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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等舱/黄佟佟著.—北京：东方出版社，2020.11

ISBN 978-7-5207-1691-8

Ⅰ.①头…　Ⅱ.①黄…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20）第178987号

头等舱

（TOUDENGCANG）

作者：黄佟佟

出版统筹：吴玉萍

责任编辑：杨袁媛

责任审校：曾庆全

书籍设计：董茹嘉

出版：东方出版社

发行：人民东方出版传媒有限公司

地址：北京市朝阳区西坝河北里51号

邮编：100028

印刷：北京汇瑞嘉合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版次：2020年11月第1版

印次：2020年11月第1次印刷

开本：787毫米×1092毫米　1/32

印张：9.25

字数：168千字

书号：ISBN 978-7-5207-1691-8

定价：59.00元

发行电话：（010）85924663　85924644　85924641

版权所有，违者必究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我社负责调换，请拨打电话：（010）85924602　85924603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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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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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序言

佟佟拿这篇手稿给我看时说：这小说不是纯文学的写法，可能不入你的法眼。

我读了一整天，深深地陷入了它营造的氛围里，我不知道所谓纯文学的写法是什么，但我知道对我来说好小说最重要就是要能给读者营造一种氛围，那是一种能把读者笼罩住的气场，把读者硬生生从现实生活中剥离出来的神秘力量，这种力量甚至不是光有技巧就能达到的，有时候甚至是一门玄学，像卡夫卡说的：“每个魔术师都有自己的仪式。比如说，海顿只有戴着撒有扑粉的假发时才作曲。写作也是一种召魔法术。”

《头等舱》讲的是四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女大学生毕业二十年后的人生际遇，最让我感慨的是小说的两位女主角——李晓枫和周蜜，她们和我，和那个时代许多的大学生一样，背着简单的行李来到广州、深圳这两座溽热的南方城市，站在从来没有见过的高楼大厦的丛林中，仰望头顶湛蓝的天空，惶惑而兴奋地展开那卷人生的空白图纸。

匆匆地，二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这二十年间，城市开始被一代又一代年轻、更年轻的人继承。天空仍是那样湛蓝，空气仍是那样溽热，高楼大厦更加密集也更加高大，而我们的青春却已经快要逝去，那张图纸，也已经被横梁立柱地画下了满当当复杂精密的图形。

我们这一代人经历的一切，是前无古人的。

我来深圳前的那份国企单位秘书的工作，月薪210元。

来到深圳找到的第一家工厂会计工作，工资1800元，几乎是之前的十倍。第一个月领工资我在工资表上签名的时候，手抖得点了十几个点才勉强写成字。

半年后，我换了第二份工作，在一家香港财务公司深圳分部。老板跟我谈工资的时候用十分勉强的广东普通话说：“唔好意思，试用期只能给你5800元，其中1800元是港币。”

看着他一脸歉疚的表情，我强行压下胸中快要蹦跳出来的狂喜，装作波澜不惊地点头，在合同上签字，起身走出门。

那个时代的深圳，给我翻了快30倍的收入，也给了我人生第一次狂喜。

那应该也是时代给整个中国的第一次狂喜。

从那以后，一波又一波的狂喜接踵而来，我过上了从前梦想的“今天不知道明天怎样”的生活。认识了一个又一个有意思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工作，自己经历着也旁观着别人的跌宕起伏的人生——一个租住在城中村的朋友，再过几年，已经身光颈靓，开起了大奔；一个脸色仓皇的小姑娘，十年之后，已然是CBD威风凛凛的高管。

那时，年轻的我以为这是每一代人都必然会增长的见识，现在才明白，其实只有我们，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那一代青年，才有幸获得这些见识，整个中国也是第一次见识这一切，它们将以我们的记忆的形式写进历史。

那个时代，叫“改革开放”。

那时的我们没有什么负担，每天都充满希望，相信明天会更好，相信下一个工作会赚得更多，相信这遍地传奇的时代总会有一个传奇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从此鲤鱼跃龙门、山鸡变凤凰。

然而，二十多年过去，再放眼四望时，发现越过龙门的鲤鱼虽然变成了龙，却依旧会时常困在他们自己的浅滩；山鸡虽然变了凤凰，却不一定能飞到更高的天空，也有可能被囚禁于牢笼；身光颈靓开大奔的人可能已经当了和尚，威风凛凛的女高管可能已经满口的心灵鸡汤。故事之后还会有故事，人生没有真正的ending, happy ending和bad ending都不会有，它只会变幻莫测地不断铺展下去，直到戛然而止。

现实的滋味只有五味杂陈，在欢乐的最高潮突然崩溃，在悲痛的最低谷突然飞起。在沮丧绝望之后并不一定是死亡，还有一种状态是疯狂——可以随时否认一切，逃到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躲着，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所谓狼狈，所谓尴尬，所谓欺骗，所谓背叛，在人生的逻辑里都是中性词。

在中年之后，我们注定要面对的都是一摊难以区分，难以判断，难以分类，难以抛弃也难以保存的现状，我们只能和这些一起继续难以名状地生活下去，这就是真实的人生，就是年轻的我们当初站在起跑线上雀跃着眺望的那一片未来。

如此混沌，如此戏剧，如此感伤，如此让人心碎，但是，我们仍然要坦然地接受它们，步履不停地继续往前走，这大概就是经历过那个时代的我们所独有的自信和勇敢。

我对佟佟说：你这本小说并不寻常，它的每一个段落、每一个人物都弥足珍贵，也弥足精彩。你把他们写出来，记录这一代人热烈的青春，就是在记录那个热烈的时代。我们这些经历过的人都有责任把它记录下来，否则它过去就过去了，当过去得足够久之后，它就会逐渐失去所有痕迹，任后人随意涂抹。

我们不写下来，你们怎么知道我们经历过怎样的悲伤，怎样的精彩？我们不写下来，怎么对得起我们曾经经历过的时代？

陈彻

作家，现居深圳

2020年7月19日

与你们的交谈是如此必要，却不可能。

如此紧迫，却被永远搁置，

在这次仓促的人生中。

——辛波斯卡《植物的静默》

1

有一年，周蜜开玩笑地说：“我去查过了，去年我们俩是整个广州市头等舱里程最多的职业女性，感觉我们俩可以成立一个热爱头等舱俱乐部……”

“你说为啥我们会这么热爱坐头等舱？”在她俩的关系里，李晓枫永远是发问的那个。

周蜜永远是负责给答案的那个：“全程不用排队，带再多行李都没问题，一路有人照顾，有香槟喝……”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大学图书馆的录像厅经常会放一些原版的英文电影，那时周蜜常常带着李晓枫以及同寝室的梅兰花和李小贞流连在录像厅，正是她选的那些纸醉金迷的时装电影打开了李晓枫她们的眼界，让这群小姑娘知道了原来世界上还有奥黛丽·赫本这样优雅的女人，还有头等舱这种莫名遥远又莫名神气的东西。

四个人中间第一个坐头等舱的是李小贞，她说六岁时她爷爷就带她坐过；第二个是梅兰花，大学一毕业她就远嫁英国，结婚条件之一就是得坐头等舱回去；第三个是周蜜，毕业后她成了暴富的地产商太太，坐头等舱去欧洲旅行是她家每年夏天的惯例；而李晓枫呢，是寝室四个女生中最后一个实现这个梦想的人。

当然李晓枫的头等舱也不用自己付钱，只是碰巧属于她工作的一部分。

作为一个跑时尚口的日报记者，李晓枫的工作之一就是参加各大品牌各季的发布会。这些年李晓枫总算是明白了奢侈品牌的做派，越是奢侈的品牌越是没有车马费给到你个人，倒是可以让你享受到一些平常人无法享受到的待遇，比如在巴黎住香奈儿住过的酒店，比如来回坐头等舱。

年轻时她也曾想为什么他们不把头等舱、豪华酒店的费用折算成现金给她们这些穷记者呢？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呢。后来还是在4A公司当总监的周蜜告诉了她其中的奥妙：“这就是奢侈品牌的精神，无论你是谁，从你接触到奢侈品牌的第一秒起，就要让你感受到那份与众不同，哪怕你只是一个小小的来写报道的记者，晓得不？这种体验甚至能改变你写稿的气质。”

很多年以后李晓枫才明白她说这句话的意义，那就是只有生活方式趋同的人才能互相理解，如果你不是头等舱的乘客，你怎么能理解并欣然接受一件衣服要卖十万块这件事呢？在中国最早一批外企金领之一周蜜同学的谆谆教导下，李晓枫学会了很多事情，比如哪几天可以在哪一栋大厦买到品牌内购低至二折的大牌包包、衣服和鞋子，比如红酒、白葡萄酒和香槟分别应该配什么样的杯子，和航空公司地乘怎么说能让你坐到第一排座位……总之，都是些对日常生活没什么帮助但是在时尚行业你必须懂得的小伎俩。如何经常乘坐头等舱的方法也是她教的。她让李晓枫务必嘱咐公关公司钉着一个航空公司的机票买，成为常旅客，积攒里程，通过各种形式升舱，于是李晓枫也慢慢成为头等舱的常客。

“不过你说的这些好处都在其次，我觉得头等舱最好的一点就是：静！”李晓枫说。

“你不鬼扯不行吗，安静什么啊，听得到钱响是真的！一家人加上保姆去趟欧洲来回头等舱得五十万，真的肉疼啊……”周蜜翻了个白眼，挺直腰怒目圆睁地盯住李晓枫。这是她打算长篇论战时惯用的身体姿势。李晓枫看了一眼这个脑门发亮，穿着一整套复刻版纪梵希大摆裙的富贵女同学，就叹了口气。算了，不和她争了，反正也争她不赢。从李晓枫19岁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就用这种强大的气势打败了所有人。

李晓枫从没一次吵赢过周蜜，因为周蜜声音大，因为周蜜长得美，更因为周蜜精力旺盛，不吵赢决不罢休。有几次李晓枫吵得真想和她翻脸了，隔天她又觍着脸找来，好像之前的争吵不存在似的。“算了，懒得和她吵，她就是个二百五。留返一口气，还有半篇稿没写呢。”李晓枫想。

有很多事情你注定无法和周蜜分享，因为真正的有钱人确实没有兴趣也没机会感受到头等舱的安静。

头等舱的静只有在经济舱待得足够久的人才会感受最深。

为什么你在经济舱觉得睡也睡不了，吃也吃不了？一是位子小，二是人多，三是吵闹。

如果你不幸坐在三个座位的中间，旁边再坐个肥胖中年男人或者扭股儿糖一样的孩子，你这一路就有的受了。机舱里的大喇叭不时响起，起飞安全提示，颠簸提示，送餐车一趟一趟地来，耳边的声音总是没完没了：

“不好意思，我想出去上下洗手间。”

“我们到就餐时间了，请把座椅靠背调直，以免影响后面旅客的用餐。”

“您要哪种饮料？咖啡、水还是橙汁？”

“您想吃鸡肉饭还是牛肉面？”

“妈妈，我想喝苹果汁……”“哎呀！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洒您身上了……一会儿看我不揍死你，你这个淘气鬼……”

……

但是头等舱里，这一切的声音都没有了。

没有人打扰你，扭开肩膀上那盏小小的台灯，你就可以瞬间进入自己的世界，看书、看电影、写作、思考，干什么都可以。有什么事情，空姐们会一路小跑轻声地跑来告诉你。半蹲着，看上去更像跪，笑脸迎上来，叫人有些不忍，只好不停地说谢谢。

“有钱会让你变得更耐撕（nice）。”周蜜说，nice这个词在英文里含义广阔，令人愉快的、好心的、和蔼的、友好的、善良的，但是李晓枫觉得都不是，而是一种你不再需要争什么了的松弛。

这种松弛李小贞身上有，周蜜后来也有。但是李晓枫就一直没有，因为李晓枫一生下来就需要争——跟妹妹争，跟同学争，跟报社同事争，争跑线，争奖金，争每一年的首席记者……唯有在头等舱的那几个小时候李晓枫会觉得自己突然变得“耐撕”——完全是因为她备受善待，于是乎良心发现，突变好人。

当然头等舱里也不是绝对安静，机舱后部偶尔会传来恍如菜市场的细微喧哗，那是用来衬托头等舱静谧的完美背景音。没有那个反而显不出头等舱的好。就像画油画时高光部分不用一味加白，只需把暗部加深就行。

“就是说头等舱也不是真的那么静，但只要经济舱够吵，这静就显得更静了……”隔着三千公里，还是能听出电话那头李小贞浓浓的讽刺，带着她高干子弟兼大才女特有的那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智商优越感，“原本你也是那个喧嚣的菜市场中的一员，但此刻你离开了，你进入了first class，尽管只有几个小时，可是啊，毕竟也有几小时你成了和他们不一样的人呢。”

“所以，喜欢坐头等舱其实归根到底还是某种虚荣心？”沉默数秒后，李晓枫只得干笑接话。

“应该算吧。It used to be better meal, now it’s a better life.这是《甜心先生》里最著名的一句台词：因为头等舱不仅仅是有更好的食物，而是代表着更好的生活。交通工具上的阶层之分才是最耀眼的，人生有几个小时待在一个不属于你的阶层，会让你思想更为深刻，这挺好的。”作为一毕业就不远万里去英国学习电影的业余哲学家，李小贞总是可以在任何时候转出一段电影台词，并高屋建瓴地总结出各种发人深省的哲学见解。

这种纯粹形而上的讨论从大学时代就开始了，周蜜太忙，梅兰花不喜欢聊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她常常在感叹一句“为什么你俩老在讨论这些没鬼用的问题”之后酣然睡去，所以大部分时候，她们寝室的卧谈会最后就会变成李晓枫和李小贞一对一的长谈。有时聊着聊着，李晓枫甚至觉得身体仿佛都不存在了，她们俩变成了两个巨大的神经元，不停长出的突触在寂静漆黑的空气中，互相借力，不断攀升，一直升向无限的宇宙。

可能就是这些愉快的聊天让她们俩在大学毕业后把这份友谊保持了下来，尽管毕业以后她俩真正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小时，但是李晓枫心里仍然觉得跟李小贞最亲。

大学时一直有人误会她俩是姐妹，其实她俩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李晓枫胖李小贞瘦，李晓枫圆李小贞方，李晓枫是钢厂子弟，李小贞是省城下凡的精英子女。当年很“不幸”，她俩和外文系两大美女梅兰花和周蜜分到了同一个寝室，美人们的光华遮蔽了一切，李小贞只能剑走偏锋以才华取胜，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那时候学校都风传北山二栋402寝室有两大美女和两大才女，李晓枫心里觉得其实她们三个才真正是那一届最耀眼的明星，她只是作为搭头存在。后来到了大三出于某些无法说清的原因，她们三人渐行渐远，李晓枫又作为“中立国”存在。李小贞说：“现在‘德法英’大战，你必须成为‘瑞士’，不然这个寝室就要散架了。”

其实现在想想，同学之间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不过都是一些幼稚天真的女孩，因为读了最热门的专业而莫名骄傲，大家的共同理想是成为奥黛丽·赫本那样优雅美好的职业女性，穿着窄身裙子，披着黑色羊绒大衣，拎着公事包出现在头等舱里，邂逅一个绅士，拥有美好的人生……

要到很多年以后，李晓枫才明白要得到美好的人生是很难的，要穿成奥黛丽·赫本那样的女性也是很难的，遇到绅士是更难的，唯有头等舱和羊绒大衣可以偶尔尝试拥有——李晓枫甚至连羊绒大衣也只有一件，头等舱倒是可以常常坐，因为全是公关公司买单。

但坐得多也有坐得多的不好。

比如碰到一些你不怎么想见的人，听到一些不那么想听的话。

头等舱的静会让这些人、这些话变得无处躲藏。

2

这个世界最让人尴尬的两件事，一是当你穿得乱七八糟最不想见人的时候居然碰到了熟人；而比这还可怕的就是你无意中撞破了熟人的奸情。

2013年的冬天，李晓枫就同时撞到这两件尴尬的事。

她穿着睡衣遇上了最不想遇到的一位熟人，而且这位熟人还暴露了他最不应该在李晓枫面前暴露的小秘密。

本来是碰不上的。原来公关公司帮李晓枫订的是十一点的飞机，但谁知道北京12月的三十一天里倒有十来天的雾霾，晚上在活动现场试一款新出的鱼子酱面膜时，李晓枫感觉连气都呼不出来了——鼻炎犯了，打喷嚏打到全场侧目，最后只得躲到洗手间了事。

就在洗手间拼命用凉水冲鼻子的当儿，李晓枫叫公关公司的小姑娘火速把票改成了第二天早上八点，借口是想早点回去写稿。其实回去写个鬼，资料一早发回去了，新来的实习生钟露露是个勤奋聪明的孩子，估计明天晚上上版的时候改改标题就行。李晓枫就是想早一点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北京果然是一个不旺我的地方啊。”李晓枫瞬间想起了刘裕德的那张方脸。尽管分手已经那么多年了，但李晓枫还是记得他永远紧皱的浓眉和薄情寡义的嘴角。是的，刘裕德就代表了北京这个城市最恶劣的那一面——现实、势利，要把每一个靠近的人榨得一干二净。这让李晓枫的心情更加恶劣起来。

“李老师，早上八点多的飞机，意味着您最晚早上五点四十就得出发，真的太早了。”公关公司订票的小姑娘善意地提醒李晓枫。

李晓枫微笑：“不怕，我平时就起得很早。”

是啊，早起可难不倒勤奋的《粤城新报》时尚部首席记者李晓枫。业内谣传李晓枫天天五点起来写稿——这也真是以讹传讹，只不过有几次因为下午要发稿所以早上五点起来赶过几次稿，就把同屋的同行们吓坏了。

2005年以后进入时尚行业的女孩们大部分是娇生惯养的中产女孩甚至是富二代，他们五零后六零后的父母撞正了时代，多少都发了点财，把所有的爱献给了自己的独生儿女。看着电影《穿普拉达的女王》长大，一心要见识一下五光十色时尚世界的掌上明珠们，哪里像李晓枫他们这些九十年代就加入这一行的老记者这么挨得和拼命。前者是为了理想，后者完全是为了谋生——报纸节奏快，当天的事情当天见报，当然要手快；而时尚杂志一个月才出一本，三月份的消息他们要五月刊才登出来，慢得要死。所以那些时尚杂志的小女孩一看到报社记者五点起来赶稿就觉得快疯了，真是少见多怪。

当然李晓枫也不介意这种以讹传讹，在这个圈子里，想要被人记得就要有一个标签。比如《京华快报》跑时尚的美女记者刘挺挺就以一撮彩色的“毛”出名，原本一个很文气的主播头，但她很“匪”地把左侧头发全部铲掉露出青森森的头皮，右额前方的一绺长发，今天染闪电蓝，明天染粉红，再配上她的黑色细条缠身皮背心，以及长靴和短裤之间那一段赛雪欺霜的雪白大腿，自带一种挥之不去的独特气质，让人惊艳。

有她的大长腿在先，别人就势必不能再走这个路线，好在女人除了腿还有胸，《新鲜时尚周刊》的女记者安吉拉以低V绝杀全场，每次出场必露乳沟三寸以上，双眼涂得黑雾迷离，把每个牌子的外国总监都看得目眩神迷。

而电视台大BOBO走的是丰满大模风，她一个人有安吉拉两个这么大，别人这么肥肯定难看死了，但大BOBO生得五官鲜明，当得起“盛唐美人”这四个字，而且她永远穿着来自云南的大袍子，黑的白的紫的蓝的红的，脚下再踏一双巴黎世家当季新款的黑白厚底鞋，一出场必然像一尾七彩大锦鲤跃入鱼池，把静悄悄的会场搞得水花四溅，认得的不认得的都给个热气腾腾的拥抱，怎么样你也难忘那销魂的挤压感……

你看，要在一个圈子里混出名，总归是要有绝活的。

李晓枫胸无四两肉，貌不出众，标签就是勤奋吧。虽然这个标签有点boring（沉闷），但胜在得来全然不费工夫，别人好意相赠，只好顺势笑纳了。勤奋就勤奋吧，总比说你土老肥好。这个圈子最怕的不就是土老肥吗？但偏偏又真戳中李晓枫的痛处。

有时候，李晓枫用她“尊贵的同行”的眼光来看待自己，着实是捏了把冷汗：“土老肥”这三个字还真是跑不掉。

首先李晓枫肯定是肥的。小学的时候她得了一场肾炎，吃激素吃得肥成了球，然后这个肥就一直保持到了大学，导致李晓枫度过了四年黯淡无光的大学时光。

老呢也是真的是老。她入行的时候甚至连时尚这个行业都没成形，《ELLE》刚刚从季刊变成双月刊，林青霞老公的那个服装牌子刚刚进上海开店，路易·威登的广告词还是“旅游的真谛”，杂志上的女模特都化着浓妆，梳着大波浪、涂着鼻影、穿大垫肩的西装，最红的明星是江珊、王志文（很多人现在都不知道这两个人了），商场里播的背景音乐是《梦里水乡》，而报社甚至根本没有“时尚”这个版块。

土呢，就更没办法了。刚入行的时候有长达三年的时间李晓枫把“GUCCI”拼成“GOCCI”，刚开始她全部的时尚经验来自周蜜带她们看的那几部六十年代的奥黛丽·赫本的时装电影和图书馆里看到的《ELLE》《上海服饰》——这是当时国内仅有的两本可以称得上时尚的杂志——真是不敢和人说啊，但让一个出生在湖南三线城市炼钢厂的子弟懂什么叫时尚也真是有点为难，毕竟李晓枫一出生闻到的就是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烟尘味，夹杂着煤味灰味土味钢铁味，那是钢厂生活的一部分。

说起来，连入这一行都是一个意外。

毕业三个月后，李晓枫失魂落魄买了一张火车票离开北京，南下广州时只带了一只背囊，袋子里有两件换洗衣服、一双高跟鞋，还有八百八十四块钱。是的，李晓枫是一个拿了八百八十四块钱在广州“白手起家”的女人。

记得那是整整一天两夜的绿皮火车，眼泪一刻也没有停过。到广州的时候，刚好是黎明，薄雾里缓缓映入眼帘的是窗边大朵大朵火红的吊钟花。啊，南方到了，这就是南方。李晓枫轻轻对自己说，这就是南方，南方会对我好的，《易经》上说了，南方属火，利女人。

她完美地错过了招聘季，万般无奈只得在周蜜的宿舍里借宿了半年。

周蜜有一个好爸爸，也有一个好男友，一毕业就分配到了广州商业局下属的一家外贸公司，那时外贸公司是最有油水也最有前途的单位。周蜜那间小小的单人宿舍堆满了花花绿绿的香港物资。“蓝罐曲奇，送礼体面过人。”这是周蜜教李晓枫的第一句广东话，也是李晓枫第一次吃到来自香港的食品。过了多少年，李晓枫也忘不了那浓郁的牛油香气。

那时内地的同学一个月才挣二三百块呢，周蜜的工资已然过千，还有各种各样补助和物资，外加工资一半的港币奖金。这套市中心的小宿舍，人家还不稀罕住。“大胡连洗脚水都给我倒好，”她跟李晓枫嘚瑟，“你呀，想住多久住多久！大胡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房子，谁让他在地产公司呢！”

李晓枫住了五天后，她又开玩笑似的敲打李晓枫：“晓枫，懂事一点，买点东西打点一下我们单位那些行政吧，不然他们要说我私自借房给朋友了。”李晓枫出去一打听，周围这样的单间小房子的租金是八十块，于是干脆给了周蜜一百块，说：“我不认识你们单位的人，以后我每个月给你这么多，要打点你就帮我打点吧，辛苦你了。”

周蜜推辞了一番，也就平静地笑纳了。

周蜜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没有缺过钱，所以她从不明白钱对于一般人的重要。这导致她也体会不了对一个窘迫的女同学最好的关照不是请她吃蓝罐曲奇，带她一起逛街，送她一件衣服，而是实实在在少收她二十块钱，因为这个够她吃一个星期的饭。但周蜜对此一无所知——确切地说，她对和她无关的世界没有任何了解的兴趣，她觉得所有的人都应该和她一样，随意吃蓝罐曲奇，逛街买一堆衣服，有一个宠她的爸爸和男朋友。如果没有这些，那就是不够努力和优秀，或者是没运气——不努力和优秀当然只能怪你自己，没运气更不值得同情，仍然只能怪自己。所以她收下一百块是正义的。一个人欠债要还钱，住屋要交费，这叫“公平”。但这种凡事力求的“公平”让她和谁都亲近不起来。不过她也不觉得自己和谁疏远。

“整个儿就是缺心眼儿，谁跟她交朋友谁傻。”李小贞背后说她。

但李晓枫还是把周蜜当成朋友。缺心眼的人也有缺心眼的好处，她不想那么多，就不容易受伤害，交往起来比较简单省力。李小贞看到天上的云淡一点都要写首诗：淡淡稀薄的云，像你的心……而周蜜看到稀薄的云眉毛都不动一下，她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或者说她不允许自己有什么多余的感情，这样她的生活才日夜呈现出健康又明朗的态势：一是一，二是二，三下五除二，搞定！

有时觉得她心硬得可怕，可是一想到她是缺心眼的缘故，李晓枫就不跟她计较了，况且她收留过李晓枫这小半年，还把“肉多多”（一只金渐层的猫）送给她，李晓枫一辈子记她的好。李小贞就讽刺过李晓枫是个苦孩子，“因为一辈子没什么人对你好过，所以才会牢牢记得路上遇到的每一点恩情”。

记得别人的好，不对吗？

苦孩子就苦孩子，也没什么不好嘛。其实刚来广州找不到工作的那半个月她一点也不觉得苦，光顾着惊奇了，唯一惶惑的是没钱。

给周蜜一百块，再加上吃饭——那时两荤一素的盒饭是两块五毛钱，一天吃饭得五六块，李晓枫所带的钱勉强只够两三个月的花销。什么叫生活逼人，这就是生活逼人，一分一厘都打跟头翻到你面前，容不得半点含糊。她必须在这两三个月里找到工作，不然就只能回家。

没有熟人介绍，只能在人才市场里瞎找。外企国企都不在招聘季，剩下的全是二打六的小公司，就算以李晓枫当年的眼光，都能看到每一张招聘后面充满了陷阱：会打字会翻译性情温顺长相漂亮体重在五十公斤以下的总经理助理，你去吗？包食宿一万元保底加提成的酒店公关经理，你去吗？月入八千包食宿，地址在中山坑镇，你听都没听过的地方，你去吗？

在人才市场晃到第六天的时候，李晓枫是真的有点绝望了，感觉满大街都是狼，满大街都是坑，只等不谙世事的年轻女孩跳进去。若是真的不懂事倒好了，偏偏李晓枫又还略懂一点事，所以尤其觉得可怕。

最后李晓枫是靠一张皱巴巴的破报纸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在那个绝望的中午，她坐在人才市场外面的花坛边，发了半天呆，随手捡起身边一张烂报纸，鬼使神差，一眼就看到《粤城新报》的招聘启事。一看地址离人才市场不远，李晓枫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背着包就径直走了过去。

1994年11月的广州，还是热得只能穿单衣。虽然到处乱哄哄的，但很明显看得出这是一个欣欣向荣的城市，到处都是人，从内地跑出来想要争取更幸福生活的人们——李晓枫想，他们和我不是一样的人吗，如果他们可以找到工作，那么我李晓枫也可以。我又不笨，我又不傻，我又不懒。

这样一想，李晓枫的心情就好多了。她哼着歌穿过了一个城中村，左右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都是小盒子一样的房子，还有密如蛛网的线，把碧蓝的天空划出许多几何图案。

发廊里坐着许多穿吊带装的姑娘，倒也并没有浓妆艳抹，只是不停地对着外面的行人微笑。有一个圆脸姑娘看上去还完全是个孩子，却姿态老练纯熟地往巷子里的脏水里吐痰，隔壁士多店在昏天黑地地播刘德华的《忘情水》：“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店主在用广东话吆喝：“最平最平，今日最平……”

李晓枫就是这样单枪匹马冲进了报社，在一个乱哄哄的下午，冲进了十五楼一个乱哄哄的屋子。“谁是主编？我是来应聘的。”李晓枫问。

“欧阳，有靓女找！”有个留着长头发，歪嘴抽着烟的戴眼镜的男人眯着眼睛看了李晓枫一眼，用手指了指，“你去里面吧，欧阳在里面和人聊选题。”

李晓枫拿着毕业证书径直走了进去：“听说你们这里招人。”

屋里的四五个人愣住了。一个穿着大了两码的明显没怎么洗过的白衬衣，比李晓枫大不了两岁的男人翻看了一下她的毕业证书，说：“南湖大学的啊，师妹啊……现在只有副刊缺人。你不是懂外语吗？帮我们翻译一点外文资料呗……”这是李晓枫第一次见欧阳，一个戴着巨大方形眼镜、眼睛奇大脑袋奇大的瘦弱的湖南男人。那时他还算是一个地道的书生，没有变成“一个离过两次婚炒过无数人的无耻老板”——这评价不是李晓枫给的，是欧阳自己说的。

李晓枫这一干就是二十年。进去的时候也不是不委屈的——南湖大学的英语本科生，同学里有人进了商业部，有人进了广交会，有人去了外企——只有脑壳进了水的李晓枫，居然为了爱情跑到北京，结果三个月就大逃亡，跑到广州进了这种十三不靠没编制没名头的小报社。

当时的《粤城新报》只不过是主报旗下一个闲置了多年的小报刊号，大老板根本没有抱任何希望，派欧阳下去挑头，想着随便招一点年轻人做一份八卦小报挣点广告费，聊聊克林顿、邓丽君、伟哥、伊妹儿……谁知道欧阳居然带李晓枫他们这帮乱七八糟五湖四海的外乡人做成了一个名震全国的报纸，十几年之后每年的营收都上了亿，养起了整个报社。欧阳说这一切都是因缘际会，不是他有多英明，就是撞上了时运而已——他们恰好碰对了热气腾腾的九十年代，一个遍地奇迹的年代，能让一个最初只有七八个人上班的破报纸营收上亿，也能让李晓枫这种把“GUCCI”拼成“GOCCI”的穷鬼变成时尚媒体界的老行尊。

算起来李晓枫还真是看着时尚业是如何一步一步在中国兴盛起来的。品牌在这个全世界最大的消费市场大把大把地散银子做启蒙，每隔一年或者半年就推出一个新概念，讲各种故事。他们讲故事就需要有媒体，有写手，而李晓枫恰好就在此时此刻撞了进来。

那时真是时尚业的史前时代啊，什么都没有——没有互联网，没有资料。李晓枫只好托当时在英国留学的李小贞寄资料过来——书、杂志和报纸，反正她能拾到的各种各样过期的时尚杂志和报纸。那些年全靠李小贞的海外信息支援，李晓枫才在报社立下脚跟。李晓枫把那些英文书或杂志翻译过来，再加点自己的理解，写写弄弄就是一个整版，标题是：《巴黎制衣作坊里的天才们》《为什么卡地亚是世界名牌？》……翻译是李晓枫的老本行，她学的就是英文专业，不费什么劲儿。而且最重要的是，坐在家里，不用采访，很省时间。那个时候也没有版权概念，把图扫下来，就可以赚一个版面的钱，一个整版是二百，如果都是自己写，那稿费是八百，一周四个版，一个月最少挣六千。第一个月看到工资条的时候，李晓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天哪，老娘有钱啦啦啦，比外企的工资还高啊！当时内地的同学哼哧哼哧干一个月的工资她一天就挣回来了，拼命地干啊拼命地写啊拼命地挣啊，每天都乐颠颠的。

后来报纸上的文章写得多了，有出版社来找李晓枫出书。抱着挣点外快的心，李晓枫曾翻译过两本国内最早的时尚书，一本是“英国时尚女杀手”的传记，一本是伦敦女人的品牌指南。不知道为什么这两本书后来莫名其妙成了这个行业里入行必读书，所以李晓枫就莫名其妙有了一点小名气，居然成了这个虚荣圈子里最有学问的人——于是，李晓枫不留一撮毛没关系，李晓枫不涂烟熏妆没关系，李晓枫在露背派对上不露背也没有关系。每一个提起李晓枫的人会说，喔，那个写书的“温蒂·李”，那个专业的“温蒂·李”，那个早上五点钟起来写稿的老记者“温蒂·李”。

话说那天一心想摆脱北京雾霾的“温蒂·李”，也就是李晓枫本人，早早起床，准备离京。

正好周日，二环路上一路畅通，居然早早就到了。李晓枫披着她那第一百零一件巴宝莉风衣威风凛凛第一个登机了。上飞机把行李和大衣都交给空姐，里面她早已穿好自己最舒服的一套厚底真丝家居服，然后再戴上入睡利器——一只墨绿色的宽边真丝眼罩，李晓枫准备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蒙头大睡。

迷迷糊糊要入睡的时候，隔壁突然有了响动，而且响动很大。平时很少有人在头等舱里这么重重地放行李，大声叫空姐倒茶的。空姐急急地跑过来，问：“胡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到您吗？”这个男人问：“你们的拖鞋呢？”拖鞋就在前面的鞋袋里，他就是想享受空姐给他穿鞋的那一分钟的快感吧，李晓枫心想，这男人可真够猥琐的。

原本期待飞机快点起飞，这个猥琐男会消停一点，可是碰到限流，飞机一直没有起飞。这个男人半躺下之后居然就打开微信听语音。这种A30空客头等舱的座位上有一个罩，两人一排，声音全窝在里面。于是乎，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就在离李晓枫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不断地响起——广东话，带着长长的气音：

“哼，我唔去，人底唔去，除非你来接我啦。”

“哎呀，咯个地方不好食，咯次你不记得了，我们点咯蒂牛排根本就咬唔烂……”

“我好中意咯只LV啊，在BB出来之前，你至少一个月要比我一只中意唧包，达唔达……”

“不好嘛，不好嘛，好咸湿啊你，人底不中意……”

……

人类这种生物吧，一旦进入交配期就会十分愚蠢，这种对话如果只发生在伴侣两个人之间，十分甜蜜，一旦被不相干的人听到，就是一出恐怖剧。李晓枫听得汗毛都竖了起来，但手机的主人似乎已沉浸在年轻女声制造的粉红色荷尔蒙大阵里，意犹未尽地把这些话听了一遍又一遍。天哪，这都什么素质啊！李晓枫拉起眼罩想看一下是何方神圣。她这一看不打紧，差点没震得坐起来——天！隔壁这个猥琐男，居然是大胡。

是的，就是李晓枫的上铺——南湖大学外语系美女周蜜的暴发户老公大胡，他的左颊有一个花生形的胎记，全世界独一无二。

3

说起来，大胡真是一个神奇的存在。

他原来是数学系的学霸，长得个子奇小。李小贞曾经刻薄地说老胡死后可以将遗体送给医学院做解剖，用以证明为何矮子会比正常身高的人聪明：“他们的神经应该会比正常身高的人粗一点点。物理课教过线路短传输管道又粗的话，信号传输就要快得多。”

这当然纯属瞎扯，但大胡从一出世就精得跟猴儿似的却是铁一般的事实。他三岁就能数到一千，五岁会加减乘除，大人什么都骗不了他。但有一点，是他粗大的管用的神经系统也无法治愈的问题——那就是他终生都要跟这个“小”字做艰苦卓绝的斗争。

虽然到四十岁还长了一张孩子的脸，干什么事都笑嘻嘻，但特别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有多么要强。从小就要考第一就不用说了，连名字都从胡小军硬是改成了胡大军——十来岁的时候他以绝食相逼，让他妈去派出所改了名。大胡他这一辈子没有别的要求，就是什么都要求是最大的。

他，英明神武胡大军。

车子，要买最大的；房子，要买最贵的；财，也要发最大的；找女朋友，当然要找大美女。

周蜜就是大美女。

外语系有两朵系花——一朵叫梅兰花，一朵叫周蜜。

梅兰花是新疆人，周蜜是四川人。

梅兰花极“艳”。可能因为有一点点异族血统，她大眉大眼大方脸，一头浓密的大卷发，雾沉沉湿答答的大眼，睫毛密到连睁开都很费力，鬓角嘴唇上笼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充满了某种野性的美，再配上她那口不太整齐的牙齿，笑起来格外灿烂。就是她，让李晓枫第一次知道人不是完美才可爱，有时恰恰是因为不完美而可爱。

梅兰花在新疆长大，那地方坐下来唱歌站起来就跳舞，当时湖南的大学都流行唱广东歌，她居然很快就模仿得有模有样。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是学校开联欢会，她扮香港明星梅艳芳，头上戴着黑色纱丽，眼影画得翘到天上，一对金色的大圆耳环在耳边飞来飞去，一件黑色紧身胸衣，一双黑色长靴，黑色的霹雳手套，带着一帮男生在台上大跳梅艳芳的名曲《烈焰红唇》：

红唇烈焰

急待抚慰

柔情欲望

迷失得彻底

……

歌词性感，节奏强烈，再经她这么黛眉星眼远山连绵一番演绎，真是佛都有火，宣传处固然是挨了批评，但她也一下子声名鹊起，把南湖大学连带周边三个大学的男生都迷得要死，天天有人在她们寝室下面唱“梅兰梅兰我爱你，你像兰花叫人迷”。

每次看到这些追求者，梅兰花就特别开心。她总喜欢靠在窗口看着下面这些傻瓜男生咯咯地笑，笑到弯了腰，笑得喘不过气来，越发显得天真可爱，让楼下的每一个追求者都心潮澎湃。

那时候女孩普遍保守，领口稍低已经惊天动地了，梅兰花夏天常泰然自若地在她的牛仔衣下穿着吊带裙，有事没事露出一大片雪白，让人目眩神迷。奇怪的是，别人露着一大片就是别扭，梅兰花一露就特别自然，特别浑然天成，正好和她的大波浪和大红唇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是那种一到男人堆里就活力四射的女孩，做什么都很坦荡，她喜欢哪个男生，就直扑，扑完很高兴，接着又扑下一个，只要和她在一起，你就感觉身边有无数野火花在刺拉拉地烧着，那是无限的可能，又是无限的危险，更是无限的刺激。她眼睛里永远闪着光，嘴角永远含着笑，腔子里好像有团火，哪怕李晓枫一个女生，也能感觉到梅兰花的热度。她有一种对面哪怕是座荒山也会让你漫山遍野地烧起来的能量，让人无法自持又蠢蠢欲动，呼风唤雨，飞土扬尘，劈头盖脸，席卷一切。后来李晓枫知道这种力量有一个专有名词，叫“色士”（sexy）。

和梅兰花的热情如火相比，周蜜就是个冰雪美人。

冰雪美人最大的特点一是不理人，二是白。湖南人也白，但却不是她这个白法。她的白是四川人的白，晒不到太阳的白，云里雾里滋养出来的白，白里还略透着青，离她五米之外都能闻到“勒老子滚远点”的警告。

她有一个巨大的脑门，眼睛是敦煌美人那种双层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翘，笑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媚态，不笑的时候又妙目端然，凛然不可侵犯。她双眼的距离比常人要多那么几毫米，嘴角永远有一条略带嘲讽的弧线，这让她的整张脸呈现出某种冷峻和茫然。

她那时老爱穿一身白，独自一人慢慢走在去校广播站那条长长的石阶之上，石阶两旁漫山遍野的细头洋甘菊，和她的背影一起，构成了九十年代南湖大学男生关于梦中情人琼瑶女郎的所有想象。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不怪她目下无尘，谁让她是那登顶的佳人。李晓枫记得进校的第一天，生活老师就说这一级来了一个十项全能的女同学，小学中学得过的奖项档案一页纸根本填不完，田径、跳高、朗诵比赛、钢琴八级、英语演讲比赛、奥数还有作文比赛，她统统得过大奖。

本来应该去北大的，可惜差了几分，不幸调剂到李晓枫他们学校了，所以大学四年周蜜老有一种谪仙才有的幽怨，觉得命运薄待了她，只有用轻蔑来表达她的伤感——她看不起这地方，也看不起这地方所有的人，除了和寝室的三个女生有一点来往，别人一概不理。没想到歪打正着，这种孤绝反而让她更增添了几分神秘。

谁也不知道这位神秘美人是如此多话，她似乎通晓无数名人八卦，谁和谁拍戏的时候有一腿，谁的老婆和司机通奸……那时媒体不发达，这些小道消息一拿出来就把李晓枫她们惊得目瞪口呆。周蜜的妈妈是一位出名的戏曲演员，这些消息自然来自她母亲文艺界那些多嘴的同行们。

周蜜还特别爱看电影，常年拉着她们仨去图书馆电教室去看原版的英文电影。她有一种强大的自信，认为只要是她喜欢的，就是李晓枫她们应该看的。但话又说回来，她选的片子确实是很好看的，里面总是充满了漂亮的衣服和美好的爱情，就算到了现在，李晓枫还是记得那些开辟过她头脑鸿蒙的电影：Gone with the Wind、Roman Holiday、Breakfast at Tiffany’s、Pretty Woman……

周蜜那个巨大的奔儿头，鼓鼓的，盛着从她父亲那里遗传下来的高智商和行动力。是她第一个教李晓枫她们用一种尖细的钳子拔眉毛，还有如何涂眼影。她有成套的化妆品和许多洋气的裙子，这些都是她妈妈和她的阿姨们去香港演出时买的，大一大二的周五下午，她们寝室通常要去市里逛街，周蜜就是她们出行的时尚总指导，四个女孩在她的调度之下总能穿出桃红柳绿莺歌燕舞的气势，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总能招来无数回头和口哨。

周蜜还有极强的语言天分，经常在四川话、普通话、英语，以及她在学校学的湖南话、东北话、河南话之间无缝穿梭，脑子慢一点的根本就跟不上她的节奏。她会突然在她们出门的瞬间用校运会播音站里那种字正腔圆、铿锵有力的播音腔说：“同学们，你们看！四位美丽的少女从狗岭山鸭坡洞（她们学校附近两个村子的名字）走出来了。在这阳光明媚的下午，她们将要搭乘‘11路’去北山农贸市场刘二嫂家把她家的米粉一扫而光，然后带着满肚子的油水走向那开往市区的6路公共汽车，她们昂首阔步英勇向前……”当然，这是周蜜满意她们的装扮，如果不满意的时候，她可能会摇着头开始唱“星星咋还是那个星星哟，月亮咋还是那个月亮哟，山也还是那座山啊，人也还是那个人……”，然后一把把你揪过来，叭叭往你脸上打粉。李晓枫是被她揪过来最多的那个：“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晓枫，你能不能对自己严格一点？”

李晓枫对自己严格不起来，早上少吃一个肉包子都会饿得不行，当然就更不能像周蜜那样对自己那么严格，不过，能像周蜜那样严格对待自己的，其实李晓枫这辈子就没见过几个。

大学时代，崇尚散漫，梅兰花出去跳舞常常到凌晨才翻墙回，李晓枫和李小贞就拿着手电筒在被子里看书，只有周蜜严格地按着十点半睡六点起的作息时间生活。常常是天刚蒙蒙亮，她就会窸窸窣窣起床，喝一杯放在桌子上头晾好的凉白开，然后去洗衣房刷牙洗脸，回来的时候开始练功压腿，随后用一把尺子量自己的腰围。若是胖了一点，立刻就一天不吃东西。她的床和她的桌子永远是最干净最整洁的，她的内衣内裤穿半年就要全部扔掉：“我妈说会变形，也不卫生。”

李晓枫拿着她那条穿了三年的白色米老鼠三角内裤就愣住了。她对自己说：嗯，不能听周蜜的，她家有钱！

是啊，只有有钱的父母才会千里迢迢来送孩子上学。李晓枫、梅兰花和李小贞都是自己一个人拎着行李来的，只有周蜜家是全家总动员，她爸、她妈、她爸的秘书全都来了，一寝室全是她家的人。周蜜的妈有一双和周蜜同款的双层丹凤眼，如刀如剑，眼光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据说周蜜她爸当年就被她妈的宛转眼风拿下——花旦们练的是童子功，眼神长期要练，对着鱼，对着鸟，把眼光像扔刀子一样地飞过去，所以对付个把灵长类的雄性动物，那还不是不在话下？对付三个灵长类小崽子那还不是随随便便？

周蜜和她的两个哥哥都是在她妈妈的棍棒底下长大的。一样是打，偏偏男女还不一样，周蜜妈对儿子的打带着痛惜，带着期待。她把人生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两个儿子身上，扬眉吐气当官挣钱替周家争光，这是她打他们时念叨的主题。至于女儿，她就真的没有太多想象力，在她这一代妈妈心里，女儿能有什么出息呢？无非还是要嫁得好才是真好。但是嫁之前，一定要特别优秀才行。于是，她花了十二分心力来让女儿变得优秀和卓绝。她替女儿拟定了严格的作息表，报了无数个学习班，她要她学钢琴、学奥数、学写作、学田径，她要她站如松坐如钟，很难想象周蜜十二岁还因为练琴练得不认真而被妈妈打到阳台上，穿着背心三角短裤哇哇哭。

那时候的父母都这样，他们管这种教育方法叫严格要求，周蜜的妈用扫把和凌利眼神把周蜜督促培养成了一个成绩优良作风过硬的好青年，没有辜负“冰雪美人”这个称号，那是一个省城上流阶层少女所能呈现的最正经的面貌。周蜜妈想得很周到，要以冰雪来成就女儿，阻挡各种莫名袭来的狂蜂浪蝶，“小心外面那些人，女的都是小市民，男的都是小流氓”，她妈妈常常这样教育她。

大学四年，周蜜没有什么朋友。十几岁的女孩们好起来的时候恨不得上厕所都黏一起，周蜜大部分时候是一个人，因为她忙，有各种“公务”，比如去校广播站广播，去学生会开会，而且她每天有严格的时间表要执行，只有周末时会和李晓枫她们玩闹在一起，但那也仅限于她和梅兰花彻底闹崩之前。

好在她也不在乎，因为她从小就是一个人。她的妈妈很早就告诫过她不要跟别的男孩子玩得太近，他们就想占你的便宜；也不要跟女孩们一起玩，女孩们的嫉妒心都太重了！与其交朋友，不如认真搞好学习云云。也是，要说女孩对着周蜜没有一点嫉妒也是假的，连李晓枫有时也会——为啥同样是爹生娘养，有人就什么都有，还长得那么好看？周蜜靠谱地继承了她父母的所有优点：她妈长得漂亮，但是个子矮；她爸长得一般，但是个子高——她在娘胎里就长了眼睛，分别把她妈的漂亮和她爸的高个子都继承了。

南方的女孩普遍矮，但是周蜜身高达到了一米六八，腰细腿长，站在一群女孩中间，简直是鹤立鸡群。只用这么轻轻一站，眼风一扫，就杀人于马下。第一天来上学她就是这样硬生生地让数学系大二学生大胡拜倒在她的珠光丝裙子之下。

从某个层面上来看，周蜜完全符合了大胡对于未来老婆的想象，一分也不少，一分也不多。大胡的设想就是找一个比一米七还差那么一点点的女孩——他才一米六六，如果比老婆矮太多也不好看。而一米六八呢，他只要穿双有点跟的鞋子就可以和她平起平坐，重要的是，将来要能和她生个娃，根据“爹矮矮一个，娘高高一窝”的原则，他们的儿子有超过八成的概率超过一米八，气死那帮笑过他矮的王八蛋。

怀抱着这样壮怀激烈的理想，大胡玩命地追着周蜜。别人是生怕人知道，大胡是生怕人不知道，路上堵，楼下等，送早饭打开水，广播里点歌送祝福，什么都做尽了，周蜜也就顶多在他提早两个小时帮她占好图书馆座时对他笑一下。冰雪美人嘛，她越是对大胡不好，大胡就越是喜欢，没办法，他就好这一口。数学题越难他越兴奋，女人越对他凶，他就越高兴，这是考验哪！男人嘛，就是要迎难而上，才能征服全世界。

其实，那时候的周蜜压根就没有想到这一茬，她心有所属，所以大胡苦追了两年也没有任何结果。直到第三年，周蜜突然就同意了，世人都以为是大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有李晓枫知道大胡是拾了一个漏儿。

周蜜其实就是被石一山给伤着了。

前面说了，周蜜是外语系两大系花之一，但关键石一山同学是外语系唯一系草兼任校草，以二对一，所以还是有点优势的。

石一山的帅是全校公认的，他爱穿白衬衣，风度翩翩，要命的是眼睛里永远闪烁着笑意，这些倒也罢了，关键他还有一张极为性感的嘴唇。“石一山的嘴巴怎么这么好看啊，让人好想咬他！”梅兰花在寝室的卧谈会上怅然地说道。大家又是一阵爆笑，妈呀，还真是这种感觉。

只是那时大家都以为梅兰花是所有男生的，而石一山是属于周蜜的，可能周蜜也这样认为，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周蜜就是明显对石一山有意思嘛，有事没事就在寝室里提他，当然主要以骂为主。她各门课都是班级第一名，别人要问她借笔记本，她断然是不肯的，但只要石一山出马，那就绝对没问题。两个人又都是学生会的干部，常常搭档主持节目，所有人都在起哄闹他们俩，弄得石一山的追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大二的时候他终于正式约了周蜜一次，说去市里看电影。周蜜一定要带上李晓枫，这也是她妈嘱咐她的——和男生约会一定要带个自己的朋友。于是李晓枫万般无奈当了一回电灯泡。

这一趟李晓枫倒是发现一贯胸有成竹的周蜜在石一山面前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的小脸突然变得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声音都是抖的。她一路嗔怪石一山没给她们买水，又指责他没有在校运会上表现好，害得她拼命叫加油都输了……怎么说呢，她突然变得大失常态，语无伦次，李晓枫觉得这也正是周蜜最可爱的地方。你看，她就是很真，很极致，她把她最冰雪的一面留给了同学，把她最幽默的一面留在寝室，把最慌张的一面留给了石一山。只可惜，石一山那时太年轻了，他被周蜜的步步紧逼弄得有点招架不住，略显尴尬，乘周蜜去洗手间的时候，这位帅哥偷偷跟李晓枫叨咕：“你们平时在寝室里她也这样吗？”

李晓枫说：“平时不这样啊，她其实是很好玩的，但是今天她太紧张了……”

石一山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李晓枫笑着拍拍他的肩：“老石，周蜜之前还没交过男朋友呢，你责任很大啊！”

可能就是这句话把石一山给吓着了，所以他没有等到那个在四川话普通话英语以及湖南话东北话河南话之间无缝穿梭的周蜜出现，就火速倒向了梅兰花的怀抱。这当中争风吃醋明枪暗箭的故事大概可以写三百集琼瑶电视连续剧，很无聊也很狗血。但最终的结果简单地说就是最优秀的冰雪美人居然到最后都没有抢赢那个××养的梅兰花。于是有恒心有毅力的大胡拾了一个天大的漏儿。

多年以后，李晓枫仍然记得周蜜生命里那个转弯时刻。她把自己闷在蚊帐里抽了两天烟之后，第三天中午披头散发从烟雾缭绕的帐子里走了出来，像一个从容就义的女英雄一样开始对着镜子梳头发。

命运像一头巨鲸，在那一刻沉沉地转了一个弯。水面并无响动，只是你能看到巨鲸身边深深的纹路。从此周蜜的生命就驶向了另一块海域。

李晓枫也惊着了，不敢问。过了小半天她才小心翼翼地问：“周蜜，要喝口水吗？”

周蜜淡淡地说：“不喝。谢谢你，晓枫。”

她一脸的平静，平静到有点不屑，也不知是对李晓枫说还是对镜子说：“有什么了不起，就是一个蠢货，老子要让你知道这是你一辈子错过的最好机会。”

李晓枫呆了：“哪个蠢货？”

周蜜没理李晓枫，面无表情地打水梳头换衣服，她穿着她最好看的白色连衣裙去北山的男生宿舍，拉着大胡的手转了一圈，消息就传遍了南湖大学，大家都知道数学系的学霸和外语系系花周蜜谈恋爱了。

那时的大学生就是这么天真。

毕业晚会那晚，周蜜喝醉了，唱了一首陈淑桦的《情关》：“我本有心，我本有情，奈何没有了天，爱恨在泪中间，聚散转眼成烟……”大家都知道她喜欢石一山，但她偏偏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唱到声嘶力竭，台上台下的场面一度尴尬。主持人李小贞只好拼命插科打诨独撑大局，因为此时另一个主持人石一山实在不适合出面。

好不容易她下了场，等石一山弹吉他唱歌的时候，她又哭起来了。李小贞有点看不下去了，就用手肘推推李晓枫：“哎，你去劝劝她吧。”

也只有李晓枫能去了。周蜜到了大三之后性情大变，她几乎和全班的人都断交了。梅兰花的人缘太好，所以在她眼里，任何跟梅兰花好的人都是她的敌人。至于李晓枫，纯粹也是因为她们是上下铺，上床不见下床见。

李晓枫把她拖到僻静处，递给她一块纸巾：“周蜜，你没事吧……”

香港电视剧里安慰人都是用这句话开头。其实李晓枫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失态的女生，只好开始东拉西扯，东一句西一句地乱说：“其实石一山没那么好……”具体有什么不好，李晓枫也说不上来。

她只好费力地转到另一个话题：“梅兰花也不是真心想跟他一起，前两天，她还和那个詹姆斯（她们的外教）去市里看电影、跳舞呢……”

看周蜜还不接话，李晓枫只好再次转移话题：“谈恋爱很难说的，说不定，过几年他又回过头来找你了……”

周蜜停止了抽泣，表情复杂地说：“就算他回头来找我我也不会理他，我想清楚了，他和谁都没有好结果……”

“是，是，是没好结果。还是大胡好，你反正也很快要去广州找他了。”李晓枫顺着她的话说。周蜜有一个特点，就是她对别人的事一万个英明神武，但对自己的事总有某种谜一样的天真，好像智商只有三岁。所有的事，你只能顺着她的思路夸她，一夸她她就乖了，这让她的天真有点货真价实。怎么说呢？周蜜纵然有一万个缺点，但是她至少有一个优点，就是她是人群中少数的那种活得表里如一的人，你不用防着她。

“大胡也不好。不过，跟了大胡，我将来应该不会愁钱吧。你知道大胡有多会赚钱吗？他毕业前把进校时十块钱买的那部破单车都卖了三十六块钱，你说他多精。”周蜜又高兴起来。

确实，周蜜看自己不行，但看大胡还是看到骨子里去了。毕业一到广州，大胡就凭着灵敏的嗅觉果断地抛弃了数研所，转而进了一家港资房地产公司，不到两年，就发了。他是同学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发财的人，第一个买房子的人，第一个生小孩的人，第一个公司上市的人。可以说，李晓枫在广州的所有大学同学对富人的想象，都是由大胡和周蜜开启的。

那些年，富人的表现就是不停地换房子。大胡的第一套房子是在他自己上班的房地产公司内部抢了一套一百多平方米的港式公寓，一口气贷款五十万。那时候，五十万真是天文数字啊！当时的李晓枫觉得一辈子也赚不到五十万。得辛苦工作多少年才能赚到这五十万啊！周蜜有眼光，大胡果然是会赚钱的男人。“大胡真牛啊！”所有的同学都这么感叹。

大胡不是会赚钱，而是超级会赚钱，他在房地产公司干得风生水起，具体做什么无人知晓，只看到周蜜平均隔三四年就要搬次家——从市中心搬到番禺三百平方米的复式高层，屋子中间挂着她从香港买回来的三十多万的巴卡拉水晶灯。到后来，又搬到了白云山下的一套别墅里，俯览半城灯火，全套从欧洲订回来的法式鎏金家具闪瞎李晓枫他们的双眼。总之，这些年，哪个楼盘最贵，哪个楼盘最火，周蜜就搬到哪里，人也越来越有阔太的样子，吃的用的玩的，无一不是最好的。而最为她人生增光添彩的是，她还给大胡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果然也像大胡想的那样，后来长到了一米八。

如果说真的有人生赢家，那周蜜当之无愧。三十岁之前，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了一个女人想要的一切。

但可惜再华丽的袍子也会有虱子。

“大胡要是敢出轨老子拿刀子剁了他。”李晓枫心惊胆战地想起周蜜说这句话时咬牙切齿的样子以及可能发生的画面，又往椅子里缩了一点，天哪，自己可千万不要掺和到这种鬼事里去……

4

从来没有哪一次头等舱的旅程比这一次更漫长。

在北京飞广州的三个小时里，李晓枫真想把自己变成一条没有厚度没有体积的直线。她紧紧地抵住椅背，这样大胡就一定看不到她了吧。

这样僵缩了一个多小时，李晓枫突然想到一点：大胡不可能认出她来啊。

为什么呢？

第一是她换了睡衣，戴了眼罩，剪了头发；第二因为跟了一个特别牛的健身教练，比起前些年，李晓枫差不多瘦了三十斤；第三是在好友美容医生雷德蒙同学的建议下，隆了一个小小的鼻。这让李晓枫的长相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以至于出国时经常被海关拦住盘查。到底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害得李晓枫只好当众说出隐私：“哎，不好意思，隆了个鼻。”

最重要的是，李晓枫和大胡其实也快五年没见过了。

为什么五年没见？

还不是因为周蜜。

按理说她们班，只有李晓枫和周蜜两个女生一直在广州，又没什么过节，不可能五年不见，但是李晓枫后来就是不想再见到她了。

有人传过这么一耳朵给李晓枫，说周蜜跟同学发牢骚说她特别势利。当年周蜜在公关公司的时候，有业务给她，于是她每周都要到周蜜家报到一次。后来周蜜辞职了，对她没有用了，当家庭主妇了，李晓枫又升官又出名了，所以两个人就不来往了。

李晓枫一听这话就笑了，这确实是周蜜才说得出的话。甚至不用闭眼都可以想象得出周蜜在说这番话时，大奔儿头亮亮的，双层丹凤眼眯起来，嘴角似笑非笑的样子。美人薄嗔也是美人，就算是在骂你，样子也是好看的。

李晓枫和周蜜关系的冷淡，从时间表上来看跟周蜜说的没错，事情是这么一个事情，但逻辑却不是这样一个逻辑。

之前两个人常见面，一方面是大家都刚来广州，举目无亲，抱团取暖；一方面还因为工作关系。周蜜在毕业后分配的那个外贸公司只待了一年，她还没有李晓枫挣得多，转身就进了广州最大的一家4A广告公司，正好又管公关这条线，和李晓枫的时尚版多有来往。如果真的说有谁求谁的话，周蜜求李晓枫的时候好像倒多一点，因为那时候的公关公司真是求着报社发稿的。

时尚业刚刚进入中国，媒体总共也没几个。李晓枫进的确实是个十三不靠的报社，但架不住这家十三不靠的报社正蒸蒸日上。又正因为报社刚刚起步，管得也松，有时周蜜在电话里嗲两句，别人发巴掌大的内容李晓枫能帮她发半个版，弄得周蜜在她的香港老板面前倍儿有面子。当然，周蜜手面也特别阔绰，每个周末都在她的豪宅里开派对搞饭局。

于公于私李晓枫都要去。于公是业务交流会，因为很多同行在，很多信息可以交流；于私，说到底是一个寝室混了四年的同学，沟通起来，到底省些力气。

讲真，李晓枫对于周蜜的欣赏有大半来自她的才干。周蜜有无比坚决的行动力，对于装修和收拾家有一种狂热的热情。李晓枫看电影记住的是里面的爱情故事和动人台词，而周蜜记住的全是女主角衣服的细节和房子如何布置。

“要过上电影里那样的生活”，对于普通女孩来说就是一种美好的梦想，但对于周蜜来说这就是她要身体力行的现实。周蜜是李晓枫生活里第一个用布满白色百合花图案的蕾丝薄缎子做窗帘的人，也是李晓枫生活里第一个在自家的餐桌上用镀金果盘和纯银西餐碟刀叉的人。为了举办各种美好的宴会，她还专门去学过花艺，请过白天鹅的西餐师傅上门教她和她家的厨师怎么摆盘，怎么上菜。

每次派对之前，她都会郑重其事地花上半天选桌上的鲜花、选酒、选主题，然后写一张风雅的菜单，在QQ上把菜单发给与会的每一个人看：

秋日黑松露尝鲜会：

头盘法式甘蓝沙拉

红宝石华夫饼（酵母版）

黑松露浓汤

黑松露意大利面

西式烤小牛排

桂味焦糖布丁

……

谁收到这样的餐单之后不会欣然赴会呢？关键是她做这些事情一点也不嫌累，举重若轻，到场要做的就是夸她两句。一夸她，她就人来疯，折子戏也来了，播音腔也来了，钢琴也来了，每次都能把一群人哄得很开心。

大胡有时吃完应酬饭回来，看到一屋子人在闹，也待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他美丽的妻子全场飞，眼里闪着爱慕的光芒。那个时候，他是多么欣赏她。那个时候，周蜜是多么光芒万丈。那个时候，他们是一对多么前程远大的夫妻——一个是房地产公司的高管，一个是著名外企的美女总监，强强联手，珠联璧合，举世无双。

但为什么李晓枫和她后来的关系转差了呢？最现实的原因就是李晓枫和周蜜的生活离得越来越远了。她辞职回家当阔太，李晓枫在报社却越来越忙，生活状态越来越远，感兴趣的话题完全不同。

马克思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其实经济基础也决定了社交圈。在社会上混了十多年以后，李晓枫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一点。收入相差太大的人其实很难成为朋友的，就像她和周蜜。

刚进报社的时候，周蜜和李晓枫挣的差不多，那时人们普遍才三四千工资的时候，她们俩都能挣八千一万。再后来就不一样了。十年之后，李晓枫在报社苦哈哈地干一个月，也不过挣着一万出头的工资，而周蜜已然升级为城中阔太，到香港随意买一个包就是两三万。

“哎呀，这一趟去香港花了二十万，都不知道买了些什么。”周蜜倒也不是炫耀，这是她日常说话的方式，可是听在耳朵里就怎么样也不舒服。二十万啊，李晓枫那时一年还挣不到二十万啊，得努着好大的一股劲写好多稿或译一整本书才能挣到这二十万吧。人家顺便去一趟香港就花了，还不知道买了什么，用旧了香奈儿爱马仕思琳，还要硬送给你，因为知道你根本买不起新的。

不能多想，一想就会很悲怆——跟周蜜无关，只是觉得人生很悲怆。

当年从同一个学校一个寝室里出来，也不见得不努力，但人和人的境遇就是这么不一样。有时候，和她聊个天，会让李晓枫沮丧很久，好不容易从工作中建立起来的一点职业自信，一下子就被周蜜这轻飘飘的二十万打得稀碎。去你的好好工作，还不是嫁个男人就什么都搞定了？你费尽心机挣的那点钱在人家眼里就是个笑话。

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李晓枫一直单身。

单身女人和已婚已育的女性之间的鸿沟，大概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吧！虽然李晓枫尽量耐着性子听周蜜讲话，后来真的是越听越听不懂。

早期李晓枫不懂孩子吸奶打嗝，中期李晓枫不懂小升初，后来李晓枫不懂青春期。总之，只要涉及孩子的问题，李晓枫都一窍不通，而周蜜又酷爱说她儿子，一餐饭倒有半餐饭在讲她儿子，类似包皮过长要不要去切？听得人毫无食欲。其实李晓枫挺喜欢周蜜儿子胡一天的，那孩子天性纯良，还叫过李晓枫几声干妈，后来有点淡淡的，不是孩子不好，是李晓枫自惭形秽，因为她觉得自己实在不配当他的干妈。

胡扒皮（这也是周蜜给自己儿子取的外号，形容在他身上花的钱之多，简直是扒了一层皮）一件T恤都上千块，一年国际学校的费用都十几万。后来，李晓枫每年最大的煎熬就是怎么面对胡一天的生日会——今年该送什么给胡扒皮小朋友呢？这成了横亘在李晓枫世界里最大的难题。

十岁生日那次李晓枫试着私下问：“天天，你现在到底最喜欢什么啊？”

胡一天给她看了电脑里的一款耐克跑鞋，李晓枫定睛一看——天！一万二，扒了她的皮她也送不起一万二的新款跑鞋给他啊。最后，生日会那天，李晓枫送了胡一天一个耐克的帆布钱夹子，是品牌送的样品，也值小一千块吧，可胡一天看了一眼，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干妈”，就丢在沙发上了。嗯，显然是不稀罕的。

那天天气真热，十几个小朋友和十几个大人都在周蜜家四层大别墅第二层，那个三百平方米的客厅里吃蛋糕、聊天。因为不大认识其他人，李晓枫就待在二楼的阳台上，看傍晚的天空和傍晚的火烧云。

再没有比这栋别墅更美的景了，视野开阔，一览全城。太阳像一只活的金蛋，突然在某一秒就直坠下去，四周暮色渐起，夏虫唧唧，这时李晓枫突然觉得整个世界无比寂寥。是啊，她出现在这个富贵人家里是多么奇怪啊，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局外人。

局外人到了甚至荒凉的地步。是啊，她算什么人呢？胡一天的同学妈妈也好，邻居妈妈也好，无一不是满身名牌，她们住在最高档的小区，使唤着三四个用人，而李晓枫既送不起一万二的球鞋，又无法和天天一起玩游戏，只是胡一天妈妈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学同学，这算怎么回事呢！

在阳台上被热空气蒸了半天，全身都被汗浸得透透的，脸上的妆全花了，镜子里照出一张五彩而狰狞的脸，把她吓了一大跳。于是她赶紧进屋，但一进屋又觉得冷，因为空调开得太低，像热包子放进了冷冻室，衣服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壳，真是难受啊！李晓枫说报社有事，提早告辞，周蜜正忙得不可开交，叫了一声“那你好走哇”就上楼拿水果去了。

周蜜的别墅是在白云山的一个山窝窝里，来去都得坐电瓶车。但那天不知为何，小区路上车影都不见一个，而李晓枫居然好死不死穿了一双新高跟鞋，打脚打到飞起，二十分钟的路程她足足走了四十分钟才走到山脚，上的士一看，两只脚跟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可能被山上的夜风吹到，一回家又发起了高烧。

高烧的时候李晓枫想张爱玲说的那句话真对，跟有钱人做朋友简直像下雨天去蹭别人的伞，没享受到一点福利，反而淋得一身透湿。真的是太傻了，太蠢了，为什么要维持这段友谊呢？况且，这算得上友谊吗？多多少少还是自己趋炎附势吧？真是痴愚啊，不平等的关系是不可能长久维持的。你累，人家也累，为什么不识相一点，自己退出呢？

这场病倒让李晓枫下了一个决心：对，退出，坚决退出，以后决不去这样的聚会，犯不着嘛。

后来周蜜打电话再来邀李晓枫吃饭，李晓枫就会找各种理由推托，要做版啊要出差啊要开会啊，一大半是真的，一小半是真心不愿意去。

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就是这样，如果有一方老是拒绝，另一方吃过五六次瘪也就没有兴致邀约了，于是两人的关系顺理成章也就淡了。

最后一根压垮她们关系的稻草则来自大胡公司的上市。

大胡在房地产界纵横了十来年之后，终于自己做起了公司，搞旧楼改装商铺，拼命做了三年终于上市了，这意味着他从地产高管变成了地产老板，身家不是以千万计了，而是以亿计了。

这天大的喜事怎么能不热闹一下呢？

大胡和周蜜在丽思卡尔顿最大的厅张罗了一个几百人的上市大派对，当然也请了在广州的这些老同学。是啊，锦衣必须不能夜行，成功必须照耀老同学。

周蜜那天当然是第一女主角。她穿了一套极性感露出大半个胸的华伦天奴的紧身褶皱短裙，桃红配白点，脚下再配一双扎到大腿根的桃红罗马鞋，完全是照着当季的时装杂志里配的。只是不巧得很，她脸上的玻尿酸没算准日子，肿一直没消下来，脸就显得有点横，再加上罗马鞋的绳子勒到了肉里，弄得好几个男同学都在窃窃私语：周蜜怎么胖成这样了……

周蜜听到这话一定会气哭，毕竟她一周要去三次gym（健身房），手臂上的线条是看得到的，但即便是这样，华伦天奴桃红白点紧身褶皱短裙配十寸黑色罗马鞋也实在显得有点用力过猛了，也不适合她上市公司老总太太的身份。可能她就是想显得喜气，也想显年轻。但是奔四的阔太太，其实最忌装嫩，因为既没有显出有钱的气势，又暴露出自己对生活的怯意，透着底子里那一种心急火燎漫山遍野的无端焦虑。只是这话，李晓枫没法跟周蜜说，也不能说，她从来不听别人的劝，尤其不听李晓枫这种人的话。你还教她穿衣？你买过一件华伦天奴吗？

那是大胡人生最高光的时刻，他意得志满，意气风发，二十九岁当地产公司副总，三十八岁成为上市公司总裁，哪一个同学有他这样辉煌的履历？席间有男同学起哄要他分享成功之道，他拿出了他数学系学霸的强大功力，拿着话筒逸兴扬飞：“亚里士多德说自然选择最短道路，你看狗叼飞盘，肯定走直线，但为什么狼捉猎物要走曲线呢？因为成功概率。要么选择最短距离，要么最大概率，这就是数学里讲的最优方式。”

“节约能量和扩大收益之间的关系是动态的，两者之间的差额就是生存优势，你看，狮子是动物之王，因为它拥有最大捕食力量，收益巨大，但要论起生存适应度它肯定不如蟑螂，因为蟑螂什么都吃，怎么都能活，勇敢和骄傲这些东西对它来说都是累赘，所以它的生存优势最高。”

在这里，他节奏性地停了一下，下面喝彩与掌声识趣地蜂拥而至，于是他接着又说道：“成功就是要最短路径，最大概率，收益要最大，支出要最小。男人呢，要随机应变，既能做狼也能做狗更能做狮子必要时也能做蟑螂……”

啊，大胡的生存哲学如此简明扼要，是动物世界里的层次分明。

如此这般之后，大胡开始挨桌敬酒。敬到李晓枫这一桌的时候，真是有点喝多了，这一桌全是男同学，只有李晓枫一个人是女的，大胡估计是想起了当年追周蜜时的辛苦——当年的外语系多牛啊，全校最出风头的专业，一个班十八个女生，六个男生，全省甚至全国几十万文科考生里才选出这二三十个人。李晓枫他们班的女生走在路上绝对是眼角都不扫别人的，脖子永远梗着，像一群骄傲的天鹅，就算是胖胖的李晓枫，在数学系男生眼中也是那群高不可攀的天鹅中的一员——哼！现在还不是巴巴地赶过来祝贺他功成名就！前情旧恨，心绪复杂，再借着酒劲，大胡就开始装痴放傻，特意和李晓枫开起了玩笑。

“哎，晓枫你现在可真是比大学的时候漂亮多了！我看你上电视了，时尚作家，厉害厉害……”然后一个踉跄奔了过来，搂着李晓枫的肩说，“你看你，你倒得太少了，至少一满杯，我小时候的偶像就是女作家……”

紧跟在大胡身后的周蜜当下就黑了脸，厉声说道：“大胡，你在胡说什么……”

李晓枫看大胡一时下不来台，说：“没事没事，大胡是太高兴了……”

一番嚣扰起哄，大胡走了，周蜜突然走近李晓枫身后，带着三分醉意阴恻恻地笑道：“晓枫，你该不是看上我家老胡了吧……”

轰隆一声，李晓枫闭上了眼，有什么东西塌了——她和周蜜那座脆弱的轻薄的从大学时光里探出来的友谊的小桥，到毕业十五年之后终于轰然倒塌了。

是单方面的，但无可挽回的。

5

下飞机的时候，李晓枫故意磨磨蹭蹭，一直拖到大胡下了飞机，没影了，李晓枫才裹上风衣，摸出墨镜，拎着行李坐上地铁。

你看，交通工具也是一种分层，大胡肯定有司机来接，而李晓枫只要选择坐地铁，就肯定撞不到他。世界是分层的，分很多层，每一层都是平行的，只要你不越级，你就永远peace and love。

在地铁上坐定，歇了三分钟，李晓枫才长出了一口气，这是又渡了一劫啊！必须和人分享一下，这么大的八卦，她一个人承受不了啊。

可是能和谁分享呢？

不可能和钟露露分享，虽然她现在是李晓枫最亲近的同事兼朋友，可毕竟小了十来岁，她怎么能理解李晓枫和周蜜之间这种复杂的同学恩怨？

不可能和小东、静静、肥叶、珊宝和夏洛特这几个八卦狂魔分享，跟她们讲就等于是跟全广州人讲。大胡毕竟是地产圈的名人，把他有私生子的事传出去，鬼知道他会不会派人来追杀她啊！真是怕啊。

这八卦当然更不可能和大学男同学分享。

男生们，呵呵，男生其实早就结成一个联盟了。

李晓枫亲眼看见过大胡在饭桌上帮出轨的大学同学打掩护：“晶晶，别担心啊，刘会军一点事儿没有，刚跟我们一起喝酒，我们声音太大，他肯定没听到……啊，现在他不在啊，有个同学喝吐了，我们派他去买点药，手机没带走，就放在桌上……绝对不会，绝对不会，一会儿就回家……”一挂电话，他就吩咐桌上的男同学一个人负责发短信，一个人负责打刘会军电话。他自己则打了另一个电话：“心心啊，会军在你那儿呢吗？急事儿，叫他过来接电话……”简直是一场包围战，他们是同盟军，而且是训练有素的铁军。

作为一个胆小听话的钢厂子弟，李晓枫曾经心无旁骛地信任着这个世界，生活里最惨的事就是成绩没考好，还有爸爸更喜欢妹妹而不注意李晓枫。世界是爸妈和老师所说的那个世界，最多再加上金庸和张爱玲说的。后来李晓枫慢慢地发现就算把爸妈老师金庸爱玲说的世界加起来都不是眼前这个真实的世界，这个世界太复杂了，复杂到一万个作家写一万年都无法说清楚，每一个对这世界的描述都是盲人摸象，都只能看到自己能看到的这一部分。

远的不说，就拿周蜜和大胡两口子来说吧。按理说，一个屋里睡一个桌上吃，看到的世界是一样的吧，其实不是。

周蜜的世界由珠宝买房减肥和理财产品组成，她平时的足迹方圆不超过五公里，在她的豪宅和美容院之间来回振荡。早上起来，吃阿姨昨天晚上炖好的燕窝海参，然后开车送孩子上学，然后这一整个白天就没事了，有时是美容院待一天，有时是水疗中心待一天，有时约健身教练，进城的话中午一般都要约人吃饭。她有一个阔太团，都是成功商人的太太，她们三不五时互相请客，大家都有五星酒店的VIP年卡，吃饭是可以打七折的。

“富人的生活有时更便宜。”周蜜深有感触地对李晓枫说，“你可以写这个选题。你看，我这个黑金卡可以打六折，算起来跟去广州酒家吃堂食差不多，两个人吃还可以打五折，比堂食还便宜。不但酒店如此，头等舱也是一样。我算过的，如果你超级喜欢买东西又喜欢喝威士忌吃鱼子酱的话，从欧洲回来坐头等舱绝对划算过坐经济舱，那个超重费扣得你心真痛啊……”其他的阔太也深表赞同。在锦缎、瓷器和冷气构成的高级食肆里，这些富有的女人就头等舱是如何替她们省钱一事各自发表了一通看法和亲身经历，后来果然被李晓枫写成了一个选题，还被欧阳表扬了，说角度清奇刁钻。

只可惜这样的时候太少，因为阔太的饭局大部分时候都很无聊，漫长而散漫——八卦明星，谈谈小孩，聊聊最近做了什么怎么脸上的皮肤这么嫩。以前周蜜在公关公司的时候李晓枫还能和她聊聊工作，说说各自领导的坏话，后来就只剩闷头吃饭和听她们抱怨老公和孩子……每次李晓枫都要早早地告辞，因为劳动人民下午还要回报社做版，而周蜜则要聊到三点才慢悠悠地去她的贵妇俱乐部和一帮阔太太high tea（喝下午茶），或者去新开的名店买买东西。

当然周蜜曾经一度也想从这种散漫的阔太生涯里跳将出来，她还真的开过一家家具店，开在城中昂贵的地头，接下了她常买的法国一个家具品牌的国内代理权，间夹着卖一些欧洲古董家具。那些家具是真的美啊，那些流光溢彩的法布尔书桌，路易十五餐台，金光灿烂但又气度非凡，细致的雕纹，优雅的弧线——除了贵，没有缺点。

但是周蜜喜欢的东西太超前了，当时根本没有几个中国人能欣赏那些美轮美奂的艺术品。他们摸着1920年的凡尔赛小书台觉得不错，但一听这么一小张台子就得六万立即扭头就走了，就算是她的那些贵妇朋友，一听这是别人用过的二手货，立即就不买了：“二手的啊，我从来没用过二手货欸……”所以那家店开了不到一年就关了，亏了几百万，气得大胡扎扎跳，严令她不许再搞这些有的没的：“你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求你好好在家里做太太行不行！”

那么就好好做太太吧。

凭良心说，周蜜确实是一个让人无法挑剔的好太太，她会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以前是自己，后来叫阿姨。在她手下做阿姨也不容易，她是那种会套着白手套去摸橱柜灰的太太。柜子里总是清清爽爽，每一季的衣服都按颜色挂得整整齐齐，领带袜子丝巾在她的折叠之下，好像突然就有了灵魂，排列整齐得像刚上岗的士兵，连洗手间的抹布都集体回春了，一个褶子都没有……唯一遗憾的是，她的主妇才能无人欣赏，丈夫大胡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儿子胡一天小学就开始在贵族学校寄宿，那四层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别墅里大部分时间空空荡荡的，只有她的心跳声。

而大胡的世界，当然是热闹多了。

今天北京明天上海后天三亚，一桌又一桌的酒局，是股票是现金是债券是去他×的坏了良心的下属以及阴晴不定的上司，卡拉OK里搂搂抱抱莺莺燕燕洋酒XO威士忌VOP三多利今朝有酒今朝醉……当然也有家的那一部分，只是对事业起飞期的大胡来说，漂亮的太太聪明的儿子和光华四射的四层别墅是业已存在的老底子，他实在忙得有点顾不上。

每次周蜜和李晓枫抱怨大胡的时候，李晓枫就很容易走神，她觉得周蜜好像完全不知道男人的世界里有什么。

男人的世界李晓枫其实也不甚清楚，但奈何一直身在职场，少不得总有些业务饭局要去参加，有一段时间欧阳经常带她出席各种饭局：“你不能老关在报社，要去见识一下世界……”其实她也知道欧阳有私心，他有各种朋友的采访需要她去做。这些朋友有没有给他钱李晓枫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们之间肯定有很深的利益勾连。别的人他也信不过，也就是李晓枫这个沉默寡言的从大学毕业就一直跟着他干活的小师妹不会出去乱说。可是李晓枫为什么要去说呢？多做一个采访多挣一份稿费，为什么要去拆师兄的台呢？李晓枫又不傻。

欧阳有时也感叹：晓枫，你好就好在没有野心，坏也坏在这一点，要不然我就带着你赚点钱了。

李晓枫笑着说：别了，师兄，我没那本事，我吃不了你们那碗饭。

是啊，像隐形人一样，吃过那么多次饭之后，李晓枫得以一窥男性世界的奥妙。

男人的世界其实基本是由权力构成的，但饭局让权力披上了各种情感的外衣。

李晓枫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参加欧阳组织的一个地产公司老板组的高端局，情形似乎是一个房地产公司的老板想求规划局局长帮他们搞定一块地的划分。这位地产公司的高老板是报社的广告大户，而规划局刘局是欧阳和李晓枫的校友，所以这个局由欧阳来牵头，高老板来买单。

饭吃得有点闷也有点费劲，因为刘局太高冷，高老板又太热情，不是一路人。高老板原来是搞装修出身，极能认低伏小，总是一脸笑，手面也阔绰。如果换一个人他老早就搞定了，但对于高干出身的刘局，他总不得其门而入。

饭吃到后半段，乘着酒劲，欧阳说：“高老板，你要再喝一杯，刘局可是不轻易出来的，这个哥哥，你一定要认下来……”

高老板紧跟而上：“喝，喝死都行！刘局，如果这件事您帮我搞定，您以后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刘局慢悠悠地看了高老板一眼，他的脸上充斥着这个年龄段官场得意的男人特有的一种矜持，矜持之中还有一种厌倦，因为实在太多人求他了。于是这位满脸厌倦的中年男人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淡淡地说：“以后要做什么都可以是一句空话，关键就在于现在要你做什么都可以。”

“那当然啊，现在当然是要做什么都可以。”

“那你在地上爬一圈，学狗叫三声，我就信你。”

话音未落，高老板二话不说，把杯子一摔，就在地上爬起来，胖胖的身子拱啊拱，肚子快贴着地，叫了三声汪汪汪，大声说：“大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绝对说到做到。”

……

有两分钟，大家都愣住了，刘局也愣住了，慌忙把高老板拉了起来，说：“哎呀，你还真爬啊，逗你呢！高总果然言出必行，太佩服了！来，我敬你……”

满桌子的人都笑起来，一起拍手，好！言出必行，绝对亲兄弟，高总和刘局再喝一个……

这件事说出去都没人信。怎么会有人叫别人在地上爬，怎么又有人愿意爬？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而且似乎发生得并不违和，后来李晓枫时不时还在电视上看到这位高老板，他成功了，做成了全国数一数二的房地产公司。只不过，李晓枫一看到他，就想起他在地上爬的样子，赶紧换台，不是嫌弃，而是觉得恐惧，不是对他的恐惧，是对男人世界莫名的恐惧——在这个斗兽场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满面春风的后一秒有可能是刺刀见血，学狗爬的后一秒有可能是歃血为盟。

那天饭局后照常要去东峻唱卡拉OK，李晓枫一进去就看到呼啦啦进来很多年轻女人，迎头的是一位穿黑丝旗袍笑吟吟的中年妇人，看得出有点年纪了，眼角皱纹很清晰，人也略丰满，头发松松地挽个髻，手上一只翠意欲滴的绿镯子，倒有某种良家姆妈的温和感，一进门就和刘局脸贴脸friend到不得了，据说她是刘局的最爱，若不是刘局的老婆死拖着不肯离婚，刘局早就和她双宿双飞了。李晓枫见势不妙，就赶紧说还有稿子要写，高老板立即识相地把李晓枫带到电梯，一直把她送出大楼门外，半明半暗之中，他满脸油汗迅速递来一个信封，悄悄说：“李记者，辛苦你了……拿着，每个人都有的……让你见笑，没办法，要生活……”

李晓枫一下子被他脸上那种无奈给感动了。是啊，没办法，要生活，大家谁不是艰难求生的人，但转念又一惊，高老板实在太厉害了，连她这种小角色也不放过。他的眼观六路到了何种境地，这才是真正搞事业的男人啊，四面八方，只要在他眼前出现的人，只要是他用得上的人，他全都用心，全都照顾周到，他不成功谁能成功呢。

回家一看，信封里的钱居然有五千，快半个月工资，李晓枫不算是见钱眼开的人，但也绝对尊重钱的力量，比起那些只想占便宜手上有一点权力就要使用到尽使劲毙稿的甲方，地产公司高总挺实在的。所以那条稿，李晓枫是认真写的。

从此，李晓枫倒是知道了一点，那就是男人的世界也是很难混的，有时要学狗爬，有时要博同情，有时要下狠手，有时要以心换心。没有过人的天赋和过人的精力，还真的成不了人生赢家。

不错，这世界一直是男人的世界，大部分的女人在生完小孩后就退出了，但李晓枫没法退出，而她这么多年打量这个世界的结果是最终发现人都是很渺小的，不要轻易去指责别人，也不要轻易去羡慕别人，一切存在皆有缘由。男人们在磕世界的时候是真狠啊，他们对女人狠，对自己也很狠。以此类推，大胡应该也差不多吧，他应该在人前学过狗爬吧，以各种不同的形式。所以，他发财是应该的，上市也是应该的。而这样的世界，是周蜜们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也是李晓枫们这种小白领完全不敢进入的，因为太难了。

富贵险中求，李晓枫对自己说：李晓枫啊李晓枫，你也不用心理不平衡了，你既不想靠男人，也不想磕社会，所以活该你穷一辈子，你就认了吧。

6

但是大胡有二奶这么大的八卦憋在心里，是会死人的。

思来想去，李晓枫还是给李小贞打了通电话。

这是李晓枫思考半小时之后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同一个寝室睡了四年，业内人称“简妮特”的北京非著名独立制作人。

李小贞大概是李晓枫这辈子见过的最不着调的女孩。

她的不着调在于，她永远想得跟别人不一样，毕业这么多年，所有的大学同学，不说亿万富翁吧，千万都是有的了，北上广长沙深圳至少有一套大房子，银行里多多少少有点资产，但李小贞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产阶级”。

当然，李晓枫以前也没钱，也穷，但李晓枫的穷是相较于周蜜的穷。她是住不起大别墅用不起爱马仕，但李晓枫也有自己八十点二五平方米的两室一厅，买得起珑骧的袋子，而李小贞……谁能想到呢？南湖大学外语系九〇级最出名的才女在毕业二十年以后，在北京居然还没有一套栖身的房子。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银行存款不足五十万，你这二十年到底是怎么混的啊？李晓枫在北京和她吃饭的时候，指着她的鼻子问，李小贞挠挠头说：“我也常常想这个问题。”

其实早些年咬咬牙她也能在四环外买一套小公寓，甚至连房子都看过了，定金都付了，最后关头却反悔了，因为她“不想把后面十年的自由捆在一座房子上”。她想要自由地看话剧，想要听各种大佬的演唱会，想要看画展想要买画想要买雕塑想要拍实验电影……她这些年挣的钱就花在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里，一去无踪影了。

自从2003年李小贞错过了她人生中最后一次买楼的机会，就注定她这辈子都买不起了。2003年以后，北京的房价就像飞一样冲上了云霄。有一次，路过魏公村鑫德家园的时候，李小贞指着顶楼对李晓枫说：“唉，本来那套楼应该是我的，可惜那年光顾着带《深渊》去欧洲参展，生生地把这楼房给耽搁了……”

李晓枫虽然跟影视圈不熟，但多少也知道李小贞说的去欧洲参展有多么不靠谱。大部分时候是一些多年歇在家里的演员们自己出钱，找一个莫名其妙的导演拍一部莫名其妙的文艺片，然后就在欧洲一个莫名其妙的影展上得了影帝影后，然后发通稿，给自己造势。李晓枫曾经在广州一个人看了这部片子，出来的时候差点没抑郁，因为实在是太难看了，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一个中年女人在云里雾里地梦呓，从这间房子走到那间房子不停地呓语……

“晓枫，这叫艺术电影，艺术电影是有门槛的。”李小贞在电话里这么教育李晓枫。

票房自然是一塌糊涂，好在小贞有自信有理想，她用她取自英国电影学院的自信和理想挡住了来自各个角落发来的风刀霜剑：失踪的投资人的，尖刻的过气演员的，穷酸的导演的，还有说看不懂的无知的观众的——这当中包括了庸俗的李晓枫。

但李晓枫依然充当了李小贞坚定的粉丝，多年如一。

她俩大学时几乎天天腻在一起，同寝室四个人，梅兰花天天忙着约会，周蜜永远“公务”繁忙，后来两年只有李晓枫和李小贞一起上图书馆一起上课一起打饭。李小贞的兴趣仿佛永远跟生活无关，有时李晓枫想八卦一点班里的事，都被李小贞制止：“聊点有意义的东西吧”。

她们互相推荐书和碟，当然主要是李小贞推荐给李晓枫，她们同时喜欢台湾一个很偏门的诗人，爱她那句“把你的影子加点盐/腌起来/风干/老的时候下酒”，讨论王佳芝是不是真的傻，还有《红楼梦》里贾母到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结论是她喜欢下雨，吃螃蟹、桃子，讨厌豆腐、面筋、一切甜腻腻油浸浸之物……

大学就是这点好，可以容忍所有不切实际之物。毕业那一年，大家都在四处找工作，只有李小贞说要出国，毕业后她一下子失踪了，后来才知道她悄悄去了英国，在英国待了五年，说是学电影，后来回了北京，在一个又一个影视公司漂着。

每次李晓枫去北京找她吃饭，她都在说不同的项目，每一个项目都有天大的盘子，似乎所有的大明星都由她调排：“这部片子葛优都想演啊，可惜他没档期——实在不行找王志文吧，许晴也不出来了，我个人不想找巩俐……”她评点起京城的明星们就像盘点棋盘上的棋子，讨论起导演编剧们更像说起她们家老舅，但是十来年，也没见她做过几部片子，除了那部号称得了影展大奖的片子。

在滔滔不绝盘点完近一年影视圈的各种大事之后，最后李小贞总会这么来一句：“北京这个圈子呀，太浮躁。”

可这么多年，她也没离开这个浮躁的圈子，反而见天为这个浮躁的圈子操碎了心，可见她是真的乐在其中。

有一次李晓枫好不容易在北京约她见面，发现不到四十岁，李小贞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了。“天哪，李小贞，你的头发全白了！”李晓枫惊叫了一声，重新打量着这位认识了十来年的老同学，她真的好像是一个从大学直接穿越而来，依然穿着大学时爱穿的那件中长的军绿色的长款外套，一头短短蓬蓬卷毛头，里面仍然套着一件洗得发皱的软熟白T恤，脚下一双马丁靴。时间对她好像完全无效，眼前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对她毫无冲击，她的眼神也仍然还是从前的那种样子，黑白分明，盯着人看的时候，像要把人盯到心里去。

“我是少年白你不知道吗？”

“哎呀！看得我心里一惊啊，好沧桑。”

“不怕啊，姐靠沧桑展示魅力，我就想等它全白去剪成一个短短的寸头。你想，一个满头自来卷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多酷！”李小贞顶着她的半白头发硬气地说。

李晓枫有半天没有说话，又感伤又惭愧，你看！人家李小贞根本不在意这些平常小事，她没有化妆品，更没有首饰包袋，桌上永远只有一罐科颜氏的保湿霜，眼角出现许多细细的纹路，她也不去管它们，她永远沉浸在她的世界里——光这一点来看，李小贞还是牛×的李小贞，她知行合一，她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她就去过那样的生活，从来不会说一套做一套，为蝇头小利东奔西走这些俗气的事，李小贞一样没有干过。所以虽然她没有钱，但她照样还是站在世界的制高点的女孩。

在奔驰的地铁上，李晓枫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给这位骄傲女孩发个短信。

“小贞，你有空吗？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和你八卦。”

李小贞秒回：“没，在开会，但是你可以发微信给我。”

“喔，这个事不好微信说。”

“那行，等我五分钟，我去洗手间打给你。”

李晓枫挂了电话，等李小贞来电话的五分钟里，去翻了一下李小贞的朋友圈。事实上，她们平时也甚少联络，保持着一年见一次每月聊一场的节奏。

嗯，一如既往，李小贞的朋友圈里永远是一些没头没脑的丧丧的话：

“人生很残酷，但是残酷一点也不新鲜，宅心仁厚才是罕见的，其他都很平常。”

“浪漫主义就是会去干一些注定会失败的事，还真是。当然要持续、昂扬、至死不渝地保持绝望。”

“生活体面最大的秘诀，哭完了再出门……”

你是不写诗的，不关心

我如何押韵和断句

连诗也不读

非常瘦

净重

是骨骼

毛重是戏

“这家伙还在看夏宇的诗，服了！”《蛀牙记》是她们大学时背熟了的一首诗。李晓枫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她也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读过诗了。诗啊小说啊老电影啊这些好像都是放在记忆中老屋子的诸多旧家具，想想都能掸起一层灰，可是李小贞依然还是把她的旧家具擦得亮亮的，在里面穿行无虞，同起同卧。

在才女的世界里，李小贞永恒坚定，且永恒领先。

李晓枫记得在刚进校的第一天，就看见李小贞拿出一个厚厚的绿色缎子面的本子在写着什么。后来李晓枫才知道这个本子是小贞那个当记者的妈从布达佩斯买回来送给她的，里面有她写的诗、小说和日记，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这个本子。就算是李晓枫，也只看过一两眼，她用各种颜色的笔写着各种各样的文字——蓝色是诗，黄色是歌词，绿色是小说，黑色是抄的英语小说段落……李晓枫去过小贞在长沙的家，那是省委院子里一套绿荫掩饰的独栋老房子，虽然有点旧，但有一屋子的书，那是她爸妈收藏的一部分。

李晓枫她们系的系刊百分之九十是李小贞写的或约来的稿子，她教给了李晓枫很多她从来不曾知道的人名，比如萨特、波伏娃，比如戈尔·维达尔，比如荣格，比如弗洛伊德，比如龙应台，比如李敖。她在寝室里第一个买Walkman，听罗大佑和Beyond，她还喜欢林忆莲的《灰色》和《疯了》，当然她最喜欢李宗盛那首《生命中的精灵》，毕业晚会的时候，她让石一山唱这首歌：

你是我生命中的精灵

你知道我所有的心情

是你将我从梦中叫醒

再一次再一次给我开放的心灵

关于爱情的路啊我们都曾经走过

关于爱情的歌啊我们已听得太多

关于我们的事啊他们统统都猜错

关于心中的话心中的话

只对你一个人说

我所有目光的交点

在你额头的两道弧线

它隐隐约约它若隐若现

衬托你衬托你腼腆的容颜

关于爱情的路啊我们都曾经走过

关于爱情的歌啊我们已听得太多

关于我们的事啊他们统统都猜错

关于心中的话心中的话

只对你一个人说

到现在李晓枫还记得石一山弹着吉他唱歌的样子，那代表李晓枫记忆中永恒不变的大学时光，轻灵、飞扬，深情和忧伤。石一山红唇微张，皮肤透亮，眼神全场飞，一会儿望着梅兰花，一会儿望着周蜜，一会儿望着李小贞，连李晓枫都因被他的目光扫到而心跳不已。

李晓枫偷偷在李小贞耳边说，你瞧瞧，石一山又在到处放电了……

李小贞说，这就是大眼睛的好处，你永远觉得他在望着你，其实有可能他谁也没望，他是一个大近视……

那他为什么不配眼镜？

因为自恋……帅哥都特别自恋，他觉得他戴眼镜不好看。

你怎么知道。

谁让我俩是哥们儿，他追梅兰花还是我出的主意。

那你可不能告诉周蜜，她准得杀了你。

周蜜根本不适合当石一山的老婆，她就适合大胡，只有大胡能让她吼来吼去。

……

李小贞似乎永远有一种俯瞰众生的气质，她永远是淡淡的，小小的个子，却极有气场，像盘踞在山顶的母狮子。她那一头天生卷毛，被她剪得短短的，头发全往上梳，乌黑锃亮朝天空怒长，露出额前一个美人尖，越发衬得一张清水小脸似一颗桃心，眉清目秀。她从不化妆，常年只穿黑白两种颜色的T恤，下面配一条宽大的格子裤，裤脚扎在一双马丁靴里。换任何一个女生穿这一套都会显得粗犷，唯有她穿出了一种飒爽英姿。那时李晓枫不知道这种打扮叫什么，只觉得每次她一出场，就把梅兰花和周蜜比得俗气不堪，后来她才知道这叫中性美。

除了别具一格的气质，李小贞还有神秘的家世。她妈妈是长沙一个报社的主任记者，父亲是潇湘电影制片厂的导演，听说她爷爷是一位高官。她从小就看话剧看电影，认识那些家喻户晓的大作家大导演——那是她的“阿姨”和“叔叔”。所以上大学的时候李晓枫从没有发现她为谁动过凡心，连石一山这样的帅哥，她也只把他当成哥们儿。

石一山有多帅呢？

无法形容，如果说一般男生有五分帅的话，他的帅就有二十分。有时李晓枫想，要是石一山万一喜欢她怎么办？她一定会为他粉身碎骨吧，但是李小贞却从来没把石一山放在眼里，永远是石一山觍着一张笑嘻嘻的俊脸来找她，因为永远有事要求她，比如要出系刊，比如要准备演讲比赛，比如晚会要总撰稿，比如要布置这期的English corner（英语角）……

如果是别的一对男女老待一起，在操场上一圈又一圈地走着，绯闻肯定满天飞了，但是从来没有人会想到李小贞会和石一山有化学作用。石一山这种级别的帅哥是属于周蜜和梅兰花的，而李小贞呢，全世界也没几个人配得起她。作为一位神秘出尘的高干子弟，她实在是离他们这些人太远了。

这就是才女的好处，也是才女的坏处，身怀绝技，四顾茫然。

“其实小贞，太聪明的人生活很难吧？过早地看透了这个世界，不好玩吧？”毕业后的某一年，李晓枫开玩笑问她。

李小贞淡淡一笑，反击道：“确实很难像你这么兴兴头头的，所以我得了抑郁症你却没有，哈哈哈！”

李小贞得过抑郁症吗？什么时候得过？这件事，李晓枫从来也没问过，不敢问，也不想问。一个聪明人如果想和你说某件事，你不需要问；如果她不想说，你问也没用。

李晓枫什么事都告诉李小贞——当然李晓枫也没什么事——但李小贞基本不怎么说自己的事。后来李晓枫发现她对于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事，一直都保持着一种绝对否认的高压态势：“这件事其实不是这样的，咱们可以这样看……”然后她开始吧啦吧啦地说。她先用她的逻辑把你的逻辑辗碎，再用另一种逻辑把自己的逻辑碾碎，到最后你只感觉到天地茫茫，空无一物，到底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全部都落不下来。

“为什么我每次跟你聊完天都觉得这世界没有什么是靠得住的啊！”李晓枫有一次迷惑地问她。

她大笑起来：“没什么靠得住的才是真相啊。”

“我不信！”

“不信也有不信的好，你就按你想的去生活。”李小贞饶有兴趣地看李晓枫一眼，像看那种不懂事的小孩，“哼，到今天她都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成和她可以平起平坐的人。”念及此，李晓枫就眉头一拧。

这种不悦大概只存在了一秒钟，李晓枫就通过甩头将之“驱逐出境”。没有关系，你确实是比人家差，要承认现实嘛！而且你管她怎么看你，最重要是你怎么看她。李晓枫是一个天生的编辑，她天生就喜欢有才华的人，不仅如此，她还喜欢能干的人，漂亮的人——或者这么说吧，李晓枫喜欢一切强于自己的人。小贞是大才女，跟她聊天多有趣啊，所以不管李小贞觉得怎样，李晓枫始终把她当成好朋友。就像李晓枫知道石一山不可能喜欢她，而她也享受他的电眼一样。

好的东西就是好的。既然是好的，可以结的缘，就一定要结下。

这属于一种什么精神呢？

“什么精神也不属于，就是一心向上。”李小贞说，“你这个人笨是笨一点，但有一种蛮力，也是某种天真。”

“这算是夸还是骂？”李晓枫瞪了李小贞一眼，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一点好，她骂你你也觉得高兴，因为说明她把你当自己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李晓枫在李小贞面前永远有一种自卑感。事实上李晓枫在她们班所有人面前都有这种感觉，因为在她们那一届里，李晓枫是唯一的自费生，也就是走后门进去的。

李晓枫的分数离录取线差了十八分，是钢铁厂的书记找了南湖大学的校长特批进来的，李晓枫每年要比别的同学多交三千块钱。这三千块钱是李晓枫的妈妈当时一年的收入，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李晓枫就是差了十八分，就得让父母多出钱，李晓枫就是被这一群高智商同学看不起的自费生。

要到工作很多年以后，李晓枫才知道这种自卑毫无必要，不就差十八分吗，未来怎么样不是凭这十八分来定的。但那个时候的李晓枫，就是那样心虚，好像脸上总有一个大大的标记。

这大概就是李晓枫她们那一代女生的特点吧。她们总是容易觉得很羞耻，总是容易被激怒，像刺猬，背后的毛永远张起，准备随时捍卫自己的尊严。她们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肯说出自己的秘密，永远在顾左右而言他，机警而孤独地生活着。周蜜宁肯疯狂地买衣服也不肯说她的寂寞，李小贞宁肯在朋友圈里写那些梦呓般的句子也不肯说她的伤痛，李晓枫宁肯面无表情掉头就走也不肯说出我很害怕……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作“毫无必要的自尊心”。

……

正胡思乱想间，李小贞的电话就打来了。“什么事？快说，我还要开会。”李小贞在工作的时候，倒是挺精神的，不像她朋友圈里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我发现大胡有小三了，还有私生子了。”李晓枫把刚才的惊险经历跟李小贞又汇报了一次，最后问出一个终极问题：“你说应不应该告诉周蜜呢？”

“为什么要告诉周蜜，这不是很奇怪吗？是她老公出轨，又不是你老公出轨，你为什么要告诉她，万一她早就知道了呢？”李小贞噼里啪啦说。

“可是我还是觉得她被伤害了。”

“那你觉得是不能当阔太伤害大，还是被出轨伤害大？你没告诉她，她还可以体面地活下去，继续当她的阔太。你告诉她，她还怎么当……”

“啊……我没想到这一层欸。”

“都说你太天真，none of your bussiness，别人的事，你这么激动。晓枫，你自己的事呢？你上次不是说你们报社就快完了吗？”

“也不是完，就是觉得有一种船要沉的感觉。报社好几个人都辞职了，说今年的广告少了一半不止，报纸很快就要不行了。”

“那你还不赶紧做一个公众号出来？我告诉你，今天开会听到的消息就是明年各大广告公司和影视公司预算有七成是给公众号。你啊，赶紧做一个出来……”

“喔……”

“那我去开会了，什么时候我们约着出去玩一次吧，咱们实在太久没见了……”

电话突然就挂了。

李晓枫拿着电话愣在了当场，没想到这么重磅的八卦在李小贞这里还不如她的一个会重要。北京，真是一个让人利欲熏心的城市啊，连老同学老公出轨这样的重磅炸弹都不足以炸开她的铁石心肠……

地铁一路晃，车到了体育西站。门开了，李晓枫还拿着手机坐着发呆，旁边有一个男人突然一跃而起，把李晓枫的手机给抢走了。李晓枫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他穿什么衣服，那个人就消失在茫茫的人流里。

天哪，这是他妈的什么操蛋的生活！

7

花七千买了一部手机，再花七天办各种证明，改各种密码，各种挂失。一个不注意，损失巨大，浪费的时间精力无数。李晓枫默默把购物车里的东西删除了一大半，每一次点击都是对自己失惊无神的惩罚。

一切办好，拿着新手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想给周蜜打一个电话。

五年没见了，她现在情况如何？不跟她说大胡的事，但至少知道她现在的状态好不好，毕竟人家收留过你半年。有一天晚上下了夜班，李晓枫捏着手机想了半天，终于鼓足了勇气打了过去，对面传来温柔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奇怪啊，周蜜这个电话已经用了十几年，她自己也说过“常换电话的人不靠谱”。作为一个坚定活在自己逻辑里的人，她是不可能换电话的呀！于是李晓枫只好打给雷德蒙。

雷德蒙，李晓枫的老乡，医学博士，广州数一数二的医美名人。你翻开哪个报纸，打开哪个电视，总能看到他那型格俊俏的身影，一副少年的骨相，手指长长眼睛凹凹双眼皮深深，好看到每次都得笑着和人解释：“我的眼睛真不是做的，是天生的，爹妈给的双眼皮。但是我下巴是做的，而且我还打了瘦脸针……”

凭着天生的亲和力和好手艺，雷德蒙迅速打开了大湾区每一个贵妇名媛的心。当然这一切的缘起也应该归功于周蜜，是她在一家鸟不拉屎的社区医院的皮肤科碰上了雷德蒙，并且鼓励他转行做了美容医生。

那时节敢转行做美容的医生太少，雷德蒙的长相实在太占便宜，他干净的少年气，再加上周蜜这么一背书，光是广州贵妇这个圈子里的生意就让雷德蒙发了家。后来他还去日本进修了两年，手艺更是再上一层楼，两三年时间就从一个羞涩内向的社区医院的小医生变身为挥洒自如的医美大咖，十来年间更是成为北上广各大美容医院争相聘用的头牌医生。

作为“喜爱头等舱俱乐部”的成员，周蜜坐头等舱要刷大胡的附卡，李晓枫要让公关公司买单，只有雷德蒙是真金白银地自己买单。“唉，也就这点爱好了。”发财以后的雷德蒙热爱所有不切实际华而不实一碰即破生命短暂的美好物件，比如水晶，比如花，比如爱情，比如头等舱，花钱比周蜜还狠。“这大概是因为我有一个不甚愉快不甚富裕，我急于甩到粉碎机里但又时时记起的悲惨童年。我一看到那些东西就觉得它们天生是属于我的，只有我会好好待它们，也只有我最懂得它们……”一次喝多了雷德蒙恨恨地说，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有某种嚣张，又有某种深深的悲伤。

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有李晓枫知道。她无言地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她懂他，就像她懂自己一样，本质上他们是一类人。

雷德蒙是个什么人，你要跟他交往很多年以后才会略知道一点。刚开始的时候，他看上去永远那么温和，那么绅士，那么好脾气。但你若真是这么认为，那你就傻了。他那温柔暖心的一身白衣的少年身体里其实活着一个脚踏风火轮手拿火尖枪的哪吒，哪疼他扎哪儿，不管是别人还是他自己，都毫不留情。他一提起周蜜这位前主顾，就会歪着嘴角轻笑：哎，人也不坏，就是傻，忙也帮了，人也得罪了，你说她这是何苦？

雷德蒙和周蜜十来年和谐的医患关系，到底也是被周蜜那张不饶人的嘴给撕破了，起因也是那个上市派对。“明明是她要我多打一点，我死劝她她也不听。后来效果不好照片难看，她气势汹汹跑来砸我场子，我那时正在做手术，我也是要脸的欸……老子当场就把她拎起来丢了出去，别人怕你我不怕你，老子以后不做你生意了。你都没看周蜜在玻璃门外暴跳如雷的样子，疯了一样。”雷德蒙得意地说。

搞笑的是，雷德蒙和李晓枫的友谊也建立于此，吐槽周蜜的各种奇葩言行是早期雷德蒙找李晓枫的主要原因。后来则完全是因为工作常有交往。李晓枫在他的力劝之下，隆了一个极其好看的鼻子，收了一下鼻翼，气质大变，这是他送给李晓枫的一份大礼。而李晓枫报之以琼瑶的是，在他成为美容大师的路上摇旗呐喊。当年报社一有美容选题李晓枫就找他说两句，他后来开私人诊所，也是报纸给他做了信誉背书。江湖风高浪急，大家要相互照应，所以生活里但凡有事，李晓枫也愿意和他商量，毕竟医学博士智商高，又是男性，看问题的角度会跟女人不一样。

李晓枫把在飞机上遇到大胡的事又简单跟他说了一遍，雷德蒙听完便冷笑道：活该，现世报。

骂完周蜜，雷德蒙也没放过李晓枫，刻薄笑道：“哎，李晓枫，你这么执着地找她干吗？我知道了，你就是想看她的笑话，阔太同学终于扑街，你想看看她到底有多惨……果然最毒妇人心……”

李晓枫咬牙飚出一句湖南话：“你果然没有辜负你的芳名（Raymond谐音‘雷得猛’，湖南话‘打晕了’的意思），我和周蜜可是上下铺睡了四年的同学。现在要你帮我去问问你那帮和周蜜来往的贵妇名媛，问一下她新电话，这事儿不麻烦啊。至于这么小心眼吗？她当年帮你帮得还少吗？”

这几句话也是炸雷，打在雷德蒙的头上，让他好半天说不出话。最后雷德蒙娇嗔着挣扎了一下，大声说了句“讨——厌——她！”就放下了电话，李晓枫知道他这就算是答应了。

过几天，雷德蒙的电话来了：“哎，这一回可真的奇怪了。我问遍了以前所有认识周蜜的人，都说好几年没见过她了。电话打不通了，有人说她老公前几年在云南买了几个矿山……是不是搬去云南了……”

喔，搬去云南了，这倒是很有可能。

因为就在前几天，李晓枫去一个服装厂采访，正好在周蜜别墅附近。让工厂的车把她送到别墅门口，门口的保安隐约是以前认得的，她就和保安说想要去看D区3栋的胡太太。保安说好久之前这栋别墅就转手了，现在租给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如果真的是举家搬去云南，这事儿就说得通了。

李晓枫放下了心中大石。嗯，这可不是她没去找周蜜，而是周蜜走了没告诉她，她不欠她了。

“她是阔太，又爱热闹，到哪里都会拢住一帮人。就算大胡在外面有些什么花花肠子，以她的智商想必也镇得住，毕竟偌大个事业是两个人从无到有做起来的，还有一个那么可爱的儿子。周蜜现在估计正在云南的大宅里照旧开party（派对）过得潇洒写意呢，你还满世界找她！你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你这个快失业的中年妇女。”雷德蒙恨铁不成钢地对李晓枫说。

雷德蒙从前嫌李晓枫不够上进，现在嫌李晓枫不够危机，因为外面个个都风传广州四大报全部要收缩，特别是子报系统。这谣言导致李晓枫每次上班都很像参加追悼会，同事们的脸上都挂着某种类似亲人离世的凝重。而报社要垮了就像冬天的风，在这群人的头上刮来刮去，一阵儿紧过一阵儿。

“皇帝不急太监急，关你屁事！”李晓枫回骂他。

作为一根老油条，油锅里炸久了，就不会冒泡了。报社要垮这件事，毕竟也传了好几年。自从两年前欧阳被抓进去之后，一直风传主报要收回刊号，但迟迟也不见行动，毕竟这几百号人怎么处理，也是个问题。盈利看得到是一年一年在减，报纸页数也一点一点在减，上面空降了一个完全不懂业务的总编下来，这几年没干别的，就是裁人，把记者编辑裁了三分之一。新来的领导还在会上说，就是要以新换旧，把那些占着位子不干活的人赶出去……

李晓枫知道快报这艘大船可能是快要沉了，但是沉之前，领导们还是想多踹几个人下去，好让船沉得慢一点。人这种动物，对付起同类来还真是狠啊。

但是她该去哪儿呢？

快四十的媒体老人，去哪里似乎都不合适。现在的东家已是本城最好的报纸了，再去哪一家都是下嫁，都觉得不甘心。而且去了干吗呢？去别的地方当新人，这落差她未必受得了。不然别人请你去当领导吗？别天真了！哪个单位都缺干活的人，就是不缺领导。

北京倒是有家杂志一直想要李晓枫过去，可是现在北京的房价实在太高了，卖了现在这套小公寓，未必能凑齐一个首付。而且一想到租房子搬家从头来过，李晓枫就觉得无比惶恐。早知如此，二十年前她何必南下？那时本来就可以留在北京的……

日子就在这惶惶不可终日之中混过去了。

比惶惶更难受的，是失落。每天都看到有认识的人辞职——有人去北京闯荡，有人回贵州开店，有人去大理办客栈，有人回家做家庭主妇，最烦的是，隔几天就听到人发迹的消息。娱乐部的肥小猫做了一个公众号居然大火，时政部的孟亦明成了头部大号的评论员，就连雷德蒙同学也开了一个公众号，专做微整型科普，居然也火得不得了。要不是他不想把他的诊所关门，可能他真的能成为微整界的No.1……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李晓枫就是那沉舟，就是那病树，看着千帆飞过，万木争春，还是有点心慌的。原来看人发迹，那种失落才真正是腐蚀人的毒药。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头肮脏的暗兽，没拴住固然会跑出来伤人；但拴得太牢了，也会伤己。嫉妒，沮丧，失败，绝望，夜半时分，焦虑不安的暗兽来回折腾，尖利的爪子就在你心里划下道道伤痕。

有人在猛兽的折磨下也变成了野兽，去撕咬别人；有人在猛兽的折磨下变成干尸，只敢扇自己大耳刮子——为什么你这么无能？为什么你这么失败？为什么不趁早出去，弄得现在老大不小了却走投无路……可这问题除了增加自己的面部痛感之外，还真是无解。

关键是，这些人好多是李晓枫以前根本瞧不上的。以前老跟在李晓枫后面跑活动拍明星的摄影记者辞了职，跟他的八零后老婆办了一个文艺图片号，从国外的图片网站上买图片，写一些文艺兮兮的话，居然三个月就有了五十万粉丝，广告报价从三千跳到五万。他老婆买了一部红色切诺基，晒在朋友圈里，而他则一天到晚在朋友圈感叹：好累，这些广告好难写……李晓枫真想发微信给他说，老同事，要不你转包给我写吧，两万就行……

报社广告部有一个神奇的女孩，每天把脸涂得雪白，头发剪得前短后长像贞子。以前“贞子”天天求李晓枫在副刊帮她发稿，半年前人家主动辞了职，专门写女性心灵鸡汤。她的文字水平李晓枫太知道了，核心就是“抄”。写博客那个时代，她还抄了李晓枫一篇黛安娜的时尚稿，把它切得稀碎发在她自己的博客上，被李晓枫当面骂了十分钟没出声。可是现在她创办了一个叫“谁懂女人心”的公众号，每天东抄抄西抄抄，也居然做成了个情感大号，天天“10万+”。她自己给自己的头衔是“百万大号女性心灵专家”，李晓枫一看“贞子”那张P得阿妈都不认得的照片简直一口茶喷出来：有冇搞错？！

“世无英雄，而使竖子成名。”李晓枫在珊宝家的聚会上感叹。珊宝淡淡地说：“是啊，谁让你这种英雄不出山呢！”

李晓枫脸色一白：“我肯定不是英雄，但是这种惯抄稿子的竖子成名我还真是看到火滚。”

“别火滚了！趁住那把火，你就自己做一个吧。”大家都起哄。

李晓枫又颓了。年纪多大了，还创业？她就想舒舒服服赖在报社养老，还有十来年就到退休年龄了，何苦，何必，而且太冒险，李晓枫心想，不能便宜了报社，老娘死都要等到我的退休金。

这些年李晓枫早就没什么斗志了。就跟着这么一伙人混吃混喝蛮好，奋什么斗啊，日子总能过下去吧。反正她已经买了房子，每个月固定开支极有限。说起来，这种大好局面，还是要感谢珊宝。

2000年年初报社拉到了南安公寓楼的广告，购房可以拿到很低的折扣，总价也不高，首付十五万，月供两千。当年在珊宝坚定的带领下，报社的单身女编辑、女记者几乎人手一套。二十年之后再看，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帮女生在广州第一轮房价起飞前的绝佳时期拿下了房子，珊宝真是他们的恩人。当然李晓枫的恩人还有周蜜，因为储蓄都存成了定期，李晓枫一时拿不出十五万，是周蜜立刻转账过来。但此事最后一直变成了周蜜用来说嘴的理由：“真后悔当年借十五万块给李晓枫买房子，有了房子的女人就没有嫁人的动力了，每次介绍给她相亲的人都看不上，有房子害了她，有房子就不晓得单身的苦……”

只要见到老同学来广州，一吃饭她都要大声地说一次，听得李晓枫一脑门子汗。李晓枫知道她就是想显摆自己仗义——她不但借了穷鬼女同学十五万块钱，还关心她介绍男人给她。可是老天爷，十五万李晓枫第二个月就还了，介绍男朋友也就有过三次，还都是那种特别不靠谱的人。一次是大胡公司一个水泡眼的胖财务，一看就是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还有一个是眼高于顶的房地产公司的富二代，整场饭局都没看过李晓枫一眼；最后一个更绝，根本就是周蜜自己的追求者，整场饭都是周蜜在跟他打情骂俏……

自从三次相亲饭局之后，李晓枫就跟周蜜说你别帮我介绍男朋友了，暂时不想找了，于是周蜜又忙不迭地满世界和人说：你知道吗？李晓枫越来越孤僻了，她连男人都不想找了……

其实，年轻女孩谁不想找个知心知意的人呢？单身的苦李晓枫怎么会不知道呢？有时突然发烧浑身发软想拿桌上那杯水都拿不到；过春节的时候全报社就派李晓枫值班，说单身不用回家，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听着外面的炮仗，楼梯间里冷风嗖嗖地吹；每次出差回来，别的女孩都有人接，跳着扑向男朋友的怀抱，而李晓枫永远只能在旁边含笑目送；每天深夜一点做完版回来，打开门时房间里扑到脸上的空气里听得到寂寞在嘶嘶作响。

啊，真的真的是，寂寞、孤独、冷。

但到底扛过来了。

也是一点一点跟生活学的，因为她真正彻底明白自己可能真的，真的，要一个人度过这一生。

周蜜说得也没错，她是孤僻了，只不过是孤僻而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清醒地知道人生第一要义就是要好好伺候好这具脆弱肉身，隔一两个月请雷德蒙这位好“闺蜜”吃个饭，保持了一有点风吹脑壳疼就问病于他的友谊。平时她也送书和化妆小样给报社的医生，从此有了随时去医务室拿药的便利——这样就不会出现病倒拿不到水的惨剧。

清醒地在春节前一个月就订好旅行机票，有时约上报社的同事，有时一个人，这样就不会在春节时有那么一长段时间自艾自怜。最近几年的大年初一李晓枫都是在飞机上跟旅行团过的，热闹得要命，一大堆人陪她过年。

而没有男朋友接车这件事怎么解决呢？其实非常简单，手机里存两三个黑车司机的电话，上飞机之前发短信定下一辆车在机场接，从此再不用眼巴巴看着别人被车接走暗自伤神，更不用一身大汗挤在人堆里等的士——其实也就是每次多给司机一点钱而已。

至于寂寞，做完版之后跟同事们吃个夜宵，一周跟珊宝他们一伙人搞个聚会，天天热闹得很，一回家只想往床上扑，完全听不到所谓的寂寞嘶嘶作响——李晓枫现在常常笑话从前的自己太矫情，其实寂寞怎么会嘶嘶作响呢，只有你内心的自怜自恋才会嘶嘶作响。

真的，既然已经选择做一个单身女人了，就别给自己制造这样的机会。

这样的瞬间，除了自苦，没有任何别的意义。

人的适应性是很强的，寂寞这个事情，久了还真的就会习惯。再久一点，甚至会上瘾，因为真的清静。

生活里少了很多麻烦，很多嘈杂，很多言不由衷，很多左右为难。更重要的是，多出很多不为人知的快乐。

一个人去逛街是很爽的，因为完全不用顾虑旁人，自己想试多久试多久，效率奇高，一次能把一季的衣服全部搞定。一个人吃饭也是很爽的，不用征求别人的意见，只点自己爱吃的，吃完饭打个饱嗝儿，看一桌一桌的人，他们的脸上全是现成故事。嗯，那个穿黑衣服的女孩应该是刚和男友吵过架，脸上泪痕未干，她经济情况不怎么好，袋子已背出了毛边——咦，电话又响了，听她的语气，还是有点舍不得，应该是分不了手吧……喔，男孩也来了，眉毛挺粗，脾气应该不太好，但眼神焦虑，还是在意女孩的……应该会成为一对欢喜冤家吧……这种小吃店的福尔摩斯游戏太好玩了，它大大地增强了李晓枫的观察力，让她在采访中如有神助。有一次李晓枫采访一个商界名人，她一口气说出他的毕业年份和大学名字，把他吓一跳。其实李晓枫完全是从他提供的信息里推断出来的。只要善于观察勤于思考，很容易看到一个人的过去，甚至也能差不多估出他们的未来。

一个人生活大部分时候是很惬意的，只要身体健康，又有一大堆朋友。

这么些年，李晓枫所住的南安公寓就像一个驿站，过几年有些女孩子结婚搬了出去，过几年又有些女孩离婚搬进来，有人养狗有人养猫有人养孩子。一到星期天就要吃大户，总有一个人要请大家吃饭，一有事就一群人商量，守望相助。“你住的完全是一个熟人社区嘛！不像我一直独来独往。”从来不羡慕任何人任何事的李小贞也曾经羡慕地说过这件事。

李晓枫也不知道加入这种社区是幸运还是不幸。总之命运就让李晓枫到南方来了，命运又让李晓枫在媒体的黄金时代入行，然后又撞到了现在这一班同事，十几年莫名其妙混在一起就这么过来了，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工作，在这个城市有了自己的人际网络。要是可以和她们一起养老就好了——当然那至少得先拿到报社的退休金。

但是人生不是你肯等就行。等不等的，要看老天爷怎么安排。

终于还是等到了不得不说分手的那一天。

那天报社人事部找了李晓枫去办公室，她进去一看，坐了满满一屋子的人，主任副主任首席记者，都是各个部门的老人。

那个胖胖的平时总是笑眯眯的据说是某一任市领导转弯抹角亲戚的刘主任，一脸寒霜地抱着手站在办公桌前，待李晓枫坐定之后，宣布报社要实行新的坐班制度——以后大家除了采访之外都得到单位坐着，还要打卡，不然视作旷工处理。五次旷工就要开除，尤其主任们要起带头作用云云……

李晓枫在报社待了这么多年，发现报社最大的秘密都挂在人事部刘主任的脸上。

刘主任那位亲戚早就退休了，而她之所以稳坐钓鱼台，是因为她永远第一时间毫无质疑地会对报社每一任最大领导表现出绝对的忠心，多年察言观色的结果让她的这张脸成为大领导内心的风向标。此时报社领导欣赏谁，她就会对谁笑眯眯。早些年，她见到李晓枫时恨不得要扑上来才好，满脸笑意，端详半天，努了一百分的力气想找夸耀的点，最后总归是同一句话：哎呀，你这皮肤啊真是没谁比得上啊！太好了，用哪个牌子的化妆品啊？

李晓枫知道她根本不关心她的皮肤，也根本不想知道她用哪个牌子的化妆品，她就是想拉拉近乎。她背地里说过李晓枫多少坏话啊，她说这姑娘怎么永远一张臭脸啊这姑娘不讨人喜欢这姑娘脾气古怪所以嫁不出去啊……什么叫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刘主任实力演绎了。她讨厌李晓枫，可是又不敢得罪。李晓枫是实权派欧阳的基本班子，所以她断然不能得罪。刘主任就是一条人族里的草履虫，全身透明，忠实地反映着上层领导内心最隐秘的嗜好。领导讨厌谁，她就表现得更讨厌，领导喜欢谁，她就表现得更喜欢，领导想炒谁呢？她就立刻与你不共戴天。

社办里的这十五六个人，平时刘主任对这帮人不知多恭敬。今天的脸却比广州最冷的冬天还要冷几度，简直恨不得要下冰雹。李晓枫明白，这就是要代领导赶人了。

到报社二十年，当记者二十年，从来没有说要记者坐班的。满天出差满天写稿，正是这份灵动才有了记者的手眼通天。以前欧阳在大会上就讲过：“不要老回报社，只有庸才才会死死地待在报社，记者就要跑，要去建立自己的关系网，要有自己的人格魅力，要有自己的信息源。只有多跑才有出色的记者，你们只要交来好稿，搞来好报道，我才不管你在哪里……”

虽然欧阳这人贪财好色，但他是懂行的，要记者坐班无疑就是把李晓枫这帮老记者的翅膀一一绑住。但这些话没法同刘主任说，也没必要和她说。第一，同她吵是没有意义的，她只是一条忠心的草履虫；第二，她一定会比领导说出来的话更难听——果不其然，其他几个主任七嘴八舌和她理论时，她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双手抱在胸前，像主宰蝼蚁命运的小型上帝，甚至不耐烦听这些蝼蚁发表意见，只是抬高音量慢慢说道：这是报社的集体决定。如果觉得自己不能遵守，可以主动辞职的。

刘主任是个厉害人，虽然只读到初中，但她看得清现实的本质。李晓枫这些小文人在她眼里都是些大大小小的蠢货，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一种生物，因为他们从来不曾真正明白自己的位置。那几年，这帮人耀武扬威，这帮人觉得舍我其谁，一纸风行的某些时候甚至还会产生我是世界之王的幻觉，李晓枫的男同事们尤其如此。他们在饭桌上挥斥方遒，俨然可以左右这个世界，其实不过是一些“蝼蚁”。人家要你写你才能写，不要你写，连遣散费都要省下来。做一个局，要你难受，要你憋屈，要你受辱，要你自动消失，这就是真相——刘主任才代表这个世界的真相，残酷凶猛，辣手无情。

在一片吵闹声里，李晓枫悄悄退了出来。

“这个报社真的待不了了！”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

其实欧阳在被抓之前，也曾经跟李晓枫透过一两句底：“师妹，快报是肯定不行了，你得给自己找下家，找出路啊。”李晓枫听了默不做声，谁不知道报社不行啊，但关键是去哪里呢？要是有出路，她不早就走了吗？

没有后台，没有人脉，没有钱——打工二十年之后的小记者，依然是三无人员。

其实欧阳也是一样，要不然他怎么会被抓呢？

他们在本质上都是漂到这座城市里来的无根无据的漂萍。欧阳那些年当然是飞得很高，所以摔得也更惨，他被捉的场面很有戏剧性。当时他正在台上开着全报社的总结大会，突然冲进来几个便衣，把他架走了。这种惊吓想必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吧，无论是台上的他，还是台下的李晓枫们。

坐在李晓枫身边的退休主报老编辑偷偷跟她说，欧阳这辈子算是完了。

李晓枫说不会吧，欧阳平时交往那么多人，找找关系，应该可以早出来。刘欢的歌里唱了，大不了从头再来。这位跑过时政线的老编辑淡淡地说：晓枫，你太年轻了，真正出事的时候，是找不到人的，谁也不想惹这麻烦。我们这些小萝卜头不用说了，有心无力，官越大的人越怕沾惹上这些是非……谁都避之不及，而且你以为坐牢真的只是坐牢啊？坐牢是会彻底把一个人的精气神给打折的，你见过骨折的人吗？他们的脸都是灰的，上面写着四个字：万念俱灰。出狱的人就是那样的神情，整个儿都给毁了。女人还好一点，男人尤甚，顺风顺水半辈子的男人尤甚，你等着看吧。

李晓枫目瞪口呆坐在椅子上，感觉曾经熟识的一个时代在被架走的欧阳身后慢慢崩塌。

曾经在报界风起云涌的欧阳师兄就这样消失了，罪名是贪污公款，判了十年。他的房子被没收了，家也瞬即散了。十来年前，他抛弃了他的大学同学原配，改娶了一个小他十来岁的实习生，后来又出轨了电台主持人，十来年间结了三次婚。校友聚会的时候，他的同班同学揶揄他，欧阳，求你千万不要再结婚了，你再结婚我们都要破产了，份子钱出得我们都亏死了……

一听这话，欧阳笑得不知多开心，那时的他，是king of the world（世界之王），大到省长，小到流浪汉，谁不识他赫赫威名。他做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报道，到后来，却只是一场梦而已。在他被抓的第二天，他的第三任太太——那位电台主持人立即在朋友圈宣布和他离婚。这就是夫妻，夫妻好比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也没有错啊，有的飞有的逃为什么不走了，李晓枫作为他一手带出的基本班底，去看过一次欧阳吗？没有啊，没有这个本事。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说到底，大家不过是求生的人。

李晓枫坐在报社外面的星巴克想了一下午，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心乱如麻。原本以为自己死皮赖脸扒住报社这艘大船，就可以安安稳稳驶向老年，可是到头来，却发现死皮赖脸也需要心气儿，她根本就没那个韧性。

人家刘主任只是脸色不好，还没指着你的鼻子骂呢，你就已经羞愤相加要自动辞职了。你知道什么样叫死皮赖脸吗？你知道什么样叫动心忍性吗？差太远了！“你们还是太年轻，没经历过真正的风雨啊。”李晓枫想起老编辑批评她的话。

从星巴克望出去，可以看到马路对面的华侨友谊宾馆，一栋通体白色弧线优美的豪华大厦，白色的碎玉石墙壁，衬白色的透光玻璃砖，每一层都有一个白色的小阳台，精致中带着高贵，高贵中带着雅致——那是当年一个出名香港设计师的手笔。

九十年代，这里曾是广州最高档最繁华最神秘的地方，华侨友谊宾馆六个鎏金大字在蓝色天际线中闪闪发光。这里没有会员资格你根本进不去，门口停满闪闪发光的大奔和宾利，连咨客都是盘靓条顺可以选港姐的大靓女。1998年，欧阳曾经带着副刊的同事在这里开过一次会。那是李晓枫生平第一次去这么豪华高档的地方，印象实在太深刻了，地毯踩上去软软的，厚厚的，每一脚都有踩到草丛的失重感。酒店的房间名全用宋词小令命名，李晓枫去的那间叫“如梦令”。

房间全都是硕大的水晶灯配大圆桌，套间里全套花梨木的家具，罗汉床，挂着清代的酸枝瓷板画或者名人字画，小几上放一只高脚白玉兰花盆，探出一枝姿态优雅的兰花，威廉·莫里斯的壁纸。沙发桌上摆着白色金边的茶具，当时李晓枫只疑惑为什么这些杯子端上手又轻又薄，后来才知道他们用的瓷器居然全是英国韦奇伍德骨瓷。

饭桌上是浆得笔挺的白色亚麻餐巾和闪闪镶银的贝壳筷子，再一看菜单，他们全部都惊呆了——天哪！这里一壶茶就是八十，一盘虾饺是六十，才三只。听说自助餐更贵，每位二百八。天哪！那时李晓枫钢厂的小学同学上一个月班工资才二百八呢。

那一次谈的事完全忘记了，李晓枫只记得自己算开了眼。欧阳得意地瞄着他们这帮土包子编辑记者目瞪口呆的样子，豪情万丈地说：把副刊办好，时尚生活版做起来，以后我们月月来这里吃大餐……

言犹在耳，欧阳已进了牢房。而他们呢，也都从二十几岁的愣头青变成四十郎当的老油条。当年曾经那样高不可攀贵不可言，被闪闪发光的大奔和宾利围绕的，只接待外商，以及港商台商，需要会员才能进入的华侨友谊酒店，同样在经过十多年的风雨之后，也变得落魄不堪。

外墙上的细白玉碎石也发黄了，透光玻璃砖破的破，掉的掉。白色小阳台堆满了桌子，门口的喷泉早就不流水了，花坛荒草一堆，门口柏油沙石路车道缝里长满了草。现在谁还记得这酒店辉煌的过去呢？年轻人去的是天河珠江新城、CBD，这里早就沦落成谁都能去的大爷大娘们喝早茶的所在了。地毯上沾满污迹，房间里的壁纸换成了廉价的紫色，那些家具和画早已一去无踪影了，房间里充斥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韦奇伍德茶杯上到处都是多年磕碰下来的豁口。

时易世移，俱往矣。

你的时代过去了，你就要去找新的方向。死守在一个地方，可不就面色发黄被人泼一身菜汤吗？

往前走吧，管它是死是活。树挪死，人挪活——走吧，李晓枫，你没退路了。

8

钟露露失恋了。

那天的版突然抽掉了，所以她早了两小时下班去菜市场买了个大鱼头和老豆腐，还有五听珠江啤酒，也早了两小时去男朋友郑小航的公寓。一打开门，就像电视里那种剧情一样，看到光着身子的一男一女躺在床上。惊慌之下，她把五听啤酒以及大鱼头和老豆腐一起狠狠地砸了过去。一切都像慢动作，先是一声尖叫伴随着一条大长腿抬了起来，然后是郑小航奋身挡在前面。只听见的一声，很沉，应该是砸中了胸口。

钟露露狂怒之中也忍不住想笑，她飞速地退出去，一路狂奔，回了南安公寓她租的房子，关上门，关上窗，正准备大哭一场，就听到手机电话响。“一定是郑小航这个人渣打来的。”她恨恨地想，拿起电话准备关机。意料之外，居然是李晓枫打来的。

一接电话，就听到李晓枫用她那惯常的坚定的不容反驳的声音说道：“你今晚有空吗？我叫了珊宝一起去‘一片红’（她们常去吃的一家湘菜馆）吃个饭，我有一个大计划。”

钟露露还来不及思考，说了一个“好”，电话就挂了。

时间紧迫，她一通换衣服洗衣服弄头发化妆各种折腾，刚刚抽调上来的泪还来不及从眼眶流出来，竟然全都变成了汗。这让她想起了李晓枫的名言：与其流泪，不如流汗，创造价值还不浪费时间。说得真对，流什么眼泪呢？流眼泪这点时间干点什么不好呢？

有人说，创业是一场战役，需要天雷勾动地火，需要蕴天地之灵气吸万物之气。这都是扯淡，在钟露露看来，创业就是几个走投无路的人聚集在一起寻摸活路，摸着石头过河，攀着藤蔓爬坡，事后看确实满山都是豺狼虎豹，满河都是急涡潜流，但对那些一无所有的人来说，这些都没什么可恐惧的。反正总归比现在好，侥幸走对了路，就是一次成功的创业，可以写进你们的商业企划书里；而走错了，那也是很正常，谁的人生不需要几场瞎折腾呢。

那次所谓开天辟地的创业饭局她们吃了五个钟头，但正事其实只谈了三分钟。

李晓枫开场：“我马上要失业了，我们一起来做个公众号吧。”

钟露露说：“好，太好了，我刚刚又失恋了，我那个富二代男友劈腿了绿茶模特，报社又通知我进不了人，我有的是时间……”

珊宝说：“可以，我跟我大老板又吵架了，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年……我要开辟第二战场。”

李晓枫说：“那好，我负责写稿和方向，钟露露负责做稿和运营，珊宝负责拉广告。大家回去各自想一下，我们明天在微信上讨论一个基本方案。我们的原则就是，不求大富大贵，但求三餐温饱，不要抱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反正珊宝和我现在都有工作，钟露露你家又有钱。如果三个月以后我们一个月可以赚到八千块，能让钟露露有基本工资，那我们就算胜利了。”

“好！”三个人碰了一下杯，这事就算定下了。

接下来四个半小时，有一半时间在讨论钟露露的渣男富二代男友，剩下的一半时间聊减肥聊同事八卦，聊到那家湘菜馆打烊了才肯走。旁边的服务员小妹已然脸上一片黑了。这就是钟露露记得的她们公众号创业的开场仪式，很不严肃，很不认真，很不鸡血，随便得像她们吃过的任何一次饭。

但三个月后，赚到了第一个八千块钱——是一个老牌洋酒公司下的单，主动的，没有靠任何关系，纯“天然”的。

现在回想，“哀兵必胜”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在2014年公号圈你死我活的创业竞争里，她们三个是无心插柳。

据说当时中国有三千万人在投入公众号这个红海，资本加持，人员密集，“成功的诀窍是日更”。在一群锚起狂进攻占红海的人中，她们仨是“打酱油的”，一个星期三篇稿，不紧不慢。

也算不熟不做吧，珊宝是专业广告人，李晓枫和钟露露最熟的是国外的流行资讯和明星八卦。之前李晓枫在副刊一直在做着一个图片版叫“明星潮”，虽然只是登一些外国的明星街拍照片说一下女明星最近的八卦，倒是一直是报眼。读者们都爱看八卦，又加了一点时尚，品牌们也喜欢，公众号名字李晓枫也早早想好——“Fashion：风秀”。

《戴安娜名表情史》《这季LV又在闹什么幺蛾子》《亦舒女郎究竟穿什么牌子？》……一周三更，轻车熟路，都是现成的稿子，编一编，加一加，一抛出去，也是篇篇“10万+”。这时李晓枫才明白“贞子”小姐的心情。虽然公众号这个领域是红海，奈何早期全是搞技术的搞金融的，真正懂内容的人太少了。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做了不到半年，“Fashion：风秀”在业内算是有了一点名气，粉丝很快过了十万。

只要熬过这个尴尬期，快速涨粉到二十万，那就是一片海阔天空，可以真正进入媒介公司的微信名单里，成为他们下单的目标了。珊宝豪情万丈在“一片红”里鼓励她们：“屏牢！以最快速度直奔二十万目标，这个时候一定要屏住一口气一直往上冲，一点乱子也出不得。”

她越是这么说，越是出乱子，而且这个乱子，居然是因李晓枫而起的。

微博上莫名出现一个人，天天追着骂李晓枫，而且看来气势汹汹。

@晓枫烧忘恩负义狐狸！

@晓枫烧死三八，抢人老公不要脸！

@晓枫烧@粤港新报你报李晓枫出去采访收人礼物，按国际规例理应开除！

……

甫一看到这些字，李晓枫心里一惊，先是心惊肉跳地缩到沙发，花了半小时认认真真检索了一下自己可怜的情史。

被欧阳调戏算不算，被财务室的老林摸摸手背算不算，被采访对象送束花算不算？当然不算，因为连引线都没有点着，根本算不上事儿。

唯一，人生中唯一称得上跟已婚男人有过一点影子的，大概是十年之前采访一个做潮牌的老板，人称林生，跟李晓枫差不多大，事业算是做得不错了，而且人是真的帅——方头大脸，分外热情，除了脖子上有一根金链子，所有一切都让人如沐春风。报道出街，效果不错，随手送礼就是一瓶海蓝之谜。这个牌子李晓枫在周蜜那里见过，当时国内根本没有——真算是出手阔绰。他们吃过几次饭，手机里也真真假假暧昧过几句。

“但是也不知道是不是结了婚，也不好意思问，看他在外面落落大方的样子，好像是单身？”李晓枫私下里和李小贞嘀咕。

“有什么不好意思问的？你就是这样，关键时刻就了！你管他呢，喜欢就试一下呗，你要是喜欢……”李小贞淡淡地说，“闲着也是闲着，反正你就是中意帅哥。”

“妈呀，我可顶不住他那条金链子……”李晓枫笑着说。

其实她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至于怎么个不对劲，也说不上来。李晓枫这辈子没有别的好，就是好像天生对于危险总有着极其敏锐的第六感。

终于有一天真相主动来到她面前。

有一天夜里十二点，手机里有林生的来电，李晓枫想了一下，接了。

声音是个女生：“你是李晓枫吗？”

“嗯。”

“你不要碰我男朋友，他可是有老婆的人！”

李晓枫瞬间被这逻辑给震惊了，不由得重复了一遍：“啊，他是你男朋友，然后他又有老婆。”

“是啊，他是潮汕人，有四个孩子，是绝对不会离婚的，你就别想啦！”

“我没想啊……”

“死三八！我已经查到你住哪里了，你不要和他来往，小心有人泼你硫酸。”那女孩怒吼起来，听声音，也就是二十出头吧。还没坚持五分钟，突然又在那边哇地哭了出来……“他跟我好了三年了，我只有他。我没工作没房子只有他，你有工作有收入，拜托就不要来抢我的男人好吗……”

李晓枫听不下去，挂了电话，立即就把林生的号码给删掉了。

凌晨两点，万籁寂静，李晓枫坐下来，只听到自己的牙齿格格响。这时她才发现身体一直在抖，牙齿一直在格格响个不停。

现在回过头再想，李晓枫也觉得很可笑，怎么会撞到这么狗血的桥段里？更庆幸自己仍有这么一丝警醒，不然一世英名，尽毁于此：“那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这跟原谅自己有啥关系，又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怪自己呢？”李小贞安慰李晓枫说，“现在外面这样的男的不要太多。”

“我怎么会为这样的男的动心，我智商何在……”

“这跟智商没关系，你不就是遇上骗子了吗？为什么要怪到自己头上呢？”李小贞在电话里提高了声音，“我就特烦你这种别人砍你一刀，你自己还要加一刀的个性。拜托你能不能放过自己！”

李晓枫斩钉截铁地说：“不能！”

“好，好，你行了吧你！反正你又没被骗财骗色，还得了海蓝之谜，你没吃亏，你不要骂自己了好不好……”李小贞笑起来。

是啊，明明没有吃亏啊，可是为什么李晓枫那么恨自己呢？这真是一个未解之谜。关键是，经林生一役，让李晓枫更害怕跟陌生人打交道了。这个社会，处处都是坑啊，只等着无知少女往里跳，更让人伤心的是，这“无知少女”还已经这么老了。

李晓枫苦笑起来，按林生的速度，他应该又有了新欢，但他的女朋友找谁也找不到她李晓枫头上啊，除了那年吃了几顿饭，李晓枫后来没跟他有任何来往。

“一定是有人要黑我们。”李晓枫打电话给珊宝，“是不是有同行看不惯我们公众号快速上升。”

“拉倒吧，晓枫，就我们公众号这体量，谁有时间来黑啊？黑那些几百万粉丝的不好吗？说你天真你还不信，我感觉可能就是你自己得罪了什么人。你再仔细想想排查排查，实在不行，我再找道上的朋友。好了，我现在要开会，晚上跟你说……”珊宝啪地把电话挂了。

李晓枫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微博发呆。

笑话，她能得罪什么人？她除了上班下班看剧和外界没有任何来往，除了几个死党，她基本不和人说话，在外面对谁都客客气气（当然也可以说是冷冷淡淡），看到是非躲得八丈远，工作是研究潮流单品，明星八卦，护肤指南，没有抢过同事一条线，年终奖没有多分一毛钱，走到路上连蚂蚁都没有踩死过一只，她能得罪什么人？

不要说人，连物也没有刻意去强求过。这微博都是别人求着她开的，连密码都是别人帮她弄好，李晓枫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开了这个账号。“晓枫烧”平时也就发些个人生活动态，都是顺手的事，反正天天做的也就是这个。吃的喝的各种品牌新品试用报告还有欧洲名人的时尚消息，几年做下来也积攒了小二十万的粉丝。偶尔发个小广告，也能赚些散碎银子，算是李晓枫的一块小小自留地，没买过粉，没挣过大钱，一直勤勤恳恳，跟谁也谈不上竞争关系啊，圈子里谁不知道她李晓枫静得跟大象似的，永远坐在最后一排看热闹，不动如山。

“要不我干脆关掉微博算了。”她对珊宝说。

珊宝说：“不行，现在关了，不正落人口实？无风不起浪，人家肯定觉得你心中有鬼啊。”

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李晓枫想都能想到那些平时就看她不顺眼的人会在背后怎么说她：会咬的狗不叫，看这个李晓枫，平时不声不响不理人，四十几都结不了婚，原来暗中在搞这些事……

这个人这几天闹下来，效果已经有了——有两三个相熟的公关相继发来微信，貌似关心：“晓枫，你惹上什么人了吗？”

报社管网络的人更是打来电话：“晓枫，赶紧处理好，千万别让刘主任知道了，她正找不到理由炒人呢……”

这才叫人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李晓枫心想。广东人常说被人冤枉叫“食死猫”，以前不知道这是什么感受，现在知道了——形容得准确，确实又恶心，又难受。

只能顶硬上了，李晓枫把钟露露叫来，两个人一起埋头研究这个追骂她的ID——“肖申克的反击”。她就不信，两个高智商女性查不出一个ID的背景。

钟露露开始记：“嗯，第一，注册于四年前，发帖的时间非常不固定，一段时间非常密集，一段时间又消失，几乎每一条都是在骂人。”

“第二，虽然注册性别显示是男性，但从说话的方式和骂我的那些话，我断定这是位女性。”李晓枫说。

“哎，你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受害者很多欸，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上帝，还有好多凡人，凡人我只认识你一个，还有一个叫刘倩倩的，还有一个叫梅兰花的，还有一个叫王伟然的，还有一个叫温森的，还有一个叫Keven……”

Keven软饭男，不要脸……

雷德蒙，害人精……

梅兰花，不要脸，go to hell……

刘倩倩，骚货……

人渣王伟然，骗财骗色不要脸，上帝会惩罚你的……

胡大军是一个恶魔……

……

这个“肖申克的反击”骂人显得毫无章法，男人骂人渣，女的骂狐狸精，句子很诡异，像呓语。随着这些人名被钟露露一条一条念出来，仿佛有一扇尘封的大门在李晓枫面前打开了。里面是多年前李晓枫曾无比熟悉的人——晚报的刘倩倩有几年常和她混在一起参加各种活动；而梅兰花和她在同一个寝室住了四年；如果没记错，Keven是十来年之前认识但久不联系的一个发型师……

翻完此人的二百多条微博以后，李晓枫得出了两个结论：第一，这是一个典型被迫害妄想狂；第二，她应该是一个李晓枫从前认识但已经久不联系的熟人……

这个排查范围还是很大，珊宝说：“关键还是要找到这ID所在地，这个我有办法。”她啪地挂了电话。五分钟不到，她甩给李晓枫答案：成都。

李晓枫的脑子电光石火一般，想起了一个人：周蜜。

就是她了。

人可能在成都，认识李晓枫，还有刘倩倩、梅兰花、胡大军、雷德蒙的人，就应该只有周蜜了。而且十来年前认识的发型师Keven还是周蜜介绍给李晓枫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骂李晓枫呢？

骂别的就算了，偏偏骂她是狐狸精，李晓枫笑了。她老公确实有狐狸精，但她找错人了，她应该去找那个广东女孩。“在云南当阔太当得太闲了，疯了吧？”李晓枫冷笑着说。

“我觉得你应该去找大胡。”珊宝说，“这个事直接找周蜜不太现实。一是你没有她联系方式了；二是如果她认定你是狐狸精，这场架有的吵；第三看她微博上的那些话，分明脑子已经瓦特了，找她老公聊，能更快速解决问题。”

你看，人生就是这样奇怪，半年前还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大胡，现在居然要满世界找他了。

但大胡也不好找，毕竟人家是上市公司的老板。

平时李晓枫从不喜欢留别人的电话，反正也没事要找人，多一个电话多一样麻烦。这一回少不得一个一个找，她先加入南湖大学广州校友的微信群，在里面问了一轮，谁也没有，或者也是没有人愿意给她——谁让你平时都不跟大家联系呢，装高冷，现在傻了吧？李晓枫没办法，死猪不怕开水烫，又跑去南湖大学校友群，问大胡的电话，也没有人理他。

最后居然还是远在英伦的梅兰花偷偷加了她的微信，给了她大胡的电话。

拿到号码，李晓枫抄起电话就打了过去：“大胡，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李晓枫，报社的那个。”

“喔，喔，记得记得。”

“周蜜在哪儿？”

“啊，你找她干啥，她现在长住成都了。”

“请你转告她不要在网上骂我。”李晓枫把周蜜在微博上骂她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大概沉默了一两分钟，大胡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晓枫，你跟我们长久没有联系……其实两年前我就跟周蜜离婚了。”

“啊，为什么？”

“……因为一些私事。”

“我不管是什么事。请你告诉她不要在微博上和公众号后台乱骂我，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得罪了她，她在微博上乱骂我。她骂我不要紧，‘爱特’我单位就不对了。我要丢饭碗的！我已经五六年跟你们没任何联系了，勾引她老公，这是从何说起呢……”

“晓枫，事情很复杂。要不这样，我们见面聊一下？”

9

大胡安排在CBD一栋新楼的日本菜馆见面。这家日本菜没有别的好，就是贵。

所以人特别少。

和大部分房地产富豪一样，老板见人之前照例要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细腰甜美的秘书接待一下。女秘书把李晓枫迎进去时，大胡已经在那等着了。

说实在的，就算在那些与周蜜来往频繁的年份里，李晓枫也没认真打量过大胡，一是他忙，很少着家；二是周蜜这张没遮拦的嘴——“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夫，不可扑”是她开派对时的口头禅，导致每个到场的女人听了都心头一紧，以为周蜜在说自己。

可是谁会扑大胡呢？李晓枫觉得很搞笑，当年的大学舞厅里，大胡这种理科男是一晚上只配站在角落里的loser，现在居然要防着被扑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认真看，这些年大胡确实还真是见老了不少，倒还不完全是因为胖，是脸上各个部位的肉都争先恐后地往下跌，让整个脸部呈现出一种苦相。这种苦相让他这张娃娃脸陡然变得沉稳起来，和他的年龄相称了不少，像个成功商人的样子。只可惜，眼睛下面的眼袋有点大。这么有钱了也不去抽个眼袋，多影响形象啊……可惜雷德蒙跟周蜜翻脸了，不然找他做倒是现成的……

“啊，真是对不起，晓枫，周蜜这几年都在精神病院和疗养院进进出出，去年才送回成都她父母家。她肯定是又发病了，她一发病就会去翻以前认识的人的微博，然后骂人家，骂了很多人了。但是我也没办法，我管不了她了，这些年我太累了，现在交接给她父母了。我昨天已经和她父母以及成都医院负责她的医生都打了电话，他们说一定看紧她说服她，也会把她手机里的App删掉……她这病，也是一时好，一时坏，没个准。好的时候，像一个好人，坏的时候，谁都骂，谁都怀疑……”

李晓枫一听都呆住了——啊？周蜜，疯了？怎么可能！

谁疯她也不会疯，她这自信满满的女人。

大胡继续说：“之所以一直没跟你说，是不想大家知道，不想让天天有心理阴影，我怕别人笑他有一个疯子妈……”

一阵沉默之后，李晓枫问他：“……所以，她是怎么发现得病的？”

“你是她同学，你没发现她一直不是很正常吗？”

这句话把李晓枫吓得一愣。是啊，周蜜可是在她床底下睡了四年的人。

“我没觉得她有什么不正常啊……”李晓枫想了半天认真地说。

大学时代的周蜜是人缘不大好，可是这很正常啊，总有些人不合群。唯一让李晓枫觉得有点奇怪的是，当年她会在包里放一把刀，说是为了防身。这也不奇怪，长得漂亮的人总归警惕性高一些。他们校园大，荒凉地方确实也曾经发生过强奸案。再后来她让李晓枫觉得有点奇怪的就是大胡公司上市那晚穿的那套有点粉得歇斯底里的华伦天奴，还有她在李晓枫耳边阴恻恻的那句话……可那顶多也只能算是缺心眼——心眼周蜜一直缺啊。

“大胡，其实我想问的是，是什么事让她疯了？人是不可能无缘无故疯的，一定有一件事触发了她，是哪一件事？”李晓枫直勾勾地盯着大胡，一直盯到他发毛。这是采访心理学的第一节课，对试图说假话的采访对象要目光直视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大胡沉吟半晌，开始字斟句酌：“其实周蜜的外婆是有精神病史的，你知道吗？”

“啊，我不知道。”

“这件事千真万确，是梅兰花告诉我的。大学有一段时间周蜜不是跟梅兰花关系好吗，但是她却连我都没有告诉。要是她早告诉我，我可能不会选择跟她结婚……”

“大胡，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就有点过分了，周蜜毕竟和你生儿育女过了这些年……”李晓枫厉声断喝起来。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拖了这么多年！我们是结发夫妻，她有病我当然不能抛弃她。我已经找遍广东省的精神病权威了，真的治不好了。时好时坏，好起来像个正常人，坏起来，满屋子砸东西，包里别着刀。我们那个别墅的玻璃让她砸过五次，每一次都是惊天动地。你没有和精神病人生活过，你不知道那种生活有多可怕……最后连天天都求我把她送走……我不是不肯给她治，实在是生活不下去了。”大胡说着说着把自己也感动了，泪也快要说出来了，确实是受了不少苦吧，“而且医生也建议给她换换环境。”

“其实当年要是不同意她从公关公司辞职回家就好了。人有工作，跟外界接触，可能就不会发病。可是当时我们公司要上市，也特别忙，她一在家发脾气说她们公关公司的破事我就烦。后来确实是我跟她说实在干得不开心就回家当太太吧……其实她根本不适合在家当太太，买名牌整容减肥买珠宝开家具店那些花海了钱，人也变得越来越神经兮兮，晚上只要我晚一点回家就会发现她已经喝得醉醺醺。一开始的时候只是翻翻我的手机，后来还雇了私人侦探跟踪我。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是这个私人侦探打电话威胁勒索我，要我给他一百万封口费……”

“那勒索的是什么事呢？”

“就是那些七里八里的事。”大胡尴尬地笑，虚晃一枪企图蒙混过关。

李晓枫想起那娇娇的一把声，这些“七里八里”的事，在男人的眼里从来不是事。只要家里的女人不管，连灰尘都算不上，哪里能值一百万？

“我真的气疯了，说要跟她离婚，她又不肯离，说她去搞定那个私人侦探。我不知道她花了多少钱把那侦探打发走的，总之，这件事以后，我就搬出去住了。”大胡说。

“然后呢？”李晓枫问。

“然后我妈知道我们分居，从老家过来想调解我们的关系。你知道，我是我妈一手带大的，不能不听她的。我妈在这边住了半年，结果被她用刀砍伤了。我这才把她送进芳村精神病院……然后就是好几年不停地送医院回家送医院回家的过程，那几年里我自己都进了两次医院急救，心梗，累的，太累了……”

“之所以把她送回去，是因为我现在又有太太了，而且还生了孩子。真的不想周蜜突然跑回来砍人，晓枫，真的……现在我就想过点太平日子，周蜜这件事把我吓傻了。开始我以为我真的算是成功人士了，事业也很顺利，家庭也很美满，真的做梦也没有想到我居然娶了一个精神病回家……”

作为一个房地产公司老板，大胡大概从来没有机会跟不相干的人说自己的家事。在李晓枫这个离他生活十万八千里却又知根知底的老同学面前，他突然像打开了的水龙头，把他经历的苦全都诉了一遍。

那些打人砸东西的事应该是真的，但只是单方面的真，大胡版本的真相，毕竟一个能让侦探勒索一百万的男人应该也不怎么干净吧。

可是谁能证明呢，周蜜已经疯了。

李晓枫想起了周蜜三十年如一日保持在一尺八的腰，挽着老公出场时那容光焕发的样子，想起她跪在地上擦地板时那专注的神情，想起她雪白的检查卫生的白手套，想起她收拾整齐的四季鞋袜……全世界最称职的全职太太，也被“三振出局”了。

“我不是一个很好的老公，我知道。但是我算是尽力了。”这是大胡对自己最后一句结案陈词。他用这句话把自己从那些沼泽一样的婚姻里扯将出来，他要重返人间。那片沼泽地里，只剩下了周蜜，外语系九〇级的大美女，慢慢地沉没在烂泥里——毫无意外，在大部分不幸婚姻里，沉没的多半是女人；能幸存下来的，多半是男人。

李晓枫不记得是怎么跟大胡道的别，总之，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回到公寓李晓枫背着包穿着鞋呆坐在沙发上，老猫“肉多多”识相地趴到她手边，认真地舔起爪子。这只猫还是以前周蜜送给她的。胡一天有一段时间想养猫，周蜜便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只特别漂亮的金渐层给他玩——圆圆的脸，像一个婴儿，看人的时候别有一种娇憨。每次在周蜜家看到它，李晓枫都觉得自己的心要融化了，喜欢得不得了。

终于有一天，周蜜看不过眼了，说：“你这么喜欢它，要不你带回去养吧！这猫太黏人，胡一天玩了几天就根本不理它了，我又没那个耐心伺弄它。它一出现我就很焦虑，总想找抹布去沾她的猫毛……”就这样，“肉多多”来到了李晓枫的生命里，成了她的亲人。李晓枫抱起“肉多多”放到自己腿上，用手抚摸它的背。“肉多多”舒服地轻轻摇着头，用脸蹭着李晓枫的下巴，李晓枫一脸木然地说道：“肉多多，你知道吗？周蜜疯了，你的前主人居然疯了，你敢相信吗？”

肉多多喵了声，略带凄楚。这消息就算是对于它，也够坏的。

李晓枫简直觉得想笑，一起睡了四年曾经一起洗澡一起散步一起打雪仗的大学同学居然说疯就疯了，这感觉太荒谬了。天哪，一起在寝室里剥瓜子打牌的情形还近在眼前，周蜜身上夏士莲雪花膏的味道李晓枫还闻得到，她用播音腔说的“同学们，你们看！四位美丽的少女从狗岭山鸭坡洞走出来了”的声音还在耳边，这个带着她在看完电影的晚上，一路高唱“Pretty woman walking down the street”的姑娘，居然就疯了，怎么可能？

这才二十年的时间啊，不过七千多天，就让一个水灵灵的女大学生变成了疯妇，这是一个什么世界？

李晓枫翻出一本纪念册。那时候还兴互相送照片，周蜜送给她的是一张她在布鲁塞尔圣母教堂东侧的波尼法爵桥上的照片。那一年，她被学校送到外交部参加培训选拔，全国只选了三十个人。

多优秀的周蜜啊，在全国的重点大学外语系里只选三十个人，周蜜都选上了。当然，最后周蜜没有被留下，按她的说法，其实当年她只要努努力或者让她爸去找点关系，本来是有可能留在外交部的，可是一想到大胡去了广东，就觉得没必要。“哎，我爸说在北京机关里不知道熬多少年才能出头，算了，太累了，广东外贸局他有熟人，可以安排好工作。我妈也觉得广东好，跟着大胡，找份工，生孩子有个家庭，一生逍遥。”这是她跟李晓枫私下里的说法，当然在聚会时喝醉的时候，她总要当着满世界的面借酒装疯地对着大胡喊：“大胡，我可是为了你，放弃了外交部来的广州啊……”

周蜜就是这么一个人，处处要强掐尖儿，处处要占人上风。

她的确不算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有着普通人的各种缺点。她对人的好全部都要回报，她借了你十五万块，你就要感恩戴德二十年；她把自己不要的东西送给别人，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施舍的姿态。这些都是她的缺点，但不至于要疯啊。她掉链子的事情很多，但有肩膀的时候也不少。当年李晓枫魂不守舍在北京跟她打电话，是她慢悠悠地说：“没事没事，天没塌，男人多的是，我们再找一个。你在北京实在待不了，也可以到广州，我的房子可以给你住，你慢慢再在广州找工作……”她从不肯在别人面前服软露怯，只偶尔给李晓枫在晚上幽幽地打个电话，李晓枫只要略说在忙，她就赶紧说：没事，没事，想请你吃饭而已。她长期失眠，大学时她轻轻踢李晓枫床板央求李晓枫说：哎呀，明天考试我好紧张，又睡不着了，晓枫，给我本书看……

李晓枫认真端详照片上的周蜜，一身白，小腰束得紧紧的，还穿了一双那时顶时髦的白色短靴，脖子上又戴了一条火红的围巾。初秋布鲁塞尔波尼法爵桥后有几棵硕大的金黄的大树，微风吹起天之骄女的长发，露出她引以为傲的聪明鼓鼓的大脑门，嘴角是非常周蜜式的笑容，一切尽在掌握，一切舍我其谁……

但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仅仅七千多天，这个风华正茂的小姑娘就永远地消失在时间的缝隙里了，再也不可能出现了。时间对人真残酷啊，对周蜜是，对李晓枫又何尝不是呢？曾经也是湖南最好的大学最热门的专业，她们那一届才招十八个女生啊，可是又怎么样呢？孑然一身还要被报社威胁炒鱿鱼，还要再创业，命运对她李晓枫不残酷吗？

李晓枫抱着怀里的“肉多多”开始不停地掉眼泪，身体里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她知道那痛不仅仅是为了周蜜，也是为了自己。

青春一去不回头，人生早已沉没，那些自以为是的天之骄女，要到四十岁时才发现自己早就输得一无所有。她们是没有往事，更没有未来的老女人。

10

和大胡聊天过后第三天，大胡的地产公司居然找来投了一个广告——一点价没还，稿子也没怎么改，就发了。

李晓枫心想：有钱人就是厉害啊，总是能够用钱打倒你，让你无话可说。你说是歉意也好，封口费也好，反正人家什么都没做，但是你就是觉得欠他很多。

李晓枫只得装模作样在微信上感谢了一下他。

大胡更客气，回复道：我得谢谢你啊，帮我们宣传。跟我无关哈，纯粹是我们管宣传的副总说你们的内容特别好，在中产女性之中特别有影响力。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张图给李晓枫：如果你有空，我希望你能来。可以陪陪天天，也可以跟他聊一下。这孩子最近怪怪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很担心他。

李晓枫打开图一看，原来是张喜帖：

胡大军先生、白凯婷小姐含喜情结乾坤结缔。兹定于六月一日儿童节，于天河区菲力多酒店宴会厅举行婚礼，暨胡一俊小朋友周岁宴，请各位亲友赏光相聚。

人生就是“活久见”啊。李晓枫真没有想到此生还能参加大胡的第二次婚礼，兼第二个儿子的周岁宴。

去不去呢？

当然要去，因为可以见到胡一天。李晓枫很想当面问问他，他母亲是怎么疯的？

这个问题最近已经变成李晓枫的一个梦魇。

她明明可以完全不去想。工作这么忙，但这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就像突然被印在一块巨型广告牌上，时不时就从天而降。

有时抱着“肉多多”和它玩眼对眼游戏的时候，咣啷，“周蜜怎么会疯呢？”这七个字就突然从天上掉了下来，砸在李晓枫心上，游戏就进行不下去了。她兴味索然地把“肉多多”放在一边，气得“肉多多”在沙发下哇哇鬼叫；有时正和钟露露兴高采烈聊着面膜，咣啷，“周蜜那么优秀，她怎么会疯呢？”这块巨型广告牌又突然掉了下来。李晓枫的笑容里就多了几分落寞，是哦，周蜜竟然疯了？而她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聊面膜？有时和一帮KOL坐在四季酒店108层的空中咖啡厅，眺望蜿蜒的珠江和城市连绵起伏的边界线，咣啷，“周蜜怎么会疯呢？”那块牌子又莫名掉了下来，天地为之一震，世界由彩色变成了灰白……

这些天这块巨大广告牌掉下来的频率之高让李晓枫深信这是某种召唤。她必须弄清这个问题：那就是，周蜜，“肉多多”的前主人，南湖大学九〇级的系花，这个在李晓枫下铺睡了四年的女孩，为什么在二十年之后居然就疯了呢？

大胡说的不算数，因为他是直接责任人。李晓枫最想问的就是胡一天，周蜜的亲儿子，他一定知道真正的原因。

直到六一节当天，李晓枫才知道这个天河的菲力多酒店有多偏——科韵路在李晓枫心目中已经是远郊了，但菲力多酒店竟然在科韵路的尽头还走了四十五分钟。李晓枫只记得车子飞速越过无数的厂房与电线杆，仿佛穿越了整个珠三角腹地，才到了酒店所在的地方。

酒店看上去倒是挺豪华的，巨大的罗马柱，巨大的厅，显得人格外渺小。大胡的婚礼在小厅，总共才八桌客，没有南湖大学的同学，大部分应该都是女方的客人，因为讲的全是一口四乡的粤语，看得出是一次交差型的婚礼。

李晓枫那天不知道哪一根神经不对劲，居然还挑了一条黑裙子。“明明人家结婚，你干吗穿黑裙子，去砸场子的吧！人家可是我们金主啊……”钟露露看着拍回来的照片笑话她，李晓枫不禁吓了一大跳，哇，原来人真的有潜意识，她完全在无意识的状态之下选了那条黑裙子。这是一种示威还是悼念？她有点搞不清。大概是悼念吧，大胡的婚姻，旧的结束了，新的又来了，而观礼的是永远不会结婚的她，是不是有点黑色幽默？

和第一次婚礼的兴奋相比，大胡明显有些疲沓和心不在焉，白衬衣的领子被汗浸得有点黄塌塌。新娘子倒是喜气洋洋的，隐约听说是一位八零后，一个细细小小的广东人，虽然腰身还没怎么复原，但她还是像风车一样换了五套衣服一一出场——白色婚纱、红色广东裙挂、淡蓝爱马仕粉色洋装、黄色旗袍、淡绿蕾丝短裙。孩子的提篮是英国一个著名的牌子Britax，好多明星都用这个品牌的婴儿提篮。李晓枫默默地想，这女孩比周蜜会花钱多了，而且还花在暗处。

李晓枫又突然想起头等舱里听到的那娇娇嗲嗲的声音，原来真人长这样，比周蜜差远了，甚至可以说她就是周蜜的反面。周蜜做胡太的时候是大的高的方的怒吼的，而新的胡太是小的圆的娇的俏的。珊宝说传统广东女人的婚姻底线只有两条，一是记得返屋企，二是拿钱回来。只要你记得回家，只要你把钱拿回家，这段婚姻就永远如常存在，她们就算是对自家的男人发脾气但那脾气后面还带着某种自带分寸的拿捏和对男人的敬意。她们永远不会置男人于险境，小白姑娘大概就是这种贤惠得体的广东女人。

大胡从周蜜这样的险滩狂风里经过，喜欢岁月静好也很正常。据说二婚的人如果是找了一个与前任完全不一样的人，多半对于过去有一种深恶痛绝式的愤怒吧，觉今是而昨非，誓要彻底把生活换个个儿的坚决，可以理解。只可怜了胡一天，他要面对的除了一个疯了的亲妈，还有一个精明的后妈。

酒席开始的时候，李晓枫发现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秘书早就交代过安排了胡一天坐在李晓枫边上，难道他不来了吗？李晓枫发了个短信给女秘书，秘书回道：喔，胡总在酒店包了十几间房，天天肯定是在房间打游戏，我催一催。

不一会儿胡一天就出现了。六七年不见，他完全从一个小孩变成了一个大小伙儿，一米八三的个头，穿得简简单单，白T黑裤，戴着眼镜，完全不是小时候那沸反盈天满场乱跑的样子。他见到李晓枫也不认生，轻轻地说了一句：“李阿姨，你也来了，好久不见。”

反而是老阿姨很激动。这真是一个在李晓枫眼皮子底下、胳膊上长大的小人儿啊。李晓枫还记得胡一天出生的那天正好香港回归，李晓枫要做四个版的内容，可是周蜜居然就选了那一天生孩子，害得李晓枫飞车去看他，差点误了签版时间。那么大的雨，隔着医院玻璃李晓枫瞻仰了一下周蜜人生最大的“作品”，看到一个又皱又黑的小东西。啊，这么丑！那是李晓枫人生第一次看到初生的婴儿——这句话掉到嘴边又赶紧咬住，真险！

但是婴儿不是永远这么丑，他们很快就会变成一个粉白玉雕的胖娃娃。胡一天小时候长得真可爱，完全是一个奶粉宝宝。那时周蜜家离报社近，李晓枫常去她家带宝宝玩，还把胡一天的大照片放在桌子上，后来被一个广告公司的人看中了，请胡一天去拍了一个广告，赚了一万块钱。周蜜高兴极了，说李晓枫旺他们家天天，找三元宫的黄道长算了八字以后，又强行要李晓枫认了天天做干儿子，说李晓枫八字和天天合，可以护着天天。这就是神一出鬼一出的周蜜。可这个神一出鬼一出的周蜜，竟然没能在道长那里为自己的未来预警，道长失职啊。

见胡一天的头一晚李晓枫甚至失眠了。妈妈疯了，爸爸和另一个女人结婚了，儿子参加婚礼，这场面是不是很尴尬？

事实证明，李晓枫多虑了。

胡一天表情非常淡定，他微笑地看着当新郎官的爸爸，也一点不含糊地叫着阿姨。这个十七岁的小伙子真是个大人了，李晓枫和他聊起来才知道他现在已经转学，在一家公立学校读书，明年就要考大学了。真是时光如梭啊，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自己的青春就这样没有了。时光去哪儿了呢？时光都流进眼前这些年轻人饱满结实发着缎子一样的光的细胞里了。时光是他们的了，世界是他们的了。

吃了几口菜，聊了一会儿这鱼蒸得好不好之类的废话，李晓枫加上了胡一天的微信。快吃完饭的时候，她写了个微信给他：天天，阿姨想和你聊聊天，你有空吗？

胡一天回复道：可以啊，但我和同学约了三点打游戏。待会儿我送您出去的时候我们可以聊一会儿。

菲力多的东门有一片茂密的小树林，不大不小，里面有几张蒂芙尼绿的长椅子，颇有一点纽约中央公园的气势，后面还有一个大喷泉隔断视线，挺适合聊天谈事。李晓枫和胡一天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在小树林里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天天，你想你妈吗？”

“不怎么想。”

……把李晓枫噎得死死的。

胡一天一脸淡漠地说：“一想起她就想起她在家里用铁棍把家里所有东西打碎的样子，非常可怕。我不希望那样的生活再来……”

“阿姨知道这问题问得有点唐突，但我是你妈的老同学，想了解一下你妈到底是怎么犯的病？”

“李阿姨，我真的也不太清楚。我上小学就寄宿了，一周才回来一天半，寒暑假我爸又让我回老家陪我奶奶。反正我就知道有段时间我爸和妈经常吵，我妈常常怀疑我爸在外面有人。后来我爸在云南买了几个矿山，很少回家，然后我奶奶又来了，又变成我妈跟我奶奶吵……”

“有什么具体的细节，让你觉得你妈确实是犯病呢？”

胡一天想了半天：“李阿姨，我爸不让我说这些，他说家丑不可外扬。”

“阿姨向你保证绝对不跟任何人说，阿姨就是想知道你妈为啥会弄成这样。你知道你妈大学的时候多优秀吗？她是我们班我们学校最优秀的女孩，我真的有点想不通。”话到此时，李晓枫眼圈红了。这是演戏还是真情实感，李晓枫自己也不知道，大概都有吧。

胡一天果然还是个小孩，慢慢说道：“……我觉得她不对劲，是有一次我周六回家，那时家里的气氛已然很不对了，所以打完游戏我十点半就睡了。大概到了晚上十二点的时候，我妈突然穿着一件吊带睡衣，脸上糊着面膜，冲到我屋子里面来，摇醒我，说，天天，我们快逃吧，你爸爸把房子把我们都卖了，再不逃我们就要流落街头了。我当时一听就吓哭了，然后我奶奶跑进来，使劲扯我妈骂我妈不要吓着孩子，我妈从桌上捡起一把水果刀，就砍到我奶奶的头上，然后我爸也冲进来了……那一回之后我妈就正式被送到精神病院了……”

李晓枫拍了拍胡一天的背，这孩子也真不容易。

沉默了好一阵儿，李晓枫问道：“你有没有去医院看过她？”

“我爸不让我去。他有时会接我妈回来住一段时间，有两个保姆看着，见了也聊不了什么，我妈吃了药人很恍惚。后来我爸跟我说我妈这病是治不好了，他又有了白阿姨。白阿姨家帮了我爸很多，他们要正式结婚，于是我爸就把妈妈送回我外婆外公那里了……”

“那你会去成都看妈妈吗？”

“今年春节有可能吧，我答应外婆外公了。不过现在真的很忙，公立学校学习压力真的太大了。”

“你为什么不读原来那个学校，可以直升国外的大学，我记得。”

“我爸不想要我出国了，而且我自己也不想，留了一级转去公立学校。您可能很难了解我的现状，我现在想得最多的不是我妈，而是……我爸又给我生了一个弟弟，这事儿对我来说，可能挺严重的。”

“为什么，你是你爸的亲儿子，你怕什么？”

“阿姨，以前我爸只有我一个儿子，我当然什么都不怕。但现在白阿姨来了，你看到了，生了一个弟弟，然后还可能再生几个弟弟和妹妹……”

李晓枫突然一下子就笑起来。天哪，自己真的是太天真了。

她一心牵挂的是胡一天想不想妈妈，恨不恨爸爸，这可真是以穷人之心度富人之腹。人家不是三口之家的小孩子，人家是上市公司老板的大公子，人家想的是未来二十年的前途。阶层，才是人性的分离器。

李晓枫想起婚宴现场，酒席快结束的时候，大胡抱着一岁的二儿子，搂着新任太太要照全家福，女秘书叫胡一天上去，他假装没听见，一直等到大胡放下孩子过来拉他，他才肯上台。胡一天看着他爸和继母以及弟弟合影时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那是一个十七岁孩子脸上不可能有的表情。全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有点尴尬，每一桌都有人交头接耳——喔，这是前妻生的那个……胡一天长大了，这种长大是他的生活一点一点教给他的。这种感觉大概就像你一出生就中了大彩，生活给了你一桌你根本吃不完的大餐，原来你以为那一桌子丰盛的饭菜永远是你的，所以根本就不想动筷子，可是突然有一天有人跑过来告诉你那一桌子饭菜马上有五六个人要来抢。如果你是个聪明人，你就得赶紧脸上挂起笑容，坐上桌子，拿好筷子，等着开饭。

“李阿姨，这个世界蛮现实的，在这个家我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外人……以前我小，不知道这么严重，可是我妈病了以后，我就发现世界变了。原来成绩不好不坏，没人催我，知道反正我要出国，但是现在变了，大家知道我没靠山了，所以我现在不能离开中国了，我要好好学习，我要我爸记得我是他的大儿子，能读书能考上大学能干的大儿子……”

李晓枫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孩子虽然样子像周蜜，核心还是大胡的，太精了。不过这样也好，如果他真像大胡，一生会过得挺富足，这一点，倒是周蜜的安慰了。

离开菲力多酒店的时候，天色半阴半阳，广东的天气就这样，阴晴不定。

李晓枫坐在的士里，心情像远处云层里的太阳，浑浊又昏暗。

原来，不经意间，人间已经换了一遍，而她竟茫然不知。

大胡的微信过来：“聊得怎么样？”

李晓枫回了一句：“孩子很好，就是想你多关心他。”

11

一年以后，“Fashion：风秀”的粉丝终于涨过了二十万。

李晓枫也辞了职。

到底还是刘主任做了那个黑脸人。那天她打来电话，声厉色疾地追问李晓枫为什么最近几个月交稿交得那么少。李晓枫一秒钟也没有想，说：“你别说了，我辞职。”

这可能是李晓枫有生以来干得最干脆的一件事了。

在李晓枫辞职之后，珊宝也把她那份工作给辞了。她辞职那天，李晓枫就知道她们公众号可能会赚大钱，因为珊宝现在是一家网络公司市场部的老大，她能辞去年薪百万的工作全情投入，那肯定是因为她们公众号能给她带来更好的收入。

在赚钱这件事上，李晓枫一窍不通，她只服珊宝。珊宝比李晓枫小五岁，1999年进的报社，她是清华计算机系的，脑子比李晓枫好使太多。在地产最旺的时候当了地产记者，后来干脆进了广告部，因为和各大房地产公司熟稔，她和她的律师老公到处买房子、卖房子，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她经常劝李晓枫和她一块儿炒“楼花”，一个“楼花”一转手就可以挣五六万上十万呢。可惜李晓枫那时完全看不上这些事，确切地说，是恐惧这些事。她怕那种大笔大笔钱出出入入的惊险，万一这“楼花”没卖掉，她怎么担得起超过她收入数倍的月供？

珊宝说：你真是死脑筋，我会帮你啊。

“要是万一呢？我会焦虑死的……”李晓枫苦着脸说。

珊宝只得恨恨地说：“好吧，那你就挣着报社那点湿碎的钱吧……”

其实李晓枫明白，自己就是胆子小能力弱，所以根本无法冒险。

在那些楼市翻腾制造富人的日子里，珊宝赶上了趟儿。他们夫妇在限购前买了十一套楼，还生了一个娃。本来准备安安稳稳叠埋心水回家做收租婆之际，没想到她自己不慎出轨被抓了，而且出轨的还是报社一个貌不惊人的已婚男同事。

珊宝的律师老公神不知鬼不觉找人拍到了珊宝和男同事拥吻的照片。事实上，律师老公还拍到了男同事和很多女同事拥吻的照片，他把这些照片发给了珊宝以及珊宝的上级，导致了三个连锁反应：一是珊宝与律师老公的离婚，分到了孩子和一套房——这是律师老公的条件，要孩子就别想要现金和房子，所以珊宝算是净身出户；二是男同事的被炒；三是珊宝与男同事的分手。据说，这个男人交代他之所以跟这么多女同事来往，是此生希望集齐十二个星座的女性。他跟珊宝在一起的主要原因是珊宝是罕有的纯天蝎女，连上升星座也是天蝎。这他×的是什么鬼原因！鬼扯到不能再鬼扯。

直至现在，李晓枫也没搞清珊宝为什么要出这个莫名其妙的轨。那个男同事李晓枫又不是没有见过，就是一个面目模糊的中年男人，看不出有什么过人之处。然而珊宝还是为他神魂颠倒。一个智商这么高的女生，怎么就看不出来这种纯渣男呢？

有一次大家吃饭，李晓枫又对她发出灵魂拷问。珊宝无可奈何地看了李晓枫一眼——用一种豁出去的眼神看了李晓枫一眼。“晓枫，你谈的恋爱太少，不懂有时男人的好根本讲不出来……”珊宝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无限享受地说，“有些男人就是会让你觉得跟他在一起好舒服，无论哪个方面，都很舒服……”

太无耻了，无耻得李晓枫和钟露露只能掐她。

珊宝一边躲闪一边笑嘻嘻地解释：“你们也别想邪了，不光是那种舒服。他的舒服在于他把所有细节都照顾到了——你一坐他的车，无论是温度、音乐，还是行程他都帮你想到了，你跟他在一起就感觉不用带脑子，特别放松……”

也是，李晓枫和那位同事在电梯撞到过一次，他看上去一副老实相，还有点紧张，问，您几层？15层。他就帮李晓枫按好，然后老实地站在一边。他是那种会看女人脸色，也会照顾对方喜好的人吧。李晓枫想起毛姆小说里那个无往而不胜结了十二次婚的小个子男人，骗了女人的钱，但女人们还是愿意和他结婚。他唯一的绝招就是“我真的关心她们，我给她们买花，上班下班的时候我准给她们一个吻”。李晓枫想，这位矮胖同事大概就是靠这些男人身上最古老的手段把珊宝这样的高智商女性搞定的吧。

可是珊宝毕竟是珊宝，她身上有一种不知死活的宝气。

宝气是湖南话，傻里傻气。她似乎什么都不怕，但偏偏她又真的有一种遇难呈祥的宝运。哪个女人碰上这种被“集邮”被离婚被抓包的事，不哭天抢地消沉个好几年？她倒好，一言不合就当了单亲妈妈，卖掉那一套旧房子又在南安公寓买了一套复式，请了一个全职保姆，再加上李晓枫们这些报社的旧同事照应，这就算把孩子的事给安排定了。她自己北上深乱飞，不停地换工作，从报纸跳到网站，再从网站跳到另一个网站。那时互联网正红火，广告总监的位子永远缺人，所以珊宝永远能找到工作。

珊宝最神奇的一点是她总能第一时间感受到钱在哪儿，然后就奔向那儿，有本事把那些钱拿到。她每天都鼓励李晓枫她们说：“加油，努力，扛过去，‘Fashion：风秀’会成为你们这辈子最赚钱的项目，我要操作到它上市。”

开始的时候，李晓枫和钟露露还像从前在报社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指望着珊宝利用职业之便，业余给李晓枫们拉点广告。可是事情陡然间就多起来。随着珊宝的正式加入，李晓枫这趟“悠闲马车”被赶得飞奔起来。

李晓枫的工作量比在报社多了好几倍。虽然累，但比起珊宝和钟露露来，李晓枫觉得自己仍然是在天堂，因为广告客户实在是太烦人了。

每次一接广告文案，对李晓枫来说就是从天而降的巨大灾难。

首先是那些奇葩的需求：“本文要极致的体验、完美的呈现”——啊，这是什么鬼？“充满爱与浪漫的氛围”——啊，到底是要什么氛围？

去问广告公司，广告公司说这是客户提的，你们自己领会吧……领会你个鬼……

不知所云还不是最烦的，最烦的还是那种不提要求的：“亲，帮我们写一篇文案，突出产品点，你看着写吧，有问题随时问我。”等你兴冲冲地写出来，这种人又会说：“哎呀，怎么感觉不对呢？”

“不是让我看着写吗？”

“亲，我们就是看了那一篇来找你的。你给他们家写得那么好，怎么给我们就写成这样呢？”

“亲，我可是比那一篇更用心写了啊。”

“看不出来哎，客户说感觉不对。”

“那你说应该怎么改呢？”

“亲，改可能不行，因为整个感觉都不对。能不能给我们重写一篇，看好你欸……”

“我已经尽力了，亲，只有这水平了。”

“亲，真的，你可能领会错了，这一稿真的不行。”

“那你得说清楚不行在哪儿啊？”

“整个都不行，都说了！”

“你脑子有病吧？滚，老子不赚你们这个钱了！”李晓枫炸了锅，直接在电话里就把对方狂骂了一顿。

这样的冲突发生过几次之后，珊宝和钟露露就不让李晓枫直接跟客户对接了：“天神啊，你会把客户都得罪光了！”

“他们侮辱人！”李晓枫气得眼泪直往下掉，“我写了十多年稿了，没被人这么当面说过！”

“好，我来帮你骂她。”珊宝气沉丹田，声音下降了两个八度想安慰李晓枫。李晓枫知道这就是在哄自己，珊宝根本不会去骂客户，她只会捣糨糊。她甚至还可能跟客户一起抱怨没写好，然后再找一个人写一版，总归有办法把这笔钱挣回来。是的，就是会这么办，这样是对的，珊宝永远是对的。

钱难挣，屎难吃——人民群众的调侃虽然听起来低俗，却是真理。想要挣钱，太难了，坏人实在太多。

头一年，她们当然也被人坑过。好不容易写完一个稿，发了，结果对方说效果不佳。你问怎么个不佳法，对方也不理你，直接就不付另一半尾款了。气得珊宝带着四五个壮汉，直冲到对方公司要钱，可要到的钱还不够请那四五个壮汉。还有就是形形色色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骗子，你说多少钱他都投，只要你肯接单，全是什么金融贷，什么支付平台，什么App，你方唱罢我登场，完全不明来路。李晓枫眼看着几个同行接了P2P平台的稿子，过两年之后平台“爆雷”，连带公众号也被人骂。幸亏她们有珊宝在，坚决不接这种来路不明的单子。

“若不是我火眼金睛，咱们早不知道被这些妖魔鬼怪摆了多少道了，江湖真险。”珊宝说。

李晓枫赶紧敬她一杯酒，她又还李晓枫一杯：“你和露露还要下功夫啊！我们出去有面子，有议价能力，全靠你们文章写出花儿来啊，你要加油啊！”

搞得李晓枫压力山大，嘴上起着泡，还在夜半改稿子。

最苦的还不是这些，最苦的是客户不停地要改稿：“之前他们说要讲故事，我改了。现在他们又说故事内容太多了，要改回原来的风格。他们有没有口齿啊，讲话颠三倒四的。”

“因为之前定提纲的是他们副总，现在是他们最大的老板看了觉得不满意，说还是喜欢原来我们的鸡汤风格。”

“他说要改就改啊？我不改！”

“公关公司说补钱啊，改不改？”

“……”

“改一下啦，看在钱的分儿上。”珊宝长叹一声，说，“谁让我们是丙方？食物链的最底端。”

这时李晓枫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饭局，那个欧阳组织的高端饭局，想起了在地上学狗爬的高总：“感觉我们现在好像高总啊，也是另外一种学狗爬吧。”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珊宝骇笑了起来，“你们文人真是想太多了！人家要你改个稿子，你就觉得自己学狗爬了，其实这真的是很小很小的case……晓枫，报社把你们保护得太好了，不知道外面的时世。”她看了李晓枫一眼，欲言又止。

“我都不想跟你讲互联网公司那些破事……比学狗爬要恐怖一百倍。那些直男老板，真是什么要求都提得出来，可是待久了也就习惯了。我想明白了，越是钱多的地方，越是兽性毕露……所以，你辛苦一点，我狰狞一点，我们要努力加油把钱挣回来，不要把富贵让给那些无耻的人，对吧！哎，你有没有发现最近我脸上长了不少横肉……”

“啊，没有，就是觉得你胖了一点……”

“天天跟人各种撕，能不脸生横肉吗？你下次带我去雷德蒙那里做一下5D拉面，不然我真的会变成怪兽……”

“哎呀，要不我们别做了，关了这公众号算了……”

“那怎么行！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还有孩子和保姆要养。我们上了这条船了，也出海了，形势大好，就是苦点累点麻烦点，怎么就不弄了呢？这是一个创业的人该说的话吗？晓枫，你知道你们文人最难搞的一点是什么吗？就是受不得一点委屈，动不动就想摔碗不干了，对于我们这种没有投好胎的普通人，想要挣这个世界的钱，只有两种活可干。”

“哪两种？”

“一种是累活，就像你这样数十年如一日地写稿，三更半夜熬通宵，死都要把稿子写出来的；还有一种就是我干的这种，叫脏活，要求着别人，听别人的闲话，要赔笑要跟他们斗心眼要跟他们干架，干完架之后还要哄回他们，有时还要被摁在地上摩擦来摩擦去，关键时刻也要豁得出去跟他们撕……可是，如果不是脏活累活，轮得着我们吗？我们又不是千金小姐官二代。江湖就是这么险恶，有本事凭本事，有性格凭性格。有时候，实在没办法也得学狗爬。但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去的，你就保持你骄傲的心性，把它们写进稿子里，其他的事我们会搞定。不过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不是学狗爬，而是想学狗爬而不得，我之前的那个公司……”珊宝眼里突然发出凛冽的光，让李晓枫有点害怕。她知道珊宝有更可怕的事情说出来——可是，她不想听！

“好，别说了，你别说那些可怕的事给我听了。”李晓枫假作惊恐地伸出两只手摇个不停，用广东话说道，“我唔想听呀，我好惊呀！我去，我去改啦！”

“乖！”

12

也不知道是大胡这个人带财，还是正撞大运，自从接下他们公司这个大广告之后的半年，“Fashion：风秀”的生意莫名就好了起来。以前钟露露、珊宝和李晓枫还能一个选题一个选题地磨，讨论一下王菲最近这套衣服怎么样——现在她们忙到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客户蜂拥而至。

互联网的分析师们激情澎湃地写道：新时代开始了，现在是公众号创业的最佳风口，只要站对了风口，猪都能飞起来！

“风来了，猪都飞起来……你看这些人在骂我们……”在李晓枫、珊宝和钟露露三个人的微信群里，李晓枫发了个截屏。

珊宝冷冷地说：“只要有钱，我愿意。”

钟露露说，me too（我也是）。

这帮女人！想钱想疯了。

每天的时间精确到以分钟计。

“晓枫，今天这个稿子你必须三点之前出来，不然客户就要追杀我了……”珊宝在线上威胁李晓枫。

“露露，一小时之内排出来，不然我就要跳楼。”李晓枫威胁钟露露。

于是，大家都像绑在一列火烧屁股的战车上，遇怪杀怪佛挡杀佛，轰轰烈烈一往无前地朝前开去。每一天都像打一场长仗，每天开完复盘会躺到床上已然是凌晨一两点。

第二天又是一样，战斗！战斗！战斗！

那真是疯狂的岁月。

她们拼命地跑，拼命地接单，拼命地干活，北京上海香港，活根本干不完，三个人累得像死猪一样。眼前什么都缺，缺写稿的，缺写广告的，缺拍照的，缺做时尚策划的，缺办公室跑腿的，不停地招人，不停地写稿，不停地发稿……

没人抱怨，因为赚钱。

赚钱到什么程度？在珊宝看来是合适的程度，在钟露露看来是很好的程度，在李晓枫这个穷了大半辈子的小职员看来是天文数字的程度。

以往给“肉多多”买猫粮，李晓枫咬牙也只能买希尔斯、皇家，时不时还得到市场去淘小鱼鸡胸肉，现在渴望、NOW、福摩随便买，三文鱼、牛排想吃就给它吃。以前在淘宝买衣服，总是算了又算，买了这件就不能买那件，现在几乎不用思考，大手一挥，大笔一点，全部拿下！以往去餐厅吃饭，三个人三个菜，不能多点，而且不能点青菜，只准点肉菜，这样才划算，现在是，想点什么点什么。“我们这么累，不吃好一点怎么行！不吃好一点怎么学狗爬！”珊宝怒吼。

“学狗爬”成为她们公众号的一个梗，一提起这三个字她们就笑成一团。但珊宝不愧是清华高才生，她借鉴同行设立了一整套制度，让她们尽量不需要“学狗爬”。

比如轻易不跟不靠谱的小公司打交道，这样被骗的概率就会低很多；比如尽量和聪明能干的公关投放人建立良好的关系，这样能保证合作的顺畅进行；比如尽量和品牌保持良好的沟通，好让他们直接指定投放；比如一定要款到才发稿，确保不会被骗稿；比如写软文先过提纲，提纲过了付定金——稿子出来以后，如果是按提纲来的，就请闭嘴，实在不满意，也可以不发，但定金就不退了。“内容你们不需要做到多完美，你们只要强过百分之八十的人就行了。”珊宝说。

“哇，要强过这么多人！”李晓枫装腔作势地感叹。

“你别装傻了，新报当年就是强过了百分之九十九啊。我现在对你的要求就是强过百分之八十，对你和露露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珊宝永远是这样，对人以哄为主，以吓为辅。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每天都差不多，有腌尖（广东话，挑剔）的客户，有要想破脑袋的广告，有突发必须立即写的选题，还有口味刁钻的读者……每天总有几桩不开心的事横在你面前，你必须像推土机一样，蹚平面前所有的土堆。

但是人这种动物，是记吃不记打的。回想起创业的头两年，每天的惊喜多于生气。也是，当你的收入在以十的倍数翻番时，多少的委屈都消散了。公司成立两年之后，李晓枫她们有了十来个手下。三年之后，有了三十个人，办公室从李晓枫家附近的旧民居，搬到了市中心的公寓，一个月灯油火烛人工开销最少都要五十万。最重要的是，“Fashion：风秀”已经从一个二十万的腰部号变成了一个逼近百万粉丝的时尚大号，业内排名前二十，半年的营业额也首次突破了三千万。谁能想到呢？这三个无头苍蝇一样凑在一起只聊了三分钟的人，居然在三年里做出了一个头部大号。连雷德蒙都吓了一跳，说没想到没想到，你这么一个闷葫芦的人也做起了公众号，而且还做得这么好。

雷德蒙反而在他做到六十万粉丝的第四年里，毅然退了下来，公号进入半停顿状态，只经营着四五个粉丝群。后来李晓枫才知道他悄悄把诊所也搬了地方，搬去了珠江新城房价最高的明月府，租了一个三百多平方米的公寓，做得更隐蔽更高端了。

搬家的时候李晓枫送了一个巨大的花篮，上书“大展宏图”。他特意把李晓枫的花篮放在大门口最显眼处，又和花篮合影，以示郑重，并明确指示李晓枫：“你后天再来，我怕招呼不周。但一定要来，我有重大八卦要和你分享。”

那天下午，李晓枫安顿停当，就去拜访他的新诊所。

一走进小区，门禁森严，巨大热带绿叶灌木隔开了豪宅与外界的距离，好像里面凭空就比外面低了几度。无处不在的现代雕塑透露出一种隐隐的贵气，这是豪宅无声地给人的下马威。一走进大堂，冷气一下子就把人罩住，和大理石一起，让人突然就安静下来。

正往里走，发现雷德蒙陪着一个帅哥从电梯间走了出来，那帅哥脸上略有些许手术的痕迹，但大轮廓倒有几分面熟。身材尤其标青（广东话，非常出众），宽肩蜂腰，一身白衣白裤，看人时眼神专注，如波光水影一般拂过去，居然还有几分重量，颇让人心跳不已，把俊朗的雷德蒙都压了一头。

雷德蒙手眼齐动示意李晓枫在原处等他，把那人送到大门，又飞速地折返回来。大半年不见，他又染了头发又文了眉毛，耳骨上又加了一粒大钻石。“哇，这么帅的男朋友啊，也不介绍一下！”李晓枫打趣他。

“哪有啊，这是我的客人，也是我一个大客户的男朋友，我哪里敢下手啊。”他惆怅而倔强地横了李晓枫一眼，拍拍腹肌道，“现在我床上没有一个鬼影。唉，大好身材，都空置着，可惜！又不能出租换钱，赛嗮（广东话，浪费）！”逗得李晓枫哈哈大笑，两人说说笑笑就进了电梯。

和雷德蒙在一起时总归是很放松，他待人极周到又温柔。这么多年，他也是凭着这一点无敌情商以及精湛手艺坐定贵妇医美的C位。

由一个韶关南雄的内向羞涩的乡下孩子混成现在这个满头金发肤白如玉的公子，雷德蒙经过了几蒸几煮几淬炼，几乎可以写一本“了不起的雷德蒙”了。择其要点，就是有一个苦读书的孩子在医学院解剖课上因为害怕而捉住旁边一个男生的胳膊，对方嬉笑着顺手拍了拍他的屁股，他突然全身震了一下……

“那是个老油子，耽误了老子十年青春……”一提起他那位学麻醉后来改做医疗器械生意的花心朋友，雷德蒙就恨恨不已，但是说老实话，人家也带他走向了新世界，来广州分到社区医院包括改行做美容医生，都有人家的支持和帮忙，除了喜欢脚踏N只船，这位朋友倒也没太多毛病。

只可惜，那时他是专情的少年，撕咬十年后，他终醒悟，又开始掉入情欲的大河，在各种约会软件上混江湖。这样过了四五年，他突然又开始修身养性，有好几年时间没出去滚了：“没意思，该玩的玩了，该见的也见了，现在就想找个伴，一起过老。”

过老的好友反而难找，所以雷德蒙把无限的精力投入到他的公众号当中，做得很不错。公众号又帮他吸引了一大票年轻的粉丝，好多美容App向他伸出橄榄枝，但是他却突然就意兴阑珊宣布回归诊所做私人的高端市场。这几起几伏，全是任性的U形大转弯，也亏他手艺好基本盘稳定，不然真的就被时代无情地甩走了。

李晓枫随着雷德蒙上了楼，又走进诊所那张巨大的雪白色的自动门。里面别有洞天，脚下是一座日式小桥，小溪边各种青苔，小路两边是一大片梳理成为圆形的细白色石头，中间布置着几块孤石，仿的是龙安寺的枯山水庭院。这风格也是把李晓枫惊着了。再走过一个推拉门，就到了茶室，李晓枫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

“别泡茶了，给我一瓶苏打水。你那几千块一两的茶别浪费给我了，我是个俗人，不懂欣赏。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你不做公众号了？最近有个美容App融了七千万，你知道吗？比你做得差多了！”

“就是不想做了，你没发现我老了很多吗？”

“你就天天吓自己吧，你的拉皮机你使劲做啊，反正又不要钱。”

“拉皮也不能太频繁。”雷德蒙说，“我觉得就算想赚钱，也不能把自己变成台机器。做公众号太累了，又没有人帮我，一个人太操心了，所以就退了……”

“太可惜了！雷德蒙，你再坚持坚持嘛，再找个商业伙伴做拍档嘛。”

“谁像你那么好彩啊，能撞上两个信得过的人。美容这一行，水太深了，一般人真的信不过。”

“那倒也是。”

“而且我真的觉得自己老了，体力和精力完全跟不上来了。”雷德蒙说。

“你不是比我小？”

“哎呀，身份证是改的啦！我其实比你大，今年奔五啦，老同志啦。”雷德蒙苦笑着看了看李晓枫，“我现在再也吃不消那种到一个城市做三个手术，半夜再回来的苦了。以前觉得很稀松平常，现在觉得根本吃不消。做公众号要经营社群，我一个信得过的手下人也没有，根本招呼不过来。我们这一行，也靠服务，服务不到位，不如不做。跟你说啊，小妹妹，人一过四十五，就看着看着体力往下掉。我不能飞了……就是坐头等舱我也不想飞了……”

“那新诊所手笔也挺大啊，这么大的房子，这么阔的场面，得多少钱啊？”李晓枫打量着四周，“是不是你那个麻醉师朋友支援的啊，你不是说他后来很后悔吗？”

雷德蒙突然深深地看了李晓枫一眼，缓缓地说道：“我那个朋友死了。”

“哪个朋友？”

“你说的那个啊，还有哪个啊，他死了，留下那一点点钱，他弟他妹他爸他妈居然吵成一团。我看过这种场面之后，突然就觉得我什么也不想做了。”说到这里，雷德蒙眼圈有点红了，“费那么大的神挣那么多钱有什么意思，最后眼一闭，还不是什么都是别人的。”

“哎，怎么听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连遗书也没留下，得了病根本就不承认自己得了病，拼命工作拼命造，最后连面也没见着，就死在公司的办公椅上了，妈的，家里人吵着分钱，倒是后事是我办的……害得我半年都没办法干活，还开什么公号，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妈的，这叫什么事……”他嘴角带着嘲讽，眼睛里却全是泪。

李晓枫瞬间明白了，原来还奇怪他最近怎么完全不浦头了，自己太忙，也没空联系他，只知道他情绪不好，老在朋友圈发六榕寺的照片，没想到这半年变故这么大。“他死了，好像生命有一大块东西全部塌陷下去，觉得人生好没意思，虽然我咒过他死，但是我真没想到他死这么快，胰腺癌，痛啊……”

李晓枫半晌无言，只能拍拍他的肩：“节哀，节哀，其实死亡有时也是一种解脱。”

沉默了半天，雷德蒙缓过劲来，他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手：“哎，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些伤心事的，都是被你逗出来的。还有一个重要的事要跟你八卦——刚刚那个我陪他出去的帅哥你见了吧，帅吧！”

“帅啊，看着挺眼熟的？好像哪里见过。”

“你先看看这几张照片。”

手机里出现了一张血呼啦的脸。“这是我去年做得最成功的一个案例，脸上八刀，最后我帮他全部妥帖搞定，眼睛上的这块皮是在耳朵后面取的，而且随手还帮他做了一个双眼皮，他富婆女友说他现在反而比过去帅！”

李晓枫点点头：“富婆女友也花了不少钱吧？”

“一百来万吧，也不是很贵，对于我的辛苦来说。”

李晓枫明白他找她的来意了，于是直奔主题：“你是想要拿他在我们公号上做广告啊……人家同意吗？”

“不是，人家根本就不想出名，我是想跟你说一个大八卦，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啊，瞧着有些眼熟，是不是演员……”

“他是深圳一个健身教练。这次被砍，应该是富婆老公——现在是前夫了——派人下的黑手……我帮他把脸弄好之后，大家也算是朋友了。就是前几天，我去帮这帅哥整理东西，因为他眼睛还是有点问题，外人去帮他也不方便。然后你猜怎么着，我居然在他家发现了他和周蜜的照片……”

“所以他也做过周蜜的生意……”李晓枫瞪大眼。

“你听我说完——我就开始套他话。我拿着照片说，哎，想不到周蜜也是你的客户，她蛮难伺候的……没想到这个健身教练冷笑了一声，说，这个女的是个疯子。就跟她有过那么一两回吧，她就像天塌了一样。我女朋友多，她又不是不知道。又不是特别有钱那种，还想跟我玩爱情，真是傻。我开健身馆问她借个五十万脸都白了，最后磨磨蹭蹭只给了三十万。我后来懒得理她了，她居然经常三更半夜打电话来骂我。三十万算什么，她随便买只表都三十万啦，烦得我只好换了电话号码跑去了深圳……”

“这个男的是不是姓王，叫王伟然？”

“啊，好像是……”

这就对了，“肖申克的反击”痛骂的人之一。

“你有没有告诉他，周蜜后来疯了？”李晓枫问雷德蒙。

“我说啦，你猜那男的脱口而出一句什么？他说：该不会是因为我吧？我可真不是故意的，是她说我长得像她初恋男友，非要买我的课，其实服侍她我也很不容易的，四十多岁的女人，孩子都生了，在床上完全是生手……”

“这个男的真恶心，别说了！”李晓枫厉声喝止雷德蒙，然后拎起包就走了。

雷德蒙都呆住了。

等李晓枫坐到的士上，雷德蒙的电话追过来了。

“亲爱的，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啊？我说错了什么吗？”温柔得不得了。

“没有没有，完全跟你无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生气，就是替周蜜觉得很羞耻，很不值。”李晓枫也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的反应有点过火了。

“哎，姑娘，其实你就是代入了……”雷德蒙慢悠悠地说，“我觉得周蜜和小王其实就是彼此认识的错位吧。小王呢？就是一个普通的健身教练，家里不宽裕，想在富婆这里多挣点钱。周蜜呢，也是想不明白，人家是出来谋生活的，怎么可能跟你谈恋爱呢？谈恋爱也可以，给钱给到位。钱没到位，人家当然不理你了。你就把人家想象成一出骗财骗色的大阴谋，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所以这就是我觉得周蜜特别惨的地方。她怎么就放不下这个心结？连泡个健身教练也要跟石一山长得一样的……真是太天真了，天真得我都替她生气。”

“她还天真，天真就不会泡靓仔了。”

“雷德蒙先生，天真就是凡事信以为真，就会被人笑话。我和周蜜都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兔死狐悲。”

“哎哎哎，我没笑你啊，你别生气啊！哎哎，你是不是应该夸夸我啊？我揭开了一个这样的惊天大秘密。这个世界上，可能除了你我就没人知道周蜜疯的真正原因了，你是不是要请我吃饭。”

“这饭也没啥好吃的，心里堵得慌，这叫什么事啊……要不这样，你干脆在给王伟然的药里动点手脚，让他慢性中毒，那我就请你吃大餐……”

“天哪，周蜜上你身了……亏你想得出这狠招，果然最毒妇人心！”啪，雷德蒙把电话给挂了。

13

生活有时是很奇怪的，它有很多不堪，但同时，也有很多惊喜。

这两者的共同点就是，它们来的时候，你不能多想。

2017年李晓枫见识了生活中最不堪的事，但这一年也让她领略了某种狂喜。

“大家尽情地买吧，最好把你们的分红花完，这样你们明年就更有动力了。”珊宝不怀好意地说。在过年之前，她和珊宝、钟露露三个人一道去了趟香港，展开了一道狂买之旅。

开始两天是住在海港城的马可·波罗，下楼就是全亚洲最大的卖场，连卡佛JOYCE先扫一轮，爱马仕买杯子买围巾，卡地亚买钱包，香奈儿买耳环项链买丝巾，路易·威登买旅行箱，迪奥买腰带买裙子，菲拉格慕买鞋子，范思哲买衬衣，普拉达买背囊，芬迪买毛毛托鞋，乔治·阿玛尼买衬衣，古驰买眼镜，诺悠翩雅买羊绒背心，积家买表……买了两天还不过瘾，她们干脆搬去了中环的四季，当然也是因为珊宝在新鸿基地产公司的老朋友，知道她们从内地来，临时特别安排了一晚惊喜旅程。

地产公司一早就派一辆七座商务车把她们从九龙接到中环，三个人在车上已经高兴得扎扎跳，只因为“望北楼”的名声太大，八卦新闻里那是林青霞喝下午茶的所在。

电梯直上四十三楼，一打开门，满目皆金，要定一定神，才能把脚站住。

金色的沙发，金色的墙纸，金白色的地毯子，无数金色羽毛的大吊灯，还有一台黑色的施坦威钢琴，巨大金色调和草绿调的赵无极的画……但这满屋金色仍然不及迎面那两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的风景值钱。维多利亚碧波横在眼前，九龙对面的数个码头居然就好像踏在脚下，三个人都被这海天巨景给惊呆了。

“天哪，刘生居然送了我们一个总统套房，我们得给他们打大折了……”珊宝喃喃自语道。

钟露露火速打开手机查了一下价格：“妈呀，这里一晚最少要十万呢！”

英俊的行李员微笑地拉着一堆行李看着，显然是见惯这种场面。李晓枫只好假装镇定把手上的二十港币小费收到包里，换了一张一百港币给他，用眼色示意他赶紧退下。看，这就是升级总统套房对人的冲击，小费都要多给五倍。

等行李员走了之后，三个人尖叫着扑到了床上，把所有的枕头都抛了起来。天哪，无敌海景之总统套房，太爽了……这样闹了半小时，珊宝突然警觉地说：“不行，要赶紧下去扫货了，我还有我妈和我姨的MAXMARA大衣没买，我还想给我爸买块劳力士……”

于是她们冲下了楼，开始又一轮征程。楼下就是IFC，扫完一轮把东西放上楼，时间已到下午。下午三个人再徒步远征中环置地、太古广场，把钟露露要买的香奈儿限量包、李晓枫要买的蒂芙尼银链以及给家人的各种礼物买齐。不得不说三个人买东西比一个人买要慢太多，因为要商量要比较要参考，犹豫不决的时候会虚弱地问其他两人：“你们说，我要不要买呢？”

而另外两人总会异口同声地低吼：“买！”

也因为这样，愈买愈多，愈买愈停不了手……

晚上七点订龙景轩看海位的饭，她们延到七点半才到，因为买得太狠，米其林餐厅也没有吃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累。默默无言狠狠地吃了三碗龙虾汤泡饭之后，她们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一脸倦意地上了楼。天哪，今晚还有最后一个项目在等着她们，就是要泡完那个十万块的海景澡。“我太累了，我不泡了，你们泡吧。”钟露露虚弱地说。

可是当她们拎着大包小包，走进房间看到落地窗的那一刻，钟露露第一个尖叫起来：“天哪，太漂亮啦！我必须泡一下才能睡着。”

主卧套房内有一间白色大理石豪华浴室，四面全是金色的镜子，白色的圆形浴池。酒店已贴心地放好热水撒好玫瑰花瓣，香槟也用金色小车上的水晶冰桶冰好，放在浴池边。而浴池正对的落地玻璃就是一天一地壮丽的维港夜色，和白天的风和日丽比起来，夜景更迷人。对岸灯光璀璨，眼前月满天心。真有一种满城黄金尽在脚下的奢迷感，李晓枫终于明白内地的土豪为什么会长住这里了。钟露露双眼迷离失声叹道：“开眼了，这回真是，这就是一直喜欢这一行的原因——它真的可以让你梦想成真。可为什么现在有一种特别不真实的感觉，我得掐掐自己……”

“别掐坏了自己。多来几次就真实了，也许就像去你们家隔壁超市那么自然了……”珊宝揶揄钟露露。钟露露叹了口气：“十万一晚啊，没人赞助是真来不了啊……此生也就这一次吧。”

珊宝哈哈一笑：“年轻人，今年的分红够你来几十趟了吧。你不要傻，把所有钱都用来买名牌包。真正的有钱人是会把钱用在住和吃上，因为那才是真正属于你个人的享受啊。”

钟露露戏精上身，来了一句广东话：“但系我都不系有钱人，我只系一个有一滴滴钱的年轻人……”

呸！

李晓枫用枕头打到她脑袋开花。

她们把购物袋扔到金色的沙发上，洗完澡穿上酒店的浴袍，再用浴巾把头发盘住。当三个女人装模作样地在浴缸前碰面时，都大笑起来，因为真的感觉好像在拍电影。

“小时候看港片，看到男女主角穿着白色的浴袍，在豪华的酒店里走来走去，最经典的场景就是拿一杯香槟，在落地玻璃前怅望海景，或者干脆顶着一个白色的浴巾，香肩半露躲在泡泡里，一边欣赏窗外维港夜景，一边泡澡放松身心，想不到在今天实现了。”第一个跳进浴缸里的钟露露拿着香槟扮女主角。

李晓枫忍住笑，拿出手机给她拍照：“浴巾再往下扯一点，脸上表情要给足啊！”

三个人轮流拍了无数张怅然望海以及香肩半露照之后，李晓枫突然提出一个终极问题：今天我们的照片发朋友圈吗？

“不能发！会被人骂的，这太嘚瑟了……你们没发现南安公寓那一堆报社前同事都不太搭理我们了吗？”

李晓枫想了一下，确实，有好长时间没有和小东、静静、肥叶和夏洛特吃饭了：“可能是我们太忙了吧，她们不敢约我们……”

“你没有发现原来我们的文章他们每篇都转，现在他们都不转发了。上次写了最近买的几只香奈儿包，你知道吗，我最好的朋友在下面留言说，闻到了好大一股钱味……这话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呢？”钟露露说。

“因为，你出圈了呗！原来大家差不多，一起吃麦当劳大汉堡，现在你突然吃鲍参翅肚了，关键又说不出你啥啥啥，靠男人啊有心机啊抱大腿啊什么的，就是你们自己挣的，听起来就好烦……”珊宝调皮地冲李晓枫眨了眨眼，“自己挣不到嘛。没办法啦，这就是人生的得与失，发财的人注定没朋友，出圈的人必定孤独。”珊宝笑嘻嘻地指着钟露露说，“别人这反应很正常啊，你挣了钱出了名难道还想要别人追着你送你一程啊，想什么呢……”

说完又反过头来，歪着头问李晓枫：“晓枫，你说，当年我买十一套房子的时候，单位的人是不是在背后骂死我了……”

李晓枫没料到她突然如此直指心灵，不免有点惊慌失措：“我可没说过你啊。我那时对钱没概念，但吃饭的时候谁不八卦一下有钱人啊？我觉得最可怕的不是你买十一套房子别人骂你，而是后来你闹出轨离婚的时候，好多人那个高兴的劲儿，简直比中彩票还高兴……我当时看了确实是倒抽一口凉气……”

珊宝冷笑道：“无所谓啦，I don’t care！我总不能因为怕他们说，就不过日子了吧。露露，发！想发什么就发什么，特别是你俩，做的是时尚，你们不真正吃好的用好的住好的，别人为什么要相信你们写的稿……”

“可是我好怕啊……”钟露露犹疑了半天，“我怕我最好的朋友不理我了……”

“怕什么，反正你不发，她们也不想理你了……你看李晓枫和她那个漂亮的阔太同学，最后还不是不来往了……”珊宝笑着对李晓枫说。李晓枫看钟露露一脸蒙，就简单把和周蜜从同学到反目的事情说了一遍。

钟露露一脸困惑地问：“晓枫，你老实说，你后来不理她是因为你嫉妒她吗？”

李晓枫想了半天说：“扪心自问，我还真不是嫉妒她。我在大学的时候就认识她了，那时她的风头更盛，而且我其实还挺欣赏她的，因为她本来就很优秀很能干很漂亮的一个人。我觉得后来就是因为境遇太不一样了，收入相差太远，自然而然就聊不到一起，关系就淡了……就好比我们上一次聊买房子的事，你看到肥叶和小东她们的表情了吗？”

上次南安公寓一群人原本在兴高采烈地吃饭，八卦原来报社同事，钟露露说她想买房子，李晓枫和珊宝就开始议论了起来，珊宝斩钉截铁地说：“三四百万买不到好房子，你不要想了……我劝你宁愿找我们借一点钱，一次性买在珠江公园旁边那个帝景湾，月供也才十万，你完全还得起……”结果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除了他们三个人，桌上的所有人都噤声了。大家的脸色越来越不好，最后肥叶突然假笑了一声，说道：“哎呀，我还有一篇稿忘记写了，我先走了……”她一走，像传染病一样，其他人也纷纷站起身走了。桌上只剩下她们三个人，珊宝这才停下来，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李晓枫说，你倒是没说错什么，你就是不该在他们面前说，有炫富之嫌。

对着星火点点的维多利亚港，李晓枫幽幽叹道：“人的朋友都是一段一段的，六个字送给自己——目送就好，不必追……”

“那是七个字好吗，李晓枫！”珊宝笑着把水泼到她脸上。

洗完澡，收拾东西，三个人这才发现实在是买得太多，明天势必各自都得再买三只大号的日默瓦才装得下。包，衣服，表，鞋子……李晓枫拿出手机算了一下，竟然也花了差不多二十万。坐在大床上，她感叹道：“当年我听到我那个阔太同学说她去香港买一趟花了二十万心里梗得慌，没想到现在自己也跟她差不多了。原来有钱人的话就是这样的朴实无华。”

钟露露只觉得李晓枫那幽幽的神情十分搞笑，大笑起来。珊宝瞪了李晓枫一眼说：“二十万算什么？穷人乍富就是你们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等我的消息，如果我们公号下半年可以融到A轮，我们三个人就妥妥的是亿万富婆呢……”

李晓枫和钟露露张大嘴，半天惊得不敢出声，一起大叫了一声：“天哪，亿万富婆！”然后双双扑到珊宝身上，差点没把她压死。

“啊，我们有钱了，我也终于有钱了，我们还会更有钱！啊，真的太开心了！”李晓枫想。

14

有钱的好处说不尽，它让你获得最大限度的选择自由，还会让爱情失而复得。

钟露露的富二代前男友郑小航又回过头来找她，又是送花，又是楼下等，又是请全公司的人吃饭，奔着马上要结婚的节奏走。

这情势的大变当然是因为钟露露事业的崛起，郑小航的爸爸在朋友圈发现了这位前准儿媳写的文章，又听说她们一条广告能卖一百来万的货，就心痛不已，把郑小航叫回家来狠狠地骂了一顿。郑爸爸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学历太低。不但他低，儿子也低，就算一德路有一半海产铺是他家的，有什么用呢？不及家里有中大毕业的名校新抱有面子。当年他就是色迷心窍，结果郑小航成绩永远是倒数，三本都没考上，胡乱在澳门读了个什么人也不知道的大学。他对郑小航说：“你要找模特可以，把我给你的东西全部还给我。你一个人去玩吧，我当没有生过你，我可以跟你妈离婚，再找个人给你生个弟弟，我宁愿从头来过……”

广东人，说话就是这样直接。这当然是气话，但是万一老爸真的做起来也是很麻烦，为了母亲的幸福，郑小航觉得是时候做出正确的选择了。

不就是和钟露露结婚吗？不就是多生几个聪明的孙子给爸爸吗？这有什么难的？反正他也蛮喜欢她的。郑小航当然也喜欢那模特，两种喜欢其实差不多。但是既然爸爸妈妈如此喜欢钟露露，那就追回钟露露吧。广东人都知道，家族是第一位的，郑小航虽然喜欢玩，但是在大是大非上，他还是很明白的。

各种方法进行了小半年，总算把钟露露给哄回来了，郑小航又把她们单位的人请了一遍，给每人送了一个巨大的富贵满堂海味礼盒，不可谓不重手。每个人都面露喜色，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永远臭着一张脸的李晓枫没给他好脸色看。

“露露，那个李晓枫怎么就那么恨我啊？”

“也不是恨，我师父她比较一根筋，谁让你劈腿在先啊。”

“我不是已经改了吗……”郑小航在钟露露耳边热热地说。

那天饭局散后，郑小航叫了三部车，分头送同事们回家。钟露露陪着两个姐姐散步回南安公寓，李晓枫果然忍不住就说开了：

“当初他嫌你只是一个报社的小记者，现在看你当上KOL又回头找你，多势利啊。哪天我们公众号不做了他是不是又得把你给甩了……”

钟露露噘起小嘴，撒了一个娇：“哎呀，晓枫，不要这么严厉嘛，也要允许男性有进步的空间嘛……”

“……看到这种人就烦，他劈腿的那个模特现在怎么样呢？”

“哭死呗，还能怎么样？我就是要让她尝尝男朋友被人抢的滋味……”

“为什么我觉得咱们穿越去了《甄嬛传》现场？”珊宝大叫起来，“好可怕啊，现在的年轻人！”

钟露露伸手做出五指合一的手势，配合着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他现在说要跟你结婚？是不是贪图你那未来上亿的股权啊，有钱的女人啊，你要小心啊！”李晓枫语重心长地说。

“哎，除了有钱，我就没有其他优点了。而且我就是喜欢他嘛，我是一个受不了诱惑的女人啊……”钟露露跺跺脚。

“哎呀，越来越可怕了，现在的年轻人！”珊宝说，“我提醒你啊钟露露，我们离有钱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那我也提醒你啊，钟露露，你小心被男人利用哈！”李晓枫说。

“谁利用谁还不知道呢！”钟露露笑嘻嘻地说，“说不定我们还没上市，我已经把他们家的海味事业全盘接管了呢！哈哈哈……而且，被你喜欢的男人利用也很好嘛，说明你有利用价值嘛。”

“我真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的脑回路。”

“我们年轻人的脑回路就是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喜欢就嫁，不喜欢就离。”

“行了行了，你别操心钟露露了，她精得很。比你精多了，说不定她明天就把郑小航给卖了。但你明天要加下班，临时要加一个广告，介绍你最喜欢的那个羊绒衫，那个互联网大佬们都喜欢穿的牌子。资料我一会发你。”珊宝嬉笑着说。

“啊，我们公众号都能接到这个牌子广告了？高端啊。”

“可不是？我们今年全面喷发，争取漂亮的KPI，一举上市，成为真正的有钱人！”

“耶！”三只手拍在了一起。

第二天早上起来，李晓枫就开始拼命在电脑里面找资料。一早她就想到了一个切入的角度，准备吐槽一下互联网大佬们乱穿衣坏品位，顺带把这个高端羊绒品牌介绍出来，这样读者又爱看，对品牌推广也很有好处。

找了几小时的资料，突然她在科技频道看到一条“又一个改变城市生活的App出现了，CEO是一位大帅哥”的帖子，心想，太好了，这又是一条料。

鬼使神差打开页面，李晓枫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竟然是她的高中同学——十几年没有见过的前男友刘裕德。

李晓枫曾经有一千次想过与刘裕德重遇的样子，但没有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视频里的刘裕德现在已叫刘宇德，身份是北京某电商的CEO。他还是从前的样子，皱紧的浓眉毛，只是瘦长脸变成了方脸。从前刘裕德脸上总是一副不想理人的样子，现在换成了亲切的笑容。黑框眼镜换成了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配条纹衫，俨然一副互联网精英一心为顾客打拼的忠厚样子。

他走在一个豪华小区门口，解说他这个电商App的卖点：“别的电商是把生鲜货品送到小区门口就结了，但是你可能不在家，可能你的阳澄湖的螃蟹就烂在家门口了，可以说最后一环是空白的。而我们跟每一个小区物业都建立起密切的合作，有专门的冰箱、专门的送上门服务，总之可以保证每一个人都能拿到最新鲜的……”

镜头一转，他太太也出场了，带着一儿一女，细眉细眼，看得出很年轻。李晓枫淡淡地笑了，嗯，原来他也撑了这么多年才结的婚。如果当年不离开他，估计就是这个样子的中年版吧，低眉顺眼地微笑，随时准备给老公撑场，站在老公身后附和道：“是啊，一定要给家人最新鲜的！”

越听到后来，越不对劲。天哪，前几年还只听说他在一个著名的电商公司做高层，没想到现在居然创业了，转眼就A轮上线了——文章里说他融了一千万美金。一千万美金啊，八千万人民币啊，发了发了发了。刘裕德比她李晓枫有钱多了！李晓枫亿万富婆的梦还八字没有一撇，他倒成功了。哼，凭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怎么可能是他？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怎么这样的人也能成功？

很多人问过李晓枫，为什么要跟谈了五年恋爱的刘裕德分手，李晓枫都含糊其辞不肯作答。到后来只要有人问她谈恋爱的事，她都会变脸。久而久之，大家都明白，感情是李晓枫的禁区。

倒不是因为伤得有多深，而是因为实在太丢脸。

李晓枫人生头一个爱上的男生就是刘裕德。他是李晓枫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从小没妈，三姐弟中他是最小的。后来有了继母，他就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李晓枫对他早期的爱大概含有某种同情的成分，只是人家也并不领情。刘裕德和谁都不说话，却永远是班里的第一名，或许就是这种神秘的气质吸引了李晓枫吧。有他在，李晓枫永远只能是第二名，而且还是差了几十分的第二名。

可惜考大学的时候，因为感冒，他失误了，结果又复读了一年，比李晓枫晚一年进大学。说起来他当年复读还是李晓枫爸爸帮的忙，因为他爸不肯给钱，是李晓枫爸爸在李晓枫的怂恿下上门去做他家的工作，还给了他五百块钱。当然，他也争气，一下子就考到了对外经贸大学，那是小城大学生能想象的最好的学校和最好的专业。

复读的时候，两个人算是好上了。周六周日的时候，李晓枫常去他复读的地方帮他收拾房间，洗衣服，一起做卷子，背课文，两个人骑着单车出去吃米粉，车龙头碰到一起的时候，他也会冲李晓枫笑。

他很少笑，一笑起来的时候，李晓枫就觉得天都亮了。

那时候流行一首广告歌：“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的爱天长地久。”李晓枫一个人的时候总唱，因为刘裕德就是李晓枫的太阳神，她对他的爱，天长地久。

三年大学生活中书信往来的异地恋，不咸不淡的一周一封信，是李晓枫大学全部的感情生活。毕业后李晓枫原本可以回炼钢厂当厂部的秘书，可是为了爱情，李晓枫冒着全家的炮火，硬是放弃了湖南的铁饭碗，去了北京一家外企。

李晓枫原以为这一去就奔向了新的幸福生活，谁知还没待够三个月她就去了广东。李晓枫妈妈骂了李晓枫足足三个月，所有的同学都不明所以，李晓枫咬死都不说什么原因，连李小贞那里李晓枫也只跟她说过一嘴——因为刘裕德劈腿，他在那边有了一个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而实际情况要糟得多。

那天李晓枫去刘裕德学校找他，他上课没回来。李晓枫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他写给已毕业的师兄的信，贴了邮票并没有寄。那个时节，还没有微信，也没有QQ，大家沟通都用信件。他写了一页纸，直到现在，李晓枫还能记得他信上写了什么：

与X已断，两年拉拉扯扯吵架又复合，实在太伤神。而且她那样脾气的女孩不适合我，况且她也不能留京，我更不可能去苏州。估计最后还是会跟晓枫结婚。她家庭条件较好，性格又比较温顺，很听话，将来我会过得比较舒服。是你跟我说过的，结婚还是要找贤妻良母。

她比我早毕业一年，现在已在北京一外企安顿下来。她非常勤奋，刚入职就有三千五百元的收入，我帮她在惠新东街一个小区找了一室一厅的房子，租了三年，估计以后我毕业也不用另找房子。

现在每周去学校后面的发廊一次，聊以解决问题，上海这方面应该更方便，下次和你交流。

……

其实现在想起来，李晓枫觉得叫鸡不是什么天塌了的事，背着家乡的女友另找一个女朋友也不是什么天塌了的事。但是在当年的自己看来，确实是天塌了。

全线崩溃，李晓枫待在寝室里一个多小时没动，一直等到刘裕德回来，像电影里的情节，把信愤而甩到他脸上，就冲出了寝室。好笑的是电影里把信扔到男主角脸上时，通常都扔得准准的，但是现实生活中是扔不到的，因为纸太轻。李晓枫记得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样子跌得很难看，一点也没有凄惨的美感。电影里面女主角发脾气，男孩子就要死死地去追，抓住她的胳膊说：你听我说！

但刘裕德跑到楼梯口就放弃了，没来追。以往都是这样，吵架都是不了了之，他从来不道歉，最多主动来找一下李晓枫，默默看她一眼，李晓枫也就顺坡下驴了。是的，一开始李晓枫就处在劣势，他拿定了李晓枫喜欢他，不用哄。

李晓枫疯头疯脑地跑了不知道多远。那时北京到处是工地，一个工地就是一个荒野的世界，偶尔有一些卖小东西的小店。她跑到了一条不知名的野路上，看到一家小店，就躲了进去，买了瓶水想缓缓。正是这小店里的女人最终让她决定彻底放弃。

这是一家简易棚搭成的小店，店主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得粗粗大大，背上背了一个孩子，地上还跑着两个。两个孩子打打闹闹，女人一边做生意一边喂奶，一边维持两个孩子的秩序：“看你爸回来不打死你们！”两个孩子照样不听，于是女人就冲过去一人屁股上打了两巴掌。地下的孩子哭起来，怀里的孩子也哭起来，里屋的煤炉上水开了，偏偏这时有客人来喊老板娘买包烟……女人咬牙切齿黑着脸冲出来做买卖，还要顺眼捎带着看一眼两个小孩子，不要去里屋碰到那壶开水……

李晓枫突然在一瞬之间明白了一件事，这面目模糊的女人就是她将来的生活。

刘裕德是不会来找她的，他一直像一个少爷公子一样凌驾于她的生活之上。而她呢，听话，温顺，勤快，一个月三千五百元还可以撑起一个家，甚至还自己租房子，让他过得很舒服，这就是李晓枫全部的生存价值。李晓枫必须奉上她的生育她的家务劳作她的工作收入，才能换回一个妻子的名号。是的，只是一个名号。他还会继续有拉扯不清的女友，就像大学里给她写的那些不咸不淡的信一样，稀薄地存在于她的生活里。他根本就当李晓枫是个自己送上门干活的大傻子，一个可以生子可以赚钱可以洗衣服做饭的大傻子——而且是自愿的，以爱之名。

仅此一念，就令李晓枫暴怒不已。

不行，她绝不要做这样的女人，也绝不要过这样的生活。

于是李晓枫坐上了去广州的绿皮火车。从此，也彻底地离开了那种生活的可能性。

有人问李晓枫，为什么相亲老不成？

“很简单，我在他们的脸上都看到了刘裕德……”李晓枫淡淡地说。

周蜜大叫道：“你这是发神经，他们每一个都长得跟刘裕德不一样……”她完全听不懂李晓枫在说什么，那不是长得像不像的问题，而是每一个相亲者脸上的那种眼神那种气质那种打量掂量的神情——他们对李晓枫根本不感兴趣，他们只是觉得她适合。

是的，李晓枫长相平常，但适合做老婆，育龄可生子，体壮能干活，工作体面，收入尚可，性格内敛，老实温顺，适合担起一个家，为平凡的他们的未来沉重的生活保驾护航。

李晓枫曾经最接近婚姻的一次，是报社派她去采访一位著名的艺术史教授——姓郎，出过很多书，听说是单身。李晓枫听过他的一堂课，明白了为什么女学生会这样迷他。他在课堂上纵横中外，逸兴云飞的样子真迷人。后来报社组织了一次文化论坛——“人应该如何诗意地生存”，李晓枫居中协调，他在活动上也表现得特别好，以一己之力忽悠了将近二百个企业家进了快报智库系统。欧阳给郎教授的报酬也相当丰厚。郎教授特别高兴，喝醉了就拉着李晓枫的手说：晓枫，你是我见过的办事最靠谱的女孩，你太可爱了。

他们约过几次会，在江边散过步，拉过手，甚至看着月亮也接过吻。接完吻，郎教授说：晓枫，我们结婚吧！

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向李晓枫求婚，李晓枫突然觉得一切来得太快，有点诡异。

但事情也依然朝着可进行的状态前进，因为那阵子李晓枫妈催婚催得实在是急，快三十了，还不结婚怎么行？“去我家吧？”郎教授说，“去我家喝个茶？”李晓枫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想了一想，答应了。

他们一路走一路聊，郎教授又在跟她讲康德的美学。此时校园特别空旷，空气中有泥土和叶子的味道，萤火虫在他们身边飞来飞去。李晓枫突然觉得有一种轻飘飘的快乐感：啊，原来，又进入了一段恋爱！啊，原来，这么快就要结婚了！这真的太快了，像做梦一样。

接着他们上了楼，进了门，李晓枫被郎教授的房子惊呆了——满屋子都是书，书上全是灰。他红着脸说“家里太乱，我来帮你泡一杯咖啡”，结果在咖啡机那里捣鼓了半小时也没有把咖啡弄出来。李晓枫笑起来，你平时是怎么生活的啊？

“都是我的研究生帮我收拾房间。”郎教授有点负气地说。李晓枫看出他有点恼，大概是气恼李晓枫为什么这么不懂事不主动上前帮他。作为一个能干靠谱的女孩，不应该像在这次活动上一样，在他想到任何事之前就替他做好吗？“我和太太两年前分手了。漂亮女人真的靠不住。我这几年的生活过得特别糟，我还有三本书在写，还有很多活动要和人谈，我需要像你这么能干的贤内助帮助我……”教授一边捣鼓咖啡机一边说，“不排除，我们将来还可以生个孩子……”

李晓枫站在那乱成一团的房子里突然灵魂出窍，她看到未来做他妻子的状态——她必须把这么乱的房子收拾得一尘不染，还要做一日三餐，然后叫在桌前勤奋写书的教授来吃饭。温柔的妻，注视着她白发苍苍的老公，将精心做好的汤奉上，看着他喝下，露出心满意足的笑，然后催促他吃好降压药，然后替他接下无数电话，成为隐在他身后的师娘，谈合同，泡咖啡，和女研究生们周旋，还要喝止满屋子乱跳的小孩子……

那里有所有的一切，唯一没有的是她自己。

如果她想要婚姻，郎教授这一段已经是这个世界能给她的最好的一段。可是，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还是喜欢她的旧生活，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看书，听碟，撸猫，有很多朋友，可以看戏看电影，不用她泡咖啡，不用她擦地——郎教授看错人了，他以为李晓枫是他需要的那种全能型女人。那种女人李晓枫也不是不能成为，只是她为什么要去成为呢？问题的关键在于，她从来不会为一个男人的才华而迷恋他。有些女人看到有才华的男人就走不动道，但是李晓枫不会。因为，才华这东西，李晓枫见得太多了，而且她自己也有啊。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选择去做一个男人的高级保姆、经纪人和保育员吗？”心里有个声音问自己，李晓枫听到的答案是斩钉截铁的“不”字。

她按了一下手机。李晓枫在手机上设了一个键，按下手机就会自动响，像是有电话来。在郎教授试图要拥抱她的时候，电话响了，李晓枫一扭身就接起了电话：“好的好的，我马上回！”

她张皇地冲郎教授说道：“报社有个急稿要撤换，我得马上回去。”

然后，不由分说，逃走了。

事实证明，李晓枫逃得很对。后来她听说郎教授找了附中一个教音乐的女老师，很快生了孩子。朋友圈里有结婚照，女孩挺可爱挺年轻。但三年后李晓枫在一个画展上见到教授夫妻时，她发现郎教授白发变青，精神奕奕，而他的新太太看上去已然像个中年妇女，两人站在一起，倒完全看不出来差着三十岁的年纪。李晓枫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此，李晓枫对婚姻是绝了念想。

周蜜老说李晓枫相亲不成，是因为李晓枫还爱着刘裕德。其实和他分开三年以后，李晓枫就不太记得刘裕德的脸了。唯一求过婚的是郎教授，但因为浮光掠影，实在是印象不深。剩下就全是像林生那种不靠谱的，他们撩得那样浮皮潦草，她也接得有点意兴阑珊。

李晓枫承认自己长得不漂亮，可是她有丰富的灵魂啊。“你以为我是一架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吗？你以为我贫穷、低微、不美、渺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和你有一样多的灵魂，一样充实的心。”“我越是孤独，越是没有朋友，越是没有支持，我就得越尊重我自己。”这些英国女士趴在小桌上写下的励志句子一直刻在李晓枫的心上，一直在她的脑海里闪闪发光。“就算我长得不漂亮，我一生也应该有一次真正恋爱的机会吧。”信奉爱情热爱帅哥的李晓枫攥紧拳头咬着牙说。

可是这么多年，就真的是一次也没有撞到。

这说明，鸡汤是鸡汤，但生活仍然是生活。滚烫的鸡汤除了让你的体温升高几度，改变不了生活的冰冷。

好在李晓枫还有“肉多多”。无论多沮丧的晚上，“肉多多”深情望着她的时候，她心里就升起一股温柔，抱着温热的它，把脸贴在它的脸边时，她心头就开出一朵朵花。有什么可计较的？我有这么可爱的“肉多多”。

而且李晓枫还可以看剧啊。电脑里有无数李晓枫心爱的男人，有一阵儿是布拉德·皮特，有一阵儿是梁朝伟，有一阵儿是唐泽寿明，有一阵儿是宋承宪，有一阵儿是凯文·科斯纳，有一阵儿是休·格兰特，有一阵是莱昂纳多……每一个李晓枫都认真地爱过。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以一年一至两位的速度在不断增长。

李晓枫是那种喜新不厌旧的女人，时常还要把旧爱拿出来温习一下。这导致每天上完班之后都极端忙碌，李晓枫忙着和这些美好的男人“约会”。她把他们的剧集全部下齐，整整齐齐存在电脑里面，只要她乐意，今天可以约布拉德·皮特，明天是唐泽寿明，后天可以和承宪哥哥……

“她有一种能让人感觉到深层次东西的原石般的光辉，她的笑颜中带着一种如太阳一般耀眼的光芒，不是让人不敢直视的炫目，而是那种能将全身都包裹起来的温暖，对于只知道黑暗的我来说，那笑颜有着无可取代的魅力，这样烦恼、不安的她，却可能露出那样明朗的笑容。这才是真的不可思议。”这是唐泽寿明描写自己的恋人山口智子的话。看，李晓枫爱的男人不仅帅，还有高贵的灵魂，怎么不叫人心驰神往？

如果有人在李晓枫的小公寓架一台摄影机，每天晚上都会拍到一个几近失智的女人，抱着她的肥猫，长时间地呆坐在电脑前，双眼注视着蓝色的屏幕，脸若银盆嘴角含春目光灼灼。她的肉身还在，心却早已飞进那些男人给她的美好世界，灵魂飞升，柔情逆流成河。

什么是爱情？这就是爱情。

世间任何一个男人给过李晓枫纯度这么高的爱情吗？

没有。

纯度这么高的爱情是布拉德·皮特、梁朝伟、唐泽寿明、宋承宪、凯文·科斯纳、休·格兰特和莱昂纳多给李晓枫的，他们让李晓枫体验到人世间纯粹的爱，而且他们永远不会离开李晓枫。他们每天乖乖待在电脑里，等李晓枫下班回来，等李晓枫“临幸”，等李晓枫再爱一次他们。这样的恋爱真是让李晓枫觉得安稳极了也温暖极了，这才是李晓枫生活里永不消逝的爱情电流。

至于，人与人之间的爱情，梅兰花说有，周蜜说有，甚至李小贞也说有，可是李晓枫真的没怎么见识过。就算是跟刘裕德，李晓枫也觉得那不是爱，李晓枫爱他跟后来她爱布兰德·皮特差不多，都是遥远的崇拜的单方面的爱，根本不需要对方回应。“一见到你，就变成了尘土里的一朵仰望的花……”啊，这话是谁说的？是张爱玲。

李晓枫很少去想“爱”这个事，因为这个事，不能想。

为什么那么小父母就要把她送去奶奶家，而不是妹妹？这件事，不能想。这些年她一直活在世界的边缘，奶奶带大她，对她不错。但奶奶老了，精力不够。她天天要出门打牌，在她出门的时候，总留下李晓枫一个人。她的回忆里似乎整个童年都是一片寂静的荒漠，只有一个胖胖的小姑娘在里面一个人玩泥巴。她的确有很多堂兄妹，但没有一个愿意搭理她，他们玩他们的，一见她走过去就哄然走开。偶尔几次允许她加入，也是因为可以把她推出去当替罪羊。一起玩的时候，他们总把她推到田里、河里、粪坑里，有两次她还差点淹死。要到很多年以后，李晓枫才知道她的堂兄妹们有多么嫉妒她这个城里来的孩子，嫉妒祖母把零食给她一个人吃。“他们原来是恨我的。”李晓枫在很多年之后突然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想明白之后她不由得打了寒战，能侥幸活下来真不容易。

六岁时李晓枫才回到自己的家——确切地说是李晓枫父母和妹妹家。他们仨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有点水泼不进的意思。李晓枫在这个家待了十二年，早出晚归，周日补习，十八岁考上大学寄宿。家对李晓枫来说一直像是一个旅馆，毕业以后李晓枫也没怎么回去过，一回去就吵，因为不结婚因为不生子因为不走运因为不成功。后来李晓枫爸妈干脆去了美国，替李晓枫的学霸妹妹带孩子……

一个人过惯了，李晓枫倒并不怎么想他们，甚至他们分别在美国去世了，她也不怎么难过。隔得太远了。妹妹说，你别过来了，来了也做不了什么。她也就算了。

真冷酷啊，我怎么这么冷酷呢？李晓枫经常问自己。

后来她发现，冷酷是因为隔得太远，距离决定了情感的浓淡。她不是不会难过，比如“肉多多”的离去就几乎击倒了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宠物医院看到“肉多多”临终时一起一伏的肚皮时她还是晕倒了。

醒来之后，还是钟露露带着她去了一个秘密的焚烧点。“火化的话就按重量收费，小炉子10公斤以下，四百；使大炉子，10公斤以下是五百。每增加10公斤加收一百。小炉子烧得慢一点，大炉子烧得快一点。”那个宠物焚烧点的老头说，“快，后面还有好几只呢。”

直到李晓枫捧着那个瓷罐子回到南安公寓都一直没有哭，她镇定地把“肉多多”的灰埋在它常去爬的树下。做完这一切以后她在家里躺了三天，昏天黑地地睡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凌晨四点上完厕所之后，李晓枫莫名走到阳台上，看到楼下那棵树，又看到空中有半轮明月，她突然呆住了。这轮月亮的尖刺好像在那一刻穿透了她的身体，也穿透了她的处境。

李晓枫这一生一直是一个人，在那一刻她突然醒悟过来，放声大哭。天哪，她再也没有父母了，也再也没有“肉多多”了。在这个世界上，李晓枫原来一直就是一个孤儿。这个孤儿，这一生从来没有被人好好地爱过。这一回，连唯一全心全意爱过她的“肉多多”也走了，这真的太惨了……这真的太惨了，太惨了……

李晓枫抱着自己的胳膊，眼泪像海浪一样汹涌而来，把整个阳台都淹没了。

15

Grace常常想，为什么她会和李晓枫这样的人成为朋友？

唯一的答案是，因为时间。

Grace最初几次见到李晓枫时几乎没太注意到她，因为长得太普通，又穿得太朴素，几乎不说话，永远一身黑衣一双白板鞋一只帆布袋剪着一个齐刘海的娃娃头。“这样的人怎么能来做时尚呢？”十多年以后聊起第一次见面时，两个人都快笑死了。李晓枫也坦白道：“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也嫌弃，觉得你跟我不是一路人——一身名牌一脸假笑，全身上下都写满‘公关’二字。”

一个是光鲜靓丽的上海娇娇小公主，一个是灰头土脸的广州媒体女民工，她们的人生注定是两条线，不会相交。但时间像一只炉子，细火慢炖，终于把两条线炖成一炉。

真正熟络有来往，还是在认识了五六年之后。Grace那时升了职，不用再像新人一样急匆匆去认识人，反而喜欢和相熟的媒体老师扯扯闲篇儿。周围一望，却发现只有李晓枫一直还在。这一行特别淘汰人，一波一波的人涌了出来，一波一波的人又消失不见，唯有李晓枫一直没有消失。尽管她一直只是站在最边上的人，她有着和这个行业格格不入的气质，但又恰恰和这个华丽炫目的行业本质有点不谋而合。这个行业的本质是什么呢？

本质就是——我要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的“我要跟别人不一样”是穿得奇形怪状，但在一堆奇形怪状的人当中，永远有一个穿得一样的人也是蛮不一样的。原来公关公司的小姑娘普遍把李晓枫看成一个古怪的笑话，说她是个怪人，永远臭着一副脸，好像谁欠她二百万似的，问一句答一句，一点也不活络。而且更不时尚，老眉咔嚓眼了，也不化点妆，还总留着一个娃娃头，透着一股诡异。于是他们背地里给她起个外号，说她是广州的“川久保铃”。可是后来给她起外号的人都换了好几个单位了，这个广州“川久保铃”依然面无表情依时依节出现在活动的现场，这也是Grace佩服李晓枫的地方。她确实是不出众，奈何人家永不离场，就有这点韧性也值得些许赞美，于是每每凑上去打招呼：嗨，又见你啦，我是Grace。

两人也就由此慢慢熟起来。Grace慢慢发现李晓枫的木讷是紧张。只要多和她说上几回话，她一放松下来，脸上的严肃就缓和了。而且说一千道一万，人家的稿子出来永远超出你想象，莫名其妙还写得蛮好看。于是，两人的合作也就越来越多。

至于后来成为朋友，则是因为那次差点出意外的迪奥大展。

那是迪奥首度进入中国的一个大秀，他们公关公司年度大活动，请了十来个明星，忙活了快两个月，一直没休息好。等最后一个明星离场，展览刚要开始的时候，Grace才发现自己有点缺氧，人有点打晃儿，马上要倒。她知道她不能倒，至少在这里不能倒。几百个衣冠楚楚的身着迪奥的绅士淑女，咣啷掉一个你在中间，等于是自己给自己砸场子，这一行也就不要混了。她环顾四周，只有李晓枫算熟人，于是拉住她在她耳边说：亲爱的，我有点晕，你赶紧扶我出去。

李晓枫二话没说，就半拖半拉悄悄把她带出了场，立刻送去最近的医院，又打电话去和她们总监请假，说自己胃痛需要Grace照顾。结果到医院一吸氧，各种检查一做，查出来是怀孕。Grace一听这消息，当场脸色煞白，抱着李晓枫就呜呜哭起来。

原来她有个青梅竹马的富商男友，圈里人人都知道，俊男靓女，也是奔着结婚去的。但谁知那段时间好死不死冒出来一个香港公子，把她给迷住了，和前男友分手不说，两人还秘密同居起来。可是乘着大展忙碌，那个公子居然拿着他们一起买卖的几张画偷偷跑回香港，她居然就失恋了，搞笑的是还发现自己怀了孕，这还真是屋漏偏逢大雨。

当然最后孩子还是生了下来，Grace还因为这件事去香港和这人打官司，也是好几年不得安生。外人全不知道这孩子的底细，只知道落户在了香港。烦闷的时候，Grace只能打电话给李晓枫痛骂，深厚的姐妹情谊，也就是在那时结下。

有一种人急热，有一种人慢热。Grace原来总嫌慢热的人太浪费时间，后来才发现慢热的人多半面冷心热，是靠得住的朋友。李晓枫一到上海Grace必然要请她吃饭，聚在一起聊上一整天，说说从前认识的人和事，颇有点白头宫女说玄宗的意思，因为时尚行业这二十年也实在太多故事了。

像李晓枫和Grace这批九十年代中期进来的人，大多是平常人家的孩子，只不过自己考了个好大学，留在大都会，又碰巧发现世界上有这么一个行业。谁年轻时不爱牌子，不讲风格，不渴望更美好的生活，不艳羡头等舱生活呢？但这个行业最大的难处是，见识过它之后，你就很难落地了。就像坐惯头等舱的人再去坐经济舱就很难受，穿习惯了四五千的好鞋就不会再喜欢街边货了，在豪华酒店拍片去欧洲和一线明星共处数日过眼数百万珠宝的人，怎么面对自己家徒四壁的出租屋……太多从业者在这种分裂的生活里分裂了自己。

Grace见过一个女编辑，名牌大学毕业，对外总是一身光鲜，穿名牌拎贵袋，据说还交了一个法国男友，家住古北的别墅区，三年里频繁跳槽，永远出现在各种时尚场所。大家都不知道她什么来头，以为她家中是巨富，甚至有一天她还热情邀请Grace和一大帮朋友去她法国男友的别墅玩。去就去嘛，结果一伙人在古北一家咖啡馆等了一下午，也没能等到她的法国男友出来接她们，一会儿说堵车，一会儿说公司老板突然叫他回去办公……

当时Grace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再过了半年，就听说这位姑娘的父母来接她了。因为她得了妄想症，她的名牌贵包全是借钱买的，法国男友也是假的，根本不存在。信用卡里欠下巨债，被人追债追到公司，这时才事发。警察去她的出租屋一查，才发现她的床铺底下全是没穿过的名牌衣服和名牌包。“那么漂亮的姑娘，真是看不出来。大家陪着她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听她讲了一下午她的感情故事，她还带着我登上二楼，指着一个有蓝白条遮阳罩的别墅说，那就是她男朋友的家，这个遮阳罩就是她选的……现在想起来汗毛都要竖起来，不是亲眼见到你真不敢相信有这样的人。”Grace满脸惊惶地说。

其实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最惨烈的是她们俩都认识的一位时尚杂志的主编，爱看诗，看很多小说，很清高，很讲格调。一位北大毕业的文艺女青年，阴差阳错做了几年时尚杂志主编，某一天无缘无故突然就辞职了。后来听说得了抑郁症，再后来就听到她轻生跳楼的消息，这消息让李晓枫和Grace在电话里各自唏嘘了很久：“这一行真是害人啊！”

是啊，大部分的人都是熬不住。和李晓枫、Grace同时进入时尚圈的女编辑、女记者在工作数年之后大都慢慢就退出这个行业——工资不高，事情又杂，见到的偏偏是最登样的世界，新人像韭菜一样一茬一茬冒出来。人到中年，有人单身有人离婚有人走上了身心灵修行之路，有的学心理学，有的学佛法，有的信基督，也有结婚的。有一个叫“鹦哥绿”（因为她最爱穿那种鹦哥绿或者玫瑰艳红的紧身西装套裙）的女主编，每聊天必背诵亦舒名言，杂志社关张以后嫁了人，去了澳大利亚，后来听说她老公专制得不得了，上超市买东西要上缴小票，然后按票面给钱。当然也有回归家庭再创事业第二春的。Grace的一个朋友回家一口气生了两个孩子，改不了媒体人的习惯，写博客写微博后来开公众号，成了当红的育儿博主，赚得盆盈钵满，前两年又冒着高龄产妇的风险生了一个老三，私下跟Grace说完全是因为要接生意，因为前面两个孩子都太大了，接不了奶粉尿片的广告，必须为工作生一个——这也是Grace听过的最奇葩的生子理由。

当然也有没退出的——像李晓枫和Grace这种，混得特别火红的都属于特别狠的人。主编跳楼那家杂志广告公司的一个文员，后来当上了主编，还真是有能量，十来年下来混成了时尚杂志界的一姐，左边冰冰右边子怡。拍出来的照片简直是中国时尚的女魔头。不过，终归也在宠她的大老板调回法国本部之后在新的新媒体时代狼狈退了下去。“没有人可以永远站在风口浪尖上。就像坐头等舱，坐着坐着别当真了，真以为是自己天生就应该坐头等舱。人总是要下飞机的，选择在东京还是在巴格达下飞机，真的蛮考验智慧的。”这是Grace的人生格言。

她这么聪明的人当然要选择在东京下飞机。公子赔了她一大笔钱之后，她下定决心再不结婚。但婚不再结，恋爱还是要谈。她现在有个常来常往的设计师男友，也一直不怎么出名，小她七八岁，两人又生了一个女儿，却也不结婚。“上海女人精嘛……”Grace自嘲着，嗲嗲地说道，“谁要和他结婚，把我的钱都分走了……”话是这么说，但家也依然是她撑着。

三四年前她就嫌公关这一行退行性没落，干脆辞职开了一家高级餐厅。男朋友搞设计，自然装修得美美的，她又有人脉，明星模特常来常往，倒做成了常熟路上第一热门的高档餐厅。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你我这种早就看透了这个圈子的人，最后都舍不得离开它？这么多年了，咱们还在。”李晓枫问Grace，“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Grace认真想了想，说：“因为这个圈子是我们这辈子能见到的最闪亮的所在，当然也是最黑暗的所在。它好像给了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人极大的压力，但又尽力抬举着每一个人；它贬损着每一个人，但又对人有一种奇异的尊重。极其虚荣万分庸俗，但又十分具有它的精神性。它集中了人类所有的优缺点，这就是它最为迷人的地方，也是我们离不开它的原因——它实在太有意思了，你还能在哪儿见到这样神奇诡异的存在呢？只有我们时尚圈。”

Grace递了一个眼色给李晓枫，两个人心领神会地大笑起来。

也不是不骄傲的，这个圈子再如何大浪淘沙，她俩到底也还在场。所谓历尽劫波姐妹在，我辈岂是蓬蒿人。

李晓枫后来转做公众号，Grace当然是一百二十分的支持，前前后后也介绍了不少品牌给她们，栏目设置上也出了很多主意。在李晓枫她们发了疯要上市的那年，李晓枫央求她帮忙介绍几个奢侈品珠宝牌子，因为珊宝说这样品牌阵营才够全，对投资人有说服力。Grace也二话没说，就牵了两三家品牌的线，要李晓枫带着珊宝到上海来谈。

珊宝要带孩子，只能让李晓枫这种单身人士上阵。正好连着还有几个品牌的发布会，她索性在上海逗留了差不多半个月，跟着Grace拜遍了码头。

离开上海最后一天的晚上，Grace叫李晓枫跟她去参加一个高级珠宝的派对，她要介绍李晓枫认识那个牌子的亚洲区总监Fiona。这也是聊了很久的事，珊宝听到消息都乐得合不上嘴：“拿下他们，我们上市就成了一半！”她在电话里对李晓枫说，“屏牢，往上冲！”

派对那晚，Grace特意穿了一件紧身墨绿色的旗袍，上面绣着一只金色孔雀，光华灿烂，拎着一只墨绿色的思琳古董包，十寸高的高跟鞋，高贵登场。而站在她身边一身黑色三宅一生的李晓枫，素得像个跟班。“哪里，你是作家嘛，不能穿得桃红柳绿，这样正好。再说了，Fiona识货得很，这一身三宅一生贵得来……”在安抚人方面，Grace是专家。

派对设在外滩三号，这是一栋英国人造的石头房子，现在内部被改成黑檐黑瓦的上海风，画着无数旗袍女人，有种长三堂子的作风。上得楼来，楼上已然人山人海，各种香气古龙水英语中文广东话乱飞。Grace见惯场面，分花拂柳一般地打招呼过去，带着李晓枫径直走到Fiona跟前，介绍李晓枫跟她认识：“Fiona，这就是你想要见的偶像温蒂欸。”

偶像？真扯，Grace果然是社会人。

Fiona是个台湾人，个子小小，皮肤黑黑，丹凤眼，只有一抹红唇最显眼，像漫画里的木兰，一言一行一看就是能干到不行的样子。她仰着脸真诚地对李晓枫说：“嗨，温蒂，你真的是我偶像！我家有好几本你译的书，我看了很多遍。”

场面话李晓枫听得很多，但Fiona绝对有将场面话点石成金的本事。她是那种在一秒钟之内，就能让你觉得跟她是知心人的人，难怪Grace说她做公关这么多年，最佩服的就是她。李晓枫也在一秒钟里喜欢上了她。她喜欢聪明人，聪明人感光度快，合作起来省时省力。

端着酒说了五分钟的话，果然就说定了一个合作，完成了珊宝交给她的任务。李晓枫松了一口气，免不了要多喝几杯自己庆贺一下，正微醺间，Fiona又悄悄过来，附在李晓枫耳朵边上问待会儿有没有时间，派对结束之后，她想叫Grace和几个关系近的朋友去她家玩。因为再过一个月，她就要回台湾一段时间了，趁大家都在聚一聚。

趁着酒兴，李晓枫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听Grace说过Fiona家可是全上海装修得最有格调的，不去看看，可惜了。

七八个人挤在Fiona的七座商务车上就到了浦东。这是一套隐蔽的滨江豪宅的国际公寓，一进门就能感受到与众不同的豪气，树木浓密，金色的小灯在四处闪烁，管家们穿着黑色燕尾服隐在角落里，永远会在你四处张望，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据说这样三百平方米的大平层，光租金就得十来万。

Fiona的家是个顶楼复式，可以俯览江景，设计的也是典型的东南亚式的审美，到处是蜡烛，竹编的灯影还有水中的鸡蛋花。大家一坐下就开始在螺钿八仙桌上铺厚毯子，准备打麻将。“八圈还是一个通宵，我好久没摸牌了！”Grace兴奋地叫道。李晓枫这才知道，原来这一车过来的都是熟络得不得了的牌搭子，只有她算是生人。

看了一阵牌，李晓枫头有点晕。Fiona见她睁不开眼，就提议她上楼去吹吹风。“可以喝酒，也可以去小书房坐着看书，翻翻杂志。桌子上有我们品牌的三本大书，你看完了就省得我介绍了！”

Grace大叫：“哪有你这样跟KOL沟通的！连说都不说，直接让人看书，我是你老板一定要扣你工资的呀。”

Fiona得意地一笑：“你还想扣我工资，看我今天晚上不让你输得底裤都当掉……”

李晓枫就在这一屋子人的哄闹声中上了楼。

却没想到在楼上撞见了一个李晓枫万万想不到会在这里撞见的故人。

16

上得楼来，发现顶楼的阳台正对外滩，光是这夜景，就价格不菲。阳台上也有三三两两的人，看来Fiona是个组局高手，派对天天开，人人在她家都自在得很。

李晓枫有交际恐惧症，也不想看月色吹江风喝酒，径直就推开了书房的百叶门。

这间房子不大，是清静小书房该有的样子，半边墙是酒，半边墙是书。门对面凸出来的地方有面大窗户，窗外种着一人高的夏威夷散尾葵，衬着深蓝的夜幕，倒也有几分浪漫。

在书柜前看了一下，李晓枫果然找到了自己写的两三本书，Fiona倒是真没说谎。李晓枫找了两本杂志放到小茶几上面，又拿了几包饼干、一瓶水，准备好好休息一下。

窗下绕一圈沙发，几个大纸灯笼，灯光半明不暗。她刚一坐下，把高跟鞋一脱，一抬眼，天哪！发现右边侧面阴影处还有一张大沙发。那沙发里居然有一个戴棒球帽的中年男子，盘着腿正在打坐。

李晓枫只好露出礼貌性的尴尬微笑：“不好意思，没打扰到您吧？那个，我可以坐这儿看会儿书吗？”

只见那人的脸上浮起一个缓慢的微笑：“李晓枫，你不认得我了吗？”

啊，谁啊？细一打量。

李晓枫大叫一声：“你是石一山？”

这真的太让人震惊了。早些年他在广州和深圳搞公司，搞房地产，同学大聚会时见过几面，到后来真是一点消息也无了。“真是撞到鬼了，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你！”

“你来的我家啊，反而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碰到，奇怪啊。”石一山习惯性地挑了挑眉，样子和大学时一模一样。

“你这个坏人，一点也没有变。”他们拥抱了一下，一起在沙发里坐下了，石一山像在大学里一样，搂住李晓枫的肩膀，这感觉真亲近。

在大学所有男同学里，李晓枫和石一山的关系是最好的，因为他老上李晓枫她们寝室，找李小贞聊事，追求梅兰花，所有这些事儿都得让李晓枫传话。看寝室的老阿姨看到一男一女进进出出眼睛里就冒火，所以务必要两个女孩一起出门。两个就两个，石一山都招待周到，他就是这点好，永远笑嘻嘻的，对谁都用心，对谁都慷慨，哪个女孩会讨厌他呢？

确实太多年没见了，十年了吧？

“这十年，你在干什么？”李晓枫连珠炮似的追问。

“我转行做广告了，有一段在北京，有一段在上海。后来遇到Fiona，就留在上海了。”

“所以你现在还在做广告？”

“早就不做了，歇了两年。”

“就羡慕你们这种财务自由的人哪，可以休息了。”李晓枫咬牙切齿地说。

“哪儿啊，Fiona养家，我现在就是一吃软饭的。”

李晓枫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石一山，当年南湖大学最靓的仔，要仔细辨认，才看得出当年的峥嵘。像一个英俊的四边形变成了多边形。是胖了，但不仅仅是胖的原因，而是整个气质变得浑浊了，或者说温和了。仍然看得出是一个好看敦厚的中年人，而且也依然爱帅，在家里还戴着一顶棒球帽。

“你为什么黑屋子里还戴一顶帽子？你就是什么时候都要帅！哈哈哈，死性不改。梅兰花上次还问起你，说这些年不知道你去哪里了。也不跟同学联系。”

“她……”石一山面露犹疑之色，“她好几年没回国了吧？”

李晓枫一看这脸色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毕业那年，最震惊的八卦就是梅兰花把石一山给甩了，嫁给了大她十多岁的外教詹姆斯。

詹姆斯是典型的英国绅士，据说祖上还是什么男爵，在苏格兰有个大庄园，有一双碧蓝的眼睛和一头细软的金发。他总是穿一件软塌塌的浅棕色麻布西装，薄底鞋，头发凌乱，念诗的时候蓝眼睛里有一种热切与悲伤。他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中部这个偏僻的小城，怀着莫名其妙的中国情愫，在李晓枫们提出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时，他总会来一句：“Well, the project sounds great.But here’s the thing：we just don’t have time to do it.”

他从不会单独约哪个女生去他外教楼的宿舍，总有一大帮人，他就笑嘻嘻地在那里煮咖啡，教李晓枫她们听爵士。在李晓枫的男同学还在录像厅看打打杀杀的港剧时，詹姆斯就给李晓枫她们放《欲望号街车》，教惠特曼的诗，看毛姆的英文原版小说，听比莉·荷莉戴和甲壳虫乐队的歌。正是通过詹姆斯，李晓枫才知道英格兰绅士是什么样子。

谁也不知道梅兰花是怎么和詹姆斯好上的。总之，梅兰花一毕业就嫁了，一嫁过去就是男爵夫人。这真是把周蜜最爱的那些时装电影的剧情给实现了，当年是轰动得不得了的八卦事件。

但她这一个闪身，直接导致石一山闪了腰。他愤而放弃了长沙公路局的工作，跑到深圳去炒地皮，很是发了几年财。早年还常常从深圳跑到广州来请同学们吃饭，吃完饭就带着一帮男同学去唱K，说是带他们见世面，看上去比大胡慷慨多了。

“梅兰花确实是有点不靠谱，伤你伤得蛮厉害呢。”李晓枫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哈哈，我们半斤八两吧……嗯，她倒真没怎么伤害到我……但她确实伤到周蜜了。”

“哎，周蜜早几年前出事了，你知道吧？”说到周蜜，李晓枫心里就一黯。

石一山若有所思地看了李晓枫一眼，犹豫了两秒钟，还是说了：“我知道，梅兰花跟我说她很后悔。”

“啊……为什么？关梅兰花什么事？”

“哎呀，还不因为梅兰花跟大胡的一夜情。其实也没什么，喝多了嘛……不过想想周蜜真的挺惨的，人是愣一点，但也不算坏人吧。大胡比她坏多了，大胡没疯，她倒疯了，你看这世界多不公平……”

这八卦太震惊了。梅兰花和大胡？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搞到一起去了？而且这种八卦由石一山讲出来，也挺离奇的。

“唉，这个也没什么好说的……梅兰花这个人你也知道，就是个人来疯。她后来不是老回国嘛，回来就跟我说人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嫁到英国，错过了中国发展最好的二十年。同学们发财的发财，出名的出名，只有她一个人在苏格兰种田。我劝她回来，她又说她在那里都把自己给待废了，回国也是个废物，她什么也干不了……”

李晓枫惊呆了。她每次见到梅兰花回来都开开心心，从来不曾漏过半句不如意的口风。说到底，旧情人还是亲过老同学啊。

石一山继续说：“其实梅兰花也不是过得不好，她根本也离不开现在的这种生活——多舒服多安逸，两个女儿那么可爱，詹姆斯人也不错，英国男人很有风度的。他身体不行，他明说了可以放她走，但梅兰花又舍不得……其实海外游子，回来找点温暖也不算什么，她也找过我。你也知道，我们好过嘛……但是梅兰花和大胡这件事实在是太荒谬了……就算在苏格兰真的过得很闷，也不应该找大胡啊——当然也可能是大胡找她哈。但是她肯定知道这是周蜜的老公啊，她明知周蜜是个二愣子……现在人疯了，她又得不敢回国了……”

如果不是石一山，李晓枫绝对不会知道梅兰花和大胡还有这一段儿。是啊，一个人会疯不可能只有一个原因，一定是有很多很多的原因，很多很多的原因才能压垮一个人的精神。在女秘书和健身教练之外，梅兰花大概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了吧。想想也是气人的，梅兰花活成了她的克星，头一遭抢了石一山，后一遭还睡了大胡。“梅小姐勾一勾手指，周小姐的男人就全部跟她走了，换成我我也气疯了。最主要是太没面子了……”李晓枫叹了口气。

“哎，不说这些破事了，我也很快要跟去台湾住了。那边的空气好一点，医疗也好一点，你记得跟李小贞常常去看下周蜜。她也没什么朋友。你和李小贞还有联系吧？”石一山认真地说。

“嗯，经常联系，电话微信什么的。见面也少，一年基本一次，她忙我也忙。你们没有联系吗？喔，对，你和她都不在班级群里。我可以把她电话给你，你去联系她。”

“不用了，我想她不愿意见我吧！”石一山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

“为什么啊，你们俩不是挺好的吗？”李晓枫大惊。

“有段时间是挺好的，后来就不好了。”石一山一脸难言之隐的样子，“那时大家都太年轻，处理事情特别不妥当，现在想想挺后悔的。”

嗯，李晓枫突然听得有点不对劲：“啊，原来你们也有过一段啊！”

……

石一山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凝住了。他没有说话，脸上有一种李晓枫从来没见过的古怪表情。

李晓枫突然电光石火般地明白了一点。啊，天哪！原来，他们俩真的谈过恋爱啊。天哪，她居然一点也没看出来。是啊，石一山是帅哥，那时她们以为帅哥都喜欢美女。其实石一山是喜欢能干有才的女人，Fiona不就是这种吗？那时他为什么天天往她们寝室跑，她们都以为他是想追周蜜或者梅兰花，原来他和李小贞是暗度陈仓。

“你们俩都够狠的，李小贞这么多年，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你一个字。”

“可能是我真的伤害了她吧。毕业以后就一直没有见过她，这几年特别想见她，但是不好意思见。”石一山突然像是下定决心般，向李晓枫坦白，“她太骄傲了，我们俩也都太年轻了，太年轻的人看问题都太绝对。当年她问我有没有可能除了她绝对没有别人，我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说不能保证。确实那时我觉得自己还没定下来，我觉得既然我们是灵魂上的知己，就应该对她坦白。然后她就消失了，后来我才知道她跑去英国念电影了。”

李晓枫震惊于这个从二十年岁月里突然冒出来的绮丽情事，真是掩藏得太深了。李小贞太狠了，连一丝气味都没让她闻到，或者是她太笨。李晓枫突然觉得有点意兴阑珊，二十四年了，她还是那么傻，而李小贞也还是没把她当朋友。

李晓枫轻轻讪笑了一下，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俩倒是可以见一下叙下旧情。”

“不想见了，你现在看见我，不觉得我和以前不一样了吗？”石一山说。

“嗯，你胖了一点。”

“你再看。”石一山摘下帽子，是一个光头。

“前年查出来得了甲状腺癌，应该是那些年喝酒抽烟在外面玩造得太狠了，压力也大。已经做完化疗了，现在在家休养，打打坐，吃吃中药，看能不能挺过眼前五年的存活期……不要哭，不要哭，我不会死，有人活了三十年呢，哈哈哈哈……不会那么快死。其实我挺想要你捎给小贞一句话，就是如果说当年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她原谅。你看，生活没有放过我，这也算是一种报应吧。”

17

李晓枫一直是一个胆小的人，看到电影里的恐怖镜头都会紧紧地合上眼。

石一山送李晓枫出门的时候都忍不住说：“晓枫，以前吃饭叫你，你也很少出来。感觉你很不愿意接触这个世界。”

李晓枫笑着说：“不是不愿意接触，是非常害怕这个世界。”

害怕什么呢？李晓枫也不知道，可能是害怕人吧。

李晓枫不喜欢那些虚假的社交场面，也不喜欢那些利益之下的勾连。她不喜欢看到欺软怕硬以大压小，也不喜欢看谄媚巴结。可是人和人之间，大部分不都是这些吗？

有个段子说人类就是猴子爬树，爬得高的猴子看到的全是笑脸，爬得低的看到的全是屁股。在这场争先恐后的爬树比赛里，李晓枫只是树下的一个看客，而且看到的大部分是屁股。

所以这些年，李晓枫越来越宅。老同学联系不到她，她也不想跟他们见面。去了干吗呢？成功的同学那些无法自抑的优越感，不成功的同学那无知无觉的庸碌。这些人类不堪的屁股，为什么要巴巴地跑出来见一大堆人的屁股呢，李晓枫上班见到领导的屁股还不够多吗？

报社是李晓枫寄身的大船，李晓枫在这船上找了个舒服隐蔽的位置，可以让她安静地观察世界的浩瀚无边暗流涌动瞬息万变。但她知道那些都跟她没什么关系。在社会这片大海洋上，李晓枫是一个无用的人。

她无儿无女，无父无母，所谓的人脉啊合作啊纵横啊，都跟李晓枫没什么关系。有时看着同学和同事们在饭桌上搞关系，李晓枫都觉得心累，有时间为什么不好好看书写作采访赚钱，要来看这些人的屁股？那么多好电影好书没看完——这辈子眼看是看不完了，李晓枫对自己说，为什么不把有限的时间花在这些美好的事情上呢？

所以这些年李晓枫尽量不去繁杂的聚会，不跟不熟的人见面。所有李晓枫觉得有可能会失控的场面都尽可能不参加，所有不靠谱的人都尽量远离。

以简单来换取平静，以放弃来成全安宁。

在人生这场马拉松大赛里，李晓枫是龟，李晓枫的同学们是兔，发令枪一响，他们就嗖的一声蹿出去。李晓枫只能远望他们后腿蹬地时飙起的尘土，听到他们翻山越岭也要传到李晓枫耳朵里的胜利消息。而李晓枫一直都在慢吞吞地活着，写稿子、做版、开会、看电影、追剧、吃饭、聊天，二十年前李晓枫在做什么，二十年后李晓枫还在做。

可是怎么办呢？

不能和他们比，一比就得犯心脏病。失败感太让人沮丧了，李晓枫不喜欢这种感觉，那就回避吧。乌龟就是变不成兔子的，你就得认你是一只爬得很慢的乌龟。只要你把生活的周围拉上幕布，不去看那些奔跑的兔子，你的生活就不会过不下去。因为旁边还是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乌龟，大家过着乌龟的日子，上班下班，开会聚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总有些小的快乐会笼住你——偶尔可能做一个漂亮的版面，看到书里一句好玩的话，春天越秀老城区大叶榕绽出新叶的那几天，西关长寿路街边广东老太太摆卖的润得像玉的小玉兰花串，报社同事聚餐时突然吃到一道货真价实炖得白白香气四溢的清汤羊腩，下班的时候看到南方天空中那灿烂的晚霞……这些就是乌龟们的快乐，那么细小，却扎实。

你总能在这些细小的喜悦里找到生而为龟的理由。人间是值得的，尽管只是作为一只龟。

可是石一山这个天外来客，哗啦一使劲，就把李晓枫这只小乌龟小心翼翼围在生活四周的幕布给撕开了。睁眼一看，原来兔子们也没跑太远。

哲人诚不我欺，人生的跑道绝不是从东到西一条笔直的路，而是螺旋式起伏的。原来每一只兔子都在他们的平行世界里上演着属于他们的剧本，苦辣酸甜，起落盘旋。

周蜜在她那个华丽的平行世界作天作地，最后把自己作走了，撇下一地鸡毛狗血。

李小贞那幽远的平行世界里暗藏着远古的恋爱故事，然后她却不发一言。

石一山那喧闹奔腾的平行世界里，男主角突然进了化疗室，瞬间寂静。

而梅兰花远走他乡、洗手甘做羹汤的英国主妇生涯的平行世界里，竟然还含藏着另一个幽深的小世界。

回酒店的路上，李晓枫抄起电话就打给李小贞。她知道她是夜猫子，不到两点钟不睡觉。

“你！……竟然和石一山谈过恋爱，你竟然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

“你！原来从来没把我当朋友。”

“因为我自己都忘得差不多了，哈哈哈哈……可能后来发生过很多比这剧烈得多的事，也可能主要是太丢脸了，所以不好意思和你说。”

“那我还不是把所有丢脸的事都告诉你了……”

“我这个没面子得很虚无……”

“那你们为什么分手？”

“我们都没正式谈过，分手从何说起？”

“什么意思？”

“晓枫，你看过阿里扬娜·斯塔西诺普洛斯写的《玛丽亚·卡拉斯》吗？”

“没有，别顾左右而言他，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玛丽亚·卡拉斯就是和希腊船王亚里士多德·奥纳西斯好了九年的歌剧名伶。后来船王不是娶了美国总统肯尼迪的遗孀杰奎琳·肯尼迪，把卡拉斯晾在一边吗？有这么一个细节——1976年奥纳西斯快去世的时候，他们见了最后一面，没说什么话，船王最后对她说：‘我爱你，我知道我自己做得不够好，但我已经尽力了。’大学的时候我看过这本书，觉得这简直是屁话。最近又看了一遍，看到这句的时候，我突然懂了。我懂了石一山，也懂了梅兰花。”

“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都是充满了欲望的人，这也是我们喜欢他们的原因。但他们终归也是浪尖上的船，由不得他们自己。”

“不要扯远，不要哲学，请回答我的问题。”

“当然喜欢过啊，要不然一夜一夜在操场聊鬼啊！但是谈过恋爱吗？我又不觉得，石一山最好的地方在于他很坦率。他说不可能只有我一个，挺残酷，也挺对。虽然这些年跌跌撞撞，但我得到了很多不同的体验，知道了自己是什么，在找寻什么，也成为我自己。在这一点上，我挺感谢他。”

“那我不是更要感谢刘裕德？因为偷看了他的信，我没有变成一个庸俗的仆妇。”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这样的。”

“鬼话！感恩的心，感谢命运？你现在怎么变成这种人了。”

“哈哈，要不要我唱给你听，我唱得很好……”

“去死！”

……

聊不下去了。能和李小贞聊到这程度，已然到极限了，再逼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了。

李晓枫在这真相大白的夜晚突然激动万分。这个世界太奇妙了，原来有这么多她不曾知道的事。她又跑去研究另一位女主角——梅兰花，把她的朋友圈和微博翻了一个遍。李晓枫就想知道，这位她曾经以为很熟悉的女同学到底是一个什么人呢？

有大约五分之一的时间，她会心情不好，发牢骚。例如，“今天好闷”。例如，“每天跑五六公里，让自己不那么躁郁”。

但也有五分之四的时间，她的心情不错，至少都是一副岁月静好的英国主妇的生活——晒的都是后院摘的新鲜柠檬、西红柿、野蘑菇和南瓜，秋天收下的头茬葵花籽，半夜来探访的浣熊，早晨走过后院的小狐狸，今年的雨水好不好，和老公一起动手种的树，还有如何一起用拾来的木料搭成花棚，两个女儿在泳池小河里戏水的样子，还有她自己晒得一脸雀斑包着头巾的照片。就算是如此，她也从来不用美图，就是这么坦荡，真正的大美女才有的天然自信。

曾经的李晓枫还和李小贞探讨过梅兰花现在的状态，觉得她很了不起。早些年李小贞在英国的时候，曾经坐火车去探望过她，她说看到梅兰花时吓傻了——她怀着孕，脸色惨白，还在努力地为她准备早餐。“什么男爵夫人？詹姆斯家经济状况不差，但也不是我们想的那种城堡宫殿，她基本就相当于苏格兰一普通家庭主妇。你知道吗？对伦敦人来说，爱丁堡就是个大乡下，也亏她待得住……”李小贞也曾经在李晓枫面前漏过这么一句半句，“我当时过得挺不快乐，但我觉得梅兰花比我更不快乐。那次见面真是灾难……”

但是梅兰花居然就待住了，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大概她也和李晓枫一样吧，被那些生活里无处不在的小喜悦给养住了——那些秋天的头茬葵花籽，半夜来探访的浣熊，和老公一起动手种的树，女儿戏水的笑脸……这些已经足够让一个人流连了，就像她在大学时常常念叨的南疆的草原和风。“大自然能给你最深切的力量，能治疗一切悲伤。”梅兰花在微信中写道。所以，她看到越来越忙的李晓枫，有时会留一个言：“你现在每天做这么多事，我看着都觉得累……”

李晓枫看到这句留言，气笑了，在她那句后面跟了一句：“很抱歉让你觉得累，你其实可以屏蔽的……”

想想又不妥，把这句话给删了。

这就是怕事的李晓枫。她其实很想破口大骂，但只能忍住：“你要活，别人也要活啊。我不能因为怕你累着我就不这样过吧？这就是我的生活，这就是我谋生的方式。”她在微博上写了这句，又觉得不妥，删了，改成了另外一句：“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轨道里，每个人都是自己轨道的斯德哥尔摩症患者。”再想了想，又删掉，有什么好说的呢？

无论你生活在哪种困境里，哪怕你根本就已经被你的生活绑架了，但你都得告诉自己我们的生活是值得一过的。不然呢？毕生所学，不都是为了让自己过得快乐一点吗？

所以李晓枫变成了现在的工作狂李晓枫，而梅兰花变成了苏格兰悠然的梅兰花。她还是喜欢穿修身的衣服，但已经是朴素得不得了的运动服。有次她回国聚会的照片被周蜜看到，很是鄙夷了一番：“梅兰花怎么越穿越穷相了……千挑万选，嫁了个空心男爵。晒得黑，也不化妆，像什么样子……”

李晓枫忍不住说她：“人家国外女的都喜欢这么穿，舒服，跟穷富没关系。国外人不讲究名牌，穿香奈儿套装去参加同学聚会会觉得很怪。”

周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罕见地没有反击李晓枫。她脸上有一种微妙的得意，很显然，在她的眼里，当年两大美女比拼这件事上，她此时已大获全胜，她成为她们班十二个女生中毫无异议的人生赢家。

“那么漂亮的姑娘，可惜了，在苏格兰种了地。”周蜜满脸遗憾，桌上的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李晓枫还真是有点替她着急，口无遮拦也得分场合。那么多同学在，这种话一定会传到梅兰花的耳朵里，这是何必呢？

有时候，李晓枫觉得富贵生活蛮害人的，因为它让你不知道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周蜜这些年没坐过地铁，没租过房子，没有真正和同事较量过。把拉她吃一次苍蝇馆子当成是了不起的体验生活，而且回去一准要拉肚子，少不得还要抱怨李晓枫几声，都怪你害我拉肚子……李晓枫想起香港娱乐版上的那个风车一样换女朋友的有钱大佬，越有钱越老越有洁癖，明明走不动了，扶着司机的手上也一定要垫消毒毛巾。富人的生活过久了，就会觉得四处全是穷人，而所有穷人在他们看来都充满细菌，充满凶险，应该尽量远离。

毕业后十年以后，周蜜基本绝迹于大学同学的聚会，穷同学聊的想的她都不感兴趣，她聊的想的穷同学们也不感兴趣。谁会和她讨论六万块钱安尼寇鎏金柜子美在哪里，纪梵希今季出了什么新款呢？同学在一起聊的是工资多少，老板好坏，有没有机会介绍谁谁谁给我谈个合作……周蜜看不上这些俗务，也害怕这些俗务，因为这些俗务她多多少少都能帮上忙。

“大胡的男同学每次约我们吃饭都是借钱买房，我就跟他们说我买房的钱也是借银行的。晓枫，你说他们怎么开得了口呢？他们为什么不问银行借？不就是因为借我们的钱不用付利息吗？要是再脸皮厚一点，甚至不用还了。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为什么他们不去抢啊……”

周蜜每次一聊到这些窥伺她家财富的穷鬼就气愤难平。

有钱，是一件裘皮大衣。披大衣的人只想得到别人的衷心赞美和羡慕，而围观的人只想问这裘皮大衣能不能借来穿穿，或者弄来穿穿。诉求完全不同，生活是鸡同鸭讲。

周蜜是多么聪明的人啊，她当然知道只要一个不小心，就有人恨不得把这裘皮大衣从她身上脱下来砍得稀碎。“晓枫，还是你好，到底读的书多，你见得别人好……”周蜜有一次看着李晓枫突然深情地说，“所以这么多年，我只有你一个朋友。”

李晓枫吓得大笑起来：“千万别！你还有好多朋友，你那一大堆阔太朋友在等着你呢。”

周蜜又怅然地说：“跟她们在一起更累。每时每刻都在比，谁的珠宝大，谁的小孩多，谁的老公挣钱多……”确实，李晓枫也被周蜜带去参加过那些阔太的饭局，真是闷到抽筋。

“达令，你又瘦了，快说是不是那个私教的功劳，他对你做了什么……”

“雷德蒙说现在瑞士出了一种新的除皱针，打完之后完全不会僵，就是贵一点，一万一支。”

“我那天要你们买卖的那只股今天涨了百分之十，你们要不要谢我？赛琳娜你老实说，你这次至少都赚了一百万吧……”

“千万不要住别墅，上下三楼的卫生把我搞惨了！请五个阿姨都擦不干净我那盏波兰水晶灯上那些灰，还不如在江月台买个大平层……”

这是她们聊的东西，一般人根本插不上嘴。

当然，阔太们也有阔太们的困境。她们的困境比普通女人更难，因为全都是钱解决不了的困境。

周蜜，作为其中智商最高、生活最顺利者，常常要为她的这些阔太闺蜜们出谋划策，有时还会带着李晓枫一起会诊。十年前张太的问题是：“老公对我冷暴力，瞧不上我，我怎么能让他服软？”十年后张太的问题还是这个。五年前李太的问题是：“二房的孩子要分财产，没门儿！”五年后李太的问题变成了：“我不管他有没有给他们钱，总之到我手里的钱一分钱也不会分出去。”

要解决问题，要改变局面，就要改变现在的自己——但阔太们没有一个人想改变现在的处境、现在的自己。所以，她们的问题永远也改变不了。随着年龄的增长，焦虑只会越来越多。

和这些焦虑的阔太相比，周蜜显然是幸福的。她家大胡，明显是被她管得服服帖帖。这当然是一开始就奠定了交往的基本形态。大胡当年追她凭的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发过的誓说过的话言犹在耳呢。更何况周蜜的主妇还做得那么优秀，她的品位那么出众，她的儿子那么聪明，她的房子那么干净，她的衣服烫得那么平整，她的腰还那么细……周蜜自始至终都是会当凌绝顶的仙女，因为她从来没有松懈过，她用她的优秀和自律再加上大胡的富贵筑成了一座云端的城堡。她端坐其中，成为那里的公主。

她从来没有想到城堡之下的田野里有什么，她甚至连了解的兴趣都没有。“男的都是小流氓，女的都是小市民”，大概就这样吧。所以，她也就彻底地失去了解真实世界的机会。

她根本就不知道所谓的同学聚会，在那种场合那种气氛下会发生什么。

那些聚会，李晓枫也参加过几次。在这种局上，女生总是很少，因为大部分没有时间出来。她们上完班要带孩子，要去等补习班，要加班，要做家务……但男生总是一叫就到，更何况是要见从英国归来的系花小姐。

早些年每隔一两年，梅兰花就会回一次国，每次一回来都要待上一两个月，把北上广都巡游一遍。李晓枫奇怪她为什么要待这么久，又为什么那么热衷于组织各种聚会。现在李晓枫明白了，那些聚会是让她可以在苏格兰坚持这些年的加油站。

梅兰花每次聚会都姗姗来迟。她喜欢运动，运动完总归要洗个澡吧，所以每次到场头发永远湿漉漉的。每次她都会穿着紧身运动外套和瑜伽裤，或者就是一条简单的裹身裙，曲线毕露，随意自如。

她从来不化妆，还是那么喜欢笑，一笑起来眼睛鼻子都皱起来，衬着脸上的雀斑，眼波流转，有一种生动的美。男生们像坐进了梅兰花发动的时空穿梭机，秒回大学时代。

在那里，他们还是仰慕她的年轻男孩，而她也依然还是外语系最美的姑娘。大家一喝多了就开始唱“梅兰梅兰我爱你，你像兰花叫人迷”，互相拥抱，抱头痛哭。梅兰花总是笑嘻嘻地听着这些表白，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垂怜的迷醉表情，嘴角挂着如龙门石窟那些大佛般神秘的微笑。她和他们执手相看泪眼，感叹此生无法重来。

每逢喝到这个点时，场面闹得不可开交，李晓枫就会悄悄地溜走，因为她是这个场面里唯一无法把自己灌醉的人。现在想来，趁着这一时半会儿的意乱情迷，随后来一场激情相遇，喝到最后神秘消失了，也是有的。

梅兰花，可能就是一个没在意，可能就是一个顺手，可能就是一个调皮。啊，你就是周蜜的老公啊……眼光闪烁，笑脸如花，大家都知道是闹着玩儿呢，怕什么呢？

在所有涉及荷尔蒙的事情上，梅兰花都有摄人的魔力。

当年她和石一山在台上一起跳霹雳舞的样子，俊男美女，扭动着身躯，眼睛对着眼睛，中间闪着电火花。她那么坦荡，就是那种浑身写着欲望的女人，但她的欲望一点也不招人讨厌。因为其坦荡，反而有了一种盛放的味道，让接近她的每一个人都感到轻松和欢乐。

她是如此任性，她一高兴，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她一高兴就让她的各种男友请寝室的人吃饭；她一高兴，就把别人送她的东西砸到楼下；她一高兴，就把石一山给抢了；她一高兴，又把石一山给甩了，去寻找她的庄园梦。她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她活得比李晓枫她们都强悍和直接，甚至，她自己都没有意识的时候，她的行动已经先于思考到达了。

李晓枫把梅兰花所有的微博翻了一遍，里面找不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痕迹，只找到这样一句语焉不详的话：

一个人的成熟要经历多么艰辛的努力，它象征着如此多的欲望，如此多的希望，如此多的遗憾，如此多的失误……它代表了一个人全部的经验和记忆，不管一路上有什么引诱、颠簸和车辙，你仍然还得像马拉车那样不停地向前行进。

李晓枫查了一下，这是写《小王子》的圣-埃克苏佩里自传里的一句话，中间梅兰花抄漏了一小句：“还有如此多的爱。”

18

2018年发生了两件重要的事：李晓枫辞职了，李小贞失业了。

其实两件事是一件事，就是都没工作了，双双赋闲在家。

李小贞的失业是整个层面的，因为整个行业都停了，大家都焦头烂额在关公司在查账在交税。李小贞的公司也撑不下去了，干脆马放南山，让他们各自回家休息，开工日期待定。

而李晓枫呢？李晓枫晕倒了，倒在书桌上。

李晓枫很难跟别人说一个公号经营者的劳动强度有多大。说了可能别人也不信。但是很多时候，李晓枫觉得自己像一部压得咯咯作响的老木车，差一步就要垮了。晕倒前那一个月，李晓枫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每次爬到床上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都是：啊，上帝，我要死了。

以前，从早上十点工作到晚上十点，就觉得自己够敬业了。现在是从早上八点工作到晚上十二点，还觉得收工早了，因为普遍是凌晨三点睡觉。以前见那些明星每次接受采访的时候，他们都抱怨说没得觉睡，太累，人快崩溃了。李晓枫还觉得他们矫情：你挣那么多钱，活该你累。现在她觉得，如果你真的体验过那种工作量，你就知道那根本不是人能扛下来的。

原来，所谓的网络时代，要求的是人与机器同步。

李晓枫采访过电竞选手，知道竞技最佳年龄是十八岁，到二十二岁就普遍退役了。当时没有细想，可是当每天超过十五个小时蹲在电脑面前拼命打键盘时，她明白了，这就是新时代一场肉身电子化的运动。

在利用计算机来进行比拼的各种竞赛里，它都要求你在极其漫长的时间段之内保持应激状态，每天至少保持十二小时。这种挑战极限的行动，一年可以，但两年呢？三年呢？十八岁可以，二十五岁可以，但四十岁呢？

这场竞争要求你与机器同步，但人怎么可能与机器同步呢？

人充其量只是一个化学机器人而已，就算李晓枫已经是其中最耐用的那种，她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她的阿米落机械键盘已经被打磨得油光水滑，缝隙里落满了深夜补充营养时留下的食物残渣，她的桌子上摆满了书和试用的产品以及各种应急补充能量的小食品——咖啡、西洋参、红糖，梅子干、黑巧克力，红牛、饼干……可即便这样，她也被生活给碾碎了……

外人只看着你们身处风口，风光无比金光灿烂，看不到这金光灿烂的风口其实四面漏风，处处破绽。这个局面能持续多久，没有人能够保证。反正每隔两三年换一个风口是铁定的事。在这风口里，你的化学肉身能继电多久，能飞多久，更得看天意。正是因为全都无法预知，所以每一个化学肉身都得在有风的时候拼命扑腾，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人一辈子就在等这样一阵风。然后最悲剧的是，风来了，你的命没了。

在晕倒之前，身体会给你发出预警，只是人往往不愿意面对。或者说，没办法面对。

当时公司已经融到了天使轮，北京的天使投资人老范是珊宝的朋友介绍的。李小贞恰好也知道，是她的发小，官三代，人挺靠谱。他帮她们公众号算了一个估值，大概三个亿，然后又一掷千金地给了八百万现金，让李晓枫她们搬办公室，招人，每日四条更新。

为了A轮，KPI一定要好看，每个人都拼了。李晓枫只记得每天都在拼命地写稿，改稿，有时一天有三四篇要弄。每一篇都要细细对过，每一篇都要漫长地修改。一天二十四小时，有十五小时要死死地盯在桌子前面，有时候觉得心脏乱跳，也得忍住。

还有出差，出差就更麻烦。

参加国内城市的活动，早上五点就要起来。参加完活动，再坐晚上十点的飞机回，到家已经十二点，这一天算是交代了，稿子也写不了，等于第二天是双倍的工作量。而且出差也完全不像当记者时那么轻松。

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参加各个品牌的发布会，但是因为你不再是记者，而是博主，所以你每次出场都要化好妆，选好衣服，配好首饰。每一趟出行，都是一次战斗。一下飞机，先得和当地的化妆师摄影师碰头。化妆起码得一小时，化妆师化妆的时候，还可以看看稿，闭目养一下神。去到现场就是一场小型的战斗，拼命摆POSE，找角度，拍照，即刻发微博，拿资料，立刻找切入点，打电话和同事商量怎么写。因为文章第二天就得发。

李小贞有一次在上海，和李晓枫匆匆见过一面，约在了品牌活动的现场。她说第一眼看到李晓枫完全没认出来，因为李晓枫穿着紧身礼服，高跟鞋，化着很浓的妆，整个人泛着白光，见面第一句话居然是“嗨，亲爱的”。

她如坐针毡地坐了十来分钟之后就走了。后来她在微信上吐槽：“李晓枫我简直不认识你了，人瘦得不成样子，好像一个假人。你怎么堕落成这样子？”全世界只有老同学敢对她说话这么冲。李晓枫只得苦笑了一下，说：“那不是堕落，这一行就得这样。化妆和礼服是因为现场要拍很多照片，而照片是一种戏剧化的东西，而现场又有很多同行和公关公司，不能不理人家，所以没办法静下心来和你聊天……”

其实李晓枫也知道自己在工作的时候就像一个假人，因为整个人都在高度紧张之中。前期所有的事情你都要想到，镜头前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要拎住这一口气，因为要出图，出图和真实完全是两码事。李晓枫见过一个同行皮肤巨差，穿着一件借来的大红露肩礼服裙来参加活动，胸和礼服之间差了三四厘米，走光走得一塌糊涂。那件裙子不合身也就罢了，还有一个巨大的裙撑，撑得两米之内都站不了人，会场又小，弄得人人怨声载道。可是这样夸张的服装拍出来就是出来效果，再加上修图，结果照片出来她像公主，李晓枫像侍女，当场就比下去了。

“你也不能输太狠啊！”珊宝说，“名牌礼服买起来，公司出钱。”

这时李晓枫又想起周蜜，她觉得她才应该来做这一行。她家四层旋转楼梯的旁边挂的全是她的名牌战衣，她要做博主简直不要太合适，全是自己买的。小红书上那些矫揉造作的小网红哪是她的对手，她有一二十年积攒下来的那么多货真价实名牌礼服高级珠宝和JIMMY CHOO……人生啊，真是阴差阳错，你得和适合你的时代对上。如果早一点出现KOL这样东西，周蜜信手就能拿下吧，只可惜命运偏偏把这难搞的活儿派给了李晓枫……

压力大到爆锅，A轮眼看就进入最后冲刺阶段，三个创始人的关系变得史无前例地坏，互相之间的交流全都用吼，多年友情眼看要了断于此。

没办法啊，公司是搬去了亮晶晶的CBD写字楼，手下有一百多人，但是支出也很吓人。写字楼一个月的租金，一个月发员工工资也得上百万。每个部门都要不停地开会，每一次开会都得在场，所有的事情都在半个小时内决定……有一次李晓枫实在头痛得不行，在电话里跟珊宝嚎叫：我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了，我快要死了！

珊宝冷冷地说，麻烦你死之前把稿子交出来。

最后，是真的死了，差一点死了。

像烧过头的煤炭，李晓枫感觉自己根本不需要睡觉了，睡也睡不着。嘴唇上的皮全是干的，一撕就是血口子。事情做完，凌晨三四点仍然捧着手机看无脑综艺视频，等那难得的倦意涌上来。连续熬了半个月，崩溃的一天终于到来了。那天她改一篇急稿改到凌晨三点，打完最后一个句号，突然眼前一黑。庆幸的是在晕倒的最后一瞬间，她按了手机的紧急通话键。那是她和钟露露约好的，如果电话通了没有声音，就到我家来找我……

这就算捡回了一条命。

醒来后觉得眼前模糊一片，听到有医生查房的声音，李晓枫问医生的第一个问题是：医生，我以后还能看书吗？

“你还想着看书啊，早干什么去了……你也太不把身体当回事了，这种眼睛的使用时间和强度，你不眼瞎才怪呢……”

最后的诊断是脑缺血。医生的诊断书写满了一页纸，各种各样的毛病，最可怕的是心脏也出了问题。

一个月后，李晓枫的眼睛勉强可以看得清东西了。珊宝和钟露露抱着鲜花来看李晓枫，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珊宝高兴地说：我们A轮成功了。

李晓枫艰难地露出一个微笑：“太好了，和投资人说把我的股份卖给他。我真的干不了了，你们加油吧……”

19

很多人不理解李晓枫为什么要在这个当口放弃。

病，谁没有呢？再坚持一下，未来的财富可能会加一个零——人人都这么说李晓枫。

李晓枫说我可能天生没有那个发横财的命吧。

其实就是完全工作不了。

工作不了无谓拖累同伴，所谓力不到不为财。

因为除了心脏的问题，李晓枫还得了一个怪病，叫外直肌麻痹，眼前看什么都是重影。

“什么叫外直肌，就是你眼睛总腱环的外方和眶上裂外侧缘骨突、附着于距角膜缘颞侧6.9毫米处巩膜上的一条横纹肌，这条肌肉麻痹了起不了作用了，所以这个病又叫重症肌无力眼肌型。”帅哥医生说。

李晓枫一听到这病名，脑子就嗡了一下。重症肌无力，没药救等死的病，这个她懂。沉默了几分钟，李晓枫问道：“那，我还能活几年？”

医生登时大笑起来：“没你想的那么严重。这是眼肌型，可以调整的，就是疲劳过度加上激素失调……”

“会瞎吗？”

“现在肯定不会……”

喔，现在肯定不会。但将来会不会就难说了。

你看人生真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学东西，生一场病会让你知道一些奇怪的病名。原来一块小小的横纹肌动不了，就会让你的眼睛里面对不了焦，成了半个瞎子。

出院的时候李晓枫带着几乎半车厢的药，回到南安公寓。等人群散去，夜深人静之际，少不得抱着那堆成小山的药哭了几场。四十来岁就成了废人，她可没干任何坏事啊。为什么这么对她啊？李晓枫暗暗对老天爷嘶吼，可老天爷才不理她。

那几天每来一个朋友看李晓枫，李晓枫就送她一个名牌包，要死不脱气地说：“我以后也用不上了，给你留个念想……”一副临终告别的样子。珊宝被李晓枫气笑了：“你怎么这么脆弱啊，医生说你这是可以调理的。你怎么搞得跟林黛玉葬花一样……”

她挟着李晓枫去看中医。这位郑老大夫倒是挺会安慰人，一把脉一见面就安慰李晓枫说：“不会瞎，据我的经验，这不像重症肌无力，可能就是疲劳加肝火太大。先吃一段时间中药调调。”

为遵医嘱，李晓枫半眼手机和电脑也不敢瞧，足足喝了一个月的中药，一天两碗苦苦的药。方子李晓枫看了，里面有黄连。“真是命比黄连苦啊！”李晓枫一边喝一边想。

吃药的苦不算什么，还有另外一些苦头要吃——每周还得上郑老那里扎两次针。扎针是真吓人，郑老的针比别的医生针灸的针要长许多，而且下手狠，全扎在眼睛周围——脸上，头上，要扎错一点点，就瞎了。“瞎了就瞎了，命都交给他了，死就死吧！”每次李晓枫都要抱着死一次的心情才能挺过来。

死就死吧，反正最坏的结果不也就是瞎吗？

两个月后，李晓枫没死。

重影基本消除，郑医生嘱李晓枫一天最多看一小时手机，因为这个病就是不能让眼睛累，得多休息。与此同时，住院的西医又警告李晓枫血管要保持通畅，必须坚持有一定的运动，两相折中一下，变成每天要走五千步，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累，少了血流不动。

这是李晓枫有生以来过得最清闲的日子，什么工作都不用做。吃药，睡觉和五千步，不能看剧，更不能写稿，只有一小时可以看看微信，回回信。这一病倒是收获了许多关心，许多多年没有联系的人都涌了出来，查问病情，要寄补品。甚至包括梅兰花，她甚至还组了一个群，叫402，隔着地球送温暖，但是有什么用呢？安慰和补药是没有用的，你在肉身上榨取的东西，总有一天你要连本带利还给它。而这种偿还，注定是无比枯燥极其漫长的。

每天跑步机上的五千步成了李晓枫的苦役。上机之前就开始各种叽叽歪歪拖延时间，上机之后愁眉苦脸百般苦楚，下机之后一身臭汗头昏脑涨。传说中给人快乐的多巴胺在哪儿，为什么就我不分泌？珊宝大笑，因为你运动量不够。

“最近真是一种自由的坐牢，为什么可以休息了，我反而这么难受？”李晓枫发牢骚。

“你习惯了高频率与世界信息互换，现在的低频状态是有点闷。哎，我突然想到一个最适合你现阶段的活动。你去看楼吧，完成五千步，而且刚好将你手上这笔现金置个业，别放银行白白浪费了。”这一回珊宝的看楼建议，李晓枫倒是听了。没别的，手上有钱了，人就有胆了。

看了半个月楼，李晓枫又郁闷了。以前不看楼是因为没钱，看了心里添堵，现在有钱看楼了，没想到更添堵。为什么呢？因为但凡你看上的，统统都买不起。

雷德蒙介绍了他“明月府”的中介给李晓枫：“李小姐，这个南向，正对花园，符合你阳台见树的要求。九十九平方米，业主急出手，不到一千万就可以拿下。”

“那是多少？”

“九百九十五万。”

“……”

“李小姐，你手上的现金是够的，为什么不拿下呢？”

“这房子太小，比我原来的大不了十平方米，根本装不进我的衣服和书。”

“我们有三百六十平方米的，三千来万，也很合适。”

“……”

鲁迅曾说过：“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吗，我以为这歧路中，大概可以看出世人的真面目。”其实反过来也成立，有谁从困顿渐渐进入小康，你在这其中大概可以看出世界的真面目。

想要成功地打掉任何一个赚了一点钱就开始膨胀的中产阶级自以为是的幻想，其实只要在房地市场转上一转，就可以发现自己在这个城市真实的位置。你的那点钱，你那点朝不保夕的用命用汗换来的钱，在真正的金融市场（对，房产在现下的市场性质就是金融衍生品）里，就是一点小碎末。

李晓枫现在明白珊宝为什么要拼命上市，因为如果只是做一个公号赚点广告费，你就始终只是一个个体劳动者。手停口停，仍然是食物链中的底层。

这个社会真正有钱的人是做资本运营的人，像大胡和北京投资人老范这种用钱来赚钱的人，他们在那个看不见的市场里拉高抄底，动辄是亿亿声的进出。在那个市场里，你要吞掉别人，成为大鳄。成为大鳄之后，你还要懂得花钱，因为花钱也是一门学问。

有些人的花钱是纯花钱，有些人的花钱还能赚钱——平民消费就是纯花钱，奢侈消费则还可能赚到钱。许多阔太只买爱马仕，并不是爱马仕真的有多么好看，纯粹因为它是包界的硬通货，是可以变现的。而且运气好的话，还能升值。至于豪宅名画高级珠宝，也是同一个道理。因为稀缺而成为硬通货，因为硬通货而成为另外一种保值手段，这是暗藏在社会金字塔塔尖的金色暗仓，是众所周知然而又无太多人明了的实力角逐场。这暗仓里蕴含了无数机关，无数的暗语，以及无数的能量转换。最简单的一笔账，老范十年之前用二百万买一幅林风眠的画，十年之后卖了两千万，你说，是不是比存在银行划算？

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有钱人，只有相对的有钱人。因为你只要一进入资本和消费这两个游戏场，你就会羞愧地发现自己永远是穷人。因为永远有超乎你想象的东西在前面等着你，资本市场是你有多少钱都能亏光，而消费市场是你有多少钱都能买光。

名牌包只是这个金钱暗仓里最浅显的门面，再往里走还有名表，几十万的陀飞轮，几百万的百达翡丽，上千万的江诗丹顿。名表之后还有豪宅，三亚望海豪宅北京后海别墅还有纽约中央公园的顶层公寓。豪宅之后还有高级珠宝和古董，现代派杰作，拍卖行顶级收藏……那是金融市场的两个分身，是无数富人的销金窟，更是暴富者的修罗场。它们的存在无疑是为了让你有所敬畏，那就是无论你多有钱你都能花光它。

在见识过七八千万一栋的别墅和上亿的临江大宅之后，李晓枫就彻底地明白了自己在这个社会的位置——以前看希区柯克的《捉贼记》，格蕾丝·凯利演的那个美国小姐对自己和妈妈有一个精准的判断：“喔，我们只是银行里有点存款的小市民。”这话很对。确实，李晓枫这种在风口上侥幸赚了一点点小钱的人其实都是“银行里有点存款的小市民”。

李晓枫想起她的同行，她那些年轻的同行，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一脚跨入了顶级阶层。“月入百万不是梦，广州豪宅我随便选。”有一位三十多岁专门写财经新闻的同事曾经对李晓枫这么嘚瑟过，他在激情澎湃之下狂掷半亿收了一座五百平方米的望江豪宅，以为再辛苦两年就能上岸，从此人生登上巅峰。

结果没想到第二年惨被封号，收入是零，每个月五十万的月供根本还不起。房子被银行收回，金光闪闪华丽无比的范思哲家具被人扔到街上，看得人心惊胆战。是啊，身为新媒体时代的从业者，你根本不知道下个月你还会赚多少钱。因为时代风起云涌，生活太过无常，既然都是风口上的猪，那就要做好风不吹了，随时会摔下来的准备。你现在是可以交得起首付，可是你还得起一个月五十万的贷款吗？现在还得起，你能确保明年可以还得起吗？你能确保十年后还得起吗？这一行，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明年会发生什么。比如去年的李晓枫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今年的自己会黯然退出对吗？

恍若一场黄粱美梦。李晓枫这才明白那些所谓的坐头等舱买香奈儿的生活，是暂时的，是偶尔的，是借来的，是杠杆撬来的。如果你真的信了，那你就傻了——只有看过金光闪闪的范思哲家具被扔到街上的惨状，人才可能清醒一点，才会从那些跳着金泡泡的生活里挣脱出来，看到生活真实的质地。它残忍，无情，吞噬人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作为一个只是在银行里略有一点点小小存款的小市民，李晓枫老老实实选了一套在她能力范围之内可以承受的房子——和“明月府”只有一字之差的“明月楼”。两个楼盘相距两公里，但价格却腰折了一大半。珊宝嫌它太旧太破，但李晓枫却执意要买。

要在广州待过些年头的人才知道“明月楼”的“威水史”——九十年代一个港资地产公司的千金主导开发的楼盘，当年根本没有公开发售就被人抢光了。不显山不露水的几栋小高层，四周种满了南方花木，从外面几乎看不到里面，一走进来就格外安静，只见鸟语花香。因为那位千金早年自己也住这里，所以这个小区用的石料板材无一不是最好的，百分百符合李晓枫的各项要求。管理完善交通便利就不说了，离南安公寓和报社很近，是李晓枫最熟悉的区域。地方也阔落，有二百平方米，有书房有衣帽间有贮物间有运动间，最重要的当然是价格实惠，在李晓枫能力范围之内。她算了一下，买完房剩下的现金存在银行里，若不买奢侈品的话，可以支撑个十来年。用广东人的话说，李晓枫可以开始“食谷种”了。她终于赶在五十岁之前追上了她的同学们，可以实现某种程度的经济自由了。

新房子没有大动，只涂了一下墙换了一下卫生间器具。装修好的那一天，李晓枫特地去太古汇最好的那间花店买了一大束白色牡丹放在客厅中间的黑桃木餐台上，衬着水晶灯，别有一种晶光灿烂的感觉。为什么一定要白色牡丹？说起来也仍然是一个小小的情结。

刚入行的时候，李晓枫就在这个楼盘采访过一个小众名牌的创始人白小姐。那是一个风姿绰约的高个子女人，李晓枫之所以知道“明月楼”的底细，全是白小姐告诉她的。当年她住的也是低层，推窗就是满眼绿色，房间里摆满白色的家具，白色的纱窗，到处都是花，有硕大的牡丹和百合。她轻描淡写地说，每周有专门的人给她送花，也就一百多块。“用非常少的钱就能换来一周的愉悦。”她用剪子小心翼翼地剪着树叶，笑嘻嘻地说。

李晓枫记得自己曾经问了她一个极蠢的问题：“为什么不去菜市场买花？这么一大扎百合才十块。”

“哎，品种不一样。这个是进口的，香气更好闻。”她笑着指点李晓枫说。

如果说李晓枫人生真的有极度渴望金钱的时刻，就是那个下午。

豪宅李晓枫见得多，有钱女人也见得多，已经激不起她内心的半点涟漪，但白小姐的富有真的让李晓枫又痛苦又羡慕。她是李晓枫的同龄人，一不靠男人，二不靠父母，就凭自己，打下一片天，过上这等富裕优游的生活。美丽，优雅，帅哥男友，事业蒸蒸日上，却一点没有暴发户的气息。一身书卷气，庄子老子张口就来，聊的是本雅明罗素杜尚蒙德里安。看着她姿态优雅地把雪白的牡丹一朵一朵慢慢插进巨大的水晶花瓶，李晓枫好像陷进一场巨大的流沙之中，顶上是炫目的阳光。“啊，这就是我理想中的生活，这就是我理想中的自己！”但流沙马上就把她淹没了，让她几乎不能呼吸。因为心中另一个魔鬼发出低吼：“别做梦了，你一辈子都过不上这样的生活！清醒一点吧。”

荣格说，人类唯一不能克服的情绪就是嫉妒，它深深地藏在你的无意识里。但嫉妒也并非全无好处，它让你永不停歇。李晓枫自己也很难理解这么多年拼命地工作是为了什么，可能潜意识里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住进“明月楼”，把白色的牡丹一朵一朵慢慢插进巨大的水晶花瓶吧。

从这一点上来看，李晓枫是多么侥幸——二十年以后，她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尽管白小姐早已搬走了，但是对于她始终是一个标杆。而且她终于不用和她的书衣服鞋子帽子挤在那个一室一厅的小小房间里。她终于也有了推窗就可以看到的无边的绿意。她的房子刚好在小区的绿化带中间，又是四楼，客厅一个大阳台探出去，四周都是树，像是住在了森林里。那些深深浅浅的绿色把书房映得绿意盎然。李晓枫终于可以像白小姐一样轻描淡写地花一个普通白领一周的菜钱买上一大扎白色香花，把它们细细修剪好，慢慢放到巴卡拉水晶广口瓶里。

李晓枫坐在桌子前看着这盆花，每一朵牡丹都开得那么张扬恣意，但又如此飘逸无尘柔若无骨。在那香气里李晓枫好像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胖胖的，穿着三十八块钱连衣裙，皱着眉头拿着笔狂记，内心却在沙砾之下的痛苦女生。李晓枫好想穿越过二十年的时空瀑布流，拉着那女孩的手，对她说：“你不要那么痛苦。终有一天，你也会拥有这一切的。”

有钱真好啊，哪怕是拿半条命换来的。

20

搬家那天选了个吉日。

李晓枫也没有叫朋友帮忙，就请了一个国际搬家公司包场。他们的活细，这意味着她什么都不用收拾，拎包入住即可。但即便如此，两边的点数监场，也把她累得够呛。

中午时分，工人们休息。李晓枫手拎着一个大提袋，身背两个小背包，汗流浃背走进小区大堂时，迎面碰上一大一小两个人。小男孩胖嘟嘟的，肥手肥脚，眼睛大大，才四五岁的样子，爸爸爸爸叫个不停。真可爱，李晓枫眼光追随着可爱的小孩，越走越近。可是再一抬头，发现旁边的男人——居然是大胡。

躲闪不及，只好打招呼：“胡总好，这是您孩子啊，好可爱啊。”

“哈哈哈，调皮得不得了。哎，怎么这么巧你会来这里。”大胡说。

“啊哈，我今天搬家。”

“搬到明月楼来了吗？”

“对呀对呀。”

“哎呀，那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

听到这句话，李晓枫如五雷轰顶。心想天哪，怎么千选万选，会选到一个和大胡做邻居的小区？真倒霉，这抬头不见低头见，多么尴尬。但她嘴上还是在说：“哇，真的呀，太好了太好了。”又慌忙举起手上的大包说：“还在搬东西，回头聊回头聊哈。”

急急脚往电梯里走，等在电梯里站定，她一定神，又觉得不对劲。大胡可是住白云山顶级别墅的人啊，怎么会到这种老小区里住着？这完全不符合他的身份和地位——他可是上市公司的老总啊，可不是“银行里有一点存款的小市民”啊。

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李晓枫晚上累劈了也不忘记打电话给雷德蒙八卦。

“前几年他还让他们公司在我们公众号下了广告呢。你又说他买了矿，应该是富可敌国了，怎么会选择住我的这个小区？至少也要跟你住一个小区吧！”

“也不要这样妄自菲薄嘛，晓枫。”雷德蒙笑道，“你那个小区多好，便宜方便还地方大。我还想去你那小区买呢，以后我们老了可以互相照顾……”

李晓枫想想也是，像大胡那么精的人，肯定是图实惠。

实惠，谁不想要呢？

这样一想，李晓枫更高兴了。她沉醉在自己完美无缺的新房子里，这里收收，那里拾拾，小东西买一买，也两三个月过去了。

慢慢地，李晓枫有点咂摸出梅兰花生活的意思了。其实，人有时候沉浸在纯粹的生活里也是蛮快乐的。李晓枫在微信上跟梅兰花学会了做正宗的西餐，煎牛排、奶油培根意大利面、沙拉和罗宋汤……谁能想到呢，艳如桃李在男人堆中兴风作浪的梅兰花和誓要成为公号界勤奋姐的李晓枫，最后居然在奶油培根意大利面中找到了她们人生最大的交汇点。

厨艺突飞猛进的结果是，可以经常在家里搞搞家宴，让仍然奔忙在卖命路上的朋友们歇歇气。

那天又是一个大饭局，因为雷蒙德要介绍他的新男友给大家认识。吃完喝完，大家商量李晓枫接下来应该干点什么。这也快一年了，不能永远像个退休老人一样啊。大家商量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你这时不时眼前会重影动不动就心慌的身体，也不适合干什么呀！”钟露露说。

珊宝领着她女儿说：“得，你开个私房菜得了，以后我们就在你这里寄餐。”

“不行！做饭太累了，一周一次还行……”

雷德蒙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你这种不知道将来干什么的人就应该去青城山。我认识那里一个道长，特别牛……”他支使他的男友去厨房拿水，偷偷扒到李晓枫耳边说：“我就是按照道长的指点，往东搬到明月府，才一年就找到了现在的男朋友。”

珊宝也赞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刚好去趟成都玩一下。哎，刚好我还有一个活动在青城山……老范让我一定去，你就顶着我的名去住嘛。听说那个酒店超牛，漂亮得一塌糊涂。”

所有东西都凑得刚刚好，那是不去不行了。当晚李晓枫就在朋友圈宣布了这一好消息：“我要去青城山啦啦啦。”

不到五分钟，大胡的微信就来了：“晓枫，你会去成都吗？”

“对。”

“想托你捎个东西给周蜜。有没有时间？”

李晓枫一想也行，都到青城山啦，为什么不去下成都呢？她没去过，再加上，也是应该去看看周蜜了。同一个寝室住了四年呢，于情于理，也是应该去看一下她的。

她就答应了一声：“好。”

“那我们在小区大堂的茶吧那儿碰个头，交接一下。”

没有了美女秘书和日式贵价餐厅的加持，大胡似乎变了一个人。他穿着棕黄色的家居服，驼着背缩着身子躲在茶吧的一个角落里，格外像一只软壳动物。李晓枫没来由地想起了一段熟悉的文字：“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当年在上市派对上，大胡意气风发地告诉他们：成功的男人要做狼做狗做狮子也要能做蟑螂。他果然是实践了自己的成功学，他做过狼做过狗做过狮子，而此刻他形如蟑螂，衬得放在桌上那只金光灿烂的暗绿鎏金法式首饰盒格外诡异。

那只首饰盒，李晓枫是看熟了的，那是周蜜最宝贝的宝贝。

多少次只要一去周蜜家，她必要拿出这只箱子来告诉李晓枫她最近又入了什么货。有一阵儿她疯了似的收集表，有一阵儿又疯了似的收集古董宝石。周蜜从广告公司退回来以后就变成了一个购物狂，但能够和她在家里欣赏和讨论的，却只有李晓枫这么一个人。普通人哪里懂得这些东西的好。“不敢跟保姆说，怕她们起歹心。偷偷拿走一只就几万块，肉痛。只有你晓枫，你又懂行又不起歹心。”这种话听在耳朵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李晓枫只能笑笑，做富人有时也蛮可怜，因为时刻要防着人。

家里的保险箱好几个，每一个密码都不重样；房子有好多套，但怎么租出去，租给什么样的租客也是颇费脑筋；底下用人司机好多个，用哪个不用哪个也全靠眼光——不熟的人不敢随便用，要知根知底，但太熟的人也不敢用，因为怕财会露白。

钱太多，也很烦，但这种钱多的烦恼，却没人可以说。

偶尔她会幽幽地打电话来邀李晓枫吃饭：“来陪我一下嘛。大胡忙，儿子上学，感觉现在最关心我的人只有sales（销售）……”可不？只有想在你身上赚钱的人才会关心你，这是富人生活里的真理。

懂得用钱的人会用钱给自己搭出一个安乐窝，但周蜜却被她的钱给关了禁闭。她这边提防着人，那边又不停地买买买。那些漂亮的衣服挂在她四层别墅的楼梯边上，越来越多，慢慢地堵住了她出门的路。

有一天有个晚宴，周蜜特意叫李晓枫早一点去陪她挑选衣服。一边清理一边欣赏完那些漂亮的衣服，李晓枫深深地感叹道：“你真应该去当时装杂志的编辑啊。你现在的纪梵希比电影里的赫本还多呢。我们四个人里，你才是真正全面实现了人生梦想的人啊……”周蜜立时就笑了，可是不知道怎么的，这笑容后面仍然是有点幽幽的。

“东西没有的时候老想有，但其实有了以后，也就这么回事。有时半夜醒来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紧紧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以前我是周蜜，可是现在走出去，人人都叫我胡太。那些人的眼里只有大胡，如果我不是他太太，那我好像什么也不是。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晓枫，我堂堂南湖大学的高才生，怎么现在会这么没有存在感呢？你说我是不是得出去工作啊？可是，我又不想这年纪了还听人吆五喝六……”

“那你就自己创业喽？”

“上次创业不是亏了吗，大胡不让我再搞了……他说宁愿把钱给我买珠宝。”周蜜半是委屈半是嘚瑟地说，李晓枫心中又涌起一股不耐烦。这些贵妇全都一个样，她们只是想找你做垃圾桶，听她们诉苦，没有一个真正想解决她们的问题。她说这样不好，你就建议说那样可好，可是她会回答那样也万万不行，然后又抬头问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你看我可怎么办呢？

喔，那就没办法了，李晓枫心说，那你就只好永远困在你那个富贵无间道里吧，真是神烦！

“哎，你不是说你刚买了一只绝美的宝格丽，快给我看看。”李晓枫知道一聊这个，周蜜准能高兴起来。

果然周蜜一听就转忧为喜，带着她快步走到卧室，从保险箱里拿出她的宝贝首饰盒。一打开，金光闪烁。她在一堆宝贝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只金光灿烂的钻表，玫瑰金衬黑底，绕在手腕上，分外华丽。“伊丽莎白·泰勒最喜欢的牌子，灵蛇系列。我看上好久了，大胡刚送的，要三十万！”她伸了一下舌头。

“周蜜你还胸口紧，你说你要在你那个广告公司干多少年才能买得起你现在这些东西啊，你一只表都能在郊区买一间房了，你就知足吧你……”

“也是。”周蜜若有所思，“各有各的好。像你这样，每天风风火火，这里走那里走，过得也很充实，就是钱少一点……”

李晓枫气笑了：“不是钱少一点，是钱很少！”

“有时反而觉得不如随意嫁个小公务员。”周蜜根本不看李晓枫，自顾自地叹息道，“做那种平常夫妻有平常夫妻的好处，生下一儿半女。买块豆腐也要计较半天。现在倒好，大胡是不在家，就算在家也黑着脸，不说话。”

“没关系，等他上完市就好了。夫妻之间总有个山高水低的，你不要太焦虑。”

“你不知道大胡最近的压力有多大，喝醉了就乱骂人。”她看李晓枫研究那块表研究得入神，就问道，“你知道这只表是怎么得来的吗？”

“你撒个娇不就什么都有啦。”

“想得太简单啦，这是用来赔罪的……这个死大胡，喝醉了就变成另外一个人。我劝他少喝点，跟他说现在公司还有哪些毛病，他居然敢骂我：‘你神气什么，你还有脸来指点我，你不过就是一只米虫！’后来我半个月没理他，他就乖乖买了这只表来赔罪……嗯，一句‘米虫’换来一块美貌的宝格丽，这笔生意还是赚了！”周蜜把表戴到自己手上，面带得意地说。那是李晓枫印象中最后一次和她聊天，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个首饰盒。

谁能想到呢？再见这个首饰盒已然是十年之后了。它的主人已经疯了，在这个世界上，物比人要硬扎多了。

“晓枫，想不到我们这么有缘分，连住都住到一起。”大胡面带讨好地说。

李晓枫内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想，谁跟你有缘分？谁跟你有缘分谁倒霉。

但又少不得打起几分精神来敷衍他：“哎呀，胡总，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会住在这儿。”

“我是租的，因为太太又怀了一个，要住大一点儿的地方。原来的房子小，这里离上班的地方近，又很隐蔽，一般人不知道。”

“哇，恭喜恭喜，原来的大别墅不住啦？”

“早卖了，我跟周蜜离婚前就卖了。因为当时生意上有点周转不灵，所以换了一个小一点的平层。”

“平层怎么放得下周蜜那些东西，那些家具？你们家那么多东西，我又不是没见识过。”

“唉，都扔了。周蜜烧的烧，砍的砍。那几年，真是过得跟打仗一样。不怕你笑话，其实我也早就不是那家上市公司老板了。那家公司上市第二年我就卖给一个香港老板了，当时价格还卖得不错。而且买下公司条件之一是聘请我继续经营，因为只有我熟悉这方面的业务。年薪也给得不错，一直做到今年合同才算完。”

“卖了公司，又有年薪，为什么会周转不灵？”

“还不是当年人傻爱折腾。你想想我二十九岁当地产公司老总，四十岁不到自己的公司上市，四十一岁把公司卖了，还有人请你当高管，手里又有大把钱。太顺了，觉得自己做什么都能成，可能就是这种思想害了我吧……”大胡叹息起来。

李晓枫瞪大了眼睛。

“我当时觉得地产的前景就这样了，未来只有做资源才可能赚到钱。也不能说这个思路不对，但做投资可比做地产要复杂多了。当时我被几个朋友蛊惑去云南买了几个矿，就把自己搅和到大麻烦里去了。我没想到开矿前期要不停地往里面投钱。矿难啊环保啊还有矿石的品质啊，太多不可控的因素了。有好几年我每天都感觉自己在丢钱落大海，把外面几套房子都卖了。周蜜那个时候就跟我不停地闹。你上次问我周蜜是为什么疯的，我知道你肯定以为是我出轨，其实不是。”

“啊……”李晓枫只得用震惊的表情来装傻。

“开矿那几年，本来就没钱，周蜜还是乱花。有一次我发现她用副卡划了三十万到一个健身馆，就气得停了她的卡。那段时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特别缺钱。我暗地里把那栋别墅抵押给银行，还是不行。有一次实在是缺钱，我就偷偷把她这箱珠宝送到朋友的典当行换了点钱。本来想几天之后就周转回来，谁知道事情就那么寸，偏偏就被她发现了，被她从酒局上揪了回来。逼得没办法，就全说了。我告诉她我现在在一个坎儿里，特别需要钱周转，银行里已经欠了几千万了。她一听这话就突然抄起一个水晶花瓶来砸我，说要杀了我。我也气得半疯，干脆跟她说连房子全都抵押出去了，没钱了，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了……”

“天哪，你不应该这么气她！她是个二百五。”李晓枫这回是真震惊了。

“晓枫，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有两句话深深地激怒了我，我就问她怎么这么狠要杀掉我？到底是为什么嫁给我？她说：老娘当年嫁你就是看中你会赚钱，要不然谁会嫁给你个矮子。我又问她，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吗？她说：是的，一秒钟也没有。”

“这是气话，你也信？”

“晓枫，我跟她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她从来不说假话。就因为这一点，我就绝不能原谅她，一定要离婚。”

大胡的小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寒光，李晓枫以为是恨意。细一看，竟然是泪。

21

“想不到大胡才是我们中间唯一还相信爱情的人。你后来是怎么安慰大胡的？”李小贞问李晓枫。

“我跟他说，周蜜绝不是因为钱而疯的，她是因为理想破灭而疯了。她嫁你是为了幸福，为了她妈给她设计的那种女人的幸福。但是后来这幸福彻底破灭了，她是为这个疯的。”

“你还蛮会说的，那大胡信了吗？”

“我看他脸色大变，似乎有点信。”

“我也觉得你说得对。”

“你不觉得他们两个人都是可怜人吗？”

“谁不是可怜人？”

“倒也是。”

“不过你现在不是可怜人。江湖传言你套现了三千万现金收山了，你是有钱人！”李小贞指着李晓枫说。

彼时她俩正在成都青城山下的大春山舍门口闲扯。

两个赋闲在家的妇女一起到青城山歇息几天，这是李晓枫的主意。开始李小贞还别别扭扭不想来，说到最后李晓枫都发了脾气：“我生病了，你就不能来陪陪我吗？你就不能去看看你疯了的大学同学吗？你怎么就这么无情啊。”

李小贞哼哼唧唧才吐露真言：“现在不是没工作没收入得省着点用吗？”

原来是这个，李晓枫笑了：“人家是基金会提供免费头等舱和酒店，珊宝给我们争取了两个名额……”

李小贞这才推托不得，勉为其难地动了身。

结果一进酒店，她眼睛都直了。

大春山舍在青城山下一个极隐蔽的地方，一个极普通的黑色的小门进来，往里走差不多三个门洞，面前赫然有一栋乌木老宅，纯黑，却隐隐透着一股摄人的金色光芒。入住的时候，李晓枫仔细看才发现这金色的光芒不是李晓枫的幻觉，而是每一块乌木缝隙之间，甚至包括地上黑色青砖的砖纹间都嵌着细细的金线。窗户更是细致，黑色雕花，边上有细若游丝金线，似不存在，但又无处不在。窗外隐约可以见到几棵古榆，再远处是一栋栋小小的黑瓦白墙庭院，小溪蜿蜒，修竹摇曳，青城山似乎就长在院中，立时像是从现代穿越到了明朝。

“都说了你不来你就会后悔的。”李晓枫笑着着拍拍她的肩。

“你们有钱人就是会选地方啊。”李小贞感叹道。

李晓枫一听此言就哈哈大笑：“请收回‘你们’这两个字，我算个鬼有钱人，卖股份得的那笔现金扣了税和手续费连一半都不到……而且，就算是三千万，在广州也不过买套房子就花完了，哪里还能剩下钱。”这话听起来相当讨打，但又确实是事实，听得李小贞直翻白眼。

李小贞这人对钱没概念，也没欲望。大概因为她从一出生起就从来没有缺过钱，所有东西都是现成的。她有她的一套审美和生活方式，在北京永远约人在昆仑饭店吃饭。以前是过于高级，后来是有点过气，现在还有谁在昆仑饭店见人谈事呢？可是李小贞好像完全没有这个感觉，她似乎一力就留在了她喜欢的九十年代。在那个年代里，她风华正茂，才华横溢，纵横江湖。

“我当年见他的时候，他还在海淀一所破学校里讲GRE说段子呢。”两个人安顿好，下午去听讲座时，李小贞指着那个互联网英语教育的胖大佬偷偷在李晓枫耳边说。

连着他在内，台上有三个人对谈，全是赫赫大名的互联网大神，如果说现在也有英雄榜的话，他们三位应该排在前十，所以这次来的人真不少，不乏各大互联网公司的高层和微博上的各届名人。

“如果现在天上掉一个炸弹，中国的互联网精英和投资界的精英应该就损失了一大半吧。”李小贞四处张望，低声感叹。

而李晓枫的注意力则全在台上那个九十年代名声响到不能再响的著名主持人刘小菲。小时候，她长发飘飘满口纯正英语的清纯样子可真是全国人民的青春偶像，一上台英语大佬就向著名主持人赤裸裸表达爱意：“我一定要先说我一定要先说。小菲，您知道吗？我们那个年代的孩子梦中情人就是您。我那时天天梦到您……”

李晓枫听不下去，低下了头，李小贞附在她耳边说：“中年男人真猥琐，苦孩子发达了都这样，一定要找梦中情人过过嘴瘾……土包子永远是土包子……”

著名主持人见惯场面，四两拨千斤：“那现在这个年代的孩子们的偶像就是您……”连吹带捧，半下钩子半踢脚，把三个男人哄得逸兴横飞，话密如雨。

“刘小姐果然是老江湖，太会说话了。”李晓枫感叹道。

“女神就是女神，三十年矗立不倒。哪个小丫头片子也推不动她，这就是实力。女神人生唯一的污点就是找了一个骗子丈夫……”

“李小贞，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八卦啊？你以前不这样啊……”

“这不叫八卦，这叫信息。特别是做我们这一行，信息就是命脉……我可告诉你，这是因为和你，平时我可高冷了，在饭局上从来不说话。后来我听人说外头传闻我是冶金部李部长的女儿。哎，我真的看上去那么像高干子弟吗？我还以为我现在总算混成文化人了……”

“你不是‘像’高干子弟，你本来就是啊！”李晓枫逗她。

不一会儿会议进入无聊的提问环节了。李小贞说：“我要出去抽根烟，你跟我一块儿不？”

当然要啊。

她们跑到会议室的空地上，这里三三两两有几个人，都是烟瘾犯了的。两人站定，李小贞刚点上烟，突然有个声音叫道：“晓枫，你原来在这儿啊。”

回头一看，是北京天使投资人老范，那个最后接收李晓枫股票的人。其实李晓枫也只跟老范吃过两三次饭，他腆着胖胖的肚子三跨两步地走过来跟李晓枫握手，器宇轩昂地说：“看着精神头儿挺好的嘛！说得那么严重，其实还可以继续工作嘛……”

“别了，范总，我都得肌无力了，干不了活了，您成全了我……”李晓枫嘻嘻哈哈和他打起趣来，倒把李小贞晾在了一旁。

李晓枫刚想起头介绍，李小贞抽了口烟，眯着眼睛说：“老范，你不认得我了吗？”

老范定睛一看，愣了三秒，也没想起来。眼看场面要垮，李晓枫只得单手顶住：“这位是我的大学同学李小贞，老范，你们俩是发小儿……”

老范仍然愣住，李小贞淡淡地说：“我们读的是同一所小学，湖师大附小。你是三班，我是五班，你不记得了吗……”

老范这才恍然大悟：“天哪，能在这里撞到小学同学，真是不得了！我要请你们晚上吃饭。”

晚上老范组了一个大局，一桌子十来个人，男的女的，热闹非凡。

人一多，就闹腾，谁声音大听谁的。只见满桌子都是大词在飞来跃去：IP、商品流通、综合零售、物流网、供应链、智能商业体、技术转型、冷链……整场就李晓枫一个人像傻子一样，一是不太懂，二是不感兴趣。倒是李小贞淡定，哪一句都能接得起来，人家到底是混过北京圈子的啊。

李小贞热情地与他们交换名片。李晓枫觉得特别尴尬的是，所有人一接过名片看到李小贞是电影公司的，脸上的热度就立刻减了几分。天哪，这些人多势利啊。影视圈的人现在正落难，谁也不想沾惹——马上调转话头不往下接话茬了。李晓枫暗暗替小贞难过，一到九点，她就偷偷跟李小贞说：“我们走吧！明早还要早起见道长呢。”

李小贞低声说：“再等等吧，你能不能让老范介绍我和那个头条的CFO认识？听说他们公司老板对投资影视剧有兴趣……”

“咦，老范不是你发小儿吗？你自己说嘛。”

“哎，你都看到了，小学同学人家哪记得你。”

“那你还成天说他，好像很熟一样……”

李小贞脸上微微一红：“他在北京有名嘛，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李晓枫难得见她认输，倒乐了。在微信上交代了老范之后，她就先走了，理由是她在吃中药，必须十点半睡觉。

等李晓枫睡完一觉醒来，正迷迷糊糊之间，听到门外有响动，听见李小贞正在口齿不清地说着酒话：看在你帮我喝的分儿上，你小时候踢球把我家窗玻璃踢坏的旧账我就不找你算了，咱们之间平了平了……

老范说，没平没平，回北京再请你喝酒……

李晓枫慌忙起来开门，发现门外一大堆人扶着李小贞，看来她喝得不少。

李晓枫把人接进来，安顿她坐在沙发，泡了一杯白糖水给她。瞄了一眼桌上的钟，已经一点了，李小贞还在稀里糊涂说酒话：“今天真高兴，喝得真开心。”

“开心就好，你开心就好。”

“晓枫，我开心，我从没有这么开心过。”

“那太好了，喝个糖水，待会洗个热水澡，你就更开心了。”

话音未落，李小贞已经起身跑去洗手间，抱着马桶开始吐起来。李晓枫没见过这种阵势，不知该如何是好，竟然愣在了屋子中间。

“纸巾，纸巾，还有水！”李小贞呕完一通，低低叫道。

李晓枫手忙脚乱地给她递纸巾，送上一杯水，问她：“怎么样，没事吧？要不要躺一会儿？”

“不用不用，你去帮我在我袋子里拿一片吗丁啉。吃一片，喝点水，就没事了。”

李晓枫又手忙脚乱去找李小贞的包。打开包，包中有包。“哪个啊？”

“紫色有花纹的袋子，就是你上次寄给我的印度小袋子。”李小贞不耐烦地指挥道。

李晓枫打开紫色袋子，发现里面有七八个大一点的透明塑料封口袋。每一个里面放着三四个更小的封口袋，里面是白的绿的红的药片和药丸，大塑料袋上写着大大的中文字：失眠、焦虑、高血压、心悸、过敏、鼻炎、胃药、营养脑神经、红花油……哈，你不去翻一个中年女人的医药袋，都不知道原来她随身携带这么多病。李晓枫只得把胃药那个透明塑料封口袋拿了过来，抱歉地说道：“还是得你自己找，我现在眼睛根本看不清小字……”

李小贞不耐烦地在里面翻找，一边唠叨道：“你这姑娘啊一点也不会照顾人，你这么些年怎么生活下来的啊……一点生活常识也没有……”

李晓枫听了又是火滚又是好笑，冷笑道：“那现在是谁在照顾你啊……”

“哼，我们不需要人照顾，我们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了，对吧，晓枫？”李小贞讨好地露出一张醉猫的笑脸，想找补回来。

“对对对，赶紧吃药吧。”李晓枫倒了一杯水给她，让她把药喝下。

李小贞拿着杯子醉笑道：“晓枫，这点小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知道吗？我刚和那个CFO聊得很好，感觉我那部电影有戏了……”

“哇，那太好了。”李晓枫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口气怎么这么虚伪。可是李小贞也太好骗了吧？谁都知道这只是一句应酬话。现在影视业这么冷，投资圈IT圈这些人个个精得像猴子一样，怎么会去投你的那些电影？不过哄你开心罢了。好在李小贞醉了，根本听不出来，继续高兴地说道：“我一定要把这部电影拍出来，这一辈子总得留点什么下来。你说是吧，晓枫？我不要孩子，不要婚姻，不要买房子，不要装修，我就是不想过那种庸常的生活。如果要我过那样的生活，我一毕业就跟石一山去深圳了。可是我知道我过不了那种生活，一眼看得到头。我只要最好的果子上面最薄的那一层霜，你懂我意思吗？就是我要的是最极致最纯粹的生活，如果我够不着，我就去死……”

“去死也不用去死，好好活哈，咱们……”李晓枫看着这只醉猫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于是逗她道，“小贞，你倒是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有没有爱过石一山……”

“爱啊。最初的爱，最深的爱，但我还要最纯粹的爱。他给不了我，那我就不要他，是我把他甩了……哈哈，他说我是头一个甩他的女人……”

“那挺好，是得给他迎头痛击。”

“是，是，我没钱，我穷，可是我不在乎。是，是，我的才华可能真的配不上我的野心。可是走到现在了，我不能放弃啊，我一放弃我这辈子就白活了……你能理解我吧，晓枫，你知道我要什么样的生活，我就是不要那种庸常的生活，如果我堕入那种生活，我就去死……”

“咱们不死，咱们不死，咱们先去洗个澡啊。”李晓枫知道这一聊就没得完，赶紧把睡衣和大毛巾放在她手上，“赶紧的，快去洗哈，我先睡了。”

躺在床上，李晓枫听到李小贞摇摇晃晃哼哼唧唧自言自语：“哼，那个老范，有什么了不起，不懂得欣赏艺术，傻×、……”好不容易等到她进洗手间，她又开始唱起歌来——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

我们会飞到天外的天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

我们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

我们会拥有更多更好的明天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

这歌太久没听到了，可是一唱起来又太熟悉了，像从记忆深处走来的一个老熟人，你知道他脸上任何一颗痣的位置，知道他每一个表情后面的深意。

五彩辉煌的夜晚

屋内的灯光有些昏黄

我们燃烧着无尽的温暖

虽然空气中

有些凄凉

……

今天我们没有财富

至少可以相互拥有

今天我们没有遥远的承诺

可是你我都已知道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

嗯，是杨庆煌的《会有那么一天》，石一山当年吉他弹唱的名曲。李晓枫永远记得石一山唱这首歌的场景。

大四那年，只上了两个月学，然后大家要分头去实习，这也预示着他们真的要分别了。离愁别绪，校园里的卡拉OK里时时传来男女对唱的张学友的《片片枫叶情》。太不洋气了。他们班的毕业派对是外教詹姆斯请所有同学去著名的“天堂烧烤”吃烧烤。

“天堂烧烤”名字听起来洋气，实际就是一个农民屋的屋顶。当年大学附近农民就靠做大学生的生意挣钱，“天堂烧烤”的老板是一个粗矮的湖南男人，原来是混黑社会的，脖子上永远有根手指粗的金链子，四十多岁打不动架了，就动了做生意挣钱的念头。他半辈子和少年们打交道，深深知道半大不小的孩子钱最好挣，就在学校附近买了一块地，起了当时少见的三层洋楼，和各个学院的男同学都混得很熟。学校里凡出了打架斗殴怀孕砍人各类的事都是让他去“了难”，所以石一山和他也很熟。

房子建好了，二三楼都租出去，石一山还建议他在一楼搞个桌球室，顶楼搞个烧烤摊，还替他想了一个洋气的名字叫“Heaven”。老板要石一山写给他，他拿去市里面做招牌。谁知拿回招牌一看，“Heaven”变成了“Haven”。少了一个e，“天堂”变成了“避难所”，把石一山气得够呛。但金链子老板一点不在乎，不就是一个字母的区别嘛，谁也看不出。而且避难所——避风港也挺好嘛，说明这里安全嘛，老板乐呵呵地说。他一不做二不休把天台干脆砌成长城的模样，上面敷衍了事地挂了两串小闪灯，唯有底下的“Haven”的招牌放光扯亮。这种湖南农民粗暴简单的审美让詹姆斯乐不可支，他一天到晚待在这里，打桌球，吃烧烤，俨然成了他的据点，凡要开派对，就约到这里。那时节，也只有他，才能约齐所有人。

那天李晓枫去晚了，夏末秋初，天高云淡，傍晚的天蓝得吓人。李晓枫走在后山的路上，远远就听到石一山的吉他和歌声：

五彩辉煌的夜晚

屋内的灯光有些昏黄

我们燃烧着无尽的温暖

虽然空气中

有些凄凉

……

今天我们没有财富

至少可以相互拥有

今天我们没有遥远的承诺

可是你我都已知道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

我们会飞到天外的天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

我们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

我们会拥有更多更好的明天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

到“天堂烧烤”要经过一个山头。李晓枫站在山头上，几乎可以平视看到“天堂烧烤”的屋顶，正好可以瞧见坐在天台墙垛上弹吉他的石一山的背影。风吹起他的白衬衫，一起一伏，坐在他身边的是满头怒发的李小贞，她摇头晃脑小声地应和着，红色的马丁靴轮流踢着墙垛。而遥遥地倚在另一个角落的正是长发飘飘的周蜜，她脸冲着外面，托着腮望着远处。实话说，李晓枫从来没有觉得石一山唱得有多好，但是那一刻情景之下，李晓枫觉得他的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歌星的都要好听。

李晓枫在这歌声里加快脚步，径直往下走个大坡就到了“天堂烧烤”的大门口。当她走到坡下时，突然听到一阵大笑，是梅兰花的声音。一抬头，发现她笑着半仰在围墙凹槽处。那天她身穿一条钟楚红式的无袖低胸白色长裙，半仰着的时候露出她美好的半个胸部。浓密的头发垂在半空中，傍晚最后一丝柔光正打在她的脸上，半明半暗里她的烟熏妆和红唇格外迷人。金发的詹姆斯和另一个女同学含笑用手拉住不管不顾似乎随时就会坠下的她。另外的男生三三两两在抽烟喝啤酒……那真是一个透露了许多玄机的时刻，可惜当时的李晓枫太傻，完全无法领会那个时刻人与人之间的奥秘，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怔住了。天哪，梅兰花可真美啊，此刻真美啊。

这才叫青春啊，纵情高歌，嬉戏游乐，这就是漂亮的有才华的人才有的美好青春啊。他们是这样快乐和自在，是这样信心百倍。啊，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他们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他们会拥有更多更好的明天，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他们会飞向天外的天……这时李晓枫心里突然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冒了出来：“李晓枫，这就是你目力所及能见到的最优秀的人，你见证过他们最风华正茂的时刻，可是未来会怎样呢？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到那一天的时候他们会变成什么样了呢？”因为这个问题太大太玄了，李晓枫竟被自己问住了，怔在了当场。

“李晓枫，你怎么待在那儿不上来？就等你开餐呢……”梅兰花眼尖，一眼看到了楼下的呆呆的李晓枫，大叫起来：“说好今天的party每个人都要穿白色，你怎么又忘记了，穿了黑裙子呀？”

“哎呀，我忘了……要不我回去换……”

“不用了，不用了，一来一去又得半个钟头，我们都快饿死了！”梅兰花冲李晓枫使劲招手，李小贞和梅兰花也转过身来，最后一丝光也被夜收回了，天蓝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幕，风也大得吓人。大风吹起男孩女孩们的白衬衫黑头发，还有梅兰花和周蜜的长裙子。站在顶楼之上的人衬在暗蓝的天幕上变成了一丛白色的剪影，他们的脸莫名消失了，李晓枫眼前仿佛只有摇曳不停的一丛丛白色的花朵……每次做梦，梦到这一幕时，银幕上都会打出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青春。

今天我们没有财富

至少可以相互拥有

今天我们没有遥远的承诺

可是你我都已知道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

我们会飞到天外的天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

我们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

我们会拥有更多更好的明天

会有那么一天会有那么一天

伴着李小贞零落不堪的哼唱声，李晓枫安静地躺在被子里，莫名流下两行热泪。

22

李小贞洗完澡，又吹头发，漱口，上床前还咕咚吃了一大把药，才在李晓枫身边重重地倒下，不久就发出巨大的鼾声。

李晓枫突然觉得身边的李小贞离她其实很遥远，这么些年她真的了解李小贞吗？这二十年，她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遇到了一些什么样的人，李晓枫根本就不知道。她也好像不想知道，她就想李小贞永远保持大学时的样子，又骄傲又神秘，永远是她的领路人。

半醒半睡辗转反侧了大半夜，最后被早就订好的六点半的闹钟惊醒。

见道长不是件易事，非常讲究。见他之前必须沐浴更衣，穿得一身白，他的徒弟七点钟会准时在门口等她们，引她们上山。

李晓枫先洗澡，等洗完，李小贞也醒了。“快快快，要迟到了！”李晓枫催她。

“妈的，没想到来度假也要起这么早。”李小贞骂骂咧咧地起来了。

两人略吃了一点垫底，各换了一身白衣。出得门时，天色已经大亮，门口的小道士倒是准点到了。也不知是有异术还是平时锻炼得多，不一会儿，小道士就衣衫飘飘走出了好远，李晓枫不时央求他走慢一点。

“你说这叫什么事，我连见工都没这么早过。”李小贞走得气喘吁吁，愤愤不平地说，“现在都想不通为什么要答应你来，两个受过高等教育在一线城市工作二十多年的职业女性最后居然沦落到要来青城山问道长前程了。太可耻了，这是高等教育的失败！”

“谁说不是呢。”李晓枫也惨笑道，可是事情就到这一步了，她们终于混到要靠这种年轻时嗤之以鼻的封建迷信活动才有动力往前走的地步了。人生过半，前路茫茫，发现谁都靠不住，最可怕的是发现连自己也靠不住，根本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往哪里走。不来问道长，应该问谁呢？

“其实你根本不用问。你房也买了，钱也有了，经济自由，事业有成。”李小贞一边走一边说，“我呢，问也没什么用，反正什么都没有，无产阶级最自由。”

“我们不都一样吗，都是年近五十，无儿无女的无业游民。其实就是来玩的，无非是有点心慌。毕业二十多年，头一次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李小贞大笑起来：“我跟你不一样的是，从毕业一开始这二十多年，我每年都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哈哈哈，她们同时大笑起来。

为什么这么悲惨还觉得这么搞笑，还这么开心？真是见鬼了，中年妇女精神错乱吗？什么都能笑餐饱，李晓枫突然明白了，这大概也是成长的一部分吧。因为只有到现在这个阶段你才会深深明白，悲惨就是人生绝大部分的真相，如果你不先去笑话它，它就会来笑话你。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来到道观前。神奇的道长是个很瘦的中年男人，据说还在川大念过书，现在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美丑，半新不旧的蓝布袍子，头上一根木簪子，头发倒是黑得很，脸上深深的两道法令纹，衬得眼睛越发精光四射。他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听你说话，偶尔插一两句。

因为是熟人介绍，所以李晓枫她们有幸去他的后院做客，喝了他一杯香茶，李晓枫按照雷蒙德的指点奉上两封大大的“利是”，顺便也打量了一下这位神奇道长的家。房间一水儿都是黑漆竹器，倒是清爽，中间有一只大案，宣纸上是他写的字。一只白色陶瓶插着清晨弟子从山上采下来的细叶枫枝，收拾得甚是文气——毕竟是川大的，不同于那些怪力乱神。

道长问李晓枫想问什么，李晓枫说就想问问身体也想问问前程，李小贞说，她还想问问婚姻，不过不好意思问。道长也笑了，问李小贞：“那你呢？”“我就不问婚姻了，我就想问问我那电影拍不拍得成……”道长深深地看她一眼说：“拍不拍得成还要看你的诚意。不过，你将来的孩子会是很大的安慰……”

李小贞这一回张大了嘴，回过头悄悄对李晓枫说：“道长有点神通啊，他怎么知道我在孤儿院助养了一个孩子……”道长又笑了，和李小贞扯了一通有的没的，说她天庭生得好，出身好，不像李晓枫——道长指着李晓枫说：“你父母缘浅。”

李晓枫惊了一下，是啊，道长是有点神通的。

稍事休息，道长带李晓枫们去观里求卦。道长的卦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没有上中下之分，抽出来的签直接去拿签纸，上面都是唐宋诗词，显得特别有文化，坐实了他读过川大的名头。

李晓枫的这首唐诗是杜甫的——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李晓枫问道长这是什么意思。道长看了李晓枫一眼，说你不用问了，你就放松一点，顺其自然，听从内心，你后半生的缘法都是刚刚好。

李晓枫心想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至于李小贞，她抽到了杨万里的一首《闲居初夏午睡起》——

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

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李小贞拿着这两首诗死活缠着道长问是好签还是坏签，道长说了半天，大概意思是，其实人生没有好签和坏签之说。境随心转，什么都是好签，也什么都是坏签……

到中午时分她们才从道观里出来，李晓枫被这两首诗搞得心事沉沉。李小贞逗她：“你别这么信他说的，我感觉道长这一类人跟老范一样，属于看人特准的，分析力也特强，一眼扫过去就能把你分析个差不离，跟电脑似的，纯属经验。早年我爷爷就被一个气功大师蒙得云里雾里，给过他很多钱，还给他在老家起了大宅子，金银无数，一直到前几年才被曝出来，逃去了香港。但是我还挺喜欢那个大师，他特会变魔术。后来我得了抑郁症，我爸爸还打电话让他发功，你说搞不搞笑？”

“那你的抑郁症后来怎么样嘛？”

“时好时坏，现在不是还吃着药吗？其实焦虑抑郁这些病都是心病，基本还是靠自己。这些年我也看过不少大师和神医，我跟你说，中国这些大师绝对都是田野心理学大师，没两把刷子还真是混不下去。所以也蛮好玩的，都是很聪明的人，就算骗你你也很开心。和聪明人过过招也蛮有意思，反正花钱也不多，有人陪你玩，多好。但是就是不要太当真。”

一路闲扯，两个人一直走到大春山舍后山的坡上，这时才觉得累，想起要歇一歇。喝了半瓶水之后分食了两片面包，李晓枫突然对李小贞说：“你要是真的领养了那孩子了，我负责出一部分钱，学费我包了……”

李小贞大笑起来：“天哪，你还真信了！你真是个老实孩子啊你……道长让你放松一点，别那么认真，你听见没有！”

青城山的秋天真美，脚下的大春山舍黑瓦白墙，竹林掩映，看到极远处，松涛云浪，又让人心旷神怡。

两人看得正入神，突然看见两个穿黄色衣服的僧人从山舍的后门出来，朝坡上走了上来，黄衫飘飘，颇有点武侠小说的味道。出家人行惯山路，不比李晓枫她们，几分钟就上了坡。迎面走来的一瞬间，李晓枫发现打头的那个僧人脸上有点慌张，大概是待山上久了少见女人，特别羞涩，这倒让李晓枫觉得蛮好玩的，特地在他匆匆走过时认真瞥了那人一眼。咦，这个人好像哪里见过哎，这么脸熟……是谁呢？是谁呢？

想了半天，待那两个人走得不见了踪影，她才惊叹道：“哎，我怎么觉得刚才走过去的这个和尚居然有点像刘裕德哎……”

李小贞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失声哇哇大叫起来：“哎哎哎，真的有可能是他啊。”

“怎么可能，人家在北京，得了一千万美金准备上市啊……”

“前段时间我们公司的事乱成一锅粥，后来电影的事又没搞成，所以我完全忘记跟你说这个大八卦了——刘裕德半年前就欠了人好多钱然后跑路了……没想到他跑这里来了！他也真的蛮会想啊，出家就不用赔钱啊……”

李晓枫呆住了：“不是吧？”

“我一哥们儿公司就是投资刘裕德的，他把我哥们儿给害惨了！当年他不是拿了那一千万美金吗，心气高，说是每个省会都要设点。但是中国实在太大了，花了好多钱做宣传，结果战线拉得太长资金链就断了。这也就罢了。更可怕的是这个刘裕德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是压力大，也可能是有赌瘾，居然偷偷从公司拿很多钱去澳门赌钱。结果前段时间投资人去查他的账，发现他欠了银行差不多一个亿，人现在也不见了，剩下老婆孩子抱着哭……”

李晓枫想起视频里那个网络精英范儿的刘裕德——喔，叫刘宇德，他年轻温顺的太太，以及可爱的一儿一女，当年一起喊：“一定要给家人最新鲜的！”啊，这是多么讽刺啊。

“基因果然很可怕啊。当年我父母强烈反对我们在一起，就是因为刘裕德爸爸特别爱赌，输了很多钱，说是会遗传。我记得刘裕德当年可是最恨赌博啊，他一看到打牌打麻将的人就一脸瞧不上。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死在了赌博上，基因这东西你根本没办法啊……”李晓枫感叹。

“妈呀，那你不是真要谢他的不娶之恩！要是你真跟了他，这一亿债务就得归你还啊，你那三千万还不够呢！”

“你鬼扯啊，我哪有三千万……”

“行了行了，我得赶紧打电话给我哥们儿，告诉他这个消息。他们正狂找他呢。”

李小贞抽出电话，李晓枫赶紧压住她的手：“亲，别打行吗？”

“为什么啊，他欠钱呢……”

“有两种可能性。一种可能性——果真是他，但是以他的眼神，可能也认出我了，如果你哥们马上来青城山，他肯定以为是我告的密，肯定恨上我了；第二种可能性——就不是他，你哥们儿来了也白来。而且我确实也没看真，我眼睛有病。你知道的，眼肌无力，视物模糊，看东西重影……”

“妈啊，李晓枫，行了行了，别卖惨了，你这是余情未了啊！”

“什么余情未了，我就觉得江湖事江湖了。青城山只这么大，他只要还想重出江湖他就要去找旧人，就总会被人发现的。你哥们儿他们有门路，总归会查到他下落的。但咱们别去掺和这事好吗？我们冰清玉洁的女孩子犯不着去掺和这种破事儿……”

李小贞放下手机，盯着李晓枫大笑起来：“冰清玉洁的女孩子，你这自我定位也挺清奇的。”

“啊，比起那些臭男人，我们难道不是冰清玉洁吗？这可是你我的青春偶像贾宝玉先生说的。”李晓枫讪笑着说。

李小贞想了想也是，就把手机放下了。

“啊，如果真是刘裕德，那么这一幕还真挺奇幻的。你以前老跟我讨论为什么大学里男生不如女生优秀，但毕业后男同学都混得比女同学好，其实也分时间段。到最后你看这些以前耀武扬威骄奢淫逸的成功男人一个一个都跌得挺惨的——得病的得病，走佬的走佬，当和尚的当和尚……”李小贞说。

是啊，她这么一说，李晓枫倒想起了很多年前欧阳带她去的改变她人生观的高端饭局。那个当过首富的地产公司的高总，前年跑路了，据说去了澳洲；欧阳，被抓了；最戏剧化的是那个规划局的刘局，当年看见他的时候，真的一表人才，让人倾慕，一身白衣白裤，好像亦舒小说里那些手眼通天的男人，无数的朋友，无数的钱，好像半个广州城都是他家的那种感觉。欧阳说他最出格的一件事是包下了整个东峻为那个他喜欢的女人庆祝生日，你想象得到吗？全广州的名流都到了……

“小贞，你知道吗？我最后一次见他是有一天去超市买菜，在路上碰到他。他骑着一架旧单车，人胖得不成样子，老得不成样子，我还感叹他为什么不开他那辆宾士豪车。后来问欧阳，欧阳说他得罪了上司，被撸了官。再后来，我就听欧阳说他去世了，为什么去世？心梗。原来就有病，官被撸了更加天天借酒消愁，后来万不得已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加了四五个支架，国产的，因为没钱。还喝酒，也没有人照顾，不到两年人就没了……”

“天啊，那他等于五十还不到就死了……”

“是啊，孩子还在读高中……跟老婆的关系也没处理好，神气的时候包场给其他女人过生日，你病了老婆当然就不愿意照顾你，也是自作孽……”

“他应该只比我们高三届吧……”

“五届。”

“天！”

两个人半晌没说话。

李晓枫深深叹了口气：“想想都后怕，感觉自己最后算是拾了半条命回来。”

为啥是半条命？

只剩零点五的视力，跑不了三公里的人还不算是半条命吗？

“那倒也是，我们都只剩半条命，我也是一身病……”李小贞叹了口气，她看了一眼李晓枫感慨地说，“晓枫，我还真是挺佩服你的，我是天上飘的人，你偏偏是那种要把脚死死扎在地上的人。这么多年以来，你是我唯一见过的真正套现出来的人。不拘多少吧，反正你是我见过的唯一全身——喔，半身而退的人。”

李晓枫想了想：“可能因为我胆小吧。”

23

大悲苑大概是成都最美的地方，满寺都是上千年的银杏树，一进去就让人觉得洗涤凡心。

这也是这两年周蜜的修行之处。周蜜回成都之后，信了佛。

李晓枫约了周蜜的父母在大悲苑的茶室见面，找了个最里面的位子。打开盒子，把清单拿出来，贵重物品，得当面点清。

拿出那只金光灿烂的漂亮的宝格丽灵蛇，像见到旧人。李晓枫想起当年听到周蜜说“一句‘米虫’换来一块美貌的宝格丽，这笔生意还是赚了！”时的目瞪口呆，那个戴着新灵蛇表涂着阿玛尼204口红的周蜜登时让李晓枫有了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嗯，是的，原来就在那一刻，大学时候的周蜜就不存在了，她让这富贵的生活给彻底改造了。据说人体的细胞每隔七年就全部换一次，十来年过去了，神气的彪悍的才华横溢的看奥黛丽·赫本的周蜜已然不存在了，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是美滋滋觉得自己挨一句骂赚了三十万的胡太。

“你看，生活多么神奇啊，它改变一个人从来不在此刻此时，而在无数分秒之后。只要你开始接受某一种生活，你就会沿着那种生活的方向走上另外一条路，然后沿着那条路一直往下走。”李晓枫说，“这就是当时周蜜给我敲响的最大的警钟。”

李小贞想了想，不以为然地努努嘴：“晓枫，周蜜不是变了，她是没办法了。‘还是赚了’这一句就是周蜜给自己下的台阶啊。她不这么想，还能怎么想呢？富贵老公骂你一句‘米虫’，你就离婚吗？多少人等着你空出这个位子，你以为她不知道自己的局面吗？她就是想找个台阶下，多少人连这宝格丽的台阶都没有啊。晓枫，你真是不知道世道艰难。”

“我就是想不通周蜜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把自己的路走到这么窄？”李晓枫问。

李小贞嘿嘿一笑：“这个我有经验。因为我们聪明人的最大问题，在于我们都不大肯走远路走泥路走难路。”

读大学的时候周蜜的文章写得多好啊。她在系刊上发过一篇小小说，才一千八百字，写一个剧团的落魄琴师，写得深刻又动人。还有一次她用钱锺书的笔法写系里的几个老师，讽刺他们的古板和不学无术，让大家足足笑了一个学期。但和所有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一样，周蜜根本不在乎这些小小的才华，遍地抛洒，随写随撕。有时李小贞问为什么你不投稿给我们系刊，周蜜总是梗着她长长的天鹅脖子一脸不屑地说：“哼，没兴趣，没钱，才不写！气死你！”

和人对着干，总是拒绝和反对，是周蜜和人相处的方式。你熟悉她了，就知道那其实是撒娇，是一种考验。这种方法如果用在爱她的人身上，可能会招来更多的呵护，比如说大胡。你说A不行，他就给你B，你说B也不好，他就给你C、D、E，最后你终于确定他是真的爱你，于是她再淡淡一笑说，看你急得满头汗，那我就不为难你了，还是选A吧。对面的人如蒙大赦。公主感油然而生，周蜜喜欢的，就是这种交往方式。

但问题是，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大胡。人生，也不是每一年都是十八岁。

拥有得太多，放弃得太容易，于是每条路上都半途而废，这是聪明人的致命缺陷。

她曾是全国十大广告创意人，得过奖，上过报，去过北京拿过奖杯，可是在她那个著名的外资公司就是升不上去。因为外资公司有玻璃天花板，你多出色都不行，只能当个小总监，只因为你是内地人。所以周蜜干得多出色也只能屈居人下，十年了都是如此，她这才一气之下辞了职回了家。

她的文章虽好，但也早早就被她放弃了。毕业前她曾经认真地以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劝李晓枫：“晓枫，你不要傻。你不像小贞，她不用赚钱，但是你要生活。写作是最没前途的一个职业，穷得要死，你一定要信我！”

李晓枫半天没出声，想了半天，说：“我不是不信你。但我真的只会这个，也只喜欢这个。”

很多年以后，李晓枫终于出了第一本书，虽然是译著，但大小也算是本畅销书。吃饭的时候送了一本样书给周蜜。周蜜那时还在广告公司，她端详着书怅然说道：“唉，其实我当年也挺喜欢写作的，就是我妈下了死命令不让我写，因为我们文联大院里最穷最可怜的就是那些穷作家。”

当时一起吃饭的几个同行，谁也没有听说有这样恭喜别人出新书的，每个人都吓住了。只有李晓枫当没听见，她知道周蜜并无恶意，只是那个当下，周蜜是真心为自己惆怅。

周蜜说到底，还是挺单纯的人。

正胡思乱想，不觉周蜜的父母已走了进来。昔日的商业局局长以及昔日艳冠成都的名旦走了进来，神气仍在，但比当年开学时节的匆匆一瞥真是见老多了，主要是头发全白了，一边走一边笑问：“你们两位哪一位是李小贞啊？谢谢你喔。听说你在英国读电影，这两年每年都寄那么些外国的营养品给她，这次又能来看她……你们大学同学感情真好……”

李小贞瞪大眼睛，慢慢把头转向李晓枫。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梅兰花。”

又是一番寒暄感谢之后，周蜜的妈妈坐下来，接过盒子，对着单子郑重地数了数东西，脸上有一种老年人见到金银财宝时会焕发出的异样的光芒。李晓枫突然想起她妈说过人老了会觉得什么都是假的，最爱的东西是钱，这是一句真话。

数完东西，老太太又把盒子交给老伴，交代他再对一遍清单，然后写个收据给李晓枫。

和所有的老太太一样，她的话也很多，先是聊周蜜：“现在都会按时吃药，偶尔会犯病，但大部分时候都挺好的……你们那么好，但是没有办法，怕刺激她。她特别不能见广州那个时候的人，我们只能隔着窗子望一望了。”

她最关心的还是她的小外孙胡一天——天天的情况如何，天天胖了瘦了，又怯生生地打听了一下大胡现在的太太的情况。“离婚时说自己欠一屁股债，一分钱也没给我们周蜜，绝对转移资产了。但我们也没办法，而且他跟那个秘书早就在一起了，周蜜说的……”老太太脸露鄙夷，恨恨地说道，不过一瞬间又露出悲伤的神气，“不过现在也没办法了，婚也是早都离了。”

周蜜的爸爸在一旁不怎么说话，这时也忍不住轻拍了一下老伴的肩膀，半是安慰也半是开导地说：“都是过去的事了，看病啊找医生啊不都是他在张罗。现在情况好了，还每个月给点钱又把细软送回来，算是良心没烂透吧。其实离了婚也好，两个人原本也不合适，我当年反对的。再加上现在周蜜也有男朋友了，也算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啊，李晓枫和李小贞同时瞪大了眼睛，周蜜居然还有男朋友！

“其实就是她的中学同学，原来开过个工厂，做佛珠生意的，认得寺院里的人。后来生意失败，老婆带着孩子出了国，前几年也离了，现在开的士。人倒是蛮忠厚的，知道周蜜病了，就常来看她，载进载出的。寺院的禅修班也是他介绍的。周蜜说他上学的时候就喜欢她，现在两个人就在一起了。周蜜信了佛之后，情况好了很多。医生说她这种病，只要换个环境，不刺激她，就什么事都没有，还可以正常上班……”老太太喜滋滋地说。

周蜜他爸又一脸看不上地说：“上什么班？我们又不是没钱养她。万一上班又受气刺激她呢？做做义工挺好。”

正说着闲话，周蜜妈妈的手机响了：“唔，好的好的，你们到茶馆这边来。我跟你爸给你送件衣服，起风了！”

两个老人小心翼翼把珠宝盒收在大布袋里，慢慢走了出去，拦在茶室窗前等女儿，这样外面就看不到里面。但坐在窗户侧里的李晓枫她们可以看到外面。

从后面看，老太太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凌乱，两个白发老人紧紧地靠在一起。都是快八十的人了，李晓枫想周蜜爸爸最后说的那句话：“到现在才知道人各有命，福祸在天，我们都得面对现实。现在我们老两口的目的就是活久一点，争取照顾周蜜久一点。晓枫，你说是这个道理不？”李晓枫鼻子又一酸，忍不住掉下泪来。

为了不让李小贞看到她又流眼泪，李晓枫只得低下头装着刷微博，打开那个叫“肖申克的反击”的微博，看看周蜜最近又说了什么。

李晓枫这才发现，她不发病的时候，倒是很少写字，最近的几条都是关于佛法的。

世间事物，无非因果，“因”有内因外缘。事有不顺，大部分人总是归咎于外缘，很少反省内因，致使烦恼难解。就像大部分人都喜欢摘果子，却不会去栽树、施肥和护理。自己的人生，若想有果，得自己栽。若想果甜，得自身辛劳，有因才有果……

也偶尔有关于生活的。

老杨说所有失去的，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感恩生活。

呵，原来这个中学同学叫老杨。

一会儿，只见周蜜和一个男人慢慢从远处走来，两个人都穿着宽大的深棕色义工服——为什么知道是义工服，因为胸前写着大大的“义工”二字——两个人脚上也都穿着黑色的僧布鞋。李晓枫来之前总觉得精神病人应该是赤白精瘦手如鸡爪头发蓬乱眼睛发红直勾勾地盯着人，其实压根就不是。

周蜜反而是胖了一圈，素白着一张脸，倒比早些年温和了些，有了某种福相。唯一的变化是她的眼睛看人时比从前慢了很多，大概是吃药吃的。这一慢下来反而正是一个普通中年妇人常有的样子，倒和身边那个脸圆圆的四川男人很搭调，好像是同行了几十年的原配夫妻似的。

周蜜笑嘻嘻地看着身边的男人和眼前的父母，有着某种天真的神气，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斋饭如何好吃。李晓枫突然觉得有一丝恍惚，这个周蜜她太不熟了。她熟悉大学时骄傲的周蜜，也熟悉在公关公司厉害的周蜜，更记得五年之前脸浮肿着化得桃红柳绿穿桃红配白点华伦天奴紧身褶皱短裙阔太的周蜜。但现在的周蜜与那些完全无关了，这是什么状态下的周蜜呢？

“我怎么觉得周蜜的神态像个少女啊？”李小贞突然开口说道。

不得不佩服李小贞卓越的观察力。“可不是吗？怎么会这样？”

“我看过一本科幻的书，说人其实是一种变形虫，会根据周围的环境变化。可能周蜜现在就处在这种状态吧，她跟中学同学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变成中学的样子。这样也挺好的，正好父母也在，她可不就是在读中学的小公主吗？多单纯，多幸福。”李小贞淡淡地说。

周蜜和父母聊了一气，老杨接了个电话，说大和尚那边有事，叫他们过去。分手的时候，周蜜突然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两个塑料袋，用四川话说：“爸爸姆妈，给你们带了四只素包子，好难抢到哩。你们晚上可以不用做饭了，我和老杨都不回来吃，今天晚上要诵经。”

后来这四只素包子，就被周蜜的父母转送给了李晓枫和李小贞。他们说大悲苑的素包子全成都都有名。这东西倒不好推辞，李晓枫就拿了。眼泪在那一刻真没止住，就掉了下来。

人就是这样，此一时彼一时，谁知道有一天骄傲得白雪公主一样的周蜜，一次买二十万奢侈品的周蜜，穿桃红配白点华伦天奴的周蜜，会变成眼前这个送他们素包子的周蜜呢？

李小贞偷偷在窗里拍了一张周蜜的背影，发到402的群里。

没两分钟梅兰花微信就来了：“她还好吗？”

“挺好，比从前快乐，还交了男朋友。”

“那太好了。”

“周蜜妈妈说谢谢你每年都寄营养品给她。”

“嗯。应该的。”

24

告别了周蜜的父母，李小贞和李晓枫从大悲苑横穿出来。

一时间两人竟讷讷无言。

小风里，暖阳中，两人一口气快走了半小时。

走到一段风景秀丽的府南河边的草地上，李小贞掏出一包烟，说坐这儿抽根烟。

抽完一根之后，李小贞感叹了一句：“还好，还好，比我想象中的好。大美女果然总有接盘侠。”

李晓枫说：“是啊，挺好的，看上去比咱俩还好。”

“我们也挺好，把自己活成了自己的接盘侠啊。”李小贞抽了一口烟说。

“小贞你说，这一辈子你觉得过得值吗？”

“值啊……就是觉得不够成功，让我父母没脸。我自己觉得还挺好的，每隔几年，我就觉得自己心里会长出一些新的东西。经历过很多事，经历过很多人，做过自己想做的事，去过想去的任何地方，睡过想睡的男人，想想也不后悔。”

“你怎么一点感情也没有，什么事也不哭，你多久没哭过了？”

“好久了，二十年，有没有？哈哈哈，看电影不算……”

“可是我现在还是常常哭，我现在又想哭了。为周蜜哭，为石一山哭，为你和我自己哭。”

“哭什么哭？周蜜现在挺开心的，石一山过得也挺逍遥，你又有钱了，最惨算是我，但我也挺开心的，我还能为自己的理想去奋斗，我觉得挺幸福的。”

“如果你现在遇到石一山，你想跟他说句什么？”

“说什么？哈哈，”李小贞垂下眼帘，抽了一会儿烟，想了很久，“没什么可说的，可能会说保重身体吧哈哈哈哈哈。”

李晓枫也被她逗笑了，再过了一会儿，又哭起来。

“什么鬼！你又哭！说一件我最惨的事情让你乐一下吧。”李小贞转过头，盯着李晓枫，说，“这次来成都是我人生第一次坐头等舱，感觉还挺好的。”

“咦，你不是说你六岁就坐过吗？”

“我那是吹牛的，这就是我说的我最惨的一件事。我以前跟你们说的那个六岁坐头等舱的其实是我堂姐。我爷爷的官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大，他离休离得太早，也没捞到什么钱，而且在我去英国第二年就去世了。我也根本没有考上英国的电影学院，只是去那里旁听了几节课。我读的是一个很不入流的艺术学校。我们家一没有了我爷爷，家里就一落千丈，房子也收回去了，父母还双双下岗，根本没有钱供我读书。我在英国洗了两年盘子，这是我得抑郁症的原因。”

李晓枫瞪大了眼睛，你瞒得可够紧的！

“没想到吧，我们中间最虚荣的人是我……”

“那我也说一个最惨的事让你乐一下吧！”

“你能有什么最惨的事？你这么稳的人，刘裕德的事不要再说了，他现在够惨的了。”

“不是，我人生里最惨的事就是我到现在还是个virgin……”

李小贞瞪大了眼睛：“天哪！你不至于吧？”

“至于的至于的。”李晓枫尴尬地笑起来，“那个时候不是流行说把最珍贵的留到新婚之夜吗？我一直坚持，就算躺在一张床上，也死活不行。后来到了广州，一直没有合适的，坚持着坚持着，就坚持到现在了……是不是很惨……”

两人开始相视大笑起来，李小贞笑得喘不过气来：“那刘裕德也不容易……天哪天哪，原来你是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处女，我一定要为你拍个电影，太搞笑了……”

李晓枫开始捶她：“我这么惨，你还笑我！”

“那你确实比我惨，哈哈哈哈，我觉得你必须在五十岁之前解决它。我帮你找个男演员吧！你说，你喜欢哪一型的？”

“哈哈哈哈哈……”

两人最后笑得浑身无力，瘫倒在了草地上。

成都秋天的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好久没有这样无拘无束地笑过了，还是和大学同学一起。

李晓枫想起大一的时候，正是四个女孩关系最好的时候，常常一起去舞厅一起去看电影，那天晚上她们又跑去图书馆看电影。嗯，对，就是那部奥黛丽·赫本的《甜姐儿》，那是她们第五次看了。晚上四个人走在回寝室的路上，每个人都若有所思。

这时，有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升了上来，金黄得不像是真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雪亮。“看会儿月亮吧。”梅兰花说。她们一起嬉笑着跑到校园中间的诗人草坪里坐了下来。那里的草不深，不怕有蛇。

四个女孩都被那只妖异的金色大月亮给摄住了，她们从来没有见过么大这么金的月亮，简直像《封神榜》里的法宝，随时就要把人的魂吸进去，身子轻飘飘的，腔子里完全是透明的……

“嗯，未来你们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李小贞突然扭过头来问了一个把她们都拉回地面的问题。

大家又陷入静寂中。

李晓枫第一个回答：“我想要开一个电影里那样的书店，有一个老公和一个孩子，过最平静最正常的生活。”

周蜜想了一想说：“我想要成为穿最漂亮衣服的公主，和一个绅士结婚，住进最好的酒店，生五个孩子，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李小贞讪笑道：“疯了，你们这些女人，我一个也不想生。我想拍一部万世流芳的电影，我想写书，我想有一个萨特一样的男朋友，永远的soulmate（灵魂伴侣）。喔，对了，你们不知道他。你们都没看过《第二性》……”

梅兰花咯咯地笑：“小贞，别掉书袋了！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我只幻想过一个场景。”

“什么？”

“嗯，就是我穿着纪梵希高定露背礼服坐在头等舱，神情冷漠地举着一杯香槟。然后旁边来了一个男士——詹姆斯·邦德。他摘下墨镜深情地看了我一眼，说：Oh, miss, may I sit here?（小姐，我可以在你身边坐下吗？）然后我抬起下巴，轻轻说：Sure！Please！”

所有人都大笑起来，李晓枫大声说：“好，梅兰花这个好！我们以后都必须坐头等舱，穿纪梵希的礼服，然后每个人配一个詹姆斯·邦德！”

梅兰芳媚笑道：“一个可不够，我要七个，一天一个，一个给我洗脚，一个给我背包，一个给我开车，一个给我赚钱，一个陪我睡觉……”

大笑变成了狂笑，四个十九岁的女生瘫在草地上，她们的笑声好像就从草地里飞了出来，在月亮下镀上了一层金色，慢慢升腾去了无尽的天际，飘进了金色的月亮里。这个奇幻的场景一直凝固在李晓枫的记忆里，在后来的岁月里，一直闪闪发光。

那时，李晓枫以为一生很长，她们四个毫无疑问都会实现自己的理想。

后记

这是一个老套而平常的小说，而我想写的不过是这波澜起伏三十年里我们这一代女性的青春幻灭记。

关于《头等舱》的二三事

1

十五年之后，我写完人生中的第二部长篇。

这十五年里也不是没有想过写小说，开过两次头，都在几万字之后半途而废了。这本不像我的性格，确实是根本写不下去，只得放弃。

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写小说跟怀孕一样，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勉强不来。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

一切只因为第一次写长篇时有异常愉快的经验。

2005年，我在痛苦的产后抑郁症里，一周在后花园写三千字（一章），这几乎是当时的我最快乐最享受的时光。在当时的我看来，写小说是世界上最快乐最容易的事，比所有事都容易——比泡奶粉量温度容易，比换尿布容易，比看人脸色容易，比哄睡孩子容易。

写完第一本小说之后，我做了单亲妈妈。几番思量，我把我的职业生涯定在来钱比较快和有保障的专栏写作上。有好几年的时间里我一个月要写二三十个专栏，做各种人物采访，马不停蹄地奔忙在广州与香港之间。一路上见到许多奇怪的人，每天都有层出不穷的题材。有时我甚至会得意地想，一个小说只需要一个idea，我有这么多idea，那我将来不是可以写很多小说？但事实教育了我，靠际遇写小说和专业写小说根本就是两回事。前者完全拼的是激情，因为生活挤压得太苦，写作成了纾解，几乎不太需要思考你就可以哗哗往外倒；但后者则完全是靠经验靠毅力靠往内心挖的狠力气，以及运气——看看想象力女神对你有无怜悯之情。

2019年，我在忙碌的公众号生涯中开始写这部小说。开始的时候我豪情万丈，希望它在2019年国庆节就结束。不就随意写个三四万字的小中篇吗？结果写到了2020年儿童节，还没有写完。这时才发现没有如第一次一般，有网友在后面追随、监督和鼓励，一个人闷在家里默默写长篇真是一次太艰难的长途跋涉。

三四万字最后一写写到了七万字。想想也是，四个女大学生，从1990年写到2019年，快三十年人生经历，三四万字还真的兜不住。

纵然我偷懒只选取了一个最小的角度来切入这三十年的时空，但也仍然没能穿透这三十年的沉云浓雾。看完第一版，蓝小姐一句“我觉得作者离人物很远，完全不近身”，让我一气之下开始重写。我把第三人称改成了第一人称，又把原来设想写下半部的内容全部一股脑抛了进去，提起一口真气，与内心这个回避的偷懒的小“我”战斗了一番，这才形成了现在这部十二万字小说的基本轮廓。

第二稿在春节后完成，完成后我的坐骨神经痛就发作了。张欣老师调侃我说：好，写到坐骨神经痛就差不多了……

第三稿来自我与晚睡和张欣老师的两次长谈，这两次长谈又让我把第一人称改回了第三人称。最后的一轮来自久久、桐华和陈彻——特别是桐华，她甚至给我改了一个开头。这么来来回回地改，就是无数时光如飞。

虽然《头等舱》的写作过程备受煎熬，但也有许多甜蜜的时刻，而令我安慰的是，它终于没有半途而废，毕竟是写完了。虽然没有达到我的朋友们对我的期待，不尽如人意，但是它终于完成了。

2

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我要写《头等舱》？

那只是源于我内心的一个疑惑：为什么我们这一代女大学生在毕业三十年之后有如此多的“疯妇”？

我自己是在一个三线城市的化工厂厂区长大。在我小的时候，只有遭受极端不幸的人才会疯——死了老公孩子极度贫穷的、没有母亲被继母虐待的、遇到极端渣男被虐待的……“疯”离我的生活很远，甚至可以说从来不属于我生活的那个圈层。

上了中学大学，周围都是天之骄子，我从来也不曾想过那些优秀的漂亮的小伙伴有朝一日会疯。她们不是理所应当走上云端坐进头等舱收获幸福吗？但是现实是，二十年后，赫然发现在我身边就有好几个彻底疯了或者近于疯了的昔日“女神”。

去年我突然接到一个老友的电话，她告诉我她想来看我，因为病好了。我问什么病？她说她这几年进出精神病院多次。我们曾经是少年时代的好友，她非常美丽，非常有气质，也非常有才华，曾经是我文学道路上的引路明灯。但是后来因为一些琐事早已多年不联系。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赤裸裸地直面我的同龄人“疯”的问题。与此同时，我的另一位老友在饭桌上告诉我，她的大学同学疯了。那位女同学我也曾经有一面之缘，那时她是手擒爱马仕目下无尘的贵妇，穿着一双性感至极的黑色罗马鞋，让我印象颇深……

昔日女神是怎么从风光无限的华丽人生掉到黑暗疯狂的深渊里去的呢？这是这两年我时常想起的问题：她那么优秀，怎么会疯呢？

这几年这个问题在我内心出现的频率之高让我深信这是一种召唤，我必须写一部小说才能把这个问题彻底消灭。至于她们值不值得记录，这个我没有考虑。我只想要消灭这个问题，因为我实在受不了这种灵魂追问。是啊，怎么会呢？她们那么优秀，怎么会疯呢？

3

不可否认，我是一个有点笨的人。

这个问题在很多人眼里简直是不成问题——疯了就疯了，疯了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那么优秀就不能疯呢？可是，我就是无法接受，我想写下她们的故事。

辛波斯卡说，没有一块石头或者一朵石头之上的云是寻常的，没有一个白昼和白昼之后的夜晚是寻常的。总之，没有一个存在，没有任何人的存在是寻常的。

写周蜜、李晓枫、梅兰花和李小贞这四个人的过程是辛苦的，因为故事完全是虚构的。在写她们的过程里，我一步一步地接近了她们。确切地说，周蜜、李小贞、李晓枫和梅兰花代表的是七零后，上大学是在九十年代初，也就是在真实生活里比我略大一点，是我曾经一睹过芳容的师姐们。她们曾经是我们那个时代里最优秀的女性，她们中的大部分后来成为中国一线城市里的第一代职业金领。

上世纪九十年代早期的大学录取率极低，几乎是十里挑一。我读的是一个三线城市的重点中学，我们那一年四百个考生里，考上重点本科的女生可能就十来个，外文系根本就没有。因为那时的外文系是极热门的专业。国家进入改革开放，极其缺乏外语人才，再加上还有面试这一关，能读上重点大学外文系的女生绝对是万里挑一。在我的印象里，外语系这帮女生当年的存在如同天神，光芒四射，让周围大部分人自惭形秽。用什么形容词形容她们都不过分，因为她们确确实实是大学校园里脖子伸得长长眼睛长在额角上自带光环白天鹅般的存在。

但这一切都在二十年后土崩瓦解。

许多貌似不经意的人生选择一步一步把“周蜜”们逼上了“崩溃”这条路。你可以说路是她们自己选的，但是不能否认，这是时代与际遇的合力——她们一帆风顺地长大，家长说“你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学习上”，要“做好女孩”。她们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考上众人艳羡的大学，在别人眼里她们前途不可限量，她们进的是当时最好的单位，嫁的是当时觉得最好最牛的男人。她们的青春有一个雷霆万钧的开场，但没想到二十年后却全盘崩落。

崩溃来自两个方向，首先是内在世界的崩溃。

爱情和婚姻，男人和孩子不是你作为女人价值的天平。这些我们后来熟知的常识，在之前女性的生活里几乎都是空白。她们是没有经过任何现代性教育长大的一代人，但她们一出生又天然觉得男女是平等的。整个成长过程又其实是完全沐浴在旧式的性别观念当中，她们靠着看琼瑶三毛金庸理解男女关系，她们仍然不由自主地把爱情看做是人生唯一的救赎，她们看上去非常摩登，其实内在异常传统，这导致了她们给自己的人生选择少之又少。

其次是外在世界的挤压。

受过高等教育的七零后，不能说是不幸运的。他们确实是天之骄子，一出校园就碰上开放开明整个社会处在上升期的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只要稍微努努力，弯弯腰，就能拾到满地的稻穗。当然，作为第二性，她们享受的红利大半是被同时代的男人拾剩的，这恰恰也造成了她们的不幸。在这波澜壮阔日新月异的三十年里情感关系和社会结构的转变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让人目瞪口呆。而对于拧巴的天真的脆弱又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开局太顺的人来说，面对这种外在世界与精神世界一再被解构和重建实在是太难了。

身处急剧变化的世界，其实需要极其坚强的神经。

如若不然，崩溃几乎是必然的事。

我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我深深地知道。就算平庸如我自己，若是过去那几个瞬间我稍稍软弱一下，我也很可能已疯了好几回了。某种程度上，我们都是周蜜。我是逃过一劫的周蜜，我们身处万花筒般极速变化的世界，见证过时代的奇迹，也尝尽繁华之后的孤独和幻灭——悲惨的是，在时代的高速旋转裹挟中，站得越高的人，所受的离心力就越大，这也许是过早地站在财富金字塔上的周蜜们所未曾料到的。

我曾经听一位年近五十的昔日校花感叹：我怎么觉得自己的世界在这二十多年间，完全颠倒了。它从前有多么宠我，现在就有多么无情——我无言以对，只得讪讪地说：其实它一直就很无情，只不过你当年未曾发觉。

4

那为什么要起名叫《头等舱》？

最浅显的原因是故事的起点和发生地就在“头等舱”，其次当然头等舱饱含寓义——四个在重点大学读外文系的女生把乘坐头等舱当成了她们未来美好生活的一部分，她们势必实现的人生理想，这当中既有少女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也有其后明显的阶层赋义。在她们最心高气傲的季节里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应该得到全世界，势必也应该成为这个社会“头等舱”的乘客。事实上，她们中的大多数也真的实现了这个理想。她们撞中了时代，她们是受过高等教育又曾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百舸争流里拔得头筹的头等舱幸运儿。

但是头等舱终究不是终点，只是一段旅程，没有人可以永远坐在头等舱里。总有一天，她们会从里面出来，而等待她们的是什么样的生活？这是她们未曾预料到的，也未曾思考过的。是啊，财富的增长和因缘际会后的阶层变化谁能料到呢？

五年、十年、二十年后，李晓枫们会到达哪里？纽约？巴黎？伊斯坦布尔还是巴格达？

没有人会知道。

有人说，我看你这小说明明就是一个长得不怎么好看的女孩撞上风口的发财故事嘛。如果说你只看到这一层的话，恭喜你，你是一个不怎么悲观且容易快乐的人。因为我看到的是一个特别悲怆的故事——四个昔年最漂亮最有才华最骄傲的大学女生，在二十多年之后，一个疯了一个残了，两个废了。尽管她们那么努力，但生活的伤痕一一留在了她们心里。这也许是一个平庸而老套的故事，如果说我真的有一点期望，那就是我期望自己能写出这波澜起伏的三十年中我们这一代女性的青春幻灭过程。

在书中，我给她们一一安排了貌似不错的退路。但事实上我们都知道，真实的生活是没有退路的——疯了被送回小城的失婚妇人是不会有“老杨”的，胖而懦弱的资深女记者是很难遇上风口的，失意的满头白发的才女正常的结局是抑郁症，而耽于回忆万人追求的资深大美女回国时是无人捧场的。

真实的生活，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残酷得多。

拉康说过，幻想必须超越现实。

小说是一种幻想，所以请容我手下留情。

如果你要说这是一种软弱，那我也认了。

5

2020年从春节开始长达五个月的疫情防控期间，我做了两件事，其中一件是装修了一套小公寓，另外一件事就是写完了这个小说。这两件事情拯救了我，把我从浑浑噩噩的生活里解救了出来，让我在疫情防控期间情绪没有持续恶化，没有被内心的焦虑彻底击垮，反而把有限的精力全部都投入到了创造当中——这些年，我唯一学到的应对人生困境的方法是掉头就走，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去写点什么，去做点什么。

因为我深深知道，对于一个没什么能力面对失控的真实世界的人来说，对抗焦虑的方法可能就是用文字去创造另一个世界。这种创造是一种逃避，但也未尝不是一种救赎——这大概就是我写小说背后最深的动机。

每当生活让我变成一只困兽，我就拿起文字来筑起我的城堡。只有它才能助我离开困境，才能在仓皇过后淡淡一笑，觉得当年的困难不值一提。

到处都是困境——个人的困境，女性的困境，七零后的困境……这些困境里有周蜜，也有小贞，有大胡，有石一山，更有你和我。年轻的时候，我们都觉得只要有钱就好了，钱能解决一切问题，我们把财富与物质看作是逃离这些困境的不二法门。但到现在我明白了，财富与物质可以脱离困窘，但你依然会有新的困局。比如就算你是头等舱常客，你也阻止不了疾病的来临和精神的溃散；就算你是头等舱的贵宾，你也不能确保有一天你不会被时代的雷电风云打回原形。

生命是流动的，关系是流动的，财富是流动的，名望是流动的，幸福是流动的，哀恸亦是流动的。在时间莽莽的凝视之下，一切看似坚固的东西其实都是泡影，一切执着的追求都是强求。不需要五十年一百年，在这个加速的时代里，甚至短暂到只需要二十年，七千多天，就会让一个公主变成疯妇。

真的，命运无时不在，随时会像广州夏天午后阵雨里的闪电一样击中我们，无差别攻击，不留情面。佛家把这闪电称为无常，而我们的愚蠢在于我们会无来由地觉得闪电击中的肯定是别人。

我们无视，退却，挂上窗帘，我们任性地顽强地要在这流沙般的无常里建筑我们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幸福小屋。而天空中无处不在的闪电，像命运嘲笑我们的眼神。

带给我们痛苦的，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幻想的破灭。

这痛苦，无法解脱。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会选择去看一部电影，听一场音乐会，看一本小说，或者，写一本小说。当你真正知道孤独之不可逃脱之时，你才有可能真正去了解手头这仅剩不多的生命，拥抱心里那个无助的小孩，你才有可能在一切幻灭之后仍然看到夜空中有一轮金色的明月。

这一刻的瞥见，便是永远。

附记：

感谢在写小说期间我的朋友们——裴谕新、蓝小姐、思呈、艾小羊、晚睡、小麦、姚远、刘蓉，是你们给了我鼓励，也给了我许多很好的建议，正是你们严格的要求促使我把小说改了一遍又一遍。感谢介绍我给《上海文学》的王恺。感谢修改小说能让它发表在《上海文学》的编辑久久，这是人生里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教我怎么写小说，真正的良师益友。感谢给予我灵感抄录了她们的金句用在小说里的周艳和潘向黎，感谢替我找到小说楔子的张欣老师，还有给我写序的陈彻，出手给我改稿的桐华，感谢你们无私给予我的帮助和智慧。如果说这本书还可以另外起个名字，我想应该叫“集美（姐妹）之书”，因为这本书是你们智慧的结晶。另外感谢一直无条件赞赏和鼓励我的编辑汶璟，是你的夸赞让我有了力量，感谢侯亮、杨袁媛勇敢地在半途接下了这本书，以及董茹嘉为这本书最终设计了现在这个美好的样子。

感谢生活，感谢无常，感谢曾经遇见的一切镜中花、水中月和天空中的闪电。

感谢曾经慰藉到生命的一切美好瞬间，虽然明知是幻觉，亦觉欢喜。我们原是为这一点欢喜，才情愿来这世间历百千劫。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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