征讨者一事当作家门的荣耀。因而每个人都像出征一样勇猛地等待这一天的来临。只有竹内数马，如前所述，是以另一种心情等待着这一天。

呵，不，另外还有一个人——柄本又七郎，虽然没有被选作征讨者，但他也以另一种想法等待四月二十一日。

五

竹内数马闷闷不乐，他只简单地告诉去年才迎娶的新婚妻子说：“受命征讨阿部。”却没说出自己的决心。只有竹内家累代的家仆，任数马侍童的岛德右卫门，才了解主人的心情，似乎也下了同样的决心，但他没泄露给别人。

征讨的前一天——四月二十日上午，数马赴武藏府邸拜望。

武藏听说外记推荐数马担任征讨军指挥官后，想道：“多么卑鄙！”

他颇不以外记为然，但他不知道技艺高超的数马已决意暴尸战场。

“数马，事已至此，阿部一族已不畏叛徒之污名，为维护武士的荣誉奋勇作战。征讨者虽然奉了君命，但为世人所风评的只是当时的作战情形。如果阿部一伙显示了真正的武勇，世人也会赞扬为了不起的武士，如果征讨者这方面有怯懦的举止，同样会被指称为不像武士。我认为你绝不会心存畏缩，落人之后，但千万别轻忽，好好战斗。”武藏激励数马。

“是。无论征讨或被征讨，就对手而言，阿部兄弟确是好敌手。我决尽力战斗，以报君恩。”数马明晰地回答。

武藏微笑说：“是啊，就对手而言，确无不足。虽然身负污名，毕竟不愧是武士，你可像武士一般战斗。即使是叛徒，到底是肥后的武士，传至他藩的名声必也不恶。”

武藏这样说，其意是希望双方堂堂战斗一番，使这类不愉快事件永远不再发生。

武藏无一语道及外记，他认为即使谈到，第三者也无能为力。

不过，事实上，不管武藏如何阻止，数马也不会改变初衷，同时，数马也没有把自己的决意告诉武藏。

武藏依照出战仪式，把盏对酌，送出数马。

到了傍晚时分，数马沐浴，剪理前发，重结发髻，而后就寝。攻击是在第二天早上。

数马夜半起身，与家仆共进妻子精心制作的饭菜，献神酒。发上熏着先主忠利赐予的名香“初音”，肩系长带，头缠白巾。腰上所带的刀是二尺四寸五分的“正盛”，这是祖先岛村弹正在尼崎战死时，送到故乡做纪念的铭刀 (3) 。

门口，快马长嘶。

六

面对着次晨的攻击，阿部邸宅的监视越来越紧密。近邻邸宅也获得指令，即使当值也须在家不断注意火事；进入阿部邸宅不得干涉。

另外，在阿部邸宅中，获悉明天二十一日将受攻击时，即将邸宅内部洒扫干净，并把不能示人的东西悉数烧毁，然后聚集老弱妇孺，举行酒宴，因有充分的决心，各人都高高兴兴，不像最后的晚宴。

酒宴结束后，老人和妇女都自杀，幼小者由父兄刺杀，然后在庭院挖掘大穴，埋葬遗骸。

最后留下的全是身强体健的年轻人，以弥五兵卫、市太夫、五太夫、七之丞四兄弟为首，加上家仆十多人。入夜后，各房间的纸门全部拿开，大家聚集在大厅，鸣鼓，高唱佛号。这是为了哀悼老人与妻子，同时也是为了鼓励家仆，坚强赴死。

隔邻的柄本又七郎于深夜从后门走出庭院，把己宅跟阿部家作为边界竹篱上的绳索悉数剪断，再回到家里，取下挂在柱间横板上的长枪，除去有鹰翅纹的枪鞘，等待天明。

就像他以前对妻子所说那样，他准备潜进阿部家，与阿部兄弟交战。当然，这不是为了抢功。不要说功名，甚至可能遭受申斥呢！因为未被选做征讨者的人，是不许进入阿部家的。

他不忍袖手观望阿部兄弟蒙上叛徒污名，遭受攻击。所以他为了使阿部兄弟像武士般光荣战死，自己也决心舍命一战。

夜将明。竹内数马的手下先逼近大门。通宵鸣鼓的邸宅已一片寂静，仿佛空无一人。板壁上两三尺高的夹竹桃挂着蜘蛛网，网上朝露有如珍珠，闪闪发亮。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了一只燕子，掠过围墙，进入屋里。

数马下马，探看了一下情形，然后叫道：“开门！”

没有回声。

步卒跳墙而入，门的附近没有一个敌人。步卒毁弃门锁，拔下门上横木。

七

又七郎听见数马手下开门的声音，便跃入庭院。

“你！”妻子从背后呼唤。她很了解丈夫的意思，所以表情忧郁。

又七郎回首说：“为了过去的情谊，我要指示弥五兵卫上西天的大道。弥五兵卫也在等我了。别担心！”

又七郎说完，一脚踢翻夜间剪断绳的竹篱笆，提着长枪，从厨房进去。阿部兄弟紧闭屋里的套窗，静待对方攻击。

弥五兵卫发觉厨房有人。“是谁？”边叫边向厨房中奔去，途中猛然碰见了又七郎。

“哦，是又七郎！”弥五兵卫尖声大叫。

“你以前大言不惭，现在来看看你的本领了！”

“嗯，来得好！来吧……”

两人后退一步，架起了枪。弥五兵卫脸上已毫无愤世怨上的歪曲阴影。仿佛遇到长久寄望的好敌手一般威风凛凛，甚至显露了会心的微笑。

“呀！”

“哦！”

两人交换了四五枪。又七郎的本领高出一筹，弥五兵卫一枪刺空，又七郎以熟练的神速技艺刺穿了他的胸铠。

弥五兵卫“哗啦”一声扔下长枪，但没有倒下。

“输了！”弥五兵卫大叫，想退回客室。

“懦夫，别走！”

“不，我不是逃走，是去切腹呀！”

弥五兵卫说完，摇摇晃晃地走进客室。

就在这刹那，还留着前发的七之丞高喊道：“伯伯，我来跟你斗斗！”

说着一枪刺来。

“哇！”

又七郎想跃开，但使至友弥五兵卫身负重伤。懊丧气沮的又七郎一时疏忽，被这少年刺伤了大腿，颓然倒下。

“干得好，七之丞再加一枪！”

又七郎边倒边喊，七之丞却不再刺第二枪，一径奔向大门。

这时，竹内数马领先逼近门口，看见正面的板门有一细缝。数马正想用手打开，侍童岛德右卫门推开数马，说：“等一等。主人是今日的统帅，我先来！”

八

侍童岛德右卫门把板门推开，一跃而进。在这刹那，枪尖亮了一下。

“唔——”

德右卫门蹒跚地倒向数马，他被埋伏静待的市太夫长枪刺伤了右眼，“退下，别碍手碍脚！”数马推开德右卫门，踏进门里。这时，市太夫与五太夫挺枪刺来，从左右直穿数马腹部。

数马不吭一声，双手抓紧意欲拔出的左右二枪，微笑着望着市太夫与五太夫的脸。两人莫名其妙地尽力想把枪拔出来。数马一放手。两人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数马也猛然跪倒。

“哦，主人！”

德右卫门不顾右眼滴落的血，折还回来，数马属下添岛九兵卫和野村弥兵卫也奔驰而至。

“我不行啦。”数马摇摇晃晃站起来。

“喂！别逃！”三人尾追着走进内院的市太夫和五太夫。数马自己也缓缓走了四五步，终于颓然倒下，当场气绝。

果如所愿，数马战死了。

这时推倒后门的高见权右卫门，直往前冲，舞着十字枪，刺倒阿部的家仆，踏进客室。随后而来的是千场作兵卫。

取掉纸门三十张榻榻米的客室，是此役的至要战场。阿部兄弟受到前后攻击，现场如阿修罗地狱般骚乱。弥五兵卫已切腹倒于一隅，七之丞也满身血迹倒下。

在院子里，阿部的家仆受到攻击，疯狂般奋勇作战。阿部邸宅已凄惨得不忍目睹。

大腿为七之丞所刺的又七郎，已不能行走，俯伏在厨房。这时，高见的手下从旁经过，出声说：

“哦，柄本先生，你受伤了，快退下吧！”说完径行入内。

“什么，要我退下？若我的脚能退，我已经进入屋里啰……”

又七郎咬紧牙根，追随主人奔驰而来的一个家臣，用肩扶着他退到庭院。阿部的家仆一看见便砍杀过来，又七郎的另一个家仆天草平九郎迎面挡住。又七郎才被送到屋里，平九郎战死。

九

数马的侍童岛德右卫门不顾右眼受伤，奋勇作战，被市太夫的枪刺穿侧腹，倒在客室门口。

同是数马手下的小队长添岛九兵卫，越过德右卫门，砍向五太夫，伤了五太夫肩膀。五太夫舍枪抡刀交锋。

市太夫遇上后门的统帅高见权右卫门，踢翻套窗，跃入庭院。

“市太夫，别逃！”权右卫门也追逐着市太夫跃入庭院。

“我怎会逃，来吧！”市太夫舍枪拔刀，他已有几处重伤，满身是血。

这时，在权右卫门身边，以半弓射敌的侍童高喊道：“主人，危险！”

立时挡住权右卫门的前面。这时，“砰”的一声，枪声响起，侍童胸膛中了子弹，即时倒毙。他代主人挨了阿部家仆朝权右卫门所放的洋枪。

“唉，鲁莽！”

权右卫门挺起十字枪直刺市太夫，战况激烈。

这时，侧腹中枪倒下的德右卫门，摇晃地站起来，边叫：“主人！主人！”边向门口走去。看见数马遗体时，喊道：“主人，我来陪你了！”随即倒下身死。

客室里，与五太夫交锋的九兵卫，挨了重伤濒死的五太夫一刀，血从颈部喷涌而出。

“哥哥！哥哥！”五太夫浑身是血，形象极为吓人，他蹒跚地走出客室，想跃下庭院，也许是力尽精竭吧，从走廊上掉下，气绝而亡。

跟权右卫门交锋的市太夫看见后，叫着：“弟弟！”欲奔驰而来。

权右卫门乘他分神之际，用十字枪刺入市太夫侧腹。这时，飞跃过来的阿部家仆挺枪猛刺权右卫门心窝。

“唔……”市太夫和权右卫门几乎同时呻吟倒地。市太夫随即气绝，权右卫门慢慢站起来，怀里的护镜挨了一枪，所以权右兵卫只受了一点轻伤。

十

意图拼死反抗的阿部兄弟和为主家殉死的家仆，全部战死，无一人生还。但征讨者这方面，以大门统帅竹内数马为首，死伤甚众，由此可知厮杀有多激烈。

高见权右卫门巡视邸宅一圈，确定阿部方面无一人生还后，即召集大门与后门所有人员，捣毁邸宅内的仓房，放火焚烧，这是征讨成功的狼烟。无风薄云的空中，狼烟袅袅升起，从远处也可以看见。

这狼烟，城里当然也看得见。在武藏府邸中，信行及其他家人都到庭院守望。

信行走到武藏面前，报告说：“师傅，阿部邸宅已升起狼烟。全族人想必全被杀死了。”

武藏表情阴郁，嘱咐道：“数马之事叫人放心不下，你亲自去看看！”

信行急忙出去，不久即奔驰而回。

“师傅……”信行口吃。

“怎么啦？”

“战死了。”

“什么？”

“攻入后不久，在门口被市太夫和五太夫从两旁用枪刺中，惨死。侍童德右卫门及其他许多手下也都阵亡。”

“真的……”武藏呻吟般叹息说，“武士爱惜名誉。想必是有意的战死！外记，你竟让有为的年轻人送死！”

“昨天，他已有这种意思吧？”信行说后，咬紧了牙关。

“不，连我也没有察觉，由此可知，他下了多大的决心！他是个杰出的年轻人。主上由此想必可以看出外记的为人啦，家老们大概也不会再沉默了。我就去吊慰数马的家人。”武藏说着站了起来。

不久狼烟消失了。

权右卫门踏熄余烬，用水冲洗。权右卫门在这之前逐一检视己方的死者，重伤者则施行急救，让他们扶着朋辈肩膀离开阿部邸宅。

正是未时（午后两点 ）时分。

十一

光尚一向喜欢到藩里主要人物家里游玩。这一天，从拂晓就到松野左京家。

山崎距花畑馆很近，从阿部邸宅传来了骚闹声。

“唔，已经攻进去了。”

光尚自言自语，坐上了轿舆。

光尚行不多远，步卒飞奔而来，俯伏轿旁，说：“报告！”

“嗯，说吧！”光尚拨开轿帘。

“竹内数马先生，阵亡。”

“什么，数马阵亡？”

光尚表情惊讶，果如所料。光尚猛然放下轿帘，不高兴地说：“去！”

外记在轿旁随行，脸色大变，低垂着头。

光尚走进松野府邸，也不跟外记说话，闷闷不悦。不久，征讨成功的报告传来，才开始恢复高兴的样子。

接着，高见权右卫门率领所有军队出现在松野门口，上奏道：“阿部一族悉数讨平，无一人生还。”

光尚让权右卫门进入客室。墙脚的水晶花吐蕊绽放。权右卫门推开栅门，进入庭院，恭恭敬敬地端坐在草坪上。

光尚看见他，出声说道：“受伤了，你一定很卖力。”

黑夹衫血迹斑斑，还沾着撤离时踏熄火烬而飞散的炭灰。

“不，只受一点轻伤，阿部兄弟真是技艺高强，我的心窝也受了一枪，幸好怀中有护镜，才捡得一命。”

权右卫门毫不夸耀自己的事，接着逐一报告。他把功劳让给又七郎，他说：“今天功劳最大的是单身攻入，使弥五兵卫身负重伤的柄本又七郎。”

“数马如何？”光尚口吃地问。

“我从后门攻入，而数马先生已先一步奔驰进去，所以没有亲眼看到。”

权右卫门回答后，俯首咬紧嘴唇。他也知道外记的诡计，所以至为痛心。

权右卫门好不容易才仰起脸，轻声请求道：“数马先生战死的情形，请垂询他的手下野村庄兵卫。”

光尚颔首说：“嗯，把所有的人叫到这里来。”

权右卫门把众人叫进来。

除重伤回己宅者之外，所有的人都俯伏在草坪上，尽皆全身浴血，充分显示他们奋战不懈。

光尚命令野村庄兵卫：“说说数马战死的情形。”

十二

庄兵卫俯首说出刹那间的经过。武藏高徒，藩内屈指可数的高手竟然那么容易战死，听者不禁想起外记之事相顾沉思：“呵，毕竟是？”

理应说话的外记，今天也没有开口。光尚悲伤地说：“数马真了不起。”

说着突然望见畑十太夫，只有他没有浴血，仅仅头上蒙灰。

“十太夫，你的战绩如何？”

光尚冷笑。

“是……”

十太夫没有说下去，俯垂着头。双方厮杀的时候，他在屋外徘徊。仓房放火时，他才进入屋里，帮助灭火。

这时，外记突变脸色，粗声说：“十太夫！你也是征讨者之一，有话快说！”

“是……”

十太夫双手伏地，浑身颤抖。

“十太夫。”

外记促膝，想要说些什么。

“外记，算了。”

光尚阻止，然后说：“各位都奋勇作战！可回去休息。”

外记只得噤口不言，睨视十太夫。

众人退下时，光尚交代说：“我有话跟外记说，大家暂且不要来。”

于是只剩下光尚和外记两人，光尚以不平常的冷眼望着外记，开口说：“外记！你对数马战死有什么意见？”

“这个……”外记虽然仍低垂双眼，却昂然说道：“据近侍的传言，他似乎曲解了我推荐他给主上的意思，而且也怨恨主上。是个名不副实的浅薄年轻人。既然反抗主上，战死不是很好吗？”

光尚猛摇头。

“外记，你错了！”

“哦？”

“年轻人的心容易受伤。你的话杀了数马。”

“啊，主上，这怎么说？”

“我后来才发觉，立刻遣使安慰他，但已经太迟了。外记，杀数马的是你！”

“主，主上……”

“外记，我不会再听你的话啦！”光尚说着猛然站了起来。

十三

征讨人员撤离后，检视人员立刻进入阿部邸宅，数马等征讨方面的死者都送回各人家中。

阿部一族的尸体都运至井边，用水清洗，检视伤处。每一个都身负多处伤口，显示了他们凄惨壮烈的抵抗。为又七郎刺穿胸铠的弥五兵卫，伤口比任何人都清晰准确，由此可窥知又七郎的本事。

在征讨方面的亡者中，随从数马攻大门的添岛九兵卫，全身负伤九处，可见是经过壮烈战斗的。据添岛家后裔添岛干城现存的系谱说，数马长姊是九兵卫之妻，次姐嫁给阿部权兵卫。因而，阿部家与竹内、添岛二家有极近的姻亲关系。数马、九兵卫和阿部兄弟可说是姑舅兄弟。

当时的武士，公私分得非常清楚，若有主君命令，即使是亲兄弟也不能稍予宽待。然而从为数甚多的家臣中，故意选姑舅兄弟的数马和九兵卫去征讨阿部兄弟，显然是林外记的阴谋。

据添岛干城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添岛家传说称，九兵卫自初即决意战死，并曾向家人诀别，剪断草鞋的绳子攻入屋里，与累代老臣世良田仁右卫门一起奋勇作战。

九兵卫本也是技艺高强之士，在岛原之役中，名列细川二十四勇士之一，显扬勇名，得主公忠利宠信，但与外记不睦；入光尚时代以后，每天郁郁不乐。

由是观之，竹内数马的决意战死，除了忠利去世时未殉死之事以外，也许还有上述这些因由。

正式参加征讨的人似乎有十七人，笔者所参考的《阿部茶事谈》并未一一举出姓名。参加战斗的武士可能都带领着家仆参战。未正式受命出征而参与的，除柄本又七郎之外，还有数马的哥哥八兵卫。

不久，论功行赏。竹内数马的幼女获许长大后招赘以继承家督。其他战死者的遗族亦各许其继承家督，并且给予跟战绩相当的褒奖并增加禄米。

高见权右卫门增加食禄三百石；千场作兵卫与野村庄兵卫各增加禄米五十石。

畑十太夫被放逐，数马的哥哥八兵卫私自参加，却不在弟弟战死的场所，被处闭门反省。

十四

又，骑马卫士之子，身任近侍之职的某人，因住在阿部邸宅附近，当晚免上朝服勤，与父亲一起登上屋顶警戒，以防火事。

但是，当他知道柄本又七郎等未受命征讨人员，杀进阿部邸宅立功时，深感惭愧说：“虽免上朝奉职，却未尽心，实轻忽之至。”

他遂提出辞呈，光尚说：“这不是疏忽，也不是畏怯，以后当心点就是了。”

这近侍遂仍任原职。

光尚去世时，这名近侍殉死。获这类特殊恩宠者，似皆入于殉死者之列。

柄本又七郎因私自参加，故未公开表扬，而由家老米田监物遣组头谷内藏之允为使者赐以褒扬之词。

他虽重伤在卧，却仍惭愧地说：“未受抢功之责，反得褒扬。”

“呵，不，是邻家之事，若是武士，岂肯隔岸观火？据说你与阿部家一向亲密来往，却能弃私情，扬功名，不仅监物先生，连主上也深为叹佩，主上将伺机赐你褒扬之辞。”内藏之允说完，即行归去。

又七郎以闷闷不乐的表情回观妻子，说：“弥五兵卫，你笑吧。不过，我不是为了想立功才攻击你，想不到结果却如此。浮世之事莫非如此，只要不是外记的主意，那就堪可安慰了。”

说罢，干笑一番。

两年后的正保元年（一六四四年 ），又七郎终于伤愈，进谒光尚。光尚任以洋枪队队长，说：“如果为了根治伤处，想进行温泉治疗，到哪里都行。而且在府邸之外另赐别墅，你希望在什么地方？”

“惶恐之至。为尚留前发的七之丞所伤，实技艺未精，这种过分恩赐，臣下不敢接受。”

又七郎固辞。光尚不肯收回成命，反觉可敬，遂当场赐以益城小池村作为建别墅之地，及其背后的竹山。

又七郎无论如何不能再拒绝，回道：“谨承领建屋地。”

“竹山为什么要拒绝呢？”

光尚深为惊讶，又七郎回道：“竹子乃平素所需，一旦发生战争，竹子往往不够用，若化为私领，则……”

又七郎还是不肯接受。

岩殿山

一

阿部一族的反叛对细川家而言，是前所未有、后无来者的不祥之事。但以岛津家为首，黑田、锅岛、小笠原等九州大藩都有后世被搬进小说与戏剧，比起这些，阿部一族的反叛实不足道。

至于使长年忠诚奉公的阿部一族走上这种绝境的政道，给全藩上下甚多教训。有人批评殉死之事，有人对不负责任指责弥一右卫的舆论加以反省，但对佞臣林外记的非难最为强大。

藩主光尚对此事比任何家臣所受的冲击都要强烈。

对林外记的人品，重臣早就怀有戒心，但为了新主光尚的面子和威信，未曾指斥一言。他们相信靠光尚的明智，并以长远的目光守望着他：“毕竟不是寻常的君主，总有一天会发现。”

一般藩士纵然背地暗骂：“奸臣外记。”却忌惮光尚，不敢露出不平之言行，并依照重臣之意，唯外记之命是听。这是因为有忠兴、忠利等名君相继出现，而长冈佐渡等卓杰的老臣至今依然健在。

这时，光尚已发觉外记的奸恶。

征讨阿部一族的当天，光尚在松野府邸诘难外记：“今后不再听你的话啦！”

说着他便突然站起来，回到花畑馆，现在只剩外记一人，低头沉思。

第二天，外记进谒，提出辞呈。

“好，准许。关于新职位，以后再谈。”光尚冷冷地说，其后再无任何指示。

外记只好隐退，把家督之权让给独子松之丞。

光尚斥退外记，立招佐渡等老臣，告以详情：“刚才免除了外记的职务。”

“若不合尊意……臣等固无异议。”佐渡仍然谨慎回答。

“不，我是瞎子，让各位挂心，请宽谅。”

“是。”

老臣们俯伏称是，眼中却含着泪水，他们也许心中高兴得想高呼万岁呢！少主眸中也闪耀着昨天以前所没有的明朗光芒。

二

“召武藏！”老臣退下后，光尚命令近侍。武藏这时已上朝，立刻便来了。

“叛徒已顺利平定，无比欣慰。”武藏说。

“嗯。”光尚轻轻点头，却以强烈的口吻说，“外记那厮，因多管闲事，已免其职。”

光尚认为武藏一定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看穿外记的为人，所以希望武藏能为自己的裁断喝彩。

“所为甚是。”武藏如光尚所思地回答。

“你想必也憎恨外记的多言。都是我短视浅陋，请原谅。”

“呵，我亦难免。不过，能发觉并斥退外记，实在太好。像他这样的人长在君侧，很可能会再出现第二、第三次阿部一族事件。如今，武藏也放心了。”

光尚像受大人褒赏的少年，高兴地说：“嗯，此后一定当心，不再让你挂念。”

突然注意到武藏的样子，问道：“武藏，怎么啦，有什么不便吗？”

自忠利生病以来，武藏胡须未理，头发未梳，白衣污脏，脸色苍白。

武藏毫不介意地说：“承蒙关心，毫无不便。”

“这就好了，若有不便，切莫顾忌，随时说出。”

“是，但请主上莫介意武藏天生的任性。”

“武藏！此事已从父亲那里听过。父亲去世前交代说，不可视武藏为寻常家臣，当让他终生随意生活。”

“是，谢谢。”武藏感动，俯伏于地。

当夜，武藏微合双眸，端坐居室。眼底突然浮现去年与释迦院修验僧比武时空中所见，大喊“是我物”的不动明王形象。

三

武藏在这种场合眼底浮现不动明王形象，并非以今夜为始。持剑有如狮子奋勇迅捷的不动明王像，似为武藏所喜，故常常浮现眼底。而且每次不动明王的架势都不相同。

这晚，武藏眼底浮现的不动明王形象，是踏出一只脚，剑架双八的立像。

“唔，就是这个。”武藏自语。

据佛说，不动明王是大日如来为降伏一切恶魔烦恼而变化，现愤怒形象。然而，若爱真理，达于悟道之境，人所向往寻求的便是力与智。显现于形的也就是不动明王像。

武藏不像一般不动明王信仰者那样，将此像作为信仰的对象，而是以一种表现这种精神的艺术品追求合乎自己理想的形姿。他觉得，目前所见的不动明王形象才是自己追求的理想。

“我有我的不动明王。就是这样。”

武藏这么一想，即提笔速写浮于心眼的这具不动明王像。可是，只用笔速写，他并不满足，从次晨起就开始雕刻。

跟其他艺业一样，雕刻，武藏也是无师自通的。他是天生的工艺家，加上在京都时的所见所闻，刀的运用自然合乎艺法。

经过几日的精进努力，武藏已雕成一个不动明王像，放在客室的壁龛中眺望，自觉所雕甚佳。一般不动明王像，无论立像或坐像都不是弯肘高举刀剑，做势欲砍的架势。

武藏的不动明王却是右脚踩前一步，剑架双八，作势挥下必杀之剑的瞬间形象。这是酷似武藏一生都在战斗的表现。

一天，一个名叫知应的禅僧来访。引进客室，武藏出见，原来是位年四十二三岁完全陌生的和尚。他极其亲切地望着武藏。

“宫本先生，久违了。我想，先生大概忘了……贫僧是以前侍奉寒池和尚的沙弥。”

武藏听了，瞪目以视。

“寒池和尚！云严寺！没忘。哦，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师傅已经在十三年前归西了，现在由贫僧继承衣钵。先生入肥后时，本想来探望，终于没有机会，实在抱歉。”

武藏也亲切地说：“哦，我也想去朝香，却因事拖延至今。和尚去世的消息，我也听说了。他真是了不起的人物。”

“是。先生，今年是先师十三周年忌，恕贫僧冒失，祈请参予是幸。”

知应和尚请求武藏参加法事。

武藏欣悦地接受知应的邀请，决意去参加寒池和尚十三周年忌。武藏喜爱岩殿山，绝不虚假。

这并非只是值得回忆的地方，他非常喜欢该地的风光。山深抱谷，白云低迷，俯视大海，远眺岛原的温泉岳，岩殿奇岩上的风景，武藏心许为天下第一。但是，自从他勇敢跃入红尘以后，就再也没来过。

知应邀请武藏参加法事后，看见放在壁龛上的不动明王像。

“哦。”知应瞪目惊问：“谁的作品？”

“在下所雕。”

“哦，先生的……”知应看看武藏，又望望不动明王像，说：“据先师口授，武藏这位兵法家，生下来就拿着不动之剑，这的确是不动……”

“哈，哈，哈。雕得如何？”武藏笑问。

“为了好看，不动明王本是不能拿剑的。若说是降魔剑，那么，不合兵法就不能斩魔。这不动明王的架势，可视为二天一流的秘剑……”

武藏显得很意外。

“呵，真不好意思。在下心中正有此意……知应师傅，僭越之至，我想把此像献给寒池和尚，请笑纳！”

“噢，这是最好的供奉。先师想必高兴。知应谨受，奉置佛坛。有此像在，任何恶鬼必不敢近岩殿山。”

知应和尚把佛像包好，负在背上，兴高采烈地回山去了。

这座不动明王像现在是云严寺镇寺之宝，安置寺中。虽是奇风异彩的不动明王，但无论就作品气魄或雕刻的浑伟而论，乍见之下即已浮现出武藏的精神，可称稀世的杰作。

这木像现在已有部分破损，过去曾拟请高村光云 (4) 修复。当时，高村光云一见即感叹良久，说：“若由我们凡俗之手修复，反有损原作尊严之虞。”

他遂辞而不受。

言归正传。知应来访后过了十多天，寒池和尚的十三周年忌在云严寺举行，武藏依约参加。

三十年未见的岩殿山，武藏重临，更觉属意，心中暗自决定要以此为葬身之地。

四

不久，已是嫩叶初生的时节，武藏悠闲地步出居室，登上岩殿山。岩殿山，如山所示，有洞窟，窟中奉有观音像。

然而，武藏最属意的是环抱洞窟、耸然而立的岩山顶峰。峰上一隅有两三块约一席大小的平坦岩石相连，三十年前，武藏曾坐在这平岩上沉思冥想。

这天，武藏来到岩石上，盘腿端坐，心荡神驰地眺望附近风光。这时，突觉有人走进，侧首一望，旁边岩石上也有人端坐。

“可不是春山吗？”武藏出声招呼。回头望来的正是泰胜寺的春山。

“宫本先生，打扰你了，对不起。我很喜欢这地方，常来参禅……”春山惶恐地回答。

“呵，你也喜欢这里？”

“是的，熊本城近郊，这里可说是首屈一指的胜地。对我们和尚来说更是无上的坐禅道场。”

“诚然。”

“先生，你似乎并未盘足坐禅，对否？”

“是的。我在京都等地与禅僧亲密交往，却不曾参禅。”

“端坐思考时呢？”

“屈膝正坐。”

“可是，先生，在这坚硬岩石上，正坐很辛苦，我想，禅宗所说的结跏趺坐比较好。”

“不错。”

“要试试看吗？”

“嗯。”武藏如坐禅般盘足。

当时，坐禅甚为风行，武藏当然不会不尝试。年轻时，他曾暗中试过，却认为所谓结跏趺坐，违反战斗体态。

敌人突袭时，要速立应战，端坐比较适合。总之，坐禅是和尚的修行法，而非兵法家的修行法。武藏全以兵法决定一切，所以终于不曾正式坐禅。

武藏嘲弄兵法家装模作样的坐禅说：

坐禅心不清，

无功心亦盲，

盘膝禅床上，

企首待天明。

但是，现在年轻的春山，不说明理由，若无其事地劝其坐禅，他倒有意一试。

五

武藏很舒服地盘足，微笑说：“这样对吗？”

春山莞尔说道：“请轻松地坐着。”

“嗯，姿势正确吗？”

“很合乎坐法。虽说不曾坐过禅，但先生毕竟是画达摩的。教你坐禅，我太笨了。”

“呵，不，年轻时，曾试坐过。”

“先生以为坐禅如何？”

“对僧侣的修行，极好。”

“你的意思是说对兵法家并不适合？”

“是的，足钉大地，纹丝不动。”

“诚然，对我们，这也是难能可贵的。要穷究物心真性，须定于一点而不动。”

“这我也知道。”

“刚才在云严寺拜见先生所刻的不动明王。若要使不动明王的形象适合兵法，必须那样。”

“嘿，是的。”

“坐禅像那样又如何？”

“合乎兵法的坐禅！真有趣。”

春山眼泛光芒。

“先生，我认为你已入禅定的境界了。”

“什么？”

“先生喜欢这地方。想必以之为定于一点之地。而且早已盘足坐禅。”

“嗯。”武藏吓了一跳，说，“哦，不，我不是坐禅，只是想舒服地坐一坐。”

“先生，你已逃不掉啦！”

“你说逃不掉？”

“是啊，已经被春山的绳子套住了。”

“唉，完了。”

武藏“叭”地拍了一下膝盖：“春山，从今日起，我拜你为师。”

春山惶恐地说：“先生，抱歉。”

“不。我是真心呀。”

春山合掌言道：“先生，那就请你开始合乎兵法的坐禅吧！春山助你。呵，不，为你扫除座上尘埃。”

“那就麻烦你啦。”武藏表情渐趋严肃。

太阳已沉入温泉岳山后，晚霞辉映嫩叶，环绕二人。云严寺的钟声绕谷上升，武藏、春山默默无言，寂然端坐树下石上。

六

武藏与春山直到夜已相当深，才下山入云严寺，接受知应和尚奉茶，然后踏上归途。

“春山，故乡何处？”武藏边走边问。

“不清楚。我只记得自己在乞丐群中站在京都桥边行乞。那是五六岁时候的事。”

“哦！然后呢？”

“一天晚上，肚子痛，跟伙伴走散了，跪倒在四条附近的路边。这时，有个行脚僧经过，给我药，肚痛稍减，他就离去。我觉得这和尚很亲切，从后跟随。于是，和尚连连点头称好，拉起我的手，整夜行走。”

“春山，真幸运！”武藏猛然插口。

“是的。这位慈祥的和尚，带我到伏见附近的小寺，拜托住持收我为沙弥。这就是我记得的成长过程。”

“春山，真幸运。”武藏反复说着同一句话，然后说道，“我却是不幸的孩子。从来不曾认为人很亲切。至今思之，似乎也有人对我好，但我没有接受。”

“从那时起，就走独行道了吧！”

“只想以人为敌，胜过他……”

“那么，现在呢？”

“已无所作为。只在无血无泪如冰的世界中抱刀独住。”

“很寂寞吧？”

“觉得寂寞时，我就回忆待我亲切的那些人。可是，我呼喊他们，也没有声音回应，因此一旦有人接近，我想必会杀之无赦。”武藏很稀奇地吐出自省之言。

春山望着边说边行的武藏孤悄的背影，转换话题：“先生，今天的坐禅呢？”

“看见挥着白刀向我挑战的无数敌人。”

“先生，是敌人吗？”

“是的。无数的生命之火及其根源的伟大之火！”

春山吓了一跳。

“先生，那不是太阳吗？”

“嗯，可能是。如果是，我也许会以太阳为敌而战。”

武藏耸肩仰视夜空。

七

此后，武藏若逢心情郁闷即往岩殿山，虽非特意邀请，却经常碰到春山。

武藏喜爱年轻的春山，以听他说禅的故事为乐。春山对于接近这伟大的哲人剑士也怀着异常的兴趣。

他知道，从禅的观点而言，武藏已达非常高迈的境界。他相信，武藏称为兵法极致的万里一空之境，即是禅悟的世界。

禅僧若臻此即为高僧，已不为此世烦恼所拘，但武藏却越来越苦恼。春山觉得这正是武藏的魅力，使人兴起无限的思慕，然而却也可惊可畏。

“如果是，我也许会跟太阳战斗。”

武藏此语经常萦绕在春山脑海里。

春山与武藏一起盘足坐禅，偶尔也移目凝望武藏的容姿，为其容貌的凄厉而战栗不安，那是在敌人重围中拼死奋战的形象。脸色苍白，额头冒汗，杀气四溢。

春山有时会问武藏：“先生，太阳是毗卢遮那佛——大日如来的本体，可视为生命的根源。尊意以为如何？”

“嗯，正是生命的根源，所以才以白刃罩我。创造生命即支配生命。我经常与人的生命对决而杀人，最后可能就要跟生命的根源对决。春山！我或许正是魔性之鬼。”

武藏说着回顾春山，莞尔一笑。春山刹那间浑身血液冰冷，脸无血色，口诵：“南无观世音！”

武藏继续说下去。

“春山，你跟我在一起，也许会坠入魔道。呵，甚至会被我杀害。”

春山吓了一跳，重望武藏，因为武藏的声音跟所说的内容完全不一样，听来太悲凄了。武藏仰起脸，凝望着天空的彼岸，但其侧脸却洋溢着哀愁，巨躯似欲崩垮下来。

春山不禁趋近，伏在武藏膝上，再度念诵：“南无观世音菩萨！”

而后他哀伤饮泣。

八

因为有这些经历，武藏和春山的交往愈发深厚。武藏以这年轻僧侣为先进，穷究禅道。春山则奉之如师，事之如病父。

武藏自盘足坐禅以后，身体消瘦，脸上渐失血色，乍见有如生病一般。

春山知其故。世上凡人一旦坐禅，便会革除杂念，除却烦恼，一时之间神清气爽。但对武藏则是苦恼。春山不忍卒睹。

“先生，近来身体情况似乎并不太好，暂停坐禅如何？”一天，春山对武藏说。

武藏仰空叹息道：“春山，不错，我像是生病了。但不能因病而中止。来日无多，日暮道远。”

当时正是梅雨季节。

春山突然心血来潮，赴城里府邸拜望武藏。正好遇上武藏俯伏地板上，声称心窝疼痛。此时，寺尾、阿松亦来访，两人合力按摩武藏背部。

中午，仆人送来饭菜，白饭生硬粗糙。

“哇！”阿松惊叫，斥责仆人，自去煮稀饭给武藏吃。这并非始于今日，武藏不管什么时候，向来不挑剔食物，也不做特别要求。

武藏津津有味地啜着阿松煮的稀饭。阿松闭上眼睑，强忍泪水。

不久，武藏舒畅地睡着了。但仅过了半个时辰，即翻身而起，穿上衣裳。

“先生，要做什么？”春山惊讶地问道。

武藏微笑回答：“春山，到岩殿山啊。”

“哦……以这样的身体？”

“没关系，生病也不要紧。”

“下雨了。”

“下雨，我也很愉快。”

“先生，太勉强了。”

“春山，我突然想起佛道中所说的‘业’。我觉得此‘业’极深。”

春山沉默不语，心中也有同感，大多数人，不论是多坏的人，只要洗清此世罪障，即可心安。但武藏的罪障似乎不仅仅在此世。

“所以，春山，下雨天也不能停呀。”武藏说着步出房间。

九

武坛传来门人紧张的气势。

信行已去奉职，不在。使棍棒的盐田滨之助及其他仆人，随着春山与阿松，跟武藏走到大门。

“别慌，别紧张。”武藏轻声斥责，穿着平常的衣服，戴上粗糙的斗笠，大小两刀都不带，只携着手杖。据传说，武藏爱用的手杖，“只五尺长，刃部加铁，前、后、中包以黄铜，附着长长的环带。”由此观之，虽说是手杖，却做得很像木刀，而且相当粗糙。

外面细雨霏霏。武藏穿着草鞋，长衣袖也不摺起，径往外走。春山穿着来时的木屐，慢一步走出来，但他急速往前阻挡武藏，瞪眼说道：“先生，不能去！”

“什么？”

“回去！”

“什么？”

“你这坏蛋！”

春山握拳，“啪”的一声击在武藏侧脸上。

“啊！”众人惊呼失色，武藏却“嗯”的一声，深深颔首，回步走向大门，进入屋里。春山径行回去。阿松畏畏缩缩走到武藏面前，武藏微笑道：“呀，松小姐，让你挂心了。”

这是心机一转的证据。

阿松急忙倒茶。

武藏啜茶，说：“松小姐，由利小姐怎么样啦？”

春山的当头棒喝使武藏的心涌起一点暖意。

“其实，我今天就是来告诉先生消息的。”阿松双眸辉耀。

“哦，有由利小姐的消息？”

“是的，村里的人说遇见公主了。”

“什么，村里的人？”

“今年春天，村人到四国去巡礼，与公主同宿。公主也是巡礼的装扮，独自继续旅行……”

“原来如此……”武藏舒了一口气。

“但玉体消瘦，据说追根到底探问先生的事、我的事和城下的谣传……”

“呵，只要听到她的消息就安心了。伟大的人，终究会走到安谧的美境。”

武藏沉稳地说了以后，把砚台挪了过来，说：“松小姐，对不起。我想画画。”

去来

一

武藏就这样有时心境温煦，在此世上的宝座上安息。这期间，因春山的一拳深深感受了爱，遂心机一转。在爱徒信行等门徒与长冈佐渡等旧友的言行中，也有类似的感觉。

武藏画画，享受喜欢的工艺，也制作了一些刀护手，有时也制作马鞍这类大件物品，怀着敬意，观览先人的名作。但诚如独行道所载：

不据古器。

除兵器外，不嗜其他器物。

武藏不愿收集或珍用这些工艺器具，却以自作为乐。由此可知，他是多么具有独创性的人。

有时，光尚希望武藏画画给他。以往，武藏只画小幅墨画。这时他想画大幅画，便去拜望大野三郎兵卫，询问种种技法。

要画大幅画，必须专门知识。武藏以前曾向矢野说要做他的门人。武藏年纪比矢野大得多，又是恩人，矢野不仅在为人方面师事武藏，甚至在绘画方面，也因武藏有非常的表现，敬佩不已。所以，武藏虽然这么说，他并不以为武藏真有意拜他为师。

武藏一直以为自己是外行人，甚至认为外行人也不错，无意画超乎外行人的画。但是，以前想画花卉的时候，还有像这次单凭外行人技术不足用之际，他越来越觉得需要拜师学艺了。所以，武藏是真心想拜矢野为师的，就像在禅方面奉年轻的春山为师一般。

武藏这次也执师礼向矢野请教，并亲自提笔，在矢野的门人簿署名。

矢野当然毫不吝惜地把墨色、彩色等自己习得的技法传授武藏。于是，武藏绘成了六曲一双的大幅作品献给光尚。现在细川家所保有的《芦雁图》可能就是这幅画。

武藏常画鸟，不只画伯劳、雁、海鸥、鹈等喜欢抓活东西吃的鸟类，也画斗鸡。这充分显示“万事不离兵法”的武藏精神。可是，武藏为何喜欢鹰与鹫，却不画它们呢？主要原因是武藏乃喜欢独创的野人，也拥有真正的艺术感觉。

喜欢武藏绘画的人，只要他所绘鸟的形体与原型并无不合，而尖嘴有如脱鞘名刀的锐利，就可视为真迹，而予珍藏，真是乍见难免会战栗的冰刃。

此后，武藏仍然继续到岩殿山去，但大家都看得他的健康已日益衰退，而且常常心窝疼痛，想必是旧病——胃溃疡复发。

不过，还不致疼痛得睡不着，武藏自己也不在意，但他并不是没发觉自己有病，自小仓发病以来，虽然很快就好，武藏却不以为自己的身体很健康。

此事从他在小仓应忠利延聘时的回书指称“近年已成病者”可知。

只是武藏并没有因为生病就抑制自己的行动，也没有借口生病，荒疏对门人的指导。虽曾拒绝邀请，但并非以生病为借口。只要一高兴，即接连不断地外出。所以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武藏有此痼疾，以为是年老力衰所致。

这年秋天，小仓的伊织来信说：“来月将随殿下赴江户，若可能，祈拨驾一临。”

武藏急欲赴小仓，遂进谒光尚，取得许可。数日后，带着信行启程。

一路平安，到小仓后即赴伊织府邸。已是傍晚时分，伊织在家，武藏站在门口，扬声说：“对不起！”

很快就知道是武藏，伊织出迎道：“父亲！一向大安？”

但伊织对武藏身体的衰弱甚为惊讶。

武藏也为伊织的筋骨结实、风采焕发而惊喜，问道：“大家都好吗？”

“是，都好。”武藏回首望着信行说，“伊织，你记得吧？这是寺尾的儿子求马助。成年加冠后取名信行。”

“哦，求马助兄。”伊织以锐利的眼光凝注在信行身上，微笑说，“果如父亲所寄望，真是仪表堂堂的年轻俊杰。”

信行低头施礼，觉得不好意思。

妻子浪娘领着孩子匆匆出来。全家一起把武藏和信行引到里间。

虽是熟悉的家，却已三年未见了。武藏苍白的脸上泛起血色，目中洋溢着喜悦。

二

武藏和伊织热切交谈着别后的情景。忠利之死、阿部一族的事件等，武藏的话题较多。也提起由井正雪之事，最后转到由利公主身上。

并未涉及爱情问题，武藏淡淡地说：“她说要离开肥后，所以劝她到你这里。可是，她却未告目的地即突然离去。今年夏天，风闻她巡礼到了四国。”

伊织垂眸倾听。双方的心情，伊织比谁都要了解。结缡，双方必皆幸福，否则必觉哀伤，这大概就是所谓宿业吧。

“巡礼……总不能终生巡礼，不知做何打算？”伊织低声说。

“可以，可以终生巡礼呀！”武藏极爽快地回答。

“伊织，我也打算离开邸宅，闭居山中。”武藏说出了岩殿山的事，伊织突然想到：“武藏难道认为由利公主的巡礼与自己的闭居山中一脉相连？”他不禁暗暗担心：“父亲和公主都能够寿终正寝吗？”

“不错，岩殿山确是父亲一向喜爱的地方。不过，万一生病了……”伊织担心地说。

“什么？说生病，现在也在生病啊。别担心！”武藏若无其事地回答。

次晨，武藏带着信行，与伊织同至城里拜谒信浓守忠真。突然而来，忠真侯大为高兴。进谒后，立开酒宴。

忠真侯也注意到武藏的衰弱，说了些慰问话语之后道：“武藏，你也老了，这次到本藩来，就把第二代让给伊织如何？”

伊织插口说：“殿下，伊织已继承宫本家系了。”

“啊，等一等。我说的不是家系，而是兵法啊。”

“殿下，惶恐之至，伊织不能以兵法出仕。”

“嗯。不过，你已成为武藏的第二代，而且是名副其实的高手。兵法岂不是应该由你来继？武藏，你说是不是？”

忠真侯凝视着武藏。

三

“这个……”武藏恭敬地低头行礼，但满脸困恼之色。伊织已经答应只继承家名。但这只是他们两人间的默契，不曾向忠真侯报告。事实上，伊织的技术已臻名人之境，是自幼经武藏调教的剑豪。大多数不知武藏本意的世人都以为伊织是二天一流的后继者，现在有人认为武藏不肯将兵法让予伊织——此实含有误解之虞。

伊织本已心许，故毫不迟疑地立时回道：“殿下，如刚才所言，我因父亲尽心的调教，已习得兵法，成为武士，拥有真实本领，可是，我已断绝以兵法家立身处世之意，专心以政道出仕殿下。因此，我自动向父亲辞去兵法的继承权。”

“噢，原来如此。”忠真侯领悟力极高，点头称是。又问：“武藏，除了伊织之外，有没有继承你兵法的适当人选？”

伊织又打岔道：“殿下，这个年轻人便是二天一流的后继者。”

说着便用手指指着端坐下座的信行。

“什么？”

信浓守似乎很觉意外，俯视信行，是个体格魁伟，从脸上看来约莫十七岁的少年，忠真侯起初一直以为是武藏的侍童。

武藏出声说：“信行，晋见！”

信行俯伏道：“在下是细川藩士寺尾藤兵卫信行。”

“嗯，趋进！”

“是。”

“不必顾忌，到这里来！”

“是。”

信行趋前。

“几岁啦？”

“十八岁。”

“嗯，体格真雄伟，过来喝一杯。”

“是。”

忠真侯亲手递杯给他，回眸注视武藏，说：“这年轻人若是你的后继者，必定有超群的技艺。”

“是，年虽弱冠，确已技艺超群。”

武藏莞尔回答。

四

“嗯。武藏，我想看看他的本领。”

忠真侯目露好奇的光芒。就在这瞬间，武藏立起一只脚，随手拔出短刀。“咻！”离鞘的白刃从旁边飞向俯伏忠真侯面前的信行。

“啊！”在座的人都屏息惊视，信行在间不容发之际跃开，武藏之刀落了空。武藏欲收回刀，信行已早一步压住武藏的刀端。

这是二天一流的极意剑之一。武藏的“兵法三十五条”载称：“受敌刀袭来之机微，思出击，则从空压头（头即端地 ）。 欲制压，须以心压，以身压、以刀压。”此即头部的制压法（压其端 ）。

这种方法与“漆行法”的极意剑相通。所谓漆行是指漆与胶。看似轻轻压制，却有千钧之重，无论抽回或压住，都似以胶相黏，无法脱离。

武藏所执之刀被压住，他站起来，信行也随之站起，即以这种姿态一进一退。武藏试着把信行的刀拨回，信行却不让他拨离。双方额头沁出汗珠。

一直立着双脚守望的伊织，遂出声说道：“信行兄，真了不起！”

信行引刀跃后，两手俯伏道：“抱歉！”

武藏满脸溢出会心的笑容，回到原座，挥汗说道：“殿下，诚如所见。”

忠真侯现惊叹之色，褒扬道：“嗯……不愧是武藏属意的后继者，确是不凡！”于是，忠真侯也承认信行是武藏兵法的后继者，并同意伊织仅继承家名。

五

武藏与信行在伊织家停留了十多天。在这期间，拜望了以高田宗伯（又兵卫 ）为首的旧识藩士，过着长久未有的悠闲生活。

但武藏始终忘不了岩殿山，他已决定将岩殿山作为自己最后的战场，终命的卧床。但武藏想，与世俗缘依然未了，只待料理一切之后，即行闭居该地。

所以，这次访问小仓，对武藏而言，可能正是浮世俗缘的一种清算。武藏对伊织人格的成长完全满意，孙子们也长得很好。伊织已愉快地再确认信行是兵法的后继者，对伊织，武藏已无挂念。

伊织从武藏的健康状态中已看出父亲心中有此打算。他先前的挂虑已不再出之于口，也不再装露于容色上。

他只暗中把信行请到另一房间，施礼说道：“信行兄，父亲的事拜托你了，不只是兵法，平日的生活也一样，望你事之如亲友……”

信行惶恐而感激，双颊泛红，发誓说：“伊织先生，请放心，师傅本是胜过父亲的恩师，我会尽全力服侍。

“烦你转告松小姐，说我也拜托她了。”

“好的，姑姑一定跟我一样。”

“这样，就放心了……”伊织欣慰地点点头。

离开小仓的那一天，伊织准备了轿子。武藏很少坐轿，但这天，他高兴地接受了伊织的深情厚意。

伊织全家人一起送到大门口。

伊织跟信行陪在轿子左右，直送出城外。

别离时，武藏从轿上下来。

“父亲……”

“嗯，大家好好过活吧！”

“是，请父亲也务必如此。”

“赴江户时，顺便去拜望一下苍龙轩。寻找打倒我的剑客，本是他的夙愿，但这机会大概没有了。你转告他说，武藏老了。”

“是，务必转达。”

“好，那么，别了！”

“请上轿！”

“不，我想走一走。”

武藏照样不回顾，径往前行，诚如独行道所云，武藏现在已不为别离而悲。伊织却一直站着目送伟大的父亲离去。

六

武藏和信行绕过中津，由阿苏路回熊本。立即上殿奉职，向光尚致意，次日即赴岩殿山。在云严寺喝茶，随即登上那块岩石。

春山已寂然盘足坐禅。

“哦，先生，回来了。”春山回首微笑。

“嗯，昨天才回来。”

“平安归来，真好。”

“嗯。”

武藏与春山并排坐在岩石上，先吸一口山中清气，然后两人沉潜在寂静中半个时辰。春山极自然地开口说：“先生，如何？”

武藏窒闷地回答：“相当多。”

“仍有太阳阻挡吗？”

“挡在我前面，射出无数光箭。但太阳的本相已逐渐明白。果如所料，是肉体生命的根源。我自幼就与人的生命对决，最后终于跟这太阳冲突了。太阳是生命的根源，人世或许就是它的化身，呵，不，可能是父与子。”

“那么，先生也跟自己的双亲对决啰？”

“是的。我是人，却又反叛人。”

“你认为能胜过太阳吗？”

“不能。不过，我会拼全力战斗。斩断此世的烦恼，为的是使身体轻松。”

“岂非徒劳无功？”

“也许。不久，可能中太阳之箭，悲惨地死在路旁。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

“先生！”

春山转头用力说：“是不是要大死一次，自中太阳之箭？”

“做不到。”武藏痛苦却爽直地回答。

春山仰望天空，改换语句说：“先生，太阳背后的东西看得见吗？”

武藏亦仰望苍穹。

“看不见。那儿似有超脱生命，更伟大的东西。春山，我好像很需要它，向往它。”

春山失声叫喊。

“先生！那是佛。不增不减，不生不灭，谓之真理，称真如，乃佛之本体。”

“嗯……”武藏轻声呻吟。

“春山，这我也知道。就是让我体悟到兵法奥义万里一空的东西。但兵法的悟只是人间界的神通，无力制服太阳。”

七

春山又喊：“先生，请舍力称佛！这样，先生就可得救。”

武藏停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春山，这我也做不到。”

“唉！”春山不禁叹口气。又重新想了一下，微笑道：“先生，我懂了。释尊过去也否定整个生命，可能连太阳也否定了。最后，终于把握真如，大彻大悟，认为万象即真如。唉！除了释尊，有谁能向太阳挑战？也许只有先生一个……”

武藏自嘲般说：“春山，我无释尊之智，亦无释尊之力。不知何时会发疯，或受人罚，气闷而死呢！哈，哈，哈。”

说着他低声笑了起来。

春山想要开口，却噤而不言。春山想说：“这就对了。为太阳击败而亡的瞬间，才是先生拥有太阳，投入佛之怀抱的时候。”

但是，这太凄惨了。如果可能，春山希望能在死前让武藏看看佛相。

日已暮。从四方山谷，云雾涌起，环抱岩石。秋风吹拂武藏乱发，向四方飞扬。

云严寺钟报知已日暮六时。

“先生，回去吧。”春山柔声低语。

“春山，我想独自待一会儿。”

春山默默站起，凝视武藏，随即离开岩石回去，他了解武藏欲独处的心情。

日已落。瞬间，天空灰暗，继而漆黑一片，冷风阵阵，侵袭武藏身体。武藏超脱此世已达十分之九，即将与真如合而为一，但这十分之一却成阻碍，使他不得而悟。武藏相信，这十分之一的阻碍就是太阳。反之，春山似乎认为武藏手中闪耀的剑才是悟道的障碍，不管谁是谁非，武藏仍然朝剑禅一致之境全力以赴。

自古以来，被称为剑圣的兵法家亦有若干。他们练剑习禅，最后都高叫“无刀”，弃剑奔向佛家的悟道！而武藏却不弃剑。因为一旦弃剑，真正的剑禅如一即无由获致。武藏不是佛中人，而是哲学家，同时又以科学家的执拗面对真理。

八

武藏选择这无比艰难的途径。就像他自己所说那样，可能会发狂窒闷而死。或者像春山所想那样，在死的瞬间，大彻大悟，往生净土。

但这亦非无益。人类往往走艰难道路，备尝艰辛，而由战斗者开启未来的进步。自古以来，伟大的哲学家、艺术家和科学家究有几人过着安稳的一生？

黑暗中有声音扬起，那是其后第三天的晚上。

“先生！”

“知应吗？”

“是的，拿白开水来了。”

“真不好意思。”

“有人来接你了。”

“什么？”

“师傅！”

“信行吗？”

“是的，虽妨碍师傅的修业，但想到尊体……”

“啊，真对不起，很久了。”武藏放松了坐禅的姿态，重新坐好。

“请先喝白开水。”

知应递出水。

旁边似有人拿着茶罐。

“松小姐吗？”

“是。”

“让你挂心了。”

阿松慌忙说：“不，我只想来看看你的情形。”

武藏甜美地喝完白开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啊，师傅！”

“不会有事的。”

知应领先，一行人静静走下岩石，树叶纷纷落在他们身上。

回到云严寺，站在灯火之前，阿松和信行发觉武藏脸上的阴影越来越浓，两眼有如明亮的白刃，发出尖锐的光芒。

知应和尚不像春山那样了解武藏的苦恼。

“先生，进步神速，必可成为此世无畴之大德。”

知应和尚睁大尊敬的眼睛。

武藏首先浮现微笑，接着说：“知应，你知道这首诗吧？”随即吟出寒山的诗：

白鹤衔苦桃，

千里作一息。

欲往蓬莱山，

将此充粮食。

未达毛摧落，

离群心惨恻。

却归旧来巢，

妻子不相识。

“嗯……”和尚沉思。

“我们定吧！”信行与阿松默默跟随其后。

同行二人

一

“我现在想舍弃弱女子的立场，以堂堂的一个人随心所欲地活下去。”由利公主对武藏说了这段话后，即离开熊本的白梅庵。

但她这时已不像在长崎拯救天主教徒孤儿那样，高燃着激越的热情。公主暗中决定要没身于行云流水的境遇中。

公主踏上阿苏路，穿过丰后，在臼杵的城镇停留了半年多，而后以教授茶道辗转日向、丰前各城镇，过了将近一年。也许是公主天生具有的德望，处处都有不意的幸运降临，无论在衣、食、住方面，都不觉艰辛。

在一个地方住腻了，她便取道向东，经过伊织所住的小仓，再次上路。三月早春的时节，在某港埠的旅馆与五位老妇邂逅。

这些老妇人都穿同样的巡礼装，斗笠上写着：“出生地长门国山本村，同行六人。”其中四人是刚过五十岁的妇人，而身为前辈的向导婆婆却是满头白发、六十多岁的老妇人。

向导婆婆仿佛是富裕农家的退隐主妇，巡礼四国已是第三次了。她精于世故，却不狡猾；说话爽直无讳，能言善道，却很稳重，而且喜欢照顾人。

黄昏时分，公主与她们同时抵达旅馆，在同室碰面时，向导婆婆轻松地对公主说话：“你这位漂亮的小姐，要到哪儿？”

“到江户。你呢？”公主有礼地应对。

“我们要从这里渡海到四国。”

“啊，是进香客哪？”

“是的。”

公主对第一次接触的朝山进香客突然很感兴趣。从这直爽老妇人口中听到巡回四国八十八寺的故事时，自己也想跟她们一起去巡礼进香。

公主跟武藏相似，虽和世人一样崇敬神佛，却不以之作为深邃信仰的对象。一时之间，她觉得这些离乡弃家业、不断旅行的巡礼者和自己现在的心境酷似。

这些巡礼的老妇人看来多么舒坦慈祥，公主颇为所动。

“我也想加入你们的朝山团，带我一起去好吗？”

公主说，向导婆婆对这位不知底细的美丽女人投以深邃的目光，但立即就答应了：“好，好啊。这也是佛缘。”

于是，包括公主在内，同行六人搭渡船到阿波国的抚养港，从这里走了三里多，便到了板野郡板东町的朝山旅馆。

公主备妥巡礼应用的物品，有加披在衣上的白衣、白手背套、绑腿、蓑笠、杉杖和挂在胸前藏护身符的木盒。白衣背上写着“南无大师遍照金刚”之唱名，护身符夹、薹笠、献纳夹的字也是公主写的。写到“出生地出羽国、足利由利、同行一人”的时候，向导婆婆教道：“如果写同行二人，佛就会跟你同在。”

二

板东是大麻比古神社牌坊前的城镇，也是灵山寺的门前町。灵山寺是四国八十八寺中位居第一的朝山寺，以释迦如来为本尊的真言宗巨刹。

四国巡礼一般从春三月的彼岸日 (5) 开始，约四十天，循八十所的顺序或其反方向，巡回进香。现在正是巡礼进香的季节。繁花似锦、绵延不绝的道路上，白衣风姿的行列连续不断。

由利公主很珍视自己巡礼的形姿，跟向导婆婆一行人诣灵山寺时，才跟大家一起诵经，并摇铃唱诵灵山寺的《咏歌》:

朝山进至灵山，

释迦前；

万罪俱消融。

这时，有物直沁心中，使心灵和缓滋润。向导婆婆唱诵已故亲人的名字，为他们祈求冥福。听到这声音，自己也在口中轻声暗诵双亲的名字。公主不识双亲，却在浓雾中清晰感觉到父母的存在。

第二个朝山寺院是同郡桧村的极乐寺，第三个是板西村的金泉寺，第四个是松板村的大日寺。公主与向导婆婆一行人溯吉野河继续巡礼朝香。

不仅在朝山的寺院，就是在路上各村庄和经过的民家，也都站在角落摇铃，诵经，清唱咏歌。这些民家都欣悦地施舍一文钱、一碗米和粟。

晚上则住宿在专供朝山客使用的木造旅馆，称为“边土宿”。有时也应民家邀请，免费住宿一晚，此称为“善根宿”。

阿波国的朝香寺院，共计三十三所，路长五十七里，寺院多依山而建，所以常有险峻的山坡和难行之地。巡礼阿波国之后，到达土佐南端名胜室户的东寺，由利已经完全习惯于旅行，身心也适合巡礼了。这附近，道路特别险峻，公主却比谁都能走。

走上看得见波涛汹涌的津吕港山路时，年迈身衰的向导婆婆坐在路旁石上，仰望公主说：“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朝山客，简直叫人不敢相信。”

“是啊，本以为你是第一次跟众人一起走……”

其他的老妇也一起应道。

公主高兴而老实地接受了。

“谢谢，请你们引导我这个不信的人。”

三

“哪儿的话？我们得佛引导，跟你结伴而行，才感谢不尽呢！”

向导婆婆半合着仰视公主的眼睛，说：“你美丽，心肠又好，简直就像观音再世。虽是奢想，倒真希望你能做我家喜作的继室。”

向导婆婆的儿子喜作已有家室，年已过四十岁，去年妻子却留下三个孩子归西了。

“哇，呵，呵……”公主笑着，表情却无不愉快之感。

向导婆婆这么说，公主并不觉得不自然；她已融合在这些老农妇的心中。以向导婆婆为首的这五个老妇人看来是极其富裕的农家主妇。她们自己也这么说。不过，从她们说话的样子看来，充其量只不过是拥有必须努力耕种的田地，比一般常为衣食所困的自耕农略胜一筹罢了。

那么，她们为什么像大农家的退隐主妇那样自豪、稳重，而又颇感满足呢？公主一向只认识被领主虐待，受凶年残害，终于暴动的岛原农民，所以刚开始时，她觉得这些老妇女很不可思议。然而，不久之后，她逐渐明白了。

她觉得不可思议，正是她不了解日本农民的证据。其实，这些老妇人的形象正是日本大多数农民的写照。不仅是这些老妇人，再看到道路上其他农民朝山客和接待自己的当地老百姓，更使公主确信不移。

公主知道，这些农民阶层在武士阶级政治与武力统治下，虽受保护，同时也被迫缴纳年贡，有时还成为榨取的对象。在这种情况下，农民是极为可怜的存在者。种植世上最重要的稻米，生活却最穷困，同时身为武士阶级的从属者，遭受虐待、压榨，公主过去都以灰色的目光注视这些可怜的农民。

但事实并非如此。

农民终究是这地上的主人翁。从活生生生活在此世的真实形象来看，农民才是主体，武士和商人只不过是漂浮在上层的浮游物。农民在社会上、政治上虽然是从属于武士的穷人，却是土地的主人翁，这种本质绝对不会消失。

从五位同行老妇人，路上的农民巡礼者和接待自己的当地农村主妇的善意中，公主感觉到作为地上主人翁的荣耀，而自己也投身到他们所相信、心中所怀抱的佛之中。

四

土佐的朝山进香寺院有十六处，路长九十一里，多为山坡难行之路。巡礼者习惯上均以一天行走八里为度。公主巡回土佐朝拜一路领先，然后进入伊豫。

伊豫的朝山寺院有二十六处，路长一百零九里。

到第四十六所朝拜寺院——净琉璃寺时，路上遇见同行三人的朝山客。三位都是中年妇女，口音是肥后腔，问其出生地，果然是肥后国宇土郡的农妇。

“真亲切！我也住过熊本岛崎呢！”公主说。

年纪较大、个子矮小的农妇突然疯狂般地喊道：“啊！你不是岛崎的公主吗？”

“啊，你认得我？”

“认得。我那一村是寺尾先生的食邑地。在寺尾府上的松小姐交代下，曾经好几次送米和蔬菜去。”

“原来如此……”

公主欲将之弃于遗忘深渊的熊本，现在在心中苏醒，有如昨日一般。

“松小姐可好？”

“很好，很好。离乡时，我曾顺道去过，她说要到宫本先生的武坛，看来非常好。”

“武藏先生的武坛……”公主的心不禁怦怦作跳。

“是的。那少爷求马助先生已住进宫本先生的武坛。不过，宫本先生是独身，松小姐也是独身，食邑地的人都说，两个人在一起，真是天生的一对夫妇。”

这农妇说罢，与同行的人相视，优雅地笑着。

公主又吓了一跳。

想到年近五十岁，曾先后侍奉过武藏爱人阿通、悠姬及由利公主，一向痛恨武藏无情的阿松，最后竟会幸运地成为武藏的妻子，思想至此，公主大有突遭袭击、摇摇欲倒之感。

但她很快又恢复平静。

“如果真的如此，他们两人一定会很幸福。”公主也明朗地笑着。

接着她在心底想道：“松小姐一旦成了武藏妻子，对武藏一定不会有所求，有所主张，她会老老实实地侍奉他。武藏正需要这样的妻子。而自己却向武藏要求太多的东西，最后岂不是要他弃刀吗？”公主叹口气。

“我和武藏毕竟是走着不同道路的两个人。武藏想用刀来开拓人生，我则要求没有刀的和平世界。这样分开也好。武藏！我怀着你的影像，不管到哪里，都走着自己的路。”

这儿是净琉璃寺的门前。

公主摇铃高唱咏歌：

极乐的净琉璃世界

若有所求，

浮世万般皆有回应。

听肥后巡礼者的叙述，知道了公主的身份后，向导婆婆愈发奉公主为观音，却因不能作为自己的媳妇，深感气沮。然而，她却开始担心公主今后的前途。她对公主说：“我本想陪你到村里教授女红，真是太过分。萩城边的市镇很不错，巡礼过后，跟我们一块儿去吧！”

“婆婆，谢谢。如蒙照应，村庄比较好，但我很可能一生都继续巡礼……”公主暧昧地回答。

时序已过四月，不知何时，樱花已散落，进入晚春时分了。

据说，巡礼者从出发点阿波国动身后，起初往往因不惯于旅行的疲累，步伐迟滞难进；到达土佐，已逐渐惯于旅行，到了伊豫，心情愉悦，信心也进入三昧之境。抵达最后一站赞歧，随着心愿已了的安然，不免归心似箭，脚步加快。

向导婆婆等同行的五个老妇人，谈的大多是村里的事或自己的家事，而且似乎特别关心自己不在家时的情景与今后的事情。向导婆婆对公主今后的动向越来越担心。对此，公主也不能不加考虑。

第一次认知的农民形象，的确颇能吸引公主的心。她想，做个农民也好，甚至认为做向导婆婆的媳妇也未尝不可。

可是，离开熊本时，不愿长居一处的心境——意欲投身行云流水之境的心，现在依然未减。而跟当时不同的是，投身的境遇不是行云流水，而是佛的世界。而她心中的佛，是植根于农民之心，洒遍大地的无上慈悲心。公主想拜此佛，由村至村，从寺院到寺院，无休无止地继续旅行。

再者，看过四国各地的农村，从向导婆婆等同行者及路途上巡礼者的话里，公主已知道，农村的现实和自己所感受的农民本质完全相反。

在现实上，农民毕竟是隶属武士的农奴，并不是大地的主人翁，而是受缚于土地的奴隶。善意变成无知，没有武器的和平表现了充满屈辱的无力世界，这种宿命似与大地同其长久。所以农民处境其实是很可悲的。

公主发觉，在巡礼者所唱的咏歌，匍匐佛前的眼色，蹒跚而行的步伐，默默耕种的当地农民及善意接待的农妇中，都听得见灵魂的饮泣声。明白这神圣悲凄的，大概只有佛吧！

就在公主对今后行踪迟迟难决之际，一行人只剩下赞歧国的二十三所朝山寺，三十六里的路程，他们从第八十五所朝山寺——八栗寺走向第八十六所志度寺。

在这途中，一行人赶上了一个巡礼者。一看，是个十六七岁的瘦弱少女，已疲倦得扶杖蹒跚而行。

五

“盛姑娘，对不起。”

老妇人轻轻点头，赶了过去。公主突觉放心不下，停下脚步，对这少女说：“你看来好像很累。”

“谢谢你！”少女笑脸相向。戴着薹笠，用白布覆颊的脸面，一点也不黑，丰润白嫩。眼睛黑白分明，睫毛细长，美丽湿润。

“志度寺已不到一里，跟我们一道走吧。”

公主加强语气说，并请老妇人放缓脚步。于是，少女顿时打起精神，急速前行。

志度寺在志度町郊外，位于苍郁繁茂的森林中，在朝山寺院中，也是有数的大伽蓝。按照仪式取得护身符后，天色已黑。当晚，她们决定宿在镇上。一行人，包括少女在内，边唱咏歌，边在镇上行走，终于找到一家专供巡礼者住宿用的旅舍。

“你跟我一起住吧！”公主温柔地邀请她，少女窘困地摇首。

“不用了。”

“住在别的旅舍？”

“不。”

“要到下一个村庄？”

“是的，再见。”

少女低头行礼，如逃走般开始起步前行。

公主莫名其妙，又极为挂念，对向导婆婆说声“马上就回”，追踪而去。

直到郊外的田垄路才追上。

“等一等。你真的要到下一个村庄去吗？天已黑了。”

“是……”

少女俯下头，说：“我要住在森林中。”

“啊，住在森林中……”

“是，我不要住在旅舍里。”

公主温柔地笑道：“啊，我懂了，你没有钱。”

“不，不是。”少女猛摇头。

“那就怪了。为什么呢？”

“我有原因。”

少女仍然低着头，泪水潸潸而落。薹笠微微颤抖，薹笠上写着：“同行三人，出生地不明，盛娘十六岁。”

公主心中满溢怜悯，静静抱住少女的肩膀。

“一定有很大的理由。”

“是。”少女幼儿般仰视公主的脸，旋即清楚地说，“我说，你细听！我的名字叫盛娘，出生地不能说。”

两人走下田垄路，坐在青草地上，一片菜田在渐渐下沉的夕阳中闪耀着金黄，散溢着芳香。

盛娘家累代担任乡长 (6) 之职，拥有奴婢近十人的豪农。盛娘只有一个大三岁的哥哥，是独生女，在去年十五岁以前，跟一般诸侯的公主一样，可说是在温室中长大。

然而有一天，盛娘突然发觉自己右脚小指头变成蜷曲的样子。虽然不痛，但看起来很可怕，让父母看看，父母也觉得很奇怪，请医生诊断。

医生看了盛娘的小指头以后，悄悄地对她父母说：“这是很可怕的疾病，就是世人所说的冤孽症！”

父母吓得几乎瘫倒，坚决地对盛娘说：“阿盛，绝不能让人看到呵！”

虽然百般医治，小指头的形状仍然越来越丑陋。不过，盛娘当时并未自知这是可怕的冤孽症。

盛娘听人说过，知道患上冤孽症将遭遇多可悲的局面。这地方患此病者为数绝不少。村里的人都认为，祖先中若有人毁谤《法华经》，以此因果而受佛罚，恶业永续，子孙中就会有人出现此病。

所以，此病非医生与药石所能治，若不根绝祖先传下的恶业因缘，将永远纠缠此家系而不止。

因而，这地方若有人患此病，为根绝恶业的因缘，必须离家巡礼，巡回各国以赎罪，祈求祖先冥福。但是，一离开家门，便不许再踏上故乡泥土，最后则成为乞丐，徘徊漫游，陈尸于冰冷异域的山野中，这是得冤孽症者悲惨的命运。

这也无老弱妇孺之别，勤勉工作的成年人自不待言，即使是年老生命无多的老人，少不更事的少年男女，只要还能走，就无法逃避此一命运。

毁谤《法华经》会得冤孽症，载于《法华经》中。由来已久，而且已成民族的信仰，统御人心，所以其压力极为沉重，非个人意志所能抵御。染患冤孽症者，离家不得复归的习俗已植根于此一信仰中，遍行全国。

即使身为乡长的女儿，盛娘毕竟仍是生长在这块土地上的人，她跟村里的人没有两样，是在这种信仰与习俗中长大的，自然不会有所怀疑。去年年底，第一次由父母告知她所得病症时，眼前顿时漆黑一片，哭倒在地。

六

盛娘浑身战栗地把当时的惊恐、悲哀告诉了由利公主之后，仰起泪水已流干的苍白的脸，说：“父母接着告诉我冤孽症的由来，似已下定决心，要我离家而去。”

“唉！……”公主如鲠在喉。

“我无法回答。但是，后来为了家，为了父母，为了哥哥，我决心依照佛爷的指示离家出行。我自己也认为这样比在家让人看自己的丑态要好得多了。”

“真可怜……”

“但，最高兴的是，伍助说，不管我到哪里都要陪伴我。”

“伍助？”

“是我们家的农奴，从小就寄养在我家的一位老公公。他一直都像疼亲生孙子一样疼爱我。”

“盛姑娘，这很好啊。”

“我的用度早已准备好。正月七草 (7) 的第二天早上，我和伍助悄悄离开家，奴婢站在门口目送我们，有的哭了。父母和哥哥送到村的边界。村里的人似乎已经知道，躲在隐蔽处，笔直站着，目送我们。在村的边界，父母和哥哥都出声痛哭，我已经不再哭，摇着铃，跟伍助唱着咏歌，径自走了。”

“哦……”公主忍不住饮泣。

此后，盛娘与伍助，经由各村各镇，逢寺必谒，祈求祖先冥福，晚上宿于庙宇和人家的屋檐下，或森林里的树下。

伍助温煦的爱使她深受感动，反而以此为乐，平平安安地巡行各国，然而今年三月初，在村外的庙宇休憩，准备第二天渡海到四国的时候，伍助突然中风倒下，来不及诊治，空洞的眼中含着无量的悲哀与依恋，凝望盛娘的脸，气绝身死。

盛娘还有足够的路费，哭求村人，把伍助埋葬在寺院的无主坟地里，请人诵永生经，然后渡海到四国。再随巡礼者朝山进香，终于到了这里。

“所以，我虽然有钱，但想到自己的恶业，无论如何不愿住在人所居住的房子里。”

盛娘说完自己的身世，俯下了脸，泪水从脸颊上直涌而下……

公主激动地伸手把盛娘的肩膀拢过来，把自己的脸贴在盛娘颊上。

“阿姨！我身体不洁净呀……”盛娘想挣脱，公主抱得更紧。

“没关系！今后，我跟你一道巡行各国。我是一个无父无子的人，本打算终生巡礼，才离开肥后的。”

隐藏在山背后的夕阳余光，柔和地照在公主泪水滂沱的脸上。

七

由利公主决心依照初衷不断地巡行各国。跟盛娘约定次日在第八十七个朝山寺院——长尾寺见面后，即回到向导婆婆住宿的镇上旅舍。

公主说出盛娘身世后，说道：“我准备跟这小姑娘一直巡礼下去。各位亲切相待之情，永铭心中。”

“啊……”

众人皆大叫，盯视着公主的脸，向导婆婆旋即合掌说道：“哦，你毕竟是观音重临！”

“是啊，是啊，不管多同情这姑娘，终究非常人所能。难得！难得！”

其他同行者也合掌拜公主。

公主笑着拦阻道：“哎呀！能这样说的人，才是观音的慈悲表现。你们导引我这个不信的人走进佛的世界。今后，我要借助观音的力量，与那姑娘两个人继续完成消灭罪障的功德。”

接着自己也合掌静静唱颂道：“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公主决心与盛娘共同巡礼践行，并非只因同情盛娘一个人。公主既不相信，也不否定毁谤经文会得这种冤孽症的说法。但一般人要如此认为，却也无可奈何。过去、现在与未来，一定有几千几万——呵，不，无数的人像盛娘那样，离开父母膝下，远离故乡，终生为苦恼所困。

公主不禁认为，像盛娘这样的人，是只身背负人类所犯各种罪障的不幸牺牲者。

盛娘即是其中之一。但对这个尚未成年的小姑娘来说，是多么凄惨的负荷！公主想起自己所犯的罪孽，决心与盛娘共患难，累积消灭人类罪障的功德。对此世已无可为的公主来说，这是唯一残存的生命价值。

晚餐过后，大家到镇上，由公主领先边唱咏歌边行。

“进香人，谢谢！”

镇上有许多人这么说，并施以钱财。

八

由利公主和盛娘以第八十八所朝山寺院大洼寺为终站，然后原路返回，与向导婆婆一行人告别，踏上漫无止境的巡行各国之旅。绕过各村各镇，逢寺必诣，祈求祖先冥福并祷请消灭罪业。

为了顺从盛娘自觉身体不净的心意，晚上并不借宿人家。每村除寺院外都有小小的观音堂和地藏庙，这些地方经常是乞丐的场所。两人尽量寻求这类庙宇，以供住宿之用。碰到下雨常常要住上好几天。

起初，两人都还有点钱，不必倚门行乞。一天，在路上遇到了犯冤孽症，与盛娘一样弃家出行的老乞丐，盛娘突然失声说：“阿姨！像我这样离家的人，若不每天行乞，真正消灭罪障的功德就无法获致。过去，我有父亲给我的钱，所以不能行乞。”

“对，对，阿姨也一样。”公主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于是两人借口供养祖先，把所有的钱奉献给不久之后到达的寺院。

此后，两人即行乞进香，从京都西部进入山阴，绕过京都，到纪伊国。抵达那智山青严渡寺时，已是与向导婆婆别后一年的早春。

青严渡寺是西国三十三所朝山寺中位属第一的道场。巡礼季节时，由此启程的路上，跟四国一样，巡礼队伍绵延不绝。公主安慰步履艰难的盛娘，自己也夹在白衣人中继续巡礼。

在这一年中，公主对观音的信奉越来越坚牢。她认为观音正是从庶民悲愿中所生，与庶民同行的慈悲与妙智之母。

在这期间，公主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人生来就犯下许多罪障，而且知道业是罪障的累积，有些特殊的人一身肩挑这些罪业，而烦闷悲苦。

盛娘即其中一人，武藏大概也是背负这种罪业的苦恼之人。

在第三个朝山寺粉河寺获护身符之后，盛娘在石阶上扭伤了不良于行的那只脚。公主扶着盛娘，把她带到人烟稀少的树荫下，替地脱下布袜，用手抚摩。

“阿姨！对不起！”盛娘泪水直流。

“什么，我是你的母亲呀……”公主温柔地笑着，突然仰脸说：“盛姑娘，我除了和你在一起之外，还有一个同行哪。”接着又说：“他是活在我心中的人，是日本最强的兵法家。他承受了远古人类祖先为争斗而制刀、为胜敌而强化自己的恶业之报。所以不管多强，他都不满足。现在还带着刀与神佛为敌。”

“哇，多可怕的人！”盛娘瞪目惊视。

“他只看重刀，不管女人多么拼命地思慕他，他都不能接受她们的感情。这都是祖先制刀的报应，他一人承担了兵法家的烦恼，其烦恼绝不下于你……”

“阿姨，真遗憾。”盛娘皱起眉头。

“是的。我因种种因缘与他很亲近，所以心中怀着他的影像，继续旅行，希望借观音的慈悲温暖他的灵魂。”

公主说着又继续抚摩着盛娘的脚，边诵道：“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剑与禅

一

宽永二十年（一六四三年 ），武藏已六十岁。老病一无起色，但他仍旧登岩殿山，与春山一块儿盘足坐禅，返宅则绘画，凝炼工艺。他不懈地指导门人，一高兴即趋访早已隐退的佐渡等亲交重臣。

“疾病中，姿容污秽，实有碍观瞻。”武藏对光尚说，因而，若无特别事情，可以不必上殿奉职。光尚也坚守诺言，许武藏自由行动。

这年是先主忠利的三周年忌，逝世之日——三月十七日的法事，也跟一周年忌一样，在菩提寺举行，武藏当然也参加了，久未见武藏的人，对其形体之衰弱深感惊讶。

法事结束后，武藏静静退下，在场的高禄家臣立刻谈起了武藏。

起先是与武藏的病症有关，接着谈他的日常起居，也谈到他在岩殿山的坐禅。

这时，有一个人质疑道：“听说先生以前是排斥坐禅的，因为坐禅的姿态，万一有敌人砍来，便无法充分应战。而现在，他竟然坐禅，不知什么缘故。”

“不错，我以前也听说过。先生向来很少改变主张的，大概心境已有所变化了，还是剑道上有新的成就？”另一个人说。

这时，今日做法事的导师大渊和尚经过众人前面的走廊。在场的尾藤金右卫门看见后，立即大声招呼说：“和尚，久违了。有事请教。”

“什么事？”和尚停下脚步。

“和尚坐禅时，若有凶汉从背后砍来，怎么办？”

“不要被砍。”

“不想被砍吗？”

“无须坐禅。”

“然则，岩殿山的武藏又如何？”

“什么？他人的事，我不知道。”

和尚说着即行离去。和尚的闪躲功夫真是到家。

“金右，输了一招啦！哇，哈，哈。”

众人大声笑着。金右卫门双手环抱，以平素癫狂之表情说道：“唔，真有趣。宫本先生在独行道中断言过，一生不离兵法之道。我要亲眼去看看，问问他，武藏，剑禅如何啦？”

金右卫门是三千石的厚禄高官，岛原之役中，建立了枪法第一的武名，是肥后藩头等的豪杰。他喜欢少年，而且坚持独身，但前年终于娶了妻子。去年年底，因产后保养不佳，新婚不久的妻子留下一个小男孩，撒手西归了，但骨相奇特的尾藤金仍然以极妙的俏皮话，逗引大家发笑。

二

岩殿山，春意正浓。树林间，山樱盛开，岩顶上春兰飘香，黄莺婉转而歌，白眼鸟鸣声处处，一目了然的山谷、海洋与温泉山，笼罩着微红的春霞。在这块岩石上，武藏和春山今天仍然并排寂然坐禅。

尾藤金放轻脚步，毫无声息地走上来。他潜近二人背后，静静比较他们的背影。尾藤金跟平素不同，今天他目光认真，马步平稳，做出进击的姿势，手握刀柄，睨视武藏。这不单单是尝试，而是超越浴血战场的豪勇，完全是见隙即进击的架势，杀气四溢。

可是，武藏和春山依然寂静不动，只有武藏的乱发随着风轻轻飘荡。

尾藤金咬着牙齿，表情凝重。刚刚接近一点，就像被推回来一般，连连后退，叹口气，解除了进击的架势，茫然望着武藏的背影。不只额头，全身都沁出了汗水。

这时，尾藤金突然吓了一跳。一条不满两尺的小蛇爬上两人所坐的岩石，接着又爬上春山的膝盖，蜿蜒横行，爬下对面。难道误把春山的膝盖当作岩石的一部分吗？不然，为何毫无惧怖之感？

小蛇就这样爬向武藏的膝盖，将近一尺的时候，突然停住，仰首吐红信，状似望武藏。而后，慌忙改变方向，绕过武藏后面，滑落到岩石下。

尾藤金双手环抱胸前，倾首想了一下，旋即颔首，复望二人背影一眼，悄悄离去。

武藏和春山又过了半个时辰，彼此不先不后地解除了坐禅的姿态，转身相对。

春山先开口：“先生，如何？”

“春山，由于坐禅，我以前所领悟的万里一空之境，近来顿然推广、加深。已感觉到你所说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超绝生命的真理本体。”

春山的声音提高。

“先生！没见到佛的形象吗？”

“唉，没见到。相反地，四周逐渐灰暗。敌人射过来的箭，全是黑压压的，现在，我似已沉入黑暗中。”

“先生，振作起来，现在只是一步！”

武藏双眸炯炯发光，以充满苦恼的凄惨之脸仰视天空，呻吟般断言道：“当然，我不会沮丧。我做梦也不信我的兵法之道有误！”

三

第二天早上，任性的尾藤金右卫门独个儿露着笑容，赴花畑馆奉职，因为殿下召见他。不知何事，他立刻趋赴光尚御前。

“主上，早安！”

“嗯，可不早啰！和尚已来了。”

一看，大渊和尚果然已坐在长冈寄之等重臣与近侍的上座中。

“惶恐之巨，本性爱睡懒觉。”

“哈，哈，哈……金右，听说你昨天到岩殿山去看武藏兵法了，如何？”

“殿下，此事……”

“没关系，昨天我也听到你的评语。真的去看啦？”

“既如此，属下就谈谈观看武藏兵法的始末。”

尾藤金得意地环视了一下在座诸人。

“我到云严寺是在巳时（上午十点 ），立刻上岩殿山，一看，果如传言，武藏先生和年轻僧侣春山正在叠石顶上盘足坐禅，远望岛原温泉岳的云烟，寂然端坐。我放轻脚步，从背后潜近，两人当然不会发觉。”

善于说话的尾藤金，在大家听得入神的时候，常常喜欢戛然而止，这是肥后狂句的风味。

但是，今天，听的人是殿下，话题又是武藏兵法，所以韵调虽然依旧，说的话却实实在在。以光尚为首，重臣以下也都听得兴味盎然。

“武藏果真倾向于禅，而舍弃了兵法，还是由禅来编织新的兵法呢？只从背后观看，并不清楚。因而只好进击看看。但要这样做，我必须有必死的决心，因为是无情的宫本武藏呀！未必不会重蹈以前那厨子在小仓城内考量武藏的覆辙啊！总之，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嗯！”光尚发出哼声。

尾藤金自己赫然张大眼睛，继续说下去。

“既然口出大言，何畏之有？我也是以武勋获得三千石的武士啊！何况武藏根本还没发觉，于是，我先拿稳马步，拔出大刀。”

光尚等在位的人都屏息静气。大渊和尚也渐渐肃容端坐静听。

“之后，缓缓趋近，武藏仍未发觉，全身处处都是空隙。是时候了！朝着肩口，想抡起大刀砍过去。就在这刹那，我的眼睛一阵黑，呆立当场。殿下！那有如枯木寒灰，静静不动的武藏，从身上喷出怪光，变成火焰，熊熊燃起！”

“哦……”光尚及家臣莫不吓得出声而呼。只有大渊和尚一人微微点头。

尾藤金不换气地一口说下去。

“火焰，从炉火到战场上的火，我都早已知之甚稔，没什么可怕。但是，这火焰不是此世的。每一道火苗都变成白刃，向我袭来。我连连后退，暗叫此命休矣。这时，火焰顿然熄灭，武藏先生又回到原来枯木寒灰的情形，而且并不回顾……”

四

听的人都深受震撼，舒了一口气，但总觉得很不可思议。光尚兴奋地问大渊道：“和尚，从武藏身体喷出火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渊望着尾藤金说：“殿下，尾藤先生好像还有话要说。请先听他说。”

尾藤金咳了一声，说：“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茫然地望着武藏背影。这时在两人所坐的岩石下看见了异物，是一条小蛇。”

“什么，小蛇？”

“是的。这条小蛇爬上岩石，横过春山膝盖，爬下对面，然后向武藏先生的膝盖爬过去，接近一两尺的时候，突然仰起镰刀形的颈子望着武藏先生，好像很吃惊的样子，顿时改变方向，绕过武藏先生的后面，慌慌张张地从岩石上滑落下去。”

这也是难以理解的现象，众人仿佛寻求答案似的瞧着大渊。大渊突然眼露光芒，严肃地问尾藤金：“尾藤先生，你视武藏兵法为何？”

当然，这是开场白。光尚等人顿时肃容端坐。尾藤金也重新坐好，两手扶着丹田，直视光尚，以前所未有的郑重腔调问答：“我亲眼看见武藏先生的兵法依然，不，武藏先生的兵法已因修禅而进至更高一层的境地，看来已是绝人界达天界了。”

尾藤金说罢，问大渊：“和尚，以为如何？”大渊深深颔首。“善哉，善哉，尾藤先生所言甚是。刚才，殿下问及武藏全身喷出的火焰，那是心象的表现。想必是武藏欲以兵法探求真如，发乎自然的争斗之气，与尾藤先生欲打倒武藏的争斗之气相激喷出的火花。当然，只有尾藤金一人感受到，武藏大概什么也不知道。”

尾藤金很满意地说：“诚然，确是如此，小蛇也因害怕武藏先生争斗之气，才绕到背后逃走。”

“这也有道理。不过，因是畜生，无法知其本心。你这样看，也许不无道理。而且是显现武藏与春山心境的好话题。”

大渊回答后，长冈寄之追问道：“请问师傅，春山当时的本相如何？”

“嗯，问得好！禅本是去杂念，与天地合一之法。无邪念，无害人之心，空寂无一物，在害怕人的小蛇眼中看来当然有如木石。春山虽弱冠，近年来却已有相当进境。”

“师傅，武藏和春山的差异呢？”

五

大渊直爽回道：“春山之禅是僧侣之禅。”

“哦，什么叫僧侣之禅？”

“僧侣本是断绝俗缘的出家人，所以跟婆娑的因缘不深。坐禅之法，系以道元禅师 (8) 的坐禅为始，后经历代禅师的努力，建立了坐禅的系统方法。若从幼时循序教之，除非是相当愚蠢之人，否则必能体得禅的本体，就像只要是武士，谁都领会得相应的武术一般。”

“那么，武藏先生呢？”

“由于平居的严格修持，无论在兵法之道或做人方面，武藏先生已臻至相当高的境界。为使兵法之道趋于更高层次，才去盘足坐禅。因缘际会，导引他坐禅的是春山。”

“诚然。”

“因而，武藏先生的坐禅不是僧侣的坐禅，而是兵法家为兵法的坐禅。这样当然与春山不同，会全身散发争斗之气，使小蛇遁走。”

寄之一面点头，一面又问道：“师傅，还有一个问题。武藏先生能不能靠现在的坐禅而抵悟道之境？”

大渊闭目深思后，轻声答道：“据说，兵法的极致是弃刀。若说这就是悟，是剑禅合一，固无异论。塜原卜传、伊藤一刀斋及近日的柳生石舟斋，这些称为名人的兵法家臻此极致时，都已不言兵法，弃刀，脱此世苦海，以风月为友，度其余生。但武藏先生与此不同。”

不仅寄之，连光尚、尾藤金及家臣都听之入神。

“在修业过程中，剑与禅本来相仿，在终极方面却相反。不弃剑，兵法家之悟不可得。但武藏先生不肯轻易弃剑。他要借坐禅之法，使兵法直臻真如之境。他对剑真是惊人的执着。”

寄之插口说：“师傅，这样，难道始终无法悟道，无法剑禅合一吗？”

大渊抬眼说：“我不以为如此。武藏先生之道终究是菩萨之道，苦多，佛果亦大。法有不同，佛果亦有别。总有一天会触及真如，醒于佛性。那时，武藏要如何转法轮呢？”

接着他又附加一句：“寄之先生，你和武藏先生关系特别。贫僧担心的倒是武藏先生的病体，请你好好关照。……”

光尚听了这难得的武藏修业之事，不禁舒了一口气，旋即褒扬尾藤金，说：“金右卫门，你能看出武藏的兵法，真了不起！”

于是赐他一把短刀。尾藤金光彩无比，想退下时，光尚把他叫住：“金右，慢着！”

六

尾藤金回到座位上，光尚以完全不同的表情责问道：“金右，据说你还未续弦？”

尾藤金满脸不愿意回答的样子。

“是。”

“你不觉得令堂抚育幼儿很辛苦吗？”

“不，不会，已请有奶妈。”

“尽管如此，还是很辛苦啊！毕竟是过了七十岁的老人。”

“是。”

“早点续弦吧！”

“是。”

“你也有不便之处吗？”

“没有。有家仆，也有奴婢，所以独身也很不错。有了妻子，黏三黏四，行动反而不便。”

“哈，哈，哈，胡说八道。像刚才所说，即使有若干人手，令堂抚养孙子的辛劳……”

“不，母亲说要把孩子养得胜于我，所以精神健铄。”

尾藤金始终固执己见。光尚表情愕然。

“不错，令堂确是有名的女杰，一定能把孙子养得很好。但是，金右，你认为令堂一直都健壮如恒吗？对此，连弱冠的我，也都知道。”

尾藤金无言以对，只垂头答道：“是。”

“低禄的人还有可说，但高禄的你，过了五十岁，仍跟少年人一起游玩，世人的风闻并不好。金右，我替你找个不下于令堂的爽朗女杰，一切包在我身上！”

少主这样断言，连一向豪强的尾藤金也不得不屈服，逃避般地说：“是，待属下回去跟母亲商量。”

说罢便退下。

尾藤金困恼已极的表情非常奇特，所以在座的家臣都出声大笑。光尚立刻当场商讨尾藤金继室的人选。

除了提出此事的光尚之外，家臣们都因对方是尾藤金，半开玩笑地提出许多名字，但要找个跟尾藤金配得来的女杰，确实不易。

在这时候，光尚拍了一下膝盖，说道：“唔，有了！新太郎的妹妹阿松如何？”

众人都表赞同。不错，说起阿松确是藩里名列第一的女杰，禄额虽不及尾藤家，但寺尾家也是丹后宫津以来累代的名门。而且阿松现在虽已五十岁，却也是一个以独身度过大半生涯的怪人。如果这两个人能结合，必定会成为世上罕有的夫妇。

“各位，以为如何？”光尚又问。

“是，想必是天作的一对。”众人异口同声，半觉有趣地回答。

光尚非常高兴。但双方都是难缠的人物，所以一般认为这对夫妇，并不是这么容易就能结合在一起的。于是，光尚嘱咐道：“这件事要守密！”

七

尾藤金探知武藏兵法之事立刻在藩中传开，尤其小蛇的故事似乎更容易宣扬开来，长期在藩里传播，迄今已成古老的传说基型。

但是，藩里的人因为没有听过大渊和尚的解说，所以对这问题的解释众说纷纭，其中有这样的说法：“先生已是六十岁的老人，兵法已完成，而且也参禅，所以能稳如泰山。但现在杀气四溢，连小蛇也畏避，实在不平凡。”

“是啊，先生年轻时，骂佛，诋毁经卷，或因此而为佛怪罪，天生即为魔界之鬼。”

“先生年轻时只跟无数的兵法家比试，毫无慈悲地杀人，这些怨灵想必不会轻易放过。瞧！近来的先生！似乎有什么附体一般。”不很了解的下级武士中，有人这么说。

在这种情况下，下面的故事也到处流传。

一天深夜，藩里的五个年轻武士，在朋友家玩到深夜，然后去了高田原千反町附近。这附近有一间微秩下级武士居住的武士馆，处处都有空地，空地上是繁茂的森林。一到深夜，很少有人从这里经过。

这五个年轻武士，已喝得有点酒意醺然，而且血气方刚，所以放声言笑，耸肩而行。突然，五人各自发出小小的叫声，停下了脚步。

背上一股冷气直往上冒。刹那间，全身冻结，脚跟好像被钉在地上，耳中听到一种奇异的响音，那脚步声似踩在地上，又仿佛未着地而行。

五人面面相觑，回首观望。从微黑中轻飘迫来的并非此世之人。白衣乱发，苍白的脸上一双燃起熊熊烈火的大眼睛，五人起身逃跑，但仔细一看，原来是武藏。

这故事很贴合当时武藏脱俗的形象，所以一直流传至今。

尾藤金探知武藏兵法的那天傍晚，武藏在春山陪伴下回到了府邸，但看来脸色很不对劲，他也立刻就寝，心窝似乎相当疼痛，晚饭也没吃。

信行非常担心，阿松得到消息后，急忙赶来看护。

过了十天，胃痛仍未见好转。

这天，阿松入夜后仍未离开武藏居室，用手推摩武藏背部，这时，武藏突然起身站起道：“松小姐，我到永国家一下。”

武藏到永国家，道：“永国，替我打把长刀！”

永国见武藏形迹与平素不同，遂问道：“先生，何事？”

“嗯，我要一把新刀，未曾沾过人血的清纯之刀。永国，这次的要求可不简单呵。这不是杀人的刀，而是要带到天界的刀，比喻来说，就是不动明王的剑！”

这艰难的要求，更激起了永国的豪气。但是，武藏那比平时凶恶的声音与目光，已形成一种气势，使永国之心战栗。

“先生！我答应。永国定用尽所有精魂，打制一把先生所希望的刀……”永国举目挺胸，昂然回答。

五个年轻武士所见的，就是这天晚上，从永国家踏上归途的武藏。

悲剧之日

一

之后，武藏病况依然未见起色，此事也传人光尚耳中。光尚惦记武藏，又有大渊和尚的话，所以差遣典医堀内喜内往视。

堀内喜内，号秀山，也是儒学大家，气质高雅，对高秩之士亦不肯轻易低头，平时不曾自动跟武藏说话。他瞧不起兵法家，认为兵法家学问不足，与可怜的肉体劳动者无异。

他年龄与武藏相仿，个子矮小，但很结实，是个很像儒者的清癯老人。他胡乱地为武藏诊断，眼中流露轻蔑之色。武藏虽生病却仍筋骨嶙峋，在这学者眼中看来，无疑是无知的表现。

“胃很痛吧？兵法家总像牛马一样役使身体，有时又大吃特吃，这就是病源。总之，没什么了不起，只要吃得跟平常人一样，不久就会好了。”

秀山说罢，就在阿松送来的盆里洗手，缓缓转身跟武藏说话。

“武藏先生。听说你近来也坐禅了，真不错。虽是兵法家，心的修持也非常重要。但是，无论怎么坐禅，没有学问也不行。读读儒学方面的作品，如何？”

武藏爽快地接受了。“好啊，我想试试看。”

“读过《论语》吗？”

“年轻时读过。”

“《大学》呢？”

“一点点儿。”

“《中庸》呢？”

“以我的方式读过白文……”

“呵，仅此，也令我感动。儒学本来就始于孔孟，远在两千年前，就传入我日本国。从此以后，便以国教的中枢延续到今日。以道义为本的社会国家之所以能够成立，即拜此教所赐。儒本是修己治人的根本，修己为君子，而后施德于人。这是确定人所以为人之道的学问。”

秀山以此为契机，滔滔不绝地谈述儒学。但是，一点点精义很快就推销完了。武藏以前曾与儒学接触过，虽以自我的方式阅读，大抵也抓住了它的根本，所以越听越觉得无聊。

但是，武藏依然端坐，静静地闭门倾听，秀山愈发得意，说个不停，最后说道：“武藏先生，你似乎很倾心佛道，但佛道指向的世界不在此世，是否存在，未可知。坐禅和念佛都是指向目不能见的世界，相形之下，我儒学则是此世的学问。念佛，即使不念，也不关紧要，若稍背儒学之道，人便变而为畜生。武藏先生，你也步向君子之道吧？”

这时，武藏仰首说道：“对，我知道儒学的德目是仁义礼智信。但我从十三岁起，杀人伤人无数，离仁甚远。疏离双亲，不娶妻子，有背人伦，则远于义。至于礼，则野人不习礼，如你所见。”

“你说什么？”秀山顿时变了脸色。

二

“秀山先生，这是不得已的。”

“不，武藏先生，你可以恬然这么说吗？”

“是的。”

秀山后退，仰视武藏的脸。他的眼中露出憎恶之光。

“果如一般所言。武藏先生，你已陷于邪道。自初，你的兵法就错了。在下读过你的独行道，于今思之，那是邪道之源，那十九条全都违反世道人伦。如果按照这十九条原原本本付诸实施，就不是人了。弃绝尘世的僧侣还好，若是常人，就会变成乞丐；若是兵法者，就会变成鬼。”

“确是如此。”武藏眉毛不动地回答道。

秀山声调愈发激昂。

“不过，儒学是现世的学问，不会以你为鬼。武藏先生，你的兵法是霸道之剑，以此只有招致乱事。对意图建立王道乐土的细川藩来说，是可怕的邪道……”

“秀山先生，我很了解。你回花畑殿时，请代向殿下说，今日之探病，武藏不胜感荷。”

武藏说罢，交代身旁的阿松说：“秀山先生要回去了，请你送他。”

“嗯，打扰了，这就回去……”秀山慌忙站起，摆摆手，出去了。

武藏亲自铺了床铺躺下。这时送出秀山的阿松已经回来。

“武藏先生，累了？”

“也没特别疲倦……只是骚扰得很。”

“真的，秀山先生是有名的顽固分子。”

“松小姐，刚才的那席话，你觉得如何？”

“秀山先生所说有关儒学的话，我不觉得有错。”

武藏点头说：“是的。我也认为孔孟之学与佛教一样，并没有错。诚如秀山所说，儒与神、佛同为国教的三宝，由这三宝，日本才维护得住。但是，仁者不易出现，王道不易推行，乐土不易得。有这三宝，世界可大放光明。三者都非常了不起。不过，我选了另一条路。”

阿松猛点头。

武藏凝视着天花板，说：“生于兵法家之家，执剑而行，是我的因果。天生不肯服输的心魂，使我只为胜利，始终在剑道上行走，而且一味挑战，平生没有败过一次。二十九岁时，与宿敌佐佐木小次郎决斗，打倒了他。松小姐，以此，我的愿望大抵已经达成。这时，若仕宦，我理应可以过着平稳的一生。”

“确是如此，如果与通小姐在一起的话……武藏先生，我可能也走了相当不同的道路。”

阿松亮着眼睛打岔。当时的情景一幕一幕地浮现在阿松心上，如此鲜明有致。

三

武藏舒了一口气。

“不过，我想使自己更强，而重新立定志向。于是逐渐扩充了以后在独行道中所写的无情自戒规章，继续修业。神、佛和儒，就在这时候明确地变成了我的敌人。人姑且不言，我既然独自朝胜利之路行进，既有的神、佛、儒之道便不能不加以否定。松小姐，你懂吗？”

武藏躺着回首望阿松。

阿松皱了一下眉头。

“懂了。听说你在本妙寺，当着日遥上人之面痛斥佛祖，当时，我觉得你非常可怕……”

武藏微笑说：“所以，从那以后，武藏的兵法就像秀山刚才所说，走上了为求胜利不计一切的霸道之路。不仅我的兵法如此，兵法本来就属于霸道的。可是，我却把霸道更往前推进，意图使之成为不悖天地理法之道，于是，我的苦闷开始了。我重新倾耳聆听神、佛、儒之道，也在艺道寻找开启之钥。”

武藏又转眼望着天花板。

“松小姐，悠小姐以她清纯的心，在不言不语中促使我这样做的。”

阿松轻声喊道：“哦！”

武藏又回视天花板。

“有一度，我丧失了希望，险些放弃刀，向佛道投降。然而毕竟没有放弃。我的嗜好流浪，从这以后越来越强烈，以天地自然之本体为镜，致力于天地理法的发现。就这样，二十年后，年过五十岁，忽然赢得了万里一空之境，视野豁然开阔，我的兵法已超越霸道，亦通诸艺能，成为不悖人道的诸道之一。我已完成兵法，其后只需加以磨炼。”

“这么说，还是不满足吧？”阿松打岔。

武藏苦笑道：“确是如此。如果我以此为最后之悟，我大概会像柳生石舟斋那样，宣布无刀，逃离此世；会像丸目彻斋那样，易刀为锹。可是，我的眼睛已逼视我早已赢得的万里一空，其内涵之物复鼓起我的斗志。所以应先主（忠利 ）之聘时，我又站在兵法与政道之间，不知所从。最后终于下决心接受先主的知遇。”

武藏说到这里，眼中顿露光芒。

“万里一空的兵法通于万机。剑政一体，与神、佛、儒之争也结束了。我既已出仕，自当以兵法之理辅佐主上，以便在肥后建立一个所谓的王道乐土。可是……”

说罢，武藏突闭双眸，叹了一口气。阿松怜悯地望着武藏。

“不错，确是如此，武藏先生。毁弃多年来的自戒，甚至有意娶由利公主，以守护主上的生命……”

“嗯，只要能够守住主上的生命，我决意放弃建筑乐土之梦，放弃兵法和刀，甚至与由利小姐一起耕种田地。但这变成一种讽刺，也跟由利小姐诀别了。”

四

阿松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由利小姐怎样？”

“也许会一直浪游下去。她似乎天生就是一个不顾世俗、独来独往的人。”

“跟武藏先生一样。”

“嗯，在这一点上是一样。只是她所追求的是绝对无刀的和平世界。以理想而言尚可，但她欲求之于现世，所以连栖身于世，都不容易。”

“却也了不起。”

“是的，确实了不起。”

“武藏先生，你也很了不起。全无来由痛责武藏先生的秀山，反令人觉得可恶。”

武藏轻轻摇头。

“不，不，秀山所骂的亦非全无道理，因为我又踏进霸道了。松小姐，我一定要胜利。”

阿松把赞叹的目光投向武藏的侧脸。

“一定会胜利，因为春山先生跟着你。”

“嗯，真感谢春山。春山教我坐禅之法。不过，松小姐，我只接纳其法，并没投靠在佛法的力量上。我不像年轻时候那样，以佛为敌。那时，我认为佛阻碍了我的兵法之道，所以与之乱斗一场，有如以佐佐木小次郎为对手一般。松小姐，于今思之，我敌视的并非佛本身，佛之本体是真理，叫真如，松小姐，懂吗？”

阿松边倾耳细听，边点头。

“听来，好像懂得。”

“好，那就请你再听听。我战斗的不是佛本身，而是为成佛而讲述的佛教。念佛唱题，或跪在佛前读经礼拜，焚香数念珠，或者其他各种教条，这一切虽说是依据释尊之教，而我却以此教、此道为敌。”

“武藏先生，我相信你所说的。”

阿松听得入神。

“松小姐，我排斥这种佛道，想用自己个人的力量来探究被称为佛的真理，并以兵法代替佛道，以剑代替信仰。以前，我分不清佛与佛道的区别。但因坐禅，而能加以区分了。我所追求的真理与称为真如的佛，是一体的，但这还停留在思考上。松小姐，我现在欢喜无比。”

“武藏先生，恭喜你！”

阿松不禁想起岩殿山上所见的武藏形象，自己也觉得很高兴。

然而，武藏却轻声低语。

“松小姐，恭喜还早呢！强敌正阻挡在我前进的路上。这敌人就是给人生存之苦、衰老而终至于死的因果法则。人类的不自由，人类的痛苦，都是这敌人造成的结果。现世有贫富之差，又互相争斗，其源皆在于此。若不制服此敌，我无法如实望见真理。松小姐，我心虽因欢喜而战栗，但眼前却是无明之 ，我很痛苦。”

“啊！武藏……”阿松惊叫，脸色苍白。

“春山常劝我颂佛，但除非亲眼见佛，否则我不颂扬。我怎会放下手上之刀！”

武藏说罢，低声呻吟，大概胃痛又犯了。

“啊，武藏先生，快像平时那样！”

阿松让武藏俯卧，尽力擦抚武藏的背脊。

五

堀内秀山深为武藏的言行所激怒，气愤地回到花畑馆，向光尚报告，并对儒学者谈及这件事情。

听他说的人大都同意秀山，其中有人气愤地说：“武藏才是破坏道义的元凶，这种人怎能担当指导青年之责？应该向藩主提出弹劾书！”

当然，此事并未传入武藏耳中，即使武藏知道了，想必也不会在意。

之后，过了四五天。一天，藤崎宫的神官加屋维久借口探病来访武藏。年纪约莫五十二岁。

虽是中级神官，却因神社社主年纪已大，所以宫中庆典都由他主持，是个颇受人尊敬、耿直清澄的人物。

武藏认得他，而且向来就有很好的印象。这时，信行的幺弟孙之丞正好在居室，听躺着的武藏说话。武藏交代传信的人说：“请他进来。”

孙之丞想出去，武藏阻止道：“你不必走！”

孙之丞，十四岁，虽然成长得慢一点，却有不下于信行的素质，近来，武藏非常关心他，希望他慢慢能与信行并列，成为本流派的双璧。

“病中，有劳你来探视。”武藏惶恐地致意，维久说：“呵，不，不，我才是来打扰。听说生病了，特来探望。”

他把带来的礼品交给送茶来的阿松。

“宫本先生！”

随便谈了一阵以后，维久肃容而爽直地说：“其实，世人对先生议论纷纭。有人说，先生对神道完全漠视。一般兵法武坛都在正面师范座的里面祭祀香取鹿岛明神。但听说先生的武坛并未设祭坛。在下有点放心不下，故于探候之余，想听听你的高见。”

武藏一面感谢他的隆情厚意，同时说道：“真谢谢你。武藏敬神绝不后人，只是不依赖神而已。”

维久感动地说：“诚然，你是说痛苦时才求神的意思吧？这种情形确实不太好。但是老百姓为求丰收而祭神，藩士为求战胜而祈愿，该怎么说呢？”

“维久先生，不信神佛的武藏并不否定这种长久以来的习惯。我认为神是我们日本人共同祖先之灵，视开拓日本、巩固日本的伟大祖先为神而加以祭祀，求其护佑，武藏绝不反对。”

武藏回答后，又加强语气说：“不过，维久先生，向神祈愿，只限于我们和全日本人民有关的共同意愿，若只为个人幸福，祈神保佑，武藏坚决反对。我年轻时，曾在京都跟吉冈一家人比武。当时，在决战前的清晨，走到一间神社前，不禁以额触地祈求武运万古长存，待突然清醒过来的时候，便停止了祈愿。”

“呵……”维久热忱地倾耳细听。

六

“弱冠之时，自然无法领会深奥的道理，只认为必须始终信靠自己，不过，现在我仍然不后悔。”

武藏说罢，维久喜形于色，两手俯伏道：“宫本先生！所说甚是，一切皆已敬悉，先生其实才真是敬神的高士。”

武藏笑道：“哈，哈，哈……”他突然改变语调，说：“维久先生，我也想请教，藤崎宫所祭何神？”

维久正襟危坐。

“本神社是八幡宫，故祭应神天皇。”

“应神天皇？”

“皇统第十五代的天皇，神功皇后的儿子。曾在皇后胎内三年，征伐三韩 (9) ，凯旋后才出生。即天皇位后，讨平各地叛徒，在历代天皇中，武威最盛。因是，后来被奉为武神。当时，瑞云雾叇，天上飘扬着司掌菩萨修业八正道 (10) 的八旒幡。由于始知天皇是菩萨垂迹所假借的形象，本体原是菩萨，从此以后，既称八幡神，亦称八幡大菩萨。这是本神社的缘起。”

维久恭敬地叙述。

武藏含笑说：“维久先生，你相信这缘起吗？”

“宫本先生，我认为，天皇而神，神而菩萨，是很难得的。”

武藏尖锐地反驳：“维久先生，我很难同意你的说法。”

“哦，那又为何？”

“如果天皇是菩萨垂迹，而本身即是菩萨，那我无法向八幡神顶礼。如刚才所说，我认为日本的神只是清纯不杂、威德盛大的我们祖先的灵魂。除此而外，我无法敬神。”

武藏语辞越来越尖锐。

武藏虽不依神佛，有时甚至以之为敌，但既不轻视，亦不加以抹杀。毋宁说，他非常关心，而且不断地思考其本质。但在理论上，他认为，神佛完全属于不同系列，易言之，神是祖先之灵，佛是释尊探求而得的宇宙真理。武藏是个客观主义者，有意分清两者之不同；在感情上也有厌恶两者混紊不清的洁癖。

（至于天主教的神，武藏听森都说过以后，也认为跟日本的神属于同系列。）

维久听武藏出乎意料的见解、意外强烈的言辞，顿时变了脸色，垂首沉思。然而，他的脸面逐渐开朗，目中含蕴感动的激情，旋即抬起了头。

“宫本先生，我懂了。清纯不二之心才是神的形象。这清纯之心为异国之佛所犯，为线香烟雾所污，才是一件大事。在下天生不喜含混，对本神社的缘起内心也有不以为是之处，今承先生指示，始了然于胸。在下此后必当拂去诸神尘埃，使之回归于清纯的形象！”

维久开朗地说，这可说是神官式的解释。

七

加屋维久出去后，武藏对枯坐身边的孙之丞说：“孙之丞，怎么样？刚才所说的话懂吗？”

孙之丞咽下口水，回道：“不十分清楚。但内心很畅快。”

“嗯，这样就行。今后，你不仅要知道我的兵法，也要多知他事。无论任何事情，不管大小如何，都要仔细探究它的本性。看清甲乙丙丁各自的特性，领会其义理，才能知道自己，确立自己。知道自己，其实就是兵法的出发点。不，知己知彼，知彼知己，才是兵法的根本意义。你哥哥信行之有今日，乃此一修业之所得。”

“是。”

孙之丞双颊泛红，直爽地点头。阿松送出维久，回来后，对这个年轻侄子投以微笑。

佛、菩萨借相显现的是日本的神，而神的本体是佛与菩萨，此一佛身垂迹说，本是佛教徒为调和神佛间提出的说法。逐渐扩延，到武藏那时代已普及于全国，甚至神官也扬扬得意地主张此说。

当然，这是妄言，对纯以仕绅为业的神官来说，亦有人难以理会。维久即其中一人，因武藏激越的言辞，大悟其妄。维久本来就是直肠子的人，自然不会把它深藏心底。

从当天晚上，维久便向家人述说此意，又向神社社主陈述此说，第二天遍访知友，陈明此义。最后他则赴其他神社与寺院论辩。但他始终以之为自己的信念，并未说出武藏的名字，主要是怕牵连武藏。

可是，自弘法大师（空海 ）以来几百年间，神、佛一体的思想早已深入人心，所以没有一人接受维久之说。佛教徒认为此说有损佛之威德，神社人员则认为使神蒙尘，则开始抵制维久。

此事也传入重臣耳中，有人皱眉说道：“妖言惑众！”

进入七月后，南国熊本已是盛夏，多森林的熊本笼罩在高燃的绿焰中。

一天，维久在藤崎宫境内所建的古祠中发现一座佛像，是大日如来佛。

目色大变的维久把佛像抛出祠中，带到社门前的马场，这儿有许多人行走。

“喂，各位，我要把玷污本神社神明的异国佛焚烧掉，各位来参观吧！”

维久呼喊着，并在行人面前，堆薪置佛像于其上，然后点火焚烧。

这时家老有吉赖母的族人，拜领两千五百石的有吉重兵卫，正领着儿子小次郎及两三个家仆经过。重兵卫年六十二三岁，平时腕上都挂着念珠，信佛极为虔诚，小次郎是他末子，年十五岁。

重兵卫看到薪上的佛像，挤上前问道：“啊，无聊！维久，这是干吗？”

八

“哦，是有吉先生。你看，这是以前潜入本神社的歹人，现在才被发现，要处以炙火之刑。”

维久豪快地回答。

“什么，要处火刑？维久，你疯了。”

重兵卫伸手要拿起佛像。

“别来！”维久大叫，把重兵卫的手拨开。受此一拨，重兵卫不禁往后倒下。

小次郎见状，气愤地挤过来。

“呀，你这无礼之徒！你要对父亲怎么样？”

他立时手按刀柄。

重兵卫站起来，满脸铁青，喊道：“喂，罚他！以神主的身份，竟敢对我无礼。小次郎，杀！”

“是。”

小次郎拔刀出鞘，家仆也拔刀逼近维久。

然而，早已逸乎常规的维久，并不道歉，挟着佛像睨视重兵卫等人。

这时有声音传来：“各位，手下留情！”

有人挤进两者之间。

“呵，原来是孙之丞。我们是在处罚无礼者，退下！”小次郎说着，耸起了肩膀。

发话的人是寺尾信行的弟弟孙之丞。他跟小次郎在武藏武坛是同门。在武藏武坛，练习只是比画招式，很少真正比试，所以，谁优谁劣并不清楚，小次郎已颇有所成，加上与家老同宗，所以颇为自许，很瞧不起孙之丞。

孙之丞亦因对方是高秩的上级武士，有礼地致意道：“维久先生纵有无礼之事，但此处是大道，请宽饶一次。”

所说不像出自少年之口，一副大人的腔调。

这时，重兵卫从背后不断吼道：“喂，小次郎，犹疑什么？快杀，杀！”

“是。孙之丞，退下！”小次郎想推开孙之丞。

“算了！”孙之丞抓住小次郎的手。

“欸，你要阻拦！”

小次郎甩手退后一步，乘势砍向孙之丞。孙之丞从未与人真正交手厮杀，险险跃后闪过，不禁手握刀柄。

“哦，孙之丞，你要斗！”

小次郎毫不容情地砍下第二刀。孙之丞拔刀架住，下一瞬间，回身向左，刀随身动，砍进小次郎肩上。

“哎呀……”

小次郎往后摇晃，“啪”的一声倒在地上。

“啊，少爷！”三个家仆弃刀抱起小次郎。重兵卫和维久都茫然呆立。

孙之丞立时清醒过来，霎时脸露悔色，但立刻以沉稳的语气说：“杀小次郎的是寺尾的儿子孙之丞。对不起。”

说完，他向重兵卫行礼，疾行而去。

情与理

一

从梅雨过后的六月中旬起，由于胃的激痛已去，武藏又恢复了平常的生活。当初，为看护武藏搬进来住的阿松也回家了。

也许是因为尾藤金没有再婚之意，光尚所提出的婚姻之事尚未具体化，阿松依然丝毫未觉，每隔两三天便来探视武藏的情形。

生病时，每天都来探望的春山，从这以后也有一阵子未见人影，但这天，他来看武藏，刚好阿松也来了，两人坐在武藏面前。武坛里，寺尾信行跟师弟们正在练武。

“春山，近来还上岩殿山吗？”武藏突然开口说话。

“昨天还去过。”

武藏停了一下，说：“我很久没去了。”

“最好别太勉强。”

“不，不是因为病体。是因为刀。”

“哦，刀？”

“我拜托永国新制一把刀，看来他正在精心打制，还没有送来。”

春山好像阅读一样，仔细凝望武藏的眼睛，似乎了解其心意，微笑说：“春山拂尘以待。”

接着，春山改变了话题。

“先生，最近，藤崎宫的神官加屋维久到我们寺里来论辩。”

“什么，维久去了？”武藏很感兴趣地张大了眼睛。武藏从生病以来未出门一步，门徒也知道武藏不喜欢世上传言，所以他什么也没听过。

“先生，你认得他？”

“嗯，认得，他说我漠视神，而跟我论辩。他是一个清纯的人，我破佛身垂迹说时，他非常赞成，高高兴兴地回去。”

春山击膝说：“先生，原来如此！他说，僧侣随意宣扬佛身垂迹说，极不合理，连师傅也挨了骂。”

“哈，哈，哈，真的？”

“不过，在我们教派里，并不特别主张此事，像师傅就完全无视于此，认为此说甚为荒谬，维久先生也就无着力之处。但是，他最近走遍寺、社，倡言排佛，似乎很引人注意。”

武藏表情认真。

“呵，那神官是无能为力的。历经几百年的漫长时间，佛早已深入民心，凭一个神官怎阻止得了？纵使是谬论，长期停驻庶民心中，也具有不死的强韧性。何况还不仅仅是迷妄。”

“先生，确是如此。永栖庶民心中，无形的观念也会有形，纵使是木片、石块山一样，会成为活生生的，就像佛像那样。”春山说着，目中闪闪发亮。

武藏以尖锐的眼光回视春山，想要开口，走廊上却传来了叫声：“师傅！”

“谁？”

“是孙之丞。”

真是不寻常，好像是从庭院进来的。武藏觉得有点异样，紧锁眉头。

“进来……”

“是。”

阿松急忙挪了座位。

孙之丞却端坐在走廊上，说：“师傅，有事禀告！”说罢，双手俯伏在地。

二

武藏默默凝视孙之丞。阿松和春山也同样望着这少年。略带茶色的单衣，胸前沾了两三滴血。

武藏开口说：“杀人啦？”

“是，有吉重兵卫先生的公子小次郎……”

“什么，杀了小次郎？你们不是同门师兄弟吗？”

阿松和春山也大吃一惊。孙之丞立刻抬起头。

“对不起。只因一时的冲动，终于动了手……”

“速道详情！”

“是。”

孙之丞毫不隐瞒地说出马场上的一切经过。

武藏听完后，说：“那么，小次郎的伤势很重？”

“是的，从右肩斜斜砍下，立时气绝而亡。”

武藏不评谁是谁非，只“哦”的一声，旋即交代阿松：“松小姐，加上信行，你们三人可在另一房间商议。快派使者请新太郎速来。”

“抱歉。孙之丞，走吧！”

阿松带着孙之丞到另一房间去的时候，武藏重新坐好，说：“春山，刚才我有话要说。”

“顾闻其详。”

“无形的观念意指佛即真如。木片、石块大概是指佛像。的确，现在在庶民心中，真如已显化为人像而栩栩如生，因此礼拜木佛、石佛、金佛或画在纸上的佛像。你认为这样也可以吗？”

春山沉思了一下，旋即回答道：“对于像先生这类穷究佛道的人来说，是不可以，在禅门中，忘本而为偶像，首须破除。坐禅不只要去杂念，同时也要抛弃佛的形象，以体悟无形的真如。”

“嗯，势须如此。”

“不过，先生，佛本来就是自悟真如，与真如合而为一的觉者，所以真如即觉者，即佛。是故，佛也是体现真如的理想人物形象。释尊说，佛的容貌有三十二相六十种好。这是人在心中描绘的最高理想形象，包含了慈悲与明智，涵盖了真善美。若仔细思考此相，则为空。由于无数佛师 (11) 的精进功夫，佛像才能臻至今日的境界。所以众生膜拜之，亦无不可。”

武藏沉吟道：“春山，我以前见过许多佛像，以其为精美卓杰的艺术品，深感敬佩。”

“是啊。先生否定宗教，但先生是兵法家，同时也是艺术家。请以剑叩开真如之门，以欢欣描绘理想人物形象。由我看来，这就是先生的佛像，我膜拜此像。”

春山说着，有如膜拜一样，仰视武藏。

这时，仆人报告说：“先生，尾藤金右卫门先生来了。”

三

“呵，春山也在。”

尾藤金就座：“先生，病体如何？”

“你看，已经起床了。”

“太好啦。寺尾的孙之丞来过了？”

“在另一房间里。”

“哦，那想必已经知道了？”

“听他说过。”

“在下慢一步经过现场，听有吉重兵卫和维久说了详情，故追踪孙之丞而来，料想在先生府邸，特来探问。”

“欢迎你来。”

尾藤金咋舌说：“孙之丞那家伙，真是鲁莽，不过，错却在小次郎。重兵卫也太急躁。归根结底来说，是因为维久把佛像拿到大路上。那疯子要烧毁佛像，是他的事，重兵卫却多管闲事。”

武藏微笑说：“尾藤先生，这怎么说呢？”

“总之，错只在重兵卫。这老人家天生就是那种脾性，才造成这种事。必须向重兵卫说明原委，以和平方式解决问题。”

尾藤金这样断言后，眯着眼睛说道：“孙之丞那小伙子，先生也很关怀，的确是个可爱的小孩，是肥后藩夸耀天下的名葩，势将慢慢成为藩的柱石，非设法拯救不可。”

尾藤金极口褒扬孙之丞，并维护他。孙之丞确实美若少女，而且有少女所未有的端雅纯洁，确是肥后藩数一数二的名葩。尾藤金关心孙之丞，让他出入己宅，有如掌上明珠一般疼爱他。孙之丞也因尾藤金豪迈，充满温情，与师傅武藏不同，怀着欣慕之心私淑尾藤金。

武藏对尾藤金的品格评价甚高，低头施礼说：“尾藤先生，一切烦劳了。”

接着他唤来仆人，引尾藤金到孙之丞所在的房间。

以此为机，春山站起来，辞别道：“先生，我想你一定很担心，不过，还请多保重身体。”

武藏独自重新坐好，默默沉思。不久，他深颔其首，低声自语：“尾藤金真是了不起的人物……”

武藏虽然只沉思瞬间，却想了许多事情。尾藤金认为这事件纯为偶发，没有一个人有恶意，对尾藤金这种看法，武藏深表同感，认为是极富人情味的正确看法。

不过，武藏的思维并不止于此。按尾藤金的意见，不要把事情公开，一切诉之以情，向重兵卫述说原委，以和平方式解决问题。但国有国法，以武藏的性格来说，既生活在法律之下，就不许以情制法。如果不承认法律，那么像阿部一族那样，采取反叛之路亦无不可。

然则，除接受法律制裁之外，就别无解决之道吗？武藏自问自答后，自语道：“另有一个解决之道！不流于情，亦不至于受法律制裁，道义的解决方式！”

这时，武藏满脸全是沉痛之色。

四

“喂，孙之丞，我来了！”尾藤金说着走进后院的房间，本以为只有一人，想不到信行之外，阿松正与孙之丞相对而坐。

“哇，这……”尾藤金抓抓头。

信行立刻移至下座，阿松请尾藤金坐上座，施礼道：“我是孙之丞的姑姑阿松。孙之丞承蒙多方照顾……”

阿松认识尾藤金，尾藤金却只闻其名，不识其人，因为女人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而且邸宅相距甚远，身份又不相同，所以家庭间来往不多。彼此在路上必定见过几次，但尾藤金本来对女人就不关心，以致未尝一顾。

尾藤金害臊地胡乱解释道：“哦，是松小姐，久仰大名。本以为只有孙之丞一人，请宽谅粗忽之罪。”

他不仅以自己的粗忽为耻，阿松的容貌也使他内心怦怦作跳。

阿松今年应是五十岁，但看来只有三十五六岁。身材像少女一样苗条结实，真是清朗强韧。脸形酷似孙之丞，眉清目秀，鼻梁挺直，虽是美女，并无诱人的华美与妩媚，却洋溢着端庄、坦诚的气质，因为有处女的纯洁，所以如童女般清净。

阿松的这种容貌使尾藤金以前所持的女性观顿时翻覆。阿松的美无意间已充满了他整个心灵。

而且，他是自己所疼爱的孙之丞的姑姑。以前对女人，甚至对亡妻也未曾感受到的亲近感，笼罩了尾藤金的心，因此也愈发激起了对孙之丞亲情般的爱。

尾藤金以豪迈的笑容对着气沮俯首的孙之丞，以充满情意的目光凝视一下，出声说：“孙之丞，别闷闷不乐！”

“是。”孙之丞抬起头，触及尾藤金的目光后，擦拭满眼的泪水。

尾藤金伸手拍拍孙之丞的肩膀。

“别闷闷不乐！既生为武士，难免会遇到这类事情。你救了神主维久的性命，为自卫而杀了小次郎。以小次郎来说，既拔刀就须有被杀而不悔的决心。这就是武士道。”

“但是……”孙之丞刚说，阿松就接口以坚决的口吻说：

“尾藤先生，不管理是理非，纵然是过失杀人，既杀了同藩的人，又是同门的小次郎，就须以武士的身份负起责任。孙之丞也很了解这一点。”

“尾藤先生！姑姑说的没错。”信行也附加了一句。

尾藤金似乎很觉意外，猛摇着头。

“不，不。要负起责任，就须切腹。以我藩来说，真是无谓的浪费，同时失去两个有前途的少年，实为一大损失。抵偿过失之罪的方法有好几种，但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孙之丞更勤勉修习兵法，以一身兼负自己与小次郎的重责，出仕奉职！”

而后，他赫然瞪大眼睛说：“松小姐！信行！我这就去重兵卫府邸谈判。别太急躁啊！孙之丞，你也一样！”

细川家数一数二的豪者，以三千石高秩的身份，强迫式地殷殷叮咛，尾藤金耸耸肩走了。阿松、信行和孙之丞都高兴地目送他。

五

之后，寺尾新太郎接到通知，急速赶来，进入武藏居室。

“新太郎，别惊！”

武藏看到新太郎后，先打了招呼，然后再谈及孙之丞的事，问道：“尾藤金右卫门跑来，说要跟重兵卫谈判，以和平方式解决问题。他现在刚刚出去，你认为如何？”

新太郎沉默不语，想了一会儿，静静开口说：“尾藤先生的好意，不能置之不理，只好任由他去。不过，即使秘密解决了，我也必须有所处置。”

“我也这么想。再者，金右卫门的周旋，未必会成功。新太郎，那时候的决心是很重要的。”

“当然。”新太郎猛点头。

之后，新太郎不禁流下泪来。

“师傅，其实，孙之丞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有个弟弟，少年时过继给藤芳家做养子，所以师傅并不知道。十四年前，还在小仓的时候，因细故伤害了同辈之人，殿下不悦，遂切腹而死。当时，弟妇已经怀孕，弟弟去世前一切托付我，无论所生之子是男是女，一定要让他振兴藤芳家。”

“噢，有这等事？”

武藏倾耳静听首次听闻的秘事。

“生下的是男孩，真是祸不单行，弟妇因产褥感染，不久即去世。孩子由我领过来抚养，放弃不为主上所喜的姓——藤芳，而以我亲生子的名义养大。此子就是孙之丞。”

“哦。”

“可是，孙之丞也快到加冠的时候了，所以前几天把一切情形报告给殿下知道，并请求殿下俯允我跟弟弟约定之事，殿下很愉快地宽谅了弟弟，并允许使用藤芳的姓。于是，我也把真实情形告诉信行，秘密决定把我的食邑地分一百五十石给孙之丞，以便复兴藤芳家。师傅，这才是开端呢！”

新太郎隐含着泪水。

武藏对自己寄以厚望的爱徒新太郎这一席出乎意料的话，不知如何安慰才好。

新太郎继续说下去：“在殿下看来，孙之丞这次事件，无疑是父子两人皆背弃主家恩宠的行为。而且，弟弟误杀之人也同样是有吉家的族人。此事一旦起诉，除了由我代为切腹之外，别无拯救孙之丞之道。”

“新太郎，真可怜……”

武藏已察觉这三十年来爱徒的心意，默然叹息。

但最后只好暂且委诸尾藤金，任其发展，孙之丞则使之幽居己宅。新太郎领着孙之丞，悄悄回去。

六

次日，加屋维久在龙田山里切腹自杀，这消息由信行告知武藏。

武藏听了只说：“是吗？”

事件的本源也可以说起自武藏向维久论辩佛身垂迹说。武藏一念及此，内心隐隐作痛，但又有何法？

中午时分，阿松来访，报告尾藤金斡旋的情形。昨天，尾藤金即赴有吉家，虽忙乱，终于也见到了主人重兵卫。尾藤金说尽好话，劝其私下解决，重兵卫不肯答应。

尾藤金今晨到寺尾家。新太郎认为家主出见，世间风评势将不佳，故不肯出来应对，而由阿松代替。尾藤金说完交涉经过后，说：“松小姐，事件刚过，重兵卫气愤难平，不肯答应，乃理所当然。在下去的实在不是时候，打算再去见他本家的家老求情。请别急躁。傍晚时分再来，请等我的好消息。”

武藏从阿松听了这消息，也同样只说：“原来如此。”

信行为躲避世人耳目，也闭居家中，第二天，阿松又来报告。这天要举行小次郎的葬礼，所以尾藤金一大早就去见重兵卫，要求在事件告一段落以前别把死因公开。重兵卫毫不犹疑地拒绝，并说已把真相告诉首席家老长冈寄之。

但尾藤金仍未绝望，满怀信心地回来，说道：“松小姐，我要再去见寄之先生，请他在最近别禀告殿下，莫向众人公开。”

武藏听了这报告，也只说：“是吗？”

这天晚上，尾藤金和阿松一起来见武藏。

豪快的尾藤金也表情沮丧。

就座后，尾藤金说：“宫本先生，现在只有劳驾您了。”

“什么，要我……”

“我向寄之先生请求私下解决，寄之先生说，有吉一族对孙之丞父子双重的伤害大怒，我也无法私下解决。不过，宫本先生和有吉本家的赖母先生关系密切，如果宫本先生向赖母先生商量，也许可以私下了结。总之，再过一二日再向殿下禀告。先生以为如何？”

尾藤金沉思般双手俯伏。

武藏闭目思考，旋即张目说道：“尾藤先生，我不能。”

“噢！”

尾藤金仿佛怀疑自己的耳朵。惊讶地望着武藏。

武藏毫无血色的苍白脸上如冰一般冷，却沁出痛苦的表情。

继续沉默了两三分钟。

阿松好像忍受不住，开口说：“尾藤先生，请你体谅武藏先生的心意，先生是无能为力的。”

她目中泪光闪闪。

七

又过了三天。孙之丞之事终于起诉。近日内将在光尚侯御前由家老和奉行商议，再下判决。

这天晚上，长冈寄之悄悄来到武藏府邸。寄之已继致仕的养父佐渡之后，出任家老。

寄之在公共场合都直呼武藏，但只有在两人相处的时候，则称先生。

“先生，是为通知孙之丞之事来访。”

寄之执师礼。

“哦，痛心之至，在我门徒中竟出了不法之人。”

“后天，将在御前商讨孙之丞的判决，事实上，处罚已经内定了。”

武藏不禁关心道：“情形如何？”

“是死罪。虽说是新太郎的儿子，事实上是以前杀害有吉族人，为殿下怪罪，切腹而亡的藤芳金弥之子。父子两代皆犯杀人罪，实难宽恕，故内定在井口刑场处斩。”

“寄之先生，承蒙赐告，武藏代寺尾家深致谢意。”

武藏静静回答，低头致谢。

寄之眨着眼睛，又说：“不过，殿下体察新太郎心意，已因其请愿，宽恕金弥，所以将斟酌情形，于日后复兴藤芳家，以慰孙之丞在天之灵，这是殿下私下告诉我的。”

武藏沉思半晌，微微点头，恭敬地回答：“圣谕，兹代新太郎拜领！”

第二天早上，武藏在滨之助陪伴下赴寺尾府邸。

武藏出其不意地来访，家人立刻引他进大厅，新太郎出来请安。

武藏对新太郎说：“有话要说。速请尾藤先生。”

使者飞奔而去，尾藤金骑马而来。

“噢，先生，在下奔走无功，终于起诉了，不过还未到绝望的时候。还可向重臣陈情，以待私下解决。”

尾藤金还很乐观。

“你的努力，武藏由衷感谢。我想向大家说些话，包括你在内。”

武藏说罢，向里间唤道：“新太郎、松小姐、信行、孙之丞，到这里来！”

“是，马上就来。”阿松回答。不久，众人都一齐出现在武藏面前。

“我告诉你们。”武藏静静环视众人。

落花

一

当时已有人指责武藏冷酷无情，甚至一直流传到后世。武藏对孙之丞事件的态度是他蒙受这种指责的事例之一。对此，他确是无情。但从武藏的性格与思想观之，却是无可奈何的；对武藏本人而言，这是深邃的悲剧。

当天早上，武藏到新太郎家，对寺尾家人及尾藤金右卫门，以冷严的表情，开口说道：“新太郎、松小姐、信行、孙之丞，最后的时刻已来临，武藏是为此事而来的。”

众人赫然瞪目惊视。尾藤金似乎比谁都要惊讶，他不禁促膝说道：“宫本先生，是什么事？”

“尾藤先生，且慢！”

武藏用手制止，而后继续说下去：“尾藤先生虽然尽了非凡的力量，但是藩议已内定处孙之丞死刑。”

“啊？！”

出声的是尾藤金一个人，其他的人都没有表示意外惊奇，只无言地低垂着头。

武藏接着告诉他们昨晚寄之捎来信息之事，这时连尾藤金也默然含泪致歉道：“在下力有未逮。孙之丞，对不起……”

武藏像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似的说：“不，不，尾藤先生，谁像你这么有心！各位，终生都不能忘怀尾藤先生之情呵！”

“是。”众人齐向尾藤金俯伏致谢。

尾藤金慌忙说：“这，这怎么可以？”

“尾藤先生，这次事件本来是起因于我对维久论述佛身垂迹说之不当。其后，我也未代尾藤先生为孙之丞请命。”

说着，武藏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新太郎开口说道：“师傅，说哪里话！新太郎师事师傅多年，深知师傅之意。我也了解寄之先生在未裁判未公布之前，特意拜望师傅的本意。”

接着，他回视孙之丞说：“孙之丞，你已下决心了？”

一直低垂着头的孙之丞，静静仰首新太郎，看尾藤金，最后望着武藏，以凛然的声音说：

“师傅，过去多承教诲，孙之丞自初即已下定决心。”

他双颊泛红，两眼清澄辉耀。

“嗯。”武藏表情顿然明朗。

武藏并未具体教导孙之丞在类似这次事件中所处之道。武藏所教的是任何事情都要自主思考，自主行动，对其结果，无论善恶，均须自行负责，武藏自己亦如是为之。独行道中所谓“吾处事不悔”的信念，即源于此。

就这次事件而言，在解决方案上，尾藤金那丰厚的人情使武藏感受到近乎艳羡的魅力，但他自己却不流于情，甚至不能流之于情，最后只凄凉地期待孙之丞自承责任，但也不能强迫。武藏夹在情与信念之间，默默忍受痛苦，观其变化。

寺尾一家人，以父亲新太郎为首，信行及阿松也都亲身体验过武藏的此一信念。孙之丞不仅直接受武藏感化，而且自幼即受父兄和姑姑的熏陶。

因而，孙之丞本人不待言，新太郎和信行、阿松及新太郎妻子，自初即决定：“切腹……”

“让他切腹……”

这种决意并未因尾藤金拼命奔走以求和平解决的方案而消失。不过，大家都很快乐，因为在尾藤金情爱的蕴涵下，那冷严的决心已变得温暖而辉润。

尤其当事人孙之丞在最后时刻将来临时，在培育自己的师傅面前，能够在尾藤金深邃的目光守护下就死，想来心里也觉得欣慰无比。

武藏默默颔首道：“孙之丞，这决心下得好。这样才是真正的武士、武藏的门人，次于信行，领会吾二天一流奥义的人。”

称扬孙之丞以后，他又对众人说：“寄之先来找我，就像新太郎所察觉的一样，目的在孙之丞被提诉为罪犯之前，先行自决，以维护武士的身份。此外，殿下也下达难能可贵的秘谕。”

“啊，殿下下了秘谕？”

众人皆肃然端坐。

“殿下下谕说，如果孙之丞的罪状未决定前，像武士般就死，将恢复孙之丞父亲金弥的臣籍，以待日后重振家名。这也是寺尾家长年忠诚服勤的结果。这次尾藤先生的尽力，殿下也有所知。”

尾藤金及众人皆双手俯伏，似有无上希望……

于是，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孙之丞，就在视为己子，慈爱有加的新太郎夫妇、阿松、兄弟信行、师傅武藏、尾藤金右卫门的守护下切腹而亡。

对外公开是病死。检验官原田岩见以吊问使名义来访，为其壮烈的死感叹不已，并将详情报告光尚。

二

孙之丞的头七过后，武藏应光尚之召，与尾藤金右卫门、新太郎同上花畑馆奉职。武藏已经很久未上殿奉职了。

“武藏，你消瘦了，没事吧？”光尚和气地说。

果如三人所预料，光尚并没触及孙之丞杀人之事。他对新太郎说：“孙之丞是你亲弟藤芳金弥之独子，他病死，你必定懊丧不已？”

他接着又说：“藤芳家也是有传统的家门，加上你多年的功勋，许其重振家名。如果信行之外还有其他儿子，你可立刻让他继承藤芳家名。另赐禄米。”

新太郎俯伏说道：“谢尊谕，但信行之外别无他子。”

“噢，是吗？”

光尚想了一下，说：“新太郎，你隐退承续藤芳之姓，如何？并赐一百五十石为隐退费。”

真是出乎意料的话。

新太郎是知节度的武士，也是深谋远虑的人物，念及社会舆论而回答道：“是，谨奉尊谕，新太郎即日隐退。藤芳之姓暂置一旁，愿改名为寺尾孙之丞。禄米时时增加，迄今已承领过多，属下愿辞退。”

光尚也颇以为然，轻轻说道：“这也好。在你领养继承家名的养子之前，藤芳之家名与禄米暂寄我处。就这么办！”

最后，光尚向尾藤金右卫门说：“金右，到底有什么亲戚关系？孙之丞生病时，你这样热心照料，真是奇特。想必伤心欲绝！”

有点讥讽似的安慰。

武藏和新太郎很高兴地从御前退下。光尚只留下尾藤，若无其事地说道：“以前跟你曾有所约定。终因事情繁忙，未克履行。我很赏识你的特异性格，现在要依约实行啰！”

光尚这时打算提出阿松。

“噢，约定？”

尾藤金状似不解。

“你忘啦？是娶继室之事呀！”

尾藤金微微一笑，像平常那样浮现了“当意即妙”的答辩。

“啊，若是此事，已无须烦劳主上了。”

“什么？”

“已找到意中人了。”

“噢，意中人……”

光尚吓了一跳，但立刻就看穿，这只是借口。

“噢，那太好了。这妇人是何许人？”

“殿下，只有这件事是秘密的秘密，不能说出来。”

“很美吧？”

“相当出色。”

“那一定是女杰啰？”

“是，无可置疑。”

“既是意中人，可不能有错失哦。”

“殿下，不会有错失。”

“哈，哈，哈，金右，今天我输了。”

尾藤金虽然凯歌高奏，但内心深觉难为情，而羞涩不已。他本来只为封光尚之口，故意回答说已有意中人。但在一问一答中，阿松的面影突然渐渐浮现眼底。尾藤金本来一点也没想到娶阿松为妻。

三

使世人喧嚷一时的小次郎被杀事件，因孙之丞的自决而告一段落。世人相传孙之丞豪勇切腹，不惜多加褒扬。

不过，也有人怜惜孙之丞，怀疑地说：“这难道不是少年同志之争吗？而且错在小次郎父子。除了死之外，难道没有其他的方法？”

当时流传着一则消息说，有吉曾向人透露，如果武藏向他要求，因是门人同志之争，只要让孙之丞出家就行了。由此，舆论的矛头便指向武藏，大多数人都指责他无情。

当时真正了解武藏心情的只有寺尾一家人、被称为武藏高徒的若干门人，和严流岛决斗以来一直支持武藏的长冈一家人。

以武藏而言，因孙之丞是爱徒，所以对这次事件，他也非常不忍，而且觉得可惜，同时也为法与理的矛盾尝尽了前所未有的痛苦。然而，由于平时的修炼，再加上孙之丞自主的自决，武藏才忍受下来，但苦闷的后遗症仍然持续不绝。

最后，武藏终于超越了舆论和伤心，一心一意继续修行前进。自己所指向的真理存在于岩殿山岩顶附近。武藏为最后的决战，期待着新刀的完成。

一天，永国来访。

武藏欣悦地问道：“永国，刀打成了？”

永国搔着头。

“先生，还没有。已经打制了四只，都不满意。再过三个月，到十月以后，一定可以完成。”

这是无可奈何的。武藏答允说：“行！行！”

永国突然双眸辉耀。

“先生，如果这把刀打成了，我也想结婚娶妻了。”

“噢，很好。有属意的人啦？”

“是的，是先生认识的光小姐。”

“什么，是阿光？”

是从江户追踪松山主水而来的阿光。主水的私生子已在泰胜寺出家，阿光则因由利公主的周旋，在某武家府邸做事，生活舒畅。因武藏的关系，永国早已认识她。

“先生以为如何？”

“是阿光，那还用说！”

“谢谢。尾藤金右卫门答应做媒人。”

“什么，是尾藤先生？”

武藏哑然：“那讨厌女人的人……真不可思议。”

永国莞尔微笑：“以前，我就跟他来往甚密，昨天到家里来，对我说，永国，你虽然也以讨厌女人闻名，但光杆一个不觉有所不便吗？所以我大声地提出了光小姐的事，他说，很好，我替你做媒。”

“噢，很好……”

武藏不禁大乐，出声笑了，真是难得。

四

武藏除了孙之丞切腹那天，就没在寺尾家出现过。而尾藤金右卫门却每七天来访一次。

他仍然豪放，善说趣事，使众人大笑。但是，他非常同情孙之丞，每次在牌位前焚香之际，都沉静哀伤。

四十九日的法事结束后，新太郎改名孙之丞，与新牌位一起搬到以前由利公主所住的白梅庵隐居了。

这一切均已就绪后的九月某日，阿松为致谢往访金右卫门。

是三千石的高官，所以门前的迎接礼仪很是琐碎。被引进客室后，金右卫门以自己的方式，无拘无束地说道：“哇，是松小姐，欢迎欢迎。请随意！”

阿松一看到金右卫门的脸，心情就很奇怪地和缓了下来。不只今天这样，一向都是如此，而且不仅仅觉得说话有趣，甚至气氛舒畅，心境鲜朗，有一种不可言喻的亲密感。这当然是源于金右卫门对孙之丞所显示的情爱，但最近，这种亲密感已愈发强烈，充满了她整个心。

在武藏熏陶下的寺尾家，任何事情都是武藏式的，有一种家庭亦战场的严肃与紧张感，因此暖意甚鲜，冷严的气氛到处漂荡，加上，阿松自己天生端庄，持身谨严，早已习惯于自己家庭的氛围。而今，阿松已完全为武藏的思想与人格所迷。

这时，金右卫门突然出现了。如果是为别的事情出现，阿松也许会视之为无聊的男人，而视若无睹。但金右卫门是怀着天生的人情味来的，阿松自初即深怀感谢，以好意相待。

而且金右卫门天生洋溢着意想不到的情爱，这是武藏、哥哥新太郎、侄儿信行所没有的……

但是，今天，阿松却僵直地致谢，只追忆着孙之丞，然后就想见机辞别归去，金右卫门却说话了。

“松小姐，宫本先生病体如何？”

“我经常去探望，胃痛似乎不再发作了。”

“这样很好。真怕会因这件事情又复发……在下有件事情觉得很奇怪，宫本先生是讨厌女人的人，既不娶妻，居宅也不雇用女仆，而松小姐却能经常出入，看来先生一定很喜欢松小姐。哈，哈，哈。”

“哇，呵，呵，呵……”

阿松也被引笑了，但立刻认真地说道：“先生的居宅里全是男的，总难免有漏失之处。生了病，也没有一碗粥可吃，我看不过去，才去照料他。”

“诚然，这样看来，先生也是很可怜的。”金右卫门以认真的口气说。

五

阿松又恢复了平时的诚实表情。

“先生是此世无双的伟人，却也是最不幸的人。有那么多门徒，殿下和各家老都很看重他，但他的内心总是孤孤单单。他太热衷兵法，因而变成不敢爱人，也不敢被爱的不幸者。如果我不照顾他，他一定会在人所不知的状况下独个儿痛苦地离开此世。先生要是允许，我愿一直看护他。”

“嗯，只有松小姐才能这样。”

金右卫门摇首感叹，却有点儿失落之感。

这时，金右卫门的老母亲送来了薄茶。这稀贵的女客似乎很引起做母亲的兴趣。说是年过七十岁的老妇，却仍不失名门主妇的风范。

“呵，小姐，我这个年纪，已没法准备好茶，只好原样带来，请用！”

她语气苍老，劝阿松用茶。

“真不好意思，我是寺尾之女，名叫阿松。”

阿松恭恭敬敬地接过茶碗。

“味道如何？”

“真不错。”

放下茶碗，从别的房间传来了幼儿的哭泣声。老母亲倾耳听着。

“松小姐，这是我可爱的孙子。我带来给你看看。”

老母亲眯着眼睛走出房门，不久便抱着幼儿进来。是个出生才八九个月的男孩。

“这孩子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老母亲特意这样说。孩子长得白白胖眫，天真地笑着。阿松当然知道这是金右卫门亡妻所遗下的孩子。

“喂，阿和呀，让这位阿姨抱抱看。”

老母亲很骄傲地把幼儿递给阿松。

阿松微笑着接过来。幼儿毫不怕生，用小手抚弄阿松的脸。乳香阵阵。阿松不禁抱着贴脸。

见此，金右卫门大笑道：“哦，阿和好像很喜欢松小姐，哈，哈，哈。”

“是啊！是啊！非常喜欢。”

老母亲也笑容满面。

阿松满脸通红，仍然继续抚摩着婴儿的脸。信行和孙之丞小时候，阿松很少抱他们。已经遗忘的乳香，肌肤的感触逐渐扩大，不禁唤起了长眠心底的感觉。

出乎意料地，阿松在金右卫门家待了很久才离去。内心为自己也不了解的昂奋冲击着，她不禁加快了脚步。今天，她本来预定要到武藏府邸去的。

阿松在脑海里喊着：“武藏先生，我要一生服侍你……”

六

过了十多天，一向康健的老母亲突然病倒在床。这时，尾藤金金右卫门想道：“哎，怎么搞的，我竟迷上了松小姐！”

老母亲似乎早已觉得可能一病不起，当天晚上，把金右卫门唤到枕边说道：“金右啊！我已经不行了。在我还见得到的时候，快娶个继室吧！先前见到的寺尾之女如何？据说，她是藩里首屈一指的女剑士。我一眼就喜欢上她啦！”

“什么，娶松小姐？”

金右卫门吃惊地反问。这当儿，阿松成为自己妻子的形象逐渐浮现在眼前，低声自语道：“嗯，怎么搞的，我竟迷上了松小姐！不，我喜欢松小姐，要娶她为妻。”

但立刻又反省。

“不过，即使向她求婚，松小姐会答应吗？不，一定不会。松小姐是要一直照料宫本先生的女人。”

于是，他尽力拂去浮现眼前阿松的倩影。

可是，四五天后，金右卫门上殿奉职时，他最亲近的栉山左卫门说：“金右，有话跟你说。”

于是，把他带到没人的庭院。

“有什么话？”

“你的继室呀。”

“哦……”

“你想娶寺尾的阿松吗？”

金右卫门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

“昨天你不在的时候，我去探望令堂。令堂说，金右好像也很喜欢，要我替你做媒娶阿松。”

“真是没办法，母亲竟说了这种话？”

“是啊，你真的很喜欢松小姐吧？自孙之丞事件以来看你常常去探望松小姐……”

说着，左卫门莞尔一笑。

金右卫门“啪”的一声，拍了额头，哈哈大笑道：“左卫门，我只好向你弃械投降了，确实如你所说，但，绝对无法娶她为妻。松小姐说，她要终生照料宫本先生。”

“哈，哈，哈，你终于说了真心话。喂！金右，彼此互不相关呀！拿出勇气来！若说要做宫本先生的媳妇，那无话可说。如果只是默默照顾宫本先生，那就无关紧要。宫本先生本来就讨厌女人，所以府邸不用女人，只有许多仆人和弟子。松小姐不会如愿以偿的。”

“哦……”

“金右，事不宜迟，快向殿下请求去！”

“且慢，左卫门！”

金右卫门慌忙阻止，但左卫门一溜烟奔驰而去。

此事一旦传入光尚耳中，光尚想必拍掌大乐。他一定会以主君的权威替阿松和金右卫门做媒吧！

但是，阿松呢？

第四个女人

一

南国盛夏多森林的熊本，过了九月中旬，到藤崎宫大祭结束后，就可清楚地感觉到秋天的来临。但是，白天依然炎热，森林绿意仍浓，落叶的无常还很遥远。正是令人想起人世丰盈的秋收时节，树林间点缀的柿子很美。

武藏不到武坛，也只有清晨在井边洗脸的时候才到庭院，几乎整天坐在居室里。每夜直到黎明时分才躺下，大部分时间都坐着。

武坛全由信行和盐田滨之助负责，家务则由小仓带来的仆人增田总兵卫和冈部九左卫门统领。屋里毫无女人气息，烹饪、洗濯也由男人处理。阿松偶然来，也只是照料武藏的食物。

一天，阿松提着一个包袱离开了家。自拜访尾藤金以后，毫无来由地，性情暴躁，生活很不稳定。今天也是这样，但一走近武藏府邸，她便逐渐心平气和，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跟过去一样，阿松不经通报，径往武藏居室。问候后，她解开包袱，把饭盒里的饭团放在盘子上，让武藏吃。

武藏津津有味地吃了一个，便不再拿，搁手膝上。

阿松吓了一跳。“先生，胃又痛啦？”

“不是。只是稍微注意一点。最近，儒者秀山来访，他说兵法家只知大吃，没有头脑，实在说的不错。年轻时，我也乱吃。”

“不过，先生吃得并不多哪！”

“年轻时，大吃、小吃，或绝食都是为了修业。后来，就不为好吃才吃了。”

阿松睁大了眼睛。

“那么，先生并不认为东西很好吃啰？”

“我不是因为好吃才吃，是因为饿才吃。”

“那么，吃了以后，还是觉得很好吃吧？”

“不管吃什么，味道都一样。因为我拼命抑制自己，不要觉得东西好吃。”

阿松显得无趣，双目落在自己带来的饭团上。

“先生，我带来的东西也一样吗？”

武藏微笑。

“松小姐，那可不同。我觉得很好吃才吃。”

“先生，那可是真的？”

阿松像小姑娘一般，双眸光芒闪烁。

武藏凝注阿松的脸，静静地开口说道：“那已舍弃的味觉世界，借你的亲切又重新连接起来。这条线一断，我吃什么都跟沙没有不同了。”

“哦！”阿松惊讶地回视武藏。

“松小姐，你是一个很奇怪的女人，你看护阿通，亲见悠姬的临终情景，送走一去不返的由利小姐，现在又来照料我。过去，我不曾让女人进入我的居室，不接受女人的照顾，在己宅也不曾吃过女人所做的饭菜，吃母亲做的饭菜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已经忘怀了。松小姐，你是唯一的。”

说罢，武藏俯垂双眸，静静地说：“这会继续到哪一天……”

阿松急忙打岔。

“武藏先生，哪儿的话，我会一直来看你。”

武藏寂寞地说：“呵，真高兴。但是，你不离开，我也可能会离开呀。”

“不，即使上岩殿山，我也会去接你。”

武藏移目庭院，独语似的说道：“岩殿山！十月登岩殿山。但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无法预测。即使松小姐来接，也可能不回来。”

至此，阿松再也接不了话。但心中却说道：“必定要把你带回来。”

这时，她突然想起先前向尾藤金说要终生照料武藏的话，而私语道：“尾藤先生也很称赞我的这种决心。”

二

这天晚上。

栉山左卫门自称光尚侯使者，走进寺尾信行邸宅。因父亲隐退，信行现在已搬出武藏武坛，住在家里。

不知何事，信行把左卫门请入了客厅，信行出见致意后，左卫门莞尔微笑说：“信行先生，我自称使者，是因为有秘密话要说。有事要见松小姐。”

信行退下，阿松出见。

“栉山先生，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松小姐，放轻松点儿……是，是和尾藤有关的。”

“啊，尾藤？”

“就是松小姐认识的金右卫门呀，金右去年丧妻，一直照顾着幼儿与老母，于今依然未再续弦。最近，老母亲突然病倒，已到朝不保夕的地步。”

“哦，我并不知道……”

左卫门挥汗说道：“殿下听到这消息后，甚觉心疼，要他早日续弦，故多方探选新娘。松小姐！殿下选上了你。”

“什么？”

阿松脸色苍白。为这意外的惊愕，放在膝盖的手微微颤抖。这从天而降的提亲、生来未曾想过的婚事，给她雷击般的震撼。

左卫门见此亦不由得一震。

“松小姐！”

“殿下也要玷污吾身？”

阿松大吼，语调尖锐得如以兵法气势直刺对方一般。

左卫门越来越觉畏惧。

“松小姐，玷污……”

“不，不要听。快滚！”

“那，那以后再来……”

左卫门惊慌失措地逃到外头。肥后藩首屈一指的女兵法家，颤身怒吼，连左卫门也只有退避三舍。

左卫门返回殿上，秘密进谒复命。光尚捧腹大笑。

“左卫门，你太不谨慎了。”

“不，可不是这样。她不是这样容易生气的人。她像从头上被泼下脏东西一般，浑身发抖，瞪目大怒，接着全身是提枪刺杀前的剑气。嗬，真是吓人。殿下，女人生气是很可怕的。”

光尚领会地说道：“嗯，也许如此。不过，阿松会生气，也应该理解。因为对一个抱定终身不婚的人来说，突然而来的提亲，自然会使她生气。但是，提亲也不是坏事。女人一旦成人，不管多少岁，都会有人提亲的，我也是第一次做媒，可不能就此打住。左卫门，过几天再去看看。”

光尚年轻，不肯善罢。

“殿下，这件事……”

“这不是你提出的吗？”

“是的。但我应付不来。殿下，请暂缓，我立刻邀齐友朋，商讨对策。”

“好，好，可不能有差错呵！”

左卫门招集上殿奉职的友朋，暗中商讨。但一听到阿松的剑气，没有人敢再担任第二个使者。

三

阿松受到了从头上泼下脏东西似的冲击。左卫门离去后，她还战栗不已。

“姑姑，使者的来意——？”

信行问，阿松只回道：“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别担心。”

她觉得自己所受的侮辱已经严重得不能向侄儿说，甚至对金右卫门所怀抱的亲密感也全化为乌有。

到第二天，心情才渐沉稳，但侮辱感依然未消。

“去见见武藏先生，心情一定会清澄开朗。”

这么一想，阿松便亲自用竹竿摘取院子里的柿子做礼物，去拜访武藏。

走进居室，武藏一如平居，面向庭院端坐。

——广阔额头光秃，脸形和鼻梁大而豪放，却如雕刻品一般，白皙端正。鬓间杂着一些白发，细细的乱发低垂至颈，仿佛未曾梳理一般，却乌黑柔软。躯体毫无赘肉，只留下刚健的筋骨，有如从地下冒出的岩石一般静止不动。从整体而言，则有如历尽风霜依然巍峨耸立的巨树。

在今日阿松眼中，武藏的形象是如此，而且认为他是世上无双的强人，蓦地浮现了武藏舍弃阿通时的年轻风貌，而自语道：“欸，或许会像他以前所说那样，我即使去接他，他也不会从岩殿山归来。”

阿松坐下，武藏依然以原先姿态端坐。

“先生！”

“松小姐，来啦。”

武藏仍然不动。

“先生，我带柿子来了。”

“哦，谢谢。”

好不容易才改变方向。

阿松剥柿子给武藏吃。

武藏吃得津津有味。

阿松开口说话：“先生，刚才我突然想起了通小姐。”

“……”

“以前没对先生说过，通小姐的坟墓在本妙寺。”

“想必如此，她是在那儿去世的。”武藏静静地说。

“以前曾觉得不便向先生提起，所以没说。先生早已知道了？”阿松略以责备的口吻说。

“松小姐，对不起。”

“你不想去探望一下吗？”

“有时也想……但阿通已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在朦胧中，我常常看见阿通站在高山上。探望坟墓，也没有什么意思。”

“哪儿的话！”

阿松强烈驳斥。

武藏注视阿松说：“松小姐，你今天跟平素不同哦。”

“先生也不同啊！”

“哈，哈，哈。”

武藏大笑，然后转向庭院。

阿松耽了两三分钟，然后说道：“先生，告辞了。”

说罢，阿松蓦地站起，武藏回首说道：“松小姐，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听说阿光要嫁给刀匠永国。”

阿松瞪目惊视，但仍一径离去。

四

阿松直赴本妙寺。

走上漫长的石阶，遇见了好几个穿白巡礼服的人。山门附近，两旁全排满患冤孽症的乞丐，向参墓的讨钱。

本妙寺是加藤清正所建的法华寺，从那时起已是全藩闻名的寺院，才有这么多冤孽症者群聚于此。他们可能也相信口传的迷信，像跟由利公主同行的盛娘那样，为一身肩负祖先之罪，而离家出走。

阿松看见巡礼的女人，不禁想起由利公主。

“哎，现在她不知道旅行到哪儿了。”

由是，阿松更感觉到武藏的强与冷。

阿松给每一个人钱，终于到了在内院坟地里的阿通墓。墓碑已生苔。寺里的人似乎因为知道一切因缘，来清扫过，草不长，且有焚香的痕迹。细川藩从小仓移至熊本以后，阿松在阿通忌日必来扫墓。但自由利公主来了以后，就荒怠了。

“通小姐，对不起！”

阿松燃起门前所买的线香，合掌礼拜。二十几年前的事恍如昨日一般，栩栩如生。

“通小姐。武藏先生还独自生活，没有跟你认识的悠小姐结婚，由利公主虽逼他订了婚，最后也解除了。通小姐，武藏先生毕竟没选择爱情，而选择了兵法之道。”

阿松叹口气。

“通小姐。武藏先生比那时候要强得多了，而且完成了二天一流的兵法。可是，可是武藏先生一定也不幸福。谁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武藏先生虽然站在高处俯视众人，状似从容，他的灵魂却在哭泣。”

阿松一面告白，一面不由自主地悲从中来。她觉得自己已代替阿通守护着武藏。

呵，她发觉，不仅阿通，连悠姬、由利公主也怀着同样心思，倾心注视着自己。眼中，她们三个人都漾着悲愁，依然爱着武藏。

阿松迫得在心中大叫：“通小姐，我要看顾武藏先生一生！”

她站起来之后，又高喊道：“悠小姐，由利小姐，我一定会看顾武藏先生的一生。”

墓地寒樱盛开，周边树荫下，秋虫唧唧。

下了决心以后，阿松内心的块垒似乎一扫而光，不禁轻松起来。前几天所受的侮辱感似已拂弃，心情爽适。从墓前退下，阿松蓦然止步。

“啊！难道我爱上了武藏先生？”

阿松一直站着，却又轻声自语道：“想必是这样！我爱上了武藏先生。啊，武藏先生。”

阿松眼中热情洋溢。

五

第二天，阿松又去拜望武藏。武藏跟平时一样，从容迎接她。

阿松面泛桃红，致歉道：“先生，昨天实在很抱歉。我也觉得很奇怪。”

武藏笑道：“松小姐，人心一直都波涛起伏。见解与心情也变易不已。你过去一直都心平气和，实在令我感佩。只这么一次，算得了什么！”

阿松放心。

“真的？先生心境也很平稳，一波不兴呀！”

“呵，那可不，我的心波或许比人要大得多，只是我用另一个心把它压制了。换句话说，兵法就是制御这种心波之法。松小姐，你可试着让你的心境变成执刀对峙时的状况。”

“是。”

武藏一句一句地说：“调整呼吸，去除杂念，镇压心中波涛。把心集聚在剑上。这时，心与天地合为一体，生命跃动，汇成奔流，闯向敌人。”

“是的，确实如此。”阿松双眸露出光芒。

“不过，要做个兵法家，必须不断累积这种修炼，时刻提高心境。这时，敌人会来摇撼我们的心，阻碍我们前进。兵法家要以心剑杀这敌人：一切欲念、依恋、愤懑、避难就易之心……”

阿松暗暗点头。

为此，武藏断绝欲念，甚至否定味觉之美。为去除依赖心，不惜以神佛为敌。至此，阿松深能了解，但欲臻顶峰的武藏，现在究与何种敌人，如何作战，却无从知道，甚至世上没有一个人知道。

阿松以燃烧的目光仰视武藏，气闷使她悄悄以手抚胸。

阿松想：“连那么纯情美丽的通小姐都抓不住武藏，连那么高贵的悠小姐也敲不开武藏真正爱情的门扉，有杰出的智、情、意的由利公主亦然。我究竟能跟随现在的武藏到哪里？”

阿松终于开口说话。

“先生，我懂了。先生现在为了跟最后的心敌决斗，才上岩殿山。”

武藏深深颔首。

“松小姐，说的不错。”

阿松讨好似的说：“先生，你上岩殿山时，我能像以前那样，偶尔去看看你吗？”

武藏突然以探索的目光望阿松。

“松小姐，最好不要去。”

“为什么？”

“你已经不是以前的松小姐啦。”

“哇，先生……”

“松小姐，我这次带刀上山。也许会杀你。”

“杀了也没关系。”

武藏猛摇头。

“不行，不行！今后，你要在家里等我，我不想杀你。”

“先生！”

武藏蓦然站起来，从走廊走下庭院，毫不回顾地走着……

“先生！”阿松又叫了一声，目送着逐渐消失在树林间的武藏背影。

六

左卫门等尾藤金的友朋当然不会把左卫门被阿松逐回之事泄露给别人。提亲未成后，已过了四五天。结果，尾藤金也探悉此事之经纬。

“混账！怎做出此等事来！”

在殿上一个房间，正当大家窃窃私语时，尾藤金出现了，大声怒吼着。

左卫门搔搔头：“对不起，别生气！”

“全盘道来！”

左卫门只得说出一切，尾藤金顿然气沮意丧。

“松小姐义愤填膺，自是理所当然。五十年来，毫无桃色传闻，坚守女人的神圣。怎会做人妻子！左卫门，你真不该向殿下言及此事。”

“可是，你不是倾心松小姐吗？”

“哎呀，你仔细想想，倾心和迎娶并不相同呀！松小姐岂是为人妻的女性？那样清纯贞洁的女人，哪个世界有？你我哪里懂得松小姐之美？”

众人惊愕不已。

“因为你的轻举妄动，松小姐一定会以为我金卫门是个无聊的男人。如果松小姐这样看我，那可是金右一生的损失。好，我这就去找松小姐解释。你去告诉殿下说，金右直接去谈判了。”

尾藤金得势不饶人，不理愣住的众人，大踏步走出去。

另外，阿松自那天离开武藏府邸以后，仿佛变了个人，烦闷不堪。在信行尚未娶妻的寺尾家，阿松是主妇。平时倾力处理家务，但最近仅事先交代婢女，自己大部分时间都闭居在居室里。脸色不佳，双颊下陷。

信行看不过去，问道：“姑姑，是不是因为左卫门先生来了，使你很痛心？”

信行似已略有所闻。

“不是，那已干脆拒绝了！”

阿松唾弃般地说，接着又说：“信行，我已下决心要终生照顾武藏先生，因为男人都粗心大意，但先生不要我。”

信行锁紧眉头。

“姑姑，是因为有什么错失吗？”

“不是。是源于先生过去的信念。”

信行松了一口气。

“姑姑，那我懂了。师傅为兵法修业，从年轻时就排斥女性，府邸也不用婢女。姑姑也是女人，那就不足为怪了。”

“不过，信行，先生身体有病，近来又常上岩殿山。我担心……”

信行也表情灰黯，却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振奋地说道：“姑姑，若是此事，请别担心。最近武坛休假，我会陪师傅去。”

阿松对这年轻的侄儿也不再多说，只颔首道：“有你陪伴，那就放心了……”

就在这时，大门传来了尾藤金那豪放的大喉咙声：“请通报。是金右。”

七

阿松吓了一跳。起初对尾藤金很生气，后来因为自己与武藏的问题，把尾藤金的事完全忘了。但现在尾藤金亲自来，又使她内心骚乱不已，既生气又不好意思。

信行察觉后问道：“姑姑，怎么办？”

但是，阿松在任何场合都不会轻易逃避不肯面对现实。

“请他进来……”

于是信行交代传达的仆人说：“引他到客厅。”

尾藤金进入客厅后，跟平时一样旁若无人地跟奴婢开玩笑，他的声音有一种爽直的亲切感。阿松抑制泛涌而出的微笑，僵直地走进客厅。

“尾藤先生，你好。”

“哦，松小姐，久违了。那次，不能好好招待，实在抱歉。哇！你的脸色好像不很好……”

“是的，身体微有不适。”

“那可不行。是不是因为左卫门的话使你不高兴？”

“尾藤先生，那实在太过分了。”

尾藤金慌忙说道：“松小姐，请稍待！今日我便特为此事而来。此事是殿下和左卫门的意思，并不是我的本意。”

“噢。”

“松小姐，在下怎会想到那无礼之事？在下以为松小姐是世上罕有的贤慧女人，由衷佩服。根本没娶松小姐为妻的意思。”

“原来如此。”

阿松的脸明朗清澈。

尾藤金还尽量解释：“前些日子，松小姐来访后不久，家母病倒了……”

“真的，当时左卫门先生来了以后，我很惊讶。所以未能去探望令堂，抱歉之至。”

“不，不。家母一见松小姐，就喜欢了，所以在我不在的时候，唠唠叨叨地向探病的左卫门说出那无聊的事。左卫门那厮，不听在下的劝止，径向殿下报告，并不先通知我，就到府上来。松小姐，请你宽恕。”

听金右卫门这么说，阿松的误解消融了。又恢复孙之丞事件发生以来对尾藤金的好感，那为武藏之事而冰冷的心似已逐渐洋溢着暖意，而开朗起来。

如果说明了与武藏的事情，苦恼一定会减轻。他总是令人觉得心情舒畅。

阿松望了一下尾藤金，说：“尾藤先生，我身体不适并不是因为左卫门先生的缘故。”

八

“什么？”

尾藤金状似不解。

“尾藤先生，什么都可以对你说吗？”

尾藤金豪直地说：“我跟松小姐是终生盟友呀！也愿做你的哥哥。何事不可言……”

阿松下了决心：“尾藤先生，这跟武藏先生有关。”

“什么，跟宫本先生有关？”

“到府上拜望时，我跟你说过，我阿松要终生照料武藏先生。”

“嘿，的确说过。除了松小姐，确实无人能够。当时，在下敬佩不已。”

阿松突然含泪说道：“左卫门先生来的第二天，我去拜访武藏先生，我也把此事告诉他。”

尾藤金双手抱胸：“宫本先生谅必也很高兴。”

阿松泪水落下。

“尾藤先生，事实却非如此。武藏先生冷冷地拒绝了我的要求。”

尾藤金怅然若失。

“这，这真难以理解。宫本先生的心境呢？”

阿松促膝说道：“尾藤先生，于今思之，结果早已知道。”

“哦……”

“武藏先生是个不懂女人情爱的人，因而有好几个女人为之失望伤心，终至郁郁而亡。”

“诚然，宫本先生为兵法修业，斩断一切情欲，致有女人为之伤心郁闷。”

阿松以袖掩脸，断续说道：“尾藤先生，我也是其中之一人，第四个女人。”

尾藤金表情凝重。

“松小姐，我很了解！真遗憾，但请别伤心。我刚才说过，宫本先生本来就是这样的兵法家。思慕他是错误的。”

“那么……”

“松小姐，最好放弃。”

“但武藏先生正在生病，我非照料他不可……”

“松小姐，最好放弃。不管多辛酸，宫本先生总是独个儿过此一生的人。”

“是……”

阿松亲密地望着尾藤金。

“松小姐，宫本先生之事最好别去想它！松小姐受伤的心，在下愿尽力抚慰。松小姐，吟首诗如何？”

尾藤金说罢，突然哈哈大笑。

阿松也被引得仰视尾藤金。

佛敌

一

对武藏来说，日常平居的生活即是战斗。他选作决战场所的地方是岩殿山上的岩头，就像跟佐佐木小次郎的决战场所是船岛一样。

在与小次郎决斗时，武藏为了备战，在下关旅舍充分谋划作战方案，同样地，这年阳春，武藏从岩殿山回府邸以后，即卧病在床，为了准备岩殿山岩头的作战，专意调整身心。

他重新检点自己，无用者弃之，该断者断绝。回视自己的兵法之道。拭除阴霾，打磨凹凸不平之处。重观神、佛、儒，以确定其本质——武藏一如往常，这次也倾力整备心身，以期在刹那间决胜负。

但是，这并非易事。对一般重视人之常情与社会生活的凡人而言，这也可说是背德。阿松的亲切虽已变成类似恋情之物，但因私心倾慕武藏的人格，故愿看护武藏之病，这个愿望极为拘谨，但连这种愿望，武藏也决意加以拒绝。此外又舍弃人世的情爱，眼睁睁看着爱徒孙之丞自杀。

武藏在决意这样做的时候，当然也体味了前所未有的忧苦。世人自然无法知道，因而指责武藏无情无义，乃理所当然。

欲探究神、佛、儒真性的批判，也被世人目为毁谤神、佛、儒的悖德，以致藩论沸腾，这也无可奈何。

武藏过去已为世人所惧，视之为离情无识的剑鬼。然而人们却为武藏超绝的剑技兵法与高贵的气度所吸引，虽不了解，却也畏服。这些事迹只要看看武藏传诸后世的逸话故事就可知道，他没有留下丝毫可以让人打心底涌起暖意的故事。

世人的宽宏有其限度，现在的武藏已身处这一限度之外。其风采有如妖魔变幻，无可控制。

门人也日益减少，虽非正式脱离门墙，但到武坛练武的已越来越少。孙之丞事件以后，这现象尤其显著。练武太过严紧，仅为原因之一，舆论的作祟也是难以掩盖的因素。滨之助年纪已大，为人又世故，大致原因已能了然于胸，但认为多说无益，故噤口不言。

只有武藏的忠实信徒，年轻的信行不解其故，内心焦虑不安。姑母阿松昨天的叹息也不禁使他牵挂悬念。

自孙之丞事件以来，信行已搬离武坛，迁回己家，之后每天从家里赴武坛。这天早上，到武藏跟前，信行悄悄问道：“师傅，最近来练武的人越发少了，不知什么缘故。”

“真的？”

武藏说罢，闭上眼睛，旋即静静交代说：“信行，别担心。来不来练武随他们便好了。信行，这是个好时机。滨之助的棒术，技艺虽超群，但招式尚未成熟。你练武之余，可跟滨之助合力创出有招式的棒术。”

二

“是。”

信行紧张回答后，又静静仰视武藏的脸。

“师傅，尊体如何？”

“没什么变化。”

“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没有。”

“姑姑很担心，男人的烹饪不够细致。”

武藏满怀谢意，亲切地说道：“松小姐在我生病期间多方照顾，实在感谢。我的病能够康复，全是松小姐的恩赐。现在病已好，请松小姐别挂念。多年锻炼的胃囊已迟钝，不辨好歹了。”

信行听了，心事重重，说：“是的，我懂了。师傅，这次上岩殿山，由我作陪。”

武藏直视信行。

“好，带你去！”

“谢谢。”

“这次是我极为紧要的坐禅时期，你去看看也不妨。”

“是。”

武藏的语气顿时强烈起来。

“信行，以前，我很少亲口跟你谈论兵法。你的本性适合用气势、眼睛和躯体来感受兵法，而比较不宜用语言、听闻与头脑来体悟。所以，这次上岩殿山，我也不想口说什么！”

“是。”

信行双眸辉耀。

武藏接着说：“信行，你继承我长年锻炼，行将在岩殿山完成的兵法，好吗？”

“师傅，我必定继承！”

“好，从今天起凝练棒术的功夫吧！”

“是。”

信行的心如受鞭策一般，紧紧缩住，挺胸走了出去。武藏对着桌子，移目正在阅读的佛经，那是昨晚开始阅读的《法华经》。地板上放着《观音经》《般若心经》《观无量寿经》三部佛经，旁边堆着《古事记》和《日本书纪》。

武藏纹丝不动，热心耽读已达半个多时辰。读毕最后的《观普贤菩萨行法经》后，沉静低语道：“对了。不管读哪一部经，释尊在菩提树下所体悟的真如正与我所追求的东西完全一样。所谓真如就是创造者及其背后所扩延的广大世界，这创造者创出了大地的生命之后又给予死亡，并以因果法则统御着人类。”

武藏自己深深颔首。

“这就像大名之后有较强的将军。在赐给万物生命之光的太阳背后有真如。释尊悟得此真如，述说众生臻此境域的若干法门，这就是佛经，我所体得的万里一空只不过是其片羽吉光。”

武藏凝望庭院前的天空。

“我无法窥透真如的任何法门。虽云坐禅，但我手上有剑，要以自己所得的二天一流兵法参透其法门！”

武藏脸上显得豪勇无比。

三

阿松毕竟是女人，她想把女人才有的爱情变易为忠诚的服侍，并坚持不婚的原则，把这忠诚服侍之心奉献给武藏。但最后，女人的本能觉醒了，这也许是受尾藤金的温情所刺激而促成的。

这时，阿松对武藏的态度改变了。服侍之心所追求的是感谢，有时甚至感谢也非所求。但是恋慕之情却要求自己付给对方同量的爱情，这种要求若不能满足，便会觉得不满。

不过，善良的阿松求之于武藏的只是那么一点点，只要武藏接受她所奉献的爱情，喜欢吃她偶尔带来的礼物，默默接受她由衷的照顾就行了。这可说是完全脱离肉体的爱。

然而，武藏连这种爱都不肯接受。阿松悲伤之余，投进了尾藤金宽广的胸前，但她绝不是把对武藏所怀抱的恋情变换为尾藤金。尾藤金就像那天所说一样，把阿松神圣化，而不是把她看成爱欲的对象。

这时，阿松视尾藤金为兄长，似乎想用他温暖的情爱来治愈自己受伤的心。

但是，天一亮，她又想再去见武藏，试探看看。自己所要求的非常少，大可不必绝望。而自己比谁都知道武藏的寂寞，也深知途中的险阻，因而也难以放弃。

一大早，阿松就小心翼翼地做武藏所喜爱的糯米饭，急速去拜访武藏。

“你来了！”武藏说，但目光比以前更严厉冰冷。

阿松把糯米饭置于盘中，一面把盘子递到武藏跟前，一面注视武藏，说：“先生！先生说我最近变了，其实我一点儿也没变。只要能像以前那样，偶尔来看看，服侍先生一下，吾愿足矣！”

“松小姐，你为何对武藏这么好？”

“因为我知道先生寂寞，苦恼。这是为人，为世，也为了提升兵法，我无法默然视之。”

“松小姐，你想错了。我既不寂寞，也不苦恼。”

“先生，你说谎。”

“这可不是谎话。如果说有人使我困恼，松小姐，那就是你对我的亲切。”

“啊……”

“松小姐，请你回去，不要再来。你知道，我内心还洋溢前所未有的旺盛的争斗之气，我不需要女人的助力。”

这番话有如必杀之剑，阿松满脸铁青。她低着头收拾器皿，哀伤地离去。

四

武藏的不得好评与武坛的萧索也传入重臣耳中。不知是谁禀告的，连光尚也知道了。

痛心的光尚悄悄请来寄之，两人密谈。他们是叔侄的关系。在别人面前，光尚以君臣之礼直呼“寄之”，二人独处时，则喊“叔叔”。两人的年纪也相若。

“叔叔，据说武藏的病已好得很快，却从近侍那里听到不佳的谣传，而且近来去习武的人也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光尚说罢，皱了皱眉头。

寄之与目前已致仕的养父佐渡，一直都偏袒武藏。虽然不能说是武藏的信徒，却也是几个能了解武藏的人。所以虽风闻世人对武藏的批评，却也只觉得意外，并不惊讶，只是担心会变成实际的问题。

寄之也不称光尚殿下。

“光尚，我也风闻了。武藏本来就不是凡人，自不能以世人的常规来衡量他。藩士不欣赏他，那是无可奈何的。但是，武坛萧索却与本藩的士气有关。我想可能是因为练习稍微严厉了一点。明天，我到武藏家，悄悄向他说明我的意见。”

“嗯，这样也好。如果恶评继续高升，给他藩知道了，也着实不妙。”

次日午后，寄之赴武藏府邸，适逢居室有客人，故被引到外厅，不久，武藏就出来了。

“先生有客人，来打扰，真不好意思。”寄之说。

“呵，没关系，是一位僧侣。”武藏回答。

“何方僧侣？”

“长崎正觉寺的一向宗住持。”

“是旧识？”

“呵，不，以前的住持道智和尚，是三十年前的旧识。现在的住持却是第一次见面，因有重要事情才来看我。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在长崎，遭受许多浪人袭击，不得已杀了许多人。”

“咦。”寄之很感兴趣地倾听着。

“当时，道智和尚并不加阻止，曾对我说：尽情地杀吧！道智和尚于岛原之乱的第二年，以八十八岁高龄圆寂，往生净土。他对后任住持、弟子道念说，武藏将因佛之慈悲而觉醒，是时可往探望。所以，道念为此而来。”

寄之双眸愈发辉耀。

“那，先生如何回答？”

“还没回答。”

“哦，先生的答语，寄之也想听听。可否把那和尚请到这儿来？”

“行呀，哈，哈，哈。”

武藏大笑。

五

武藏自己站起来，把道念唤来。

道念坐在下座，俯伏行礼。年三十四五岁。个子高大，筋骨嶙峋，但目光柔和。

寄之出声说话。

“我是寄之，请抬起头来。”

“是，我是道念，谨此晋见。”

“详情已听武藏先生说过。我想跟师傅一块儿听听武藏先生的答语。先生，请说。”

武藏直视道念。

“师傅，蒙您远道而来，偏巧武藏尚未悟及慈悲与佛。三十年前，道智和尚对武藏说‘杀，杀，杀，尽情地杀’。现在武藏依然未变，仍是佛之敌。”

武藏冷冷地说，道念恭敬地俯拜武藏，手数念珠，唱颂道：“南无阿弥陀佛。”

武藏还是冷冷地说：“师傅，为何俯拜？”

“上人（亲鸾 ）有云，善人可救，何况恶人？”

武藏严肃地问道：“师傅，这是说像武藏这样缺乏慈悲心的极恶之人，反而最接近佛吗？”

“是的。”

“难得之言。看来我也被上人盖下极恶之人的烙印了。不过，的确如此。寄之先生，近来门人很少来练武了，想必是因为门人也跟世人一样，为武藏的无慈悲心而战栗不安。”

武藏说完，即将尖锐的目光投向寄之，仿佛已看穿寄之今天的来意。

寄之口吃地说：“这，这个……”

武藏顿时易以沉静的语气说下去。

“我过去所走的修业之路，的确是冷酷无情的连续。不这样，武藏的兵法便不能成立，但我根本无意要求门人跟我一样从事冰冷无情的修炼。甚至为了不让门人走上我这无情之路，才创造招式，显示技艺，尽量以温煦平常的方式解释。这样，纵使是凡夫，只要依据我所定之法，不停锻炼，即能渐次穷究其奥义。我的后继者信行就这样以形体来表现技与心，这就是我兵法的雏形。”

寄之认真倾听。

“我对门人所要求的兵法锻炼绝不过分严厉。只是武藏自己想一如往昔继续非情之修业，以穷究‘道’。而且在岩殿山，遇大敌，目前正立于生死关头，是胜是负，只有倾力为之。近来的武藏已变成鬼、蛇般可怕的形象。世人见我如此，必目为妖魔变幻，恐惧难安。门人亦为我气势所迫，避得远远！”

武藏悠然展露本心，寄之更以感叹之目仰视武藏：“先生，我懂了。请从容赴岩殿山吧。”

“寄之先生，请向殿下致意。”

“遵命！”

武藏转对道念说：“师傅，归寺后，请向道智和尚的灵位说，‘武藏还没杀够！要继续杀生’。道智和尚也许会继续说，‘杀，杀，尽情杀吧！’”

说罢，他笑了起来。

六

阿松从那次以后就不再去看武藏。但她已不像以前那样慌乱不稳，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变成了一个沉静的女人。脸面和身体日渐消瘦，变得纤细，益增其清洁感，年纪看来反而显得年轻。眼色日益深沉，似乎心底隐埋着一种情爱。

在这期间，大自然也一天天接近秋色，夏天已销声匿迹。

一天，尾藤金来访。阿松急忙出迎。

“哦，松小姐，你瘦了。不过，更美了。”

尾藤金以平素的语调，睁大着眼睛，关怀地问道：“那件事已经有了断啦？”

阿松莞尔一笑：“是的。从那次以后，曾去拜访武藏先生一次，说过话。我已能了解他的心，知道武藏先生兵法的精进以后，只好放弃了。”

尾藤金怜悯似的说：“嗯，这我就放心了。我觉得排斥松小姐清纯情爱的宫本先生才是不幸的，很值得同情。如果这是兵法家所走之路，那我真高兴自己没有成为兵法家。不过，如果没有这样不幸的人，一切都不会获得提升。呵，不，不，世间是很难处的。”

说罢，他哈哈大笑。

“是的，我也这么想。武藏先生代众人穷究险阻的兵法之道，他真是世上无比尊贵之人。如果我会妨碍他，便当从此世消失。”

尾藤金吓了一跳。

“松小姐，你说什么从此世消失？”

阿松笑着说：“这是指既然无法获得武藏先生，就只有忘记他。如果不放弃他，就会憎恨他、背叛他。对武藏先生来说，怀念是最大的敌人，对憎恨与背叛却毫不以为意。”

尾藤金轻声说：“诚然，想必是如此。”

阿松以强烈的眸光望着尾藤金。

阿松认为，武藏那次说出如此强硬的语句，但其心底一定残留有对我的怜悯，而形成他心灵上的负荷。为了去除他的此一负荷，阿松觉得应该做些事情。因而，阿松突然想到：做尾藤金的继室亦无不可，于是，她才以这种眼光望着尾藤金。

但是，尾藤金却把阿松神圣化，根本无此意，也没有想到这一点。

尾藤金想了一下，又大笑摇头。

“松小姐，不行，不行。你不是一个会恨人、会背叛人的人。”

“那该怎么办呢？”

“嗯，总之，松小姐，还不要对宫本先生绝望，不慌不急，悠游地等待时机。”

尾藤金以通情达理的面容说完话后，又道：“松小姐，今天就此告辞。”

在哪里都坐不长久的尾藤金潇洒地走了。阿松站在门口，目送着尾藤金的背影，喃喃自语：“唉，能走的路毕竟只有一条……”

跟尾藤金说话时，含笑的双眸又回到了原有的深沉。

阿松自尽

一

那一天——

武藏从早就沉迷于书中。

他读的是古史《古事记》。城里本丸敲打的更鼓声随着晨风飘送过来——是巳时（上午十时 ）。

信行慌慌张张地走进来。

“师傅！”

武藏回视。信行脸色苍白，非平时所有。

“什么事？”

“姑姑……”嘴唇抽搐。

“松小姐怎么啦？”

“死了。”

“什么？”

武藏的脸顿时蒙上阴影。

“刚才家里派人来通知说，她在本妙寺的墓地自杀了。”

“本妙寺？”

“师傅，我去看看。”

“等一等！我也去。”

到熊本西郊山腰上的本妙寺要步行三十分钟左右，高高的石阶令人发急，他们俩飞奔到本堂后面的墓地。

果然是阿通的墓前。阿松全身穿白，系着腰带，端坐地上往前俯伏。三个尼姑仿佛在守护一般，环立四周。二人走近时，中年尼姑回首问道：“是她的亲朋？”

“是寺尾家家长信行。”

信行回答后，尼姑颔首道：“真可怜，在亲人来看望之前，我们没动过她。”

武藏一望，脸露惊愕表情，旋即恢复原状，轻声说：“准备应用之物。”

“是！”

年轻尼姑急忙奔去。

武藏与信行俯视阿松遗体，默默伫立。不久，武藏以目向信行示意。

信行俯身由后抱起。武藏绕到前面，凝目注视。胸前一片红色。右手所握的怀剑深深刺入心脏。

两膝绑着细带，头部低垂。脸上毫无痛苦的表情。发髻梳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根散发。

“真了不起！”武藏仿佛做证般说。年轻尼姑带来粗席。信行先拨开紧握怀剑把手的阿松手指，然后把怀剑拔出来。血潺潺流出。接着解开膝上细带，让她仰卧在粗席上。

武藏和信行静静检视伤处，仔细探察死亡的情形，这是与兵法有关的武士礼仪。

“了不起。”这种称赞是对死者最崇高的饯行。

尼姑接着替阿松整理服装，抚平头发，让她合拢双眸，为她拭去血迹，让她的双手手指贴合胸前做合掌状。然后在枕边焚香，后退静静诵读经文。

泪水不住地从信行眼中涌出。

“呜，呜，呜……”尽力控制的呜咽……信行突然跪下，目注阿松脸面绝叫道：“姑姑！”

二

这时，改名孙之丞的新太郎奔驰而至。他向武藏与尼姑以目为礼，旋即趋近阿松枕边，与信行相对，单膝跪地，望着阿松的脸，尖声叫道：“妹妹，你为什么如此？”

对不知一切情况的孙之丞来说，这无疑是晴天霹雳，他真想痛责阿松一番。

武藏呢？他与瞑目合掌的阿松相对，纹丝不动地伫立着。正对面是刻着“清澄院天来妙音大姐”的阿通之墓。墓后的空间浮现了悠姬、铃姑、由利公主的脸……武藏既无藏身之所，亦无掩目不视之法，僵硬的脸如死一般冰冷，呆立不动。

孙之丞与信行终于离开阿松的枕边，站在前头的尼姑停止诵经，走过来报名道：“本人为本化城庵庵主妙光尼。”

然后她指着阿通墓，告以发现阿松自尽的经过：“本人与此墓主为此世有缘之人。今天是她忌日，故来焚香，发现松小姐自尽于此，乃及时通知寺尾先生。”

孙之丞致谢后，俯首问道：“庵主如何认得舍妹？”

“此墓主名叫阿通，三十年前曾与松小姐同住此地。当时，我正服侍庵主妙舜尼。”

“哦，原来如此。”

孙之丞不禁以手击膝，赫然目视武藏。

武藏默默不语。

庵主仰视武藏开口说：“我曾见过宫本先生一次，妙舜尼当时经常告诉我们弟子说，通小姐是武藏所托付者，他随时会来迎接。”

武藏呻吟般说道：“武藏不德，深致歉意！”

说罢，他向庵主俯首致歉，静静转身离开墓地。大家无言目送他离去，脚步滞重，腰身弯驼，双肩下垂，看来有如七十岁的老人。

阿松的遗体旋即以轿舆运回己宅。亲朋闻讯群驱而来。

由于秘密地通知，尾藤金也飞奔而来。他那洒脱的风貌已失，变得沉痛僵硬。

俨然就上座的尾藤金，静听信行报告——阿松天未明即离家他去，似乎前夕即已下定决心，客室已整理得一尘不染。阿松常常就这样前往尾崎宫参谒，而未留下片语只字，所以家人不虑有他，信行亦如往昔，径赴武坛。之后，本妙寺送来急讯，家里的仆人即遣人奔告信行与孙之丞。

尾藤金又问：“现场的情形呢？”

“平居的衣服叠好放在墓旁，想是在墓地换穿纯白衣裳。面对着通小姐之墓俯伏……”

信行详细地说出所见的情形。尾藤金似乎也风闻过阿松和阿通的关系，颔首倾听。听完后，他肃容赞扬道：“松小姐，真了不起……”

接着他盯视阿松的遗容，阿松淡妆，略施胭脂的脸有如已开的花，鲜活清澄。尾藤金觉得阿松比生前更美更神圣。

“松小姐，真了不起。”尾藤金又轻声说道。

三

肥后藩名列第一的女兵法家突然举刀自尽，在社会上很快就引起了各种谣传，但因舆论不明真相，故未涉及武藏。

武藏端坐居室不动，也不参加第二天的葬礼。武藏这样，谁也不觉得奇怪。

是晚，从葬礼回来的尾藤金来访。

“先生，未易服，即来访，抱歉之至。”

尾藤金致歉，武藏摇手说道：“不，不，一点也不！”

就是现在也是这样，而在当时，参加完葬礼回家，往往被认为不洁净，尽量避免顺道拜望人家，但武藏在独行道中曾说：“吾身无忌避。”所以他根本不在乎一切忌讳。由此可知，武藏如何漠视世情与习俗。

尾藤金又变得潇洒自如，双眸辉耀，说道：“先生，松小姐真了不起！”

尾藤金并不是来责备武藏。他已完全肯定武藏的立场，他相信只有自己和武藏知道阿松心境之美，因此他来造访武藏，是因为他有一股冲动，想谈谈阿松。

“的确，的确了不起。”武藏爽直地回答。

“真是世上罕有的纯真清净的女人。据说，由于佐渡先生的嘱咐，松小姐曾照顾一个跟自己毫无瓜葛的女人好几年，接着又以侍女的身份侍候兴秋先生的女公子，她一生都以牺牲自己、服务他人为乐。仅此已足见她不是一个平凡的女人。”

“诚然！”武藏回答，上身微微摇晃，武藏知道尾藤金所说并非在责备自己。但尾藤金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铁鞭，鞭打着武藏的心。

阿松服侍过阿通、悠姬、由利这些同为武藏之冷酷无情所打击的女人，也亲眼看见了这些女人的不幸，最后自己也为武藏的无情所折磨，多么可悲的命运！对此，武藏也了然于胸，而且自认杀阿松的就是自己。当然，武藏并不是连这点都无法感受的槁木死灰。武藏虽在独行道中说：“无爱慕之思。”但这必须是断绝爱情之后的形象。

尾藤金——这个纯情的爱之理想主义者，赞美了阿松将近半个时辰才离去。武藏虽然坐立不安，但并不觉得尾藤金的来访打扰了自己。呵，不，即使尾藤金极口责备自己，武藏也甘心承受。

“阿松，你打我吧！用力打！用力打！”

武藏叩门大喊。武藏没有任何防御，裸身承受阿松的鞭打。跟阿通诀离时，武藏还不至于如此，因为当时他那为兵法而燃烧的年轻心灵，已经把良心和悲伤深埋心底，而且加上了盖子。

但现在已不能如此。阿松的死深深刺进他内心深处，挖出了闭锁心底的良知，这良知命令武藏必须赤裸接受无情的报应。

四

十月一日。已入夜。新月为迅速漂漾的乌云所覆盖，外面一片漆黑。黑暗中，风声啾啾作响。

今晚，武藏仍静坐不动，任由良心苛责。阿通的痴情、悠姬的纯真、由利公主的明智、阿松的从顺——一一变成利鞭，鞭打着武藏。

不仅如此，佐佐木小次郎也出现了。

“武藏！你用卑鄙手段杀我。你认为这是兵法上理所当然的战略。但这与骗人有何差异？若是按常理决斗，我获得胜利，那我将代你而为肥后藩的兵法指南啦！”

武藏并不置辩。

“小次郎，说得好，的确如此，你打我吧！鞭我吧！”

小次郎举起鞭子，一鞭挥向武藏眉间，武藏却不加抵抗。

“噢……”武藏忍耐着，额上汗水潸潸流下。

“武藏！你为什么要杀我一家人？”吉冈清十郎出现，喊道。

“你若代我做大武坛的坛主，还有价值。但你徒逞本领，你岂不是浪人吗？真是无知野蛮！你是恶鬼！”

“清十郎，确如你所说！你，你鞭打我吧！”

清十郎的鞭子，用力击在武藏的衣领上。武藏忍耐着。

之后，从昨天深夜到今天，与武藏决斗失败、受伤、被杀的兵法家一一出现，责备武藏。武藏都一一肯定他们的立场，任由他们责打。

武藏如此不抵抗，不防御，任由敌人责备，可说是有生第一遭。眼青鼻肿，肤破骨碎。但在内心里，他仍尽量忍耐，以免崩溃。

“没有了吗？”

武藏仍向黑暗中怒吼。

这时，喧嚣的火警钟清晰可闻。武藏吓了一跳，但仍处于半失意识的状态。

发出了慌乱的脚步声，仆人总兵卫说：“先生，是火警。”

“在哪个方向？”武藏好不容易才反问道。

“高田原。”

“什么，高田原？”

武藏脑海中突然涌现了刀影。今早，住在高田原楠町的刀匠永国遣使传言道：“刀今晚可炼成，正彻夜研磨，明早来访。”

五

刀影如闪电般穿过筋疲力尽、失去弹性的武藏躯体。武藏颤抖地站了起来。

“总兵卫，叫滨之助备马……”

“是，遵命！”

武藏走出门，滨之助已手扣马辔，伫立等候。武藏脚踏马镫，飞身而上。

“滨之助，我先走，你随后跟来。”

武藏放缓缰绳，一蹴马腹，马长鸣一声，蹴地飞奔。

“我是武藏，要到火警现场。”武藏对门卫说，穿过了城门。

武藏奔至高田原时，永国所住一带已是一片火海。

武藏从马上问消防队的人：“刀匠之家平安无事吧？”

一个年轻人循声飞奔至武藏脚边。这年轻人就是永国的徒弟要藏。

“先生！”

“哦，要藏。永国呢？”

“师傅在作坊里。”

“为什么不逃？”

“现在正全心全意在炼刀。家烧了，先生所须之物就赶不及了。”

“喂，谁快去救永国？”

“先生，这火势已无法去救人……”

消防人员不想理睬。

武藏睨视着那方向。永国的家在眼前那胡同的最里边。火势已笼罩整个胡同，只有一边的一排房子还有些许未被火焰包围，但不久之后，可能会冒出火焰，把房子烧垮。

武藏若有所思，旋即策马奔向尚未着火的屋檐下，手攀屋檐，飞身而上。

“啊，先生，危险！”消防人员大叫。

但武藏已沿着屋顶走过了两三家，旋即跃向有火焰的屋顶，像飞鸟般，奔向巷底。

这种轻身功夫，使消防人员目瞪口呆，相语道：“简直不是人嘛！”

武藏当时的步伐虽踉跄，却仍飞身而过，消防人员当然觉得惊讶。此事现在依然在坊间相传，成为很有名的故事。

武藏跃进永国的作坊时，火已将蔓延到檐边。作坊里，永国正把炼好的刀身放在右手上，目不转睛地望着。

“永国！”武藏出声说话。永国赫然一惊，清醒过来，回首观看。

“啊，是先生。刀终于完成了，只要再研磨研磨就行了。”

“永国，真是感谢不尽。唉……”

武藏拿起刀身对着外面的火照着。

虽未研磨，但一看就知道是一把名刀。武藏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忧心忡忡的消防人员不久又看到武藏和永国像刚才那样沿着将毁的屋顶，猴子般飞奔回来。

六

阿松之死给武藏前所未有的打击，自觉罪孽深重，其铁石心肠几乎崩解下来。可是，武藏不加辩解，毫不抵抗地自承有罪，并借自责解除了自我崩解的危机。

无论是被殴打、被棒击、被枪刺，或被蹂躏，丹田里的一根铁丝仍紧紧支撑着武藏，不久全身又充满了力量和战斗之气。

过去，武藏无论犯了什么无情之罪，都认为理所当然，毫无自责之意，仅以惊人的意志力驱逐罪恶感、悲伤与痛苦，而不问良心，可说是一个有超人意志的人。

可是，这一次，他承认有罪，不留余地地责备自己，却也没有挫败。武藏经过罪的洗礼、真正的锻炼，而拥有更强的意志力。

永国的居宅与作坊全被烧毁，他只好在武藏家准备一切器具，开始研磨刀身。

十月二日。武藏一大早就像往常一样，面对桌子，肃然而坐。已无苦闷的阴影，目光锐利内蕴，腰杆笔挺，争斗之气溢满全身。

武藏从所读的《古事记》移开眼睛，轻声说道：“吾处事无悔。”

旋即他望着窗外，张口说道：“松小姐，再见啦！”

又移目《古事记》，武藏很早就为《古事记》中的伊弉诺命所吸引。他对伊弉诺命逐次创建日本各国、创造万物的事业很有兴趣。伊弉诺命性情激越，这也是吸引武藏的原因之一。他认为既是创造万物的神，那当然是激越的男神。

黄昏时分。

“先生，完成了。”

永国走进来。

“呵，完成了！”

“请看。”

永国把藏在白鞘中的刀递给武藏。

武藏依法谨受，拔刀出鞘，凝目注视。刀做得极为精美，从护手到刀尖，绽放出灿烂光芒，直映于天。

“先生，以为如何？”

“嗯，很喜欢。”

“什么时候到岩殿山？”

“立刻就去。”

“啊！”

“已准备停当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不再回来，也许会精神奕奕地回来。”

“先生，真的？”

“永国，无论如何，我不后悔。你别挂念武藏，好好跟阿光过日子。”

武藏再看一次刀身，而后收刀入鞘。

观音

一

岩殿山，秋色正浓。

武藏与春山，一如平素，并排坐在岩顶上参禅。武藏膝旁，横放白鞘的大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武藏背后的地上，信行也以坐禅的形式坐着。

上次上岩殿山，是在花开鸟啼的阳春四月，幽谷、山、海，以及海那边的温泉岳都披上了霞衣。而目前，山与海都褪下霞衣，连谷底也遍布红叶。四周的山脉与温泉岳，山势清晰可见。是明澈的秋天，秋阳的凄厉仍然可以感觉得到。

武藏与春山从今早坐上岩顶以来，已四个多时辰。在这当中，春山曾两度解除坐禅的姿态，武藏却丝毫未动。

但第三次是武藏放下膝盖，重新坐好。额头上沁出汗珠，张开的眼睛闪闪发光。

“先生，如何？”春山跟往常一样，问道。

武藏摇首，“不行，还不行。”

“还未开展？”

“是的。四周乌黑一片。黑箭由空而下。”

“先生，佛道将此称之为无明。我等众生，昼在阳光下，夜在月光或灯火下，亦即生活在光之下。但释尊却说，匍匐于无明的黑暗中。”

武藏颔首称是，脸上却一片冰冷无情之色。

“诚然。这么说，我仍在众生的黑暗中啰？”

春山摇摇头。

“先生，能见此黑暗，是非常重要的，一般认为已是大悟的前奏。我坐禅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仍未能见此黑暗，犹在修炼的中途。幸好我是僧侣，有前辈在前导引，又有佛可依傍。”

武藏又颔首。

“想必如此。我的不幸则是因为我是兵法家，没有前辈导引，又没有佛可作为信仰的对象。”

“是的，先生抛弃了众生追求菩提（悟觉 ）的佛法僧三宝。”

武藏仰视天空。

“春山，我大概无法悟得真如？”

春山端坐说道：“先生是悟前的释尊。”

“哦……”武藏低声而言，接着闭上了眼睛，旋即微笑道，“春山，你过分恭维我了。告诉我真如永恒存在的，毕竟是释尊。只是我不依凭佛道，排斥三宝，而欲以兵法获得真如。”

春山低头道：“先生，我若说得过分，还请原谅。不过，像先生这样通过苦恼的人生旅途，寻求真如的人，何处得见？”

这时，拿着竹筒到山谷去的信行，已经回来，递出茶碗：“师傅，春山先生，请喝水。”

二

武藏只漱漱口。春山却一口喝完，继续说下去：“释尊丢下太子之尊，抛妻别子，走上苦难之途。先生的苦难亦不下于此。”

武藏笑着说：“春山，不能这样比！”

“不，先生脸上的皱纹很少，但每一条都很深。我在这一条条皱纹中见到了苦恼、痛苦的阴影。”

武藏吓了一跳。

“春山，可不是这样！我只会使人痛苦。”

“但痛苦加倍还给先生。这就是所谓的罪业。”

“也许如此。但我已斩弃此罪业。我对自己所作所为并不后悔。”

春山摇头。

“先生，不是这样，你并没有斩弃，只是忍受罪业的重荷而独立。现在，你正背负此一重荷，借助一把刀，在无明的黑暗中，朝彼岸走去。”

“唉，唉……”

武藏呻吟着，然后说道：“信行，给我水。”

这次他一气喝完，转脸对着春山。

“春山，这你怎么知道？”

春山合掌回答：“先生，这是因为我信佛。由衷相信佛。纵是匹夫亦可知。”

“唔，所谓信仰即是如此吗？”

春山接口说：“先生，信仰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人可以靠信、拜、念来代替认知，与佛结成一体。亲鸾 (12) 自称愚秃，专言念佛，而使此一妙理完全体现，禅宗虽非如此，但信佛、拜佛却没有不同。”武藏不表同意般地摇摇头。

“人确有这种心理作用。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春山微笑。

“先生排斥人类的这种信仰心。先生是以认知为始，所以我无意劝先生弃智从信。先生，请你以兵法创出你的佛吧！春山愿拭目以待。”

武藏颔首。他望了一下膝上的白鞘，然后改变方向，结跏趺坐。

三

所谓坐禅，是指无念无想，端坐脱出地上苦恼，以直观认知天上真如的世界。然而，真如是空，无论如何深入，空还是空，仅认知空，并不是悟。只有重回地上，做“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观想时，真正的悟觉世界才能逐渐开展。但要如此极为困难，行者为寻求开门的钥匙，而在地上徜徉，这钥匙亦可称之为禅机。

武藏又如何？

武藏的坐禅形式却有点不同，外表看来，跟任何人无异，但内心却与对敌时一样，手上拿刀，当然，刀我已合而为一。由于平时靠比试修炼，已无须摒弃所谓杂念，可即时进入无想无识之境，心与刀共研磨，而逐渐脱离地面往上飞升。

不过，掩蔽人心的杂念不止一端，有所谓五欲。在日常生活中，武藏已斩断这一切，所以在这一点上，他比谁都飞升得更高。

如果武藏是一般凡人，他或许可借此挣脱苦海，沐浴真如之光。但武藏还不能奢望光明，四周仍是无明的黑暗，这或许就是五感，甚至是意识之外的苦海表层——春山所说的罪业，由天而降的黑箭，也许就是武藏举刀相向的神——此世因果之源的创造主，为惩戒反叛之子武藏而射出的箭。

第二天——

站在黑暗中，与此箭决战的武藏，已退后一步沉入禅思中。

“我所追求的真如与司掌因果的神，彼此相矛盾。其实相究为何物？”

武藏拼命思考。

不知道过了多久，信行叫声：“师傅！”把斗笠戴在武藏头上。武藏顿时清醒过来。不知何时，天空笼罩着黑云，雨点不停落下。

春山亦因信行的喊声解除了坐禅，转向武藏。

武藏欣悦地问道：“春山，我想问你一下，佛家所说的真如是什么？”

“借先生的话来说，就是万里一空的空；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无始无终的世界。”

春山改口回答。

“其中包含没有一切束缚，没有因果限制的自由吧？”

“我想是如此。”

“现世的实相呢？”

“这也有种种表现。据《法华经》说，就是如是相、如是性、如是体、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缘、如是果、本末究竟。”

“总之，现世是因果轮回的世界。我们追求自由，反叛现世，并向创造因果法则的造物主挑战。我们比谁都热烈追求自由，走上反叛之途。因而人一方面是人，一方面又杀人，一方面活在太阳的恩惠中，一方面又以太阳为敌。我就像求瓜者必须入园一样，只好承认它，承认这是不得已的。我除了欲求以外，没有正当的理由。但现在我懂了，人是侍奉因果之神的不自由的奴隶，同时又是真如之子。追求自由，不能任情妄为，我们追求自由的心灵根据就是真如世界。春山，我已无迷惘，只要向真如突进就行。”

武藏抓着白鞘大刀，猛然拔刀出鞘，明晃晃，灿然发光，雨仍然不停地落着。

“春山，武藏仍然是那句话——吾处事无悔。武藏的剑会越来越凶狠！”武藏放言说道。

四

今天是第三天，十月五日。从昨天开始绵绵不断的雨，入夜后就停了。

住在云严寺的武藏拿着白鞘回顾春山，道：“春山，走吧！”

“奉陪。”

“信行也一起走吧！”

和尚见此，说道：“真是勤勉！我先准备洗澡水，好好地回来吧。”武藏走出寺院，英姿飒爽地走在前头，过了岩角约莫千尺，立在岩顶上。天空清澄如冰，十月五日的月亮高挂中天。

武藏和春山登上平岩，结跏趺坐。

过了半个时辰，四周寂静，夜已深，只有虫声唧唧。信行凝目望着师傅的背影。

“果如尾藤金所见，今晚尤其厉害。”

信行觉得剑气形成一条光束，直冲斗牛。

“会有什么？”

信行重坐了好几次，喃喃自语。

武藏在黑暗中提刀而坐。

黑暗缓缓在他四周涌起。不是平常的黑暗，湿湿黏黏，如铅一般重，而且缠绕在头上，肩上黑箭比平时多而凶猛，并且融化在四周的黑暗中，以无限的压力向武藏迫来。

呼吸沉重得像要窒息，仿佛崩溃前的一刹那。

可是，武藏极力忍受，持满待机而发。

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武藏顿时伸开双足，挺直腰杆，手握刀柄。

“罪业！与朝露一起消失吧！”

武藏大喝，扭腰，把大刀往横一扫。

信行赫然屏息。端坐的武藏握着身旁的白鞘，拔刀横扫。刀锋在间不容发之际掠过春山的颈项。瞬息间，抛过岩顶的风势也为之一顿，草木静止不动！

春山不禁缩身，反观武藏，张着恐惧的眼睛。

武藏只手在头上挥着横扫的大刀，张大了眼睛。四周的黑暗像剥皮一样逐渐消退，附近泛起了黎明前的微明。

在这微明中，不知什么人快步走过来，站在武藏跟前。

“武藏，我们来一决胜负！”这是佐佐木小次郎。

“哦，小次郎吗？来吧！”

“来吧！”

小次郎挥起长刀，从正面砍过来，武藏轻轻松松地架住，反拨回去。这时，长刀脱离小次郎的手，无声地掉到地上。

可是，发生了意外的事情。长刀脱手的小次郎，突然发出欢悦的叫声：“哦，长刀终于脱手了！武藏啊！真感谢你！”

然后他急步离去。

武藏望着小次郎的背影，仿佛自己打了败仗一般，不禁喊道：“小次郎，你看，我也放下刀啰！”

于是他把手中大刀抛出去。

但下一刹那，武藏吃惊地看着自己的手，理应抛出的刀柄仍紧紧握在手上。武藏凝目望刀，形式虽相同，光芒却有别，是前所未见，精美无比的一把刀。

精气清纯，力量布满全身。

“试试看！”

武藏高高兴兴轻声自语。这时，从下面传来了声音。

“武藏先生，上面，上面！”显然是阿松的声音。

武藏惊讶地往上瞧。上面还是墨黑，从中有无数的黑箭朝武藏降下，武藏立下马步，往空中一撩。

这时，黑箭顿然消失，一道寂光从黑暗的天空中流泻而出。

“是真如！”武藏仰视天空，高喊。

近处又传来了声音。

“武藏先生，走吧！”

回首一望，阿松微笑伫立。阿通和悠姬与之并立。

“哦！”

武藏瞪目惊视。多么清朗的脸面，以前从不曾见过她们这么明朗的面貌。生前，无论在多快乐的场合，总隐含着悲哀的阴影。

“走吧！”阿松又说了一次，然后与众人一齐举步。武藏跟在后头。她们在寂光中以轻快的步伐行走，武藏也有一种从一切束缚中解脱的自由感。他现在正处于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灭，无始无终的空无中。

不多久，她们停下脚步，合掌顶礼。

阿松说：“武藏先生，看看前面！”

武藏看前面。

“哦。”

武藏伫立凝目。这时，寂光汇成一点，形成圆光，旋即凝成明晃晃的镜子。

“南无观世音菩萨！”

她们齐口低声诵唱。武藏满心欢喜。这才是真如的世界，这镜子才是观世音菩萨的本体。

武藏放下刀，深深低头作礼。

“先生！”

春山不禁出声说道。现实的武藏仍然握着刀，脸上洋溢着欢喜之情，静静低声唱诵：“南无观世音菩萨！”

春山听到了武藏的诵唱声。

武藏双眸微开。

“先生！”

“哦，春山！我看到佛了。”

“先生，恭喜你！”

武藏突然目视手握的离鞘大刀，而且凝眸注视，但又亮着眼睛，凝重地开口说：“春山，我用这把刀拂除了无明，开辟了因果的暗黑。但我曾一度弃刀，这才是佛赐给我的无刀之刀。”

武藏收刀入鞘。

“春山，信行，下山吧！”

武藏静静地站起来。

大气愈发清澄，月色更是明亮。

五轮书

一

武藏跟春山、信行一块儿走下岩顶，进入云严寺，安稳地直睡到黎明。

三人一齐吃完早餐，武藏郑重其事地俯伏道：“春山，感谢之至！”

“先生，不要这样……”

春山急忙阻止，却细细地仰望武藏的脸，说道：“先生，你昨晚如何臻于悟道之境，我们年轻人无法懂得，只想象到先生经过了激烈的战斗。然而，昨天以前，先生皱纹上所刻画的罪业之影已完全消失，毫无痕迹。”

武藏一面自观己心，一面严肃地说道：“这是心底的事——如果有灵魂的话，那就是灵魂之所为。春山，我挥剑斩断缠身的罪业，以无刀之刀突破因果之壁，而且触及佛道所谓寂光真如的世界，看见一枚明镜，我将明镜名为观世音菩萨。”

信行敬佩之余，不禁打岔道：“师傅，我想姑姑地下有知，一定非常高兴。”

武藏颔首。

“松小姐也跟我一道上升至真如世界，共拜观音。那儿还有以前因我而痛苦的其他女人，呵，不只女人，还有佐佐木小次郎。还有以前为我所杀的许多兵法家，因为我挥起了剑，他们也都进入了真如世界。”

信行倾耳细听。年轻而人生经验不多的信行，并不十分了解武藏所说的话，却觉得透明清澄之光经由毛孔渗入全身。

武藏对春山说：“春山，这是我的自我陶醉吗？”

“先生，绝非如此。佛经上记载，一人得菩提，一族升天。先生之剑正是菩提之剑，与先生业果有关的人当然会因此功德而获救。”

春山回答后，肃容说下去。

“先生，我说的全是佛典上陈述的语句。我依照佛语一一回答，下面所说亦然。据云，释尊在菩提树下悟觉，掌握宇宙真理之后，想把这种喜悦传达给众生，因而继续坐禅七天，思考所得的悟觉内容，反省臻至此境之过程，然后才在鹿野苑向众生说法，此即转法轮。”

春山说到这里，接着加重语气，问道：“先生的转法轮又如何？”

武藏在腹中“嗯”的一声，然后回道：“春山，武藏说兵法！”

二

武藏又在岩顶接连坐了好几天禅，然后闭居于岩下的灵岩洞。

这儿以前称为岩户观音。如《岩户观音》那章所述，这里安放有历史悠久的观音像，不只庶民，连武家也崇信膜拜。入口高九尺，宽十二尺，深约十八尺，面临溪谷，四周覆盖着苍郁的树林。从灵岩寺只有循削辟岩壁开成的小路才能到此。虽然崇信的人很多，但因远离人世，道路险阻，又在深山里，所以除了春秋两季的法会之外，来此参拜的人几乎没有。

武藏选择这灵地作为转法轮之始，撰写所悟的兵法。

步步前进、步步高升的兵法，现在已非单纯的兵法，而是通万机，至悟境之道。武藏借此兵法而悟空，体得真如，看见观音。

洞窟处挖凿岩壁，安置古老的观音石像，石像前放着香炉。在蓝白烛台的灯焰下，武藏端坐思考一夜，到凌晨三时半，武藏才面对旧经几，毅然提笔撰写。

兵法之道名为二天一流，经数载历练，始有意著书。宽永二十年（一六四三年）十月上旬。登九州肥后岩殿山，拜天、礼观音、面佛。播磨武士新免武藏守藤原玄信，年六十岁。

武藏以不工整的书法，写下自己的名字。

武藏继续写下去。

吾自弱冠即倾心兵法之道，十三岁首次决斗，战胜新当流兵法家有马喜兵卫。十六岁击败但马国刚强之兵法家秋山。二十一岁赴京都，遇天下兵法家，决斗数次，未有不获胜者。其后至各国，向各流派兵法家挑战，决斗六十余次，未有一次失利。其间为十三岁至廿八九岁。

武藏坦率地写下青年时期的所向无敌。世人看到这文章，有人讥讽说：“他虽说决斗六十多次，却只写最早的有马喜兵卫和秋山某二人，除了世上著名的严流岛和吉冈兄弟的决战之外，其余全是武藏的夸大。”多么愚昧的说法！这文章既不是比试的记录，也不是夸耀自己之强。其实，武藏有意叙述下列一节，以肯定青年时代的所向无敌。

年过三十岁，回顾过之去历程，兵法至高前所未有，此因道之有为而不离天理乎？抑他流兵法有所未逮？

此文已反省二十九岁与佐佐木小次郎决战前自己之强。

接着又叙述武藏其后兵法之进展：

其后朝夕锻炼以悟至深之理，如是，于我五十岁时，始得兵法之道。

结语则说：

自是以还，无可寻之道，虚度光阴。若委兵法之利而为诸艺之道，则吾万事皆无师。今虽撰此书，然不借佛法儒道之古语，不用单记军法之古事，而以天道与观世音为镜，于十月十日晚寅时代执笔撰写吾流之抉择与实心。

三

以上乃武藏终生大著——《五轮书》的序言。其格调之高不下于他所绘的画，正可说是绝佳之作，其结语足使凡俗之辈闻而气结。

据此，武藏在五十岁到江户前后悟得万里一空之理时，已穷究了兵法。从此以后，已达无可咨询的境域。充分表示其自信，认为只是拥有已成之兵法，做任何事皆可无师。

事实上，他以此自信出仕忠利，参与政道，其后向太阳挑战，辟破无明，也是以自己的兵法为立足点、为信念。

武藏的兵法本来就非从师而来，系源自舍身而为的体验与创意，因而将此兵法撰写成书时，他也不肯借用佛法儒道的古语与军法的古事。

武藏最后说，以天道和观音的明智为镜，写自己特有的抉择与实心。在这语意里仍然隐藏着敬神佛不托神佛的激烈自主精神。他悟空，并视之为真如，但武藏所拜的观音，或许只是他一个人的菩萨，而非称名必可获救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武藏一口气写完这篇鸿文，但一入本论，即与此不同。构想已形成，一切皆为实验，但不易以语言表现。一字一句皆不轻忽，腐心刻骨，着意为之。到严寒的十二月，这部分为地、水、火、风、空五卷，为数两万多字的杰作始告完成。

第一部的“地之卷”乃兵法之大概，叙述二天一流的选用，修习兵法的心态，可说是总论。

第二部的“水之卷”论二天一流的刀法，将自得的剑技奥秘一一分成项目，详细记述。

第三部的“火之卷”是记述决斗之事，除大刀的用法之外，还具体叙述与敌相对时的动作，更深入心理层面。此卷与“水之卷”同为解说自己的兵法。

第四部的“风之卷”论及其他流派的兵法，并比较己派与其他流派，细论其得失，而以最后的“空之卷”为强有力的结论篇。

“空之卷”相当于前者《兵法三十五条》的最后一条——万里一空。万里一空表现了兵法家悟空时的心境，但在这“空之卷”中，则由现世观点解释空，而将空断言为不迷之心——即实心，人间世的大道。此即为武藏流的色即是空。

大体而言，一般兵法书写来都至为简单，以数字或数句表现一种技艺，最亲切的不过附有三张图说。至其奥义则类似禅宗回答，细节阐释皆由口传。

不过，每挥一刀则含有微妙的心理作用，所以要将之表现为文字，极为困难，自然只有用禅问的形式。但武藏却周详入微地设定一切情况，而且条理井然，循序写出表里如一的心理动向与身体动作。

每一解说都极具合理性，不陷于独断，并排斥日本人所常有的神秘性。因而，如称此书为战斗心理学，非常恰当。若就发展观点解释，全书最后论述自然的理则——空与实，则可称为战斗的哲学 (13) 。

总之，武藏是从合理而科学的观点思考一切事物：不拜偶像，而将佛像视为一种艺术品；也不陷于迷信，断言吾身无忌避。同时经常自主地排斥模仿，重视创意，从当时看来，确是稀有的人物。

信行在这期间送饭食，补充杂用物品，勤勉地为武藏做事。春山也亲自来访，为武藏打气。

四

约莫两个月后，武藏才回城里府邸。

这时，伊织从小仓寄来的信已在等待他。武藏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伊织陪主君到江户一年，十天前才回家。

伊织在信中为在江户久未致书问安而致歉，并表示探病之意，也谈到江户的大概情形。信中报告说，北条安房守和山川苍龙轩已于今年先后病逝。武藏和他们虽然关系密切，但因江户与熊本远隔，彼此只能风闻其事，未能致书相问。

武藏不禁感慨良深：“唉，不管怎么样的高手与怪人，终究敌不过岁月……”接着又移目书函，突然双眉紧收。

其次要报告一件虽极可悲，却又极为关心之事。

伊织先来了个前言，然后叙述他遇见由利公主的经过。

伊织随主君回藩途中，一天傍晚，进入远州滨松城附近市镇时，伊织骑马为殿下先导。突然发觉，前头的扈从人员正向跪在路旁的两个女丐怒吼，要把她们赶走。

“喂，让开！别碍殿下清眼！再退后，再退后！”

偏巧路的两旁是田地，田地与道路之间有一条相当宽的水沟，附近看不见桥。

扈从人员仍然不停地怒吼：“让开！”乞丐只好跃进水沟。年纪大的那一个顺利地跳过去，年轻的那一个却一脚踩到水沟里，好不容易才由年长的那一个救起来。这时，殿下的轿子已接近，这两个女丐就这样跪在田里。

伊织从马上看见，怜悯地想道：“田中之水这么冰冷，竟然让她们如此！”

伊织经过时，向她们望了一眼，“啊！”那年长的乞丐似乎有点面熟，白色的巡礼衣已破烂污脏。

因为跪在地上，脸看不清楚。但侧脸、颈项和秀美的肩膀却仍令人感觉到一种难以掩藏的风情。

“啊？”

伊织倾首想了一下，接着清清楚楚地可以看出她是由利公主。

“听说由利小姐在四国朝山进香，竟一直这样巡礼下去……”

伊织涌起了一种亲切感，又为她已非巡礼，而沦为乞丐的形象痛心不已。

幸而在这地方看见她，非把她救出不可，伊织轻声嘱咐家仆跟踪，探视她们今晚的住处。幸好，她们当晚住在滨松。

五

接近日暮，到武营后不久，跟踪公主的家仆回来了。伊织把他叫到另一房间问道：“怎么样？”

“是，那两个人到了距此半里的路旁村庄，进入村庄郊外的地藏堂庭院，并且商量要在那儿住一宵。”

“好，在前领路，到那儿去！”

“遵命！”

这家仆可能是伊织心腹，一点也不怀疑。

伊织是首席家老，带着一个随从离开武营，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两人走到村郊时，太阳已完全下沉。果然，森林下有间仅四坪大的新庙，庙前似乎燃着火，只火光附近昏黄明亮。

“老爷，那就是。”

“嗯，你在这儿等我。”

伊织一个人走近，突然听到了怒吼声。

“喂，你们没看到这告示！瞧，告示上写着‘不准男女乞丐住宿此庙’！去年，住在这儿的女丐引发了火警，瞬息间就烧毁了庙，所以村里决定不让乞丐住在这里。快走！”似是村里的农夫。

“是，是，我们没看到告示，很对不起。这姑娘行走途中掉进沟里，全身湿透，所以才想在这儿歇息一会儿。”

由利公主的声音。

“什么，掉进沟里？呵，这姑娘得了冤孽症？”

“麻烦你，因为足踝痛，请让她歇一会儿……”

农夫的声音又粗重起来。

“不，不行！怎能让污秽的冤孽症污染了刚落成的地藏堂！快走！不然就要泼水哪！嘘，嘘，嘘……”

农夫像赶狗一般顿足驱逐。

“是，立刻就走。”

公主替盛娘穿上脱下的布袜，绑上绊腿。伊织不忍卒睹，一步一步走过去。

“喂，你这农夫！”

村人吓了一跳，回头反观。

“哦，武士先生，有什么事？”

“让这两个人暂时待在这里。她们不是乞丐，是庙山进香的巡礼客。”

“不，不行，纵是巡礼者，也是冤孽症者。”

这农夫不肯答应。

公主插嘴说道：“武士先生，这老伯说得没错。老伯，我们只在院里生火，还没走进庙里，盛姑娘，我们走吧！”

盛娘站了起来。公主拉着盛娘的手，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小庙的庭院。

伊织跟在后面，穿过村庄，走上田埂时，伊织唤道：“公主，等一等。”

六

月已东升，附近一带明亮无比。公主回首亲切地望着伊织。

“伊织先生！你怎么也到这里？”

“你也怎么到这里来……”

伊织走过去，不住地望着由利公主的脸。以前那么高贵、美得耀人，现在脸和手都黑乌脏垢，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平凡的乞丐。若非血脉相连的伊织，有谁能看出她是由利公主？

伊织心痛如绞，泪水潺潺而下。

“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但公主双眸只闪烁着温情，毫无悲伤的阴影。

公主温煦地微笑，说道：“伊织先生，请别悲伤……这是我真正的形象。”

伊织哽咽着说：“以前听父亲说，你出外巡礼进香。依你的脾性看，我本以为这一定很有趣，想不到竟是这个形象……由伊织给路费，今日就……”

由利公主笑着打岔道：“呵，呵，呵……伊织先生，这是我喜欢而自选之路。武藏先生为修习兵法，以野山为寝床，乞丐则是我的实践功夫。”

“实践功夫？”

“刚才那农夫已经说过，无须再隐瞒了。我的同行者盛姑娘，身罹冤孽症。为赎罪业，她必须离开父母身边，独自离家出行。伊织先生，我正在帮助她，背负业果的并不仅仅是盛姑娘。伊织先生，你的业果和武藏先生的业果，我准备一手承担，以从事消灭罪业的实践功夫。我也想背负死于不幸的父母业果，借观世音菩萨的慈航，我一定可以完成使命。”

伊织深垂着头。

“听你所言，伊织还有什么好说？”

“伊织先生，你了解吗？”

“了解了解。”

“听说伊织先生也父母双亡了。我愿代你祈其冥福。”

“是……”

“那么，伊织先生，就此别过。代向武藏先生问候。”

公主在光辉灿烂的月光下，牵着盛娘的手，快步行去——

伊织的信中隐含着情爱，详述这段过程。

武藏读完后，闭上眼睛，旋即静静地轻声说道：“公主！你毕竟是很伟大的，你一径儿走你的路吧！但请别背负我的业果。武藏已无罪业的痛苦。”

但是，公主站在月光下的风貌一直残留在武藏的眼睑深处。

转法轮

一

武藏已有两个月没回府邸。回府邸那天并没有到武坛，只坐在居室，以心眼观望世情。

武坛越来越萧条。武藏本来就不为人所喜，加上练习太严厉，以此为因，武藏虽然回来，却没有引人注意。可是，信行等高徒也不再以此为意，人数虽极少，仍继续勤勉练习。

武藏唤来信行，说道：“信行，明天，武坛会逐渐喧腾。不管多喧腾，每个人都要好好练习。你去告诉大家此事。我明天也会去。”

接着他又独语般附加了一句：“明天，我想殿下会召见。”

“是，知道了。”

信行回到武坛，内心有如为狐仙所迷一般。信行把此事告诉同僚后，大家都目瞪口呆：“师傅说了奇怪的话！”

可是，到第二天早上，果然有许多门人蜂拥而来，从十多岁的少年到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甚至中年的人。

“据说师傅在灵岩洞完成了兵法杰作。”

“在剑技和兵法理论方面，师傅是当代无双的。”

他们以此彼此互告，似乎与有荣焉。

不久，武藏走进武坛，坐上师范的座位，众人皆肃容端坐。虽比以前更加严厉，却洋溢着热情。

武藏却很稀奇地讲起了兵法的修炼。

“各位看到其他流派都用护面、皮护手和竹刀，也许会认为本派用木刀练习招式很不自由。其实并不是这样。攻击的木刀和防守的木刀在互相衡量对手的心意时，与真剑无异。攻击的木刀专意于攻击，寻找对方的间隙；防守的木刀考虑受袭击的情况，而不给对方空隙，期待在对方袭击后对方架势会瓦解。在这当中含有心理的动态，含有虚实之争。没有心理的动态，虽磨炼百年，亦无丝毫进步。攻击的木刀若对方毫无空隙，强行进击，就会损害这两把刀，自己也会受伤。防守的木刀无充分的防备，也一定会受损而负伤。招式是技艺的真髓，离而不远。因而本派不用竹刀、皮护手和护面。各位要用心锻炼。”

武藏详细叙述其中奥妙。

之后，武藏以信行为对手，显示真剑本身的壮烈招式。

这时，仆人总兵卫来报说：“刚才殿下遣使来召先生上殿奉职。”

武藏颔首走出武坛。

武藏和高徒面面相觑。果如武藏昨天所说，殿下遣使召见了。

二

武藏进谒光尚时，光尚开口便说：“武藏，辛苦了。闭居灵岩洞完成兵法的著述，我也觉得很高兴。”

光尚迫不及待地请来武藏，主要是想听听有关著述的事。武藏就像看穿门人的心意一样，料知光尚必有此举。但他并不以他们为浅薄，而视之为人类自然之情。

“谨谢。因有所惑，故写下我这一流的抉择与实心。”

“嗯，想必是无与比畴的大著，我也想看一看。”

光尚说罢，高兴不已。武藏以前曾因先主忠利之请献上《兵法三十五条》，因而光尚希望自己也能得到武藏这次所写的兵法书。

武藏直视光尚：“殿下，武藏在世期间，书是没有用的，愿亲自传授。”

光尚“嗯”的一声无言以对。光尚又振奋地说道：“武藏，听你这么说，精神就来了。我也一定要练成不下于父亲的本事。我要重振精神开始练武。武藏，麻烦你了。”

光尚说完，即对在座的家臣说：“怎么样？你们也开始练吧？”

在座的长冈寄之及其他年轻近侍，大多数都回道：“遵谕！”

这时，居于末座的尾藤金右卫门也以平素潇洒的姿态唤道：“宫本先生，在下也要开始练，行吗？我这年纪还可以吧？”

武藏微笑答道：“尾藤先生，你免了。”

“什么？”

“你的兵法已完成了。再练也没用。”

“哦！”

“虽说是兵法，但主要还是精神力与心灵动势。你只需如此就可成高手、纯粹的肥后武士，我不要你列入我的门墙。尾藤先生，我倒希望你帮我鼓励年轻人，勤习兵法。”

“呀，这是说尾藤金再练也不能臻于高手之列吧！哈，哈，哈。”

尾藤金抚额大笑。

尾藤金自从拒绝光尚劝他再娶后，这纯情的豪杰便怀着阿松的影像，准备独身到底。

之后，武藏择日上殿教光尚及近侍练武。

回居室后，刀匠永国来访。如以前向武藏所陈，他已跟阿光结婚，并在烧毁的旧居上重建新屋，平安度日。

“先生，那把刀有没有用？”

永国表情认真地问道。

武藏满怀谢意：“永国，真管用！”

“这样，我就放心了。请让我再看一次。”

永国接过武藏递出的白鞘，轻快地把刀拔出来，反反复复凝目观看。

“先生，有云持者之魂入刀，此语诚然不虚。新铸成时所无、栩栩如生的光芒如今直沁人心。因是，永国的刀也变成了名刀。先生，感谢之至。”

永国仰起感激的面容说道。

三

自忠利去世以后，武藏已不顾人间社会，只凝视天空。所以世人的评论，他都当作马耳东风，不予理会。但是，现在又改变姿态，注意人间世。让自己的兵法为世人了解，并且广为流传的时刻已经来临。从释尊的行迹观之，这是转法轮之时；从一般佛徒观之，则是回向 (14) 之时。

于是，武藏重新打开心眼，观看人间。世上早已习于太平，世情大抵而言并不甚佳，但有发展之机。抓住人心机微，正是兵法最得意的本领，武藏有意抓住这机会以弘扬兵法。

他料知门人会蜂拥而来，向他们陈说兵法，促使光尚引发修习兵法之心，即是其机会之一，请尾藤金支持，也是为了这目的。

与此相对应，世人观看武藏的眼神，自然也逐渐改变。视武藏为妖魔的舆情已逐渐消失，讥评武藏的儒者秀山也噤口不言。敬仰武藏，视之为日本第一兵法家的时潮日渐高扬。

直接见过武藏的人，感觉也跟以前不同：枯槁的面貌仍旧有如研磨过的名刀，但已不至像以前那样，令人为其汹涌的剑气不寒而栗，却含有一股沉静沁入骨髓的冷澈感。

“只要一见师傅，便觉肃然。”

“荒怠之心顿然消逝。”

“不会想做坏事。”

“但，很可怕，不敢和他面对面说话。”

年轻的门徒经常这样说。世人对武藏的感觉就是这样。

这一年——宽永二十年（一六四三年 ）已入岁暮，武藏正迎接着六十一岁的春天。这一年改元为正保元年。

武藏亦仿其他流派，为热心练武的人写成招式目录。对一向排斥形式的武藏来说，这是最大的妥协。

武藏把自己的兵法称作二天一流，而以二刀流为对外的称呼。但这并不是排斥一刀，视情况与时机，也承认一刀的优点，练武时也采取由一刀起始，再学二刀的方法。所以招式也是这样形成的。其招式有所谓的“一刀执法”与“二刀执法”两种。

由是，武藏的人望日高，武坛的繁荣甚至超过先主忠利在世时代。不断逆时而行的武藏，现在已愿跟世人同行。

不过，这只是外表所见的变化，对武藏而言，这也是战场。对阻止门徒兵法进步的人性弱点与无知，武藏依然拼死战斗。就像以前对自己那样，严格而绝不宽待……但他不忘抓住人心的机微，视人及其能力而有缓急之不同。

四

武藏对自己的理想充满信心。

武藏相信，自己的兵法之理不仅适合武士，也适合一切职业的人。工匠制箱，农夫耕田，商人交易，若能以兵法之心为之，必可成为卓杰的工匠、农夫与商人。而且相信兵法之理同样适合于领军和为政的正义之公道。

武藏认为，修习自己的兵法，可以从现世中去恶，泯除差别待遇，驱逐贫穷。

建立这种伟大的社会国家——武藏的大理想即在于此。客观主义者武藏，主要是想创出有益于社会的人物，而无意创造脱离现世，以坐禅为生的弃世者。

武藏六十岁时开始弘扬此一大理想。

但——太迟了。

这并不是说六十岁太迟，而是潜伏在武藏身体内的病魔又抬头了。春夏之间，没有特别事故，平安度过。入秋后，天气稍冷，武藏的痼疾——胃病又开始疼痛。

武藏因有以往数次的经验，故对食物非常注意，静养以待其复原，但毫无作用，病势似乎日趋恶化。

是年入腊，正保二年（一六四五年） 正月将临，病势未见好转。二月后，已卧病在床。

四月某日，武藏突然觉得自己死期已近。

武藏对此当然不会惊恐，也不告诉任何人，独自凝视所余不多的生命，过了几天。

这时，春山来访。虽仅十日未见，但看来武藏几乎变了一个人，春山不由心惊。

“先生，你的气色……我替你摩摩背，好吗？”

“呵，不，不，只是觉得疼痛而已。春山，我终于走到人生的尽头了。”

“呵，先生，你常这么想吗？”

“是的，经常这么想。不过不会在近期。”

“有什么事要我做的？”

“没有，只要我们两个人谈谈就好了。”

武藏浮现出沉静的微笑：“春山，我想回到灵岩洞。”

春山紧锁眉头。

“回灵岩洞？”

“是的。病入膏肓，已是世上的废物，想回归到以前的孤独。”

春山悲伤地说：“先生，不行呀。前年年底先生的回向，真是了不起，又有许多爱徒，请在府邸往生净土吧。”

武藏又说了一遍：“春山，我想回灵岩洞。我要走自己的独行道……”

春山静默一阵，凝望武藏的侧脸，旋即感动地开口说道：“先生，观世音菩萨召唤了？”

武藏摇摇头。

“或许如此也说不定。不过，我所希望的不是观世音，而是独自待在无涯之空、险峻之道、无草无木无鸟之山，冰冷的石床上。”

“啊，先生……”春山哭泣般叫喊，伏拜武藏。

五

武藏决心闭居灵岩洞。并作书告诉家老长冈寄之、长冈监物、泽村宇右卫门自己的病情，委请他们向光尚陈述。

虽欲向殿下传授兵法奥义，为手足已略有不使，此命似难活过今年，愿早日定居山间，并祈向世人言明蛰居之事。

接到此信的寄之自不待言，就是听到此事的重臣知己莫不相继趋访武藏，劝他打消闭居灵岩洞之意。武藏却笑而不应，反向他们告辞，赠以纪念品。他送刀给寄之，并要他向长冈佐渡转达此事；赠送宇右卫门自做的马鞍。

启程的前夕，武藏特招寺尾孙之丞和信行前来。

武藏端坐凝视二人，缓缓开口说道：“新太郎，呵，不，孙之丞，你三十多年前就列入我的门墙，又经多年的历练，已体悟我的兵法。现在把兵法《五轮书》寄放你处，应找个好继承人发扬我这流派。”

孙之丞为这意外的话变了脸色，双手战栗地接过兵法书，平伏于地。

武藏转眼向信行说：“信行，你自幼即受严格训练，已完全体悟了我的兵法。因而把《兵法三十五条》寄放你处，你以二天一流的继承人代我传之。”

信行也接过《兵法三十五条》，平伏于地，泪水潺潺而下。

父子同时从这伟大兵法家接受兵法奥义书，着实是无上的光荣与欣悦，而且这是活的纪念品。父子互望一眼，决然地说：“定不负重托，日日勤练，将二天一流传诸后世。”

接着，信行改变话题，说：“师傅，请让信行明天陪侍！”

武藏说：“信行，不必。”

“那么，由谁陪侍？”

“我自己一个人去。”

“师傅，你的身体？”

“别担心。春山会送我。”

“灵岩洞的生活，由谁照料？”

“不要人照料。”

“食物呢？”

“只要有水就行了。”

孙之丞也忍不住插口说道：“师傅，这样太……”

武藏投以严厉的目光。

“孙之丞，我走兵法之道。你和信行都知道兵法的严肃，兵法不许有私情。”

至此已无话可说，父子两人都俯伏回答：“是。”

第二天早上，春山到大门前来接，武藏已准备停当等待他。一如平昔，身穿白绫夹衫加无袖外褂，手执一根铁头的木刀式手杖。

信行、滨之助及家人送出大门时，两旁并列着高徒。

武藏逐一注视众人的脸，说道：“以后概依孙之丞、信行指导，勤练兵法。”

说罢，他毫不反顾地与春山走出大门。

这时遇见了流着汗奔驰而来的尾藤金右卫门和永国。

“宫本先生！”

尾藤金已无平居的笑容，只唤着武藏的名字就呆立在那里。永国亦然。

武藏莞尔微笑：“尾藤先生，我就要到岩殿山去了，无法跟你细谈，真遗憾。”

尾藤金说不出话，只一味唤着：“哦，先生！哦，先生！”

“尾藤先生，再见啦……永国，好好过日子。”

武藏踏出衰弱已极的脚步，曳着杖，缓缓而行。

去世

一

武藏是容易产生谣传的人物。他的所作所为往往脱离常规，违反世俗，而且出人意表，因而常使世人惊讶，产生疑惑，莫须有的谣传遂因之而起。

这次亦然。濒死的病人突然起床，拿稳脚步，越过九曲回转的山路，而消失于洞窟中——仅此已足以使人有阴森之感。

武藏的风格本来就容易使人想起日本神话与传说中出现的狂暴之神，毫无禅味与幽雅之感。

事实上，就其激越面而言，武藏的性格并非佛教式，而是神话式的。

武藏常读佛书和儒书，但真正以血脉相连的心情耽读的仍是《古事记》。

不过，当时日本在思想上受佛教，尤其禅的影响极深，所以作者描写武藏，使他与当时的佛教相对应，也许把武藏写得太佛教味了也说不定，但这并不是作者的本意。

武藏浸淫在由坐禅直观所悟的至上妙境，独自等待死亡的降临，但只有跟他极接近的人才这么想，而世上所流传的谣传却是：“武藏因龙神作祟而走进洞窟。他已半身成龙，在洞窟深处怒吼。”

多么怪异的故事！以此为机缘，从武藏日常生活与经历中衍化而成的流言逐一流布。

“据说，武藏因违逆殿下意旨，而蛰居于灵岩洞。”

“不，他还阴谋造反呢！”

“武藏为报父仇者所刺，身受重伤，悄悄在灵岩洞疗伤。”

“武藏在洞窟与女妖同居，已有村人看到他们。”

“不，不是。这是秘密，武藏得了冤孽症，才藏身洞窟。”

这些全是莫须有的流言，细川家的记录也载称：“世上有奇异的风闻。”可见这类谣传多么盛行！

谣言自然也传入寄之耳中。寄之是武藏的门人，也是了解武藏，又支持武藏的人，他为这莫须有之事愤怒异常，但也无法因此封住世人之口。为了弘扬武藏的兵法，他不愿意武藏在这类谣传中去世，尤其所谓违逆殿下意旨，使他更为痛心，苦于无法让事情平息下去。

这类谣传似乎也传进光尚耳中。一天，光尚悄悄把寄之叫来，问道：“叔叔，你听到关于武藏的谣传了吗？”

“听到了。真糟糕……”

“武藏可不是一般的家臣，给他藩听到了实在不好。把他叫回来，如何？”

“我想大概也只有这样。可是，武藏一旦下了决心，就很难挽回。”

“叔叔，你以我的使者的身份亲自去把他带回来。怎么样？”

“既是殿下的意思，我想武藏也不至于太固执。”

光尚与寄之就此决定。

二

四月底，岩殿山一带，紫藤繁茂，杜鹃由朝至暮，由暮至朝，哀啼不已。

武藏在微暗的洞窟深处，纹丝不动，结跏趺坐。脸上已毫无血色，六尺的巨身毫无赘肉，只有瘦骨嶙峋。眼睛却炯炯发光。但这不是观看现实的眼睛，而是观看深藏不露另一世界的眼睛。

武藏闭居此处已有十余天。在这期间，武藏有时坐禅，有时横卧而睡，除大小便之外绝不出外。

灵岩寺的和尚每天一次送来食物，“先生，请用。”但武藏只喝水，其他一口不沾。

春山只送武藏到这里，就未再出现，因为武藏拒绝他来：“春山，我不要再见你！”

武藏只希望独自在洞窟中。不铺席子，日夜都在岩床上或坐或卧。食欲全失，针刺的胃痛已全部克服，痛苦跟呼吸已无不同——胃在呼吸。

可是，武藏所见的世界不在洞窟中，有时是在人迹全无的岩山上。重叠的岩石，环绕岩石的山谷，无鸟亦无兽，四周是无涯无际的白云连绵不绝，在这生苔的岩石上，武藏看到了自己。

武藏有时站在沙漠里，无树无草，更无鸟、兽、虫，只有风吹云流。

武藏不称佛名，也未见佛的形象，人影更是没有。他已不想任何人，没有一个人让他挂心。

只是偶尔会听到由利公主的声音。

“武藏先生，你在这里！这儿开了非常非常漂亮的花。”

武藏摇首回答道：“我不喜欢花。”

“噢，那你喜欢独自在这无花无鸟的世界啰？”

“喜欢！喜欢得心荡神驰！”

“哦……”

由利公主的声音断了。

武藏真的喜欢独自生活，一个人比较自由，要追求绝对的自由，必须独自生活。谁都在追求自由，但有谁能忍受一个人的寂寞？武藏却能忍受。就像疾病变成呼吸一样，寂寞也可以高兴得忘了自己。

所以，武藏喜欢没有鸟兽栖止的冷严世界。

对以刀突破一切的武藏而言，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

三

寄之在强壮轿夫抬轿下，向岩殿山进发。他自称放鹰狩猎，离开了府邸，带着典医中西孙之允来到云严寺，先问和尚武藏的情形，然后带着孙之允往赴洞窟。

站在洞口往里瞧，武藏正在坐禅，双眼紧闭。

“宫本先生……”

寄之为免扰其静寂，小心翼翼地轻声呼唤。武藏没有回答。第三次，武藏才睁开眼睛，在微黑中，闪闪发光。

“是谁？”

“寄之。来看你。”

“哦，是寄之，你来啦？这儿无法招待。”

寄之擦擦泥脚走进去。

“先生，其实我是代表殿下来访的。”

“什么，是殿下的使者？”武藏端坐。

“殿下还差遣典医中西孙之允来诊断。”

“真是感谢之至。”

武藏惶恐地说，老老实实地接受典医的诊断，武藏本性不羁，然而一旦出仕，内心却坚守绝对的忠诚。

接着，寄之回到了本题。

“先生，殿下要我转言。殿下很了解先生的心意，但举世闻名的先生隐遁此地，在无人看顾下仙逝，殿下自觉心痛，给他藩知道也不好。再者，先生这次隐遁，众说纷纭，以为是对殿下的厌弃，所以殿下召我商量，务请先生再回府邸一次。”

武藏俯首倾听，沉思良久，自语般说道：“寄之先生，武藏太任性了。武藏今天就回宅，以完臣节至终命。”

她脸上浮现自责之色。

寄之放下了心，说：“哦，这样，寄之此行实有意义。在下随即扈从，已准备妥当。”

其实根本无须准备，因为这洞窟到云严寺是轿子无法行走的小路，所以寄之和孙之允从两旁扶着武藏行走，在这之前，武藏不管什么事情，向来不肯假手于人，但今天却唯唯诺诺。当然，他已衰弱至极，他怕自己一不小心滑倒，有碍观瞻。

从云严寺起即坐上备好的轿子，寄之一行前后护送，和尚依依不舍地为他送行。

寄之为了体面，只好中途告别，由典医中西孙之允随着轿子，送至武藏府邸。孙之允因寄之交代，其后即住在武藏府邸，专心替武藏看病。

府里的人已事先获得通知，所以全部出迎，信行和滨之助从两旁搀扶，送到居室。

武藏一如平素，端坐而问：“武坛的情形如何？”

“是。跟以前没有不同。”

信行回答，武藏又附加一句：“好好用心指导门人练武。”

武藏的心又回到了现世。

四

旋即进入五月。蓝天之上白的光芒反照在武藏病房里。武藏亮着眼睛守护武坛及人间世，与逼迫而来的死神战斗。但他已越来越衰弱，到五月十二日，已完全陷于危笃状态，谁都知道他已离死不远。

武藏想必也自知，这天，他把寺尾孙之丞叫到枕边。

“孙之丞，快去请求进谒殿下，代武藏陈说临终的进言。”

“是。”

“武藏蒙先主忠利侯知遇之恩，得续出仕殿下，然因病体衰竭，未克充分奉职，实惶恐之至。本欲辞退食邑，尚未获许，即患此病，濒临绝命边缘。但魂魄停留此地，必以武藏锻炼之兵法守护之。”

武藏一言一语都含感谢之情，要孙之丞代向光尚陈述。说完后，他把信行为首的全家人叫过来，一一辞行，而后严厉地嘱咐道：“我去世后，身穿铠兜，葬于大津街道路旁，在此可以迎送殿下上江户服勤。务必按所嘱为之！”

武藏似乎已完成了地上的任务，喘口气即昏迷过去。

武藏不是佛教徒，不相信有死后世界、地狱、极乐等，而认为一切皆归于空无，但他在兵法上的自信与激越的精神，在他眼望地上时，使他觉得死后仍将留在这世间。这不是感伤，也不是妄想，一个人留在这世上的只是意志，只有意志才会原原本本留在这人世。日本的神就是这种伟大意志的所有者。

此后的武藏已经完全不能开口说话，不能睁开眼睛看人，只是呼吸不断，看来已意识不明。也许如此，或者是虽有意识却自动闭上眼睛。

但武藏的心还没有死，他的心就像闭居灵岩洞时一样，独个儿继续其世界之旅。每一天每一小时，都毫不厌倦地徜徉在广漠的山野里。

他没有遇见阿通、悠姬和阿松，也没有遇见小次郎，更不会遇见活着的伊织——他也不想见伊织。

但是，由利公主的声音却从旅途终点的山那一边传过来好几次，而且像以前那样说道：“你在这儿！哦，有这么美丽的花儿。”

武藏毕竟是武藏，答语只有一句：“我不喜欢花。”

武藏平时已忘了阿松，同样也忘了由利公主，可是在空无的世界里却听到了由利的声音，由此看来，他内心深处也许还想着由利公主的事；或者怀着武藏影像继续其赎罪旅程，一步步走近熊本的公主，其思绪已逐渐渗透到武藏的灵魂中。

公主现在（五月十九日 ）已从熊本向北经过三里、树叶里，心急地走着夜路。

公主孤零零一个人。自那次见伊织以后，盛娘病势加剧，终于在今年正月逝于安房国某一村庄郊外的原野中。临终前，盛娘说：“阿姨，过了那座山，就是我生身的村庄。由于阿姨的帮忙，我很快乐地完成了罪业之行，身体虽然如此，但灵魂已经洁净，可以回到父母身边了。”

公主孤独一人，突觉熊本亲切无比，于是向西复向西，继续她的旅途。

五

五月十九日。武藏昏迷不醒已过了七天。在这当中，呼吸逐渐混乱，脉搏逐渐微弱，好几次让四周的人以为已经去世。但武藏的生命相当强韧，每次都险险度过，而坚持下去。

然而，到这天傍晚，脸色死灰，呼吸、脉搏混乱无比，典医中西孙之允也断言说：“想必已接近临终时候。”

于是，通知寄之，以寄之为首，亲交之人皆群集枕边，其中也有尾藤金右卫门。稍后，长冈佐渡以年近八十岁之高龄，坐着轿子奔驰而来。

武藏什么也不知道，只独个儿无厌地徜徉在荒凉的空无世界里，一个无春无夏无秋，只有冬的冷严之旅……

已知或未知而群集于此的人，也都默默凝视着武藏现在的形象。

这样过了好几个时辰。武藏坐在原野中的石头上，听到由利公主从山那一边传过来的声音，武藏仍旧回答说：“我不喜欢花。”

“独自在此不觉得寂寞吗？”

“不觉得寂寞。”

公主又问：“没有想见的人吗？”

武藏倾首沉思。这样看来，他好像有意要见一个人。

“是谁？”

武藏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

“哦，想见达摩！”

于是，达摩悠然出现在武藏面前。达摩张目睨视武藏：“武藏，你要杀我？”

“要杀！”

“你，杀不了！”

“什么？”

武藏手握身旁之刀——无刀之刀。

“哈，哈，哈，拿刀也没用。达不到我在的地方。”

的确，相距达六十尺。武藏想走过去，却脚陷泥沼，动弹不得。武藏拼命地想拔出脚来，但一只拔出，另一只又深陷，无论如何拔不出来。

“嗯，嗯……”

武藏扭动身子，挣扎痛苦不已。

达摩大笑：“哈，哈，哈。武藏，什么东西拉住你的脚？你知道吗？是你生命的重量啊。你常常自夸说不爱惜生命，现在，大概知道生命的可贵了吧！”

“嗯，痛，痛苦！”武藏仍然拼命跟泥沼作战。

枕边的人屏息守望。临死前的痛苦已显现在武藏脸上。

濒死是欲停留此世的生命跟欲携往彼世的死魔彼此间最后的决战。武藏的生命在这最后之战中仍然很强大，但正因其强，故战斗极为凄厉，显现在武藏脸上的苦闷也极为深刻。有的人背转脸，有的人不禁合掌念佛。

不久，武藏不再挣扎，不动地睨视达摩，武藏懂得飞刀击倒敌人的方法。

达摩看穿了这一点：“武藏，你想要使出你得意的飞刀斩人吗？你投出来的刀，不会回到你的手上。”

“哦……”

武藏痛苦呻吟。

“喂！怎不掷刀？哈，哈，哈，你没有这个决心。混账！懦夫！”

武藏愤怒至极，拼命伸手抓刀，一拔出，便朝达摩扔过去。

“啊，师傅！”

“武藏！”

枕旁的人一齐大叫。

临死时的挣扎只显现在脸上，身子无法动弹，如枯木般躺着。但他尽力伸手抓着永国新铸的那把刀，即使武藏生病，这把刀也不离其左右。

这时，他挺起半身回视，未见拔刀，已把刀朝壁龛上所挂宋代画家梁楷所绘的达摩像掷过去。

“哦！”大家都同时变了脸色。

刀尖巧妙地穿过达摩右眼，钉在背后墙上有五寸深。

这时，信行大喊：“师傅！”匍匐在武藏身上。孙之丞也膝行靠近，把临终之水注入武藏嘴唇。

其他的人都畏缩地望着武藏，武藏已恢复原来的姿态，气绝而亡。

“过去了！”大家说着，叹了一口气。一时之间，各人都脸无血色，手脚战栗，凝视武藏苍灰的脸。

正保二年（一六四五年 ）五月十九日，在接近深夜的亥时（晚十时 ），武藏去世了。

六

武藏死了。武藏的生命断绝了。

如果有灵魂的话，武藏离开肉体的灵魂是否会去见已到达熊本，在深夜出町中行走的由利公主？但是，离开肉体的死后生活已非作者的描述对象。作者只能想象地说，武藏临死的瞬间，跟达摩单打独斗时，扔出了无刀之刀，终于臻及完全的无刀，这或许表示他已承认由利公主所主张的无刀的绝对和平世界。

尽管如此，仍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第二天早上，相扑世家吉田家的仆人，因事天未明即走出邸宅，走到一小桥边时，有个女丐蹲在那里。

这仆人有意无意望了她一眼，却大喊一声：“啊！”

原来这女丐脚边躺着一个大男人，已经死了，女丐正用剃刀削落这男人的头发。

仆人畏畏缩缩地问道：“这男人是谁？”

“是武藏先生！”女丐回答。

仆人吓了一跳，仔细看了一下，确是一个六尺高的巨汉，脸跟宫本武藏一模一样。不可能如此呀？他想再问一下，却涌起了惧意，奔逃而回。

仆人惊恐地回到邸宅，将此事告知主人。主人吉田善门还不知道武藏已死，觉得很奇怪，与这仆人一块儿到桥边去看，但女丐和巨汉尸体已不见了。

——这奇怪的事件至今仍是吉田家相传的武藏传说之一。

但是，吉田司家从京都受聘至熊本，是在其后的纲利侯时期，所以时代不合。也许是别家所传的这个故事不知怎的转移到了吉田家，由是而流传下来。所以未必是吉田家所独有的故事。

不过，从这个故事也无法断定这女丐就是由利公主。但作者也不能不感伤地想把这女丐视为由利公主的下场。

武藏死了。享年六十二岁。

依遗嘱，武藏穿着甲胄入棺，葬在大津街道旁的饱托郡五丁手永弓削村。

葬礼在府邸举行，有主君光尚的代理人及重臣门人等参加，由泰胜寺的大渊和尚当导引，气氛极为严肃。

送葬的队伍经过市中心，走进大津街道，到泰胜寺门前马场时，灵柩暂放在路旁的巨石上。在此等待的春山，庄重地接替大渊当导引。

这时，天色突然灰暗，雷声轰然而鸣，却只有一响。人们惊讶得面面相觑。——《二天记》载称。

中途由春山接替导引，也是异例。这可能是春山与武藏关系密切，所以特别采取了这种措施。

于是，武藏的灵柩又抬了起来，沿着大津街道前进，葬在原定的场所。

武藏死了。但是目送武藏灵柩的人，包括武家和町人在内，都觉得与普通人的死完全不同。

武藏即使死了，也不会到地狱和极乐世界去，他只是身穿铠兜，踏步走进墓穴藏身而已。

全书完

(1) 力头:警察署长。

(2) 家督：家长权，有家长权即表示家的存在。

(3) 铭刀：刻有名字的刀。

(4) 高村光云：日本诗人高村光太郎的父亲，木雕圣手。——译者注

(5) 彼岸日：即春分前后各三天的一周期间。

(6) 乡长：乡长原文为大庄屋，乃合数村组成的地方行政单位首长，故译为乡长。——译者注

(7) 七草：即初七，这天日人用七种草做成粥食用。

(8) 道元禅师：一二二七年从中国传入曹洞宗的禅师。

(9) 三韩：即朝鲜半岛上的任那、新罗、百济。

(10) 八正道：正见、正思、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11) 佛师：制作佛像的人。

(12) 亲鸾：日本中世纪最伟大的僧侣之一。——译者注

(13) 战斗的哲学：非世人所谓的战争哲学，而是将人生看成战斗的原理。

(14) 回向：将自己所修之功德赐予众生，与之共得佛果。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目录

宫本武藏.1

序言

旧序抄录

旧序

地之卷

铃

毒蘑菇

丢落的梳子

花佛堂

农田里的人们

荆棘

孙子

受绑之笛

千年杉树

树石问答

三日月茶馆

软弱的武藏

光明藏

花田桥

水之卷

吉冈染

日之蚀·日之影

优昙华

山坡

河童

春的消息

不期而遇

茶泡饭

借宿奈良

般若原

山中小国

芍药使者

四高徒

团坐宴

太郎

怒火

黄莺

女人的抉择

火之卷

西瓜

佐佐木小次郎

狐狸足印

幻术

宿敌

美少年

忘忧贝

无常

旧时盟约

晒衣竿

无限江山

神泉

冬日幻像

风车

受惊之马

冬之蝶

心之猿

公开信

孤行八寒

针

微笑

鱼纹

宫本武藏.2

风之卷

无边荒野

当世高手

黑夜迷途

真假佐佐木小次郎

二少爷

死胡同

慈母悲心

锄头

城里的商人

春雪

雪韵

今样六歌仙

焚牡丹

断弦

悲春之人

沉香君

门

今朝有酒今朝醉

必杀之地

一弯新月

山神

离散之雁

生死一线

雾风

菩提一刀

乳

蝶与风

道听途说

连理枝

送春谱

女瀑男瀑

空之卷

普贤

木曾冠者

毒齿

星之中

慈母棍

一夜之友

钱

焚虫

前往江户的妓女

恶作剧

草云雀

开拓者

喧嚣河滩

刨花

猫头鹰

守灵的童子

一指擎天

师傅与弟子

土匪来

征夷

卯月之时

入府城

苍蝇

促膝长谈

食客

承办人

急信

假名书写的佛经

血色梅雨

心无旁骛

雀罗之门

街上的杂草

宫本武藏.3

二天之卷

众口

虫鸣不断

鹫

青柿

露水湿淋淋

四贤一灯

槐之门

皂荚坡

忠明发疯始末

物哀

鼓槌

恶魔的眷属

篱笆红叶

下行货物

漆桶

兄弟弟子

大事

石榴之伤

梦土

花落·花开

师徒重遇记

荣达之门

天音

圆明之卷

黄莺

奔牛

麻胚

尘埃

童心

大日

古今逍遥

绳子

丝雨之春

港口

热开水

无可先生

无为之躯

空心麻线球

圆

饰磨染

风信

观音

世之海流

待宵舟

鹰与女人

十三日前

马草鞋

日出时分

彼人·此人

鱼歌水心

宫本武藏.4

代序

波浪之卷

展翅

波澜

旋踵

首途

分道扬镳

刀与枪

南蛮船

教徒武士

黑夜风暴

满天云雾

追踪

女儿心

南行

熊本

岩户观音

暗流

围剿

转进

剑圣藏人佐

纤月古城

山雨之卷

剑与土

四浦乡

人身供奉

猅猅丸

逆风

山灵

密使

秋风

骚动

妖魔

心照不宣

狂飙

届期

山雨

荒野

迷路

剧变

复活

岁月如流

江户之卷

天外天

浪人馆

伊织

旋涡

因缘际会

江户城

扑火飞蛾

万里一空

京寓

宿缘

幽居

宫本武藏.5

岛原之卷

焰之窗

鬼百合

熊本冷风

灾厄

爆发

出兵

十字旗

谋略

穷鼠啮猫

总攻击

和平曙光

五人团

主水邸宅

病床

熊本之卷

清扫

洁净

醺风

流云

武藏来也

花馆

女人

惺惺相惜

士道

鸣动

败北

巨星陨落

新风

梅雨晴天

风流道士

天命之卷

光与音

阿部一族

征讨

岩殿山

去来

同行二人

剑与禅

悲剧之日

情与理

落花

第四个女人

佛敌

阿松自尽

观音

五轮书

转法轮

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