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内容简介

楔 子

第一章 精卫

第二章 后羿

第三章 龙王

第四章 离洛

第五章 雷泽

第六章 炎帝

第七章 祭祀

第八章 白帝

第九章 圣灵石

第十章 西王母

第十一章 老鬼

第十二章 湘瑶公主

第十三章 银灵子

第十四章 地魔兽

第十五章 素女

第十六章 共工

第十七章 刑天

第十八章 冰弓玄箭

第十九章 鲲鹏

第二十章 祝融

第二十一章 夸父

第二十二章 蓝灵珠

第二十三章 镶金玉斧

第二十四章 天罗地网

第二十五章 射日

第二十六章 不周山

第二十七章 填海

第二十八章 尾声

内容简介

本书内容以奇幻小说的方式阐述了中国上古神话，以“精卫填海”、“夸父逐日”、“后羿射日”等经典传说为原型，重构了一个洪荒时代的奇幻世界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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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维之门首部曲－精卫填海

作者: 子渔非

出版社: 长江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 2005-9

ISBN: 9787535430953

楔 子

海是蓝灰色的，一望无际。暮色中，像是僵住的时光，凝固着洪荒的记忆，天空终成一片浓墨。

万物皆是沉寂，肃穆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等到那一刹那，青鸟高昂起头，伴着嘶啼，坠落尘间。朱红的荣光染红了天际，亘古苍穹被瞬间涂改。

极渊处传来悠扬的琴音，像是千万和声的咏叹，又似何人低低细语。千万年的记忆闪动在这一刻，是绚烂的云层下翻滚着的重重波纹，海涌动着，和着谁人的期盼，浮光掠影，匆匆走过。

她听不到，这一切，只朝着远方执着地飞去，将圣灵石投入浪尖，轻轻的一声，天地肃然，像是一双无形的触手，拨动了历史的长弦，刹那间千劫万变，回到传奇的起点……

燃烧的火焰映红了群山，天地一片血红。

一只闪烁着幽幽蓝光的灵珠飞来，划过炎谷的火焰，蓝灵珠在接近炎谷的瞬间，火光似乎弱了下来，赤红的火光中交织着一道醒目的幽蓝之色，给气势磅礴的炎谷大地增添了几分诡异。

蓝灵珠上盘绕着一头九足怪物，怪物背上生着如蝶翼般的巨翅，一只尖利的独角似是被利器割断，不停地冒着丝丝幽蓝之光。怪物的额上一对蓝色巨眼此时流露出一股末日来临的惊恐。

它就是从天神布下的天罗地网中逃出的魔界之王——地魔兽。地魔兽犹疑地盘旋在火海上空。

远远的天际上，几个如流星的金色光环正在向炎谷逼近。

地魔兽的九足不停地扒动着蓝灵珠，随着啸叫，一头扎向炎谷的火红熔浆中。

大火立刻吞没了魔兽，一股黑烟升起，疾速融入火红的天空之中。

金色光环逼近，降落在一堵红色的岩石上。

光环中走出白发白须的星神——夸父，手持一根放射着点点星光的桃木手杖。

金衣甲胄的战神——刑天手持天戈地盾，走向火焰。忽地一道强大的光亮出现于炎谷上空，光亮洒向炎谷，熊熊大火也黯然失色，十只长着七彩长尾的巨大龙鸟拖着一辆庞大的金色战车从云端处奔驰而来。

龙鸟赤红的羽翼在炎谷上空舞动，战车轰隆巨响。高大的太阳神——炎帝手托日光神镜耸立在金光闪闪的战车上。

夸父宽慰地一笑，挥着桃木杖也跳下高岩，深入炎谷追向地魔兽。

地魔兽一死，联系着三界的天维之门即可关闭，望着天地间最后一个魔灵，炎帝竟有一分感叹。这无穷无尽的浩劫，便要在这里结束了么？这条路，确实是漫长了些……他托起神镜，将光芒照向炎谷。

这时，空中又飞来一道金光，伏魔天神——羲和也赶到了炎谷，羲和远远地看了一眼战车上的炎帝，缓缓落到炎谷边的高岩上。

“为何现在才来？！”对着羲和，炎帝的语气不免多了一分责备，几个天神之中，一直以来都是最不了解他的，相比夸父的宽厚，刑天的执着，羲和的城府过于深了。

羲和脸色阴鸷地走近炎帝：“有太阳神在此，还有什么样的邪魔消灭不了。”说着，展开了手中的一把巨大的黑伞，魔界最为畏惧的伏魔伞。

炎谷中陡然传来几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巨响中，闪着蓝幽幽光芒的蓝灵珠从炎谷中飞起。战神刑天紧追其后，一同飘向火浪映红的空中，汹涌的火焰间，蓝幽幽的光珠和刑天的金甲格外显眼。

“拦住幽暗之珠，它藏匿着地魔兽的元灵，不能让它逃走。”夸父急切的声音从炎谷中传来。

炎帝见状，一抖日光神镜，驾着战车腾空而起，金光顿时罩住蓝灵珠。伏魔天神羲和也撑起手中的巨伞，若一团黑雾一样紧逼向蓝灵珠。

炎谷上空顿时金光蓝芒黑雾混成一片，似是绽开一片怪异的多彩云霞。

从炎谷跃起的夸父一见，脸色却大变，他急忙挥起手杖，发出一团银光，迎向空中。

“砰”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炎谷四周的山岩在一片五彩缤纷的光团中飞溅而起，交织着火焰光芒罩向众天神。

乱石和光芒中传来十只龙鸟的惨鸣声，羲和的伏魔伞伴随着炎帝的战车坠向炎谷，空中只剩下十只龙鸟悲哀地盘旋在火海上空。

炎谷火红的空中，伏魔天神的嘴边勾起一丝狂热的邪笑。

一道身影向下坠去，带着长长的血线划过空中，待耀光消逝，只见羲和手拿日光神镜和伏魔巨伞站在炎谷边，嗜血的目光冷冷地盯着刑天和夸父。

炎谷深处，传来炎帝不甘的咆哮。

夸父面露惧色，刑天的目光却冷了下来，一手拔出腰间的斧形天戈，一手持着地盾，划开天地间最坚决的身姿。

火焰中，战神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那一瞬，天地间万籁俱寂，只留下他一人的独白：“你知道什么是战神么，那是宁可战死，也不会临敌后退。”

刑天苍凉一笑，那一刻，头顶天，脚踏地，就那样一个执着却真实的英雄立在传奇的彼端，怒吼着，奔向自己的宿命。

历史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是传说。

后来的传说是，炎帝同天神讨伐地魔兽时，战神刑天与星神夸父徒然叛变，抢走神界第一宝物日光神镜，将炎帝封于南方炎谷之中，企图独霸三界。伏魔天神羲和历经生死大战，最终杀死了刑天并将地魔兽封印。星神夸父带着刑天的儿子逃至太阳之灵照射不到的北方冥海。

劫后，羲和预言，拥有圣灵石的刑天之子将会在人间长大，掀起神界另一场更大的灾难。众天神悲愤之下，推举拥有日光神镜的羲和为天帝，号令神界。

他将在太阳神殿中用日光神镜凝聚天维之力，将炎帝御车的十只龙鸟炼成拥有天地之间力量最为强大的金乌。千年以后，金乌将毁灭叛逃的夸父，熄灭炎谷的毒火，让炎帝得以重生。神界将真正消灭邪魔，连接神魔两界的天维之门则永久关闭。

掌有神兵“朱雀旗”的火神祝融防守炎谷，禁止神人魔三界任何一方擅入炎谷，以让炎帝安然度过千年之劫。

掌有神兵“玄武印”的水神共工，布成“冰天玄雨阵”守在北方冥海边，严防夸父再生劫难。

雷神龙王，以神兵“苍龙鞭”的威力布下“电闪雷鸣阵”，守护东方雷泽，防备封印在雷泽下的地魔兽元灵重新复出，并寻找幽暗之灵的蓝灵珠和刑天之子。

风神西王母在不周仙山之下的瑶池以神兵“白虎令”布下“桃源幻阵”，为修炼金乌的天帝护法。

传说的背后，还有一双眼睛在看，小小的身子立于崖端。很多年以后，人们称她为精卫鸟，可那时的精卫，只能站在传说的尽头，呆呆地凝望着天空，静默和等待。

西王母轻轻地揽着她的肩膀，喃喃道，会回来的，一千年以后，当天帝炼成金乌，你的父亲便会回来找你。

精卫没有回答，只是暗暗握紧了双手，从此收敛了自己真正的笑颜。

千年以后。

炎谷，自盘古开天留下的毒火日日夜夜在此熊熊燃烧。海天一片赤红。

越过山峦，精卫站在远离谷口河边，失神地望着清澈的水面。

这里有惟一一条可以避开火神私入炎谷的路。

此时，炎帝的脸印在水上，就像儿时所向往的慈祥，每一个女儿的心中，父亲都是惟一的天神。

精卫闭上眼睛，心中一痛。许久，再抬起头，只见河水中水雾迷茫，远远的炎谷若隐若现地喷射着火光。

等这一天，已经一千年了，当镇魔石压在炎帝身上的那天起，精卫已不再信任等待。她只信她自己。

她是惟一一个能够救父亲的人。

火红的杜鹃盘旋在河面之上，声声嘶啼。

她提起羽衣，踏入水中，河水很快将自己淹没。

至骨的严寒透进骨髓，平静的河面下暗流汹涌，像是生出了无数道绞索，将她紧紧束住，抛向暗礁。忽地一阵旋转，她被巨大的引力吸入山洞之中，精卫稳住身子，看着这条隐秘的河道，终于笑了。

是了，就是这里。沿着这隧道进入炎谷，就能用自己的身体与镇魔石玉石俱焚，毒火喷出，炎谷崩塌，炎帝便能重生。

她想这一天已经很久了，除了自己，还有谁能牺牲性命去救父亲，对于那些人来说，炎帝是领袖，是天神，是信仰也是象征。

可对于精卫来说，那是惟一的血亲。信仰可以更改，可以替代，父亲却不能。

她往前游，义无反顾，可是这甬道却迟迟没有尽头，胸口上好像压上了一块无比沉重的巨石，憋闷至极，肺叶奔腾地叫嚣，意识也渐渐扭曲了。

她没有想过这条路会有这么长，如若平时，只消一个小小的水咒便能安然渡过，可是她是炎帝的女儿，身上充溢着无法根除的天神气息，如果在此时使出任何神咒，将彻底暴露自己的行踪。

意识渐渐模糊了，精卫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怔忡间，她好像看到一片苍茫的大海，混沌虚空，渊面黑暗，一只鸟自山崖飞向浪尖，朝水中投入了什么，砰地一声，气流奔走，她的呼吸凌乱起来，生死之间，竟忘记了挣扎，脑中一片空白。精卫闭了闭眼睛，身子徒然一轻，再睁开，新鲜的空气又回到鼻息，人已经浮在炎谷的水潭中，原来火浪滔天的炎谷竟然有如此一潭碧水。精卫小心地环顾着，只见她的身边是一片片手掌般大小的火灵花，火灵花开在椭圆形的红叶上，随着水波轻轻飘荡，散发出沁人肺腑的幽香。

守卫的神将似是发现了什么，远远地奔了过来。

精卫皱了皱眉头，深吸口气，又潜入水中。

待神将走近，只见布满火灵花的水面和平时一样，只有随风荡起的一道道水波。

那只鸟，是西王母身边的青鸟。

迷惘间，精卫想，为什么会梦到那样的画面，为什么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悲凉。

她自河中跃起，回首望着水面。

她在看，看自己的命运。

混沌天际之中，还有千万双眼睛在看，原来，我们都是那执拗的影子，日日夜夜，填着那淹没自己的大海……

第一章 精卫

河边，一座高大的神庙拔地而起，苍翠的银杏树林间，一株千年老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地耸立在庙边。

精卫慢慢地走过去，昏暗的殿内空无一人，神案上立着一尊炎帝的神像。墙上是一轮火红的太阳，太阳周围盘绕着十只火红的长尾龙鸟。

那是她的父亲。

精卫跪了下来，想起方才的冒险，目光一潮。

每次到人间来都要四处去寻找炎谷，现在她终于找到了，原来却还不够。仿佛是在黑暗的隧道里向着前方的光源走了许久，突然间，光就灭了。心一下就空了，她失去了章法。

有什么办法能够顺利打破镇魔石，还有什么办法救父亲？

此时，神庙外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喊，精卫赶紧起身，收起脸上的失落，回过头，就见龙王焦急地闪身跳了进来。

“小丫头，我可找到你了，刚才我龙王爷为了找你，可是将有穷国翻了个遍。找不到你，又发现了邪魔的气味，差点吓死我龙王爷了。”

他的声音极大，周围的空气也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这次龙王好不容易得到西王母的同意带小家伙来人间转转，谁知酒瘾复发，慰劳了自己馋嘴，却和她走丢了。

精卫眨了眨眼睛：“邪魔的气味？是什么邪魔？”

龙王一怔，差点出手捂住自己的嘴。犹疑地看了看神庙四周，他吸了吸鼻子：“没……没有什么邪魔。我是担心你回去晚了，王母着急。走，走！快回瑶池去。”

精卫咬了咬牙，背过身，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龙王爷，别瞒了，这些东西，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龙王心虚道。

“我知道，龙王爷……”她故意拖长声音，围着龙王转了一圈，然后定定地在他耳边道：“你一定发现小邪魔了！”

龙王一惊，心中顿时千头万绪，努力地观察精卫的脸色，想找出一分破绽，偏偏却看不到半点激将的意思。

精卫见龙王不语，便知自己长久以来的猜测不会有错，她的笑容淡下来了：“我知道，你们都在骗我，我的父亲根本不是在炎谷中修炼什么打邪魔的神咒，他是被刑天和夸父暗害，压在了炎谷下，小邪魔就是刑天留在人间的儿子后羿。我还知道，天帝为了救父亲，一直在太阳神殿修炼能救父亲的金乌。所以才让小邪魔能藏匿在人间这么多年！”精卫的声音一悲，眼角溢出晶莹的泪光。怎么会猜不到呢？西王母那样眷恋父亲，每一日每一日，趁她睡着的时候轻轻在耳边述说着她对炎帝的思念，精卫是炎帝的女儿，一千年的等待，又怎会推测不到当日所发生的种种。

龙王转过头，心生愧意。他是看着精卫长大的，最明白她对炎帝的感情。天帝将寻找小邪魔的任务交给他一千年，可是他找了一千年，却仍旧没有发现踪影。

“龙王，你告诉我，小邪魔在哪里？”精卫看着他，恳求道。

龙王摇了摇头：“唉！小丫头，我也不知道小邪魔在哪里呀！为了找小邪魔，我龙王爷这一千年没睡好觉，也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其实，我每次到这人间来，也是想找他。”

“那你刚才还说发现了邪魔的气味……”精卫却不相信。

“我是说我发现了当年在神魔大战中逃脱的亮魔兽。”

亮魔兽？精卫一怔，那是仅次于魔界之首地魔兽，魔界十大魔兽中惟一没被天神镇压的邪魔，她心生一计：“既然发现了，你怎么不去捉他？难道就任由亮魔兽在人间危害人类吗？”

“捉亮魔兽？”龙王望了望神庙两边墙上的众多天神画像，“嘿嘿。当年太阳神率领伏魔天神羲和，加上我们四大天神都没能捉住它。现在就凭我们俩，又怎么捉得住它？何况我也只是闻到了它的气味，又到哪里去找他……”见精卫皱起眉头，他语气一转：“不过，龙王爷怎么能让邪魔危害人类呢？我现在就到太阳神殿去，我要让天帝用日光神镜找出它的藏匿之地，再去捉他。走走，我先送你这小丫头回到瑶池，就去不周仙山。”

“不，龙王爷，我不回瑶池，我和你一起去见天帝。”她突然说。

龙王看了她一眼，怕他若不同意，精卫又会生出什么事端了，于是点点头，同意了。

精卫松了口气。

如果自己的办法不能做到，惟一的希望就只有天帝的金乌。她必须借此机会亲眼去太阳神殿看看，确认金乌是否能够炼成。

暮色渐临，淹没了人世喧嚣。

有穷国的王宫中过早地亮起了星星烛光，侍卫武士和官员们不停地进出着王宫，空气里隐隐透着不安。

宫内的庭院后，身穿青衣的女子忧郁地坐在亭中，缓缓地弹着七弦琴。一曲终了，余音仍在花园中回绕。

小亭边的花丛中突然显出白衣少年的身影。

他凝望着青衣女子，轻轻地叹了一声。正要上前，忽见一位身着玄色巫师冠服的少年脚步沉重地从花园的月亮门中走了进来。

白衣少年身子一晃，瞬间又消失在花丛中。

“素女……”离洛法师走到女子的身边，轻轻道，“你……还好吧？我……我对不起……”

月光如镜，照在青衣女子凄怨的面容上，让人望之心碎。

“离洛，你没有对不起我。”素女闭上眼睛，声如冰刃，“谁叫我的父亲不是大王，只是个已死去的巫师……”

“不，素女，你错了。”离洛摇了摇头，“就算湘瑶不是公主，我也一样会爱她的！”

听着他急切的辩解，女子忍了许久的热泪终于滚落下来。离洛心头一颤，望着她，思绪一时间回到了彼时相识的岁月。

离洛被老巫师领进家门，才不过十岁，素女八岁，女孩站在银杏树下，听见父亲的叫唤，回首一笑，灿烂如花。他还记得素女第一次跑过来牵住他手时的表情，熟络的，亲近的，像是已经认识了一辈子。那时的离洛有一个感觉，自己在这世上走了很多路，孤苦无依，只一刹那，却走到了尽头，就像飘荡许久的羽毛，终于徐徐落地。是家人的温暖，浓浓的，自心底荡漾的幸福。

从没有被人保护过，也从没有保护过谁，儿时回握着素女的手，那一刻，他感到自己被需要。

很多年以后，离洛曾想，如果没有湘瑶，他会不会爱上素女，像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那样爱着。他闭上眼睛，听着风中缥缈的琴音，想对素女说，不会，但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可是那时素女已经不在他身边了，他只能一个人，看这天下。

湘瑶就像是心中的女神，伴着少时的梦想，从惊鸿一瞥到深入骨髓，不过一个转身的过程，一些曾经珍视的东西在罅隙时光中悄然变质。

为什么不能回到以前呢？看着素女，离洛的心中涌动的是感恩与看重，可惟独不是素女想要的爱情：“我……一直将你当我最重要的妹妹。”他说。

素女的手猛地压在琴弦上，一声颤音如利刃一样刺在她的心上，真切的痛感让她眼中的泪水停了下来，她明白那个和她青梅竹马的少年已经长大，就似刚刚弹出的琴音一样失去而不可再回了。她淡漠道：“离洛，你走吧，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哥哥。”

离洛的心随着那熟悉的琴音，也是一颤，似中了魔法一样呆呆地站在亭中。

花园中顿时一片宁静，素女盯着面前的七弦琴，忽然很盼望天地就这样凝止不动，只有这样，离洛才能永远地陪伴在自己的身边。

惨白的月光下，一只萤火虫闪着晶莹的亮光，划成一道直线，从离洛的腰际擦过。

离洛腰上挂着一面小小的红皮鼓，这是有穷国巫师代代相传的法器，是用来沟通神人之间的圣物。

亮光划过小皮鼓，皮鼓忽地响起一声轻轻的啸声。离洛脸色大变，神情惊慌地四处张望着。只见四周一片宁静，只有一些萤火虫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发出淡淡的亮光。

素女诧异地看了一眼离洛。

离洛拿起小皮鼓，一阵乌云从天际掩过，遮蔽了明月，天地一下变得黑暗起来。小皮鼓又是轻轻的颤动，发出啸声。

离洛惊道：“素女，我的法器好像感到有邪魔的气息。”

素女心头一颤，只当他是想找借口离开这尴尬之地，她怒极反笑：“离洛，你要走就快走吧，不要对我说这里有什么邪魔。”

离洛将小皮鼓伸向素女，急道：“素女，你是大王祭神的乐官，我不可能骗你。你看，我的法器发出了异响，只有邪魔来临，法器才会发出如此怪异的颤音。素女，我们快去净室中占卜，看看是什么邪魔，竟敢来到信奉天神的有穷国。”

素女偏过头，断然道：“我不走，也不怕邪魔。”

离洛迟疑了一下，只见小皮鼓又颤动了一下。他心中悚然一惊，真的是有邪魔来了。他又看了看素女，知道一时无法说服她，可是作为巫师，他必须在这个时候去占卜，查出邪魔，并禀告大王。

“我会回来找你的。”仓惶间，离洛留下一句话，匆匆走了。

素女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离洛的背影消失在花园中的月亮门后，潸然泪下。

明日，便是离洛和公主的大婚之日，原来她失去的不只是最珍视的人，也失去了自己的爱情。那是不是，连最后一点尊严，也要失去呢？

一块银丝手绢伸到了她的泪眼前。素女惊诧地抬起头，只见白衣少年已站在自己的身旁，她有些恐惧地问道：“银……银灵子，你怎么来王宫了？”

银灵子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为苍白，他坦然地说道：“我听到了你的琴声，就来了。”

素女犹疑了一下，接过银色手绢。

银灵子看着她，长叹了一口气：“看着你这样，刚才我真想杀了那个可恶的小子。”

素女闻言猛地站起身，惊骇地说：“不……不，银灵子，你不能，你不能杀他。”

银灵子皱了皱眉，有些不悦：“我真不能理解你们人类，他这样伤害你，你却还是护着他？”

“我知道他是迫不得已的，他只是想得到王位。在他的内心，他还是爱着我的，不然，他刚才就不会来找我。”素女的声音越来越低，连她自己也不能相信这些为离洛辩解的话。但是在她的内心，她希望离洛真的是这样。

女人是一种爱做梦的动物，很多时候，她们更愿意活在自己的理想里。

银灵子看了她一眼，洞悉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悲悯：“那么我呢，你知道我的心吗？”

素女睁大眼睛，不敢看他深邃的目光，慌忙低下了头。

“不能跟我走么？因为你是人，我是魔？”他的唇边泛过一丝冷笑。

“我知道你是一个好魔。”

“你如何知道？”

“凭你的琴，琴为心声，从你的琴声中，我就能感觉到你的心声。我明白你。”

银灵子微微一笑，笑里却带着悲声：“是啊，明白，也只是明白而已。”

素女一怔，想起自己和离洛，猛地低下头，逃也似的走了。

银灵子看着她的背影，就像刚才她看着离洛的背影一样，原来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个自己看不到的影子。

再明白，也不是爱，就像素女与离洛，两小无猜，又是如何？

白衣少年讽刺地笑着，那笑声在风中越发的干涩。

他伸出手，抚向石桌上的七弦琴，“梆”的一声，划开天地间最无奈的序曲。

太阳神殿。

耸入云端的天维阁被金色的云雾重重笼罩。

龙王在殿外朝天大喊：“天帝！我在人间发现了亮魔兽，想借太阳神镜查看亮魔兽的踪迹。”

羲和睁开眼睛，仿若是一尊金铸的神像，一动不动地端坐在神阁之中。他的身前空悬着一面日光神镜，神镜中清晰地可见门外的情形。

他看到了精卫，她的面容似为一团熊熊大火，大火中太阳神炎帝从高高的山岩坠落。大火中一把巨大的黑色伏魔伞化为一块黑森森的岩石，压向炎帝，炎帝痛苦而不解的面容出现在黑色的岩石上。一道金光闪现，炎帝的面容消失，一只三足怪鸟飞舞在岩石上……

“金乌，我的金乌……”羲和喃喃说道，随着他的话音，镜中的幻像消失，镜中的龙王和精卫也消失，只是那一只三足怪鸟依然飞舞在镜中，飞舞着发出耀眼的金光。

就要成功了，羲和勾起嘴角。

此时，外殿中响起精卫的声音：“天帝，你的金乌在哪里？”日光神镜中的金乌猛然消失，阁中的金光也褪去。

羲和眯了眯眼，面露骇色。这些龙鸟竟然能感应到精卫身上的太阳灵力？

是啊，精卫是太阳神的女儿，她的力量能抗衡金乌。虽说金乌的力量是三界无敌的，但金乌是太阳神的龙鸟炼成，所有的太阳神力和精卫是一体的，世上只有精卫不怕金乌。

不！他顾自摇了摇头，世上还有一个小邪魔，小邪魔才是金乌真正的威胁。

天帝的心里瞬间升起一个念头。

羲和站起来，缓缓地推开阁门，从高阁上向外看去，群山云雾都在他的脚下，整个大地更是他足下蝼蚁。

伸出握紧的双手，天地都主宰在掌中，心中一股傲然之气，化作不可忽略的笑，凝在嘴边。

“孩子，你就是精卫吧。”天帝坐在高高的神座上，悦然问道。

“是的，我是精卫，我是来看你的金乌的，我要看看龙鸟炼成金乌没有。”精卫朝着神座走去，她想看清楚，这人人口中的天神领袖，能够拯救父亲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一片金色的光芒突然自天帝身边散出，化作一股无形的气墙推着精卫缓缓向后退去。

精卫双手一合，身上的红羽衣飞舞起来，发出一股凛冽的寒风。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金色神光的尊贵帝王，疑惑地皱了皱眉。

天帝轻轻一笑，收回了灵力：“精卫，你放心，金乌很快就会炼成的。”

“是真的吗？金乌在哪里？”精卫也垂下了手，收回了灵风咒。

天帝笑而不语，伸出左手轻轻一弹，流光溢彩的神殿墙面上立刻现出一只只红色的三足怪鸟，三足怪鸟的眼中隐隐闪着金光。

“金乌！天帝，这就是你的金乌吗？它们已能发出金光了……”精卫惊奇地睁大眼睛。

“是，再过十三天，它们就会变成金乌，从不周仙山飞出……”天帝看着那些飞舞的三足怪鸟，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眼中透着无比的疼爱。

“这么说，我很快就要见到父亲了？”精卫心中一紧，有些不敢相信，可看着墙上的龙鸟又不由得满心欢喜。“炼成了，金乌炼成了，炼成了就能见到父亲……”她欣喜地反复呢喃着，不禁张口大喊，“天帝的金乌就要炼成了！！”

父亲要回来了！

雀跃的呼喊与笑声回荡在神殿中，在绵延万里的不周仙山中，久久不息。

龙王欣慰地笑了：“精卫就要见到父亲，我们也要迎回太阳神，只是亮魔兽擅长幻术，要捉拿他实在不易。天帝，就用你的日光神镜查一查他的踪影吧。”

天帝脸上闪过一丝阴影：“龙王，你还是先回雷泽去吧。亮魔兽此时出现，一定是想营救压在雷泽下的地魔兽之元灵，再来对抗神界，我们不能不防。”

“啊，我龙王爷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我这就赶回去。只是那小邪魔还没有找到，怎么办？”龙王有些焦急地问道。

“小邪魔的体内有刑天留下的圣灵石，只要他的灵力暴发出来，我就能发现他，到那时，你们四大天神联手，他还能往哪里逃。”天帝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精卫，说，“精卫，你也回瑶池吧，王母正等着你呢。”

“天帝，给我一件法宝吧。让我也去找小邪魔，我要亲手抓到小邪魔。”精卫央求道。

“精卫，我会让你去抓小邪魔的，我会让你和小邪魔在一起的。”天帝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说着，他站起身，手一挥，全身融入一片金光之中，从神殿中消失。

精卫的心猛地一沉，就像从热浪沸腾的温泉中一下落入到万丈冰谷里，从头到脚一阵冰凉。

难道小邪魔就这么厉害吗？要四大天神一起出动才抓得到他。天帝如果连一个小邪魔都对付不了，还能炼成那无敌的金乌？想到这里，她打了一个冷颤。如果天帝炼不成金乌，父亲怎么办？

精卫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她想起孩提时在漫长等待中所明白的道理。

这世上，只有自己才是最可信的。

第二章 后羿

正是银杏花开的时日，一株株高大的银杏树枝繁叶茂，翠绿的扇形小叶上点缀着一串串的花朵，整片树林遍布着丝丝馨香。

树林的尽头有一座石砌的高台，上面是一间古旧的木屋。

一根石柱立在屋前，醒目地镌刻着一条龙形的雕像。

石柱顶上是一尊如太阳的石盘，阳光透过石盘的中心小孔，一道细长的阴影撒在地上一块平滑如镜的玉盘上。

玉盘上镶嵌着一格格的金线，随着太阳的移动，阴影也在玉盘的金线格上移动，大地上的子民以此来感知天神给予他们每一天的时辰，预测着春夏秋冬的来临。

这里是有穷国巫师的修法之地，也是素女和离洛自小生活的地方。素女静静倚在木屋门框边，看着这熟悉的一切。离洛和她嬉笑的童音仿佛还回响在高台的木屋内外。

太阳的阴影毫无觉察地一点点从玉盘的金线上流逝，猛然，天似乎阴了下来，穿过石柱顶上太阳石盘的阳光消失了。

素女回过神来，回头望向木屋，屋内尽管阴暗模糊一片，但依然显示出很洁净，小桌上放着那把祖传的七弦古琴。

她环视着小屋，最后目光落在小桌上的七弦古琴上。

今日，是离洛的大婚。没有了离洛，素女的琴该为谁而响？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失去了离洛，她也失去了留在有穷国的理由。

已经走得累了，这样一直地行走，直到穷途末路，才明白那并不是属于自己的终点。

父亲曾说，人之所以痛苦，在于追求错误的东西。

她想她是错了，可是却仍旧放不下。

不曾得到，如何放下？

情之一字，为何令世人痴狂，令人欢喜，又令人苦痛？

情是欲，情是执着，是越得不到就越想得到。看透了，不过一己执着，可失去这执着，却也只是一无所有。

她只能选择逃避。留下父亲的七弦琴，来日公主为他奏起琴音，是不是也能够忆起曾经站在他背后的素女？

林中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素女回过头，看着一个武士急急奔来。她愕然地皱起眉，不及细想便冲出门外：“归甲武士，是不是离洛巫师……”

“素女乐官，公主早晨在后花园昏倒了，一直昏迷不醒。御医们都不知道是什么病。大王命离洛巫师和乐官去净室中占卜祈求神灵。”武士归甲焦急地说道。

素女一惊，微一沉吟，“好吧，你先去，我马上就来。”说着，转身奔进小屋，抱起了桌上的七弦古琴。

有穷国的王宫内，有一座将人间意愿上达天神的净室。

净室以紫苏草覆顶，香楠木为柱，洁白的玉石铺地，白芷草编席，鲸骨为案，居中是一尊燃烧着炭火的青铜小鼎。

每个进入净室的人，不论他是贵为王族的国王，还是贫贱的百姓，执法的巫师都要沐浴更衣，以表达对天神的敬意。

此刻，面色忧郁的国王脱去国王冠服，一身粗布衣，跪坐在净室神鼎边。巫师离洛肃穆地跪行到神鼎前，双手恭敬地将一片龟甲放在神鼎中，炭火烘烤着龟甲，发出一丝袅袅的青烟。

离洛正在以龟甲问卜的方式来领悟上天的旨意。

女乐官素女神色忧伤地手抚七弦古琴，轻轻弹起一首优雅的敬神之曲，以兹祷告。乐曲伴随着铜鼎中的青烟弥漫在净室，飘向空中，直至九天。

空气仿佛凝固下来，琴音渐渐地停了下来，青烟也消失，净室中一片宁静。

离洛嘴中轻念着咒语，小心谨慎地从神鼎中拿起烤出裂纹的龟片，双手托着，细细地察看着每一丝纹路。

陡然，离洛脸上露出骇色，转瞬间化作痛苦。

“怎么样，找出原因没有？”国王急不可耐地盯着龟片问道。

“是瘟魔来到了有穷国，果然是瘟魔……是瘟魔找上了湘瑶公主。”

王大惊，连连后退。

离洛将龟片放在鲸骨案上，解下腰上的小皮鼓，痛苦地说：“大王，我的法力不能驱逐瘟魔，我……”

素女站起身，急切地说道：“离洛，你是巫师，我们可以去求天神。”

“是啊，我们举行祭天大典，快快鸣起金钟，准备好三牲五谷。所有的臣民百姓都去往神庙，祭祀天神，求天神来救湘瑶。”国王醒悟过来。他跳起身，急不可待地推开净室的门，大步而出，却未察觉到巫师的脸色越发苍白。

他站起身，用力地摇晃了一下小皮鼓，小皮鼓上毫无反应。

求天神……可是，他的法器已经很久没有感应到天神的气息了。

离洛看着皮鼓，目光里掺着绝望，素女被他的眼神惊了一下，心里徒然涌起一股恐惧：“离洛，你怎么了？”

他愣了一下，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摇了摇头。

远远地传来一阵钟鸣声，离洛一下清醒过来，他回过头来，猛地冲下寝宫的台阶，从门外的素女身边冲过，直向王宫大殿奔去。

祭神的大典就要开始，他要去请求天神驱逐瘟魔，就算只有一线希望，赌上巫师的名誉，也要试上一试。

素女呆呆地与他擦肩而过，望着离洛的背影，干涸的眼睛更加萧瑟了。

森林。

薄雾弥漫，密集的枯枝在林间交错，根根指向天空，仿佛是一道道遮天蔽日的密网。

青色葛衣的少年，手持一把桑木长弓，悄悄从一株大树后探出身。

树林中一片寂静，只偶尔远远地传来一两声鸟啼。

少年伸直右臂，紧紧握住长弓，左手从腰间的箭囊抽出一支利箭，搭在弓弦上。

利箭所指之处，是林中一处小溪流，一只白鹿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到溪边，警觉地四下看了看，低下头饮起水来。

这是后羿第一次见到白鹿。小的时候，武伯说人类若喝了白鹿的血，便可以长生不老。

转眼间，武伯已经很老了，明日便是他五十寿辰。他要射倒这只白鹿，送给武伯，永远留住他正在衰老的生命。

后羿拉开弓弦，“啪”地一声，他手中的桑木硬弓突然应声而断。

溪流边的白鹿闻声惊跳着逃进密林中，密林边的草丛传出一片窸窣的颤悠。

晃动的草丛中显露出一只绿油油的独眼，独眼中射出一道凶残的目光，贪婪地盯着溪流对岸神情懊丧的后羿。

后羿恨恨地扔掉手中的断弓，眼中透出一丝不解，旋首巡看了一眼寂静的树林。想，莫非这幻魔森林中当真有邪魔，不然这好好的硬弓怎么一下就拉断了？

幻魔森林，之所以被称作幻魔森林，是因为很久以前这里住着魔界的亮魔兽，那条清澈的小溪边有亮魔兽留下的幻影怪兽，所有进入森林深处的猎人，都没有能再出来。

神魔大战已经过去一千年了，天神封印的灵力正在消失。不光是怪兽，邪魔也正在苏醒。后羿曾听有穷国的巫师们说，千年前大地上到处都是邪魔。取出身上最后一只硬弓，呆呆凝视着，他突然很想生在那个时代，用手中的箭去射那些邪魔，就像巫师所说的那些从前帮助天神灭魔的武士一样。

突然，他身后的林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声，就像树叶碎裂的声音。

后羿猛地一转身，从背后又抽出一支箭，迅速将箭镞搭在弓弦上。

弓箭所指之处的树林中，走出一个手持硬弓的白须老人。

后羿松了一口气，垂下手中的硬弓：“武伯，您怎么来了？”

“后羿，你真的跑到这里来了。”武伯紧张地走近他，话语中透出责怪之意。

“我想猎一只白鹿回去，给你补补身子。”

“唉，都叫你不要听信我以前胡说的那些故事。武伯不要长生，你平平安安的，就是武伯最大的安慰。”

“可是我已看到了白鹿，差一点就射中了它。只是……”后羿神情沮丧地看着地下的那把断弓，突然飞起一脚将它踢得远远的，“都怪这只破弓，怎么这么容易断呢？”

武伯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什么：“不是弓破，是你的力气大了。”

后羿一惊，疑惑地看着他：“真的么？我的力气又变大了？”他看着自己的双臂，心里却仍是一片困惑。

突然，一阵窸窣的响声从林中传来，武伯疑虑地四下看了看，那声音又徒然消失了，整个森林中显出一种异样的寂静，他拉了拉后羿的手，说：“后羿，以后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不要一个人到这幻魔森林中来，更不要过那条幻觉之溪。”

后羿点了点头，他自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他不想让别人为他忧心，尤其不愿武伯忧心。

可是，他又很想猎一只怪兽回去。

森林中依然一片寂静，死一样的寂静，武伯陡然打了一个寒颤。

他看了看后羿，劝道：“这张弓太小了。我带你到有穷国的都城去，为你重新做一张硬弓。”

“真的么？”后羿的脸上露出喜色，将桑木弓背在背上，拉着武伯就欲往回走。

这时，只听一声狂啸，小溪边的草丛中猛地跃起一头巨大的独眼怪兽，绿荧荧的大眼射出阴森凶残的光芒，直向后羿和武伯蹿来。

后羿一惊，回过身，只见怪兽已然跃起，身边的荆棘杂草划开一道绿色的波浪，滚热的血腥扑鼻而来。

“狼！”后羿不禁喊道，武伯猛地推了他一把：“后羿，快跑！”

狼首的独角猛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后羿愣住了，怔忡之际，像是不由自主，手往后一伸，将桑木弓取了下来，搭上一支箭。

所有的精力都凝在箭尖，猛兽就在眼前。

他要射，仿佛是一种本能，猎人看中了目标，战栗与兴奋共存。

他伸直健硕的右臂，紧握桑木硬弓，左手拉开牛筋弓弦，将锋利的箭镞对准着怪兽。

武伯转过身，看到彼端的情形，愕然间，焦急地拉开了手中的弓。

后羿已清晰地看到了怪兽由墨绿转为血红的独眼，张开的大口中暴露着惨白的獠牙。

他知道，他必须一箭射中怪兽的致命之处，决不能给怪兽留下任何反扑的机会。

万般思索只在刹那，怪兽猛地逼近，高昂起了头，后羿拧紧眉睫，正要松开紧扣弓弦的手指，却只听“啪”地一声，他手中的弓又一下断裂开来。

怪兽张开血盆大口向他扑来。

后羿怔住了。

一瞬间脑中一片空白！

嗖地一声——武伯及时将手中的利箭如闪电一样弹射而出。锋利的箭镞从怪兽最软弱的咽喉部位深深插入，几乎将箭羽都带进了血肉之中。

独眼怪兽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轰然倒在后羿身前。

后羿脸色苍白，不解地看着手中的断弓，又看了看倒在面前的怪兽，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今天我将弓都拉断了呢，我是猎人，猎人怎么能拉断手中的弓箭呢？”

他迷惘地站在原地，眼里竟有了绝望。

怪兽的惨嗥声回荡在森林中，引起一连串的长长怪啸响应，久久不息。

武伯脸色大变，拉着后羿飞快地奔逃着。

森林中天色突然黑暗下来。

怪啸声开始的时候就像千万只野蜂在嗡嗡鸣叫，渐渐地，那鸣叫声越来越尖利，越来越可怖，如同地底下涌出了无数冤鬼，一齐嘶哑着喉咙凄厉地狂叫，呼号……

树林中、草丛中不断飞起的如乌云般黑沉沉压下来的怪兽，是无穷无尽、铺天盖地的狼头怪兽，黑压压的一片，潮水般向他们涌来。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怪兽有着乌青的躯干，如蝙蝠一样的长长肉翅，腹下生出一只独足，足上伸出根根尖利的长爪，脑袋似狼头一样，又长又宽的嘴中露出两排白森森的利齿，两只小眼珠闪烁着毒蛇般凶残的寒光。

后羿猛地回神，忽地弯下腰来，迅速将武伯背起，飞步向前奔去。

“快，快！快放下……放下我！”武伯连声说道。

后羿没有回答，一声不吭竭尽全力地加快奔跑的速度。

他的心中全是悔恨，怪自己太过好胜，太过大意，不肯相信武伯的话，闯入了这幻魔森林。没有射到白鹿，反将武伯陷入危险之境。

已经顾不得断弓，也顾不得今日来自己日渐奇怪的反应，他只想带武伯逃过这些狼头怪兽的追赶，在这些狼头怪兽扑上来之前逃出这邪恶的幻魔森林。

“放，放……放下我……放下……”武伯近乎绝望地说着，他心中犹如火焚，猛然挣扎着从后羿背上滚了下来。滚落的同时，又猛地推了一把后羿，大声喊道，“后羿，你快跑！”

后羿的背上一轻，一时收不住脚，顺着山坡直往下滑去。

“不！”

他拉住一株小树，急急地一旋身，爬上山坡，又奔回到武伯身边。

不能抛下！生命中最亲的人，怎能轻易抛下？！

现在停下，武伯就会死。不能死！人生在世，还有那么多疑问，还未明白来处去路，怎能轻易死去！

然而，那凄厉的狂叫和呼号声已如山洪席卷而来，仿佛立刻就要将他们淹没。

一股巨大而又腥臭的厉风横扫过来，后羿和武伯被掀翻在地。

此刻，后羿离森林外的山坡仅仅只有十步远。但他已清晰地意识到，这十步的距离对他来说，已如同天地之遥。

死亡已真切地罩在他的头顶，后羿岂肯束手面对死亡？他猛地翻身坐起，用宽大的后背护住武伯，抬头向天空上看去。

天空早已消失，森林也已消失，出现在后羿眼中的是乌云般黑沉沉压下来的狼头怪兽——那无穷无尽，铺天盖地的数也数不清的怪兽。

一只狼头怪兽狂叫着向地上的后羿俯冲过来。

急切中，他只来得及拿起手中的断弓挡在头顶。那狼头怪兽见后羿已有防备，肉翅一斜，迅速旋到后羿身侧，利爪倏地伸出，在武伯肩头上一划而过。

“啊！”武伯忍不住惨呼了一声，他的肩头顿时血肉模糊，鲜血中隐隐露出了白骨。

“去死吧！”后羿怒吼声里，奋力挥起断为二截的桑木硬弓，狠狠向那怪兽的狼头击去。

砰！坚固的弓 和坚硬的兽头一齐在空中碎裂，鲜血雨点般落下来，染红了后羿和武伯的衣裳。

后羿抡起手中的断弓，车轮般呼呼挥动，强大的劲风一时竟逼得众怪兽无法接近。

武伯强忍肩上的剧痛，挣扎着坐起身，也挥起手中的长弓向怪兽击去。

但更多的狼头怪兽已从空中扑下，无数只肉翅旋起的腥风如同巨浪一般推动着先前俯冲下的怪兽迎着硬弓撞向后羿。

桑木弓一截连着一截碎裂，兽头也一个连着一个碎裂，转眼之间，后羿手中的硬弓已只剩下了三寸长的一段，那撞击震入心底，拨动着死亡的弦音。

疯狂的怪兽如肉山般层层相叠，就似用利爪在空中织成了一重又一重密不透风的巨网，牢牢将后羿和武伯压在网底。

武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后羿的眼前一片漆黑。

生平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时空却仿佛瞬间凝固了，无数个疑问自心头涌起。

要死了么，就这样死了么？

我这是在哪里？

我在干什么？

为什么每一个人都有父母，我却没有？

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到底是谁？

刷——黑暗的世界中突地亮起了一道红光，犹如闪电那样在后羿的头顶炸开，射向四面八方。

迷惘间，后羿似乎看到一个画面，很多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拼命着追逐着他，他们都想他死。

后羿的额头上涌起一股如烈火般灼伤的痛，一股热流从身体向外喷洒着。

他痛苦地抱起了脑袋，倒在地上。

恍恍惚惚之间，只有听觉还属于他——就像千千万万个厉鬼在一瞬间被同时割断了舌头，同时将最后的哀嚎刺进了后羿的耳鼓之中。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只是一刹那间。

天地间陡然陷于一片沉寂之中。

后羿挣扎在白茫茫的虚空中，仍是什么也无法看到。

难道这就是死亡？迷惑之间，他感到额头上的疼痛已渐渐消失。

许久，后羿松开双手，首先看到的是一片光斑，由白变蓝、变紫的光斑。当那紫色的光斑渐渐消褪时，扑入他眼帘的全都是红色，漫山遍野的红色。

后羿忽地打了个冷颤，脸色苍白——那红色全是鲜血，在草丛和岩石间缓缓流动的鲜血。他的双腿就浸在那鲜血里，整个人如同沉在了血河之中。

一块块模糊的怪兽碎片在那流动的鲜血中时隐时现，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我是在梦里，一场噩梦里？后羿无法相信他看到的一切——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凶残狼头怪兽竟在一瞬间成为了血肉模糊的碎片。

谁，是谁干的？

“是你，是你杀了怪兽，是你杀了这些怪兽！”一个激动的声音惊雷般在后羿的耳畔响起。

他猛地转过头，只见武伯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激动得满脸通红。

“武伯，你，你在说什么？”后羿以为他听错了。

“后羿，好孩子，是你杀了这些怪兽，你把它们全杀了，全都杀了！”

“是我把怪兽全都杀了？不，这怎么可能？！”他的心里一阵惶恐。

“你的神光，圣灵神光出现了。”

“圣灵神光？”

“你体内有圣灵石，是圣灵石发出了神光，杀死了这些怪兽。这些怪兽都是邪恶之兽，怎么能抵挡你的圣灵石？”武伯兴奋地说着。

“我体内有圣灵石，这是怎么回事？”后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不懂，武伯是不是被吓糊涂了，怎么说出的话他一点都听不明白。

“是了，一定是这样，你体内的圣灵石苏醒了，所以才拉断了坚硬的桑木弓，惊动了这些邪恶的怪兽。”武伯似想起了什么，神色充满恐惧，“快走，孩子。我们快去迷雾鬼林！”

“迷雾鬼林？那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什么要去那里？”

“我们去迷雾鬼林找老鬼。”

“老鬼，老鬼是谁啊？”

“嘿嘿，老鬼可是一个又讨嫌又好玩的家伙。老鬼他在哪里？在不在这里？”一个声音突然在森林上空嗡嗡地响起，武伯拉着后羿的手陡然抽搐起来，似是见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事物，比刚才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怪兽还要可怕百倍。

后羿顺着武伯的目光望过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龙！一条巨龙冲破森林上空的雾气，盘旋在武伯和后羿的头顶。

第三章 龙王

很小的时候，后羿在武伯的故事里听说了龙，巨龙是威力无边的东方天神，执掌降妖除魔。

众神中，除了天帝，最为人向往的天神便是龙王。

此时，一只山一样庞大的龙爪从半空中缓缓伸出，径直向后羿的头顶抓下来。

后羿怔怔站在深谷旁的草地上，望着天空上的巨龙。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树枝状的龙角，闪烁着青色光华的龙鳞，迎风飞扬的龙须，还有火炬一般明亮的龙睛。龙的头部已探至深谷的边缘，尾部却留在天空上那低垂的暮云里。

如此逼近地面对着巨龙，后羿难以相信他看到的一切。

因为此时此刻，巨龙正向他伸出了凌厉无比的利爪。

“不，龙王爷，你不能伤害这孩子，你不要伤害这孩子！”浑身都在颤抖的武伯忽地向前一扑，将后羿挡在了身后。

巨龙张开大口，发出雷鸣般的吼声，在深谷里轰轰回响：“他不是孩子，他是邪魔，是一个正在成长的小邪魔！”

邪魔，小邪魔？后羿怔住了，他听武伯和巫师们说起过邪魔之事。

那是这个世上最凶残、最恶毒的怪物，给大地上的人类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灾难和恐怖。大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是邪魔的敌人，都愿意为杀死邪魔献出自己的生命。

每当邪魔出现，天帝就会派出四方天神率领众神兵神将围追堵截，不杀死邪魔，决不罢休。

“不，天神，这孩子不是邪魔——啊！”武伯一句话尚未说完，就见龙须一摆，顿时一道强大的旋风，将他推出去十余步远，摔倒在一堵岩壁下。

“武伯！”后羿猛地惊醒，惊叫着扑向岩壁，扶起武伯。

空中的巨龙一旋，化为一个面色祥和的瘦如竹竿的中年人，落在了地面。

龙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恣意的神情，像是戏鼠的猫。

后羿咬了咬牙，正欲上前，武伯颤抖着将他拉住：“不要过去，他是天神，是天神。”

龙王扬嘴一笑。

后羿没由来地战栗了一下，天神？这个看似随和，目光凌厉的人就是刚才的雷神龙王？他怒了：“你既然是天神，为什么要来伤害我们，为什么在我们受到邪魔的怪兽攻击时不来帮助我们？”

龙王愣住了，不为他的疑问，而为后羿的眼神。少年纯黑的双瞳执拗地问着自己，一瞬间，他像是看到了幼时的刑天，同样的清澈，同样的灼热。仿佛要将所有人的灵魂印入眼底。

龙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后羿身上出自圣灵石的战神气息，转瞬间又回过神来。

错不了，他就是刑天之子，带有圣灵石的小邪魔，杀了他，神界就会平安。

“怪兽就是你这个小邪魔，我找了你一千年了，不打你打谁？”龙王又恢复了平日的玩世不恭。

后羿惊骇地睁大了眼睛：“你说我是小邪魔？你找了我一千年？”不对啊，可是他明明只有十多岁，怎么会是千年前的小邪魔呢？

武伯镇定下来，轻咳一声，跨步向前：“天神龙王爷，我想你弄错了，他是一个人间的孩子，是我把他养大的，怎么可能是邪魔？”

“他不是小邪魔，怎么能发出让我龙王爷吃惊的圣灵神光来？怎么能杀死这幻魔森林中的怪兽？嘿嘿，他不是小邪魔，难道你是小邪魔吗？”龙王冷笑一声，陡然一把抓住武伯，提起来就向后抛去。

武伯被高高抛到空中，直向一株大树撞去。

后羿惊骇地大叫：“武伯！”急切中，后羿奋力一跃，后发先至，在半空中抱住武伯，踉跄着落在地上。

武伯不等站稳，就奋力将后羿远远推开，大叫：“孩子，你快跑！”同时，他猛地扑向龙王。

龙王恼怒地张开双手，晃过武伯，向后羿猛扑过去，大叫道：“小邪魔，你跑不了啦！”

后羿回过身子，迎着龙王狠狠一拳击出。

龙王闪身让过拳风，拦在后羿面前。

武伯被龙王晃过的力量带倒在地，他心里一凉，后羿怎么就不听话呢，怎么就不跑啊，你的神力还没有完全爆发，你怎么能斗过天神龙王。

后羿第三次冲上前时，龙王的动作停下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后羿，忽而扬嘴一笑，拍了拍胸膛：“好小子，你往这儿打一拳试试。让龙王爷我看看你值不值得天帝做出这么大的动静，非要让四大天神都来抓你这个小邪魔。”

后羿看着倒在地上的武伯，心中涌起一股仇恨的勇气，他狠狠地击出了一拳。

“砰！”拳正击中龙王的胸膛，随着一声巨响，龙王惨呼一声，腾空倒飞，重重地撞在了一棵大树上。

“喀嚓”一声，大树竟是拦腰折断，轰然倒地。龙王随着四散的树枝倒在地上一时无法动弹。

后羿惊呆了，他无法明白——自己的一拳居然打退了天神！

武伯又惊又喜地从地上跳起，拉着后羿返身冲向幻魔森林中。刚刚他还对这森林充满了恐惧，此时，他却希望能借助这充满邪恶的森林，帮他和后羿逃过天神龙王的追杀。

龙王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大眼一瞪，身子浮起，一条紫色的巨龙盘绕蹿起，巨龙尾巴一扫，一排排的大树连根而起，飞向一边。

一瞬间，武伯和后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巨龙的视野下。

巨龙狂啸一声，二根长须一摆，张开了大口，吐出一道刺目的闪电，直向后羿袭去。

武伯脸色大变，猛一转身，奋力一跃，迎向空中。

巨龙一惊，想要收回闪电，只是为时已晚——在一阵如雷的轰鸣声中，闪电击在武伯的前胸上，人类的身体冒出一股浓浓的青烟。

武伯和巨龙同时发出了惨叫，武伯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巨龙在空中一个翻滚，化为一道紫色的长线，摔了下来。

后羿冲上去，跪在地上抱住一身鲜血的武伯，哭喊着：“武伯，你怎么啦，你这是怎么啦？”

武伯费力地睁开眼睛，向天上看了看，空中已没有巨龙的影子，他露出了欣慰的微笑——想不到天神和人类的盟约过了一千年，还起着作用，后羿得救了。

他张大口，艰难地对后羿说着：“后羿……快，快跑！天神与人间有约——他们不能伤害人……现在雷神龙王伤人之后，灵力将消失一会，他就追……追不上你。”

后羿悲痛至极，他摇晃着武伯，大喊道：“武伯……不！武伯，你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天神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

“好孩子，你要记住，你……你不是邪魔，永远都不会是邪魔。”武伯声音微弱地说道。

“我不是邪魔……我是人……我……”后羿连连点着头，眼泪自眼眶翻涌，滴在武伯脸上。

“不！后羿，你……你是天神的儿子。你，你快去……去迷雾鬼林，去找……找老鬼……”武伯断断续续地说着，身子猛地一颤，闭上了双眼。

“武伯！武伯？——”轰地一声，重撞心弦。

后羿的脑子像被什么炸开，钝愚的痛传遍全身。

“武伯——！！”

他凄厉地喊着，再抬起头，黑色的瞳孔中闪烁着不解的光芒。

死，原来就是这样的么？

可是，明天就是武伯的寿辰，他还要射白鹿给他，他要他长命百岁。十几年来，他和武伯相依为命，他像所有人一样敬畏天神，将他们视为信仰，他祈求天神保亲人平安。

可是最后，天神却说他是小邪魔，还杀了武伯。那个人真的是天神么，天神也会伤害人吗？如果会，那又和邪魔有什么区别？

是啊，神和魔，又有什么区别？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仿佛是一道闪电裂开黑暗，什么东西自内心深处崩塌，又有什么东西从心头涌起，奔突着，像要打破什么，改变什么，诉说什么。

身体一阵火热，眼前一片血红，耳边只有一片空白，好像世界上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

没有人，没有人在他身边，没有武伯，他便真的只是一个人了。

后羿绝望地抱住头，体内涌起热流，一道强烈的金光从他的头顶升起，划破了火红的天地，爆出一声巨响。

天地动荡。

而后是一声悲鸣，嘶哑的，仿佛不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的。听起来，简直就像——

世界末日一样。

喊完那一声，后羿瘫倒在地。

天，渐渐地亮了。

迷迷糊糊之间，他看见一身朱红羽衣的少女向他走来。

“你就是小邪魔？”那声音道。

“不是，我不是……”他本能地反驳，声音却毫无力气，他已经看不清了，全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好想睡，醒来，也许会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又害怕这样一睡不醒，陷入更虚无的梦里。“我不是小邪魔……我不让你们杀我……”

少女听着，皱了皱眉头，低下身来：“怕死么？”

“不怕，不怕……我不怕死……可是，我不要死……”紧闭着眼睛，后羿一句一句地说，其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但是他很想再说下去，至少在这个时候，他知道还有一个人肯跟他说话。

精卫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转过身。裙角竟被什么绊住了，她回过头，只见后羿拉着她的羽衣，竟迷迷糊糊地在她脚边睡着了。

你！她扬起手，想将他震开，迟疑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烦躁地皱了皱眉，在心里说，若不是为了引开火神，我现在就该杀了你。

精卫冷冷地扯开裙子，抽身走了。

她不知，此时的后羿在昏睡中不自在地握了握手，紧皱眉头，像是要留住什么。

随处都是断树烂枝，不远处一根冒着青烟的断树边，躺着一条长长的巨龙。精卫跑了上去：“龙王爷，你还好吧？”

龙王脸色苍白：“小精卫，我找到小邪魔了，他有圣灵石护体，我们……我们杀不了他。”

他说完，大地突然晃动起来，森林中的参天大树一棵棵倒下，山崖上崩裂出无数碎石，如山洪一般倾泻而下。

“不好！圣灵石的灵力惊动了封印下的地魔兽，它的元灵又在冲击着大地。”龙王化作人身，拉住精卫的手，“快，去叫风神西王母到雷泽来！” 精卫面上一惊，点了点头。

瑶池境内，青鸟犹如疾风一样扫入桃林中，摇落一地的花瓣。她不等站稳，就急急奔向碧玉潭边的水阁仙宫。

风神西王母站在窗前，尊贵的脸上透着愠色。

青鸟化作少女，落在西王母身前。“王母……”她迟疑地喊，眼里写着忧郁与惶恐。

西王母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天帝喝下玉露琼浆了？”

“是……”她低下头，泪水从眼角滑过。王母顿时明白了。尽管早有准备，还是禁不住打击跌撞地退了几步。“这么说，我所猜测的都是真的，天帝他真的说出实话了？”

青鸟点了点头：“我看着天帝醉后吐出真言，不会有错，王母，我们不能再相信天帝了，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炎帝！”

西王母抬起头，热泪自眼眶缓缓滑下：“十三天，只剩下十三天，炎谷的毒火就会让炎帝形神俱灭，我们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呢？”她握紧双手，鲜血顺着指尖滑下。

青鸟也死死地咬住嘴唇，唇角红得几乎滴下血来。

华丽的宫殿一片死寂，重重阴影笼罩在风神的头上。

此时，云雾中突然闪现几道红光，一只巨大的赤红火鸟若隐若现地跳跃在红光之中。

西王母和青鸟都是一惊，那是守卫在炎谷边的火神祝融的法象。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火神发出如此消耗灵力的“元神咒”来召唤风神西王母？

“王母，您要去么？”青鸟急道。

“火神在召唤四大天神，我不得不去。”

“可是这个时候我们哪还管得了其他，我们要去找到小邪魔，夺取他的冰弓玄箭，救炎帝啊！”

“不，雷神龙王一定也接到了火神的召唤，那么精卫很快就会回来。现在我们不能让精卫知道这些。”

她想了想，长袖一挥，一道白色光芒如疾风一样穿过红光，王母突然回首对青鸟说道：“精卫回来后，一定不要让她再出瑶池。你告诉她，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她来做！”

强压住心潮的不平，她化为一缕轻风飘出仙宫。

瑶池仙境的桃花依然灿烂，但那明媚的阳光已暗淡，飞溅的珠玉也失去了光彩，瑶池仙境仿佛失去了仙灵之气。

青鸟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往日清澄的天空，心里仿佛蒙上一层厚重的冰凌。

第四章 离洛

有穷国。

阳光斜照在层层叠叠的飞檐之上，高大的城楼形成黑沉沉的巨大阴影，整个有穷国此时就似沉在这种阴影之下，昔日热闹繁华的王宫前变得一片死沉，见不到一个人。

猛然，一阵接一阵的钟声响起，王宫大门缓缓打开。

国王一身素衣，赤着双足走出了宫门。他神情肃穆地每走几步，就跪下来，向天上磕一个头；再走几步，又跪下来磕头，他在用最虔诚的行动恳求着天神。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离洛，离洛用双手紧紧握着那用来沟通神灵的法器——小皮鼓。

武士们卸下了盔甲，放下了兵刃，他们和大王一样，赤着足，抬着猪牛羊三牲。负责祭礼的官吏则奉着麦稷谷等五谷，他们跟在国王和离洛身后，有穷国将以最隆重的大礼到神庙中去祭拜天神。

传说神庙是四大天神在镇压邪魔时建起来的，每当有穷国受到邪魔的攻击时，天神就会从神庙中显身。只是近些年来，生活在肥沃的河水两岸的有穷国子民，不仅没有再看到过邪魔，就是水涝天旱这样小灾小难的也没有碰到过，他们似乎真的是生活在天神庇护之下，过着富饶而快乐的生活。

离洛看着手中的小皮鼓，有些心神不定——祭神的大典好久没有在有穷国举行了。现在，瘟魔来了，天神能感应得到吗？天神真的能来吗？

他心头一颤，低下头来，口中不停地念起向神灵祈祷的咒语，小皮鼓在手中不断地晃动着。

伴着钟声，百姓们纷纷从家中走了出来，公主病重，瘟魔来到有穷国的不祥之兆传遍大地。他们脱下了华服，和国王一样，披上粗麻素衣，赤着双足，捧起谷物，抬着猪羊，慢慢地跟在祭祀大典的队伍之后。

人们又一次想起了曾与他们结盟的天神，他们相信，有了天神，邪魔就不能伤害人类。

夕阳发出一片瑰丽的红光，洒在众人身上，整个祭神的队伍显出一种凄凉与肃穆。

国王和离洛及抬着三牲五谷的武士官员走进了神庙，众多的百姓跪在了神庙之外。

作为乐官，素女带着一群乐师静静地跟在众人之后走向神庙。她抱着七弦古琴，走近神庙旁那株千年银杏树时，忽然低下了头。

银杏树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几片树叶忽然盘绕着飞落在素女身上，似是有什么法力在操纵着这些树叶来阻止素女进入神庙。

素女抬头望了一眼那株枝干伸向神庙的古树，眼中流露出愧疚的神色。

银灵子，我要帮离洛请来天神，天神就要来了，你快走吧。

她猛然抖落身上的几片树叶，冲进了神庙。

跟在素女身后的乐师们茫然不解，不明白在庄重的神庙前，身为娱神的女乐官为何如此失态。

三牲和五谷等一堆堆祭品摆满了神案，人类供奉着天神。天神享受着供奉，就必然庇护着人类。

国王虔诚地跪在神案下，行着大礼。

离洛和众多官员武士跪在国王的身后，随着国王行以大礼。

夕阳的光芒射进神庙，照在离落手中的皮鼓上，皮鼓泛出辉煌的红光，仿佛蒙上了一层神圣之光。

离洛手一挥，泛着红光的皮鼓急速旋转起来，整个神庙顿时都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

素女盘腿坐在神案边，拨弄着七弦古琴，弹奏着祭神之曲。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跳着迎神之舞的离洛，期盼着天神能感应到离洛的祈求。

大地一阵颤动，神像忽地抖动起来。

“天神，是天神来了……”离洛惊喜之下，手中的皮鼓越发转得急速。

随着离洛的话音，神庙晃动起来，神像抖动得更厉害了。

国王抬起头，看着抖动的神像，激动得热泪盈眶：“天神，天神！你快显灵吧！救救我的公主，救救我们有穷国的百姓！”

就在这时，神案在晃动中轰然倒地，供奉天神的三牲和五谷等祭品四处乱滚。素女惊骇之下，琴弦嘣地断开，乐师们也停止了奏乐。

国王望着倾倒在地的祭品，浑身颤抖。

离洛脸色苍白，望望手中的皮鼓，又望望神台上的神像，绝望地大叫：“天神啊，天神！你这是怎么啦，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神台上的炎帝神像变得有些扭曲了，看上去十分诡异。

“轰隆”一声巨响，太阳神炎帝的神像从高高的神台上栽了下来，摔倒在地，荡起一片灰雾。

国王和众官员武士发出惊恐的叫声，一个个跳起身向外跑去。

离洛看着地上的神像，万念俱灰，手中的小皮鼓“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这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他是巫师，在他的心中，天神是至高无上的，是不可战胜的，是不能被摧毁的！

大地再次震动起来，素女猛地清醒，她捡起小皮鼓，强拉着离洛向神庙外逃去。

神庙外一片混乱，人们惊惶失措地四处逃着，大地发出轰鸣的怪啸，不停地震动，一株株挺立的银杏树摇晃着被连根拔起，倒在地上。

只有那株千年大树屹立着，就连树上的枝叶也没有一丝震荡。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奇特的景象，“不！我不走，我要求天神！”离洛似清醒过来，他挣扎着摆脱素女的手，回身向神庙冲去。

国王一把拉住离洛，大吼道：“离洛！你醒醒！天神已经抛弃了他们人间的子民。”

离洛跪倒在国王面前，悲哀地说：“不！大王，天神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没有天神，没有天神！上天下地，白帝独尊！天上地下，白帝至尊！”一团白雾从神庙边的河水中升起，雾中响着嘶哑的喊叫。

混乱的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国王和离洛惊骇地看着那团白雾。

白雾漫过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银杏树，渐渐消散，雾中露出几个身穿白衣的男子。为首的白衣男子宽衣大袖，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手拿一只白色的法杖。风吹来，宽袖和长发一齐飞扬，恍然如世外仙人。

白衣男子骄傲地举起手中的法杖，环视着众人：“没有天神，众生从此以后只能祭祀白帝。”

“白灵，你这个信奉邪恶的巫师，一定是你那邪恶的巫术带来了罪孽。天神会惩罚你们这些邪恶的巫师。”离洛愤怒地冲到白衣男子身前。

“哈哈哈哈，天神，天神能惩罚我吗？离洛，你好好看看，大王，你们看看，天神连自己都保不住了。”白灵法师发出一阵大笑。

随着白灵法师的笑声，大地又是一阵震动。

残阳消失，一片灰黑的暮霭罩在了摇晃的神庙上。

几个白须老汉陡地跪了下来，一群惊惶的百姓跪了下来，国王身后的武士和官员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国王双膝一软，不觉也跪了下来。

只有离洛和素女站立着，孤零零地站立着。

他望着矮矮的人群，那膝下所踩的是他的信仰与尊严。

原来天未塌，地却陷了。

闪电划破夜空，雷鸣响彻云霄。

有穷国在纷纷扬扬的雷雨中陷入惨淡的黑暗中。

华丽的公主寝宫燃起了根根粗烛，国王惟一的女儿湘瑶秀美的脸上布满黑色的斑点，虽然是陷入昏迷之中，但也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离洛跪在公主的床边，眼中流出伤心的泪水。

“离洛，本王……本王只能去求白帝了。”国王转身推开一扇窗户，向外看去，他再也不忍看见女儿痛苦的神情。

“大王，不能求白帝。天神和我们人间有约，是不会抛弃我们的。”离洛大惊失色，连连磕头，“离洛身为巫师，不能驱逐瘟魔，让国人受罪，让湘瑶公主受难。实是有罪，请大王治罪，以此来感应天神。”

“离洛，这不是你的过错。”国王转回身，“一个信奉天神的国家只有国王失去了德行，才会使天神远去，才会招来瘟魔的横行。” “不，大王。是离洛修习巫法不专心，法力不够，不能将有穷国的苦难上达天神。”离洛更加愧疚，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国王弯下腰，伸出颤抖的双手，扶起了离洛：“离洛，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有穷国的巫师了。至于祭祀白帝的罪孽，就由本王来承担。”

离洛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紧紧地抱着国王不松手：“什么？大王，你说什么，大王，离洛不明白你说的什么？”

“离洛，你会明白本王的心意的，你要好好照看湘瑶，我惟一的女儿。祭祀白帝后，我将离开我的国家，我会把罪孽一起带走。”国王凄然一笑，甩开离洛的手，对着昏睡的女儿大声说道，“湘瑶，纵然天神不再降临有穷国，纵然没有天神的帮助，我也会救你的，为了你，我会不惜一切的。”

他没有看到，离洛刹那空洞的双眸。

宏伟的王宫大殿宫门紧闭，一队队身披甲衣的卫士神情紧张如临大敌般守卫在宫门外。

昏暗的殿中只有国王和白灵法师。

白灵法师站在王座下，微微弯着腰，飘逸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庞：“我的大王，祭祀白帝必须要用童男童女。”

“不能用童男童女！只要能让公主平安，我愿用祭祀天神一倍的五谷和三牲来祭祀白帝。”国王斜倚在王座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白帝只有享受了童男童女，才会施展他无边的法力来庇护公主和有穷国，白帝将让有穷国成为大地上最强盛的国家。”白灵法师直起腰，晃了晃手中的白色法杖。

“我有穷国愿意再加十倍的五谷和三牲来祭奉白帝，也不能用童男童女来祭祀白帝。”国王愤怒地站起身，走下王座，逼视着白灵法师。

他真恨不得让大门外的武士冲进来，将这个可恶的邪恶巫师乱刀砍死。可是他不能得罪白灵法师，他是白帝在人间的化身，此时他能来到有穷国，说明天神已真的抛弃了他的子民，我只能指望他来救湘瑶了。

“我知大王心存善意，不愿伤害有穷国的子民。因此特地祈求白帝这次可以不用童男童女……”白灵法师斜着眼珠瞟了一眼国王。

“真的……要是这样……”

“白帝至尊显灵告诉我，说山中有一个野小子，将给有穷国带来灾难，为了替有穷国消除灾难，这次就用这个野小子和山中野民的女孩为祭品。”

“可是……可是这山中野民也是人啊……”国王声音变得干涩。

“嘿嘿，山中野民不算是有穷国的子民，大王只要将十倍的祭礼给我，我就去山中为大王找祭品。”白灵法师的眼中透出贪婪。

国王往后退了一步，白灵法师知道，他已经开始犹豫了。

此时，殿外忽然传来离洛的声音：“大王，巫师离洛求见！”

国王一惊，他知道身为巫师的离洛一定不会容忍他祭祀白帝。可是，现在这是惟一能救湘瑶公主的方法，他不能放弃。

白灵法师看了一眼殿外，眼中透出一丝杀气：“大王既然已答应祭祀白帝，就应将这个信奉天神的巫师赶出有穷国，从今以后，本法师才是大王的巫师。”

国王脸上陡地现出厌恶之色，对着白灵法师声色俱厉地说道：“记着，你不是本王的巫师，你只是有穷国请来的法师。”他转过头，对着大殿旁的一道帐幕叫道，“归甲！”

一名身形魁梧的武士手执一把寒光闪闪的短柄战斧，应声从帐幕后走出，跪在国王面前。

“归甲，你代本王送白灵法师出宫，让他快去山中给我找来作为祭品的野民。快去，不要误了祭祀的时辰！”国王看也没有看一眼白灵法师，对着跪在地上的武士归甲说道。

归甲站了起来，引着白灵法师向大殿边的一道偏门走去。

殿外依然传来离洛的呼喊：“大王，不能祭白帝，如果祭祀了白帝，天神就将永远离开有穷国！”

国王似乎没有听到离洛的呼喊声，他看着白灵法师的身影消失，一下倒在地上，面向王座跪着。

年老的国王在离洛不停的呼喊声中默默祈求着：列代先王在天有灵，保佑我有穷氏度过此劫。不是本王要祭祀白帝，实在是本王无德，召不来天神，不能消除瘟魔啊。

国王重重地将头磕下去，伏在地上。

夕阳惨烈地卷在天际，王城的空气更加清冷。

离洛一遍一遍在殿外喊着，声音渐渐地沙哑黯淡。

厚重的宫门将他阻隔在外，他的心却被埋葬在王城殿内，直到侍卫再次劝他离开，离洛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夕阳照着他远去的身影，像是被彻底抛弃的孩子，那一个瞬间，他的背影看上去竟有点可笑。

瑶池仙境的桃花似乎是无穷无尽，精卫穿过桃林中的一条小径，迎面而来的却是一片更大的桃花林。她四下看了看，闪身藏在一株桃树后。

一阵桃花飞舞，青鸟落在一株桃枝上。看精卫失去了踪影，青鸟不禁焦急地喊道：“精卫……精卫快出来，这里是桃源幻阵，里边有王母布下的神咒，快出来……”

树后的精卫苦笑了一下，若不是王母的桃源幻阵的帮忙，你这“讨厌的小鸟儿”早就跟上我了，我又怎么去拿王母的“白虎令”呢？王母不在瑶池，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一定不能放过。有王母在，她就是找到白虎令，也难以拿走。现在，只要闯入这桃源幻阵的中心，就能找到白虎令。有了白虎令这把神兵，她就不怕守护炎谷的火神，就能去救父亲。

精卫压抑着心头紊乱的思绪，悄悄抬起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凝聚着灵力，发出了幻影咒——只见一个和精卫一模一样的娇小人影从树后闪出，顺着桃林中的青草小径奔去，转眼之间已消失在桃林中。

青鸟闻听响动，发现了那个身影，立刻追了上去。

精卫冲着小径做了一个得意的鬼脸，一晃身融入到桃花丛中。

曲径通幽，桃林中现出一座由桃木搭建的亭子，似是给游玩桃林的人走累了准备一个歇息的地方。

在桃林中转得筋疲力尽的精卫看到亭子，心中一喜，直向亭子奔来。突然，白光一闪，精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只见亭子正中盘坐着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白虎。白虎双目如电，放出一道道玉白色的光芒，刺向逼近的精卫。

精卫高高地跃到空中，甩开如云的长袖，桃林中的桃花瓣漫天飞舞，遮住了道道刺目的光芒。

精卫手指一扣，发出风系的召唤咒，白虎一声长啸，从亭中消失。

粉红的桃花瓣上躺着一块晶莹透亮的玉令，玉令上隐隐显着一只昂首欲啸的猛虎。

“啊，白虎令，你果然藏在这里。”精卫兴奋地扑上前去，抓住了白虎令。

这时，远远传来青鸟惊慌的声音：“精卫！精卫，你怎么毁了王母的桃源幻阵啊！”

精卫一抬头，这才发现亭子四周的桃花纷纷坠落，转眼之间，生机盎然的桃林正迅速枯萎着。

精卫一怔，心中闪过一丝悔意。她抬起手中的白虎令，只见令上的白虎仿佛流露出恳请的神色。

犹豫片刻，她又拧紧眉睫。不！我要用白虎令去救父亲。王母，我知道你和我一样爱着父亲，你会原谅精卫的。想到这里，精卫一纵身，穿过亭子，跃向空中。

桃枝一片晃荡，青鸟飞身而至，她一看到空空的亭子，就明白来迟了。

青鸟环顾一圈后，一抬头，只见云海茫茫之中，一个红色的人影正飞行着。

青鸟不及多想，原地一旋，显出原形，振翅追向空中。

第五章 雷泽

东方的江河交汇之处，连天的苇草将大地上缀成了金色的绒毯，星罗棋布的湖泊如一粒粒明珠一样镶嵌其中。

夕阳之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自从魔界之首地魔兽的元灵封印在雷泽，龙王就来到了这里。从此，雷泽不再经受邪魔的侵蚀，成为大地上生灵的乐园。

宁静与和谐在雷泽已达千年。

猛然间，乌黑的瘴气冲天而起，就似一片乌云罩在雷泽上，一时雁阵惊鸣，宁静袭破。

紧接着，雷鸣响起，电闪从水泽畔的一株铺天盖地的雷树上不断掠起，撕裂着乌云。

千年的封印之力一天天在减弱，地魔兽感应到了天神的法力在逝去，它不顾一切地开始反击着，要重现大地，再与天神决斗。

如榕树一样繁茂的雷树是雷神龙王的修法之地，他布下的“电闪雷鸣阵”自动发起，一道道闪电、一声声巨雷反击着地魔兽的冲击，维护着天帝的封印。

地魔兽强大的魔力虽然一时不能冲开封印，但却给邻近的有穷国带去了天摇地动的震撼，人间的灾难开始了。

雷树下一艘紫色如贝壳的石舟上坐着手捧苍龙鞭的龙王，火神祝融和水神共工相对站在石舟左右两侧。

脚踏一只巨大的神龟，身上盘绕着一条银蛇的水神不安地说道：“王母怎么还没有来，会不会出什么事？”

龙王睁开眼，不高兴地嚷道：“咳！晦气，真晦气，水神你就不能给我龙王说几句好听的话，让大家高兴高兴？”

共工正色道：“这大地上邪魔重现，夸父近来也是不断地在冥海中兴风作浪，而炎帝的千年之劫也即将要到。可是，天帝的金乌还没有炼出来，你说我能有什么好听的话说出来。”

“是啊，就连小邪魔也在这个时候出来，我火神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祝融苦笑了一下，抬起手中的朱雀旗，“王母为何不来呢，难道她没有感应到我发出的召唤？”

“你那破旗子，连一个邪魔也困不住，还敢和我的苍龙鞭一起号称四大神兵。”龙王低声嘟囔一句，抬起头看着空中，“风神一定会来的。她决不会见我龙王爷遇到了麻烦，就故意躲起来。除非是精卫……啊，一定是精卫，一定是精卫这小丫头还在人间玩耍，没有回瑶池，这才让王母一时来不了。”

“此时风神怎么能让精卫去人间呢，她要是碰上了亮魔兽这样的邪魔可就麻烦了。”共工不满地责道。

沼泽上的乌云更深厚了，雷鸣电闪更急，石舟竟也隐隐摇晃起来。

龙王恨恨地骂道：“地磨兽这个邪魔见我使不出法力，竟又猖狂起来。”

“让我和水神先给点厉害它尝尝吧。”祝融举起了手中的朱雀旗。

共工的双手向前一伸，身上的银蛇和足下的巨龟腾起，在空中缩小融合，飞落入他的手中，成为一个方方的龟蛇盘绕的黑色大印。

“唉！在雷泽之中，你们的神兵若是单独使出，并没有什么威力。”龙王叹了一口气，“只有四大天神合力，才能在雷泽中发挥出神兵应有的威力。”

“既是这样，我们就用太阳之灵先帮龙王恢复法力吧。”共工举起手中的玄武印。

“对，我若是恢复了法力，就能将地魔兽打回无极洞中。”龙王平平地托起了苍龙鞭。

帮助龙王恢复伤害人类暂时失去的法力，会损耗天神的灵力。

祝融似是犹疑了一下，才举起了朱雀旗。

雷泽上空的乌云愈来愈密集，石舟的摇晃也愈来愈明显。

祝融和共工同时发出了大吼，朱雀旗上闪烁出一片赤色光华，玄武印上喷射出一道黑色光雾。

赤色光华和黑色光雾全都汇集到苍龙鞭上，苍龙鞭上陡地亮起青色光芒。

“啊！我的太阳之灵出现了，我的法力恢复了。”龙王欣喜若狂地从石舟上站起，高高举起苍龙鞭。

这时，一阵急骤的旋风刮起，卷起雷泽中的一团团枯草苇叶，击向空中的乌云。

龙王大叫道：“啊，是风神妹妹来了，我们四大天神会齐了，哈哈哈哈。”

随着龙王的笑声，白衣如雪的西王母踏着沼泽中的水草从天际疾驰而来。

西王母充满歉意地向三位天神行礼：“对不起，小妹来迟了，有劳各位……”

“王母，你来得正好，快来布下天罗地网大阵吧！”共工欣慰地说着，移到祝融的对面，占住了北方之位。

西王母点了一下头，上前几步，占住了西方之位。

祝融闻言转身后退，占住了南方之位。

石舟上的龙王面对着西王母，占住了东方之位。

地魔兽的力量这时更为强大起来，一团浓烈的黑烟从水泊中升起，卷向雷树而来。

四大天神同时发声吼道：太阳之灵，在我之上；太阳之灵，永镇邪恶！　怒吼声中，天空中闪现出辉煌的金色光芒，辉煌的金色光芒似一把利剑刺向黑烟。

随着“砰！”的一声暴响，天摇地动中黑烟消失，乌云消失。

雷泽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天地又是一派安详之气。

龙王得意地甩了甩苍龙鞭：“地魔兽，你就好好给我呆在这雷泽下的无极洞中慢慢消溶吧，不要再出来吵龙王爷我的好梦啦！嘿嘿，告诉你这蠢小子，天地之间还没有什么邪魔是我们四大天神的对手。”

四大天神相互对视了一眼，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云海茫茫，精卫飞速地掠过赤红的高山。她知道火神一定已经离开炎谷，留下的火系神将不是她的对手，救出父亲的希望更大了。

她抖一抖身上的红羽衣，落在炎谷的河边，依旧是这条河中的暗道中，她要再次闯进炎谷。

一道青影突然从河上掠过，青鸟显身拦在精卫面前：“精卫，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精卫心头一颤，她没有想到青鸟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她闪了闪眉睫：“青鸟姐姐，你比我更明白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父亲在炎谷中被压了一千年，眼看就要面临神形俱灭的大限之期，我要把他救出来。”

青鸟一愣，不知精卫是何时知道这一切。

但她来不及多想：“精卫，你既然知道了炎帝是被压在炎谷中，就一定知道天帝在修炼金乌，金乌出来后，就可以救出炎帝。”

精卫苦苦地笑了：“青鸟姐姐，你不明白，天帝连后羿这样一个小邪魔都对付不了，又怎么可能炼成金乌？”

“你还小，神界有好多事你还不知道。快，你快跟我回去……”青鸟说着，张开了身上的翅膀。

“小？你见过世上有一千岁的小孩子吗？”精卫后退一步，躲开青鸟的翅膀，“我知道，你和王母都是为了我好，害怕我知道了真相后无法接受……”

“在神界，一千岁就是小孩子，而且还是很小很小的小孩子。精卫，你不要胡思乱想。西王母安排好了救炎帝的方法，你和我一起回瑶池等王母回来。”青鸟舞起背上的双翅，发出一股强大的旋风，准备强行将精卫带回瑶池。

精卫抬手向上，手中隐隐发出白色的光芒，身子稳稳地站立在狂风中，长发桀骜地飘舞在风中。

青鸟一惊，垂下了双翅：“精卫，你私取瑶池神兵白虎令，可是犯了神界的天规。就算你是炎帝的女儿，犯了天规也一样会受到惩罚！精卫，别做傻事！快回去……”

“天规又如何，为了救父亲，我死也不怕！”她再次举起白虎令。手指一弹，河水中冲起一朵浪花，浪花腾空而起，似一把冰剑刺向青鸟。

青鸟双翅一扇，飞到了空中。

精卫趁机一头扎进了河中。

青鸟盘旋在河面上，发出一声悲哀的鸣叫，犹豫片刻，便冲向高空，往瑶池飞去。

炎谷的碧水潭中。

这一次，终于顺利闯进来了。

精卫慢慢地浮出水面，谨慎地四下看了看，几个神将正守在一座黑森森的巨岩边。

她拧紧眉头，从火灵花丛中飞身跃起，手持着白虎令，发出了两道神咒。

水潭边冒出十多个鬼魅般的身影，鬼魅的身影四散而飞。

神将们没有想到邪魔敢进入炎谷来，一边发出赤色的焰火向火神求救，一边飞速地冲向那些魔影。

精卫趁神将攻击幻影时，驾着灵风，似一道红色闪电扑向镇魔石。

巨大的黑色岩石上隐隐浮出一个金色的圆环，圆环中是一只金色的三足怪鸟。

这就是天帝的封印，有了这道封印，炎谷的毒火就不能伤害太阳神，大地上漏网的邪魔就是来到炎谷也不能伤害无反抗能力的炎帝。

“父亲……”精卫深深吸了口气，眼眶湿了，“父亲，女儿来了……”

她的声音飘荡在风里，萧瑟里带着心酸。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想要哭，却没有任她哭泣的肩膀。

一千年来父女二人首次靠得如此之近，精卫却不知该如何告诉他，我很想你……

什么草黄了再青，花谢了再开，然而逝去的时光，却就此一去不回了。

精卫举着白虎令，对准镇魔石。

岩石下突然发出了微弱而焦急的声音：“精卫，快走！你对付不了封印的力量！快走！”

精卫怔住了，许久，目光中涌起欣喜：“父亲，是你吗！我是精卫，我是来救你了！”她对准镇魔石念动了神咒，一道白色的光华击向镇魔石的封印。

三界之中，没有力量可以解开天帝的咒语，但天帝的咒语贯注在那封印之中，如果那封印被摧毁，天帝的咒语也就失去了威力，而由伏魔伞化成的镇魔石就会崩裂，强大的灵力一瞬间会让所有的毒火沸腾，这样炎谷就会崩塌，父亲就能重新站起来。

白色的光华准确击在镇魔石上那金色的圆环中，击在三足怪鸟身上。

三足怪鸟顿时飞舞起来，黑色的镇魔石也旋转起来，炎谷也似在旋转起来。

精卫露出了笑脸，成功了！她更猛烈地催动着灵力击向那封印。白虎令上的光华如闪电一样劈向三足怪鸟。

“精卫，不要……快……快跑，去找王母！”镇魔石下陡地发出凄惨的叫声。

随着那凄惨的叫声，三足怪鸟的眼中发出耀眼的金光，白色闪电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金光中，金光圈起精卫，飞速地旋转起来。

精卫慌忙念起灵风咒，但在光圈中的她灵力仿佛消失殆尽，她徒劳无益地挣扎着，随着光圈旋转着。

此时，精卫发出的幻影已消失，神将们发现了精卫的真身，他们看着光圈中的精卫，一个个目瞪口呆，他们不相信太阳神炎帝的女儿竟然会攻击镇魔石。

一面大旗凌空而至，卷起一片红色之光，红色光芒罩向光圈，金色光圈慢了下来。

“啊，是火神爷回来了！”神将们看着威风凛凛的祝融，发出一声欢呼。

火神祝融接到了求救的火焰令，飞快地赶回了炎谷，却没想到是精卫闯进炎谷中。

“太阳之灵，在我之身。白虎如我，我如白虎。”随着一股狂风，西王母也被刮进了炎谷。

受到封印灵力压制的白虎令在风神的咒语下苏醒，一只巨大的白虎昂然翻起，白虎啸叫着以长尾卷起精卫，挣扎着跳起。

火神的朱雀旗再次扫到，神兵之间相互感应，力量陡然强大起来，金光顿时弱了下来，白虎托着精卫飞上云端之中。

西王母飞身而起，跨上白虎，抱起昏迷的精卫在狂风中消失。

“火神！炎谷毒火太猛，我带精卫先回瑶池，相救大恩来日再谢！”风中传来风神感激的声音，响彻在炎谷上空。

火神祝融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迟迟不语。

精卫么……

好聪明的女孩。

只要她的灵力足够强大，也许那方法真的能毁灭炎谷，救出太阳神。

但，炎谷之火不能熄灭。日光神镜用于修炼金乌，才使天神们暂时失去了吸收太阳之灵的法器，灵力不能增强。

而作为火神，这一千年来他却在炎谷的烈火中得到了源源不断的灵力。

这样下去，他将成为灵力最强大的天神，那时用不着太阳神，火神就能消灭所有的邪魔，他将会成为大地上人类最为恭敬的天神。

祝融沉沉的一笑，望着封印的目光中带着嘲讽。

夜空似是罩在无边的黑暗中，天地一片漆黑。猛然，似有一颗流星闪动着晶莹的光芒，飞落而下，融进黑沉沉的大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漆黑中响起精卫茫然悲切的声音：“王母，这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黑暗中浮起淡淡的一道青色光点，如雾一样弥漫开来。

青色的光雾中透出一只巨大的白虎，白虎半闭着疲倦的眼睛，悬停在一道深不见底宽不见边的峡谷之上。

宽敞的峡谷无尽地伸向青光达不到的黑暗之中，沟中布满如怪兽林立的根根笋岩，在青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青鸟站在一根耸入云霄的笋岩上，展开巨大的青色双翅，那充满混沌之灵的青色之光不停地从她的翅膀上升起，散向远远的天际。

天地在青光之下越来越明晰，只见大地就似寒风扫过般荒凉无比，峡谷中看不到一棵小树，岩壁上见不到一丝小草，一切生灵的迹象在这里毫无踪影。

“这是洪荒时代留下的大蛮荒谷。在洪荒时代，无穷无尽的洪水就是从这里涌起，冲开了分隔神人魔三界的天维之门，使天地失去了平衡。魔族从恶水中得到了强大的幽暗之灵，他们肆意残害大地上的人类。天神不能容忍邪魔的暴行，他们在太阳神炎帝的带领下，来到人间，建起了不周仙山上的太阳神殿。”骑坐在白虎上的西王母缓缓地说着，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滔天的大洪水，洪水滚滚的巨浪之上西王母飘然飞向人间的一块净土……

青山红花之间，一条溪流缓缓地流淌着，溪边的村落中炊烟飘起，就像一幅优美的山水图画。

那是洪荒的记忆。

第六章 炎帝

凉风卷起地面的尘土遮蔽，空气越发萧瑟了。

风落处，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河边，俊朗的面容上显着三分落寞。

西王母自长空飘然而至，长裙带来一阵幽兰的微风。

一双晶莹的大眼睛自炎帝背后探出，好奇地盯着西王母。

西王母冲那小女孩嫣然一笑，柔声道：“你就是小精卫？”

精卫松开炎帝的手，双手伸向王母，露出可爱的笑脸。

西王母心中一颤，慢慢蹲下身，握住了精卫的双手：“那精卫她……她母亲……现在哪里？”

炎帝的目光黯淡下来：“她走了……”

走了？西王母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人类都逃不脱那生老病死的痛苦轮回。”

“纵然我身为天神之首，也不能让一个凡间的人类摆脱这种宿命。”炎帝叹道。

西王母心中一痛：“人神是不能殊途同归的。”

风大了，卷着烟丝，云山雾罩，像要把人淹没。天空开始泛黄，云走远了，空气变得清冷。

精卫望望父亲，又看看西王母，奇怪地问道：“什么是神，什么是人呢？”

西王母张开手，一只青色的小鸟出现在她的掌中：“神和人有时是一样的，有时又是不同的。”

青鸟眨了眨眼珠，忽然开口说起话来：“小精卫，我也是神，我是神鸟。”

精卫惊奇地从西王母手中接过青鸟。

小小的青鸟在精卫的小手掌中眨了眨眼珠，一拍翅膀，化为一个小小的青衣少女，开口说起话来：“精卫，我是天神，我是神界的吉祥天神。”

精卫惊喜地捧着青鸟：“你是天神，我也是天神，父亲是天神，漂亮姐姐也是天神……可是为什么，我母亲不是天神呢？”她突然抬起头，不解地看着父亲。

炎帝的眼里透着忧郁。

他叹了口气，望了一眼精卫，对西王母说道：“你可不可以帮我照顾她？”

“为什么……？”

“我要和夸父、刑天一起去追寻地魔兽，带着精卫，总有些不方便。”

西王母苦涩地一笑：“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正巴不得有人在瑶池陪我，我会好好照顾这孩子的。”

“谢谢你。”

“你我之间，何须说谢？”

炎帝笑了笑，回避了西王母眼里的深情，他低下头，对精卫说：“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

精卫笑了，伸手抓着父亲的手臂：“我等你啊……”

我等你啊……炎帝的脑中闪过一道回声，像是很久以前，也曾有一个女人常常跟他说这句话。可是她最终也没有等到。

“我走了。”炎帝立正身子，说着，踏上河边升起的一朵红色祥云，飞向碧蓝的空中。

空中飞舞着十只赤色龙鸟，龙鸟拖着一辆金色的战车迎向太阳神。

太阳神驾着金色的战车，很快消失在无边的天际。

西王母的眼睛模糊了，她望着昏暗中发白的河流，千年回首，转眼间，这孩子竟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西王母抬起头，只见青色光芒已铺天盖地般洒在大蛮荒谷中。是时候了，青鸟的混沌之灵已发挥到极致，任何天神的灵力也不可能穿越这强大的混沌之灵，听到她和精卫的对话。

“你看着这地方……”她道，“很久以前，天神就是从眼前的大蛮荒谷开始了灭魔大战，这场大战延续了数千年，天神终于取得了胜利。一千年前，天神在人类的帮助下布下了天罗地网，一举将魔界的十万幽灵封印镇压。这时，天神只要将大地上最厉害的一个邪魔——地魔兽消灭，就能彻底铲除所有的魔类，关闭天维之门，返回神界。可就在此时，一件最可怕的事情在神界发生了……”

精卫跃下白虎，飞落在青鸟对面的高岩上，看着脚下荒谷中大洪水留下如刀劈斧砍的痕迹，痛苦地战栗着。

她知道，就在那一次的决战中，太阳神倒在了他最信任的战神手下。自那以后，已近一千年了，她再也没有看到过父亲，炎帝驾着龙鸟战车消失在天边的景象已成为她最后的记忆。

西王母双手一合，巨大的白虎在空中一个翻身，化为一道白光，飞落在她的手上，成为一柄薄如玉片的白虎令。

她在虚空之境飘近精卫，沉默地看着她绝望的神态，久久不语。

“王母，天就要亮了，太阳就要出来了。我的混沌之灵不能坚持到那一刻，快告诉精卫吧！”青鸟焦虑地喊着，此时，她全身都已透出了青色的光芒，那是混沌之灵发挥到极限。 精卫看着青鸟发出的光芒，惊愕地问道：“王母，青鸟姐姐这是……”

“青鸟在催发她的混沌之灵，为我们布下藏身的迷灵咒。”西王母神情凝重，沉声回答道。

精卫不解地四处看了看：“啊，我们为什么要藏身在迷灵咒中，难道大蛮荒谷中还有什么邪魔吗？”

西王母抬起头，仰天答道：“是有比邪魔更可怕的眼睛在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青鸟要遮住它。”

“比邪魔更可怕的眼睛？”精卫惊恐地问道，“是谁的眼睛？”

西王母一字一音重重地说道：“是天帝的眼睛。”

“天帝？天帝为什么要监视我们？”精卫顺着西王母的眼睛看向青光罩满的天空，疑惑地问道，“是不是我拿走了白虎令、闯入炎谷，他天帝要以天规来惩罚我？”。

西王母眸光一颤，没有回答。

想到闯入炎谷的失败，救出父亲的最后希望也消失，精卫擦了擦未干的泪痕，倔强地望着天空，大声喊道：“青鸟姐姐，你不用阻拦天帝，就让他用日光神镜看到我。我不怕，我会为我所做的事负责。我没有做错，没有谁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每天在炎谷的毒火下备受煎熬！我只想救父亲！”

“不，不是天规！”王母终究是忍不住了，一把抱住精卫，泪水夺眶而出，“我也是，为了救炎帝，王母也不怕违背天规，更不怕受到天帝的惩罚。但是，你还不明白事情的真相，我们不能再相信天帝了！”

精卫愣住了：“王母……你说什么？不能相信天帝？”

她想起那日太阳神殿的情形：“难道天帝根本炼不成金乌？难道说金乌能熄灭炎谷毒火的事是假的？！”她激动地挣开王母的怀抱。“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有十三天，离千年大劫只有十三天了，你们不要什么事都瞒着我！”

“精卫，我不会再骗你了。”西王母的眼眶红了，“你说的没错，金乌具有三界最强大的灵力，一定能熄灭炎谷的毒火。而那毒火一旦熄灭，镇魔石上的保护炎帝的封印就会消失，炎帝就会重现在天地之间。可是……可是天帝决不会让他的金乌救出炎帝。天帝他永远也不会救出炎帝，永远也不会！” “王母，你为什么这样说？”精卫呆呆地望着她。

“我过去和你一样，以为天帝所说的一切就是神界千年前发生的真相，可是离千年之劫越近，我就越发不能安心，你还小，有些东西你不明白，羲和坐在天帝的位子已经一千年了，他变了，他跟以前的伏魔大神完全不同了。”西王母眼中闪现出复杂的光芒，“天帝炼造金乌，其实只是为了确保他拥有无敌的神力，确保他永远都是天帝，永远都是神魔人三界惟一的主宰。他绝不愿意看到炎帝重现在天地之间。十三天之后，就是十只金乌飞出不周仙山的日子，那也将是炎帝形神俱灭的日子！”

精卫睁大眼睛，往后退了一步：“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是天帝喝下我酿造的玉露琼浆后亲口承认的，不会有错。”她说完这句话，也仿佛用去了全身的力气，苍白的脸颊竟发出幽幽的青色。

像是被一阵巨雷劈中，精卫踉跄地倒在地上：“为什么会这样……”她呢喃着：“不……我要去见天帝，我要问他为什么不救我的父亲。”

西王母眉头一皱，恨恨地说道：“那是因为天帝也是暗害炎帝的元凶，他和刑天是同谋！”

“王母，你在说什么？”精卫猛地抬起头，以为她听错了。

“我是说——天帝是暗害太阳神的元凶。”

远远的天际浮起一丝曙光，青鸟昂首化成鸟形，飞向空中，发出更大的青色光芒，将那丝晨曦遮挡下去。

许久，精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天帝既然与刑天是同谋，为何又杀死了刑天，赶走了星神夸父？” “那是因为刑天和天帝都已入魔，他们每一个都想成为神界和大地上惟一的统治者。他们才是真正的邪魔。”

精卫听到这句话，竟惨淡地笑了。

天神，邪魔，神不成神，魔不成魔，原来竟是这样的么？

“谢谢你，终于告诉了我真相……”

西王母心头一颤，有些不忍：“精卫，你怎么了，你别这样，难过的话你就哭啊，你哭出来吧。”

精卫站起身，硬生生地摇着头：“我哭不出来……”那一声，却萧瑟得令人想要落泪。

“真的没有办法了么？”她目光一沉，突然转身疾走。

西王母赶紧拉住了她：“精卫！你要干什么？！”

“我要找天帝，我要和他同归于尽，如果父亲必死无疑，我要赔上他的命！”

“啪”地一声，西王母给了她一巴掌。“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同归于尽，这种话是你能轻易说出口的么？！你死了，你父亲又该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精卫捂着自己的脸颊，苦苦说道，“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可是还是没有办法啊……”

“有的……”王母的声音软了下来，“你可以找后羿，如果找到了后羿，就一定能战胜天帝！” “后羿，你是说小邪魔？”

“现在的我们根本不是天帝的对手，一时之间，我们也没有办法让其他的天神明白真相，我们只能和后羿联合起来，共同对付天帝。”

“为什么？！”

“精卫，你能够相信我么？”西王母认真地看着她。

天更亮了，大蛮荒谷的远山已隐隐看到升起的太阳。

精卫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就按我所说的去做吧。”西王母道。

微风荡漾，雷雨渐停，银杏树叶上挂满了水珠。

一阵阵清风掠过，水珠不停地滴下，滴在素女的头上，脸上，似泪水一样流下来。

素女怀抱着七弦琴，站在那棵未倒的银杏树下，怔怔地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狼藉，地震毁掉了银杏树林，震倒了神庙中的神像，也毁掉了她对天神的信仰。

天神原来并不是万能的，天神也不能躲避这突如其来的地震。

这时，银杏树中闪出一只只萤火虫，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地飞起。

素女走到神庙前的台阶下，坐了下来，将七弦古琴横放在双膝上。

“我知道，你喜欢聆听我的琴声。但自从知道你是魔兽后，我就再也不愿意为你弹琴，我是祭神的乐官，我的琴曲只能给天神和信奉天神的人听。”素女看着那些飘舞的萤火虫，弹起了手中的七弦琴，“可是，你却毫不见怪于我，总是在我伤心的时候陪伴我，在我无助的时候安慰我……”

悲切的琴音响起，飘浮在微风中。

萤火虫黯然消失，似不忍再听这忧伤的琴曲。白衣飘飘的银灵子似幽灵一样从银杏树下显出身影，深邃的眼中含着浓浓的忧伤。

“银灵子……”素女停下了琴声，“你终于现身了。”

“终于又听到你的琴声，怎能不出来？”银灵子笑了，“只可惜，这一曲必定不是为我而奏的。”

“我……”她低下头，想了想，鼓起勇气，上前一步，“银灵子，求求你，帮帮离洛。你说过你拥有强大的魔法，就是天神也不能奈何于你，你的魔力一定能赶走瘟魔，拯救公主的。”

银灵子怔住了：“你求我？”他看着她：“你是在求一个魔么？”

“是！”素女点了点头，重复道，“我求你。”

银灵子苍凉一笑：“你是在为离洛求我，还是在为公主求我？就算救了公主，离洛也不会回到你身边的。”

素女心头一颤，咬了咬唇：“我知道，可是我不要他难过。”

银灵子的目光软了下来，好傻，人类都是这么傻的么？傻得……令人心疼。他垂下了眼帘：“我的魔力无法帮离洛消灭瘟魔。” “你是魔界十大魔兽之一，怎么会连一个瘟魔也对付不了？”

“我要想杀瘟魔是很容易，可是那样，公主也就会失去性命。”

“为什么？”

“因为瘟魔将它的元灵藏在了公主的身体上，它的魔根在公主体内。没有了魔根的瘟魔只是一团有着魔力的无形之气，我最多只能把它打散。但是，瘟魔散了之后，它很快又会借助留在公主身上的魔根复活。除非，我杀死中了魔根的公主……”

“瘟魔它为什么要将魔根种在公主的身上？”素女的脸上露出骇色。

“为了躲避天神的追杀。因为越是尊贵的人，就越是容易受到保护，它只有利用这种保护，才能更好地隐藏自己，才能修炼更强大的魔法。就是天神来了，也不能在杀死瘟魔的同时，保住公主的性命。”

“天神，又是天神！天神无所不能，为什么不杀死瘟魔，为什么要让瘟魔在大地上横行？”

银灵子冷冷地笑了：“在天神眼中，人类又算得上什么。尤其是现在那些家伙们自己遇上了麻烦，更不会把你们这些人类放在心上。”

“你……你胡说！不许你亵渎神灵。”身为祭神的乐官，素女本能地驳道。

“我没有胡说，要是天神记得你们人类，会让我一直藏在人间吗？”银灵子叹了一声，“最近，我越来越感觉到了神界的异常，用来维护天地平衡的天维之力正在减弱，而作为神界首领的天帝竟然会容忍白帝这样的邪魔在大地上称为至尊，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你是说天神的法力在消失，天神已经不能战胜邪魔了，所以这些邪魔才敢在大地上横行？”素女的心中猛地一震。

“恰恰相反，只有天神的法力增强，维护天地平衡的天维之力才会减弱，天神是在用天维之力来修炼法力。可是，我们魔界已没有什么能与天神抗衡的大魔头了，天神为什么还要增强法力，这一定是他们天神内部发生了劫乱，发生了我不能想象的战斗。这样，那些喜欢危害人类的魔类，才会在天神的疏忽下重新出现。”

“天神之间为什么要发生战斗？”

“我也不太明白，”银灵子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一千年前，天神们突然停止了消灭邪魔的战斗，就连我们魔界的至尊之王地魔兽，天神们也放过了，仅仅只是将它逃遁的元灵封印在雷泽之下。”

“我听父亲说过这件事。这是因为神界出现了叛逆，刑天本是神界的战神，却背叛了天神，将太阳神打入了南方的炎谷。为了营救太阳神，天神们都回到了不周仙山修炼法力。但这对天神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劫难，天神一定会救出太阳神，只要太阳神重新出现，所有的邪魔都会消灭。”

“哼！这只是一个人间的传说而已。”银灵子冷冷一笑，“但传说是解不开真相的，真实的神界一定是发生了更大的劫难。何况，神界就算是一个小小的劫难，对没有法力的人类来说，也将是一个大大的灾难。”

“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不帮帮我们人类？”

银灵子苦笑：“我说过，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魔，我怎么能与天神抗衡，我只想让你和我一起走，走到一个太阳之灵照不到的地方去，躲在一个天神找不到的地方，沉醉在你的琴音世界中。”

“你这是在逃避责任！”素女皱起眉头。

“责任？在人类的眼里，魔族的责任不就是毁灭和破坏么？”

素女怔住了，银灵子不羁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隐痛。

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她心里一紧，忽地转身跑开了。

银灵子看着素女留下的七弦古琴，轻轻叹了口气，心却渐渐茫然起来。

再这样下去，早晚会忍不住用魔力将她带走，到那个时候，她会恨他么？

细雨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云中浮出点点星光，空气带着浓浓湿意。

第七章 祭祀

仿佛是无尽的黑暗走来。

后羿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荒原。

枯枝与乱草交错在荒土之上，四周一片死寂。

远方的天空升起一道炊烟，后羿愣了愣，突然拼命地往那方向奔去，那烟就在眼前，可是跑了很久，却没有半点接近。

风中传来阵阵鸣声，后羿跌在地上，心里徒然升起一股恐惧。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张开口，想要喊些什么，四周无人，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人形单影只地立在这里。

炊烟消散了，空旷的天际舞过一道黑色的剪影，渐渐地扩大，结成一片不祥的黑云。

后羿望着那云，像见到瘴怪一般惶恐地张大眼睛，本能地将手往后一伸，一只硬弓握入手中，待瘴怪飞扑而来时，他张开弓，搭上羽箭，啪的一声，弓又断了。后羿的心顿时凉了，用右臂捂住脸，什么东西在风中发出呼啸，一滴水落到后羿的脸上，他放下手，才发现那是血，瘴怪已经不见了。十几米外的山坡上，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武伯？！”后羿兴奋地叫道，往那边奔去。

武伯握着弓，冲他温厚地笑着。

后羿顿了一下，因为他看不见武伯的脚，他的腰下是一条尾巴，长长地向后延伸，龙的尾巴？！

武伯的脸突然变了，眼珠自眼眶内喷薄而出，森森的獠牙直向他逼来，龙爪刹那间穿过了他的身体。

“啊！”后羿大叫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龙，他躺在炕席上，一个年约五十的老人坐在席边，正焦虑地注视着他。

摇曳的灯火照在老人慈祥的脸上，后羿眨了眨眼睛——这不是蒙大爷的家吗？我怎么来到了这里？

老人见后羿醒了，站了起来，欣慰地说：“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过来。”

后羿迟疑了一下，挣扎着坐起身来：“蒙大爷，是……是您救了我？”

蒙大爷叹道：“是我那掏鸟蛋的小蓬子在村外的野树林边看见了你，当时你倒在地上，他怎么也喊不醒你，就和几个小伙伴把你抬回来了。一开始，我还以为你病了，可你身上不热也不冷，好像没什么事？”

后羿感激地说：“谢谢大爷，我，我只是太累了……”

“你只怕也是太饿了。”蒙大爷说着，转过头，“老婆子，快把热粥端来，后羿醒了。”

“好，热粥来了。”随着一声答应，一个胖胖的农妇端着热气腾腾的陶碗走了进来。闻着扑面而来的热粥，后羿觉得饿极了，他急急地接过陶碗大口大口地吞咽。

蒙大爷笑了笑，说：“慢点，慢点，别噎着了。”说着，摆了摆手，农妇转身走了出去。

后羿好像还真是被噎着了，他一碗热粥下肚，好像咽不下去，一时大张着口，无法合上。

蒙大爷连忙在后羿背上拍了几下：“别急，别急。这人饿久了，只能慢慢地吃。对了，怎么这次只你一个人呢？武伯呢？他就放心让你一个人出山吗？”

后羿依然大张着口，觉得喉中好像堵住了什么，眼中忽地涌出了泪水。

蒙大爷一惊：“啊，莫非武伯他……？”

后羿觉得一股怨恨从心底涌了上来，他哽咽着说出了声：“我……我再也见不到……再也见不到武伯了。”

蒙大爷的眼中也潮湿起来，感慨地说：“唉！这几年，我一直担心武伯会出事。你们住的地方太荒僻，猛兽太多。虽然你和武伯都是好猎手，可也……可也太孤单了啊。我劝了武伯好几次，让他搬到我们有穷国来。凭他的本领，一定会得到大王的重用，可他……他就是不肯答应我。”

后羿心里一紧，像一块石头压在胸间，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拼命地忍住热泪的泛滥。

一个孩子走了过来，不解地拉着他的衣角。

后羿看着他，心里一叹，牵强地一笑：“小蓬子，你别担心，我没事的。”

小蓬子笑了，后羿的心里升起一股暖流，心渐渐地平静下来。

这时，一个农妇惊慌地奔了进来：“不好，不好了！”她急急嚷道，“大王……大王要抓我们家小蓬子。”

蒙大爷脸色大变，一转身冲出门外。

白灵法师手持法杖站在惨白的月光下，就似一个幽灵一样盯着他身后的小蓬子。

蒙大爷赶紧将小蓬子拦在身后，挡住法师的视线。

白灵法师高高举起手中的法杖，严厉地喝道：“你们竟敢违抗大王的旨意，私藏祭祀白帝的祭品，难道不怕死吗？”

蒙大爷扑通跪下，急声说道：“蓬子是我的儿子，我只有蓬子这一个命根子。求求您，求求您饶了我家蓬子吧。”

农妇也跪了下来：“大王……大王不是说过吗，就算是……就算是祭祀白帝，也决不用国中的孩子。怎么，怎么又找上了我们家蓬子？”

“什么你们家的小蓬子，他分明是一个山中的野孩子。”白灵法师一掌推开蒙大爷，伸手抓向那惊恐的孩子。

蒙大爷摔倒在地，急得眼泪直流：“这是我的孩子！是我惟一的命根子……怎么会是野孩子啊？”

农妇向前爬了几步，抱住白灵法师的双腿，恳求道：“法师，求求您，求求您放过蓬子，这真的是我家的孩子，他不是山中的野孩子。”

白灵法师看了看手中的法杖，法杖上闪烁着点点光芒，他拧紧眉头，猛地挥起手中的法杖砸向农妇。

后羿突然从茅屋中冲出，一把抓住白灵法师的手，喝道：“住手！”

白灵法师一愣，只见法杖上的灵光闪烁得更急了，白色的光点如虫一样飞向后羿。

白灵法师看了看后羿，又看了看躲在农妇身后惊恐至极的小蓬子，一下明白了：“啊，原来你才是……才是白帝要的野孩子，好！好，你这野小子，来的，来的可真是时候。” 倒在地上的蒙大爷陡然跳起身，一推后羿：“后羿，你快跑，快跑！”

后羿愣住了，他想起不久前，武伯也是这样推着要他跑，他看了一眼小蓬子，一动也不动。心沉了下来。后羿知道自己不能跑，他一跑，这些人就会抓走蒙大爷家的小蓬子。

白灵法师大喜，反手紧紧扣住后羿：“快，快把这个野小子捆起来。”

几个白衣男子蜂拥而上，飞快地将后羿五花大绑起来。

蒙大爷想要阻止，却被农妇死死拖住了手臂：“老头子，你千万别做傻事。蓬子可是我们惟一的命根子啊。”

看着白灵法师一行人拉着后羿向远处走去，蒙大爷身子一软，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小蓬子看着那大哥哥被人捉走，突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后羿睁开眼睛，隔着牢笼往后看去，他看见蒙大爷一把抱住那孩子，想起自己和武伯。

后羿突然笑了。

不远的人群中，一个红衣少女看着这一幕，轻轻地皱了皱眉头。

凉风卷起黄叶，纷纷扬扬地遮蔽了视线。

从王宫通向神庙的大道上走来了一个人影。

他从那株银杏树下走过。银灵子猛然转过身，白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诡异的蓝光。

朝霞中神庙又显出它那巍峨庄严的样子来。

离洛的眼睛痴痴地看着地上，脚步沉重而缓缓地走向神庙。

往日繁荣的庙宇一片萧条，太阳神像上蒙着一层薄灰。

离洛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师父。

第一天学习巫术的时候，师父曾跟他说：巫师的职责，是引导天神与人类的沟通，学习巫术是为了需要它的人，也是为了能够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

可是现在，他连自己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大王抛弃了他，天神也抛弃了他，一瞬间，他像是回到了孩提时代，那个孤零零的漂泊在大街上的小孩子，没有任何人需要他，就这样被遗忘，伸出手，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保护不了。

银灵子慢慢地走近他，百种情绪浮上眼底，化作一抹讥讽的憎恨。

“离洛巫师！”他喊，眼里又恢复了平静，面上带着清澈的笑容。

离洛不禁一愣：“银灵子？”

他认识这个人，去年银杏花开的时候，离洛作为有穷国新的大巫师在神庙中接受了国王的册封。就在那时，他见到了来自周围国家的众多巫师，认识了北方有辛国的巫师银灵子。

“你还记得我？”银灵子一笑，“我听说你们国家来了瘟魔，特意从北方赶来。巫师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可是遇到什么麻烦？”

“我……”离洛张了张口，一抹苦笑凝在唇边，“没什么，你还是快回去吧！万一染上了瘟病，会传染到你的国家的。”

“不会的。你不要忘了，我也是个巫师，而且是个巡游四方的巫师。我见过很多邪魔，也知道很多对付他们的方法。”

“这么说你有驱逐瘟魔的方法？”离洛惊喜地抬起头，像是大海里抓住一根浮木，激动地握住了银灵子的手。

“离洛，你身为巫师，难道没有听说过迷雾鬼林吗？”银灵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动声色地将手从离洛手中抽出。

“迷雾鬼林？”

“迷雾鬼林中住着一个叫老鬼的精灵，神人魔三界只有他能驱走瘟魔。”

“不，不！”离洛摇了摇头，“我们有穷国是信奉天神的国家，我是信奉天神的巫师，我怎么能去求邪魔呢？”

“老鬼并不是邪魔，他也是天神。”

离洛愣了愣：“他既是天神，为什么住在迷雾鬼林里？”

“老鬼本是仙外精灵，但是他在神魔大战之时投奔了天神，所以也称得上是天神。”

“原来是这样……”他想了想，“可是，老鬼会答应我的请求吗？”

“只要任何一个人间巫师愿意遵守老鬼的规矩，答应他的条件，老鬼就会帮这个巫师做一件为难之事。”

“什么条件？”离洛惊奇地问。

银灵子淡淡地说：“老鬼的要求有时很容易，有时也很艰难。这一次，老鬼是要你付出生命！”

离洛愣了一下，反而觉得心中一片平静，他重复地说：“我的生命？我的生命？”如果他的生命能够救湘瑶公主，能够救有穷国的百姓，为何不能好好利用呢？

“没错，只要你肯牺牲自己的生命，老鬼就会替你们有穷国驱逐瘟魔！” 银灵子说着，回首看了一眼神庙。

离洛嘲讽地一笑：“这么说，老鬼也是要以活人为祭品？”

银灵子同样讽刺地逼近他：“怎么？你不敢吗？”

离洛心一热，坚定地说：“森林在哪里？”

“好，你不愧是一个真正的巫师！”银灵子赞道，“你出王城，顺着小河一直向上游走，在河之尽头，有一片没有生机的树林，那就是被精灵之术笼罩的迷雾鬼林。”

离洛望了望小河，问：“我能进笼罩着精灵之术的迷雾鬼林吗？”

银灵子笑道：“会的，迷雾鬼林只有人间巫师才能进去。”

“谢谢你。”离洛看着他，目光一片清澄。转过身，便义无反顾地朝着他所说的方向去了。

银灵子望着他的背影，笑着拉了拉自己的头发，淡淡说道：“傻瓜。”

精卫缓缓地走在林中小道上，顺手从路边的小树上折下一根树枝，随手缠绕着，立刻一只精致的竹篮出现在她的手中。

她边走边摘下道旁的树叶，每摘下一片树叶，就在上面轻轻吹一口气，然后放进篮中。 一片片树叶落进篮中，变成了一朵朵鲜嫩的蘑菇，蘑菇很快堆满了竹篮。精卫轻盈地在小道上一旋身，已穿上了一套平常的素色衣裙，看上去就似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只见前面山道上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手持白色的法杖，法杖上飘出缕缕的白色烟雾。

白灵法师如幽灵般挡住了她的去路。

精卫恼怒地抬起手，屈起了手指，立刻有细微的风声在她指间响起。一只青色小鸟忽地从精卫的头上飞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声，飞向树林中。精卫垂下了手，露出惊恐的样子，扔掉手中的提篮，转身就逃。

林中突然出现了一道绳网，她来不及收步，一头撞进了绳网中。两个白衣男子从树后跳出，握着绳网的两端交叉跑动，迅速将精卫牢牢缠在了绳网中。绳网中的精卫似是吓呆了，一动也不动。

白灵法师挥舞着法杖，仰天大笑：“哈哈！白帝至尊算得可真是准。卜瑞、卜祥，你们快把她给我捆起来。午时快要到了，可不能误了祭祀的时辰。”

大河滚滚向东流去，浑黄的河水不时旋出一个个巨大的漩涡，红彤彤的天空阴风呼啸。

有穷国国王站在高台之上，神情凝重。

浑厚的颂乐声中，韶歌声起，两位年迈的祭司，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巫师赞仪依次罗列在下，每一个都是面色深沉。

河岸边的青草地上，站满了有穷国的百姓。

人们充满敬畏地望向岸边的一座刚刚搭建的祭祀白帝的祭台。

高大的祭台上放着一尊三足青铜鼎。午时阳光照在青铜鼎上，醒目地拖出黑黝黝的阴影，阴影里飘出道道诡异的白雾，白雾妖娆地飘落向河水中。

河上，漂浮着一只用树枝、青草和鲜花扎成的小船。一条长绳一头系着小船，一头系着祭台上的青铜鼎。

精卫和后羿相对半躺在小船上，双手双足都被绳索牢牢捆住，口中也被塞着乱麻。

韶歌停下了，短暂沉寂之下，忽然间鼓声大作，数十个披头散发、戴着鬼怪面具，赤裸的上身，涂满各色花纹的男子奔到了祭台前。他们一边敲击着手中的小鼓，一边模仿着野兽做出各种凶恶的舞蹈。

手拿法杖的白灵法师缓缓走上祭台，双臂展开，向天大呼：“上天下地，白帝独尊！天上地下，白帝至尊！”

那数十个男子陡地停止了舞蹈，一齐伏地大呼：“上天下地，白帝独尊！天上地下，白帝至尊！”

欢呼声声震云霄，惊起了林中的大群鸟雀，受惊的鸟雀呼啦啦飞上了天空。

众百姓也不觉纷纷跪了下来，跟着高叫：“上天下地，白帝独尊！天上地下，白帝至尊！”

白灵法师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狞笑，法杖猛地一挥——长绳陡地断开，小船立刻顺水向下游漂去。

草地上的众百姓见此情景，纷纷欢呼起来。 小邪魔，我们又见面了。

精卫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的后羿，恨恨地在心中暗自默念着，紧咬着牙，任激流将小船漂向河水中。

河水晃荡着小船，无数细细的水柱从树枝缝中喷出，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后羿怔怔地望向河岸。那些平时对他那么友爱的人现在却这样冷酷无情，眼睁睁看着他被当成了祭品，不仅不出手相救，还高兴得又唱又跳。

为什么天神要杀我？为什么人们都要这样对待我？他心头一酸，目光露出悲凉。

一只青色的小鸟飞到河水上空，不停地盘旋着，发出清脆的叫声。

精卫垂下了眼帘，但那长长的睫毛却在微微颤动。

小船漂向下游，渐渐远离河岸。

水流穿透小船的树叶，野草，精卫和后羿的全身都浸湿了。

后羿已经看不到其他人了，他用力一挣，将全身的绳索都挣断，伸出手掏出口中的乱麻，然后转过头，望向精卫。

这不是精卫真正的样子，此时的她肌肤粗糙，嘴唇乌黑，十分难看。

后羿却毫不在意，他伸出手抓住精卫手腕上的绳索一扯，竟轻易地将那绳索扯成了数截，接着又迅速扯断了精卫双足上的绳索。

精卫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后羿，似是惊呆了。

他愣了一下，虽然对这女子的面相陌生得很，但不知为何，却觉得这目光有些熟悉。

“别怕。”后羿回过神，对着精卫笑了笑，“我会游水，我带你游到岸上去。”

精卫口一张，吐出乱麻，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一下后羿：“我既不是你的亲人，又长得这么难看，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后羿一怔，抬起手抓了抓脑袋：“这……这还用问吗？我怎么能看着你白白送死？”

精卫突然冲着后羿大喊了一声：“笨蛋，你是个小笨蛋！”这一声喊出，她觉得心中的怨气似是随着那呼喊而出，顿时轻松不少。

后羿又是一怔，只见这眼前的小姑娘眼中充满了不屑的嘲讽，丝毫没有刚才的恐惧之态。

精卫轻轻用脚一蹬小船，小船一阵晃动，溅起的水花射到后羿脸上。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骂我……”后羿一阵手忙脚乱，在摇晃的小船上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不觉气愤地责问道。

精卫理直气壮地说道：“看来你这小笨蛋还不服气，是吧？我问你，既然你有这么大的力气，刚才为什么不一拳就揍扁了那恶巫师，然后把我救走？”

“我也想揍扁那巫师。”后羿有些歉意地看了一眼精卫，“可是……”

“可是你却不揍，偏偏要害得我被人捆在这破船上，要让我淹死。你是个胆小鬼，你怕那恶巫师。”精卫不依不饶地说。

后羿心中一热，大声吼道：“我谁都不怕，不怕！”

他在幻魔森林中碰到那么多怪兽没有怕过，他遇到天神的追杀也没有怕过，那么多人要他死的时候他也没怕过！后羿怔住了。

是啊，他为什么从来没有感到过害怕？

“这会儿你已看不见那巫师了，当然不怕。” 精卫夸张地捂住耳朵，轻蔑地说道。

“对，你说得也对，我是怕！”后羿清醒过来，辩解道，“我是怕那巫师见我们逃走了，又会把蒙大爷家的小蓬子捉来做祭品。”

精卫愣住了，看着后羿的脸，有些迷惘。

河水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后羿一惊，将手伸向精卫，急叫道：“快，快拉着我的手，我们游到岸上去。”

精卫心中一动，脚下猛一用力，小船疾驰着漂进漩涡中。她暗笑道：小笨蛋，小小笨蛋！你还想救我？你救得了吗？

一股浪花激起，小船一下被漩涡吞噬，精卫和后羿也被卷入波浪中。

“啊！”后羿的一声惊叫没有发出，河水就漫过了他的嘴唇，咕噜咕噜直往肚中灌去。他感到自己被一股大力撕扯着要陷入水中，但水中又似是有什么托着他，让他一时沉不下去。

后羿借机奋力将脑袋露出水面，随着漩流不停地在水中旋转着身体。

精卫也漂浮在水面上，她随着后羿的旋转，飘动着，看着后羿在水中一沉一浮，嘲弄地说道：“你在说什么，为何咕噜咕噜个不停？”

后羿挣扎着向上一冲，将嘴唇露出了水面，气愤地大叫：“有鬼！”

精卫左右看看，故作惊恐地问：“啊！鬼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

后羿怒极反笑，不顾河水向口中灌着，大吼：“哼，你不要装了。你……你就是鬼！”

精卫闻言，冷冷地盯了后羿一眼，面容忽然发生了变化，转瞬间，变成了一个狰狞的骷髅头。

漩涡似是转不动后羿，后羿浮在水中，他望着精卫的骷髅头造型，并不恐惧，只冷笑道：“你果然是一个鬼。”

“啊，看不出来，你这小小笨蛋竟然还有这么大的胆子。”骷髅头在水面上一晃一荡的，接着，猛地沉入水中又浮起，一瞬间，水面上又出现了精卫那如人间少女的面容。

精卫浮出水面生气地冲着后羿大叫：“你才是鬼呢。”

后羿若有所思地仰起头，看向阳光明媚的天空，说道：“哼！你若不是鬼，就一定是天神龙王的同伙。可难道……难道你这么一个小女孩，也会是天神吗？”

“啊，看来你这小小笨蛋也有不笨的时候。嗯，看在你聪明了一次的份上，我就减了你一个小，叫你小笨蛋好了。”

后羿在水中挣扎着，不顾一切地怒吼：“你既然是天神，要杀我，痛痛快快地动手就是，为何要这样折腾我？”

“小笨蛋，谁说我要杀你？哼，我只是想让你这个小笨蛋变得聪明一些。”

“让我变得聪明一些？”

精卫突然笑道：“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后羿更加迷惑不解。猛然，河中卷起浪花，一股水呛入他口中，他只觉眼前一黑，一下子沉入了水中。

精卫冷冷地一把提起后羿，恨恨地说道：“可惜你这小笨蛋刚刚变聪明了一点，就要死了。”说着，她又一松手，浑黄的河水立刻漫过了后羿的嘴唇，漫过了后羿的鼻孔，漫过了后羿的双眼……

精卫眼一闭，也消失在河面上，浑黄的河面上顿时一片平静。

奔腾的河水永不停息地冲刷着突向河中的巨岩，巨岩之后是连绵的群山，群山的一座高峰上站立着风神西王母，她定定地遥望着从长河上空飞起的青鸟。

青鸟掠过巨岩，飞上高峰，转眼间就落在西王母的手上。

西王母盯着青鸟，急切地问道：“精卫现在怎么样？”

青鸟抖了抖翅膀，兴奋地说道：“精卫已经接近了小邪魔。”

西王母松了一口气。

青鸟又说：“她正在耍小性子，整治那小邪魔呢！”

“如果她只是耍耍小性子，说明她已经能够自然而然地和那小邪魔相处了。”西王母笑了笑，只是她的笑容却掩不住那眉头间无尽的愁绪。

“精卫本来应该救起后羿就走的，可是，她却和后羿一起沉入到了水中，我想她定是借着这个机会，去找白帝的麻烦。可这样做太危险了！”青鸟担忧地说，“王母，我们是不是该想法阻止她？”

“白帝并不可怕，精卫想趁此机会除掉这个邪魔也是好事。”西王母抚摸着青鸟的羽毛，安慰地说道，“何况，她是和小邪魔后羿在一起，一旦后羿的力量爆发出来，白帝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

“王母，我还是担心，刚才，我不停地提醒她，她就是不理我。万一……”

“对于我们来说，没有什么万一，因为以后的事情都必须让精卫自己去承担。就让她多经历一些磨难吧。”西王母想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也许，只有经过一些磨难，精卫才能够完成最后的重任。”

“不知后羿会不会带精卫去找夸父。”青鸟性急地扇着翅膀。

“会的，一定会的。后羿在人类中长大，并无什么大的心计。只是，后羿在和白帝的战斗中一定会再次惊动其它的天神。”西王母看了看山下奔腾不息的河水，沉吟道，“嗯，青鸟，你就在河边守着精卫，要告诉她，不要再为白帝这样的邪魔耽误时间，只要救出了炎帝，什么样的邪魔都跑不了。”

青鸟点了点头。

“雷泽离这里不太远，如果有天神发现后羿，我就想法惊动地魔兽，将四大天神都引到雷泽去。”西王母抬头望向东方，神情肃然。

“唉！”青鸟低叹了声，“这么说来，我们竟是在利用地魔兽……”

西王母语气坚定地说：“青鸟，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出炎帝。”

“我们真的不能将真相告诉龙王他们吗？如果四大天神能联手对付天帝，是不是好一些。”

西王母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侯。”

青鸟黯然地看了一眼山下的河水，纵身跃起，往云端飞去。

河底的水流平缓而又透明，青色的鱼儿摇着灵巧的尾巴，从后羿的眼前游过。暗红色的水草晃着轻柔的枝条，从他的身前飘过。

后羿惊奇地看着周围，难以相信——他已沉在了清碧的河水中。

除了最初一阵呼吸不畅外，一切都是那样的轻松，那样的舒适，仿佛他正在享受着盛夏里吹来的一阵凉风，或是寒夜里燃烧的一堆篝火。

“我没有死？”后羿惊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疑问。

“是我这个大大姐姐不想让你这个小笨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精卫得意地扫了一眼后羿，四下张望着，似是在搜寻着什么。

“你是天神，为什么不杀我？”

“哼！这会儿我要对付白帝，没功夫教训你。”

“啊！”后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是天神，故意装成这个样子接近白帝，然后借机杀死他……”

他正要说着，只见水底的岩壁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一股激流涌动，精卫和后羿被水流冲进了那黑洞中。

太阳神殿后的承阳阁中一片辉煌，一只只三足龙鸟不停地在日光神镜中旋舞着，发出道道金光。

“啊！金乌在飞，啊！是金乌成功了！”祝融惊喜地大叫道。

“不！还没有最后成功。”天帝神情肃然，“金乌还要敛集更多的太阳之灵，才能飞出日光神镜。”

“更多的太阳之灵？”祝融愣了愣，犹疑地说道，“天帝，千年之期只剩下一十三天了。现在，小邪魔体内的圣灵石苏醒了，夸魔的冰弓玄箭也一定练成了。”

天帝看了一眼祝融，胸有成竹地说：“火神，你就放心吧。我早已安排好了对付冰弓玄箭的方法。再说，我将集中所有的天维之光，先炼成一只金乌。”

“天帝是说，先炼成一只金乌？”祝融皱起眉头，不解地问道，“只炼成一只金乌？”

“这样，我们就能赶在后羿小邪魔拿到冰弓玄箭之前，消灭这些违抗天命的叛逆。”

“可是，一只金乌能对付这么多的邪魔吗？”

“大地上那些邪魔不过是些腐草萤火，怎能与我的一只充满了太阳之灵的金乌争辉。”天帝傲然地说，“当千年之劫完满之时，我将和剩余的九只金乌一起从不周仙山的神殿中升起，我将亲自扫荡所有的邪魔。哈哈哈哈，到那时，西王母，我的风神妹妹，到那时你会后悔吗？你会还想着炎帝吗？”

“天帝对王母可谓一往情深啊。”祝融酸溜溜地说道。

天帝脸色陡变，冷冷地说道：“你还是快点回到炎谷去吧。这次幸亏精卫没出什么事。不然，可就坏了我的大事！在这最后的关头，你一定要守护好炎谷，我不希望被任何意外打扰。”

“这都是因为地魔兽，想不到过了一千年，他的元魂还有这么大的魔力。”

“当年我将地魔兽的元魂打入无极洞中，只来得及给他加上十二道封印，就和刑天展开了决战，以至留下了这个后患。”

“该死的地魔兽，上次竟冲破了天帝的九道封印。”

“以龙王的灵力足能守住这剩下的三道封印。只是龙王是个糊涂虫，对他我还真是有些不放心啊！你一定要多留意雷泽的动静。”

“天帝！你放心吧！在这最后的十三天，我一定会替你看守三界的！”

“好！从今天起，日光神镜将不再照向大地，不周仙山的天耳也将关闭掉，不再去留意任何邪魔。我要闭关修炼金乌！”天帝说着，站起了身。

祝融退后一步，转身化为一道红色烟雾，从耀眼的金光中消失。

天帝一挥手，日光神镜中的龙鸟消失，镜中突然显出一片滚滚的河水，后羿和精卫漂流在河水中，沉入到河底。

羲和看着日光神镜中的景象，心中陡然一阵刺痛，不由闭上了双眼——

精卫，你这么快就和小邪魔在一起了，你怎么就不为你的父亲报仇，杀掉他呢？

要是这样，我就不用去炼什么金乌了，我就能和你一样常常去往人间。

其实我并不想呆在这冷清的太阳神殿，我每天都想看到人间大地，想看到大地上的人类跪伏在我的神像下发抖。可是，我是天帝，我是神界的主宰，我要消灭所有的邪魔啊！

天帝喃喃地说着，又睁开了眼睛。

日光神镜上现出西王母，手捧青鸟的西王母站在高山之上。

神镜中西王母渐渐放大，她那无限悲伤的神情也渐渐布满神镜。

天帝痴痴地看着镜中的西王母，一样流露出无限伤痛的神情。

猛然，一滴大大的泪珠出现在天帝羲和的眼眶中，泪珠久久地停留着，不肯掉下来。

羲和举起双手罩向日光神镜，日光神镜中的景象消失。承阳阁中暗了下来，显得阴沉沉的。

阴沉中只听得几声龙鸟的鸣叫，龙鸟体内充满了太阳之灵，它们就要成为金乌，它们已急不可待地要奔出日光神镜。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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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白帝

离洛正往王城外走着。

忽有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离洛猛地转过身，看见一个锦衣罗裙的女子款款而来，那乌黑的长发似轻柔的云雾一样在微风中散开，露出明净的面容。

他惊喜地扑上前，一把将那女子抱在怀中：“湘瑶，你好啦？一定是天神显灵了，救活了你……”

“湘瑶公主”默然无语，眼中闪着晶莹的泪花。

离洛一惊，慌忙放开手，后退了一步。

却见素女正哀怨地看着他。

“素女，我……我……”离洛脸色红涨，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素女低声叹道：“离洛，你也不要太担心了，也许白灵法师真能驱逐瘟魔。”

“我不明白，大王为什么要相信白灵法师。公主所中的邪毒，本来就是白帝的同类瘟魔布下的。白灵法师既是白帝的信徒，又怎么会为公主消除邪毒？”离洛拿起作法的小皮鼓看了看，痛苦地摇了摇头，“都怪我，怪我……”

素女心痛地说：“这怎么能怪你呢。作为巫师，你已经付出了一切……”

离洛更快地摇头道：“不，我并没有付出一切，也许，这就是我的巫法无法感应天神的缘故。我从学习巫法的那一天就已明白——在必要的时候，一个巫师只有将他的生命和灵魂完全奉献给天神，才能改变天意，让国人避祸得福。可我，可我不是一个好巫师，我没有把自己的生命和灵魂完全奉献给天神，以至……以至天神抛弃了国人。”

“不，不是这样的，你是一个好巫师，发生瘟疫不是你的错，罪魁祸首是忘了人间疾苦的天神！不是你，是神。”素女哽咽道。

“不要亵渎天神！”离洛转身欲去。

素女拉住离洛，急急地劝解着：“离洛，我们想想其它的办法，一定会有办法救公主的……”

“素女，你知道迷雾鬼林吗？”离洛抬头望向远方。

“迷雾鬼林？”素女皱起眉头，“那是什么地方？”

离洛脸上流出一丝笑意：“迷雾鬼林中住着一个叫老鬼的仙外精灵，他能驱逐瘟魔。”

“是吗？那我们快去请他啊，以免大王祭祀邪魔白帝，得罪天神。”

“是啊，老鬼曾是天神，找老鬼天神是不会怪罪我们的。而且迷雾鬼林只有巫师才能进入……”离洛轻轻推脱了素女的手。

“你是怎么知道老鬼的？”素女感到有什么不对，她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恐惧，不由得警觉地问道。

“是有辛国的巫师银灵子告诉我的。”找到了救公主的路，他心中有一种轻快的感觉。

“啊！果然是他，真是他告诉你的啊？你怎么能相信他的话！他是……他是故意要害你的！”素女惊叫起来，她本能地不相信银灵子会帮离洛。

“银灵子是一个巡游四方的巫师，见识广泛，他不会骗我的，他也没有理由骗我啊……”离洛不解地看着素女。

“不！你不能去迷雾鬼林，你不能辜负大王的期望啊。国人都知道，大王对待你就像对待他的亲生儿子一样……”

“正因为这样，我必须去往迷雾鬼林。我身为大王最信任的巫师，却让瘟魔在国中横行，我罪孽深重。我必须承担起我应尽的职责，必须立刻承担起我作为巫师的职责！”

“大王说过，你……你已经不是巫师了，不必再去承担巫师的职责。”

离洛晃了一下身子，素女的话更重地打击了他的自尊，他嚷道：“大王说我不是巫师，只不过是不想让我背负祭祀邪魔的恶名罢了。但我决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素女妹妹，你快松手，让我去找老鬼。”

素女绕身拦在离洛面前，大声说：“不，你不是巫师了。你说过，只有巫师才能进迷雾鬼林，你现在不是巫师，就进不了迷雾鬼林。”

离洛微微转了一下身子，回避着素女，轻声道：“我是巫师，我能去迷雾鬼林。我不能阻止大王祭祀白帝，已是背叛了巫师的信誉。但我会用我的行动去补救这一切的，我会证明我才是一个真正的巫师。”

“离洛……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素女悲哀地说道，她看到了离洛目光里的坚决，从小到大，只要看着他出现这样的神情，就没有任何人能阻挡他的脚步。

“只有求老鬼一条路了，老鬼是天神，他会帮我的，他一定会帮我的。我一定要赶在大王祭白帝之前找到老鬼。”离洛毫不动摇地转身而去。 素女呆了一下，猛然追上离洛，大叫一声：“离洛，你告诉我，如果是我染上了瘟魔，你也会这样不顾一切地去往迷雾鬼林吗？”

离洛闻言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盯着素女真挚地说：“会的。素女，我一直视你为我的亲妹妹，我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任何时候，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这个妹妹的。”

素女泪流满面，她追上前几步：“离洛，我要和你一起去，我和你一起去迷雾鬼林。”

离洛心头一颤，诚恳地弯下腰对着她深深地施了一礼：“谢谢你，素女，但是，我不能。”正因为是亲妹妹，更不能让你去冒险。离洛转过身，头也不回大踏步地走向前方。

素女只觉心中如雷击一样，剧烈地一震荡，她看着离洛转过身，大踏步地向前走去。走过开满鲜花的甬道，走进那青翠的柳林……

她痴痴地站着，眼中的泪水似漫过高堤的河水，汹涌而下。

如血的残阳铺满天空，沉沉地压下来，仿佛要把世上的一切都压进血色之中。素女背靠在亭柱上，茫然地望着那如血一样艳红的晚霞。

天空飞过一群乌鸦，发出诡异的怪啸声，声声刺耳。

素女眯起了双眼，似乎那血色刺痛了她的双眼。

离洛，祭祀白帝的人已沉入了河水，他们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了。离洛，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离洛不会回来了。”银灵子飘然出现在草亭中，低声说道，“迷雾鬼林中的老鬼从不主动帮人，谁若是求他，一定要付出代价他才会答应的。”

“是你让离洛去找老鬼的，是你害了离洛！”素女猛地转过身，目光似刀一样刺向银灵子，“你这个……邪魔，你为什么要害他？”

听到邪魔二字，银灵子猛地后退：“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好心的魔，你说你从不害人，可你为什么要害他，你明知他这一去就……就再也不会回来，你却……”素女满面泪痕，哽咽道。

“那都是因为你，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惟一放不下的人，我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你，我要带你和我一起走。人间即将发生一场巨大的灾难，我不能看着你在灾难中毁灭！”银灵子额上青筋暴跳，脸色涨得通红，眼中全是痛苦之意。

“纵然你能带走我，也只能带走一具没有心的行尸走肉。”素女愤然地说道，背过身去，不再理会银灵子。

寒风吹来，掀起素女的衣裙，发出锦帛撕裂的声音。她就像风中的一根苇草一样，孤立无援。

银灵子心中一痛，涌起一种怜惜，忍不住走上前，伸手扶住素女的双肩：“素女，我有一个办法，也许能将离洛唤回……”

“什么办法？”素女身子一颤。

银灵子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抬起了手，那把七弦古琴骇然出现在他手上，“你弹一首琴曲，弹一首离洛最熟悉的琴曲，我使出魔法让离洛听到，让他离开迷雾鬼林。如果他能离开迷雾鬼林，我就可以把他……把他拉回来。”

“离洛最喜欢听我弹《天颂》这首琴曲。我……我第一次弹给他听的，就是这首《天颂》。”素女惊喜地说着，就地盘腿而坐。

银灵子闭上眼睛，忧伤地说道：“我第一次听你弹奏的琴曲，也是这首《天颂》。”

素女黯然无语，轻轻拨动了琴弦。

幽幽的琴音宛转低回，穿行在如血的天空。

风陡然变得凛冽，银灵子的头发飞扬在风里，丝丝散开，发出银色的光芒。他扣起手指，嘴唇嚅动着，发出了咒语——幽暗之灵，在我之身；我如魔音，魔音如我。

如雪花般的萤火虫纷纷扬扬地飘起，在七弦古琴旁轻盈地舞动着，如同世外的精灵。

渐渐地，飘舞的萤火虫化为一片黑森森的树林，离洛在树林中奔行着，他每奔几步，就要看看手中的皮鼓。

皮鼓上绿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仿佛是在为他指引着路。

突然，离洛停了下来，他听到了熟悉的乐曲，不觉脱口而出：“素女，是素女的琴声……素女也在迷雾鬼林中？”

“素女，我知道，你会一直在我身边，我知道……我知道……”离洛眼中滴出了泪珠，他随着琴声，回过身，向着来路走去。

素女眼前不断晃动着离洛的身影，她十指如飞，飞速地拨弄着琴弦，琴音盘旋回荡，如泣如诉。

离洛听着琴曲，跌跌撞撞地走着。猛然，他手中的小皮鼓掉在了地上。皮鼓上绿光陡然大炽，似是闪出湘瑶公主苍白的面容。

离洛陡地停下了脚步，紧紧地闭上眼睛，死死地咬着牙，琴音仿佛一下子弱了许多。

“湘瑶公主……我怎么能忘了你正在受到的苦难？我一定要救你……”离洛大叫一声，猛地拾起地上的皮鼓，敲击起来。

咚咚的鼓声一下子压过了琴声，鼓声中，离洛转过身，又向前走去。

素女的耳边似是响起离洛的声音：素女，原谅我，我要先找到老鬼，这是救公主的惟一方法，我一定要救公主！

素女心中一阵刺痛，手中的琴弦发出“嘣”地一声大响，一齐迸断。

幻像消失，翩翩起舞的萤火虫也黯然失色，消失在血色夕阳中。

素女脸色惨白地看着眼前的七弦古琴，眼中泪水滚滚而下。

“素女，对不起，真的是我害了离洛。”银灵子垂下手，黯然说道，“他竟然用他的巫法对抗琴声的诱惑力，他不愿意回来啊。”

“我知道，这不怪你。”素女伤心地摇摇头，“是离洛他……他自己不想回来。老鬼是他救公主的惟一希望，他怎么会轻易放弃？”

远处似是响起了欢快的歌声，随风传来，回荡在如血的残阳中。

“素女，你为什么要这样痴迷？你听，你听这歌声，这欢笑声。素女，离洛并不是整个世界，你失去了他，并不等于失去了一切啊。”银灵子感慨地看着素女。

素女默然无语地望着远方，良久才缓缓说道：“对我来说，失去了离洛，就是失去了一切。”

一股无形之气托着精卫和后羿，缓缓向黑洞深处飘去。

后羿感到全身僵冷，手足又麻又痛，那顺畅的呼吸也突然停止，咽喉间的一团气息无法释放，憋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我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后羿企图转过头，向精卫看去，但他的脖子好像在一瞬间化成了石头，竟是一动也不能动。

“小笨蛋，我们已到了白帝的巢穴。在白帝面前，我们应该早早就成了淹死鬼，所以你不能动。”后羿的耳边忽然响起精卫细微的声音。

啊，这小天神真的是要杀白帝！只是，她这么小的一个天神，又怎么能杀死白帝呢？人们都说，白帝是当今最厉害的邪魔，连天帝都不能杀死他。后羿不禁暗暗为精卫担起心来。

远远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咆哮声，似是有什么怪物在迫不及待地等着这两个祭品快点送到口中。

洞中渐渐明亮起来，只见光滑的洞壁上每隔两丈远，就悬着一只半开的河蚌，蚌内嵌着一粒手指头大的白色珍珠，发出晶莹的亮光。无数细长的水草从洞顶上垂下来，在珍珠的光照之下五彩斑斓，异常美丽。

但在那美丽的景色之中，血腥气却愈来愈浓，那可怕的咆哮声也愈来愈刺耳——似垂死的困兽在挣扎，似饥饿的猛兽在长嗥。

一道长长的石阶从幽暗处伸了出来，后羿仿佛被一股大力推动着，竟顺着台阶向上飘去。

忽然，后羿的眼前大放光明，一座宽大的石厅出现在石阶尽头。石厅的四角燃着熊熊火炬，正中红光刺目，竟是一个丈余见方的血池，血池上空飘着一个蓝色的透明灵珠。带着浓烈的血腥之气的暗红色血雾不断地从血池中喷出，在虚空中绕成一个又一个圆圈，飞进那蓝色的透明灵珠中。

“呜哇——”那咆哮声就在血池边上响起，巨大的回声震得石厅嗡嗡作响。

后羿凝神望去，只觉浑身的毫毛都竖了起来——

一个怪物正盘腿坐在那蓝色的灵珠下，血池边，昂着头不停地吼叫。

那怪物像极了婴儿，有着婴儿一样白胖胖的双足，白胖胖的双手，白胖胖的身子，甚至还穿着一件白光闪闪的肚兜。可那婴儿的脖子上，却生着一个无比狰狞、无比恐怖的脑袋——从鼻尖中分，半边是兽类，似狼，似熊，似豹——半边是白惨惨的骨头，从那黑洞洞的一只独眼、一个鼻孔和半边牙床上涌出一条条细细的黑色毛虫，不住地盘旋、扭动。

随着怪物的咆哮，洞中出现一群小小的蟹形小魔。

小魔们张牙舞爪地扑到后羿和精卫身边，将他们抬到了一座石台上。

看到石台上的两人毫无动静，怪物似是放心了，停止了嚎叫。

众小魔突然一齐跪下，高呼：“上天下地，白帝独尊！天上地下，白帝至尊！”

呼喊声中，白帝陡地跳起身来，迫不及待地猛扑上来，张开那半边生着兽须，半边扭动着毛虫的大嘴，恶狠狠的向精卫的咽喉咬下去。

一旁的后羿只觉浑身涌起一股热流，他一跃而起，挥拳击向白帝。他觉得全身的束缚在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猛虎脱困般的畅快感觉使他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如同被堤坝拦住的洪水，急欲冲出一个缺口。

“呼——”后羿人未落地，拳头已是闪电一样击出。

“呜哇！”白帝大出意外，怪叫声里，一个倒翻高高飞起，不料一下撞到洞顶上。

“哗啦啦！”怪物撞下无数碎石，碎石雨点般掉落下来，砸在众小魔的头上。

众小魔惨呼声里，捂着脑袋四散奔跑，你挤我撞，连滚带爬，乱成一团。

精卫闪电般从石台上弹起身，向半空中的白帝猛扑过去。

白帝在空中连着几个倒翻，跳进了血池上方的蓝灵珠中。

精卫气恼地大叫一声，落回到石台上，抬起腿，对着后羿狠狠踢去。

后羿“唉哟”声里，扑通坐倒在石台上，气愤地说：“你……你为什么踢我？”

“都怪你这小笨蛋，坏了我的大事。”精卫恨恨地瞪了一眼后羿。

“我是在帮你，我看到怪物要吃你，我好担心……”

精卫伸指在后羿的脑袋上一敲：“帮你个大猪头。”她骂，但心里却涌起一股热流。

“你怎么蛮不讲理？”后羿闪身离精卫远了一些，正看到几个小魔悄悄扑向精卫的身后，他大叫：“小心后面！”

“不用你管！”说话声里，精卫头也不回，双手划了一个半圆，张开手掌向背后挥出了一团烈火，卷向小魔们。

随着一片惨叫声，众小魔的身上立刻燃烧起来，一个接一个栽倒在地，变成了一团团乌黑的焦炭。

后羿震惊地看着地上的“焦炭”，又看看精卫。啊！这个小天神好厉害。

精卫紧盯着那透明的蓝灵珠，手一指，一溜火花打了过去，蓝灵珠发出一片蓝光，将火花熄灭。

“白帝，你这个邪魔，有本事你滚出来！”精卫厉声喝道。

蓝灵珠中传出白帝格格的怪笑声，他先伸出大拇指，对自己的鼻尖指了指，然后不屑地伸出小指，向灵珠外的精卫指点着，发出尖利的声音：“有本事你滚进来！”说着，他在蓝灵珠中一跳，只见，蓝灵珠突然间迅速胀大，如一堵蓝色的光波卷向精卫、后羿。

“不好，快退！”精卫脸色大变，上前一步拉住后羿。却听“轰隆隆”如巨雷的响声在耳边炸开。

蓝色的光波如巨浪一重重卷起，迅速将精卫和后羿卷进了蓝灵珠中。

白帝站在精卫和后羿面前，兴奋地拍着手：哈哈哈哈！你们可真有本事，当真滚进来了。

“我就是要进来捉你。”精卫说着，抬手一弹，头却一阵眩晕，一晃差点栽倒在地。

后羿急忙一把托住了精卫，他不明白这小天神怎么一下这么柔弱了。

“哈哈，蓝灵珠的力量之源来自幽暗之灵，正是天神的克星。休说你这小精卫，就算是天帝进了蓝灵珠，也一样使不出任何法力。”白帝得意地狞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叫精卫？”精卫一惊，甩开后羿的搀扶。

“我还知道你是太阳神炎帝的女儿，已有千年的修行。”白帝眨了眨那只独眼。

后羿听了，不觉向精卫看了一眼。

“你这个邪魔知道我是天神，竟然还不快逃走？”

“我为什么要逃？你是太阳神的女儿，灵力极强。我要是吃了你，一下子就能增加千年的修行。这等美妙之事，我求之不得，又怎么会逃走呢？”白帝兴奋地手舞足蹈。

“不对！你是邪魔，力量之源来自幽暗之灵。而我的力量之源来自太阳之灵。你若吃下了我，身体内就会有两种不同的力量来源，立刻会爆裂开来。”精卫不禁有些奇怪，“难道你想找死？”

“嘿嘿，”白帝冷冷一笑，抬手在空中一抓，竟抓出了一杆红光闪闪的长鞭来，“小精卫，你看看我是谁？”

“啊，原来……原来是你！”精卫脸色大变，“你本是天神，却甘作邪魔，真不要脸！”

后羿惊异至极，不相信地问：“什么？这个怪物竟然是天神？”

“他是我父亲的御车神将，听说在镇压地魔兽的那场大战中战死了。”精卫恨恨地说道，“谁知……谁知他竟成了一个害人的大邪魔。”

“什么是天神？什么是邪魔？谁胜利了，谁就是天神！谁失败了，谁就是邪魔。”白帝一副不屑的神情。

“从前的你身为天神，仪表堂堂，身高体壮，哪里像现在这个鬼样子。”

“你知道什么。我为了获得幽暗之灵的力量，只能借助幽灵之珠来修炼魔力。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正说明我的力量已经炼到了极为强大的境地。”

“你再这么练下去，只怕就会缩得没影了。”

“是啊，我毕竟来自于神界，无法直接得到幽暗之灵的力量，不能让我发挥出最大的魔力。”白帝目露凶光，盯向后羿，“不过，我只要吃掉你这个天神，就可以真正做到天上地下，白帝独尊！”

“吃掉我这个天神……我是天神？真的是天神！”后羿心中一震。

“哈哈哈哈！”白帝发出一声狂笑，“你是天神的儿子，自然也是天神。并且，你还是神界惟一可以得到幽暗之灵力量的天神。所以，我要吃了你。哈哈哈哈！千年以来，我一直在寻找你。当我找到你时，发觉天神也在追杀你，我就让我的弟子在山中等你送上门来。哈哈哈哈，果然你就来了，而且还有一个太阳神的女儿也送上门来了。这可太妙了！”

“我让你吃！”后羿发出一声厉吼，拳头似闪电一样击向白帝。

只听“砰”地一声大响，如同半空里劈下个焦雷，震得精卫头昏眼花，几欲跌倒。

“啊！”随着白帝的一声惨叫，蓝色光波不见了，白帝也不见了。

洞中变得一片昏暗，一团小小的蓝色幽光在空中一闪而过。

“太好了，我们从蓝灵珠里出来了！”精卫只觉身上涌起一股灵力，她兴奋地看了一眼后羿。

“嘿嘿！”后羿抓了抓头，露出憨厚的一笑。

“你这可恶的小混蛋，居然把我的宝贝蓝灵珠打得不见了。我要吃了你！”白帝突然从血池中一跃而起，手中的长鞭甩出一道红色的光圈，套向后羿。

后羿猝不及防，被光圈打中，他发出一声惨呼，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向后退去，连退了六七步也无法站稳，终于是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他的胸口剧痛彻骨，手足似被无形的绳索绑住，竟是无法抬起。

砰——洞中突地发出一声爆响，闪出一个耀眼的红色火球，当头向白帝砸来。

白帝猛地一个倒翻，直向那血池跳去。

但那火球好像早已预料到了白帝的行动，正好在血池上空截住了他，并且一下子将他的整个身躯卷进了火球中。

“太阳之灵，在我之身，烈焰如我，我如烈焰！”精卫凭虚站立在半空中，双臂交叉横在胸前，十指连弹。

火球猛烈地跳动起来，蹿出巨大的火焰，发出毕毕剥剥的脆响声，就像正在燃烧着一堆干裂的木柴。

“呜哇——呜哇……”白帝在火球中疯狂地吼叫着，疯狂地扭动着身躯。

火球突然膨胀起来，并从中射出一道刺目的蓝色光芒，击向精卫。

精卫一错身，从半空中一跃而下，跳到了后羿的身边。

与此同时，白帝狂吼一声，竟然从火球里冲了出来，一头扎进了血池中。但他身上穿的白色肚兜，却是留在了火球里，随着那火焰的跳动闪烁出奇异的光彩。

“快走！”精卫脸色大变，左手五指连弹，将那火球收进了掌心里。同时右手疾伸，已拉起了地上的后羿，向洞外狂奔而去。

血池中陡然涌起一团团兽爪形的血雾，向精卫和后羿猛扑过来。

后羿的胸口上仍是剧痛彻骨，若非精卫强行拉着，只怕一步也难以迈开。

兽爪形的血雾居然发出了和白帝一模一样的吼叫声，精卫的脚步一下子慢了下来，好像地底下突然伸出了几只手，拉住了她的双腿。

眼看兽爪形的血雾已逼近身旁，精卫情急之下，猛地将后羿抛起，向石厅外的台阶下扔去。

扑通！后羿像一块沉重的岩石那样砸进了水里，溅起一团巨大的水花。

但就在后羿落水的那一瞬间，无数兽爪形的血雾已从四面八方围住了精卫。

第九章 圣灵石

后羿仰面躺在水波上，任激流托着他的身子向下游漂去。他的手足并无牛筋捆绑，却仍是无法动弹。

暮色苍茫，归鸟一群群从空中飞过，从后羿的眼前飞速掠过。

后羿知道身下的激流一定是精卫使出的法术，想让他尽快离开险地，并且离得越远越好。后羿的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忧急——

他在落水的一瞬间已清楚地看到精卫落入了兽爪形血雾的包围圈。

“停下，停下！”后羿不住地呼喊着，盼着那激流能立刻消失。

一种他自己并未察觉到的情感已悄悄潜入他的心中——

他不能离开精卫，他要立刻回到那可怕的石厅中，与精卫并肩战斗。

可是那激流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奔腾更急，喷出一朵巨大的水花托起了后羿。

“呼！”后羿从水花里高高跃出，落在了柔软的沙滩上。

哗啦啦——水面上突然又升起了一团水花。

精卫如同飞鸟一样从水花里跃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轻盈地落在后羿身前。

“你……你……”后羿激动之中，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在担心我，怕我被那怪物伤着了，是吧？”精卫眨了眨眼睛，微笑着说道。

“我……”后羿陡然睁大了眼睛——

精卫的面容正在一点点地变化，淡淡的眉毛染上了青黛之色，发黄的眼珠就像刚刚从水中捞出的黑宝石一样明亮起来，粗糙的肌肤白嫩如玉，暗紫的嘴唇鲜艳如带露的桃花——

“怎么你不认识我了？”精卫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如同幽谷深潭中滴落的水珠，清脆而又甘甜。

“你，你怎么会这样好看？”后羿如在梦中，喃喃说道。

“你这个小笨蛋，原来也知道喜欢好看啊。”精卫格格笑着，脸上现出迷人的光彩。

后羿脸上一热，心中怦怦乱跳，他想转过身去，却陡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你怎么啦？”精卫关切地问道。

“我……我好像有些头晕。”后羿脸色苍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精卫若有所思地四下看了看，只见河面上一只青鸟正疾速飞来。啊，青鸟姐姐来了。她微微一笑，对着后羿晃了晃手：“嗯！你是太累了。闭上眼睛在这儿躺躺就好了。”

“不，我……我有好多话要问你……”后羿话未说完，突然觉得一阵眩晕，倒在了草地上。

青鸟飞落下来，变为青衣少女，抱住了精卫：“精卫，你没事吧，刚才我担心死了，生怕你出什么意外……”

“哼！要不是他这个小笨蛋，我就抓到白帝了。”精卫恨恨地踢了后羿一脚。

后羿浑然不知，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这怪不得他，白帝竟然拥有魔界力量之源的蓝灵珠，又是太阳神的御车神将，我们谁也没有想到。”

精卫内疚地说：“我没能消灭他，也没有抢回蓝灵珠，这样，白帝以后还会害很多人的。”

“你已把白帝修炼魔力的洞府毁了，给了他一个大教训。而且他的蓝灵珠也不见了，他不敢再害人的。”青鸟抚摸着精卫的肩头，安慰地说道。

精卫看了一眼沉睡的后羿：“我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小笨蛋……竟然这么勇猛，心地也……也很善良，倒真不像一个小邪魔。”

“他在人间长大，魔性还没有爆发。”青鸟神情凝重地说道，“精卫，你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我不会忘了，他是大邪魔留下的小邪魔。当年正是因为刑天这个大邪魔，才害得我父亲被压在了炎谷之中。”精卫说着，心中又是一痛。

天色陡然变得昏暗，乌云铺满了天空。

青鸟抬头看了看天上越来越浓的乌云，焦急地说道：“精卫，龙王就要来了，你快和后羿走。记着，你只要拿到了冰弓玄箭，就能救出炎帝！”

“青鸟姐姐，你和王母就放心吧，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叮嘱。”精卫神情坚定。

“好，你尽快和他去往迷雾鬼林，我还是暗中跟着你。”青鸟后退一步，一旋身飞到了空中。

昏暗的河边除了水流的哗哗顿时一片宁静。

精卫低头看了看熟睡的后羿，心慢慢地静了下来。这已经是第三次跟小邪魔呆在一起了，每一次似乎都是小邪魔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她本都有机会杀了他，最后却没有这么做。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动手。

精卫望着后羿，呆呆的，长得还算漂亮，但是怎么看，都像一只……大笨熊！

“喂！喂！快起来吧！”精卫弯下腰，扯了扯后羿的耳朵。

后羿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有些迷糊地望着精卫。

“我们快走吧。”精卫拉着后羿的手，从沙滩走到河岸上。

河岸上的草丛中开满深红色的小花，微风吹来，浮起阵阵幽香。

几只白色蝴蝶从花瓣上飞过，盘旋在精卫身前，宛若初冬的雪片在风中轻舞。

精卫不由停下脚步，望着那轻舞的蝴蝶，久久不语。

后羿望着那轻舞的蝴蝶，亦久久不语。

他呆呆地看着精卫，像是看到世上最美妙的东西，真想这是一场梦，永远也不要醒来的梦。

“我喜欢蝴蝶，常常在梦里变成了一只蝴蝶，自由自在地飞呀飞，想飞到什么地方去，就能飞到什么地方去。”精卫忽然说道。

“我也喜欢自由自在地飞。只不过我在梦里不是蝴蝶，而是一只大雕，能够从那高高的山顶上飞过去，一直飞向天边。”后羿说道。

这时，空中传来阵阵的鸟鸣，声声刺耳。

“可惜我们永远也不能生活在梦里。我们一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注定失去了自由自在。”精卫重重地叹了一声，“我们快走吧，龙王就要来了。”

“龙王要来了？！”后羿心中一股怒气涌了上来，他回首望着乌云翻滚的天空，眼中射出愤怒的光芒，“不！我不走，我不怕龙王。”

精卫冷笑道：“别以为你打倒过他，就很厉害。龙王上过一次当，这次才不会和你硬拼呢，他一见到你就会用他的天雷咒来打你。”

“你是一个好天神，你帮我吧，我们俩一起，就像刚才打白帝一样，还打不过龙王吗？”

“龙王又不是邪魔，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打他呢？再说，龙王一直很喜欢我，他是神界最好玩的天神，教了我好多好多的神咒。”精卫故意说道。

后羿心一凉：“是啊，你和龙王都是天神，我只是天神眼中的小邪魔，你为什么要帮着我打龙王呢。你走吧，我就一个人在这里等龙王，我要杀了龙王，为武伯报仇！”

“喂，你一个大男孩子，怎么这么小心眼呢，我只是说说嘛。好了，你要想报仇，就快跟我一起走吧。”精卫说着，卷起灵风咒，猛然推动后羿跟着她跑起来。

“不！我不怕龙王。”后羿嘴上不停地叫着，可是一双腿就像不是他的，怎么也不听自己的使唤，他脚不沾地地跟着精卫冲进了山谷中。

黑云压城城欲摧。

空中一团接一团的滚滚乌云翻腾着，似是有一场强烈的大暴雨将要降落。

河边的人们依然随着白灵法师的法杖不停地跪拜舞动着，他们怀着对白帝的畏惧和期望等在河边。

祭品已随波沉入水中，神灵已得到祭祀，是不是该显灵为他们驱逐走那让每一个人都感到恐惧的瘟魔呢？

一条巨龙穿越在乌云中，风驰电掣般前行着。压服了地魔兽，尚没有来得及合上眼的龙王就又感觉到了浓郁的圣灵石发出的灵力，他顺着灵力的迹象急不可耐地赶向人间去。

哼！这一次我不能让小邪魔从我的眼皮底下逃走。

一道白光如闪电划破乌云，巨龙瞪大眼睛一看，西王母正踏着流动的云浪，轻盈地飘浮而来。

“风神妹妹，原来是你啊。”巨龙在云上一翻滚，化为身着青色鳞甲，手执苍龙神鞭的龙王。

西王母笑迎着龙王说：“雷神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奋啊，是不是抓到小邪魔了。”

龙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别提了，我刚躺在雷树上想闭一会眼，就感觉到了小邪魔的魔力，我慌忙跑来，谁知原来是风神妹妹你在这云中闲逛。”

西王母露出一副愁容，叹气说道：“唉！我可不是闲逛。我是在找小精卫啊。”

龙王闻言也不由焦急起来：“啊，精卫这小丫头不是被你从炎谷救回瑶池了吗？”

“是救出了炎谷。可是，她在回瑶池的路上趁我不注意又跑了。精卫她这次私闯炎谷，已是犯了天规，我必须尽快找到她。”西王母一边着急地说着，一边在心中暗暗道，龙王爷，我风神不是故意要骗你，我不能让你现在看到精卫和后羿这个小邪魔在一起。

“你还算是什么天神啊，怎么连一个小丫头也看不住？不行，现在邪魔越来越多，小精卫可不能出现什么闪失。我要找找看……”说着，龙王陡地喷出一口气。

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宽阔的大地。

旷野上正燃着一堆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披头散发的白灵法师戴着面具，正领着一群白衣弟子围绕篝火狂跳着，他在等着白帝的出现。

众百姓有的敬畏地随着大汉跳着，有的跪伏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请求着白帝早早显灵。

龙王一看大怒：“这些人类真势利，竟然争先恐后地祭祀邪魔。全忘了我们天神这几千年是怎样为他们辛劳的。”

“不能怪这些凡人。”西王母又叹了一口气，“天维之门不关，神人魔三界相通，邪魔依然会危害人间。一千年来，人类已经对天神失望至极，认为天神已不能保护他们。只好求这些邪魔了。”

“这一切都怪刑天，他可害苦了我们神界。好在千年之劫就要满了，天帝的金乌也快练成了。到了那时，不仅炎帝可以得救，所有的邪魔也都将被消灭得干干净净，我龙王爷就真的能好好睡一大觉了啊。”龙王恨恨地说道，张开口，似是打了一个哈欠，但却低头向大地上一吐。

一阵急雨从天而降，全落在篝火上面。

篝火一下子都熄灭了，冒出浓浓的青烟。正围绕篝火跳着祭祀之舞的众人一下惊慌失措。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流露出莫名其妙的恐惧之意。

白灵法师吓得跪倒在地，众人也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

突然，一道蓝色的光团从河中急速飞起，穿过乌云，直向东方飞去。

“啊！好浓重的幽暗之气。”龙王惊讶地大叫道，慌张中忘掉使用神咒，一下倒在云中。

是蓝灵珠？！原来失踪千年的幽暗之珠在白帝手中！看着飞过的蓝光，西王母一下子明白了——一定是精卫和后羿在与白帝的战斗中，让蓝灵珠趁机逃遁出来，它一定会顺着魔源去追寻它的主人地魔兽，要是地魔兽和蓝灵珠重新融合，天神的封印就镇不住它了，那样，大地可真的要面临一场重大灾难。

西王母脸色大变，甩衣袖卷起龙王：“龙王爷，你快去追蓝灵珠，那是地魔兽的幽暗之珠，不能让它飞到雷泽去。”

龙王定了定神，使劲吸了一口气：“真是幽暗之珠出现了。王母，你和我一起去雷泽吧。”

“不！我要去找精卫。龙王，你快先回去，我找到精卫后就赶到雷泽去帮你。”西王母一转身，疾速飞入一片乌云中。

多灾多难的人间。天神……天神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啊。为了救出炎帝，为了大地永恒的安宁，为了邪魔永远消失，我不能不在这个时候去追蓝灵珠，不能不在这个时候去雷泽啊……

龙王看着西王母消失在乌云中，心有不甘地转过身，腾飞而去。毕竟，镇守雷泽才是他的首要职责。

哼！小邪魔，你就多活几天吧，等我龙王爷抓到蓝灵珠后，再来收拾你。

空中的乌云在天神的搅动下，翻腾得更急了。只是，那一场大暴雨却总也落不下来，沉闷的空气让大地上的人们有一种末日来临般的感受。

幽深的山谷中乌云沉沉，云中隐隐显出巨龙飞向远方的青影。

精卫望着渐渐远去的青影，松了一口气，伸手向呆立在山岩旁的后羿点去。

微弱的红光闪过，后羿猛然冲上前一步，跳上了山岩，他盯着空中的乌云，眼中充满了仇恨。

“天神们都喜欢我。在瑶池仙境的时候，每当四大天神聚合的日子，龙王都会给我带来人间小孩子喜欢玩的玩具。”精卫看着后羿缓缓说着，她一感到雷神的灵气到来，就用神咒将后羿定在了岩石后，让他动弹不得。

后羿默默无语地看着乌云翻腾的空中，他暗暗在心中问，龙王是天神，一次次地要杀我，精卫也是天神，却一次又一次救我，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精卫凄然一笑，接着说道：“可是，我最喜欢的却是让龙王显出真身。我喜欢骑在龙王的背上，我喜欢双手揪着龙王长长的胡须，让龙王带着我从云中穿越，从高山上飞过，在大海的风浪中戏耍着。我还让龙王带我从天上看着人间的城池和热闹的人群……”她回忆着，目光深远，拉长，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后羿垂下头，不敢看向精卫，他眼中一样泪光闪烁。

精卫回过神来，有些不安地看着后羿，问道：“你怎么了？”

“我看到龙王，就想起了武伯……武伯就像天神们喜欢你一样喜欢我。武伯冬天在山中教我射猎，夏天在河中教我捕鱼。武伯在我小时候喜欢用背篓背着我到东边的巨夷国去看巨人玩戏法，到西边的有穷国去看人们庆贺秋收的乐舞，到北边的有辛国去看武士们比武……”后羿极力忍住眼中的泪水，低声说道，“可是……可是我却再也见不到武伯了。”

“这只是一个意外，龙王并不是想杀武伯。”精卫宽慰地说着，也迈步跳上山岩，和后羿并肩站着。

“你不用为龙王辩护了。”后羿陡地一握拳头，“我知道，龙王本来是要杀我的。我要杀了龙王，为武伯报仇！”

“你错了，这一切都是天帝造成的，武伯的死，应该算在天帝头上。”

后羿激愤地看着精卫，嚷道：“天帝？不！为什么要算在天帝的身上。是龙王发出的雷电，伤害了武伯，武伯就倒在我的怀中，我眼睁睁地看到是龙王打死了武伯，是龙王！”

“后羿，你冷静一下。你如果相信我，就听我说！”精卫大声叫道。

后羿心中一震：“好，我听你说，你说吧……”他早就想听她说了，他有太多的不明白要听她说。

精卫扫了一眼后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似是要吐出心中的什么，才故作轻松地说：“那我就从你体内的圣灵石说起吧。”

“圣灵石是大地和人类之母女娲补天留下的圣物，有形时是一块小小的五色彩石。在你体内时它是无形的元灵，和你的魂魄熔融在一起，只有在你受到神魔灵力的攻击时，才会激荡出它来保护你，才会让你发挥出强大的神力，你怎么会摸得到呢？”精卫嘴角泛起一丝嘲讽，因为后羿此时正疑惑地在身上摸来摸去，听她一说，立刻红了脸。

“为什么我的体内会有圣灵石？”后羿问道。

“是你父亲临死之时，用他最后的法力将圣灵石封在了你的体内……” 精卫心中一阵刺痛，转头看向空中。

天已完全黑了下来，黑沉沉的夜空中闪动着点点星光。

“我父亲临死封在我的体内的？父亲……他是谁？”后羿震惊地问道，“临死前……这么说，他已经不在了？！”

“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来历吗？”

“我小时一直以为武伯就是我的父亲。可是……可是，后来武伯却告诉我，他并不是我的父亲。当时，我还不相信，还以为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惹得武伯生气了。”

“如果武伯是你的父亲，就不会让你直呼他为武伯。”精卫鄙视道，小笨蛋就是小笨蛋，都不用大脑的。

后羿沉默了一下，才说：“小时候，我有许多事情都不明白。但我长大以后，慢慢明白了一些事情，才知道武伯不可能是我的父亲。于是，有一天我就忍不住问武伯——我父亲是谁，母亲又在哪里？”他抬起头，眼里闪着莹光。

精卫怔住了。

原来，小邪魔和我一样，从小就失去了父母……

她的心跟着沉了下来，就像是找到了同类，有点难过，却又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可是，她知道她跟后羿不同，她一直生活在瑶池仙境，有王母，有青鸟，有那么多的天神陪伴她。可小邪魔却只有武伯。

“你小时又是怎样过的呢？”精卫不觉问道。

后羿似是不愿回忆小时的生活，他简单地答道：“武伯说我还小，不应该想得太多。武伯还说，等我长大了，他会把一切都告诉我。”

“你不是已经长大了吗？你的神力不是已经爆发出来，惊动了天神吗？”

“可是在武伯眼中，我还是小孩子。再说，我的神力刚刚爆发，天神就追来了，他老人家什么都没有来得及说……”后羿心中一阵刺痛，他伤感地说道，“虽然我不知道父亲是谁，可是……可是我从来没有感到自己是一个没有父亲的人。”

精卫听着心里一颤，她凝视着后羿，眼中一下盈满了泪水。

“你……”后羿不解地看着精卫。

“我……我也想起了父亲。自从和父亲分开，我一直以为，我很快就可以见到父亲。可是……可是……”精卫低下了头，眼中的泪水流了下来。

“我听巫师讲过天神的传说，说是太阳神被邪魔打伤，压在了炎谷，没想到这一切却是真的。”后羿同情地说道。

原来这个小天神和我一样失去了父亲。他跟着她伤心起来：“我相信你一定能救出你的父亲。你会这么多的神咒，还有那么多的天神喜欢你，他们也会帮你的。”后羿定定地看着她。

“是，我一定会救出父亲！”精卫坚毅地说道，“不过，我要先告诉你想知道的神界事情。”

“对，你快告诉我，我的父亲他是谁？”后羿急切地说道。

“你的父亲是——刑——天！”精卫一字一句，仿佛是在吐着心中千斤重的石头，她缓慢而沉重地说道。

天空中响起一声闷雷，一场无名的风暴自远方卷起。

“不，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后羿身子猛地一抖，几乎摔下岩石。

“怎么不可能？”精卫有些奇怪地看了后羿一眼，“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天神之所以追杀你，就是因为你是刑天的儿子。”

“不，武伯说过，我不是邪魔，我是天神的儿子！”后羿痛苦地说道。“难怪武伯一直不告诉我父亲是谁，原来刑天是我的父亲，不！我怎么会是大邪魔刑天的儿子！不！”

“刑天本来就是天神，是拥有无敌神力的战神。”

“不，刑天是大邪魔！他打伤了太阳神……太阳神炎帝。天帝在追击他的时候，刑天又和另一个大邪魔夸魔一起打伤了天帝，害得天帝和天神们不能及时消除大地上的邪魔，给人间带来了数不清的灾难。我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人在诅咒着刑天这个大……大邪魔。”

“这都是天帝告诉人们的。天帝如果不说刑天是邪魔，人们谁敢说刑天是邪魔。可天帝却是刑天的敌人，天帝难道会说他敌人的好话吗？”

“难道……难道天帝在说谎？”后羿似有所悟。

“天帝又为什么不能说谎？”精卫冷冷地说道。

“可是……可是他是天帝，是天神啊。”后羿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我不明白……我不明白这一切。”

精卫叹了一口气，沉重地说道：“我的父亲……太阳神不是刑天打伤的，也不是刑天将父亲压在了炎谷。刑天……他只不过是和夸父一起反对天帝，反对天帝成为神界新的首领，结果他们就成了一个个新的大邪魔……”

后羿猛地睁开眼睛，盯着精卫：“真的吗？真的不是……不是刑天打伤了太阳神？”

“是天帝……是天帝他将父亲压在了炎谷中，父亲身上压着的是天帝的封印，天帝才是暗害我父亲的凶手。”

后羿惊骇地看着精卫：“你说什么？”

精卫盯着后羿，清晰地说道：“天帝才是暗害我父亲的凶手，天帝他暗害了太阳神，又杀死了战神，赶走了星神夸父。他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他才是真正的大邪魔！”

后羿闻言，不禁呆住了，他不敢相信精卫所说的一切。

山谷中刮起阵阵寒风，吹起后羿的衣角，他哆嗦了一下，仿佛被风从痴呆中吹醒了过来，喃喃说着：“不对，这不对！既然是天帝将太阳神压在了炎谷，怎么天神还会听从他的命令。难道天神们都是些糊涂虫吗？”

“唉，说你是个笨蛋，你还真是个笨蛋。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天帝是暗害了父亲！既然是暗害，其他的天神又怎么能知道呢？他们都是听信了天帝的谎言，所以才会来追杀你。”精卫恨恨地说道。

“这，这是真的，真的是这样吗？”后羿的眼中有些迷茫。短短的两天，他经历了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的种种遭遇。失去惟一的亲人武伯，碰到了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怪兽、邪魔和天神。

他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不再是山中那个单纯的猎人，世界在眼前越发的开阔，却又越发复杂。

“当然是真的，不然我为什么来找你。我告诉你这一切，就是想帮你报仇，当然也是帮我自己。我们去打败我们共同的仇敌——天帝。”

“天帝，你太恶毒了，你杀死了我的父……父亲，却诬蔑他是邪魔，使他死后还要受到人们的诅咒……”后羿激动地说道。

“你父亲？”精卫不觉笑了起来，“看来你已经相信——刑天就是你的父亲。”

“我相信。”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对我说谎。”

“你……”精卫的身子忽地一颤，怔怔地望着后羿。

“你来找我，就是要让我去打败天帝？”后羿并没有发现精卫的异常。

她愣了一下，才接道：“对，因为你体内有你父亲留下的圣灵石，它是战神的力量之源，只有你才能打败天帝。但你体内的圣灵石还没被开启，所以它只能保护你，还不能完全为你所用。”

后羿默然无语，他想起了那些被圣灵石一瞬间就杀死了的千千万万只怪兽，想起了他从火神的朱雀旗下逃走时的情景……

“天帝的法力深不可测，他能感应到圣灵石的灵力，从而察知你的方位。因此从现在开始，你每时每刻都将处在天帝的追杀之中。”

“我决不会让天帝杀死我的。我现在就去找老鬼，他一定能开启我的圣灵石！”后羿抬起头，眼中透出坚毅的目光。

“我也决不会让天帝杀死你的！”精卫凝视着后羿，左手伸出，掌心平平向上。

后羿惊奇地看到，那掌心里白光闪闪，有着一件极小的白色兜肚。

“这是白帝的防身至宝，叫做‘隐魂如意宝衣’，被我夺了过来。”精卫得意地说道，“这件宝贝能够避水、避火、避雷，还能暂时隐住魂魄的气息。你若有了这件宝贝，就算是天帝也不能立刻发现你的藏身之处。”

精卫掌心忽地一翻，贴在了后羿的胸口上。

后羿顿时感到全身滚烫，就像一下子跳进了火窟之中，禁不住挣扎起来。

“你忍一下，忍一下就好了。”精卫柔声说道。

后羿紧咬牙关，不再挣扎。

“好了，好了。”精卫微笑着松开手，“看看，那宝贝是不是已经到了你的身上？”

后羿仍然感到全身滚烫，但已不像刚才那样令他难以忍受。他低下头，发现在他青色葛衣的里边，已多出了一件贴身的白色兜肚。

“这件宝贝就算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吧。”精卫笑道。

“你为了救我，差一点就让白帝困住了。现在又送这么一件宝贝给我，让我怎么感谢你呢？”后羿感动地说道。此时那滚烫的感觉已从他身上消失。他好像是浮在了温热的泉水里，全身上下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舒服。

“我们现在是患难与共，说什么谢不谢的。”精卫笑了，刹那间，单纯得像是个孩子，那笑声投在后羿心里，像是孩提时代推开窗，发现外面大雪纷飞的欣喜。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分成了两半，一半怔怔地望着精卫的侧脸，一半腾云驾雾，不知飞到何处。直到精卫抬起头，敲了下他的脑袋：“笨蛋，发什么呆啊，快走吧！”

后羿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他忽地从岩石上跳了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有一种冲动，就是去摸摸自己的胸口，看心是不是还好好安在那里。

“喂，小笨蛋，你要干什么？”

“我，我，当然是去找老鬼啊！”

“你要找老鬼，可得跟我走。”精卫笑了笑，从岩石上飞身跃起，似鸟儿一样扑进了树林中。

后羿这才回过神，想起武伯所说的老鬼，带着满腔的疑惑走进了树林中。

第十章 西王母

黑沉沉的山谷上，西王母和青鸟远远看着他们，欣慰地对望了一眼。

西王母松了一口气，“后羿去了迷雾鬼林，就会更相信精卫的。”

“刚才龙王来了，我可担心死了。不停地催促精卫，可是，小邪魔偏偏有那么多问题要问。”青鸟也松了一口气。

“幸好幽暗之珠出来了，才引走了龙王。不过，这样地魔兽又会蠢蠢欲动的，但愿龙王能找到蓝灵珠。”

“我看是不是将真相告诉水神共工，共工他一向忠厚憨实。若是共工能和我们联手就好办多了。”

“目前还是不能冒险。只有当精卫拿到冰弓玄箭之时，我们才能告诉共工，我们才能公开和天帝宣战。”西王母沉思了一下，又说，“你还是先去跟着精卫吧。”

“好！我这就悄悄跟上去。”青鸟点点头，“那王母你……”

西王母凝重地说：“我要去一趟不周仙山的太阳神殿。”

青鸟大吃一惊：“啊，王母，你这时为什么要去不周仙山呢？难道天帝那儿又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吗？”

西王母亮起手中的白虎令，说：“白虎令已经感应不出太阳神殿的天维之力，这说明天帝已不再经常使用日光神镜来监视我们，他已不能看见或者说是不愿再看见我们了。”

“这么说来，天帝有可能……有可能……”青鸟更惊异地猜测道。

西王母肯定地说：“这说明天帝想集中天维之力提前炼成金乌。在金乌炼成的最后时刻，太阳之灵消耗的灵力极大，已难以让天帝在修炼金乌的同时随意使用日光神镜来监视我们，所以我想到太阳神殿去试探一下。”

青鸟有些惊恐地说：“如果天帝提前炼成金乌，那就意味着我们……”

“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必须牺牲更多，我们要作好准备，做最坏的打算。”说着，西王母突然将白虎令递向青鸟，“必要的时候，你将白虎令给精卫，她一直想要一件找邪魔的法器，就将这个给她吧。”

青鸟心中流过一丝不祥之兆，她迟疑不决地接过白虎令，担心地说道：“王母……王母，你就别去太阳神殿了，天帝已是越来越疯狂了。”

“你不用担心我。倒是老鬼一向狡诈多疑，你要小心他耍什么花招。”西王母叹道，“我很担心精卫受不受得了老鬼的刁钻古怪。”

“那，王母，你就多小心些，精卫这里有我，你就放心吧。”青鸟明白西王母决定了的事，是难以再劝说的。而且此时，试探一下天帝的下步举动，对她们的行动也更有利。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老鬼会喜欢精卫这个小顽皮的。嗯，说起来，我们已有一千年没有看到老鬼了，不知他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呢？”

“但愿如此就好！”说着西王母一挥白色的风氅，山谷如旋起一股强烈的狂风直向西方而去。

青鸟郑重地收起白虎令，展开翅膀飞向无边的夜空。

太阳神殿内，西王母神色黯淡地凝视着那空荡荡的神座，心里陡然涌起一股悲哀。

迷茫间，她仿佛看到炎帝抱着小精卫坐在神座上，笑容可掬地看着她。

我把那个单纯快乐的精卫弄丢了，你会怪我么？

西王母对着那幻影，惨淡一笑。如果可以选择，她也想让精卫去冒险的，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希望那孩子能够平静快乐地活着，可是世上最重要的那个人不在身边，谁又能安心活下去呢？与其到无可挽回的时候才让她后悔，不如在尚存希望的时候努力去改变。

精卫也一定是这样想的吧……

西王母闭上眼睛，一滴泪珠自眼角悄然滑下。

“风神妹妹，你来了？”

大殿内忽然响起天帝羲和的声音。

西王母一愣，猛地睁开眼，只见天帝羲和不知何时已坐在神座上，探究地凝望着她。

西王母定了定神，行礼道：“西方守护天神西王母拜见天帝！”

“一千年没有见到风神妹妹了，风神妹妹竟变得这般客气，不禁让我感到十分的陌生和伤感。”天帝从神座上走下，站在西王母对面，两眼灼灼闪光。

“我是来请罪的。”西王母微微垂下头。

“这不怪风神妹妹。”天帝微微一笑，“此时此刻，精卫擅闯炎谷，也是情有可原。再说，精卫此时的灵力已不在你们四大天神之下。”

“谢谢天帝。”西王母抬起头，话锋一转，“不过，地魔兽这些时却蠢蠢欲动，企图冲破封印。小妹想请天帝法驾降临雷泽，再次施加封印。”

“风神妹妹，难道你不知道——千年之期将至，我必须全力修炼金乌。”天帝微一皱眉，“在这个时候，我怎么能出行呢？”

“可是，那雷泽下的地魔兽，雷神龙王已难以单独对付……”

“风神妹妹，地魔兽之事你就不用再管了，它逃不出我的封印。”

“既是如此，那小妹就告辞了。”西王母对着天帝施了一礼，转身就要离开。

“风神妹妹。”天帝陡地大声喊道。

西王母一颤，不觉停了下来。

“风神妹妹，千年以来，你我虽然同住在不周仙山。但是，你从来没有到这太阳神殿上来过，这次你既然来了，就不愿意多留一会吗？”天帝颤声问道。

“我……我岂敢打扰天帝修炼金乌。”西王母背向天帝，强忍着心中的悲愤，一步一步地向着神殿大门走去。

神殿外一片昏暗，幽冷的残月从云缝里透出，将星星点点的光芒洒在西王母身上。

西王母转身看着太阳神殿，眼中透出憎恶的目光——羲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从我所尊敬的伏魔大哥变成让我感到憎恨的天帝。

忽然，太阳神殿上空响起龙鸟凄厉的鸣叫声，鸣叫声回荡在寂静的不周仙山，如同鸱鸪的怪啸一般让西王母感到毛骨悚然。

羲和，我不能再让你逆天行事！西王母脸色一沉，猛一旋身，消失在神殿外。

天维阁一片寂静，只有日光神镜飘浮在半空。

西王母悄然现出身来，她警惕地四处看了看，却见那十只红色的三足龙鸟此时已闭上了眼睛，正在日光神镜中酣睡。

西王母心中暗喜，纵身跃起，直扑向日光神镜。

日光神镜中突然金光四射，一只只红色的三足龙鸟从镜中飞出，鸣叫着扑向西王母。

西王母一惊，飞身后退。

龙鸟却不停地纷飞在西王母身边，牢牢将她困住。

这时，空中响起天帝的声音：“王母，你为什么要这么性急呢。你看，金乌就要炼成了。它们可是耗费了我近一千年的心血，一千年的灵力啊。它们只会听从我的号令。”

随着声音，天帝落在西王母面前，手一挥，纷飞的三足龙鸟又鸣叫着飞回日光神镜之中。

“天帝，金乌出现会毁灭一切生灵，这真的是你的愿望吗？”西王母悲哀地问道。

“金乌怎么会毁灭一切呢？”天帝微微皱起眉头，故作迷惑不解，“金乌毁灭的只会是邪魔。”

看着羲和虚伪的表情，西王母内心陡然升起一股怒气，竭力压抑住自己的杀意，她咬牙微微垂下头：“我曾经一直在盼着天帝的金乌能早日炼成。一千年前，伏魔大哥在太阳神殿里的所言所为，犹让小妹历历在目。”

“哦，想不到风神妹妹还能记得我的话。”天帝有些意外。

“一千年前你说过，你要在这里将太阳神御车的十只龙鸟修炼成金乌。等金乌炼成，你就能用金乌的力量来关闭天维之门，熄灭炎谷的毒火，救出炎帝。”西王母抬起头看着日光神镜中的龙鸟，嘲讽地说道，“只是不知此时的天帝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炎帝，又是炎帝，每次和我在一起你就说炎帝，难道你眼里只有一个炎帝吗？”天帝愤怒至极，也伤心至极，两眼紧盯着西王母，“你说，到底我有什么地方比不上他炎帝的？现在，这天上人间，惟我独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在我的心中谁也不能替代太阳神！就像这天上人间谁也不能代替太阳神来统领万物！”西王母看了一眼天帝，眼中流露出无比憎恶的目光。

天帝浑身一颤，西王母那憎恶的目光就似一把锋利的尖刀刺中了他，他盯着西王母的双眼几欲喷出火来：“那我就让金乌彻底地毁灭太阳神，让他魂飞烟灭，让你心无所属，让你……” “羲和，你太卑鄙了！我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的！”西王母的愤怒像洪水一样暴发了，她大吼一声，合身扑向天帝。

“王母，你太让我失望了。”天帝目光一沉，猛然一挥手，一股强大的旋风卷向西王母。

她不及躲闪，被旋风卷起，撞向天维阁那高入云端的玉壁。

天帝双手一推，西王母已嵌进玉壁上。玉壁上的西王母就似一张画一样，紧紧贴在墙壁上一动也不动。

只是那画中的眼睛却是活的，似是不愿再看到天帝，猛然闭上了眼睛。

天帝仰起头，久久地似疯如癫地看着玉壁上的西王母，喃喃说道：“风神妹妹，你现在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陪着我了，我再也不寂寞了……”

天帝转过身，举起双手，一束金光从他的手上发出，射向日光神镜。

神镜中的三足龙鸟又翩翩舞动起来，一道道金光升起来，将天维阁中映射得一片明亮。

第十一章 老鬼

银月如钩，静静地将光芒洒向大地，迷雾鬼林隐隐笼罩在一层薄雾当中。

黑森森的树林死气沉沉，见不到一片绿叶，那些粗大的树干弯弯曲曲，似垂死的巨蟒在挣扎。那些尖细的树枝密密麻麻，似怪兽狰狞的利爪在挥舞。不时有阴风从树林中穿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好像每一株枯树后面都隐藏着一个正在哭泣的冤鬼。

树林中隐隐约约有一条小路，路旁散落着破碎的骷髅，斑斑点点的绿光在那惨白的骷髅中飘荡，就像是一双双食人猛兽饥饿的眼睛。

精卫和后羿匆匆地走在小路上，不时四处张望着。忽然，那呜呜咽咽的声音一下子尖利起来，冤鬼们仿佛都从枯树后跑了出来，跟在他们的身后，贴在他们的耳边不停地嚎叫。

后羿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向后看去。只见小路上忽然出现了十余具僵尸，一跳一跳地几下子就蹦到了后羿身前。

那些僵尸面色青紫，五官扭曲，有一半身子几乎成了骷髅，露出惨白的骨骼，上面挂着殷红的血迹。

后羿一愣之下，大吼一声，挥拳向一个僵尸猛击过去。

呼——后羿的拳头带着强劲的风声，一下子打进了僵尸的身体内。但那僵尸不仅没有倒地，甚至连动也没有动一下。而后羿的拳头也毫无感觉，仿佛是击在了虚空之中。

“你打不倒他们，这些只是幻灵，虚幻的魂灵。”精卫说道。

后羿又是一愣，想把拳头抽出，但无论他怎么使劲，也无法把拳头从骨架里抽出来，这时，众多的僵尸惨嗥着拥了上来。

精卫忙抬起手，对着掌心呼地吹出一口气。一团红雾从她的掌心里喷出，罩在那些僵尸上。

后羿的拳头一下子抽了出来。只是他用力太猛，一时收不住身，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才站稳身子。

红雾消失，众多的僵尸不见了，那如冤鬼的嚎叫也消失了。可是他们脚下的小路也神秘地消失了。

密密麻麻的枯树包围了他们，一阵轻风吹过，枯枝不停地晃悠着，似有什么鬼魅穿过。

后羿的身子陡地一颤：“怪不得这地方叫做迷雾鬼林，原来真的有这么多鬼魂。不知这个老鬼是不是也是个鬼魂？”

“老鬼是一个精灵。他本是刑天的弓奴。刑天被天帝杀死后，他就跑到这鬼林里躲了起来。”

“老鬼为什么要躲在这儿？”

“这个地方是他修法成精的老窝，有一种特别的迷障，就是天神也很难找到他。”

“那我们……我们能不能见到他？”后羿有些焦急，武伯最后的遗言就是要他找到老鬼，那老鬼一定能帮助他开启圣灵石的。

看着后羿焦急的样子，精卫狡黠地一笑，故作生气地抬起手：“干脆……我来祭起‘炎火咒’，放一把火烧光这片鬼气森森的恶林，看老鬼出不出来。”

后羿紧张地双手连连摇晃：“不行，不行，不能放火，要是烧着了老鬼怎么办呢？”

“老鬼怎么会被烧着……嗯，等一等。”精卫突然将手放在嘴边，轻轻说，“有人来了。”

“会不会是老鬼？”后羿一惊，侧耳细听，果然听到附近有细微的脚步声。

“不会是老鬼。不过，这一定是一个来找老鬼的人。”精卫嘴角浮出一丝冷笑。人类怎么能到这里来，一定是老鬼故意招引来，给后羿引路的。看来，老鬼要阻止的只是她这个天神。

“要是寻常的人在这鬼林中吓都吓死了，怎么还敢进来……”

“所以他一定不寻常，我们就偷偷跟着他吧。”精卫说着，闪身躲到枯树后面。

后羿也急忙拨开身前的枯枝，躲进了密林中。

不一会，一阵“梆梆”的皮鼓声远远地传了过来，随着急促的皮鼓声，那些密密麻麻的枯树竟自动分开，又露出了小路。

身穿巫师长袍的离洛目不斜视地走在小路上，丝毫不理树枝上挂着的骷髅头，摇晃着手中的皮鼓，笔直地向前走去。

原来是一个巫师。难怪他能进入迷雾鬼林。精卫若有所思。

“精卫，你快看……”后羿惊奇地张大了口，离洛居然从一株枯树中间穿了过去。

“快跟上他。只要他能见到老鬼，我们也一样能见到。”精卫闪出身，兴奋地跟上前去。

后羿紧紧跟着精卫，走到离洛穿过的枯树前。

“这棵树是幻象，不是真的。快走！”精卫转头看了看后羿，穿树而过。

后羿来不及多想，闭上双眼冲向枯树，居然一下子就从枯树中间穿了过去。

离洛不停地摇晃着小皮鼓，皮鼓上泛起星星点点的绿光，似是为他指着前进的道路，他在像迷宫一样的枯林中穿梭着，就像是这里的常客。

枯林似乎并不太深，离洛走不多远，来到了一片十余丈见方的空地。

空地上光秃秃地寸草不生，只在中央孤零零竖立着一根石柱。那石柱也不甚高大，仅有丈余高，一尺见方。

离洛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一直走到离石柱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精卫和后羿躲在一棵枯树后面，远远地注视着那根石柱。

那石柱的顶端忽地闪出了一团碧青的亮光，在亮光之中有一支惨白色的骨笛在隐隐跳动。

离洛跪倒在地，行以大礼，朗声说道：“有穷国巫师离洛，拜见雾灵之神。”

“什么狗屁雾灵之神，老子是老鬼。”那惨白色的骨笛中传出一个尖锐的声音，就像两块石片在交相摩擦。

难道那骨笛就是老鬼？后羿疑惑之中，更仔细地看着前方。

“是。”离洛立刻改口说道，“有穷国巫师离洛，拜见老鬼。”

“你这一拜，不是好拜。”

“离洛这一拜，是求老鬼救人性命。”

“你救了旁人，却会害死自己。”

“只要能够救人，离洛死而无憾。”

“好，好。你自愿送死，我也就乐得成全。嗯，就请巫师转过身吧，老鬼要施法了。”

“是。”离洛又行了一礼，这才站起，缓缓转过身来。

石柱上的青碧之光在瞬息之间增大了数倍，将离洛的整个身体都罩了进去。

后羿看到离洛的脸色忽白忽红、忽绿忽黄，眉歪眼斜，口中涌出一团团白沫，全身上下都在颤抖，好像正在经受着极大的痛苦。

“不，你不能伤害……”后羿禁不住大叫起来，但他只叫出半句，眼前已是一片漆黑，耳旁呼啸声大作，仿佛被一只巨手拉到了空中，正疯狂地飞掠在云端之上。

紧接着他又像被谁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身子不停地旋转，旋转，永无休止地旋转……

后羿奋力伸出手，在虚空中不断地抓着，盼着能抓到些什么，以抵挡那天旋地转。

他果然抓住了——那是一只手，冰凉、僵硬的手。

不！后羿的一声呼喊几欲冲口而出，又被他强咽了回去。他想起惨白色的骷髅和那些面色青紫的僵尸，惊骇地想要甩开束缚，却又无法停止那无休止的旋转，本能地不敢松手。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是撕裂般剧痛，那旋转几乎将他撕成了碎片。

忽地，旋转似乎停止了，后羿的双腿已站在坚实的土地上。

然而他的耳边仍是呼啸不止，眼前也仿佛有无数绿色的光斑在绕着他转圈，转得他头昏脑涨，身子连晃。

那只冰凉、僵硬的手忽然将后羿推开了，使后羿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每退一步，眼前的绿色光斑就会暗淡一些，连退了十余步后，那绿色光斑全然消失。

后羿的眼前顿时一片光明，恍若在噩梦中陡然醒来——枯林消失了，暗绿色的迷雾消失了，那些骷髅和僵尸全都无影无踪。

银钩似的明月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荡漾。点点的星光布满了碧青的夜空。一刹那间，后羿几乎要怀疑刚刚发生的一切是不是真的，他甚至看到了武伯——

苍翠的长松之下，高大的武伯正迎着他一步步走来。

“武——”后羿只呼出一声，就陡然停住了。

不，他不是武伯。他虽然和武伯年纪差不多，但很消瘦，两眼深陷，满脸病容，身穿一件紫色的巫师袍服。后羿想起武伯，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他永远也见不到武伯了。

扑通！那人忽然在后羿面前跪下了，先是哈哈大笑了两声，然后又呜呜哭了起来，边哭边说道：“小主人……我的小主人啊，老鬼……老鬼我总算是盼到了这一天……”

小主人？后羿愕然地看着他：“你，你在说什么？”

那人先是仰天哈哈大笑了两声，接着又呜呜哭了起来：“小主人……我的小主人啊，老鬼我……我总算是盼到了这一天……”

后羿惊愕地退后了一步，不相信地问：“你，你是老鬼？”

“我当然是老鬼。我一直就在这儿等着小主人，你终于来了，老鬼我好高兴……好高兴啊。当初我把小主人交给武伯时，小主人还……还不会说话。如今……如今小主人却已长得和当年的战神刑天一样英武。”那人似是极端兴奋，一边双手不停地比划着，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

“战神刑天？这么……这么说来，我真的是……真的是刑天的儿子？”后羿黯然问道。

“你当然是刑天的儿子。刑天是我老鬼的主人，你就是我老鬼的小主人。”老鬼不解地看着后羿，又疑惑地问，“难道武伯没有和你说起过，嗯，武伯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武伯……为了救我，被……被天神……”后羿心中巨痛，喉咙哽咽。

“被天神杀了？”老鬼看着后羿伤痛的样子，急切地问道。

后羿沉重地点了一下头，上前扶起老鬼。

“又是天神！天神害死了主人还嫌不够啊，竟然又害死了武伯……”老鬼愤怒之下，浑身都在颤抖。

“我来找你，就是想让你开启我的圣灵石，我要和精卫一起去报仇，去打败我和她共同的仇敌——天帝！”后羿四处看了看，不由皱起眉头，“咦！精卫呢？”

“小主人啊！不要相信那个小天神……她现在被我困在迷雾鬼林中，她来不了啦。我们正好能摆脱她，走，快走……”老鬼拉住后羿的手。

历经千年前的变故，他不相信天神的一切行为，他要保护着自己的小主人不受天神的伤害。

空中，忽然传来精卫的声音：“老鬼，你跑不了啦！”

“精卫！”后羿惊喜地抬起头，向空中望去。只见精卫似一颗红色的流星划过青碧的夜空，迅速落到地上。

老鬼盯着精卫，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咦！真想不到，你这小天神不仅逃出了我的雾灵迷魂咒，还会龙王的蹑云咒，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我会的神咒多着呢！你老鬼还以为你那片破鬼树林能困住我，真是可笑……”精卫轻蔑地一笑，抬起手对后羿招了招，“小笨蛋，快过来呀。”

后羿不自觉地向精卫走过去，却被老鬼一把拉住：“小主人想找死啊。”

“精卫她不会杀我的。”后羿挣出身来，对着老鬼说道。

精卫上前一步：“我将后羿护送到这里来，就是想让你帮他发挥出战神的力量，去打败天帝。”

老鬼看看精卫，又看看后羿，忽然冷笑起来：“哈哈哈哈，这等小小的花招，就能骗倒我老鬼吗？”

精卫大怒，喝道：“老鬼，你说什么？”

老鬼一翻眼珠，毫不留情地大吼：“我说你是个小骗子，满口谎言，想骗我的小主人上你的小当。”

“我说你是个老骗子，想骗后羿上了你的老当。”精卫愤怒至极！从小到大，她还不曾被人这样羞辱过。

“哈哈哈哈！”老鬼哈哈大笑，“那你为何要把后羿送到我这个老骗子面前来，让他来上我的老当？”

“你……”精卫一时语塞，脸颊涨得通红。

“小骗子，你敢对天发誓——你对后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吗？” 老鬼目光似刀一样逼视着精卫。

精卫怔了怔，看了看后羿，不禁后退了一步。

“你这个小骗子不敢，我老鬼敢！”老鬼忽然跪在地上，抬起手放在胸口上，大声说道，“天地万物有灵，为我老鬼作证，老鬼若在小主人面前说了一句假话，就会变成一个又丑又笨的癞蛤蟆。”

精卫看着老鬼的举动，又是气恼，又是好笑：“你就是一个癞蛤蟆，又丑又笨的癞蛤蟆。”

老鬼跳起来，抬手指向精卫：“嘿嘿嘿，小骗子，你不敢发誓，就是癞蛤蟆，一只又丑又笨的癞蛤蟆。”

精卫沉下脸来，大叫一声，双手齐出，从掌心里喷出两团烈火，迎头卷向老鬼。

“啊！”老鬼慌忙向后一跳，险险避过两团烈火。

后羿大惊：“别伤了老鬼！”

精卫此时已愤怒至极，这些时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怒火爆发出来。她根本不理会后羿，身子疾速旋转，烈火如潮水般急涌而出，不仅卷向了老鬼，也卷向了后羿。

烈火形成一团炽烈的火海，把老鬼和后羿团团围住。

老鬼急忙一把拉过后羿，盘腿坐在火海中，口中念念有词——紫气之灵，在我东方；雾灵是我，我是雾灵。

随着老鬼的咒语，火焰纷纷熄灭，草地上只剩下缕缕轻烟。

老鬼看着面前一大片烧焦的草地，摇了摇头：“嘿嘿！想不到小天神脾气这么大，竟然还会用火神的炎火咒，差点把我老鬼烧成了焦炭。”

“精卫怎么又不见了？”后羿揉了揉被烟火熏出泪水的眼睛，四处张望。

“这小丫头片子太嫩了，让我两句话就给气得无影无踪。哈哈！她若想在我老鬼面前耍花招，还得再活一千年才行。”老鬼得意洋洋地站起身。

“没有精卫的帮助，我只怕永远也找不到你。”后羿若有所失地看着青碧的夜空。

“小主人啊，你怎么还在犯糊涂呢？精卫她哪里是在帮你，分明是在骗你嘛。”

“她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她是天神，是你的仇敌。”老鬼随口答道。

“她怎么是我的仇敌？难道……难道真像人们说得那样，是父亲打伤了太阳神炎帝，是父亲将炎帝打入了炎谷。”后羿心一紧，追问道。

“这……这可得去问夸父。”

“夸父，他是谁？”

“夸父是掌管天上的群星之神，但他现在却被天帝称为夸魔。一千年前，他和老主人一起对抗羲和……后来主人战败被杀，多亏夸父救走了刚刚出生的你。”老鬼突然打了一个冷颤，似是害怕回想那过去的往事。

“怪不得龙王说他找了我一千年……”

“是啊，主人已含冤一千年了。不过，小主人，夸父已唤醒了你体内的圣灵石，相信我们很快就能替老主人报仇了！”

“夸父他在哪里？”

“夸父躲在冥海之下的万丈玄冰之中，只有他才能开启你的圣灵石，我们现在就去找他。”正说着，老鬼忽然脸色大变，痛苦地捂着肚子。 “你怎么啦？”后羿急忙扶住了老鬼。

“唉哟！我肚子好痛，痛死我了！一定是……是有穷国的巫师在诅咒我。”老鬼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他为什么要诅咒你？”

“因为他进了鬼林，我却没有让他死去。”老鬼恨恨地说道，盘腿坐在了地上。

“你为什么要让他死去？”后羿惊骇地问道。

“我的真身是一截骨笛，很容易受到伤害，因此每年我都要借助一个人类的躯体作为自己的身体，以便更快地修炼我的灵力。可是我学过神咒，必须遵守神界和人类的约定——决不能伤害人类的身体。于是，我就只好对鬼林周围的巫师们说——谁若来到鬼林送死，我就替谁完成一个心愿。只有让他们主动送死，我才能得到人类的身体。”老鬼紧闭双眼，头上升起缕缕紫气。

后羿闻言，不禁生气起来，他看了看老鬼，责备道：“你，你怎么能这么残酷地害人性命呢？”

“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那些巫师们常常会排着队，抢着往我这儿送死呢。”

“我不信。巫师也是人啊，是人都会珍惜生命，怎么会抢着送死？”

“他们又不是白白送死。比如我现在的这个身子，是东夷国一个本来就快要死掉的老巫师，他把这快死了的身子给了我，让我为他全族解除了瘟疫，救了几百条人的性命。你说说，这等占便宜的事情，他们怎么不会抢着来呢。”

后羿若有所思：“既是这样，还真不能说是你害死了他们。”

“我不想害他们，他们还不干呢。比如那可恶的巫师，居然想用诅咒之术把我逼回去。”

“你看上去本领很大啊，怎么还怕那巫师的诅咒？”

“他若是在别处，根本咒不到我。可他偏偏是在我的老窝里，我这老窝里偏偏有一个神柱。他只要对着那神柱发出诅咒，我……我就受不了……不行，我们还是先回迷雾鬼林去……”老鬼睁开眼睛，张口吐出一团紫色的迷雾。

紫色的迷雾迅速漫延开来，卷起后羿和老鬼消失在空中。

山色朦胧，碧草如茵。

精卫手里握着一根草秆，追着一只肥大的蛤蟆，边用草秆抽打着，边恨恨地说：“打死你，打死老鬼这个又丑又笨的癞蛤蟆！”

青鸟悄然现出身来：“精卫，你怎么啦？”

精卫一下子扔掉草秆，扑进青鸟的怀中。

青鸟抚摸着精卫的头发，安慰道：“精卫，不要伤心，我都看到了。”

“该死的老鬼他……他骂我……他逼我在后羿面前发誓，说我会……会变成一个又丑又笨的癞蛤蟆。”精卫说完，死死地咬住嘴唇，像是要发泄心中的不安。

青鸟叹了一声气：“你受不了他这番话，就跑了？”

“我放了一把火，就……就走了。”

“精卫，你还记得你和王母说过的话吗？”青鸟神情凝重地盯着精卫。

精卫悚然一呆，西王母的话仿佛又响在耳边：你若是帮助后羿去找夸父，就会成为整个神界的敌人。原来爱你，宠着你的天神都将成为你的敌人。救太阳神，所有的妖魔也会与你作对的，你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我明白了。”精卫垂下了头。

“精卫，我和王母都知道，这样做，是会让你受到很多委屈。”青鸟拍了拍精卫的肩头，“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出父亲啊，太阳神将来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我知道。”她握了握手，抬头问道，“西王母呢？”

“王母她……她去了太阳神殿，她要想法阻止天帝的金乌提前出现。”青鸟黯然说道。

精卫愕然：“天帝会不会伤害王母？”

“金乌出现之前，天帝是不敢伤害王母的。记着，你一定要尽快让小邪魔见到夸魔，早日拿到冰弓玄箭！”

“我这就追赶后羿去。”

“这倒不必。”青鸟摇了摇头。

“为什么？”

“我感应到后羿他们在有穷国会遇到一场麻烦，到那时你再现身。后羿一定更会信任你的。”青鸟拿出白虎令，白虎令上隐隐约约闪动着点点黑斑。

王母，我感到你好像有什么危难，在这个时候，你可不能出什么意外啊！青鸟抬头望着远方，心中似波浪翻涌，不能平静。

离洛虔诚地跪在神柱前，手中晃着小皮鼓，口中喃喃低语着。

老鬼抢步上前，抬腿就向正在喃喃低语的离洛踢去：“滚，快滚！”

后羿忙拉住老鬼，老鬼一脚踢了个空。

离洛这才发现了老鬼，慌忙转过身来：“老鬼，你不能不守信用。你已经答应了我，说过要成全我。”

后羿走上前，扶起离洛：“巫师大哥，老鬼让你回去，是说他不要你的身子了，你可以好好地活着。”

离洛执拗地摇摇头：“不，我不能走！我们有穷国的公主中了瘟魔之毒，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公主……不，我一定要救活公主，赶走瘟魔！挽救国中的百姓。”

“原来你牺牲自己，是为了救活别人。”后羿不觉向老鬼望去。

“除了我老鬼，只怕天神也赶不走瘟魔。”老鬼得意地背起双手。

“既是这样，老鬼你就快去救那位公主吧。”后羿催促道。

老鬼一皱眉，把后羿拉到身边，悄声说：“小主人啊，你能来到鬼林，说明圣灵石已经苏醒了。可你不能自主运用圣灵石，必须让夸父帮助你获得运用那强大力量的本领，才能战胜天帝。因此我们当务之急是去冥海找夸父。”

“武伯说过，天地之间最要紧的事情，是救人性命。”

“武伯知道什么……”老鬼撇了撇嘴。

“武伯为了救我，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你竟如此轻视他。”后羿愤怒地打断了老鬼的话头。

“小主人，为了你，老鬼也可以不要性命。”老鬼神情肃然。

“我只要你去救人。”后羿恼怒地转过身，“如果你不去救人，我就立刻去找精卫。”

老鬼急忙拉住后羿：“不，你不能去找那小骗子。她把你这傻小子……不，不！她把小主人您卖了，您还不知道呢。”

“如果精卫愿意救人，我宁愿让她将我卖了。”后羿坚定地说道。

“好，好！小主人，我听您的好了，先去救人。不过，这救完了人之后，您可就得听我的——立刻到夸父那去。”老鬼无奈地松开了手。

跪在地上的离洛闻言大喜，又要磕头，但头一低，竟然歪倒在地，昏迷了过去。

第十二章 湘瑶公主

清晨的阳光自宽大的窗户斜斜洒入公主的寝殿，屋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血红的光影，空气里有股透不过气的压抑。

国王缓缓走进寝殿，似乎怕惊醒熟睡的女儿，脚下轻轻的，缓缓的。素女和侍女红玉默然地跟在他的身后。

湘瑶公主安睡在卧榻上，四周堆满了鲜花。她的面容安详，绸缎似的乌发一丝不乱，脸颊在血红色的光芒映照下泛起红晕，似乎没有受到瘟魔的侵害，只不过是陷入了甜美的梦乡而已。

国王坐下身，轻轻抚摸着爱女的额头，轻声说道：“凝视着你安详如天使的面容，我的心中充满了无奈的悲哀。为了你，我得罪了天神去祭祀邪恶的白帝，我不能失去你，我一定要救好你……”

“大王，祭祀白帝的祭品已经沉到了河里，为何公主还不见好呢？”素女不忍看这忧伤的一幕，低下了头。

“我已让归甲去找白灵法师。这家伙要是请不来白帝，救不好公主，我不会轻饶他！”国王抬起头，望向门外。

门外响起匆匆的脚步声，归甲急切万分地走了进来。

国王陡地站起身，目光似刀一样盯向归甲：“白灵法师呢？”

归甲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躬身回答道：“白灵法师不……不见踪影……”

“什么？”国王的脸瞬间就失去了血色，苍白如纸。他一脸的不能置信，苍白的嘴唇剧烈地抖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灵法师居然跑了，这说明他们和瘟魔是一伙的，有穷国将还要受到瘟魔的伤害。而有穷国已公开祭祀了邪魔白帝，得罪了天神，天神也不会再庇护有穷国，有穷国竟是死路一条了。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寂静无声，众人呆呆地望着国王，俱是神情慌张。

微风轻轻吹入，带起国王花白的长发，他那苍白如纸的脸庞如千年的雕像凝重。片刻，他似想起什么，陡然大声喊道：“离洛！离洛到哪里去了？”

“离洛到迷雾鬼林去了。”素女语气沉重地说道。

“啊，迷雾鬼林？那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不拦住他？”国王更为惊慌。要是离洛再出什么意外，那有穷国可真是要灭亡了。

“迷雾鬼林住着一个叫老鬼的精灵，听说他能驱逐瘟魔。离洛为了救公主，就……就……”

“啊！是真的吗？老鬼真能驱逐瘟魔吗？他会答应离洛吗？”国王转惊为喜，连声追问着。

“大王，离洛是天下最好的巫师，老鬼一定会答应离洛的！”素女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尽量以平静的语气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国王喃喃地说着，晶莹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挂在花白的胡须上。整个人似乎一下苍老了几十岁。

缓缓升起的太阳驱散了缭绕的薄雾，把春日的温暖洒向每一个角落。

素女迎着朝阳站在王宫花园的高台上，身子微微颤抖，似乎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离洛，你到了迷雾鬼林吗，找到老鬼了吗？你会平安回来吗？

素女久久仰望着天，突然跪了下来，双手合什，默默地祈求着。

一阵微风吹过，素女陡然打了一个寒颤。她抬起头，只见绿萤萤的光点闪过，银灵子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素女的眼中透出无比的悲哀，看着银灵子不语。

银灵子看着素女也是不语，空气仿佛凝固起来，高台上一片寂静。

突然，银灵子脸色大变，瞳孔紧缩，闪出一丝妖异的蓝光：“老鬼，我感应到老鬼的气息了，老鬼他来了，只是他怎么会这样就来了呢？”

素女惊愕地跳起身，颤声问道：“老鬼在哪里？”

银灵子并没有回答素女，他皱起眉头，眺望着远方：“不对，老鬼为什么这么快就会来了呢？这不是老鬼做事的方式。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

素女浑身一震，痛苦地闭上眼睛，黯然道：“老鬼既然来了，那离洛一定是死了，我再也见不到离洛……”

银灵子长长地叹了一声：“素女，这一定有什么不对。离洛他竟然也和老鬼一起回来了，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天神，一个将会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天神。他们都来了，他们就在城外……”

素女惊喜地睁开眼睛：“真的吗，你是说真的吗？”她激动地捉住银灵子的手，银灵子怔住了。

“离洛回来了，一定是离洛的诚心感动了老鬼。我要去禀告大王，离洛请来了老鬼，请来了天神……”素女喜极而泣，转身跑下高台，消失在花丛中。

银灵子却仍是保持着方才的动作，看着素女刚才捉住自己的手臂的地方，有点红，又有点麻，有一种带着颜色的温度，一点点地散开，深入心底。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宫城，失神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众神的威严肃穆在九天之上。

银灵子的目光渐渐地深了，就像深不见底的大海，神秘而不可测。

是时候了，他想，眼底不觉地露出一抹邪气，却又掺着一丝无可奈何。

王宫中的殿堂，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分外壮丽。一条白石铺成的甬道笔直地通往后殿，甬道两旁鲜花盛开，彩蝶飞舞。

国王谦恭地引着老鬼、后羿走在甬道上。

离洛和手捧七弦琴的素女，紧跟在众人身后。

一只银色的萤火虫从鲜花中飞出，盘旋在素女身后。

萤火虫鼓起豆大的眼睛，那眼睛里透出手捧七弦琴素女窈窕的背影。

清风徐来，拂过湘瑶公主寝殿中的一重重纱帐。

湘瑶公主躺在铺满鲜花的卧榻上，胸脯微微起伏，仿佛正在熟睡之中。

“不错，不错。鲜花可以引诱公主体内的瘟毒，使那瘟毒不至于立刻发作，这等妙法，好像不是常人能够想出来的。”老鬼说道。

“这……这个妙法是离洛想出来的。”国王望着离洛，眼中饱含着深深的歉意，他对自己不听劝阻祭祀白帝的行为感到愧疚。

老鬼回头看了看离洛：“巫师，你可要付出点代价，我才能救了这女娃娃。”

“我在迷雾鬼林就说过，只要能够救公主，我离洛死而无憾。”离洛凝视着老鬼，神情坦然。

“喂喂！老鬼，不是说好了，不让离洛去死吗？”后羿吃惊地盯着老鬼问道。

“唉！狡猾的瘟魔将它的魔根寄宿在了公主身上，我要是杀死了瘟魔，公主也必然活不成。因此，我老鬼只能把瘟魔的毒根从公主的体内移到离洛的体内来，然后彻底地杀死瘟魔，只是，离洛他就会失去性命……”

国王猛地一震，跪倒在地，恐惧地哀求道：“不，不！请雾灵之神把魔毒移到我的身上，离洛他不能死……”

老鬼怒道：“什么狗屁雾灵之神，我说过我是老鬼。你以为我是天神，成天闲着没有事来给你们抓魔救人啊。”

“我是巫师，知道该怎么做。大王，你就放心吧。”离洛扶起国王，转身望着老鬼，神情坚定，“就请老鬼施法，救好公主。”

“好了好了，你这老头儿和小主人都到外面去等着吧，老鬼我要作法了。”　老鬼指了指国王和后羿。

后羿陡然站到离洛身前，对着老鬼厉声吼道：“老鬼！我决不允许你伤害离洛！”

“小主人啊。您怎么能这样说呢？分明是这小巫师自己找死，您怎么说是我伤害他？”老鬼委屈地摊开双手。

“不管怎么说，离洛决不能死！”

“这个容易，有穷国的巫师不止一个，老鬼我可以另外找来一个巫师，借用一下他的身体。”

“不，你不能伤害有穷国的任何一人，决不能！武伯就是有穷国的人。没有武伯十几年的养育之恩，能有我的今天吗？今日你必须救活这个公主，但不能让有穷国的任何人受到伤害。”

“啊，小主人，您，您这不是为难我老鬼吗？”老鬼闻言急得双脚乱跳，满脸通红。

“我有一个办法，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后羿神情凝重地说道。

“什么办法？”

“你把公主身上的魔根移到我的体内。”

“什么，什么？”老鬼怀疑是他听错了。

“你把公主身上的魔根移到我的体内。”后羿清晰而又缓慢地重复道。

“不，不！小主人您不能……”

“我为什么不能？我是天神。难道我这天神的身子，也抵挡不住那魔毒吗？”

“就算小主人的身体能够抵挡那魔毒，也难保不会受到伤害啊……”

“但我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害，也不会死。是这样吗？”

“这个……这个……”

“这个什么？你不是称我为小主人吗，可我这个小主人的话，你为何总是不听？”

“我……”

“老鬼！请你立刻施法。如果你再不听从，我就立刻去找精卫。哼！没有你老鬼，精卫她一定会来帮我的。”后羿断然喝道。

“你不要再提那个小骗子了，她找上你肯定没安好心！”老鬼恼怒地叫道。

“好好，我不说她了，你快施法救公主吧。”

“你有圣灵石护体，魔毒是伤不了你。可是，一会公主身上的毒根转到小主人身上时，那瘟魔之毒会加倍地吞噬你，会很痛苦的啊。”老鬼却又有些迟疑。

“如果是这样，就请你快快施法吧。你想想，要是我都受不了这样的痛苦，何况公主呢？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啊。”后羿说着，走向老鬼。

老鬼急得一跺脚，向后退了一步：“小主人，我下不了手啊，唉！要是我有一具真神躯体就好了，就能让我来承受这瘟魔的毒根。可是，我没有啊……我……”

离洛在一旁静静地听着老鬼和后羿的话，热泪盈眶。

他知道，天神没有抛弃人类，从来就没有。

他所信赖的一切还是真实的。

这样想着，离洛走上前对着后羿深深地行了一礼：“天神，还是我来吧。”

“离洛，我不会有事的。”后羿却推开离洛，走到老鬼身边，低声说道，“老鬼，快施法吧，救好公主后，我们还有更大的事要去做。”

“啊！对，我怎么忘了大事呢。”老鬼悚然一惊，对着离洛大声吼道，“快滚，都是你这个混蛋……”

“离洛，我们出去吧。”看着暴跳如雷的老鬼，国王恐惧地拉扯着离洛退出了寝殿。

寝殿中陡然暗了下来，升起了一团暗绿色的迷雾。

老鬼站在暗绿色的迷雾中，对后羿沉声说道：“小主人，我的真身是一支骨笛，一会就要跳出来，你接住之后开始吹奏，我就能将公主体内的魔根驱逐出来钻入你的体内。这时，我的法力就会加大，如此瘟魔就会在我的法力和你体内圣灵石的法力下一点点消亡……”

“我知道。”后羿点了一下头，坐在了公主卧榻边的地上。

扑通！老鬼忽然仰面摔倒在地，一动不动，有如一具僵尸。

后羿不觉向老鬼看了过去，见一道青碧之光从老鬼的身体内迸射而出，映得整个卧房都是一片惨绿之色。

凉风陡起，一阵阵从后羿的身体中穿过，冷得他全身发抖，几乎无法坐住，上下牙不住地击打着，发出达达的声响。

一支惨白色的骨笛从那青碧之光中显现出来，在虚空中不停地跳动着。

后羿哆嗦着伸出手，抓住那骨笛，将笛孔送到唇边，用力吹奏起来。

“呜呜……”骨笛中发出的声音极为嘶哑，难听至极，如鬼哭，如狼嗥，如困兽垂死之际的哀号……

凉风仍是一阵阵从后羿的身体中穿过，但那风中好像多出了无数只野蜂、毒蝎、蜈蚣，争先恐后地在后羿身上叮咬着……

后羿脸色苍白，只觉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一点点地碎裂，那密集而又剧烈的疼痛使他忍不住要抛掉手中的骨笛，跳起来大喊大叫。

要忍住，不能放弃。自小的狩猎生涯给了后羿强韧的精神与隐忍的意志。他将嘴唇紧紧贴在笛孔上，喘着粗气吹着。

只是那粗气无法深入笛孔中，刺耳的笛声已微弱到只有后羿自己才听得见。

暗绿色的迷雾渐渐消散，卧房中又明亮起来。

湘瑶公主那苍白的脸颊变得红润光洁，她的眼睛微微颤抖着，丰满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啊……”

“公主，你好了吗？”后羿惊喜地看着湘瑶，顿时感到身上一松，那钻心的疼痛一下都消失了。

湘瑶猛地睁开双眼，从卧榻上坐了起来。

像是温室的花朵，疑惑的眼神透着掩不去的天真和疑惑：“你……你是谁？怎么在我的寝殿中？”她看着后羿，怔怔问道。

“我……”后羿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不自觉地看了看手中的骨笛。

“啊，地上怎么有个死人？”湘瑶陡然发现倒在地上的老鬼，她想站起身，双腿却是软弱无力，怎么也站不起来，不由惊恐地大声呼叫起来，“快来人啊……”

“公主！”离洛兴奋地从外面冲了进来，扑到湘瑶身边。

“离洛，他是什么人啊？怎么在这里……”湘瑶害怕地看了一眼后羿。

“他是离洛请来的天神，是他替你驱走了瘟魔。”国王领着素女也走进了寝殿。

“天神？”湘瑶一愣，望望后羿，又望望国王，眼中全是困惑之意。

“这位天神心地善良……啊！”国王话未说完，就惊骇地叫了起来。

寝殿的屋顶突然消失了，满天亮晶晶的星星一下子出现在众人眼前。在亮晶晶的星星之中，飞出了一个无比巨大的萤火虫，那萤火虫的两只眼睛闪着蓝幽幽的光芒，就似无边的大海，深不可测。

众人全都呆住了，无法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恍恍然如在噩梦之中。

“啊，银灵子，你不能……”素女陡然惊呼道。

哗啦啦——萤火虫的眼中喷出一股浓浓的蓝色妖雾，劈头将离洛和湘瑶、素女卷起，飞到了高高的天空上。

一定是邪魔！后羿似被人猛击了一掌，立刻清醒过来，大叫道：“老鬼，快，快救人！”

第十三章 银灵子

后羿就像一片被狂风吹起的树叶，身不由己地在虚空中不停地飞掠着，向那巨大的萤火虫飞掠过去。

那萤火虫仿佛离后羿很近，后羿好像只要眨一下眼睛，就能掠到那萤火虫之上。

但后羿不知眨了多少下眼睛，也没有缩短他和萤火虫之间的距离。

“老鬼，老鬼！我怎么看不见离洛他们啊？”后羿紧握着手中那支惨白色的骨笛，大声问道——他掠到空中之后，那蓝色的妖雾就消散得无影无踪，离洛和湘瑶、素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主人啊，那魔怪的法力太厉害，老鬼我也没有把握对付他。我们还是别管这闲事，快到冥海去吧。”骨笛中传出了老鬼喑哑的声音。

“不能让那邪魔伤害他们！”后羿厉声说道。

“唉！”老鬼叹了一声，“小主人啊，我这御风术不能撑得太久，只怕追不上那邪魔。”

“我不信你这鬼话。你快使劲追啊，你若不使劲，我就把这破笛子摔了下去。”

“啊，主人您可千万别摔啊。我的身子就这么大一点，摔下去非完蛋不可。何况我一摔下去，就没了这御风术，主人您也……您也就完蛋了啊。”

“我不管这些，你快使劲追，快追！不然我就摔了你，摔碎了你！”

“好，好！主人您别生气，我这就使劲，使劲！”

风顿时急了许多，后羿感到他和萤火虫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似乎他一伸手，就可以抓住萤火虫的翅膀。

然而那巨大的萤火虫却一下子消失了，后羿眼前群星闪烁，无比灿烂，却又无比空虚。

“老鬼，你怎么能让那邪魔跑了呢？”后羿焦急地说道。

“他跑不了啦，老鬼我已知道他是谁，可以追到他的老窝去。”骨笛中传出老鬼不慌不忙的声音。

“那我们快到他的老窝去吧。”

“他的老窝就在下面，小主人，您可小心点，老鬼我要收了御风术。”话音刚落，那骨笛上已是光芒四射，从笛孔中喷出一团暗绿色的迷雾。

后羿的身形一顿，由往前飞掠变成了向下落去。

那团绿雾盘旋在后羿的周围，使后羿陷在一片迷茫之中，什么也看不见。

扑通！后羿在绿雾中结结实实地摔落在地上，两条腿一阵剧痛，几欲断裂。

“老鬼，你就不能让我轻点下来吗？”后羿弯腰蹲坐在地上，一边揉着双腿，一边埋怨地说道。

“小主人啊，您一直让我使劲。这……这劲儿使过头了，我就没法子把握力道的轻重，能让小主人您落下来，已是很不容易。”老鬼嘟哝道。

后羿哼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忍了回去。

绿色的迷雾渐渐消散，后羿清晰地看到了眼前的一切。

一方清澈见底的池水镶嵌在天地之间，池中的星星和天上的星星交相辉映，就像在后羿的身前挂起了一重又一重缀满宝石的透明纱帐。

池畔三三两两，生长着亭亭玉立的银杏树，掌状的枝叶层层叠叠，挂满珍珠般晶亮的露珠。几乎在每一株银杏树下，都立着几块生满洞孔的奇异山石，高高低低，错落相间，形态似人似兽。山石之旁，是一丛丛淡黄的幽兰、粉红的杜鹃、洁白的百合，在微风中散发出醉人的清香。

池水上、树叶间、石洞中、花丛里飞出了无数萤火虫，如漫天飞扬的雪花，飘舞在群星之间。

“真好看……”后羿叹道。

“好看什么，怪里怪气的，一股浓浓的魔族味儿，熏得我难受死了。”老鬼不以为然地说道。

“这儿再怪，也比你那鬼林好看多了。”

“那鬼林虽不好看，可是我老鬼的修法之宝地啊。”

“我们别说这些了，还是赶快找到那魔怪吧。”

后羿加快脚步，几乎是奔跑着向前疾行，忽然他脚下被一根草藤绊住了，身子顿时失去重心，直向地上栽去。

啪！后羿眼疾手快，将那骨笛往地上一撑，立刻稳住了身子。

“唉哟！”老鬼却大叫起来，“疼死我了，疼死我了！您怎么能把我老鬼当成了……当成了拐杖呢？”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后羿带着歉意说道。

“幸亏您只是把我撑在了地上，若是刚才您把我碰到了石头上，岂不是让我粉身碎骨了？”

“都怪我，你才丢失了身子，不如，你就隐到我身子里去……”

“不，不！我怎么能隐到主人的身子里去。嗯，你把我插到腰间好了，这样也许会稳妥一些。”

“好吧。”后羿撩起青色葛衣的下摆，贴着那隐魂如意宝衣，将骨笛插在腰带上。

“啊，哈哈，哈哈哈哈！”老鬼忽然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后羿奇怪地问道。

“舒服，真他妈的舒服。这宝衣居然能将我老鬼的魂魄罩住，不受外界的侵害。哈哈，如此我就可以不借用人类的躯体，也能和那些天神对抗了。”老鬼欣喜若狂地说道。

“太好了，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啊。”后羿也是异常兴奋。

“小主人啊，那魔怪的味儿越来越浓，只怕是就在这附近。”

“就在这附近？”后羿心中一跳，忙向四下里看去。

“那魔怪若不现身，哪怕是在您面前，您也是看不到的。”

“这是为什么？”

“因为那魔怪太奇特。”

奇特？后羿又向周围看了看，眉头紧皱：“是有些奇特。虽说这会儿满天都是星星，景物也不该这般明亮啊。连花瓣上的细纹我都看得见，好像是在白天一样。”

“哈哈，主人您总算注意到这上面了。这魔怪号称亮魔兽，有他在，这地方就永远是白天。”

“亮魔兽？”后羿立刻想起了幻魔森林的传说。

“他可厉害了，尤其是他的幻术，一旦陷入其中，就很难出去。”

“难道眼前的这一切，只是幻境？”后羿困惑地四下看了看。

“哼！如果不是幻境，我们怎么会在大白天里看到夜空？”

“这怎么办啊，我们不找到他，怎么救离洛他们啊！”

“老鬼我可以把他骂出来啊。”

“骂他？”

“是啊。”老鬼说着，已大声吼叫起来，“小丁点儿，一万年也长不大的小丁点儿！快滚出来！你不就仗着屁大一点的身子东躲西藏吗。你再不滚出来，老鬼我就撒一泡尿，把你那一丁点的狗屁窝儿冲个稀烂……”

咚——忽地一声脆响传来，打断了老鬼的话头。

“哈哈，我这绝招一使出来，亮魔兽就受不了啦。主人，你循着这声音走过去，就能见到那魔怪。”老鬼得意地说道。

咚！咚！咚……老鬼话音刚落，那脆响声又接连响起。

后羿紧握双拳，向着那声响发出的地方大步走去。

银杏树下，碧草之上，盘腿坐着一个白衣少年，正是银灵子。

无数萤火虫儿绕着银灵子上下翻飞，如雪、如花、如雾。

银灵子膝上摆放着一架桐木七弦琴，修长的十指在琴弦上轻轻抚动，发出一声声脆响，似珠落玉盘、似幽泉滴露、似娇莺初鸣。

后羿站在银灵子面前，眼中全是迷惑之意——难道这就是那亮魔兽？

“我弹得好听吗？”银灵子忽然问道。

“这琴上的声音很好听。”后羿想了一下，回答道。

银灵子牵了牵嘴角：“只是这琴上的声音好听而已。我无论怎么弹，也弹不出她那样美妙的乐曲，可是，她偏偏不愿为我弹奏一曲。”银灵子低声说着，眼中全是悲哀之意。

“她是谁？”后羿不由自主地问道。

“她是素女。”

“素女，是有穷国的那个素女？”

他点了点头：“三年前，我听到了她的琴声，听了一遍又一遍，一直听得我再也离不开她。我想让她和我在一起，永远和我在一起。”

“她愿意和你在一起吗？”

“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后羿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你就把她抢到这儿来了。啊！你就是那个亮魔兽，弄出一个大萤火虫吓人的魔怪。”

“我不想吓谁，我只是想告诉那个讨厌的老鬼——只要我想成为一个大家伙，就能像天一样大。”银灵子说道。

“哈哈！”老鬼陡然大笑起来，“原来你那样子竟是冲我来的。看来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做梦都想成为大家伙啊。可惜这辈子你无论怎么费劲，也只是个小丁点儿，永远都长不大的小丁点儿。”

“多年不见，你老鬼还是这般 嗦，一张嘴总也不肯闲着，也不怕让我割了舌头。”银灵子向后羿的腰间看了看，微笑着说道。

“老鬼我只剩下了一根骨头，哪儿去找舌头。不过你也用不着幸灾乐祸。老鬼我就算是根骨头，也比你这小丁点儿大多了。”

“你还大得过我几天……”

“别争了！”后羿大喝一声，紧盯着银灵子，“你这邪魔，抢了素女也罢，为何把离洛和湘瑶公主也掳来了？”

银灵子又是微微一笑：“我并无恶意，只是想满足离洛的心愿。”

“离洛的心愿？”后羿又迷惑起来。

“是啊。离洛很喜欢湘瑶公主，为了湘瑶公主，他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性命。”

“离洛喜欢湘瑶公主，又关你这魔怪什么事？”

“我可以帮他们成亲啊。让他们一辈子都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

“你会有这样的好心？我不信，不信。”

“你若不信，何不亲自去问问离洛。”

“离洛他在哪儿？”

“你看，他就在这儿。”白衣少年优雅地抬起右手，伸着修长的指头向那清碧的水池点了点。

“小主人，别看，别看！快闭上眼睛，闭上眼睛！”老鬼忽然惊恐地大叫起来。

但已迟了——后羿的目光早已落在了那清碧的水池上面。

水池上荡起了一圈圈水波，泛出奇异的五彩光芒，映得天上地下都是异常辉煌明亮。

后羿站在那五彩光芒中，如痴如醉，浑不知身在何处。

“小主人，快出手！打，打……”老鬼的那句话只说出了一半，就再也说不下去。

嗡嗡嗡……似有千万只野蜂一齐飞了过来，刺耳的鸣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汇集在水波中央。

白衣少年微闭双眼，轻声念道——我小你更小，我小你更小，我小你更小，我小你更小……

那极轻的声音居然穿透了刺耳的嗡鸣，清晰地送到了后羿的耳中。

后羿身子剧震，眼前的景物突然发生了变化——

水波中央的一片浮萍正在飞速变大，几滴小小的水珠竟也变成了十余丈高的透明水球。

池岸边的几株水草也在瞬息之间长成了千余丈高，那圆圆的草秆比千年古树还要粗大，十几个人也难以合抱。

“完了，完蛋了！完了，完蛋了……”老鬼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后羿的神志渐渐清醒过来，惊讶地看着身前的一切。

他的身前身后全是无比巨大的草叶，遮住了整个天空，也遮住了他的视线。

“我们中了亮魔兽的魔咒。”老鬼说道。

“魔咒，什么魔咒？”

“小小咒。中了这魔咒，我们就变小了，变得比他小丁点儿还要小，比沙粒儿还要小，还要小啊。”

“变小了，不对吧。好像是这些草叶儿变大了。只是，只是这变得也太大了，大得可怕。”

“主人啊，这是您的错觉。草叶儿并没有变大，只是我们变得太小，这眼前的一切看上去才显得太大。”

“当真是我们变小了。”后羿左看看，右看看，困惑地说道，“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都完蛋了，还能怎么办？”老鬼说着，长长叹了一声，“唉！这一变小，老鬼我的许多法术就使不出来了。我们只好呆在这儿，等着那魔咒自动解除吧。”

“那要等多久。”

“这得看亮魔兽高兴不高兴。如果他高兴，这魔咒一天两天就解除了。如果他不高兴，只怕十年八年也难解除。”

“那怎么能行！”后羿顿时急了，“我们要救离洛，还要去找夸父，就算是只等一天两天，也不能啊。”

“谁让我们遇到了这倒霉的事儿呢。如今我们是等也得等，不等也得等。”

“不。武伯说过——一个猎手不论遇到了多么艰难的事儿，也不能什么也不做，坐在那儿干等。”后羿说着，已大步向前走去。

“主人您要干什么？”

“我要去找离洛。”

“谁知离洛在什么地方。何况你不论怎么走，只怕也走不了多远，还不如在这儿干等着。”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主人您怎么就不明白呢？如今您太小太小，一个时辰走过的地方也许还比不了您平日一步走过的地方。您累死累活走上一天，也只顶得上平日的几步远，这和呆在原地有什么差别？”

“唉！”老鬼又叹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后羿奔跑在草丛中，就像奔跑在树木参天的森林中，好在这“森林”是在水池边上，他一阵狂奔，已从那“森林”里奔了出来。

每一个小石子都成了一块巨石，似狰狞的怪兽一样挡在后羿身前。

后羿不得不放慢脚步，艰难地在巨石缝中攀登行走。

突然，巨石后面传来了咚咚的大响声。

后羿忙贴在石壁缝里，向前看去。

巨石后面出现了一只螃蟹，看上去竟有百余丈高，长足每一次落下来，都会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后羿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动，直到那螃蟹远远离开了，才从石缝里走出来，继续向前行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后羿终于越过了那片巨石滩，站在了水边上。

他又看见了那巨大的浮萍，看见了那些已变得成为十余丈高的透明水球。

“离洛，离洛！”后羿猛地呼喊起来——

他发现一个透明水球里有几个人影在移动，其中一个人影和离洛十分相似。

“怪了，怪了。这亮魔兽为何把那些人也变小了？”沉默了好一会的老鬼又说了起来。

“离洛！离洛！离洛……”后羿一声连着一声，拼出全身力气呼喊着。只是无论他怎么呼喊，也没有听到对方的回应。

“他们在亮魔兽的梦幻水泡中，听不到主人的声音。唉！这梦幻水泡是被亮魔兽施了魔法的水珠，人一旦进入到里边，过不了多久，眼前就会不断地出现幻像，就如同做梦一般，永远不能醒来……”老鬼的话语中竟露出恐惧之意。

“那我们快去救他们啊。我有圣灵石护体，应该不怕亮魔兽的什么幻像。”后羿说着，抬腿便走，但他只走出两步，就停了下来。

他和那浮萍之间，隔着汹涌澎湃的水流，看上去足有数十丈宽，如同一条大河。

“主人，您有宝衣，可以走过去。不过在走的时候，您心里千万别想着其他的什么事，只默念着‘避水避水’就可以了。”老鬼说道。

“当真是这样吗？”后羿将信将疑，试探着把右脚踩到了水面上。

那水面居然似柔软的草席一样托住了后羿的右脚。

“我们果然可以走过去。”后羿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小心翼翼地把两只脚都踩到水面上，一步步向前走去。

那水面虽是像草席一样柔软，但波涛却依旧汹涌，推得后羿左摇右晃，几乎无法站稳。

“避水，避水，避水……”后羿一边竭力保持着身体平衡，一边在心中不住地念着。

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力量从后羿的足底升起，竟使后羿的双脚离开了水面，凌虚而行。

后羿的身子不仅立刻平衡了下来，而且前行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刹那间已走到浮萍之上。

“这宝衣太好了。”后羿叹道，眼前不觉浮现出了精卫的面容，心中却满是遗憾——可惜精卫不能看到我从水面上走过去的情形，如果她看到了，一定会为我高兴的。

“这样好的一件宝衣，那小骗子怎么会送给主人呢？这里边一定有诈，一定有诈。”老鬼嘟哝道。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后羿不高兴地说着，迈开大步，向那透明水球走去。

“好，好。老鬼我就不说了，不说了。”老鬼似乎也很不高兴，赌气地说道。

浮萍柔软而又有着弹力，后羿行走在上面十分舒服，很快就接近了那透明水球。

圆圆的水球异常光滑，球面上映着周围的景色，五彩斑斓，就连后羿的人影，也在其中。

避水，避水，避水……后羿又在心中默念起来，向那光滑的水球硬闯过去。

那光滑的水球仿佛是虚幻的影像，轻易地让后羿闯了进来。

“啊！”后羿又不觉发出了一声惊叹——

从外面看，水球晶莹透明，但从里边看，却只能看见茫茫的白雾。

雾中出现了无数生着双翅的童男童女，如蝴蝶般在后羿面前盘旋飞掠。

每一个童男童女手中都捧着晶莹的玉盘，盘中或是盛着各种宝物——黄金、珍珠、珊瑚、彩贝、美石、香草、琼花、丝衣……或是盛着各种食物——蟠桃、玉露、灵芝、紫芝、龙肝、凤髓、虎爪、熊掌……

后羿心中一热，贪念大生，伸出手向那玉盘抓过去。

“小主人，别动，快闭上眼睛啊！这些都是亮魔兽使出的幻术，引诱你生出贪心。只要你生出了贪心，你就会要什么有什么，就永远也不想从这梦幻水泡里走出去。”

我只是来寻找离洛的。这些东西，都是那邪魔的，我不能要，我不能要！后羿悚然一惊，埋头向前冲去。

白雾中突然浮出一座莲花台，台上站立着三个人——离洛、湘瑶公主，还有素女。

“离洛！”后羿呼喊声里，几个大步就走到了离洛面前。

离洛神情茫然，目光呆滞，对后羿的呼喊毫无反应。

“他这是怎么啦？”后羿一边急切地问着，一边向湘瑶公主和素女望过去。

湘瑶公主和离洛一样，神情茫然，目光呆滞。

素女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泪水。

“他们这是怎么啦？”后羿见素女的神情还算正常，忙又向她问道。

素女看着后羿喃喃地说道：“又让银灵子说中了，又让银灵子说中了。”

后羿不解地问：“银灵子是谁？”

素女悲哀地说道：“都怪我，怪我没有答应它。我以为它不会伤害人，它说过它不喜欢人类，但也不想伤害人类。它只想和我在一起，让我永远为它弹琴。可是我不想和它在一起，真的不想……”

“原来银灵子就是亮魔兽！”后羿恍然大悟，“素女，你别怕，我和老鬼会把你救出去的。”

“我……我也以为，你……你能把我和公主、离洛救出去。可是银灵子却说，它会把你也捉进来……”素女望了望离洛和湘瑶公主。

湘瑶和离洛仍然是毫无反应，如痴如醉地沉溺于梦中。

“他们已中了亮魔兽的邪术，陷在无穷无尽的梦境中，再也不能醒来。” 老鬼突然叹道。

“银灵子说过，只要我答应留下来，它就会让公主和离洛从梦境中解脱……”

“他在哪儿？”

“我在这儿呢。”莲花台的上方忽然出现了银灵子巨大的人影，身高似有万丈，如同传说中的天帝。

“你这邪魔，明知素女不想和你在一起，却强行把他们弄到了这里，还说从不伤害人类？”后羿怒问道。

“谁说我在害人？只要你让素女留下来，我立刻就把他们送回去。”

“素女不想和你在一起，我怎么相劝？”

“老鬼不是和你在一起嘛。老鬼能够让素女改变心意……”

“你居然让老鬼去害人，休想！”后羿愤怒至极，不自觉地抬起右拳，凌空向那身高万丈的银灵子狠狠打去。

刷——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在空中炸开。

后羿的眼前突然一片光明，水泡中的茫茫白雾一下消失了，那空中飘浮着的童男童女也不见了。

只见他和素女、离洛、湘瑶公主已站在一片巨大的浮萍之上，漂浮在水中。

第十四章 地魔兽

“这小娃娃天神还真有两下子，竟然追了进来，竟然能打破了小丁点儿的梦幻水泡。嘿嘿，这下有他好受的。”空气里传来老鬼幸灾乐祸的声音。

后羿惊喜地咧开嘴：“啊！是精卫来了吗？是精卫来打破了‘梦幻水泡’吗？这太好了！”

“好，好什么，我们还不是在亮魔兽的幻境中。唉，想不到一千年没见，这小丁点儿的魔力竟越来越高。”老鬼叹道。

“我就知道精卫一定会来救我们的。”后羿兴奋地抬起头，四处寻找着精卫。

“我的小主人，你不要再提那个小娃娃天神好不好。老鬼宁愿困在这幻境中，也不要那小天神来。”

“你怎么总是和精卫过不去？她不来救我们，那我们怎么出去？”

“呼……”空中陡然响起一阵风声，打断后羿的说话。紧接着，一个人影重重摔落在浮萍上。

“精卫！”后羿惊喜地扑了过去，“精卫，真的是你……是你，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晦气，晦气，真晦气！”老鬼恨恨地说道。

“我刚才用天雷咒打炸了梦幻水泡，正要让亮魔兽放出你们，可是，一不小心我也中了它的小小咒，掉了下来。”精卫遗憾地说道。

后羿关切地看着精卫：“啊，你……没有受伤吧？”

精卫站起身：“这世上还没有几个人能伤得了我。”

“是啊，小小的邪魔只不过是把一个大大的天神变成了比小丁点儿还小的小娃娃，从半空中摔一个跟头落了下来。”一根骨笛从后羿腰间探出半截，传出老鬼冷冷的声音。

“老鬼，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精卫大怒。

“我好怕啊——”老鬼怪叫一声，晃悠了一下骨笛。

精卫更怒，伸手向骨笛拍去，却又猛地停了下来。

无边的乌云漫涌而至，天空中顿时一片昏暗，一条巨龙借着风势从乌云里冲出，在天空上盘旋飞掠。

无数草叶和花瓣被狂风吹起，漫天飞舞。

浮萍在草叶花瓣中飘飘荡荡，迅速接近了巨龙。

“这下可好了，龙王也进到幻境中来了。我的法力失去了，只能任龙王这老小子宰割了。”老鬼惊骇地叫道。

精卫若有所思地盯着龙王那飘荡在空中的两根长长胡须，轻轻说道：“龙王一定是发现了亮魔兽。”

“分明是你唤来了龙王，想要收拾我们。”老鬼愤怒地说道。

“老鬼，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她是来帮我们的。”后羿恼怒地斥责道。

“哼！好一个帮我们。那你就让她帮吧，帮我们从这里飞出去吧。”

“老鬼，你以为我不能？你等着吧，我一会就会带着后羿飞走！”精卫淡淡一笑，指着在空中不停晃荡着的如绳索似的龙王胡须，对后羿说，“看，这是龙王爷的胡须。只要我们悄悄抓住他的胡须，以龙王强大的灵力，就能带我们飞出亮魔兽的幻境。”

“啊！这……龙王不会发现我们吗？”后羿看着那几乎伸手就可以抓住的胡须，担心地说道。

“嘿嘿，这倒是个好主意。我们中了小小咒，发不出灵力，附在龙王的胡须上，就像几粒灰尘粘在他身上，他肯定发现不了我们的。”老鬼兴奋地说着，对后羿催促道，“快，快爬上龙王的胡须，这个懒家伙要不了一会就会回他的窝儿睡大觉。嘿嘿，这下可好了，我们能更快地去冥海找夸父了。”

“好！我背着离洛先爬上去。”后羿说着，一手抱起离洛，一手拉住那飘在眼前的胡须，纵身爬了上去。

精卫赞许地点了一下头，回身望着素女，笑着说：“你能不能一个人爬上去，我来背着湘瑶公主一起走。”

素女惊恐地看了看空中晃荡的胡须，又看了看昏迷的湘瑶。

精卫笑了笑，说：“不用怕，你只要抓住了龙王的胡须，就闭上眼睛。出了这里，我就能让公主和离洛醒过来。”

素女猛一咬牙，坚强地点了点头：“我不怕。”

素女双手紧紧地抱住龙王的胡须，爬了上去。

精卫一手抱着湘瑶，一手拉着龙王的胡须，轻松地盘旋而上。

“亮魔兽，你这个胆小鬼，再不出来，我龙王爷就砸烂你的幻境！”龙王不耐烦地转悠着，一会低头一会抬头。

精卫他们就如几粒灰尘牢牢地附在龙王那又粗又长的胡须上。

雷泽一望无际，连天的青草在夕阳的照耀下变得一片金黄。

巨龙盘旋着飞入雷泽，降落在雷树下，先仰着头打了个哈欠，然后倚着巨大的树干闭上了眼睛。

雷树上众多的神丁神将见此情景，也一个接着一个打起了哈欠，东倒西歪地睡在树枝上。

巨龙发出雷鸣般的呼噜声，鼻孔中冒出一团团雾气，弯弯曲曲，如白云一样缭绕在雷树周围。

精卫、后羿等人从龙须中探出身，悄悄从龙须上滑下来。他们慢慢溜到树根，却见树根下是无边的沼泽。

精卫不觉停下了脚步，此时此刻的沼泽在他们眼中，就像大海一样宽阔无边。

后羿放下离洛，望向精卫。

精卫默默地念神咒，忽地飞身掠起，跃向高空，但刚刚掠起，就立刻掉落下来。

“嘿嘿，小天神你就别费劲了。中了小小咒之后，哪怕你是天神，法力也会越来越弱，最终和寻常的人类没有什么区别。”老鬼冷冷地嘲弄道。

精卫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那我们还能不能从这儿走出去？”后羿焦急地问道。

“当然能。这雷泽又不是没有尽头，我们像凡人一样在这沼泽里走啊走，不停地走，只要龙王不发现我们，走上一年半年的，也许就可以走出去了。”老鬼不慌不忙地说道。

“不行，我们必须尽快走出去。过不了多少天，天帝就会炼成金乌……”精卫突然说道。

“什么，金乌？难道天帝真……真的在炼传说中的金乌？”老鬼大吃一惊。

“如果不是因为天帝就要炼成金乌，我才不会来理你这个臭老鬼。老鬼，你应该明白，只有后羿才能对付金乌。”精卫恨恨地说道。

“原来你是要我的小主人帮你对付金乌啊。”老鬼恍然大悟。

“老鬼，难道你想看到天帝的金乌炼成吗？”精卫强压住心中的焦虑，看了一眼后羿腰间那一晃一晃的骨笛。

“不，不能让天帝炼成金乌。走！小主人快走，龙王这里有一个具有魔力的石舟，找到它，我们就能躲过水神，直接飞到北方冥海去。”老鬼对后羿催促道。

似乎有谁猛地推了后羿一把，他不由自主地向着一片芦苇走去。拨开芦苇丛，一艘形似贝壳的紫光闪闪的石舟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老鬼兴奋地说道：“小主人，这就是地魔兽的石舟，我们趁龙王没醒来开走它，就能到达冥海。”

石舟是魔界的法宝，地魔兽就是靠着它才一次次地逃脱了天神的追杀。一千年前，当地魔兽逃到雷泽之时，终于被天神镇压，这石舟也就留在了这里。

“我们上去！”精卫边说边爬上了石舟。

后羿急忙背起离洛爬上了石舟，接着又跳下来把湘瑶和素女也背进了石舟。他回头看了看那耸入云端的雷树，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石舟无桨无舵，船首隐隐透出一个淡淡的小手印。

“小主人，你将手按上去，就能启动这个石舟。”老鬼对后羿说道。

后羿将信将疑地抬手对着小手印轻轻地压了上去，石舟却纹丝不动。他心中一惊，使劲压了压手印，石舟依然岿然不动。

“让我来吧。”精卫急切之下，推开后羿，狠狠将手压在手印上，石舟依然不动。

精卫仔细一看，不觉脸色惨白。原来，她的手掌此时已变得很小，整个手掌尚不及石舟手印的一个手指大小。

“这可怎么是好，我们还没有解脱小小咒，启动不了石舟。”老鬼也明白过来，哀叹道。

一直沉默不语的素女，看着这一切，脸色变得惨白：“你们是天神，怎么也解不了银灵子的魔咒。”

“谁也解不了我的小小咒。”一只银色的萤火虫飞掠而来，出现在众人头上。

素女不由发出一声惊骇的大叫：“银灵子！”

萤火虫扇了扇翅膀，落在了石舟上：“你们把素女还给我，我就解除你们的小小咒。”

素女身子一颤，向后退去：“不，我不……”

精卫不动声色地挡在素女身前，瞪视着银灵子。

“可惜了这位人间巫师，还有这尊贵的小公主，竟然要陪着我们一起完蛋啊。”老鬼陡然叹道。

素女闻言身子猛然一颤，眼中顿时盈满了泪水。她看着身边仍处在半昏迷中的离洛，双手将离洛的手紧紧握住。

“老鬼，你居心何在！”精卫看着伤心欲绝的素女，恼火地瞪了一眼骨笛。

素女将泪流满面的脸埋在离洛的手上，离洛却浑然不知，空洞的目光毫无知觉地望着某处。

“什么居心何在，我只不过是痛惜这公主和巫师中了小小咒后，身体会受到伤害，到时就是天神也救不了他们。”老鬼辩解道。

“你……老鬼你……”精卫气愤至极。

“银灵子，我愿意和你一起走。”素女猛然抬起头，望着银灵子。

“真的！”银灵子颤抖地问道。

素女放下离洛的手，走到银灵子面前，说：“只要你解除他们身上的小小咒，我就愿意和你一起走。”

银灵子畅快地飞了起来，连声道：“好……好……我立刻就解除他们身上的小小咒！”

“你先让他们逃出雷泽，我再跟你走。”素女冷冷地说道。

“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什么都答应。”银灵子扇了扇翅膀，一团亮光忽地在空中炸开，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无数萤火虫从那亮光里迸出，如雪花一样从天而降。

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围住了精卫等人，精卫等人几乎完全笼罩在飞舞的萤火虫之中。

瞬息之间，萤火虫渐渐消失了。

银灵子已化为清秀的白衣少年，含笑注视着众人。

精卫、老鬼只觉浑身的灵力如流水而至。

后羿挥了挥手，觉得全身似是有使不完的劲儿。

离洛和湘瑶惊奇地睁大了眼睛，迷惑不解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离洛，你……你终于醒了，我太高兴了……”素女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素女，这是什么地方啊？我们怎么到了这里？”离洛看着荒无人烟的雷泽，不由皱起了眉头。

雷泽在夕阳的照耀下已由金黄变为血红。在靠近地平线的地方，一道重重的黑色暮霭正涌起遮向血色。

突然，一丝幽蓝的光芒似闪电一样隐进了黑色的暮霭。天地之间，充满着诡异的气氛。

精卫和后羿都没有发现这诡异的气氛，他们的目光紧紧盯在银灵子身上。

只见银灵子伸出右手掌，向那手印重重地按了下去。

石舟立刻轰鸣着放射出浓浓的黑色烟雾。

“啊！有邪魔……”巨大的轰鸣声惊动了龙王，龙王大吼声中，飞身跃到了空中。

神丁神将们亦被惊醒，呼啦啦飞到空中，盘旋着向石舟围攻过来。

“小邪魔，哪里逃？！”龙王猛地挥起苍龙鞭，苍龙鞭在夕阳的照射下恍若镀上了一层红色的光芒。

一道青色的闪电当头劈向石舟。轰地一声，黑色的烟雾冲天而起，石舟陡地一沉，竟然消失在沼泽中。

幽暗的地穴中，生长着千奇百怪的钟乳石，石间有暗河在哗哗流动。

石舟在暗河上飞速地行驶着，舟上不断地幻出银色的光芒，照亮着前行的道路。

“小丁点儿，你可真行啊，石舟是地魔兽的法宝，你竟也能驱使它。”看着银灵子轻松自如地驾驶着石舟，老鬼羡慕地说道。

“这石舟本是我修炼几千年才得来的法宝，后来被地魔兽强行抢走了。”银灵子愤愤地说道。

“原来如此。这可太好了，雷泽下的暗河直通冥海，你就把我们送到冥海去吧。”

“我凭什么要听你这老鬼的话？我只答应过帮你们逃出雷泽，只要从这地底下出了雷泽，就没我什么事了。”银灵子冷冷地说道。

“哈哈！凭素女啊。没有我老鬼，你能让素女改变心意吗？”老鬼得意地笑道。

素女却木然地坐在银灵子身边，仿佛周围的一切不再与她相干。

银灵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刻，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依旧是一脸坚决。

湘瑶公主偏起头，望着身边的后羿。“天神哥哥……”她喊。

后羿侧身回视着她。

“天神哥哥为什么三番两次来救我？”

后羿有些奇怪地眨了眨眼睛：“有什么为什么，自己觉得应该救就这么做了……”

坦荡的目光映入湘瑶的眸光深处，她的脸突然一红，害羞地低下了头。

离洛看了他们一眼，心里猛地一紧。

精卫皱了皱眉头，额上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气氛不知为何突然变得肃然。

“轰——”一声巨响陡然在众人耳边炸开。

后羿等人一齐惊呼起来，只有银灵子没有做声，一手紧紧拉着素女，一只手死死地按在石舟的手印上。

石舟旁水花四溅，激起一团团白色的水雾，但石舟却不能前进一步。石舟发出的银色光芒也黯然消失，地穴中除了哗哗的水流声，变得一片漆黑。

“银灵子，石舟怎么不能动了？”精卫凝眉看着他。

“我们落到地魔兽的口中了。”银灵子冷冷地说道。

黑暗中陡然闪出一团幽幽的蓝光，照在了石舟上。

“啊哈哈！果然是太阳神的女儿落到了我的无极洞。啊哈哈哈哈……我一千年前被羲和封印在此时，就发出了诅咒，要让太阳神的女儿落到这里，来换取我的自由。啊哈哈，现在，这个诅咒应验了，我地魔兽就要出去了。”一个阴沉的声音忽然在地穴中响起，使阴暗的地穴显得更加恐怖。

“地魔兽！”精卫怒吼道，暗暗握紧拳头。

“啊哈哈，想当年，神界布下天罗地网，也只能将我封印在此，现在一千年过去了，我要出去重建我的魔族世界。哈哈！”地魔兽大笑了两声，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亮魔兽！你也是我魔族的大首领，怎么会甘心成为替这些天神、人类驾舟逃命的船夫呢？”

“这里没有亮魔兽，我是银灵子。”银灵子淡然说道。

“一千年没见，你亮魔兽竟然变成了银灵子，看来这个世界变化可真快啊！银灵子，将太阳神的女儿给我拿下，有了她，我们魔族就能威胁到天神，我就会从封印中解脱，魔族就会重新统领大地。啊哈哈……”地魔兽大声狂笑着命令道。

后羿急忙冲到银灵子身前，对着他挥了挥拳头：“不许伤害精卫！”

银灵子默然无语，嘴角浮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银灵子，你怎么还不动手！在石舟上你的魔力会变得无比强大，没有任何天神能承受得了你的攻击。快！抓住太阳神的女儿，我就将石舟还给你。”地魔兽疯狂地叫嚷道。

“小丁点儿，你可不要上这老魔头的当。快发出你的魔力，送我们去冥海。”老鬼似是清醒过来，大声说道。

银灵子扫了一眼后羿腰间的骨笛，转过头对着素女说道：“你看到了吗？这就是神人魔三界要发生劫难的开始，神与神，魔与魔，神与魔之间都将会爆发战斗，人间将不可避免地蒙受毁灭的灾难。你现在相信了吗？”

素女悲哀地摇着头：“为什么会这样？这是为了什么……”她捂住自己的脸。

“老鬼，今天我要让你看看小丁点儿那无边的魔力。”银灵子头一摇，长发飞扬，宛若根根竖起的银针，发出一片耀眼的银色光芒。

寒风陡起，耀眼的银色光芒中飞出无数的萤火虫似闪电一样冲向那团幽幽的蓝光。

“哈哈……来得好……”地魔兽放声大笑。

在地魔兽的笑声中，那团幽幽的蓝光陡然如雾气般弥漫开来，淹没了那些似雪花一样密集的萤火虫。

“啊……”银灵子脸色惨白，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他只觉得体内的幽暗之灵似流水一样向外奔去，而那流水里似乎隐藏着千万只毒针在他的五脏六腑里游走……

“亮魔兽，你这个魔族的败类，竟敢用魔力攻击我，竟敢为了一个人类抛弃魔界！”妖异的蓝色光雾中透出地魔兽咬牙切齿的诅咒声。

“是蓝灵珠！蓝灵珠又回到了地魔兽的手中！”老鬼惊骇地叫道，“银灵子，快收回你的灵力，不然蓝灵珠会吸走你数千年的灵力……”

银灵子目眦欲裂，想收回自己的灵力，但此时的他只觉得那些在他体内游走的毒针，已刺穿了他的五脏六腑，抽干了他全身的血液。他全身僵硬，一动也不能动，又哪里收得回来自己的灵力。

大片大片的萤火虫从银灵子的长发中飞出，就似漫天飞舞的雪花融入到蓝色的光雾中，无声无息。

忽地厉风大作，精卫纵身从船头跃起，似一只飞鸟般展开了身上的红羽衣，手中升起一团红色的火焰。

“太阳之灵，在我之身，烈焰如我，我如烈焰……”她厉声祭起了火神的炎火咒。

轰地一声，一团耀眼的火球在半空中炸开，飞溅的火花点燃了漫天飞舞的萤火虫，萤火虫顿时变成了一团团小火球，无数的小火球连在一起就像一条火龙冲向蓝色的光雾。

只听得“砰”地一声巨响，如同半空中劈下一个焦雷，震得石舟上的众人头昏眼花。 素女、湘瑶和离洛承受不了太阳之灵和幽暗之灵巨大的冲击，摔倒在船舱中，已是昏了过去。

后羿和银灵子勉强站在船舱中，却是摇摇欲坠。

“啊！”地魔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地穴中久久回荡。

蓝色的光雾黯然消失，纷飞的小火球也渐渐熄灭，地穴中又变得一团漆黑。

“哇！”银灵子终于收回了体内的幽暗之灵，只是他现在已是虚弱至极，怎么也压制不住体内翻涌的气血，口中突地喷出了鲜血。

“银灵子，你怎么了？！”后羿急忙扶住银灵子，却发现他全身似火一样滚热。

“我……”银灵子声音颤抖地吐出一个字，却再也说不下去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脚如同踏进了沼泽中使不出半点力气。

黑暗如潮水般涌了上来，银灵子颓然倒地。

“老鬼，你快想法救救银灵子啊！”后羿惊慌地喊道。

骨笛中飘起一团暗绿的迷雾罩向银灵子，银灵子浑身一颤，口中停止了流血。

“他的幽暗之灵被蓝灵珠吸走了太多，体力一时半会恢复不过来，不过没有生命危险。”老鬼沉声说道。

“老鬼，地魔兽操纵蓝灵珠躲了起来，我们怎么办？”精卫从半空中飘然而下，焦急地问道。

“快，快趁着这会儿，我们赶快开动石舟，离开这里。”老鬼急忙催促道。

精卫走到船首，对着小手印按了下去，石舟却纹丝不动。

她后退一步，挥起手掌，掌上现出夺目的红光射向小手印，石舟依然纹丝不动。

“啊哈哈，石舟是我们魔界的宝物，需用幽暗之灵才能启动。现在银灵子身受重伤，没有人能启动它，你们跑不了啦！快把太阳神的女儿留下来，我就放你们走！”随着地魔兽的大笑声，地穴中又升起一团幽幽的蓝光。

精卫垂下手，神情黯然地望向后羿。

“精卫，我们一定不会丢下你的！”后羿走到精卫身边，“相信我，凭我们的力量，一定能打死这个可恶的地魔兽！”

“地魔兽是这么好打死的吗？这里只是它的元灵，你怎么打？”老鬼突然说道，“小主人，想来地魔兽也不会伤害精卫，只不过要精卫……”

“老鬼，你竟然听信地魔兽的胡说八道！当心我摔碎你！”后羿恼怒地拍了一下骨笛。

“那你说怎么办，现在银灵子已元气大伤，根本无力驾驶石舟。只有用人类的鲜血才能使他的幽暗之灵恢复，此时我们到哪里去找一个人类来喂银灵子。”老鬼气呼呼地说道，“何况就是有，你们也决不会这么做的！”

“当然不能！”精卫和后羿异口同声地说道，两人不觉发出一丝会心的微笑。他们都没有察觉，有一个人听到这句话后，缓缓抬起了头。

“啊哈哈！你们不留下太阳神的女儿，就不要再想走了。我要让你们困死在这里。”在地魔兽的大笑声中，蓝灵珠又熄灭了。

第十五章 素女

阴暗的地穴中变得安静起来，只听得见哗哗的流水声。

水，水……我要喝水……

银灵子在黑暗中行走着，口干唇裂，心中似有一团火在燃烧，身体疲惫得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又回到了幽暗世界吗？为何看不到一丝光亮？

眼眶一疼，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要回去，不想回去。

已经做出了选择，说好了不再纠缠三界，不离开人间，既已找到想要守护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要守着她走到最后……

银灵子想要停下脚步，但是黑暗中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强大力量，在推着他行走，向更深的黑暗处行走。

忽然，黑暗中透出一丝微弱的亮光。

“银灵子，银灵子……”那亮光中还传来素女隐隐的呼唤声。

素女……素女……水……我要喝点水，我要恢复我的灵力，保护你……和你在一起……银灵子张开口，果然有水滴进了他的口中，那水似甘露滋润了他干涸的心肺，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只觉得浑身涌起了无穷无尽的灵力。他奋力地向着那丝亮光走去，觉得那丝微弱的亮光已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接近，就似在眼前。

“素女！”银灵子猛地睁开眼睛。

清碧的大海上，升起了圆圆的明月。云飘过，风吹来，圆月中凝结着一粒粒晶莹的珍珠，闪烁着奇异的光华。

“素女，素女……”银灵子激动地呼唤道。

那明月分明是素女明亮的眼睛，那珍珠分明是素女眼中盈盈欲滴的泪水。

就是这张容颜，勾勒起他的整个世界。

“银灵子……”素女虚弱地叫了一声，却倒在了银灵子的怀中。

“素女，你这是怎么了？”银灵子一甩长发，长发中飞出一只只萤火虫，如同一只只点燃的蜡烛照亮了石舟。

素女却是脸色惨白，手腕上有一个大大的疤痕，上面还有明显的牙齿印。

“啊！”后羿和精卫大吃一惊。

“素女，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银灵子恍然大悟，他刚才喝下的哪里是水，分明是素女的鲜血！

“银灵子……我……我还是不能和你一起走，真是对不起……对不起……”素女的声音越来越低，双眼慢慢地闭上，眼角还残留着一滴晶莹的泪珠。

“素——女——！”银灵子疯狂地摇着素女的身体。

但素女再也不能回答银灵子。银灵子在迷迷糊糊中已吸干了她全身的鲜血。

“地魔兽！”银灵子站起身，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他那乌黑的长发瞬间变得雪白，眼中射出了夺目的寒光，他如同魔界之王临世，浑身布满了萧瑟的杀气。

凄厉的啸声回荡在阴暗的地穴中，荡起一阵凛冽的寒风，银灵子雪白的长发蓦地飘起，倒立向天。

离洛和湘瑶被银灵子的啸声惊醒过来，他们惊骇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禁也愣住了。

“血之魂！”随着银灵子的一声断喝，他的身体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血光。

血光照亮了阴暗的地穴。只见暗河边有一根黑色的石柱，柱上有一道金色的圆环，圆环中隐隐透出一只金色的三足怪鸟。

“杀！”

银灵子猛地一挥手，一道弯月形的蓝光，带着一层鲜红的血光，似闪电一样射向石柱。

与此同时，一团妖异的蓝色光团也飞向了石柱。

“不好！地魔兽要趁机毁灭封印！银灵子，快，快收回你的灵力！”老鬼惊骇地大叫起来。

但已迟了——

“轰！”

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浓烟四起，金色的三足怪鸟从石柱上迸发而起，继而四分五裂，化作点点的金光，消融在黑色的浓烟中。

“地魔兽这老小子撞碎了天帝的封印，他跑了……”烟雾中响起老鬼惊恐的喊声。

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动了顶天立地的雷树，雷树一阵晃动，发出一道道青色的闪电，击向沼泽。

沼泽中冒出一团团的黑色烟雾，迅速笼罩了雷泽，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白帝伏在雷泽的苇丛中，紧紧地抱着蓝灵珠，屏住全身的灵力，一动也不敢动。

白帝虽然在有穷国逃过了精卫和后羿的追杀，却丢失了蓝灵珠，他一路跟随着蓝灵珠的气息潜入到雷泽。由于惧怕雷神龙王的神力，他一直躲在苇草丛中，不敢露头。不想，随着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过后，蓝灵珠竟落在他的身边。

“宝贝儿，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谁也抢不走你，你是我的宝贝。”白帝低头看着手中的蓝灵珠，露出兴奋的笑脸。

蓝灵珠突然闪出蓝幽的光芒来，并发出嗡嗡的响声。

“我知道，我的宝贝，是到了要血祭你的时刻。”白帝双手捂住蓝灵珠，生怕一松手，它又飞跑了。

蓝灵珠似乎听懂了白帝的话，立刻停止了嗡嗡的叫声。但同时蓝灵珠中又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幽暗之灵，赐予你无敌的力量，到冥海去！”

白帝心头一震，感到蓝灵珠上涌起了一股强大的力量，直冲入他的体内，他不由自主飞身跃起，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扯着他，向着冥海的方向飞去。

雷泽已完全笼罩在黑暗中，龙王万念俱灰地坐在雷树下，喃喃地说道：“地魔兽打碎了天帝的最后一道封印，这个大邪魔跑了……”

神丁神将们站在龙王的身后，俱是神情黯然。

半晌，一个神将小心翼翼地说道：“雷神，地魔兽虽然跑了，但封印的力量一定会让它的幽暗之灵受到极大的损失，一时半会，它还无法危害人间。现在只要找到它，就能轻松让它伏法。”

“说得不错，我现在就去找它，我要在它魔力恢复之前，彻底地消灭它！”龙王蓦地站起身，一甩手中的苍龙鞭，发出一声长啸，飞向空中。

昏沉沉的天空上星星忽隐忽现，看上去十分诡异。惨白色的冰山一座连着一座，无边无际。

冰山之间，是一片乌黑的海水。

石舟呼啸着从海水里冲出，带着巨大的水花驰上冰山，停在一块平整如镜的冰面上。

冰面忽地摇晃起来，从冰下传出阵阵闷雷般的轰响声。

精卫搀着湘瑶，后羿扶着离洛从石舟中跳了下来。

银灵子却抱着素女，呆呆地站在石舟上。

“小主人，你听到了冰下的响声吗？那是夸父在召唤我们。快走，我们快走！”骨笛中响起老鬼兴奋的声音。

“银灵子……他好像不太对劲……”后羿向银灵子望过去。

“别惹他，就让他呆在这儿吧。”老鬼低声说道。

“还有公主和离洛呢……”后羿迟疑地说道。

“小主人，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快走，快走啊！”老鬼焦急地催促道，“这冥海是水神共工的镇守之地，我们若不快走，一定会被他发现……”

“啊……”银灵子突地大叫一声，抱着素女从石舟上跳了下来。

“小不点儿，这会儿你可千万别发疯，若是惊动了共工，大伙儿可就全完蛋了。”骨笛猛地一跳，差点从后羿的腰间掉下。

银灵子身上忽地闪出银色的光芒，罩住了素女。

“银灵子，你要干什么？”看着行动古怪的银灵子，精卫诧异地问道。

“我一直想……想护住素女的魂魄，可是……可是素女的魂魄还是要离体而去。我，我要将素女石化……石化成一座雕像，永远和我在一起。”银灵子看着怀中的素女，绝望中透着刻骨的柔情。

精卫心中一颤：“素女石化之后，魂魄就会消散，就会形神俱灭啊。”

“可是……可是素女的魂魄就要离去，一旦素女的魂魄离去，这个身子也会枯朽。”不，他不能连素女的身子也保不住啊……他断续地回答。

“也许，我能帮你留住素女的魂魄。”精卫道。

“你？你会帮一个邪魔？”银灵子抬头看着精卫，难以置信地问道。

“天神，邪魔……这些又有什么重要呢？素女只是一个普通的人间女孩，但她为了救你，为了救我们却宁愿舍弃自己的生命，我不能看到她形神俱灭。”

银灵子怔怔地望着她，眼眶一热跪在精卫面前：“从今以后，你就是我银灵子的主人，你让我做什么，我就会做什么。”

天地间原来有一种东西，是可以让人放下尊严，抛去一切的。

精卫动容了，她看着银灵子，仿佛就是看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影子。

“我不会做你的主人。但你要答应我，从今以后，不再危害人类。”

“如果我今后有任何危害人类的举动，就让幽暗之灵收回银灵子所有的法力，让银灵子永世不得从幽暗世界中复生。”银灵子放下怀中的素女，仰天发誓。

“你要记得你今天发下的誓言。”精卫肃然说道。

“天地为证，我永远不会违背我的誓言。”银灵子从背后抽出七弦琴，放在身前，“素女最爱弹琴，我想让素女的魂魄留在这琴中。”

“好吧。以后每当你弹起这琴时，她就会出现在你的眼前。”精卫扣起手指，口中默念咒语。

一道红色光芒从精卫的手指上射出，落在素女的身体上。素女的身体渐渐虚化，最后变成一股轻烟，进入到银灵子手中的七弦琴中。

银灵子颤抖着抱住七弦琴，一道热泪从他的眼中流了出来。沉默许久的离洛怔怔地看着他们，眼眶生疼。

喀嚓一声巨响，平整的冰面突然裂成了两半。

精卫、后羿和老鬼站在一半冰面上，银灵子和离洛、湘瑶站在另一半冰面上。

两块冰面迅速拉开了距离，中间出现了一片乌黑的海水。

“后羿哥哥！”湘瑶仿佛陡然从梦中惊醒，奔到冰面的边缘，望向后羿。

却见后羿随着那块冰，如飞一样远去，后羿的身影也愈来愈小，很快就成了一个小黑点。

后羿站在如镜的冰面，感到那一重重的冰山，正飞速向后移动着。

“老鬼，是不是你耍弄的花招？”后羿转过身，只见茫茫的冰海上已看不见银灵子等人的身影。

“冤枉啊！小主人，是夸父在冰山下面施法，好让我们能尽快找到他。”老鬼委屈地叫道。

“我真担心，离洛和公主……”后羿对着精卫说道。

“你放心，银灵子会把他们送回去的。”精卫对着后羿轻轻一笑，望向那昏沉沉的天空。

“精卫？”后羿皱了皱眉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精卫的心里有什么心事，沉淀在笑颜之下，越欢颜越寂寞。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不能跟他说呢？

后羿低下头，心里涌起一股失落。他想要更了解精卫的。

“时间真的不多了……”精卫忽然叹了一声。

“什么时间？”后羿立刻接道。

“我的父亲，他正在炎谷之下受毒火的煎熬。”

“你怎样才能救出你父亲？”老鬼突然问道。

“我……”精卫看了后羿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你是说不出来呢？还是不想说出来？我看你跟着我们啊，就没安着什么好心……”老鬼得意地说道。

“我若没安好心，怎么会让你们活到现在？”精卫冷冷地说道。

“老鬼，你在说什么呢？没有精卫，我们根本就到不了冥海。”后羿愤怒地说道。

“小主人啊，你哪里知道，天神们个个都是满肚子诡计，老鬼我曾经吃过大亏……”老鬼辩解道。

“那好。我这就将你的小主人带走，永远不再见到你。这样，你就不会中了我的诡计！”精卫陡地抓住后羿的手。

“你……你敢把小主人带走，我立刻杀了你。”骨笛闪出夺目的青光。

“你想杀我，也得问问你的小主人啊。如果你的小主人让你杀了我，你就动手好了。”精卫鄙视地看了一眼闪着青光的骨笛。

“不，我决不会让老鬼杀你的！”后羿看着精卫，脱口说道。

精卫心中一颤，望着他，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后羿，我会永远记住你这句话的。今后，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遇事多小心一些。”

“精卫，你为什么这样说？”后羿紧紧抓住了精卫的手，“我们马上就要见到夸父了，只要夸父开启了我的圣灵石，我就能和你一起去打天帝，救出你父亲。”

“你不明白，……我们原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总有一天会分道扬镳……”精卫的声音愈说愈低，身形也忽然模糊起来，飘飘荡荡如迷茫的晨雾，“我走了……再见……”

“精卫……”后羿恐惧之中，更紧地握着精卫的手。

但他的手握空了。

精卫的身形雾一样渐渐飘散、消失。

后羿突然觉得，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也曾这样挽留过这道身影，可是每一次都无疾而终。

为什么留不住，为什么珍惜的人总要离开？为什么世上要有分别？

“精卫，精卫……”后羿喃喃念着，只觉心中空空，仿佛失落了魂魄，再也无法找回。

“小主人，您可千万别上当啊。精卫故意弄出这个花样来，就是想迷惑您，让您忘不了她。”老鬼急急地说道。

“你滚开！”后羿大怒，扯下腰间的骨笛就向冰海中扔去，忽然望见什么，又猛地收回了手。

一只巨龟从乌黑的海水里探出了圆溜溜的脑袋。

“呜——”凄厉的风声陡起，惨白的冰山消失了，乌黑的海水消失了。昏茫茫的水雾从四面八方向后羿包围过来。

水雾中浮着一只巨龟，巨龟上站着手持玄武印的共工。

第十六章 共工

“共工，是水神共工！”老鬼惊骇地叫道。

后羿手握骨笛，平静地注视着巨龟上的共工天神。

海风一阵阵地吹来，掀起后羿的衣袍，吹起他乌黑的长发，露出他年轻而英俊的面容。

共工凝重地看着后羿，像是看到了昔日的好友刑天。

这就是你的儿子么，那双眼睛，真像啊……

共工深叹了口气：“你就是小邪魔？”

“我不是小邪魔，我也不会成为小邪魔！”后羿执拗地驳道。

没有人，没有人天生就注定是什么人，为什么每个人都肯定他会是邪魔，他的人生难道不是由他自己决定的么？！

只有精卫，只有她相信他不是邪魔。后羿心中一痛，又想起精卫的面容。

“后羿，你跟我一起去不周仙山神殿吧。我不想杀你，但我的身份也不容我就此放过你。你跟我一起去见天帝，我会向天帝求情，你现在魔力未成，也没有伤害过人，天帝一定会宽恕你的。”共工劝道。

“不，我不会向天帝低头的。他不仅杀死了我的父亲，还诬蔑我的父亲为邪魔。我要找他报仇，我要他还我父亲的清白。”

“后羿，天帝是为了营救炎帝才将刑天杀死的。而你父亲和夸魔妄想称霸三界，联手暗害炎帝，是神人共知的事情啊！”

“不许你污蔑我父亲！”后羿怒道。

“水神，我老鬼一直十分敬佩你，因为你是一个正直的天神。可想不到你竟然听信羲和的一面之词，如此诬蔑我的老主人和夸父。”老鬼忍不住说道。

“老鬼，我理解你一心为主的忠心。但你不能公私不分，为了报一己私仇，让后羿走上邪道。当年的战神刑天正是走上了邪道，才铸成了大错，以至神界不宁，大地上邪魔重起，给人间带去那么多的灾害。我劝后羿归顺天帝，就是想早日恢复天界的安宁，使大地上的人类不再受到伤害。”共工痛心地说道。

“水神，你怎么就不明白，天帝是不会容忍后羿存活的，他要斩草除根。”老鬼焦急地说道。

“既然你们不愿归顺天界，我就只好执行天帝的神令。”共工说着，举起了手中的玄武印。

此时，空中陡地降下一朵红云，落在后羿身边：“水神，不要伤害后羿！他不是小邪魔！”

“精卫，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会护着小邪魔？”共工困惑地垂下了手中的玄武印。

“水神，后羿不是小邪魔！”精卫说着，望了一眼后羿。

“精卫。”后羿定定地看着精卫，眼中泪光闪烁——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你一定不会丢下我的，就像我不能丢下你一样……

精卫转过头，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将他视作邪魔了，这样一路走来，她已经越来越分辨不清神魔的区别，她只知道她现在不能让后羿死。

“精卫，你不要被他的眼泪所蒙骗，而忘了我们天神的职责。”共工肃然说道。

“水神，我是太阳神的女儿，我从来没有忘记我的职责！”

“那好，既然你记得天神的职责！就快让开。让我来消灭小邪魔！”共工说着，又举起了手中的玄武印。

玄武印上那条银蛇口中吐出长长的信子，周身已泛起银色的光晕。

“水神，我说过不许伤害后羿。现在我以炎帝女儿的身份命令你，不许伤害后羿！让他走。”精卫张开红羽衣，将后羿挡在了身后。

“精卫，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相信后羿。但我可以告诉你，你只是炎帝的女儿，你无权命令四大天神做任何违背天规的任何事。”共工毫不留情地厉喝道。

水雾中突然响起尖锐的呼啸声。

一道黑影疾如闪电，直向共工身后扑来。

共工急忙转身，迎向黑影。但那黑影一旋之间，已从共工身边掠过。

精卫和后羿只觉劲风扑面而来，什么也没有看清，身子已腾空而起。

灰云在天空上缓缓飘动，层层相叠，遮住了蓝色的天空。

河岸上的柳树向天空伸出如矛如戈的枯枝，密密地望不见尽头，树旁的大道上空寂冷漠，见不到一个人影，只有三三两两的乌鸦不时从远处飞来，停留在枯枝上。

银灵子站在柳树下，望着黑沉沉的冰海，一动也不动，就似一座石刻的雕像。

离洛搀扶着湘瑶慢慢地走了过来。

“后羿哥哥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要让我们和这个邪魔在一起？我好害怕……”湘瑶在离洛耳边小声嘀咕着。

“天神们也许有什么为难之事。”离洛疲惫地说着，看向银灵子。

“不是也许有，是神界发生了真正的劫难。”银灵子转过身，淡淡地说道。

“你是邪魔，你怎么会知道神界的事情？”

“你们已亲眼看到，天神内部已经发生了争斗。天神的争斗，必将给人类带来灭顶之灾。”银灵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哀痛。

“不会的，天神不会伤害人类的。你这个邪魔在骗人，我们不会相信你的。” 湘瑶摇了摇头，一脸的不相信。

“我没有骗人，我为什么要骗人呢。”银灵子低头看着怀中的七弦琴，黯然说道，“我也没有骗素女，我对她说人间将要发生巨大的灾难。可是她一直不相信我……不相信我……”

“原来你是要带着素女躲避这场劫难……”离洛的目光也黯淡下来，隐忍的眉睫中刻着心痛。

银灵子惨淡地一笑：“我只是想用我的方式保护她，为什么她不信我呢……”

“你为什么不用你的魔力来阻止这场将要发生的灾难？这样，素女也许就不会……”离洛问道。

“你以为天地间有谁能阻止这场劫难吗？！”银灵子冷笑一声，“为什么你又一定认为神魔必须抚平灾难，保护人类呢？”

离洛面对他的质问，颤颤地退了一步，为什么，难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人类信奉天神，天神守护人类，我们都是神的子民，难道不是这样么？

不，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人们还要去祭白帝呢？！

他不明白，银灵子却是懂得的，所谓的神，只有在守护你的时候才是神，人们敬畏他，是因为他为你服务，当他遗弃你的时候，便什么也不是了。魔界，天神，人类，这世上所有的生灵都是如此，他抚着长琴笑了：“这世上没有谁必须保护谁，也没有人能够依靠谁，不过是自求多福罢了……好好保护你身边那一个，已经足够了……”

离洛怔怔地望着他，不，师父不是这么说的：“如果是这样，那人类……为什么存活，如果天神不保护我们，那人类又要怎么生存……”

银灵子笑看着他：“生存为什么一定要依赖别人，为什么不能靠自己？”

离洛睁大眼睛，望着自己的双手，为什么不能靠自己？可是这双手，既没有神的威严，也没有魔的力量，仅仅凭借自己的力量，他又能够做到什么。

离洛狠狠地咬着牙，唇角有鲜血溢过。

他头一次渴望力量，憎恨自己的渺小。

他望着依附素女魂魄的琴，眼里透着绝望和痛苦。

“好了，我们走吧。顺着这条大道，就会进入有人类的地方。到了那里，我用我的魔力，让你们回到有穷国去。”银灵子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冰海，顺着大道向前走去。

离洛扶着湘瑶跟在银灵子的后面，心头沉甸甸地，像是堵着什么，格外难受。 如果天神之间真的要发生战斗，那人类怎么办？浮云惨淡，凝固在他的额端。

前方升起袅袅的炊烟，一座小小的村寨隐隐约约出现在眼前。

“不用再走了，这里已是人类的地方。”银灵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在有人的地方施法，魔力的影响会对你们小一些。”

“谢谢你，银灵子，你是个好心的魔。”离洛道。

“我这样做只是为了素女，素女不想你们受到伤害，我不能让素女的魂魄得不到安宁。”银灵子摇了摇头。

“不，银灵子，你是一个真正的好魔，一个敢率性而为的大邪魔！”

“哈哈哈哈……我是一个……大邪魔……”银灵子大笑起来，只是离洛却看到了他笑里的悲。

这时，一个凶恶的声音突然响起：“不！我才是一个大邪魔，我是天地之间最强的大邪魔。”随着声音，一道蓝光闪过，白帝显出身来。

离洛盯着突如其来的白帝，将惊骇的湘瑶拉在了自己的身后。

白帝似是没有看到银灵子，他凶残的眼睛紧紧盯着离洛和湘瑶，露出贪婪的狞笑，口中喃喃地念叨：“宝贝，我的宝贝，原来你知道这里有这么好的一对童男童女啊。”

离洛隐忍着战栗，将湘瑶紧紧护在身后。没有人能够理解他对湘瑶公主的心情，第一次以巫师的身份入住宫城的那天起，保护公主，保护国民已成为他生命的全部，对于离洛来说，公主不仅仅是自己所爱的女孩，更是他此生惟一的信仰。

“白帝，你是活得不耐烦了！”银灵子冷冷地看了一眼白帝，眼中爆起一道蓝色的火花。

白帝注意到了银灵子眼睛的细微变化，不由咧嘴一笑：“哈哈！想不到亮魔兽也有此嗜好，那我们一人一个，如何？”

“我银灵子从不做此下流勾当！”银灵子微微抬起手，傲然说道。

“既是如此，那就请你让开。不然，我连你一起吃掉。”白帝手一翻，拿出了蓝灵珠。

银灵子一惊，瞳孔猛地收缩，沉声喝道：“白帝，你怎么得到蓝灵珠的？”

“怎么？害怕了？看来你尝过它的厉害啊！”白帝狞笑着逼向银灵子。

银灵子没有动，他抬头看向昏沉沉的天空，脸上带着一丝悲哀与厌倦，雪白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高大的身躯似乎与天地融为了一体。

白帝陡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道茫然。

他有一种错觉，眼前的银灵子忽然变了，变得令他难以琢磨，他仿佛融化在了天地之间，却又偏偏在天地之中存在，容纳一切，排斥一切，或可以说是任何东西都不会被他放入眼中。灵魂就像在另一个世间，孤绝冷漠地俯视众生，仿若沉淀了千年的沉稳，远非常人能及。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近乎淹没在他透明的魂魄之中。

银灵子猛地睁开眼睛，一道夺目的寒光自眼中射出，似闪电一样击向白帝，他伸出双手由里向外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圆，一个银色的光环立刻出现他的手中。他手一挥，光环圈住离洛和湘瑶直向空中飞去。

白帝陡然感到一股阴冷的冰寒迎面袭来，迅速侵入到了他的心肺，他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银灵子大吼一声，挥手发出一团蓝色的火焰，击中了倒地不起的白帝。

蓝色的火焰迅速将之吞灭。

“亮魔兽——”火团中的白帝发出凄厉的嚎叫声，似乎来自地狱深处，“你等着我——”

火，蓦地熄灭了，化做了点点的蓝光，飞到了昏暗的天空中，转眼无影无踪。

而那颗蓝灵珠，随着白帝的灰飞烟灭，也消失了。

银灵子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七弦琴，眼中带着一丝晶莹，喃喃说道：“素女，我不会让你在人间的愿望落空，我不会让离洛受到伤害的。”

一阵清风袭来，银灵子雪白的衣袍轻轻舞动，卷起离洛和湘瑶在风中慢慢飘逝……

黑影飞掠在冰山之间。

冰山愈来愈高大，颜色却愈来愈暗，最后竟成了一片纯黑。

黑影陡然慢了下来。原来那是一只巨大的如鹰一样的黑鸟，巨鸟的头部似鹰，身体像鱼，有两只龙爪一样的巨足和一双大雕般宽阔的双翅。

后羿和精卫坐在巨鸟宽厚的背上，惊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小主人，你不要害怕，我们正坐在夸父的鲲鹏上。”老鬼大声说道。

“听说夸父的座骑鲲鹏是神界飞得最快的神鸟，当年就是它从天帝的毒手下救走了夸父。”精卫高兴地说道。

“当然，神界有两大神鸟，就是青鸟和鲲鹏。青鸟灵性高，鲲鹏却飞得最快。”老鬼得意地说道，“嘿嘿！这一下共工可傻眼了，他怎么也不能追上我们。”

冥海之渊，极北之地，这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只有这永不消融的万丈玄冰。

精卫望着墨色的冰山，目光渐渐地变得深邃。

黑色的冰山忽然裂开了一个大洞。

鲲鹏舞动双翅，飞入洞中。

巨大的冰洞中绿雾缭绕，雾中晶莹闪烁，似有无数星星在不停地移动。冰洞中间，立着一个冰台，冰台上放着一张透明的长弓和十只黑色的羽箭。

绿雾中不断有星星落下来，落在长弓和羽箭上，化成一团团闪动着七彩光芒的液体，然后消融在长弓和羽箭之中。

夸父双目微闭坐在冰台后面，他身穿黑袍，袍上缀满闪光的宝石，如夜空中群星璀璨。

突然，冰洞传来鲲鹏的鸣叫声。

夸父睁开眼睛，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双手一抬，一股灵力从手中散向洞中。

绿雾消失，后羿和精卫出现在冰洞口，直向冰台前奔来。

“夸父，我……我把后羿带来了。”老鬼不等后羿奔到夸父面前就激动地大叫着。

后羿望着须发皆白的老者，禁不住跪下了。

夸父凝视着后羿，眼中也是泪光闪烁，他站了起来，伸手扶起后羿，朗朗道：“你要记着，你的父亲是战神，战神是神界力量的象征。他只能站着，哪怕是死，也只能站着去死。”

后羿眼眶一热，心中涌起一股悲壮与豪情，他站了起来，想这一生都不会再跪下了。 精卫看着他们，狠狠地咬了咬牙。

夸魔、天帝、刑天，这就是当初谋害父亲的人。精卫不会忘记西王母的话，她要和后羿来冥海找夸魔，拿走他的冰弓玄箭，因为天帝醉后曾说，这世上只有夸魔的冰弓玄箭可以消灭炎谷的毒火。可是看着他们，精卫心里的火也在熊熊燃烧。

夸父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她：“你就是炎帝的女儿精卫？”

“对，我就是太阳神炎帝的女儿。”精卫从容答道，隐住了心中的憎恨。

“哼！是一个讨厌的小天神。”老鬼依然对精卫不相信，急不可耐地插了一句。

“你不是一直和风神在瑶池仙境吗？怎么和后羿碰到了一起？”夸父有些意外地问。

“这一路上多亏了精卫，我们才躲过了天神的追杀，我才能见到夸父您！” 后羿不等精卫开口便说，将自己和精卫认识的经过和一路的惊险一一诉出。

夸父听着，目光一点一点地深邃下去，抬头望着千年打造的冰弓玄箭，忽地挥起冰弓，指向一根冰柱。

冰柱上出现一层白雾，白雾中现出火红的炎谷，皮影一般的图案在柱上鲜活，夸父的思绪回到千年前那惨烈的一战。

第十七章 刑天

盘古开辟天地，留下可让神人魔三界相通的天维之门。

天神来到人间，做完了神界该做的一切，就必须关闭天维之门，这样神界和人类就不再相通。

那一日，燃烧的火焰映红了群山，天地一片血红。

一只闪烁着幽幽蓝光的灵珠飞来，划过炎谷的火焰，蓝灵珠在接近炎谷的瞬间，火光似乎弱了下来，赤红的火光中交织着一道醒目的幽蓝之色，给气势磅礴的炎谷大地增添了几分诡异。

蓝灵珠上盘绕着一头九足怪物，怪物背上生着如蝶翼般的巨翅，一只尖利的独角似是被利器割断，不停地冒着丝丝幽蓝之光。怪物的额上一对蓝色巨眼此时流露出一股末日来临的惊恐。

它就是从天神布下的天罗地网中逃出的魔界之王地魔兽。地魔兽犹疑地盘旋在火海上空。

远远的天际上，几个如流星的金色光环正在向炎谷逼近。

地魔兽的九足不停地扒动着蓝灵珠，随着啸叫，一头扎向炎谷的火红熔浆中。

大火立刻吞没了魔兽，一股黑烟升起，疾速融入火红的天空之中。

金色光环逼近，降落在一堵红色的岩石上……

地魔已灭，炎帝望着手中的蓝灵珠，幽蓝的光彩似是激起了心底最深的牵绊。

炎谷火红的空中，手持天戈地盾的刑天，从光环中走出。他一步步地走近了炎帝，严肃地说道：“魔兽已亡，请将蓝灵珠交给我，让我来毁灭它。”

太阳神沉吟片刻，却是摇了摇头：“蓝灵珠现在还不能毁灭……”说完，抬起头，朝着天空大声喝道：“御车神将！你立刻赶回不周仙山，将蓝灵珠先放在太阳神殿之中，待所有的邪魔灭亡之后，我再来毁灭它。”

刑天冲向前一步，阻挡道：“蓝灵珠是魔界之物，容易让拥有它的生灵受到迷惑，它不能留在神界。我们就让炎谷里的毒火来毁灭它，以永绝后患。”

“我是太阳神，是神界灵力最高的天神，岂能受一颗小小的魔界之物的迷惑。”

刑天和夸父互相看了一眼，均露出焦急的神情。

夸父上前一步说道：“炎帝，还是将蓝灵珠先毁掉吧。”

羲和却是一言不发地盯着炎帝手中的蓝灵珠若有所思。

炎帝丝毫不理夸父和刑天，面向御车神将道：“去召唤龙鸟战车，我们回不周仙山。”

刑天陡地大喝一声，扑向握着蓝灵珠的御车神将：“不……不能……”

“战神！你竟敢不听太阳神的号令？！”炎帝恼怒地一挥手，发出一团金光阻挡刑天。

夸父一见，急忙挥起手杖，发出一团银光，迎向金光。

刹那间天地震撼，炎谷中陡然传来几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伏魔天神的嘴边勾起一丝狂热的邪笑，反手将炎帝推向谷口。

一道身影向下坠去，带着长长的血线折败空中，待耀光消逝，只见羲和手拿日光神镜、伏魔巨伞站在炎谷边，嗜血的目光冷冷地盯着刑天和夸父。

炎谷深处，传来炎帝不甘的咆哮。

刑天和夸父惊愕地望着羲和，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伏魔天神，你竟然将炎帝打下炎谷，为什么？！”

“不为什么……”羲和得意地大手一挥，手中的伏魔伞旋转着飞向炎谷中，同时持着日光神镜的左手一抬，发出一道强大的光芒，射向夸父。

夸父惊呼跳起：“刑天，快走，羲和盗取了太阳神的力量之源，我们打不过他。快走，我们以后再想办法救炎帝！”

羲和狂妄地大笑：“哈哈哈哈，谁也救不了他，伏魔神伞已化为神界最强大的封印，除非天维绝，炎谷灭。不然，没有人能救出太阳神。”

刑天的目光冷了下来，一手拔出腰间的斧形天戈，一手持着地盾，划开天地间最坚决的身姿。

羲和收回日光神镜上的光芒，凶狠地盯着刑天，他举起手中的日光神镜。

陡地一道白光从刑天腰间闪起，一截巨大的骨笛当头砸向羲和手中的日光神镜。老鬼大叫：“主人，你快走！小主人刚刚出生，还在等着你！”

“老鬼，你先走，去替我带着小主人和夸父一起走，你们一直向北走，那里是太阳之灵最弱的地方……”刑天将盾牌挥向老鬼，巨大的骨笛立刻被盾牌扫向远远的空中。

空中响起老鬼的声音：“主人，你也快走啊！”

火焰中，战神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那一瞬，天地间万籁俱寂，只留下他一人的独白：“老鬼，你知道什么是战神么，那是宁可战死，也不能临敌后退。带着小主人和夸父一起到北方冥海去！”刑天苍凉一笑，那一刻，头顶天，脚踏地，就那样一个执着却真实的英雄立在传奇的彼端，怒吼着，奔向自己的宿命。

冰洞里一片宁静，冰柱上的幻像消失了，一滴水落在地面，清脆的声音将人们自记忆中抽出。

精卫和后羿都是泪流满面。

老鬼也陷入沉痛之中。

那一日，战神阻拦着羲和，让他和夸父平安地从日光神镜强大的太阳之灵中逃出了炎谷。在炎谷外，夸父的神鸟鲲鹏带着他在人间找到了小主人后羿，他的眼前依然回映着那难以让他忘记的一片耀眼的光华。光华中刑天一手挥着金色的天戈，一手持着黑色的地盾冲向羲和。

那一场大战历经三天三夜，拥有太阳之灵的羲和最终杀死了刑天，刑天临死之时将他战神的力量之源——圣灵石化为灵光，飞入到他那在人间刚刚出生的儿子身体中。

刑天死去的身躯一直不倒，就像他生前的信仰，死，也要站着死去。他最终化为一座顶天立地的高山。羲和虽然胜利，却也几乎消耗了全部的灵力，他只能躲在不周仙山的神殿中，依靠日光神镜来吸收太阳之灵。他时刻担忧着夸父和后羿会打回不周仙山，于是他对众神编造了修炼金乌救炎帝的谎言，他日夜不停地修炼着金乌，妄图以金乌的力量来彻底消灭夸父和后羿。

第十八章 冰弓玄箭

夜幕降临，大地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寝宫内已点起明亮的蜡烛，烛光下只见国王夸父昏睡在卧榻上。卧榻周围垂首立着几个内侍和宫女。

国王喝下药，退下身边的归甲武士，然后将离洛召到身边。

窗外风声嘶吼，仿佛能掀了屋顶去。离洛立在床前，眉头深锁。他想起银灵子所说的话，天神之间将有一场大战，彼时，人类又该置于何地？

国王轻咳了两声，往空中挥了挥手：“离洛……过来……到我身边来。”

离洛一听，立刻在榻边跪下了。

“离洛，还记得你师父第一次带你到我身边，我问你，你为何学巫术，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离洛目光一颤，朗声道：“为了保护有穷的百姓，保护湘瑶公主。保护天下所有要保护的人。”

“为什么要保护呢？”他又问。

“因为需要。”离洛说。

还记得儿时流浪街头时，在落雪严寒中期盼地望着天空，他一直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将自己带走，这世上没有人是注定孤独的，他相信自己也是被需要的。然后他遇到了师父和素女，素女像妹妹一样和自己相互扶持，可她不需要他的保护，直到他认识了湘瑶，那样的脆弱，那般清澈的人儿，像是生来就该被呵护的，离洛自那天起便下定决心保护好公主和这世间所有同她一样的人。因为人的力量太过渺小，永远只能战栗在众神的威严与邪魔的恐怖之下。

国王长叹一声，伸手抚着离洛的头：“记住你的誓言，待我死后，你将是有穷国的王，你要代替我保护有穷国和我的女儿。”

离洛猛抬起头，眸光闪闪：“大王……”

“去休息吧，我相信你的话，一定能够做到，这就足够了……”国王扯出一丝沧桑的笑容，疲倦地闭上了眼睛。那样深切的疲惫，像是一股无形的重担，压在离洛的肩膀。离洛缓缓地走出寝宫，站在门外，看着萧瑟的天空，像是童年的天空沉沉地笼罩下来。他高昂起头，眼眶变成两泉深潭，莹光闪闪。

夜已经深了，寝宫内外一片死寂，撼不动的王城，只有燃烧的蜡烛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突然，烛光暗淡下来，寝宫内变得一片昏暗。

内侍和宫女迷惑地抬起头，却陡然感到头昏目眩，纷纷歪倒在地。

昏暗中飘过一团妖冶的蓝光，蓝光慢慢地飘到国王的卧榻上，在国王身边旋绕几圈后，渐渐消于无形之中。

寝宫中的烛光又明亮起来，烛光下昏睡的国王猛然跳起，大叫一声：“邪魔，不要伤害我的女儿！”

“大王，你怎么了？”内侍和宫女一下清醒过来，纷纷惊叫着扑向国王，只见国王已倒在卧榻上一动不动。

人亡如灯灭，那一刻，有穷国的宫城洪钟长鸣。

王宫的花园中，一身素衣的湘瑶缓缓从鲜花丛中走过，登上一座白玉砌成的高台，遥望着远处的群山，遥望着群山之后的蓝天白云。

离洛悄然走来，站在湘瑶身旁。

湘瑶似是没有发现离洛来到身边，她一动不动地遥望着天空，眼中渐渐盈出了泪花。

天地间一片宁静。

湘瑶的眼睛渐渐模糊起来，蕴含出一片泪花，泪花中幻出后羿的面容。

“天神哥哥……”她不由自主地喊。

身后离洛心中一阵酸痛，轻轻地说道：“公主，你还在想着后羿？”

湘瑶定了定神，眼中的泪落了下来，后羿的幻像随着落下的泪一起消失。她无力地垂下双手，轻叹道：“我在想，如果天神哥哥在的话，父王也许不会……”

离洛低下头，像是被重捶了一拳，喉头涌起一股腥甜：“对不起，是我不好……”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离洛，你别生我的气……”湘瑶握住离洛的手，像是儿时那般，带着满心的信任和依赖，“他们都离开了，父王不在了，离洛，只有你还在我身边，你不可以不理我，不可以不要我……”

离洛笑了，爱一个人，原来就像养一朵花，付出越多，倾注越多，越是收不了心。已经是全部的信仰，又怎能轻易放下？他拨了拨湘瑶的头发，温柔地说：“我不离开，绝不离开。”

湘瑶终于也笑了：“我知道只有你对我最好，要是素女还在的话……”

离洛陡然松开双手，脸上顿时充满了痛苦。

湘瑶一惊，赶紧拉起离洛的手，愧疚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离洛摇了摇头，转身黯然地望向远方。

“离洛，你别伤心，这不是你的错。是那些害人的邪魔夺走了素女，后羿哥哥会为素女报仇的。”湘瑶安慰地劝说着，转过话题，“父王的葬礼刚刚完，你身为国王，这些时太累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离洛重重地叹息一声，一步步后退着，退到台阶边，猛然转过身大步走下台阶，只是，每踏下一步，他的心都是一颤。

缓缓地消失在夕阳之中，他的身影更加萧瑟了。

后羿和精卫跟着夸父穿越冰道，眼前顿时豁然开朗，一轮挂满星星的苍穹出现在眼前，热气沸腾的温泉边，立着一把巨大的桃木法杖。

夸父走到温泉边，将手中的冰弓玄箭放在法杖上，法杖顿时泛出艳丽的红光。

后羿惊异地看着夸父。

夸父回过头，神情凝重地说道：“孩子，你过来，握住我的法杖，它将开启你的力量。”

“小主人，你快把我解下来，我可受不了夸父的混沌之灵。”老鬼叫道。

后羿抽出腰间的骨笛，放在身边的冰台上，快步走到那红光越来越浓的桃木法杖前。猛然，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法杖。

“滋——”地一声轻响，法杖上忽地闪出无数光点，就像千百颗星星在同时跳动着涌向后羿。

“啊！”后羿只觉双手如火烙一样灼痛，一股热流迅速从手臂涌入体内。他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呼喊声。

“好孩子，坚持住，双手千万不要离开法杖。我正在以众星的灵力来激发你体内圣灵石上的灵力。”夸父紧张地叮嘱着。

后羿他紧咬牙关，双手更紧地握住法杖，法杖上的光点聚集，不断涌向后羿体内。

法杖上的冰弓和玄箭在光点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夸父凝视着冰弓玄箭说道：“神人魔三界的一切力量，都来自于太阳之灵、混沌之灵和幽暗之灵。其中的太阳之灵只属于天神，幽暗之灵只属于邪魔。而混沌之灵既可为天神所有，也可为邪魔所有。我是众星之神，我没有太阳之灵，但我拥有强大的混沌之灵。而你……”

夸父说着，望了一眼后羿。只见后羿身上红光越来越多，他欣喜地说道：“而你体内的圣灵石能吸收三界之中的一切力量。所以，后羿，你一定要记住，你是神界中惟一同时拥有三种力量的天神。”

“我知道。羲和也正是为此，才派出四大天神追杀我。”后羿艰难地回答道，感到体内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和法杖上的光点对抗着，两股力量交相冲突，他全身如刀割一样疼痛，但却一动不动地紧握着法杖。

“羲和的金乌就要炼成，他将获得他梦寐以求的无敌力量。现在惟有我炼出的冰弓玄箭可以对抗金乌。可是……可是除了你之外，没有一个天神、没有一个邪魔、更没有一个人类能够使冰弓玄箭发出应有的威力。”

“这是为什么？精卫不是说她也能使用冰弓玄箭吗？”

“精卫是只拥有太阳之灵的天神，她只能以太阳之灵的力量来使用它。”

“我明白了，金乌拥有最强大的太阳之灵，以太阳之灵是不可能战胜金乌的。”

“对。我一样能使用冰弓玄箭，但我的混沌之灵只能和金乌的太阳之灵相融合。那样的话，金乌不能战胜我，我也不可能战胜金乌。”

“只有强大的幽暗之灵才能克制金乌的太阳之灵。”

“邪魔拥有强大的幽暗之灵，但邪魔没有我的冰弓玄箭。”

“神人魔三界只有我才同时拥有太阳、混沌、幽暗之灵。”后羿傲然地大声说道，他感到体内的两股力量正在融合，身上的痛苦一点点在减少。

猛然，后羿全身涌起红光，红光瞬间罩住法杖，罩住冰弓玄箭，苍穹上的众星顿时黯然失色。

“你体内的圣灵石已经被激发，看看你的冰弓玄箭。”夸父大喜，急忙上前一步，紧紧扶住摇摇欲坠的后羿，后羿人类的躯体一下还不能完全承受圣灵石强大的灵力。

冰弓和玄箭在红光的映衬下，隐隐闪烁着七彩光芒。

后羿咬牙，轻喘了一口气，双手缓缓地抬起，向前一点点伸着，一点点地靠近冰弓玄箭。

“好孩子，不！神界的战神，你拿起冰弓玄箭看看吧。十只金乌将在你的箭下射落，羲和的阴谋将由你毁灭。”夸父松开后羿，猛然大叫道。

后羿身子向前一倾，他的手一把抓起那透明的冰弓，紧接着另一只手又拿起黑色的羽箭。

后羿眼中涌出激动的泪花，他使劲拉着透明的长弓。

夸父站在一旁，赞赏地说道：“后羿，你用太阳之灵拉开冰弓，你用混沌之灵保护自己不受到金乌的伤害，你用幽暗之灵射出你手中的玄箭。”

后羿将一支玄箭搭上弓弦，大声回答着：“我知道，我手中的玄箭将射向天帝的金乌。”

“好！但你一定要牢牢记住——你只有十支玄箭！你在与天帝决战之时，每一支玄箭都必须射中一只金乌，都必须毁灭一只金乌！”

“我记住了。我从很小的时候，武伯就教导我，一个好的猎人，手中每一支箭都必须准确无误地射中自己的猎物。夸父，你放心，金乌不会从我的箭下逃脱。”

武伯，你一直勉励我学好射箭。你说人间不光有野兽，还有比野兽更残暴的邪魔，你让我将来用手中的箭去消灭邪魔，我一直不能明白。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天帝就是邪魔，是天地间最大的邪魔，我要消灭天帝，我要消灭所有的邪魔。

他拉开长弓，人和长弓的背影映在白色的冰洞上，渐渐放大，一个无比巨大的身影出现在冰洞之中。

“夸父，我已能感觉到我体内的圣灵石在涌动，我感觉到我浑身似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后羿惊喜地说道。

“好，好！拿着你的武器。明天，我们就将离开这冥海，飞往不周仙山，你将像你父亲一样去战斗！我们要让羲和的阴谋粉碎在太阳神殿之中。”夸父欣慰地说道。

精卫站在冰台边，远远地注视后羿，眼中闪过一抹痛苦的神色。后羿，我不能让你的箭用于夸父和天帝争夺神界权力的争斗。我要拿到它。后羿，原谅我吧，我只有拿到冰弓玄箭才能救出父亲。她想着，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

冰台上的骨笛忽然闪出碧青的光芒，陡地跳到了她的面前，里面传出老鬼的声音：“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的小主人？”

“谁说我盯着后羿这个小笨蛋？”

“哼！你能骗过小主人，可骗不过我老鬼！”

“老鬼，夸父说得不错，你老鬼真是最忠心主人的。” 精卫冷笑道。

“那当然了。要是没有我老鬼，小主人早让你这小天神骗走了。”老鬼狂傲地答道。

“好一条忠实的走狗。”精卫冷冷地说道，突地嫣然一笑，“啊，青鸟姐姐，你来了！”

老鬼悚然一惊：“啊！青鸟？”

精卫抓住这瞬间即逝的时机，发出一道凌厉的红光罩向骨笛。

骨笛旋转着倒在了地上。

“我要让你睡上三天三夜。”精卫恨恨地说道，又吹了一口气，一道红色的迷雾喷出，罩向地上的骨笛。

骨笛在红雾中消失了，冰台边多了一根晶莹的冰柱。

黑色的冰山下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海浪中几只白色的海鸥在飞翔。

海边巨大的礁石上站着一脸愤恨的共工。陡然，他举起手中的玄武印，大声吼道：“夸魔，我忍了你这么多年，这次我不会放过你的。”

玄武印上喷出一团团黑色烟雾，如重重乌云越过海水向冰山冲去。

“水神，不要伤害到精卫。”一阵焦虑的声音忽然传入共工耳中。

共工闻言一怔，收回玄武印，黑雾消失。只见青鸟从海水上飞掠而过，降落在共工身旁。

共工垂下手中的玄武印，急切而又不解地望向青鸟：“青鸟，是你来了。快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精卫怎么和小邪魔搅在了一起？王母呢，我的神兵上怎么感知不到王母的声息。”

“水神，王母去了太阳神殿，她是担心天帝的金乌……”青鸟垂下双翅，压制住心中的悲痛，含糊地说道。

她不能，也不敢在这时向水神说出天帝的阴谋。好在精卫已接近了夸父，只要她拿到冰弓玄箭，这一切就都结束了。那时，水神会明白她和王母的苦心。

“难怪我不能召唤到西王母，我发现精卫后，就发出了神兵咒，想让风神来接走精卫，可是却得不到风神的回应。”共工摇着脑袋痛心地说，“千年之劫就要满，炎帝就要出来了，精卫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可如何是好？”

“水神，夸魔若是躲藏在这太阳之灵难以达到的冥海，我们能抓获他吗？”青鸟看着那黑沉沉的大海说道。

“不能，这一千年我无数次发现了夸魔的踪影，却无法抓获他。”共工摇了摇头。

“所以，王母就让精卫想法接近小邪魔，取得他的信任，因为小邪魔是会和夸父联手的。这样，精卫就能通过小邪魔找到夸魔。到时我们就能杀死小邪魔，并且把夸父也消灭，永绝后患。”

“啊！原来这是王母在用计谋克敌制胜。可是，可是这样一来，精卫就太危险了。”共工恍然大悟。

“夸魔急于和天帝对抗，一时不会怀疑精卫的。我们说好了，她想办法把小邪魔和夸父引出来，到时就靠水神你了。”

“太好了，我这就把龙王召来，我和龙王联手，一定能打败夸父他们。”

“水神，如果精卫将夸魔引出来，你一定要拦住他，不能让他伤害到精卫。”青鸟叮嘱道。

青鸟竟然还对我不放心！共工一笑，举起手中的玄武印。

玄武印上的银蛇口中吐出一道黑色的光芒，带着尖利的呼啸声冲向云霄。

精卫站在冰台边，定定地望着缓缓走来的后羿。

“精卫，我身上的圣灵石已经苏醒，我能打败天帝了。”后羿欣喜地将冰弓玄箭放在冰台上，挥舞着那仿佛蕴藏着无尽力量的手臂。

“是么……恭喜你。”精卫言不由衷地看着后羿说，“我很高兴。”

“我也一样，想到我就要打败天帝，我就兴奋得睡不着觉。”

“夸父已安歇了吗？”

“夸父为我打通圣灵石，消耗了太多的灵力。等天亮之时他的体力恢复了，我们就坐着鲲鹏去不周仙山，我们要在天帝的金乌出来之前赶到太阳神殿。”

精卫退后一步，默然无语地望着冰台上的冰弓玄箭。

“精卫，你怎么啦？”后羿这才看到精卫神色不对。

“后羿，要是有一天，我成了你的敌人，你会不会用它，用这冰弓玄箭射向我？”精卫问道。

“精卫，你怎么啦，你说什么啊？”后羿睁大眼睛，心中涌上一种莫名的惶恐，他上前一步，拉住精卫的手。

“我只要你回答我，告诉我，你会不会？”精卫直视着后羿的眼睛，目光竟带着一丝惨淡与凄烈。

后羿一怔，坚定地答道：“精卫，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将你视为敌人。我手中的箭也永远不会射向你。”

精卫轻轻挣脱后羿的手，微微一笑：“后羿，谢谢你。我也一样，不管神界过去发生过什么事，也不管将来神界还会发生什么事，精卫永远不会将你看为敌人。”

“精卫，我们绝不会成为敌人的，我们将一起去打败我们共同的敌人——天帝。”

“我会记着的，我们永远也不是敌人。” 精卫笑着说，眼中却落下一滴决绝的泪。她转过身，不等后羿有任何反应，只听空中陡地响起急促的呼啸声，一道旋风急掠而至，将冰弓和玄箭卷到空中。

“精卫？！”后羿愕然喊道，“你要干什么？！”

她不再看他，一把抢过冰弓和玄箭飞身而去。

夸父听闻外面的动静，如风一样出现在后羿面前，他看着后羿空空的手和同样空荡的冰台，脸色大变，手中的桃木杖猛地一挥。

一片雾气闪现，骨笛从雾中出现，闪着碧青的光芒跃到后羿面前：“小主人，精卫是小骗子，不要上小骗子的当！”

“不……”后羿本能地摇着头，“她不会骗我……不会的！”他抓起骨笛，疾步冲出冰洞。

“鲲鹏！去追上精卫，追上冰弓玄箭……”夸父又挥起桃木法杖。

只见一道黑色的光影已闪现在夸父面前，夸父抬步，急急跨上鲲鹏的后背，追了出去。

第十九章 鲲鹏

冰山上轰隆一声，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无数碎裂的冰块在那巨响声中飞向了天空。

手握冰弓玄箭的精卫从那碎裂的冰块中跃出，如红色的巨鸟一样在空中盘旋飞掠。

“太好了，精卫竟然拿到了夸魔的冰弓玄箭！”共工惊喜地望着天空。天帝金乌的对手就是冰弓玄箭，没有了冰弓玄箭，金乌就能扫除一切邪魔。

轰！乌黑的海面上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响，随着大响声，一朵巨大的浪花冲天而起，浪花中闪现鲲鹏的身影。

鲲鹏的背上坐着夸父和后羿。共工的脸猛地一沉。

夸父看着后羿：“你带着老鬼去追精卫，我去对付共工和青鸟。记着，一定要夺回冰弓玄箭！”说话声里，他已跃了下去。

后羿刚想说什么，就感到风从身边吹过，老鬼已催动鲲鹏追了出去。

礁石边的青鸟一见，迅速展开双翅向夸父冲去：“水神，你去拦住后羿，他身上的圣灵石已爆发，不要让他伤害到精卫。”

水神双手一挥，蓦地跃起，迎向鲲鹏。

天空中忽地布满昏茫茫的水雾，从四面八方向鲲鹏涌来。

水雾中出现无数水系神丁神将，张牙舞爪地扑向鲲鹏。

鲲鹏厉啸声中，双翅连续扇动。

强大的旋风从双翅下喷出，如急流一样把众神丁神将推开，硬生生冲开一条通道。

鲲鹏顺着那通道向前飞掠而去。

共工突然出现在鲲鹏面前，右手高高举着玄武印，玄武印上飘出一团团的黑雾。

鲲鹏似是遇到了强大的无形阻力，无论双翅怎么鼓动，也难以前进。

鲲鹏连连后退，发出痛苦的吼声。鲲鹏背上的后羿也仿佛身陷在无形激流之中，摇摇晃晃，难以站稳。

“小主人，快打啊。用夸父教给你的方法，快打，打倒水神，我们才能追上小骗子天神！”老鬼焦急地说道。

“我看不见水神，怎么打！”后羿紧咬牙关，高高地举起拳头，四下张望着。

“对着你身前的黑雾打！水神就在黑雾之后。” 老鬼惶急地催促道。

后羿眼中一亮，他陡地一声大吼，仿佛晴空中发出的焦雷声，同时挥拳凌空击出。

顿时，黑雾中闪出一团五彩的光芒，光芒中传来共工的惨呼声。

“嘿！小主人，你真行啊，一拳就打倒了水神！”老鬼兴奋地说道，“鲲鹏！快飞，一定要追上小骗子！”

夸父凌空站在乌黑的海面上，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青鸟。

“夸魔，你的野心不会得逞的。”青鸟手上的白虎令对准了夸父，白虎令上隐隐浮出光芒。她知道自己不是夸父的对手，但有白虎令在手，她一定能拖住夸父。

“青鸟，你的灵力和我相通，你应能明白，我没有什么野心。我只是想帮助后羿打败天帝，关闭天维之门。”夸父焦急地说道，手中的法杖上隐隐闪出无数星芒。

青鸟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不，你是在控制后羿。你控制了后羿，就能战胜所有的天神。你和天帝一样有着成为三界惟一主宰的野心。”

夸父听到青鸟话中对天帝的不敬，他一下明白了，青鸟和精卫这样做一定另有原因，只是他现在来不及多问，他大声说道：“我不想控制后羿，也不可能控制已成为战神的后羿。”

“你能够控制后羿。后羿身体内的圣灵石有你种下的魔咒。因此你才能唤醒后羿身体内的无敌力量。当然，你也可以随时以那魔咒置后羿于死地。”

“这么说，是你鼓动精卫来盗冰弓玄箭的？”夸父知道一下说服不了青鸟，但他想知道精卫为什么要抢走冰弓玄箭。

“精卫要用冰弓玄箭去射灭炎谷的毒火，救出炎帝！”青鸟手一挥，连连催功发动手中的白虎令攻向夸父。她要拖住夸父，不能让他追上精卫，只有这样，精卫才能熄灭炎谷的毒火。

“这是谁出的主意，冰弓玄箭怎么能射灭炎谷的毒火？”夸父大急，陡地将法杖抛向了高高的天空，大喊一声，“混沌之灵，在我之杖。杖如星光，洒满大地。”

青鸟一惊，不自觉地抬头向那手杖看去。就在她视线转移的一瞬间，夸父忽然向青鸟猛扑过去。

与此同时，空中闪烁的手杖幻出一片七彩光芒，当头罩向青鸟。

青鸟急忙向后一跃，躲过罩向头顶的手杖发出的七彩光芒。但夸父却逼近了青鸟，伸手夺向白虎令。

青鸟被迫又是向后一退。

夸父不再恋战，趁势从青鸟身边飞掠而过。手杖也正好从彩光中跳出，自动落到夸父背上，眨眼之间，夸父已消失在冥海中。

青鸟急忙收回白虎令上的光芒，却见手中的白虎令上不断闪烁出黑点。

水神共工有难？！

她一扇双翅，向着冥海边飞去。

共工倒在海边的礁石堆中，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水神！”青鸟疾飞到共工身边。

“小邪魔他好……他好厉害，居然已能发挥圣灵石的灵力，差点把我的……我的元灵都打出来了。”共工挣扎着想坐起来。

“夸魔也逃走了，他们一定不会放过精卫的。走！水神，我们去炎谷。”青鸟扶起共工。

“我歇息一会就会好的，你快到炎谷去，不要让这些邪魔伤害到精卫。”共工盘腿坐在了地上。

“水神，你不要紧吧？”青鸟有些不放心。

“别管我，你快去。我……我已用神兵咒召唤过雷神和风神。我相信有四大天神相聚在炎谷，再加上你青鸟，什么样的邪魔也不是我们的对手。”共工双眼紧闭，头上冒出丝丝黑色的光芒。

青鸟不再迟疑，她紧握着白虎令，飞上云端。

炎谷，难以湮灭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烧。

火光映红了天地，遮蔽住满天繁星，炎谷永远是明亮如白昼。

狂风陡起，带着尖利的呼啸声直向谷口扑来，风中出现千百个精卫的身影，如同被狂风吹起的落花，四散飘零。

守卫的神将们都愣住了，他们一时无法分清哪里是精卫的幻影，哪里是精卫的真身。

“刷！”火红的空中又陡地劈下一道青色的闪电击向众将们。

神将们顿时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精卫驾着旋风冲进了炎谷中。

强大的旋风在那火浪中旋出一条长长的隧道，精卫迎着火光，就似一只火凤凰消失在火海中。

火红的天空又划过一道黑色的影子，鲲鹏载着后羿老鬼闯过水神的阻拦，急速追了过来。

鲲鹏似是有些畏惧那冲天的火焰，犹豫不决地盘旋着下降。

“飞低一些，再低一些。你是神人魔三界最快的神鸟，你一定要追上那个小骗子！”老鬼焦急地催促道。

“精卫不是小骗子。”后羿不满地说道。他俯视着身下的火海，心中又惊又痛，惊的是大地上竟有如此烈火之地，痛的是父亲就是在这里永远地离开了自己。可是突然之间，他有些明白为什么精卫要这样不顾一切救她的父亲。

“哎哟，我的小主人，你到这个时候还要护着那小骗子啊。”老鬼气急败坏地嚷道。

“老鬼，你听着，不准你再说她是小骗子。精卫这样做，一定是有她迫不得已的原因，她不会骗我的。”后羿怎么也不相信精卫会抢走冰弓玄箭，难道，她真的是在骗我？

不，精卫，我不相信你会骗我，我说过，你不会是我的敌人的。精卫，我要找到你。你要相信我，我会帮你救出父亲的！

后羿在心中不停地说着，燃烧的火光，使他看不清炎谷中的景象，只觉得眼前是一片火辣的赤红。

鲲鹏似是发现了什么，它长鸣一声，直向火海中的一座高岩上飞去。

“啊，小骗子在那里，快拦住她！”老鬼毫不理睬后羿的发怒，他已经看到了站在高岩上的精卫。

精卫站在高岩上，紧盯着岩石下那碧水潭边的黑色镇魔石，右手握着冰弓，左手夹着一支玄箭。其余九支玄箭整整齐齐插在她胸前的红羽衣上。

“父亲，精卫来救你了！”精卫眼噙泪水，将玄箭搭在了冰弓上。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牢牢抓住了她的持箭的右手，箭再也无法射出。

“精卫，你不能射！”后羿不等鲲鹏落下，就从空中跳到精卫的身前。

“你这个小骗子！快还我小主人的冰弓玄箭！”老鬼厉声喝道。

鲲鹏长鸣一声，腾空而起，它的灵力太低，经受不了毒火的熏烤，只盘旋在炎谷上空，用一双利眼盯着足下的一切。

精卫却哭了，多少年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落泪：“后羿，老鬼说得不错，我是个小骗子，一直都在骗你。我是想得到你的冰弓玄箭才这样做的。你的父亲刑天和天帝一样，都是暗害我父亲的凶手，我以前一直将你视为小邪魔，我恨你，恨死了你这个暗害父亲凶手的大邪魔刑天留下的小邪魔。我一心要找你报仇，要夺取你的冰弓玄箭。”

“不！精卫，你说的，我父亲不是杀害天帝的帮凶。”后羿睁大眼睛，他不知到底哪里出了错。

“那是骗你的！”精卫退了一步，“你到底明不明白，我跟在你身边，只是为了得到你的信任拿到冰弓玄箭，因为只有它才能熄灭炎谷的毒火，才能救出父亲！”

“精卫，你听我说，冰弓玄箭不能熄灭炎谷的毒火，不能救出太阳神！”

“不，我不信，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那里面封印的是我的父亲，不是你们的，每个人都在骗我，一直以来，你们都在骗我！”精卫喊着，却已不单是对后羿喊了，“我不信你们，我要用我自己的方法救我父亲！”

后羿望着她犹如小动物一般受伤的眼神，好似满世界的孤独都承载在她一人的身上，他心头一颤：“精卫……精卫，难道你不相信我么？”

精卫怔了怔，泪光一顿，咬了咬牙：“我信你，可是，也只是相信而已，你们都不明白我啊……”没有人明白，失去信仰有多可怕，那是千年不散的孤独，无论是谁也代替不了。

“明白的，精卫，我明白的……”后羿颤颤地说。

“小主人，你不能相信她，她是一个小骗子。”老鬼大声嚷道。

精卫的目光冷了下来，她退后了一步，紧紧盯着后羿的眼睛，似在等他做一个抉择。

“打败了天帝的金乌，一样能救出太阳神啊。精卫，将冰弓玄箭还给我吧……”他说。

精卫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目光一片空茫，后羿被那眼神刺痛了，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小主人，你就别跟她 嗦了，快夺过冰弓玄箭！我们要抢在金乌出来之前赶到不周仙山去。”老鬼说着，猛地从后羿腰间跳出，悬在半空中。

只见骨笛光芒四射，从笛孔中喷出一团暗绿色的迷雾罩向精卫。老鬼已看出了后羿心中的犹豫，他要帮小主人夺回冰弓玄箭。

精卫冷冷一笑，身上的红羽衣陡地一卷，飞上空中。顿时呼啸声大起，一股猛烈的旋风迎向迷雾。

迷雾砰的一声炸开，荡起一股巨大的气浪，骨笛被气浪高高地抛起，又一下子跌入高岩下的火浪中。

“啊，你这个小骗子想烧死我啊。”老鬼发出阵阵的惊叫声，那骨笛也在火浪中挣扎着向上飘浮。

“老鬼，快跳上来。”后羿大惊失色，急忙松开握住精卫的手，纵身跃下高岩。

“小主人，你又上小骗子的当了！”老鬼一边挣扎着急念避火咒，一边大叫道。

随着老鬼的话声，后羿已冲到了骨笛身边，在火浪中紧紧握住了骨笛。

精卫望了他们一眼，将目光转向赤红色的高岩。

箭在弦上，只一秒，便伴着劲风，飞掠在一重重炽烈的火浪上，从后羿的眼前一闪而过。

“小骗子毁了夸父的冰弓玄箭……她毁了冰弓玄箭……”老鬼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时万念俱灰，那等待了一千年的梦想，那等待用冰弓玄箭打败天帝，为主人刑天复仇的梦想全完了。

精卫手拿冰弓站在高大的岩石上，带着希冀的笑容，看着飞向火浪中的黑色玄箭。

飞掠的黑色玄箭落在了火浪之中。火浪迅速卷向黑色玄箭，黑色玄箭渐渐在火中雾化、消散。

炎谷的火在吞噬了玄箭之后，依旧燃烧着，丝毫不见熄灭的迹象。

精卫的笑容一点点地淡去：“为什么毒火还不熄灭，为什么？”她陡然踉跄了一下，心中一片惶恐。

炎谷中的火浪陡地冲天而起，发出巨大的呼啸声，卷向正在飞起的后羿和老鬼，一瞬间，已将后羿卷入火中。

“啊！这火烧得更大了，小骗子要让毒火烧死我们。”老鬼惊骇地发出叫声。

空中响起鲲鹏的鸣叫声，鲲鹏飞掠而下，巨大的翅膀压住火浪，卷起后羿飞了起来。

“父亲——”炎谷中回响起精卫凄惨的哭喊声。她看着火光冲天的炎谷，一下子跪倒在地，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冰弓掉落在她的身旁。

“哈哈哈哈……”在精卫的哭喊声中陡然响起震天的笑声，火神祝融从火海飞身而出。

祝融露出狰狞的面容狂笑着扑向精卫，在火光映照中，一向和蔼的祝融变得格外地阴险凶残。

鲲鹏背上的后羿惊异地看到空中一只巨大的手正抓向精卫。

“精卫，小心！”后羿惊骇地大叫着，纵身扑了下去。

“哈哈，冰弓玄箭毁了，太阳神的女儿也该去陪她的父亲了，哈哈！”赤色的高大岩石上，祝融一只手抓起了精卫身边的冰弓，一只手举起朱雀旗狠狠扫向精卫。

“精卫，让开！”后羿不等落地，双手一挥，卷起一道旋风，托起精卫，险险让过祝融那凶恶的一击。

“小邪魔，你也来了！”祝融一愣，迅速将朱雀旗指向了后羿。

骨笛从后羿身上探出，大叫着：“祝融，你不要做天帝的帮凶，快将冰弓交出来。不然，我老鬼一泡尿将你炎谷的大火浇熄，让你做不成火神。”

祝融阴森地看着旋转在后羿身上的老鬼，冷笑道：“你才是邪魔的帮凶，当年你帮着刑天和天帝作对，现在又帮小邪魔对抗天帝。今天我可饶不了你，火神要将你这根烂骨头和小邪魔一起烧成灰。”

后羿向祝融道：“老鬼说得对！天帝才是神界的敌人，希望你不要再做天帝的帮凶！”说着，他又焦虑地看了一眼精卫。

她呆立在后羿身边，仿佛没有看到周围的一切，只是本能地将双手紧紧护着那插在胸前的九支玄箭，迷茫地看着炎谷越来越大的烈火，心如死灰。

祝融闻言大怒：“小邪魔，几次都让你逃脱了。今天就是你的末日，我要让你葬身火海！永远不得翻身！”说着，手一挥，朱雀旗迎风展开。

骨笛一旋，隐身于后羿的身上，发出了惊骇叫声：“朱雀旗在炎谷的威力比平时要大出百倍，小主人，你要用战神之力才能对付他！”

“哈哈！老鬼，你知道我火神的厉害，这太好了！”狂笑着的祝融祭起了他的朱雀旗——太阳之灵，火照朱雀；朱雀飞舞，魂飞灵灭！

随着咒语声，朱雀旗上闪烁起一只大鸟，吐出一道强烈的赤色光芒狰狞地扑向后羿。

“精卫，你退后，让我来消灭这个邪恶的火神！”后羿跨前一步，挡在精卫身前，抬起了右手，发出一声大吼——圣灵之灵，在我之身；战神之力，不可阻挡！

随着吼声，后羿迅猛击出一拳——凌厉的拳风荡起一团金色的光华。

赤色光华和金光碰在一起。

“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后羿和祝融之间炸开，回荡在炎谷上空，回荡在天地之间，空中散发出刺目的七彩光芒。

祝融在惨呼声里仰面倒下，手中的冰弓和朱雀旗也随着他摔向炎谷的火浪中。

后羿感到如受雷击，身子被击得弹飞而起，直向呆立着的精卫撞去，就连身上的骨笛也被震荡得飞向了高高的空中。

鲲鹏一声哀鸣，扎向那坠落到炎谷中的冰弓，它不顾大火会烤焦自己，会毁灭自己。一千年来，它和夸父一样，天天在盼着冰弓能早日炼成，冰弓的灵气已深入到鲲鹏的元灵之中。

巨响声使得精卫清醒过来，她一跃而起，甩动如云的长袖，长袖陡地变大，像风帆一样鼓起，将倒向她的后羿稳稳托住。

又是一阵巨响，高高的岩石在一瞬间崩裂开来，这经受了万年毒火煎烤的山岩也无法承受战神和火神同时发出的巨大灵力相撞。

鲲鹏在岩石崩塌的一瞬间从烈火中卷起了冰弓，直飞向空中。它感觉到了危急，它要去迎接它的主人夸父的到来。

第二十章 祝融

精卫托着后羿从飞溅的乱石中穿越而过，落到炎谷的碧水潭边，她托住后羿，却见后羿嘴中在不停地沁出血丝。

“为什么会这样……王母说冰弓玄箭能熄灭炎谷的毒火……王母不会骗我啊……”精卫看着奄奄一息的后羿，空荡荡的眼睛里溢出泪来，“不可能的，王母不会骗我啊……”

“小骗子，你还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滚，你快滚！”骨笛从空中落下，发出一团绿色的迷雾击向精卫。

精卫本能地退了一步，躲过了老鬼的一击。

“小主人！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老鬼啊！小主人！你快睁开眼睛，我老鬼受到惊吓会灵魂出窍的，不……不！我老鬼本来就没有灵魂，可受不得惊吓啊！小主人，你快起来吧。”骨笛中响起老鬼语无伦次的叫喊声。

后羿依然是双目紧闭，只是嘴中的鲜血不再吐出。 精卫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抽空灵魂的娃娃，一动不动。

“哼！你再射啊，快点再把剩下的九支玄箭射出去啊。看来你是想让炎谷中的老头儿早点被毒火烧得形神灭亡才高兴！”老鬼冷笑道。

“不，不会的，王母不会骗我，她不会骗我的……”精卫惶恐地摇着头。

“你这个小骗子！难道还不明白吗？冰弓玄箭不仅对炎谷的毒火没有用，它们上面带着冥海的巨大幽暗之灵，这种力量反而会让炎谷的毒火燃烧得更旺。”

这时，空中传来鲲鹏的一声长啸，啸声未停，夸父已手持冰弓落在了后羿身旁。

夸父伸手抚摸了一下后羿，心中一宽，说道：“不要紧的，这是后羿体内的圣灵石在保护他。后羿有人类的血缘，突然被朱雀旗上附带的炎谷毒火侵入体内，他作为人类的躯体一时承受不了这些毒火才会昏迷。”

“炎谷里的毒火就是天神的仙体也难以承受，难怪小主人会昏迷不醒。”老鬼松了一口气。

“后羿人类的躯体每经受一次伤害后，就等于是经受圣灵石冶炼一次，每一次冶炼过后，后羿的力量就会更强大。不过，现在绝对不能让他再受到一丝伤害。你保护好后羿，我去夺回玄箭。”夸父将冰弓塞在后羿的怀中，拔出了背上的桃木杖，向精卫逼了过去。

火浪中，祝融奄奄一息地挣扎着抬起头。他的周围是翻腾着的烈火，但火焰并不烧他，仿佛是在他四周立起了一道由烈火形成的保护墙。

“天帝，夸父来了，我现在不是夸父的对手。你赶快让金乌出来吧。快让金乌来救我！”祝融说着，有气无力地举起了手中的朱雀旗。

耀眼的红光，一直从炎谷飞向不周仙山，迅速融入到太阳神殿那五彩的霞光之中。

天维阁中，天帝身上散发出金光，射向面前的日光神镜。大地存在邪魔，使天维之力受影响，金乌并没有如他所期盼地那样提早出现。

红光如电闪一样从日光神镜前划过，天帝感应到了火神的求救！

不能让夸父活着来到不周仙山，我要让金乌来灭你！天帝不顾一切地将他本身的灵力注入到日光神镜中。

金光融入日光神镜中，神镜中现出一个小小的金色光点，天帝的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容。

只见光点越来越大，终于日光神镜中出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三足怪鸟。顿时，神殿一片金光闪烁。

被金光笼罩的天帝，忍不住仰天大笑：“哈哈！金乌，我终于炼出金乌了……金乌！我要让你去消灭所有的邪魔！哈哈哈哈……”猛然，天帝倒了下去，只是神镜中的金光更为灿烂。

墙上的风神西王母看着日光神镜渐渐飞向地上的天帝，镜中的龙鸟已成为一只金乌，正展开翅膀挣扎着要飞出神镜。

西王母的眼中流下了一滴大大的泪珠，天帝疯了，他这样以他自身的灵力和日光神镜融合。这样，金乌将能快速地炼成，只是，天帝将永远受制于日光神镜。

在这一瞬间，日光神镜成了天帝，天帝成了日光神镜。

云霞笼罩的不周仙山，被金光映照成一片辉煌。

夸父一步步向着精卫逼来，精卫却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空中忽地风声大作，一道青影似闪电一样落到精卫的身前。

“夸魔，有我青鸟在，你休想伤害精卫。”青鸟手一翻，亮出了白虎令。

夸父并不理睬青鸟，他看着精卫，疑惑地问道：“精卫，你是太阳神的女儿，怎么能帮着天帝来杀害自己的父亲？”

“不！天帝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我怎么会帮他？我是来救父亲的，我要用冰弓玄箭射灭炎谷里的毒火。我是在救父亲……我是在救……”精卫哽咽着，不知该怎样说下去。

夸父更愤怒了，厉声喝道：“冰弓玄箭是用来对付天帝的金乌的，只有拥有圣灵石的后羿才能发挥它的威力。它根本不可能射灭炎谷里的毒火，是谁告诉你冰弓玄箭能射灭炎谷的毒火？是谁竟想出这么歹毒的主意？”

“冰弓玄箭一定能射灭炎谷的毒火，王母是不会骗我的！”精卫哭喊道。

“原来你是受了王母的蒙骗！难怪，王母一直住在不周仙山下，她一定是在帮着天帝骗你。”夸父恍然大悟。

“夸魔！你和刑天才是天帝的帮凶，就是你们合谋把太阳神压在了这布满毒火的炎谷。”青鸟愤怒地说道，背上的翅膀发出隐隐的青色光芒，“王母是为了救出炎帝，你这个大邪魔却在这里挑拨离间，攻击王母。”

精卫无力地道：“王母不会骗我的，她爱我父亲，日夜盼望父亲能早日脱离这毒火。她怎么会是天帝的帮凶？”

夸父不解地皱起眉头：“那她为什么让你来盗取冰弓玄箭？难道她不知道天神的太阳之灵灭不了炎谷的毒火？拥有太阳之灵的天神，若是将这十支充满着冥海幽暗之灵的玄箭射向炎谷，炎谷的毒火就会燃烧得更猛烈。那时，炎帝不但不会复活，反而会被强大的毒火烧得立刻形神俱灭。”

形、神、俱、灭——精卫怔住了，猛地捂住耳朵：“不，我不相信！我不信你说的，你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

夸父看着她，答案似乎已了然于心：“这一定是羲和的阴谋，因为毁灭了冰弓玄箭，天帝的金乌也就没有了克星。他将真正成为神界的统治者，他将永远统治神人魔三界，你们都错了。”

青鸟的脸色在火光中变得苍白，她喃喃地说道：“是我亲耳听到天帝醉后和龙鸟说的话，冰弓玄箭能射灭炎谷的毒火。这不会有错，除非……除非是天帝故意骗我，可是天帝他不知我在用混沌之灵偷听他和龙鸟的话啊？不，冰弓玄箭一定能射灭炎谷的毒火，一定能救出太阳神。”

“难道你们就不曾想过，以天帝的灵力，他怎么会醉，又怎么会让你偷听到他和龙鸟的话？”夸父跨上前一步，“这一定是天帝设下的圈套。精卫，你要好好想一想，毁掉了冰弓玄箭，后羿就不能战胜金乌，炎帝也就永远不能复活，大地上的人类也将永远生活在灾难和恐惧之中，为了一己之私不顾天下苍生，这是天神所为么？！你总认为是别人在骗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自己一直在骗你自己？！”

精卫怔住了。呆呆地望着夸父，脑中不断重复他最后那句话。

是自己在骗自己？

她自己在骗自己……

精卫后退了两步，吃力地跪下了，炎谷的火光越演越烈，她迟疑着，看着眼前的每一个人，最后将目光投在昏迷的后羿身上，目光一颤。

真的谁也不信吗？总以为失去父亲便是一个人了，可是她信西王母，信青鸟，也信后羿。除了父亲，世上还有人真对她好的。

真的只有她一个人真心要救父亲么，在炎谷被封印了一千年，便以为所有人都遗忘了炎帝，可是后羿信誓旦旦地保证要帮她救父亲。

长久以来只为着一个目标而活，只要打破封印，她是死也愿意的，可是这真的是父亲想要的么？

天下苍生与一己之私，这真的是父亲想看到的么？

镇魔石周围一片火红，火浪一波波地升起，火中出现龙王和共工的身影。

龙王的灵力已发觉蓝灵珠向着冥海逃来，他追到冥海边，不想却接到了水神共工的“神兵灵咒”。于是，他寻到了共工，背着水神也来到了炎谷。

“龙王，水神，你们来了！”青鸟惊喜地大叫起来。

在青鸟的叫声里，龙王和水神已落到水潭边。

水神共工一眼看到昏迷的后羿，目光立刻警惕起来。

而龙王的视线却转向另一边：“夸魔，你敢来炎谷，自寻死路！火神这小子呢，怎么还躲着不出来。”龙王四下看着，他看到了失魂落魄的精卫。

“小精卫，你怎么了……”

她哭了，将脸朝向地面，那哭恸仿佛是一声声嘶叫，叫人揪心，让人不禁怀疑，人原来可以这样哭的。然后精卫抬起头猛地跳起身去，跑向后羿。

“小骗子，你休想再伤害我的小主人！”骨笛中传出老鬼愤怒的声音，并喷出一团绿色的迷雾攻向精卫。

“老鬼，让精卫过去！”夸父手中的桃木杖一点，将老鬼的迷雾化为无形。

他明白，这女孩已经醒了。成长就像攀爬的枝藤，从沉睡到觉醒仿佛要许多年，又仿佛在一夕之间。

这一刻，他想她是懂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精卫奔到后羿身边，一把将玄箭从胸前拔出，一支一支地插在后羿的胸前。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滴落到后羿的脸上，后羿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小主人！你醒了？”老鬼惊喜地叫道。

后羿看着精卫泪流满面的脸庞，咧了咧嘴巴，努力地笑了笑：“精卫，你怎么哭了？炎谷里的火灭了吗？”

精卫摇了摇头：“对不起，是我的错……”

后羿颤抖地抬起手想为精卫擦去泪水，却怎么也举不起来。

“别动，我来帮你疗伤。”

“不劳累你了，哼！你这小……只会越帮越忙。”老鬼说着，却已不再是以前的嘲讽。他想这一刻他是明白精卫了，正如自己对小主人，两者立场不同，但他们却都是为了什么人在奋不顾身。

“精卫，你不用担心。我体内有圣灵石保护，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会帮你打败天帝的。”后羿体内涌起一股力量，他动了动，似乎想坐起来。

精卫破涕为笑，扶起了后羿：“是啊，圣灵石能保护你，我怎么把它给忘记了……”

后羿看着精卫笑逐颜开的面容，傻傻地扬起嘴角，终于明白为什么即使失去一切也害怕死去，他怕的原来不是死亡，而是知道今后会有更重要的人需要自己保护。而这个人，就在眼前。

龙王与共工疑惑地对视了一眼。

却见夸父一挥手杖，指向欲追向精卫的青鸟，厉声喝道：“你们这些卑鄙的天神！不！你们还能被称为天神吗？你们竟然利用精卫来盗取冰弓玄箭……”

“哈哈哈哈！夸魔，你骂得好，他们怎么能被称为天神呢，只有我火神，只有天帝，只有我和天帝才能被称为天神！”火浪之中突然传来祝融的大笑声，打断了夸父的话。

众人向火浪中望去，一下子呆住了。

只见，随着祝融的大笑声，一轮金色的“太阳”从火浪中冉冉升起。

祝融手握朱雀旗，盘腿坐在金色的“太阳”里。在他的身后，隐约可见一只金色的三足怪鸟。

碧水潭边一片寂静，众神呆呆地看着疯狂大笑的祝融和那轮如太阳的金乌。

夸父首先清醒过来，他手中的桃木杖颤抖着指向祝融：“金乌！羲和……羲和的金乌炼成了！这怎么可能？”

“天帝只是提前炼成了一只金乌。不过，这一只金乌也足以让你们这些邪魔统统形神俱灭。”祝融扬起嘴角。

共工、龙王也清醒过来，不觉互相望了一眼。

青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喃喃地说道：“一切都完了，天帝的金乌出来了。炎帝……炎帝再也救不出来了，西王母也将永远被天帝困在太阳神殿！”

共工本来对刚才火神的话就存着疑惑，现在又见青鸟如此痛苦，不由困惑地问道：“青鸟，你在说什么啊？金乌是来救炎帝的，是来消灭邪魔的啊。”

龙王更是困惑地晃了晃脑袋，笑道：“是啊，我龙王爷还一直担心天帝炼不成金乌呢？嘿嘿，这下可好了，金乌一出，所有的邪魔都会消灭。我龙王爷就又可以回雷泽去睡觉了。”

青鸟睁开眼睛，看着笑嘻嘻的龙王，失望至极地说道：“龙王，你没有听到祝融说的话吗？你还笑，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天帝的金乌是不会救太阳神的，天帝炼金乌就是要毁灭太阳神的。”

“青鸟，你可不要瞎说！”龙王震惊至极，大声喊道。

共工听了青鸟的话，却悚然一惊，他对着祝融厉声喝道：“祝融，你怎么能拥有天帝的金乌？你刚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祝融眯起眼睛，毫无顾忌地大笑道：“天神太多，足以搅乱神界。这世界本容不下那么多主宰，我和天帝将以金乌来重建朗朗乾坤！”

“你们哪里是要重建什么朗朗乾坤？你们这样做，分明是要涂炭大地上的万物生灵！”夸父心中一松。

真相摊在眼前，夸父才明白原来龙王、共工不是天帝一伙的，他们到现在还不明白过去的真相，这么说，风神和青鸟也是受了蒙蔽。

“我和天帝将另创万物，重造天地！”祝融狂妄地大笑道，“你们都是跟随炎帝的邪神，人间都是信奉邪恶违背天命的凡人。我和天帝将以金乌来扫荡天地，让你们这些背叛天帝的邪神，邪恶的人类全都形神俱灭。从今以后，大地上将不再有人类和邪恶的妖魔，神界也将只有两位天神！”

共工又惊又怒：“祝融，你竟敢说我们是邪神，竟然要让我们全都形神俱灭，是，是什么意思？”

夸父冷笑道：“神界从此以后将只有两个天神，一个是天帝羲和，另一个一定就是你火神祝融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祝融不停地狂笑着，他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不必再受任何人操纵，火神终于也能够站在世界的顶端！ 青鸟愤怒地抽出了白虎令：“原来四大天神中，你祝融才是天帝的同谋。”

龙王一晃手，拔出了背上的苍龙鞭：“原来天帝修炼金乌，根本不是为了驱逐邪魔拯救炎帝！”

共工心中更是腾起一股怒火，千年以来，他一直守在冥海边，一直盼着天帝的金乌早日出来消灭邪魔，救出炎帝，却不想竟是阴谋一场。

他望着夸父悔恨地说道：“星神，天帝一直在欺骗我们，天帝修炼金乌原来只是要对付我们这些天神的。”

夸父宽容地与共工对视了一眼，又对祝融说：“你可要想明白，天帝容不下所有的天神，又岂能独容你？”

“金乌的本源与我火神同根，金乌可以克制所有的天神，却不能克制我。天帝是容得下我，也得容。容不下我，更得容。不然他怎么会找上我来联合，来消灭你们这些邪神！”

“金乌不能克制炎帝，不能克制战神。”

“可惜战神刑天已是形神俱灭，炎帝在炎谷的镇魔石下不能翻身，而且他将会和你们一起永远消熔在我的炎谷。”祝融扫了一眼镇魔石，更加得意。

“不！拥有圣灵石的后羿还活在世上，后羿已成为新的战神，他的冰弓玄箭可以射落所有的金乌。”夸父看了一眼后羿，只见精卫已站起身，挡在后羿身前。

“不错，冰弓玄箭是天帝最害怕的武器，而拥有战神力量之源的后羿更能使冰弓玄箭发挥出强大的威力。为此天帝不得不让西王母听到了许多应该听到的醉话。可惜啊，现在十支玄箭只剩下了九支。就算后羿能射落九只金乌，那么剩下的一只金乌还是足够让你们形神俱灭。何况，后羿又中了我的火焰咒，此时使不出半点力量！”祝融毫不在乎地说道。

青鸟如遭雷击，原来她一直错了，以为天帝真的醉了，原来这一切都是天帝的阴谋。她强撑着自己不倒下，抬头看向天空。

只见，被炎谷映成红色的山岩、树林都变成了金色，仿佛整个世界都笼罩在辉煌的金色之中。

金色的空中，祝融飘然落在众神之前，他的背后不断闪烁着金光。

“好你一个火神，竟敢要让龙王爷形神毁灭，我龙王爷饶不了你这小子。”龙王气得胡子不停地摆动，提起了苍龙鞭。

“火神，你为什么要助纣为虐，为什么要背弃我们？”共工恨恨地盯着祝融，沉重地端起了手中的玄武印。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亲如人间兄弟姐妹一样的四大天神竟然有一天会你死我活地刀兵相见。

火神难道不明白，风雷水火息息相关，四大天神灵力相通相连，四大神兵法力相合相克。合则天地无敌，分则各自难保。

“祝融，你不要太得意了。我是太阳神的女儿，金乌一样克制不了我，我决不会让你们的阴谋得逞。”精卫愤怒之下，红色羽衣发出耀眼的红光。

“你能有多大的灵力，也想扭转乾坤吗？告诉你吧，冰弓玄箭的威力只有拥有圣灵石的后羿才能让它发挥作用。”祝融冷笑着道。

夸父回头看了看后羿，只见后羿又昏倒在地。他急切之下，桃木杖一伸，将青鸟扫向精卫：“青鸟，你和精卫带着后羿快走，用你的混沌之灵护着他，不然金乌的灵力会伤到后羿的！”

青鸟现在已明白，只有后羿才能发挥冰弓玄箭的威力，只有后羿才能打败天帝，救出王母，救出炎帝，她猛地一低身，现出鸟形，张开了身后的翅膀。

“精卫，你扶着后羿坐上来，我用混沌之灵护着你们。”青鸟那翠绿的翅膀发出一片青色光芒。

精卫不再迟疑，背起后羿，跃到青鸟的背上。

祝融猛然催动金乌，放射出道道金光，射向青鸟。

“拦住祝融，将他消灭在炎谷中！”夸父大声吼道。手杖上迸出无数颗璀璨的星星攻向金乌。

青鸟乘机背起精卫和后羿跳到了碧水潭中。

龙王一声长啸，连连挥动苍龙鞭，苍龙鞭青光闪闪，发射出一道道闪电，劈向对面的祝融。

共工一声大吼，高高举起玄武印，玄武印飞速地旋转着，喷出一团团的黑雾，攻向祝融。

金乌绕过夸父，准确地将灵力砸进碧水潭中。

碧水潭中溅起一片水雾，水雾中一朵朵的火灵花在金乌的照射下迅速消熔，化为雾气一起消失在炎谷中。

第二十一章 夸父

傍晚的天空，夕阳尚没有完全落下，大地上的人们惊奇地看到从南方的空中又升起一轮金色的“太阳”。这个“太阳”急速地向东方飞来，在它周围不断地迸发出五彩祥云。

暮色沉沉的大地在夕阳和南方升起的“太阳”交辉下，明曜闪闪，亮如白昼。

有穷国王宫的钟声又响了起来，惊慌的人们纷纷拥到了神庙边。

自古以来，天无二日，可是现在为什么出现了两个太阳？他们跪在神庙前，无助地看着离洛，希望这位刚刚即位的大王，这位曾经请来天神救好公主的大巫师能为他们解答这一切。

离洛跪在神庙中的炎帝像前，和他的百姓一样，浑身颤栗着——

难道这就是银灵子所说的天地将发生的灾难来临？难道我们人类注定要在这场灾难中灭亡？为什么天神们的战争非要牺牲人类？

离洛看着炎帝那漠然的神像，目光越发地冰冷。

湘瑶跪在他的身后，喃喃低语着：“天神，一千年前，你们将残害人类的妖魔镇压在这神庙之下，并许诺天神将永远保护人类。有穷国从不忘祭祀天神，可臣民却一次次受到妖魔的侵害。天神，难道你忘了自己的誓言，真的要抛弃了人类吗？”

离洛猛地站了起来，他望着神庙外明亮的天空喃喃道：“神界中的战争已经爆发了，天神们是顾不上我们人类了……”

湘瑶走到窗户前，只见东升西落的太阳已经西沉在了高山后面，但天空中却越来越明亮辉煌，伴随着隐隐约约的雷鸣声，光芒越来越强，大地似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炉，地面发烫，那株千年银杏树也冒出青烟……

神庙外的百姓们发出痛苦的惊泣声，纷纷拥进神庙的大殿。

离洛拥着湘瑶避开众百姓，登上神庙的阁楼。在这里，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那轮“太阳”在空中忽高忽低地盘旋着，似是在追逐着什么，又像是在躲避着它后面的那些闪闪雷电……

陡地，神庙边响起一阵炸雷声，紧接着一团火球从窗外闪过，那千年银杏树轰然倒地，燃烧起来。

湘瑶脸色苍白，怔怔地退到离洛的怀里：“离洛，怎么办……天神大战真的开始了，我们该怎么办……”

离洛怔怔地抚摸着湘瑶的头发：“没关系，有我在，我一定会让我们有穷国安然无恙地躲过这场灾难……我发过誓……我是为了保护你们活着的……”他说着，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湘瑶疑惑地抬起头，望着他的目光心头一颤。

窗外的银杏树越烧越大，发出劈劈啪啪的一阵乱响。

金乌疯狂地在空中旋转着，搅起满天的金光，就连祝融手中的朱雀旗也发出了金光。

众神在强大的金光下渐渐地后退着。

水神共工怒目看着狂妄的祝融，祭起水灵符，克制着火神的灵力，向前扑去。

祝融见共工不退反进，不由大怒，挥起朱雀旗径直扫向共工：“水神，你自寻死路，我就先让你在我的朱雀旗下灰飞烟灭。” 只见朱雀旗上喷出一团金色的火球，火球猛然吐出一道长长的火舌卷向共工。

“水神，快退后！”夸父大惊，顾不得抵抗金乌，调转手中的桃木杖发出一道银光击向祝融。

共工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重重地摔倒在地。金乌趁机飞出了炎谷，朝着空中的青鸟追去了。

“祝融，你这个臭小子，胆敢背叛四大天神之义，看我龙王爷雷劈了你！”龙王腾空而起，双手紧握苍龙鞭，发出一道道雷电劈向祝融。

夸父却回过头来，一挥桃木杖，疾速追向金乌。

不能让它追上青鸟，精卫和后羿将是三界最后的希望。

金乌一边飞速地移动着，一边放射出万道金光射向夸父。

夸父挥动着星光四射的手杖，却怎么也穿不透金乌射出的密集光芒。他回首看了看正在和祝融巨战的龙王和共工，只见二人在火神的压迫下，已是只有招架之力。

他停下身，陡然悲恨地大声吼道：“羲和，我不会让你的阴谋再度得逞的，我要毁灭你的金乌！我要让后羿打败你所有的金乌！”

随着夸父的吼声，天空一瞬间变得昏暗，竟遮盖了金乌的光芒。黑暗中一条明亮的银河闪烁着耀眼的星光，奔腾而来。

夸父猛地一挥手杖，银河顿时旋转起来，昏沉的天空上布满了璀璨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星星上布满了夸父的混沌之灵，就似一张密网困住了金乌。

“轰！”随着一声巨响，金色的光芒划破了璀璨的星光，飞快地向西方逃去，金乌似是明白了它的末日来临，它挣扎着想逃回不周仙山。

夸父一点桃木杖，满天的星星顿时汇入到他的桃木杖中。他挥舞着桃木杖，又向金乌追去。

金乌移动得越来越慢，它的金光也愈来愈弱。

夸父也越走越慢，但他每走出一步，身体就会增大一倍，渐渐地，那身体竟是如山一样高大。

如山一样高大的夸父不停地用手杖击向移动的金乌，夸父身上的汗水如雨水一样落下，落在干裂的大地上。

“保护后羿！只有后羿才能打败天帝……”空中陡地响起夸父的声音。

随着夸父的呼声，他陡地化为一个巨大的黑影，高高飞起，愤怒地扑向金乌。

轰地一声。

昏暗的天空中爆出惊天动地的炸响，一团强烈的光芒闪耀之后，金乌拖着浓浓的火光坠向大地的一座青山。

昏暗的空中留下一根银色的手杖，手杖翻滚着幻出一片七彩流星，如流星雨撒向大地。

大地上的人们也感到了空中焦雷与火球相撞发出的巨大爆裂声，躲在神庙中的众百姓感到一阵震动之后，天地竟然是一片平静。

空中的太阳不见了，巨大的雷声和闪电消失了。

大地陡地暗淡下来，人们颤抖地走出神庙的大门，仰望着天空，不觉发出欣喜的呐喊声。

一个老汉热泪纵横地跪了下来：“天神收回太阳了，天神没有忘记我们……”

一个小男孩却摇了摇头，指向天空说道：“不是天神，我看到是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将那个小太阳捉回去了。那个小太阳和我一样贪玩，不爱回家……”

在小男孩的声音中，湘瑶公主在红玉的搀扶下出现在神庙前。

高高的神庙阁楼上只有离洛一人呆立着，他心事重重地看着窗外，只见银杏树上的大火已慢慢熄灭下来。

离洛耳边不由又响起银灵子的话：天地间有谁能阻止这场劫难吗？

他烦躁地回过头去，只见旁边的案几上放着他作为巫师时的法器小皮鼓。离洛成为了国王，有穷国就必须由新的巫师来掌控法器，在新的巫师没有确定以前，法器就供奉在这神庙的顶阁上。

此刻，小皮鼓却毫无反应。

他叹了口气，抱住自己的身子，轻轻战栗着。

一股无形的压力自周遭逼来，像是沉淀了千年的孤寂，透骨的寒。

素女不在了，大王也不在了。

天神的战斗开始了，人间真的会因此毁灭么？

谁都可以选择今后的道路，为什么惟独人类要受力量的摆布？

人类注定要比天神与邪魔低上一等？从前是这样，今后也是这样么？

离洛更紧地按住自己的手臂，他突然感到了恐惧，是信仰一点点地消失，什么东西自内心深处悄然崩塌。

他需要力量，是足以将天神与邪魔赶出大地的力量，谁也不能伤害人间子民，谁也不能伤害湘瑶公主，不能再受任何力量的摆布，他要人间获得自由，是真正的自由，他急迫地需要力量！

“谁……谁来给我力量……”他需要它，保护所珍惜的一切！

幽暗中传来一道低沉的魔音：“我能给你力量！”

离洛抬起头，随着声音，一个隐隐约约的虚幻蓝色人影闪出，飘浮在空中。

他惊恐地退后一步，望着那道蓝色人影，颤抖着问道：“你……你是白帝吗？”

蓝色人影声音镇定地反驳：“我比白帝强上万倍，天地间没有人能战胜我，我是最强的，只有我能帮你。”

“你要帮我？可你到底是什么？”

“啊哈哈！我是什么并不重要。可是，你若是想要让你的百姓，你的子民，逃过这场人类浩劫，你和我就必须成为一体。”

离洛悚然一惊：“啊！我想起来了，你是地魔兽，我听出你的声音来了！你……你怎么敢来到神庙？你这个邪魔，快滚，快滚！”

蓝色人影飘近离洛，似是盯着离洛道：“什么是邪魔？邪魔只给大地上的人类带来过一些小小的灾难。但是，天神现在却要毁灭人间，毁灭整个神人魔三界。天神才是天地间最大的邪魔！”

“什么？你在说什么？”离洛更为恐惧，他闪身让过蓝色人影，一把抓起小皮鼓，“不！天神怎么会毁灭人间？”

“啊哈哈！”蓝色人影大声笑道，“看看你的法器吧，法器上会显示出天神的世界。”

离洛垂头，只见黑色小皮鼓上已幻出一片红色光圈，光圈中渐渐出现炎谷上空天神相战的场面——

一轮金色的太阳从火浪中冉冉升起，火神祝融手握朱雀旗，盘腿坐在那金色的太阳里，正仰天大笑着说：我和天帝将以金乌来扫荡天地，让你们这些背叛天帝的邪神、邪恶的人类全都形神俱灭。从今以后，大地上将不再有人类和邪恶的妖魔，神界也将只有两位天神！

离洛惊恐地看着光圈中的景象，祝融狂妄的声音就似回响在离洛的耳边：我和天帝将另创万物，重造天地！

“看清楚了吗？刚才出现的太阳其实就是天帝的金乌，天神们已发出了要毁灭人间的狂言。”蓝色人影嘲讽地说道，“没有谁能拯救人间，除了你自己！”

“没有谁……我自己……”为什么总是等待别人的施舍与拯救，人类为何不能自己决定命运，“不！人间不能毁灭！”

“那就要和我融为一体，取得巨大的力量，只要你想，你就能拯救这一切！”蓝色人影一晃，逼到离洛的身前，“刚才那一幕只是神界毁灭万物生灵的一个开始，更大的灾难还在等着你们。让我们融为一体，共同拯救无辜的人间世界……”

“不，你是邪魔……不！”离洛抗拒着，心中却是一片迷茫，他不觉伸开双手，走向那个隐隐约约的蓝色人影。他真的需要力量。

蓝色人影大笑着扑向离洛：“来吧，和我融为一体，我们一起去拯救人间！”

“拯救……保护……我要保护你们……”离洛睁着空荡荡的眼睛喃喃重复着曾对国王所发的誓言。

随着“嘶”的一声轻响，楼阁中一片蓝光闪烁。离洛惨白的脸闪烁在蓝光中显得格外恐怖。

渐渐地，离洛的脸消失在闪烁的蓝光中，蓝色人影消失，完全融进离洛身体内。

那双比天下任何人都要清澈的目光，合上了。

空中不停地洒下七彩光芒，光芒罩在黑森森的迷雾鬼林中。迷雾鬼林中枯萎的树变得一片翠绿，转眼之间变成一片枝繁叶茂，花开似锦的桃林。

后羿和精卫、青鸟站在桃林中，俱是神情黯然。

夸父的法相遮蔽住金乌时，后羿就已清醒过来。他们清晰地看到了天神之战，看到夸父和金乌同归于尽，眼中不由泪流满面。

精卫握紧双手，这便是只为苍生么？她突然觉得过去的自己如此狭隘。

老鬼看着身边的桃林，激动地说道，“小主人，你一定要打败天帝！为夸父，为老主人报仇！”

后羿仰望着天空，自心底发出一声怒吼：“天帝！你为什么总是夺走我的亲人，我要让你血债血还！”

随着话音，空中传来一声长长的惨呼，龙王搀扶着共工从天空中掉落下来，摔倒在后羿的身旁，发出轰地一声大响。

“啊！是龙王爷啊？你怎么从天上掉下来了……”老鬼吓了一跳。

“都怪你们。若不是你们在雷泽里消耗了我太多的灵力，祝融这小子岂能打倒我龙王爷？”龙王气呼呼地说道。

“水神，你怎么了？”精卫扶起共工，焦急地问道。

共工本来在冥海边受了后羿的一击，又在空中挨了朱雀旗的一扫，这一下，受到金乌的冲力，他已是说不出话来。

精卫慌忙将他搀到一株桃树下。看着共工苍白的脸庞，她痛苦地自责道：“都怪我，若不是我一意孤行，不听你的劝告，共工怎么会被祝融打伤？夸父又怎么会……”

“不！精卫，还记得你说过的吗，这一切都是天帝害的。”后羿走过来安慰道。

“后羿，迷雾鬼林已注入了夸父的星光咒语，神魔都不能进入，你就安心地在这里好好养伤，等你圣灵石的灵力完全恢复后，我们就一起杀到不周仙山，找天帝这个大邪魔算总账。”青鸟说道。

龙王气哼哼地咬着牙：“对！趁羲和这老小子剩下的九只金乌还没有炼成，我们一起杀回太阳神殿，救出王母，揍扁天帝！”

精卫拧紧眉睫，目光却慢慢地沉静下来，像一股清泉，宁静致远。

夜色已深，炎谷外的一条山沟依然是明亮如昼。

火神祝融缓缓坐了起来，不停地颤栗着，有一种身入地狱般的感觉，他一直痴痴地躺在山沟中，就连落在身旁的朱雀旗也没有看一眼。

期望千年的金乌就这样烟消云散，小邪魔从他的眼皮底下又一次逃脱。更可怖的是，后羿和精卫已联起手来，他们手中还有九只玄箭，而天帝的金乌也只有九只，这九只金乌能躲过后羿的冰弓玄箭吗？

祝融万念俱灰，他抬起头，沮丧地望着空中说：“天帝，金乌没有了。夸魔将金乌毁了，夸魔他将我们的金乌毁了！”

明亮的空中闪现出一道金光，金光传出天帝的声音：“可是，夸魔也毁了，他再也不能阻拦你去除灭这些违抗天命的邪魔。”

“没有金乌，我不可能战胜水神和雷神的联手。”

“金乌在与夸魔同归于尽的一瞬间，已发出强大的力量，将这些邪恶的天神打伤并坠落在人间，他们现在已没有力量和你战斗。”天帝的声音又响起。

祝融摇了摇头，心中升起一股恐惧：“可是夸魔的混沌之灵也伤到了我，我已经使不出任何灵力。天帝，还是快让另外的九只金乌出来吧，一只金乌已让他们抵挡不住，要是九只金乌齐出，天地间还有谁可阻挡！”

天帝的声音急了，威严地说：“祝融，九只金乌会飞出不周仙山的，所有的邪魔都会在金乌的照耀下灰飞烟灭。只是，现在是消灭后羿这个小邪魔的大好时机，你快去消灭小邪魔，毁掉他的冰弓玄箭。”

“可是小邪魔有圣灵石护体！”祝融身子一颤，似是又感到了那在炎谷中后羿击向他的一拳。

“祝融，你是火神，最强的火神可曾向谁低头？拿起你的朱雀旗，去消灭这些邪魔！”

祝融手一抬，地上的朱雀旗飘浮着飞到他的手中。

火红的大旗上浮现出一片艳丽的桃林的景象。

桃林中，后羿正盘腿而坐，水神共工、雷神龙王和老鬼、青鸟环绕地坐在他身边，一片五色之光从后羿身上发出，不断洒在众神身上。

圣灵石不仅能救治小邪魔，还能恢复龙王和共工失去的灵力？！

祝融咬紧牙关，双手一拢，紧紧收起朱雀旗，咬牙切齿地大叫：“小邪魔，你以为躲在夸魔的星光咒中就能活命吗？这一次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救得了你。”

祝融陡地一转身，目露凶光，环视着身后呆立的一群天兵神将。

火系的神兵在一个身材魁梧的神将带领下正迷惑不解地看着主人——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主人一直说的千年大劫完满之机，会是这样一种局面。

“哈哈哈哈！夸魔，你以为我火神就奈何不了这个桃林吗？”祝融盯了一眼神将，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着，他大声命令道，“真火天将，你马上到有穷国的王宫中去，将这个祭祀邪魔国家的湘瑶公主抓来，我要用她那人类尊贵的鲜血来破解夸魔的星光咒。”

神将惊恐地后退了一步：“可是……可是天神是不能伤害人类的。火神！要是杀死了湘瑶公主，岂不……岂不……”

祝融大怒：“哼！我是堂堂正正的天神，怎会做这杀人的事。是夸魔的星光咒要杀死公主。还不快去，耽误了时辰，让桃林中的小邪魔跑了，唯你是问！”

“可是……可是天神是不能……”神将看着祝融，迟疑不决。

“混帐！这是天帝的命令，你也要和那些邪魔一样违抗天命吗？”祝融怒吼道，将手中的朱雀旗一指神将。

“不，属下不敢违抗天命。”神将恐惧之下，急急腾飞而去。

第二十二章 蓝灵珠

月到中天，清美如诗。

湘瑶站在寝宫的窗前，呆呆地望着月光。

神界真的发生大战了么，天神，会来救他们么？

侍女红玉轻轻地走过来，给湘瑶披上一件外衣：“公主，很晚了，先休息吧。”

湘瑶依然望着天空，摇着头说：“红玉，我很担心，总觉得还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

红玉低叹一口气：“不是还有天神在么？天神会拯救我们的。”

湘瑶却皱起眉头，望着自己的双手：“除了等待被拯救，难道我们什么都不能做么？”

“公主为什么这么说？”红玉不解。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我不能再这样等待下去，我们都不能再沉默下去。”湘瑶想起今日离洛的眼神，那么脆弱那么空旷，突然之间她觉得自己很残忍很没用，一直以来就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受别人的保护，依赖在他人的羽翼之下，可是难道她就不能保护自己，保护别人么，像离洛一样，像后羿一样，像精卫一样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红玉始终不懂公主的话，只觉得刹那间公主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更成熟了，也更迷惘了。她抬头望向窗外，只见碧青的夜空中，一团泛着红光的流星正飞向王宫而来。她惊讶地嚷道：“公主！那是什么？！”

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目。整个王宫顿时笼罩在一片祥和的红光之中。

守护王宫的武士们发现了这奇异的景象，战栗地跪了下来。

红玉看着耀眼的红光，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伸手掩住双眼。就在这时，她耳中却听到公主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声。

红玉急忙放下手，睁开双眼。刺目的红光不见了，公主也不见了。只有窗台前散落着她刚刚为公主披上的外衣。

她大惊失色地扑到窗前，只见一缕微微的红光渐渐消失在无边的夜空中。

“公主！公主你在哪里？公主……”红玉凄厉的呼喊声回荡在寂静的王宫里。

王宫正殿中烛光幽幽，摇曳的烛光照在离洛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右掌上闪着幽幽的蓝光，竟是蓝灵珠。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他抬头看着窗外惨白色的月光，浑身陡地一颤，忍不住站起身。

蜡烛“噗”的一声熄灭了，惨白的月光无声地射进了宫中。

蓝灵珠在月光的照耀下，陡地旋转起来，发出耀眼的蓝色光芒，照亮了整个大殿。

离洛惊骇地想将蓝灵珠扔掉，他连连甩手，但蓝灵珠却似沾在他手上。猛然，他感到心中浮起一阵异样的不安，紧接着听到武士们的喧嚣。他跃到大门边，推开沉重的门，只见空中一丝红光正远去。

离洛一怔，发出了令人恐怖的大笑：“啊哈哈！天神，你真的远我而去了吗？”

这时，王宫中隐隐传来红玉凄惨的叫声：“公主！公主你在哪里？公主……”

离洛一呆，停止了笑声——公主，啊，公主怎么啦？他猛然奔向公主的寝殿。

奔跑的离洛浑身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力量，眼中竟发出了幽幽的蓝光，眼前的一切如同白昼一样明晰可见。

他一抬头，仿佛看见是一位红甲天神卷着湘瑶飞向一片盛开的桃林。是天神掠走了公主！

“可恶！”离洛大叫着，身子一轻，他竟然凭空跃起，直向天上飞去。

红玉和武士首领归甲正奔向大殿，要向大王禀告发生的一切，却看到离洛大王腾空而去，他们一下惊呆了，惶恐地又跪了下来。

清美的月色映照着桃林，桃林的桃花在月光照耀下，发出绚丽的光彩。

祝融站在桃林边，笑着盯着湘瑶说：“有穷国的公主，你不是很想见到天神，见到后羿么？”

湘瑶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火神祝融，是来帮你的，你往那里走，就能见到精卫和后羿。”

湘瑶望着他的脸，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一转身，便真的朝着那方向跑去了。

真火神不敢违抗祝融的命令，对着湘瑶的后背吹了一口气。

一团红光迅猛冲向湘瑶，将她卷起飞到高高的夜空，然后凶狠地扔向烁烁发光的桃林。

眼看着湘瑶就要栽进桃林中。桃林上空忽地升起一朵红云，红云化为精卫，她托着湘瑶，缓缓飘落到桃林外。

“精卫，真的是你！”湘瑶欣喜地喊道。

精卫顾不上回答，她紧紧拉住湘瑶的手，盯着正一步步地逼了过来的火神。

“后羿哥哥也在么？”湘瑶问。

精卫轻声说道：“湘瑶，后羿受了伤，正在桃林里疗伤，你不要进去打扰他。”

“后羿哥哥受伤了！是谁打伤了他？”

精卫愤怒地指着祝融说：“就是这个邪魔！”

湘瑶愤怒至极，反而忘了害怕：“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骗我，又为什么要伤害后羿哥哥？！”

祝融挥了挥手中的朱雀旗：“后羿才是危害神界的邪魔，我是堂堂的火神，自然要消灭他。你作为天神的子民，甘愿与邪魔为伍，理应受到惩罚。”

“祝融，你为了破坏夸父的星光咒，不惜牺牲善良的人类，竟然还要诬蔑我们是邪魔，简直太无耻了！”精卫也愤怒地斥责道。

祝融默不做声，挥起手中的朱雀旗，逼向精卫。

“想不到你竟然如此执迷不悟！”精卫拔出了白虎令。

“执迷不悟的是你们这些违抗天命的叛逆者。我要将你们都抓到天帝的太阳神殿中去！”祝融仰天长笑着，“精卫，你快投降吧。不然，我会将你和公主的鲜血一同洒向桃林，来破除夸魔的星光咒。” 精卫陡地一旋身，身上的红色羽衣像盛开的莲花一样披在湘瑶身上。

“公主，你不要怕，这件羽衣会保护你。”精卫看了一眼湘瑶，便摧动了白虎令。

白虎令上顿时发出一股狂风带着呼啸声扫向祝融。

祝融并不躲闪，反而迎着狂风挥起朱雀旗攻向精卫。只见，狂风中燃起熊熊的“火焰”，向着精卫、湘瑶猛扑过来。

精卫噌地转身，似是有些不敌朱雀旗，猛跃向空中。她怕神兵的威力太强伤害到湘瑶，想将火神引到空中决战。

祝融带着燃烧的“火焰”，紧跟着冲到半空，追向精卫。

精卫在空中一旋身，将白虎令指着祝融，高颂起神咒——太阳之灵，光照我身。白虎如我，我如白虎。

她要与白虎令合为一体，用自身强大的灵力和白虎令的灵力合为一体攻向敌人。这样，白虎令的威力将增加数倍，只是，随着神咒，白虎令上现出一道跳跃的虎形白影，但无论白影怎样跳跃，却冲不出白虎令牌。

精卫心中一惊，焦躁地连连晃动白虎令。

祝融得意地大笑起来——他突然明白了天帝的用意，收敛大地上的太阳灵力，不仅能加快修炼金乌，更是克制精卫这样完全以太阳灵力为元灵的天神的绝好法子。

只是此消彼长，这样一来，大地上邪魔的幽暗灵力将得到无限增强，天帝并不敢，也不可能长时间地做出收敛太阳之灵的举动。

“哈哈哈哈，小精卫，天帝已收敛所有的太阳之灵，你现在根本吸收不到太阳的神灵。就凭你自身区区一千年的灵力，妄想驱使西王母的白虎令来对付我，简直是自取灭亡。哈哈哈哈……啊！”祝融的笑声陡地中断了，只见深沉的夜空中两点蓝色的光芒直向他射来。

收敛了太阳灵力，真的就来了邪魔？只是大地上怎么还会拥有如此强大幽暗之灵的邪魔？祝融一激灵，身子猛地下沉，窜回地面。

精卫见到蓝光也是一惊，急忙从空中跳下。

蓝色的光芒更亮了，碧青的夜空也变成一片蓝天。只见蓝光若雾一样飘渺，慢慢地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男子的身影悄然浮现出来，那男子一身人间国王的玄色衣冠，两眼闪烁着寒冷的蓝色光芒。

玄衣男子如风一样飘移到惊骇的湘瑶身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精卫惊呆了，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拥有强大幽暗之灵的男子竟然是离洛。

“精卫，想不到你……你竟然真的……真的和邪魔联起手来。”落下地的祝融定了定神，他闪电般地退后几步，手中朱雀旗上的火焰又燃烧起来。

“祝融，只有你才会和邪魔联起手来。”精卫暗暗举起了白虎令，她不明白离洛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强大的幽暗之灵出现。

“难道这个人间巫师不是你召来的邪魔吗？”祝融又怒又惊地盯着离洛，他身上涌起一股天神的职责，作为神界火神，他绝不能放过大地上出现的任何邪魔。

离洛站在那里，淡漠的目光扫了众人一眼，便将视线转回湘瑶身上：“公主，我来接你了，你还好么？”

湘瑶一惊，却猛地挣脱开离洛的双手，惊恐地大叫：“离洛，真的是你吗？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她看着离洛发光的蓝色眼睛，忍不住浑身发抖。

离洛愣住了，从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狰狞的面容，也有一丝迷惘。

这是谁，这是我么？

我在哪里，我要干什么？

他按住自己的头，发出一丝呻吟。

对了，他想起了，他要保护湘瑶公主，要赶走天神，要人间自由。

他笑了。 “离洛！你中了什么邪，竟变得如同邪魔一般。”精卫看着离洛的笑容，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寒意正从他的体内散发出来。

她举起白虎令挡在胸前，白虎令竟发出一声长啸。

离洛沉默不语，发光的蓝色眼睛冷冷地从精卫身上转过，扫向祝融和他身后的神将、神兵。

那蓝色的眼中透出一种冰冷的、令人颤栗的寒意。

祝融陡然惊呼起来，朱雀旗指向离洛那泛着蓝光的眼睛：“是地魔兽！你可真有本事！你挣脱了天帝的封印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来到我火神面前。”

地魔兽？原来是地魔兽潜到了离洛的身体中！精卫大惊，邪魔要进入人类的躯体，特别是离洛这种信奉天神的巫师躯体，没有人类本身意志的容许，是不可能的。这代表……离洛接受了邪魔的意识？

精卫醒过神来，愤怒地斥责道：“离洛，你竟然与地魔兽为伍，你忘了素女是怎么死的吗？”

离洛蓝色的眼中闪出一丝淡淡的悲伤和痛苦，很快又恢复了冷漠的神情。他冷冷地说道：“我不知道有什么地魔兽。我只知道素女是为了救你们天神，才横遭惨死的，是你们这些天神害死了她。”

“离洛！你们有穷国是信奉天神的国家，你是信奉天神的巫师，难道你忘记了自己当初发下的誓言吗？”

“不是我离洛背弃了誓言！是你们天神首先违背了誓言。大地上的人类当初和神界定约——人间祭拜神界，向神界提供祭品，神界则为人间驱逐邪魔，保护人类。我们凡人从未忘记祭拜神界，可神界又是怎么保护我们的呢？”

精卫怔住了，一时无言以对。

湘瑶的眼前浮起素女那凄惨的面容，不觉伤心地垂下了头。

祝融冷笑：“是你们这些凡人背叛了神界，沦为邪魔的帮凶，天神才会处罚你们的。”

离洛露出讥讽的笑容，蓝幽幽的眼睛扫向祝融：“当初本是魔族统治着大地上的人类，天神为了夺得人类的祭祀，竟然诬陷魔族为邪魔。人类受了天神的欺骗，帮助天神将魔族封印在黑暗世界，归顺了天神。可是，你们天神却并没有给我们人类带来平和安宁。天神为了争权夺利，竟然要毁灭整个大地上的生灵，还敢诬蔑我们人类为邪魔。”

“离洛，你已沦为邪魔，休要为邪魔而狡辩。”祝融大喝一声，举起了手中的朱雀旗。

“我决不允许你们天神的阴谋得逞，我要消灭你们这些自称为天神的家伙，我要拯救无辜的人间。”离洛缓缓抬起双手，一团闪着夺人心魄的蓝色光芒出现在他手上，不停地旋转着。

周围的空气顿时变得凝重起来，让人感到窒息。

精卫将湘瑶拦在身后：“地魔兽的蓝灵珠怎么在你手里？！”

祝融紧紧盯着离洛手中的蓝灵珠，眼中精光四射，他暗暗催动灵力，手中的朱雀旗闪烁出耀眼的赤色光芒。

“我再也不受你们天神的蒙骗了，我要让你们这些天神在我的力量下统统毁灭。”离洛猛地一挥手，夺人心魄的蓝色光芒如闪电一般从蓝灵珠上射向祝融。

祝融一挥朱雀旗，耀眼的赤色光芒似一把燃烧的火剑飞出。

闪电和朱雀旗的赤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发出巨大的爆裂声，强大的气浪将地面砸出一个个坑道，沙石四处飞溅。

祝融身后的神将天兵在强大的力量漩涡下，不断地向后退着。

精卫护着湘瑶向后退去，闪避着那太阳之灵与幽暗之灵发出的强大力量。

祝融大吼一声，耀眼的赤色光芒从朱雀旗上喷射而出，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红光球，将蓝色光芒融进球中，一步步推向离洛。

他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正要挥动朱雀旗将光球砸向离洛，却见光球陡地炸开，蓝色光芒闪电般射向了祝融的眼中。

祝融猝不及防，发出凄惨的叫声，重重倒在地上，丢开朱雀旗，双手捂住了眼睛。

这是地魔兽最厉害的“幽暗之魂”！看来地魔兽的功力已是完全恢复了！精卫悚然心惊。

几个神兵们慌忙上前扶起祝融，真火神将则赶紧拾起了朱雀旗。

离洛逼上前一步，露出狰狞的面容，残酷地笑道：“祝融！你不是想用湘瑶公主的鲜血来破除夸父的星光咒吗？现在，就让我来用你们天神自己的鲜血破除这咒语。”

“你妄想！除非你将我们这些神兵神将统统杀死！”真火神将毫无畏惧地举起朱雀旗，神兵们也拥上前，站成一排，护住主人祝融。

离洛冷冷一笑：“哼！你以为我不敢吗？既然你们天神能随便残杀凡人，我又为什么不能杀你们这些天神呢？”

“离洛！”湘瑶惊醒过来，她发出一声惊叫，冲到离洛面前，“你不能随便残杀无辜，你不能杀天神！”

离洛一顿，反问道：“残杀无辜？什么是无辜呢！难道我们人类不是无辜么？千万年来，被统治，被掠夺，已经够了，真的已经够了！”

离洛一手推开湘瑶，一手挥起蓝灵珠，一股妖异的蓝光掀倒了众天兵神将。他高高举起蓝灵珠，凶狠地砸向祝融。

倒在地上的祝融正好睁开眼，他惊恐地看着那高高在上的蓝灵珠，知道这充满幽暗之灵的魔力射来，他就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复生。

却见一道白光闪过，精卫猛地跃到祝融面前，举起白虎令横空打向蓝灵珠。

离洛慌忙收回蓝灵珠，退后一步，盯着精卫。

“带着火神离开这里！”精卫凝眉道。

祝融艰难地看了一眼精卫，目光中带着疑惑。

“走啊！”她大喝一声，听得祝融心头一颤。

“离洛，你曾经是一个人类的好巫师，你要相信天神，神是不会不顾人间的。”精卫凝视着离洛的眼睛，“我知道你并不想这样，你也不愿意看到三界生灵涂炭，你要相信我们。”

离洛的眼里闪过一丝恍惚，又立刻坚定下来：“不，我拿什么相信天神，这些虚伪的话我已经听够了！”

“是不是虚伪只有你自己清楚，如果不能相信天神，那么你相信我，不作为神，就像朋友一样信任我。我没有害过你，是不是！我发誓，绝对不会容许人间浩劫发生。”

“不……不，我不要听你的，你凭什么信你！”他看向湘瑶，像是在寻找什么，湘瑶看着他狰狞的面容，本能地打了一个寒颤退后一步。被那眼神刺伤了，离洛的心里涌起一股悲凉，邪魔的气息徒然涌上：“我不信你们！”他扬了扬手，凛冽的风飞向四周。

“祝融，你还不走！”精卫拦在众人的身前，再次喊道。

众天兵神将醒过神来，悄然扶起祝融，消失在夜色中。

离洛紧闭着双眼，似乎已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不能放弃，他还要拯救人间，如果放弃这力量，又会像以前一样，救不了公主，救不了素女，也保护不了有穷国。

天神都是虚伪！一道声音在他脑中回荡，杀了天神，不要让后羿迷惑公主！

那声音很吵，带着一股魔性，如此接近，像是从他心底发出，灵魂慢慢地奔脱，化为两半。

杀了天神，杀了精卫，杀了后羿！离洛猛地睁开眼睛，目露凶光地逼向了精卫。

“我不管你是离洛也好，是地魔兽也好。总之，我决不容许你破坏夸父的星光咒去伤害后羿。”精卫神情凝重，举起了手中的白虎令。

湘瑶也忘记了害怕，冲上前拦在了离洛和精卫之间：“离洛，你疯了，后羿哥哥正在桃林里养伤，你这样做会害死他的！你不能进桃林去！”

离洛望着她的眼睛，曾经那样柔弱，如今却如此坚决，他陡然感到心中一痛，怨恨与恐惧毒蛇一般钻进心窝。

为什么你不站在我这边，我是要保护你啊，为什么你要责怪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想保护你们啊……他颤抖着，像是回到了童年那个落魄的雪夜，颤颤地将手伸向路人等待救赎，却只得到冰冷的一瞥。

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儿时的冷意，他一个人站在这里，他要保护的人却在反驳他，呵护已久的花儿终于绽放，却是为着别人的光彩。

“啊！”离洛闭上眼睛，突地仰天长啸，他手中的蓝灵珠光芒四射。

仿佛只在一瞬间，又仿佛过了很久，撕裂的啸声渐弱，妖异的光芒也渐渐远去。

天地之间变得一片宁静，离洛和公主不见了。

桃林前只剩下孤零零的精卫。

精卫陡然有些恐惧，不由四处看了看，却见青鸟手拿骨笛悄然出现在桃林边。

受伤最轻的青鸟首先感觉到了桃林外的动静，她怕惊动正聚集圣灵石灵力为雷神和水神疗伤的后羿，便拿起骨笛悄悄走了出来。 青鸟看着一脸恐惧的精卫，不禁有些疑惑地问：“精卫，发生了什么事？”

精卫默然无语，呆呆地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空上已起了一道晨曦，变得微亮起来。

第二十三章 镶金玉斧

红日初升，霞光万道，太阳的灵力布满了大地。祝融只觉失去的灵力一下涌遍了全身，他陡地甩开天兵神将的搀扶，注视着那轮初升的红日。

真火神将小心地走上前，将朱雀旗递向祝融，心有余悸地说：“主人，我们还是快回炎谷吧，在炎谷，主人的灵力会比邪魔强大。”

“你说，刚才精卫为什么要救我？” 祝融看了一眼朱雀旗，并不接过来，他的神情陡然变得比刚才倒在离洛的手下显得更加萎靡不振。

“主人，这……”真火神将畏惧地垂下了头。

祝融又回过头，对着身后一群畏缩不前的天兵们大吼道：“你说，你们快说，精卫刚才为什么要从地魔兽的手中救我？”

神兵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敢应声。

祝融似是要发泄着心中的什么，竭力大吼道：“你们快给我说，精卫刚才为什么不趁机杀了我，却要救我！她为什么不顾自己的安危却要救我这个敌人呢？”

真火神将浑身颤栗，紧紧抱着朱雀旗，大着胆子说道：“因为……因为精卫是天神！”

祝融闻言一愣，脸上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他环顾着自己的部下，缓缓的似是问着他们，又像是问着他自己：“精卫是天神？难道……难道我就不是天神吗？我是堂堂正正的火神，是四大天神之一啊！啊，我是四大天神吗？”

众天兵神将一个个都面红耳赤地垂首不语。

“天帝，难道我祝融不是天神吗？”祝融突然仰天吼道。

众天兵神将惊奇地发现，主人火神的眼中竟然有一粒大大的泪珠滚出。

什么才是天神？

一句话，投进深谷，幽幽的一声。

朝阳洒在桃林上，整个桃林就像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粉红迷雾。

青鸟听着精卫说完离洛和祝融大战的经过，心有余悸：“太可怕了，地魔兽一招就打败了火神祝融，他的魔力竟是越来越强大了。”

“看来地魔兽在无极洞中一天也没消停过啊！”老鬼叹道。

青鸟不解地问：“可是，地魔兽怎么会附在离洛身上呢？”

“这……这蓝灵珠和地魔兽的魂魄已融为一体。谁拥有了蓝灵珠，谁就会被地魔兽的元灵附体。”老鬼迟疑地说道，“可离洛是信奉天神的巫师啊，他怎么会有蓝灵珠呢？”

“莫非是在无极洞中，地魔兽就已经附在了离洛的身上，被他带回了有穷国？”精卫推测道。

“是啊！这地魔兽和我老鬼一样都要借助人类的身子，才能在世上行走。不过，我老鬼至少还有一根烂骨头，他地魔兽可就只剩下一个虚无缥缈的魂魄了，没有人类的躯体，它就不能存在。”

“不要小看这个虚无缥缈的魂魄，只要他依附到任何一个人类的躯体上，就能使蓝灵珠发挥出巨大的威力。”青鸟肃然说道。

“同样一颗蓝灵珠，白帝用它连我都伤不了。可到了地魔兽的手中，竟然轻松地打败了火神祝融。”精卫轻叹一声，“天帝羲和未除，又多出了一个大邪魔……”

那样一个人，为什么会走到这地步呢？

如果没有后羿，没有夸父，她是不是也会变成离洛那样？精卫想。

从没有如此清醒地去看从前的自己，这一刻，精卫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离洛的心情。

“轰”的一声，桃林里突然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随即那无数艳丽的桃花飞上了天空，又缓缓地落下，天上仿佛下起了桃花雨。

后羿出现在漫天飞舞的桃花中，露出明净的笑容。

精卫一跃而起，似飞鸟一样落到后羿身边：“后羿！你的伤好了？”

后羿微笑着点点头：“我回来了。”

精卫展颜，后羿看着她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明媚，好似所有的忧虑与迷惘都蒸发殆尽，淡淡的荣光照在身上，暖人心肺。后羿忍不住拥住了精卫：“太好了，你也回来了……”

精卫怔了一下，随即莞尔：“是啊，我也回来了。”

放下执念，真正的精卫终于回来了。

像是拥抱了很久，久到时光都模糊了，后羿觉得自己似乎从很早以前就认识精卫了，是一种奇怪的错觉，却又令人心安，那样吸取着对方的温暖，像两块不完整的拼图，合在了一起。

他们都有彼此身上所没有的东西。

精卫的执着与后羿的善良。

恍然间精卫好像明白了父亲的心情，拥有无限的生命却爱着只在世间短暂停留的人类，原来能找到理解和信任自己的人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无关时光岁月，无论前生后世，就这样依偎在一起，便是天地也寂静无声。

后羿拾起精卫肩头的一片花瓣，轻声说道：“等救出炎帝，扫灭了邪魔。我们就一起回到人间，永远在一起。”

精卫笑着点了点头。

霎时间狂风凛冽，卷起满天的花瓣，消失在无尽的天空中。

雷神龙王一头窜了出来，他挥舞着苍龙鞭，大声嚷道：“是时候了，我们一起去打倒天帝，让我龙王爷的鞭子好好敲打敲打他！”

“后羿！我们快去太阳神殿吧，王母被关押在那里，还不知怎么样了。”青鸟将骨笛递给后羿，担心地说道。 想到西王母，精卫的目光也沉了下来。

水神共工举起手中的玄武印，看了看说：“四大天神灵力能相互感应，王母只是法体受困，灵力依然存在，应当不会有什么事的。”

龙王拿起了苍龙鞭，眯了眯眼：“嘿嘿，风神妹妹没有事，我怎么感应到火神那小子受到了幽暗之灵的打击呢？真奇怪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青鸟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精卫，你真救了祝融那小子，你为什么要救他？”龙王闻言大吃一惊。

精卫淡然一笑：“没有为什么，只觉得那时候，我应该这么做。”

“精卫做得对，我们不能让天神被地魔兽杀死。”共工宽厚地一笑。

“我不能放过地魔兽这个大邪魔，它竟然在我龙王爷的鼻子底下从雷泽溜走了，真是气死我了！”龙王气愤地甩了甩苍龙鞭，带起一阵风声，“地魔兽现在在哪里？我一定要把他捉回来！”

“龙王，你别着急。地魔兽他跑不了的，我知道他藏匿的地方。”

龙王焦急地催促道：“你快说，在哪里？”

精卫想了想，沉沉道：“地魔兽的元灵依附在离洛的体内，他一定是藏在有穷国中。”

后羿一怔，眺望着远处的村庄，担忧地说道：“这么说，有穷国将又有一场大难了！”

“唉！”共工沉重地叹道，“不光是有穷国，整个人间都将要面临一场巨大的灾难！我们必须阻止这将要发生的灾难。走！快去不周仙山，以我们现在的力量，应该能打败天帝。”

“不！先去消灭地魔兽，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有穷国的人们遭受邪魔的残害！”后羿突然转过身，向着山下的村庄走去。

青鸟双翅一扇，拦住了后羿：“后羿！天帝还有九只金乌没有炼成，我们正好乘此一举打败天帝，救出王母，救出炎帝。只要救出了炎帝，我们就可以除尽地魔兽这些害人的妖魔，人间的灾难也就不会发生。”

“小主人，天帝的金乌就要炼成，我们此时再也不能出任何差错了。”老鬼也劝道，“我们还是先去不周仙山吧。”

后羿看着精卫。

精卫点了点头：“保护人间是神的责任，我们应该先去有穷国。”

后羿望着她，释然一笑。

青鸟心中一酸，眼中顿时盈满泪水，她求助地望向龙王和共工。

“当初有穷国的人类曾帮助天神驱逐过妖魔，这次地魔兽复出，他肯定要大肆报复，此时，人类已处在了极度危险的境地。青鸟，我们应该先去解救人间的危难。”共工肃然说道。

“是啊！青鸟，我们天神之间的战斗已大大危害了人间。如果再不及时除掉地魔兽，人间将面临更大的灾难。”龙王一转过身，挥手大吼道，“走！去有穷国王宫，擒杀地魔兽！”

“龙王，你等一下。”后羿伸手拦住了龙王，“我们兵分二路，你和雷神、精卫、青鸟一起赶往不周仙山，先想法救出王母，拖住天帝。地魔兽就交给我和老鬼来收拾。”

“不！不行！地魔兽的魔力太强大了。”共工摇摇头，“当年，炎帝带领你的父亲刑天、星神夸父和伏魔天神羲和，才将地魔兽的真身消灭掉。而且合四大天神之力，尚不能消除地魔兽的元灵。现在只凭你和老鬼的力量，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地魔兽的真身既已消灭，那魔力必然也会减退。而且圣灵石能直接吸取幽暗之灵的力量，现在，我已能很好地运用圣灵石，相信我能彻底消灭它。”后羿充满自信地说道。

“还是我留下吧，水神，你和龙王一起去不周仙山，我跟后羿去有穷国。”精卫说。

后羿握住她的手，突然有种被保护的幸福。

“也好！”共工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化为一道黑烟直飞上天。

“那你们小心了。”龙王一晃身，骑在了苍龙鞭上，也化为巨龙飞向蓝天。

“一定要小心啊！千万不能让后羿受到伤害。我去想办法救王母。”青鸟看了一眼精卫，扇动翅膀，追向龙王。

精卫和后羿互看了一眼，手握得更紧了。

有穷国王宫大殿门窗紧闭，周遭一片昏暗。

离洛将身子都融入到昏暗之中，茫然地看着案几上的蓝灵珠，喃喃地低语着：“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空中又飘浮起蓝色人影，地魔兽的声音在空气里回荡：“怎么办？当然是打倒天神，拯救人间！”

“可是……可是精卫说……”

“精卫？！你相信那个虚伪的天神吗？！”

“不，我不相信，我不能相信……但是，湘瑶……湘瑶她……”

“湘瑶公主只是受到了天神的迷惑，是后羿和精卫在迷惑她，你要拯救她，不能跟她一起被迷惑！”

不能被迷惑……是啊，大家都被迷惑了，只有他，只有他可以拯救人类，不能倒下，就算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也要好好保护这一切。可是，真的好痛苦，心像被什么狠狠地压着，好难过……

“我知道你很痛苦，你灵魂中对天神的敬畏已经消失，如果想要真正获得宁静，便同我为一体，你将拥有天地间最强大的力量，谁也不能再阻止你，谁也不能再伤害你想保护的人。”地魔兽的声音充满了诱惑，离这个人类魂魄越近，越发体会到他心里的恐惧与迷惘。

“和你结合？那我岂不也成为邪魔？！”离洛骇道。

“什么是邪魔？天神打败了魔族，便说我们是邪魔，可是你是人类，你懂得如何分辨，天神背弃了你，而我给你力量，谁才是对你好的难道你看不出来么？”

“你只是想利用我！”

地魔兽怔了怔，忽地狂笑起来：“利用又如何，难道我们不是相互利用吗？至少我不像天神那般虚伪，我给你你想要的力量！”

“你想要什么？”

“天帝的金乌就要现身了，一千多年前，天神们在这里和我们魔界爆发了神魔之间的最后大决战。那一战，天神毁灭了我魔界中十万生灵，他们的冤魂被天神封印在神庙之下。”蓝色人影愤恨地说道，“我要你毁掉神庙，十万冤魂就会供你驱使，冤魂的幽暗之灵就能替你抵挡住金乌的力量。”

“放出魔界的冤魂？不，不……不！如果把这些冤魂放出来，他们会伤害人类的……我做不到，我不能毁掉神庙。”离洛惊骇之下，不由连连后退。

“你是有穷国的大王，你拥有国王的镶金玉斧，你一定能毁掉神庙！”地魔兽发出凶狠的叫声，飘向离洛，一眨眼消失在离洛的眼前。但它那凶狠的叫声却还在响起，“只有这样才能让你的臣民，才能让你的湘瑶公主不受到金乌的伤害！”

离洛颤栗地看了一眼御座边架着的镶金玉斧，只见镶金玉斧在一片昏暗中发出冷冷的光芒。

离洛一下倒在了御座上，痛苦地抱住了头，他觉得自己的头已快要爆裂了。

宫殿的大门猛然被推开，明亮的阳光猛地照亮了大殿，清晰地映出湘瑶修长的身材。

湘瑶……离洛陡地坐直了身子，本能地将手伸向光源处。

湘瑶静静地注视着离洛，握紧双手：“离洛，还是毁掉蓝灵珠吧！不要再与邪魔为伍。”

“公主，没有蓝灵珠，昨夜你已命丧火神的朱雀旗下。”离洛站起身，走向湘瑶。

“我宁愿命丧火神之手，也不愿看到你沦为邪魔！”

湘瑶眼里的坚决刺伤了离洛，他痛苦地说道：“我以为有了昨夜的经历，公主已经看清了天神的真面目，没想到你还是如此地执迷不悟。”

“不错，天神之间是爆发了战争，可那就像我们凡人之间，有时也会爆发战争一样。但我相信正义总会战胜邪恶，天界和人间终将归于安宁。”湘瑶没想到离洛竟如此偏激。

“那就是说，你宁愿看着整个人间被毁，也要做天神忠实的子民。”离洛的心陡然一冷，他从湘瑶眼中看到一种对他的鄙视，心中一阵刺痛，不由魔念大生，眼中又闪过一丝妖异的蓝光。

“天神绝不会毁灭人间的，只有邪恶的妖魔才会毁灭人间。”湘瑶说着，双眼定定地盯着离洛，眼神中透出一种坚定的信念。

离洛脸色一变，缓缓地抬起头，眼中冒出了凶残的蓝光。他转身冲回到御座边拿起玉斧，冷冷道：“既然如此，你就等着你的天神来救你吧！我要以我的方式来保护有穷国的臣民。”

“离洛！你要做什么？”湘瑶看着面目狰狞的离洛，厉声喝道。

“我要去毁掉神庙，放出神庙下被镇压的魔界十万冤魂。”离洛深深地看了一眼湘瑶，飞身扑向殿门。

“离洛！你疯了！当年天神好不容易将残害人间的妖魔镇压在神庙之下，你现在却要将它们放出来？”湘瑶紧跟着扑到大殿外，却见外面空荡荡的，已看不见离洛。

归甲带着几个武士，惊恐地缩在台阶下，一动不敢动。他们亲眼看到离洛一跃之下，竟似鸟儿一样飞上了天空。

湘瑶看到归甲，急忙叫道：“归甲将军，快去神庙，不能让离洛毁掉神庙。”

众武士这才清醒过来，慌忙奔向王宫大门而去。

大门外，一道五彩祥云在阳光的照射下，正飞快地迎着湘瑶等人飘来。

太阳已高高地升起，雄伟的神庙依旧笼罩在辉煌的金色光芒中。只是神庙前空荡荡的，那一株千年银杏树已在火后成为一株枯树。

离洛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久久站在枯树下，凝视着岿然不动的神庙。

地魔兽的声音仿佛又在他的耳边响起：“你是有穷国的大王，你拥有国王的镶金玉斧，你一定能毁掉神庙！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躲过金乌的力量，只有这样才能拯救人间，才能让你的湘瑶公主不受到伤害。”

离洛不由自主地抽出腰间的镶金玉斧，他眼中又闪出妖冶的蓝光，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不错，只有我做得到！只有国王的镶金玉斧才能毁掉神庙！”他喃喃地说着，一步步迈上神庙的台阶。

阳光照在离洛的身上，将离洛走向神庙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格外的细长，细长的身影高举着巨大的镶金玉斧。

离洛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嘶声叫道：“被压制的魔界冤魂们，快出来吧！”随着叫声，他猛地将镶金玉斧扔向神庙。

镶金玉斧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飞向神庙。

正是这一把象征有穷国王权的镶金玉斧，将十万邪魔封印于此，这是天神们和人类结盟的象征，那上面赋与了天神的咒语，是神与人的盟约。

沉闷的一声，仿佛是来自地底的回音，神庙的周遭涌起道道湛蓝的波纹。

忽地一道霞光飞过，精卫与后羿直直地往空中逼来。

离洛回过了头，眯了眯已变成深蓝色的眼睛，目光变得阴沉：“你们来得正好。”

后羿神缓缓地步近离洛：“想不到我们竟会以这种方式再见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离洛的心头不由涌上一股愤慨：“你难道不明白吗？这都是你们这些天神逼的，天神为了自己的私欲，竟然丝毫不顾及我们凡人的生死，我只有靠自己的力量来挽救人间。”

老鬼窜上前低声地嘲讽道：“你自己的力量？我看是地魔兽的力量吧。”

“是地魔兽又怎么样？你们天神炼出金乌来毁灭人间，而他作为魔界之王，却愿意让魔界的冤魂出来为人间抵挡金乌的照射，我自然要选择他。”

精卫叹了口气：“离洛，人类当年曾和天神一起驱杀过邪魔，这些冤魂又岂肯为人间抵挡金乌。你不能相信地魔兽，他是在利用你。”

“离洛，金乌其实是天帝用来对付我们这些反对他的天神的。不过你放心，我答应你一定会射灭所有的金乌，绝不让人间受到伤害的。”后羿也劝道。

“离洛，你是我见过的毅力最坚强的巫师，你曾为了救公主，不惜放弃自己的生命。”老鬼也诚挚地劝说道，“只要放弃你手中的蓝灵珠，我老鬼就能帮你驱走心中地魔兽的魂魄。”

后羿伸出空着的一只手：“离洛，将蓝灵珠交给我，让我来毁灭它。”

离洛烦躁地退后一步，脸部突然剧烈地抽搐着，整个身子也在微微颤抖，似乎是在和心中的魔念作着抗争。

“离洛，难道你不再信任我吗？想当初就是你将我和老鬼带到王宫，为公主驱除瘟魔的毒蛊，我们还曾在雷泽的无极洞中并肩对抗地魔兽……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后羿诚恳地说道。

“不要再说了！都不要再说了，本来我不想杀你，可你既然送上门来了，那就休怪我无情。”离洛狂怒地说着，手一晃，拿出了闪闪发光的蓝灵珠。

“你既然如此执迷不悟，甘愿受地魔兽的驱使。那我们就只好决一死战了。”后羿立正身子，迎着蓝光，猛地击出一拳。

“轰！”随着一声如雷的巨响，离洛立刻飞起，如狂风中的落叶向后飘落，头一仰，在空中仰面喷了一口鲜血。

精卫跃到了枯树下，转身看着半空中形如厉鬼的离洛，微微皱起眉。

地魔兽的功力怎么好像比上次减弱了，这是怎么回事，好像有些不对……

半空中的离洛披头散发，他抬手擦了擦嘴边的鲜血，冷冷的目光扫向后羿，发出了地魔兽的声音：“啊哈哈！不愧是战神刑天的儿子，竟然能使出圣灵石的力量来化解我的幽暗之灵！”

后羿神情凝重地说：“地魔兽！你有本事的话，就不要躲在人类的身体里面，你出来与我痛痛快快地打一架！”

离洛仍然发出地魔兽的声音，那声音中充满了恶毒之意：“当年天神毁灭了我的真身，我当然要依附在凡人的身体里面。你有本事的话，就打烂这具凡人的躯体吧。”说着，他深吸一口气，脸色立刻变得血红，几乎能滴出鲜血。紧接着他状如厉鬼地狂吼一声，又发出一道耀眼的蓝光击向后羿。

这道蓝光的外围，竟然笼罩着一层鲜红的血色！

“老鬼，用你的精灵咒，攻击地魔兽。”精卫恍然大悟，原来地魔兽是故意让离洛这凡人的身体受到伤害，想以此来化解后羿的神力！说话的同时，她飞步跃起，扑向笼罩着一层鲜红血色的蓝光。

“地魔兽，你好无耻。竟然想利用人间与天神的盟约来取胜，可是你不要忘了，我老鬼可不是真正的天神，正好能对付你。”老鬼顿时明白过来，他猛地一旋，从后羿的腰间跳到空中，一根骨笛幻出一团绿色的光芒拦向离洛。

这时，那道鲜红血色的蓝光已被精卫拦截化为无形。老鬼发出的绿色光芒正好罩住了离洛。

离洛的瞳孔蓦地收缩，眼中的蓝光陡地变弱，恢复成离洛的声音：“天神从来就没有遵守与人间的盟约，我再也不相信你们这些天神！”

那一声呼喊悲恸万分，什么东西在心中裂开了，蓝灵珠闪着妖冶的光芒，神庙发出阵阵颤动。绿光被挣开了，神庙的院内裂出一道黑色的深渊，魔界冤魂自地底喷薄而出，一道道幽蓝的魔光凝聚到离洛的身上，怔忡间他的意志一点点地消失，地魔兽原本的姿态渐渐展现在众人眼前，后羿惊诧地看着这一幕，精卫也怔住了。

“离洛……被同化了？！”

地魔兽重生了！

有穷国内，无数的怨灵自地下爬起，人们的脚下忽然传来阵阵哀号，猩红的长草从石缝间诡异地滋长，它们缠在人类脚上，生生地冲涌着地壳，血水如泉涌般喷洒着大地。一瞬间世界跌入地狱，人们开始尖叫，逃窜。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妖物将整座城团团围住。

“这……是怎么回事！”后羿惊道。

“他打破了魔界的封印！”精卫骇然道。

地魔兽的身体越来越高，黑色的阴影将他们笼罩，空气里吹着不灭的腥风，后羿和精卫念着有穷国的安危，一时不知所措。

恍然间，精卫忽然听到了琴声，她抬头望了望那已枯萎的银杏树，只见枯萎的银杏树下，陡地飞出无数的萤火虫，萤火虫上下翻飞，如同纷纷扬扬的雪花，白衣飘飘的银灵子从雪花中黯然走来。

“我们似乎是来晚了……”他看着眼前的情形，悲悯地说。

第二十四章 天罗地网

地魔兽狰狞地叫嚣着，黑色的瘴气迎面扑来。

银灵子走到精卫的身边：“离洛的灵魂已经消失了么？”

“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不会那么容易认输。”她的话未说完，地魔兽已挥起双臂，狠狠地往地下捶去。

“不好，他想唤醒更多的魔族！”老鬼惊骇道，“小主人，有穷国的人恐怕有难！”

“不！地魔兽，我要灭了你！”后羿冲上前去，将神力集在臂中，竭尽全力地往地魔兽的身上砸去，地魔兽张口狂啸，翻身将他扫到一边，蓝色的火焰自鼻息喷吐，所到之处一片死寂！

“他还没有完全成形，封印还没有完全解开，后羿，赶快进去把神斧归回原位！”精卫忽然喊道。

“那你们怎么办？！”

“这里有我和银灵子，我们会对付地魔兽！”她坚定地说道。

后羿握紧拳，转身往神庙奔去。

“小……天神你可要小心了！”老鬼的声音飘荡过来。

精卫凝眉念起火神咒，将火焰串成长长的绳锁往魔兽身上串去。“银灵子，用你的幻术将地魔兽定住，只要一刻就好，我要进入离洛的思维！”

银灵子大惊：“这太冒险了，而且离洛也许已经不在了！”

“就算如此我也要试一试，快！”

银灵子望着她，不敢犹豫，素女的声音自琴中传来：“天神，请你将离洛带回来。”

“我会的。”精卫闭上眼睛，身影化作一只火鸟奔入地魔兽的心肺。银灵子坐到地上，合掌念咒，千年前留在幻境森林的魔力迅速聚集到身上，空间被幻术隔离开来，这里俨然成为了另一个幻境，地魔兽在虚空之境中不得动弹。

“银灵子，你知不知道，离洛是这个世界最善良最温柔的一个人，他总是想为了别人而活，想要保护的东西又那么多，可是自始至终他却没有想过自己……”素女悲悯地说道。

银灵子淡淡地笑了：“从前我不明白，但是现在我懂了。”他曾经嘲讽他是个傻子，可现在却明白他也是个真英雄。

可一个犯错的英雄，远比一个正确的小人来得可怕。

有穷国内，千年未遇的浩劫正在危及人类的生命。

一只巨大的红色魔怪张开獠牙，尖利的长爪正朝着妇人的肩膀袭去。突地一声厉响，武士挥着大刀将魔物的手臂斩断，另一个武士自空中跃起以长刃撕开了怪物的尸体，猩红的鲜血往四处溅开，武士们抬起头望着不远的城门，上百名武士和手持兵刃的勇士们挣出潮水般四处逃窜的人流，怒吼地拼向试图暴戾人间的魔族。

人类，作为三界中的最终一股势力，终于再次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城门的顶端，有一个人走了出来，战栗地俯视着沸腾的有穷国。

人类已经安逸得太久了，上千年的时光对神魔来说也许只是弹指一挥，可对于人类来说却是足以抹杀传奇与热血的漫长岁月，该是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湘瑶望着她汇集而来的人类战士，狠狠地握紧了双手。

她已经被保护得太久了，十几年的岁月只知道站在父王和离洛的背后，现在，也是该站出来为离洛分担一些什么的时候了。因为这是她于此长大的有穷国，这是她所爱的人间！

精卫恢复成人形，站在一片黑漆漆的幻境之中，她已经来到了离洛的内心世界。

就算所有人都以为离洛已经死了，可精卫分明还听得到那个人类的呼喊，他在祈求别人的帮助，他祈求有一个人来救他，纠正他，甚至……杀了他！

雪花自天际缤纷落下，精卫抬起头，她听到细碎的哭声，眼前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那是一座孤城，一个人类的孩子靠在城门脚下，他静静地坐在那里，身体因为寒冷泛着青紫，他没有发声，只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来往的路人，可精卫却仿佛听到他在哭。

“你在等什么？”精卫走近了问他。

孩子微抬起头，目光渐渐地明朗起来，那是离洛童年的眼睛：“在等来接我的人。”

精卫闭了闭眼睛，想起自己等待父亲的情形。

“等到以后呢？”她问。

“杀了他们！”男孩的目光仍旧清澈，只是吐出的话已经没有了温度，大雪骤然停止缤纷，天空一片赤红，原本喧闹的城头化作一片哀鸿。精卫握紧双手：“这都是你最想保护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知道这一切的景物都在反映着离洛的内心世界，愤然质问道。

男孩缓缓地站了起来，孤独而凄厉地笑了，他伸出手，添了添指尖的血迹：“如果我不毁灭这一切，总有人会来毁灭他们，天神或者邪魔，只要挥挥手就可以决定我们的命运，无论怎么做都逃脱不了，无论怎样努力都改变不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由我自己来结束这一切，与其在希望中绝望，不如一开始就将希望断绝！”他说着，猛地挥手，一把巨斧出现在手中，迎头朝精卫砍去，她一惊，翻身跃过了，反手将离洛按在地上，可是他在她身下一笑，突然消失在空气之中。浓烈的杀气自身后传来，精卫闪躲不及，脸颊被划出一道血痕，四个幼年的离洛整齐地站在眼前，脸上都是悲悯的笑容。

“为什么不还手？”

“因为我是天神。”精卫坚定道。

“天神？呵呵呵呵……”一长串悲伤的笑声，犹如受伤的小兽，“天神都是虚伪的！”

“那只是少数的一部分！你不能因为那一小部分而否决所有的天神。如果我们都是虚伪的，我现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我应该在天界与羲和作战，拯救我的父亲！”

“那么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现在有同样重要的事等着我来做！”精卫想起了夸父，想起刑天，“因为我要做一个合格的天神！那么你呢，一个人类，一名巫师，有穷国的新任国王，非但不保护你的国家，反而帮助魔族攻击自己的族人，你对得起那些在乎你的人么？！”

“在乎我的人……有谁在乎我？”他黯淡一笑，“我真的好想保护他们的，可是我所在乎的人都背叛了我，所有人都离开了，我根本没有能力拯救谁，我连存在的价值都没有！”

“有的，还有人在乎你的，你听……”精卫看向他的身后，空气中幽幽地传来素女的琴声，素女的影子出现在路的尽头。

“离洛哥哥……”她缓缓地走近，离洛睁大眼睛，手上的斧头消失了，四个分身融成一个。

“离洛哥哥，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父亲的事么，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愿望么？”素女静静地看着离洛。

他的目光潮了：“我要做天下最强的巫师，保护有穷国，保护你们，保护湘瑶公主！”

“可是你现在所做的事不是保护……”素女挥了挥手，指着天空，“你看……”

天空中是人类与邪魔奋战的画面，城在烧，人类的热血洒向大地。湘瑶站在归甲武士的身旁，双手合十祈祷着：“神啊，请保佑有穷国，保佑人间，保佑……”她睁大眼睛，忽地自城头奔下。

“公主，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离洛！”

湘瑶的话回荡在离洛的耳边，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变高变大，变成大家记忆中的那个少年巫师离洛。

“离洛，这是你真正想看到的么？”精卫冷静地问道。

离洛一惊，颤抖地望着自己的双手：“不……不……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的……我不要，我不想的……”

“离洛哥哥，回来吧，用你的意志战胜地魔兽，你一定做得到的！”素女握住他的手。

“可是天神会来毁灭人间……他们早晚要被毁灭的……”

“还有我在，还有后羿在，我们一定会阻止天帝的！我发誓！”精卫毅然地看着他，“离洛，你不能被一时的狭隘所迷惑，而是要看到更远的路！”

“更远的路……更远的路……”离洛重复着这句话，泪水自眼角滑过。

后羿努力地克制着强大的魔性，在废墟中寻找镶金玉斧，奈何魔障将神庙重重淹没，只有靠手一寸一寸地摸索。

另一边，归甲手握长戟与一排武士在城下一字排开，百姓都被迁到别处，这里，将成为人间最后一个战场。

萧瑟的风从远方吹来，带着一丝血腥与戾气，灰蒙蒙的地平线升起一线尘土。

“来了！”归甲一声怒吼，整个大地仿佛震动起来，他挥起长戟，大喝一声，往前奔去，身旁的勇士们也一阵暴吼，操起兵器，毫不犹豫地迎向如潮水般奔涌而来的魔族！

将邪魔歼灭在有穷国的边界，决不容许他们出去伤害其他人。

每一个勇士的心头重复着这样的信念，即使是死，也要守护人间！因为他们是有穷国的武士！是生生不息的人类武士！

离洛抬起头，望着天幕上热血沸腾的战士们。

更远的路，原来人间的繁衍便是这样一代一代渺小又坚韧地传播下去……生生不息……他闭上眼睛，握住了手中的蓝灵珠，重重地一握，这代表着魔族力量之源的魔物被捏得粉碎。

沸腾的火焰就在眼前，望着奋勇的武士，离洛喃喃念道：“什么时候才能够看见三界没有争斗，没有阴谋，如果是那样的世界……”

他说着，一滴晶莹的泪滴落人间，精卫和素女随着他消失的意识离开了幻境，后羿将镶金玉斧重重地放回原处，地魔兽在庙前发出撕裂的咆哮，他心口的蓝灵珠砰地一声化作碎片，飘散到萧瑟的风中。

冥冥中离洛似乎感到自己越飞越高，飞到云层最深最远的地方，俯瞰人间。

银灵子猛地一声大喝，地魔兽的身体瞬间龟裂开来，离洛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线，落到地上。

“离——洛！”飞奔而来的湘瑶不顾一切地从枯树间向下冲来，与离洛在一起的每一个画面浮光掠影般自眼前闪过。

混战的有穷国内，与邪魔冲击的人类武士们猛然发现邪魔化作飞烟，消失在空气当中，他们怔了片刻，人群中发出胜利的爆吼。

胜了，他们胜了！邪魔走了，天神还在！

“感谢天神！”沸腾的呼喊冲破了撼不动的有穷城楼。

精卫怔怔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离洛，眼眶发疼。

感谢天神？不，应该感谢的是人类自己，感谢这个比天下任何一个灵魂都要清澈的人类巫师。

倒在神庙前地上的离洛身上突然冒出一股淡淡的蓝烟。

精卫退后一步，双手罩向那股蓝烟，将地魔兽的残灵打了回去。

红光一闪，离洛身上的蓝烟蓦地消失了。只见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嘴唇边残留着浓浓的血迹。

“离洛！离洛……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不听我和天神的劝告！”湘瑶跪在离洛的身边，抚摸着他苍白的脸颊，泪如雨下。

后羿静静地走出已经平静的神庙，神色凝重。

“公主，你不用太伤心，这是离洛自己所选择的路。”精卫蹲下身扶住湘瑶。

“精卫！你既然能将素女的魂魄留在银灵子的琴中，能不能帮帮我，留下离洛的魂魄？”湘瑶抬起头，伤心地望着精卫。

精卫摇摇头，无奈地说道：“地魔兽的元灵和离洛的魂魄纠缠在一起，蓝灵珠破碎之时，将地魔兽的元灵赶回幽暗世界时，它必然会带着离洛的魂魄。如果我召回离洛的魂魄，地魔兽的元灵也会回到人间来。”

“那离洛的魂魄岂不是要永远沉沦在幽暗世界，与邪魔与伍？”后羿有些不忍心。

“离洛是巫师，如果能找到一种他熟悉的巫师灵音，引导他的元灵，就能够摆脱地魔兽的纠缠，回到人间。”精卫沉吟着，看向银灵子。

素女的朦胧的身影朝她点了点头：“我会帮他找到回家的路。”

银灵子看向远方的天空：“天神的大战怕是要开始了，你们不去么？”

精卫一惊，回过神来：“是啊，后羿，我们该走了！”

湘瑶擦干眼泪站了起来：“后羿哥哥，精卫，谢谢你们！”

“这是我们的责任。”后羿泰然一笑。

“你好像也很有天神的自觉了。”精卫推了他一把。

“以前我的确不明白，可是看到夸父，看到人间浩劫，又好像什么都懂了，天神不仅仅是一个代号，是因为有人们需要我们，我们才可以是天神。”他感悟道，原来这世间还有这么多事需要他来完成。

银灵子也笑了。

“好了！”精卫踏了踏脚，红光自脚下升起，忽地奔向天空，银灵子望着她的背影，忽地眯了眯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刹那，看着精卫义无反顾的神情，他突然升起一股生死相契的悲凉，仿佛永生不会再见一样……

湘瑶也抬起头，望着后羿的背影。想起那一日，她天真地问：“天神哥哥为什么三番两次来救我？”

“有什么为什么，自己觉得应该救就这么做了……”

坦荡的目光印入湘瑶的眸光深处，那样的身影，自有穷国皇宫内第一次见面便不能遗忘，看过了这样的英雄，此生还有谁来牵绊？

不周仙山上空乌云翻滚，青鸟和水神共工骑在巨龙的背上穿行在乌云中。透过乌云的缝隙，隐隐约约可见那金碧辉煌的太阳神殿就在他们身下。

突然间，翻腾的乌云凝结起来，巨龙就像是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在空中团团转了一圈，怎么也不能前进一步。

共工看着凝结不动的乌云，脸色大变：“不好！羲和在以他的伏魔灵力阻挡我们。”

巨龙大怒，猛然腾起，长长的巨尾猛地扫向乌云。

“轰隆”一声闷响，巨龙如遭巨击，身上燃起庞大的火焰。

共工和青鸟从巨龙背斜跃而起，同时发出一道灵力扫灭了火焰。

巨龙一翻身，显出龙王的法象，恨恨地说道：“难怪我刚才像是撞到了墙上。哼，羲和这老小子好可恶，他竟然把我们当成邪魔了。”

“在他眼中，谁不臣服于他，谁就是邪魔。”青鸟冷冷地说道。

“羲和身为天帝，竟然……竟然做出这样的事，这真是神界的耻辱啊。”共工长叹一声，四下看了看。

四周一片昏暗，凝结的乌云依然包围着他们。

青鸟陡地展开背上的双翅，翠绿的翅膀上发出巨大的青色之光，如雾一样弥漫开来，涌向乌云。

乌云纹丝不动，青鸟发出的混沌之灵，就像泥沉大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漫天的乌云中。

“水神，快想办法破解伏魔灵力吧，我们不能就这样被天帝困在这里。”青鸟懊丧地垂下了翅膀。

“羲和，你这老小子想要困住我们可没那么容易。”龙王说着，挥起苍龙鞭，发出一道闪电击向乌云。

在龙王的料想中，天帝的伏魔灵力仍是十分强大，因此，这一鞭凝聚了他几千年的灵力。不料天帝的伏魔灵力竟是突然消失，乌云陡地裂开，龙王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像断线的风筝，直往下坠去。 共工和青鸟大惊，飞扑而下，追向龙王。

“扑通”一声，龙王重重地倒在太阳神殿前，摔了个仰面朝天。

共工和青鸟一前一后紧跟着落下地来，扶起了龙王。

龙王看了看手中的苍龙鞭，兴奋地说道：“还是我的苍龙鞭厉害啊！一鞭就打破了羲和的伏魔灵力啦。哈哈……”

共工看着暗淡无光的太阳神殿，皱起了眉头：“龙王，伏魔灵力还没有破。羲和又将他的灵力覆盖在了太阳神殿四周，以阻挡我们进入大殿。”

“那怎么办？”青鸟抬起头。

天神们都陷入沉默。忽地一道红光闪过。

只见天上有一团红云飞奔而来，转眼之间，红云飞落在众人之前。

精卫和后羿齐齐站到了太阳神殿之前。

“这就是太阳神殿吗？”后羿看着灰蒙蒙的太阳神殿，不禁有些失望。为何太阳神殿还没有人间的神庙恢弘壮观？

“是的，这就是太阳神殿。只是天帝将他的伏魔灵力伏在了上面，掩盖了太阳神殿的光华。”青鸟黯然说道。

后羿双手一抬，手上幻出五彩的光芒：“让我来打破天帝的伏魔灵力！”

共工急忙制止道：“后羿！你不要着急，天帝就是想以此来消耗你的灵力。”

龙王也说道：“伏魔灵力来自神殿，往复循环，不可能真正击碎。”

精卫看着那本应就在眼前的太阳神殿罩在了一片灰暗的迷雾之中，可望而不可及，不由得心里发紧：“难道我们就破不了这‘伏魔大阵’吗？明日就是父亲的大限之日，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精卫，你放心，我们不会在这儿等着不动的。”共工安慰地说道，“只不过，我们要让后羿的力量留着与天帝的金乌展开决战，至于破解羲和的伏魔灵力，我们要另想办法。”

后羿看着死气沉沉的太阳神殿，忽然发觉天帝的面容在迷雾中时隐时现，可是他无法看清楚那到底是张什么样的面容。但他能感觉到天帝轻蔑的嘲笑，感觉到他眼中散发出来的寒冷光芒如同锋利的刀刃刺向他。

后羿的身子一颤，眼中陡地光芒四射，周围的空气也陡地变得凝重起来。

精卫感觉到了后羿的杀气，不由抬起了头。

后羿看着精卫，声音低沉地说道：“现在已别无选择，只有硬闯‘伏魔大阵’。”

“我……我想到了一个办法。”龙王忽然开口道。

众神一齐望向龙王，异口同声地问道：“什么办法？”

“可这办法……这办法……”龙王看着众神期待的目光，满脸涨得通红，“可这办法……这办法又无法用。”

“你说不能用就不能用啊！快说，到底是什么办法？”共工沉声说道。

“如果……如果合四大天神之神兵的力量，以‘天罗地网’大阵，就……就可以破除‘伏魔大阵’的灵力。”龙王迟疑地说道。

“我的龙王爷，你半日憋不出一个屁主意来，好不容易憋出了一个，又这么臭……臭不可闻。”骨笛从后羿身边探出，发出老鬼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去炎谷，抢来朱雀旗。”精卫猛一转身。

“来不及了……”青鸟一扇翅膀，拦住了精卫。

“就算抢来了朱雀旗，也没用，除非你能把祝融也捉来……”龙王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是啊，火神祝融他背信弃义……不然，我们就能破除羲和的伏魔大阵。”共工叹道。

沉迷之际，空中突然传来祝融的声音：“不！火神祝融并没有背弃四大天神，我是天神，我永远是火神！”

众神惊奇地抬起头，望向空中。

空中一只巨大的火鸟盘旋而来，发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不周仙山。

“祝融！祝融他真的来了，真的是火神来了。”老鬼惊恐地缩进了后羿的腰间。 随着老鬼的话音，祝融手持朱雀旗，出现在众神面前。

“祝融，你小子居然敢来送死。我龙王爷要将你这个邪魔的狗头打个稀烂。”龙王飞步上前，对着祝融一鞭扫了过去。

“我不是邪魔，我是天神，是四大天神之一的火神。”祝融闪身让过龙王狠狠的一击。

“什么，你小子说什么？”龙王一怔，高高举起的苍龙鞭不由垂了下来。

“火神，你说的是真话吗？你真的要重新回到神界来？”共工一听大喜，他跨前一大步，盯着祝融道。

如果火神真的背弃了羲和，那么我们就能破伏魔灵力了。

祝融晃了晃手中的朱雀旗诚恳地说：“龙王、共工，拿出你们的神兵，你们就会相信我。四大神兵能相互感应，四大天神的心意也是能相通的。”

龙王看了看手中的苍龙鞭：“这个时候，我们能相信你吗？”

祝融猛然跳起落到南方方位，举起手中的大旗说：“这个时候，我还能欺骗你们吗？快，用四大神兵来破解天帝的伏魔灵力！”

众神怔怔地注视着他，精卫望着祝融的神情，忽而一笑上前了一步：“火神，我相信你，相信你作为天神的良知并没有泯灭，相信你还是四大天神中的火神。”她定定地对祝融说道，然后退到西方方位，抬起手中的白虎令。

祝融目光一颤，随即神情变得更加坚定。

共工也微笑着看了一眼祝融，后退几步，面对着火神，稳稳站立，双手托起玄武印。

他的微笑中充满了感怀，四大天神从来到人间的那一天起就生死与共，他相信，破解了伏魔灵力，救出风神，四大天神就能再一次联手除妖灭魔，永远亲如人间兄妹。

太阳神殿前，四大天神高高举起四大神兵。

只见，朱雀旗上腾起一只大鸟，大鸟吐露出绚丽的火球锁住了太阳神殿的南方。

玄武印上飞出银蛇黑龟，银蛇黑龟上下腾飞，发出一道道的黑色迷雾遮盖住了太阳神殿的北方。

白虎令上跃出白虎，白虎咆哮着，旋出凛冽的寒风冲向太阳神殿的西方。

苍龙鞭上窜起巨龙，巨龙怒吼着，劈出一个个惊天动地的闪电，刺向太阳神殿的东方。

令无数邪魔魂飞魂散的“天罗地网”大阵发动了，只是今天四大天神要对付的，却是神界的首领——天帝！

太阳神殿上的灰雾越来越淡，渐渐地露出了太阳神殿……

天维阁中，天帝羲和如痴如醉地看着日光神镜。

日光神镜中渐渐现出一只金光闪闪的三足怪鸟，忽然，三足怪鸟放射出灿烂的金光，金光罩向天帝。

天帝在一片金光中旋转着身子，他的身子每旋转一圈，日光神镜中就隐隐透出一只三足怪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金乌已经全部炼成，金乌已经与我合为一体！”天帝陡地停住身，盯着墙上的西王母狂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来吧，来吧！你们这些邪恶之神全都来吧，什么圣灵石，什么冰弓玄箭，我全都不怕，全都不怕！哈哈哈哈！”

在天帝的笑声中，墙上如画的西王母眼中陡然流出了泪水。

天帝看着西王母悲伤的面容，笑容消失，大吼道：“你说说，到底我有什么地方比不上他太阳神的？今天，我就要让你看看谁才是神界真正的神。”

随着他的大吼，外面传来一声爆响，黑红白青四道强烈的光芒射入了天维阁中。

天帝的身子猛然一个踉跄，他急忙回头，将双手拂向日光神镜，只见镜中的金乌消失，现出太阳神殿殿前的景象。

一片蒙蒙的雾障在朱雀、白虎和银蛇玄龟、苍龙的围攻下消散，巍峨的太阳神殿显现出来。

共工收起玄武印，银蛇玄龟消失。

祝融降下朱雀旗，天上的赤鸟飞回。

龙王垂下苍龙鞭，青龙隐去。

精卫合起白虎令，腾跃的白虎淡没。

后羿一手持冰弓，一手拿玄箭，正盯着太阳神殿的大门。

“哈哈哈哈，祝融！你变得真快，真是一个反复无常的邪魔。哈哈哈哈！可是你永远也不会想到，我正等着你呢。你不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天命，都在我的安排之中。我是天帝，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天帝。”天帝手指着日光神镜中的祝融又疯狂地大笑起来。

天帝的笑声中，墙上的西王母突然活了起来。她从墙上一点点凸起，飘向空中。

四大神兵破解了太阳神殿前的伏魔灵力，也使西王母解开了天帝的咒语。

“羲和，你不要执迷不悟了，炎帝才是神界的领袖！放出炎帝，是你惟一的选择！”西王母飘落到天帝身前，又气又恨地说道。

“没有炎帝，没有太阳神，炎谷的毒火将在金乌的照耀下永远燃烧，燃烧的大火将永远毁灭炎帝。毁灭他的神灵，他的魂魄，他的形体。从现在起我才是真正的太阳之神，天地间惟一的主神。”天帝冷冷地看了一眼西王母，背过身去。

“羲和，你才是邪魔，神人魔三界最大的邪魔！”西王母看着羲和的背影，悲愤地嚷道。

她双手一挥，长长的袍袖甩起一股狂风，扑出天维阁。

“风神，你逃出去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要结束了，你就和这些邪恶之神一起去毁灭吧。”天帝阴沉地说着，抬起了双手。

只见日光神镜缓缓移动，移到羲和的头顶。

日光神镜里涌动着金色的雾气，雾中现出一只只三足金乌，金乌舞动着，浑身发出金光，似是要急着从那镜中的小小天地里冲出。

羲和一步步向阁外走去，头上的日光神镜就似与他连为一体，也一点点紧跟着他移动。

第二十五章 射日

太阳神殿前，金光灿烂。

后羿在众神的簇拥下，神色紧张地盯着那轰然而开的神殿大门，等待着天帝的出现。看到如此耀眼的金光，他们都明白，羲和的金乌终于是炼成了，一场真正的大战将不可避免。

寒风呼啸而起，神殿内闪出一道白影，直向众神飞来，白影在闪烁的金色光芒中十分醒目。

后羿紧紧地盯着那道白影，暗暗握紧手中的冰弓，凝聚着自己的神力。却突然听到他身后的青鸟发出了惊喜的呼喊声：“王母，是王母……”

风声不再，西王母悄然现出身来。她顾不上答应青鸟，径直向精卫走去，眼中是无尽的悔恨：“精卫，你没有事吧，王母错了，王母……”

“王母……”精卫看着面前神情憔悴的西王母，心中一阵酸痛，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自千年前父亲将她交给西王母的那天起就和王母青鸟相依为命，精卫知道西王母疼她，可是心里有个角落却一直觉得西王母疼她只是因为父亲，她以为她对自己从来就并不是真正真心的，可是这一刻看着王母她才发觉自己错了，她是爱西王母的，正如王母疼她，这不仅仅是因为父亲的牵绊，而是一种注定的默契与缘分。

“精卫，王母险些酿成大错，王母一直担心你啊。都是王母不好，不该让你背负这些，我不该将重担压迫到你身上……”西王母抱住精卫，眼中流出悔恨的泪水。

“王母，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这件事只怪天帝太阴险，现在我们已经了解真相，而且，火神祝融也回来了。”精卫双手捧上白虎令，递给西王母，“这是你的白虎令，有你们四大天神一起对付天帝，一定不会让他的阴谋得逞！”

西王母郑重地接过白虎令，转身望向后羿。

此时的后羿已完全不同于那人间的少年，他的面容上再也没有伤悲和怨恨，而是有着历经磨练沉淀下来的沉着和冷静。

后羿回过头来，望向西王母，清澈的眼中光芒四射，似乎孕育着无穷的力量。

“好孩子，天神让你受委屈了。”西王母诚挚地说道。

“我明白的，这不是你们的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天帝！我一定会消灭天帝的金乌，救出太阳神的！”后羿对着西王母微微一笑，单纯的笑颜里透露着坚毅。

“天帝和他的金乌马上就会现身，你一定要小心！”西王母想起已濒临疯狂的天帝，不禁担心。

后羿沉着地点了点头，那握在手中的冰弓隐隐发出森冷的寒光，黑色的玄箭也隐隐发出啸声——他已将圣灵石的幽暗之灵附在了冰弓玄箭上。

太阳神殿前的金色光芒越来越浓密，已完全遮盖了神殿。

突然，金色的光芒中响起一片鸟鸣声，随即闪出一个圆圆的红色光团。光团迅速变大，如同一轮初升的太阳在冉冉升起。

狂笑声陡然从四面八方响起，尖锐刺耳的笑声回荡在不周仙山上空，使众神觉得格外难受。

四大天神迅速各按方位，布下了天罗地网阵。

精卫身上的红羽衣颤动起来，发出夺目的红光。

青鸟张开了背上的翠色翅膀，发出幽幽的青光。

老鬼早已伏在后羿的如意隐魂衣中，他受不了如此强大的太阳之灵。

众神将后羿护在了中间，以自己全部的灵力抗御着那迎面而来的强大的太阳之灵。

狂笑声突然消失了，太阳神殿前的金色光芒也迅速消融。

羲和头悬日光神镜，迎着众神傲然出现在太阳神殿前。

日光神镜中金雾弥漫，闪烁着密集的光点。那些光点似漫过高堤的河水不断从日光神镜中涌出，散布在羲和的身边，又不断地流回到日光神镜中。

这就是杀害父亲的凶手，这就是害得神界和人间灾难不断的祸首。

后羿冷冷地盯着天帝，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天帝，今天将是你的末日！

羲和目光阴沉地盯着后羿，嘴角露出轻蔑的冷笑。

这就是一千年来我一直担心的小邪魔，这就是神界能与我对抗的新战神。可惜，我的金乌出来了，我会让你和刑天一样，倒在我的脚下。

想到刑天，天帝悚然一颤，他仿佛看到了千年以前那宁死不倒的金甲战神，即使被他割下了头颅，却依然挥动着天戈地盾冲向自己，至今都能感受到恐惧，就是那股恐惧让他不得不奋力往前走……

天帝眼中闪出冷酷的杀气，猛然挥起双手：“金乌！飞吧，我的金乌！去杀死这些违抗天命的邪神，不！是违抗天命的邪魔。哈哈哈哈！”

随着羲和的狂啸，一个又一个圆圆的光团从雾气中疾速跃出，在天空上旋转成为一只只浑身散发着金光的巨大三足怪鸟。

阳光照在有穷国的神庙上，将高大的神庙抛在地上，形成黑沉沉的巨大阴影。湘瑶和红玉站在阴影里，紧张地注视着银灵子。

银灵子坐在枯萎的银杏树下，凝神注视着身边的离洛。

离洛神色灰黑，睁着的双眼空洞而麻木，他的灵魂已被地魔兽带走，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躯壳。

他轻叹口气：离洛，你知道吗？我曾经那么地恨你，因为你夺走了素女，我甚至故意诱骗你到迷雾鬼林中去送死。可如今当你真正地死去时，我却要为你追回亡灵，因为我终于明白人类灵魂的可贵，无论是你，还是素女……

银灵子猛地低下头，弹起手中的七弦琴。

幽幽的琴音犹如一条清溪从岩间流出，婉转低回，穿行在翠绿的山谷。

一瞬间，那枯萎的银杏树长出一根根新枝，新枝上抽出嫩绿的树叶，一串串洁白的银杏花随风荡漾，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

素女飘然而出，坐到银灵子身边，她托起离洛的头，放在自己的怀中，静静地听着如泣如诉的琴曲。

忽然，琴音高扬激昂起来，仿佛那清泉已流入了大江，化作翻涌的波涛，滚滚东去。周围的空气被银灵子发出的幽暗之灵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无数的萤火虫如同漫天飞舞的雪花飘落在涟漪之上，发出耀眼的银光。

随着高扬激昂的音律，素女低声吟唱起来，她唱：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自逍遥，斗转星移天地暗，弹指老，一笑白首问苍穹！

离洛一动不动地躺在原处，丝毫未察觉到素女落下的泪水，一边的湘瑶捂住的脸，也是花容濡湿。

素女吸了口气，继续唱：

将往事从头思忆，

十年情只落得一口长吁气。

想当日在竹边书舍，

柳外离亭，有多少徘徊意。

争奈匆匆去急，

再不见音容潇洒，空留下这词翰清奇。

素女闭了闭眼睛，悠长绵远而又带着悲凉之意的歌声如同天籁之音，穿行在无尽的苍穹之中，湘瑶听着素女哀怨悲凉的歌声，泪眼模糊中她仿佛看见两小无猜的素女和离洛嬉戏在郁郁葱葱的银杏树林间……她忍不住闭上了双眼——素女已永远离开了，离洛，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万般思念只等一刻，却听咚的一声，琴弦在激昂的旋律中突然断了。

素女的歌声也陡然停止，她的身影黯然消失在虚空中。

翻飞的萤火虫似被剪断了翅膀，纷纷坠落在地，化为灰烬。

枝繁叶茂的银杏树迅速枯萎，又成了一棵枯树。

银灵子抬头望着天空，目中充满了惊骇，表情是从未有过的绝望。

“啊……”红玉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叫声。

湘瑶一惊，猛地睁开眼睛，只见天地一片辉煌，远处的青山、绿树、房屋都变成了金色，大地到处都充满了阳光，没有一丝阴影。

湘瑶抬头望向天空，却见空中跳跃着一个又一个金光闪闪的“太阳”。盘旋飞舞的“太阳”发出强大的金光，遮住了蔚蓝色的天空，覆盖了绿色的大地。

“公主，这是天帝的金乌出现了，你们快躲进神庙，只有神庙不惧怕金乌的光芒。”银灵子站起身，对着湘瑶大声叫道。

“什么，这就是天帝的金乌吗？”湘瑶大惊失色，不由为精卫和后羿担起心来，“他们真的没事么，他们能打败天帝的金乌吗？！”

“顾不得了，快！你们把离洛也抬进神庙中。”银灵子对着几个武士挥了挥手。

几个武士慌忙抬起离洛奔向神庙，红玉也拉着湘瑶奔向神庙。

“银灵子，你呢，你也快到神庙中来吧。”湘瑶回头喊道。

“不！公主，我是魔，是不能躲进神庙中的。”银灵子惨然一笑，端起了七弦古琴。

突然，强烈的金色光芒似雨点一样射到银灵子身上。银灵子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七弦古琴也滚到一边。

“银灵子，你怎么啦，你有没有受伤？”七弦古琴中传出素女惊惶的声音。

“素女，你放心。我亮魔兽最大的本领，就是逃命。天上地下，神界魔族中论逃命的本领，我是第一。三千年前我逃过了魔界自身争夺王位之战，一千年前我逃过了神界对魔族的追杀，这一次相信我也能逃过神界带来的灾难。”银灵子挣扎着坐起身。

“这么说神界的大劫难终于发生了！”素女焦急地说道，“银灵子，你快逃，你快逃啊！”

“我不用逃了。这一次，你可以救我。”银灵子抱起七弦古琴，欣慰地说道。

“我……我怎么能救你呢？”素女疑惑地问道。

“太阳之灵的力量太强大，我使出的魔力越大，遭受的攻击将越大。而且，天帝的金乌已出现，天地之间没有金乌不能到达的地方。逃，我们是逃不了的。”银灵子强忍着身上的刺痛，笑了笑，“但是，还有你素女在，你愿意在这神庙边为我弹一次琴吗？弹出你祭神时的娱神琴曲。”

“愿意，我当然愿意。”即使不爱，还是知己，他们已经被这古琴牵绊在一起，其间的感情比爱还要深沉，素女幽幽地从琴中飘浮而出。

银灵子放下七弦古琴，对着素女淡然一笑，扣起了手指。

一道淡淡的蓝色烟雾飘起，笼罩住七弦古琴，断了的琴弦又连在一起。

素女在弥漫的烟雾中轻拨琴弦，弹起了悠扬的娱神琴曲。

随着悠扬的琴曲声，银灵子的身影淡淡隐去，化为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停留在七弦古琴的琴弦下。

有穷国的王城又是一片混乱，方才安定心神的人群中又是尖叫四起。几只母鸡拚命地鼓动翅膀，四处飞腾，一只只狗如疯一般不停地狂吠着四处乱钻。

男男女女拥挤在窄窄的街巷中，茫然惊恐地望着彼此。

会过去的，刚才的灾难不也过去了么，他们握紧双手，深信希望还在。

一个孩子痴痴地站在屋门前，一手遮在额头上，遮挡着天空的光芒，一手指着天空：“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啊，有十个，十个太阳。一个大太阳不动，九个小太阳在动……”

几乎是一瞬间，金光满天，笼罩大地。一片片树林在枯黄，一片片野草迅速变得焦枯。

枯黄的树叶在金光中燃烧，随风四处乱飞。着火的树叶在街巷上空飞舞，掉落在屋顶上，掉落在庭院中。

火焰和烟雾四起，哭喊声响成一片。惊恐的人们在火焰和烟雾中四散奔逃，躲在墙角里，石磨下，水塘里……

小男孩突然双手捂住眼睛，强烈的光芒灼伤了他的双眼，他倒在着火的木门边，痛苦地哭叫着：“这么多的小太阳怎么一起出来玩啊，白胡子老爷爷怎么不来找他这些不听话的小孙子回去呢？”

天帝的的九只金乌和太阳一起出现在空中，宛若十个太阳一起照向大地，大地上顿时一片混乱，人间陷入前所未有的灾难中……

金乌在空中组成一个圆形，疯狂地旋转着，搅起满天的金光，形成一个巨大的金色漩涡，将众神陷在了其中。

众神之中，青鸟的灵力最低，抵挡不住金乌发出的太阳之灵，她不由自主地随着那金色的漩涡旋转着，越旋越快，越旋越小，直向漩涡中心转去。

西王母由于连日受到羲和伏魔灵力的禁锢，灵力大减，虽是拼出了全身的灵力与金乌对抗，却也是摇摇晃晃，站也站不稳。

此时，她眼见青鸟性命危在旦夕，便一错身，坐在了地下，嘴中发出一声长啸，手中的白虎令暴长，勾住了青鸟，但她却怎么也拉不动青鸟，自己反被带着向那漩涡中间滑去。

龙王疯狂地挥动着手中的苍龙鞭，抵抗着金乌那强大的引力。

苍龙鞭上发出一团团的青雾，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如同一只青色的蚕茧。但虚空中就似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蚕茧推动着，滚向漩涡中心。

共工脸色铁青，脚踏着黑色的巨龟，手舞着银蛇，牢牢地站在了地上。金色的漩涡似旋不动他，但他身上的衣袍却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很快，他黑色的外衣全部破裂，就像烤焦的树叶一样，零零碎碎地飘进金色的漩涡中，化为无形。

四大天神的“天罗地网”大阵，还没来得及发动，就遭到了金乌毁灭性的打击。

火神祝融看着在漩涡中苦苦挣扎的西王母、龙王和共工，脸色变得惨白，拿着朱雀旗的手不由颤抖了一下。

祝融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精卫和后羿。

精卫具有的太阳神力和金乌是一体的，因此金乌的灵力并不能伤害她，她反而还可以吸取金乌的灵力。此时，她已撑开了身上的红羽衣，为后羿抵挡着金乌发出的强大引力。

后羿已举起冰弓，将箭簇对向了空中。

每一只玄箭都必须射中一只金乌，都必须射中一只金乌！

夸父的声音仿佛在后羿的耳边响起。

只是金乌旋转的速度太快了，他根本无法瞄准。后羿脸上的汗水如雨一样落下。

“跪下吧，火神。你现在只要跪下来，你将仍然是天地间除我之外，惟一的天神。”羲和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祝融迟疑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举起了朱雀旗，大声说：“不错，我是天神，我会在天地间永生，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我放弃天神的职责。”什么是天神，建立在阴谋与欲望之上的，永远没有资格尊为天神！

“很好，火神，你的力量在金乌的照耀下将变得更为强大，快将你手中的朱雀旗扫向这些违抗天命的邪恶之神。”羲和欣喜地叫道。

随着羲和的声音，祝融的力量仿佛变得格外强大，他手上的朱雀旗在金光中飞舞着，就似一只火凤凰。

却见祝融大吼一声，抛出了手中的朱雀旗，朱雀旗荡起一阵狂风，将小小的青鸟扫到西王母身边，然后在空中迅速化成一个红色的光球，将西王母、龙王、共工和自己罩在了其中。

红色的光球冲进金色的漩涡，发出耀眼的火光，火光中盛开无数鲜艳的火灵花，铺天盖地的火灵花犹如花海，止住了那飞速旋转的金色漩涡。

火神祝融借助金乌的力量布下了一个火系结界，牢牢地将抵挡不住金乌的众神隐在结界之内。

“祝融，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以为躲在了结界中，我就奈何不了你吗？哼！我要让你神形俱灭，永世不得超生！”羲和愤怒地咆哮道，飞身跃到了空中。

空中立刻落下如急雨般的金光，射向祝融的结界，发出巨雷般的响声。火灵花在巨响声中一朵朵地炸开，化为灰烬。

祝融的结界摇摇晃晃，就似大海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可能被淹没。

羲和高高地站在空中，凌空而立，四周是飞舞的金乌，金乌眼中不断地放射出凌厉的金光。

精卫看着越来越密集的金光，焦急地大呼道：“后羿，快，射出你的玄箭，快将金乌射下来！”

后羿只觉眼前的金光更加耀目，他眯起双眼，焦虑地说：“金乌发出的光芒太强大了，我无法看清，不能瞄准金乌！”

“后羿，没有力量能对付金乌，快放下你手中的冰弓玄箭吧。我将册封你为神界新的战神，让我们一起诛灭所有的邪魔，重建乾坤，再创新世界！”羲和浑厚威严的声音响彻云霄，在空中久久不绝。

“羲和，你的阴谋休想得逞。”精卫愤怒地斥责道，猛地一抖羽衣，如同一只红色的鲜花扑向空中。

“精卫，虽说你的本源和金乌相同，金乌不能伤害你，但我的伏魔灵力却可以消灭你。”羲和抬起手，手上旋出一团灰色的迷雾击向精卫。

精卫张开双臂，如云的长袖中幻化出一个又一个的精卫，冲向羲和。

“砰”，随着一声爆响，迷雾似巨雷击中了一个精卫。精卫红色的身体被击得支离破碎，转瞬成为灰烬，消失在满天的金光中。

但更多的精卫却似满天飘舞的狂花，四面攻向羲和。

“精卫，我看你到底有几条命来跟我斗！”羲和冷冷一笑，双手猛地一挥。

羲和的伏魔灵力犹如盛夏的巨雷，一个接一个砸向精卫。

“砰！砰！砰……”

一个又一个的精卫被击成碎片，犹如翻飞的蝴蝶，飘散在金色的空中。

那声音像是打在后羿的心底，合着羲和狂肆的笑，震得人眼眶发疼。一个又一个的精卫死于非命，虽然知道那是精卫的幻影，但却还是不能忍受。后羿心中如刀割般难受，握着冰弓的手隐隐颤抖起来——

日思夜盼，不就是盼着射落金乌，打败羲和，救出炎帝，为父亲报仇吗？还有武伯、夸父，他们都是被羲和给害死的。可我现在是怎么了，我的手竟在发抖。

因为害怕，还是恐惧？！

不，都不是，愿望太强烈，会让人的感情变得瑟缩，弓已在手，后羿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一生都是为了这一射！千年的答案就在眼前，他的耳边又仿佛听到夸父的声音——拿着你的武器，对准你的敌人，像你父亲一样去战斗！

战神之所以是战神，只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是为何而战！你是否明白自己为何战？！

怔忡间，后羿眼中灼热，盈满了泪水，不觉大声喊道：“我明白，我明白了——我为天下而战！我为苍生而战！我为——精卫而战！”

后羿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圣灵石的灵力似江水一样在他身体中奔腾。他猛地一旋身，全身发出五彩的神圣之光，他以太阳之灵拉开冰弓，混沌之灵保护自己不受到金乌的伤害。

圣灵石的灵力启动了，他再也不惧怕金乌的光芒，只见他的眼中光华四射，手中的冰弓玄箭发出夺人心魄的寒光。

最后，使用幽暗之灵射出玄箭！夸父的嘱托如临在耳。

“金乌！去死吧！”后羿徒地睁大眼睛，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吼，射出了手中的玄箭。

玄箭似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金色的天空，翻涌着绚烂云层，正中金乌的眉心。只听一声爆响，无数灿烂辉煌的火花散开在空中，犹如一朵绽开的礼花飘浮而落。

羲和怔住了，疯狂地吼叫着，对着金乌双手猛地一挥：“小邪魔，你竟敢杀了我的金乌！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八只金乌闪着强烈的金光，发出凄厉的鸣叫声，从空中直向后羿扑来。

“羲和！你这个邪魔，我要让你血债血还！”后羿大喝声中，射出一支又一支的玄箭。

一支，两支，每一支玄箭都闪着夺人心魄的寒光，似流星冲日般地击向金光灿烂的空中。

金乌一个接一个被射中，爆裂出一团团灿烂的火花，铺满了整个天空。

火光照红的人们的脸，一阵轰响之后又归于暗淡。

似乎过了许久，似乎只是一刹那，天地间骤然变得寂静。

漫天的火花消失了，满天的金光也消失了。

天空暗了下来，一轮太阳斜挂在偏西的天空上。

羲和摇摇晃晃地站在太阳神殿前，头上的日光神镜白茫茫一片，已发不出金光。他的脸色惨白，眼中透着深深的悲凉，显得异常憔悴消瘦，全无往日的神彩。

后羿如山一样挺立在天地之间，脸上充满了自信，手上那只冰弓依然散发着夺人心魄的寒光。

精卫从天而降，站在后羿的身边。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露出会心的一笑。

第二十六章 不周山

“砰”的一声大响，祝融的结界打开，显出四大天神的身影。

龙王一挥苍龙鞭，指向羲和：“哈哈，羲和，你的金乌完蛋了，我看你往哪里逃！”

羲和默然无语，深吸了一口气，站稳身子。

西王母看着直挺挺站立的羲和，只觉得他全身已无半点精气，就似刚刚从地狱逃出的一具僵尸。

西王母不禁悲哀地长叹一声：“伏魔大哥，你该清醒了！”

羲和却不回答，他怔忡半晌，才晃动了一下身子：“想不到，是你们赢了，还是你们赢了……”羲和声音嘶哑，嘴角沁出一缕血丝。

“不论我们谁赢谁输，这场战争对神界来说都是失败，对人间来说更是一场灾难！”西王母神情肃然，一步一步地踏上太阳神殿前的台阶，向着羲和走去。

“可你们也输了，因为你们救不出太阳神，你们输定了！”羲和忽地轻蔑一笑，目光阴森地盯着西王母，恶狠狠地说道。

“伏魔大哥，一切都结束了。”西王母踏上最后一步台阶，面对着羲和，诚恳地说道，“无论怎么说，你也是天神，你应该在这最后的时刻，关闭天维之门，证明你仍然是天神。”

“是的，我是到了最后的时刻，我已将我的魂魄和金乌连为一体。后羿射落了金乌，就是射碎了我的魂魄。此时此刻，我只能以我的伏魔灵力护住心中的一口气，这口气一散，我就将形神俱灭，永远从天地间消失。”羲和眯了眯眼睛，陡地惨嗥道，两眼凶光大炽，“但我要带走你，我要让你陪着我……”

刷的一声，一股阴寒而又强大的灵力从羲和的手指上迸出，闪电般地刺向西王母。

西王母大出意外，根本来不及躲闪。

却见一道青影陡现，伸出一双巨大的翠绿翅膀拦在王母的身前。

噗的一声，闪电刺中了青鸟，将她高高地抛到了空中。

青鸟翠绿色的身躯飘舞在空中，犹如一片残破的绿叶，随风缓缓落下。

“青——鸟！”西王母凄厉地大叫道，伸出双手欲接住青鸟，眼前却一阵发黑，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青鸟姐姐……”精卫似从梦中惊醒，甩出如云长袖，接住了青鸟。

青鸟双眼紧闭，脸色青黑，头无力地歪向一边，一双翠玉般的翅膀，已变得支离破碎。

“青鸟姐姐！青鸟姐姐……”精卫撕心裂肺般地叫道，疯狂地摇着青鸟。

但是青鸟再也不能回答精卫，她的身子越来越硬，越来越冷，就似是一只青铜铸成的鸟儿。

羲和妄图杀死西王母，因此那一击凝聚了他全身最后的灵力，本已受伤的青鸟又怎能抵抗，此时她已是魂魄俱散，永远消失在天地之间了。

精卫转身盯着羲和，眼中几欲喷出火来：“羲和，你这个邪魔，你不仅害死了刑天，害死了夸父，现在又害死了我的青鸟姐姐……”

后羿扶住浑身颤抖的精卫，对着羲和厉声吼道：“羲和，赶快关闭天维之门，放出炎帝，这是你惟一的选择！”

“惟一选择……呵哈哈哈——我还有一个选择！”羲和诡异地一笑，忽地退后一步，双手平平伸开。只见一缕白气从羲和的头顶升起，他的身体渐渐虚化，消失在日光神镜中。

神庙中一片寂静，湘瑶公主坐在离洛身旁，低着头，捂着双眼。

红玉站在湘瑶身后，亦是低着头，捂着双眼。墙角里蹲着众武士，个个都抱着脑袋，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敢动。

神庙里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保护着众人，强烈的金光并没有伤害到他们，只是使他们睁不开眼睛。

忽然，一阵轻风吹进来，拂起湘瑶公主的长发，她不由感觉到一丝凉爽。

湘瑶公主松开手，抬头向庙门外看去。

庙外一片宁静，刺目的阳光已变得柔和了。她欣喜地站起身，向神庙大门走去。

红玉耳中听得湘瑶公主的脚步声，吓了一跳，她松开双手，双眼却依然紧闭着：“公主，千万别睁开眼睛，千万别出去，天上……天上的十个太阳，会刺伤你的眼睛。”

“不，红玉，你看，外面的阳光弱多了，这庙里也凉快多了。我要出去看看，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湘瑶停下脚步。

红玉却还是不敢睁开眼睛，伸出手盲目地四处乱抓着，想阻拦湘瑶公主：“公主，千万别出去，千万别睁开眼睛……”

湘瑶轻轻一笑，陡地伸出手，拉扯着红玉，走到了庙门外。

神庙外，白云悠悠，太阳西斜。

湘瑶呆了片刻，陡地大呼起来：“天上只剩下了一个太阳！天上只有一个太阳……”

红玉这时才睁开双眼，她看到那轮西斜的太阳，兴奋地嚷道：“啊，真的只有一个太阳！只有一个太阳！只有一个太阳……”

顿时，神庙内的众武士也冲了出来，个个抬头望着天空，发出欢快的叫嚷声：“啊，只有一个太阳，只有一个太阳……”

随着众人的欢呼声，银灵子缓缓显出身来，温和地笑着对素女说：“素女，是你救了我。”

“如果不是为了我，为了离洛，你也不会来到这里。”素女飘然而起，消失在七弦古琴中。

“看来我低估了神界，他们战胜劫难的能力超过了我的想像。不过，现在能不能救回离洛，还为时尚早。”银灵子看了看平静的天空，背起七弦古琴，直向神庙中奔去。

为了对素女的承诺，他决心走进神庙，在神庙中施展招魂之术。

不周仙山上一片沉寂，太阳神殿前，羲和如风一样无影无踪地消失了，空中只有那日光神镜虚悬在半空中，镜中白茫茫一片，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西王母神情黯然地走下台阶，走向精卫。

“王母……”精卫猛然扑倒在西王母的怀中，失声痛哭。

“精卫，我们一定会救出炎帝，一定会救出炎帝的……”西王母抚摸着精卫，眼中溢满了泪水。

“可是天维之门……”精卫悲痛欲绝，抬头望向空中。

“毁了天维之门，只有毁了天维之门才能救炎帝！”西王母愤怒地盯着空中的日光神镜，眼中闪出夺目的寒光。

“风神，天维之门被毁，大地就会失去平衡啊……”龙王大惊。

“是啊，天维之门若毁了，恶水将卷土重来。”祝融担忧地说道，“那大地上所有的邪魔都会复活！”

西王母推开精卫，猛地举起手中的白虎令，指向日光神镜。

后羿一惊，原来日光神镜就是天维之门！

“王母，不能这样做，我们是天神，不能让邪魔复活啊。我们不能让邪魔危害人类。”后羿飞步上前，挡住西王母。

精卫眨了眨眼睛，怔怔地看着他们。毁了天维之门就能救出父亲，可是毁了天维之门人间将遭洪水浩劫。

已是最后一天，等这一天已是千年，真的要就此放弃么？

不！！

她突然冲上前推开后羿：“不要……不要阻止王母！”

“精卫……你？”

“不要阻拦我们，谁都不要阻止我，这已经是惟一的办法了……我要救我父亲。”

“精卫？！”后羿的声音变得悲愤，“为什么连你也这么说，你明知道，你明明知道的……”他哽咽着，却在她决裂的目光下失去了言语。

我明白的，我都明白，在任何人眼里父亲都不比天下苍生来得重要，如果是父亲，宁愿死也会保人间周全！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她不能看着父亲形神俱灭啊！“后羿，如果是你你会怎样选择，如果是武伯，或是你的父亲刑天被封印在那里，你又会如何选择？！”

后羿一怔：“我，我不知道……”

“那么，如果那个人是我，你又会如何选择？！”

他猛地一惊，上前扶住精卫的肩膀：“精卫，不，不要露出这种表情，不要这样！”为什么有种将要失去的预感，这样义无反顾，如同飞蛾扑火？！“精卫……你是天神啊……”

“是，我是天神，可是那个在炎谷下煎熬了千年的天神是我的父亲，他是我等了一千年的父亲！这不是对与错，也不是正义与责任，这是本能！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我可以抛弃一切去救的人，天维被毁，我可以去阻止人间浩劫，即使用我的性命我也会保人间周全，可是如果现在父亲形神俱灭，就无论做什么都不可挽回了！”精卫执拗道，紧咬的唇泛出血来。

后羿怔怔地松开她的手，眼眶一疼，似乎感受到她的痛。不是怨恨，不是自私，这真的只是本能，如果换作是自己，被压在那里的是精卫，他也许会这样做的……

因为是天神，因为天神有责任，有慈悲，有正义，也有……感情！ 突然，半空中的日光神镜发出怪异的声响，光芒大炽。

众神大惊，纷纷望向日光神镜。

日光神镜中陡地响起天帝羲和的声音：“好一个不可挽回，没有错！你们想要的胜利已不可挽回！祝融，到我这里来！我会让你成为天地间永远的天神，惟一的天神！”

随着羲和的声音，日光神镜忽地倾斜下来，一束强光照向祝融。

祝融悚然一惊，转身挣扎着欲逃。

众神急忙发出灵力攻向日光神镜，却只听得祝融惨呼一声，浑身颤栗着从头顶上冒出一股火红的真气，飞速涌入日光神镜之中。

一瞬间，祝融已完全消失在空气当中。

“火神……火神的魂魄被日光神镜吸去了……”龙王恐惧地大叫道。

声音未落，只听日光神镜又发出一声大响，一团浓厚的金色烟雾自上喷出。

后羿、精卫和众神受到强烈的震动，身子连晃，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金色烟雾转眼凝聚成一个人形，瞬息之间，众神只见背负日光神镜的“祝融”傲然出现在面前。

“哈哈哈哈！我是天帝，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天帝！”“祝融”发出了羲和的声音。

“你……你是羲和，你还活着？”精卫大吃一惊，颤声问道。

“是，我是羲和，我是天帝羲和！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我预知火神会背叛我，我预知四大天神之力能破除我的伏魔大阵，我知道冰弓玄箭是金乌的克星。我早已将我的元灵从金乌中脱出，融入日光神镜。小邪魔射落了金乌，只能毁掉我的真身。但我早就在这里等待着火神！”羲和森然说道。

“羲和，你太歹毒了。竟然吸取火神的元灵，借助火神的法体重新出现！为什么要这样做？！”精卫气得浑身颤抖。

“为什么？因为我是天帝，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天帝，我要战胜一切！”羲和向着众神逼过去。

“羲和！你的阴谋会落空的，我要让你倒在战神的脚下！”后羿猛地将冰弓一挥，冰弓化为一把巨斧和一面金盾。

他跨前一步，一手持斧，一手提盾，威风凛凛地站在羲和面前，就似千年前的刑天复活。

“小邪魔，你的力量已经消耗太多，就似千年之前的刑天，地魔兽消耗了他的灵力，我才能砍下他的头颅。现在金乌已经消蚀了你身上的幽暗之灵，你根本不再是我的对手，哪怕你拥有刑天的干戈和金盾。”羲和大吼着，抬起双手，他恨不得一下冲上前去撕碎后羿。

“就算如此，我也要为父亲报仇，我要亲手砍下你的头颅！”后羿抬起金盾护住精卫，用巨斧指着羲和，眼中喷出愤怒的光芒。

共工突然飞掠而起，挡在精卫和后羿身前，大吼道：“羲和，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立刻关闭天维之门！”

羲和一怔，又仰起头来：“哈哈哈哈！好一个狂妄的水神，哈哈哈哈……”

“你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我是四大天神中的水神，我是水神！”共工一步一步地逼向羲和，“羲和，水火不能相容。你夺取了火神的身体，就不得不接受火神体内的元灵。只要我将魂魄强行与你的魂魄相撞，你我就会同归于尽！”

“不，共工，你不能！”羲和停止了大笑，惊骇地向后退去。

“我能！我水神能消灭你给神界带来的耻辱，我能挽回神界的尊严！”共工目光如电地射向“祝融”，举起手中的玄武印，“羲和，我终于明白你为何变得这般狠毒，因为你在恐惧，千百年来，你一直都活在恐惧当中！”

“水神，你不要……”西王母清醒过来，飞身而起，企图阻止共工。

但玄武印已喷出了黑色的迷雾，汹涌而起的迷雾似黑色的巨浪推着西王母、后羿、精卫和龙王直向后退去。

黑色的巨浪中突然出现了一只巨龟。

巨龟仰头发出巨雷般的一声大吼，冲向“祝融”。

羲和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嗥，举起了朱雀旗。“不！！”

不能死，不能倒下，我是天帝，我不能倒下！

恍然间羲和仿佛看见了共工泰然轻蔑的笑：“你怕了么？你在战栗么，因为你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从你杀害刑天毒害炎帝的那一刻你就开始死亡了，你早在那一天就已经倒下了！”

共工的身影漫布了羲和的眼，他仿佛是站在一阵海浪之前，身影渺小得分外可怜，这样坚定的身姿，仿佛是千年以前的刑天，明明是败者，明明已被他踩到脚下，为何他还觉得他们是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为什么不管是站在哪里都不能停止恐惧！

无所不知的天帝，惟一的天帝，当自己成为惟一，就真的不恐惧了么……如果是那样的话……如果是那样的话……

羲和闭上眼睛，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巨龟和他的身体撞在了一起，那一声深沉地撞在心底、惊天动地的震动传遍三千世界。巨响声中，日光神镜碎裂成千千万万块碎片。

千千万万的碎片落在金碧辉煌的太阳神殿。

太阳神殿轰然倒塌，荡起浓浓的烟雾。

浓浓的烟雾中，不周仙山的顶峰轰然崩溃。

涌起的烟雾翻滚着漫向天地之间。

原来只有生命停止的那一刻，才真的不再恐惧了……

烟雾中大蛮荒谷中恶水重现，卷起滔天巨浪，冲向人间大地。

烟雾中炎谷的红光一点点退去，雄雄大火慢慢熄灭。黑色的镇魔石突然崩裂，碎屑满天乱飞，雾中冉冉升起一道高大的身影。

漫天的烟雾渐渐消散，露出昏暗的天空。

金碧辉煌的太阳神殿已变成一个庞大的废墟，火红的朱雀旗托着黑色的玄武印躺在废墟上显得格外醒目。

凄风陡起，天空更加昏暗，山上的草木不停地发出瑟瑟声响。

后羿沉重地叹息着：“日光神镜终于被毁，可是水神……”

精卫捂住自己的脸，泪流满面。

“洪荒之灾会……会重现世上……”龙王低下了头，曾几何时，玩世不恭的脸上也添着苍凉。

一道青色的电光划破天际，紧接着雷声四起，大雨倾盆而下。

人世间的苦难已重新来临！

而这一切，都是天神造成的，都是我们天神造成的啊……

西王母痛苦地闭上双眼，眼中的泪水随着雨水滑落。

第二十七章 填海

洪水咆哮着，击向高高的堤坝，堤坝轰然倒塌。浑黄的浊水滚滚而下，淹没了大地，冲毁了房屋。

大地上的人们扶老携幼，在狂风暴雨中哭喊着。

一时间，人间变成了地狱。

浑黄的浊水已淹没了神庙的台阶，湘瑶却一动不动地站在神庙大门前，任凭雨水吹打着，有如一尊石刻的雕像——她始终相信天神是会帮助人类的，后羿和精卫一定会解救人间的灾难！

红玉和众武士站在湘瑶公主的身后，俱是满脸惊恐。但看着神情凝重的湘瑶公主，他们也不敢后退一步。

神庙内闪着点点的萤光，就似一支支点燃的细烛，照亮了昏暗的神庙。

银灵子闭着眼睛，修长的双指不停地划过琴弦，激昂的琴音荡起一圈圈银色的涟漪，落在离洛身上。

离洛僵硬的身躯陡地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了看闭目弹琴的银灵子，嘴角浮出一丝狞笑，似幽灵般站起身，伸出尖尖的十指，向银灵子的头上抓去。

银灵子陡然感到一阵寒意，身子一颤，猛地睁开了双眼，目光如电刺向离洛。

“啊……”离洛的双手陡然抖动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杀，杀！杀了他！”神庙中忽然响起地魔兽的声音。

“杀，杀，杀……”离洛咬着牙，眼中冒着幽幽的蓝光，穷凶极恶地扑向银灵子。

无数的萤火虫涌动而出，如同铺天盖地的雪花落到银灵子身上，发出森然的冰蓝色。

离洛挥舞着双手，再也无法向前走出一步。

银灵子全身布满了幽暗之灵，就似冥海千年的寒冰令他无法逾越。

“亮魔兽，你竟敢背叛魔界，难道不怕你的魔力消失吗？”离洛厉声喝道，俨然地魔兽的声音。

“亮魔兽已经消失——我是银灵子。”银灵子的手在琴弦上移动着，琴音迟缓而滞重。

“在天神的眼中，你永远都是亮魔兽，他们决不会容忍你的存在！”

“天神怎么看，与我无关。”银灵子的手猛地抬起，重重地划过琴弦，琴音陡然高昂，似要穿透云雾。

“离洛，快醒过来……你听，你听听我的琴声，就会看到回家的路，你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到了，你已经保护了大家，所以，快回来吧……”素女亲切的呼唤声伴随着激昂的琴声回荡在神庙中。

“素女……”离洛浑身颤抖，眼中的蓝光黯然消退，目光一潮，发出梦呓般的声音旋转着倒在了地上。

凌厉的闪电撕破了黑色的天幕，露出一团红云。

红云越来越亮，似燃烧的火焰照亮了不周仙山。

“父亲……是父亲，父亲！”精卫站起了身，失声唤道。

红光渐渐暗淡，显现出炎帝高大的身躯。

精卫踉跄地上前一步，像是确定这不是梦境，可是心口分明还感受到疼痛。是的，她等到了！精卫张开双手飞奔着扑向炎帝：“父亲，父亲……父亲……”她一遍一遍地喊着，只怕一个眨眼又是一场虚空。

“精卫，我的女儿，父亲回来了。”炎帝泰然一笑，回抱着精卫，威严的目光中写着沧桑与欣慰。

“我一直在盼着这一天，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我以为不会再有机会，你说等一等，你说你会回来，可是却让我等了这么久……”心里一酸，沉淀千年的委屈与孤独涌上喉头，精卫拉着炎帝的手臂，泣不成声。

“孩子……你受苦了。”炎帝轻抚着精卫，声音哽咽。

精卫紧紧将头贴在父亲宽厚的胸膛上，犹豫片刻，惶恐地抬起头：“父亲，精卫恐怕让您失望了……我没有成为你所期待的天神，是我的私心给大地带来了洪荒之灾。”

炎帝抬手揩去精卫脸上的泪水，包容地笑着，眼里却写着酸涩：“这不是你的错，无论怎样，在我的眼里你都是最值得骄傲的天神。”

精卫怔怔地看着父亲，毅然擦干了泪水：“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挽回这一切？”

炎帝拥着她的肩膀，转身往众神看去。

一千年了，有多久没有看这世界了。

曾经站着众位天神的地方竟已这样萧条，心头一涩，炎帝的眼中涌起一股苍凉。

西王母看着越走越近的炎帝，眼中闪铄着喜悦的泪花，似有千言万语，但一时却无从说起。

龙王迎着炎帝，弯腰深施一礼，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后羿望着炎帝，一动不动。

“父亲，是后羿帮我们战胜了金乌，战胜了羲和……”精卫对父亲说道。

后羿挺直腰身，毫不畏惧地直视着炎帝的目光。

炎帝眯了眯眼睛，心里一紧：“后羿……看到你，我好像又看到了当年的战神刑天。”

“我从来没有见到父亲，可我知道，父亲他决不会容忍天神伤害人间。”后羿神情激愤。

“天神决不会伤害人间。”

“可是，天神已经在伤害人间。”

“这不是天神的本意。”

“如果这就是天神的解释，那我宁愿不是天神。”后羿心中一痛，他没有想到太阳神竟然是这样轻描淡写地回答他。

“你认为天神应该如何？”炎帝移开步伐，看着山下的滔天巨浪，若有所思。

“天神必须向人类谢罪，必须立刻阻止洪荒之灾重现。”后羿坚定地说。

炎帝沉默不语，他的神色异常凝重，沉吟着，眼中竟隐隐泛起泪光。

“后羿，你放心，父亲一定能阻止洪荒之灾。”精卫走到炎帝身旁，神情复杂地望着后羿。

“我要看到天神的行动。”后羿双眼似刀逼向炎帝。

炎帝伤感地转过身，似是不忍看到这少年天神执拗的目光：“你说的没错，天神必须立即行动才能阻止洪荒之灾重现人世。可是……”

“可是什么？”后羿对炎帝的举动十分不解，他恨不得立即赶到人间大地去阻挡那正在发生的灾难。

炎帝闭了闭眼睛，亘古以来的洪荒之灾的那一幕仿佛还在眼前。

又要面对那样的情形吗，难道这便是天神的宿命么……

他缓缓地转过身，悲悯地望着后羿的眼睛：“可是……天神必须牺牲。”

西王母闻言，身子一颤，不觉走上前来：“天神……天神已经牺牲了许多，刑天、夸父、共工、祝融……”

炎帝伤感地看了看精卫，又向后羿看去，眼中陡然流出了泪水。

西王母露出惊恐之意，她望了望龙王，龙王却低下了头。

又怎会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龙王，或是自小便有所闻的精卫，熟知那段创世历史的人，又怎会忘记天神最初为这世界所付出的代价。精卫坚定地握住父亲的手：“告诉我，该怎么做？”

炎帝却不看她，而是将目光转向后羿。 后羿身子一颤，似是明白了什么：“炎帝是说，作为天神的我必须牺牲？”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精卫睁大眼睛：“不，为什么会是这样！父亲！”

“我该如何牺牲？”后羿凝视着炎帝，神情平静。

“牺牲你的元灵。”炎帝沉声接道。

“啊！”西王母、龙王和精卫听了，大惊失色，不觉地齐声发出了一声惊呼。

“我的元灵？”后羿有些迷惑不解。

“人类只有身体和魂魄。但天神和魔族在身体和魂魄之外，还有元灵。对天神来说，元灵就是神性的来源。对魔族来说，元灵就是魔性的来源。天神如果失去了元灵，就会失去神性……”

“我的元灵是什么？”后羿猛然打断炎帝的话。

“圣灵石！圣灵石是大地之神女娲补天时所遗的一块圣石。因此能吸纳天地间一切的灵力，使战神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你能够成为天神，就是因为圣灵石成为了你的元灵，让你得到了神性。”

“我若失去了圣灵石呢？”

“你失去了圣灵石，就失去了神性，就会像人类一样有生老病死。也许再过几十年，你就会永远离开这个世界。”炎帝的眼中滑过伤痛，“而几十年的时间对天神来说，不过一眨眼而已。”

精卫猛地拉住父亲的手：“不……不，我不要后羿离开……”

炎帝反手将她的手臂按下了，肃然的脸一如当初。

“难道就没有其它的办法吗？”精卫噙泪望着西王母。

西王母难过地摇了摇头，走上前，将精卫紧紧抱在怀中。

“由于天维之门的毁灭，大地失去了平衡，地底的邪恶之气将从大蛮荒谷中再次升起，随着恶水涌入大地山川，邪魔们都会从那邪恶之气中获得无穷的生命力，大地将重新被邪魔统治，人间将会再次成为邪魔的领地。”

“不，我不能让大地重新被邪魔统治，我不能让邪魔再次危害人间。”后羿向着炎帝走去。

“只有圣灵石能阻止这一切。如果天神以四大神兵的力量把圣灵石投入大海，圣灵石就会感知大地之神的灵力，吸纳天地间一切的灵力，天维之门将会重现，大地也将恢复平衡。”炎帝说着，伸出了手。

后羿走近炎帝，向炎帝深深施了一礼：“炎帝，这是我作为天神，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您表达敬意。请立刻取出我体内的圣灵石吧！”

后羿身上的骨笛陡地跳出，化成一只巨大的白骨，蹦到后羿和炎帝中间，嚷叫道：“不！小主人，你不能这样做。圣灵石是老主人给你的，谁也不能拿走你的圣灵石。”

后羿望着骨笛，露出平静的笑容：“老鬼，如果是父亲面临这样的选择，我想他也会和我一样的。我这样做，不仅是为了大地上的人类，也是为了父亲，为了父亲作为天神的神圣职责。”

炎帝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必须从心底里自愿放弃圣灵石。否则，圣灵石为了保护你，会与我发生强烈的对抗，我将无法取出圣灵石。”

“圣灵石一定会明白我的心意。”后羿伸出手，巨大的骨笛颤栗着缩小，又跳回到后羿的腰间。

骨笛中响起凄凉的笛声，那是老鬼的哭泣声。

西王母和龙王难过地低下了头，精卫望着他的侧脸，潸然泪下。

后羿的目光往她身上停留了一秒，便闭上了眼睛，炎帝大喝一声，将右掌伸到后羿的头顶上。

炎帝的右掌红光大炽，罩住了后羿。

后羿只觉他的头顶就似有一团燃烧的岩浆，那岩浆越来越灼热，越来越沉重，似山一般沉重地向他压来，压得他浑身骨节格格乱响，他的双腿忍不住向下弯去。

不，不能倒下，我是战神，这是只属于我的战斗！

后羿紧咬牙关，极力忍住那刺骨的灼痛。

“刷”的一声，一道五彩灵光在后羿的头顶升起，刹那间照亮了凄风愁雨的不周仙山。

五彩灵光渐渐缩小，化为一颗五彩石落入炎帝的掌心。

后羿只觉全身一松，那如山的压力陡然消失，他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

“后羿……”精卫奔过来，蹲下身，紧紧握住后羿的手，脸上满是泪水。

“不要哭，看，我这不是很好吗？”后羿勉强一笑，抬起头，期待地望向炎帝。

炎帝手中拿着五彩石，怔怔地望着精卫，声音隐隐颤抖：“精……卫，你过来。”

西王母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扑到后羿身边，紧紧地抱住精卫不松：“不，不！精卫，你……你不要过去。”

龙王奔到炎帝面前，跪了下来，恳求地说：“炎帝，精卫她只是一个小丫头，她不是天神啊……让我龙王爷来吧。”

后羿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望向西王母。 只见西王母的泪水已是汹涌而出，犹如决堤的河水。

“精卫，你过来！”炎帝严厉地喝道。

西王母身子一颤，不觉松开了精卫。

精卫擦干泪，神情凝重地站起身，她转身走到了父亲面前。

炎帝伸出另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扶住她的肩膀：“精卫，你能够明白父亲现在的心情么？”

精卫凄然地笑了：“我明白，就像我知道父亲被压在炎谷时那样，分别并不是我们想看到的。”

千年来的惟一一次相聚，除了这父女两人，又有谁能掂量得清他们此刻的心情。

很多话无须多说便已明白，很多决定不必承诺就已了然于心。

炎帝微笑着，拢了拢女儿的头发：“我知道，你总是最了解我的。精卫，你刚才说你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天神，可是我现在要告诉你，天神并不是完美的，正如这世界，它从来就不是完美的。”

龙王为何总是玩世不恭，用笑颜藏起自己真正的神情，用美酒麻痹心中的伤痛；祝融为何犹豫不决，投身心怀不轨的天帝，最后却又为了精卫的执着正视自己；羲和为何背叛，昔日的伏魔天神，为何会选择绝路，令自己毕生活在恐惧之中；炎帝又为何寂寞，永远用威严肃穆的面容掩去自己的真心，明明心怀眷恋，却要用冷漠将心中所爱远远隔开。

因为他们都是天神，是神的后裔，那是一个符号，一个身份，一种荣誉，却也是责任与重担。他们站在高处，却要尝尽常人难以体会的寂寞，他们是三界的英雄，散发荣光的同时，却在自己孤单的影子里沉默。

天神并不完美，可是他们要努力使自己完美，努力让这世界变得完美。

炎帝的手颤了颤，沉沉道：“大蛮荒谷此时已变为孕育邪恶之气的大海，幽暗之灵正从那里重现，天神必须在天亮之前将圣灵石投向那邪恶之海。精卫，只有你，才能做到这一切。”

精卫退后了一步，平静地笑着：“我明白了。”

炎帝托起一直跪在身前的龙王说：“去把青鸟抱过来吧。”

龙王默默地走向躺在地上的青鸟，把已成金色的青鸟抱起，走到炎帝面前。

炎帝凝视着精卫，右手剧烈地颤抖，几乎无法握住圣灵石。

王母上前握住精卫的手。精卫回过头来，深深地向她行上一礼：“王母，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不，陪在我身边的是你，因为有你我才能走过这一千年来。”风神热泪盈眶。

“王母……母亲……”精卫顿了顿，忽地唤道。

西王母哽咽着，再次将精卫拥入怀中。

炎帝看了她们一眼，低低地喊了一声：“精卫。”

精卫闻声，轻轻从西王母的怀抱中挣出，坚定地走向父亲。

“天维之门的毁灭，断绝了天维之力。而没有天维之力的支持，圣灵石无法发挥它应有的神力。我们必须布下四大天神之阵，暂时催动天维之力。可四大天神缺了两位，我代替火神施法。而老鬼生于暗黑之地，元灵可与玄武印相合，能够代替水神施法。因此，现在只有你才能够将圣灵石投向大海……”炎帝压制着心中的痛楚，威严地说道。

后羿一惊，突然跌跌撞撞地扑向精卫，大声道：“不，炎帝，我可以……我可以去往大海……”

炎帝望着后羿，沉重地摇了一下头：“后羿，你的神性已退，没有力量将圣灵石投向大海。”

“父亲，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圣灵石投向大海。”精卫坚决地说道。

炎帝望着她，明明想笑，声音却徒然一悲：“精卫，邪恶之气已形成了重重幽暗之障，将阻止圣灵石投向大海。因此，你必须化……化成青鸟。”

“我知道，青鸟拥有的混沌之灵可以冲破邪恶之气布下的雾障。父亲的移魂神咒能够将我的元灵移于青鸟体内。这样，我就成了青鸟，我也拥有了青鸟的混沌之灵。”

炎帝蹲下身，痛苦地看着精卫说：“可是……”

精卫伸出手抚摸着父亲的脸，缓缓说：“我知道，四大神兵并不能代替天维之门，无法长久地催动天维之力，一旦天维之力消退，我就……我就真正成了一只青鸟，一只不记得前因后果的青鸟。”

后羿睁大眼睛，大叫道：“不，精卫，你不能！”他踉跄地抱住精卫。

精卫闭了闭眼睛，转身回抱着后羿。

说好了，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就去人间，永远在一起。

可是这毕竟只是一个梦想，只是梦想，却足以滋养一生。

后羿紧紧地拥着她，所有的惶恐化作热泪滴在精卫的脸上。

她笑了，如往昔一般笑靥如花，轻轻地擦拭他的眼睛，往后一退，炎帝猛地闭上眼睛，伸出左掌，一道强烈的红光罩向精卫。

后羿被红光推开，两个人被强光一步步拉远。

一片红光之中，精卫的身子渐渐虚化，至骨的疼却没有呼喊半声，她只是执著地看着后羿的方向，想要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个眼神，即使很快便会遗忘，但这眷恋确实真切地存在过。

恍然间精卫看到了过往的记忆，不是千年前的单纯，不是千年间的等待，而是千年以后，在那个森林，她第一次遇到那个落魄少年的情形。那少年的身上有她没有的东西，可是他们所背负的人生，却是一样的，他们的灵魂都不完整，却相互吸引……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真的很想一起走下去……精卫闭上眼睛，心中一痛，凄厉地一声，化作一团红雾涌向龙王怀抱中的青鸟。

青鸟的身子渐渐由金黄变绿、变青，变成鸟形。转眼之间，一只青色的小鸟出现在龙王的掌中。

龙王望着掌中的小鸟，泪如泉涌。

炎帝走到龙王身前，颤抖着双手将已变得很小的五彩灵石伸向青色小鸟。

青鸟衔起五彩灵石，没有犹豫，高高飞向了天空。

后羿怔怔地望着飞向天空的青鸟，眼前一片模糊。

炎帝、西王母、龙王和后羿依据南、西、东、北的方位，高举四大神兵，布成四大天神之阵。

四大神兵放射出赤、白、青、黑四色光雾，映照着黑暗的夜空。

青鸟飞翔在天空上，口中的五彩灵石闪闪发光。空中雷电闪闪，闪闪的雷电照射着飞翔的青鸟。

浊浪滔天的河面上腾起一重重黑雾，卷向天空中的青鸟。

青鸟迎着狂风，穿过一重重黑雾。

大海上巨浪奔腾，黑雾弥漫。

青鸟从黑雾中冲出，飞掠在巨浪之间，闪闪发光的五彩灵石从青鸟口中落下。五彩灵石缓缓落入海中。

海中升起五彩光芒，光芒驱散了黑雾，照亮了大海。

大海上的巨浪渐渐消失，一只青鸟飞翔在大海之上。

青鸟飞向大海边，落下来，在地上到处寻找着。霞光映在一枚小小的石子上，闪烁出异样的光彩。

青鸟衔起那枚石子，迅速飞上了高空，飞向大海，将石子又投向大海。就这样一遍一遍，反复着，从不停歇。

雷声停止了，闪电停止了，乌云也消失了。

青白色的晨曦如潮水般从地平线席卷而来，驱散了满天乌云。

一轮红日从青山上升起，艳丽的霞光洒满了大地。

地上的浊水迅速消退，河中的浊浪迅速消失。

有穷国的街巷上奔出了众多百姓，向着天空欢呼。

惟有神庙前的恶水仍未消退，但已不再上涨。湘瑶公主在红玉的扶持下，向神庙里走过去。

神庙中传出素女的声音：离洛，离洛。你听，这是你成为巫师的第一天，我给你弹的琴曲，你听到了吗？你快回来吧……

熟悉的琴曲从素女手中的琴上弹起，回响在神庙内。

离洛的身影又从地上飘出，似是在倾听琴曲。

霞光从窗中照进神庙，照在离洛的身上。

离洛突然发出如地魔兽样的一声惨叫，转身就欲往庙外逃去。

银灵子大吼道：“地魔兽，你的末日到了！”

素女的身影一下子清晰了许多，快速地拨着琴弦。她欣喜地边弹边说：“离洛，你听到了我的琴声，你还记得我的琴声！”

逃向神庙外的离洛一愣，回过身来自言自语着：“素女，我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你的琴声呢？”说着，他仰面栽倒在地。

神庙响起地魔兽绝望的叫声：“不，不！你不能离开我，不能让我独自面对天神……”

一道蓝光从离洛的口中飞出，盘旋着缠绕在离洛身上不愿离去。

银灵子扬起嘴角，猛然催动一团团发着光亮的萤火虫飞向那道蓝光。

离洛惨叫地跳起身来，一粒圆圆的蓝色石珠从蓝光中迸出，如闪电一样掠到了窗外。

空气渐渐地沉寂下来。

离洛困惑地睁开眼睛，眼眸深处的蓝光已经化作清澄，他迷惘地四处看着。

素女的身影和琴声消失，七弦琴凭空浮起，在无数萤火虫的围绕下也消失了。

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人都到哪儿去了？

离洛皱起眉头，忽地一阵心痛，像是一根刺扎在心底，痛，却不能宣泄。什么东西自身体抽起，像是成长的痛，撕开皮肤，粘着血肉。

到底他遗忘了什么？

为什么突然之间，有种地老天荒的悲凉。

在这地老天荒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神庙外的浊水已消退得干干净净。

湘瑶转过身，望着庙里走出的人，忽地欣喜地张开双臂迎着离洛奔去。

恍惚了一阵，离洛才反手回抱住这道身影，湘瑶，湘瑶……他一怔，像是意识到什么，紧紧将她嵌入怀里，湘瑶！

那一声深沉的呼喊回荡在心底，像是隐忍了千年的眷恋与孤寂。

银灵子抱着七弦古琴，带着一丝哀伤的笑意看着湘瑶和离洛，又看看手中的七弦古琴。

他猛然抬起头，只见神庙边被烈火烧死的银杏树上长出一根长长的绿枝，他一步步走向银杏树。

第二十八章 尾声

银灵子站在山颠，望着平静的海岸，深深地拧起眉头。

天神，邪魔，人类。如果真的能够共存，又何须天维？

天维之门的存在，也许本就是一种悲哀。

但至少，这世上总有人走出了第一步，对于身为邪魔的自己，对于卑微的人类巫师离洛，精卫所付出的真心，银灵子怕是永远不会忘记。

是……知己吧……

是这天地间，难得的知己。因为都是为信念而活的人。

银灵子从青鸟身上收回目光，低头望着古琴，转身回到极北之地的冥海去了。

同一片天空中，也有一个人这样看着。

那个人站在王城的城楼上，沉默地望着远方，依旧是有穷国的新王，可是这一次，望着他所珍视的天空，离洛已不再痛苦。

是很久以后才想起那一切，蓝灵珠，还有与地魔兽结合的自己，仿佛还能体会到当初的心情，每一次，都后悔不已。

他不能逃避，不仅仅因为责任，而是真心想要守护这片土地。人类的未来也许卑微渺小，但谁也不能抹杀他们的存在价值，人逝去，信念还会留下，这信念会随着历史的脚步一代代传承下去。终有一天，人类会找到自己的道路。

还有更远的路在等待着我们……那个时候，那个人是这样说的吧。

离洛笑了，雪落在眉梢，悄悄地融化，他心里的那场雪，却是早已融化了。

并不是一个人，无论何时，都不是一个人。总有谁会陪着他看这世界，在人们所不知道的角落，总有人努力着。

生生不息。

湘瑶望着城端的离洛，转身步入神庙，她轻轻地弹起娱神的琴曲，相信总有一天那个人能够听到。

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了回忆，记忆里的每一秒，每一个片断，只因为刹那的相遇，更改了思绪。有什么东西沉淀在心里，那感情过于单纯，却更加深沉，谁说一眼望去的爱情不是爱情呢？兴许那眷恋会更深更远。

曾是那样天真单纯的一个女孩，却始终还要长大，回首望去，多么幸运自己的青春是由他开始的，又多么伤感自己的青春就此完结。

后羿哥哥，精卫……你们还好么？

你们还好么？西王母低下头，眼中不觉又是泪光盈盈，她呆在瑶池已经很久了，她要酿出让凡人成仙的瑶池灵丹，要让失去圣灵石保护的后羿如天神一样长生。如果这是自己惟一可以做的，那么就努力去做吧。

龙王抚摸着身边的酒壶，他已经有很久不曾喝酒了，但他总还带着这个酒壶，为了提醒自己，坦诚一些，清醒一些。已经逃避得太久了，忘了从何时起，遗忘了真正的信念与意识，天神的岁月过于漫长，这样漫长却又如此残酷，这一路走来已失去了太多，以为处身事外就能够看得更清晰一些，却不想其实只是更加糊涂。

该是醒来的时候了，龙王站在雷泽边，想起曾有一日，小精卫就是在这里捏着他的龙须自由奔腾，这样的一个女孩，原来竟已经长得那么大了，大到为了信念奋不顾身，如此坚定，这般坦诚。

龙王笑了笑，站起了身，其实自己还不是那么老，还能继续走下去，看下去的。

化身巨龙，龙王爷又去寻找着潜逃的邪魔了。那日以后，他肩负起风雷水火四大天神的职责，化身为四大龙王。从此，人间常常感到有风雷水火四大巨龙在庇护着人类。他们并不知道，那其实只是同一个人，同一个天神，代替了曾经的伙伴的职责。

炎帝又开始修炼金乌了，他要以金乌的力量来重建不周仙山，也期待着化为青鸟的女儿精卫可以复活。

终有一日辗转重生，那时候，还能相见吧。

不周仙山，天神的后裔，何时才能繁荣天界呢？炎帝抬起头，望着空荡的天际，寂寞地笑了。

海是蓝灰色的，一望无际。暮色中，像是僵住的时光，凝固着洪荒的记忆，天空终成一片浓墨。

少年拨开丛林，走向海岸的礁石，深深地望着沉默的大海。

万物皆是沉寂，肃穆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等到那一刹那，青鸟高昂起头，坠落尘间。朱红的荣光染红了天际，亘古苍穹被瞬间涂改。

少年笑着看着她，将一块又一块的石头投入水中，然后他伸出手，那只青鸟像是习以为常地向他飞来，停在少年的掌间，歪着小小的头，看着他。

感情来得太快，却像是等待了一个亘古，千百年都为等待那一刻，相遇，相知。那样深沉的爱进驻心中，沉淀着，无从宣泄。

望着这双迷惘的眼睛，后羿的泪水一下从眼中涌出，凝结着更深的思念，反复地轻喊着：精卫，精卫……

青鸟也张开了嘴，不停地叫着——精卫……精卫……

谁又知道，当这个名字响起的时候，沉淀在人们心底的，是怎样深沉的悲哀与寂寞。

大地上的人们得救了，天神也得救了。可是精卫却永远成了一只青鸟，不知疲倦地在大海上飞翔着，不停地衔起一枚枚石子，投向大海。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仍在不停地向大海投放着信念。

我们是何时被淹没，被沉淀，被麻木，被遗忘，又是何时醒悟，睁开眼，已失去了自己的梦想的陆地。

于是醒来，这样日日夜夜填着淹没自己的海。

银灵子携着七弦古琴，回到极北之地的冥海，他在夸父的冰洞中日日练琴，也在思索，怎样用自己的魔力来使素女真正地复活。

老鬼作为一只骨笛精灵，依附在后羿的身边，他时时在期盼着奇迹，期盼着后羿有一天重新成为神界的战神。可是对于后羿来说，天神的荣誉却早已不再重要了。

他坐在石崖之上，缓缓述说着这一天的所见所闻，青鸟静静地立在他肩上听着，后羿不知道她能不能听懂，再回头，精卫鸟竟是在他身上睡着了。

后羿释然一笑，睡吧……我知道，你已经太累了……这样疲惫为何还要继续下去呢？

因为希望还在。

后羿望向远方，清澈的眸光一点点地深邃起来。

神庙外，松林间。

嬉笑声激活了寂静午后，小蓬子正在和同伴们追着一只小兔。白兔往神庙前奔过，钻进了神庙侧后的松林间。

小蓬子连忙追去，左转右转，竟和同伴们渐渐走散了。

他一个人站在松林之中，一时间有些害怕。

树林中忽然闪过一道隐隐的蓝光，小蓬子愣了一下，缓缓走过去。

草丛深处藏着一面小皮鼓，皮鼓上闪着幽幽的蓝光。

小蓬子好奇地弯下腰，捡起了小皮鼓，幽幽蓝光映入小蓬子眼中，他惊诧地张大眼睛，黑色的瞳孔中印着一条蓝幽幽的小路，神秘地通向深邃的森林。

小蓬子愣了一下，忽地兴奋地笑了，像是心中有什么被顷刻点染，整个人顿时沸腾起来。

他摇晃着手中的小皮鼓，踏着那条蓝幽幽的小路往树林深处走去。

远远的，小皮鼓上闪烁着蓝幽幽的光芒。风吹过，又似乎飘散了。

当一切故事结束，命运，才只是一个开始。

Table of Contents

内容简介

楔 子

第一章 精卫

第二章 后羿

第三章 龙王

第四章 离洛

第五章 雷泽

第六章 炎帝

第七章 祭祀

第八章 白帝

第九章 圣灵石

第十章 西王母

第十一章 老鬼

第十二章 湘瑶公主

第十三章 银灵子

第十四章 地魔兽

第十五章 素女

第十六章 共工

第十七章 刑天

第十八章 冰弓玄箭

第十九章 鲲鹏

第二十章 祝融

第二十一章 夸父

第二十二章 蓝灵珠

第二十三章 镶金玉斧

第二十四章 天罗地网

第二十五章 射日

第二十六章 不周山

第二十七章 填海

第二十八章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