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玲文萃

丁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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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文萃/丁玲著.北京：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2.5.

CAEBN：7-001-000-00202156-6

分类号：短篇小说；中篇小说　I246.7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京）字045号

丁玲文萃

丁玲　著

出 品 人：童之磊

责任编辑：朱厚权

出版发行：北京中文在线数字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地　　址：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东大街28号E座9层

邮政编码：100007

网　　址：www.chineseall.com

首次发布：2012.5.24

更新时间：2015.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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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第1章　莎菲女士的日记

第2章　韦护

第3章　一九三0年春上海（之一）

第4章　一九三0年春上海（之二）

第5章　田家冲

第6章　水

第7章　母亲

第8章　团聚

第9章　夜

第10章　我在霞村的时候

第11章　在医院中

第12章　杜晚香

第1章　莎菲女士的日记

十二月二十四

今天又刮风！天还没亮，就被风刮醒了。伙计又跑进来生火炉。我知道，这是怎样都不能再睡得着了的，我也知道，不起来，便会头昏，睡在被窝里是太爱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上去。医生说顶好能多睡，多吃，莫看书，莫想事，偏这就不能，夜晚总得到两三点才能睡着，天不亮又醒了。像这样刮风天，真不能不令人想到许多使人焦躁的事。并且一刮风，就不能出去玩，关在屋子里没有书看，还能做些什么？一个人能呆呆的坐着，等时间过去吗？我是每天都在等着，挨着，只想这冬天快点过去。天气一暖和，我咳嗽总可好些，那时候，要回南便回南，要进学校便进学校，但这冬天可太长了。

太阳照到纸窗上时，我在煨第三次的牛奶。昨天煨了四次。次数虽煨得多，却不定是要吃，这只不过是一个人在刮风天为免除烦恼的养气法子。这固然可以混去一小点时间，但有时却又不能不令人更加生气，所以上星期整整的有七天没玩它，不过在没想出别的法子时，又不能不借重它来像一个老年人耐心着消磨时间。

报来了，便看报，顺着次序看那大号字标题的国内新闻，然后又看国外要闻，本埠琐闻……把教育界，党化教育，经济界，九六公债盘价……全看完，还要再去温习一次昨天前天已看熟了的那些招男女编级新生的广告，那些为分家产起诉的启事，连那些什么六。六，百零机，美容药水，开明戏，真光电影……都熟习了过后才懒懒地丢开报纸。自然，有时会发现点新的广告，但也除不了是些绸缎铺五年六年纪念的减价，恕讣不周的讣闻之类。

报看完，想不出能找点什么事做，只好一人坐在火炉旁生气。气的事，也是天天气惯了的。天天一听到从窗外走廊上传来的那些住客们喊伙计的声音，便头痛，那声音真是又粗，又大，又嗄，又单调，“伙计，开壶！”或是“脸水，伙计！”，这是谁也可以想象出来的一种难听的声音。还有，那楼下电话也不断的有人在电话机旁大声地说话。没有一些声息时，又会感到寂沉沉的可怕，尤其是那四堵粉垩的墙。它们呆呆的把你眼睛挡住，无论你坐在哪方：逃到床上躺着吧，那同样的白垩的天花板，便沉沉地把你压住。真找不出一件事是能令人不生嫌厌的心的；如那麻脸伙计，那有抹布味的饭菜，那扫不干净的窗格上的沙土，那洗脸台上的镜子一一这是一面可以把你的脸拖到一尺多长的镜子，不过只要你肯稍微一偏你的头，那你的脸又会扁的使你自己也害怕……这都可以令人生气了又生气。也许只我一人如是。但我宁肯能找到些新的不快活，不满足；只是新的，无论好坏，似乎都隔我太远了。

吃过午饭，苇弟便来了，我一听到那特有的急遽的皮鞋声从走廊的那端传来时，我的心似乎便从一种窒息中透出一口气来感到舒适。但我却不会表示，所以当苇弟进来时，我只默默地望着他。他以为我又在烦恼，握紧我一双手，“姊姊，姊姊，”那样不断地叫着。我，我自然笑了！我笑的什么呢，我知道！在那两颗只望到我眼睛下面的跳动的眸子中，我准懂得那收藏在眼睑下面，不愿给人知道的是些什么东西！这有多么久了，你，苇弟，你在爱我！但他捉住过我吗？自然，我是不能负一点责，一个女人应当这样。其实，我算够忠厚了；我不相信会有第二个女人这样不捉弄他的，并且我还确确实实地可怜他，竟有时忍不住想指点他：“苇弟，你不可以换个方法吗？这样只能反使我不高兴的……”对的，假使苇弟能够再聪明一点，我是可以比较喜欢他些，但他却只能如此忠实地去表现他的真挚！

苇弟看见我笑了，便很满足。跳过床头去脱大氅，还脱下他那顶大皮帽。假使他这时再掉过头来望我一下，我想他一定可以从我的眼睛里得些不快活去。为什么他不可以再多的懂得我些呢？

我总愿意有那么一个人能了解得我清清楚楚的，如若不懂得我，我要那些爱，那些体贴做什么？偏偏我的父亲，我的姊姊，我的朋友都如此盲目地爱惜我，我真不知他们爱惜我的什么；爱我的骄纵，爱我的脾气，爱我的肺病吗？有时我为这些生气，伤心，但他们却都更容让我，更爱我，说一些错到更使我想打他们的一些安慰话。我真愿意在这种时候会有人懂得我，便骂我，我也可以快乐而骄傲了。

没有人来理我，看我，我会想念人家，或恼恨人家，但有人来后，我不觉得又会给人一些难堪，这也是无法的事。近来为要磨练自己，常常话到口边哽咽住，怕又在无意中竟刺着了别人的隐处，虽说是开玩笑。因为如此，所以可以想象出来，我是拿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陪苇弟坐。但苇弟若站起身来喊走时，我又会因怕寂寞而感到怅惘，而恨起他来。这个，苇弟是早就知道的，所以他一直到晚上十点钟才回去。不过我却不骗人，并不骗自己，我明白，苇弟不走，不特于他没有益处，反只能让我更觉得他太容易支使。或竟更可怜他的太不会爱的技巧了。

十二月二十八

今天我请毓芳同云霖看电影，毓芳却邀了剑如来，我气得只想哭，但我却纵声地笑了。剑如，她是多么可以损害我自尊之心的；因为她的容貌，举止，无一不像我幼时所最投洽的一个朋友，所以我不觉的时常在追随她，她又特意给了我许多敢于亲近她的勇气。但后来，我却遭受了一种不可忍耐的待遇，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我都会痛恨我那过去的，不可追悔的无赖行为：在一个星期中我曾足足的给了她八封长信，而未被人理睬过。毓芳真不知想的哪一股劲，明知我不愿再提起从前的事，却故意邀着她来，像有心要挑逗我的愤恨一样，我真气了。

我的笑，毓芳和云霖不会留意这有什么变异，但剑如，她能感觉到；可是她会装，装糊涂，同我毫无芥蒂的说话。我预备骂她几句，不过话到口边便想到我为自己定下的戒条。并且做得太认真，反令人越得意，所以我又忍下心去同她们玩。

到真光时，还很早，在门口遇着一群同乡的小姐们，我真厌恶那些惯做的笑靥，我不去理她们。并且我无缘无故地生气到那许多去看电影的人。我乘毓芳同她们说到热闹中，丢下我所请的客，悄悄回来了。

除了我自己，没有人会原谅我的。谁都在批评我，谁也不知道我在人前所忍受的一些人们给我的感触。别人说我怪僻，他们哪里知道我却时常在讨人好，讨人欢喜。不过人们太不肯鼓励我说那太违心的话，常常给我机会，让我反省我自己的行为，让我离人们却更远了。

夜深时，全公寓都静静的，我躺在床上好久了。我清清白白的想透了一些事，我还能伤心什么呢？

十二月二十九

一早毓芳就来电话。毓芳是好人，她不会扯谎，大约剑如是真病。毓芳说，起病是为我，要我去，剑如将向我解释。毓芳错了，剑如也错了，莎菲不是欢喜听人解释的人。根本我就否认宇宙间要解释。朋友们好，便好；合不来时，给别人点苦头吃，也是正大光明的事。我还以为我够大量，太没报复人了。剑如既为我病，我倒快活，我不会拒绝听别人为我而病的消息。并且剑如病，还可以减少点我从前自怨自艾的烦恼。

我真不知应怎样才能分析我自己。有时为一朵被风吹散了的白云，会感到一种渺茫的、不可捉摸的难过；但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苇弟其实还大我四岁）把眼泪一颗一颗掉到我手背时，却像野人一样在得意地笑了。苇弟从东城买了许多信纸信封来我这里玩，为了他很快乐，在笑，我便故意去捉弄，看到他哭了，我却快意起来，并且说“请珍重点你的眼泪吧，不要以为姊姊像别的女人一样脆弱得受不起一颗眼泪……”“还要哭，请你转家去哭，我看见眼泪就讨厌……”自然，他不走，不分辩，不负气，只蜷在椅角边老老实实无声地去流那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那么多的眼泪。我，自然，得意够了，又会惭愧起来，于是用着姊姊的态度去喊他洗脸，抚摩他的头发。他镶着泪珠又笑了。

在一个老实人面前，我已尽自己的残酷天性去磨折他，但当他走后，我真想能抓回他来，只请求他：“我知道自己的罪过，请不要再爱这样一个不配承受那真挚的爱的女人了吧！”

一月一号

我不知道那些热闹的人们是怎样的过年，我只在牛奶中加了一个鸡子，鸡子是昨天苇弟拿来的，一共二十个，昨天煨了七个茶卤蛋，剩下十三个，大约够我两星期吃。若吃午饭时，苇弟会来，则一定有两个罐头的希望。我真希望他来。因为想到苇弟来，我便上单牌楼去买了四盒糖，两包点心，一篓橘子和苹果，预备他来时给他吃。我断定今天只有他才能来。

但午饭吃过了，苇弟却没来。

我一共写了五封信，都是用前几天苇弟买来的好纸好笔。我想能接得几个美丽的画片，却不能。连几个最爱弄这个玩艺儿的姊姊们都把我这应得的一份儿忘了。不得画片，不希罕，单单只忘了我，却是可气的事。不过自己从不曾给人拜过一次年，算了，这也是应该的。

晚饭还是我一人独吃，我烦恼透了。

夜晚毓芳云霖来了，还引来一个高个儿少年，我想他们才真算幸福；毓芳有云霖爱她，她满意，他也满意。幸福不是在有爱人，是在两人都无更大的欲望，商商量量平平和和地过日子。自然，有人将不屑于这平庸。但那只是另外人的，与我的毓芳无关。

毓芳是好人，因为她有云霖，所以她“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她去年曾替玛丽作过一次恋爱婚姻的介绍。她又希望我能同苇弟好，她一来便问苇弟。但她却和云霖及那高个儿把我给苇弟买的东西吃完了。

那高个儿可真漂亮，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男人的美，从来我还没有留心到。只以为一个男人的本行是会说话，会看眼色，会小心就够了。今天我看了这高个儿，才懂得男人是另铸有一种高贵的模型，我看出在他面前的云霖显得多么委琐，多么呆拙……我真要可怜云霖，假使他知道他在这个人前所衬出的不幸时，他将怎样伤心他那些所有的粗丑的眼神，举止。我更不知，当毓芳拿这一高一矮的男人相比时，会起一种什么情感！

他，这生人，我将怎样去形容他的美呢？固然，他的颀长的身躯，白嫩的面庞，薄薄的小嘴唇，柔软的头发，都足以闪耀人的眼睛，但他还另外有一种说不出，捉不到的丰仪来煽动你的心。比如，当我请问他的名字时，他会用那种我想不到的不急遽的态度递过那只擎有名片的手来。我抬起头去，呀，我看见那两个鲜红的、嫩腻的、深深凹进的嘴角了。我能告诉人吗，我是用一种小儿要糖果的心情在望着那惹人的两个小东西。但我知道在这个社会里面是不准许任我去取得我所要的来满足我的冲动，我的欲望，无论这于人并没有损害的事，我只得忍耐着，低下头去，默默地念那名片上的字：

“凌吉士，新加坡……”

凌吉士，他能那样毫无拘束的在我这儿谈话，像是在一个很熟的朋友处，难道我能说他这是有意来捉弄一个胆小的人？我为要强迫地拒绝引诱，不敢把眼光抬平去一望那可爱慕的火炉的一角。两只不知羞惭的破烂拖鞋，也逼着我不准走到桌前的灯光处。我气我自己：怎么会那样拘束，不会调皮的应对？平日看不起别人的交际，今天才知道自己是显得又呆，又傻气。唉，他一定以为我是一个乡下才出来的姑娘了！

云霖同毓芳两人看见我木木的，以为我不欢喜这生人，常常去打断他的话，不久带着他走了。这个我也感激他们的好意吗？我望着那一高两矮的影子在楼下院子中消失时，我真不愿再回到这留得有那人的靴印，那人的声音，那人吃剩的饼屑的屋子。

一月三号

这两夜通宵通宵地咳嗽。对于药，简直就不会有信仰，药与病不是已毫无关系吗？我明明厌烦那苦水，但却又按时去吃它，假使连药也不吃，我能拿什么来希望我的病呢？神要人忍耐着生活，安排许多痛苦在死的前面，使人不敢走近死亡。我呢，我是更为了我这短促的不久的生，我越求生得厉害；不是我怕死，是我总觉得我还没享有我生的一切。我要，我要使我快乐。无论在白天，在夜晚，我都在梦想可以使我没有什么遗憾在我死的时候的一些事情。我想能睡在一间极精致的卧房的睡榻上，有我的姊姊们跪在榻前的熊皮毡子上为我祈祷，父亲悄悄地朝着窗外叹息，我读着许多封从那些爱我的人儿们寄来的长信，朋友们都纪念我流着忠实的眼泪……我迫切地需要这人间的感情，想占有许多不可能的东西。但人们给我的是什么呢？整整两天，又一人幽囚在公寓里，没有一个人来，也没有一封信来，我躺在床上咳嗽，坐在火炉旁咳嗽，走到桌子前也咳嗽，还想念这些可恨的人们……其实还是收到一封信的，不过这除了更加我一些不快外，也只不过是加我不快。这是一年前曾骚扰过我的一个安徽粗壮男人寄来的，我没有看完就扯了。我真肉麻那满纸的“爱呀爱的”！我厌恨我不喜欢的人们的殷勤……

我，我能说得出我真实的需要是些什么呢？

一月四号

事情不知错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为什么会想到搬家，并且在糊里糊涂中欺骗了云霖，好像扯谎也是本能一样，所以在今天能毫不费力地便使用了。假使云霖知道莎菲也会骗他，他不知应如何伤心，莎菲是他们那样爱惜的一个小妹妹。自然我不是安心的，并且我现在在后悔。但我能决定吗，搬呢，还是不搬？

我不能不向我自己说：“你是在想念那高个儿的影子呢！”是的，这几天几夜我无时不神往到那些足以诱惑我的。为什么他不在这几天中单独来会我呢？他应当知道他不该让我如此的去思慕他。他应当来看我，说他也想念我才对。假使他来，我不会拒绝去听他所说的一些爱慕我的话，我还将令他知道我所要的是些什么。但他却不来。是估定这像传奇中的事是难实现了。难道我去找他吗？一个女人这样放肆，是不会得好结果的。何况还要别人能尊敬我呢。我想不出好法子，只好先到云霖处试一试，所以吃过午饭，我便冒风向东城去。

云霖是京都大学的学生，他租的住房在京都大学一院和二院之间的青年胡同里。我到他那里时，幸好他没有出去，毓芳也没有来。云霖当然很诧异我在大风天出来，我说是到德国医院看病，顺便来这里。他就毫不疑惑，问我的病状，我却把话头故意引到那天晚上。不费一点气力，我便打探得那人儿住在第四寄宿舍，在京都大学二院隔壁。不久，我又叹起气来，我用许多言辞把在西城公寓里的生活描摹得寂寞，黯淡。我又扯谎，说我唯一只想能贴近毓芳（我知道毓芳已预备搬来云霖处）。我要求云霖同我在近处找房。云霖当然高兴这差事，不会迟疑的。

在找房的时候，凑巧竟碰着了凌吉士。他也陪着我们。我真高兴，高兴使我胆大了，我狠狠地望了他几次，他没有觉得。他问我的病，我说全好了，他不信似地在笑。

我看上一间又低，又小，又霉的东房，在云霖的隔壁一家大元公寓里。他和云霖都说太湿，我却执意要在第二天便搬来，理由是那边太使我厌倦，而我急切的要依着毓芳。云霖无法，就答应了，还说好第二天一早他和毓芳过来替我帮忙。

我能告诉人，我单单选上这房子的用意吗？它位置在第四寄宿舍和云霖住所之间。

他不曾向我告别，我又转到云霖处，尽我所有的大胆在谈笑。我把他什么细小处都审视遍了，我觉得都有我嘴唇放上去的需要。他不会也想到我在打量他，盘算他吗？后来我特意说我想请他替我补英文，云霖笑，他却受窘了，不好意思地含含糊糊地问答，于是我向心里说，这还不是一个坏蛋呢，那样高大的一个男人还会红脸？因此我的狂热更炎炽了。但我不愿让人懂得我，看得我太容易，所以我驱遣我自己，很早就回来了。

现在仔细一想，我唯恐我的任性，将把我送到更坏的地方去，暂时且住在这有洋炉的房里吧，难道我能说得上是爱上了那南洋人吗？我还一丝一毫都不知道他呢。什么那嘴唇，那眉梢，那眼角，那指尖……多无意识，这并不是一个人所应需的，我着魔了，会想到那上面。我决计不搬，一心一意来养病。

我决定了，我懊悔，懊悔是白天所做的一些不是，一个正经女人所做不出来的。

一月六号

都奇怪我，听说我搬了家，南城的金英，西城的江周，都来到我这低湿的小屋里。我笑着，有时在床上打滚，她们都说我越小孩气了，我更大笑起来。我只想告诉她们我想的是什么。下午苇弟也来了。苇弟最不快活我搬家，因为我未曾同他商量，并且离他更远了。他见着云霖时，竟不理他。云霖摸不着他为什么生气，望着他，他更板起脸孔。我好笑，我向自己说“可怜，冤枉他了，一个好人！”

毓芳不再向我说剑如。她决定两三天便搬来云霖处，因为她觉得我既这样想傍着她住，她不能让我一人寂寂寞寞地住在这里。她和云霖待我比以前更亲热。

一月十号

这几天我都见着凌吉士，但我从没同他多说几句话，我决不先提补英文事。我看见他一天两次往云霖处跑，我发笑，我断定他以前一定不会同云霖如此亲密的。我没有一次邀请他来我那儿玩，虽说他问了几次搬了家如何，我都装出不懂的样儿笑一下便算回答。我把所有的心计都放在这上面，好像同什么东西搏斗一样。我要那样东西，我还不愿去取得，我务必想方设计让他自己送来。是的，我了解我自己，不过是一个女性十足的女人，女人只把心思放到她要征服的男人们身上。我要占有他，我要他五条件地献上他的心，跪着求我赐给他吻呢。我简直癫了，反反复复地只想着我所要施行的手段的步骤，我简直癫了！

毓芳、云霖看不出我的兴奋，只说我病快好了。我也正不愿他们知道，说我病好，我就装着高兴。

一月十二

毓芳已搬来，云霖却搬走了。宇宙间竟会生出这样一对人来，为怕生小孩，便不肯住在一起，我猜想他们连自己也不敢断定：当两人抱在一床时是不会另外干出些别的事来，所以只好预先防范，不给那肉体接触的机会。至于那单独在一房时的拥抱和亲嘴，是不会发生危险的，所以悄悄表演几次，便不在禁止之列。我忍不住嘲笑他们了，这禁欲主义者！为什么会不需要拥抱那爱人的裸露的身体？为什么要压制住这爱的表现？为什么在两人还没睡在一个被窝里以前，会想到那些不相干足以担心的事？我不相信恋爱是如此的理智，如此的科学！

他俩不生气我的嘲笑，他俩还骄傲着他们的纯洁，而笑我小孩气呢。我体会得出他们的心情，但我不能解释宇宙间所发生的许许多多奇怪的事。

这夜我在云霖处（现在要说毓芳处了）坐到夜晚十点钟才回来，说了许多关于鬼怪的故事。

鬼怪这东西，我在一点点大的时候就听惯了，坐在姨妈怀里听姨爹讲《聊斋》是常事，并且一到夜里就爱听。至于怕，又是另外一件不愿告人的。因为一说怕，准就听不成，姨爹便会踱过对面书房去，小孩就不准下床了。到进了学校，又从先生口里得知点科学常识，为了信服那位周麻子二先生，所以连书本也信服，从此鬼怪便不屑于害怕了。近来人更在长高长大，说起来，总是否认有鬼怪的，但鸡栗却不肯因为不信便不出来，毫毛一根根也会竖起的。不过每次同人说到鬼怪时，别人不知道我想拗开说到别的闲话上去，为的怕夜里一个人睡在被窝里时想到死去了的姨爹姨妈就伤心。

回来时，看到那黑粢资的小胡同，真有点胆悸。我想，假使在哪个角落里露出一个大黄脸，或伸来一只毛手，在这样像冻住了的冷巷里，我不会以为是意外。但看到身边的这高大汉子（凌吉士）做镖手，大约总可靠，所以当毓芳问我时，我只答应“不怕，不怕”。

云霖也同我们出来，他回他的新房子去，他向南，我们向北，所以只走了三四步，便听不清那橡皮鞋底在泥板上发出的声音。

他伸来一只手，拢住了我的腰：

“莎菲，你一定怕哟！”

我想挣，但挣不掉。

我的头停在他的胁前，我想，如若在亮处，看起来，我会像个什么东西，被挟在比我高一个头还多的人的腕中。

我把身一蹲，便窜出来了，他也松了手陪我站在大门边打门。

小胡同里黑极了，但他的眼睛望到何处，我却能很清楚地看见。心微微有点跳，等着开门。

“莎菲，你怕哟！”

门闩已在响，是伙计在问谁。我朝他说；

“再一一”

他猛地握住我的手，我无力再说下去。

伙计看到我身后的大人，露着诧异。

到单独只剩两人在一房时，我的大胆，已经变得毫无用处了，想故意说几句客套话，也不会，只说：“请坐吧！”自己便去洗脸。

鬼怪的事，已不知忘到什么地方去了。

“莎菲！你还高兴读英文吗？”他忽然问。

这是他来找我，提到英文，自然他未必欢喜白白牺牲时间去替人补课，这意思，在一个二十岁的女人面前，怎能瞒过，我笑了（这是只在心里笑）。我说：

“蠢得很，怕读不好，丢人。”

他不说话，把我桌上摆的照片拿来玩弄着，这照片是我姊姊的一个刚满一岁的女儿。

我洗完脸，坐在桌子那头。

他望望我，又去望那小女孩，然后又望我。是的，这小女孩长得真像我。于是我问他：

“好玩吗？你说像我不像？”

“她，谁呀！”显然，这声音表示着非常认真。

“你说可爱不可爱？”

他只追问着是谁。

忽地，我明白了他意思，我又想扯谎了。

“我的。”于是我把像片抢过来吻着。

他信了。我竟愚弄了他，我得意我的不诚实。

这得意，似乎便能减少他的妩媚，他的英爽。要不，为什么当他显出那天真的诧愕时，我会忽略了他那眼睛，我会忘掉了他那嘴唇？否则，这得意一定将冷淡下我的热情。

然而当他走后，我却懊悔了。那不是明明安放着许多机会吗？我只要在他按住我手的当儿，另做出一种眼色，让他懂得他是不会遭拒绝，那他一定可以做出一些比较大胆的事。这种两性间的大胆，我想只要不厌烦那人，会像把肉体融化了的感到快乐无疑。但我为什么要给人一些严厉，一些端庄呢？唉，我搬到这破房子里来，到底为的是什么呢？

一月十五

近来我是不算寂寞了，白天在隔壁玩，晚上又有一个新鲜的朋友陪我谈话。但我的病却越深了。这真不能不令我灰心，我要什么呢，什么也于我无益。难道我有所眷恋吗？一切又是多么的可笑，但死却不期然地会让我一想到便伤心。每次看见那克利大夫的脸色，我便想：是的，我懂得，你尽管说吧，是不是我已没希望了？但我却拿笑代替了我的哭。谁能知道我在夜深流出的眼泪的分量！

几夜，凌吉士都接着来，他告人说是在替我补英文。云霖问我，我只好不答应。晚上我拿一本“Poor People。”放在他面前，他真个便教起我来。我只好又把书丢开，我说：“以后你不要再向人说替我补英文吧，我病了，谁也不会相信这事的。”他赶忙便说：“莎菲，我不可以等你病好些教你吗？莎菲，只要你喜欢。”

这新朋友似乎是来得如此够人爱，但我却不知怎的，反而懒于注意到这些事。我每夜看到他丝毫得不着高兴地出去，心里总觉得有点歉疚，我只好在他穿大氅的当儿向他说：“原谅我吧，我有病！”他会错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同他客气。“病有什么要紧呢，我是不怕传染的。”后来我仔细一想，也许这话含得有别的意思，我真不敢断定人的所作所为像可以想象出来的那样单纯。

一月十六

今天接到蕴姊从上海来的信，更把我引到百无可望的境地。我哪里还能找得几句话去安慰她呢？她信里说：“我的生命，我的爱，都于我无益了……”那她是更不需要我的安慰、我为她而流的眼泪了。唉！从她信中，我可以揣想得出她婚后的生活，虽说她未肯明明的表白出来。神为什么要去捉弄这些在爱中的人儿？蕴姊是最神经质，最热情的人，自然她更受不住那渐渐的冷淡。那遮饰不住的虚情……我想要蕴姊来北京，不过这是做得到的吗？这还是疑问。

苇弟来的时候，我把蕴姊的信给他看：他真难过，因为那使我蕴姊感到生之无趣的人，不幸便是苇弟的哥哥。于是我向他说了我许多新得的“人生哲学”的意义，他又尽他唯一的本能在哭。我只是很冷静地去看他怎样使眼睛变红，怎样拿手去擦干，并且我在他那些举动中，加上许多残酷的解释。我未曾想到在人世中，他是一个例外的老实人，不久，我一个人悄悄地跑出去了。

为要躲避一切的熟人，深夜我才独自从冷寂寂的公园里转来，我不知怎样度过那些时间，我只想；“多无意义啊！倒不如早死了干净……”

一月十七

我想：也许我是发狂了！假使是真发狂，我倒愿意。我想，能够得到那地步，我总可以不会再感到这人生的麻烦了吧……

足足有半年为病而禁了的酒，今天又开始痛饮了。明明看到那吐出来的是比酒还红的血。但我的心却像被什么别的东西主宰一样，似乎这酒便可在今晚致死我一样，我不愿再去细想那些纠纠葛葛的事……

一月十八

现在我还睡在这床上，但不久就将与这屋分别了，也许是永别，我断得定我还能再亲我这枕头，这棉被……的幸福吗？毓芳，云霖，苇弟，金夏都守着一种沉默围绕着我坐着，焦急的等着天明了好送我进医院去。我是在他们忧愁的低语中醒来的，我不愿说话，我细想昨天上午的事，我闻到屋子中遗留下来的酒气和腥气，才觉得心正在剧烈地痛，于是眼泪便汹涌了。因了他们的沉默，因了他们脸上所显现出来的凄惨和暗淡，我似乎感到这便是我死的预兆。假设我便如此长睡不醒了呢，是不是他们也将如此沉默的围绕着我僵硬的尸体？他们看见我醒了，便都走拢来问我。这时我真感到了那可怕的死别！我握着他们，仔细望着他们每个的脸，似乎要将这记忆永远保存着。他们都把眼泪滴到我手上，好像我就要长远离开他们走向死之国一样。尤其是苇弟，哭得现出丑脸。唉，我想：朋友呵，请给我一点快乐吧……于是我反而笑了。我请他们替我清理一下东西，他们便在床铺底下拖出那口大藤箱来，箱子里有几捆花手绢的小包，我说：“这我要的，随着我进协和吧。”他们便递给我，我给他们看，原来都满满是信札，我又向他们笑：“这，你们的也在内！”他们才似乎也快乐些了。苇弟又忙着从抽屉里递给我一本照片，是要我也带去的样子，我更笑了。这里面有七八张是苇弟的单像，我又容许苇弟吻我的手，并握着我的手在他脸上摩擦，于是这屋子才不像真有个僵尸停着的一样，天这时也慢慢显出了鱼肚白。他们忙乱了，慌着在各处找洋车。于是我病院的生活便开始了。

三月四号

接蕴姊死电是二十天以前的事，我的病却一天好一天。一号又由送我进院的几人把我送转公寓来，房子已打扫得干干净净。因为怕我冷。特生了一个小小的洋炉，我真不知怎样才能表示我的感谢，尤其是苇弟和毓芳。金和周在我这儿住了两夜才走，都充当我的看护，我每曰都躺着，舒服得不像住公寓，同在家里也差不了什么了！毓芳决定再陪我住几天，等天气暖和点便替我上西山找房子，我好专去养病，我也真想能离开北京，可恨阳历三月了，还如是之冷！毓芳硬要住在这儿，我也不好十分拒绝，所以前两天为金和周搭的一个小铺又不能撤了。

近来在病院把我自己的心又医转了，实实在在是这些朋友们的温晴把它重暖了起来，觉得这宇宙还充满着爱呢。尤其是凌吉士，当他到医院看我时，我觉得很骄傲，他那种丰仪才够去看一个在病院的女友的病，并且我也懂得，那些看护妇都在羡慕着我呢。有一天，那个很漂亮的密司杨问我：

“那高个儿，是你的什么人呢？”

“朋友！”我忽略了她问的无礼。

“同乡吗？”

“不，他是南洋的华侨。”

“那么是同学？”

“也不是。”

于是她狡猾地笑了，“就仅是朋友吗？”

自然，我可以不必脸红，并且还可以警戒她几句，但我却惭愧了。她看到我闭着眼装要睡的狼狈样儿，便得意地笑着走去。后来我一直都恼着她。并且为了躲避麻烦，有人问起苇弟时，我便扯谎说是我的哥哥。有一个同周很好的小伙子，我便说是同乡，或是亲戚的乱扯。

当毓芳上课去，我一个人留在房里时，我就去翻在一月多中所收到的信，我又很快活，很满足，还有许多人在纪念我呢。我是需要别人纪念的，总觉得能多得点好意就好。父亲是更不必说，又寄了一张像来，只有白头发似乎又多了几根。姊姊们都好，可惜就为小孩们忙得很，不能多替我写信。

信还没有看完，凌吉士又来了。我想站起来，但他却把我按住。他握着我的手时，我快活得真想哭了。我说：

“你想没想到我又会回转这屋子呢？”

他只瞅着那侧面的小铺，表示不高兴的样子，于是我告诉他从前的那两位客已走了，这是特为毓芳预备的。

他听了便向我说他今晚不愿再来，怕毓芳厌烦他。于是我心里更充满乐意了，便说：

“难道你就不怕我厌烦吗？”

他坐在床头更长篇地述说他这一个多月中的生活，怎样和云霖冲突，闹意见，因为他赞成我早些出院，而云霖执著说不能出来。毓芳也附着云霖，他懂得他认识我的时间太短，说话自然不会起影响，所以以后他不管这事了，并且在院中一和云霖碰见，自己便先回来。

我懂得他的意思，但我却装着说：

“你还说云霖，不是云霖我还不会出院呢，住在里面舒服多了。”

于是我又看见他默默地把头掉到一边去，不答我的话。

他算着毓芳快来时，便走了，悄悄告诉我说等明天再来。果然，不久毓芳便回来了。毓芳不曾问，我也不告诉她，并且她为我的病，不愿同我多说话，怕我费神，我更乐得藉此可以多去想些另外的小闲事。

三月六号

当毓芳上课去后，把我一人撂在房里时，我便会想起这所谓男女间的怪事；其实，在这上面，不是我爱自夸，我所受的训练，至少也有我几个朋友们的相加或相乘，但近来我却非常不能了解了。当独自同着那高个儿时，我的心便会跳起来，又是羞惭，又是害怕，而他呢，他只是那样随便地坐着，近乎天真地讲他过去的历史，有时握着我的手，不过非常自然，然而我的手便不会很安静地被握在那大手中，慢慢的会发烧。一当他站起身预备走时，不由的我心便慌张了。好像我将跌人那可怕的不安中，于是我盯着他看，真说不清那眼光是求怜，还是怨恨；但他却忽略了我这眼光，偶尔懂得了，也只说：“毓芳要来了哟！”我应当怎样说呢？他是在怕毓芳！自然，我也不愿有人知道我暗地所想的一些不近情理的事，不过我又感到有别人了解我感情的必要；几次我向毓芳含糊的说起我的心境，她还是那样忠实地替我盖被子，留心我的药，我真不能不有点烦闷了。

三月八号

毓芳已搬回去，苇弟又想代替那看护的差事。我知道，如若苇弟来，一定比毓芳还好，夜晚若想茶吃时，总不至于因听到那浓睡中的鼾声而不愿搅扰人便把头缩进被窝算了；但我自然拒绝他这好意，他固执着，我只好说：“你在这里，我有许多不方便，并且病呢，也好了。”他还要证明间壁的屋子空着，他可以住间壁，我正在无法时，凌吉士来了。我以为他们还不认识，而凌吉士已握着苇弟的手，说是在医院见过两次。苇弟冷冷地不理他，我笑着向凌吉士说：“这是我的弟弟，小孩子，不懂交际，你常来同他玩吧。”苇弟真的变成了小孩子，丧着脸站起身就走了。我因为有人在面前，便感到不快，也只掩藏住，并且觉得有点对凌吉士不住，但他却毫没介意，反问我：“不是他姓白吗，怎会变成你的弟弟？”于是我笑了：“那么你是只准姓凌的人叫你做哥哥弟弟的！”于是他也笑了。

近来青年人在一处时，老喜欢研究到这一个“爱”字，虽说有时我似乎懂得点，不过终究还是不很说得清。至于男女间的一些小动作，似乎我又太看得明白了。也许是因为我懂得了这些小动作，于“爱”才反迷糊，才没有勇气鼓吹恋爱，才不敢相信自己是一个纯粹的够人爱的小女子，并且才会怀疑到世人所谓的“爱”，以及我所接受的“爱”……

在我稍微有点懂事的时候，便给爱我的人把我苦够了，给许多无事的人以诬蔑我，凌辱我的机会，以致我顶亲密的小伴侣们也疏远了。后来又为了爱的胁迫，使我害怕得离开了我的学校。以后，人虽说一天天大了，但总常常感到那些无味的纠缠，因此有时不特怀疑到所谓“爱”，竟会不屑于这种亲密。苇弟说他爱我，为什么他只常常给我一些难过呢？譬如今晚，他又来了，来了便哭，并且似乎带了很浓的兴味来哭一样，无论我说：“你怎么了，说呀！”“我求你，说话呀，苇弟……”他都不理会。这是从未有的事，我尽我的脑力也猜想不出他所骤遭的这灾祸。我应当把不幸朝哪一方去揣测呢？后来，大约他哭够了，才大声说：“我不喜欢他！”“这又是谁欺侮了你呢，这样大嚷大闹的？”“我不喜欢那高个子！那同你好的！”哦，我这才知道原来是怄我的气，我不觉得笑了。这种无味的嫉妒，这种自私的占有，便是所谓爱吗？我发笑，而这笑，自然不会安慰那有野心的男人的。并且因我不屑的态度，更激起他那不可抑制的怒气。我看着他那放亮的眼光。我以为他要噬人了，我想：“来吧！”但他却又低下头哭了，还揩着眼泪，踉跄地走出去。

这种表示，也许是称为狂热的，真率的爱的表现吧，但苇弟却不假思索地用在我面前，自然是只会失败。并不是我愿意别人虚伪，做作，我只觉得想靠这种小孩般举动来打动我的心，全是无用。或者因为我的心生来便如此硬，那我之种种不惬于人意而得来烦恼和伤心，也是应该的。

苇弟一走，自自然然我把我自己的心意去揣摩，去仔细回忆那一种温柔的，大方的，坦白而又多情的态度上去，光这态度已够人欣赏像吃醉一般地感到那融融的蜜意，于是我拿了一张画片，写了几个字。命伙计即刻送到第四寄宿舍去。

三月九号

我看见安安闲闲坐在我房里的凌吉士，不禁又可怜苇弟，我祝祷世人不要像我一样，忽略了蔑视了那可贵的真诚而把自己陷到那不可拔的渺茫的悲境里；我更愿有那么一个真诚纯洁的女郎去饱领苇弟的爱，并填实苇弟所感得的空虚啊！

三月十三

好几天又不提笔，不知是因为我心情不好，或是找不出所谓的情绪。我只知道，从昨天来我是只想哭了。别人看到我哭，以为我在想家，想到病，看见我笑呢，又以为我快乐了，还欣庆着这健康的光芒……但所谓朋友皆如是，我能告谁以我的不屑流泪，而又无力笑出的痴呆心境？因我看清了自己在人间的种种不愿舍弃的热望以及每次追求而得来的懊丧，所以连自己也不愿再同情这未能悟彻所引起的伤心。更哪能捉住一管笔会详细写出自怨和自恨呢！

是的，我好像又在发牢骚了。但这只是隐忍在心头反复向自己说，似乎还无碍。因为我未曾有过那种胆量，给人看我的蹙紧眉头，和听我的叹气，虽说人们早已无条件的赠送过我以“狷傲”“怪僻”等等好字眼。其实，我并不是要发牢骚，我只想哭，想有那么一个人来让我倒在他怀里哭，并告诉他：“我又糟踏我自己了！”不过谁能了解我，抱我，抚慰我呢？是以我只能在笑声中咽住“我又糟踏我自己了”的哭声。

我到底又为了什么呢，这真难说！自然我未曾有过一刻私自承认我是爱恋上那高个儿了的，但他在我的心心念念中又蕴蓄着一种分析不清的意义。虽说他那颀长的身躯，嫩玫瑰般的脸庞，柔软的嘴唇，惹人的眼角，可以诱惑许多爱美的女子，并以他那娇贵的态度倾倒那些还有情爱的。但我岂肯为了这些无意识的引诱而迷恋一个十足的南洋人！真的，在他最近的谈话中，我懂得了他的可怜的思想；他需要的是什么？是金钱，是在客厅中能应酬买卖中朋友们的年轻太太，是几个穿得很标致的白胖儿子。他的爱情是什么？是拿金钱在妓院中，去挥霍而得来的一时肉感的享受，和坐在软软的沙发上，拥着香喷喷的肉体，抽着烟卷，同朋友们任意谈笑，还把左腿叠压在右膝上；不高兴时，便拉倒，回到家里老婆那里去。热心于演讲辩论会，网球比赛，留学哈佛，做外交官，公使大臣，或继承父亲的职业，做橡树生意，成资本家……这便是他的志趣！他除了不满于他父亲未曾给他过多的钱以外，便什么都可使他在一夜不会做梦的睡觉；如有，便只是嫌北京好看的女人太少，有时也会厌腻起游戏园，戏场，电影院，公园来……唉，我能说什么呢？当我明白了那使我爱慕的一个高贵的美型里，是安置着如此一个卑劣灵魂，并且无缘无故还接受过他的许多亲密。这亲密，还值不了他从妓院中挥霍里剩余下的一半！想起那落在我发际的吻来，真使我悔恨到想哭了！我岂不是把我献给他任他来玩弄来比拟到卖笑的姊妹中去！这只能责备我自己使我更难受，假设只要我自己肯，肯把严厉的拒绝放到我眸子中去，我敢相信，他不会那样大胆，并且我也敢相信，他所以不会那样大胆，是由于他还未曾有过那恋爱的火焰燃炽……唉！我应该怎样来诅咒我自己了！

三月十四

这是爱吗，也许爱才具有如此的魔力，要不，为什么一个人的思想会变幻得如此不可测！当我睡去的时候，我看不起美人，但刚从梦里醒来，一揉开睡眼，便又思念那市侩了。我想：他今天会来吗？什么时候呢，早晨，过午，晚上？于是我跳下床来，急忙忙地洗脸，铺床，还把昨夜丢在地下的一本大书捡起，不住地在边缘处摩挲着，这是凌吉士昨夜遗忘在这儿的一本《威尔逊演讲录》。

三月十四晚上

我有如此一个美的梦想，这梦想是凌吉士给我的。然而同时又为他而破灭。我因了他才能满饮着青春的醇酒，在爱情的微笑中度过了清晨；但因了他，我认识了“人生”这玩艺，而灰心而又想到死；至于痛恨到自己甘于堕落，所招来的，简直只是最轻的刑罚！真的，有时我为愿保存我所爱的，我竟想到“我有没有力去杀死一个人呢？”

我想遍了，我觉得为了保存我的美梦，为了免除使我生活的力一天天减少，顶好是即刻上西山，但毓芳告诉我，说她托找房子的那位住在西山的朋友还没有回信来，我怎好再去询问或催促呢？不过我决心了，我决心让那高个子来尝一尝我的不柔顺，不近情理的倨傲和侮弄。

二月十七

那天晚上苇弟赌气回去，今天又小小心心地自己来和解，我不觉笑了，并感到他的可爱。如若一个女人只要能找得一个忠实的男伴，做一生的归宿，我想谁也没有我苇弟可靠。我笑问：“苇弟，还恨姊姊不呢？”他羞惭地说：“不敢。姊姊，你了解我吧！我除了希冀你不摈弃我以外不敢有别的念头。一切只要你好，你快乐就够了！”这还不真挚吗？这还不动人吗？比起那白脸庞红嘴唇的如何？但后来我说：“苇弟，你好，你将来一定是一切都会很满意的。”他却露出凄然的一笑：“永世也不会一一但愿如你所说……”这又是什么呢？又是给我难受一下！我恨不得跪在他面前求他只赐我以弟弟或朋友的爱吧！单单为了我的自私，我愿我少些纠葛，多点快乐。苇弟爱我，并会说那样好听的话。但他忽略了：第一他应当真的减少他的热望，第二他也应该藏起他的爱。我为了这一个老实的男人，感到无能的抱歉，也够受了。

三月十八

我又托夏在替我往西山找房了。

三月十九

凌吉士居然几日不来我这里了。自然，我不会打扮，不会应酬，不会治事理家，我有肺病，无钱，他来我这里做什么！我本无须乎要他来，但他真的不来却又更令我伤心，更证实他以前的轻薄。难道他也是如苇弟一样老实，当他看到我写给他的字条：“我有病，请不要再来扰我。”就信为是真话，竟不可违背，而果真不来吗？我只想再见他一面，审看一下这高大的怪物到底是怎样地在觑看我。

三月二十

今天我往云霖处跑了三次，都未曾遇见我想见的人，似乎云霖也有点疑惑，所以他问我这几天见着凌吉士没有，我只好怅怅地跑回来。我实在焦烦得很，我敢自己欺自己说我这几日没有思念他吗？

晚上七点钟的时候，毓芳和云霖来邀我到京都大学第三院去听英语辩论会，乙组的组长便是凌吉士。我一听到这消息，心就立刻砰砰地跳起来。我只得拿病来推辞了这善意的邀请。我这无用的弱者，我没有胆量去承受那激动，我还是希望我能不见着他。不过他俩走时，我却请他俩致意凌吉士，说我问候他。唉。这又是多无意识啊！

三月二十一

我刚吃过鸡子牛奶，一种熟悉的叩门声响着，纸格上映印上一个颀长的黑影。我只想跳过去开门，但不知为一种什么情感所支使，我咽着气，低下头去了。

“莎菲，起来没有？”这声音如此柔嫩，令我一听到会想哭。

为了知道我已坐在椅子上吗？为了知道我无能发气和拒绝吗？他轻轻地托开门走进来了。我不敢仰起我滋润的眼皮。

“病好些没有，刚起来吗？”

我答不出一句话。

“你真在生我的气啊。莎菲，你厌烦我，我只好走了。莎菲！”

他走，于我自然很合适，但我又猛然抬起头拿眼光止住了他开门的手。

谁说他不是一个坏蛋呢，他懂得了。他敢于把我的双手握得紧紧的。他说：

“莎菲，你捉弄我了。每天我走你门前过，都不敢进来，不是云霖告诉我说你不会生我气，那我今天还不敢来。你，莎菲，你厌烦我不呢？”

谁都可以体会得出来，假使他这时敢于拥抱我，狂乱地吻我，我一定会倒在他手腕上哭出来：“我爱你呵！我爱你呵！”但他却如此的冷淡，冷淡得使我又恨他了。然而我心里在想：“来呀，抱我，我要吻你咧！”自然，他依旧握着我的手，把眼光紧盯在我脸上，然而我搜遍了，在他的各种表示中，我得不着我所等待于他的赐予。为什么他仅仅只懂得我的无用，我的不可轻侮。而不够了解他在我心中所占的是一种怎样的地位！我恨不得用脚尖踢他出去，不过我又为另一种情绪所支配，我向他摇头，表示不厌烦他的来到。

于是我又很柔顺地接受了他许多浅薄的情意，听他说着那些使他津津回味的卑劣享乐，以及“赚钱和花钱”的人生意义，并承他暗示我许多做女人的本分。这些又使我看不起他，暗骂他，嘲笑他，我拿我的拳头，隐隐痛击我的心，但当他扬扬地走出我房时，我受逼得又想哭了。因为我压制住我那狂热的欲念，未曾请求他多留一会儿。

唉，他走了！

三月二十一夜

去年这时候，我过的是一种什么生活！为了蕴姊千依百顺地疼我，我便装病躺在床上不肯起来。为了想蕴姊抚摩我，我伏在桌上想到一些小不满意的事而哼哼唧唧地哭。有时因在整日静寂的沉思里得了点哀戚，但这种淡淡的凄凉，更令我舍不得去扰乱这情调，似乎在这里面我可以味出一缕甜意一样的。至于在夜深的法国公园，听躺在草地上的蕴姊唱《牡丹亭》，那是更不愿想到的事了，假使她不被神捉弄般地去爱上那苍白脸色的男人，她一定不会死得这样快，我当然不会一人漂流到北京，无亲无爱地在病中挣扎。虽说有几个朋友，他们也很体惜我，但在我所感应得出的我和他们的关系能和蕴姊的爱在一个天平上相称吗？想起蕴姊，我真应当像从前在蕴姊面前撒娇一样的纵声大哭，不过这一年来，因为多懂得了一些事，虽说时时想哭却又咽住了，怕让人知道了厌烦。近来呢，我更不知为了什么只能焦急。想得点空闲去思虑一下我所做的，我所想的，关于我的身体，我的名誉，我的前途的好歹的时间也没有，整天把紊乱的脑筋放到一个我不愿想到的去处，因为是我想逃避的，所以越把我弄成焦烦苦恼得不堪言说！但是我除了说“死了也活该！”是不能再希冀什么了。我能求得一些同情和慰藉吗？然而我又似乎在向人乞怜了。

晚饭一吃过，毓芳和云霖来我这儿坐，到九点我还不肯放他俩走。我知道，毓芳碍住面子只好又坐下来，云霖藉口要预备明天的课，执意一人走回去了。于是我隐隐向毓芳吐露我近来所感得的窘状，我想她能懂得这事，并且能作主把我的生活改变一下，做我自己所不能胜任的。但她完全把话听到反面去了，她忠实地告诫我：“莎菲，我觉得你太不老实，自然你不是有意，你可太不留心你的眼波了。你要知道，凌吉士他们比不得在上海同我们玩耍的那群孩子，他们很少机会同女人接近，受不起一点好意的，你不要令他将来感到失望和痛苦。我知道，你哪里会爱他呢？”这错误是不是又该归我，假设我不想求助于她而向她饶舌，是不是她不会说出这更令我生气，更令我伤心的话来？我噎着气又笑了：“芳姊，不要把我说得太坏了吓！”

毓芳愿意留下住一夜时，我又赶她走了。

像那些才女们，因为得了一点点不很受用，便能“我是多愁善感呀”，“悲哀叹我的心……”做出许多新旧的诗。我呢，没出息，白白被这些诗境困着，想以哭代替诗句来表现一下我的情感的搏斗都不能。光在这上面，为了不如人，也应撂开一切去努力做人才对，便退一千步说，为了自己的热闹，为了得一群浅薄眼光之赞颂，我也不该拿不起笔或枪来。真的便把自己陷到比死还难忍的苦境里，单单为了那男人的柔发，红唇……

我又梦想到欧洲中古的骑士风度，拿这来比拟不会有错，如其有人看到过凌吉士的话，他把那东方特长的温柔保留着。神把什么好的，都慨然赐给他了，但神为什么不再给他一点聪明呢？他还不懂得真的爱情呢，他确是不懂，虽说他已有了妻（今夜毓芳告我的），虽说他，曾在新加坡乘着脚踏车追赶坐洋车的女人，因而恋爱过一小段时间，虽说他曾在韩家潭住过夜。但他真得到过一个女人的爱吗？他爱过一个女人吗？我敢说不曾！

一种奇怪的思想又在我脑中燃烧了。我决定来教教这大学生。这宇宙并不是像他所懂的那样简单啊！

三月二十二

在心的忙乱中，我勉强竟写了这些日记了。早先因为蕴姊写信来要，再三再四的，我只好开始写。现在蕴姊死了好久，我还舍不得不继续下去，心想为了蕴姊在世时所谆谆向我说的一些话便永远写下去纪念蕴姊也好。所以无论我那样不愿提笔，也只得胡乱画下一页半页的字来。本来是睡了的，但望到挂在壁上蕴姊的像，忍不往又爬起，为免掉想念蕴姊的难受而提笔了。自然，这日记，我是除了蕴姊不愿给任何人看。第一因为这是为了蕴姊要知道我的生活而记下的一些琐琐碎碎的事。二来我怕别人给一些理智的面孔给我看，好更刺透我的心；似乎我自己也会因了别人所尊崇的道德而真的感到像犯罪一样的难受。所以这黑皮的小本子我许久以来都安放在枕头底下的垫被的下层。今天不幸我却违背我的初意了，然而也是不得已，虽说似乎是出于毫未思考。原因是苇弟近来非常误解我，以致常常使得他自己不安，而又常常波及我，我相信在我平日的一举一动中，我都能表示出我的态度来。为什么他不懂我的意思呢？难道我能直接地说明，和阻止他的爱吗？我常常想，假设这不是苇弟而是另外一人，我将会知道怎样处置是最合法的。偏偏又是如此令我忍不下心去的一个好人！我无法了，只好把我的日记给他看。让他知道他在我的心里是怎样的无希望，并知道我是如何凉薄的反反复复的不足爱的女人。假使苇弟知道我，我自然会将他当做我唯一可诉心肺的朋友，我会热诚的拥着他同他接吻。我将替他愿望那世界上最可爱，最美的女人……日记，苇弟看过一遍，又一遍了，虽说他曾经哭过，但态度非常镇静，是出我意料之外的。我说：

“懂得了姊姊吗？”

他点头。

“相信姊姊吗？”

“关于哪方面的？”

于是我懂得那点头的意义。谁能懂得我呢，便能懂得这只能表现我万分之一的日记，也只令我看到这有限的伤心哟！何况，希求人了解，以想方设计用文字来反复说明的日记给人看，是多么可伤心的事！并且，后来苇弟还怕我以为他未曾懂得我，于是不住地说：

“你爱他，你爱他！我不配你！”

我真想一赌气扯了这日记。我能说我没有糟踏这日记吗？我只好向苇弟说：“我要睡了，明天再来吧。”

在人里面，真不必求什么！这不是顶可怕的吗？假设蕴姊在，看见我这日记，我知道，她会抱着我哭：“莎菲，我的莎菲！我为什么不再变得伟大点，让我的莎菲不至于这样苦啊……”但蕴姊已死了，我拿着这日记应怎样的痛哭才对！

三月二十三

凌吉士向我说：“莎菲！你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子。”我了解这并不是懂得了我的什么而说出的一句赞叹。他所以为奇怪的，无非是看见我的破烂了的手套，搜不出香水的抽屉，无缘无故扯碎了的新棉袍，保存着一些旧的小玩具……还有什么？听见些不常的笑声，至于别的，他便无能去体会了，我也从未向他说过一句我自己的话。譬如他说“我以后要努力赚越呀”，我便笑；他说到邀起几个朋友在公园追着女学生时，“莎菲那真有趣”，我也笑。自然，他所说的奇怪，只是一种在他生活习惯上不常见的奇怪。并且我也很伤心，我无能使他了解我而敬重我。我是什么也不希求了，除了往西山去。我想到我过去的一切妄想，我好笑！

三月二十四

当他单独在我面前时，我觑着那脸庞，聆听着那音乐般的声音，心便在忍受那感情的鞭打！为什么不扑过去吻他的嘴唇，他的眉梢，他的……无论什么地方？真的，有时话都到口边了：“我的王！准许我亲一下吧！”但又受理智，不，我就从没有过理智，是受另一种自尊的情感所裁制而又咽住了。唉！无论他的思想怎样坏，他使我如此癫狂的动情，是曾有过而无疑，那是为什么不承认我是爱上了他咧？并且，我敢断定，假使他能把我紧紧地拥抱着，让我吻遍他全身，然后他把我丢下海去，丢下火去，我都会快乐地闭着眼等待那可以永久保藏我那爱情的死的来到。唉！我竟爱他了，我要他给我一个好好的死就够了……

三月二十四夜深

我决心了。我为拯救我自己被一种色的诱惑而堕落，我明早便到夏那儿去，以免看见凌吉士又痛苦，这痛苦已缠缚我如是之久了！

三月二十六

为了一种纠缠而去，但又遭逢着另一种纠缠，我不得不又急速地转来了。我去夏那儿的第二天，梦如便去了。虽说她是看另一人去的，但使我感到很不快活。夜晚，她大发其对感情的一种新近所获得的议论，隐隐地含着讥刺向我，我默然。为不愿让她更得意，我睁着眼，睡在夏的床上等到天明，才忍着气转来……

毓芳告诉我，说西山房子已找好了，并且另外替我邀了一个女伴，也是养病的，而这女伴同毓芳又是很好的朋友。听到这消息，应该是很欢喜吧，但我刚刚在眉头舒展了一点喜色，一种默然的凄凉便罩上了。虽说我从小便离开家，在外面混，但都有我的亲戚朋友随着我。这次上西山，固然说起来离城只是几十里，但在我，一个活了二十岁的人，开始一人跑到陌生的地方去，还是第一次。假使我竟无声无息地死在那山上，谁是第一个发现我死尸的？我能担保我不会死在那里吗？也许别人会笑我担忧到这些小事，而我却真的哭过。当我问毓芳舍不舍得我时，毓芳却笑，笑我问小孩话，说这一点点路有什么舍不得，直到毓芳答应我每礼拜上山一次，我才不好意思地揩干眼泪。

下午我到苇弟那儿去，苇弟也说他一礼拜上山一次，填毓芳不去的空日。

回来已夜了，我一人寂寂寞寞地收拾东西，想到我要离开北京的这些朋友们，我又哭了。但一想到朋友们都未曾向我流泪，我又擦去我脸上的泪痕。我又将一人寂寂寞寞地离开这古城了。

在寂寞里，我又想到凌吉士了，其实，话不是这样说，凌吉士简直不能说“想起”“又想起”，完全是整天都在系念到他，只能说：“又来讲我的凌吉士吧。”这几天我故意造成的离别，在我是不可计的损失，我本想放松他，而我把他捏得更紧了。我既不能把他从心里压根儿拔去，我为什么要躲避着不见他的面呢？这真使我懊恼，我不能便如此同他离别。这样寂寂寞寞地走上西山……

三月二十七

一早毓芳便上西山去了，去替我布置房子，说好明天我便去。为她这番盛情，我应怎样去找得那些没有的字来表示我的感谢？我本想再呆一天在城里，也不好说了。

我正焦急的时候，凌吉士才来，我握紧他双手，他说：

“莎菲！几天没见你了！”

我很愿意这时我能哭出来，抱着他哭，但眼泪只能噙在眼里，我只好又笑了，他听见明天我要上山时，显出的那惊诧和嗟叹，很安慰到我，于是我真的笑了。他见到我笑，便把我的手反捏得紧紧的，紧得使我生痛。他怨恨似地说：

“你笑！你笑！”

这痛，是我从未有过的舒适，好像心里也正锥下去一个什么东西，我很想倒向他的手腕，而这时苇弟却来了。

苇弟知道我恨他来，他偏不走。我向凌吉士使眼色，我说：“这点钟有课吧？”于是我送凌吉士出来。他问我明早什么时候走，我告他；问他还来不来呢，他说回头便来；于是我望着他快乐了，我忘了他是怎样可鄙的人格，和美的相貌了，这时他在我的眼里，是一个传奇中的情人。哈，莎菲有一个情人了……

三月二十七晚

自从我赶走苇弟到这时已整整五个钟头了。在这五点钟里，我应怎样才想得出一个恰合的名字来称呼它？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这小房子里不安地坐下，又站起，又跑到门缝边瞧，但是一一他一定不来了，他一定不来了，于是我又想哭，哭我走得这样凄凉，北京城就没有一个人陪我一哭吗？是的，我应该离开这冷酷的北京，为什么我要舍不得这板床，这油腻的书桌，这三条腿的椅子……是的，明早我就要走了，北京的朋友们不会再腻烦莎菲的病。为了朋友们轻快舒适，莎菲便为朋友们死在西山也是该的！但如此让莎菲一人看不着一点热情孤孤寂寂地上山去，想来莎菲便不死，也不会有损害或激动于人心吧……不想了！不想！有什么可想的？假使莎菲不如此贪心攫取感情，那莎菲不是便很可满足于那些眉目间的同情了吗……

关于朋友，我不说了。我知道永世也不会使莎菲感到满足这人间的友谊的！

但我能满足些什么呢？凌吉士答应来，而这时已晚上九点了。纵是他来了，我会很快乐吗？他会给我所需要的吗……

想起他不来，我又该痛恨自己了！在很早的从前，我懂得对付哪一种男人应用哪一种态度，而现在反蠢了。当我问他还来不来时，我怎能显露出那希求的眼光，在一个漂亮人面前是老实，让人瞧不起……但我爱他，为什么我要使用技巧？我不能直接向他表明我的爱吗？并且我觉得只要于人无损，便吻人一百下，为什么便不可以被准许呢？

他既答应来，而又失信，显见得是在戏弄我。朋友，留点好意在莎菲走时，总不至于是一种损失吧。

今夜我简直狂了。语言，文字是怎样在这时显得无用！我心像被许多小老鼠啃着一样，又像一盆火在心里燃烧。我想把什么东西都摔破，又想冒着夜气在外面乱跑，我无法制止我狂热的感情的激荡，我躺在这热情的针毡上，反过去也刺着，翻过来也刺着，似乎我又是在油锅里听到那油沸的响声，感到浑身的灼热……为什么我不跑出去呢？我等着一种渺茫的无意义的希望到来！哈……想到红唇，我又癫了！假使这希望是可能的话一一我独自又忍不住笑，我再三再四反复问我自己：“爱他吗？”我更笑了。莎菲不会傻到如此地步去爱上南洋人。难道因了我不承认我的爱便不可以被人准许做一点儿于人无损的事？

假使今夜他竟不来，我怎能甘心便恝然上西山去……

唉！九点半了！

九点四十分！

三月二十八晨三时

莎菲生活在世上，要人们了解她体会她的心太热太恳切了，所以长远地沉溺在失望的苦恼中，但除了自己，谁能够知道她所流出的眼泪的分量？

在这本日记里，与其说是莎菲生活的一段记录，不如直接算为莎菲眼泪的每一个点滴，是在莎菲心上，才觉得更切实。然而这本日记现在要收束了，因为莎菲已无需乎此一一用眼泪来泄愤和安慰，这原因是对于一切都觉得无意识，流泪更是这无意识的极深的表白。可是在这最后一页的日记上，莎菲应该用快乐的心情来庆祝，她从最大的失望中，蓦然得到了满足，这满足似乎要使人快乐得死才对。但是我，我只从那满足中感到胜利，从这胜利中得到凄凉，而更深的认识我自己的可怜处，可笑处，因此把我这几月来所萦绕于梦想的一点“美”反缥缈了一一这个美便是那高个儿的丰仪！

我应该怎样来解释呢？一个完全癫狂于男人仪表上的女人的心理！自然我不会爱他，这不会爱，很容易说明，就是在他丰仪的里面是躲着一个何等卑丑的灵魂！可是我又倾慕他，思念他，甚至于没有他，我就失掉一切生活意义了；并且我常常想，假使有那么一日，我和他的嘴唇合拢来，密密地，那我的身体就从这心的狂笑中瓦解去，也愿意。其实，单单能获得骑士般的那人儿的温柔的一抚摩，随便他的手尖触到我身上的任何部分，因此就牺牲一切，我也肯。

我应当发癫，因为这些幻想中的异迹，梦似的，终于毫无困难的都给我得到了。但是从这中间，我所感到的是我所想象的那些会醉我灵魂的幸福吗？不啊！

当他一一凌吉士一一晚间十点钟来到时，开始向我嗫嚅地表白，说他是如何地在想我……还使我心动过好几次；但不久我看到他那被情欲燃烧的眼睛，我就害怕了。于是从他那卑劣的思想中发出的更丑的誓语，又振起我的自尊心！假使他把这串浅薄肉麻的情话去对别个女人说，一定是很动听的，可以得一个所谓的爱的心吧。但他却向我，就由这些话语的力，把我推得隔他更远了。唉，可怜的男子！神既然赋与你这样的一副美形，却又暗暗地捉弄你。把那样一个毫不相称的灵魂放到你人生的顶上！你以为我所希望的是“家庭”吧？我所欢喜的是“金钱”吗？我所骄傲的是“地位”吗？“你，在我面前，是显得多么可怜的一个男子啊！”我真要为他不幸而痛哭，然而他依样把眼光镇住我脸上，是被隋欲之火燃烧得如何的怕人！倘若他只限于肉感的满足，那么他倒可以用他的色来摧残我的心；但他却哭声地向我说：“莎菲，你信我，我是不会负你的！”啊，可怜的人，他还不知道在他面前的这女人，是用如何的轻蔑去可怜他的这些做作，这些话！我竟忍不住笑出声来。说他也知道爱，会爱我，这只是近于开玩笑！那情欲之火的巢穴一一那两只灼闪的眼睛，不正宣布他除了可鄙的浅薄的需要，别的一切都不知道吗？

“喂，聪明一点，走开吧，韩家潭那个地方才是你寻乐的场所！”我既然认清他，我就应该这样说，叫这个人类中最劣种的人儿滚出去。然而，虽说我暗暗地在嘲笑他，但当他大胆的贸然伸开手臂来拥我时，我竟又忘了一切，我临时失掉了我所有的一些自尊和骄傲，我完全被那仅有的一副好丰仪迷住了，在我心中，我只想：“紧些！多抱我一会儿吧，明早我便走了。”假使我那时还有一点自制力，我该会想到他的美形以外的那东西，而把他像一块石头般，丢到房外去。

唉！我能用什么言语或心情来痛悔？他，凌吉士，这样一个可鄙的人，吻了我！我静静默默地承受着！但那时，在一个温润的软热的东西放到我脸上，我心中得到的是些什么呢？我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晕倒在她那爱人的臂膀里！我张大着眼睛望他，我想：“我胜利了！我胜利了！”因为他所使我迷恋的那东西，在吻我时，我已知道是如何的滋味一一我同时鄙夷我自己了！于是我忽然伤心起来，我把他用力推开，我哭了。

他也许忽略了我的眼泪，以为他的嘴唇给我如何的温软，如何的嫩腻，把我的心融醉到发迷的状态里吧，所以他又挨我坐着，继续说了许多所谓爱情表白的肉麻话。

“何必把你那令人惋惜处暴露得无余呢？”我真这样地又可怜起他来。

我说：“不要乱想吧，说不定明天我便死去了！”

他听着，谁知道他对于这话是得到怎样的感触？他又吻我，但我躲开了，于是那嘴唇便落到我手上……

我决心了，因为这时我有的是充足的清晰的脑力，我要他走，他带点抱怨颜色，缠着我。我想“为什么你也是这样傻劲呢？”他直挨到夜十二点半钟才走。

他走后，我想起适间的事情。我用所有的力量，来痛击我的心！为什么呢，给一个如此我看不起的男人接吻？既不爱他，还嘲笑他，又让他来拥抱？真的，单凭了一种骑士般的风度，就能使我堕落到如此地步吗？

总之，我是给我自己糟蹋了，凡一个人的仇敌就是自己，我的天，这有什么法子去报复而偿还一切的损失？

好在在这宇宙间，我的生命只是我自己的玩品，我已浪费得尽够了，那么因这一番经历而使我更陷到极深的悲境里去，似乎也不成一个重大的事件。

但是我不愿留在北京，西山更不愿去了，我决计搭车南下，在无人认识的地方，浪费我生命的余剩；因此我的心从伤痛中又兴奋起来，我狂笑地怜惜自己：

“悄悄地活下来，悄悄地死去，啊！我可怜你，莎菲！”

原载1928年2月《小说月报》

第2章　韦护

第一章

1

韦护穿一件蓝布工人服，从一个仅能容身的小门里昂然地踏了出来，那原来缺乏血色的脸上，这时却仍保留着淡淡的一层兴奋后的绯红，实在是因为争辩得太多了，又因为天气太闷，所以呼吸急促得很。他很快地朝那胡同的出口处奔去，而且在心中也犹自蕴蓄着一种不平。他觉得现在的一般学者，不知为什么只有直觉，并无理解；又缺乏意志，却偏来固执。一回映起适才的激辩，他不禁懊悔他的回国了。在北京的如是，在上海的如是，而这里也仍然如是。你纵有清晰的头脑，进行的步骤，其奈能指挥者如此其少，而欠训练者又如此其多，他微咽着举起那粗布的袖口，拭额上的汗点。

“喂，韦先生！哪儿去？请慢点啊！”

他侧过身来，那高个子、穿着白袍的柯君，便站在他身旁了。他皱一皱眉，便说：

“对不起，我要用饭去了。”

“呀，正好。一同去吧。”

柯君的殷勤，并不能引起他的兴致，但他不愿再回绝了，只好请他到远一点的唱经楼那里去。因为在那里有一家吃面包的地方。

时间将暮了，一阵阵归林的乌鸦，漫天飞旋；远寺的钟声也不断地颤响着。两人在暗下来的路上向东行去。韦护看着偶尔闪起的灯火，不觉有点惆怅的样子，在少人行的马路上，连步履也很懒然地拖着了。

另外那人，默默地随着，时时看那路旁的矮瓦屋，及在屋前张望着的穷人。那些人都裸着半身，赤红的背，粗的短发，带着与那强悍身躯极不调和的闲暇，悠然地挥着大扇，或抽着烟杆。他又去望天，满天阴沉沉地，无一颗星。他自语般说：

“我想快要下雨了，星都被吹走丫呢。”

刚说完就觉得错了，因为确是没有一点风。想去改正那吹字，但身旁那人并不理会，所以只在心上加一个改正。并没再说出来。他觉得他的韦先生仿佛很着恼似的，便又搭讪地向他问及许多闲事。

这个也不住地随口答着，且问：

“你怎么像个安徽人？”

“可不是，我就在安徽生长的。”

“我早先看你身材和气色，还以为是个北方人呢。”他实在不能被什么引起趣味，而且很觉得这谈话之无聊，但人情和工作，都磨练得他很不愿使人感到不快活，他简直是一个很能迁就的世故者呢。

于是柯君便讲起许多故乡中的事，话又几次为对面冲来的行人打断了，因为这已是一条很热闹的，有着店铺的大街了，他不惮烦地继续着讲，而韦护却很抱歉，他实在听得太少了。

在一家有着玻璃窗的门边，韦护便让柯君在前，走进了这家在这街上很放着异彩的西餐馆子。零零落落有五六张小方桌，桌上铺了灰色的白台布；在另一张大白木桌上，摆满了玻璃杯。他们在最后的一张桌上坐下了，同时还有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在吃刨冰，诧异的、又缺乏敬意地给了穿短褂的韦护一个白眼。韦护也同时感到这衣服之不适宜于此地了。他轻声说：

“忘了到对门那家天津馆去了，那火烧很不错呢。柯君，我很失悔到这地方来，我没有换衣呢。”

“不要紧，夏天，谁注意你。”

“菜一样一样地依次上来，口味真奇特，那炸鱼，像面酱；那牛排，好难嚼呀；韦护不禁笑了。他想起那些连面包屑都感到是美味的人们来，他眼前所晃起的，全是那些裹着大围巾的异国女人，和穿起大皮靴的瘦弱小孩，而且他那时，不也正是每天只能得一磅面包和十支烟卷，虽说他每星期都能领到很够用的薪水，而且家中也不时寄钱去。于是他将那面包皮一口吞到嘴里去，且赞美道：好味呀！”

柯君被他惹得打起哈哈来了。

于是他与柯君拉杂地谈着过去的事。

他的语言是超过那许多的事实，而柯君的全心神比他那一双木然望住的眸子还专诚。末后他停了话，望着那脸笑了，他笑他怎么他的五官就生好了是专为听人说话的。柯君还要问那里现在怎样了。他告诉他已好多了，如果他现在要去，可不必为那一切忧虑。

吃完了晚餐，韦护把脚伸起，跷到邻座的一张凳上去，头仰着，腰向后去大大地嘘着气。他实在觉得穿短衣真舒服。但他却厌烦地说：

“这南京真无味！”

柯君也响应了他。其实他在柯君的苍白和阴郁的脸上所感到的无味，只有比从南京得来的多。

柯君还想找点话来说，却一时想不起，看到站起身预备走的韦护，便又拉着他坐下，说是再吃杯冰激凌。

韦护无可无不可地留住了，因为他认为转去了也一样地枯燥无味。

在冰激淋快吃完的当儿，柯君俯着头看那剩在杯中的，已变为流质的东西，忽然叫了起来：

“走，不要迟延了，我们去吧！”

韦护冷然望着他，略带点可笑的神气。

他急忙站起，去穿他那件白袍，又催着不动的人：

“去，我都忘了！你说南京无味，来吧，看看，南京也有有味的地方，也有可谈的人！”

韦护却摇头，问他，他只是像疯了一般地说：

“唉，告诉你呵！你要答应去，我才说。唉，告诉你呵！哈，我有几个女朋友，都是些不凡的人呵！她们懂音乐！懂文学，爱自由！她们还是诗……”

韦护听到这最后一句，忍不住大笑了。他认识他一星期了，他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与他思想和灵魂极不相称的话，一定是从什么地方抄袭了来的。柯君不理会他，且放重了声音，说完他自己的话：

“而且……她们都是新型的女性！”

女性，这于韦护无关。他不需要。他看得太多了。一个月来，在北京所见就四五十人，在上海又是二十多，就在这南京，不就正有着几个天真的女孩，在很亲近他吗？这些据说也是新的女性。他真受够了那所得来的不痛快，宁使他害病都成。何况他亲近的也很多了。那中国另一时代的才女的温柔，那法兰西女人的多情，那坦直的，勇敢的俄国的妇女，什么他没有见过？现在呢，过去了。他无须这个，他目前的全部热情只能将他的时日为他的信仰和目的去消费。他站起身，去握他朋友的手：

“好，去你的吧！我祝福你，可是失陪了，对不起，我要休息了呢。”

柯君露出一副欲哭的脸，握着他的手不放，非要他同去一遭不行，一分钟也好，他全为要证实他并没有诳语，他恳求他。

韦护最后抓着他朋友的腕，向外推着说：

“好，走吧，孩子！陪你去。”

2

路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街，楶黑的，没有灯，很怕人。韦护挽着他的朋友，在高高低低不平的路上跑。他极力去辨认那两旁的瓦檐，及屋旁的小隙地，他想到一些很奇怪、很浪漫的事上去。他又望他的朋友，看不清，只是气喘嘘嘘地，带着他朝前奔。韦护不禁从他朋友身上感到有趣起来，就微笑着去碰那膀子：

“说，到底是些谁们？而且你……你尽管告我，我好明白，我还能帮你忙。”

“瞎说！我是无希望无目的的人，你不必问，见了她们就知道。若是你不愿意，你对我使眼色，我站起身就走。”

韦护一听那声音，其中就含有笑。看见他不肯说明白，也就不追问。只逗搭着说一些别的话，柯君始终少言语，一直到了一家门首。

门又低又小，而且从那暗灰色天空中相衬出的墙瓦，也是波似的，总疑心什么时候在风雨中便会坍倒下来一样。柯君轻轻地敲门。韦护朝四下一望，见邻近只有很稀少的几栋矮踏踏的黑屋，歪歪斜斜地睡着，安静得像没有住人似的。他想，这哪里像个城市。他便看定从黑门上所映出的一条长的柯君的影子。

一个清脆的女性的声音响起：

“谁呀？”

韦护退一步站着。

“是我。”柯君柔和地答着。

‘我！’我又是谁呢？“声音是近了拢来，就在门背后，而且隐隐又听到好几个吃吃的女孩们的笑声。并且又传来一句另一个像水在岩石上流过的声音：不说清，是不开门的。”

柯君大声答：“是我，柯君呢。”

门背后的女人大笑起来了，大声朝里说：

“唉，是柯君呢。开不开门？”

韦护为这不敬的声音，打起战来了。并且气恼着，正要拖他的朋友走，而门却在几个女孩子喊声中呀地大开了，从房子里的薄弱灯光中，辨认得出一个颇大的院子，在有着树丛的大院中，有几个人影。韦护随着柯君朝里走，开门的姑娘站在门后面等他们走了进去，才来关门。

两人走到院子中心去。柯君极亲昵地喊着一个可爱的名字“丽嘉”。韦护便也张眼四望，更注意那所谓“丽嘉”其人者。

“丽嘉不在家。如若不愿走，就这里坐吧。”一个稍微有点胖的姑娘站起身，腾出她坐的那张小长条板凳来。

他们两人便坐到那条不稳的凳上去。

“柯君！说话呀，若是忘记了预备来说的，那我就替你说一句：丽嘉不在家也不打紧，我是不走的，就坐在这里了。”韦护去望说话的人。小小的一团，蜷在石阶上，大约那身体的伶俐，总与其言语的伶俐一样。而且韦护觉得这里的人就没有一个不是说话尖利和擅长那轻蔑的笑。他没有感到愉快，又没有说话机会，只好充个极不重要的角色，旁观下去，且看个明白。所以他没有感到不安地静坐在那儿。柯君反一点也不像适才的高兴样子了，在这里有一种空气压迫他，他没有力量表现自己，他无聊地向睡在旁边藤椅上的人说：

“谁，睡在这里？睡着了，怕着凉呢。”

一件宽大的绸衣，遮隐了那身体，蓬松的短发，正散在脸面上，一双雪白的脚，裸露着不同姿式地伸在椅子外面去了。韦护不觉在心上将这美的线条作了一次素描，他愿意这女人没有睡着。果然。一个小的、不耐烦的声音说了，她谢了柯君的关心，却又拒绝了他的关心。

柯君不自禁地叫了起来：“呵，是你，丽嘉！怎么不作声，装睡着？人不好吗？快告我！丽嘉！”

韦护的精神也提起来了，陡然清爽，他看了他朋友，便又去望躺着的人。

“不，请你莫闹，丽嘉好烦恼呢。”这不耐烦的声音，仍是从椅上发出。

“为什么呢？为什么？”

柯君便动了一下，像要伸手去扳那人一样，忽地丽嘉便跳着坐了起来，一边摇摆着乱发，一边大声笑着说：

“珊珊你们看，仪贞，你们说，不好笑吗，还问我呢。告诉你，柯君，丽嘉烦恼，就是因为你来了呢！若不信，请问她们，是不是丽嘉刚才还同她们笑着，谈得很起劲……”

丽嘉还待说下去时，那坐在石阶上的小人便吼起她果断的声音：

“岂有此理，丽嘉，我不准你说下去了！安静地躺下去吧，你不知道我们的柯君是经不起这样的玩笑吗？”她又对惶遽的柯君说：“不要理她，她常常要这样寻开心的，她不欢迎你，我们大家不会像她一样，这位是谁呢，是同乡？是朋友？”

丽嘉抢着补充说：“是同志！”

院中的人又大笑了。

柯君慢慢朝着众人说出他的名字：“韦护先生！”

韦护听到有人嗄了一声。丽嘉也说道：

“请韦护先生到房中坐坐。让我们大家都来在灯光下瞻仰瞻仰《我的日记》的作者吧。”

于是韦护便被拥到那有着灯光的房里去了。丽嘉在前面，她先将煤油灯捻大，又在桌子边拉出一张椅子来，说声“请坐”。韦护便不由得坐下来了，柯君也由人给了他一张椅子，大家都坐好了。韦护便来细看这里所有的人，他已经了解柯君在这里所处的，是一个怎样可怜的地位。而自己现在又将变成一个被嘲弄的目标。这几个年轻姑娘，都不缺少锋利的眼神和锋利的话语的。他不愿失败，他愿使她们惊诧，她们应当知道韦护并不属于柯君一流人，可以任她们随意捉弄的。他开始来望丽嘉。

丽嘉有一头乌黑的头发，黑得发亮，蓬乱得很高，发又长，直披到肩上了，使一个白的颈项，显得越白。这一件大的白绸衣，领口斜着，可以在肩头上，见到一个小小的圆涡。她坐在桌子对面，紧紧地瞅着韦护，两个圆圆的大眼，大张着，发着光，显得逼人似的。

韦护便将眼光落在她眼睛上，动也不动。

望了半天，丽嘉忍不住了：“不必这样看我，我叫丽嘉，一个没有上学的学生！而你呢，看你这身，你的手，你的脸皮，与你的胸脯不相称的衣服，你这痴钝的眼光，及你这可爱的朋友，便知道你是一个社会主义者。虽说我很失望你便是韦护，但我相信你比你的朋友却要高明得多。欢迎你来看望我们，请说一点话。”她把眼皮闭了下来，装出等待别人说话的神气。

韦护知道他第一步给人的印象并不怎样坏。而且他素来就不愿在女人面前让别人在他身上得了不满去，于是他变了一个声音说话，眼睛仍然望着丽嘉：

“有些人的嘴是生来为打趣别人才说话，我固然在某种情形下，也得用嘴来帮忙，然而到了你们这里，却只须用眼睛来看了。”

于是他巡回望过去，连丽嘉有五个，都在十七、八、九上下，是些身体发育得很好的姑娘，没有过分瘦小的或痴肥的。血动着，在皮肤里；眼睛动着，望在他身上。他知道柯君要来这里的缘故了。他去望他，柯君垂着头靠在椅子上，不做声。他觉得他可怜，他也明白他纵愿帮他忙，也无用。

“韦护先生！请不必浪费你的文章，留着到必要的时候使用吧。这里只有粗野，很听不惯这些精致的语言。你既然欢喜穿着这身可爱的粗布衣服，则请说一点穿粗布衣人说的话，我敢担保这只有更受欢迎的。”这是小一点的人说的。她穿一件绿条纹花绸坎肩，坐在门槛上，将两臂高举着，托住那后仰的头，有一个圆圆的额和尖的下巴。

韦护对这些勇敢的言语和举动，发生了兴趣。他很奇异这个小小世界是怎样的环境，会将这些年轻姑娘养成这样性情和倨傲，于是他振作精神，先泛泛地将她们恭维了一阵，然后他又找着了她们的嗜好；他同她们谈讲到音乐上面来，因为他看见正有一张小提琴的匣子歪睡在墙根边。她们的眼睛都张开来了。丽嘉头靠到窗户上在叹息。珊珊（那穿绿绸坎肩的）也走了拢来站在桌前面，娇嫩的脸上，放着光，韦护对于外国的乐器虽不会奏，但他却听过裴多芬、柴可夫斯基、施特劳斯，他说得真动听，比他在会场所激烈争辩的言辞有力得多了。他从音乐又谈到戏剧，末后又转到文学上了。她们都喜欢俄国的作品，这更适宜于他，她们也不吝惜地发表着意见，于是便更热闹了。他知道怎样不单偏重于冷静的批评。他又列举些她们还没有读过的名作，用他的善于描摹的言语，于是故事便更有声有色了。他又不忘了说一些名人轶事，有趣的，或是恋爱的。这都是人们所最爱听的。所以渐渐她们都忘了一切，她们不再去敌视他，在每个眼光中，他懂得他很得了些尊敬和亲近。他也不觉得她们是完全只知道嘲弄别人及无意的瞎闹，而且在每个脑中，也不是全然无理解。她们只是太崇拜了自由，又厌恶男性的自私和浅薄，所以她们处处就带了轻视，因此韦护在这些地方，总常常留心，不愿太偏袒自己在创作上、文学上的主张。她们讲的是自由，是美，是精神，是伟大。她们都觉得投机得了不得。最后她们讲到恋爱了。俄国的妇女，使她们崇拜，然而她们却痛叱中国今日之所谓新兴的、有智识的妇女。韦护反对了这话，说俄国的妇女也有她们的缺点，她们都有健壮的身体，和长谈的精神，她们不管一切，门也不敲便到你房里来了。将大的两股塞进软椅去，抽起烟来，她们自己以为可以发笑的话又特别多，不管你听不听，总是大声说下去。他说他就最找不出精神来同她们做无味的消遣。这话使她们都笑了。丽嘉还说她就只欢喜这些能使男人讨厌的女人。韦护又恭维了一阵中国妇女之有希望，每句话都是向着她们身上投来，所以这话更有了效用。

一直到三点了，煤油灯里的油渐渐地干了，灯光慢慢小了下来，韦护才想起该是告别的时候，一看柯君早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熟睡去，打着大声的鼾。而她们中也有两个人的眼睛很疲倦地红着了。韦护向她们道歉说他不该坐得如此久，扰了她们这一夜。她们不答他，只望着睡熟了的柯君笑了起来，韦护心里也发笑，便去喊柯君。

柯君醒时，犹含糊着说梦话。

他们走了。她们没有挽留，也不叮咛他再来。只是欣然地从后门送他出来。因为她们说走后门，越过池塘和菜园，隔他宿处便不远了。这时，月亮已出来了；清凉的风，微微地拂着；喧闹的虫声，正四野鸣起；夜是如此静，如此清幽，他再望她们一次，觉得她们都浮着青春和美。他还见了丽嘉是倚在树干上，目送着他。风将她的大衫鼓得飞舞起来。

3

这里留下了五个年轻的姑娘，她们的意思是一致的，她们都不反对她们讨论文学的行为，她们都承认韦护使人满意，她们都目送着他走远去。她们转来时，都忘了言语，互相不说一句话，默默地，前后走了回来。在她们脑中，只萦回着适才的有味的长谈，而且抹不去一个瘦的、白的、穿一件短蓝布衣服的影子，那南方人的北京腔，又柔和，又跃动，那抽烟的可爱神情，在说话中，常常将头微仰起，吹出那淡白的烟气。她们又回到房子里了。灯已经熄尽。蜡烛的光摇摇的，椅子狼藉着。桌上散着纸屑和烟头。有一种淡淡的凄凉，氤氲着在，而且填到一些微微有着空虚的脑中去。好久，好久，那较年幼的春芝便说：

“睡了吧，时候不早了。”接着她打了个呵欠。

“唉，我找不出一点瞌睡来呢，我相信是因为太说多了的缘故。”丽嘉接着说。

“韦护真会说话！”这是那稍胖的薇英说的，于是室中静默了。

但瞌睡终逼了来。春芝等都回房去睡了。只剩了丽嘉和珊珊两人，在她们之中，她两人更投洽。虽说是两种个性支配了两人。然而珊珊却极羡慕丽嘉的豪迈和纵性，而丽嘉也极仰爱珊珊的聪慧和腻情。两人同样的爱艺术，爱自由是如何的热烈，两人在最近两年中，学了音乐和图画。在起先，为了过分热心和大胆，总是丽嘉显得更有天才，然而到最后，却也是丽嘉先厌倦，终竟是两人都又将嗜好转了方向。到现在珊珊是偷偷地在做诗，为的她较多了烦愁。而丽嘉却愿将热血洒遍了人间，为的她要替人间争得了她渴慕的自由，她常常同一些所谓中国的文人来往。但她同珊珊谈到雪莱，拜伦，哥德，那些热情的诗人，是一样的倾心和神往。她常常觉得在她的血管中，也是常常有着那些诗人的浓厚和苦闷存在着。珊珊也不是不同她一样感到，但她对于一切都要忧郁一点。在生活上占有的勇气，她没有她朋友勇敢，然而在谈话上，她却常常要比她朋友来得尖利，所以从外形看来，丽嘉似乎可爱些。惟有在丽嘉心中，则分析得清清白白，她承认，无论在智识方面，性情方面，处世方面，她朋友都比她好得多，而且她承认，很少有人能比得过她朋友。因此俩人是更相契重地生活下来了。

丽嘉一见房里只有两人，不觉地便又将她们适才所谈的问题继续了下来。但是珊珊不答她。于是丽嘉又说柯君可怜，她很替他在路上担忧，真断不定在路上他不会再打瞌睡，看他在那小椅上也能安安稳稳睡着，便足证明他在路上也有睡着的可能。珊珊始终真的怜惜这类人，她责备她朋友太不厚道。于是丽嘉便又辩明她的无须乎慈善的理由，而最后，她问道：

“你说韦护如何？”

珊珊想不出应怎样答应。这是第一次，她不愿将韦护太夸奖了，在丽嘉面前。她只说：“这人很聪明。”

“是的，我还没有遇见一个能如他这样的人。珊珊，你说呢？”

“是的，他不像柯君，不像冬仁，他懂得艺术，而且他懂得人生。你能从什么地方看出他只是一个简单的革命家？”

丽嘉没有话说了。她走到床前去，整理床上堆积的衣衫，最后她仿佛自语似的：“我也有些不喜欢他。我们的意见不一致。”

珊珊不愿辩驳这句话，她也就默默地睡去了。

第二天，简直是成了无聊的日子。天气热，因为热，不能出去玩，又不能睡觉。几人吃了饭没事做，珊珊拿一本小说翻去覆来地看。她们也各自躺着看书，或挑袖子上的花。丽嘉早已习惯得很会玩，女红的事，她生来便不屑于做，而书中除了特别有文学意味的她也无耐心看，她常常将书翻了几页，便烦恼地丢下了。她躺在抹干净了的、有着花漆布的地上，横伸着，直睡着，不高兴地东滚过去，又西滚过来，衣衫皱了，长发更乱蓬着。直到两点钟的时候，才来了一个并不受欢迎的客，那就是冬仁。冬仁和柯君都在一年前认识了她们，她们从不打趣他，而且较亲近，这是因为冬仁从不知道什么叫诗，他只将她们视为天真的小孩；像自己家中小妹妹们似的。他走到她们这里，鲁莽地说道：

“今天邀你们游后湖，准定去啊！”

丽嘉懒理会他，将脸翻过去，向着墙根，冷笑了一声。薇英说天气热得很。

冬仁便解释，说是在晚上。

珊珊问还有没有旁人，她最怕人多。

于是冬仁不做声了，因为他知道总难免至少有七八个人。但是他说，她们大约都认识的。

“我很想去玩，只是不愿同你们那起人一起玩。我们若去，我们自己会去的，不要别人邀。”丽嘉翻过身来说。

珊珊要他数是些什么人。于是他说认识的，大约是浮生，光复，柯君，不认识的有两个姓李，是北大来的，还有一个是刚从俄国回来的。

所谓从俄国回来的这不认识的人，在每个心上，都是很熟识了的，所以大家都不作声。丽嘉又无言地将身翻过去了，大脚边的肉，露出了一大块，有着细细的红点隐现着，莹洁得真像羊脂真像玉了。

冬仁走的时候，约妥月上时来邀她们，请她们早点吃晚饭，打扮停当。

4

这天是他们会议的最后一天，所有的争辩均有了结束。韦护的困恼，也像一条捆缚的绳一样，在不觉中轻轻地滑走了。他疲倦地躺在一张板床上，眼望着屋顶，想着他今夜要回上海去预备教课的事。

教课于他，实不是心愿的工作，而这次S大学给予他的责任，又实在繁重。他曾同陈实同志商量，陈实也劝勉他，督促他，既然这学校的闯入，是议决了的，若是以头脑清醒、办事有序的韦护还想推避这艰难，则诸事似应束手，而以前的计划，也只是理想而已。韦护虽是一切都应允了，心中总还保留着一丝犹豫，所以一当散会的当儿，仲清递过来一笑，且说：

“喂，韦护，几时上任呵？”他便又想着这事了。这是他个人的事情，他几次预备同陈实商量，但又觉得可笑便又喑住了。真真实实的，他并不是不愿教课，也并不是怕主任的责任太大，他实在有点不愿同什么事都和他做对的仲清在一间房子里办公，他想他如果去，则一切事的进行，必是很棘手的，且在争辩上的用力，必不下于教务上的用力。他想起他将来的种种困难，在床上不觉呆住了。但是他又自信，希望总有一天能说服仲清，许多人都见着的，他实在比仲清强。而一切事将如意地很容易迎刃而解地做去，他为什么要避着仲清呢？他正应该走上前去。仲清是能干的，很有手腕，只是太狂妄了，处处都带着那鄙夷的笑。他应该同他握手，合作，而且纠正他。他肯定地便立起来去清检提包。

提包里面很空，一些纸札之外便只有一件白夏布大褂了。另外还有一些修指甲的，刮脸的，裁书页的小刀，梳发的小梳，小镜子，胰子盒，乱散着，虽然都又脏又旧了，但仍然认得出是非常精致的东西。他像毫不爱惜这些小宝贝们似的，将他们掼在一边，将床上的一床线毯卷拢来塞进去了。线毯里面露出精装的书籍的一角，是赤红的书面，印有金花的，这是他最爱的一本诗集。他将皮包关好，便拿出表来看。这时那高李走进来了，他和矮李都是北大的学生，这次作为代表来南京的。他对于韦护非常爱慕，看着将毯子也捡了，坐在提包边的韦护便说：

“呵！走得这样急吗？我希望明天我们一块走，因为矮李觉得很有经上海之必要呢。”

韦护说他想搭下午五点钟的车，因为想同仲清谈谈，交换点意见。听说仲清就搭这次车回沪的。

矮李也进来了，也留他等一天。并提到游玄武湖的事。

他终不感到有趣味，后来矮李像自语般说：

“唉，听说柯君还请冬仁去邀了好几个密司，柯君的爱人也在其中呢……”

一跳的丽嘉的影儿便奔上来了。那两个妩媚的、又微微逼人的眼像正瞅着他，且带点命令的样子，挽留他再做一次晤会。于是他迟疑了一会，便决意留下了，但是他一想到那“爱人”两字的刺耳，又映起柯君的那愚蠢的狼狈样子，他不禁很腻烦地要笑出来，他不觉地说：

“矮李，你相信柯君有能力得一个好看的爱人吗？”

“实在不能相信，但他吹得可厉害呢；且有冬仁做证人，他们在南边久，说不定有许多艳事！”

听到这末了一句，韦护真也觉得很奇怪，柯君怎么一下会和那几个姑娘认识的，过细想起来，实在不是能拉在一块儿的人，但又相识如此之久了。她们那样骄傲，而柯君又如此伧俗。他将昨晚的情形再想过，觉得今晚她们不会来，所以他仍然想走，但好久又决不定。

两李不断地又同着他谈到今天晚上游湖的事，他心中却慢慢地有点不受用起来。他觉得他们很可鄙，柯君则更甚。他很希望她们会骂冬仁而不来。他又想他自己去阻止她们前来，总之，柯君实在有点很可笑的地方。而这次的邀请，实在只是游乐而已。

他正在踌躇的当儿，冬仁跳着进来了，矮李也跳起来欢迎，大声问：

“喂，怎么样，今夜的事？”

“幸不辱命！幸不辱命！她们都去。自然先是不答应罗，问这样，嫌那样，但后来终归答应了。嘿，一群小孩子，都怪可爱的。哼，丽……柯君的爱人还有唉……”

矮李便又抢着问成功了没有。冬仁则打起大哈哈说不晓得。高李也在问其余的人漂亮不漂亮。冬仁就拍着胸膛打赌。韦护一声也不响地夹着皮包朝外走，像生着很大的气。冬仁赶出来一把抓住了，说晚上光复还有话和他说。韦护很忍耐地望了他们半天，便笑着进来，也表示他愿迟到搭夜车走，他觉得他心里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5

这是第二次了，韦护又来到这小房子里。他夹在许多人中间，涌了进来，只听见一群女孩们的笑声。他退在最后，站在门边，不敢十分望她们。冬仁在为她们介绍两李，两李局促地将眼盯住她们在说客气话。冬仁又为她们来找这新从外国回来的朋友，她们便都向他微笑起来。他勉强望了她们一下，便笑着又掠开了。只听见珊珊大声向冬仁说：

“哈，我们早就认识了，用不着你来介绍。”

丽嘉什么人也没有理，只牵着浮生的手，同浮生对望着大笑，她责备浮生都不来看她，她又责备浮生太太怎么不同来南京，她又说她挂念他们的小宝宝，而且她鼓起嘴学着小宝宝同人接吻的样子。于是他们又大笑了。浮生不断地拍着她的手，只觉得她天真活泼有趣，而且美丽可爱。唉，那白嫩、丰润的小手，不就正被他那强健有力的手捻着吗？但是浮生有一种好处，他是诚实正直的人，他不愿他有负他太太的地方，因为他们还保持在恋爱中，所以他从不敢有什么不道德的幻想。他只是用一种客气，毫无关系的审美态度来望着丽嘉的闪动的黑眼和娇艳的红唇。

韦护已注意到他们，他无所感的，只觉得不很痛快，一切都无意义，都很无聊。他愿早点回上海去，因为那里有的是工作，工作可以使他兴奋，可以使他在劳苦中得到一丝安慰。他无聊的像当着消遣的去暗暗窥察这所有人的神色。忽然，他听见丽嘉的响亮的声音：

“喂，怎么样，你们这新同志？”

他本能地向他们望去。丽嘉正做出一副玩笑的脸觑着他。浮生则笑着，望着他，却向丽嘉说：

“哦，你说韦护吗？我来替你们介绍？”

韦护心里很着恼，他不等浮生说完便走过去了。丽嘉却忽地笑起来，像正热烈地欢迎着将她的手伸给他：

“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韦护说出她眼里的另一句话，心不免轻轻跳了一下。便用力地握着她的手。

几个男人都嚷着要动身了，因为天已黑了下来，月亮也上来了。

果然，月亮虽还没有全圆，但却明亮极了，这是他们到了两边全是旷野的马路上更容易感出的。他们都能将挨得最近的人的脸，朦朦胧胧看得极清白。而远处的树丛，耸到天际线上的山的波峰，哈，周周围围，都显得像幅画似的了。一切的市声都远离了，只有下关那边的电灯，微微染红了一抹云彩。多么寂静呵，只有他们的杂碎的履声，冲破了这庞大的沉寂。

女士们都落在后面了，她们都悠然地互相将手臂搭在肩头，排排地缓着步伐，眉飞扬地眼望着四方，或是低低地、轻声轻气地哼着歌曲，自然的美景将她们的胸襟洗涤得不染一点尘浊，每个人都不缺少那细柔的情绪来领略这周遭。

只有丽嘉一人离开了她们，她挽着浮生走到最前面去了。只看见她的裙子，时时飘起。

这走在当中的几个人，既不能插足留滞在后面的集团中去，又追不到前面的两人，都有点不高兴，而且都不免有点嫉妒起来。矮李喟着说：

“喂，怎么样，柯君？”

柯君装出一个糊涂样子，唯唯诺诺地答：“呵，什么意思，什么意思，我不懂。”

“恐怕要警戒一下浮生了，他又忘了他同他太太曾有过的几次争执。丽嘉真糊涂呢。”这是冬仁的出于衷心的话。

韦护呢，他都听到和见到了，但他不说，他觉得他很了解这些人。而且他微微有点高兴。无论怎样，他仍保留了一个较好的地位，在这群姑娘们心上。尤其是对于丽嘉，他很相信，纵使丽嘉和浮生排排走着，那不过是兄弟姊妹，而她所给他自己的一闪眼光，却是包涵得有许多话和感情的，他望着她隐隐摆动的腰肢，他自己仿佛觉得有一点点无言的忧伤。他只是装做精神很好的，热心地同光复在讨论光复的一件事。

“我懂得，这一种名士的遗毒，你自己不会觉得的。你只觉得被冤屈了。而他们又总以为你是太难了解了，他们说你是个人主义，而他们又都以自己的简单而骄傲。真是不值什么，本来中国人是极浪漫的，病态的神经质的人，古老的民族呵！你，我懂得的，你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你相信自己的时候，总是很多，你不甘于平凡。而你的那几位同事又真是不足道得很。我知道的，你自然很痛苦呵。我会替你尽力的。我也曾像你一样怪僻过呢，不过这都早就过去了，我们不说它。你也得学会忍耐，牺牲意见。你们湖南人做事各方面都好，就只常常太偏激了一点。这也是毛病。你觉得我的话怎样？”

光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说：

“你真知道我，我们永远做好朋友吧。唉，告诉你吧，你说得不错，名士的遗毒，我从前本是……一一不说了，我们以后再谈。”他自己忽然停住了话题，是因为已走到丰润门了的缘故。

穿黑衣服的警士眼炯炯地望着这一群男女，而且警告说到了九点半是必得关城门的。

大众分乘了几只小船，迤逦的、鱼贯的、向生满苇叶的曲港行去。有的地方芦苇太高了将月光遮去，船只在深黑的水潭中无声地滑走，或是嚓的一下，船底触着斜伸出的短的断茎，或是风过去，苇叶的尖全颤颤的，细语着，薄的衣衫全鼓荡起，发覆在额上，呵，这清凉畅快的夏夜！

韦护有好几年不曾领略这江南的风味了。它像酒一样，慢慢将你酥醉去，然而你不会感到这酒的辛烈。它诱惑了你，却不压迫你，正像一个东方式的柔媚的美女，只在轻颦轻笑，一顾盼间便使人无力了，这里没有什么紧张、心动的情绪。韦护想起他往年在中学时代的事来，他是多么一个可以十足骄傲的年轻的人呵！到现在，唉，他的才情呢，逸兴呢，一切都已疏远了，而且那些友人呢，那些“郑板桥”，“王渔洋”……大约到现在仍然在做着一些潇洒的或是感慨的新诗吧。他们一定还是那样多愁落魄地生活着。然而他，那时最惊人的他，却变了，变得太厉害，会使人不相信。他一想起过去的生活，想起他被二十世纪的怒潮所冲激的变形，他真感到有点伟大得可惊叹！

好多人都像想到什么去了，全寂然无声。不久，又经了几个转折，船绕过湖心亭，走到一个桥下，月亮摇摇荡荡飘在荡漾的湖水上。像披了一层薄纱的紫金山更显得俏丽了。忽然在后面的船上，悠然地响起：“啊，良宵呵！”的歌声，是三位女士的合唱。他们不能将歌辞细细辨明，然而那声调的柔和，和微微带点感伤的凄切，他们都感动得拍起手来，一致赞好，要求她们再唱，浮生也向坐在对面的丽嘉说：

“怎么样，好不好，你也来唱个吧。”

丽嘉将头扭了一下，哼了一声，接着便笑道：

“欢迎我唱吗？”

同船的矮李忙将两手合拢来轻轻拍了两下，连说欢迎之至。

丽嘉望也不望他一眼就昂起头嘘着唇，高高地叫了一声。

这一下大家都哗然笑了。浮生也学着叫起来。

船到宽广的湖面了，都慢慢荡着，彼此距离得很近，大家很方便地谈起话来。

可是时间已过去很多了，他们怕拖延得太久，只好从芰荷丛中赶快地划回码头去，大家可以一伸手便攀住那正在满开的花，嗅着这花的清香。

进城时，警士很不高兴地申叱着，他已等待快一刻钟了。

挨了骂的人，反因此增加了笑谈的趣味，比在湖上，在回来的路上更嘈杂了，到最后，丽嘉忽然说：

“这里面有个人真沉默得使我疑心呢。”

好几个人都惊了一跳，连珊珊都以为她朋友是开她的玩笑。柯君是更愁惨的沉默了。其实丽嘉真无心会说到他身上。唉，这可怜的人！

6

十一点钟的时候，韦护已独自踯躅在冷漠的车站。只有稀稀朗朗几个候车的人，和几个打着呵欠的搬运夫。稍远的地方，陈列着不少睡熟了的人体，随着微风，送来那粗重的浓鼾。韦护心里异常不安。他像正恼着什么人一样，可是又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对象。他厌烦地望着一切，又觉得都不是可以将眼光放落在那里的。灯光黄黄的，照出那建筑的拙笨和污秽。他又抬头去望天，天空灰灰的，一点云彩也没有，月亮已升到中天了，只冷漠无情地注视着大地。几个星儿，在不关心地眨着眼。这景象真使人愁惨。韦护勉强压住自己的无来由的烦躁，开始去想这次他回上海后应着手先办的事。第一得找个住处，陈实那里是决不能久留的；学校也不能住，人太杂，做事不方便，这房子的事就太难了。他又有一些习惯，是很难邀得同事了解的。他比他们更浪漫，他的历史可作证，他从前因为贫苦，有过两天没吃饭。等将最后的衣当了钱时，却将来买醉了。他为了爱情也曾……即使最近在北京，也因为工作忙迫，有三个星期都忘记换衬衫了，然而他却不愿住在那终夜都可以听见邻家打牌的房子，而且准能碰到隔板壁就住有一对夫妇。但是住什么地方呢？太麻烦了。他又去想别的事，想到学校，想到仲清，想到这次会面，这次会面上，不是仲清也显然和他做对吗？他不免更焦躁起来，在那空落的月台上，不知来来去去走了许多回。他暴躁地诅咒这迟到的火车，而且在心上竟骂了一句不文雅的话。

但是忽然，又静下去了，他仿佛看见了一个人影，这影子很模糊，却使他喜悦。这影子里显出一双活泼有力的大眼，像丽嘉。他心里想：“如我现在又转到她们那里去，她们将怎样呢？”立刻他有答案了。他断定她们一定都很惊诧地张着惺松的眼，笑着，感到有趣地笑着来欢迎他，她们真都可爱呢。他真下决心了，他举步朝站里走去，微笑着想到他去惊扰她们的情景，准可以骇她们一跳，她们一定会快乐着来怨他的。可是飕的一下，响起一个责备的声音：

“韦护！你怎么了？难道你还闹这些无意识的玩意儿吗？有几多事等着你去做，你却像小孩般在找着女孩子玩！”

他骇得停步了。而且依稀有点鄙薄自己起来。正在这时，从浦口开来的车便轰起来了，车头尖锐地叫着，凶猛地直冲过来。候车的人都惊慌地忙乱了，搬运夫乱窜着。而他呢？变得很可笑，他仿佛又有点恨这车来得太快了。

直到车又快开了，他才断然地像气愤样地跳上车去，他凝视着城的那方，微微带点怅惘。这一夜他未曾合眼；及到上海时，他却已想好了两首诗，这是已经荒弃到快两年的玩意儿了。

7

第二天，矮李还预备与柯君再来邀请游山，但不凑巧得很，天却变了，大团的黑云，直盖了拢来，到下午，大点的雨，便滂沱起来了，矮李很懊恼地望着天色，自叹地说：

“唉，看情形，今天只得要动身了呢。”他又转过头来，望柯君，“但是，你怎么样，为了你，我想我们有留住几天的必要。唉，我看你，完全失败了呢。”

“本来就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交情呵！”柯君心中的希望并不绝，他以为丽嘉不过是一个天真的小孩，虽然有时喜怒无常，但却并不是有心的。

“我说，她对浮生太俨然了呢，而且太倨傲，她对我们连正眼也不看；在湖上，她还嘲笑了韦护。唉，我说，她到底凭什么瞧不起我们，瞧不起韦护？”高李简直有点气愤起来了。

“女人么，不就是这样，她若不装出一点自大的样子，她不是就找不到一点自己美好的满足来做安慰么？不过柯君却真有眼力，她实在是出类拔萃的呢，但她单喜欢浮生那呆子，我却感到不平。”

两李的意见，总是与他们的尊躯一样，相差得太远。高李听他说什么出类拔萃的话，他皱着眉，到后来，像想起了什么一样高声地问柯君：

“那个微微有点胖的，白白脸的是姓什么呢？”

“呵，是薇英，姓什么可不知道，她们都废了姓的。她性子比较好些，你对她怎样呢？”

“谈不到，谈不到……”他们都大笑了。

于是谈话的题材便推广了，但大半总不超过女人的范围。

至于那几位被谈论到的女士呢，也在雨声中讲到夜来游湖的事。不是月亮多皎洁的么，谁知天气一下就变了，这场雨已扫尽了夏日的炎威。风从身上吹过，简直有很深的秋意似的。她们不禁感到时间跑得太快了，而对于这秋季的来临，不知怎样才好。她们讨论着行止。在这些时候，丽嘉总是不愿表示意见的，她说：

“我真住腻了这地方，我们都太闲了，闲得使人真闷，我赞成我们全找事做去。”

春芝第一个反对，理由是她没有技能，她要念书去，她真需要念书呢。

接着薇英赞成，赞成春芝的意见。她来南京时，本是预备学体育的，却为丽嘉和珊珊反对，说她不适宜，强迫她一同呆下来学音乐，学绘画，看小说的玩过去了，她的成绩都不好，只在思想上、个性上受了很大的同化，她从前是一个拘谨守旧的人。而她之所以预备学体育，也是不能不走这条生活的捷径，她完全是为了两年毕业后可以不难找到一个位置，她的经济实在不宽裕。正因为她受了她们的影响，她很爱自由，又爱艺术，但她觉得若不能将自己的经济地位弄得宽裕些，那一切只全是美梦。她到底没有全变得像她们，她比她们能多虑到这一层。她说她想到北京进女师大去，那里学费低，录取并不严格，她去学音乐，听说那里的教授很有名，她或者可以有点成就。

珊珊同情她，说：

“本来，我们同着一块生活，自然很好，但究竟不是长事，我们都太年轻了。所以我们的懒惰总是胜过我们别的方面，它将害得我们一无成就。你去北京，我觉得很好，再受一番学校的训练，未始不更有益处些。我呢，我也很想能进一个学校，那里人多，凡事都显得有生气。但又因为人多，我受不了那压迫，我始终只愿和几个好友过着理想的生活，像现在一样。所以我虽说希望你们都努力去，但在我心上，我终究是很难过这分离的，若想再聚，恐怕就不易了。”

大家随着都有点黯然了，好像还是不分开的好。

丽嘉则坚持自己的主张，她给一个在南洋做校长的朋友写了一封信，请他找五个教员的位置，她希望大家都到那新的境界去。她说了五打以上的梦想，说得像真有其事一样来鼓惑她的朋友们。真是大家都动心了，只愁找不出那么些位置怎么好。

一个礼拜过去了，回信还没有来。自然回信不会这样快！邮政还没有用到飞机呢。薇英不耐等了，若是再迟延，事又不成功，则学校也不能进，她不能再一玩又半年，所以无论丽嘉怎样说得天花乱坠都枉然了，她决定这天去北京。她们送她渡过浦口上了车才回来。她们在要好的女友前，都不会吝惜那恋别的泪，她们都坦率地热烈地拥抱了好几次，直到车开了，薇英还从窗户口伸出一个嘟着嘴的脸，天真地哽咽着，话说不分明：“南洋有……有信来，你们告……告我。我再来看……看你们。”

几天后，春芝和那顶小的一位也考了学校，丽嘉只是焦躁地望着回信。她向珊珊说：“你呢，你怎么样？她们都走了。我，我是要走的，我要离开中国，这国度里的一切都使我生恨。我想到法国去，但是没有钱。克强从巴黎来信，说一年只要四百块钱。四百块，数目并不多，我相信纵使家里毫不帮助我，我也可以弄得。什么工作我不可以做？衣装店职员也好，咖啡馆的侍女也好。只是路费，而且，你说，我们能不能够穿起香港布短衣在巴黎城里跑。现在呢，只好到南洋去，南洋总比中国好，因为那里的一切我们都生疏得很呢。等到一觉得不好了，我们再走远一点，再走远一点……慢慢地就可以走到巴黎了。或者到意大利去，到德国去……我相信总不会饿死的，而且总是快乐的……我们还可以见到许多……”

她不说下去了，她想到同一些热情的文学家做朋友，那真是幸福的事。

珊珊却跳起来了：“嘉！你真好。我相信你。我们一同走。我们同做流浪天涯的人吧！”

信是终于到了，但信上说：

“近来此地人浮于事，谋事极为困难（朋友中已不乏人，你认识之本德君，亦于昨日抵广州矣），故我等均无法，终日惟有相对闷坐而已。且五人位置，亦甚为难，因教员之聘请，均须取得校董同意，而校董又全为糊涂之资本家，猪而已……”

丽嘉把几张信纸扯成粉碎，她不屑再给这朋友写信了。

然而她们不得不想法，不久，便决定了，因为丽嘉的一个女友在上海来信要她去看一看，这女友正在一个无理由的失恋中。丽嘉觉得有安慰她的责任，而珊珊也愿同去，她是听了浮生太太的怂恿，想到S大学去听一点课，据说这学校是很理想很自由的。

第二章

1

到上海是八月末的时候，气候还不很凉，太阳正要下山的时候，丽嘉和珊珊两人所乘的那趟车，已轰然地停止在北火车站了，一切都格外喧哗。她们从那沉闷的车箱跳出时，直像闯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她们想到去年离开这儿的时候了。她们站在船头上，骄傲地摇着手巾，向那些高大的建筑物，那些龌龊的脸，以及一切遗留在记忆里的权势、狡猾、卑鄙告别，她们愿意不要再来了。谁知时间还不到一年，又觉得无路可走一样，又来到这里了。她们带点好奇心，接受了这不堪的嘈嚷，在人堆中挤着向前去，并四处搜求她们要见的人影。忽的，从她们背后响起一声尖锐的叫声：“呵！珊！”一个白净的女人便跳到珊珊的胸前了。珊珊也握起她的手，端详着那圆的脸，说：“怎么雯姐，你更漂亮年轻了呀！”接着浮生也笑着走拢来。他问她们的行李怎样了，于是她们将一张行李单交给他，而她们便欢笑着走进待车室了。丽嘉第一句便问小宝宝怎样了，乖不乖，因为头次浮生在南京曾告诉她，说小宝宝很像她，尤其那对黑眼最像，时时放出金色的光来。雯便显出母亲的笑，说是睡着了，等下回家便可以看见，她不必说出那小天使的可爱来，她想准可以使她们惊诧而疼爱的。珊珊又去打趣她的旧友。雯颇有点放赖的神情蹲在她身旁了。她正经地说：“珊！你不知道，我想你来，比浮生离开我时想他还厉害，总觉得朋友更使人难忘呢。”于是她们都不言地笑起来了。

这夜她们便住在浮生的家里，在他们堆满什物的后楼里，抹去了积尘，费了许多力气，才腾出一张摆了不知多少破乱书籍的床。她们谈到三更天才睡，这在浮生真是少有的事，所以一倒下头便发出沉重的鼾声了。

浮生近来很劳苦，在S大学担任几点钟社会学，这在他不能不算很吃力。他不是苟且的人，所以他备课编讲义的时间是两三倍超过上讲堂的时间，薪水又实在不够用。他参考的书籍又一天一天地觉得太少了，这是不能减省的。而太太也是一天一天觉得所需的多，尤其是关于小孩子的东西，两人常常要为这些事体闹架。譬如太太站在百货公司的帽子部尽瞧，男的却硬拖着她回来了，太太嚷了几个月的要为小宝宝买张摇床，而浮生得了钱，信也不给一个，便换了几本书回来了。太太当时虽不好说什么，然而如此情形一压积多，便总得找机会发泄出来的。所以哪怕是很相爱，但为了这些小事不免要常常反目的。想起往日的日子，却安宁温柔得使人羡慕不止。浮生在编讲义之外，还要翻译点文章，请人到各书铺去卖，想得点钱使太太欢喜，又常常要到他们小组织里去开会，又常要列席S大学的教务会议，因为韦护很看重他。而且学生们又有一起没一起地来找他谈，他总是振起精神陪他们坐，为他们解释问题。他虽说不感困倦，然而一歇下来，便颓然躺着了。他忘了他的第一功课，他将陪太太玩的时间减少得可怕。尤其使太太不满的是他对于小宝宝的冷淡，纵有时看着玩，也显然看得出在勉强敷衍。所以不怕浮生怎样自信，他是爱她的，她是他永久的爱人，然而在雯这方面有时总会感到像有所遗憾，这情形使刚来的两人，一下便看清了。第二天，珊珊劝了他们一些话，请浮生替她办进学校的事，又在学校附近去找房子。房子一下便找好了，是一间小小的亭子间。浮生他们也要搬，便在她们的间壁找好了房子。进学校的手续很简单，只要缴清费用便可随时上课了。

这些麻烦事，连同帮忙浮生搬家，足足忙了三天。

2

一切事情都很妥当了，丽嘉心里却更茫然。这本来都不是为她预备的，她不需要这些。这天，她送珊珊去上课，到大门时，她向珊珊说：

“小姐，都很好了。你就这样生活吧。我呢，我要离开这里几天。你知道的，我要去看看毓芳了。他们纠葛的事，还不知怎样了呢？”

珊珊给了她愤怨的一眼：“你总喜欢使人不快活，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两人上课不更好吗？”

她仿佛没有听见一样，笑了一笑，便快步地走了。

她转了几个弯，搭上一辆电车，又转搭了一次车才到了辣斐德路的极西端的一个弄堂口。经过许多热闹的街市，店铺都张着大减价、九折七折的旗子；有的打着洋鼓，有的开着留声机，有的跳叫着，处处都进出着体面的男女。她仿佛很有精神地去观赏一切。直到走进丫弄堂里，被一股强烈的便溺的腥臭冲进了鼻管才将那些热闹的影像抹去，她皱着眉心，掩着鼻子，去找门牌的号数。找到最后的一家，门大敞着，三个男人在围着圆桌吃稀饭。她特意去敲响门环：

“喂，我是找赵毓芳的，她是不是住在这里？”

“谁呀？”楼窗上伸出一个头来了，听声音便可以知道那正是毓芳。两个人同时都“呵”了一声，楼板上便只听见咚咚的足音了。

“呵，我正盼着你呢，怎么才来？我们上楼去吧。”毓芳看见她时直嚷。

她也抓着她跳起来：“我真高兴！我真快乐！你还是同从前一样，一点也没有变呵！”

她们穿过客堂，走上楼时，那三个年轻伙子望着她们笑，有一个还说：“毓芳小鬼你真快乐呀！”

两人都紧紧地望着，不知说什么好。还是毓芳先想起来，问她的行李。她告诉她已同珊珊租好房子了。

“你不是说珊珊要上学吗？”

“是的，她已在大学上课了。”

“那你呢？”

丽嘉望了她半天，不知怎样说才好。她觉得她自己很烦恼，又觉得这烦恼不必向人说，因为别人不一定能了解，而且说了也毫无用处。因此她倒呆了半天。毓芳接着说下去：

“那么也上学哕！只是你们在周仲清那一起入门下学什么呢？社会学，他们懂吗？他们一股脑儿看了几本书？文学，你们去打听一下吧，什么人都在那里做起教授来了，问他们自己可配？除了翻译一点小说，写几句长短新诗，发点名士潦倒牢骚，可有一点思想在那里？他们太看轻了你们这般大学生呢！我不会去向他们请教，学问是向入学得来的吗？全靠自己呢。”

丽嘉笑了，她早把眼光将全室搜罗遍：只见这房间，一点也不整齐，四处都散着一些报纸，纸屑，桌上脏极了，厚厚的一层灰。几个不干净的茶杯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床上堆积了许多折皱的被袄、衣服之类的东西。她觉得她的朋友的怠惰的素性，仍然保留得很多。她锐利地望她一眼，将自己的锐利的言语制住了。

她遇着别人意见太偏时，她便反承认那被反对者的一部分理由。因为不愿在久别后刚相见的好友前起冲突，她只好笑着说，还用手去拍她朋友的肩膊：

“哈，倒看不出，你有这么多意见。不过，你放心！我不是能耐烦的人。我受不了那上课的罪。横竖我不想学什么，我只想找事做。倒是你呢，你和保霖的关系现在怎样了？我很挂心呢。特意跑来看你的，却将话说到些无意义的事上去了。你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吧！”

于是在毓芳口中，便赤裸裸画出一个简单的、浅薄的、过分自私的男子的影子。听着听着，只觉得这历史，这经过，太不精彩了，而且很丑恶，同丽嘉原来的想象全不对，她希望她朋友至少也应有点儿悲哀的调子，或者正又挟着报复的心，谁知事情只是这样：原来两人并不怎样相投，时时吵嘴，这次又为了一点小事，都不相让，终于咆哮动武，于是一个气冲冲地走了，一个也随他，到现在恐怕两人都已记不清到底为的什么事才闹起头，因为那原因太小了。丽嘉只觉得太糊涂，太可笑了，原来本想来安慰朋友的，现在只觉得正适宜于打趣了。可是毓芳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照片给她看，说是纪念品，是在保霖走后第三天照的，前几天刚送来，她说她从此要过清静生活，好好做点事。照片拍得异常丰艳。丽嘉不禁望着像片娇媚地说：

“这太美了，只应再来个恋爱，为什么要说尼姑们说的话？看这像，就并不是餍足恋爱的像呢，真的，那楼下面的几位是谁呢？”接着她做了一个会意的笑。

毓芳把嘴一噘，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醉仙那里你去过没有？他有几次同我谈过你呢，在那里可以见着许多人。大半都是同志一一对了，你一定不高兴这名称吧，不过好些人都视你为顶好的同志呢。去，我们就去吧，我想你认识一半人呢。”

“是的，我们早先不熟，只知道他资格很老，但我不高兴他那不庄严的样儿，所以不去亲近他，还是今年在孙九先生那里见到的。我从不佩服人，只是对孙九先生的那种热忱，却不得不钦佩。他无论对人，对事业，对学问，都极其忠实地那样做。我在他面前只觉得惭愧。我希望我能为他感化过来。只是他又走了，我仍然是无头绪，一天天沉于梦想和说不出的不痛快。好，既然醉仙在这里，我和你去，我也很想见见上海的这一些人。”

她们手携着手便出去了。

3

丽嘉在毓芳处玩了两天，便又很腻烦地走了回来。房子已清检得更清爽美好了，添了两盆桂花，花正盛开，一股甜的香气占满一室，使人油然起一种幽静愉快之感。但是珊珊却不在房子里，只在那铺有织花布的桌上，堆了几本珊珊新买来的书，大都是一些文艺书籍，在每本书角上，都由她写上一些小小的字：“与嘉共读之！”丽嘉很高兴，她像小孩一样地又去审视书架上安置的一些小东西，审视墙上的画片，仔细看那精美的床，她不觉很惆怅起来。她希望能立刻看见珊珊才好，好像有好久不见她了。但她不愿到学校去找她，她一步一步踱往间壁浮生家去，想找他们小宝宝玩，好等珊珊回来。

当她走进浮生家的后门时，她便看见韦护正坐在客堂里，脸向着她。她正要喊，韦护也倏地一下迎着她来：

“呵！丽嘉，是你！我总以为你不回来了呢！”他伸着双手望着她这样欢呼。

她也不知所以地便跳过去，将双手投给他：“啊！是韦护吗？没有想到会遇见。啊，真好久不见了，近来怎样？”

浮生也走到门口，握她手，她不理他，只望着韦护笑。

珊珊也在这里，却很苍白，丽嘉跑来拥着她说：“珊，你真好，我已到过家了，见不着你才来的。”

珊珊淡淡地一笑。

丽嘉并没有注意，转过脸去，拿眼在瞅韦护的新洋装了。简直是一种专为油画用的那沉重的深暗的灰黄的颜色，显然是精选的呢料，裁制得那么贴身，使人一想起那往日蓝色的粗布衣，就觉得好笑，仿佛背项都为这有直褶的衣显得昂然了。丽嘉又看他脚，穿的是黑漆的皮鞋，反射出蓝色的光，整齐得适与那衣裳相配合。发是薄薄的一片，涂了一点油，微微带点棕黄，软软地、松松地铺在脑盖上。在上了胶的白领上，托出一个素净的面孔，带着一点高兴，又带着一点烦恼，常常露出好像是我知道了的微笑，真是一副具有稍近中年的不凡男子的气质，自自然然会令人生出一种爱好的心，不杂一点狎弄的。丽嘉端详了他半天，她那惯于嘲讽的嘴，已失去了效用，只能将眼睛睁大，然而却不是惊愕的神情。这时一室都静默着了，各人都听到自己的心的跳动，而且那跳动的心是正在说什么话。

然而这静默却又同时喊醒了各个人，都仿佛骇着了似地笑起来。韦护便躺到软椅上去，露出一种温柔的倦态。珊珊低着头，凝视自己手指上的细细的指纹，眼睛仿佛有点潮湿了。丽嘉却反过脸，大声地同雯说笑，又抓着浮生的手，这是她适才冷淡了的。她仿佛与从前一样，闪着轻蔑的眼光。她又跑上后楼去，将一个有着巨大的眼，和柔细头发的小孩捧了下来，一个可爱的欲笑的面孔，于是都围拢来，将这做了谈话的标帜，父亲感叹着，母亲又抱怨了起来。真的小孩的东西太少了，连一个粗藤制的有橡皮轮的车也没有，莫说那有精致的把手和垂有重价的小纱帘的车子，这使小宝宝到公园去也不能，小宝宝是正适宜于要晒点太阳，因为她的皮肤太嫩了，而且邻近的这些有着林荫的安静的马路上，就常常有好多小儿车推过的，不怕浮生曾好多次愿抱着小宝宝去公园散步，然而这做太太和做母亲的雯却始终害羞将自己这可怜的家庭给别人瞧，她宁肯在家里陪着她生来便穷的小女儿玩。

丽嘉觉得这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否则又会引起风波来。不知为什么，一个女人一做了母亲，便将一切都缩小了，且总是那样小气，填不满那物质的奢望。她觑着那快要生气的浮生大笑起来，她将两个手指按着自己的嘴唇，向浮生命令道：

“禁止发言，不准发挥你的理论，谁都懂得的，说了也无用，因为不适用呢。你不说，我们也了解你，而且同情，但是你假使定要争执起来呢，我个人便完全站在雯的方面，开始攻击你了。”

浮生竖起了眉，预备同这调停人开始争辩，但他看见了那眼光，仿佛陡地聪明了许多，他便默然了。

丽嘉制止了他说话后，便继续说：

“总之，车是得买一个的呵，我和珊珊可以借给你三十块钱，你再支二十元薪水便够了。下星期我们大家都要推着小宝宝去公园玩呢。哼，你做爸爸，简直不会享福！雯，事情就这样定了。他不买，我们大家不依就是。”

这话说得珊珊韦护都笑了，浮生也只能笑，吐着不清的言语：“好，好，依你们就是，好，好……”他那癫头癫脑的样子，惹得别人笑个不止，更逗起小宝宝来喊叫着。

韦护再三再四观察她，有时觉得很接近，有时简直是太难捉摸了。他一看到她那目中无人的傲慢样子，他便只想抓下她什么来，问她为什么要这样使人心里难受？但是他一想到她那些凶猛的，其实又是同样柔媚的眼光，他又恨不得将她高高地举起来，而且自己还向她做一些愚蠢的动作。

他看她那么不费力地管领着浮生，像一个驯狮者对那抚弄惯了的狮儿一样。因为他知道浮生是那样一个无邪心的好人，不知人情的憨直的人，却那么并不有所希冀地服从了她。而那做太太的，也不能从她那里找出痕隙，所以他更赞赏她。但是当他看见她将脸伏在小宝宝怀中，那么不知节制地疯狂地笑，他忽然像是耐不住一样地嘲讽般地笑了一下。

丽嘉俨然很着恼，抬起头来，发散满一脸，她粗声地问：

“你笑什么？笑我吗？”

韦护不能立即收回那笑容，不知怎样答复才好，只得连声：“没有呀，我是想起了别的。”

“哼，你想起了别的。好，韦先生，你从什么地方学来的礼貌？当面侮人！我们还没见识过呢。”她不等别人回话，也不再看那向她投来抱歉的眼光。她飒地立起来，拖着珊珊的手就向外冲去，而且命令珊珊道：“走呀，不要在这里了。”

珊珊踉踉跄跄地不知抵抗地就被她抓着走了，真显得那腰肢的瘦弱。

在走出门口时，她没有回头，但却大声说：“雯，明天再来看你们。”

雯，没有答应她，只向着韦护安慰似地说：

“完全是小孩，癫子一样，同生人老喜欢拌嘴，一熟就好了。若同她一样小孩气，真怄也怄不完，恨也恨不完。”

韦护也只有一笑置之，视为小孩气而已。但是总有点不痛快，想跑去追她回来，又不好意思，又觉得无意义。他佯装很坦然一样，同浮生讲到他们团体中最近发生的一桩小事。好久以后，他才告辞出来，因为他不愿意让浮生他们能在他身上得到一点可疑的地方。

4

韦护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远。他一星期总有五天要这样往返地跑着。他为这住处的事真考虑得太多了。他知道，关于这一层他始终都很难邀得一大部分、几乎是全体人的谅解，就是无论怎样，他不能生活得太脏了。即使在北京他也生活得较好。所以他必须找一家干净的房子，和一个兼做厨子的听差。但是不知所以然的，他常常为一些生活得很刻苦的同志们弄得心里很难受，将金钱光在住房子和吃饭上就花费那么多，仿佛是很惭愧的。他的这并不多的欲望，且是正当的习惯（他自己横竖这样肯定），与他一种良心的负疚，也可以说是一种虚荣（因为他同时也希望把生活糟蹋得更苦些）相战好久。结局是另一种问题得胜了。就是他必须要有一间较清静的房间，为写文章用。他每月所负的责任不轻，他不能弃置这事不努力。因为能写的人，在他看来，简直是太少了。所以他找到了那个房子又好，房东又好，房东的听差也好的一家了。正因为房东同他有点戚谊关系，虽说他出的钱比较贵了一点，然而向人尽可以说是住在亲戚家里。他又买了一些并不是贱价的家具，和好多装饰品。俨然房子很好，使人疑心这是为一个讲究的太太收拾出来的。韦护住在这里，真的很相安。开始几天太忙了，人很累，一倒下那宽大的、有钢垫的床，便享福一样地睡熟了。等过几天，学校的事走上了轨道，而与陈宝等组织一个文学研究社大体已有了头绪。他除了上午到一个办事处翻译一些稿件，下午到学校上两个钟头的课，其余的时间，都可以由他自由支配。他像一架机器，一回到家，坐在软椅上，抽两支烟之后，便伏在案上，不知天昏地黑地要到人实在太疲倦了才停笔，然后钻进那听差为他理好的薄被中去，再抽一支烟，就睡着了。他仿佛顶满意这伏在案上用笔的工作似的，可是过不了几天之后他将休息的时间，不觉得延长了。而且在笔尖稍一停顿的时候，思想便从笔尖飞跑了开去，不知乱想了一些什么，才又自己觉得好笑，才又将心神收敛了拢来，继续地写下去。但不久，却又忘其所以的，仿佛很有兴致，在另一张空白的稿纸上写出一首两首小诗来。虽说常常责难自己的这些行为，然而也很珍贵的将这些诗稿安放在另一个抽屉里去，真是一些不忍弃置的小东西呵！一到了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这在从前实在只能算是太早了，他就仿佛文章已写够了一样，早早地爬上床去，蜷在被窝里，靠在大的软枕上，在小小的红的灯光底下，他翻了一些大的精装本，又去翻一些小的，更适宜于躺着看的书。他一天天地感出这些文学巨著内容的伟大。他对于艺术的感情，渐渐地浓厚了，竟至有时候很厌烦一些头脑简单、语言无味的人。他只想跑回家，成天与这些不朽的书籍接近。他在这里可以了解一切，比什么都快乐。若不是为另一种不可知的责任在时时命令他，他简直会使人怀疑他的怠惰和无才来，他真是勉强在写那文章。

这天别了浮生回来后，他更不安地坐在房里，同时对于自己起着反感。为免除这懊恼，他整个晚上都消遣在小说中。他简直恨起来为什么这时不会有点意外的工作来消磨他的时间，好让他不为别的可笑的事件苦着。

但在睡了一觉之后，他又变得好好的，与从前一样有精神，有兴致地走到那办事的地方去。没有一个人看得出他在夜晚失过眠。而且大家忙碌着，脸上放着光辉，他也就异常有劲了，他需要有许多在拼命努力的人来鼓励他、帮助他。

5

下了课后，他在教务处坐了一个钟头。仲清不在，只有两三个糊涂的人在那里，都异常敬仰地在同他敷衍，因为他们不知应说什么话才好。他毫无趣味地同他们讲学校的事，又讲报纸上的事。然而总无结果，总无真的意见。他们对一切都很朦胧呢。他看表，还只四点钟，回去是太早了，但又无事可做。他再望这些同事们，觉得还不如同那门房老头儿说话有趣味。他无法了，只好站起身，做出一副要走的神情，其中一人便赶忙为他找帽子，另一人便模仿着感叹的声音说：

“唉，韦先生，你简直太忙了呢。”

韦护不禁显出苦笑来，但是却极亲热的与他们周旋了一会才急急地离了学校。既到了马路上却又徬徨起来，不知往哪儿走才好。最后还是不觉地向浮生家走去，最近浮生夫妇之于他，仿佛有很亲近的意味了。

一到门边，便听着有那响亮的笑声，他不觉心一动，脚就踌躇了，想退回去。不过他为了一种自负的情绪，他不愿怕什么，所以还是带着一副好的气氛走进去了。他将他的大的满的皮包向桌上一掼，转脸向丽嘉笑道：

“还生气吗，小姐？韦护今天特来赔罪。”

他伸过右手去，仿佛也很倨傲的样子，但眼睛却故意地狠狠地瞅了她一下。

丽嘉将右手放到他手中，柔声地说：

“不懂你的话。我并没生谁的气。只怕你一赌气，不理我们了呢。”她并没有躲避他的眼光。

他又去拉珊珊的手，珊珊却无力举起手来，她说不出有许多抑郁，她一点也不像从前锋芒了。

雯用手指刮着脸去羞丽嘉，露出一副疑问的笑脸，意思是说：“没有生过气吗？”浮生也笑着，一半解释，一半安慰地道：“完全小孩子，哈哈……”

丽嘉简直不在乎，她坐到韦护坐的那张大沙发上，很亲昵地同他说到生活的一些小事，她当面诽议浮生他们的生活太单调，太不艺术，她说到他们的种种无生气，她又仰慕地问到他在北京的情形，那些女同志一定都非常自由，非常快乐，她真羡慕她们。韦护也说她们好，因为她们有事做，她们有信仰，她们走上了一种固定的生活轨道，总之她们是不会有许多烦恼的，而且生来便不如南方的女人多感慨似的。

珊珊听来觉得有许多刺耳的地方，而且觉得她朋友的牢骚说得太过分了一些，她忍不住说道：“这只是因为太闲了的缘故，一个人成天不做事，仅用脑子乱想，自然就有许多不如意的事了。中国女人，完全因为是没事给她做呀！”

韦护心里想：“我却实在忙呢，然而也不安定得可怕呢。”

正为了有人说他生活方法不够好的浮生，心里有点不痛快，他反对他们，拿起他的书本在桌上拍得很响地说：“什么‘生活’？这只是一些诗人们的话，而且是有钱的人才能讨论的问题。我呢，是一切都不知道，也不过问。只知道就这样忙迫地过去，一直到死。人是不会想到什么烦愁的。”

“哼，然而在工作中也会为了一点小到可笑的事同雯同爱人吵起架来，还要别人劝和呢。”

“那并非这个意思。你不知道……”浮生无力地辨白着。

“总之，一切都太平凡了。我厌弃这一些不动人的故事。”丽嘉不耐烦地叫着。

韦护解释道：“本来是平凡。人并不是超然的东西。但是，得有动力。譬如我们就是架机器吧，我们有信仰，而且为着一个固定目的不断地摇去，可是我们还缺少一点燃料呵！人是平凡得很，正因为此，却不能不常常需要一点这助动的热力呀。浮生，你是成天忙着的，我也成天忙着，但是你能给我一个确实而满意的回答吗？我们一切生活的主宰到底是什么？”

浮生骇得把眼睛张得很大，不知说什么好。他只想喊：“你有神经病，你简直有神经病！”

“对了，韦护！我相信你，你懂得只有比我们更多的。我们总是缺少一点什么东西。若将我们生活的经历打开来，真不能使读的人会有什么激动的。无味愁烦和苦痛，哪里是生活的病呢？韦护！我们到底要怎样才能弄得使我们好玩点和充实点？”

韦护用一种极同情的眼光望着她。珊珊只是不安地巡回望着他们两人，时时嘘着气。及至韦护征求她的意见时，她竟无所措手足地呐呐着。

韦护已经了解，他已从丽嘉那里取到了一种精神上和思想上的信用。他很兴奋，他又本不缺少那好的谈锋的，于是他将这情形维持到更好的局面。在这里浮生夫妇没有插嘴的余地，而珊珊也像身体不好，缺少说话的趣味。韦护观察到她的后颈边，有一颗极圆的黑痣。而当她笑的时候，又现出两个笑涡来，一大，一小，一个在颊上，一个在微微凹进的嘴角边。那两片活动的红唇，真也有点迷人呢。于是他倒常常静着，只听她说话。

直到浮生的晚饭摆上桌子了，大家才知道时候已不早，是应该告别了。

韦护执意要回家去吃自己的饭，所以他先走了。

不过在丽嘉和珊珊也寂寞地走回间壁后不久，他却又沉闷地走了转来，他握住浮生的手说：

“请你原谅我，我发挥了一些那样可笑的论调。但是我很明了，我不是那样怠惰的人，想你也相信。只是我近来真仿佛有点神精变态，你看，我从前那么忙，每天还能写五六千字，到现在却只能写两千字了。然而我会振作的！我现在将这些话告诉你，因为我把你，也只有你是我在国内最好的朋友。”

浮生并不了解这到底是什么意义，只是更紧地握着他，显得又感激，又替他难过，反做出一副乞怜的样子说：

“唉，我晓得，你一定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吧，我看，你休息几天，学校方面，我可以替你做。”

“那倒不必。好，你们吃饭吧，我回去了，晚上还得写文章，因为《青年周刊》无论如何明日得付排。好，不必介意我，浮生若得空，下期翻点稿子给我，要切用，又不要太长了。若能写就更好。好，我走了，明日见。”于是他快快地向门外跑去。

浮生还想拉他吃了饭再走时，也来不及了，只凝望那消去的后影，觉得那影又为工作劳苦得瘦了好些，想起他那样不辞劳苦，而又诚恳地从不叹气皱眉地干着，犹不免一部分同事的非难，真为他难过。相形起来，反觉得自己平日的固执和暴躁，竟能邀得别人的谅解，真是幸遇的事。因此他更同情他了。“韦先生”这外国名儿，是大部分同事单应用在这位懂得外国礼节的韦护身上的，然而意义却全因用的人而变得不同。

6

韦护离了浮生的家，一人冷清清地落在马路上，说不出的对于自己的嫌厌。他在心里重重地打自己的耳光，这悔恨又并不像向浮生所说的那些话的意义，是完全懊悔，怎么又会向浮生，那老实人说一些那么疯疯癫癫的话。本来别人并没有觉出你有什么病，若是一解释，反使人生疑了。若是浮生知道了，或是雯，女人总容易了解，说是我，韦护怎么了怎么了，一嘲笑开去，唉，那真糟！他又悔，为什么竟忘了一切，同那么一个小姑娘，多幼稚的人谈讲得那么有劲？真太愚蠢了。他越懊恼，他就越兴奋，又越对这兴奋起着反感。他心里说：“韦护！忘掉这一切吧，让魔鬼拿去，你去想一点别的更重要的事！”

他竟忘记坐车了，走了好久才到家。

那表亲，一个洋行里的办事员，近来因为事情颇得意。已吃得有点发胖了，走到阶边来迎他：“呵，来得正好，你今天迟了好些时呢。我也因为有点事刚回来。好，喊他们开饭吧。”

他颓唐地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呻吟地说：

“人有点不好过，不想吃饭。”

房东很殷勤地周旋他，亲自倒了一杯白兰地，说吃了会好点。房东太太也来了，一个虽说颜色稍黑，然而却很健实，又很懂一般太太们的风情的女人。他只好顺从了他们。吃饭的时候，房东仿佛打趣般地正经向他说，他实在应当找一个如意的太太了。房东太太也毛遂自荐地说是愿意帮他忙。然而他只好笑了。说住在这有好主妇的家里，便非常满足，竟忘记太太的事了。若是承情帮忙，也应当找一个像这贤惠主妇一模一样的他才要。男的好像受了奉承，就更乐了，女的则横眉一笑。于是这从未使他稍稍留意的女人，也好像使他心动了。他勉强欢笑着敷衍了一会，才离了那对夫妇，回到自己的房子里来。

照例他抽了几支烟，但将稿纸摊开好久之后，还不能写一个字。他努力镇压住自己的感情。他疑心完全是因为他走了太多的路的缘故，他想早点睡只是又找不到瞌睡了，而且连书也懒于看。他从那秘密的抽屉中，取出那些珍贵的诗稿来，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确实写得很好，有许多都是在前两年所不能体会出的情绪。不过他不愿将这些他得意的成绩拿去发表，因为只能给一伙没有修养的人作嘲讽的谈资的。他重将这些东西收藏后，便再也找不到别的可以混去时日的事情了。无论在心中他是怎样地在喊着：“明天要发稿呢！难道你存心延期吗？”但他仍然不能执笔。时钟还只到九点半的时候，他就张眼望着天花板躺在床上了。天花板上被那红色的小沙灯反映出许多画着大圆形的黑影，像一个大的、散漫的花朵，他从那些破碎的花辦中，最先看见了一些他的不明显的意识。多么可笑的意识呵，他闭下眼皮来，愿意这影像消灭去，这会使他不由要生出惭愧之心来的。但是一些另外的，便在他合拢的眼前跳跃起来了。那逝去了的，曾经陶醉过他的甜蜜。唉！怎么这些本已成为毫不可恋的一些影子，也变得很能诱惑人地在扰乱他，而且使他痛苦。他又厌烦地把眼张开，那丽嘉，一点没有错，太像那姑娘了，简直就是那副神气望着他，像问他要什么东西一样。他心里想：“唉，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接着他便否认了，决不会的。那姑娘决不会把他放在心上的。如果他是一个个人主义者，自由主义者，或是一个音乐家，一个诗人，他都有希望将自己塞满那处女的心中去。然而，多不幸呵。他再也办不到能回到那种思想，那种兴趣里去。他已经献身给他自己的不可磨灭的信念了。而这又决不能博得她的尊敬的。他想起那最初见她时的一切了。她是那样侮弄了柯君，而且那样不胜其讥刺地问到他，“哼，是同志！”若不是因为他是《我的日记》的作者，而他又幸而还勉强应付了过来，她简直不知早就怎样在显示她的傲慢的技术了。他又重新想过一遍她所说的一切的话，他证实了他是怎样地不能给她以人格上的刺激和满足。但是那眼光，唉，为什么在刚开始时，她就那样仿佛欲吞灭人地望着他。而且今天，更使人疑惑地亲切了起来。他越想，越不解。越不解，就越想，竟至有时忘形起来。他不知所以地在床上滚着，几乎将那小几上放的茶杯和水瓶都碰倒了。

总之，这是事实，丽嘉已一反旧日狂狷的态度，她很坦然地同他谈过她自己的无聊的生涯。讲过一切像是属于大众的希望，她很信仰他，她并不暴躁，而且她并没有将他视为一个她所歧视的人。韦护再三想，他实在没有拒绝她的理由，她实在可以做他的一个好朋友。他有许多思想只能给她知道，那些脑筋简单的人是不配了解的。而且也只有她的那些动人的态度，才能引起他有裸露出衷心的需要。他要将她搂过来给她一个拥抱才好。他最后放胆地想“她真可爱”时，他就用力地向空中那幻影的嘴唇上大大吻了一下。

7

这时丽嘉也正在被一种矛盾的思想所纠缠。她觉得她自己简直是太不懂事了，为什么要向韦护一个初次相识的人，将自己的一切生活上的不满足给他瞧，使他在这裸露的天真的人格上任意观览，将一些不真确的（就是说并没有真真了解）概念了去。他一定看出她实在很柔弱，很贫乏；也许现在正同人说到她，且嘲笑起一切女人来了。她不安地向和衣斜躺在床的珊珊说：

“珊！你为什么老不同我说点亲热话，是不是有点生我的气？我真值得你恨的。你看我会将韦护当成那样一个朋友看，我实在太不顾虑和太不矜持了。你晓得的，我并不是说人应当虚伪点，只是不应到处向人发牢骚。能了解你的呢，他还给你点同情（然而这也够可耻），否则，只能给人拿去做笑谈了。尤其是我们，一个没有职业的姑娘，真该留心给人的印象是不能太坏的。任人恨也好，恼也好，怕也好，只是不要让人看不起，可怜可欺就好了。珊，你说呢，是不是我今天太老实了？而且到底一一唉，你看韦护到底是怎么一个人？”

珊珊也有珊珊的烦恼。她比她朋友稍微大一点，百事都忧郁一点。在人情上，她自然比较地周到。她有一颗玲珑的心，她能使人越同她住得久，越接触得深，越能发现她的聪明和温柔的韵致，然而在表现上，无论她怎样锋芒，也及不到她朋友的这方面的天才。她有一种中国才女的细腻的柔情，和深深的理解。她只说：

“你，相信我吧。我不会对你说假话。你并没有什么不对。你欢喜哪样就哪样。我只是有点不舒服。我实在无生你的气的理由。”

“为什么你还是这样态度？而且你不答复我的话？我要你说那‘韦先生’是怎样一个人！”她跳到珊珊床前去，她将自己的脸去遮住珊珊的视线，她不肯让她再逃避开去。

珊珊坐起身来，握住她的手说：“嘉！我不希望我们将别人讨论得太多了。他与我们有什么相干？而且，韦护，我真不能了解他呢。也许他是好的，他是对的，他比一切我们相熟的人的见解都高明，但是我们何必这样无穷尽来说他呢？你说你悔，你不该将他看得太亲近了，然而这样不疲倦地老研究着他，不更觉得是将他的意义更看得不同了吗？我不反对你任何提议，我只不愿他，韦护，来占领我们整个时间。我看你从转来到现在，他的影儿都没离开你脑子的。”说到这里她便笑，用手去抚摸丽嘉，“这真不值得！”

“真的，我仿佛老不能忘记他。这确不值得，确值你来笑。不过他太会说话了，你未必能否认这一层。想想看，在我们初次见面，他就能将我们的顽固的心，用语言融洽了下来。而且在今天，喂，他那种态度和话语，我几乎疑心只有他能了解我了。你几时看到我曾同一个什么初次见面的人谈到这些话，固然是由于我太不检点了，然而，却也因为他有引起我说这话的兴趣和需要啊。现在，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去了。我将如你所说的‘不值得’，我不愿再多想到他。”

珊珊不愿再继续这谈话，故意绕开些，慢慢便说到浮生，珊珊说他是好人；丽嘉承认，且说他很可爱，但是她永不会爱如此的男人，只有能为好母亲的雯才能同他住。她说：“你看那傻样儿，有时真使你觉得他可爱，可是，这是不关紧要的。若是这是你爱人，成天当着人这样，给别人笑，你可真受不了。我喜欢他，因为他有许多特别的地方使你不由要发笑。我也将他当一个好朋友，因为他真是诚恳极了。只是，我们真难了解，他只将我们看作一群天真烂漫的小孩子。他永不能知道我们究竟是怎么一个人。”

话说到这里便停顿了。仿佛想起：“谁能知道我们究竟是怎么一个人？”

但是话仍然继续下去，她们说到雯，又说到毓芳。她们意见总还能一致，然而态度却不同。珊珊无论如何，对于同性的宽容，较她朋友能大些。

直到夜深了的时候，眼皮提不起，瞌睡来迷了，才终止了争辩。丽嘉糊糊涂涂地脱了衣，爬进床的里边去。不久，便只听到那微细的匀整的呼吸了。

珊珊没有睡着。她愿意认真念点书，可是不知从什么地方努力。这位教授讲一点翻译的小说下课了，那位教授来讲一点流行的白话诗，第三位教授又来命他们去翻一点不易懂的易经和尚书。到底这有什么用？她本来对文学很感到趣味，谁知经先生这么一教，倒反怀疑了。还只听了一个星期的课，便仿佛感到很无聊了。她不能再像往日一样能和丽嘉毫无忧心地游荡。她看见她朋友在那么兴奋地谈了一回话之后能那么香甜地睡去，她真认为是可羡的事。她异常爱惜地将被替她再盖好一点，又闭着眼，数那匀整的呼吸去试着睡，好久，才稍稍睡着去。

不过一会儿天就亮了。弄里响起一些铁轮的车声，赶清早装运垃圾的，珊珊醒了。她很难受地辗转着，头又晕，眼皮又重，她需要睡眠，却又不能睡，她只好张开眼来望天色。天色已由朦朦的，变成透亮了，一定是好天气。房里还有一盏夜来忘记捻熄的电灯，讨厌的黄光照着。珊珊不愿起来关，又合眼躺下了。她不知挨了多久，听到楼下客堂的钟响了七下。她觉得应该振作，应该上课去。于是她起身了，摸摸索索地做着一切事的时候，才把那酣睡的丽嘉扰醒。于是这小房的空气全变样了。她总是感到有浓厚的兴致，给予珊珊许多向前的勇气。她蜷坐在被窝里，用愉快的声音赞美珊珊的柔细的发和那又圆又尖的下巴。她常常好像刚发现一样惊诧地问她：“珊！真怪，怎么你的发会那么软而细，你小时一定没剃过的。真好看，像一个外国人的头。而且，你照一照镜子罗，那小下巴简直和沙乐美的一个样子，那皮亚词侣画的。唉，我真爱它呢。我也得有那么一个就好。哼，明天把这丑的削了去。”等不到别人答应，她又叫起来了：“呀，好香呀，你看这盆桂花都快谢了，却还香呢。唉，珊，我说又快要买菊花了，只是菊花我并不喜欢。”

她就这样常常同珊珊成天讲话。当她睡足了的时候，更高兴。她在珊珊面前毫无忌惮，有时还故意扰得珊珊不能做别的事，她就快活。她又在想法使珊珊缺课了。因为珊珊到学校去后，她太寂寞。但今天珊珊是下了决心的，她柔声地向她说：“我要走了，八点钟有课。你无事，可以多躺一会儿。起来看看书，我就快回来了。以后我们想个法子，不要这样空玩就好。嘉，我们已不小，我们得凭自己的力找一条出路。我对我们将来还有一点意见，等我回来后我们再谈。”于是她一点也不觉得有体贴朋友寂寞的必要，快步出去了。

8

剩下丽嘉一个人蜷坐在被窝里，带点失望的惆怅，想到她朋友，仿佛有点恼她一样，但随即谅解了：“为什么要缺了课，在家里陪我玩？既然是诚心老远跑了来，又花了那么多的听讲费。自然，她是对的，我太自私了。”于是她又笑了，斜身靠在枕头上预备再睡，忽地想起珊珊说的“你无事，可以多睡一会儿”来，不免有点惭愧。但是她转念一想，未必去坐在讲堂上听别人念两段书，便算得是什么事，而且到底上了课的人会有什么与自己不同？她不能相信去上课便有什么了不得的意义。她始终找不到兴趣能在课堂中呆坐，她说（在心里说）：“与其在那儿受闷，宁可独自躺着乱想。”她便又很安心地躺着了，而且乱想。她想了许多，将毫无关联的事接在一处。事情并不精彩，又不重要，不过她却感到很有趣。从某一种事体联想开去，一秒钟里便有许多不同的影像旋回过了。但是常常不拘在某种事体中，忽地会跳出一个影子，像韦护；她接着去审视那影子时，便又模糊了。她几次都这样叫，几乎叫出声来了：“怎么我老记不清他那样儿，到底那眼睛，那鼻子怎么生法的？”然而她真记得，那眼的光，探求的，那笑容，多么做得毫不懂拘束的呵，并且那态度，她就从没遇到有比他更动人的。自然，他并不是美好得很，高贵得很，或是豪爽得很，他只是那么一种不带酸气的倜傥。微微带点惹人的沉静，就全凭这个来打动人的心。丽嘉又温习一遍他所说的一切。没有错，他将她的意思引申了，他补充了许多她未说出和未想到的话。他又说他的意见，那全与她一样，只是更具体，更确定，更将她引向他了。她竟会想起：“珊珊也决不会能知道我如此之深的。”她再去想别人，便都觉得俗气了。她只愿再见他，即使说一点小到比什么还可笑的事，也可以从他那里得到极满意的解释。她跳起身预备跑到浮生家里去，在那里准可会到韦护的。有一种直觉，使她断定，若是韦护不逃避她，那他一定也要不断地往这里来。她不觉笑了。她笑她自己所料的决没有错，她又笑自己太急了，但是她仍然急急地穿衣服，要早早地到浮生家去，或者别的地方去，这小房子不能使她逗留了。正在这时呀的一声，门大开了，露出珊珊的头。珊珊望到她那慌慌张张的样子便问：

“急什么？你要怎样？”

她有点不好意思，仿佛被别人窥破了什么秘密似的，倒身在床上大笑起来，她说：“你晓得的，我预备出去玩，这房子太寂寞了，你又不在家，我真无聊透了！”

“既然想玩，我陪你，只是到什么地方去？”

她不便说出浮生家，而且现在浮生家里也无味，既然珊珊回来了，她是可以不出去的，所以她懒懒地答道：“我也想不出地方。”

珊珊会意地一笑，坐到床上去：“那就不出去，还是我们来谈谈，我缺了两个钟头课，就是为不放心你。”

“呵，你太好了！依我看，你不必去了吧。”

“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人都去，你，得找事做。我呢，你不去，我也坐不牢，总惦记你太寂寞了，怕你心焦。而且，嘉，我真需要你给我兴趣和勇气，我自己常常都觉得奇怪，百事一有你那样高高兴兴地在旁边，我才更感到那事的意义。若是你一反对，我好像也灰心了一样。自然，这怪我太不能忍耐了。只是，嘉，我不是说你，你不免有点任陸，若像你现在这样玩，你将来一定要后悔的。我只希望你能同我一块念书，我好，你又何尝不好。”

丽嘉作了一个难看的怪样子打断了这谈话。她有一种最不愿意的事，便是想到她眼下最需解决的问题。她厌倦了学生生活，无耐心念书。然而又无事给她做，她又不愿闲呆着。她有许多不成理由的理由，没有一个人能了解她，原谅她的。她也想过，但是她所想的都是梦，她知道行不通，所以苦恼得不愿讲到这事了！她一听珊珊说到这里，便忍不住要皱眉，不过一当珊珊看见她怪脸后，她便觉得很对不起她，所以她随即笑着道：

“唉，又来了！你不是已经说过吗？明知无效果，还要来碰钉子，看你这人罗！我，你尽管放心，我不愿负你不能安心念书的责任。好，珊，你既然缺课回来了，我们还是出去玩玩吧！”

但是珊珊却仍旧要将话题继续下去。她说，不错，她曾劝她一同上学校，不过意义完全两样的。以前呢，她完全是自私，她愿她朋友能为她作伴。但现在，她是为着她朋友着想的。她肯定地责问她：“你敢说我们能懂些什么？虽说处处我们都显得很聪明。我们同别人谈讲艺术，谈讲种种问题，以及一切细小的日常生活，而且我们还是多么做得看不起那些谈讲不来的人。但是，到底我们思想的根据在哪里，我们到底懂了那些没有？没有呀！我们没有潜心读过几本书，我们懂的全是皮毛。我们仿佛是在骄傲，然而却一定有许多内行人在讥笑我们了。这些呢，过去了！我们本来是太幼稚了。我也原谅这些，只是现在，嘉！我们都已经有二十岁，而且，看一看这社会，是不是还能准许我们游荡，准许我们糊涂？我们总得找出一条路来。但是，我不敢说，多读点书，会能找到一条顶正确的路！”

丽嘉始终摆出一副玩笑的样子，不将那些话当正经话听，时时找她朋友闹着玩，又打岔去问一些不关紧要的话。到后来，看到她朋友太认真了，不好不理她，只好点着头，其实她还是希望这些能早点结束的。但是当她听到她朋友发出那么一些责问之辞时，她忍不住很气愤了，她大声抗争着：

“错了！你简直错了！也许这能应用到你自己身上，可是你不该将我和你说在一起。我要告诉你的是：你既然知道这社会已不准你再游荡，那，也就未必还能准你读书！你说，年纪大了，要找条出路，但是你认不清那最正确的，所以你要靠书来帮忙，但是书太多了，路也因为书更多了，你将更认不清你应该选择的那条路，你将永远走不上一条路的。人只是应该向前走，不能走了，再来，那才会有一条真正的路，你不是几次都感叹你太不懂得什么了么？你不是觉得你对于一切问题，都只能讲点皮毛么？但是，读书吧！读那些白话诗吧，你就会懂的！哼！不行，我告诉你，这一切都得实实在在去经验。你不懂这个社会，你便读尽天下的书，你仍然只是一个误解！唉！得了，我们不讲这事了，你看你还那般像演讲似地来教训我，我会不会觉得有笑你之必要？吓，珊！我真要笑了！”

她便纵声地打着哈哈。第一次，她将朋友当做了敌人。

另外那个被嘲笑的，自然也把脸变红，她不能忍受这无礼，她坚持着她的意见，她要纠正那错误，她不惮烦再解释且申叱她了。

慢慢地，都忘记了那重要的一点，只在寻求一些精彩的深刻的讽刺，互相抛过来，要打击对方的心。

珊珊说不出的难过，这局面真不是她能臆想的，她纯粹一副好心，她抱着希望的；然而现在呢，她不图在她们的友情中，会产生这可怕的事实来。她真想痛哭了，但是她忍着，她骂她恼恨的那人。

丽嘉更是充满丁愤恨。她原本是很快乐的，现在却为她朋友扰乱得不堪了。她觉得她实在应离开这不愉快的地方。她跳步冲出这小房的门，她走了，然而却故意做了一个极可恶的样子留给她朋友。

9

外面洒满了金色的阳光，天气像初春。丽嘉仿佛一个被放的囚奴，突然闯入了这世界。她用一种奇异的、狂欢的心情来接触一切。她不断地嘘唇，迎着风快快地向前走去，那清凉的微飓，便频频去摸那脸颊，或是很快地抹了一下便跑走了。她举眼去望天，正有许多团的白的耀眼的东西在那蓝色的天海中变幻着。她仿佛自己也轻了好些一样，只想飞腾起来，脚步换得更快了，像要离开地面似地那么跑了几条马路。马路上都异常安静，即使在白天，也没有很多的行人和车马。她想起适才的争执，简直觉得那是太愚蠢和丑陋了。她捡起一片被秋风吹落在地下的枯黄的叶，像是很珍惜地把玩着，随即便又不经意地抛下了，风将那树叶吹到好远去，她又去捡另外的。她想起珊珊来，看见她红着眼睛，额上有两股细的青筋暴露出。她想：“唉，我怎么能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对待我，她许久来都在爱护我的。”但即刻又转念道：“自然，只怪我太粗暴了。”她又想起过去的一年，不正是这时候吗，她们刚跑到南京，成天在北极阁、鸡鸣寺这些地方乱跑，那时她们还没有丢弃绘画，她常常将她喜欢的色调去染污那白纸。她曾有许多自己满意的作品。那时珊珊没有别的信仰，信仰便是她。没有别的兴趣，兴趣亦惟她的兴趣是从。而且她以她的聪明，她的豪迈，她的热情，吸引了一些朋友，她们终日都沉于欢乐中。现在呢，散了，都忘了她，干各自的事去了。珊珊也一样，她只信仰读书，而且她鼓惑了那些人，现在还想来强迫她。她怎能不生气！过去的一时的热闹，使她迷乱，她仿佛她应该争回那失去的王座，她不能寂寂寞寞地生活。珊珊的话，也有一部分理由，她说：“这社会已不准我们再游荡了。”对，我们得找事做，我们要钻入社会去，我们要认清一条路。她决计了，她不一定要同珊珊在一条路上走的。珊珊喜欢那些书本子，她就去读书，无论结果怎样。她自己愿意干一点事，她就去找事做，不必在家里使珊珊不安。现在珊珊一定被她气哭了。她知道珊珊是比她多感伤的。她无论如何不能在街上瞎跑了。她要转去看看她朋友，向她解释，向她道歉，这真的不值她们来闹得心里难过的。她掉头在朝来的路走回去，才发现已离家好远了。她正预备雇洋车，迎头却有部洋车停下了，车上走下一个满脸都是笑的人：

“啊，怎么在这儿，要到什么地方去？”

原来是韦护从办公处回来，很高兴的神气，给了那车夫两角钱，打发他走了。他随着丽嘉慢慢地走。

丽嘉也忘记雇车了，他们讲了许多不关紧要的话。丽嘉指着一个极脏的小面馆告诉他，从前她曾和两个朋友在这里吃过面，只四个铜子一碗。她还买了一斤花雕喝，面馆里给她们一点熏鱼和白菜，她脸都喝红了。馆子外面围了许多人看她们，她的朋友实在受窘不过，强拉着她走了。她们走出面馆，那些看的人便让开一条路，不笑她们，也不同她们说一句话。她带着叹息地望着韦护说：

“总之，大约只将我们当做疯子来看而已，他们决不将我们看做同他们一样的人。”

韦护听着这些话，极感兴趣。他幻想几个鲜艳活泼的女性，穿着上海流行的学生装，在一个只有小车夫去吃的馆子里，和那些穿脏的破衣的人厮混着，用大碗斟酒，受一群好奇的眼光凝视着；他再回头去望那面馆，好像有点感情似地笑了起来。他问她好不好再到那地方去吃面，他愿意陪她。她拒绝，她已经懂得了这意味，再去，便无趣了。他又希望她能和他到别的地方去吃一顿饭。她笑了，那态度又变得与从前一样。韦护恨恨地望了她，她才停住笑，但她立即招来一辆洋车，她向他说：“再一一会。”那全个脸都堆满了爱娇，她接着又做出一个嘲笑样子称呼他一声：“韦先生！”，不等韦护的答语，便跳上车走了。

韦护心里很不痛快。为什么每当她一说起“韦先生”时，便露出那么一副鄙屑人的态度？她不过是从那些无聊的人的口中捡来这名词，这并没有被嘲笑的理由呀！韦护再举起眼去望她，只见一个蓬得很高很长的发的头庄严地放在一件紫绛色的夹衫上，被车儿渐渐地拉远去了。不知为什么，他又将她原谅了。他笑自己，怎么韦护会被一个年轻女孩逗着。他应该了解她，她实在比别人还敬重他。于是他向着那车轮所向的方向进行，但只走了几步，便又退回了，他决计还是转家吃午饭，等下课后再到浮生家去会她。

果然，珊珊哭过了，眼皮有点红肿，坐在桌边写信，旁边放的馆子里送来的包饭，饭菜都冷了，还没动一动。她已经看见丽嘉悄悄进来了，但不去理她，仍然低着头写信。

丽嘉坐到桌的那方，搭讪地问：“给谁写信？”

“给家里。”

“呵，说些什么呢？”

“不说什么，只要点钱做盘川回去。”

丽嘉认真地问道：“珊！真的吗？为什么？你给信我看，我相信你是在骗我。”于是她将脸色转改来，笑着去陪礼，她要求原谅她适才的粗暴，要求她忘掉这回事，她发誓以后决不给她难受了，她强迫她同意，她又放赖似地定要她笑，最后还乱摇着别人的头，连声问：“说，到底要不要回家？”

珊珊是常常向她让步的，自然笑了，而且还同她谈讲一切她的计划。回家的话，当然是临时编来怄她的。她又问她去什么地方跑了一趟。

她便告诉她刚才的情形，告诉她遇着韦护，两人同走了一段路，她说：“我都想同他去吃饭了，但是一想起你所说的一些话，便马上丢开他，坐车回来了。”

于是两人又和好了，一边说笑，一边将那冷的饭菜放在一口小锅内，在煤油炉上热着，她还取笑珊珊的哭。

吃过饭，她便离了珊珊到醉仙那里去。她梦想那里有许多动人的事做。那里有好些青年，都是同她一样的有许多好的理想，都急切要得到施展生平抱负的机会，都富有热血，商量着来干点轰轰烈烈的事。她不能再闲着了。

10

韦护上完课，使踱到浮生家里来。浮生家里，冷清清的，小孩睡觉了，雯坐在桌边，织一件小毛绳衣。浮生刚回来，躺在椅子上，无声地看着报。

韦护躺到椅上去，望了望房内，只想问：“她们来过么？”但不好意思，只好装做并没扫兴的样子说话。

慢慢地，他们讲到一桩恋爱的事，辗转又讲了一些别的，谈话是更其阑珊了。韦护实在觉得有走的必要，但仍是等着，只是显出了一副无聊的样子，过了一会，他正预备要走时，雯却对他一笑，说道：

“我知道你一定闷得很，我去要丽嘉她们来玩吧。”

韦护阻止她，但她却跑到间壁去了。一会儿，便同珊珊两人走了进来。珊珊的脸色，仍然有点苍白，微微罩着一层愁闷。她望了韦护一眼，便坐到先前雯坐的那张方凳上了。韦护很和善地问：“怎么今天不过来？”

“难道天天一定要过来的吗？我不知道这理由。”光这声音就辣辣的，使浮生都诧异了。韦护却笑着向她解释，他不愿使人太不愉快了，他也没有想到为什么她这样刺人。

浮生问丽嘉到什么地方去了。她便微微狡笑道：“不清楚呢，是被一个什么人约着上馆子吃饭去了的，不知怎么还不回来？”

韦护没有悟过来，以为是真的，正奇怪着：“呀，不是我明明看见她雇车回家吗？”但他也不问。倒是雯反逗着他说：“你说丽嘉怎么样？”

“自然了不起，你们朋友中，就没一个错的。”

她们都知道这是假话。

“就只太爱闹恋爱了。”浮生说，“昨天楼上住的人还问我她是谁呢。他前几天有一次看见她同几个男人在公园里玩。”

“那里面还有一个女人，怎么你们楼上的人就没看见呢？我敢说，丽嘉一次也没同人恋爱过。”珊珊有点气忿地为她朋友分辩。

但是雯却站在浮生方面，她说珊珊太偏护她朋友了。丽嘉被许多人非议过，那是不能只怪别人的。无论是哪个朋友，同丽嘉很好，好到不亚于珊珊的人，也不能不承认她是太过火一点，她同许多男人相处得很亲昵，使别人堕入了情网，好像一个小孩一样，什么都不懂，都不卖帐。她也从没有同一个女友能相好到稍微长久一点的。

珊珊竭力地辩着，丽嘉从没有同谁有一点恋爱的嫌疑，她完全是一个小孩子，在男人面前，稍微有点任性是有的，那完全是对方的神经过敏，才闹出一些故事。我们的友谊却是许久来都相融洽的。

她说了许多，有好些话使韦护感到不安，仿佛专为他放射出来。他很难过，又很无趣地坐了一会才走。

他还连来了三天，都没见着他要见的人。

第四天他去，又扑了空。这使浮生都对他诧异了。浮生一看到他进房便悄悄向雯说：“唉，我不很懂得，他来我们这里好像办公所了。我料定他会来的呢。只是他简直瘦了！”

“我想他是坠在恋爱中了，你看他近来那眼光，不是痴钝了许多么？”雯婉曼地望着她爱人笑，“每个人当在恋爱中，总要变得愚蠢些，或特别聪明些。我看他是变蠢了，而你当时是聪明些。”

浮生又憨笑起来，他好奇地望着韦护。

“呀，你们在议论我什么呢？”韦护心里很不高兴，这不全是因为知道别人在当面议论他，他还是保持着他原来的态度，微微带点倦，又带点兴奋却毫不轻躁地将他俩审视着。浮生拍着他的肩，安慰他：“决不会说你的，不要难过。”但他心里沉思道：“我是扯谎了！我是扯谎了！”

不过女人总常常不愿埋没了她的聪明，雯便向着他巧笑起来：

“你望我呀，眼睛不要动。我看得出你的心事呢。”

韦护心里退缩了一下，他只想骂她一句：“可恶呀，你！”但他瞬即制住了，他要报复她。他就紧盯着她，说：“好吧！你看我吧！请你一直看到我的灵魂。我心中正爱着一个女人呢。只是她不会爱我，因为……只是我终究要她知道的！”他故意再狠狠去望她一眼，像要撕碎她一样。

她终究迷惑地将头垂下了。

浮生诚恳地问着：“真的吗？我愿意知道。是谁呢？在你那里办事的那个女同事吗？”雯这时又昂起头来：“我知道！我知道！第一次我就发觉了。”

韦护不知怎样说才好，又加以这几天来的抑郁和对自己的反感，他实在需要一个地方倾泻，他不能隐秘他的这痛苦了。若果有这么一个机会，他能从始至末，连他最微细的思想都表白出来，他便弃置了这诱惑，再从新做人了。只是他一望浮生那憨直的脸，他就灰心。若希望他能了解他的情绪和痛苦，是全无望。而且他觉得雯是那样得意，他便生气了。他只想一脚跳开去，他踌躇地望着门。这时雯更迫着他，她叫着：

“是那个大眼睛姑娘啊！那常常卖弄着的。唉，不是吗？丽嘉！丽嘉！”她将丽嘉两个字叫得特别响；跳到浮生怀里莫名其妙地大笑起来。

这使韦护抑制不住了。这样久来从早到晚他都尽了镇定之责任，他没有一点想扰过谁，为什么这女人要故意来戏弄他？他听见那刺人的名字时，几乎都要发狂了，他不耐地望着她。

她本是有着过分的白皙的，激动的笑，将那脸皮陡然染得很红，一排齐整的小牙显了出来，完全是一副惟有年轻妇人才有的那丰满的媚态。韦护看见她那么不知顾忌地扭着浮生大笑，还将那身体摇摆着，简直不知要怎么恨她才好。他凶猛地扑过去便抓着她了。他紧紧捻住她手腕用力地说：“唉！你这人！怎么样？我爱的是你呀！你爱我不爱？”

她大发雷霆地嚷着：“你疯子！你癫狗！浮生！你怎么？看！唉！我手腕疼死了！”

浮生骇得像个木头人了。

“看你还凶不凶。”韦护一转身便将她推到软椅上去。他已经清醒了，只好来补救，他向浮生笑着，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地说：“逗她玩一玩的，谁知这样经不起。”

她从椅上伸过头来大大地冷笑着。

他便又跳到那边去，这次显然是虚张声势，他装着威吓她，而她却格格地笑了。

浮生还是茫然地站着，他不了解这些行为。韦护却极亲昵地抚着他的宽大的臂膀，郑重地说道：

“不好吗，你有这样的爱人？你一切都幸福，使我羡慕。我呢，无论怎么样，都不成了。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人呢。请你莫介意适才的事，我完全是游戏。你不会以为太无礼吧！现在我走了。明天再来看，完全是看你。”他匆忙地逃走了。

他又做了这么一桩错事，他一想到心就剧烈地暴躁起来，一切都错了。他应仔细想一想，但他已不能想，他想得太多了，他还得不出一个结论来。总有一部分，他是失去了的，他已不能命令自己了。他抱着深深鄙视自己的悲哀，压制着欲狂的情绪。他怏怏地走回家来了。那房东女人，又来找他谈天。他垂着眼皮，不愿看见那女人。

这夜他喝了好些酒，他完全醉了。他发誓他要拒绝一切诱惑了。

第二天他简直没有一点力气地躺在床上，脸色白得怕人。他望望从窗外射进的阳光，好像很高兴地自语着：“一切暴风雨都过去了，我平地无缘无故地独自害了一场寒热症。我韦护仍然是韦护，我不能稍为放松一点，我还得找点事来做，对的，起来吧，不要再怠惰了。”

他到办事处时，连那大胖子执事人都注意了，问他近来身体怎么样。他笑着回复，他只稍稍有点发寒热，但已全好了；他极力粉饰着，做出有一副健康人特具的一种兴致。直到下午实在支不住了，他向学校告了假，吃了一些药，便睡去了。

但他并没有病下去，勉强挣扎着，倒也慢慢有起色了，他又在忙着做好多事。

连学校也不多停留，莫说是浮生家了，他还是那天出来后就没有去了的。

11

有一天，他刚从学校出来，走出校门没几十步，听到有人在耳边叫他名字。他回过头，看见丽嘉一个人靠在树干上。他皱了一下眉，只好站住了。

“到哪儿去？”丽嘉仍旧不动地靠在树干上。

他再皱了一下眉，不去望她，只说：“有点事，再会吧！”他再向前走。

可是丽嘉却随着他走去，他快走，她便跳着跑着；他一慢，她就悄声地咕咕地笑起来了。韦护不懂她意思，以为她特意跑来逗他玩，他忍不住掉头望了她一下。只见她静静的脸上布着一层和善的微笑，没有一点浅薄的倨傲和轻率的嘲讽，只是一派天真而且温柔。韦护几乎又想去触她了，勉强地笑道：

“我看你是来侦探我的了。喂，到底你想要什么？”

“我来找你玩的。这几天我太寂寞了，我有许多说不出的苦恼，只希望你来谈谈，你却不来。今天我跑到这里来等你，足足站了半个多钟头；你又不理我，借口说有事，我很失望；但我又跟着你跑来了。我相信你总不至真的就不再同我说一句话了。韦护，我们一向都很好的，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她窜到他身旁，一边走，一边说，又一边不住地拿眼睛来观察他。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长长叹息了一声。

她无言地随着他走了一大段路。到后来韦护简直不觉地去握着她的手了。她稍稍跑在前面半步，反转脸来望着他说：

“韦护，我只相信你！”

韦护竟抱着她了。

最后她说：“今天你有事，明天我再来等你。我好像有许多话要同你讲似的。”

韦护只想能如此再走下去，但也只好说：“好吧，明天我来看你们。”

“你说几点钟，我等你。”

“五点十分吧，明天我非到这时不能下课。”

“好，准定呵，记着不要失约！”她便从他手膀中滑跑了。

那旧有的苦恼，像虫一样的，又在咬他的心。他并不反对恋爱，并不怕同异性接触。但他不希望为这些烦恼，让这些占去他工作的时间，使他怠惰。他很怀疑丽嘉。他确定这并不是一个一切都能折服他的人。固然，他不否认，在肉体上，她实在有诱惑人的地方，但他所苦恼的，却不只限于这单纯的欲求。他不能分析他自己的情感，这是太出于他意料了。他从没有想到在他仳离了依利亚之后还能倾心于女人。他也不想他又来爱一个中国女孩子，然而现在他却确实为一个女孩子苦着了。他要摆脱她，他已经摆脱了，而她自己又走拢来。她是那么变得异常女性地被抱在他手臂上，眸子放出纯正的热烈的光辉。他寻找不出拒绝她的理由和勇气，他想不出一个完善的方法。他变得很傻气地在街上四处穿走，望着一些红墙的房子，和褴褛的小孩，从那些上面想些不关己的可笑的小事，延迟他思虑的决断。

这时丽嘉正相反。她在另一条马路上穿着，她时时去搔她蓬松的发，在有着玻璃窗的店前驻下足，赏鉴她自己愉快的仪容。她并不十分了解韦护，但她以一种女人的本能，她知道他有一点隐忧，而这一定又是与她有关的；她很高兴这发现，所以这天她特意单独来观察他，结果她满意了。她想去告珊珊，但怕珊珊要阻挠她，扫她的兴，所以她在街上倘佯了好久，等到完全收敛了那得意的欢容才归家。这是她许久以来都没有过的快乐，然而却并不全是她悟出了有一个男人在为她不安，有一大部分还是她以为她可以从这里找到一种精神上的援助。她太孤单了，一切都不如意。纵是相好的珊珊，似乎也显露出一种冷淡，这冷淡，她认为是一种嘲笑的不同情的冷淡。她带着热望走到醉仙他们那里去，而他们都只在一种莫名其妙中享受着自认的自由生活。那唯一足以使他们夸耀的，只是他们无政府主义者的祖宗师傅在世时的一段勤恳的光荣；然而就只这一点，在他们自己许多人口中也不能解释得很清楚。他们曾吸引过丽嘉，因为丽嘉和他们有同一的理想。而现在呢，他们却只给她失望了。她希望不要单单用梦想来慰藉自己的懈怠，总要着手干起来才好。但他们，她认为可以帮助她的，却也是无头绪，而且也并不是有着互助的、利他的精神的。当丽嘉莫奈何想不出别的方法的时候，说她愿意进工厂做女工的时候，他们竟会笑起来。丽嘉同他们住了好几天，没有一天不在争辩中，不特使她刚去时的热心，冷了一大半，反受了一些刺耳的话。每当丽嘉用犀利的言语将他们那“崇高理想”的论调一推翻，而他们暂时找不出答语的时候，他们之中总会有一个人来嘲讽她，所以她不再留在那儿了，那里没有一个是她的朋友。她回来，珊珊也没有表示她的高兴；浮生他们更是不会注意到她了。自然她会想到韦护，她确信韦护能够听她，了解她，同情她。她开始来找韦护，韦护又正因失望而决心不再来了。她从浮生口中探听到韦护最近曾有过的一些情形，她决计瞒着珊珊和浮生他们，悄悄来在马路上等他，她喜欢知道他对她的态度怎么样。现在她满意了，她知道这个她认为唯一可亲的人，并不是不愿来亲近她的。而且她觉得当他那样沉静的，像深思到什么的，单是那么无语地抱着她走的样子，是比他在滔滔解释着什么还使人动心些。

12

整整一天，丽嘉一刻都没有停留过，房子小，她从这边一步跳过去，便被桌子抵住了；她再一跳回来，便又睡在床上了。她很兴奋，时时觉得要笑，因为她又要避着珊珊去玩一点新的花样。正因为这于她有一种新奇的意味，她不能节制她的愉快的慌张。她已经忘掉了这几天来的打击，也不介意珊珊的不温存，她也没有想到要同韦护讲述她新近所得的感想。她连这样的自问也没有：“看见他了怎样呢？为什么要这么鬼鬼祟祟呢？”她只带着一种好奇的心情：“看他怎么样？哈一一”一到四点钟的时候，她跳到桌子前去照镜子，她并不是去整理脸上的颜色，因为她从来就不屑用脂粉的。她是在镜子前，做一个可爱的怪脸，为自己发笑的借口。有一次，她竟倒在床上大笑了。这时珊珊坐在桌边看书，已经注意她好久，忍不住地问：

“我真不懂你乐的是什么呢？”

丽嘉大张着左眼，将眯着的右眼一眨一眨地笑起来：

“哈！看我哕，珊！说，我像不像美国明星玛丽碧克馥？”

“我不懂你。”

“不懂吗？有人要开电影公司了，我想去试演呢。”

“我不信。”

“真的要上台了呢，人生不演戏哪成！”

“我赞成，我也想去。”。

“自然哕，你也应该演，只是怕你一到那个时候，就要拦阻我了。”她又倒在床上大笑起来。

珊珊把眼张着，怀疑她，但懒于追问，只说：

“好，我知道你，你一定有什么事故，你喜欢恋爱，我就不问。”

“你不必疑心，没有什么事，如果我有，我会告诉你的，请你看看表是什么时候了，我很想去散步。”

四点三刻，她就辞谢了珊珊的陪伴（竟弄得珊珊都变色了），一人向大学走去。时时都可以遇着一两个穿洋服戴球帽的大学生，夹几本布面书和讲义，她知道学校已经下课了。她站得离校门稍远，约六分钟的光景，韦护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大衣，从那大门出来，似乎刚刚同什么人周旋过一样，因为脸上还保持得有薄薄的一层笑容。丽嘉本想笑着去招呼他的，但却没有喊出声，便默默向前走了。

“到哪儿去呢？”韦护迎着她时，仿佛异常怜惜她一样，因为她是那么不做声。她转过身来随韦护走，两个手紧紧地插在毛线衣的口袋里。

“到你那里去，好不好？”

她只用疑问的眼光答应他。

“那么，到我家去。”

她又踌躇着。

“好，还早，我们且走走路吧。昨天我走了不少。”

“为什么呢？”她为那快乐的预感鼓动着。

“唉，不为什么。丽嘉，你不笑我吗？我实在是一个傻子呢。”

两人同时对望了一下，都了解那意义。

在走到比较僻静的路上时，韦护又去抱她，但她挣脱了。她给了一只手给他。她第一次感到那手比别人的要瘦一点薄一点。而她的手向来就被推许为最柔软的，使人只想能像什么东西一样地捻着揉着就好的。

他们走了一大段路，都在一种沉默中咀嚼着那情绪的变幻和心的颤动。到后来，丽嘉忽地想起一件可笑的事来，她向他说：

“浮生同雯吵了一大架，你一点也不知道吗？”

他不信地望着她：“有几天都没去看他们了。为什么呢？”

“为一一真的你还不明白吗？”

他立即抖颤了一下，然而那太无理由；于是他只说他一点也不明白，但他很想知道这究竟，希望她能告诉他一点，而且他决计第二天去看看他们。

“我很不愿意他们这般糊涂，太冤枉了，丽嘉，你怎么去说他们呢？”

“我对于他们两人，都有着一种不同的喜悦。但是我很希望……一一你不知道吗？雯很有一部分像传奇上、小说中的女主人，她值得有个‘维特’呢。”

“维特？你是说……”他说不下去了。

她大声笑起来：“正是呀！”

在黄昏薄薄的天光下，他又看见那曾使他抑制过痛楚的眼睛，一种强炽的欲念，抹去了适才一点轻微的厌烦，他不愿再谈浮生了。他更将身体触拢些，微微带点悼惜似地说：“维特在为另一种苦恼所捆缚呢。”他没有望她，但他觉得他两眼正为一些东西烧得很痛，他望不清走到什么地方了。

丽嘉心里也有点惶惑，她想：“是该回去了吧？”但她却仍然仿佛缺少意志似地随着他找寻那最少人行的路，她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这沉默使两人都焦躁了，都有点恨起对方来。最后韦护下了决心，在街的拐角处找到了两部洋车，他命令她道：“到我家里去坐坐。”不过在脸上，他做出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么一副极可怜的样子。

她没有拒绝他。

一路上他都将头倒转着，眼光停在她脸上，没有闪动一下的到了家。

在客厅里遇见了房东夫妇，他道了一声歉，便急急将丽嘉引上楼了。

房里的装璜，使丽嘉微微惊骇了一下，但随即便坦然了。她看出这房主人没有一点地方与这些精致的东西不相调和。她掷身在一张软椅上，泛泛地赞美这房子布置的匠心。

韦护也倒在椅上，温柔地转侧着，表示客人的降临，给予了他宠赐的光荣，和为这光荣而快乐着。

一个轻轻的指声在门上弹着，两人都骇了一跳，是那好听差送两杯茶来。他们都矜持着，一直等到听差出去。

开始还有许多拘束的地方，不久便很自然了。韦护握着她的手说：“我真感激你呵！”

但她将手甩脱了，她翻起桌上的书，只有一本他编的刊物，和一本其他小册子是认识的，其余散着的都是精装的外国书。她问是些什么书，他告诉她了，又引她去看那些俄国有名的文学家的全集。她欣奇地赞叹着，说：

“可惜我不能了解它。然而这也过去了，若是早一点的时候，我知道你有这么多的好书，我一定要学俄文了，只是现在我仿佛又不必了。但我对于这些著作是深深爱慕和尊敬的。”

“那么你对于我的这些书呢，”他指着另一个书架，“这全是世界有名的文学论著。你如果高兴看，我可以帮助你。”

她喜悦地望着他笑了一下，但最后说：

“我现在只想学世界语。”

于是他将话转到原来的方向。他说也正如她一样，只想能放弃文学，曾想将这两书架的书都送给谁去，不过这只是一种想望，他仿佛在生命的某部分，实在需要这些东西来伴奏，在这些里面有许多动人的情操，比一篇最确凿的理论还能激发他。而且最大的理由，是他最能在这里找到同情和同调……

丽嘉想起她曾有过的一些经验，她叫着：“正是呀，我也感觉过的。”

他问起她为什么要弃置音乐。她说那太气闷了，她没有那方面的天才，她好久都没有弄好。然而他说：

“那有什么要紧呢，一个乐师是并无大价值的。我们也不必要成为大艺术家，只是我们要能赏鉴一切艺术。我们可以从那些不朽的东西里面，认识出那最高的情绪的沸腾，和时代的转变。”

听差又弹门了。这次都非常坦然地毫没慌忙，他们保持着原态，相对地站在书架边。韦护命令道：

“进来。”

她笑着望那听差，是一个很干净和善的年轻人。

“太太问，饭预备好了，是请客下去吃，还是搬上来？还有，太太和老爷都用过了。”

“那就一一”他转过来向丽嘉说：“我看我们到外边去吃饭，怎么样？”

但是丽嘉拒绝了，她不愿白吃别人的。她要回去。

于是韦护做了一个手式，听差便退出去了。

韦护求她再留一会儿，即使不肯吃饭，也得为他再耽搁一些时，他说：“丽嘉！你不知道你走后我会多么难过。”

她做了一个怪样子给他看，意思是说：“哼！我懂得你在扯谎。”但她仍然相信了，握起他的手来。

他稍稍表白了一点他近来的苦恼。他望着她的眼睛说道：“唉，你多望我一会儿吧，不知为什么在南京第一次看见你，我便深深记住它了。而且……”他做了一个动作，想去吻那眼睛的样子。但她逃避了；虽说她心里很高兴，因为赞美她眼睛的人太多，而且她也知道自己的眼睛是太美丽而引入了，于是那嘴唇便落在那握着他的手上。他看见丽嘉有点生气的样子，便变得很悲戚地说：

“唉，你责罚我吧，我太无礼了！我知道我不配这样，你太好了。”

丽嘉妩媚地望了他一眼，嗔道：“你在骂我吗？”

他又解释，解释得过分了，却使人欢喜。丽嘉真变得温柔了，温柔之中，又带着强烈的个性，和大方的豪爽，所以就更使他满意，更觉得有崇拜她，就是说有恭维她的必要。

他再请她吃饭时，她才决意走了。他只做一个苦脸默默望着她。

然而终竟他放了她，他命听差去雇了一辆人力车。他送她直到弄口。他再三再四说他最小的，又是最大的，唯一的希望，他要她明天来。

13

走回来时，房东迎着他，关心地问到：“谁呢？”

他只摇头。

房东太太好奇地走来问：“唉，太漂亮，太年轻了。”

这时摆上了一桌菜，因为是预备两个人的；主妇为在生人前表示贤惠，所以菜特别多。韦护问有粥没有。他吃了不多的粥，便觉得有点饱胀了，于是他加倍地抽起烟来。他在楼下客厅里延迟了许久，因为他不愿独自呆着。他怕寂寞，因为刚才是太热闹了。他破例地同他们玩了一点钟的扑克。主妇说她会用牌卜命运，他好玩请她卜时，她捉弄了他。房东又问他，他只好叹息着：

“这全不是我预料的，而且也无希望。不过我可以说，她太使我迷惑了。她还年轻，不过是一个姑娘，她还不懂许多呢。”

“我希望你进行，大舅父听了也高兴呢，他老人家也该看你成家立业，快活快活了。”那表亲的房东就这么做出亲戚的关切，说出这一串自以为很得体的话。

韦护自然不会生他的气，虽说他心里想：“得了，我还管你希望不希望吗？”他只是敷衍地笑着，又将话说到牌上来。

主人夫妇虽说都太好，然而也太俗，他不能同他们说一句较深的话，他又回到楼上了，又去想她的一切，一切都可爱。她是那么善于会意的笑，那么会用眼向你表白她的心，一个处女的心。她一点不呆板，不畏缩，她没有中国女人惯有的羞涩和忸怩，又不粗鲁不低级。他早先对于她的印象，只以为是有点美好和聪明而放浪的新型女性，但现在却不同了。他发现她许多性格上的美处，她那些狂狷的，故意欺侮人的态度，只不过是因为那起人，柯君一流，逼得她使然的。于是他又想起柯君的可怜的样儿，他几乎大声的喊出：“啊！他哪配！”

他又去想那第一次见她时候的事，他记不清了，仿佛还有几个姑娘，但她是她们的代表，她们的思想显然是受了她的制约。自从来上海后，他觉得她有点厌弃他，他曾想过：“韦护有什么地方使人不舒服吗？”他觉得只有她，她始终是有生气，她若不叫你爱她，她便会给你恨她的根据。

这一晚，他什么也没做，只坐在丽嘉曾坐过的那张椅上，抽着烟，兴奋着。他不愿去想工作和爱情，因为这已经很苦了，终究是无结果，他想等过几天了再看吧，也许韦护又会厌倦的（他自己觉得这话有点骗自己）。

他到办事处去得迟了一点，他皱着眉头向别人说：“唉，只怕还得早点回去，唉，有点讨厌的事。”他既粉饰自己的惭愧，又留下早归的余地。

可是一整天丽嘉都没有来。

到六点半钟的时候，他已灰心了，勉强在吃着晚餐。而丽嘉才翩然地从听差大开着的门里，亭亭地走了进来。她在两对闪闪逼人的眼光之下，安详地要韦护不要管她，她可以一人坐在房里等他，她还向那审视她的夫妇笑了一下才上楼去。

“哼，不错呢！”

但是韦护不愿听这些，他快活得了不得地跑回自己房里去，他们见面时，不觉地走拢来友谊地拥抱了一下。

“我等了你一天。”他在她肩膀上说，微微闻着她的发的香气。

“我怕你不在家呢。”她嘴触在他的衣服上了。

“吃过饭吗？”

“自然。”

于是韦护替她取出一些水果来，自己燃起他饭后的香烟，说：“我想你不至讨厌吧。”

“我是不抽的。但我却很喜欢别人抽，只是女人除外。”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大约是因为我不会抽吧。”

“那么，是欢喜我抽的。”他故意做出一副顽皮的神态。

她装着没有看见，去剥一个顶大的橘子的皮。她那又软、又润、又尖的手，在那鲜红的橘子皮上灵巧地转着。他不由地想起一句“…纤手试新橙……”的古词来。

他向她讨了两辦剥好的橘子。

他觉得有她坐在身边，看她的一举一动，听她说话，即便是最不关紧要的也使他感到幸福。他自己知道在她面前，他是更能敬重她的。他觉得他曾枉自找了那么多的苦吃，简直是愚蠢的事，他问道：

“你那几天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真难过，我以为你讨厌我呢。”

“哈，你猜？我想你没有法猜到的。我和一个朋友到浦东的纱厂去过，还会到你的一个朋友，叫一一叫什么……”

“是程涛吧。”

“对了。他告诉我他是你的朋友，我逗他说：‘先生，你错了，我只认识浮生，那是因为他爱人同是曾同过学。’他回答得真妙，他说没关系，都一样，我终究会认识你的。”

韦护很诧异，与其说是诧异，勿宁说另一种爱好吧。他注视着她，他说：

“你同她们谈过话？”

他告诉她他病了几天，他实在不清楚这次事。

“唉，你还不知道我完全是为着别的更烦恼呢。”

但等他再问她时，她又说别的了。她不愿说她曾友好过的那起人的坏话，虽说他们现在使她失望和灰心，甚至动摇起来。

韦护已经了解了一部分，他热烈地希望着说：

“你还想去做一个女工吗？”

“现在不想了，因为一一你愿意我离开这里吗？”

他也笑起来了，在心里大声喊着：“她爱我呢。”

于是她谈到他的病，他说那是蠢病，如果她肯早点来这里，他就不会病了。

她对他望了一眼。他又说：

“你如果这样不吝惜你的美，而要再这么望人的时候，那，丽嘉，你可以饶恕我的鲁莽和无礼吗？”

她不觉地又望了他，然而他却并没有鲁莽，他只恨恨地说：“残忍呵，可爱的！”

两人不久便坐在一张椅上了，丽嘉很幸福地被他拦腰抱着。她讲了许多她过去的事。他也讲了许多他困苦的经过。他时时很苦痛地望着她，觉得她太美了。他看见她这么不倦地听他说话，他竟快乐得有点悲观起来。他想：“若是这时大地会沉下去，倒是最好的事。”而她呢，她没有想到，她只天真地问他：

“你会讨厌珊珊来这里吗？”

“不，绝对的不，只是不能像欢迎你一样地欢迎她。”

“但是她却拒绝我邀她。她说她不会在你这儿坐一分钟的。”

“那是因为她讨厌我。”他想起珊珊说过，说是丽嘉从没有过恋爱的嫌疑的话。他问她珊珊的话错了没有。她笑道：“那自然是说的过去。”她又改变道：“那是她不懂得我，我常常都在爱人的，只是不长久，一会儿就过去了。而且也不完全，也不热烈。”他问她为什么她知道她在爱人，她便笑起来：“我做过梦呢。”于是他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他抖战地说：

“丽嘉：不要使我失望，告诉我，你梦见过我吗？”

“没有，但我想你呢。”

他用力将她扳过来，他要求她说一个字，只要一个字也够了，她不肯说，但她却失魂地让他接吻了。

以后，没有一个字能逾越爱情的范围，韦护太擅长这些言语了，他使自己陶醉，也陶醉了丽嘉。直到楼下客堂的钟无情地猛打了一点的时候，她才骇得跳起来嚷着：“我要回去了。”

韦护戚然地躺在椅上，将脸埋起，不做声。他想留她，但没有表示出。他命听差雇了一辆汽车来，一路上他紧紧地抱着她，吻了她好几次。她说她从前咒骂过汽车，然而现在，若是有他的话，她愿意永远坐在汽车里。这话自然是有点矜夸，不久便到了她住的那弄口了，他送她到后门边。她望见亭子间里射出的灯光，她悄声地说：

“珊还没睡吗？”

“恐怕在等你呢，好，快点进去。”

14

她只敲了两下门，珊珊便从窗口上伸出头来：

“是嘉吗？”

“唉。”她心里有点抱歉，觉得使朋友太等久了。她望望窗口，韦护正钻到车里去，而珊已经走下楼来，为她开门了。

她随着珊珊走进去，她说：“我以为你早睡了。”

珊珊哼了一声：“我想你不回来了。”

“为什么呢，你会这么想我？”这时已走进房里，她看见珊珊像很不耐烦一样，她想问她，不过珊珊却笑了：“我逗你玩的。因为知道你会回来才等你啦。只是，就是不回来，也不要紧，我很相信你呢。”

她拥着珊珊，感谢地望着她，而且极诚恳地说：

“早上我和你说的，完全是假话呢。但是我并不是想骗你。说是只逗他玩一玩。那怎能够！他一望你，他就能了解你。我有几次想扯一句谎，只是你还没有说出来，他就说出你的意思来了。他真比我们聪明。我就只喜欢聪明的人。珊，我实在有点喜欢他呢。你不高兴吧？”

“没有，一点也没有。不过我觉得你不只是喜欢他，我早就知道你会爱他的，因为他太聪明了。我希望你能幸福，他好好地永远地爱你就好。他当然爱你的，你是太可爱了。如果他还要丢掉你，那他是傻子。”

“呵，珊珊，你说什么，我不懂得。”

“没有什么。”

丽嘉为一种自尊心，她不愿再问下去了。她不愿有人在她面前说韦护不好，总之，她喜欢他，就完了。她将衣服都脱了，只剩一件男人们用的坎肩和短裤，钻到被中去，直向珊珊说：“你也睡吧，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学校呢。”

“明天上午不去了。但是一一还是睡吧。”她也爬上了床，她望了丽嘉半天，望得丽嘉都生气了。她才说：“嘉，你真美，我如果是一个男子，我也只爱你，我看你也很感到幸福呢。”于是她关了电门，偎着她睡了。

过了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像是睡着了似的，忽地丽嘉说道：

“珊！我不能不告你，他吻了我呢。”

“我知道，早就从你脸上知道了。那是很自然的事呢。”

丽嘉又回想了一会儿，她想韦护太爱她了，爱得一点也不俗气，一点不骇着她，不恼着她。她还想同珊珊说几句，觉得珊珊已经快睡着了，才闭住了嘴，打了一个哈欠，简直是幸福的哈欠，翻转身去，也睡着了。

她仿佛没有睡好久，便被扰醒了。她模模糊糊听到珊珊说：

“睡得正好呢，很迟才睡着。”

她觉得她床边正坐得有个人，她想睁开眼睛看一看，但是睁不开，只听见这人（决不是珊珊）说道：

“等她睡吧。你尽管看书，我就这么坐一坐。不妨害你吗？”

她心里奇怪，怎么是韦护的声音？她以为她一定在做梦，她反把眼闭着了。

“怎么这样客气，现在我们是朋友了，我们都爱丽嘉。”

“我怕你不高兴我抢走了你的朋友。”

“哪儿的话，并没抢走呀，我们的爱是不相冲突的。”

“那就好了。只是，你看一一我觉得我很不配她呢。”

丽嘉已经清清楚楚听见了，她还想未必真不是梦，她故意欠伸了一下。她觉得韦护已经将头俯了下来；珊珊也在喊她。她装着含糊地问道：“珊！是谁在房里？”

“是我，丽嘉。”

珊珊借口说是叫娘姨泡开水，她避出去了。

“是我，丽嘉，你不愿意我来看看你的房子吗？而且我要来看看你，我不能等到晚上。我已起床许久了，我简直就没睡。”

丽嘉说不出的快乐和骄矜。她张开眼来，嘲笑他像个小孩子。他俯下头要吻她的时候，她才真像小孩似地钻进被窝里去了，他便狂吻了她蓬松的散满了枕上的黑发。

有他在房里，她怎么也不好意思起来。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只穿一件薄的坎肩。她分辩她并不怕人，她只是不喜欢在人面前穿着，只要他出外打一转，她便可以一切都弄好了。他要她答应一个要求，才肯出去。于是她只好将那雪白的臂膀伸出来让他在手弯上吻了一下，他看见了那丰满的，没有束着的胸。微微有两条弧线凸出贴身的衣服来。然而他却不能不走了。他要去看一看浮生他们，他还想请他们吃饭呢。

自从他搅扰过他们以后，他没有再来了。以前本是为想跳出爱情的圈子，所以决计不来，他对他们没有什么疏远的必要。他虽说知道他们为了他曾相吵过，但是他没有什么内疚，他觉得那太平常了。纵使他冒犯了雯，他们也应该谅解，何况他并没有怎么样。所以他还是很坦然地到他们这里，他愿意告诉他们他是爱丽嘉的。

可是浮生是一个单纯而又固执的人。他疑心他，他同雯吵了嘴，但他却同情他，更因为他的疏远，便更觉得他们的“韦先生”之可怜。为什么他单单要爱一个朋友的爱人呢？但是在前夜，他从雯的口中听到了一些蜚语，他知道了那天真的丽嘉被这位“韦先生”引到家里去了。浮生本不相信，现在也怀疑了。他想了好久那天他为什么要扭着雯，他还是不懂，他不相信这是逗着玩，他觉得韦护在爱情上，一定是有点靠不住的。雯呢，很恨他，一种女人的恨，他不该欺负她的，他曾经冒犯了一个女人的尊严。她起先还以为他是可饶恕的，所以同浮生吵架；现在呢，正因为有吵架那么一次暧昧的痕迹，她越觉得她是被他骗了，侮辱了。她若早知道他是这样的，她当时一定打他的耳光了。他们两人正在谈到他的时候，珊珊过这边来了。于是他们更得知了一些新的消息。他们没有为这消息欢喜，反觉得在自己心上像失去了什么一样的惆怅和不安。浮生只怀疑地反复问道：“丽嘉爱他吗？”

这时，韦护走了进来。他用一种极亲切的态度同浮生握手。浮生却淡淡地，仿佛嘲笑地说道：

“恭喜你呀，你们成功得真快！”

他叹息道：“唉，不快呢。”

他又去握雯的手，雯装做没有看见地走了开去。

“还不快，你太不费事了，因为丽嘉是小孩呢。”

“呵？”韦护去看他们，才发现他们都有着一种使人伤心的态度；他很奇异他们感情的变幻。难道韦护因为承一个女人没有鄙视他，对他和善一点，便有不耻于朋友的理由吗？他想向他们解释几句，但是那刺人的态度，就不像是肯听他的话的。他便和浮生说一点别的事。雯简直是鄙视他地坐在那里听。他不能再讲下去，他赌气似地故意说他要去看丽嘉起来了没有，他做出一副惟有在恋爱中的人才有的那急遽样子冲出去了。

他很伤心地告诉了丽嘉。她笑着说：

“他们嫉妒呢。有什么要紧？过两天就会好的。我可以同浮生讲得很好，他会了解我们。而雯呢，她很了解我，过几天就会好的。只怕她仍然要恨你呢，因为一一唉，我不说了，你以后对她殷勤点，也就没有什么要责备你的了。你相信这话吗？”

他相信这话，却说他无须他们的了解，他更懒得对人殷勤，只要她不拒绝他，天天准他来，准去看他，他便幸福了。

他们正要出门的时候，珊珊转来了。于是韦护向她说：

“如果你能诚心以我为朋友，而又不反对她，我希望你能到我那里去玩玩。”

珊珊慨然地答应了。

于是丽嘉一手揪住珊珊，一手揪住韦护直跑出里门，这天韦护要请她玩一天。珊珊的准诺，更使她高兴，她还以为珊珊不愿同她一起玩呢。

他们在一个广东馆子里吃了一顿便饭，因为珊珊只答应到他家里看看，不肯陪他们在外面玩，所以她们就都到他家里去了。他招待得很好，他向学校请了假，三个人谈了许多闲话。丽嘉时时都来握他的手。韦护觉得珊珊有一种超然的态度，他想到丽嘉有这么一个朋友，真是他的光荣。不久珊珊要走了。韦护没有留她。珊珊笑着说：

“好，嘉是交给你的了。”

丽嘉也想同她朋友一块回去，却被韦护用眼睛留住了。她害羞地让珊珊吻了她的发而且看着她走了。

但是他们没有出去玩，他们没有时间，他们不愿意在形式上有一点分离。丽嘉呢，她如今真真懂得了爱情，而且她拼命地享有着，这决不是像她所想的好玩的事。这是太使人好生兴奋好生难当了。韦护呢，他是战斗过来的，他要在这里偿还他曾有过的痛苦。所以他们只将自己两人关闭在一间小房里度过了一个甜蜜的下午和一个甜蜜的夜。

第三章

1

时间向前慢慢地爬着，韦护和丽嘉的爱情也和时间一样地进展着。很快地一个星期过去了，他们两人变成一对小鸟儿似的，他们忘记了一切，连时光也忘记了。他们日以继夜，夜以继日，栖在小房子里，但他们并不会感觉到这房子之小的，这是包含海洋和峻山以及日月星辰的一个充满了福乐的大宇宙。白天，那温暖的阳光，从那窗户，两扇落地的像门似的窗户晒了进来，照到椅子的一角，他们便正坐到这里。他们的眼光，从没有离开过，而嘴便更少有停止了，有时是话说得多，有时是亲吻得更多。丽嘉常为一些爱情的动作，羞得伏在他身上不敢抬一下头，但却因为爱情将她营养得更娇媚更惹人了。他呢，他年轻了，逝去的青春复回了，且那过去的是多么不足道呵，因为他糟蹋了它。他浪漫过，他颓废过，但他却没有真真地爱过，生活过。现在呢，他爱了，他又被爱。他不能不重视这最使他沉醉，使他忘记一切不愉快的时日。他怕她一旦厌倦了跑开去，一当她不说话默着了的时候，他便要抱过她来，小心地问：“你想到什么了，告诉我！丽嘉，爱的！”

她呢，她太满足了，这意外的爱情的陶醉将她降伏了。她将她的爱人，看成一个巨人一样，有了他，精神便有了保障。她现在不再想用一些惊人的诗句去招领一班无用的她的臣仆般的朋友，她也不想做一些动人的、虚荣的动作。她只爱他，敬重他，一切均为他倾倒了。她不愿离开他，因为没有他，思想便没有主宰，生活便无意义了。她常常在他的怀抱里那么反复地喊道：“爱我，韦护，永远地爱我！”

饭也搬来房里用了。那年轻的听差，谨慎地一天几次扣他们的门，他们都不讨厌他。他在早晨为他们跑好远去买一包精致的点心，和各样的糖果。他们便可以少吃一点饭，因为饭吃多了，使人难过，还常常使人有一种愚蠢的感觉。而那些用最好看的纸包裹着的糖片，也便将那时时要接吻的口齿弄香了。晚上呢，他又到一个熟识的水果铺，捧一包上好的橘子、苹果、葡萄之类的东西给他们带回来。他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次不好看的神色，因为爱人们都是大方的，不计较小钱的，他们没有一次要过那找头。房东呢，他不管这些事，他只觉得他亲戚的这种行为使人不解，他很想得一个机会问问他们的关系，这女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他们就这么不正式地同居到底。而房东太太则不免有点不满意这一对，她觉得那女人太无耻了。她时时在他丈夫前骄矜着，然而她却有比丈夫还高兴的地方，就是她亲戚多给了她不少钱，仅仅为了有限的一点伙食。

丽嘉吃得太少了，因为点心水果吃得太多，又因为爱情使她觉得太饱胀了。韦护担忧她，怕她消瘦，时时问她爱吃什么。她只说：“到你不将你的嘴唇给我了的时候，我或者可以想出什么是我最爱吃的。现在呢，我一样也不爱，一样也不讨厌。”韦护却吃得比较多，他常常想：“若是都能这样有胃口，我一定会很健康起来的，像从前一样。”

一到晚餐的时候，他们都要喝一点果子酒。丽嘉不很能喝，有时嬲不过，喝一大口，却不能全吞下去，好些都溢出嘴外来了。于是韦护便爱惜地在那红唇上将那红色的酒吮干。到底不知这是爱情的酒，还是果子酒，常常这么醉得晕过去似的两人默着，红着脸，沉沉地对望，常常一顿饭使人吃惊地要用两个钟头之久。

夜晚来了，丽嘉喜欢将三盏灯都捻亮。三盏都是红色的，一盏吊在房中央，是中国宫庭里用的八角的有流苏的纱灯，一盏是小小的纸罩的台灯，放在写字桌上，也可以放在床头，上下左右，均可转动，是日本式的玲珑的东西，另外一盏，是韦护来上海不久在鲁意斯摩拍卖行买来的，又不贵，又好，他们俩都喜欢的架灯，有紫檀木的雕龙架柱，一个仿古山水画的绸罩，因为是旧东西，龙尾上又缺了一小块，所以反觉得甚是别致。房子一为这三盏灯照着时，便更觉得热闹，更使人兴奋。墙上裱糊的褐色花纸，也就变成使人欢喜的一种紫褐色了。而且在灯光之下，他们都从眼里将可爱的人看出更可爱的地方，他们总是常常舍不得睡去。

不时又有一些钢琴的声音从邻居传来，纵使是不成段落的弹奏，他们也倾耳地听着，以为这便是爱情的合奏了。

一到夜静的时候，他们便将那两盏灯关掉，只剩一盏架灯在沙发的头前。沙发是长的，丽嘉靠在上面，有时有点冷，韦护便将那幅软毯披在她身上。他呢，他枕着她。他从她手上取一张诗稿，用一种愉快的心情去读他往日写下的悲凄的诗。灯光正落在那纸上，落在他的柔软的、微微棕黄的发上。他读完一首，她便给他一个吻，或者让他吻一下。诗并不是了不得的好，但那是他爱情的自白，所以他们会常为里面的一些句子动心，常常要打断，要停下来，因此倒更感到现在真美好，真充实。

韦护又常常为她口译点诗，那些他极喜欢，他觉得比他自己写得好，而是两人都要了解的好诗。她也极愿意安安静静地听他解释之后再来读，她觉得他读起外国诗来比他读自己的诗还好听。她说她也爱那些，只是她不会写。她说珊珊写了不少好诗，只是没有他的好。有时她的腿压麻了，韦护便抱着她，她便将她飞蓬了乱发的头在他胸前揉着。他要俯曲着头，才能吻着她似羞的娇嗔的脸儿，他极自然地将她当一个小孩般地抱起来摇着。

早晨，一让阳光透过纱帘，照到房里时，韦护便先醒了。他没有想他应到办事处去，只痴痴地望着那拂在她手臂上的黑发，和黑发下的白的、腻人的项脖，一种醉人的暖香从那每一个毛孔分泌出来，还有一点像乳的气味。他希望她多睡一点，她睡熟的样子更美，更使他在身体上有一种快乐的痛苦滋生。但是，只要他轻微地转动一下，她便惊醒了。她撒娇地喊着：“爱！韦护！爱！你抱我呀！”于是她张开了眼。他们紧紧地拥着，又狂乱地接吻。他们为他们这幸福的一天的开始赞颂起来，在枕头上，她的眼睛显得更大，他有几次强逼地要吻她的眼珠，使她的泪水都流出来了，她还是没有生他的气。

现在，她不一定要他走出外面才肯起床了，她还是穿一件男人的小坎肩，她喜欢这样子。她还喜欢游泳衣，可惜她不会泅水。她说一有机会，她要学会的。

于是，一切又照旧了，不厌地重复。

直到有一天，是一个星期之后了，他们两人闲谈到珊珊的时候，丽嘉才想起她已经将她朋友弃置了这么久。她对韦护说她要去看看她。韦护也想到他应该去理发，正担忧怕将她一人放在房子里，所以也就赞成了。不过他们还是为了舍不得分开，又延迟到第二天。

2

他们在弄口分手了，丽嘉坐在洋车上，车夫飞也似地跑去，一会儿便望不清她的影子了。她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亲昵的眼光去望到已经零落黯淡的景色，早已是初冬时分了，但她却只感受到一种喜气。她望着车夫的背，仿佛也是一个很可爱的背。她看到他快快掉换着的腿，她想，为什么他要这么高兴地快跑，他有什么希望在前面吗？唉，他不知道他却将我隔离韦护越远了。她一看见汽车过身，也要看一看坐在里面的人，她想知道是不是也像她和韦护一样那么抱着。若是只有一个人孤单地坐在上面，她便怜悯地直望到那车飞去。她暗自发笑地想道，假使她再同他坐汽车，她一定不会单让他一人来吻的。

不久，她到了，她简直觉得太快了。她望见了那小楼，那亭子间的窗，她高兴地嚷着珊珊的名字，从门口一直到楼上。珊珊独自在念英文书。她几乎叫出来了，因为她觉得这房子有点阴惨，而珊珊孤寂得像一个修道女似的。她怜悯胜于友爱地将她抱着，她骂自己都忘记来看她了。珊珊也爱抚着她，说一点俏皮的埋怨。而她呢，她仿佛对于珊珊也发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了。她时时摸着她的手，告诉她一些她的幸福。她说她惟一感到缺憾的，便是没有珊珊在她的面前。她要她以后时常去看他们，去看韦护做的诗，那比他以前的《我的日记》好得多。又说韦护常常为她读一些外文诗，那些诗，她管保她是极喜欢的。珊珊答应了她。珊珊告诉她已经替她缝了一件镶了边的缎袍，是她所喜欢的紫绛色，因为天气冷起来了，她一定会忘记这件事的。她真欢喜，她觉得那紫绛色最配她那白颈项的。但是珊珊自己缝的却很坏，很不值钱，珊珊说钱不够了，只好先尽她，因为她正在恋爱中，应当穿得好一点。她反对这意见，但不好说出来，她觉得即使穿破一点，韦护还是爱她的。

她和珊珊去看浮生他们。浮生不在家。上课去了，雯便和她笑谑了好一会。她不高兴地走了出来，要回去了，她要珊珊也同去。珊珊没有答应，说过一两天总会来的。在她们分手的时候，珊珊迟疑地说道：

“你们是太好了，只是一一我看你还是要韦护明天到学校去上课吧，缺多了课，总是不好的，何况他还是教务主任。”

“我没有不要他去呀，他简直忘记了，不过我也忘记了。好，我会提醒他的，只是一一唉，他若一到学校去，我便来找你，好不好？”

珊珊笑着答应了。

她很担心韦护先到家在等她，她又怕她回去后见不到韦护。她觉得时光像停住了一样老不得到家。她走进里口时，没有在走廊上看见等她的人，她几乎没有力气走进屋子去了。她在楼梯上遇见那女主人，那女人望着她笑起来说：

“没有事，尽管客堂里坐坐，不要客气，我们是亲戚呢。”

她脸都红了，她喏喏地回答了她，就跑进房来了。

房子里还留有一股很浓厚的烟气，她疑心是韦护回来过，叫听差来问，听差说是来过两个客，坐了快一个钟头才走，留了一张条子，交给韦先生的，现在就给小姐吧，他们说非要给韦先生不可。

丽嘉很奇怪，她说：

“知道了。”

她等听差走后，才打开那条子，纸是韦护抽屉里的稿纸，那卜面写着：

韦护：

我们本来不应该在这正唱贺歌的时候来责备你。只是你却太荒疏了，不像一个‘韦护’。现在呢，学校正有点事，明天希望你要到才好，五点钟有个教务会议。谨此恭贺你（这是从你诗中抄下来的名称）。

溥，日，同留。

她真有点说不出的不平。她去看抽屉，抽屉里都翻乱了。她很伤心，对于这些强暴者起着莫大的忿怒。她想不出一个可以惩罚他们的方略。他们对韦护太残忍了，她可以从这条纸上看出。她非常替韦护难过，于是她把纸条撕碎，放在字纸篓的下层，这样韦护便可以不看见，便可以不难过了。她把抽屉整理好，把窗子都打开，让那些讨厌的烟气出去，他真恨那些抽烟的人。她想韦护能脱离那起人就好，但是她又想道：“唉，明天就催他去上课吧！”

韦护正在这时回来了，她投到他怀里去，几乎哭了出来，韦护没有了解这情绪，只连声问：

“回来好久了，丽嘉？都是我不好，我没有想到你回来得这么快，我只到大马路跑了一个转。你猜，这是什么？”他举起他进来时丢到椅上去的一个包。

她似笑似哭地倒在他怀里望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

“我早上看见你的袜子尖上，破了一个小洞，所以去替你买了一双来，近处没有好看的，所以我跑到先施公司去买的，你看好不好？”

是一双肉红色的长统丝袜。丽嘉很喜欢，只是码子大了，她穿外国袜子总难得合脚，大约外国女人的脚，没有像她那么小的，她也是从来就喜欢赤着脚在地上跑的天足呀。

有韦护在她面前，她将曾有过的一些不快又忘记了，他们还是很幸福地度过这天的其余的辰光。直到晚上韦护又拿起一本诗的时候，她才想起白天发生过的事，她有两次想告诉他，却还是怕他烦恼，她不做声了，只绕着大圈子问：

“韦护，你还做诗吗？”

“不做了，我的生活已经全盘是诗了。还需要很笨的去做吗？而且我没有心去写了，心都在你身上。”

“韦护，你怎么不发表你的诗？”

“我不要那些不了解我的人，去读我的心境呢。从前以为写了只让自己一人看的，谁知它还有这么的幸运，得我爱来听它。现在只将它深藏在我们的爱情中，更不要别人来弄污它了。爱的，你不以这话为然吗？”

“韦护！唉，这些稿子，你都未曾给人看过哕？”

“没有呀，怎么呢，你那么望着？”

“没有，没有什么。”她又伏在他胸上了，为掩饰她的难过，她咕咕咕地笑起来，然而她在心上痛楚地叫道：

“没有吗？有呢！我们出去之后，来过比强盗还凶的人，你不知吗？我知道呢！他们检查你的一切！他们在你抽屉里将你不愿人看的诗不尊敬地读过！而且他们还嘲笑你呢！唉，我爱的人！”

接着，她便振作起精神来，同他讲了一段有趣的故事。他也讲了一个法国人的笑话，他还模仿那法国人的腔调和神态表演了一段。后来，她装着毫不介意地说：

“我想，韦护，你缺的课太多了吧，你都忘了你的工作呢。”

这不意的话，骇了他一跳，他真的忘记了，她不该提醒他的。他诧异自己怎么会这么久都没想到。他非常难过，难过他太怠工了，他惭愧得难以见人了。他抱着她说：“假如没有这些事就好了。”

但是他马上改正了他的话：

“我要谢谢你才好，你喊醒了我。我应该出去做事了，你鼓励我吧，不然我没有离开你的勇气。明天上午，我要到另一个地方去，这比学校还要紧，以后我再告诉你吧。但是我会回来同你一道吃午饭，下午我到学校去，可以稍微迟一点，两点才走。只是，唉，你呢，你仍到珊珊那里玩去吧。”

他很纷扰地好久都不能睡着。他时时悄悄地吻她。她也没有睡着，但她不做声，装成睡得很好，像一个小哈巴狗蜷卧在他怀里。

3

韦护走了，而且带走了一切梦幻和甜蜜，只剩下一间空漠的卧室。一些呆板的用具，和那不幸的孤独的躺在床上的丽嘉。韦护放了几张风景画片在床头，给她玩。又有几张韦护过去的像片，有的穿着中国棉袍，有的穿着大皮衣帽在大雪地里拍的。照像都比现在年轻，可是在她看来只有现在才更可爱。但她很快地就厌倦了这些，仿佛一失掉韦护，便什么都不属于她了似的。她没有事可以排遣，她觉得睡得太多了。

太阳没有照到屋子，可以看见天是阴沉沉的一种脏的灰色，而且弄里太静了。听不到一点声音，静得使人怕。难道大地死去了吗？她几次神经质地跳起来，然而随即便又躺下了，她焦虑地盼着时间的逝去。

她想过她最近的幸福，这不是意料得到的。她以前没有想到韦护是这么好，给了她这么许多不胜其动心消魂的爱情。正因为她享有了，她便要牢牢捉住这爱情，不能看着这爱情又飞走。但是现在呢，一切都死寂得可怕，她仿佛正预感着那失恋的来临。她想：“也许有一日，韦护要这么将我弃置了跑掉的！唉，也许就在今天，他会回来吗？唉，我好像等了他一世纪似的！”

她哭了，她吻那些像片，又将那些丢到地上，那不是她爱的韦护，那是另外一个狠心的人在冷静的望着她。她哭了一会，被蒙着头，眼泪落在软枕上，落在白被单上，这是些那么熟稔了他们的亲密的可爱的东西呵！

因为夜来睡得不好，又思虑得太多了，人倦极，她含着泪睡着了。

这倒正好免掉了看见在脸上罩满了愁惨的阴云回来的韦护，他也忍受了一些别后的难堪，和一点不痛快的刺激。他看见她还没起床，微微有点诧异，他走拢去，才看见一手压在被面上，一手托住脸颊，那脸颊上还有许多泪痕。他捡起那些地上的像片，喃喃地说：“为什么呢，恨我吗？不爱我了吗？”

他去吻她。他触着了些湿的冰人的发，那小嘴唇嘟着，还微微保留了一点动人怜爱的伤心样子。他想叫她，告诉她爱人已经回来了，但是他觉得她一定很疲倦了，才睡得这么熟，还是让她休息一下的好。他轻轻将椅子拖在床边，望着她，坐在那里抽烟，想起那主事人说的一顿话。

没有一点错，他第一次俯首了。他找不出理由反驳，虽说在心里觉得有许多委屈。而且他真不能离她太久了，离开她，他做不出一点事。从一切的地方，有时是纸上，有时是墨水瓶里，有时竟是从一个有须的人的脸上，都会想起而浮泛出她的娇媚来，他时时都听到她在耳边腻人地叫着他名字。他想，怎么才能将她和工作溶合在一起呢，既然是不能不去做工的。

他守了她好久，她才醒来。看见韦护时，她又哭了。她勾着他的颈项，说道：“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呢？韦护！告诉我，你不至于丟开我吧。”

他竭力安慰她，他擦去那脸上的？目，几乎吻了她眼睛一百次，他吻一次说一次：“看，你把我的眼睛哭坏了！”

她告诉他许久都没哭了，不知怎么今天变得那么弱，不觉地就流出了好多泪。翻开被窝看时，枕上竟留下碗大一块渍印，被单上也湿了许多小块。她答应他以后不再哭了，因为她相信韦护会永远爱她的。她像一个小孩似的没有穿好衣服便站在床上跳舞了，还是他强迫她才把衣穿好。他说今天天气特别变冷，他命听差去买了一些煤和柴来。

吃完饭已经到一点了。韦护只想还能延迟一会就好，好让丽嘉可以多快活一会，他不忍提起他吃过饭还要到学校去的事。这天丽嘉多吃了半碗饭。她说是因为哭了，小时也常是哭过后反能多吃饭。她要韦护也多吃，可是无论怎样他不能多吃，他反减饭了。他很忧愁那将来到的一刻，他不忍心又将她丢在家中哭泣，她太可爱了，天真无邪。他望着她，忍不住只想吻她，他不知说过多少次了：“我爱的小嘉呀！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吞掉的。”

饭还没吃完，珊珊来了。韦护感激地望着她，他没有想到她是来看丽嘉的，他几乎以为她是为他来的了。

她替丽嘉带了许多要用的东西来。

韦护走的时候，向珊珊说：

“好，你的朋友还是交给你吧！”

丽嘉笑起来，一直追到楼梯边，她问：

“难道你不回来了吗？”

“对了，我不再来了，你相信吗？我的小嘉！”韦护大声笑着，故意骗她玩。

她也仍然笑着答应双关的话：“我相信的！”

到楼下他又要听差去买了好些丽嘉最爱吃的点心和水果。

丽嘉和珊珊这么度过了一个下午。她们将煤和柴堆在壁炉里烧起来，她们讲了好些小时在家乡烤火的事，和许多在火炉前正宜吃的东西。她将韦护写的诗给她看，告诉她韦护是没有给别人看过的。但是珊珊不高兴看。她又拿出一张外国女人的照片给珊珊看，珊珊也夸赞那女人的健壮的美，和那刚毅的眉峰。丽嘉告诉她说：

“这便是他们说韦护坏话的道理了。韦护告诉我过，他很爱依利亚，依利亚是这女人的名字，她也爱他，他们是在一个小剧团里认识的。她的气质使他吃惊。而他呢，到现在他还不明白到底依利亚爱他什么。不久他们就同居了。然而是，幸福是不久的，他不能使她满足。他发现她常常跑到一个波兰人那里过上半夜。他同她住了三个月，后来太疲惫了，求她放了他，但是她不准。她向许多人都说这中国人骗了她。她骂他，又骂中国人。于是韦护便离开她了。但这女人真怪，韦护动身回国时，她又跑来同他一起，要一同来中国。她说中国女人会抢走他，而他也一定会爱中国女人而又会被爱的，她不能任这事发生。”

珊珊注视那像片好一会。

她又说：“你说这应有被责备的理由吗？他们算恋爱还是问题呢。韦护也说他自己都怀疑，因为他那时没有痛苦，也没有欢愉，只有个女人罢了。他们白天各做各的事，距离得很远，晚上同一块吃饭和睡觉。星期日，两人到歌剧院，或是电影场打一个转。而且在离开她之后，他也没有什么难过。”

珊珊叹息着：“你说那不好吗？我倒很爱这女人呢！”

“我也很爱她，她有些地方是我们学不到的！”

于是她们又都默着了，到上灯的时候，珊珊才回去。

还好，这次她没有等好久，韦护便回来了。韦护说他在路上看见珊珊，可是她没有看见他，他又说：

“丽嘉！你真好，你有这么一个好朋友，而我却没有。她真爱你呀！简直像个母亲了。”

“你嫉妒我吗？我相信她也爱你呢，因为她太爱我了。而且她不会，永不会丢弃我的。而你呢，韦护，你也能使我如此深信不疑吗？唉，未来的事，难说得很。”

“你这样不了解我，不相信我，真使我难过。”

“不要生气吧，我怄你的。我知道你比她还爱我，然而，我怕呢。”

于是他紧紧地抱了她，凭爱情发了许多誓言，他决不会丟弃她的。等她说了一打以上的相信，他才放手，他们的时间，总是在这么一点小事上，不知跑了多远。

4

韦护近来每天都出去办事，只有星期五下午和星期日才能留在丽嘉面前，然而他们却更相爱了。每到饭前，丽嘉便站在走廊上去等他，有时还走到弄外去，不管街口上有人没有人，隔好远便要跑起来欢呼，投到他怀里去。他呢，含蓄地笑着，紧紧地把她挟回来，常常都将她举得离了地面了。而且许多次，无论他的表亲在客堂也好，不在也好，他都抱起她跑上楼去，去到他们的小房里。她都叫起来了，却十分满足，他们要在这短的一瞬刻，来偿还他们分离后的不尽的苦痛。丽嘉不知有多少次希望他能留住，但她却不愿说出。偶尔他偷了懒，向学校请了假，这她便更高兴了，感激得了不得。她更爱他，她也更温柔。于是他本有一点负疚和不安的心情，也为她的欢悦消逝去了。他们极端珍惜不要让下午的时间有一忽儿是空跑掉了的。

房东太奇怪他们了。有一天，他以戚谊的资格直接来扣他们的门，韦护郑重地为他介绍：“这是我的爱人！我的生命！你看，她不好吗，她给予我的简直太多了。”

他一个字的意义也不懂。他看见丽嘉很可爱的，大胆问起她的家世来。

丽嘉很讨厌这些问询，但她现在没有憎恨的心思，也没有揶揄的趣味，她对这洋行办事员稍稍敷衍了一下。

他又装做会意的样子，向韦护说：

“爱情呢我是懂得的，我也赞成。只是你们太好了，一切小说上戏本上还找不出像你们这么好的。然而俗话讲得好，‘月圆必阙’一一好，你们笑了，你们一定不信这些的。我就不讲它。不过，韦护，你却太使人奇怪了。你变得太快，若不是我天天都看见你，我一定不认得你了。不是你的相貌变了，是你的气质全不同了。我想凡你的朋友，都可以看得出。不是吗，小姐？”

“是的，恐怕有点变吧，那是因为他现在有了爱情的缘故。”丽嘉爱好地望着她爱人。

韦护却否认地说：

“嘉，你错了呢。你听我说！”他望着那房东，“我丝毫没有变，我仍然是我，不过我从前只将我的一面，虚伪的一面，给人看的。现在呢，我是赤裸的，毫无粉饰的了。这因为我早先虽有一个躯壳，然而却没有心，于是我便为一切其他的东西，过着机械的时日，我只是一个世故的人，为人所了解和欢迎的人。唉，就是说只是一个市侩呢。现在呢，我有了丽嘉，我为我们爱情的享受而生活，我忘记一切对人的机智了。于是我便被不了解和诧异了。然而这一丝一毫都是毋足轻重的，因为这不能有害于我们的爱情。嘉，不是的吗？只要我们永远相爱！”

于是他们忘情地在人面前也接起吻来了。

这办事员被他们骇得只摇头，心里想：

“大约这便是所谓新人物吧！”

他走后，他们又笑起他来了，而且还笑自己。她说：

“我看你真白费力气同他那样声明，他一生也不会懂得你的。”

“为什么我不可以说呢，我恨不得要大声喊给全世界，给他们看看我们的幸福呢。”

“不过我不厌烦他，他没权力反对我们的爱情。”

“什么有权力呢？什么也没有权力！”

他们迟到很夜深才去睡，因为白天难堪的分离的记忆还遗留着，而明天的这难堪的重复，使他们时时恐怖地预感着。他们偎坐在火炉旁边，房子里的灯都捻熄了，只有熊熊的火光不定地闪着，脸儿更显得通红，眼光更充实了，他们不倦地讲着往昔的事。

她有许多姊妹，她从不困苦，但是她却孤独。她惟有在小说中，梦幻中得到安慰。她许多次幻觉着那不可言说的，又是并不能懂的福乐的来临。她现在才知道这福乐是什么。她后来离了家，读了一些书，又结识了许多朋友，似乎是应快乐了，然而还像缺少什么一样。也有人爱过她，但是她太轻视那些浅薄的忠荩，她骂那些人是阴谋者。她同男子接近过，只觉得男人们容易支使，不反抗她，而她却从不曾在他们之中，有过一点深刻的友谊。她不相信他们，甚或觉得有揶揄之必要。女友呢，她同许多人好过，都爱她，服从她，照应她，然而都不真真了解她。她太容易厌倦她们的殷勤。她只对珊珊有相当的敬仰，她看到珊珊近来刻苦念书，越佩服她的毅力，但同时她非常怜悯她，希望她也能得到一个像韦护这么好的人就好。

韦护的故事太多了。他说了好多次同他表妹的事，那只是一种中国旧式才子气派的完成，他不能不找出那么一小点点的伤感。他没有一点冲动便眼看她被别人娶去，他只留下了近一百首的押韵的诗词。他和歌女露茜的事也告诉她了，那纯粹为的好奇。露茜则为的金钱。还有，便是依利亚，依利亚是一个奇怪的女子，办起事来，一点不马虎。她同许多人好过，但不久都把他们丢了。她同韦护决裂的时候，她大声嚷，几乎打他了。她说：“你契丹人，你想跑掉吗，你不知道我爱你吗？你不喜欢那波兰人，他可以去他妈的。我也讨厌他呢。只是你不能干涉我。你应知道你不配。然而我是不能放弃你的，像你这样的契丹人，太使我爱了。”终究他还是跑掉了，他说她是一个动人的家伙，却也是个怕人的家伙。

丽嘉爱听这些故事，觉得有味，又为他惋惜。他常常要在话中停止下来，他说：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到我的命运里呢？你看，我在年轻的时候是那么浪费了青春。”她一定道：

“现在也不迟，我们的未来还长着呢。”

于是他也学语着：

“我们的未来还长着呢。”

他们就常常这么消磨一个晚上，到钟打一点，两点的时候，他看见她眼皮无力了，才将她抱上床去。

5

八点钟的时候，冬天这不算晏。韦护不能不从那使人留恋的被中起来。街上很冷，常常要飞一点小雨或小雪，办事处又没有火，他大衣也不能脱。他不时要打哈欠，他太缺少睡眠了。人人都笑他，误解他，显然是他和丽嘉的恋爱，他们是不理解和不同情的。他不去叱责他们，他知道他们没有别的，只有一副最切实用的简单头脑。但是他也忍耐着和挣扎着，他不能有弃置这些工作的念头。这是他的信仰。无论他的个性是更能成其为浪漫派诗人也好，狂热的个人主义也好，他的思想，是确定不移的。他不能离开这地方，他只能像一只蚂蚁似地往前爬去，倒在另一些蚂蚁的上面死了，又让后来的爬在他自己头上。他有几次都决计将那刊物的事委托给别人，因为已经延期好几期，但是他不肯放弃，他要在办事处抽时间来整理。他又在休息的时间编讲义。他是不怕劳苦的，劳苦之后，只要一回到家，一切便全变了，因为丽嘉在那里。他常常对丽嘉这么说，对别人也这么说，他之所以要工作，是因为有她的生活的热力在鼓动他。然而这话是不全靠得住的，人有一种惰性，而且比较起来，他常常眷恋着丽嘉这边，而潜意识里，还常常起着可怕的念头，便是丢了学校工作，成天留在我的爱面前。

同时也有许多人对他起着反感。原来就有一部分人不满意他的有礼貌的风度，说那是上层社会的绅士气派；有的人苛责他过去的历史；然而都不外乎嫉妒。现在呢，都找到了攻击的罅隙，说他的生活，他的行为，都足以代表他的人生观。说他是一个伪善者、投机者。仲清竟到学生前也说起他的坏话，公开他的住址，这本来是不公开的；他示意人们去参观，那像一个堕落的奢靡的销金窟。

于是当韦护和丽嘉饮着晚酒的时候，也有着不熟习的扣门声。他们熠熠地审视丽嘉，却不能在她身上得着什么，也自以为得意地走了。

有两次有人当面嘲讽了他。他忿怒得直想去打那些侮辱了他的人，但是他什么动作也没有，他隐忍了，装出一种不自然的笑，仿佛要人知道他不愿也不必同那一些不足道的糊涂人分辩。这是因为他知道他的地位很孤单，很孤单。

他开始了一种恐怖的预感。他试着去多做点事，接连迟回了好几天，但结局也是失败。于是他不知所以地常常烦闷起来。他想起他们刚住在一块的时日，是多么快乐的时日，他忘记了他的工作，他常常违背一点她的禁止，多喝几杯酒，他常常感伤地抱着她喊道：“我要我们离开这世界才好，我们去学鲁滨逊飘流在无人的岛上去吧！”

她呢，还天真地附和着他。

夜深了，她枕在他手臂上睡得很酣适。他望着她。更深地看出她的美，他们的生命的谐和。他痛苦地想那将要来到的恐怖。他能吗，能抱起丽嘉飞去吗？但是他不能离开丽嘉。他想起曾有过的挣扎，他愿从这女人手中跑掉，但是他痛苦，并没跑掉。只怪她，后来又找着他。然而他又打自己，为什么没有这见解？丽嘉对他太好了，给予他无限的快乐。他想了许多，总想不出一个好法子。他不能像从前与依利亚的情形，那时他没有觉得爱情和工作的冲突的。而丽嘉呢，起始的时候，就使他不敢接近，因为他不知觉间，便预感着这是不协调的。但是这能怪她吗？她没有一次有妨害他工作的动机。虽说她舍不得他，她怕那分离的痛苦，但是她不会要求他留在家里的。那么，这冲突并不在丽嘉或工作，只是在他自己，于是他反省自己了。他在自己身上看出两种个性和两重人格来！一种呢，是他从父母那里得来的，那一生潦倒落拓多感的父亲，和那热情、轻躁以至于自杀的母亲，使他们聪明的儿子在很早便有对一切生活和怀疑的空虚。因此他接近了艺术，他无聊赖地以流浪和极端感伤虚度了他的青春。若是他能继续舞弄文墨，他是有成就的。但是，那新的巨大的波涛，汹涌地将他卷入漩涡了，他经受了长时间的冲击，才找到了他的指南，他有了研究马克思列宁等人著作的趣味。他跑到北京，跑到外国，他更坚定了自己的意志。他完全换了一个人。他耐苦，然而却是安心地锻炼了三年，他又回南方来。他用明确的头脑和简切的言语，和那永远像机器一般的有力，又永久地鼓着精神干起工作来，他得到无数的忠实的同志的信仰。但是，唉，他遇着丽嘉了！这热情的，有魔力的女人，只用一只眼便将他已死去的那部分，又喊醒了，并且发展得可怕。他现在是无力抵拒，只觉得自己精神的崩溃。他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一切。但是他还是不能判断他自己，他太爱她了，他不准自己对她有一点不忠实。他在万般无奈时，只有竭力忘去这些可怕的，完全是幻觉的憧憬。他狂乱地去吻她全身，这样他便又可完全浸润在爱情中，而不烦恼了。

他又请了几天假。丽嘉虽不怂恿，也不反对，她以为这是她的幸福。他又预支了一些薪水，常常带她到电影院去，或是饮食馆去。他无节制地，又不思虑地度过了一些时候，像酗酒者般地醉在爱情中的一些难忘的快活时日。

6

丽嘉本很喜欢看电影，现在有韦护伴着，自然更乐意。她爱许多漂亮的明星，她爱那些能表现出热的和迷人的一些演员。韦护则说这些人都不如她，若是她能现身银幕，世间所有男子都会在他们的情人身上找出缺陷来。她常常把从电影上学来的许多可爱的动作拿来表演。她也爱吃一点好吃的东西。她更喜欢在温暖的房子里，将身子烤得热热的，又跑在冷空气中呼吸，那凉飕的风，轻轻地打击着热的、嫩的、腻的脸颊，有说不出一种微痒的舒服。

韦护呢，只要他不去办事，不去上课，不和一些难合的人在一块，他都是快乐而骄傲的。慢慢地，他有点怕到那些地方去了，每去一次，便愈觉得人人都在冷淡他，怀疑他，竟至鄙视他了；而那难处置的问题便又来扰搅他。他未必非要把这些他的生命的甘露来弃置，他苦苦地避开这些。他想，让自然的命运来支配我以后的时日吧，现在，且顾现在。但是最后，有几次他再不能忍受他的被人歧视了，他仿佛觉得人人在他背后，说他的名字，摇头，噘嘴。他想自动辞脱一切职务，退身出来，离开这里，到无人认识的地方去插田也好，做小买卖也好，甚或当乞丐也好。他做出一种闲谈的样子，对丽嘉说：

“假使我们有一天不能不离开这里，被追到乡下去生活的时候，你觉得怎么样呢？”

她毫不思虑地率直地答道：

“那正好呢。那时候，你仍然穿你的蓝粗布短衣，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穿的那件。你的头发长了起来，胡须也不剃了。你一定变得更好看，而且强壮。我呢，我也做一件蓝布衣穿，我最欢喜赤着脚在草地上走。我小时常那么顽皮地走过。我会做许多事。顶好我们有一间小的干净的茅屋，我们像乡下农人一样的生活起来。但是夜晚丁，我们仍然可以在我们的小的摇摇不定的烛光下来读诗，那时你一定还可以做些更好的诗。”

他不免苦笑起来，还问她：

“若是连一间小茅屋也没有，要四处去讨呢？”

她对他斜望一眼，意思是说：“你怎么说一些无意思的话。”但她仍然答应他了。她觉得即使是这样，也仍然有趣味，她笑着说道：

“那不更好吗？我可以不要你操一点心思。什么地方都可以混一宵，或是那些小山羊的栏前，或是那稻草堆上。你大约不知道，那干的稻草的香气，躺在那上面，比这鹅绒还舒服呢。”

于是她躺在床上滚了起来，将那床看成稻草堆了。

他也常常为她的这无忧的气质鼓动了，他知道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她不会丢弃他，而她一定比他更适宜那些新的环境。因为她单纯，她唯一的只知有爱情。只是他，他虽说幻想了许多，然而却不能得一个最后的决断。那是行不通的，他不能磨去他原来的信仰，他已不能真真地做到只有丽嘉而不过问其它的了。唉，若是在以前，当他惊服和骄恃自己的才情的时候，便遇着丽嘉，那是一无遗恨和阻隔的了。而现在呢，他在比他生命还坚实的意志里，渗入了一些别的东西，这是与他原来的个性不相调和的，也就是与丽嘉的爱情不相调和的。他怠惰了，逸乐了，他对他的信仰，有了不可饶恕的不忠实；而他对丽嘉呢，也一样地不忠实了。他想，与其这么强做快乐去骗她，宁肯将一切均向她吐实。他又想，若是不能放弃工作而撇开她时，使她去尝试那失恋的苦，是无宁自己死去，来让她哀哭的。那样她不会对爱情生怀疑。对韦护生怀疑，她仍然可以保存一颗完美的心。假如他走了，虽则仍是同样地失了他，然而，那情景，是多么不堪设想呵！她无论如何是承受不住的。他在自己感到无力能拔起自己的时候，便又要在丽嘉处找救援，他诚恳地问她：

“你不是很讨厌我信仰的主义吗？为什么你又要爱我？”

她诚恳地答应他：

“那是你误解了。我固然有过一些言论，批评过一些马列主义者，那是我受了一点别的影响，我很幼稚，还有，就是你们有些同志太不使人爱了。你不知道，他们仿佛懂了一点新的学问，能说几个异样的名词，他们就也变成只有名词了；而且那么糊涂地自大着。是的，我喜欢过一些现代青年，但他们太荒谬和自私，我很失望。他们写信给我，寄到珊珊那里，满纸是任情的谩骂，以为我只该爱他们。但是我却只爱你，韦护！而且敬重你！”

他请她凭她的爱情说一点对于他的工作的态度，他希望她说一点她的不满意，她会强制他脱离那些，她是好胜的人，一定可以将他抢过来的。

但是她只诧异地说：

“你怀疑我吗？我没有一点什么意思呀！虽说我不能同你分离得太久，然而那并不是我的爱情的矜夸。你不是也这么感到么？我并不希望你因我而弃置你的事业，我知道，你不像我呢。唉，韦护！我感觉到呢，你常常为我请假而你又不安呢。以后，我不准你再请假了。你知道我的意思么？”

她微微有点不高兴起来。

于是他去哄她，说：

“唉！我的嘉！怎么你会这么多心？你不知道我毫没有别的意思，只怕我的爱人会有一丝一忽在我身上感到不满。你看，你若还生我的气，我怎么好呢？”。

他装得太好了，总容易骗过她。她还是快乐的，而他则真是一切都失败了。假使她要带起他走，那就好了。

因此他仍陷在苦恼中。

7

可是时间一天一天地紧迫起来了。学校快放假，他到底是辞了事，还是继续下去？而且，他知道不满意他的人太多了。若是他现在自愿退了出来，或是无通知之必要地就走了，那至少在一部分人看来，是值不得惋惜的，因为他太不忠实了。即使他有勇气，他愿减少这一不光荣的负疚，他以后就得到了安慰吗？是的，他是有丽嘉，他为爱而牺牲事业，那不为名为利的事业，他仍然可以骄傲而生存的。只是真的他们能跑到一个无人的岛上么，他们能恢复到简单的农人生活么？这不只是要生活简单，而是全靠他们有简单的精神。所以虽说他筹算过他最近可以得到的全部收入，足够两人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小县城里或乡下，可以无事的，靠极低的粮食，和爱情度过一年以上，但是无论他计算得若何周密，他自己也了然这只是想骗过自己，安慰自己，那样对丽嘉就无所抱愧了。实际他不能这么做，甚至还想到若是丽嘉能不爱他，能丢弃他，则他就可以被释放了，可以照旧努力工作了。

于是有一次，他将性子变得很无理，很粗野，为了一点小得可怜的事，他咒骂了她。她没有说一句话，只用怜悯的眼光望着他，最后她说：

“我触怒了你吗？我相信你不会介意的。那么，一定是有别的人或别的事使你烦恼了。那，韦护，你不可以告诉我吗？”

一些眼泪糊住了那双迷人的眼睛。而他，他忍不住大哭起来，跪在她膝前像一个忏悔的教徒。她又说：

“一定的，你有些什么，韦护！你说呀！”

他抱紧她的腰肢，一任他的眼泪涂污她的新衣，他神经质地哭道：

“是的，我有的，我有的……”

然而他清醒了，他用那男性特有的茹苦的忍耐，他不愿说出来，他改正道：

“是的，我有的这不可饶恕的坏脾气呵，我爱的，忘掉这可怕的记忆吧！我不是真的对你这么坏的！你能饶恕我么，我的爱，嘉？”

“没有饶恕存在的，韦护！我只爱你！”

这一幕短短的悲喜剧，更证明了他的失望。他又开始振作，只是越振作，就越感到内心的冲突，就越痛苦。而这时，那最使他敬重的陈实同志，给了他一个警告的暗示。他离开家，在那冬天的无人迹的公园里，苦思了一个下午。他知道这是最后的一刻了，他不能再延缓。于是在一个长的激烈的争斗之后，那一些美的、爱情的、温柔的梦幻与希望、享受，均破灭了。而那曾有过一种意志的刻苦和前进，又在他全身汹涌着。他看见前途比血还耀目的灿烂，他走到他办事的地方，他要到广东去。

他再回到丽嘉的面前时，他已有铁的意志的决断。唉，只这女人太可怜了，当她抚着他的瘦胸和那怦怦跳着的心时，她还无感觉地沉醉在爱情中。虽然，他也不免偶尔又起了犹疑，只是他认清了爱情不可再延长，这不特害了他，于丽嘉也决不是有益的。他在第三天，选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便是珊珊也在这里的时候，他硬起心肠，向丽嘉作了一个最后的长久的深切的观望。然后他穿起大衣，说是要出外打一个转，他用力吻了她嘴唇，握着珊珊的手说：

“可感谢的，朋友！你且留在这儿吧，请一直等到我再回来。”

声音有点哽咽了，手微微抖颤着。珊珊也不觉的心里抖颤了一下，她骇得直着声音说：

“不，我不能等你的，你还是留着吧！”

但是他早已松脱手跑走了。

在楼下他伫立了一会，听到楼上没有一点声响，才阔步向外走去，眼泪不觉地流满脸上。呵！这不可再得的生命的甜蜜啊！

两个女人不安地坐在火炉边，那曾充满了欢乐的炉边。等了好久，夜来临了。丽嘉不快地像是自语地说：

“怎么还不回来呢？”

“我觉得他仿佛有点难过似的。为什么呢？”

“你也觉得吗？我常常都觉得呢。但是他没有向我说一句，他只反复说他爱我，唉，珊，你说他会永远爱我吗？我很怕呢。”

珊珊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她竭力安慰了她朋友，说了一些别的故事。

然而十一点了，韦护还没有回来。丽嘉焦急起来，她要在夜暗中去寻找她的爱，却被珊珊阻住了。她说：

“若是你走了，他回来又怎办呢？”

于是她们又耐心地等到一点半，这时有人在楼下大门口按铃。丽嘉跳起来嚷道：

“一定是韦护！”

两人都走到走廊上去，丽嘉向着下面的黑暗的大门，大声地问，欢喜得声音都变得有点抖颤了：

“是谁？韦护吗？”

听差走出来开门，也同时问：“是谁？”

“送信来的，韦先生有一封信送给楼上的小姐。”

丽嘉骇得不知所措地望着珊珊，喃喃地喊着奇怪。

她冲跳到楼梯口时，听差给了她一封厚的信，她发昏似地跑回房里扯去那信封。

8

信这么写着：

丽嘉！准韦护再这么一次喊你的名字吧！唉！我这不可饶赦的人！现在呢，我在残酷地撞起这可怕的钟，像霹雳一般地喊给我的爱听：韦护走了！永远地走了！永不再回！

唉！我心痛的爱人呵！你不会惊诧吗，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哀求你莫哭吧，韦护值不得你这么深爱呢。然而我希望你听我解释几句。

说我还爱你，这只是使你更其生恨的。因为我是这么无情地负心地丢弃你走了。唉！我的小嘉，你可以骂我的，而且你该咒骂我的。你说我骗了你，骗了你纯洁的爱吧！但是，韦护呢，韦护之自责是超过了宇宙间所有的诅咒的。但是无论怎样，他自己知道，他不能不承认他是永远爱他的小嘉的。

事实是这样，一切旁人对于韦护的恶意的批评，都咸了定评了，韦护又有了流氓行为，又欺骗了女人。而你所最怕的，也便如斯之快地来摧残你那纯真的性灵了。不过韦护却感到他的小嘉是有对他的宽容，所以他要说一点他近来的莫大的苦闷：

我相信你是比其他一切人都能了解我的。当你听我述完我幼时的困苦，和我母亲的自杀之后，你抱着我，为我过去嚶嚶啜泣的时候，你便应知道我是得了一种怎么样的天秉啊！是一种完全神经质的、对一切都起着幻灭之感的人。若果在那时，我能得到一点爱，即使只有你所给我的百分之一，我一定也满足了我的梦想，我一定永远睡在爱情的怀中讴歌一世。可是你知道，我却在未得爱情以前，接受了另一种人生观念的铁律，这将我全盘变了。这我所同你讲过的我三年的冷静的劳苦生活可以为证！但能诅咒谁呢，我竟遇着了你，你喊醒了我曾有过的，和未敢梦想的一切热求。于是争斗开始了，一面站在我不可动摇的工作上，一面站在我生命的自然需要上。我苦斗了好些时，我留下了一束诗作为纪念。但是太不幸了，真是你的不幸，你为什么爱我呢？我一看到我是有希望你听我说一句话的时候，我便发狂似的觉得有倾倒在你面前之必要。于是爱情战胜了！这要感谢你，呵，多么甜蜜的时日呵！我们享有过的，只是太短促了。不久这争斗便又开始，而错误（若果有错误）也应有一部分归咎于你的。假如当我犹疑而希冀于你有决断的时候，只要你一种动作，我便可以完全是你的了。多么可惜呵，你没有看出我的怯懦来。你没有一丝一毫想从我工作上取得胜利。于是终究造成了我们的爱情的不可弥补的缺憾，这分离的惨剧！所以我要说，韦护终究是物质的，也可以说是市侩的，他将爱情亵渎了，他值不得丽嘉的深爱呵！

现在我走了！就在明天清晨我到广东去，也许不久还要转来，也许……总之，丽嘉！却永不会回到你的怀里了。

而你呢。你不必伤心！我再三说这是不值得的。你应该去找一条你应走的人生大道。而且，你是那么聪明，只要你稍微刻苦一点，一切在你都不是难题呵！我现在只有一点遗恨，我后悔没有在这三月之中给你一点俄文的基础，使你能去读我所读过的那些诗句。然而这也是多么可笑的遗憾呵！

一切都不必多说了，因为这只能给你以更多的纷扰。你可以忘去我的！而我呢，虽说是离你而走了，但即使当我死时，我也可以感到充实，因为我是爱你的呵！

最后，我的那些书籍，我想送给你（我永不看了）。那些诗，还有我过去的日记，则均随你处置，焚去亦是幸事。房租已多交了三个月，最好你能继续住下去，因为这可以作为我想象你之根据，虽然我是希望我能忘掉你一点的。

好！不再说了！最后再喊你一次吧：我爱的丽嘉！而且准我再向你的眼，唇，一切……作一次最后的想象吧！

好……你爱的韦护给予你的唯一的信。丽嘉几乎昏过去了。这可怕的字组成一些可怕的句，竟成了一切可怕的印象，她疯狂地叫道：

“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我要追他去！我要追他去！”

她跳着冲去，却被珊珊挡住了。珊珊没有一点方法。她看了那信，她知道一切已不可挽回了。然而她却不能不守着她朋友，她希望有一点什么强暴的力，将这可怜的人麻醉去，免得看这惨剧，她抱着她朋友说道：

“镇静一点吧！强一点吧！既然他能离开你而生活，那你为什么一定要他伴着你呢？而且，他还说他是爱你呢！即使他以后忘掉你，但是他却那么热烈地爱过你呀，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嘉！你平和点吧！我们再一同好好生活吧！韦护既然已经决心走了，我看找恐怕也找不回来了。我们还是来盘算我们自己的事！”

丽嘉失望地痛哭起来。一切韦护的声音和神态都分明地显现在她眼前，但是都多么地辽远了呵！她不听珊珊的劝告，固执在床上滚着，大声地沉痛地哭着，她不知喊了韦护多少声，不知是恨，还是爱地不断地叫着那使人伤心的名字。她还嚷着要去追他回来，即使再见一次也好，因为她想起了许多还未曾，又必须向他说的话。

可是这时天已在发亮了。市声轰起，她仿佛明晰地看见那海中远去的船，而韦护正以苍白的脸色，向着海的这方。于是她又哭起来。她递过一双手去给抱着她的珊珊，无力地说：

“唉，什么爱情！一切都过去了！好，我现在一切都听凭你。我们好好做点事业出来吧，只是我要慢慢地来撑持呵！唉！我这颗迷乱的心！”

连载于1930年1—5月《小说月报》

第3章　一九三0年春上海（之一）

1

电梯降到了最下层，在长甬道上，蓦然响着庞杂的皮鞋声。七八个青年跨着兴奋的大步，向那高大的玻璃门走出去，目光飞扬，互相给予会意的流盼，唇吻时时张起，像还有许多不尽的新的意见，欲得一倾泻的机会。但是都少言地一直走到街上，是应该分路的地方了。

他们是刚刚出席一个青年的、属于文学团体的大会。

其中的一个又瘦又黑的，名字叫若泉，正信步向北走去。他脑里没有次序地浮泛起适才的一切情形，那些演说，那些激辩，那些红了的脸，那些和蔼的诚恳的笑，还有一些可笑的提议和固执的成见……他不觉微笑了，他实在觉得那还是令人满意的。于是他脚步就更加轻松，一会儿便走到拥挤的大马路了。

“喂，哪儿去？”

从后面跑来一个人，抓着了他臂膀。

“哦，是你，肖云。”

他仿佛有点吃惊的样子。

“你有事吗？”

“没有。”

两人便掉转身，在人堆里溜着。不时哨声地说一些关于适才大会上的事。后来肖云邀他到一个饮茶的地方去，他拒绝了，说想回去，不过突然又说想去看一个朋友，问肖云去不去。肖云一知道那朋友是子彬，便摇头说：

“不去，不去，我近来都有点怕见他了，他太爱嘲笑人了，我劝你也莫去吧，他家里没有多大趣味。”

若泉还是同肖云分了手，跳上到静安寺去的电车，车身摆动得厉害，他一只手握住藤圈，任身体荡个不住，眼望着窗外整齐的建筑物，一切大会中的情形及子彬的飘飘然的仪容都纷乱地揉起又纷乱地消逝了。

2

子彬刚从大马路回来，在先施公司买了一件葱绿色的女旗袍料，预备他爱人做夹袍；又为自己买了几本稿纸和笔头，预备要在这年春季做一点惊人的成绩；他永远不断地有着颇大的野心，要给点证明给那些可怜的，常常为广告所蒙混的读者，再给那些时下的二三流滥竽作家以羞辱，那是些什么东西，即使在文字上，也还应该再进大学好好念几年书；只是因了时尚，只知图利的商贾，竟使这些人也俨然地做了作家，这常常使子彬气愤，而且他气愤的事从不见减少，实实在在他是一个很容易发气的人。

他是一个为一部分少年读者所爱戴的颇有一点名望的作家。在文字上，很显现了一些聪明，也大致为人称许的。不过在一部分，站在另一种立场上的批评家们，却不免有所苛求，常常非议他作品内容的空虚，和缺乏社会观念。他因此不时有说不出理由的苦闷，也从不愿向人说，即使是他爱人，也并不知道他精神的秘密。

爱人是一个年轻活泼的女人，因为对于他的作品有着极端的爱好，同时对于他的历史，又极端的同情，所以一年前便同居在一块了。虽然两人的性格实在并不相同，但也从不龃齬地过下来了。子彬年龄稍长，而又异常爱她的娇憨。女人虽说好动，天真，以她的年龄和趣味，缺少为一个忧郁作家伴侣的条件，但是他爱她，体贴她，而她爱他，崇拜他，所以虽说常常为人议论不相称，而他们自己却很相得地生活这么久了。

在社会和时代的优容之下，既然得了一个比较不坏的地位，又能在少数知识分子女人之中，拣选了一个容貌上，仪态上，艺术修养上都很过得去的年轻女人，那当然在经济条件上，也会有相当的机运。他们住在静安寺路一个很干净、安静的弄堂里的一个两层楼的单间，有一个卧房和一个客厅，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房，他们用了一个女仆，自己烧饭，可以吃得比较好。有那么些读者，为他的文章所欺，以为他很穷，同情他，实在他不特生活得很好，还常常去看电影，吃冰果子，买很贵的糖，而且有时更浪费地花钱。

这时两人在客厅里看衣料，若泉便由后门进来了。因为长久没有访问，两个主人都微微有点诧异，可能有两个星期没有来这里玩了，这在过去，真是少有的事。

美琳睁起两个大眼睛望着他：

“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们？”

“因为有事……”

他还想说下去。望着瘦了些的子彬，便停住了。他向子彬说：

“怎么你瘦了”。

子彬回答的是他对于朋友的感觉也一样。

美琳举起衣料叫着，要他说好不好。

他在这里吃的晚饭。他觉得有许多话要向他要好的朋友说，但是总觉得不知怎么说起，他知道朋友的脾气。他抽了许多烟，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太久了，时间耗费得无意义。他想走，但是子彬却问他：

“有多的稿子没有”。

“没有，好久不提笔了，像忘记了这回事一样。”

“那怎么成！现在北京有人要出副刊，问我们要稿，稿费大约是千字四元，”我们或者还可多拿点。你可以去写点来，我寄去。我总觉得北方的读者显得亲切些。

若泉望了望他，又望了望美琳，感慨似地说道：

“对于文字写作，我有时觉得完全放弃了也在所不惜。我们写，有一些人看，时间过去了，一点影响也没有。我们除了换得一笔稿费外，还找得到什么意义吗？纵说有些读者曾被某一段情节或文字感动过，但那读者是些什么样的人呢，是刚刚踏到青春期，最容易烦愁的一些小资产阶级的中等以上的学生们。他们觉得这文章正合他们的脾胃，说出了一些他们可以感到而不能体味的苦闷。或者这情节正是他们的理想，这里面描写的人物，他们觉得太可爱了，有一部分像他们自己，他们又相信这大概便是作者的化身。于是他们爱作者，写一些天真的崇拜的信；于是我们这些收信的人，不觉很感动，仿佛我们的艺术有了成效。我们用心为这些青年们回信……可是结果呢，我现在明白了，我们只做了一桩害人的事，我们将这些青年拖到我们的旧路上来了。一些感伤主义，个人主义，没有出路的牢骚和悲哀……他们的出路在哪里，只能一天一天更深地掉在自己的愤懑里，认不清社会与各种苦痛的关系，他们纵能将文字训练好，写一点文章和诗词，得几句老作家的赞赏，你说，这于他们有什么益？这于社会有什么益？所以，现在对于文章这东西，我个人是愿意放弃了，而对于我们的一些同行，我希望都能注意一点，变一点方向，虽说眼前难有希望产生成功的作品，不过或许有一点意义，在将来的文学历史上。”

他希望子彬回答他，即使是反对也好，他希望谈话能继续下去，他们辩驳，终于得一个结论，不怕又使子彬生气，红脸。他们过去常常为一点小事，子彬要急得生气的。

可是子彬只平静地笑了一笑说：

“呵，你这又是一套时髦话了！他们现在在那里摇旗呐喊，高呼什么普罗文学……普罗文学家是一批又一批地产生了。然而成绩呢？除了作为朋友们的批评家，一次两次不惮其烦地大吹特捧，影响又在哪里？问一问那些读者，是中国的普罗群众，还是他们自己？好，我们现在不讲这些吧，不管这时代属于哪一个，努力干下去，总不会有错的。”

“那不然……”

若泉的话被打断了。子彬向美琳做了一个手势说道：

“换衣去，我们看电影去。你好久不来了，不管你的思想怎么进步也好，我们还是去玩玩吧。现在身上还有几块钱，地方随你拣，卡尔登，大光明……都可以。”

他拣出报纸放在若泉的面前。

若泉只说他不去。

子彬有点要变脸的样子，生气地望着他，但随即便笑了起来，嘲讽似地：

“对了，电影你也不看了！”

美琳站在房门边愣着看他们，不知怎么好，她局促地问：

“到底去不去？”

“为什么不去？”子彬显得发怒似的。

“若泉！你也去吧！”美琳用柔媚和恳求的眼光望着他。

他觉得使朋友这样生气。有点抱歉似地想点头。可是子彬冷冷地说道：

“不要他去，他是不去的！”

若泉真忍不住要生气，但他耐住了，装着若无其事地看报纸。

美琳打扮得花似地下楼来，三人同走到弄口。美琳傍着若泉很近，悄声地请他还是去。若泉斜眼望他朋友烦恼的脸色，觉得很无聊，他大声地向他们说了“再会”，便向东飞快地跑去了。

3

电影看得不算愉快，两人很少说话，各想各的心事。美琳不懂为什么子彬会那么生气，她觉得若泉的话很有理由。她爱子彬，她喜欢子彬的每一篇作品，每篇里面她都找得到一些顶美丽的句子和雅隽的风格。她佩服他的才分，但无论如何她不承认若泉的话有错，有使人生气的理由。她望望他，虽说他眼睛注视在银幕上，她还是觉得正有很大的烦闷在袭扰着他。她想：“唉，这真是不必的！何苦定要来看戏？”她用肘子去碰他，他握着她的手，悄声说：

“不是吗，今夜的影戏很好，美，我真爱你！”他仿佛又专心去看电影了。

是的，他很生气，说不出是谁得罪了他。只有若泉的话，不断地缠绕在他耳际，仿佛每句话都是向他来的，这真使他难过。果真他创作的结果是如若泉所说的一般吗？他不那么相信！那些批评者对于他的微言，只不过是一种嫉妒。若泉不知受了什么暗示，便认真起来。他想到若泉那黑瘦的脸，慢慢地竟有点觉得不像，又想起过去刚同若泉认识时的情形，感慨地叹息起来：

“唉，远了，朋友！”

远了！若泉是跑到他不能理解的地步了。无论他将他朋友怎样设想、观察，即使觉得是极坏，甚至沦于罪恶，而朋友还是站在很稳固的地位，充实地，有把握地大踏步地向着时代踏去，他不会彷徨，他不能等什么了。

他去望美琳，看见美琳白嫩的脸上，显着恬静的光，表示那从没有被烦愁所扰过的平和。他觉得她真可爱，但仿佛在这可爱中忽然起着些微的不满足。他望了她半天，对于她的无忧的态度不免有点嫉妒起来。他掉转头来微嘘着气。

是的，“远了！”这女人就从来不了解他。他们一向就是隔离得很远的，虽说他们很亲密地生活了一年多，而他却从不度量一下这距离，实在只证明他这聪明人的错误。

现在呢，这女人虽说外形还保留着她的淳朴的娇美，像无事般地看着电影，而她心中却也萦怀着若泉的话去了。

这些话与她素来所崇拜的人显着很大的矛盾。

他们回去得很迟，互相只说了极少的话。都惟恐对方提到电影，自己答不上来，关于那情节，实在是很模糊，很模糊。

4

时间过去了，一天，一天，两个星期又过去了。若泉很忙，参加了好几个新的团体，被分派了一些工作；同时他又觉得自己知识的贫弱，刻苦地读着许多书。人瘦了，脸上很深地刻划着坚强的纹路，但是精神却异常愉快，充满着生气，像到了春天一样。这天他正在一个类似住家的办公处里。那是一所异常破旧的旧式弄堂房子，内部很大，又空虚，下面住了一位同志和这同志的妻子（一个没有进过学校而思想透彻的女人），还有两个小孩，楼上便暂时做了某个机关。若泉正在看几份小报，在找那惯常用的几个化名，其实是一个人的每天骂文坛上的劣种的文章。所谓文坛上的劣种，便是若泉近来认识，而且都在相近的目标上努力的人，在若泉当然都是相当尊敬和亲善的。然而骂人的把一部分成名作家归为世故者的投机，把另一部分没有成名的骂作投降在某种旗帜底下，做一名小兵，竭力奉承上司，竭力攻讦上司们所恶的。于是机会来了，杂志上可以常常见到这帮人的名字。终于他们也成了一个某翼的作家。还有另外一部分人，始终是流氓，是投机者，始终在培养他们的喽哕，和吹捧他们的靠山。他们在文艺界混了许久，骗得了一些钱，然而常常会和他们的靠山火并，又和敌人携手……若泉很讨厌这作者，虽说这人于文坛的掌故还熟习，但他的观点根本是错误的，行为也是极卑劣的。若泉常常想要从头至尾清清楚楚地做一篇文章，彻底推翻那一些欺人的论断，尤其是那错误、荒谬的文艺的理论。不过他没有时间，没有时间提笔，又没有忘记这桩事，所以每天总是匆忙地去翻一翻，看有没有新的文章发表。

这时楼梯上响着杂乱的声音，鱼贯进来三个人。第一个是每天必来的肖云。第二个是一个在工联会里有职务的超生，是楼下住的那女人的表兄。第三便是那女人了，她的名字叫秀英。

超生热烈地和他握手，他们又有好久不见了。他们的工作的不同，忙迫隔离了他们，他们从相见后便建立了很亲切而又诚恳的友谊。他们自然地问了几句起居上的话，便很快地谈到最近某棉织厂罢工的事。若泉对于这方面极感兴趣，常常希望能从这知识阶级运动跳到工人运动的区域里去，超生早就答应为他找机会。所以他们一见面总是大半谈的工人方面的事。后来，超生问道：

“你还在写文章吗？”

“没有。”他答着，仿佛有点惭愧似的，但又很骄傲，因为他的理由是：“没有时间。”

超生告诉他，他们报纸上有一栏俱乐部，很需要一点文艺的东西，希望若泉能答应，或者由若泉去邀几个同志，不过他又表示担忧，说若泉他们的艺术不行，工人们看不懂。他要若泉顶好写得浅一点，短一点。他还发表了一点文艺大众化的理论，当然他是站在工人立场上的。

不久，他走了，他太忙，他说过几天还要来一次，讨论一下适才所提议的事。他要肖云也想一想，他要一个好的具体的办法。

房里只剩了若泉和肖云两人时，肖云从怀里抽出一份报纸递给他，并且说：

“真不知子彬为什么要这样？”

若泉吃了一惊。近来他仿佛忘记了这朋友，但是那过去的，七八年的友谊，却不能不令他常常要关心到他。近来常常不难有机会听到一些关于子彬的微言，他虽说不能用感情做袒护，但他总是希望他朋友不会太固执，应该有点转变，一种思想上的诚实的转变。他看见肖云那神气，觉得很不安，他问道：

“怎么回事，关于子彬的？”他接过报纸来。

“你看看，自然会知道的”。

报纸是张副刊，用了大号字标题：

《我们文坛的另一种运动者！》署名是一个字：“辛”。

“这文章是子彬做的吗？”若泉问。

“不是他，还是谁！他在《流星》月刊上发表小说不都是署名‘辛人’吗？那文章，什么人一看便知道，除了他没有人做得出。你看看这副刊，这是××的走狗李桢编的。他竟将稿子拿到这种地方去，这般无理地嘲讽人，真使我们做朋友的人为难了。也许他现在只觉得《流星》派的绅士是好人，是朋友，而我们却只是些可笑的，不过我总为他难过。”

若泉望了他一眼，才将文章看下去。

文章做得极调皮，是篇好文章，与作者的其他文章一样，像流水一样自自然然便跟着看下去了。文句练得好，又曲折，又短劲，只是还是老毛病，不像论文，不像批评，通篇只是一些轻松漂亮的空话而已。说是嘲讽，不错，可以说满篇都是嘲讽，然而这嘲讽是没有找到一个对象的。人名呢，所谓“文坛上另一种运动者”们是陆续举出了一些，还有一些其余的人。不过仿佛只是列举而已，并没有处在一个敌对的地位，作正面的攻击，或是站在客观的批评者的立场，下一句评判。虽说从文章上看得出作者已达到一部分痛快，发泄了一些个人的不平和牢骚，也可以使极少数的读者（一，二人）起着不快之感，然而文章终究是无力的，不值得注意的，因为作者没有立场，没有目标，就是没有作用，仿佛朝天放枪，徒然出出气罢了。

若泉默了一会，他想到他朋友了，慢慢地向着肖云说：

“我觉得没有什么。”

肖云做了一个不愉快的样子叹着气：

“总之，这态度不对，好多人都在讲呢，我不能为他辩护一句话。”

“就让别人讲他好了，他自己不怕，你何必担心呢。”

“不是的。你不知道。他真何苦这样，我断定他自己这时也正说不出的后悔，他不是一个勇敢的战士，我知道他，所以我恨他，又为他难过，否则我便站在那攻击他的队伍里去。”

若泉也点头：

“我何尝不知道他呢，他太聪明了，然而他是另一时代的人物，我们拉他不转来，我常常想着他难过。我想他近来一定很烦闷。今晚我们去看看他好吗？”

“去也枉然。只能谈一点饮食起居的话，或者便是娱乐的话。若说到正题，他不是冷着脸不答辩，便是避开正面的话锋，做侧面的嘲讽了。我总不想见他的面。”

“那有什么要紧呢？我们就说一点无聊的话，我只希望他能快乐一点就好，快乐使人有生活的勇气呢。我们还是今晚去看看他吧。你有空吗？”

肖云不乐意地答应了。

5

他们到子彬家的时候，已晚上八点了，可是子彬的客堂里还很热闹。除开他们夫妇外，还有三个穿西装的青年。子彬看见他们，稍稍有一点惊诧，但随即很高兴地将他们介绍给那三位青年。有两个是上海某艺术大学的学生，一个比较不漂亮点的是刚从北平来的学生，他们都是愿意献身文艺的未成名的少年诗人，所以听到若泉和肖云的名字时，便极欢欣地又谨慎地送过手来，说一些仰慕的话。

在子彬脸上找不到一丝不愉快的痕迹。他虽然瘦，但却不像从前的苍白，映着一层兴奋的红光。他精神异常好，极力使谈话不要停顿。他讲了许多关于北平的生活，又讲一些美国的建筑。他取出一二十张他的朋友从美国寄回来的画片。后来他又讲到日本的国画，说他一个朋友在日本卖画得了好多钱。

娘姨拿了许多糖和水果进来，子彬特别吃得多。他拿起一种有名的可可糖，极力称赞着，劝客人们多吃，而且说：“美琳太喜欢这个了。不是吗，美琳？”他又望美琳。

肖云心中想：

“是的，她喜欢吃，那是你养成她的这种嗜好的。因为那是一种高贵的嗜好呵！若是她喜欢吃大饼油条，那恐怕你只有不高兴，而不会向人夸说了吧。”

美琳却反对他：

“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我吃腻了，只有你的嗜好才不肯改。”

子彬微微蹙了一下眉，同客人说别的去了。

若泉觉得美琳比平日少说了许多话，只默默坐在那里观察人。他走过去搭讪着问道：

“近来看电影没有？”

“看的，看的真多，只是我很反感，因为得不到快乐。”她仿佛很气愤似的。

子彬望了她一眼，仍然装着若无其事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不快乐？”若泉盯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生活总没有兴趣……”她望了她丈夫一眼。

“找点事做吧，有事做就好了。”

肖云也奇怪地望美琳，从来就没有听见她说过不快乐的话。

“做什么事好呢？有时还想进学校去。”

“哈，美，你又说想进什么学校了，你以前不是很厌倦学生生活吗，在家里，天天要你念英文，又不肯，要你写文章，你也懒，还说什么做事？”子彬岔着说，而且故意说到别方面了。

美琳抱怨地斜了他一眼，像自语似的：

“你喜欢，我不喜欢……”

到九点钟的时候，有个学生要告辞回住处了，他住在闸北近天通庵，晚了不方便。其余两个学生也只好告辞。有一个问了几次若泉的住处，说以后好去拜访他，顺便领教。子彬殷勤地送他们出去。

但这两个客人却还不肯走。

子彬转身时，疲倦地望了他们两眼，颓然地倒下椅子去，自己摸了一下两颊，觉得发烧，他无力地拿起一个橘子来吃着。

“你的客真多！”肖云早就想说的一句话，这时才自然地进出。

“对了！无法的事！我不能拒绝他们，他们常常妨害我的工作和精神。有好些人坐在这里好像是不预备走似的。我简直陪不过来。”

“那是因为‘主贤客来勤’。”肖云几乎说出这句俗语来。不过他咽住了，他怕子彬多心，以为他有意识讥讽他。近来，他觉得在这位朋友前应比在其他地方需要留心些。

“为什么不可以拒绝呢，你可以的。我相信有许多也只是些无聊的晤会。”若泉很诚恳地说。

子彬不愿意承认，便不做声。

美琳觉得都是不必需的，不过她不说出，她只这么说：

“假使没有人来，我以为也会很难过。”

大家对她望了一眼，只有若泉答应她：

“当然，那是很寂寞的。不过我们可以另外想法，我们可以常常大家在一块，讨论点具体问题，或是读几本书，因为一个人读书没有趣味，又得不到多少印象和益处，还不是走马看花似地过去了。我们现在不是不要晤会，是要减少那些无聊的，而且还要多多和人接近。”

……美琳把一双大眼闪着，像沉思着什么似的，过一会正想说话——

“她不适宜于你所说的那些的！”子彬抢着下了这断语，他不愿意这成为一个讨论的目标，接着他又说到别的去了。

谈话到十点钟，越谈越不精彩，因为题目不能集中，大家都感觉得精神上隔了一座墙，都不愿意发挥自己的意见，也不给别人发挥的机会。这是太明显了，一发挥，破裂便开始了。跟着，呵欠来了，都觉得倦，然而互相都不愿意这谈话停下来。纵然还是继续了下去，每人都更深地感到这脆弱的友谊是太没有保障，彼此更距离得远了，而且无法迁就。

最后还是若泉站了起来，取了一个决然的姿势，望了肖云一眼，肖云也同意了。他们没有表示有一点遗憾便告辞出来。子彬虽说很殷勤地送着，但不愿有一点挽留的意思。

一直送到后门外，若泉回头，像同小孩子说似地大声说：

“好，你们进去吧！”

美琳忽然锐声叫道：

“过几天请再来呀！”这声音有点发抖，大家都感觉到。

“是的，会再来的！”若泉说了，肖云也跟着说。

6

但是子彬很生气，他骂着她：

“你疯了！这样大声叫！”

他从来没有这么厉声厉色地呵斥过她。这是第一次他露出了他的凶暴，不知道为什么他竟这样忍耐不住他对美琳所起的嫌厌之心。他也不知他恨她的到底是什么，只觉得一切都不如意，都说不出的不痛快。而美琳偏要作梗，像有意要使他爆发。她不特没有尽一点做爱人的责任，给他一点精神的安慰，和生活的勇气，一一她是不会了解这生活的苦斗的一一而且反更加添他的恼怒。照理他纵骂了她，也没有什么过分，不过他素来都太娇纵她，所以马上他便后悔了，虽说心里越加难过。他柔和地向她说道：

“不早了，上楼睡去吧。”

美琳不做声，顺从地上了楼。

子彬好言哄着她，又拿了两个顶大的苹果给她。她心里想：“你老把我当小孩！”

不久，她睡了，乖乖的。他吻了她，他太爱她了。但他没有睡。他兴奋得很，他说还要做点事，一人逃到亭子间，他的小书房去了。

她并不能睡着，她要想她的一切。她是幸福的，她不否认，因为有他爱她。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感到不满足起来，她很诧异，过去那么久她都是糊糊涂涂地过着。以前她读他的小说，崇拜他，后来他爱她，她便也爱他了。他要求她同居，她自然答应了他。然而她该知道她一住在他这里，便失去了她在社会上的地位。现在她一样一样想着，才觉得她除了他，自己一无所有了。过去呢，她读过许多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的小说，她的理想是只要有爱情，便什么都可以捐弃。她自从爱了他，便真的离了一切而投在他怀里了，而且糊糊涂涂自以为是幸福地快乐地过了这么久。但现在不然了。她还要别的！她要在社会上占一个地位，她要同其他的人，许许多多的人发生关系。她不能只关在一间房子里，为一个人工作后之娱乐，虽然他们是相爱的！是的，她还是爱他，她肯定自己不至于有背弃他的一天，但是她仿佛觉得他无形地处处在压制她。他不准她有一点自由，比一个旧式的家庭还厉害。他哄她，逗她，给她以物质上的满足。但是在思想上他只要她爱他，还要她爱他所爱的。她尽着想：为什么呢？他那么温柔，又那么专制。

她睡不着，她不能不想那关在亭子间里的人，他不是快乐的，她现在才知道。以前他到底快乐不快乐，她不很明了，疏忽过去了，只以为在笑，在唱赞美歌，在不断地告诉她满足，感谢她无上的赐予，那一定是快乐的；或是为了一点小事，他生气了，写了许多发牢骚的文章，她很不安，不知所措，但一会儿他便好了。他说他忘记那些了，他脾气不好，以致使她难过，于是这小的不愉快，便像东风吹散了白云，毫不留痕迹地过去了。而现在呢，她已经觉到了，他常常很烦扰，虽说他装得仍是与从前一样，他常常把自己关在亭子间里，逃避她的晤面。一个人在里面做什么呢？总是很迟很迟才来睡，说写文章去了，她替他算，他近来的成绩，是很惭愧的。而且他饭也吃得太少，但他还不肯承认，他在她面前总说是吃得太多了。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不信任她吗？他从没有同她讲一句关于这方面的话。而且他从没有对一个朋友说到他的苦闷，虽说文章还是特别多牢骚，而给远地的认识或不认识的朋友的信，也特别勤而且长，总是抑郁满纸，不过那是多么陈旧的一些牢骚呵！他几年来了，都是欢喜那么说法的。他决不是单为那些不快乐。那么，为什么呢？

她又想，她想到若泉了。若泉和她认识，是在她与子彬认识之前。以前他们很生疏，后来很熟识了，那是完全因为子彬和若泉友谊的关系，将她视为一家人一样地亲切了起来。她从来就很随便，对他没有好感，也没有坏感。然而她在几次子彬和他冲突之后，她用她有限的一点理智，她判断全是子彬的有意固执。若泉很诚恳，很虚心，他说的并不是无理的。而子彬则完全是乖僻的，他嘲笑他，冷淡他，躲避他，这又是为什么呢？他们从前是多么忘形地亲热过。她看得出于彬很想弃掉这友人了。没有一次他同她说到过他，这不是从前的情形。没有一次他提议过，说是去看看着泉，这也决不是从前的情形。而且不止对若泉，他对许多从前的朋友都有意疏远起来。为什么呢，他要这样？

她越想越不解，她几次预备到亭子间去，希望得一个明白的解释。但是她又想到，他不会向她说一句什么，除了安慰她，用好话哄她，轻轻拍着她要她睡，他不会吐露一句他的真真的烦闷的。他永远只把她当一个小孩看，像她所感觉到的。

钟敲过两点了，他还没有来，她更坠在深思里了，她等得有点心焦。

他在做什么呢？

他在头痛，发烧，还有点点咳嗽。他照例坐到写字桌时，要在一面小小的圆的镜子里照一照，看到自己又瘦了，心里就难过。从前常常要将镜子摔到墙角去，摔得粉碎，但自从家里多了一个女人后，便只发恨地摔到抽屉里了，怕女人看见了会盘问，自己不好答复。这天仍然是这样，把镜子摔后还在心里发誓：

“以后再不照镜子了。”

坐下来，依习惯先抽一支“美丽”牌，青烟袅袅往上飘，忽然又散了。他的心情也像青烟的无主，空空地轻飘飘地，但又重重地压在心上。心沉闷得很。然而子彬却还挣扎着，他不愿睡。他赌气似地要这么挨着，要在这夜写出一篇惊人的作品来。他屈指算，若是《创作》月报还延期半月，简直有两个月他没有与读者见面，而《流星》月刊他仿佛记得也没有什么稿子存在那里了。读者们太善忘了，批评者们也是万分苛刻的。他很伤心这点，为什么这些人不能给有天才的人以一种并不过分的优容呢？不过他只好刻苦下去，怕别人误会他的创作力的贫弱。他是能干的，他写了不少，而且总比别人好，至少他自己相信，终有一天，他的伟大的作品，将震惊这一时的文坛。不过现在生活太使他烦闷，他缺少思索的时间，便是连极短的东西，也难得写完。

他翻起几篇未完的旧稿，大致看了一遍，觉得都是些不忍弃置的好东西，但是现在，无论如何，他还不能续下去，他缺少那一贯的情绪。他又将这些稿子堆积在一边，留待以后心情比较闲暇时慢慢去补。他再拿过一本白纸来，不知为什么，总写不下去，后来他简直焦躁了。他希望是那样，而实际却只是这样，他又决不相信阻碍着的便是他的才力。看看时间慢慢过去了，他的身体越支持不来，而心情越激奋了，他把稿子丢开，一人躺在椅子上生气，他恨起他的朋友来了！

他的心本是平静的，创作正需要这平静的心，他禀性异常聪明，他可以去想，想得很深又广，但他却受不了刺激；若泉来，总带些不快活来给他，使他有说不出的不安。他带了一些消息来，带了一些他不能理解的另一个社会给他看，他惶惑了，他却憎恨着，这损伤了他的骄傲。而若泉的那种稳定，那种对生活的把握，使他见了很不舒服，发生一种不能分析的嫉妒。他鄙视若泉（从来他就不珍视他的创作），他骂他浅薄，骂他盲从。他故意使自己生起对于朋友的不敬，但是他不能忘记若泉，他无理地恨他，若泉越诚恳，越定心工作，他就越对于那刻苦更生厌恶，更不能忘。至于其他的一些类似若泉的人，或者比若泉更勤恳，更不动摇的人，他虽说也感着同样的不快，但是仿佛隔了好远，只是淡淡的，他数得出这些可嘲笑的人的名字，却不像若泉常常刻在他心上，使他难过。对于许多他不知名的一些真真在干着的人，他永远保持他的尊敬，不过像他所认识的这一群，他却永不能给他们以相信，他们都只是些糊涂浅薄的投机者呀！

时间到了两点，他听到美琳在咳嗽，他也咳得更凶，他实在应该去睡了，但是想起近日美琳的一些无言的倔强，和今晚对于若泉的亲近，他觉得美琳也离他很远，他只是孤独地一人站在苦恼而又需要斗争的地位。他赌气不睡，写了两封长信，是复给两个不认识的远地的读者的。在这时，他对他们觉得是比较亲切的。两封信内容都差不多，他写着这信时，觉得心里慢慢地轻松，所以到四点钟的时候，倦极地伏倒在书桌上，昏昏睡着了。

7

美琳说，“不知为什么，生活总没有起色？”真的，他们是毫不愉快，又无希望地生活到春浓了。这个时候是上海最显得有起色，忙碌得厉害的时候，许多大腹的商贾，为盘算的辛苦而瘪干了的吃血鬼们，都更振起精神在不稳定的金融风潮下去投机，去操纵，去增加对于劳苦群众无止境的剥削，涨满他们那不能计算的钱库。几十种报纸满市喧腾地叫卖，大号字登载着各方战事的消息，都是些不可靠的矛盾的消息。一些漂亮的王孙小姐，都换了春季的美服，脸上放着红光，眼睛分外亮堂，满马路地游逛，到游戏场拥挤，还分散到四郊，到近的一些名胜区，为他们那享福的身体和不必忧愁的心情更找些愉快。这些娱乐更会使他们年轻美貌，更会使他们得到生活的满足。而工人们呢，虽说逃过了严冷的寒冬，可是生活的压迫却同长日的春天一起来了，米粮涨价，房租加租，工作的时间也延长了，他们更辛苦，更努力，然而更消瘦了；衰老的不是减工资，便是被开除；那些小孩们，从来就难于吃饱的小孩们，去补了那些缺，他们的年龄和体质都是不够法定的。他们太苦了，他们需要反抗，于是斗争开始了，罢工的消息，打杀工人的消息，每天新的消息不断地传着，于是许多革命的青年，学生，××党，都异常忙碌起来，他们同情他们，援助他们。在某种指挥之下，奔走，流汗，兴奋……春是深了，软的风，醉人的天气！然而一切的罪恶、苦痛、挣扎和斗争都在这和煦的晴天之下活动。

美琳每天穿了新衫，绿的，红的，常常同子彬在外面玩，但是心里总不愉快，总不满足，她看满街的人，觉得谁都比她富有生存的意义。她并不想死，只想好好地活，活得高兴。现在她找不到一条好的路，她需要引导的人，她非常希望子彬能了解她这点，而且子彬也与她一样，那他们便可以商商量量同走上一条生活的大道。不过她每一观察子彬，她就难过，这个她所崇拜的人，现在在她看来成了一个不可解的人了。他仿佛与她相反，他糟蹋生活，然而又并不像出于衷心，他想得很多乙却不说一句，他讨厌人，却又爱敷衍（从前并没有像现在这么在人面前感到苦痛的），发了牢骚，又恨自己。他有时更爱她，有时又极冷淡。种种的行为矛盾着，苦痛着自己，美琳有时也同他说一两句关于生活方面的话，不过这只证明了她的失望，因为他不答她，只无声地笑，笑得使美琳心痛，她感觉到那笑的苦味，她了解他又在烦恼了。有一天夜晚，八点多钟的时候，家里没有客，他因为白天在外面跑了好久，人很倦，躺在床上看一本诗词，美琳坐在床头的椅上，看一本新出的杂志，床头的小几上，放着红绸罩子的灯，泡了一壶茶，这在往日，是一个甜蜜的夜。这时子彬很无聊，一页一页地翻着书，不时斜着眼睛望美琳。美琳也时时望着，两人又都故意地不愿使眼光碰着，其实两人心里都希望对方会给一点安慰，都很可怜似的，不过他更感伤一点，她还有点焦躁，末后美琳实在忍不住了，她把杂志用力摔开说道：

“你不觉得吗，我们太沉默了，彬，我们说点话吧。”

“好……”子彬无力地答着，也把书向床里掼去。

然而沉默还是继续着，都不知说什么好。

五分钟过后，美琳才抖战地说道：

“我以为你近来太苦痛了。为什么呢？我很难过！”她用眼紧望着他。

“没有的事……”子彬照例露出虚伪笑容，不过只笑了一半，便侧过脸去，长长地叹了一声气。

美琳很感动地走拢来握着他的手，恳求地，焦急而又柔顺地叫道：

“告诉我，你所想的一切！你烦恼的一切！告诉我！”

子彬好久不做声，他被许多纷乱的不愉快的杂念缠绕住了，他很希望能倒在美琳怀里大哭一场，像小时在母亲怀里一样，于是一切的重大的苦恼都云似地消去，他将再重新活活泼泼地为她活着，将生活再慢慢地弄好。但是他明白，他咬紧牙齿想，的确的，那无用，这女人比他更脆弱，她受不起这激动的，他一定会骇着她。而且他即使大哭，把眼泪流尽了又有什么用呢？一切实际纠纷的冲突与苦闷，仍然存在着，仍然临迫着他。他除了死，除了离去这相熟的人间，他不能解脱这一切。于是他不做声，忍受着更大的苦痛，紧紧握着她的手，显出一副极丑的拘挛着的脸。

那样子真怕人，像一个熬受着惨刑的凶野的兽物，美琳不解地注视着他，终于锐声叫起来：

“为什么呢？你做出这么一副样子，是我鞭打了你吗？你说呀！唉，啊呀！我真忍耐不了！再不说，我就……”

她摇着他的头，望着他。他侧过脸来，眼泪流在颊上了，他挽着她的颈。把脸凑上去，断续地说：

“美，不要怕，爱我的人，听我慢慢地说吧！唉！我的美！唉！我的美！只要你莫丢弃我，就都好了。”

他紧紧偎着她爭又说：

“唉！没有什么……是的，我近来太难过，我说不出……我知道，总之，我身体太不行，一切都是因为我身体，我实在需要休养……”

后来他又说：

“我厌恶一切人，一切世俗纠纷，我又要爱情，你。我只想我们离开这里，离开一切熟识的，到一个孤岛上去，一个无人的乡村去，什么文章，什么名，都是狗屁！只有你，只有我们的爱情生活，才是存在的呵！”

他又说，又说，说了好多。

于是美琳动摇了，将她对于生活的一种积极的求进展的心抛弃了。她为了他的爱，他的那些话，她可怜他，她要成全他，他是一个有天才的人，她爱他，她终于也哭了。她不知安慰了他多少，她要他相信，她永远是他的。而且为了他的身体和精神的休养，她希望他们暂时离开上海，他们旅行去，在山明水秀鸟语花香的环境之中，度过一个美丽的春天。他们省俭一点，在流星书店设法再卖一本书，也就够了，物质上稍微有点缺乏有什么要紧呢？他们计算，把没有收在集子中的零碎短篇再集拢来，有七八万字，也差不多了。这旅行并不难办，美琳想到那些自然的美景，又想到自己终日与子彬遨游其中，反觉得高兴了。子彬觉得能离开一下这都市也好，这里一切的新的刺激，他受不了。而且他身体也真的需要一次旅行，或是长久的乡居。于是在这夜，他们决定了，预备到西湖去，因为西湖比较近，而美琳还没有去过的。

这夜两人又比较快乐了，是近来没有过的幸福的一夜，因为对未来的时日，都朦胧地有一线希望。

8

第二天拿到了一部分稿费，买了许多东西，只等拿到其余的钱就动身。可是第三天便落起雨来了，一阵大，一阵小，天气阴得很，人心也阴了起来，盖满了灰色的云。美琳直睡了一天，时时抱怨。子彬也不高兴，又到书铺跑了一趟空，钱还要过几天才给。雨接连几天都萧萧地落着，没有晴的希望。两人在家里都无心做事，日子长得很，又无聊，先前子彬还为她重复讲一点西湖的景致，后来又厌烦了。等钱等得真心急，在第六天拿到全部稿费之后，子彬没有露出一线快乐的神气，只淡淡向美琳说：“怎么样呢，天还在下雨，我看再等两天动身吧。”

这决不能成理由，雨下得很小，而且西湖很近，若是真想去，可以马上动身。

美琳没有生气，也不惊诧，仿佛不动身，再挨下来倒很自然，既然去西湖并不是什么必需的要紧的事。这时目的拖延将两人的心都弄得怠惰起来，又都沉在各人过去痛苦着的思想中去了。子彬时时还听到一些使他难过的消息。许多朋友，许多熟悉的人，都忙着一些书房以外的事，都没有过问他，都忘记他了。这些消息最使他难过，他鄙视他们，他恨他们，但是他觉得不应该逃避，他要留在上海，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而且他要努力，给他们看。假设他到西湖去，他能得个什么，暂时的安宁，暂时的与世隔绝，但是他能不能忘怀一切地得着安闲，还在不可知之间，而世界真的将他隔绝是容易的。朋友们听到这消息，一定总要嘲笑他，说他怕他们，怕这新的时代，他躲避了。后来大家便真忘了他，连他的名字都会生疏起来。再呢，那些崇拜他的人，那些年轻的学生，那些赞赏他的人，那些博学的有名的人物，都隔绝了消息，慢慢会将他所给与他们的一些好的印象，淡漠起来，模糊起来……这真是可怕的事。他不能像过去的一些隐逸之士能逃掉一切，他要许多，他不能失去他已有的这一些。他觉得到西湖去是件愚蠢的事。他惟恐美琳固执己见，他想即使美琳要去，也只好拂一次她的意，或是陪她去玩两二天，立刻便转来，要住下是办不到的。他看见美琳不像以前着急了，倒放一点心，后来是非再做一次正式商量不可了，只好向她说他的意见，理由是他有一篇文章要写，现在没有空，他觉得把行期再迟一个月也好。他说得委婉，怕美琳不答应，至少也要鼓着小嘴生气的。他预备好许多温柔的，对一个可爱的娇纵女人必须说的话。他说完的时候，将头俯在她的椅背上，嘴唇离那白的颈项不很远，气息微微嘘着她。他软声地问：

“你以为怎样呢？我还是愿意随你，依你的意思。”

美琳只懒懒答应了一句，事情便通过了，毫无问题。以后应该安心照自己所希望的去努力进行，既然自己是一个写文章的人，对自己极有把握，生来性格又不相宜于做别的争斗的，而且留在上海，原意便是为要达到自己的野心，若还这么一个人关在小屋子里发气，写点牢骚满纸的信，让时间过去了，别人越发随着时间向前迈进，而自己真的便只有永远和牢骚同住，终生在无聊的苦痛中，毫无成就可言，纵有绝世的聪明也无用。至于美琳，她是不甘再闲住了，她本能地需要活动，她要到人群中去，了解社会，为社会劳动，她生来便不是一个能幽居的女人。她已住得太久，做一个比她大八岁的沉郁的人的妻子，她觉得自己比过去安静了许多，已经懂得忧愁烦闷了，但是不能了解她丈夫，这生活对于她是不相宜的。从春天她丈夫开始了新的苦痛，她就不安起来，不安于这太太的生活，爱人的生活。她常常想动，但是她缺少机会，缺少引路人，她不知应该怎么做才好，所以她烦恼，她明白这烦恼是不会博得子彬的同情的，于是更不快乐。前几天还想到西湖去，还比较好，慢慢拖下来，倒觉得别的许多人都忙着工作，而自己拿别人的钱陪一个人去玩，去消遣时日，仿佛是很不对，很应该羞惭的事。现在既然子彬不愿去了，当然很合适，不过子彬不能去的理由，是因为没有空，因为要写文章，而自己则无论去留与否，事实上都无关紧要，因为自己好像是一个没事可做的人，她更加觉得羞耻，她要自己去找事做，她想总该有把握找得到，但是她想她应该不同子彬商量，而且暂时瞒着他。

9

出于意料之外的若泉接到一封短笺，是辗转经过好几个朋友的手转交来。在信面上大大署了美琳两个字的。若泉不胜诧异地打开它，满心疑惑到子彬身上，断定他朋友又病倒丫。他心里有点难过，他想起朋友的时候总是如此。可是信上只潦草地歪歪斜斜涂了不多几个字，像电报似的：

星期日早上有空吧，千万请你到兆丰公园来一下，有要事。我等你。美琳。

这不像是子彬有病的口气，然而是什么事呢，两人吵了？但从没有看见过他们有口角的事。若泉怀疑，这至少与子彬有关，因为他想美琳决不会有事找他，与她相熟了两年，还始终没有同她发生过一次友谊的交往，他不十分知道她的历史，从没有特别注意过，只觉得她还天真，很娇，不是难看的一个年轻女人。他想到朋友，决定第二天早上跑那么远，到上海的极西边去。

七点钟的时候，他拿了一把铜子，两角洋钱，拍了一下身上旧洋服的灰尘，便匆匆离了住处，他计算着到兆丰公园时，大约是七点四十分，美琳她们是起身很迟的人，不见得就会到，但他无妨去等她的。他有大半年不来这里了，趁这次机会来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也很好，他近来觉得他的肺部常常不舒服。

转乘了三次电车才到公园门首，他买了票，踏到门里去，一阵柔软的风迎着吹来，带着一种春日的芳香。若泉挺着胸脯，兜开上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立刻觉得舒适起来，乎日的紧张和劳顿，都无形地滑走了，人一到这绿茵的草地上，离开了尘嚣，沐浴着春风，亲吻着朝晖，便一概都松懈了，忘记了一切，解除了一切，任自己的身体纵横在自然中，散着四肢，享受这四周的宁静，直到忘我的境界。

园里人不多，几个西洋人和几部小儿车，疏疏朗朗地散在四方。四方都是绿荫荫的，参差着新旧的绿叶。大块的蓝天静静覆在上面，几团絮似的白云，耀着刺目的阳光，轻轻地袅着，变幻着。若泉踏着起伏不平的草地，走了好远，他几乎忘记他是为什么才来这里了，只觉得舒适得很，这空气正于他相宜。在这时他听到近处背后草地上有窸窸窣的响声，他掉头望时，看见美琳站在他背后，穿一件白底灰条纹的单旗袍，罩一件大红的绒坎肩。他不觉说道：

“啊，我不知道你来了，啊，你真早啊！”

美琳脸上很平静，微微有点高兴和发红，她娇声地说：“我等了你许久！”但立即便庄重地说道：

“你不觉得无聊吗，我想同你谈谈，所以特地约了你来，我们找个地方去坐坐吧。”

于是他随着她朝东走，看见她的高跟黄漆皮鞋，一步一步地踏着，穿的肉色丝袜，脚非常薄，又小，显得瘦伶伶可怜。他不知道是她的脚特别小，还是脚一放在那匠心的鞋中才显得那么女性，那么可怜。他搭讪问道：

“子彬近来怎么样，身体好吗？”

她淡淡地回答：

“好，他在开始写文章了。”

他又继续问：

“你呢，也在写文章了。”

“不。”

他看见她脸扭了一下，做了一个极不愿意的表情。

在一个树丛边的红漆长椅上坐了下来，左边有一大丛草本的绣球花，开得正茂盛，大朵大朵的，吐着清香，放着粉红的光。他不知怎么开口，还是关在闷葫芦里，不知她到底要谈什么，而且到底不知子彬近来怎么了，她们的关系如何。

她望着他茫然的脸笑了一下，然后说：

“你奇怪吧，当你接到信后，一直到这时？”

“没有，我不觉得奇怪。”

“那你知道我要你来这里的缘由了。”

他踌躇地答：

“不很知道。”

于是她又笑了一下说：

“我想你不会知道的，但是我必须告你，原因是我很久来都异常苦闷……”她停顿了一下，又望了他一下，他无言地低着头望草地。于是她再续下去，她说了很多，常常停顿，又有点害羞似的，不能说得直截痛快。他始终不做声，不望她，让她慢慢地说完。她把她近来所有的一些思想，一一，些希望，都零碎地说了一个大略，她觉得可以停止了，她要听他的意思，她结束着说道：

“你以为怎样呢，你不会觉得我是很可笑吧？我相信我是很幼稚的。”

若泉一会没有做声，望着那嫩腻的脸，微微含着尊严与谦卑的脸。他没有料想这女人会这么坦率地在他面前公开她对于现实的不满，和她的大胆的愿意向社会跨进的决心。他非常快乐，这意外的态度，鼓舞了他。隔丫好一会，他才伸过手去，同她热烈地握着，他说：

“美琳！你真好！我到现在才了解你！”

她快乐得脸也红了。

于是他们都更不隐饰地谈了一些近来所得的知识与感觉。他们都更高兴，尤其是美琳。她在这里能自由发挥，而他听她，又了解她，还帮助她。她看见光辉就在她前面。她急急地愿意知道她马上应怎样开始。他踌躇了一会儿，答应过两天再来看她，或者可以介绍她去见几个人，帮助她能够有工作。

10

美琳回到家来，时时露着快乐的笑，她掩藏不住那喜悦，有几次她几乎要说出来了，她觉得应该告诉子彬，但是她又忍耐住了，她怕他会阻止她，破坏她。子彬没有觉察出，他在想一篇小说，在想一些非常调皮嘲讽的字句去描写这篇的主人翁，一个中国的吉诃德先生。他要他的文章动人，文章的嘲讽动人，他想如果这篇文章不受什么意外的打击，就是说他不再受什么刺激，能够安安静静坐下来写两星期，那一个十万字的长篇，便将在这一九三。年的夏季，惊人地出现了。谁不惊绝地叫着他的名字，这作者的名字。他暂时忘却苦恼他的一些事实，他要廓清他的脑府，那原来聪明的脑府，他使自己离开了众人，关在家里几天了。

可是美琳却不然，她在第三天下午便出席一个××文艺研究会了。到会的有五十几个人，一半是工人，另外一半是极少数的青年作家和好些活泼的学生。美琳从没有经历过这种生活，她觉得兴奋，用极可亲的眼光遍望着这所有的人，只想同每个人都热烈地握手，做一次恳切的谈话。这里除若泉以外，都是不认识的人，但是她一点也不感觉拘束，她觉得很融洽，很了解，和他们都很亲近。她除了对于自己那合体的虽不华贵却很美观的衣服微微感到歉仄外，便全是倾心的热忱了。这是一次大会，所以到的人很多，除了少数工人为时间限制不能来，几乎全体都到了。开始的时候，由主席临时推举一个穿香港布洋服的少年做政治的报告，大家都很肃静，美琳望着他，没有动一动，她用心地吸进那些从没有听过的话语，简单的话语，然而却将世界的政治和经济的情形很有条理地概括了出来，而且批判得真准确。这人很年轻，不是一个二十五岁以上的人，后来若泉告诉她，这年轻人是一个印刷工人，曾在大学念过两年书。美琳说不出的惭愧，她觉得所有的人对于政治的认识和理解都比她好，也比她能干。她听了其余许多人的工作报告之后，他们又讨论了许多关于社务的事。美琳都不知应怎样加入那争论之中去，因为她还不熟悉，而主席却常常用眼光望她，征求她的意见。这使她难过，她坚决相信，不久以后，她一定可以被训练得比较好些，不致这样完全不懂。最后他们讨论到××怎样行动的事。这里又有人站起来报告，是另外一个指导××××的团体的代表。于是决定，在“五一”那天，全体动员到大马路去，占领马路，×××，××，大家情绪都很紧张激昂。会完了，在分别的时候，大家都互相叮咛道：

“记着：后天，九点钟，到大马路去！”

美琳还留在那里一会儿，同适才的主席，便是那在工联会工作的超生，和若泉，还有其他两三个人谈了一会，他们对她都非常亲切和尊重，尤其是一个纱厂的女工特别向她表示好感。她向她说：

“我们呢是要革命，但是也想学一点我们能懂的文艺，你们文学家呢也需要革命，所以我们联合起来了。不过我们没有时间，恐怕弄不好，过几天我把写的一点东西给你看看吧，听超生说，你是个女文学家呢。我是刚刚学动笔，完全是超生给我的勇气，心里想得很多，就是写不出来。下星期一能抽空，我还想写一篇工厂通讯，若泉说他们要用呢。”

美琳说她也不会文学，还说她也想进工厂去。

于是那女工便描写着工厂里的各种苦痛，列举一些惨闻，她说如果美琳真的愿意，她可以想法，不过她担忧若果美琳进去，那劳顿和不洁的空气，将马上使她得病。超生也说，进去是容易，他希望这社里的一部分知识分子都要进厂去，去了解无产阶级，改变自己的情感，这样，将来才有真的普罗文艺产生。不过他也说恐怕美琳的身体不行。美琳则力辩她可以练好的。

因为美琳比较有空，她被派定了每天到机关去做两个钟头的工，他们留给她一个地址。还说以后工作时间怕还要加多，因为五月来了，工作要加紧，内部马上要扩大，有许多工人自愿参加进来，需要训练。她刚刚跨进来，便负了好重的担子，她想她应该好好努力。

11

是五月一日的一天了。

子彬从八点钟失了美琳的时候起便深深地不安，他问娘姨，娘姨也不知道。他想不出她是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开始发觉近来她常常不在家，而且没有告诉他她是到什么地方去，他并且想起她同他太说得少了。他等了好久，都不见回来，他生着很大的气，冲到书房去，他决定不想这女人的一切了，要继续他的文章，那已写好了一小部分的文章。他坐到桌边，心总不定得很，去翻抽屉，蓦然地却现出美琳留给他的一封信。他急急看下去，恨不得立即吞进去似的，信这样清清楚楚地写着：

子彬：我真不能再隐瞒你了。当你看到这信的时候，我大约已在大马路上了，这是受了团体的派定，到大马路做××运动去。我想你听了这消息，是不会怎样快乐的，但是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而且向你解释，因为我原来是很爱你的，一直到现在还希望你不致对我有误解，所以我现在先作这样一个报告，千万望你想一想，我回来后，我们便可作一次很理性的谈话，我们应该互相很诚恳很深切地批判一下。我确实有许多话要向你说，一半是关于我自己，一半也是关于你的。现在不多说了。

美琳晨留

子彬呆了半天，气也叹不出一口。这不是他的希望，这太出他的意料了。他想起许多不快的消息，他想起许多熟悉的人，他想美琳……唉，这女人，多么温柔的啊，现在也弃掉他，随着大众跑去了。他呢，空有自负的心，空有自负的才能，但他不能跑去，他成了孤零零的了。他难过，想哭也哭不出，他幻想着这时的大马路，他看见许多恐怖和危险，他说不出的彷徨和不安，然而他却不希望美琳会转来。他不愿见她，她带了许多痛苦给他，还无止的加多，他不能忍受有这么一个人在同一个屋中呼吸。他生气将信扯碎了。他最后看见那只写了薄薄几张的稿纸本大张着口，他无言地，痛恨地却百般悼惜地用力将它关拢，使劲摔到抽屉里。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作于1930年6月

原载1930年9月《小说月报》

第4章　一九三0年春上海（之二）

1

初春的清晨，湿润润的风轻轻地扫着，从破着的玻璃窗处窜了进来，微微地拂着一切，又悄悄地跑走了。淡白的天光，占据着每个角落，给房间涂上一层梦幻的颜色。市声还没有轰起，正是安睡的好时辰呢，床上惊醒了夜来睡得很迟的望微。他惺忪地张着倦眼，憨憨地望了天空一会，像无所用其思虑地又阖着眼皮，翻过身去，矇咙睡着了。这是一个可爱的棕色的年轻男人。眼皮刚阖下来，心上却蓦地跳过了一个美丽的影儿，于是他像骇着了似的再翻过身，坐起来了。他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简单的电报来，重复地念了一遍：

今夜乘大连丸赴沪，约后早可到，望来接玛。

于是在那棕色的脸上，耀着快乐的光辉。他摸着下巴上丛生的短须，更笑意浓厚地一边嘘着唇，一边穿起那黑色的旧呢裤，心里不断地自语着：

“这家伙真怪，望她的信，不来；等你忙得要死的时候，她自己却来了。唉，玛丽，你这东西真怪呢。”

他一念着那可爱的名字时，就更遏止不住那得意的欢容。

他匆忙用冷水洗了一个脸，便在笼罩着薄雾的马路上，冲向着外滩跑去。

马路上非常安静，只有寥落的几辆装垃圾的马拉的大车，和几个缺少精神的清道夫，间或有一二家小商店的学徒在睡意蒙眬地半张着眼去下那门板。地下全为雾气弄湿了，四处也氤氲着不厚的云似的淡白。空气很凉，然而却正宜人。望微走到电车站，等了一会才跳上一辆往外滩去的车。铁轮轧出的响声，在这安静而寥廓的空间，更显得震耳，而且车身似乎摇摆得更厉害了。他没有计较这些，他忽略了一切，只注目向着那雾浓的地方望去，在那白的雾中，仍然不断地显着那花似的一个妩媚玲珑的脸儿。他认识她是在去年暑假一个不重要的宴会上。那时她没有注意到他，她说得很多，她非常活泼，她很惹人注意吃了许多酒，但她却很少望他。然而他不知为什么，对于这种骄傲的洒脱，媚人的侮慢却特别中意了。他看见了那不经意的偶尔要微蹙着的眉头，他觉得她一定非常寂寞，非常人所能了解的寂寞。因此他仿佛与她亲近了一些，听到她的笑声便不期然的心里会随着颤起来。他在第二天便勇敢地去访问了。他受到了欢迎，不过不久，几天之后她便到北平念书去了。他还不敢相信他们之间便树起了坚固的友谊。那时他本来有点悲观，从此更颓废了。但是后来，几次断续的通信，给予他一种异常的不安和猜疑，而更奢的欲望却坚强起来。他为苦痛压迫着，跑到了北平。终于他们尽情地生活了一阵，又同着回南了。这是寒假的时候，她坚决离了他而回到家去，约好过了旧历年便来上海。可是她失约了，过了好久之后他才接到一封她从北平来的短信，没有说一句理由，只请他原谅她，那时他真急，几乎又重新坠入那巨大的不安里。不过同时又有着一层新的希望在鼓舞他，他对于现在的政治和经济发生了很浓厚的兴趣，他刻苦地贪婪地读着许多书，而且慢慢和实际的斗争发生关系了，所以他虽是常常在为她写信，也常常想到她，想到自己失了她的缺憾，不过没有时间，慢慢的信也短了，思念得也不深了，有时竟好几天把她忘了。这是无法的事，实在那美丽的影儿却很深地埋在他心中，为他劳苦后的一种慰藉，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是多么爱她的。直到这天的头一天接到这电报，突如其来的，重新又给予了他许多希望和幻想，他重复了许多过去的甜蜜，他恨不得一下就见着她，他要告诉她许多，尤其是他近来的工作。

车不久就到外滩了。

黄浦江里许多大船都在预备起碇，铁链不断地哗啦啦地响着。尖锐的、宏大的喇叭也叫起。小舢板都划到江中，满载着一些渡河的工人。太阳已经出来了，淡黄色的温和的光从对江射了过来，将人的瘦长的影印在柏油路上。望微深深呼吸着这清晨的空气，兴奋的脸孔同清凉的微风相揉摸，觉得非常舒适，自己觉到，仿佛全身都充满了什么，只想炸了出来似的。他又悠然，又匆忙地在找那日清公司的码头。

码头找到了，可是出乎意外的清静，只看见荡荡的一片江水，没有船停在那里。他茫茫地望着江水出神，不知自己是来迟了，还是来早了，他深怕那电报只是玛丽逗他玩的一套把戏，因为依她的脾气和趣味，这样残酷地戏弄人是可能的，她常常只为自己一时兴趣的满足。他几乎失去了主意，最后才决定到公司里去打听一下。

公司的答复是船要下午二时半才能到，他仿佛才又有了希望似的无力地拖回家去。

吃过了饭便到一间房子里去坐两个钟头，翻译几份报纸，将英文的译成中文，又将中文的译成英文，有时又送一些文件到别一个机关去，常常还要开会讨论社务的进行，又要常常讨论一些理论上的问题，和关于最近政治路线之正确与否的详细商讨，所以他常常要忙到夜晚十二点才能回家去，而且有时上午也得不到休息，常常起草一些什么计划大纲哕，组织大纲哕，以及一些宣言通信之类的东西。他一连好几夜都没有得到足够的睡眠了，所以这天去到办事的地方更显得过分疲倦的样子。

房子是一间写字间似的房子，暂时作×社的机关，这×社是×××指导之下成立的一个会社，是知识分子干一些工人文艺运动的一个团体。因为是不能公开的在现政府底下活动的团体，所以这房子挂上了一个什么绣货公司的招牌。来办公的固定有几个人，不过每天都不误时，而又不缺席的，只有年轻的望微最得人信任。这天他来的时候除了那打扫房子的人之外，还有一个矮的书记冯飞，冯飞住得比较远，常常都来迟，这天却只有他一人悠闲地坐着吸烟。望微进来不免稍稍有点惊诧：

“喂，早呀，老冯！”

“呒……”

在那稍扁的脸上，也映起一道稀有的光辉。所以望微又问他：

“什么事，你这样快乐？”

“没有什么……”

然而他却又想到他的奇遇了。他在一个月前认识了一个公共汽车上的女售票员，可是没有说话的机会。他每天都可以按时见着她一次，每次见面都加强了他对于她的尊敬，她是那么朴素，那么不带一点脂粉气，而又能干，脸色非常红润，一种从劳动和兴奋之中滋养出来的健康的颜色。他从她的形态上和言语中（因为她常常会为一点事同乘客争执而尽量发挥她的意见），他断定她不是一个没有受教育的女子，而是有着阶级意识的，对政治有着一种单纯的正确的了解的。他好多次都想和她谈话，因为他觉得同她很亲热了，可是他习惯上的胆怯，使他总失掉机会。这天他因为还有点别的事，早出来了一些时候，他正在低着头在汽车站上翻一张小报，忽然却听到一些声息，他转过头来时可不正是这女售票员站在他后面，很坦然地望着他笑吗？他有点局促，而她却向他说：

“喂，我想你今天出来得早了一点。”

他回答是：

“哎……对了……”

她接下去说：

“我今天真忙呢，还要代替一个女同事，一天都没有休息。她病了，却不能请假，夜晚我还得去替她买药煎。你先生是在哪里做事呢？”

“在公司里当职员。”

她望了他全身一下，摇着头笑说道：

“不像呢，你还只像一个学生。我辨别人是很准确的。”

他们又说了几句话，而车来了，她轻捷地跳了上去，和另外一个卖票的打了招呼之后，便接过那夹票的木板和帆布的铜板袋来。他下车的时候，也能极顺口地同她说“再会”，像在一个熟人前一样。

这时他又想到这事了。他是一个很少同女性接交的人，他不喜欢普通的一些学生小姐们，他对于这女售票员却是第一次注意。他在她的身上，起了许多推测，替她造了一段光明动人的历史。他没有注意刚刮了脸的望微。望微虽说倦得厉害，却更使人在他脸上看出有极喜的事将要到来。

这天他早退了一点，还缺席了一个会议，终究在轮船上接到了一个艳丽的女性，和几件行李一块儿装到家去。

2

一辆轿式汽车从黄浦滩驶进了宽广的平坦的爱多亚路，望微握着一只柔软的小手，他们微笑地默默互相望着，都不知先说什么好，都感到了幸福在心里。过了好久，她才说道：

“近来你的生活怎样？我看你瘦了好些。”

他摸了那新刮的脸颊一下，笑着答应：

“我想今天只会显得好些的。”他想起近来那容易生长的短髭，他又笑了，预备告诉她，但他没有说出，等她慢慢在他脸上去发现吧。他只握紧了她的手说：

“玛丽，你越发丰艳了！”

他举起那纤手放在嘴唇上。

她也将身子靠紧过来。

他幸福地叹着气，可怜地望着她，他说：

“唉，玛丽！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她非常使人动心地偏过脸来，于是渴望着合拢的一对唇儿紧紧地贴在一块了。都醉了似的，晕了似的，紧紧地，又无力地抱着，他们都忘记一切了。

车急骤地转了一个大弯，车身猛烈地震动了一下，于是他俩便清醒地分开了，他还慌张地去扶那摇摆得很凶的小箱子。他从前面那小块圆镜子里，看见车夫的一副忍俊不住的笑容，他有点生气，又有点难为情，却也只好向那镜子中的刁滑的笑脸笑一下。

到了他的住宅前，两人都高兴地跳下了车，他来回跑了四趟，从小小的后门边跑上那三层楼。箱子铺盖堆满了楼梯边，他在口袋里找钥匙开锁，他望着玛丽说道：

“这房子两人住，或者是小了一点，以后我们慢慢再搬吧。”

房子不大，放着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一个书架和一个衣柜。因为东西很少，却也不显得十分小，只是矮了一点，有点闷气，他因为在家的时候少，又多半是睡觉，所以不觉得，不过刚刚在辽阔的海面生活了两天的玛丽，却立刻感到了。但她不愿说，她称赞这房子还干净，称赞房主人爱干净。他分辩说：

“这都是二房东太太的成绩，她替我清理打扫，家具也是她的，茶水也问她要，我完全是贪图方便才住在这里的。对了，我去叫她拿点开水来吧。”

但是玛丽止住他，她看了腕上的表，快五点了，她问：

“你每天吃饭是怎么吃法？”

“没有一定，时间和地点都没有一定。你饿了吗？”

“饿得要死，还是早上吃了一碗稀饭，中午因为急得很，没有吃东西，我看我们还是想法先把肚皮弄饱了再说吧。”

“好。”于是他拿起那顶帽子就预备走。

她又问：

“到哪里去呢？你常在什么地方？”

那些小的，脏的，拥挤的饭馆，在他眼前闪了一下。他望着她那镶有贵重皮领的外国丝绒大衣，整洁的手套，玲珑放光的缎鞋，他笑起来了，说：

“那些地方你不能去的，玛丽，我近来很平民化呢。今天算我替你接风，我们到一个好的地方去，明天我们再想长久的办法吧！你说到什么地方去？”

玛丽望着他嫣然一笑，说：

“你请我吗？预备了多少钱？”

他计算着袋中剩下的，大约还有四块吧，省俭点，多半也够了。玛丽喜欢吃广东菜，于是他们雇了洋车到很远的地方去。

饭吃得非常好，非常慢，因为玛丽的心情很舒适，她一点也不吝惜她的美丽，常为了一些稍稍有点荡佚的媚态，弄得更迷人了。这时她脱了那件值一百二十块钱的大衣，只穿一件薄薄的葱绿色软缎的紧身旗袍，那些身体上动人的部分，都隐隐在衣服下面微微显了出来。她说了许多她想念他的可笑的情形，说她不能再离开他了，她解释她过去的失约，虽说他能够原谅她，然而她却得了加倍的惩罚。唉，她最近在北平的生活，是多么的苦痛，这苦痛她不愿让别人知道，以前连她自己也没有了解到，她说这苦痛只要他知道，他多给她一点爱情便算是偿还了。她说得非常动人，不免有点卖弄，他简直为她弄得有点痛苦了。一种身体上本能的迫压，使他恨不得一下便把她压倒，在那美的肉体上重得一次疯狂的麻醉，他无须用口来表白爱情。他几次说：

“我们快点吃吧！”

她的意见与他不一致，这酒馆的空气很能刺激她，红的灯映着他俩，他显得美了，他是个沉毅的男性；她自己呢，感觉得有点发烧，她相信这样她更使人动心，而且时时放点甜酒和浓茶到口中去，更加强了她的兴奋。她与她的爱人同坐在软沙发上，说一点使对方更心醉的话，忘记了一切，只慢慢互相撩拨着，撩拨着燃烧的心，这种难制的动心，她非常愿意延长，她不愿离开这境地，她怕回去，回去会把这种情绪冲断。那地方，冷清清的，而且还有许多琐碎事，不是她的行李还乱堆在房子当中吗？她只慢慢吃着酒。

望微却慢慢沉默下来，他为一种爱的欲望，却又不能达到所苦，他压制着自己，感觉全身都在发烧，红丝充满了他的眼睛，几乎放出火来。他只有默着，而且试着不听她的话，不受她的诱惑，因为那在他实在痛苦超过甜蜜。他更试着去想一点别的不关紧要的事，来缓和这难堪的情调。他默着，好像是在听她，其实他却将思想慢慢散开去，想到许多细小的事去了。

这是应该给他以原谅的，玛丽还不了解一个年轻男人常常在爱人前所忍受的难过。

酒馆里的大挂钟，当当打了七下，望微吓一跳，他想起这晚他非到不可的一个会议，时间是七点半，将近有二十个人要等着他，等这主席。他踌躇着对这美丽的人儿望着，不知怎样好。他非去不可了，立刻动身，还恐怕要迟到，但能够吗，他怎么好将玛丽一人丢在这酒馆。他非常焦急，有点发怒地叱着堂倌：

“快点拿饭来。”

玛丽不解地望着他，依然带点妩媚，她说：

“好，吃饭吧！”

匆忙把饭吃好，他站起身就走。这时玛丽还没穿好大衣，也有点生气，却没露出来，只随着他急走到街上。他们跳上两部洋车，便飞着向家里跑去。她有点说不出的懊恼，但是她原谅他，随着他回去了。

一到了家，他简直可怜地抱着玛丽吻着，将她横放在床上，他说，恳求地：

“我心爱的！一百个原谅我吧！我要离开你一会儿，我马上会转来的。等下回来后我再告诉你理由和详情吧，总之，你得了解我，我是太爱你的，我的事太多了，以后或者可以想法减少点，现在是真无法。好，你安睡吧，你的东西等我回来替你清理。好，闭着眼睛，不要恨我！我走了。”

玛丽被他弄糊涂了，失神地躺在床上望着他。

他转身便跳出了房门，只听见楼梯上咚咚地响。

他一离了玛丽，便忘记了玛丽，焦躁地在马路上跑着，他想起那些等着他的人，一定是比他还着急。

3

剩下这美丽活泼的年轻女人一人在那宽大的床上，她正有着一颗柔美的心，有许多浓厚的情趣，她老远地带来，她能慷慨给予这男人许多好处，许多温柔，只要这男人能好好地奉承她。她实在也需要这种体贴和不过分的鲁莽，才耐着奔波的劳苦从老远跑了来的。现在呢，她得了什么，她是被冷待了。他丢下她一人在这里。他去到别的地方，有什么事还会比与久别的爱人重逢还要紧？她怅惘地躺在床上好一会，十六支的电灯光映在天花板上，她想着望微，总不免要生气，他的这种举动微微损害了她的骄傲。她很想赌气一人将这些东西搬到旅馆去，不过她自己觉得，她太爱他了，她失去了许多过去的强悍，要常常委屈自己来原谅他。或许真的他有更紧要的事，或许他马上就会转来。她振起精神爬起来清理自己的东西。因为她觉得脸上有点不好过，她要洗脸。而且最要紧的是要换衣服了，这大衣在这样房中擦来擦去，太不适宜了。于是她打开了一只精致的皮箱，一些红红绿绿的小玩意都显了出来，她清检出来，一样一样放在他的书桌上，才发现他桌上是一无所有。她又取出一些扎得很好的纸包，这里面一些讲究东西都是她给他带来的，一条漂亮的领带，两条花绸小手帕，还有一些什么钮子之类的东西。她拿着这些东西，心中便又温和了下来。她想他等下见着这些东西时，一定多么快活，一定觉得她是多么可爱呵！她爱惜地将这些东西堆在桌子的一角。最后她又从箱子底下拖出一件薄的棉旗袍。黑绸面子的稍稍旧了一点。她面向着衣柜，将大衣脱了下来，从不明的光线中看见自己那美丽的身躯，微红的颜面，掩覆在浓厚的黑发之下，托在葱绿的高领上，真是又显得骄贵，又显得动人。她慢慢去解那单袍的钮子，一缕粉红衬衣的滚边钻了出来。她向自己半裸的肉体投射着爱慕和玩弄的眼光，欣赏那白的颈项和臂膀好一会，她才将那件棉袍罩上来。这袍子很长，衣边都覆在脚背上了，因此更将人显得颀长了。她真是美丽，真是宜人，不拘穿什么样色的衣服，都只有增加她的美的。她打开衣柜，里面几乎全是空的，一件衣服也没有，只剩几双袜子丢在角落里，几个衣架，孤零零地吊在那儿。她不免愣了一下，她疑心望微还有一个放东西的箱子，她把华美的衣服挂在可怜的衣柜里，便去找望微的箱子。箱子是有两个，躺在床底下，书架上堆满着他的书，她想他或者没有将衣服拿出来，都还塞在箱子里，她又想起望微太不修饰，常常将好衣服糟蹋，总是穿得怪破乱的。她又清检了一些别的，虽说有些要用的东西，都安置在方便取用的地方，只是房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几口箱子都大张着口摊在地上，满地都是包过东西的纸张。她非常疲乏，不能立刻清理干净，其实东西并不多，可是她失去了方法，她生气不愿看这垃圾堆的样子，又躺到床上去睡了。

时间真走得快，已经到十一点了，她因为忙着找她心爱的东西，又悠闲地欣赏自己，倒不觉得时间长，及至倦了躺在床上之后，又不能一下睡着，她感到寂寞起来。她悬悬想着望微，比在船上的焦急还难过，她到底不了解他，为什么还不回来，为什么将她一人丢在这冷清的屋子里如此之久。她不能不疑惑他了，她想他们的过去，那实在只有热烈和甜蜜的。

她很年轻，又美貌，自然在好久以前便为好多男人所注目了。她并不缺乏这方面的智慧，她了解这些，她都快乐地接受了。但她却什么人也不爱，她只爱她自己。她知道她是全凭她自己的青春赠给自己的荣耀。她要永远保持着这王位，她不愿自己让任何人攫去。她看过许多小说，也看过许多电影，她知道女人一同人结了婚，一生便算终结了。做一个柔顺的主妇，接着便做一个好母亲，爱她的丈夫，爱她的儿女，所谓的家庭温柔，便剥蚀去许多其余的幸福，而且一眨眼，头发白了，心也灰了，一任那健壮的丈夫在外面浪游，自己只打叠起婆婆的慈心，平静地等着做祖母……这有什么意义！她不需要。她很满足她现有的，一种自由的生活，家庭里能给她一点钱，虽说不能十分浪费，却是够用了。她有许多朋友，臣仆似的，都惟她的喜怒是从。她这么快乐地生活了好久，虽然旁人也许觉得她有了很丰富的经验，受了一些波折，其实她的心是一动也没有动过，只将容颜滋养得更美了，将态度更习成一种特有的典型了。她更惹人注目了，她如果依照她理想的生活是可能的，她不会很快便失去对于异性的吸引力，可是她在望微的热情之下被征服了。她改变了她一切观念，她本来很贱视男性的爱情，但望微的一举一动，都表示出他男性的不可侮的爱，而且她为这些举动而动心起来，她把持不住，但她不愿就屈服，她逃回了北平。北平有许多更爱她的人，她从前在那里生活得非常适意，这次她虽说还能如往常一样同人玩笑，可是她总不能忘去一个沉毅的，少言的影。这男性的特长给了她很深的印象，她实在希望能同他在一块。他给予她的，不是爱情，却是无止的对于生活的新的希望，是真真的，她还不曾了解过的生命。正在这时，她想望他的时候，他便像传奇中的多情之士，英雄般地追到北平来了。这更投中了她的嗜好，所以她竟慷慨地接受了他大胆的表示，并且她回报了他，他们就那么浪漫热情生活了一阵。那时她真快乐，她享有得真多，可是她是自由惯了的人，慢慢又觉得她的牺牲太大了。她怕，她怕生活会平凡，怕做母亲，而且怕没有朋友，究竟为一个男人而失去许多臣仆，是不值得的事。她是爱望微的，她愿保持着这好的印象，她愿暂时同他分离，他们可以做一对自由的情人，可以终身做一对亲昵的朋友，但她不愿做一对夫妇，像柔驯的鸽子似的，紧紧地抱在一团，所以她决心又逃走了。她回到家，住了一小段时候，她更觉得家庭之可厌。她更加增了离开望微的勇气。所以她竟失了约，仍然跑到那寒冷的北平去，她要留在那和平的古国生活两年，一直到她大学毕业。她住了一阵，先还好，可是不久便又想着望微了。望微的信越见减少，她便越见不安，她怕这热的人会离她跑去。最后，她决定牺牲一切，要来上海，她实在不能离开这男人。她骂自己愚蠢，她想起那过去一段的生活，唉！那才叫生活，这些算什么！于是她动身了，带着一颗热的心来投在她爱人怀里来了！这爱人是曾被她爱过，尊敬过，很合她理想的一个多情的爱人。

可是现在呢，他实在太抱歉了，他对待她如此的出于她的意料之外。她很生气，她又难过，她等到十二点，又等到一点，她才听见楼梯上有个颠着脚尖快跑上来的声响，她知道是望微的脚步，却忽然伤起心来，不觉让一滴眼泪悄悄落在黑棉袍袖子上了。

4

望微轻声地踅了进来，这时他把一切问题，一切棘手的事都丢在脑外了。他只打叠起一颗耐烦的心，预备在这女人前，多忍受一点她的爱情的磨折，多给予她一些温柔。他知道他今夜的行为，是难得她的谅解的，因为她还没有了解他近来的人生观的转变。不过以后他可以使她知道，她会同情他，鼓励他，而且与他一致。他轻声走到床前，俯头望了一下玛丽，玛丽没有做声，像睡着了似的。他于是坐在她身边，不敢惊动她。他望着房中的杂乱，正如他脑中的思绪一样，太多了，太乱了，他不能清理出来。他想着工作，又想着怎样和玛丽生活。他觉得能力不够，时间也不够，他想顶好是立刻能同玛丽说好，而玛丽也高兴，他们可以在一处工作，他们除了爱情还要时时讨论许多重要问题，那是世界经济问题，政治问题，怎样为劳苦群众求解放的问题。他们的意见不一致，要激烈地争辩，也许玛丽是对的，他们终于又和解了，他们还是一对爱人……他又俯首看玛丽，玛丽太美了，一种骄贵的美，她的肉体的每一部分，都证明她只宜于过一种快乐生活，都只宜于营养在好的食品中，呼吸在刚刚适合的空气中，她的每一动作，只能用在上等交际场合。不过他又想也许玛丽剥掉这些华美的服装，穿起粗布大衣，却更显出她的特质，她若能学得粗野点，反生出另一种说不出的美来，是可能的。他再看玛丽，玛丽显然便似乎改了样，一副他理想中的强倨的粗健的，稍稍带点男性，却还保持着她原来妩媚的美的形状，他只想吻下去，但他怕扰醒她便又停止了。他又去想，想了许多，都是些不能离开玛丽的幻想，唉，那些幸福的幻想，都还不是玛丽能够了解到的。

时间不知过去了好多，他倦极了伏在她身边，然而他的心却清醒极了，他看见他未来的生命的充实和光辉，他把握着他的幸福像一个舵夫把握着船舵似的。但他不能睡去，他疲倦过度了，脑胀痛得很。他还不断地想，他时时闻到从玛丽身上发散出来的香气，他还兴奋，还要在她的身上生起恣野的欲念来。

他睡得挨她太近，她可以听到他急跳的心；他的短促的呼吸，也微微嘘着她，使她发痒。她本来没有睡着，不过有点生他的气，不愿理他，这时实在有点忍不住了，便轻声转侧着，想离他远一点，他还以为她睡着了。

“醒了吗，玛丽？我等你好一会了。”

他的臂膀便伸了过来。

她摆脱了他，冷冷地细声地说：

“我并没有睡着过。”

他从声音里明白了一切。他怜悯地又去抱她，他恳求地不断地说：

“玛丽，你肯听我解释吗？你应该知道你误会我了，我是多么的可怜！你已经给我太多了，仅仅就这一次从北平跑来看我，纵是只做一点钟的逗留，也够我一生感恩不尽，所以你现在纵是给我许多痛苦，只要你有那么残忍，我都是该受的。可是，玛丽，你莫冤枉我，我受冤枉不要紧，你冤枉生气才真使我心痛无法呢。我知道你是生我的气，也许你还疑心我，但是你肯听我的解释吗？我实实在在是因为——”

“不，不必说下去，我不喜欢听解释，所谓解释当然只是些冠冕的话。我并不生你的气，你有你的自由，你可以任意支配你的时间，我只恨我自己太懦弱，我将爱情太看重了。”

“玛丽，我不希望我们糟踏我们的生活，我不愿意在开始的第一个幸福的晚上来拌嘴。我错了，但你终究会原谅我的，你真不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他又将手伸过去捧她。

她的气还没有平，但她不愿再说了，便让他捧着。

于是他起始用爱情的气息慢慢地将她吹软了转来，他不惮烦地重复着一些动人的句子，又在适宜的时候，做得顽皮一点，就是可爱一点，并不是他好虚伪，是他了解怎么才能将爱人更哄得爱他些，这是些不可少的技巧，然而却是诚实的技巧。果然，玛丽不久便忘去了适才的一些不快，她将头倚在他腕上，她只说：

“你回来得太迟了，我等得真心急，你常常都是这么迟回来吗？”

他答应常常都是这样，多半是有事，有些时候纵是早回来了，也仍然一样地不能睡。他说一人在房里真寂寞。

他的头俯着，时时来摸玛丽的发和脸。玛丽觉得他比以前瘦了好多，她把手抚在他颊上，她说道：

“你瘦了，望微！”

“现在可以慢慢好起来了，因为有你在这里。”

但是她却想到他是更忙迫更没有休息的时间了。

这时两人都忘了疲倦，不知说了许多话，一些好似小孩们才说的话，一些可笑的话，然而只有在爱里面的人才了解这话的意义。他们一直等到东方发白才抱着睡去，勉强地静静躺着养神。

因为他们都太相爱了，他还是热烈得很，她更温柔，所以他们很幸福很相安地又过了一小段时日。

5

照例每天他起身得要早一点，总是八点多钟吧。他稍稍整理一下房子，然后他看报，这里有许多消息都攒集到他脑中了。他要归纳一下这些关于世界经济的材料。他又要去搜罗中国革命进展的报告，和统治阶级日益崩溃的现象，来证明现在所决定的政治路线之有无错误。他还要在许多反动报纸上去找那些相反的言论，找出那些造谣的、欺骗的痕迹。他最喜欢看《字林西报》，因为那里的消息比中国各大报纸都准确，而又比一些小报更灵通迅速，有好些动人的消息，是在中国的这些报纸上找不出的。他们不隐瞒地用着大号字刊载着那骇人的新闻，他们也毫不掩饰地站在他们帝国主义的立场来讨论中国的革命，并且喊醒中国的军阀，告诉他们那另一势力的发展和强厚，并不是他们所认为的土匪之流，乌合之众……自然，望微并不喜欢他们的论调，他只要找那些使他兴奋的确实的新闻。他当然还看几份别的报，在这里找出那些演说，那些报告，那些关于国际的，中国的，建设的，革命的方针的决议，和那些工厂的消息。有时他还要写一点东西，起草一些什么计划大纲，工作大纲之类。这时，他的脑便又膨胀得几多大，许多思想，许多建议，都涌到脑中，他还得容纳，还得详细地想，还得一条一条归纳起来，有次序地写在纸上。因为这一类工作，他并不是很习惯的，在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多愁的书生呢。若是做什么诗，像这样差不多的东西，他倒会很容易很快地写出一些动人的，聪明的，缠绵的句子。

他匆忙将这日常的功课快做完的时候，那美丽的人儿醒了。她真娇慵得很，头发散在枕头上，她望见他不在她面前，于是她细声哼起来。望微知道该结束了，便将手中的一切都丢下，去到她的床边。两条雪藕也似的长臂压在绿被面上。从白的，粉红的绣花坎肩领口中露出一些细腻的胸肉。那在酣睡后所泛出的一层恬静的微红，将她的眉，眼，鼻，唇的轮角更显得分明了，那些阴影的地方也就更显著，他又为这美的形体着迷了。他有时会猛烈地吻她，有时又不敢吻她，只用一种虔敬的爱慕的眼来望她，她一定会又媚又怨地撒着娇说：“你又悄悄起去了。”

于是他来解释，有时是用言语，有时动作比言语还多。他还是这么始终倾心她，热爱她，她纵有时会稍稍不满意他不如以前用那么多时间滞留在她面前，也只好给他以原谅了。

她还要躺一会儿才肯起身，他便陪着她。这是温柔的享受呀！他们怎样都不计较什么，忘情地，不断地接着吻，不断地说一些梦话。她真天真得可爱！

睡得时间太久，她的头有点痛，于是她伸着懒腰，跳出被窝，她要起来。雪白的裸着的小脚，在软被上跳动着。他更忙起来，来回奔走，为她找一些必需的玲珑东西，什么袜带呀，丝裤呀，还有一些不知叫什么名字的属于女人的小玩意。她要梳洗，又要换衣，他当然都招呼得很体贴，很周到，她非常满意，满意这温柔的奴隶，然而也正是幸福的奴隶呀！

时间不早了，他们携着手到附近的小餐馆去吃饭。有时到广东馆，因为她喜欢吃广东菜；有时到小西餐馆，因为她喜欢那里比较清静。这时，他有点暗暗焦急，看见馆子里的壁钟，很快地在走着，他没有多时间好陪她了；每天离开她的那时候，实在是一个难处的时候。

他们吃了饭回来，他不免又忙起来，她知道又是分离的时候了，他那急急的神态，很使她不高兴，她便好久不做声。他只好又迟一点再动身，但这也决不是愉快的，他还是抱歉地在她冷冷的面孔上吻了一下便快快跑走了，到那每天必到的地方。

现在总是他迟到。他更显得匆忙动手去翻译那些稿件。另外还有几个在另外的桌边讨论一些事，他要听也不得空，只时时抬一下头去望他们。这时那矮矮的冯飞总显出一副喜笑的脸向着他。

“怎么，你近来怕是有点别的事，太忙了吧，我看你一天一天显得更劳累了。”

他随便“唔”了一声。他真是缺少时间去审察那一天一天发光了的有点扁的脸。

冯飞已经同那女售票员做了很好的朋友了。

赶快做完了这些，他又要跑到另外的地方去，没有一定的地点，有时要跑很远去开会，这需要时间，需要精神，又需要脑力。不知有多少问题都在这里，咬着一些人的心，意见总是不会一致的，于是要辩论，时间拖长了，到吃饭时才能结束，距离远了，不能赶回家，大半的时候不能陪玛丽吃晚饭。晚上大半也有事，他虽极力想减少，但都是不得已的事，他顶快要到十一点才能回家，这都使他心里不安。

偶尔他在晚饭的时候回到家了。这在玛丽是最愉快的时候。整个晚上她占有了他。在爱情上，她永远不会有满足的一刻。她拖着他在马路上跑，找一些没有到过的小餐馆，有时也到比较大一点的。吃完了饭，便又在那电灯辉煌，人影杂乱的街市上游行，因为时间还早，到夜场电影开映的时候还有一会。她常常逗留在一些陈设精致器具的玻璃柜前，用惊叹的声调指点着：

“唉，那才好呀！”

望微对于这些一点也不感到趣味，只好笑着敷衍。她有时会感到这应付的不满足，一定更翻着眼反问他：

“难道不好吗？唉，多么精致的东西！”

望微只好答应她：

“是的，太好了，有钱的人真会享受。只是总有一天，我们要将这些没收了来的……”

他只为要逗她快乐这样说着玩。可是她却生气了，她正色地回报他：

“只有你才那样想，我并不想占有这些东西！”

她撅着嘴，做出一一副不屑的神气离了这些玻璃柜，这时她生出另一种美来，宛如一个骄贵的皇后。他正好来赞美她几句，她慢慢便又会不介意地像个小孩天真地笑了。

时间还有多的时候，她又要跑到那些大商店去买水果。这里的水果自然好，可是贵，但她不是计较一点小数目的人，她毫不吝惜命令望微给钱。望微近来固然太穷，常常都要走好远才搭三等电车，不过这种时候大半都是用他的钱，他纵觉得消耗得多了一点，也只好不说话，一切服从她。

后来便走到那顶阔气的影戏馆，他们买了票，从雕饰得很讲究的扶梯上，和站有漂亮侍者的门边走到座位去。这时，她是很快乐了，不必定要电影开映，也不必定要影片合意。她花了好多钱，挥霍使她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她现在坐在上海仅有的高贵的娱乐场所，隔她不远坐了些爱装饰的外国太太，时时送来一些上品的香水气息。她比她们还美丽，她也不用贱价的化妆品。有些人在看她，也看望微。望微是很美的，一种男性的美，表示出男性的不可动摇的坚毅和不可侮的尊严，她爱他这点；但他却不漂亮，常常穿得很褴褛。不怕她每次说，他仍然弄不好；他几年来，一套新衣服都没有做过。现在因为更穷了，更没有这希望。她曾经要送他一件比较好的夹大衣，他拒绝了，他没有穿夹大衣的必要，也没时间去定衣裳。

影片开映了，无论影片怎样，她都是满意的，她不是来找那动人的情节的。她理想的总比这些更好。她更不需要在这里去找到美国人的思想或艺术，银幕上的一套，她都是熟悉的。她若要找什么思想和艺术，她说她可以去看书。她完全为的是享乐，她花了一块钱来看电影，有八毛是花在那软椅垫上，放亮的铜栏杆上，天鹅绒的幔帐上，和悦耳的音乐上。乡下人才是完全来看电影的。

望微呢，过去也曾迷恋过这些映画，在无聊的时候，他来看过，他要看的是那些浪漫的情节，那些奇突的悲喜剧，和那些美丽的袒着的半身。现在呢，他很忙，他无情趣来鉴赏这些，而且这些无意义的作品，管你是花费了几百万，几千万的本钱，在他都变成了无聊的东西，有时竟是可痛恨的东西，因为它太容易麻醉人，它给社会的影响，太坏了。这实在不是他，不是他们一类人所能过目的，这只是资本家和他们的太太小姐们的消遣品！然而他为了玛丽，爱他的人，他忍受了，想起他常常将她一人丢在家里，他只好在这些地方，为她的快乐，委屈自己算为补偿。

玩到夜深了，才回去，玛丽似乎还不够。但看到那疲倦得要死的望微，也只好将那未尽的意兴收束了，望微真是太乏了，眼睛很红，头脑又胀，一身骨头都在痛，到家后总是一倒上床便睡着了，这在玛丽是稍稍以为遗憾的。

6

生活像这样，也算很快乐，不过时间一拖久，就支持不来，望微太劳苦了，永远得不到足够的睡眠。而玛丽是太空闲了，寂寞使她烦闷，她常常向他说：

“我觉得过去太好了，怎么能得你又回到我这里来，永远属于我，但是我想，这只是女人的幻想罢了。唉，望微！我常常一想起我的弱点，女人的弱点，我就会恨起男人们来。”

望微知道他们中的不调协，玛丽若是一个乡下女人，工厂女工，中学学生，那他们会很相安的，因为那便只有一种思想，一种人生观，他可以领导她，而她听从他。可是玛丽是出身在比较有钱的人家，从没有受过一点困难的人，她的聪明更造成她的骄傲，她的学识却固定了她的处世态度，一种极端享乐的玩世思想。她信仰自己，她不屈服人。有时她会更倔强更顽固起来。望微看到这危机，像世界经济危机一样摆在眼前，但他爱玛丽，玛丽是毫无瑕疵的美丽，而且她确是聪明，又有手段，有胆量。她的缺点便是环境太好了，她只耽于一些幻想的美梦里，不愿接触实际，因为这些都太麻烦，都太劳人，在她看来是不美，太俗气了。她已经二十岁了，最要紧的是保留她的年轻，她不愿为一些事把她的青春抢走了。望微深深了解这些，常常在找挽救的方法，方法稍微笨了一点，她会知道，便嘲笑起来，她说：

“总之，望微！你又白费了，玛丽若要参加革命工作，很早便动手了的，你可以相信我是不缺少机会的。只是，现在，我不是不相信，我有点厌烦这些，你不必来宣传，而且你，我说在这里，以后看吧，你一定会牺牲的。唉，这是不值得的；因为，认真讲起来，你留着是很有作用的。”

她讲的没有错，她真有点厌烦这些，她从不同他谈讲他工作的事，不看他拿回来的书报。她整个的情趣都放在她自己身上，她看一些小报，那些关于女学生或者皇后的事，那些关于运动选手的事，还有那些电影明星，长三妓女的事。望微很不喜欢她这样，有时忍不住也说她几句：

“玛丽！这种趣味的享乐，我看也不高明吧！你从前似乎没有这种倾向”。

玛丽一定这样答应：

“只要你在家里，我可以不看这些，我实在太寂寞了，我需要消遣，而你的那些书，却不是消遣的。”

“那你同我一块儿在外面跑去，好不好，也只当好玩一样？”

玛丽撇着嘴笑了。

经过几次怂恿，玛丽有点动心了，实在她是太寂寞了。于是有一天望微同她到一个不重要的会上去。

吃过中饭，她便开始打扮，精意打扮，她料想到会的人，穿得一定都破烂得很，比望微还可怜，听说这些人都穷得很的。而她呢，她并不是去骄傲，或炫示，但她要他们惊诧，惊诧她的美丽。她要将那些革命者的头脑扰乱。她很高兴她的这些浪漫设想，这些设想的胜利实现。

在镜子中来回照着，看不出一点缺点，她认为满意了。她坐下等，等得非常心焦，直到三点钟的时候望微才气喘嘘嘘地跑回来邀她。她还想再照一次镜，想征得望微对于她的打扮的赞赏，也没有时间了。望微看她已穿着停当，只高兴地说：

“好极了，我还怕你没有预备。好，走吧，我是又迟到了。”

他忽略了她的衣饰，慌张地在前走着。

果然到迟了，已经在讨论某项工作进行的方略和步骤，因此他们对于这迟到者没有表示欢迎，大家只交换了一次眼光，便继续下去了。望微带着玛丽坐到桌的一角，一个小小的声音送过来：

“望微，好家伙！你总不按时到会，以后再这样，恐怕要受处罚了！”

没有人理她，只有一两个人的眼光，稍稍在她脸上掠了一下，这不是一个愉快的感觉。

她望这些人，大约有七八个吧，有两个穿着哔叽长袍，其余都穿着洋服，年纪都很轻，还有两个竟像小瘪三的样子，可是他们都有一种同样的特色，都显得非常兴奋，一股澎澎湃湃的生气，泛漾在脸上。她已意识到，只有她却缺少这生气。

她呢，她也常常兴奋过的，然而却是怎么样的一种兴奋呀！没有一丝一毫是对于生命的进取，而全是充满着淫荡，佚乐，一种肉欲的追求和享受，那固然在某一时，某一种地方显得动人和迷人，可是一到了这地方，是多么地显得无色和丑劣啊！她微微意识到这里，开始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痛快。

这时的望微，似乎全忘了她。他更显得沉静，发表的意见最多，又最简要；他不理会她，也不望她；她有几次去稍稍碰他肘子，表示她的不适，他没有觉到，却还将肘子让开些。于是她慢慢对他生起恨怨的心来。

越坐越无聊了，她没有心去听他们，那与她无关。不知为什么，她还憎恨起那些人了。她只想离开这里，又没有机会同望微说一句话。时间是五点，六点，天黑下来了。她看情形，还是没有休止的情形，她已坐得一身都不舒服，只想发一次脾气就好，最后她取了一副决然的神气，站了起来，望微才问道：

“你要什么？”

她傲慢地答道：

“我还有点事情，我要先走了。”

“好，我一会儿也就完事了。”

望微只稍稍站起了一下，递给她一只大红皮包，是她忘记拿的。

这时全体都望了她，目送着她，可是并不是爱慕的眼光。

她骄矜地，故意摆出贵妇人专有的一种步调，走出了大门。

会议毫无阻碍地继续下去，直到七点半才完事。望微拿起帽子预备走时，适才当主席的叔茵却向他说：

“晚上有事没有？”

他想了一下。

“没有。”

“我们一块吃饭去。”

叔茵这样说，还从口袋里拿出一块钱来看了一下。

他想到玛丽。于是回说他要回去。

“时间不够了，从这里到你家，至少要一个钟头，你怕那人儿还在等你吗？”

他有点犹豫。

叔茵又说道：

“你说你预备介绍入会的那位女士，便是今天的这位小姐吗？”

“是的，我想她很能工作，而且我希望她这样。”

叔茵把眉头皱了一下，放低了声音说：

“我想，望微！你要失败的！她是一个有成见的女性呢。”

望微黯然点了一下头，回答道：

“我最怕那痛苦的一刻的到来，因为那不是玛丽所能忍受的。现在我知道的，她已经太忍耐了。”

他决定还是回家吃饭去。他等了好一会，她都没回来，真是难堪的时日呀！他想起玛丽常常是这么等他，他越觉得她可怜，他预备等她回来，多多给她一点温柔。

7

到十二点的时候，望微倦得几乎睡着了，才听得那高跟皮鞋的咯咯一一咯咯的声音，从楼梯下一直响了上来。望微很不安地爬起来去迎她，在电灯光底下，他没有看出有一点不愉快的痕迹留在她脸上，她快乐地，高声叫着：

“你没有睡吗？真对不起，劳你久等了！”

她站到衣柜前，去审视自己发烧的颜面。

望微安心地问她：

“玛丽，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不必知道的，与你没有关系。你说，我几时盘问过你呢？”

“但是……”望微走到她面前，做出一副可怜的颜色，“唉，玛丽，你生我的气吗？”

“没有。”玛丽笑起来，而且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但是，玛丽，你必得告诉我的。”

玛丽只快乐地笑着，她看见那几缕悲苦的纹络，深深刻在他的脸上，她掩饰不住自己的胜利的欢容。她对他已起了一种复仇的残酷的心。她要磨折他，要他痛苦，因为他冷待了她，这不是一个热情的女子所能忍受的！

她永远不忘在会场的一刻，在那时候，可以说，她是不存在的，尤其是不存在望微的心中。她坐得挨他那么近，为什么好几个钟头他都不想到她，望也不望她一眼，明明知道她是不惯于那种生活的。而且她走的时候，他也不送她，不同她说几句话。这于一个骄傲的女性，未免有点虐待了。当时，玛丽走出会场的门，几乎要哭出来了。她恨望微，恨那些人，恨那所谓会议！她曾坐在那里几个钟头，听了许多，但是，没有一句话是可以使她佩服的！什么说成天那样坐坐，谈谈，便是革命工作，那真使她灰心，她并不是不革命，并不是不可以耐劳工作，不过她假如要干，她是不愿像这么坐坐就完事！

自然，这种思想还是基于她的虚荣，然而从此她对望微便失去了一种敬意。因为她看不起他的工作，完全是一种无理的，敌对的蔑视。而且他离开她，也成为一种不可忍的事实。从前，她容许过了，那是因为她爱他，不愿干涉他，尊重他的意思。现在呢，她明白了，她一定要把他抓回来，他应该除了她不能有第二种生命；如果他要强抗，她便要使他痛苦，为她给予他的许多没有酬答的爱情报仇。她决定了，她起始一人去游逛，预备先给他一点苦味尝尝，使他也不安地在家里等她。于是她一人跑到饭馆去吃饭。饭馆里尽拥挤着一对一对的年轻人，或是成群的，只有她一人孤零零的，许多人都用诧异的眼光望她，她心中也难过，她时时都还想到望微。但是，不久，忽地从对座送来一声惊异的快乐的呼声：

“呵，玛丽，是你！”

她抬起头去，一个身材适中，穿西服的女人跑了过来。她也欢喜得心跳了，她也叫起来：

“呀！茉兰！”

她们紧紧握着手，互相望着。好久，茉兰才诧异地问着：

“一个人吗？”

她有点惭愧，只好说本来还有一个女友，因为有事，先走了，现在只有她一人。

“唉，那太寂寞了，到我们那边去。”

玛丽想推辞，可是茉兰已经招呼那穿白衣的侍者了。玛丽只好随着她走到对座去，还有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茉兰替她一一介绍，玛丽看他们，都是些漂亮的，打扮得很人时的男女，可是她觉得都不如望微好看，望微是一点也不俗气的，但是她振作起来，因为那些人的眼睛都时时跟踪着她的。茉兰向她说，一半是奉承，一半是真的赞赏：

“唉，我们快一年没有见面了，可是，玛丽，你怎么更变得美起来了。”

大家都对她那身精心打扮的服装望了一眼，这是她今天花了好几个钟头的工夫，预备去博得一声赞美的。

她同茉兰过去是很好的朋友，现在又重新遇合了，还正当着寂寞的时候，她怎么能不高兴，所以她虽说不免时时都挂念着望微，然而她很快乐地吃了这顿晚饭。

茉兰愿意到她住的地方去看她，但她不想就回去，她请茉兰同去看影戏，茉兰也是好玩的人，自然便答应了。她还特意到一处离家较远的地方，好回来得更迟，让望微多等一会儿。

一切都正如她的意想，望微很苦地等着她，她无须审视，便知道是该她满意的时候了。虽说她后来为他逼不过，告诉了他她在什么地方，但她没有说出茉兰来。他还为她难过，说以后他愿意陪她玩，因为一人太寂寞，玛丽也太可怜了。不过玛丽不多说，仿佛这在她都是一样。她懒懒地伸了几个呵欠，她脱了长袍躺在床上，安心睡着了。

第二天，当然还是照旧的一天。望微不等到睡够就爬起来了，玛丽接着便也惊醒了。她一点也不迟延地跳了起来。她一点也不帮他的忙，一任他艰难地做着打扫的琐事。她只专心对着镜将自己打扮起来，望微几次问她：

“玛丽，为什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淡淡地答。

到十点半的时候，她穿着停当了，她问道：

“我们好不好去早点吃饭？”

“没有什么不好，去吧！”他心里有一丝不快，因为这天早上的功课，已被她耽误了。

两人同去吃了饭，互相说的话极少，像没有什么必须要说的。转来时，玛丽却向他嫣然一笑地说道：

“我看我们都不必回去了，你可以去工作，或许你还有更多的事。我呢，我要去看一个朋友，好久没有见面了的。”

她给了他一个“再见”的眼光，便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很快地跑去了。望微赶上去问她，她显出一副坚决的神气，怒声地说：

“为什么你要管我？”

望微想再问她，还想同她说几句话。可是她却很迅速地跳上一辆黄包车了。他只好怅怅地望着她的后影，然后无力地转回家来。家里乱糟糟的，一切都五次序，四处都是她换下的衣服和袜子，脸盆里也满装着脏水，脂粉的腻垢，浮漾在那上面。他本想趁着这余空的时间，再做点事，可是思想尽缠绕在玛丽身上。他不恨她，只为她难过，断定她所以要这样离开他，是因为她还在生他的气，她虽装得那么冷淡，其实她是非常痛苦的。他躺在床上，那还留有她的香气的床，他想着她的一切，想着她的前途，她是那样的聪明。他不愿他们有分手的一天，他要同她携手在一条路上走，他希望玛丽会随着时代而转变，她不能再游惰下去，而他也实在需要与她在一块生活。

8

从此玛丽不常在家了。她去找茉兰玩，还有许多别的旧识的女人。她离了他并不怎样寂寞，可是她还在爱他，隐微地常感着苦痛。望微也苦恼，他比她还看得清，他想，假如有一天，玛丽离了他而飞去，那在他自然是难堪，但在玛丽是更残酷，因为他太忙，他还可以更忙些，他的信仰依然存在，他的思想不会为一个女人的去留而改变，他虽说在当时会很难过，然而他一定会用别一种力，他的理性来克服这残留着的爱情的弱点。可是玛丽呢，是一个好幻想好佚乐的女性，环境害了她，她一定无力自拔，或许会为她的悲苦打倒。他想到她的一切，他完全为她，要把她拖转来。但是，太少机会了，玛丽每晚都回来太迟，有时他已经睡着了。白天玛丽则常常比他还早就爬了起来。她冷淡得很，他想说几句温存话，她用方法挡住了。他虽说有那么一番好心，但他不是时间富裕的人，他怎能将整个心思全放在这上面？直到有一晚，他刚刚展开被窝，预备睡的时候，玛丽回来了。玛丽似乎多吃了一点酒，脸红红的，他不觉地说道：

“玛丽，你自己照照吧，唉，你真美！”

这在从前，玛丽听了这赞美，一定非常快乐，一定报他以更娇媚的笑，可是现在她只冷冷地说：

“不要瞎说吧！”

她像一个自私者紧闭着嘴睡下了。望微虽然睡在她侧边，却得不到一点温柔，他想着过去他们的热情和欢爱，不免叹气了。

“为什么这样叹气？你扰乱我的瞌睡了！”玛丽这样说。

“我想起我们的过去……”

“过去，过去了！有什么想的！”

“那是甜蜜的时日呵！而现在，我不忍说，玛丽，你真使我痛苦得够了！”

玛丽却发起怒来，用着她罕有的粗暴得怕人的态度，大声地吼：

“我使你痛苦吗？笑话！是你在使我痛苦！你有什么痛苦？白天，你去‘工作’，你有许多同志！你有希望！你有目的！夜晚，你回到家来，你休息了，而且你有女人，你可以不得我的准许便同我接吻！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成天游混，我有的是无聊！是寂寞！是失去了爱情后的悔恨！然而我忍受着，陪着你，为你的疲倦后的消遣。我没有说一句抱怨的话。现在，哼，你颠倒叹气了，还来怨我……”

怒气噎住了她未完的话，她在一种可怕的痉挛中。

望微为一些无理的话也想发气，但看见这么一种神经病的状态，在这女人面前，他只好忍耐，只好说：

“唉，不要这样吧！不要这样吧！”

玛丽好久没做声，把被蒙着头睡。后来，望微听到有小小的抽咽，从被中传出。他忍不住用手去扳她，还怕要被拒绝。不过玛丽虽说没有理他，却也没有别种动作，她为眼泪打倒了。他轻轻把她抱住，柔声说：

“是我不好，我知道了，你原谅我吧，玛丽！我求你莫哭！你把我心爱的眼睛哭坏了！”

她不理他，只嚶嚶不住地啜泣。

他无法，除了耐心等待着，而且不断地悔过，责骂自己，发一些可笑的誓言。到最后，她还是不止地哭，他不免很难过，他们从认识起，从来都是很和洽的，现在破裂开始了，而玛丽却这么痛苦，他想起这些因果，觉得已是无法挽救的事实！唉，也许他们不能复和了，也许现在，玛丽便会离了他去。他止不住也滴着难过的泪，他已有好多年没有哭过了。

眼泪掉到玛丽的脸上，重重地打着她的心，她的心软了起来。她举手去摸他的脸，脸上湿湿的，而且那瘦的颊骨，使她更难过，她纵声地哭着。

他紧紧地抱了她，且将湿脸凑过去，压在她更湿的脸上，说：“玛丽！我爱你！”

玛丽又让他接吻，还抱着他，后来也说：

“我永远爱你的，望微！”

于是，那隔离着两人的东西消逝了，仇恨的心从玛丽那里跑走，她倒在他的怀里，细说她的苦痛。他便说他的希望。玛丽又觉得他很爱她，又觉得幸福。他也快乐了，因为他得了机会向她表白，而且这女人相信他，信仰他，他仿佛觉得那种想象已离实际不远了。他觉得女人总是这样，与其用理智说服她，毋宁用爱情去感化她。这种现象，并不是他所希望于女人的，并且还相反；不过玛丽是这样，他便也非常满意了，因为如此是证明了他爱她的。

两人便极温柔的，一种伤心后的柔情，互相紧紧搂着说了一夜，而且睡了一上午。

9

下午，他设法赶早跑回家来，玛丽还很疲倦没有起身，眼皮微微有点浮肿，脸放出一种净白的光，显得稍稍有点衰弱，却更可爱可怜了。他去握她的手，手一点也没有力。她只问：

“怎么就回来了？”

他笑着答：

“当然是怠工了！”

她很快乐，但是却说道：

“以后不要这样，我并不希望。”

有好几天，望微都回来得比较早，夜晚也不出去。他对人说他有点病，这可以取得相信的，因为他比前两个月憔悴得多了，而且过去的劳瘁也可以证明他不至于故意推托。真真实实他实在需要一个暂时的休息。不过他心里始终感到不安，因为他只陪着一个女人在家里坐。

玛丽不再出外乱跑，常等着他，他不在家的时候，她也为他稍稍清理一下房子。她想搬一个家。要稍稍比这个好一点的，她要设法弄一两副精致点的家具。望微也同意了，他并不希望她要像他一样吃苦。天气温暖起来了，她要预备一点人时的单衣，穿得好一点才有兴致在外面玩，春天人要不玩真使人难过。再呢，她还要读几本小说，是望微特意买回来的，都是些苏联的作品。望微想用这些作品给她一点影响，希望她慢慢将思想和趣味变过来。她也知道望微的这一番苦心，可是仍然当着消遣读，她说里面的情节很新鲜。望微还要讨论一点别的，她便说许多那文字上的美，望微也没有法，只好抱着原来的主张：“慢慢来吧！”

这样平和过了一阵，时候已到了四月，因为望微同总工会有关系，工作加紧，望微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整天在外面，只有睡觉在家里。开始的时候，玛丽忍耐了。过了几天，她便又忿忿起来。她邀他出去玩，他拒绝了，她留他在家里稍微多一点儿，他竟显出一副不耐的样儿，她问他搬家的事，他摇着头。玛丽有几次吓他，她说：

“望微！总有一天，你回来时会找不到我的，假使你还是这么整天不在家。你以为我是一个好老婆吗？你以为同女人讲爱情是不要一点时间的吗？望微！怎么样，现在我非要你在家不可。否则……”

望微没有办法，摇着头，不得不说：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玛丽！我希望你是一个有理性的人！你思索一下吧，现在我实在不能再等了，我马上要出去。你应该了解我，原谅我，而且不要再这么下去了。只要你愿意，说一句话，我立刻可以替你找到很适宜的工作，现在实在是需要工作人员的时候。”

玛丽生气地倒在床上，望微却趁着这时跑走了。这更使她伤心！无须分辩，望微太将工作看重了，而爱情却不值什么！她怎么能同不爱她的人同住下去！

她又想望微说的，“只要你愿意，说一句话，我立刻可以替你找到很适宜的工作……”哈，什么是于她适宜的工作呢？她想起那会议的一幕，多么无聊的时间呵！她不能参加到那集团中去的，她深深了解她自己。那里没有虚荣和赞美，只是呆笨，那不能引起她的兴趣。是的，她没有理性，一切全凭感情，她不否认，她生来便是如此，现在他既没有感情的冲动，她不必要为着望微的希望去勉强委屈自己。何况，她断定，无论她怎样，纵是离了他，他也不会怎样的，因为照实际看来，他无需乎她了。

不愉快的时日，又在磨折着她，她觉得自己几乎老了许多。她实在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尤其是当她发现他并没什么苦痛的时候。她不再向他多说了，她知道那都无用！他也同她说得极少，因为缺少时间，他知道她缺少兴趣，若是他说一点他工作方面的话。现在房子显得凄惨了，不过这凄惨的空气，只包围着玛丽一人，因为他难得在家。他虽说更兴奋，但玛丽却对于这兴奋起着很浓厚的反感。玛丽也看清了他们的不调协处，而且也想不出补救的方法。她若不能将自己抹杀，变成他一般的头脑，她便应设法将他拖回来，转到她身边，像过去曾有过的一样。但是，她能吗？她不敢相信，因此她更痛苦了！他原来不是这样的，而她只离开他没有好久，他便全变了，变得这样厉害。是什么东西有这样的魔力，这不是她猜想得到的。这只使她害怕。她不能随着他变，她的环境与个性都太不同了。

10

时间无限地逝去，苦痛越积压起来。玛丽到了无可忍耐的时候，不得不采取最后的手段，也是无可奈何的手段。一天晚上当望微回家时，发现房里有点异样，他没有想到玛丽真的便这么走了；直到他去睡的时候，看见床上空空的，只剩下他的旧的脏棉絮。而玛丽的软绸薄被，却不见了，他才开始诧异起来。他打开衣柜，那些耀目的华衣不见了，只剩几个衣架和他的一件旧大衣。她的箱子不见了，那些精致的化妆的玩意，也从抽屉里跑走了。他才明白他最担心的一日到来了。他出神地望着这空空的房子，想不出办法来。上海这么大，他到什么地方去找她，何况，他知道纵是他能把她找回来，他到底能怎样对付她，就是说他可能成天陪她玩？他尽着说：

“唉，这太快了！”

他想他们的相见，他们甜蜜的生活，他们的分离，以及她的来沪……他难过。他更替她难过。是他毁了她！他若不爱她，不追她，她便仍在快乐中过一种无忧的处女生活，而现在呢，他没有将她改变过来，只给了她许多苦痛的记忆。她不会再快乐的，除非她能再得到更纯洁，更热烈的爱情，只有爱情能救她，一种至高的爱情，不是像望微的。他太薄待她了，他知道，他对她无限抱歉，但是他不能，永远都不能给她以安慰了。

他无限惆怅地躺在床上，默念着那可爱的名字：

“玛丽，玛丽……”

第二天早晨，他倦得厉害，还和衣睡在床上，眼睛大睁着，却爬不起来。他听到房东老太太在叩他的门，他大声喊：

“进来！”

那白发老太婆进来了，面上带着一丝永远不去的微笑，是和祥的容貌，她说：

“先生！对不起，我忘了，昨天小姐走的时候有一封信，说等你回来后交给你，可是我等了好久，你回来得太迟了！”她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

他急急抢过来。

“小姐说，家里有电报来，她家里有人害病。小姐说，事情都写在这信上，你一看便会明白。是不是她家里有人病了呢？唉！小姐还给了我两块钱，谢谢她，她人真好。”

他打开信，老太婆还站在床头，他只好说：

“对了！她家里有事。你下去吧。”

老妇人才慢步走了出去。

信很简单：

望微：我走了，我知道这不会出于你的意外，然而我得告诉你。现在我将住在一个朋友家里，等你的回信，若是你还爱我的话，则希望你的答复能使我满意。否则，我们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使我有不得不走的动机，是你爱情的不忠实，和你的工作；假如你不能在这方面彻底地给我以充分的解释和善后的方法。则你不必答复我，因为那不是解决，你应该知道我的个性，而且知道使我们分离的究竟是哪一点！总之，说明白一点，便是：望微，如果望微不是玛丽的，则玛丽宁肯一人吃苦！

玛丽留字

再，通信地方：总邮局信箱一七八二号。

望微看了信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不能否认这女人在他还有许多诱惑，想起躺在她手膀时，是多么地使人忘忧呵！

下午，他抽空到邮局跑了一趟，但邮局绝对守秘密，他探听不到一点消息。到了晚上，他还是决意回她一封信，无论能不能使她满意。她再回来了，他当感激她，她若不转来，他自然很难过，不过他却不能担负这分离的责任，这一切都不能怪他的。他一边擦着疲倦的眼，一边又看了玛丽的信，他在一张白纸上写着：

唉！玛丽，你可以想象得出，这时间所给我的是多么残酷呵！这房子，你留下了许多回忆给我的，是只显得像坟墓一样的荒墟。我挣着痛得要晕倒下去的头，和扎扎生酸的眼，来尝试这痛心的工作，依你的命令来为你写这封信。我不必多作表白，玛丽终有一天会知道，她的望微到底是否对于爱情尽了忠实的责任没有。玛丽当然知道，她爱的人是不至于有过一丝一毫的欺骗的。我相信这不是夸张，玛丽是能原谅到这一层的，然而事实却逼走了玛丽。玛丽不满意望微的行为，就是说望微已不能使玛丽欢喜了。这不是出于你的希望，这深深使你痛苦。但是这自然也不是我的愿意，我不能独负这罪咎。而且我也很痛苦过，或者还在你开始痛苦之前。我还设法，解除这可怕的时日的到来，你是聪明的，你当早就了解我这苦心，但那一切只是我的幻想，你对于你旧有的人生观念，丝毫不可变更，你是那样自负的一种天性！我不好再多说到这方面。现在这隙缝已成鸿沟，你竟决绝地去了，我不忍有一句话怨你对无辜的望微太残忍了，因为我知道玛丽是更陷在一种无救的悲苦中。因为玛丽对于望微最后的希望，他不能给她满意的答复。是的，只要你转来，我可以说我将放弃我的一切而只陪伴着你，同你度着无忧的时日，然而实际，我不愿骗你（我从没有扯过谎，你当知道），纵使我设法解除了我现在的工作，但望微的信仰是永远不会磨灭的，他恐怕永远都不是一个可爱的人，在玛丽看来。

最后，我不愿多说了，一切都在你的洞鉴之中，我怎么好像一个天真的小孩，痛喊着要他的玛丽呢？现在一切都听命于你，等你最后的裁决！

待罪的望微

信去了好几天，他不安地等着，焦急地盼望着，可是没有回信来，他四处打听，得不到一点音息。他的答复显然使玛丽下了最后的决心，她宁肯吃更多的苦，而不愿再转来了。从此他们隔绝了，谁也想不出方法能挽回这可悲的结局。

11

一切生活，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恢复到玛丽没有来的时候一样。他忙，更忙，在忙的当儿，玛丽的影由浓而淡，竟至有时完全消逝了；不过一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却不免要想起她来。他不放心她，不能放心，她的生活，真不是他能揣想得出的，知道是怎么样一种茹苦的心呵！他曾四处打探，希望得到一点可以安慰自己的消息，可是失败了。自从玛丽走后，关于她的一切便也随着消去了。他惟有一颗不安的心，常常还系在那缥缈的人上。

这月末的一天，大约是玛丽走后第三个星期开始的时候，他被派到一个热闹地方去演讲。他到那地方的时候，只见满马路都散布着他们自己的群众，街道旁边，商店门口，电车站的月台上，还有来来去去不断走着的人，全是学生和工人，高大的印度巡捕，在严肃的空气中，十分紧张，恍如无事地来回走着。因为预定的时间还没有到，他便也放慢脚步在马路旁走着，一边心里审度今天的情形。他微微有点兴奋，压抑不住地，仿佛看到那将起的汹涌的波涛，排山倒海地倾来。他又仿佛看到那爆炸的火山，烈焰腾腾烧毁这都市。这是可能的，立刻便要发生，这么多的人在预备着！而他呢，他要推动这大的风暴和火炬！一些认识的人也在这里，他们也在心中燃烧起来，那镇静总掩不住那兴奋，都为一种预感而快乐，脸都不免有点红起来了。这时从他对面冲过一对人影，他举目去看，是那书记冯飞，他特别显得高兴，圆脸上堆满了得意的笑容。他左手紧挽着一个精神颇好，身体颇好的女性，便是那售票员。他一看见望微，笑着跑拢来，像有许多话要说的神气，望微给他使了个眼色，稍稍向他一点头便走过去了。不过那冯飞的欢容，却还留在他心上。同时，玛丽的影子，很快在他心上跳了一下，唉！那是他曾有过的幻想呵，于今却实现在冯飞的身上！那女性，完全像一个革命的女陸呢。但是时间快到了，他不能尽想这事。他走到一个学校的外面，这里的人更多了，许多熟识的都聚集在这儿。他们都等着第一个号令。时间一分一分地度着，九点整的时候，马路那边，蓦地噼噼啪啪响起巨大的爆竹声，只听见各种口号如雷般响着。在他耳边一个惊人的喊声嘶叫着：

“打进去！我们先占住会场！打呀！”

他用力往学校里挤，同时被一种巨大的力拥着，他们打进去了。立刻一个大的宣讲堂便排满着人头了，嘈杂的人声占领了空间。他和另外两个人还在里面挤，要挤到讲台上去，那喊声又叫着：

“安静一点！现在开会了！主席团！”

群众立刻安静下来，他挤到台边，台上站了好些人，一个声音向他送来；

“望微同志！你先来！”

他一下便跳了上去，站在主席位置上，一阵欢呼和拍掌声潮涌起来。他大声喊着，用着手势，才又使群众慢慢安静下来。他从容严肃地大声说：

“今天我们来这里开会，第一，应该明了这会的意义和使命！这是……”

学校门前连续响了两声枪声，拥进许多巡捕来，群众的阵线，开始动摇和纷乱，有许多叫“打”的声音，一些激昂的，抖颤的音波在空中响着。还有一些逃避铁棍和子弹的，慌张地四处窜走，扰乱了会场。望微看着这剧变，极力想镇定下来，但拥进来的巡捕越多了，群众更慌乱起来。旁边的一个人向他小声说道：

“情形不好，我们到人丛中去。”

他随着跳下来，可是从人丛中伸出一只大手，扑向他来，紧紧抓着他臂膀，一个高大的身体挤到他面前，只听那人骂道：

“你这赤佬，老子跟你半天了，看你跑到哪里去？哼，要捣乱，到巡捕房去捣吧。”

他的手臂被扭得痛得厉害，但他望着那暗探的脸，觉得不必说什么，仍然向群众那方喊道：

“我们要赶紧预备××的总示威！打倒帝国主义！”

拳头打在他脸上，他气噎住了，他被拖着在马路上跑。有许多群众在马路上散着。他看见他们激昂的脸，他们用安慰的又是鼓舞的眼光来望他。他还听到一些断续的口号。还有一些地方，群众在和巡捕鏖战。他被拖到一辆大的黑的铁车旁，他被推到上面，那挤满了被捕的战士。他从铁车的铁丝网里望出来。他忽然看见大百货商店门口出现了一个娇艳的女性。唉，那是玛丽！她还是那样耀目，那样娉婷，恍如皇后。她还显得那么欢乐。然而却不轻浮的容仪。她显然是买了东西出来，因为她手里拿了许多包包，而且，的的确确，正有一个漂亮青年在揽着她。他惊惶地望着，他心想：

“好的，她又幸福了，她终究是她那一类人物，我不必再为她担心了！好的，玛丽！”

这时车里乱了起来，因为又被丢进了两个人，几乎全压在他身上，只听见许多声音骂着：

“他妈的，要走就走呀，还等什么？”

一下，车开动了。人群摔了一下，但立即都又爬了起来，而且齐声减着口号：

“打倒……”

“川川。”

作于1930年10月连载于1930年11—12月《小说月报》

第5章　田家冲

1

太阳刚刚走下对门的山，天为彩霞染着，对门山上的树丛，都变成深暗色了，浓重地，分明地刻画在那透明的，绯红的天上。么妹，她今年刚刚十四岁，站在禾场上的一株桃树下，脸映得微红，和花辦差不多。她望着快要消逝去的景色，她的心永远是，时时为快乐胀得饱饱的。这时她却为一声焦急的叹息骇着了，她急速地转过脸来，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麻利妇人站在离她不远的一株杨柳树下，柔嫩的柳条不时拂着她的肩。么妹不安地问道：

“妈！你又叹息了！为什么呢？”

妈随便地望了她一眼，仍然将眼睛望着远处，像自语地说：

“我担心呢。”

么妹看到妈望着的地方，在稍远的田坎上，两个人影慢慢地走远去了，后面那个较高，较壮实的，她认得出是她爹。田坎只一线，非常窄，但纵横非常多而且美，近处的水田，大块地睡着，映着微紫的颜色。于是她问：

“那前面走着是谁呢？他穿得有长的棉袍。”

“是大老爷家里的高升，没有事他是不会来的。我很怕，这是下种的时候呵！”

么妹不很相信她妈的忧虑，还是抱着愉快的心情去望那些美的田坎。这些美的田坎，都是她爹和她哥哥们的匠心完成的。她望着爹和高升慢慢走下冲下面去了。她想起高升的样子，斯文得像个少老爷，一双白瘦的手，他的无光的眼睛，常常很讨厌地望人，她不觉对她妈说：

“高升这人一点不惹人喜欢，可是你们总爱恭维他，爹一定又请他喝酒去了，姊姊告诉我过，说他是大老爷的当差，底下人，比我们还不如！”

“但是，你不懂，大老爷喜欢他，听他的话，他要害我们是很容易的，不过他人还好，肯受恭维，不像三喜，你姊姊好说别人坏话，你怎好拿来讲呢？”

“她并不好说人坏话，我觉得她只有点不喜欢大老爷家里的人罢了。”

时候更晚了，凉风阵阵吹来，妈转身走回屋去，而且叫道：

“么妹！到屋里去吧，外边很冷了。去看姊姊的饭怎样了，你应该帮她才是。”

么妹向左边厨房跳着跑去。她觉得自己饿了。小哥在厨房外小板凳上洗脚，一手拦着跑过来的么妹，吆喝着：

“哪里去？”

她挣着：“不要你管。我看饭。”

“饭摆好在堂屋上了，只等爹回来。”姊姊从厨房高声说。

“爹不回来吃饭了。”她退回身朝堂屋跑，“呵！姊姊！快些！不要等小哥。”

“这鬼丫头！又不穿罩衫。”他望着她的绿布棉袄喊。他急速地提起那强壮的腿，拿一块蓝布去擦它。一盏小美孚灯在饭桌上摆着。奶奶坐在灯边，灯光映着奶奶的白发。妈在大声告诉奶奶，说高升来过。奶奶叽里咕噜着：

“高升这痨病小鬼头，我真看不上眼……老太爷当日几多好……假如又来麻烦，明天老大背我进城去，我会同老太太讲理。老大不肯背，我便走起去，路我还认得……我快有十五年没进城了。”

大哥笑着说：

“好，明天我就背奶奶进城，我们看他妈的半天戏吧，毛机匠昨天从城里来，说这一阵多热闹，一天好多班子唱戏，他娘的说是女学生们也唱呢，还脱光了衣服，他娘的冻死她们！”

“就不准你同毛机匠在一块，这家伙常进城去，丢了田不种，布不织，一定不是好家伙。毛老三却是好人，老老实实，本本份份，你怎么又不同他相交呢。”

“他昨天还来我们这冲里，我们只在冲口边说了一阵话，你说他老实，哼，不呢，他才有道理，以后，看吧，有讲究呢。他机匠哥哥哪里比得上他，机匠只有一副空机子呢。”

么妹想起机匠家里的一副大的黑的织布机。

奶奶问妈妈道：“老大是什么年生的，呵，属猴，今年二十二岁了呢，唉，应该讨个媳妇才是。”

“媳妇我不要的，我养不活。我们家里来不得吃闲饭的人了。”

小哥进来嚷道：“有什么要紧，把么妹嫁了，两相抵便成了。”

么妹扑过去，要打他，他跳到桌子那边，得意地嚷着：

“偏偏要嫁了你！偏偏要嫁了你！不嫁姊姊。”

姊姊正在这时捧了一碗粥进来，她挡住了么妹，她问道：

“老二！你说什么？”

小哥安静地无力地答道：

“我说么妹。”

“他也说你。”

“不要理他，他不敢。”姊姊把粥放到桌子上，大家便开始晚餐了。姊姊是一个使一家人都害怕的人，可是都爱她，因为她爱一家人，她比什么人都勤劳，为一家老老小小甘心地操劳着。

晚饭很简单，只有两样菜，一碗绿的是油菜，一碗黑的是萝卜腌菜，可是都好吃。饭香得很，大家吃得香甜，尤其是大哥，那么可怕地将饭塞进肚皮去。姊姊吃得最少，只三小碗。奶奶牙齿不好了，爱喝粥，这是么妹她们一家人都不肯吃的，因为硬饭才能饱肚。

饭还没吃完，爹便悄然走回来了。他坐到桌子边，喊小哥替他盛了一大碗饭。妈特别担心地问：

“有什么事吗？怎么你没有在外边吃晚饭？”

“高升还要赶夜路，他想明早便能到家。”

“有什么事吗？这样急。”

爹的绛色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线不安的神色。他说道：

“说是明天要送三小姐下乡来住几天。是老爷吩咐的。”

一家人都为这消息诧住了。这不是常有的事。妈想了一会说道：

“一定城里又要打仗了。”

么妹想起好多年前的事，那时她还小，三小姐曾和两个姊姊一个嫂嫂来躲兵，她是多么体面，多么温柔的一个姑娘。她同姊姊几多要好，又几多喜欢她，全乡的人，只要看见过她的人，都称赞着她的呵！她有一个好看的，可爱的面孔，和一条人人都羡慕的发辫。她悄悄去碰姊姊的肘子，悄悄地说：

“打仗并不坏呢。”

姊姊也露出快乐的颜色问着：

“明天一定来吗？”

“我没有听见毛机匠说又打仗呢。”大哥仿佛心里也在笑。

“仗已经打过了。”爹不说下去，添了第二碗饭。

“三小姐，快二十岁了吧。她一定长得更好看了，怎么赵家还不接过去，她一个人来住吗？”妈奇怪地问。

“一个人，可是，担子可重呢。老爷再三地要高升嘱咐我。唉，我真不懂得，这小姐是……”爹的脸色阴沉了。

“是什么呢？”人人都想听的答话。

“以后再说吧。”爹望着妈说，“唯愿不要在我们家里出岔子。老大，老二，不准向外人说起什么。懂得吗？记住！”

2

么妹跟着姊姊走到池塘边，在一块大的石头上蹲下来，几个鸭子轻轻地游到那边去了。太阳晒在树顶上，从微微皱着的水里看见蓝色的天，天上又飞着淡淡的白云。姊姊从篮子里拿出许多要洗的衣服，么妹望着她将水里的天空搅乱。今天她不做自己的事，随着姊姊跑了半天了。她觉得她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姊姊太忙，没有时间听。现在她觉得时机到了，她便望着姊姊的脸说：

“我实在快乐，是不是今夜我们家里多了一个人？”

俯着的姊姊，微微动了一下：“我也非常高兴，恐怕她不认得我们了。”

“我想不会不认得，你并没有变样，好些人都说你比从前好看了。说不定她忘记了我，她从前原来只是你的朋友。”

“什么朋友，不要说了，也许她不再理我们了，她是小姐，以前我们是小孩，胡闹，不过现在我也不想同一个小姐做朋友。”

么妹不懂姊姊的话，她望着岸上的桃花，继续地说：

“我记得她白得很，又嫩，别人一赞她，她的脸就红了。大家都说这更好看。”

“是的，她很白嫩，城里的小姐们都是那样的。”

“可是你很好看。”么妹望着姊姊的为太阳晒成微赤又微赭的整齐的面孔和两条圆的壮健的手臂。姊姊有很大的眼睛，有严肃的神采。姊姊听了么妹的赞美，只微笑地说：

“不要说蠢话了。”

木杵不住地敲着石上的衣服，两人暂时沉默着，远处隐隐传来继续的歌声：

……二月菜花香又黄

姐儿偷偷去看郎……

“唉，这是大哥的声音呢。”么妹跳到堤岸上四处望，右手放在额头上，四处都露出嫩绿的新叶，在一些苍绿的树丛中。她不知为什么高兴起来，她大声说：

“他在冲子外边呢，他这么大声唱，他一定疯了。我去找他。”

她朝外边跳着跑去，在一条小路上，一边傍着低低的山，一边临着大块的田，山上的新草都在抽芽了。一根有刺的枝条，伸到路上来，绊住了她。她顺身坐在山坡边，弄着好些蔓延带刺的东西，不觉地唱道：

蔷薇花，

朵朵红，

么妹爱你……

“么妹来呵？”妈在禾场上喊起来了。

她又跳着转去，她是从来很少规规矩矩走路的。

“到厢房去，拿一块腊肉，洗干净，要姊姊煨上。”妈坐在矮凳上在补爹的旧夹衣。

她心里几乎笑出声来了，因为她又想起今晚将要来的客。这客是那么美好，许多人都常常在口里赞扬着的。“唉，到底她好看到什么样子？大约是奶奶讲的故事中的田螺精吧，也许就像个狐狸精。她一定会迷人，她的头发一定更黑更光，那发辫……唉！”她捉着自己的短辫，难过地摸着。

“一个仙女似的小姐，她会吃这个吗？”她站在一张凳上去取刀限又黑又脏的肉。“这一定是蠢事。”她跳下来，她又想：“不知道她穿什么衣服，我记得她从前是穿绣花鞋的。”

么妹引起了许多幻想，这些幻想又紧紧贴着她日常生活和一些不伦不类的神怪故事上，她给她幻想中的主人，涂上了一层奇怪的颜色，她自己觉得非常满意。姊姊更忙了，她要整理一间房间，为这来客预备的房。么妹知道她住在她们一块，她更高兴了。夜间常常咳嗽的奶奶便移到哥哥们房里去了。不过姊姊说不一定，也许三小姐不愿意她们作伴，那么她们便也移到哥哥们房里去，或者到厢房去，睡在那些腌菜腌肉旁边。

等人等了一整天，天黑下来了。么妹一人朝着冲口走去，想着家里的晚饭，想着爹的隐隐的忧愁，想着她幻想中的主人公。远近都没有一点声音。树影在暮色中慢慢模糊下去。她还是抱着微微有点焦躁和惆怅的心朝离家的路上走去。家里射出黄色的灯光，好远都还看得见。她不时转身去望，仿佛看见奶奶仍旧坐在灯旁边，爹在吸旱烟，妈在纳鞋底，也许在折衣裳……她又望前面，才知道她已走到田边的小屋子后边了。她跳过一个缺口，小小的水声在她脚底下流，她站在那株大榆树底下，这树遮着土地屋，遮着一丛金银花和胭脂花，遮着这小块的地，和一角田，现在又把她盖着了。围着这树和土地的，是大大小小很好看的田，有些田放了水，静静地流着，有些刚刚耕过，翻着，排着湿润的土块。么妹瞪着眼睛四处望，她心想：

“为什么还不来呢？”

忽然她看见土地屋前一个黑影动了一下，她骇得几乎叫出来，跑了几步，便又立住大声喝道：“是哪个？坐在那里的！”

那黑影又动了一下，才说道：“是我，不要怕，老么！是我呵！”

“呀！”她的心由紧张的急跳里松了下来，她笑着跑拢去：“呀！是你呀！几乎把我骇死了！”她紧紧地挤到她哥哥的身边。

大哥没有说话，只抱着她的腰。她觉得她的心还有点跳，她悄悄望了背后一下，悄悄地说道：

“我以为土地公公出来了呢。”

“嘿，”大哥把手又搂紧了一点，“以后不准你乱跑了，你胆子太小。常常要妈替你收吓叫魂。”

于是她想起曾经有过的，她的妈和姊姊因为她发烧，说梦话，急得无法，两人在夜里打着灯笼，拿着她的衣服，到外边去，到她曾玩过的一些地方，去喊她的名字，还一路喊了转来。她听见这喊声从远到近，总是妈的惨惨的声音起头：“么妹回来了！么妹回来没有？”姊姊就庄重地答：“么妹回来了！”于是两人又喊着：“么妹回来……”这样闹过后，第二天她竟好了。她想来觉得好笑，她问道：

“为什么妈喜欢那样？”

“因为妈相信你吓掉了什么。妈是顶喜欢老么的。”她想起自己是一家人最喜欢的，便更挤紧着那少年男人身边，望着他的脸，向他表示亲热，她抓他的手，凑拢去问道：

“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她觉得他的手松了，她又说：

“我要你回答！”

哥哥的眼睛望在很远的地方吧，他答道：

“没有什么，我觉得坐在这里很舒服。你回去，你跑来作什么？”

“不，我不回去，你不走，我也不走。”她也把眼睛望到远处，远处成一片黑色了。她自语般说：“我是来接三小姐的。爹讲她今晚一定来”。

静寂开始了，哥不再同她说什么，动也不动地坐着，她觉得有点惆怅，仿佛为她哥哥很难过。她不懂什么，但她觉得他一定被什么苦恼着了。她求助似的又去扳他，她叫着：“哥哥！”

仍旧保守着静寂，等了好一会，她有点怕起来，心也像黑夜一样，慢慢地模糊，慢慢地空洞了，她实在不能忍耐的时候，她觉得他陡地又动了一下，她不觉叫道：

“为什么，说呀！”

他又平静了，“不为什么，你回去。”

“不……”她还没有说完，她看见冲外边的山上，露出一个亮光来，有时亮光隐去，大约被树遮住了吧，不过一会又露了出来，闪闪灼灼的，她觉得她的幻想快实现了，她快乐地叫着；“哈，她来了。她的轿子一定就在那灯后面。”

哥哥没有理会她，口里打着唿哨，低低地吹着什么。

亮光慢慢地近了，已经下了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遮住她了。

么妹不安地喊着：“是的，她来了！我们回去！告妈去！”

但是她身边的人却还是很安静地吹着哨子。

她相信她已听见了什么声音，是在讲话吧，风送来的，假如这夜有月亮，她一定能看清人影了，她发疯地去拖他。

可是他只将身体靠得更适意些，他吼道：

“走！你回去！不准拖我！我要留在这里！”于是他继续吹下去。

她果真一人跳着跑回去了，因为灯光更近了，她确实听到走路的声音。

一到禾场，她就喊起来：

“妈……”

“你这丫头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小哥从家里跳出来捉她。她仍旧喊道：“妈！爹！她来了！三小姐来了！”

立刻都涌出屋来，她钻到妈身边去，妈握着她说：“冰冷的手，你这东西！”

姊姊另外点了一盏灯走出来，三条黄狗随着人走到桂树下。么妹看到他们已走到土地屋旁了，仿佛那矮矮的白墙在灯光中晃了一下。爹大声地喊着：

“是高升吗？”

“赵得胜怎么样，你们等急了吧？”是高升的声音。爹便又说道：

“为什么才到？”

“唉……”

三条黄狗都汪汪地吠着，跑到前面迎接去了。么妹紧紧挤到妈的膝下，不安地望着。妈一面叱着狗，一面也往前走。她看见高升走了进来，他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他后面走着一个小身架穿袍子的人。在这人的的背后，便有赤脚扛着东西的大汉子。她不觉失望起来，拉着妈叫道：“问他，问高升，她没有来！”

妈还没有做声，那小身架的人便快走了拢来，说道：

“是赵大妈吧，你人好吗？”；

都为这声音吓着了，妈叫道：

“呀，是你，三小姐，怎么走来的？”

姊姊也走拢来，灯光照在三小姐的脸上，两个黑眼在闪，短发覆在她额上。她握住姊姊的手，笑起来了：“呵！桂姊！”

么妹不敢伸出头来，挤在妈背后，随着又走近去。好些人都在说话，听不清，她心里也乱得很，说不清。哈，这不是她所想象的，完全不是，她穿着男人的衣裳。

3

天亮了，鸡还在笼里叫。是什么人在堂屋里走，呵，是大哥在开门；爹也起来了，吃着烟的是他吧。么妹醒来半天了，悄悄地蜷在被窝里不做声。姊姊在穿衣服，又轻轻地溜下床去，她看见么妹大张着眼，不觉笑了，低低地说：“不准闹，懂得吧，我到厨房去了。”么妹望了对门床上一眼，好像有一缕微细的呼吸从那里传出来。唉，过去的，全是梦，全是幻想，她哪里知道她是这么一个样子，一个更使她奇怪的样子。她一点不骄矜，不华贵，而且不美好。她不像一个小姐，或是一个女仙，但是她却有点迷人。么妹觉得她太可爱了，比她想象中的更可爱，容易亲近。么妹觉得妈也喜欢她，姊姊也喜欢她，而且爹也不像那么忧愁了。他很高兴同她讲着一些城里的事。大家都不受一点拘束，都忘记了她的小姐的身分，真像是熟朋友呢。

有人进房来了，拿了什么东西出去了，是妈吧，不，好像是小哥。这家伙要讨骂了，他为什么跑进来，他应该知道他会吵醒人。她昨夜自己告诉我说疲倦得不能入睡。我听见她好久好久才睡熟；她翻身得真怕人，为什么呢？一定臭虫咬着她，这个日子又哪里有臭虫呢……

太阳出来了。这天又是好天气。么妹探头往外望，忍不住便跳下了床，急急忙忙地穿衣服。正在要往外跑时，一个声音却止住了她：

“等我一块走，么妹领我到厨房去洗脸。”

她回过身来看，三小姐已撩开帐，露出半截身子。她笑着说：“我起身得太迟了。是不是？”她看着手上戴的一个什么东西。

“不，妈说你应该多睡一会儿，昨天坐了半天轿子，又走了二十里路，睡得太晏了，总是三更过后，你自己也说累得很。”

她跳下了床，她赤着脚的，唉，她真奇怪！

她们从穿堂走向厨房，哥哥们房里还有人在打鼾，么妹偏过脸去瞧，哼，这该死的高升，还大张着嘴呢，样子真难看。姊姊已热好一大锅水，另一个锅里煮饭。她们看见她低着头在烟雾中捆草把；她的发显然还没理好，有点蓬松。三小姐四面望着，说道：

“告诉我，怎样做，我好帮你。”

“你不会的，这里脏得很。你转去吧，我要么妹送水来。你昨夜睡得不够。”

“哪里，这里空气太好了。我觉得太舒服。”她从门边望着外边的田野，露出一副小孩的神气，向着姊姊踌躇地说道：

“我不想洗脸了，我要在外边去玩一会儿，好不好？你们什么时候吃早饭？”

姊姊笑着说道：“当然好，么妹你陪着她。”

她很快地便朝外跑，么妹紧紧跟着她，她们跑到池塘边，跑到山坡边。跑到昨天来的路上，又跑到一些窄的田坎上，她贪婪地望着四周，用力地呼吸，望着么妹的天真的脸叫道：

“你真有福呵！”

么妹不懂这话的意义，傻笑起来。她握住她慢慢地向冲口走去，远处山上一片红的东西在太阳下映着，她柔声地说：“唉，你们这里的花真多，我记得从前我来这里也是春天。唉，那一段的快乐生活时时使我怀念呢。现在我又到这里了，多么奇怪的事实！哈，么妹，你那时真小，我常常抱你，六年，七年了！你们这里一点也没有变呵！”她掉转身去望，只觉得这屋子有点旧了。当然在另一种看法上，这是这景色中一种最好的衬托，那显得古老的黑的瓦和壁，那茅草的偏屋，那低低的一段土墙，黄泥的，是一种干净耀目的颜色呵！大的树丛抱着它，不算险峻的山伸着温柔的四肢轻轻地抱着它。美的田野，像画幅似的伸在它的前面，这在她看来，是多么好的一个桃源仙境！

“叱，叱”。

么妹看见她爹了，他站在犁耙上，正在转弯，她大声地喊着：

“喂！喂！”

爹将鞭向她们扬了一扬，又赶着牛艰难地走去，在一些不平的土块中颠簸着，土便在他踩着的耙下松散了。么妹快乐地告诉她：

“那是我爹呵！”

两人停了下来，都望着那大牯牛引着那壮健的人。那人驱赶着牛，不住地喊“叱，叱”。

“唉！你有一个这么好的爹！你有这么好的一个家庭！”

么妹想起一家人，真的更快乐了。

她们舍不得离开，站了好一会，还是么妹说：

“我们找个坐处吧”。

于是她们向旁边走去，去到一株大榆树下，这就是昨夜么妹在这里等她的地点呵。么妹想起昨夜来，想起她的幻想，不觉出神地望她。她比昨夜看来，又美好一些，她确实有点白，不过她不应该把她那黑油油的发辫截去，她不该穿着这么一件蓝布的男人们的袍子。她的鞋子也不好……“呵，这地方我记得的，我们在这里玩过，好多次捉迷藏的时候，我躲在这里，那时真热闹。”。她跳到土地屋前，端详着两个一尺多高的泥菩萨，笑着向么妹说：“它们还是同从前一样呢。”接着她又在墙上找，找了半天，有点失望的样子：“什么人将这个抹去了，像刚刚才抹过一样，这不错，我从前在这里写过字的。”

一个老鸦从树枝上飞走了，树枝轻轻摇摆了一下，么妹笑着向她说：

“过两天这树便要落下一些钱来，你相信吗？”

“我相信的。”

她们便坐在昨夜么妹和大哥坐的地方，她忘情地望着远方，么妹又望着她，带点爱好和神秘。背后有声音传来，是湿的泥溅着水的声音。么妹侧着头看了一下，轻轻地触了旁边的那人，轻轻地说道。

“看呵！这是他！他是我的大哥。”

完全不能认识了，那看牛的顽皮孩子就是这卷着袖子，赤着腿，健实的少年农人吗？好多次她骑过他的牛。和他骑在一块，她上去下来都要人抱，然而他只一纵便都解决了。她又想到过去，过去好多琐琐碎碎的游戏，她想起了那牛，她不觉问道：

“现在是哪个去管那牛呢？他还在管吗？”

“不，他大了，他帮爹种田，爹讲他比两条牛还得力。爹喜欢他。他实在比爹能干。小哥也能够在田里做事了。牛没有人管。多半是我带着牛去玩，可是妈不准我们跑远，妈说大哥小时候常常把牛带得太远，有几次被恶狗咬过。”

于是她们又去望他，他正弯着腰在修理一条田坎，他不知道旁边不远正有人。

么妹喊起来。

他诧异地抬了一下头，可是又俯下去了，他不愿意答应她们，他答应不出来。

“呵，我认得他的，他的脸貌和神气都没有变，他只大了。为什么昨夜没有看见他，我确实没有看见他。”

“他昨夜……”

姊姊在屋口的桂树下大喊着。么妹跳起来道：

“好，就回去，吃早饭了。”

“我们同大哥一块儿走吧。”

“好，大哥，来呵！我们一块回去。”

大哥没有理她，还低着头。

她们走过去，站在一条刚刚修好，窄得怕人的田坎上，这时大哥才抬起头来，急急地说：

“不要来，留心摔着。”

“赵金龙！”

两手全是泥，脚陷在水中，他不做声地走到她们面前来。三小姐说道。

“你不认得我了。”

他望了她披着短发的脸，还是没有做声，走到她们前面。湿的脚沿路留下一些泥印，白布的单裤卷得很高，黑布夹衣，裸露着两条臂膀，都是红的颜色。么妹看见他不说话，有点不满，她骂他：“呆子！”可是她又接说道：“他实在很好。”

三小姐只笑了一笑。

接着他便走快了，没有等她们，一直朝厨房走去了。

吃饭的时候三小姐没有看见他们，后来才知道他们父子就坐在灶门前早餐的。因为他们都脏不过，怕小姐不喜欢，所以不进来，而且以后都不进来吃饭，她们说那两弟兄都粗野得怕人，不懂理。

高升走了。走时说过几天再来，小姐要什么吃的东西，或者穿的。他好带来。可是她没有说要什么，对他非常冷淡。她没有露于一丝想家的样子。显然他又同爹讲了一些什么，当中午爹再回来时，爹又像隐隐地藏着什么似的，他恳求地对他的小女主人说：

“三小姐！你当然懂得好多。你只在这冲里玩玩，老么侍候你。乡下也比不了从前，人心不古，哪里没有坏人！”

她坦然地答他：

“老赵！你放心！我懂得！高升这东西就不是一个好人，你不要听他。”

么妹不懂得这些什么意思，也不求懂，她成天陪她玩就完了，妈说的不必做什么事了，唯一的事就是守着她。

事实使一家人没有什么不安，而且更快乐起来。她一点不拿身分，非常随便，同他们一家人玩得像兄弟姊妹一般。她淘气得怕人，不准他们再在厨房吃饭，而且在吃饭的时候，总要讲点使人笑的故事。开头赵得胜还有点觉得不好，常常要做得恭敬点在这小姐面前，后来也就惯了。他望着她，觉得还是同么妹差不多大的小孩，虽说能说许多故事，许多道理，使人忘倦。她又常常帮他们做事，譬如打谷，垫鞋底，她都做得来，她举起那些大鞋底来笑，她也不讨厌奶奶，城里姑娘不讨厌一个乡下老太婆，真是少有的事。

“高升这东西有点鬼……”，赵得胜终于这样想了。不过马上他又放弃了这想头，因为他觉得无需再怀疑什么，再想什么，她若能住下去，也是很自然很好的事。

4

天气像凑趣一样，一天好似一天。夜晚常常下一阵一阵的细雨，可是天一亮，又是大太阳了。风微微有点清凉，有点湿，有点嫩草的香气。还有那些山，那些树，那些田地，都分明地显着那青翠的颜色。天也更清澈，更透明，更蓝粉粉的了。人在这里，工作虽然劳苦，也是容易忘记忧愁的一种境地呀！这家比往年还平和一点地生活下来了。第一，高升从城里来过一趟，带了些熏腊的鱼肉，他们托小姐的福，常常有点荤菜吃。菜园里小菜也多了些，么妹和三小姐都能帮一点忙。第二，种多下地了，他们精神上没有拖累，天气又好，不会担心到那些天灾。而且，他们热闹了许多。他们可以找到一个人来听他们的家常，听他们一生的劳苦，听他们可怜的享乐。这人不但听了，还要答应他，还要追问下去，还要替他们解释，解释这劳苦而得不到酬报的原由，而且她给他们理想和希望，并说明理想实现的可能。她教导他们，鼓舞他们。可是他们仍然将她看做是一个可爱的小孩，因为她不会忘记常常特意淘点气使他们发笑，使他们忘记了她的身分，只想打她一下，或者摸她一下，甚至抱她一下。么妹成天陪着她，时时摆出一副高兴的脸，家里所有的琐碎事都是她们做了。一早就同大家起床。三个男人背着一些沉重的东西出去了，姊姊烧饭，妈整理房间，她们便去开鸡笼，点着数，有七只，还有五只鸭，她们照管得很好，没有被黄鼠狼吃掉。她们又去看猪，都养得好，这都是不要本钱的。牛有时牵出去了，有时还在栏里，她们爱看着它睡在地上吃草。她们还要到菜园里去采些要吃的蔬菜下来，她们不仅泼点做肥料的水，还要细心地去抓虫。么妹告诉她做这许多工作，有时还指挥她，她们都没有觉得什么不相宜。她们一得闲，便跑到池塘边去搅水玩，或者跑到冲口边看插田。近来大哥总爱在离家最近的田里做活，有时就在屋外边。他们在做事的时候，时时都可以互相看见。她们喊他，他答应。他一唱歌，么妹就接声了。么妹还教她唱歌，她笑；她教么妹唱，么妹也笑。多么奇怪的歌辞！么妹又把这些教她大哥和小哥，两兄弟常常不怕羞地在做事的时候唱起来，有时是在走路的时候，有时是在洗脚的时候，多么雄壮和激动人的歌呀！

他们都快乐，都兴奋，忘记了一切，不觉地她来到这里已经快十天了。这天她和么妹牵着牛，到对门山上去吃草。她们两人躲在草地上，离牛不远，么妹同她讲着野人婆婆的故事。么妹不曾留心她这时有点异样，时时坐起来又躺下去。么妹望她一下，可是她装做无事地说道：

“说下去呀！后来怎样了呢？”

于是么妹又接下去，眼望着天，天上有几团白云在变幻。

后来她爬到一株树桠上去了，还向躺在草地上的么妹说：

“我听得见，我喜欢你讲，我要晓得这结尾。”

么妹被太阳晒得有些疲倦，闭着眼答道：

“不是姊姊在树上用绳子将她摔死了吗？”

“呵！对了！对了。”

牛嚼着草，有几个蜜蜂飞来。么妹把眼张了一张，老躺在地上不愿起来。她忽然向么妹说道：

“我看见那边有一大丛映山红，你等着，我去采点来。”

一翻身么妹坐了起来，她望着四处：

“哪里？我们一块去吧。那里没有。”

“有的，你没有看见，我跑拢去看。你就在这里等我，你看着牛，有没有我马上转来，然后我们转家去，姊姊一定在望我们了。”

么妹迟疑了一下，牛仍在低着头扯草，她一翻身又躺下了：“好，快去吧，有就喊我，我牵着牛来。”

她从树上溜下来，很快地喊着跑走了，她叫着说道：

“等着我，我马上就转来的。”

么妹看她下山坡，转到一丛大树下，树完全遮住了，么妹心里想：“那里不会有映山红的，她要空跑了，我们后山才有许多呢。”于是她把眼望天，云已经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只剩一个广阔无涯的大海，罩在那上面。牛在拼命地扯那些嫩草，好一会她没有转来，么妹耐心地等着。

可是时间过去了。么妹听见大哥在喊她，她才开始有点急起来。她四处找三小姐，没有看见她影子，她试着喊她，也没有一点声音。她牵牛不知怎样好，边找边走回去，在屋外田里她遇见了大哥：

“你看见她没有？”

“谁？我没有看见。”

“她骗我说去采映山红，就不来了，现在还不知在什么地方？”

大哥说道：

“我去找吧。”

可是他接着又笑了。他说她也许在家里，她特意骗着么妹玩；他要么妹回家去，他继续做他自己的事。

一到家，么妹满屋搜了起来，仍然没有影子。姊姊和妈都说没有看见她转来，她们又骂她。大家都急惶惶地跑到屋外去，大声地喊，大哥大声告着她们：

“我讲的她在逗么妹玩，我刚才看见她在后山上跑，不信，回去她一定先到家。”

大哥再三说他没有看错，她在树丛里乱跑得好笑。于是她们赶快走回去，果然她在厨房里洗脸，脸红红的，气喘嘘嘘的，望着她们傻笑，不说什么，么妹跳拢去抱怨道：

“你为什么骗我？骇死我了，什么地方都找到，你没有听见我喊你吗？”

于是她大笑起来：

“我听见的，我看着你走回来的。我特意逗你玩玩。”

“你不该。你丢开我太久了。”

妈看见她手上被刺拉破两条口，还冒着血，赶快替她来捆。妈心疼地说道：

“你看你，太小孩气了。”

“我以后不乱跑了，好不好？”她妩媚地望了妈，大家都笑。果真她有好几天没有走到外边去。

可是到第四天，么妹去扯猪食的时候又失掉了她。么妹以为她到菜园去了，菜园里没有。妈坐在大门边太阳底下纳鞋底，没有看见她。姊姊在池塘边洗衣裳，也没有留心。奶奶说家里不会有，好久都没有听见一点声音了。么妹走到她们常玩的地方，一些大树下，一些花丛中，什么地方都没有。她又沿着路朝外走，大哥骂她傻子。他们都没有看见她，她并没有走出去。么妹又跑转家，家里还是没有。姊姊也同着她找。她们走到后山，许多新竹子都长得好高了，也没有看见她。于是她们又惶急了，将这事告诉爹了。爹更出乎意外地慌张，大声骂着她：

“打死你这不中用的东西！不是叮嘱过你吗？你怎能让她一个人走开？”

他大声吼道：“回去不准做声，等在家里做你的事。到田里去。我看看就来！”他披上丢在田坎上的夹衣，拿起旱烟管，就走了。她们没有法，只好静静地等着。

终于他们一块儿回来了。爹重重地罩着一层忧愁，一句话也没有说，又到田里去了。她自己一人笑着，说她走迷了路，找不回来，打了许多圈子。她特别和气，因为她知道她给了这家庭一些不安。么妹为她受了抱怨，挨了骂不但不生她的气，还非常同情她。她对她父亲的不快，有点反感，使她对她有点抱歉。她悄悄问她：

“你到底到什么地方去了？以后你要出去，喊我陪你。远近二十里路，我都认得。”

“唉！我太倦了，你让我歇歇吧！以后我再不跑了，要他们放心，这值什么呢？有什么要紧！”

晚上，吃过晚饭（饭吃得不好，因为爹总不快乐，大约因为白天的事），爹把哥哥们喊去睡了，又喊么妹去睡。么妹有点不愿意，可是也只得躲在床上，好久都没有睡着。她听见三小姐在说话，在笑，笑得很寂寞，仿佛是说她走错路了的事。姊姊和妈哼哼唧唧地答应她。他们慢慢将话扯到别的好远的事去了。后来她听见爹在说了，声音极低，她听不清，只听见三小姐接着说道：

“那信不得。高升不是好人。你们看我，我有什么不好……”

么妹想：“这是对的，她有什么不好？谁还讲她不好？”

爹又说，还是听不清。三小姐又抢着答道：

“大老爷你知道的，他成天躺在烟灯边，他知道什么，一切全听这起小人的话……”

“他们都是公子少爷，不干好事。他们这么看守我，城门边守人，不准我进城，不给我一个钱，这是他们的不对。我到这里这么久了，你们应该知道我，我是像他们讲的那么可怕吗？”

么妹不懂，谁说她可怕，她的爹，她的哥哥们，她的底下人？为什么他们将她送下乡来？为什么高升要骇爹？他一定同爹讲了一些什么……

爹又说了，后来的声音比较大一点，他说：

“总之，你应该知道你的危险，他们要你呢！而这干系，也太重了，我们一家人老老小小吃饭都靠在这上面，你是懂得的，只要你家里有一个主子喊我们滚，我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你看，我上有老娘，下有……”他说不下去了。

堂屋里没有一点声音，么妹觉得鼻孔辣辣的。

好久才听见她答道：

“你们不能老靠着我家里。这是靠不住的，你们应该觉悟，你们应该想法，其实你们吃了亏呢。不过，好，你放心我，我决不跑远。其实在近处走走，没有什么要紧。”

后来他们又讲了些别的。么妹无心再听，便睡着了。

5

现在么妹更不肯离开她了，当然因为她爱她，也实在因为妈又再三地叮嘱。么妹虽说成天跟着她，但一当她稍稍露出有点倦的时候，么妹就觉得有些抱歉，有点对父亲起反感，只想让她跑远点玩去。有几次她向她说：

“我想你讨厌这地方了，这里真不好玩。”

“我喜欢这里，我实在不想城里，实在都一样。不过……”

“今天引你到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吧。那里有好些鸟，有好些菌子，石缝边还长满兰花，一个山都香。好不好我们悄悄去？”

她拒绝了么妹，笑道：

“不，你真好，么妹，我不会忘记你的。你知道吗？爹知道了会骂你的，或者他会把我送到城去。我一到城，家里就会把我关起来。假如不是我威吓他们，我还不会下乡来呢。”

“为什么他们对你不好？”

“就因为他们要作恶。你不知道他们，他们真是些虎狼呢！只我母亲除外，可是她太懦弱，她没有办法，我非常可怜她……”

“虎狼，”么妹心里想，“为什么将他们比做虎狼，虎狼是吃人的呀。”

“爹说你们家里阔得很，房子几多大，哪里会有虎狼呢？住在里面的人，当然都异常和气，不会凶野的。”

她笑起来，拉着么妹的手，笑着解释道：

“你还小，世界上的事你懂不多。你没有到过城里，你们虽然穷，可是你们一家人勤俭，靠天，靠运气，你们将就生活下来了。你没有离开过爱你的家，家里人都好，都本分，都安命，不怨天尤人，你自然觉得很幸福了。你实在算幸福，因为你没有看见罪恶，你不懂呢。你哪里晓得惟有虎狼才住在高大的房子里呢？”

么妹想了半天，还是不很懂，后来她说道：

“姊姊也不喜欢你们一家人，常常无缘无故恨他们，但她说不出理由，妈常常骂她；奶奶也说她刻薄。奶奶说我们三代人了，都靠你们家里，你们老太爷对我们好过，我们应该知道恩典；不过近年来奶奶也有点叽叽咕咕了。去年夏天我们整整吃了两个月蚕豆和包谷，因为高升派人硬将谷子抢走了。爹气得什么似的，妈只哭，不过后来也好了，都做事去了，便忘记了这事。爹说这谷子本是你们家的，高升他们太狠了，不该不替我们留一点，我们都是好几十年的人了，我们从爷爷起，从来没坏过一点良心。我想那时一定你们也没有谷子吃，爹说去年的米都运走了，远处都没有收成。”

“唉，那不稀奇。这就是我告你为什么他们是虎狼的道理了。他们不仅抢走了你们的粮食，替我们家种田的多着呢，别人还是大块大块地包着的呢。他们四处都抢了来，我们两排仓屋都塞满了，后来又大批地卖出去，那时米价涨到三倍了呢。你们哪里晓得。你爹太好了，那么驯良，不是活该？实在你们这些乡下人太善良了，为什么安心啃蚕豆同包谷？”

“不，爹不会的。爹连高升都恭维，姊姊顶瞧不起他。高升派人来抢谷子，爹动也不敢动，当然是因为打不赢的缘故，实在谷子要那么多也没有用处。”

“怎么会打不赢，你们有那么多的人？从这里望过去，再走，再望过去，无止境的远，所有冒烟的地方，那些草屋里的，那些打谷场上的，那些牛栏边的，所有的强壮有力的，都是你们的人呀！”

她还说了许多，又耐烦地解释，么妹都听痴了，听得高兴了，跑去找哥哥们，要她再讲给他们听。他们都为她鼓动了，可是谁也不敢讲一个字。赵得胜看管儿子们很周到，常常对他们说道：

“不要听她的，她当然有道理。可是，她是一个小姐，她不知道艰难，她把事情看得不同，事情不容易呢，你们知道吗？从盘古开天辟地到现在多少万年了，人也才到这样儿，我们现在要把这世界打一个转，可能吗？我们祖宗都是这么活下来了，我们为什么要不安分？知道吗？我有娘，你们也有娘，而且你们还得讨亲，生儿子的。现在懂了吧，为什么他们家将她送到我们这里来。她在城里也这么煽惑着人。别人要抓她呢！高升说她厉害……不过，她是个好姑娘，她的德行几多好。她实在也有理，不过不准你们听她的！”

赵得胜的话，儿子们都觉得对，他们有个完好的家，他们将就过得去，为什么他们要不安分？假使他们家里有一个人稍微动一下，那家便要为这人而毁了。他们还不到那种起来的程度，那种时候还没有来。

可是她有点迷人，一家人都同她更亲近起来。妈总喜欢握着她的手腕说：

“为什么你不像那些人一样？都能像你，这世界就好了！”

她笑着拍妈，做出一副调笑而威吓的神气：

“你又忘记了！不准望别人，得靠自己！”

家里常常生活在一种兴奋里面，一种不知所以然的兴奋，因为大家现在都有了思虑，一种新的比较复杂的思虑。

她还常常讲点可笑的故事，还不忘记做得非常顽皮地惹他们快乐。他们太劳苦了，他们需要一点娱乐。从早到晚他们不敢懈怠一点，也不能懈怠，只觉得事情太多了，而时间总不够。她在这里，真是太好的事，每个人都觉得她是最不可少的了。因此他们更爱她而保护得更周到，他们时时替她留心一切，都知道为什么要留心这些，都知道怎么保护她了，不过么妹还是不很知道，她实在太小而且不留心了。大哥常常暗里监护着她，不让她走到外边去。他自己也好久没有出去了，从前是常常爱在黄昏时节在外边跑跑的。有一次，他看见一个人影在他们后山上的树丛中走着，大哥骂了几句娘，才走回来，他心里有点奇怪，为什么那后影有点像毛老三呢？他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他回家来，看见姊姊一人坐在石磴上望天，身上穿一件白布单褂，外罩青布围裙，围裙上面用白线挑满了花。他仿佛想到什么，笑道：

“你这丫头，坐在这里想什么？还不做事去？”

姊姊掉转头来道：

“我刚刚才来呢。我应该歇一下了。爹昨夜还在场上领了鞋样来，说在月底要送十双纳好的底去，我们娘儿们还够赶呢。”

她又去望天。可是他笑道：

“哼，你刚刚才来，你到什么地方去了？你说呀！你这鬼！”

姊姊奇怪地、不懂地望了他一下，不愿理他，冲进屋了。

大哥以为他的猜想是对的，有所得地笑了。他嘱咐么妹道：

“留心姊姊，不准她乱跑。”

“她从没有乱跑过呀。”

“不要多说，悄悄留心就是，有趣呀！”

么妹真的常跟姊姊跑起来，不过一点也没有什么趣味。姊姊成天料理着三顿饭，一大篮衣，闲了便帮忙纳鞋底，三小姐也帮着她赶工。姊姊爱同三小姐说一些梦话，说她若是男人，早就丢开家一人走了。么妹问她走到哪里去，她就笑：

“你不懂的，我也不知道。总之，我要轰轰烈烈做桩事大家看。”

三小姐也望着她笑，说道：

“我相信你，你是能干的。你应该做呀！男人女人都一样。”

姊姊便摇头，说三小姐不懂，三小姐又说她不懂，两人争起来，么妹真不懂了。常常总是姊姊输，三小姐说得她没有一句话说。可是姊姊最后还是摇头，心里像装满许多无办法的事。

姊姊实在是一个有思想的人，近来她的思想更加发展，连奶奶都觉得了，奶奶说她痴。

6

有一天，她们，么妹和三小姐，不觉地走到离家稍远的地方，三小姐支吾着，想离开她一会儿，可是么妹知道了，笑着说道：

“不行的，我总跟牢你。爹假如真发了气，我会挨打的。”

三小姐先不肯承认，后来尽哄着她，又央求她，说：

“是一个女同学，她就住在鱼肚坡，想我去玩玩，过几天她病好些了，可以来我们这里的。下次我可以带你去，今天你非等着我不可，我一定转来得非常快，我只看她一下就回来，我担心她的病呢。”

么妹还想不准，心里不很痛快她，可是这人样子做得太可怜了：

“你是好人，依我一次吧，不然我心里很难过，你想，假如她病重呢？”

“告了爹再去，你不用瞒他的。”

“一定要瞒着他，他不会准我去，我非去一次不可，你答应我吧！我求你帮我忙，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这点儿事你都不答应吗？么妹素来是好人呢。”

么妹看着她，心软下来，她靠在树干上，眼望着远方，说道：

“随你便。早些回来呵！”

“好的，你莫动，就在这儿等我吧。”

于是她迅速地跳开去。

么妹一人在树林子里行着，日子很无聊，很慢很长，她不免有点抱怨，为什么她将她一人丟在这里，而且为她担心。幸好她回来不算太迟，红着脸，流着汗跑到么妹跟前便躺在地上，气喘得说不出一句话。么妹骇了，问她，她只摇头，她说：

“没有什么，我跑快了一点，怕你等不得我回家去了。”

她并没有歇够，催着么妹一同转家。她们都怕这事会被人知道。

接着她这样做了好几回。么妹因为爱她，和她要好，永远为她守着秘密。

有一次，只剩么妹一人在树林里的时候，天忽然阴沉起来，鹁鸪不住地叫着，远远的天边，闪电在闪，风呼呼叫着。么妹害怕了。她料她不会转来得这么快，她焦愁地望着灰色的天空，大片的乌云在乱跑，她也在林子里乱跑，这怎么得了，假如她不马上就转来。她四方望着，远近没有一个人，这林子在一个最僻静的山谷里，四围都是低低的山坡，隔家有一个山。她惶惑着，不敢回家，一定要等她，她便坐在一个树根上，数着时间的过去。不久，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细雨落在那些树叶上，还不见有回来的希望。林子里有小的虫鸟在爬，天色阴沉怕人。么妹走起来，没有用，雨慢慢地大了。她的衣服湿了，头发也湿了，她想到家里，想到一定又很慌张的情形，她不敢一人回去，也不愿一人回去，她非等她不可。于是她换了一个比较适当的地方。

远远有什么人在喊，风送了过来，又被风声打断了。她张耳注意地听，唉，是大哥，在山那边大声地喊着老么。么妹不敢答应，却有点难过起来，身上只觉得一阵一阵发冷。

还不见她回来。

大哥的喊声近了，他翻过了山。么妹看见他，但是不敢做声。大哥走了下来，衣服全湿了。他发气地喊着，骂着，走到离她不远，可是没有看见她，又折到别一方去。么妹看见他只穿两件单褂，没有穿棕衣，也忘记戴笠帽，是刚刚从田里回去，便慌忙跑出来的样子，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眼睛也为雨水蒙住，时时在用手去拭它。么妹看见他这样子，说不出的不忍和难过，她忍不住地叫了起来：

“哥哥！不要跑了，我在这里。”

他一折转身，她就冲到他的怀里了，他骂了一句粗话，便诧异地问道：

“你一个人在这里吗？”

“是的，她去看一个女同学，那女同学病得要死，你莫讲，我答应她这事不让爹知道。”

“哼！我偏要去告，要爹打死你。”他恶狠狠地望着她。

她仍旧贴在他怀里，抖着声音叹息，后来她说道：

“好，打死算了，你回去吧，我在这里等她。”

他半天没有做声。好久，他才抱着妹妹走到一株最大的树底下，横着的大树干和浓密的枝叶遮着，这里没有什么大的雨点了。他们同坐在一根树根上，他靠着树身，她紧挨着他湿的身躯，她眼泪流出来了，他不耐地说道：

“哭什么？你这东西！我不怪你就是。”

她更嚶嚶地哭泣了，他便凶凶地道：

“不准哭了，说吧，不准扯谎，这事怎么开头的？照直说，我不会告爹的。”

于是她都告诉了他，她再三说她不能不允她的理由。

他没有一句话，两人静静地坐着等她。树上还是不时滴下一些雨点来，林子外有着不大的雷声在颤响，么妹这时有哥哥在身边，倒不觉得什么了，不过她却为她哥哥的沉默和愁郁有点不安。她紧紧傍着他，她的衣服也湿了。

他们又听见有人在叫么妹了，么妹怕是姊姊或者是小哥，她紧躲在他身边，悄悄央告道：

“不要做声。”

“我去看看吧。”他站了起来。

她揪住他，不让他走，可是立即证明了，三小姐头上蒙着一件短衣，水淋淋的，从背后树林子转了出来，她又喊么妹。

他们走去迎她，她微微露着诧异地望着这沉郁的男人。她搂着么妹说：

“我担心你极了。不然我就不回来了。那张家小姐硬不肯放我走。你看，唉，你一定急死了，你看你的衣服已经湿到这样儿……我们回去吧。”

“雨更大了，怎么走？这里还好点……”么妹望着哥哥。他们又坐到原来的地方。

她身上有好几处泥。两脚完全被泥染黄了。她一定跌倒过，因为包头的那件短衣也有好些黄泥，手上也是。么妹问她什么时候动身的，她便详细地述说着。大哥静静地望着她。么妹觉得他有点可怕，后来他说道：

“好，你骗她吧，我知道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前两天我在村子外听到有人讲起了你，我不知道应当怎么办才好。你上了名字的呢。假使我爹晓得你这么，他一定搁了田不种，将你送到老爷家里去……”

“我不会回去的。我会设法脱离你们。”

“我相信你是对的。我不说话，可是你得留心。我们这里有好几个坏人，你不认识他们，他们容易认识你。”

“我知道。”她忽然跳了起来，说，“你真好。我相信你很同情我的，同情我们。以后你还会更了解更坚定起来，你是我们的呵！我早就料到了。你们一家人都好呵！”

他没有做声，望着她，像忍着什么似的。

雨小了，他们慢慢走回去。大哥果断地望着么妹说：

“回去了，不准乱说，懂得吧？”

“知道”。

她挽着他们兄妹跳着回去。在山坡上翻上又翻下。

7

现在她出外已成为半公开了。姊姊和妈都知道。她每次出门，她们要送她一段，叮咛一阵。么妹不再一人担心地躲在林子里等她，她穿着姊姊的短衣，用帕子裹着头，远看也相信是一个拣茅草的女人了。她笑着跑去了，她们便开始谈论她，谈论她的品貌和身材，谈论她的德行，这一个最使她们满意，最后便谈论到她的思想，她所发挥的一切。她教导她们的那一些，当然她们是信仰她的。怎么她一个小姐会知道那么多？知道他们种田人的苦处，世界上所有的种种苦痛？这世界不好，她们决不能苟安下去，她们已经苦得够长久了。这世界应该想个法，她在做那些事，为了大众；正因为她是这么，她们才越觉得她可敬。她们不反对她，替她想着比较安全的法子，替她瞒着爹。等她一回来了，她们便急急地想知道许多，她就告诉她们这天做的一些，她们是非常关心那些事的。

大哥也清清楚楚知道近来家中发生的变化，他知道这些女人们常常在讲一些什么，他也知道她的出外，和那些同谋者。但他不会告诉的。他比家中任何人都更爱她和同情她，而且向往着那些工作。他比家里人稍稍知道得多点。毛老三曾经和他谈论过好多次，不过他怕爹，在爹的监视下，他不敢有一点动作。好多次他在田里作完生活的时候，便感觉着无聊。他对她有点惭愧，他觉得有许多话要向她吐出，可是缺乏机会，又缺乏勇气。

一个晚饭之后，他郁郁地离开了大家，一人走到屋外。月光铺满了山野，夜静静地躺着。他打着唿哨，忍着烦闷，来到土地屋前。一个多么亲切的所在呵！可是不久，他听到路上有人走近来了。他转头去望有两个人影，慢慢从他不远的身边走到前面去了，是姊姊和三小姐。只听见姊姊说道：

“先使狗莫叫。你转到后面，我不拴那小门，我不会睡的。路上留心些，早些回来。”

他被这稀奇的事骇住了，他用心听她们再说些什么，可是听不清，她们说话的声音太小了。

她们又走了好远，在冲口边分了手。姊姊转来，他想跳出来抓着她问，但她飞快地朝家里跑去。他望见冲外边的那人影，也在迅速地跑去。他便一下跳起来追去了。他真为她担心，看看已走到离她不远了，她似乎已经听到后面的声音，她慢了下来。他随着她走，不知应该说什么。走了一段，她却向旁边一条小路上走去。站在那里，似乎要让他走到前面。于是他也站住，月亮底下，他看清她那躲在包头布下的一双眼睛。她也悄声叫了起来：

“呵！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你做什么来？”

“没有什么，我送你一段吧！”他嗫嚅地吐着不清的话。

“好，我们走吧。”她便在头里走着。

他们好久没有说话。后来他忍不住了，不安地问道：

“怎么弄到这时候呢？”

“对了，现在改了，白天都不得空，田里忙得很。”

“我担心你怕，你没有走过夜路。”

“不要紧。现在近些了，这都是些熟路。”

他们又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掉头望着他说：

“你也去，好不好？他们几次讲到你，你应该去。”

一种冲动来到他心里，他想答应，可是犹豫了一下，他答道：

“今夜不成，过两天再说吧，爹很讨厌的。”

“不要紧，再过一阵，他一定会明了的。你很有用。你还是去吧！”

他在想，她却说道：

“也好，你现在回去，不要你送了。”

他又踌躇起来，问道：

“你回来呢？”

“不要紧，或者有伴同一段路，我不要你再送了。”

她很快地便又走了。他站着望她，心里很难过，又失悔，他应该同去的。他站了好久才打转。

家里大门已经关了好久，想必都睡了。他不敢走回去，一直等到她转来后才一同去走那没有上拴的小门，听着姊姊在咳嗽。

他又这样地送了她两次。在第三次的路上，他向她这么说：

“我决定了，是不应该怕什么！”

“我早知道。”她笑着回头望了他一下。

在心上他觉得有个东西跳了一下，他说道：

“你快乐吗？”

她又笑了，她再望了一下，她说：

“为什么不呢？我当然快乐，想着幼小时的玩伴，居然又在一条线上，同挽着手向前走，那是多使人高兴的事。看呵！那么一个顽皮的孩子，现在也懂得人应当怎样生活了。你想想看，你想我的小时，你一定也觉得奇怪的，我那时大约很骄纵的吧！”

他半天不做声，好久才说：

“你从来就不拿大，我们那时也就只敢同你玩，不过你现在更好了，你做的事使人佩服。”

“不，你还不懂得，是因为我们现在更接近了，我们是‘同志’。”

她又友好地望他，他很高兴，这“同志”两个字，给了他一些新的可尊敬的意义。

她又同他低声地谈了一些关于他们工作的话，解释了许多他怀疑的地方，他们走了好一段路，已经超过他们每次分手的地方了。她又站住同他说道：

“记住，明天吃过中饭的时候，你借故离开田里一会儿，到后面林子里去，你可以遇到找你的人。关于爹，你放心，我观察得清楚，他不成问题。”

他预感着一种快乐，说：

“我还是等你，就在这一带。”

“不，我恐怕今夜要稍微迟回来一点。有隔山住的张大炮同着，到冲口才分路。你明天还得起早，你回去睡吧。”

他听她的话，站住，望她走，她走了几步又回转来，笑着说道：

“我忘记庆祝了，我应该同你握一次手的。”

她握住他的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摇着，她再说一次：“好，你回去睡吧！”他才真的很快地跑走了。

他快乐得了不得，觉得身上轻松了好些，想着明天饭后往林子里去的事。他真的没有等她，他走回家去。在路上，他看见不远有个人影蹿了过去，夜色很黑，他没有看清，也没有留心，他依着她的话，一到家就睡了。

可是她这夜没有回来。

时间过去了，么妹不再为爱她，教导她的人而哭了。她现在似乎大了许多，她懂得很多，她要做许多事，那些她能做而应该做的事。家里又重返到平静，生活人了轨道，新的轨道，他们不再做无益的惊慌，不悲悼，也不愤慨，事实使他们更深入地了解。他们看到了远一些的事，他们不再苟安了，他们更刻苦起来。现在是全家开会，讨论着一切，还常常引一些别的人来，每次散的时候，赵得胜会附和着他的儿子说：

“好，看吧！到秋天再说。”

这家比从前更热闹，更有生气了，在这美丽的冲里，这属于别人的肥美的土地；不过，他们相信，这不会再长久了，因为新的局面马上就要展开在他们眼前了，这些属于他们自己创造出来的新局面。

作于1931年夏原载1931年7月《小说月报》

第6章　水

1

家里的人，和一些仓促搬来的亲戚，静静地坐在黑下来了的堂屋里。有一点点淡青色的月光照到茅屋的门前，是初八九里的月亮。小到五岁的老么也在这里，把剃了不久的光头，靠在他妈刘二妈的怀里，宁静地张着小小的耳朵听着。他并不知道要听些什么，他不过学着其他的人，所有的人，那么听着就是的。远远似乎有狗叫。风在送一些使人不安的声音，不过是一些不确定的声音，或许就是风自己走过丛密的树梢吧。

“听呀，听见没有？你们听呀！”小小的声音从屋角发出。

“是有人在喊着什么吧？”

“是的，像是从东边渡口那里传来的。”

“见神见鬼的，老子什么也没有听见。”

“真像有点响声呢，不要做声，听吧！”

絮絮的语声没有停下去好久，刚刚有点使人听得不耐的时候，那老外婆，缺了牙，聋着耳朵的，头发脱光了的老外婆，战战地用着那干了的声音自语起来：

“唉，怎么得了！老天爷！算命的说我今年是个关口。水不要赶来就好。我一辈子经了多少灾难，都逃过了。这关口晓得怎么样。我并不怕死，我就怕这样死，子子孙孙这么一大群，我的尸骨不要紧，我怎么能放心他们……”

“大数一到，什么也管不了的，管他娘，管他子子孙孙……”

“你声音不好小点吗，你这没良心的杂种！你要让她听见了的！”

“叫她睡去。毛妹！你招呼你奶奶去睡在三姑妈床上。她今天一定累了。她走了不少路呢。”

“奶奶！奶奶！睡觉去！睡觉去！”

“你这丫头！我要坐在这里，我要等他们，他们要到什么时候才回来呢？”

“大妈！真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他们不知在什么地方？你说怎么样？今夜不要紧吧？我们家里……唉……”

“鬼晓得这些事！现在求菩萨也没有用了！”

“菩萨，我不信他就这么和我们做对头，过一年涨一次水，真的只是菩萨做鬼，我们一定要将菩萨打下来，管他龙王也好，阎王也好，哪吒三太子还抽过龙王的筋呢。我们这些人，这些插田的人，这些受灾的人，还怕打不过一个菩萨吗？救什么堤，守什么夜，让它妈的水淹进来好了！我们只去打菩萨，那个和我们做对的人……”

“大福，你这小子懂什么！菩萨又看不见，你尽瞎说八道……”

“真是过一年涨一次水……”

“哼，你们看吧，今年可不比往年……”

这些坚实的妇人的声音，平素是不常说话的，没有这么好的机会集在一块。手脚忙着的这些妇人，现在都陆续地说起来，忘记了适才的寂静。

夹在这些纷乱的抢着说的语声之中，那几个被做母亲的人压住不准出去的稍大的男孩子，时时吐着瞧不起的忿忿的声音，和那咒语似的老外婆的自语：

“几十年了，我小的时候，龙儿那样大，七岁，我吃过树皮，吃过观音土，走过许多地方，跟着家里人，一大群，先是很多，后来一天天少了下来，饥荒，瘟疫，尸首四处八方地留着，哪个去葬呢，喂乌鸦，喂野狗，死得太多了。我的姊姊，小弟弟一一吃着奶的弟弟死在她前头，伯妈死在她后头，跟着是满叔，我们那地方是叫满叔的……我那时是七岁，命却不算小，我拖到了这里，做了好久的小叫化子，后来卖到张家做丫头，天天挨打也没有死。事情过去六十年，六十五年了，想起来就如在眼前一样，我正是龙儿这样大，七岁，我有一条小辫子，像麻雀尾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水，水……后来是……”

龙儿不欢喜听外婆提他的名字，他听着那干着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诉说，有点怕起来，有点觉得在同不祥的事要接近了，他轻轻地向哥哥们的身边移去。

张着耳朵听的老么，带着轻微的瞌睡，又张着眼睛从模糊的一些人影上，望了这个又望那个，望到外婆的影子时，想起她那瘪着的嘴，那么艰难地一瘪一瘪，他只想笑，可是今夜不知为什么，沉沉的空气压着他，他总笑不出来。

“砰”的一下，不知什么人碰落了什么东西，大约是茶杯之类从桌上掉下来，在泥土上碰碎了。话在这时都停住，人心里骇了一跳，并没有人追究。不安的寂静又蹿了进来。

风真的送来了一些小的声音。

外婆还继续着她的话，那些像咒语似的东西。

“我不晓得怪谁才好，死了的老伴是结实的，儿子是结实的，我们都没有懒过，天老爷真不公平，日子不得完，饥饿也不得完，我是不要紧，算隔死不远，可是一代又一代，还不是一样。从前年纪轻的时候，还只望有那么一天，世界会翻一个身，也轮到我们穷人身上来。到老了才知道那是些傻想头，一辈子忠厚，一辈子傻。到明儿，我死了，世界还不知怎么呢？一定更苦，更苦……”

“讨厌死了，唠唠叨叨有什么用？更苦，更苦，苦到尽头就好翻身了，怕什么苦……”

这个有点尖锐，有点愤慨的声音被一阵陡起的狗的狂吠吞噬了下去。人的视线都集中透过那青色的，暗灰色的夜，从大开着的门里，望着那笼罩在烟雾中，望不清，消失了轮廓的苍茫茫的远处。在那巍然立在屋前，池塘边，路边的大桂花树下，走出一个人影来“叱，叱”地吼了两声，于是停了吠声，用鼻子嗅着的两条狗，跟在影子的身后走进屋来。

“呵，是三爷。”

“怎么样了，从堤上来吧？”

“该会退了一点……”

二哥呢？

“怎么灯也不点一个，就打算天要坍下来，不想过日子了吗？”

“没有油了呀。还剩两支小蜡烛，就不留着急时候用吗？”

“到底怎么了？一些声音也没有听见，退了些吗？”

“退？呵欠，人都到下头去了，下头打锣没有听见吗？汤家阙一带有点不稳当，那里堤松些。屎到了门口才来挖毛厕。见他娘的鬼！我不信救得了什么！管它什么汤家阙，李家阙，明儿看吧，一概成湖！”

“我们这里呢……”

“三爷，底下还好吧，明天我们好回去吗？来的时候，忘记了那两只小猪呢。”

“有茶吧？说不定，汤家阙要是坏了，我们就不怕，水会往那里流，这里势子就松一口劲。不过，那边，那望不尽的一片田，实在冲了这里还好点，我们里边赶不上那边一半多。这才大家都去了。死到临头还分什么彼此！只是这里留的人也少了一点，我来叫人的，大福二福都跟我去吧，只要有一个小孔冒水迟一点看见，就会完场的。真不是玩艺儿！”

“还有那只乌云盖雪的猫……”

“救了下头，那我们家就要完了呀，我们能够住在这里一辈子吗？”

“水要再大了，这里也靠不住呢……”

“下半年怎么得了呢……”

“眼前就得了吗？”

“枕头底下还有一个蝈蝈儿呀，我不该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的，水来了，它一定跑不了呀……”

三爷的影子，从影子上也可以看见那壮大的胸脯和臂膀的，他立起来，站到门边，沉沉地说道：

“安静点吧，不要慌，事情来了急是不中用的。我们走吧，二毛三毛也去，小孩子眼尖，去帮着看看也好。么表弟人不好就不要去。”

都是巴不得要去的，坐在家里听女人们叽叽咕咕真急死人，水要来也要看着它来，几个精灵的影子，跳动着，摸摸索索去找短褂。今年真是个凉快的夏天，露天打赤膊就有点不行。

“到底怎么样了，不看见总不放心……”

“看见了也放不了心呢，去吧，什么也不看见，模模糊糊一片望不见头的大水，吼着流来，又流去。夜晚听着，任你心硬的人也有点怕。”

这个大汉子三爷，强壮的，充实的农民，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绰号叫张飞的三爷，有使人信赖的胆量和身躯的人，也在一些女人们面前说怕，无形添重了人心里的负担。

“是什么时候了？我一定跟你们去。我不愿留在家里，今天家里有鬼。唉，真怕人呢！”

“放屁，不准你跟去，你有什么用，在家里管着龙儿同菊姊，家里有鬼，外头才更有鬼呢。”

站起来的三姆，忿忿地坐下去，菊姊就走到她面前。

大福他们轻轻地跳到屋外。外面风凉，天上有朦朦的月亮，还有密密的星，天河斜斜地拖着。

“天河也涨水吧……”

“那织女牛郎也要逃荒罗……”

“什么时候好回来……”

“哪有一定，大约天亮吧。”

“我是不怕，我活了七十多岁了，看得真多，瘟疫跟着饥饿跑，死又跑在后面。我没有什么死不得，世界是这样。我们这样的人太好了，太好了，死到阴间不知怎么样，总该公平一点吧……”

三爷带着几个孩子，快步地跑向桂花树的那边去了。两条黄狗跟在他们后面，跑了好远又跑回来。

一些眼睛从黑暗里送他们远去，大家都不知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龙儿悄悄地把手放在刚才大福坐的长凳上摸着，本来想喊他爸一声，又想跟哥哥们跑去，都没有做到。现在看见他们走得不见了，他们一定走到那堤上了。他白天在堤上看见那黄色的滚滚大水，水上漂着些桌子，床，红漆的箱和柜，还有鸡有狗有人蹲在那屋椽上面，他不懂得大人们指点时心里的怜悯，他只感着新鲜有趣，望着那些在急流之中漂去的东西，饭也不想吃。可是在现在的空气底下，压得很紧的，他虽说还在想那些有趣的发现，那小小的摇篮也在水面上漂着，却不能生出一点快乐的心肠，转而有点黯黯的情绪，为那些在黑夜里也不能停下不漂的东西，担着很大的心事。

“我晓得，有钱的人不会怕水，这些东西只欺侮我们这些善良的人。我在张家做丫头的时候也涨过水，那年不知有几多叫化子，全是逃荒的人，哼，那才不关财主们的事，少爷们照旧跑到魁星阁去吃酒，说是好景致呢；老爷在那年发了更大的财，谷价涨了六七倍，他还不卖，眼看野外的尸身一天一天多起来……唉，讲起来都不信，有钱人的心像不是肉做的，天老爷的眼睛，我敬了一辈子神，连看我们一下也没有，神只养在有钱的人家吧……”

老鼠从里房跑了出来，又跑到对过那间去，声音很响，碰着一些东西，把刚刚要睡的老么又骇醒来。

“有些事情是奇怪，这老鼠就有点灵。水还没有来，它就懂得搬家，家里忽然不见这东西，就一定有祸事，你们不信，你们听我说吧，从前……”

好说一点故事的大妈，无意中抓到了这个题材，不等别人问便开始她一半听来，一半加花的像是神话的东西。几个女孩用不安的心情听着，假使在平常，这一定是一个很热闹的谈话，但因为大家，虽说平常也欢喜听点闲话，在这时，心里悬着大的黑暗的时候，却一点表示不出有听这些话的需要和趣味。所以故事说不到几句，便停下了。突然停下之后，屋子里交加重了空虚和不安的空气。

风远远地吹来，一直往屋子里飞，带来了潮湿的泥土气，又带来一些听不清，却实在有点嘈杂的人语声，远远的，模模糊糊一些男人们的说话。接着，隐隐约约在树叶之中，现出闪闪的火光，一群人，围着火把向堤那边走下去了，火光里晃动着那些宽阔的臂膀的粗影，那些使她们熟悉的爱着的一些厚道的农人的臂膀。他们这时还保持着农人特有的镇静去防御那大灾难的到来，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是他们妻儿最可信赖的人。她们那希望的寄托者随着火光走远去了。

堤横在这屋子左边两三里的地方，所以一转身，那火把便看不见了，只听见远方有人在大声喊。暗淡的月光映在人的黯淡的脸上，风在树丛里不断的飕飕杀杀地响。人心里布满了恐怖，巨大的黑暗平伸在脚前面，只等踏下去了。

狗在桂花树前边突然地大吠起来，不断地，一声比一声凶地吠着；一个，两个，四个影子，高高矮矮地现了出来。狗没有停止它的狂吠，屋里发出紧张的声音：

“什么人？”

“唉，可怜，可怜一点，是牛毛滩逃来的……”

朦朦的月光下，认得出是两个妇人和两个小孩。

“呀，牛毛滩！牛毛滩，是前天夜里坏的事吧……”

“离五六十里远的地方呢……”

“那里比我们这里低些吧……”

“喂，进来吧，你们那里是怎么坏的事？”

有些人走到屋门边，那两个牛毛滩的妇人走了进来，小孩累得一点力也没有了，蹲在门边。

“前天夜里，天墨黑，下着小雨，我们什么也没有抢得，全淹了，屋都冲走了。我们那小屋算什么，抵不住一个浪。我们隔壁人家，连人带屋一块冲走的哪，只迟了一步，他们想抢一点东西哪。昨天一个人只吃得半碗稀饭，今天还没吃东西……”

“好，我替你们找点来，大约还有点饭剩下的。”

“你们的男人们呢……”

“你们到哪里去呢……”

“牛毛滩还在水里吗？”

“真是多谢，有一点点给孩子们，也就好了。男人留在牛毛滩上面……”

有个女人把鼻子不住地缩着，像在哭。

“住的没有了，吃的没有了，穿的也没有了，连做工也没有地方了，还留在那里做什么……”

“怎么能走呢，等水退呀，水把稻淹坏，把泥土泡涨，还得守着它呀，我们是靠在这上面，总不能不做这行事……”

“你们到哪里去呢？”

“先同她回娘家去住两天，还有哥子在，今天听说到乌鸦山去的路断了，内河里水更大，淹得更怕人，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才好，她不是这里人，她是我兄弟媳妇，我们是妯娌呀。男人还只想到我们是去乌鸦山呢……”

哭的那个女人更忍不住大声地抽咽起来，是个年轻的女人，在微弱的光下，看得出是个朴实的乡下女人。

“明天想转去看看……”

“转到牛毛滩去吗……”

“是的，只有再转去。只要这里不来水，转去还有路……”

“这里也靠不住，我们的人都出去了。不晓得明天又是个什么世界呢……”

“真的我们这里也靠不住吗……”

“那我们家里只好打算丢了……”

“那我们到什么地方住呢……”

“路断了怎么得了呢……”

“老板还只以为到乌鸦山去呢。”

一些硬着的，忍着哭的女人的声音都尖锐地叫着，老外婆望着她们，不安地问：

“外面坏了吗？你们哭一些什么？”

没有人理她。各人的心都被一条绳捆紧了，像吹涨了的气球，预感着自己的心要炸裂。她们望着远方，不敢祈求，也不敢设想，她们互相安慰，自己向自己安慰地说道：

“大概不要紧吧……”

就在这个时候，从堤那边传来了铜锣的声音，虽说是远远的传来，声音并不闹耳，可是听得出那是在惶急之中乱敲着的，在静夜里，风把它四散飘去，每一槌都重重地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锣声，那惊人的颤响充满了辽阔的村落，村落里的人，畜，睡熟了的小鸟，还和那树林，都打着战跳起来了，整个宇宙像一条拉紧了的弦，触一下就要断了。

“我的天呀！你们听见吗……”

屋里跳出一个人，他发疯地冲到屋外去了。

没有人还来辨别，都不自主地随在后面，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更可怕。

除了老外婆，人都涌到桂花树的外边。小孩叫着在人群中挤。狗也挤在那中间。

近些的地方也敲起大锣，人在那面叫着：

“到堤上去，带你们的锄头！要救住，男人们不准躲在家里，不准赶先逃走，我们要救堤……”

“带锄头去，带火把去……”

远近都有狗吠，鸡也叫起来了。堤那边有小火球在闪。风送来远方的叫声，一定有许多人在无次序地喊……

“求老天爷保护，保护呀，地藏王菩萨，龙王菩萨……我们这里水来不得的呀！水来不得的呀……”

不知什么人跪下去了，哭着叫起来。

邻近的人家，也一堆一堆站在屋外边，同样地发着惊人的绝叫和哭声。

小孩们无主地哇地大哭起来。身边的狗响应着别方，无所顾忌地吠了又吠。

在远远近近惊惶的女人们的叫声之中，响起了更加猛烈的锣，大的火把现出来了。嗄的声音拼命地在叫：

“伙计们！都来呀，到堤上去！”

“救住，救住我们的堤，我们的家在这儿，我们的妻儿……”

“快跑，快来呀，伙计……”

“火把举高些……”

人群的团，火把的团，向堤边飞速地滚去。

另外的地方滚去另外的团，另外的火把，喊的声音从那里又滚开去。

沸腾了的旷野，还是吹着微微的风。月亮照在树梢上，照在草地上，照在那太阳底下会放映点绿油油的光辉的一片无涯的稻田，那些肥满的，在微风里噫噫软语的爱人的稻田。

喊的，哭的，不知所措，失去力量的那些可怜的妇女，在喊了哭了之后，痴痴呆呆地噤住了，但一听到什么，那一阵比一阵紧的铜锣和叫喊，便又绝望地压着爆裂了的心痛，放声地喊，哭起来了。极端的恐怖和紧张，主宰了这可怜的一群，这充满了可怜无知的世界！

火把滚向堤边去了，锣声一点也没有停，女人也冲到屋外，挂着眼泪，嘶起声音跑。

“三姆！你不能去的……”

“妈呀……”

“不要管我，我要去，我等不得了……”

“我也要去……”

“妈呀……”

“弟弟呀……”

一群人跑着，疯狂地朝坡下跑去，头发披在肩上，后面跟着一群，留着焦急的喊声、哭声和在急乱中哄着小儿的声音。

隔壁家里又跟着跑去一些人，隔壁的隔壁家里也跑去许多……于是堤上响着男人们的喊叫和命令，锄锹在碎石上碰着，锣不住地敲着。旷野里那些田埂边，全是女人的影子在动，一些无人管的小孩在后面拖着。她们都向堤边奔去，有的带上短耙和短锄，吼叫着，歇斯底里地向堤边滚去。

天空还是宁静，淡青色的，初八九的月光，洒在茅屋上，星星眨着眼睛，天河斜挂着，微风穿过这凉快的夏夜。

老外婆，战战抖抖，摸到屋外，唇儿艰难地动着，像无所感受地望到一切，她喃喃自语地说：

“算命的说我今年是个关口……”

2

飞速地伸着长脚的水，在夜晚看不清颜色，成了不见底的黑色巨流，响着雷样的吼声，凶猛地冲了来。失去了理智，发狂的人群，吼着要把这宇宙也震碎的绝叫，从几十里，四方八面的火光中，成潮地涌到这铜锣捶得最紧最急的堤边来。无数的火把照耀着，数不清，看不清的人头在这里攒动，慌急的跑去又跑来。几十个人来回地运着土块和碎石，有些就近将脚边田里的湿泥，连肥沃的稻苗，大块地锄起，不断地掩在那新有的一个盆大的洞口上。黄色的水流，像山涧里的瀑布，从洞口上激冲下来。土块不住地倾上去，几十个锄头随着土块捶打，水有时一停住，人心里才松一口气，可是，在不远的地方，又发现了另一个小孔，水哗哗啦啦地流出来，转眼，孔又在放大，于是土又朝那里倾去，锄的声音也随着水流，随着土块转了地方。焦急填满了人心，有人在骂了：

“他娘的屁！这堤就要不得……”

有人在大声喊：

“骂你娘的，看是什么时候！只准一条心，死守住这条堤！我们不能放松一点呀！”

命令的声音在嘈杂里喊叫：

“不准围在这一块！上面！下面！分些人去呀！留心看着……”

“喊那些堂客们回去！喊她们快走！跑来寻死！”

那些女人，拖着跑掉鞋的赤脚，披散了长发，歇斯底里地嘶着声音哭号，喊着上天的名字，喊着爹妈，喊着她们的丈夫，喊着她们的儿子，她们走到堤边，想挤进去，又被一些男人们的巨掌推开来：

“妈的！你们来有什么用！”

有些男人向着黑暗处，那些涌来的女人，送着惨痛的声音：

“大姐！桂儿的娘！赶快带着桂儿逃吧！不要管我！”

水还是朝着这不坚固的堤无情地冲来，人们还是不能舍掉这堤，时间已不准他们逃得脱了。除了死守着这堤，等水退，等水流慢下来，没有别的法子。锣尽管不住地敲，火把尽管照得更亮，人尽管密密层层地守着，新的小孔还是不断地发现。在这夜晚，在这无知的，无感觉的天空中，加重了黑暗，加重了徬徨，加重了兴奋。在那些不知道疲倦的强壮的农人身上，加重了绝望，加重了彻天彻地的号叫，那使鬼神也不忍听，也要流出眼泪来的号叫。时间在这里停住，空间紧压了下来，甚至那些无人管的畜群，那些不能睡，拍翼四方飞走的禽鸟，都预感着将要开演的惨剧而发狂，不知所以地喧闹起来丫！

围着这几十里的远处，渐渐高上去的地方，四方几百里地的人，也从深夜里惊醒起来，在黑暗里，呆呆地透视着这方，倾听着断断续续从风里送去的这方的惨叫。他们不住地走去走来，不住的叹气，心被不安和怜悯冻住。他们祈祷着上天，他们怕那水跨过了堤，淹死下面的人，跑到他们脚下来。他们经受不了，他们怕看这巨大的惨剧，他们希望在命运里得到饶赦，唉，这希有的，这非人的灾祸，是怎样铸成的呵！

半圆的月亮，远远地要落下去了，像切开了的瓜，吐着怕人的红色，照着水，照着旷野，照着窸窸响的稻田，照着茅屋的墙垣，照着那些在死的边缘上挣扎着的人群，在这些上面，反映着暗淡的陈旧的血的颜色。

人还是在忙得手足无措的当儿，从下面，他们早就担了心事的汤家阙的那方，猛然响起了紧急的锣声，接着便是同样的号叫响应着这方。风一阵一阵地送来，加强起来的喧闹，送到这些麻木叫喊着的人群里了。人们不觉住了声来听，在惊诧之后又叫喊起来。

“唉！只怕那边还要危险呢……”

又有人在大声喊：

“不要管！留心看着！不要放松！住不得手呀！”

“再燃几个火把！”

“喊那些堂客们滚开！”

下面的锣声好像更紧更急了起来。

拖着，拖着，那些有能耐的男人，不放松一点，紧张地，谨慎地填好一个小孔又一个小孔，抵死地守着这段堤，算是又挨过一段时间。天上换了一批星斗，月亮沉下去了。女人们还是越聚越多，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些跑回家又跑了出来，在田野里跑着，喃喃着。有几个大半是丈夫不在堤上的，带着儿子，祖母们带着孙子，四散地朝高处跑，磕磕撞撞，不平的路常常把她们绊倒。牵着小孩的摔倒了又爬起来，摸摸索索地再往前跑，她们哭得更厉害。

突然，远处的锣声一下沉寂起来了，沉下去的锣声，同响起来的锣声一样地骇人一跳，有人喊着：

“你们听听呵……”

只听见比什么还使人伤心，还使人害怕的惨厉的哭叫，虽然刚刚只能使人听到，然而这里为自己在惶急之中的人，都猛然打起战来了。

“天呀！可不是汤家阙坏了……”是个男人哭着声音喊。

好些火把从堤上伸向河里。

“低了下去了！低了下去了！好了！好了！”

于是旷野里传递着福音：

“低了下去了！低了下去了！好了！好了！”

人心在这时都松了一下，才叹出一口气来。然而却又为那渐渐减少，渐渐消灭了的远方的哭声而痛苦着。人人心里来回只有一个思想：

“唉，汤家阙，汤家阙……”

小孔立刻少了下来，水势比较轻了一点。女人们的哭声和号叫，也像消去的浪潮，逐渐地低弱下来。而新的嘈杂的喧闹又普遍开去。她们记起了什么似的，喊着名字，四处寻找她们的亲人，远远近近地呼应着，可是什么也听不清。人在人里面挤着。有些男人退出来，在挤着的黑影里，寻找老婆。那些操作整夜没有停一下手脚，没有进一点饮食的人，突然感觉到疲倦，垂头地坐在堤边，为一种过分的软弱，又为一种侥幸而颤着。有的在百忙之中，忽然想起一件难过的事，拍着大腿，骂了起来：

“妈的！我说什么这样难过，是鬼把我的烟管抢去了……”

在这些不定的嚷声之中，有个更大更坚实的声音在吼着骂：

“猪猡！你们闹什么！快活吗！死还在眼面前呢！妈的臭屁，这纸扎的堤！你们就不怕了吗……”

另外有声音在喊：

“伸火把再看看，水到底低了多少呀……”

“没有多少，两尺，顶多三尺吧……”

“不相干，再低也不相干，这全是窟窿的捞什子堤，终究保不住，迟早要被冲去的！各人还是赶紧逃命吧……”

“逃命，那么容易！水比你跑得快多了……”

“管他娘，好生看住，今晚总不会怕了的；喊那些堂客们带着小鬼们跑，坏了，让她们活着，守住，让她们回来……”

“上面的来头还大得很呢，这不是一两天可以退去的水，知道是什么鬼作怪……”

“好吧，先喊她们滚……”

于是旷野又沸腾起来，新的不安，新的恐怖，新的号哭占据着。男人都发气地吼，赶着那群无知、无理性的女人们跑，女人发狂地跳着，不知所以，拼命地嘶叫起来。

“妈的，你们这些堂客，你们滚呀，留在这里送死……”

“打着她们走……”

“啊哟！怎么得了呀，阿毛的爹呀……”

“我的亲人呢，你在这里我是不走的呀！要死死在一块吧……”

“妈的，动不动就哭，老子×你娘……”

告诉她们，她们先走，天亮了，我们再跑。就打算真的没有救了吗？明天会好好地筑起来，一处一处修好。不怕了，她们再回来。告诉她们，求她们，妈的，真要人命的女人……

“要你们走呀，堤明天会修得好的……”

那些被骂着的女人，一批一批的，在无可奈何之中，含着眼泪，含着一线希望，扶老携幼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带着哭和叫，带着骚扰和不安，向原野的四方伸去，到一些高阜上，到一些远的山上，那些原来是睡在宁静中的，于是那里的一切，连小小的草儿都张着耳朵起来了，映着眼睛去望天空，那无感觉，那似乎又为地下悲惨着的天空；望树叶，那萧萧响着的，那似乎在哭泣着的茂叶。接着，那些不知高低，惶急跑着的赤脚，在哭声之中，在小草上面大踏步地踏过去了。昂不起头来的小草，便也叹息起来。

留下的，还是惶急和吵闹。急怒的骂詈随着小孔在增加。一种男性在死的前面成为兽性的凶狂，比那要淹来的洪水更怕人的生长起来。有一些为几阵汹涌着的水而失去了镇静，为远远近近的女人的号哭而心乱，而暴跳起来，振着全身的力，压制着抖战，咬着牙，吐着十几年被压迫，被剥削，而平时不敢出声的怨恨来。有一些还含着希望，鼓励着，督促着他们的同伴：

“不怕了！好了！这儿好了！留心那边……”

“快天亮了！天亮了，县里会派人来修堤，那就不怕了……”

“不准看着，都要动手呀。急，中什么用？拿出臂膀来呀！”

“不要怨天尤人，等好了咱们再算账；他妈，有他们赚的，年年的捐，左捐右捐，到他们的鸟那儿去了。可是，现在不要骂，把堤救住了再说……”

远远鸡在叫了，近处的鸡也叫，东方的云脚上，有一抹青色的东西，是快天亮了吧。

可是愤怒的人们忽略了，有几处地方崩溃得比较大了，人都朝这里使劲，没有拿锄拿耙的便用喉咙帮忙，他们不知道他们自己所造成的空气怎样的使人心跳。

一处地方忽然被冲毁了一个缺口，他们来不及掩上，水滚滚地流进来。水流的声响，像山崩地裂震耳地随着水流冲进来。巨大的，像野兽嘶叫的声音吼起来：

“天呀！完场了呀！咱们活不成了……”

“快些，把土掩上去，不要怕死！”

有些人发疯地，本能地四下跑去，大喊道：“救命呀！救命呀！天老爷……”

有些人挑着土块，奔到缺口，把土倾上去，土又被水冲开，人也落在那当中。

缺口渐渐地大，田边渍了好深的水，人在水里用力朝外面跳，男人们也惨厉地叫起来：

“救命呀！呀！我的妈呀！我要死了咧……”

有人还在喊不准闹，还在喊救堤，可是人都不再听这些了，充满着的是绝望，是凄惨，是与死搏斗的挣扎，是在死的深渊中发出求援的呼号。男人的声音和女人的声音混合着，他们忘记了一切，都只有一个意念，都要活，都要逃脱死。

天这时微微在发亮，慌乱的人影朦朦糊糊可以看见一点了。人像失去了知觉似的，不辨方向地乱跑。发亮的水朝这里冲来，挟着骇人的声响，猛然一下，像霹雳似的，土堤被冲溃了几十丈，水便像天上倾倒下来的卷来，几百个人，连叫一声也来不及便被卷走了。还有几千人在水的四周无歇止地锐声地叫。水更无情地朝着这些有人的地方，有畜的地方，有房屋的地方，带着死亡涌去。于是，慢慢的，声音消灭下来，水占领了这大片的原野，埋在那下面的，是无数的农人的辛勤和农人自己，还有他们的家属。

天慢慢地亮了。没有太阳，愁惨的天照着黄色的滔滔的大水，那一夜淹了汤家阙，又淹了一渡口的一片汪洋的大水，那吞灭了一切的怕人的大水，那还逞着野性，向周围的斜斜的山坡示威的大水。愁惨的天还照着稀稀残留下的几个可怜的人，无力的，颜色憔悴的皮肤，用着痴呆的眼光，向高处爬去。

3

经过那么一个夜晚的一渡口，还逃出了一些人，赵三爷和侄儿大福踉踉跄跄逃了出来，在一个路口遇着了，还遇着一群一群逃散了，又集合的那些邻近茅棚里的人，有一些女人，也有一些小孩。大家看见了都抱头大哭，都为过分的悲痛和恐慌说不出一句话来。大家更觉得亲切了，都不愿分开，集在一团，慢慢地向长岭岗走去。这是失去了精神，失去了勇气，只剩饥饿的一群。

水在他们后面，房屋还半睡在水里，大树梢从水里伸出来映在太阳底下，摇摆着茂叶，还有一些人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一些求援的声音。他们涉过几处渍有浅水的地方，一群人这么慢慢地走去。

沿路有一些人家，都走出来担心地絮絮叨叨地问。也有一些不说话，只沉重地将怜悯的眼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走了一会，因为几个女人和孩子嚷着走不动，于是便停了下来，坐在一块有坟的乱岗上。唉，人们真颓丧得异常难看了。

天空没有云，蓝粉粉的，无尽止地延展开去。下面是水，黄滚滚的，无穷尽地涌来。剩下的地方，剩下的人，拖着残留的生命，无力地爬着又爬着。

这坐在乱坟岗上的一群，约莫有三十多个人，一半女人和小孩，一半是男人。他们坐了一会又向前走，沉默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多，女人们啜泣的时候更多，小孩不懂事的时时吵饿：

“妈呀！肚子饿……”

“要走到什么地方才有东西吃呢……”

“我走不动了呀……”

叫娘的人，有些是没有了娘，被亲戚或隔壁婶婶带着的。又有一些离开了儿子的女人，都找不出一句话来安慰他们，那些男人哄着他们，抱着他们走：

“快到了！没有好远了！到了买馍馍给毛毛吃……”

吵饿的被哄住了，又有一些哭着要妈要爹的，这情景真使一个强壮的人听着也伤心，这都是些失去了家，失去了亲人，从死亡里逃出来的一些男人。他们心痛，又得忍着，有几个还用希望鼓着大家的勇气：

“狗狗！妈妈在前边，妈妈替狗狗买粑粑去了。乖的狗狗不要哭……”

“张大哥！你抱抱王和尚吧，他妈抱不起他了……”

“唉，三爷！到了长岭岗又怎么办呢？你宽心些吧，我看见你家三姆早就带着龙儿走了的，他们一定朝她娘家去了，是朝太阳山那边去的。我不以为她完了，还好，过了一阵又会遇着她了……”陈大嫂拖在她老板和赵三爷的后边，看见赵三爷那么一个强壮的农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悄悄不断地叹气和揩眼泪，不觉忘去了自己也失去家里人而安慰着别人起来了。

“唉，不会活的，她这几天总是见神见鬼，兆头就不好，奶奶成天说今年是个关口，唉，她七十多岁了，一生吃过多少苦，得这么一个结果！唉，龙儿……我们那么多一家人，就只剩得我和大福两个人了！”望着大福，三爷一双迟钝的眼里又挤出两颗眼泪来。

活泼的大福，为大家消沉在悲感里的空气压着，说不出什么话来，想着爸和妈，想着弟弟妹妹家里一些人，只有用怜悯又要别人怜悯的眼光回答他的三爷。

亏着这里面有一个年轻的汉子王大保，和一个四十多岁，在三富庄做了二十年长工的李塌鼻，他们没有失去一点勇气，也没有失去理智，平时并不得人信仰，人们这时却都听信他们的话了。

“哭有什么用，死的死了，哭得转来吗？不死的总得鼓着气想法，未必也死去吗？”

“不要哭，跟着我来，到了长岭岗愁他们不给我们吃。这几个，吃得起的，那里有三条街，一百多家铺子，三富庄，马鞍山的大户都有人在那里，有县里派来的镇长，有分局长，有兵警，有学堂。哼，老子们家破人亡，就留下了这条命，还得算算账呢……哭什么，不要哭了，男子汉！日子长呢，哭成得个什么事……”

“住在长岭岗，吃在长岭岗，等老婆来，等儿子来，只要没有死，慢慢地他们也得逃来的。水总有天会退的。屋子冲走了，地总在啦，那屋子值个什么钱，值钱的是老子们自己，两条毛腿，两张臂膀。今年算完了，就苦一点，世上哪有饿死的人，明年再来，有的是力气，还怕什么……”

“别处我不晓得，三富庄我清楚，打开他们的仓，够我们一渡口的人吃几年呢。看他们就真地不拿出一点来，忍心让我们饿死……”

“塌鼻！你莫吹，你有本领，不会连条不破的裤子都没有。你做了二十年长工，插田，种地，打杂，抬轿，没有饿死，算你的运气，还把你的东家当好人，你这猪猡！”

“你的娘，怎的骂我，你才是猪猡，我做奴才，是没有法，混一碗饭，也是没法，你以为我是甘心的？别人不起来，我一个人有什么用？现在我们是一伙了，没有法，家被水冲了，又不是懒，又不是抢，为什么他们不给我们吃？他们拿了我们的捐，不修堤，去赌，去讨小老婆，让水毁了我们的家，死了我们多少人，他们能不给我们吃吗？又不是我们情愿这样，又不是我们装着这样。我们怕什么，逃水荒的人多得很，只要我们在一块，想法，不愁饿死的，你们放心，包在我塌鼻身上……”

“我们一定不要哭，快点走，到了长岭岗我们去找他们的局长，或是团上的人，有人问话，塌鼻你答应……”

慢慢地讲着一些以后的计划，大家心里都活动一些了。望见那长岭岗的炊烟的时候，是快吃午饭的时候了。他们又遇着从汤家阙逃来的一伙人。于是合在一块向前走。

长岭岗的镇外，挤满了一群群拖儿带女的家族，饥饿把他们都弄瘦了，有的靠在树根上，有的蹲在石块上，望着一群新的逃来的人。

“你们从什么地方来的……”

“从一渡口吗？先来过一些了……”

“呀！有个穿蓝布衣的女人吗？么妹要在里面就好了……”

“我的天呀，我的妈该会还活着……”

“你们是哪里的，来了好久了吗？”

“唉，他们饿得真不像样了……”

“世上哪里没有饿死的人，以后你看吧……”

他们再往前进，朝镇里走去。

越走，越看见那些与他们同运命的人越多了。从脸上的颜色可以辨别来到的新旧，来得越久的，就越憔悴。

展在眼面前的情形，使大家心里预感着失望，可是空肚子里为一种火燃烧着，他们只得鼓着力往前走。

“喂，你们往哪里去？”憔悴了的群里有人在问。

“到镇上去，找镇长，局长也好，先给我们一些吃的，我们是昨夜晚上遇难的。”

“他管你吗？我们的人都不准上街，他们比防土匪还怕我们呢！”

“真的吗？那我们怎么得了呢……”

小孩吵着，女人们又哭起来了。

街两头站了许多刚从县城里调来的荷枪的兵士，还有一些镇上团防临时加的团丁。

墙上贴了碗大的字的告示。认得字的人便解释着给其他人听：说是已经上呈文到县里去了，不久就有好消息来，要这些人安分地等着，如有不逞之徒，想趁机捣乱，就杀头不赦……

他们没有法，只好留在镇外，走到几家人家去敲门，讨一些东西吃，但是门总喊不开。也有一些茅棚，这里总又住满了人，还是他们拿出了一点粗粝的荞麦粑粑来，和着水，大家贪馋地一下就吞光了。一些庵观，神庙里也住满了人。他们找不到可以住宿的地方，只好和其他的许多人一样，一团团地守在几棵大树下。接着，一批，一批地又来了，三个五个一群，十个八个一群，几十几十的一群都来了。有的遇着家里的人了，有的遇着了亲戚，邻近的人，欢喜和着悲哀，笑和着哭……

太阳从东边上来，从西边下去，时间在痛苦、挣扎、饥饿、惶惶无希望里爬去了，水还霸占着所有的低凹的地方，有些人与畜的尸身，漂着，漂着，又沉下去了。有些比较高的地方，成了岛屿，稀微的烟从那里冒出，还留有待救的人。附近的农民，有的给冲走了，有的没有工做，坐了用树干做成的小船，划到低的岛屿上去，带出那些声音都叫嘶了，在死的边缘脸色变苍白了的人。这些被救出的人，成群地走向长岭岗，也有些走到另外的村子去。总之，无论他们走到哪里，便带去了不安，那些稍稍有些积蓄的人家，收藏好了他们的家财，装出贫穷的样子，用恐惧不安的眼光来观察这些善良的人群。

淹灭了一渡口、汤家阙的水，又扩大了它的地盘，沿堤崩溃了许多地方。长岭岗上，其他的许多村镇，都不断地增加了流离失所、饥饿的群，日夜沸腾着叫号和啜泣。哭着亲人，哭着命运又喊着饿的声音，不安更增加了。到县城去的路已经断了，但用帆船却又带来了一些军火，并没有带救济来。装满了的帆船又向着县城驶去，装的是长岭岗上几家大店铺的老板和家眷。马鞍山。三富庄……的人也全去了。逃来的人有些走到别处去，别处的又转到这里来，处处都是一样，一样的无希望。

被骇着的，带着不安躲到城里去的长岭岗上的一些人，到了城里。才知道城里也是充满着不安，不过这里从省里领来了更多的军火，又有厚的城墙围着，也就放心多了。城外的附近乡下，麇集得更多的灾民。那城里的比长岭岗更有钱的人，坐了小火轮，怀里扎上珠宝，逃到省里去。留下些绅董，慈善家，在进行着一些打电报的事，等赈济的米粮来。他们设了一两个粥厂，先到的人还可以领到一碗薄粥，后来的就得不到什么了。于是打架的事，因为不平而挨枪托和刺刀打的人实在不少。

长岭岗上的王大保带了几个汉子和几个女人几个小孩悄悄地也跑到县城里去了。临走的时候和他们约好，那边一有办法，便带信来叫他们也去。李塌鼻和赵三爷，陈大叔，张大哥还留在这里，等城里的信。

农民们的忍耐精神，和着施舍来的糠，野地的果子，树叶，支持着他们的肚皮，一天一天地挨了过去。弥漫着的还是无底的恐慌和饥饿。

虽说是在悲痛里，饥饿里，然而到底是一群，大的一群，他们互相了解，亲切，所以除了那些可以挨延着生命的东西以外，还有一种强厚的，互相给予的对于生命进展的鼓舞，形成了希望，这新的力量，跟着群众的增加而日益雄厚了。

“你们吵什么呀，不怕的，等着吧，真的不想办法，让我们这多人饿死吗？”

慢慢地他们有了组织了。一个小村举出一个头目来，头目聚在一块，商量着一些事，到镇上去，镇上跟来了好些人，也带过一些苞谷粉，带了一些安慰来：

“这都是没法的事，天灾……”

“镇里只有这一点，不是不想法，人太多了，分不过来……”

“镇长亲身上县里替你们请米粮去了，你们应该安心地等着……”

“这水太大了，别处比我们这里还大，几百年没有的事，真是菩萨发气……”

“现在替你们带了这些苞谷粉来，出大价钱买的呢，以后这些还会大涨价……”

“你们放心，县长也是爱民的，总有办法来的。镇长太太前天夜里还替你们上城隍庙烧香来呢。”

“县里，省里都在募捐，说还要募到京里去，外国人那里也要募捐……”

“募捐是什么？”

“募捐就是化缘呀……”

“川川”

果真发生了效力，多量的安慰的话，和少量的苞谷粉，把这些生命养活着，而且梦想起来了。

“京里，京官们才真阔呢，他们拔一根毫毛，我们都要肥起来了……”

“外国人是些什么人呢，也化缘去，大约都是好人吧……”

“镇长总算好，县里的知事，大约也是清官吧，为民父母，不爱百姓是不好的呢……”

“说别处的水还大，真是天灾，唉，没有见过，连听也没有听过的大水……”

也有一些不平的叫声，塌鼻和一些别处的年轻人常常在群众中讲着这些话：

“说镇长好，知事好，他们为什么不把他们的仓打开，分给我们一点呢……”

“募捐，等他们募捐，等他娘的×，老子们要饿死了……”

“烧她的鬼夜香，烧到她的野老公怀里去了；那堂客，老子看见过的，颠着屁股，花狐狸精似的，县里的一个三等土娼，哪个不知道！”

“土娼还不懂，你这猪猡，是卖×的，听说要一吊钱一夜呢……”

“呸！要命……”

“动不动天灾，菩萨发气，就真是菩萨发气，可不该发我们的气！为什么他们那些拿了钱不管事，刮尽了地皮，成年打仗杀人的人不倒霉呢……”

群众又动了，可是那些头目压着，这些做头目的人，多半是家里好些，认得字，在本乡就是做着头目的角色。他们常常骂他们：

“妈的，你们这群饿不死的王八！你们嚼些什么，想不安分吗，骂他们……你们要连累大家的！假如他们不管了，我们才真不得了……”

“不要听这起王八龟子的话，他要害你们的！再敢这么胡说八道，捆起来送上镇去……”

头目们虽说这么骂了他们，却不敢捆他们。饥饿的群里，相信着塌鼻们的话，却又愿意依赖着头目。镇长们，不好；有钱的，也不好，实在他们是不好，可是怎么样呢？难道真地造起反来吗，那是杀头的罪呀！

过了一阵，镇长在许多焦急和希望的怀念中，从县里回到镇上来了。没有带米粮来，也没有再带军火。群众又鼓噪起来，压也压不下去，不安胀遍了原野。吵的声音，骂的声音，抱怨的声音，叹息的声音，有许多人暴跳得发狂了，饥饿和绝望填满了人心，于是头目们又到镇上去。镇长颜色惨白，不是为了没有米，是为了没有请下军火来，才使他这么不安的。镇长说：

“喊那起流氓安静些，我自然得想法呀，要闹是没有用的。县里请米请什么都没有，城外面挤满了灾民。别处的捐谷又没有到，难道我情愿你们挨饿呢？你们回去，明天再来，我有办法。要嚷可不行，哼，要闹就只好给卫生丸他们尝……”

办法是这个样子，可以让几个头目带一批人出去，到很远的地方，那些没有水，而有米粮的地方，那里有许多大财主，大善人，去好些人都吃不穷的地方，留在那里，等水退了，等到可以做活了再回来。

于是好些头目活动起来。群众走到他们面前，做出可怜的神气，软着声音说：

“我跟着你，随你到那儿去，唉……”

“好的！你肯安分吗？你有几口人？出去不比在本乡，得听我的话……”

“哼！你是什么地方人，我怎么不认识你！你当是耍吗，我带起人出去，是担着身家性命的危险呢！我还要找保的，你们想走就走……”

“这个不公平！我们就该死在这里吗……”

“这么多的人，总不能全走呀……”

于是陆续有几个领了证书的头目，带了五六十人一批，或七八十人一批，坐船走了。陈大嫂夫妇被带走了，他们同他们的那头目，总算有点远亲。塌鼻没有人要，骂这长工是坏蛋。赵三爷，大福，和以后遇着了的二妈和老么，这残余的一家人，也很想能出去混混，却碰了大钉子。这些穷人真不懂世情。

别的地方，各处乡村以及县里也是这样办，邻县也是这样办。可是灾民太多了，送出去的不过百分之一。这些似乎是到了一些好地方去了，一些可以羡慕的地方去了。剩下的呢，用空肚皮装着幻想和欺骗，等着巨大的捐款，米粮和钱财，会从远方送来。

4

时间慢慢地爬走，水也慢慢地在有些地方悄悄退去了，露出好些一片一片的潮湿的泥滩。四处狼藉着没有漂走的，或是漂来的糜烂了的尸体，腐蚀了的人的、畜的肢体上，叮满了苍蝇，成群的乌鸦在盘旋，热的太阳照着。夏天的和风，吹去吹来，带着从死人身上发出来的各种气息，向四方飘送。瘟疫在水的后面，在饥饿的后面追赶着人们。

人们还留在那些地方，从各处聚拢来的，一天一天增多的人，又不觉的在减少，因为死神在这里停住了。先是一些吃奶的，含着瘪了的奶头，在枯了的母亲的怀内死去了。接着一些老的侥幸从水里逃出来的，也慢慢死去，而女人们，没有了力，流着仅有的泪哼着哭着，余下来的一些家属，一天一天地零落起来。一些男人，那些肌肉消失了的男人，有着坚强忍耐的求生的欲望的人，同饥饿斗争，同瘟疫斗争，同女人的眼泪斗争，同一切凄凉的使人心伤的情景斗争。他们还留着一线希望，这希望使他们一天一天地瘦起来，然而却一天一天地清醒起来了。

在太阳地里，在蓝的天空下，在被人蚕食着没有了绿叶的大树下，在不能使人充饥的大石上，常常聚满了大群大群的怕人的人。破的衫裤在肮脏突出的骨骼上挂着，头发好长，黑的脸上露出饥饿的像兽的大眼睛。他们曾经被一些告示，被一些甜蜜的话，被一些希望，被一些和着糠的树叶安慰过的。现在呢，他们了解了，了解的是没有希望。假若他们还要在这里呆着，那呆在那后面的，便是不绝的死亡！他们在无处可用他们的劳苦的时候，他们便在这些地方，在一些饿得半死的人旁边，吐着他们的不平。

这时又从城里来过了一些人，镇长杀鸡杀鸭地款待着。是一些来调查的人，是一些参观的人，还有一些搽脂抹粉的太太们在当中。他们用好奇而有点怯的眼光在人群中探视。他们发出同情的惊诧的叹息。他们从怀里掏出一个黑的小匣子向着他们不知做些什么。他们向他们解释，要将这使人害怕的水灾的情形，照在相片上，拿到外边去，好募一些捐来。可是这些应该使人欢喜的话，已经失了作用。在这群农人的，受了许多欺骗的心中，已经填满了坚决的自信，不再在这些寄生于他们的人们身上，露出乞怜的颜色，和被骗起的欢容了。

从城里又传来了些更不好的消息，别的地方也有一样的消息传来，便是那些大为饥饿和瘟疫逼死的一些人，有一些又被枪托和刺刀大批大批地赶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那里本来就是烟火弥漫的地方，就是大屠场，这些饿着的，不死于水的人，便在炮火之下牺牲了。从这里逃出来的人，带回更大的恐慌，超过了水，超过了饥饿，人们在战抖里发狂了，许多消极的怨天尤人的诅咒慢慢变成了有力的话语。

现在在长岭岗上，极目所见的，是饥饿的群连着饥饿的群。在人群的头上浮动着男人们的嘈杂的嗄声，和女人们无力的强嘶出来的锐叫，无次序地传递着：

“一定要死了，路在哪里呢……”

“不要做梦了。决没有人来救我们的，活着像猪一样地活着，死去像猪一样地死去吧……”

“什么募捐，傻子等去吧！哼，他妈的屁，到手的肥肉还肯放手吗？还不是赈在他们的腰包里去了……”

“你们，×你的娘的这群饿不死的王八蛋，饿死了同他们有什么相干……”

“真是，不如一块死了干净，好免掉许多手脚呀……”

在大树的枝桠上，有个黑脸，裸着半身的农民，他大着声音吼着：

“乱吵一些什么鬼？杂种们！想法子呀！不准闹！听我来讲……”

大家的头都转到这一方了。人群里有人在喊：

“是呀！我们要想法子呀！听他说……”

“张大哥呢，你应该替我们想想法呀……”

“我也要说呢，我一辈子怄的气会把我的肚皮炸破呢……”

“不准吵，吵些什么！让他先说。你姓什么……”

对面树上爬上了一些张着饥饿和忿怒的眼睛的人。那裸着半身的汉子便又大声说：

“现在明白了吧，杂种！我们，鼓起眼睛看去，凡是看得见的地方，再走再看去，只要是有田的地方，只要有土地，就全有我们在。告诉你，就全有我们胼手胝足，挨冻挨饿的在。老子走过好几省，年轻的时候，抬过轿，吃过粮，看得多了，处处的老鸦一般黑，哪里种田人有好日子过？水要淹死你，旱要干死你，土地是我们的命呀！好容易这年的谷子收了，他妈的衙门里的人来了；老子一股儿种了他妈的三斗六升田，喝稀饭还不够，哪里容得他们左捐右捐；再不是，东家老板来了，他们一动也不动，不出种谷，不出肥料，坐在高房子里拿一半现成的还不够，还要恃凶来讹诈，哼，你敢哼一声吗，有牢给你坐的！你坐了牢，你的娘，你的老婆也是死呀！哼！老子现在是明白了，饿鬼，告诉你们吧，老子们不好生想个长久的法子，终归是要饿死的。还要留下些儿子们孙子们跟着饿死呢……”

“是呀！哼，他讲得不错……”

“二姊，真是这样呢，唉，我们太可怜了……”

原野沸腾了起来，都喊着：

“我们得打算打算才好……”

对面的树上有一个人喊起来：

“为什么不打算呢，讲什么空话，眼前比什么还要紧呢。我们的人死去又死去，我们的肚子空着，我们吃死人也不够呀！我们的皮肉是硬的，我们的心总还是人的，我们总不能吃活人呀……”

“呸，×你的娘，你去吃活人吧……”

“吃活人，有什么稀奇？”那裸身的人又说：“我们不就在被人吃着？你想想，他们坐在衙门里拿捐款的人，坐在高房子里收谷子的人，他们吃的什么？吃的我们力气和精血呀！真是杂种！老子们被人吃得这样瘦了，把娘老子也吃了去，还糊涂，还把别人当好人，等别人来施恩，还打算有人来救我们？哼！等着吧，把肠子饿了出来，你看有不有米会送来？告诉你，我们的人这么多。饿死几千几万不算什么，还愁不剩下一些来再做奴隶吗……”

“啊呀！真是怕人得很！我们被人吃得怕人呀……”

“怕什么人？起来！跟它拼，全不过是死呀……”

“对呀！全不过是死呀……”

然而，这时镇上已骇疯了，家家都紧紧地把门关上。从街的两头，冲出一些带枪背刀的兵士。他们赶散着人，大声地呼叱：

“你们这些饿鬼！吵什么！敢再闹，老子们把点颜色给你们看才知道，老子又没有开米行，堆在那里；镇长法子也想尽了呀！又不比往年，今年涨水的地方，你们怎么会知道，大得很呢。以为就只是你们吗？你们这几个值什么……”

赶散了的人们在兵士走后又聚了起来，而且更嘈杂地嘶着声音不断地在叫。

镇上又派人到县城去请示办法，到底应该怎么样来解决这些叫化和流氓呢？县里不管他们的事，只留下大批的军火，在县城的四周守着，不准他们进来，常常有枪的响声。他们是照着省城的办法办的。

所有地方的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谁说得定不会一天比一天更明白更团结起来呢？

到了晚上，等那些兵士全退人了镇上去后，在月亮底下，他们更多地聚在一处了。那裸身的汉子爬上一棵大树，大声地吼着：

“傻子们，不要再上当，再听他们的话了。他们今天说想法，明天说想法，到底法子在什么地方？说募捐，说赈济，他妈，日子这么久了，募到他们的口袋里去了！他们没有开米行，哪个见过的？那些米行的米呢，他们藏起来了，他们要有好价钱才肯卖呢！我们的东家老板，他们的谷子不是装满了仓吗，怎么不拿点出来给我们吃，从他们的祖宗就都是靠我们过活的呢……”

“他们仓里多得很，别处我不晓得，三富庄我是清楚的，只要他们肯打开，够我们大家好久吃呢……”塌鼻也吼了起来。

“肯打开，你做梦！他们锁得紧紧的呢，他们恨不得再加上铁墙，恨不得能悄悄运起走呢。莫说三富庄，什么地方没有好些在那里，可是我们只有树叶吃！告诉你们，要我们自己动手去找开呢！放在那里不去吃，却要饿死，真是孬种，现在，起来呀！起来……”

“起来！走，他妈的，拼一拼吧，左不过是一死！现存的放在那里，为什么不抢呢……”

“起来！走呀……”

“到什么地方去！猪猡，乱吵些什么！好好再商量呀……”

“伙计，有道理，你再说呀……”

“蠢东西！真是孬种！你们要抢些什么！老子是不抢的，老子们不是叫化，不是流氓，是老老实实安分的农民。现在被水冲了，留在这里挨饿，等了他妈的这么久的救济，一批一批地死去了，明儿我们都会死去，比狗不如！告诉你，起来是要起来的，可是不是抢，是拿回我们的心血。告诉你，只要是谷子，都是我们的血汗换来的。我们只要我们自己的东西，那是我们自己的呀……”

“是的，那是我们的呀……”

“走，去拿回我们自己的东西……”

“到三富庄去，那里有我几十年的血汗……”

“李老板家里去吧，我们几代人都做他们的牛马的……”

“猪猡，又乱起来了，不准吵！我们不能乱来。我们要在一块。我们要一条心！听他说呀，他比我们有道理呀！他说的都不错呀！伙计，你有本领，你再说！”

“对的，我们都听你的话，我们要怎么样呢……”

“孬种！怕什么，老子们有这么多，还怕个什么，大家一条心，把这条命交给大家，走，去干，老子们就成了。我告诉你们……”

这嘶着的沉痛的声音带着雄厚的力从近处传到远处，把一些饿着的心都鼓动起来了。他的每一句话语，都唤醒了他们，是他们意识到而还没有找到恰当的字眼说出来的话。他们在这个时候，甘心听他的指挥，他们是一条心，把这条命交给大家，充满在他们心上的，是无限的光明。

于是天将朦朦亮的时候，这队人，这队饥饿的奴隶，男人走在前面，女人也跟着跑，咆哮着，比水还凶猛地，朝镇上扑过去。

作于1931年夏连载于1931年9—11月《北斗》

第7章　母亲

1

是十月里的一个下午了。金色的阳光，撒遍了田野，一些割了稻的田野；撒遍了远远近近的小山，那些在秋阳下欲黄的可爱的无名的小山。风带点稻草的香味，带点路旁矮树丛里的野花的香味，也带点牛粪的香味，四方飘着。水从灵灵溪的上游流来，浅浅的，在乱石上“泊泊泊”的低唱着，绕着屋旁的小路流下去了。因为不是当道的地方，没有什么人影。对面山脚边，有几个小孩骑在牛背上，找有草的地方行走。不知道是哪个山上，传来丁丁的伐木的声音。这原来就很幽静的灵灵坳，在农忙后，是更显得寂静的。

小菡，一个三岁大的女孩子，小的圆脸上，浮着天真和快乐。穿一件蓝绸的薄棉衣，跟在幺妈的后面，不稳的在菜园里的小路上走着。幺妈在那里摘了好些白菜，又走到另外的一畦上，蹲着去掘萝卜。小菡也蹲着，没有蹲好，却坐在地下了。幺妈望了她的小脸一下，塞给她一个小的红萝卜，笑着说：

“小菡乖，喂，拿着，玩玩，不要吃，脏呵！”小菡捧着萝卜，望望幺妈的脸，全是皱纹，但是她也聪明的笑了。望望萝卜。又去望远远的天了。

幺妈摘好了菜，挽着一个大篮子，一手牵着小菡，慢慢地走出菜园。关了菜园的门，一个编着细篾细枝藤的矮门，便又在池塘旁的路上走着。三只鹅，八只鸭子在塘里面轻轻地游。时时有落叶被风飘了过来。她们越过了一堆树丛，走上石板路时，就看见秋蝉，正在大门外的石坎上晒太阳，顺儿在坪里踢毽子。顺儿一看见幺妈便朝大门里跑，却被幺妈叫住了：

“哪里跑！快过来引小菡。要你陪着三奶奶，怎么我一走就野出来了？秋蝉也不是东西，自己不晓得，十六七岁了，老呆在外面做什么？里面没有人，三奶奶要个什么东西，还得跑出来请你们么？”

秋蝉不敢做声，歪着脸踅身走进里面去了。顺儿笑着来牵小菡，小菡举着红萝卜走了过来。蓝绸的衣裤上，和那白的小的孝鞋上都染了好些黄泥。

“小菡！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来？”

“同幺妈到菜园，有虫虫。”

“虫虫咬手手呢。”

幺妈看见小菡已经很好的同顺儿玩去了，便也踅转身朝侧面的厨房走去。厨房侧面还堆着许多建筑木料，那栋横的预备盖花厅的房子还是孤零零的几根梁柱，空空的站在那儿，这还是春天的时候立上去的，好久就没有匠人来了。自从春天三老爷病后，这个屋里的女主人就百事都废弃，这座在预计中很辉煌玲珑的小花厅，自然是无人管了。经过日晒夜露，风吹雨打的那些梁柱，都变得有点憔悴了。

幺妈在厨房里打了一个转身，便又走了出来。小菡和顺儿还在石坪上玩。小狗黑儿也在那里打着圈子嗅着。幺妈望了望天，太阳已在山上边了。于是又喊道：

“带小菡进去，外边有风，天晏了。”

小菡看见了幺妈，却扑到她的怀里，要她牵。她蹲下来在那小的嫩脸上，用缺了牙齿的瘪嘴亲了一亲，便哄着她：

“弟弟醒来了，快去看弟弟，妈在喊你呢，听见了没有？”

小菡张着耳朵听了一听，便又笑了，天真在脸上漾着。她用小脚跟着顺儿跑，嘴里伊伊哑哑的唱了起来：

“摇呀摇，摇呀摇，弟弟睡觉……”

黑儿也轻轻的跟在后边，却听见远处的狗叫了，是自己家里的那只大黄狗和小黄狗。于是黑儿也飞速的朝屋外跑去，汪汪汪的吠了起来。

幺妈举眼望去，花了的老眼，没有望见什么。停在门口的顺儿，却喊了起来：

“一顶轿子，一顶官轿！婆！”

幺妈把手架在额头上，也望见了。踌躇了一下，自语般的说道：

“是来我们家里的呢，什么人呢……”

“武陵城里来的罗。那顶官轿正是春天送三奶奶来的。”

“唉，怕是的吧……”

一顶轿子，四个人，跳过田坎，绕着小路，又在割了稻的田上横穿着，慢慢的走了近来。三条狗不住的汪汪的吠着，迎到好远去。

厨房里的长庚和老头也走出来看。

幺妈走过石板路，在柏树下站着。顺儿牵着小菡，也走了出来。

几条狗和人和轿子都走了近来。

“幺老妈妈，康健么？长久没有看见你了。”

“啊，是于大叔，你们老爷和太太好么？你们两年没有来我们家里了，稀客呵。来接我们奶奶的吧！”

“幺老妈妈！”轿夫也大着嗓子叫着。

“呵，怎么带起轿子来，怕我们这里叫不到人么？你们老爷真想得到！不过现在乡里人也都闲了呢。”

“我们姑奶奶还好吧？”

轿子走到了石坪了。

“抬在厨房里歇歇吧。辛苦你们了！”

一乘轿子向厨房里走去，长庚和老头都迎着笑了起来。轿夫是常来的人，大家都很相熟的，好久没有在一块喝米酒了。

“呵，菡小姐长这样大了！”

老于走到么妈面前去摸小菡。小菡挣在一边，不做声，又伸着小脸来望这生人。

“不要怕，是舅舅打发来接你的。”

小菡素净的衣着，和小辫上的白绳，以及那静静的望过来的大黑眼睛，和无知的小脸，使老于对她生了很大的同情。

“乖得很！唉，真可怜！她也晓得么？”

“哼，聪明得很呢，看见她妈哭，就跟着跳起来哭；她妈病里头，她就成天跟着我，安静多了。唉，看见她懂事的样子，不由人不心痛……”

“她一带上三灵冠，就跳着哭，一抱到灵面前，也是这样。看热闹的人，好些都为了她哭起来了呢。”顺儿学着她婆婆常常说的口吻插着嘴。

“我们家的小姐大了几岁，还没有这样懂事。唉，这是你的小孙女儿么？这样大了。”

“是的啦，人长志不长，不听话，带小菡都不能让人放心。唉，你们老太太到底是什么病？听说快得很。”

“一个晚上，中了风，倒还好，二老爷赶回来了，两个儿子都在面前，三姑奶奶也在面前。就是五姑奶奶，老太太临终时再三念，不放心，说五姑爷死得太早了，又还不知道有这个小少爷。她老人家五月间一定要来的，是我们三老爷三太太抵死不放，她老人家上了年纪，又是伏天，身体常常有毛病，怎么能够来？就这样挂牵不过还病了两场。唉，说没有看见这个小女儿，老不肯落气，真是伤心得很……”

“唉，命啦……”幺妈的眼泪又模糊了眼睛，扯起大袖子轻轻去揩。“好，于大叔到厨房去坐坐喝杯茶吧，我进去回我们奶奶去，恐怕要好几天才能动身呢。”

长庚已经倒了一杯茶出来。

“赶快烧饭，他们一定都饿得很了。先弄一点鸡蛋也好，酒酿还多着。好，我要进去了，等下来陪于大叔吧。”幺妈慢慢的朝大门走了进去。顺儿和小菡跟着她。

“她倒还硬朗，快七十岁了吧？”老于望着长庚的年轻的强壮的脸，向厨房走去。

“六十七了。健旺得很，起码还有二十年饭吃呢。”

“她老二不住在这里了么？”

“回去一个月了。住在这里，没有事做啦。”

“你们近来也很清闲吧？”

“事总有事做的，全是碎碎末末的。要搬东西，砍柴，跑腿，我就动动，有时还叫山那边的张大福送信，幺妈老说家里总要留一两个人，怕出了事喊不到人吵。往年这时候我们家就好玩多了。人又多，常常可以溜到场上去押宝，赶羊，家里的客也是川流不息……”

“唉，的确安静多了，同从前完全两样……”

他们走到厨房，轿夫已在门口洗脚。灶里已生了很大的火，火苗从灶孔里卷了出来，舐着灶沿，一些青色的烟，便向上飞去了。上面的梁柱，厚的尘污上，不知道挂了好些黑的什么东西。锅子里热着大锅的水。

老于坐下来同他们对着吃烟，热烈的叙着阔别。

幺妈走了进去，转过厅子，到里院就听到从左边的上房，有着轻声的揩着鼻涕的声音。幺妈推了顺儿一下，悄声的说：

“小菡！快进去，妈那里去。”

小菡于是嫩着声音叫：“妈！姆妈！”甩脱了顺儿的手，朝房里跑去。幺妈也跟着走丁进来。

房子里静静的，几缕轻轻的细烟，从一个小的兽脚香炉里冉冉的飘了出来。窗格上的细纸，印了冰梅的花纹的细纸，已经变成黄色了。

小菡的母亲，三奶奶，一个刚满三十岁的、新近死去了丈夫的少妇，悄然的坐在一张近床的大靠椅上，独自的流着泪。她已经听说武陵打发来的人到了。

小菡看见妈又在哭，便骇得收住了笑容，好些话要告诉妈的，也不敢说出来，只无声的去靠在妈的膝前，不放心的喊着：“妈！姆妈！”

曼贞（三奶奶的名字）摸了摸小菡的头，便望着幺妈。幺妈站在下面，细声的说：

“是老于，还带来了一顶轿子，吩咐他就上来吗，还是等吃过晚饭？”

“要他就上来吧！”曼贞说完后，便从怀里掏出手帕来拭眼泪。幺妈转身走了出去，却又停住，反过脸来说：

“我看身子要紧，起床才几天，莫又倒下了，还要回武陵家去呢。”

曼贞没有答应她。她就走出去了。秋蝉从后房里提了一小桶热水来，倒在大的铜脸盆里，又把脸盆捧了过来。曼贞向她做了一个手势，她才又停住。曼贞望了一下小菡说道：

“替小菡去洗洗脸同手吧，跑到一些什么地方去过，脏得很。”

秋蝉牵着小菡到后房里去了。

她自己走到脸盆架边，为自己捻了一把手巾，没有照镜子，轻轻的在脸上揩着。

老于跟着幺妈，从侧边的腰门里走进来。只见满堂屋都为挽联裱白了，一直到天井的两厢，到侧厅，前厅也全是白布的、白绫的联和幛。中间正正的扎了一座灵屋，供着牌位和画像，列着祭品和香烛，点着长明灯。桌子前幔着桌围。一式一样不正象现在的武陵家里吗？不同的只是武陵家里供的是一个凤冠霞帔的老太太，而这里是一个儒服儒巾的少年。老于走到灵桌前，自语般的说道：

“唉，还没有替我们姑爷磕头呢。”于是他就跪了下去。

幺妈不好怎么样，就看他磕了几个头。才又去回三奶奶。

秋蝉打着门帘，曼贞走出来站在房门外边的石阶上。看见老于这个自己家里的佣人，小的时候，就在她家里的，不觉得心里又一阵酸了起来。“呵，姑奶奶……”老于也很难过似的，他觉得半年来没有看见的姑奶奶，像老了十年，在宽大的衣衫里，更瘦了似的。

“噎，家里都好吧……”

“都好，三老爷打发我来的，问姑奶奶的安，接姑奶奶、小姐、小少爷转去住一阵，因为二老爷快动身到云南去了。那边家里没人，这次就二老爷一个人赶回来的。”

家里的一些人的影子都在曼贞眼前映出来了。她同她的二哥。不是有五六年没有见面了么？然而她却越觉得伤心了。

“老太太的好事，我都不晓得，也赶不回去，前月才打发人来告诉我……”眼泪涌了出来，她不能说下去了。

“是的，二老爷说不要告诉姑奶奶的，怕姑奶奶受不住伤心，后来得了送回去的红蛋，晓得有了小少爷，送人情来，还叮咛来的人看情形说话呢。老太太一生做好事，为人贤惠，寿终归天，儿孙满堂，倒没有什么不好，就是姑少爷……菩萨有眼，也有了小少爷，还是姑奶奶保重些吧。”

一切的苦痛，说不出，放在心头上的这命运的悲苦，眼前的艰难。前途的黑暗，没有一个人可以商量，没有一个人可以依赖，在丈夫死了过后，还存着一丝希望。希望能倒在她慈爱的母亲怀中去哭，谁知连这一点可怜的希望也意外的破灭了。她一想起这些就忍不住要大哭，要失去了理性，失去了知觉的大哭一场。老于的一番话，更引起了她的伤心，但是在老于面前，一个佣人面前却不能不支持着，可是眼泪已涌到扎痛的眼眶边，她咽住了声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的唦，奶奶的身子比什么还要紧，千斤的担子压在肩头上，小少爷还才出芽呀，耐心一二十年也就有出头了。于大叔走了一天路，也累得很，还是到厨房去歇歇吧。奶奶有什么话，明天再吩咐，秋蝉服侍奶奶躺一躺好了。”

曼贞只觉得自己软弱得很，没有什么主见，也哽着声音说道：

“好，你去歇歇吧，辛苦你了。老爷们有信没有？”

“三老爷有一封信，放在轿子里的搁板上，刚才忘记拿来了，等下请幺老妈拿上来，还带了一些东西来。姑奶奶请安息吧……”

老于朝下面走去。曼贞却又掏出手巾捧着脸踅进去了。倒身在床上，那张大的银朱漆、雕了花、描了金的火色的床，那张十年前作为嫁妆的床，还有那锦缎的被，蒙着头，竭力压住自己欲狂的声音，然而也很尖锐惨厉的哭起来了。幺妈跟进来劝了几句，却又担心着外面的鸡鸭、猪牛，担心着各处的门户，只好又丢开她到外面去照顾。

顺儿照例把小菡抱了过来。小菡痴痴的站在踏板上，靠着床沿望着她妈。顺儿又悄悄的推着她，她便抓着妈的衣服叫了起来：

“妈，姆妈！”

有时是被稍稍引起注意了，伸过瘦的冷手来摸摸她。有时便烦厌的说了：“带到外边玩去吧！”

吃了晚饭，乡里的夜是静的。微风躲在树丛里动。虫在草上爬。一颗松子从树上落下来打在土地上，又滚下山去了。灵灵溪的水仍旧不断的“泊泊泊”的低唱，愉快的打着一些可爱的小石，又在一些小石上跳着滑跑了。有什么鸟儿在拍着翅膀。家里静静的，妈妈带着婴儿在房里睡着了。丫头们带着小菡在后房也睡着了。曼贞一个人睡在大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堂屋一盏长明灯，放着一尺来远的光，照着四壁的惨白，更显得怕人，对面一大片屋子都空着。不时有“吱吱吱”的老鼠的叫声。几个大眼的黑猫，轻脚的不断的来巡逻。只有厨房里还留有一些人影，都因为吃晚饭时多喝了一些米酒，人有点兴奋，老头煨了一罐老茶，幺妈又包了一包好烟出来，话匣子一打开，就都不愿意去睡了。

“我昨天才从桃源下来，抬张家的少奶奶转去。新少奶奶标致呢，细皮白肉的。”

“是杜家的小姐么？”

“说有病，嫁了才好的。”

“听说是癫病……想男人……”

“真的么，看样子是看不出，腼腆得很……”

“哪家小姐不腼腆呢？”

“说杜家有钱，到底是开铺子，那张家的排场才厉害。”

“就是刻薄得很，他们家三百多担田，自己倒种了一百多，春天到他们那里去看，真热闹得很。几百个人吃饭，你看那厨房，一连十几口锅，四个人烧火，好玩得很。就是刻薄，做活的人从没有好吃，我们老大前年到那里，做做不好，还是回来了。幺老妈，凭良心说话，主子还是旧的好。”老头表示很满意的说。

“不要讲了，我现在都看穿了。我到江家几十年，服侍了几辈人，真是忠心为主。我们大姑奶奶出嫁一定要我过去，我心里想，我长在江家，把我许配人，把田给我们种，我怎么好跑到罗家去吃饭。我是从来就把主子当好人的，可是我活到快七十岁了，才看穿他们，什么仁义道德，什么良心，老辈子是有的，不冤枉他们，这辈子的老爷们，可难讲得很。于大叔，你真不晓得我们家一本子经，我们三老爷平日在世，那个不来搅着玩，他手头松，拿银子当铜钱花，哼，亲兄弟还没有那么好，家里三四个烟灯还不够，一吃饭，总是好几桌。哼，人一死，鬼都不见一个。一来就是赖着要账，几天不走，茶饭款待，还要好鸦片膏，白吃不心痛，都是大瘾，人家一个孤孀，家里住些大伯叔子，像什么样子，还是做官人家！后来还是我要我们奶奶请一次客，把四老太爷请来，几个老太太请来，说了好些好话，现在才算安静，讲好了明年还账，族长做保。哼，我现在才算看透了，平日客客气气，有礼貌，对寡妇可就凶了。我不是爱说主子坏话，我在江家几十年，未必全无恩义，实在看见我们奶奶太可怜了……一点不厉害，话也不会说，把我们做下人的气死了。又不能替她上前……”

“我们这位姑奶奶，从小就不爱管闲事，只晓得陪老太爷吃酒下棋，在屋子里就绣花看书，对丫头都不大声说话的。三姑奶奶就不同多了。这回我们三姑老爷在任上把眼睛坏了，交卸的事，办了几个月，离京城远啦，都是我们三姑奶奶一手包办，大大小小又盘回来，骡马一大群，不能干哪行？做小姐的时候，就出了名的呢。”

“我见过的，我们奶奶出嫁，还是她送亲。噎，不错，口齿厉害多了……”

“可是我们老爷在日就只喜欢这位小女儿，说三姑奶奶把银钱太看重了。实在银钱不看重也不成吵。”

“有钱的人就都把银钱看得重，还是我们靠肩膀吃饭的人，倒马马虎虎，有口粮落肚，就呼呼睡着了。”这是一个轿夫在插嘴。

幺妈又感慨的说了起来，因为她也有许多憋在肚皮里的不平，常常喜欢找地方发泄：

“我就看见他们乱花钱心里着急。我们三老爷，小的时候就是我带他，脾气我是摸得到的。你说他蠢，他又真聪明，小的时候，哪个不夸他，就是贪玩，可是十五岁就人了学，做了秀才，不算不争气。毛病就在只是那末想方法的花钱，还不是花在别人身上，不顾前，不顾后，你说劝他，他真不会听，我们到底是下人，不好讲话。搅着来玩的，吃吃喝喝的，都是兄弟、亲戚。要我们奶奶说几句，她又总不做声，来了十年，一不问田地，二不问家当，像做客一样，住一阵，看不过家里样子，吩咐轿子就回到娘家去了。到现在，晴天霹雳，才晓得完了啦。不瞒你说，只落二十几担田了，还背一身债。唉，不说她在梦里，就连我们也不知道，哪里晓得这样快……”

“哦，你们家里就到了这般田地么？我们姑奶奶从没有说过，我们从来不清楚这边的事，只看见她常常回来，不过以为两口子许有点小咭咭哝哝。”

“这个倒没有的，我们老屋那边，大老爷那边，是有些吵嘴，可是我们这两个主子都安静得很，一个是公子脾气，细事不管，一个是小姐脾气，百事不问。老爷么，成年在外面陪朋友玩耍，抽烟、吃酒。奶奶么，真是好性子，终日在上房看书，小声音说话，真是相敬如宾。不过江家这一支人，就因为他们人好，不理财，而是倒定了的。饭当然还有得一口吃，可是声势是难了。纵是小少爷能象他爷爷一样，二十岁就带蓝顶子，二十四岁就带红顶子，也还得二十年啦，我老头是望不到的了……”老头一边说一边摇头，又感慨的、象什么也无望的那末把旱烟管伸到灶孔里去找火。

灶上的那盏菜油灯，灯心已经短下去了，薄薄一层光，幽暗的照在这几个人脸上。几个老年的，做了一辈子奴隶，然而却是忠心的，他们的脸上都刻着很深的纹络，写明了他们几十年的生活的辛苦和心地的厚朴，而且还预示了死亡就在眼前，一切无希望。

几个坐得远一点的轿夫，把这家里的一些不幸的运气，听得有点倦了的时候，便又自己讲到一些流浪生活的事上去了。

“好久没有上津市去了……”

“哈，挂牵那个叫做玉兰的么？那个丫头不好看……”

“喂，长岭岗的栏杆，你买了么？”

“买了，买了……”

“好处呢？”

“哼，不要讲了。什么鬼栏杆，我又不懂得，同卖杂货的李三儿逗了半天，才得那一卷，我从褡裢里象宝贝一样拿出来给她，妈那格×，还嫌不好，又是什么颜色不对，花样不对。真是，×他的，你又不是我娘，孝敬得还不好？我就也把眉毛一横，卷起栏杆就走，死猫一样，她就又软在你身上了……”

“哈……那婆娘是有一股子浪劲呢，伙计，要当心呀……”

长庚听他们说得很有趣，可是和自己的主见总有点不合；他是一个佃农的儿子，虽说从小就到江家来，都还没有出过村子，至多也不过溜到场上赌点小钱，他用一般的最普遍的逻辑来给了他们的警告：

“我看还是少花点血汗钱，到嫂子那里去住住不好些么？俗话说得好，‘家花没有野花香，野花哪有家花长’呢！”

“哈，长庚哥，没有轿抬了，家花也不长呢！”

“年纪轻轻的，不老实，又不是爷们，学什么坏，趁着力气莽壮，落几个钱，老了也有下梢，未必就连家也不要？你们这辈人就这么不长进，我们老大老二也是这样，总不想挣钱，只可怜两个媳妇；我倒还好，主人总肯收留，一张嘴是不愁了的。”

“幺老妈妈！我们是不长进的，只是到底又花了几个钱？还不到别人的一点脚痂呢。流了一浪血汗，总也想快活一下，老婆又隔得远，一年难得回一趟，路边有野食，管他娘好不好，捡起来吃了再讲，有罪过也不多吧，横竖又不是什么黄花少女……要挣钱，倒也难，你也不必骂你们老大老二，根本大家不缺这口子粮，就感谢天了。譬如你，不就苦了一世，到现在还是靠主子，怕你几根老骨头还得你们奶奶替你收拾呢。”

说得大家都笑了，幺老妈也只好笑着答应：

“你大哥倒厉害！我是命里注定奴才命，怎好和我打比？你们年轻人前程远大！”

灯里的油，干了下去，亮光就愈来愈暗，而哈欠也随着一些话语来到唇上了。

“好，大家睡了吧，于大叔那边客房开得有铺，被、褥都是干净的。长庚引轿夫到你房里，也有现成的铺。走了一天路，歇歇吧。明天杀三个鸡，不必去买肉了。乡下就只有小菜，再嘛，蛋。比不得你们城里。三老爷在日，家里人多，要东西还方便……怠慢了，不要见怪吧，不要拿到城里说笑话，说我们小气。我们奶奶是贤惠的，就只没人手，喊起来不灵。”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撩起大袖子在灯上点了一个纸捻，纸捻上的油爆着小小的花。动着弯了的腰。一双没有裹小的脚，运着她慢慢的转了几个小院，到正屋去了。

“这屋里的总管家呢。一切都是她作主。说什么就得听什么，三奶奶也全听她呢。”

“怕我们姑奶奶没有她就不行了。”

“那是真的，家里出了事，才看出忠心来；她儿子就没有她有良心。我们请来的人都还好些。她们一家人才真是奴才呢。她和她男人都是太老爷买来的，替他们配亲，给嫁妆，给田地，添子添孙都送东西，像这样也算修到了。只要她不死，三奶奶还是有帮手呢。横竖三奶奶人好，一切好商量……”

“唉，可惜是个老妈……”

声音随着灯光灭了，在黑暗里便又响起了大声的鼻鼾。夜更显得沉寂。只有猫头鹰在树林子里“咻……咻……”的叫着。

老于一连在这里住了好几天，成天没有事，就带着小菡在大门外晒太阳，有时又背着她走到一些田陇上去，或是跑到对面山上去看砍柴，或是去找看牛娃儿玩。他虽说也是种田的出身，可是自从三十岁跟于家老太爷上任去就离开乡土了，长年都在一些城市中跑，住在高堂大屋里，却总没有矮茅屋里自由和舒服。这次来到灵灵坳，虽说是初冬了，乡村还是觉得惹人爱。小菡已经同他搅熟了，又爱说话，又爱东扯西扯的唱，所以他倒很快乐的住下了。轿夫们就闷的慌，好在主人不爱惜米酒，就天天喝醉了睡。一直等到第四天，大家才又抬着空轿子回去。因为三奶奶又病倒了。走的时候连老于也没有见着。只从幺老妈传出话来，吩咐转去问老爷们好，自己病的很，不晓得几时才能回来，替老太太磕头。这里小姐还乖，就是小少爷，乡里请不到好奶妈，又多病，城里能够找个好的，就送一个来。

天气渐渐的冷了。曼贞还是大半时候在床上，已经又转成疟疾了。长庚跑到三十里外去请大姑老爷。大姑老爷又赶到城里的观海老爷家去了，那边姨太太正生病。这罗家一家人都不懂规矩，势利，还是大姑奶奶吩咐了，他们才留长庚吃汤团。大姑奶奶是能干的人，绣花有名的好，又快，又会出花样，可是二十年的媳妇一做，被婆婆压倒了，丈夫管不牢，儿子媳妇也管不牢，在家里也是怄气时候多。她告诉长庚过几天会收拾东西回来住一阵。长庚听到这个消息，也就满意的走了。

马马虎虎由长庚在场上请了一个土郎中，糊糊涂涂吃了一点药，也就又慢慢的好了起来。这时大姑奶奶也回来了。

大老爷那边的大少奶奶因为平日同这个婶子特别讲得来，也顺路到这边来住几天，因为她刚从娘家来。一个人又带了一个小广头，两个轿夫，所以这屋子就显得热闹了好些似的。

大姑奶奶同死去的三老爷长得很相象，有两个大眼睛，一个尖下巴，鼻子顶端正的。人瘦得很。脚小到只有二寸多，伶伶巧巧，端端正正，不是大户人家哪里能裹得出这样出色的脚。这位姑奶奶又是很会打扮的，所以虽说四十多一点了，穿得并不花哨，还是很好看的。不过这个弟媳妇并不能使她满意，尤其在发现了他们的可怜的家产之后，她把破家的罪恶都加在这做妻子的身上。而且她听了家里一些小话，也疑心弟媳的私蓄是在增多了。不过她懂得她是应该回家住住的，做着长姊的她，纵不看弟媳也应该看在那婴儿的面上，对这家做得仿佛关心点似的才象样。同时又隔远了儿子媳妇们的吵闹，清闲几天倒也是很好的。加之小菡又乖巧，会媚人，使个个人都爱她，譬如大姑奶奶问：“小菡！你是哪个的儿子？”她就会张大眼睛望着他姑母，鼓着小嘴笑着说：“我伯伯的儿子。”她是叫她伯伯的。

曼贞也已经起床了。在女人中，她是一个不爱说话的。生得并不怎样好看，却是端庄得很，又沉着，又大方，又和气，使人可亲，也使人可敬。她满肚子都是悲苦，一半为死去的丈夫，大半还是为怎样生活；有两个小孩子，拖着她，家产完了，伯伯叔叔都象狼一样的凶狠，爷爷们不做主，大家都在冷眼看她。有两个妯娌是好的，譬如二婆婆也是可怜她的，却不中用，帮不了她什么。靠娘家，父母都死了，哥哥也到云南去了，兄弟是能干的，可是小孩子多，而弟媳……靠人总不能。世界呢，又是一个势利的世界，过惯了好日子，一朝坍下来，真受苦。而且哪怕你穷，可是不能摆穷样子，否则都要骂你，要嘲笑你，门面要紧，亲戚又多，应酬又多，一年到头红白喜事就不知多少场，你有事别人来过的，不能不还礼，东西送多送少都是学问，不清楚弄错了，也是挨骂的。人来人往的款待，待慢了，鬼都不会上你的门，讲出去，难听得很，你也要求人的。比方大姑奶奶回家住几天，是自己人，家里又没人手，马虎点，讲起来也不要紧，可是大姑奶奶就不讲，‘头轿夫们的嘴也难免了。人要替别人着想是不会的。亲戚妯娌太多，’厂头老婆太多，都等着错处抓经呢，所以虽说只来了两个客，都是自己家里的，却也够忙了。上头有上头的款待，下头有下头的款待。而且大姑奶奶是有瘾的，大少奶奶偷着也喜欢这个，总要有好膏。吃烟的人又喜欢吃点心，于是不得不找长庚，长庚不得空，就请山那边的张大福到场上去买点心，还要泡上好的浓茶。连丫头们，一点也疏忽不得。幸好这屋里有一个幺妈，什么事都内行，都想得到，嘴也会说，别人要怪也怪不去。曼贞就把一切事都交把她。说靠人，就只这一个老妈妈可靠，可是只能把杂碎事交把她，而那支持着这一切的银钱事，却还悬在空空的，谁也没有把握。她忧愁着这些，还忧愁到许多更远的，只是纵是亲到自己的姑奶奶，她也觉得没有说的必要，因为她并不能给她什么帮助。她明白一切都得靠自己，而自己又软弱无能，她就不向别人说，不在别人面前流眼泪，只放在心上一人着急，所以总是病了又好，好了又病。有客人在家，倒也并不显得怎样落寞，她总是打着精神，从不用眼泪鼻涕来难为人的。

表面上日子过的还平安。不会忘记装香，秋蝉顺儿都记得，一天三次不要人喊，就会带着小菡去磕头的。茶水的事，秋蝉也很会侍候。几个太太们大半都在房子里、烟灯旁讲闲天。闲话的材料多的是：这房、那房，这家、那家，总有一些新闻。有时候讲厌了，大少奶奶就念一段善书。什么雷劈不孝媳妇，贞节女有好报哪，她们又要为这些事感叹半天。大姑奶奶是吃了做媳妇的亏的，她不敢埋怨死了的婆婆，却要常常讲到这些：

“现在家里规矩究竟松多了，就是于五妹也算可以，过这边来的时候妈已经去世了，叔婆伯婆总客气些。唉，我当日受的磨难真多，成天眼泪向肚里流，回来告诉妈，妈也没有法。放人家，千万别放给姑妈做媳妇，放给姑妈做媳妇是最苦的。现在我们那二位少奶奶，可就舒服，要一个孝顺的也没有，我想想菩萨总会有报应的，也就让她们算了。”

大少奶奶和曼贞也不知有多少做媳妇的委屈，都不便说出来，只好顺着她说。这位姑奶奶管媳妇不厉害，可是对娘家的人并不马虎。三个弟媳妇，她就没有一个满意的。尤其是头两房，大家都是面和心不和。

有时善书也听厌了，因为好些都是重复的，而且知道得太多了，于是大姑奶奶又说：

“五妹！还是你讲点故事吧，你看的那些什么外国女人的书。象从前你讲的一个什么从军的女人就好听。”

曼贞实在没有这个兴致，却也勉强的凑了一个，因为好些都忘记了。

小菡也常常跑到烟灯旁边来，大姑奶奶在灯上烧栗子给她吃。她喜欢玩那些玲珑的象牙小烟盒，她爹在日，她也总是在客厅里的炕上玩的。而且一当着曼贞不在面前，大少奶奶便问她：“小菡，你爹到哪里去了？”

“到东洋去了，要跟小菡买毛狗，买娃娃，买叫子，买花衣，爹喜欢小菡。”小菡便张着快乐的大眼笑着。

“是婆告诉她的。她一点也不挂牵。有时候她把这些还去问三奶奶，三奶奶忍不住就又哭，她吓了就也哭起来。她有时候聪明，有时候糊涂。”顺儿为她解释着。

“唉，真作孽……”

小菡又跟着丫头们悄悄的跑到好远去玩，采一些野菊花，也采一些野菌，玩了一会也就揉着丢了。又跑到灵灵溪去拣石子，大家衣袋里都兜了好些小巧的蛋样的石子。家里园子里的柑子已经结得很大了，有些在黄起来，她们就爬上树去摘了好多下来。味道还酸得很，吃一些，又糟蹋一些，小菡也酸得摆出一副苦脸，她们又跑到竹园里去玩。这片竹园虽说远没有老屋那边的大，却也占了二、三亩地，竹子又生得密，必好玩极了。几十只鸡也都在这里驰去骋来，用脚刨松那些有落叶的土地，找肥大的虫儿吃。有时黑儿也跟着跑来了，它一跑到鸡的面前，就连那些黑缎子毛的公鸡也叫着跑开了。顺儿和着大姑奶奶的秋菊，都是最顽皮的孩子，学着一些看牛娃儿抱着竹子溜了上去，还从这株树尖跳到另一株树尖去。秋蝉在底下骂着：

“跌死你这两个小鬼，看你婆晓得了不捶你我才信！捶死你不值，可不要连累我，你婆又得骂我没有看住你！还不快下来！秋菊，你看我要告诉大姑奶奶的！”

两个在树上的还尽笑，装着没有听见，老喊小菡看她们。后来怕秋蝉真的去告，才不高兴的溜了下来。秋蝉又带着她们到草园里去；今年的草少极了，只堆了两堆。新的，金黄色的稻草，在太阳底下晒着，真有说不出的一种使人高兴的香味。这里有几块大石磴，于是便又围着捡子儿，常常玩得忘记了，没有人去管小菡，小菡就一人走得很远，一个蚱蜢，或是几个蚂蚁，或是一群麻雀，同她玩得很熟的。

大少奶奶不敢在这里多住，只住了三天便要走了。走的头一天晚上特地又同三婶娘两人坐了半天，她说：

“三婶！一切只有看开些，幺叔那身子是早就有数了的，横竖都是命。我们亲房不多，你大侄儿也最和幺叔搅得来，他们小时在一块儿玩的，也从没有分过叔侄。就是我，算同三婶有缘，过这边来了，虽说没有同三婶几时好好住一向，到底大家心里都明白，谁在谁背后都是说好话儿的。我们那边的事，三婶也明白，你大侄儿是老实人，我们妈又不管事，儿子都是菩萨，只有嫌自己供奉得不周到。那两个飞天王，从前有爹在，还有一点儿顾忌，只敢偷着拿家里的东西去卖。现在可不同了！老二媳妇进了门，只希望会好点，谁知更坏了，哪一天两口子不吵架。老二媳妇也是没有什么家教的，一有了委屈就跑到妈面前哭，妈又没有法，就抓着你大侄儿骂，说是没有管教兄弟们，又抓着我来骂，弟媳妇不好，怎么怪得我？我们是妯娌，平班平大，看到她那么会哭会啼，连客气还来不及，深怕不小心碍着了她呢。所以，三婶，我说，我们俩的命也差不远，日子长着，怕我们那边不会生花样吗？明年老三也十六岁了，妈说要赶早把幺儿媳妇接进来，我是赞成的，我这话也只同你说，他们三弟兄还是早分早好，免得将来大家都饿饭，横竖做哥哥的管不了兄弟，还不如趁早分开，将来要是哪个完了，也有一块地方让他坐着吃总好些。可是妈总不愿意，我也说不出口。日后看吧，我要有三婶现在这样才算是运气呢……”

这些话并没有说过分，曼贞心里何尝不明白。大房里也是一塌糊涂，大老爷在日，几十年花天酒地，把弟弟们带坏，把子侄们带坏。大奶奶年轻的时候也不算不精明，可是做丈夫的更有计算，左劝右劝又买些顶精致的烟具，甜言蜜语，就把大奶奶也拖进去了。人一有了这个毛病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大少爷叫宗铎，从小是和幺叔在一块念书的，后来又挨着他二叔住，二叔勤勤恳恳教他书，算是没有染到一些坏脾气。十二岁就跟着幺叔人了一趟场，明知是考不取的，因为听说是要废科举了，以后没有机会参加这样的盛典，很可惜，不如这时跟着幺叔去跑一趟，小孩子看看场面。所以虽是连秀才也没得着，倒没有人笑他。二少爷叫宗铮。三少爷叫宗锴。这两个少爷真是宝贝，论天分只有比他们大哥高，可是从小就失了管教，自由自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就有本领偷了仓屋里的谷子卖，当着叔叔们，爷爷们又装成再也没有那么听话的样子，开始没有人肯信他们是坏孩子，后来慢慢竟出名了。但是也还是没有人管得下，后来二老爷又出门了，音信都没有，说是看破红尘做和尚去了，连自己的六岁的儿子宗铭，三岁的女儿都不要了，还说什么侄儿们，所以这两位少爷就连书也只是马马虎虎读的。曼贞是懂得大少奶奶的苦处的，却也只能安慰她：

“你真太会想事了，哪里就会到那步田地，宗铎人很好，你们又都年轻，有什么愁的，只要宗铎挣一把劲，就够了。爷田祖地是靠不住的，你看我们就是个榜样，你总比我强多了，我连个帮手都没有，我要是个男人，我一点也不会怕；就是象现在我也还懒得去想，池塘边洗藕，吃一节洗一节，到哪里说哪里，事情哪里就会正如你想的呢？”

泥菩萨劝土菩萨，两人互相安慰了一阵，才各自睡了，却都又挑起了许多心事，都没有好好的睡觉。第二天吃过早饭大少奶奶就坐轿子走了。大姑奶奶还要她回去商量一下，最好她能到这边来过“新”年，陪陪三婶娘，她也答应了，只要她婆婆肯，她是最愿意没有的了。

家里少了一个人，就象冷清了好多，幸好大姑奶奶还住在这里，大姑奶奶又是一个有趣味的人。武陵城里又来过人，又送了一个奶妈来，奶也不见得好，就两个人奶一个。天气又渐渐冷了，房子里生了火，有了火就又热闹些，大姑奶奶又打发人回去拿了小毛衣来，正打算还住一阵，家里的媳妇却正在这时打发人来接了。这天她刚刚吃完饭，还在喝茶，从厨房走来的幺妈就说道：

“大姑奶奶家的毛头来了，是大少奶奶差来的，一定要请大姑奶奶回去，小姐也带了信来，说是一定要接回去才好。”

曼贞赶快接着说：

“什么事，这么急？前几天回去拿衣，就说还要住一阵，好容易回来住住，总是她们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伯伯就还是打发毛头回去，住到你侄儿的百天吧。”

“是这样的，住在家里象多了我似的，躲在外边住几天，又嫌我享清福了，我就是这么一条命！幺妈！你叫毛头来！看看再说吧！”

毛头急急忙忙跟着走了进来，替两位太太请了安，问了好，才结结巴巴的说道：

“接奶奶回去。”

“有什么事吗？”

毛头望了三奶奶一眼，才答道：

“是的，昨晚上家里打坏了人，大少爷吃了一点酒，把交租来的人打坏了。”

“那有什么大不了，哪一年不是同他们搅不清。要打人就得有办法，我又不是郎中先生，我回去有什么用！告诉他们喊他家里人来抬回去，未必就打的动不得了！大少爷又不是行伍出身，有什么慌的？”大姑奶奶经验很多的，当然不会一下就被这消息吓着。

“是，打得是有点厉害，是张伯祥的老子，上年纪了。他的儿子媳妇孙子一清早就都赶来了，哭哭啼啼，大少爷不管，骑马进城去了，家里没有人做主，老爷还在观海老爷家里，怕那边不肯放回，所以大少奶奶一定要请你老人家回去一趟。”

张伯祥的老子总有六十岁了，他家替罗家种田总也有六十年了，是他们祖父手里就种起的，素来是很好的。这几年他们因为死了一个儿子，有些活就忙不过来，儿女又多，就只好欠租了，年年总是缠不清，总是把老头子搡来说好话。罗家还不是那种十分横蛮不讲理的人家，看在老头子的面上，好好歹歹也就让了他们一些。这年不知怎么却弄翻脸了，年老人吃了那么大的亏，到底也不知道打成什么样子了。大姑奶奶一听是张伯祥的老子，也吃了一惊，却只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

“已经打了就算了，喊他们抬回去。叫张伯祥懂事一点，他摸摸良心，待他们只有太好了的，少爷们吃了酒，失了手，脾气是有的，难道还要少爷们替他陪不是吗？我这几天不得回来，年里头再叫张伯祥来一次，我有话同他说。罗家坪上的药铺里，要他们去拿草药，说是我们家要的。听清楚没有？就是这样。”

毛头还想说什么，又不敢，只好退下去了。

曼贞心里很难过，张伯祥的老子，她看见过一次的，真是一个忠厚可怜的老头子。但是她也不好说什么，在这些家里吃醉了酒打人，并不算作新闻，像梅花桥的三爷爷那里，每年还不知道打多少人，厅子里还设得有公堂呢。这时大姑奶奶才又叹气道：

“五妹，你看我怎么能离开家，真是无法五天，张伯祥的老子那么大一把年纪，怎么就好动手打，一定打得很重。我们不是刻薄人家，书香子弟，讲出去还好听？并不是怕张伯祥，他自然不敢怎样，只是名气不好，还以为我们为一两担谷，来打伤老人。媳妇们真笨极了。我还是得回去看一看，叫他们预备轿子，我去吃两口吧。”

吃烟的时候，大姑奶奶又唠唠叨叨的骂儿子媳妇们。曼贞又留她，她一定不放心，所以匆匆忙忙就清理好东西，回去了。

后来听说张伯祥的老子因为人老了，腰上吃了一门杠，虽说不顶重，却受不了，当时就吐了血，第三天抬回去，第四天就死了。罗家给了他们三十吊钱也就算了。张伯祥为这三十吊钱还磕了头，道了谢呢。怨恨也有的，却只埋在心上，总有一天要爆发的吧！

家里的客人刚走，正好休息一下了，谁知那婴儿却很厉害的又病了，是出天花，真是把一屋人都骇死了。曼贞几乎有十天没有睡过，一颗心成天都是紧紧的，空空的，不知怎么样才好，幺妈说应该这样，她就这样，说应该那样，她就那样，请了一个医生住在家里，才算找到一个作主的、可以相信的人了。这个医生是死去的三老爷的一个老朋友，常常住在这里看病的，小菡喊他汤伯伯，从前也是多半只有小菡陪他，现在还是小菡来陪他。他过足了瘾的时候，就告小菡一些聊斋上的故事，把一个小孩听得大张起眼睛动也不敢动。他又告小菡一些短诗，所以小菡便成天唱着：“打起黄莺儿，莫叫枝上啼……”

好容易才脱出了危险，婴儿瘦得非常可怕，只剩一点点无力的软皮铺在一些嫩的、看来欲碎的小骨头上，本来又不是足月的小孩，头发也没有，脑上的脉管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的动着，看见使人心痛。偏偏两个奶妈这时奶都稀少下来。幺妈很心痛的每天替她们杀鸡吃，也没有用。饿着的婴儿，便成天哭着。这样的劳瘁，这样的情境，于是曼贞也病下来了。发烧，七八天都只知道昏昏沉沉的睡，人也认不清，满嘴不时说一些胡话。一到了晚上，家里就更显得怕人，小菡在炕上睡着了，医生还躺在灯盘这边看一本《阅微草堂笔记》。幺妈就轻手轻脚走了进来，站在炕沿边，低低的说道：

“汤老爷，我们奶奶还是那样子，请再去看看脉吧。你老人家看，不怕吧？她是去不得的，可怜这两个小的。你老人家再吸一口去也好，精神好点，唉……”

医生是宽慰她们的，也的确是细心的，每回去看脉时走过堂屋，都看到那死去的朋友的遗像，他也不禁有一阵凄凉之感，当然下药是更谨慎了。

“好，就再去看看吧，不要紧的，就是来头凶得很。你放心，包在我身上好了。”

他们擎着一个六方的小纸灯笼，两人摸摸索索从前厅走到堂屋来。堂屋里在长明灯的薄弱灯光下阴惨惨的一片灰白。屋子里也是一样，虽说在一盏小的茶油灯之外，又加了一支半斤重的蜡烛，而那一些寂寞的家具，却仍然不能有一点生气，厚的髹漆上，一闪一闪的映着跳动的光，和着病人的颤栗的无知的呻吟。婴儿在隔壁屋子里也叫起来了，是什么东西在梦里也给了他惊骇吗？

又重新写了药方，连夜赶着煎了。幺妈的二儿子也住过来了。幺妈家的隔壁的一个妇人也赶来了，还带着她的八个月的女儿。奶妈们拿米汤稀饭、糕喂她。她拿她的奶喂这瘦小的婴儿。小菡每天被幺妈逼着替死去的父亲叩头，替爷爷、祖先叩头，替天地灶神菩萨叩头。幺妈又亲自上二十里外的一个观音庵求了水，许了愿心，病人终究到年边也就慢慢转变了。病一转弯，希望便又来到了。小菡每天当她妈稍微好一点的时候，就要到榻板上玩一会儿，环境使得她成了一个懂事的孩子，唱一点刚学会的短诗，又唱一大段山歌，零零碎碎又学一点故事，那些充满了怪诞恐怖的故事。在丫头们、幺妈们的指示之下，她懂得了她是应该取悦于妈的，要亲热她，却不能闹了她，当妈厌了或是倦了的时候，她该离开这间房，到汤伯伯那里去，或是躲在后房里，或是跟幺妈上厨房去玩。婴儿也稍稍养得好了一点。薄薄的有了一点点肉，也常常在把他喂饱之后，便抱到床边来一会儿。他也居然懂得望着那倚在床头悄然出神的母亲，微微的露出了寂寞的笑。他也象他姊姊一样有一双大而圆、灵活而清澈的静静的望过来的眸子。这是死去的父亲的眼睛呵！这些温柔的慰藉，慰藉了那个做母亲的脆弱的、伤感的心情，人事的一些小小纠烦，又把这走到死境去的母亲拖回来了。唉，你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呵，你这个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的小东西，你是这么孤零，世界是这么强暴，但是，小东西呵，傍着你的母亲，不要怕，她一定要保护你，使你强大起来的呵！于是她喊奶妈们在床面前，生大了火炉，很舒适的替婴儿洗澡。因为她知道他的洗澡是太稀少了。她又叫丫头们替小菡也换了衣服。她还不能起床时，便又一桩一桩的为这些事忙着了，这些使她温柔的琐碎的忙碌。

汤伯伯便更清闲而寂寞了，小菡现在不能成天陪着他。他也很快乐，他的确没有疏忽过，他为亡友而觉得很安心。他留下了两张药方，就回家过年去了。

这里，这灵灵坳在悲伤中支持着，度过了这一个怕人的冬天。北风在瓦上叫，雪光瞪眼映着那死色的、凉透了的空阔的堂屋。度过了许多长长的冬夜，度过了许多讨债的难关。而也随着阳光，随着风，随着山上的小草，随着鸟儿的啾啾，溪水的7白泊而一同走到春天来了。春天的忙迫更多。可是春天会带来勇气给这些在窘苦中的人的。

2

曼贞家里是象许多人家一样，大半田地都是租给细户们的，但是为了乡居的方便，为了家里闲空的佣人们，为了农家的趣味，总是留了大门外最靠近家的几石田自己种。在往年，因为人手多，种得多些，到这一年，就只剩长庚一个人了，就只预备种一石来田，其余的分给别的佃户了。虽说只剩了长庚一人，他仍旧是一样的高兴。每到天快要亮了的时候，清凉的晨风，便悄然走到他的小屋，于是他醒了。他吹着口哨，披起短棉衣，走到厨房，灶上还有灶马在打架，他开了侧门，便在石坝上走了起来。鱼肚白的天空，变幻着千种的云团，青色的、紫色的、黄色的、红色的、金色的，而太阳在山的那方升起来了。后园子的鸡都高兴的叫着。于是长庚朝屋外走去，一条狗悄悄的随着他，又一条随在更后面。风送来什么香味呀，是春的气息呀，是那带了露水的潮湿的泥土的气味呀。多么惬意的空气呵！春天的早晨是冷的，但是他没有觉得，地下的泥土是湿的，他也没有觉得。他一亩一亩的绕着田垄走去，土地是苏醒了呢。那上面已经在转了颜色，有紫云英的芽了吧。于是他便又想着那紫色的小花开满山地的时候的景色。太阳会照在那上面，有小蜂来徘徊。而他呢，他便学着他父亲，坐在那高坡的地方，环望着周遭，那远远近近的紫色的海，敞着胸前的纽扣，燃着刚刚学会的旱烟管，悠然的凝视着，而且想着：动起手来吧！实际，他不能再休息了，一天要比一天忙，要辛苦起来了。但是这样的忙是有结果的，当他站在禾地上扳着稻穗的时候，那金色的谷粒撒到桶里去，当他一石一石的从田里往家里挑的时候，心中是多么的高兴呵！幺妈总是用花布包着头，站在路口边来欢迎他，安慰他，她还会倒一大碗凉茶给他。虽说这些谷子并不是他的，而是他的主人，他称着老爷的，但是谁能说这田地、这谷子不是他的呢？只有他爱它，像对一个自己的亲生子，那么朝夕不离。他耕着它，他站在它里面，它用温柔的湿的泥水浸在他的脚上，他在梦里还不忘记要它受营养。他收获了，挑到老爷的仓里去，而老爷们并不爱它。当它变成了米，在大锅中沸着时，喷出不可形容的香味，只有他才会在心中发笑；或是当它又运走时，被主人卖去还债时，也只有他是何等的懊丧呵！他是一个佃农的儿子，又做了长工，他从小就在土地中生长，没有经过天干水涨。而雇主又是宽仁的，所以他倒是一个乐天安命、肯卖力气的青年伙子。

幺妈也象恢复到了青年，她不停的四处穿走，她分配每一个人做一些什么事，连极小的事她也不会忘记。她的二儿子回去了，可是她的小外孙又来了。因为他已会看牛了，他还可以做一些其他的事。她在每天晚上，当一家人都睡去了的时候，她便要悄悄的站在曼贞的背后。她会说：

“奶奶！我说，我们今年多孵它一点鸡吧，不要象往年糊糊涂涂糟蹋了，挑到城里去，说要卖二百多钱一只呢。就是蛋也五钱一只。”

曼贞望着她笑笑，她不答应她，她从来不会想到她们应该要贩鸡的。她知道她的好心，却以为办不到。

但是她还要说下去：

“不只要多孵一两百个鸡，就是猪仔也要多养些，剩饭、剩菜，泼了也罪过，家里糠也现成的，现在老头又没有事，到秋天也是笔大进账呢。奶奶别看不起，现在不比往日，总要盘盘算算过日子，有些空架子，就正好收起来，少些应酬，就少些开支，要排场要热闹，日子在后边，只要小少爷争气，还愁没有么？”

曼贞有时也会有点心动了，她答她：

“这些我都不内行。假若爷爷们说话呢。”

“那怕什么，他们到了这一天，也只得这么呢，卖点家里多下来的东西，做做零用，也说话！要管闲事，就得一齐都管，爷爷们又不会替你抚孤！还会像往日。老太爷那时是不同，那时的叔叔们才真象儿子待他，他也就不枉了他们的苦心，挣来的功名也不小，算对得住他们了。我看，都得盘算一下，秋蝉也空着，我几时都想把去年收的花子托人换点棉条，一天总也好拉出一点纱来，我空了，奶妈空了，也好拉拉。还有就是奶妈也得喊走一个了，说是大锅里的饭，究竟能省得一口是一口。奶奶当然这些事都不懂得，那奶奶就不管，让我老婆子做去就是，只要奶奶说声好。屋子里总有个主子，我到底不过是一个奴才。”

“依你说，那就随你吧，只是不要让大家都晓得了，说我们家这样也卖那样也卖。”曼贞自己也实在没有更好的计划，她除了能够替孩子们想到新衣的添置，就不懂得想到更远的地方去。不过她有一个吃苦的决心，为了孩子们的生长，她可以捐弃她自己的一切，命运派定她该经过多少磨难，她就无畏的走去。其实她是连所谓苦，怎样苦法，都是不清楚的。

奶妈真的就被喊走一个了。走的时候，曼贞送了她两件旧衣，量了三升米，红薯和芋头也装了一篮子去。秋蝉也呜呜呀呀的坐在后房里纺起纱来了，开始还觉得好玩，过后就懒起来了。于是幺妈就走过来骂道：

“你以为是替我纺的？你以为明日嫁出去就不要衣穿？奶奶该拿多少钱进城替你去买么？”

于是秋蝉又继续纺去了。曼贞一人坐得没有事，从前刚嫁过来时，也好玩试过几回的，于是她便走去看秋蝉。秋蝉懂得了她的意思，便说道：

“奶奶也会么？要不要试试？”便赶快站起来。

奶妈也凑趣：“容易的很呢，我看奶奶没有弄过。”

“会的，怎么不会，恐怕还纺得好些呢。”曼贞便坐了下来。果真她纺得很细，纱又匀，到底她的手轻，可是只几下，手就抬不起了，于是她又丢了它，看看别人纺，倒也有趣的。

小菡成天跟着幺妈四处跑，把狗食猪食喂喂鸡鸭，到菜园去，到后园去，看做山芋粉，看磨米豆腐，看冬笋坏没有，看装杂粮屋子里的鼠穴。幺妈带着她，便要告诉她许多。有时她就跟着顺儿。有时骑在老头肩上到池塘的那边采一些梅花、李花回来，供在灵座边，插一枝在妈的房里的花瓶里。她不出去的时候，就靠在妈的怀里，唱歌给妈听，奶妈们又教了她许多新的。她喜欢弟弟得很，常常用小指头去摸那嫩脸，小弟弟也会同她说话了，“哦，哦，哦”的学着她。她笑，弟弟笑，于是妈也笑了。

这里的春天，虽说要下小雨，却更多好的太阳。只要是晴天，便暖烘烘的，穿薄棉衣还觉得热呢。有几次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幺妈便来劝道：

“奶奶，桃花在炸苞呢，大门口走走吧。今年的雨水不错，旧年的那场大雪就下得正好，你去看吧。外边虽说有点风，不要紧的，走走人会心宽些，要秋蝉扶着你。”

曼贞望了望窗外的阳光，便高兴的答应了，于是带着秋蝉，顺儿又牵着小菡，跟着幺妈，一行人就出发了。刚一走到大门边，三条狗又加入了这行列。

“呵！真是春天了呵！看，我多久没有出大门了，景色真是全变了呀！靠池那边一排红的就是桃花么？那年陈家花园送我们的两株玉兰，没有谢吧？”

“那不是桃花，是紫槿，桃花不是在挨着菜园那边路上么？呵！老屋的花园里一定热闹得很呢，那边的花儿真多，什么花没有！幺老妈！是不是？”秋蝉插嘴说。

“唉，好久没有出来，眼睛都觉得不行了呢，那外面远远的有些黄的是菜花吧，油菜就开花了呵！”曼贞不觉的在心中有了一些快乐，她用温柔的眼光，向四方眺着。风送来一些什么香味呀！有一只小鸟儿在她们头上掠着飞去了，是燕子来了么？她们的巢没有坏吧？小菡走到了妈的前边，她跳着走，而且伊伊哑哑不知唱些什么的唱起来了。

她们沿着大石板路慢慢的走了出来，两边的柏树，也点缀了一些新的绿意了。曼贞忽然走到树前边，取下头上的发针划开一面大蜘蛛网，而且边说道；

“应该常常照应一下呵！”

“没有人手啦，要做的事情真是多得很，等奶奶身体复原了，我们要一桩桩动起手来呢。要是奶奶能提一个头，关下心，一切就容易了。再等两天，我们叫两个短工把屋前屋后都收拾一下，还叫一个花匠来，把几盆花也打整打整，几株树看看，包那时就好了。”幺妈兴致好得很，她很希望曼贞能动起手来，同她商量，照着她的一些安排做去。她是只想怎么把这家弄好起来的。

她们走到路口了，曼贞在一个石磴上坐了下来。长庚正在外面的一块田里，披着短褂，把着犁头，跟在牛后边，叱叱的赶着。而紫色的海，那些他爱的紫色的小花，就在他走过的地方翻滚，毁灭了。他一看见了这行人时，便停住了。送过来大声的问讯：

“幺老妈！奶奶也出来了么？奶奶，你老人家好，今天天气真好呢。”

曼贞只对他点了一点头。于是那强壮男人就又很艰难的赶着牛走去了。

“这汉子用得呢。是个本份家伙。只要不去碍他，他做事总是象做自己的一样。有头脑。”幺妈小声的又为这年轻男人做了一次介绍，便又大声道：

“到场上抱窝猪儿回来，不要忘了呵！”

“记得的，明天就去。”他并没有回过头来。只送来这愉快的回声。

远处也有人在翻松土块。那些田地也是曼贞家里的。一直再下去，才是七爷爷家的。七爷爷的屋，从这里也可以望得见，一条白墙和一片黑瓦。坳子外边还有几户人家，都是些佃户们的家。另外这三边都堆着一些不高的山，山上全是紫树，翻过山那边去，便都是别人家的了。那些山脚头，也围绕得有人家。灵灵溪从后山边流来，转了一个大弯，这条溪水很长，都是在山丛中绕着圈子流的，一直转过坳外到紫竹坞，到……地方去了。因为是条很小的溪流，又不顺着大道，就没有什么人留心它，名字更是没有一定的了。这真是一个安静的处所，除了小鸟们、小蝴蝶们、小蜂子、小虫们，就不会再有什么闹声来扰着他们了。曼贞她们在这里逗留了一会，才又被幺妈催着，于是走过池塘，你看那些蓝天中的云团，就在那水中飞，麻色的鸭子，有着红嘴的鹅悠然的浮在那上面，一看见人来，就游过一边去了。路旁野草里有些紫色的小花，白色的小花，又有一些柔枝伸到路旁来了。曼贞真的要扶着秋蝉才好走，虽说她已经换了平底鞋，她实在有点累了。幺妈一定要把她带到菜园边看桃花，实际她更想看一下菜园。老头和来发（就是她的外孙）都从菜园里迎了出来，于是幺妈就说道：

“奶奶，进去看看吧。我同老头商量，我们家今年人少，要不到许多菜，我们种了一大片花生，南瓜也划了一大块地，过几天要搭一个大棚了。奶奶就是不作兴卖，送人情也好，就免了拿钱出去买。我们有得饱吃的。来发这小东西还好，捉虫拔草都还要得。不光只桃花在炸苞，柳树也在黄了……”

曼贞当然懂得她的意思，就给了她一些高帽子。她还想拖她去看鸡，去看猪，去看新生的竹子，却不可能了，因为她的脚，她的虚弱的身体都使她谢绝了她的好意，而不得不扶在丫头身上先回房去了。幺妈和小菡就还留在外边。

天气一天比一天温暖了，曼贞还出来过几次，连婴儿都跟着抱出来了。甚至连着几天她都在外边。秋蝉替她安置了一张柳木椅子，她带着小孩们在坪坝上晒太阳。往年她是很少机会出来的，因为家里大半时间都有客。她一个人吊手吊脚走出来也不好，佣人又多，她又什么都不懂。有时也想出来玩玩，总因为一些原因阻住了。现在成天没有事，又当春天，家里又没有人，丫头老妈都是只欢迎她出来的。幺妈便又告诉她许多应该知道的事，一些农家的事。她就常常同奶妈们也谈起天来了：

“你们那里也是这样的么？你们那里有高山，我想总没有贵州的山高，我小的时候，跟舅老太爷打那里过，真是骇死人，那里看见山脚，全是云，就象一片大河在脚底下。不过讲山水还是云南的好，真秀气，天气也好，不冷不热，就是太远了，走山路得两个月，听说现在可以走外国又飘海，倒快许多，也不晓得是一个什么走法……”

什么贵州云南，山水，奶妈们一点也不懂，只是唯唯答应她。不过奶妈却忍不住好奇的问：

“奶奶！外国到底是个什么国呢？”

“外国就是外国，多得很呢。前几年，菡小姐刚刚生下来，三老爷和着舅老爷们到东洋去读书，到底吃不起苦，住了只一年就回来了。辫子也剪去了，回来后怕见得人，就在帽子上装一条假的，好容易才搭得上船。这个叫做日本国，人样子也同我们差不多，不过穿的衣服不同。还有叫做英国、法国的，那些人的样子就不同了，绿眼睛、红头发，庚子那年都打到北京城了。皇帝太后都躲到陕西去，不知死了几多人，他们都用洋枪，一遭就中。现在武陵城里也有了福音堂，是他们来传教的，他们不信祖宗菩萨，他们信什么上帝、耶稣，听说中国人也有好些信他的了，他们有钱啦，一吃了教就有好处啦”。

“奶奶，说是洋人要拐小孩去挖眼睛配药？”

“那我就不知道真假，不过我看书上说，他们医生总是用刀，生一个小疮，也要割的。”

“我也听见讲过女洋人是不穿裤子的，不知道真不真？”

“哪个看见了么？除非看见过的才晓得。我只晓得外国女人是不同的，她们不裹脚，只缠腰，你没有看见我们那架座钟，那上面的女洋人不是几多小的腰肢么。她们也读书，做许多事，还要参政呢，就是要做官。她们比我们真幸福多了。我们就是规矩苦死人，越有钱的人家，做女人越苦。”

“穷的又有穷的苦啦！”

“这也是不错的……”于是曼贞便举起眼去望四周，这四周的景物却用欣欣的颜色来回答了她。于是她觉得不应该说苦，这里就是一个乐境。她住在这里好几年了，从来就不知道。到现在才发现出来。好些古诗，她读过的就正有着这样的境界，她从前想慕过的田园生涯，想慕过的清闲淡漠的乡居，不正是这样吗？她虽说穷了，可是总还可以留下这栋屋，和屋前屋后的山和田，她可以躲避过许多应酬，也不会有人来与她交结的，她就和着幺妈，带起这几个佣人勤勤恳恳的操劳，大致不会缺少什么的，而且大家都会快乐。她一闲下来的时候，就教小菡一点字，慢慢婴儿也大了，她也可以自己教他，生活不是全无希望的，只要她肯来决定。过去的，让它过去吧，那并不是可留恋的生活，新的要从新开始，一切的事情，一些人都等着她的。她一定要脱去那件奶奶的袍褂，而穿起一件农妇的、一个能干的母亲的衣服。于是她高兴的伸了伸腰，骄傲的望了望晴空，便又朝家里望了望，意思是说：“好，你们看我吧！”

好些事情都依着幺妈的安排开始了。这老妈常常忙得把稀稀的白头发都披在额上，常常要找一个石磴来坐一会儿，捻捻她那双象茄子又象苦瓜的脚。秋蝉、顺儿都要帮着她动动。她们也喜欢做一些外边的事，外边天气好，而且现在又少了许多拘束。曼贞的兴致也一天好一天，身体也好得多了。可是这时武陵城里又打发了人来，还带了一顶轿子来。

“我们的确要回去看看的了，唉，日子真快，六个月、七个月了呵！”她的母亲是死了这样久了。

于是她把许多事都托付了四爷爷，又托了一个小菡的堂伯父，把这个家，这个她刚刚开始参加的一个小小的农家，全权交把了幺妈。而她自己便在一个清晨，带着小孩们、奶妈和秋蝉，走了。

剩下幺妈一个人坐在那路口的石磴上，望着轿子去的那方，有一缕淡淡的老年的悲戚陪着她，她替她的女主人想了一下，唉，凄凉得很呵！她是那么孤伶，又是那么应该振作，有两个小孩都靠在她身上，而她又是那么软弱，那么不知艰苦的。她远远的送着那几项轿子，越远越显得渺小，越使人有一种飘浮的感触了。她觉得想同什么人说一句话就好，可是在她转回头时，才知道站在她后面的几个佣人，都走开了，只有一群新孵的小鸡在她不远的地方，用嘴在地上刮着，于是她唤了几声：

“啄，啄啄……”

小鸡们争着抢到她的面前了，她爱抚似的说：

“等等吧，我去拿粟米给你们吃！只是，得还食的呵，乖乖的替我长大长肥起来呀，她伏天就要回来的。让我们把什么都弄好起来呵！”

于是她站了起来，拐着身躯慢慢的朝里走去，而小鸡们便啾啾的跟在她的脚后边。

曼贞这时，也正有着一种悲凉的浮世的感觉。她毫无声息的偎在轿子里，任轿夫运着她到什么地方去，她只凝视着远方的天际线，或是转眼即逝的轿旁的景色，悲哀就在感觉中慢慢的深刻了起来，而现在极需要的忍耐的力也在她身上生长起来了。她如果要带着她的孩子们在极漫长的旅途中向前去，就得不怕一切，尤其是不怕没有伴，没有帮助，没有一点同情，这正是最使她伤心，最容易毁伤一个人勇气的东西呵！

一路上她都用最大的力量，排遣着自己，支持着自已，把整天混过去了。

到掌灯时，轿子才进了武陵城的北门，这时的街市已经只有很少的行人，店铺都歇了市，上了铺板，关好了门，只从一些门缝中还透露出一点点灯光。在十字街口一个小酒馆里，还流荡得有谈笑的声音。又不知在哪家院子里，正有着一曲“四季相思”从笛孔中吹奏了出来。轿子没有走好久便在一家挂得有“于太守第”大灯笼的石库门前，铛铛的敲起铁门上的铜环来。只报了一声“姑太太回来了”，于是门里面便响起了一阵声音，大门、二门在这一阵声音中打开了。轿子刚走到厅屋，在第三进的屋子中便开始了惊人的庞杂的女人的嚎哭。同时在几个灯笼、烛台底下，走出来了一个精神饱满、漂亮的年轻男人。抢快走到轿前，一手就扶住了走出轿来的、然而看去已经快晕倒的曼贞：

“五姐！”

“唉！云弟！”她已是无力了。大半年的，过去了这一大段时日，她都在困苦中挨过去了；可是，在这时，她的这个最亲的亲属，她的年轻力壮有为的兄弟涌到她眼前时，新的、从来没有过的软弱又来到了，她更看出了自己的孤单，需要别人怜悯，于是她痛哭了，哭到什么都没有了的境界。她曾盼望过的那种放肆的痛哭，只有倒在母亲怀里才能有的那种尽情的倾泻，她现在可以什么都不管了，她要哭，不是倒在母亲的怀里，而是她的死后的灵前。

几个老妈丫头扶了她，一群人簇拥着到后面去了。她的弟媳，于三太太，一个俏美的少妇，接着她时，已经哭得泪人儿似的了。她奔到灵前，便跪下去伏在地上哭了起来，一屋子人，都响应着大哭，孩子们也骇得乱哭了。小菡也爬在地下，揪着她妈的衣服锐声的哭着。慢慢的才安静了下来，只剩着她弟媳一人还在陪着她哭，而云卿也在劝解了：

“五姐！身体要紧，歇歇吧！劝劝五姐，你不要哭了。”

于是只剩了她一个人还在哭，热的手巾，热的茶，热的情意，全是恰好的安慰的话语都堆了来，她只得慢慢的在抽噎中停住了。唉，停了哭泣后的心，才真是寸寸的痛得要命的呵！

这一晚她都没有休息，同她的弟弟、弟媳，和一个住在这里的年老的侄媳，絮絮的谈到夜深。她问了许多，听了许多，又述说了许多。这全是一切不堪闻问、更不堪回忆的情境，于是一边讲一边又流眼泪，直到打过了三更才睡。在被窝里还不免一人悄悄的哭了又哭。她一点也不能同她兄弟相比。他是一个有为的、从小就以聪明能干为人称道的男子。而她呢，她只是一个软弱的女人。他是拥有很丰富的产业，她却应该卖田还债。她只比他大一岁，他们小时总在一块玩，她什么都不弱于他，但是后来，他读书了，她只关在房子里学绣鞋上的花，他又进了学，她只能在屏门后羡慕他的荣耀。现在呢，差得更远了，他有学问，他有思想，他有事业，他的前途无限光明。而她呢，她只能听幺妈的话，孵一百个小鸡，养一窝小猪，种一点花生，还种点南瓜！他的小孩将因为他成为象他那样，像祖父那样辉煌的人物。而她的小孩就只靠在她的小鸡身上，这一切都不能再想下去了！她能不怨天尤人？尤其使她不甘服的，就是为什么她是一个女人，她并不怕苦难，她愿从苦难中创出她的世界来；然而，在这个社会，连同大伯子都不准见面，把脚缠得粽子似的小的女人，即便有冲天的雄心，有什么用！一切书上，一切的日常习惯上都定下了界限，哪个能突过这界限呢？

接着，她的大姊和三姊都回来看她了，她的几个堂姊妹也来了，表姊妹也来了，侄媳们也来了。家里虽说每天有哭的声音，却也有点热闹。她的弟媳总是殷勤的款待着这些客，又留下几个来陪她住。她的姊姊们都是一些会说话的，于是一些新的感触，旧的嫌隙便都在这些话语，这些比话语更有力的情意中融化了。譬如她对她的三姐就有一点不愿说出的不满，因为在去年，当她丈夫病重的时候，她打发人到武陵城里来，想向她的三姐借一两百串钱，可是她却很巧妙的拒绝了。她明知道她是有钱的，后来还是她把她自己的两件新衣和一件旧皮袄卖了，才敷衍了那一节的医药。但是现在她也把她原谅了。她也许真的没有钱，也许她已经用光了。她们是亲生姊妹，她不会那么不仁慈的。她三姐又望着她诉说了许多苦衷，她并不是幸福的女人，她无限的同情她。

可是日子一久，更多的空虚又窜了来。她要留她的大姐再多住两天，她的大姊夫已经到河南去了，而她的大姐是没有小孩的。她大姐却为难的说道：

“不，我还是回去，过几天再来看你吧，反正住的很近。”

“不，你一定要住下，我还有许多事要同你商量。从前你回来住，那回不是十天八天的。”

“你不晓得，五妹，过几天再来好一点。”

“为什么好一点？”

没有法，大姐只好留下了。在吃晚饭的时候，大姐便对大家说道：

“五妹真象一个小孩，硬要拖住我，我实在要回去了，家里总还有一些事。”

“假如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大姑妈还是再住几天陪陪五姑妈吧。横竖是自己家里，不要客气才好。”于三太太那么清脆的说着。而她的大姐只不做声，又扯到别的话上去了。

曼贞在这时，便也感到在这家里已缺少了一样东西，假如在往年，当她的姐姐们要走时，便会有那慈蔼的老人，亲昵的骂道：“什么事急不过！不准走！家里什么地方住得不舒服？真是女生外向……”

于是在第二天，大姐终于回去了，她也不十分留她，因为她明白了这并不是她的家。大姐很抱歉的安慰着她：“明后天我差人来接你好了，到我家住一阵去，你总得住到下半年才走吧。”

她不能怨于三太太，她是只有比往年招待得更周到，她甚至对小菡都不疏忽，在过去，她从来没有这样精细。她的确是一个精明干练的出色的人物，没有一个见过她的人不羡慕。她一共四姊妹，都以美著名。她又最会修饰，平日只穿几件素净衣裳，薄施一点脂粉，淡淡的两条柳眉，汪汪的两颗活溜的眼珠，额上平平垂着一排刘海，又向一边横抿了去，因为有孝，只插一朵小小的珠花在鬓边。她的腰肢特别瘦小，走几步路总那么款款袅袅的。她的声音特别松脆，说起话时只觉得太伶俐了呢。她的丈夫也是使她可以向人骄傲的人物。她有钱，她又懂得摆身分架子，她年纪还只二十八岁，就已经有了四个小孩，大女儿已经七岁了。现在她婆婆死了，就让她当家。她又会一手好针线，绣出来的花，人人都要称赞。她也识得好些字，她的账簿记得干干净净的。她一天到晚都忙着，却还抽出空来教她的孩子们认字，珠儿已经认得快一百个字了。六岁的玉儿也认得了几十个字。一到下午就带着两个大孩子围在一张矮方凳上认那方块字。这是刚刚新出的一种叫看图识字，一面印上一个字，另一面就画得有图，是上海一家书馆里出的，倒很有趣。这天曼贞正在这时走了过来，看看也觉得很好，便问道：

“这个很有用，在什么地方买的？”

“这是他爹从上海带回来的，听说现在城里有卖的，因为要办幼稚园了。”

“什么幼稚园，就是学堂吧。”

“学堂不稀奇，要办女学堂了呢。说是省里有了两个女学堂。王宗仁天天来我们这里，我们家里这一个也高兴得很，忙了一个多月了，不晓得他们忙些什么，下半年就要开学。一班师范速成科，一班幼稚园，地方都看好了，就在石头巷，就是从前蔡家的房子，你总还记得。王宗仁做堂长。到下半年，这几个小家伙就都要送到幼稚园去了。”

曼贞听到这个消息，还不敢十分相信，她问道：

“真有这么回事么？王宗仁是谁？师范班是个什么东西呢？”

“王宗仁就是王国庆的儿子，他老子还是爹的门生。不过他们现在不管这套了，见面就是云卿长云卿短，他们同着一块儿到日本去的。五姑爷他也熟的。什么师范我也不懂，说是专门教出学生来做教员的。毕了业就可以当女教员了。倒也稀奇。”

“爹说等我大了，要送我出洋呢。五姑妈！”珠儿的口齿正象她母亲那样伶俐的。

正说着，云卿从外面回来了，一进屋，来不及招呼，便说道：

“快替我找套衣服出来，又要拜知事去，帽子要换一顶。唉，真是忙死了，五姐，总没得空陪你多坐会儿。”

“应该这样才好，像我们想找点事来忙，也没有事，坐在家里闲着，才没意思。”曼贞看见她兄弟那样好的精神，不禁又羡慕起来，觉得青春离自己好远了。

于三太太在拿出衣服之后，又捧出一顶帽子来，蛇一样的一条黑辫垂着。云卿露出了那截了发的头，这不平常的样子，真觉得有点碍眼，曼贞忍不住便问道：

“不是已经蓄起来了的么？怎的又剪短了，难道一辈子就这样，到人家里，帽子也不好脱。”

“不蓄了，我们都不蓄了，总有一天大家全得剪去的，到那时才好呢。”

云卿含蓄的微笑着。好象心中还藏着好些事。他拿着衣服到厢房去，边走边说道：

“晚饭我不回家吃了。王宗仁来时，要砚香同他说，要他赶紧到吴鼎光家里去等我回信。”

“好。”

两个女人互相望了一望，都明白他是为什么而出去了。尤其是曼贞，心里说不出有一种什么味。世界真是不同了，云卿也不同了，他们虽说谈得很少，而他的行动的确是不同了。他现在在一个刚开办的男学堂里教书，但是他教书，同当日父亲教书不同。他并不教人做文章，只教学生们应该怎样把国家弄好，说什么民权，什么共和，全是些新奇的东西。现在又要办女学堂了，到底女人读了书做什么用，难道真好做官？假使真有用，她倒觉得不能不动心呢。她们正要继续谈时，大姑太太恰巧来看她妹子。还没走进房，便喊道：

“三舅妈！你们在说什么了，这样热闹？让我也来听听。”

她们赶着来迎接，于三太太也赶着说道：

“怎么一个人悄悄的走进来，难道外面就没人？这群该死的东西！”

“怎么没人，是我叫他们不要说的，想骇你们一跳。”

腊梅跟着进来说道；“老远大姑太太就摆手儿，叫莫报，就不敢进来了。”

“好，你听话得很，还不快泡茶去！”于三太太接着说，“想骇我们呢，偷偷的走进来，看，侄儿们都在笑你了，怎么这几天都不回来看看？”

珠儿和玉儿都跳起来叫大姑妈。大姑太太的小丫头四喜捧了一个小细篾篮子进来，里面装了四样精巧点心，一样一样放在桌子上。

“嘿，看大姑妈，没有东西还不回来，就怕我好吃，不好缠呢。”于三太太谢也不道一声，还笑着打趣她。

“怕我担心你没有好食儿吃？我是疼侄儿、外甥女。你不要看不起粗点心，是京货儿呢，是前天我们婶子打省里回来，特意送我的，我舍不得吃，带回来给侄儿们，倒不好，你看你这样子，不要带坏我侄儿才好。”

大家说说笑笑便到明间里来坐下，腊梅又泡出三杯茶，于是于三奶奶说道：

“你们婶子跟着出去好几年，怎么又回来了？”

“他们的事，我通不晓得。怕住不了好久。前日回来，昨日就听说两口子在房子里叫苦，今日就下乡回娘家去了。两老就又在家里骂人，把我也沾上了。我想，吃糖拣软的，就我好欺。他大儿子一出门六七年，养着小老婆在外边快活，不管娘老子，这关不着我的事，小老婆也原是他们大家商量好，看中意的。我做媳妇的一不吐口大气，二不摆个脸嘴，三不错个礼数，开门七件事，人情来往，大大小小事情，哪样不是我管？他们只是饭来伸手，什么地方侍奉得不周到？现在叔叔婶子回来，有不好的地方，还不是他们自己儿子媳妇；却要我做嫂子的来顶继，怕没那道理！我想想做人做到我这样子，真不值，我赌气也回来了。并不是我忤逆，凭良心只要一丝儿懂得好歹，也教人心里好过点。”大姑太太眼圈儿不觉得便红了。

“唉，大姐姐！怎么我们姊妹都是一条命。昨天三姐回来，也说她家那个怪物凶得很，成天摇来荡去，摆格儿，生了一个儿子，什么好家伙，早还不是二哥面前的丫头！三姨爹横竖瞎起眼睛，也不讲体统，总之，你顾面子，他不要脸，你就只得怕他们了。我看，你做媳妇二十多年了，还怕什么人说你。横竖他们小儿子媳妇又回来了，你就回家来住它一阵。下半年我回家，你索性跟着我上灵灵溪去，我总只剩了我一个人，什么人也管不着我，穷虽说穷，总差不了你一口饭。没有大姨爹来接，你就一辈子莫回来了，怕他那个？”

于三太太也赶着说：“就只怕大姑妈不肯，要是肯，做小兄弟、小弟媳妇的还会不好好孝顺么，巴都巴不到。现在妈过了，家里也冷清，事情又多，我又没经过阵儿仗儿，得姑妈们长住在家里才热闹呢。他爹还说明年要出门，家里屋子又空，就是姑妈们不肯帮我的忙，怕也要看侄儿们面上，不回来住也不成呢。”

几人正说着，厂头们来请吃饭了，于三太太吩咐烫好汾酒，请大侄少奶奶出来，这位堂侄少奶奶已经五十多岁了，是一个最会凑趣的人。不知道她从什么地方学会了一些词儿曲儿，要什么就唱什么，生丑净旦，行行精通，有时三杯酒一盖了脸，看婶娘姑妈颜色，也走下席去，舞着衫袖做出角儿来，惹得人笑得肚痛。今天她本来有点不好，睡了。于三太太因为看见大姑奶奶不快活，特意请她出来好解解闷，她是老赶热灶的滑儿，看见这位叔叔事情好，有钱，婶娘爱奉承，只喜欢听好话，便赶着逗趣，一年倒有好几月要住在这里。她一走出来，便抢着说道：

“啊哟！大姑妈回来了。今儿做媳妇的有点不好，睡了，不晓得，侍奉得迟了，请大姑妈恕罪。婶娘晓得的，就替我说一声好话吧。”

“我才不替你说，我不晓得你什么地方不好，大白日睡觉，懒虫！既然来迟了，吊什么油嘴，快拿大杯敬姑妈们几杯酒，罚说两个笑话，唱三只曲儿。”

“酒是要敬的，还要敬婶娘呢，真是一年到头辛苦了婶娘，管理这么一个家，好不容易！看我们于家，老辈子，小辈子，有哪个赶得上婶娘能干。姑妈们也知道。叔叔成天忙得很，弟弟妹妹又小得很，就让做媳妇的敬上一杯感恩谢劳吧。腊梅你们不要笑，只望我会唱鼓词儿给你们听？今天我真不唱，又象上一次，把一只耳坠子也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去了。叔叔晓得了会骂我老癫子没规矩。婶娘又不管，把过都往我身上一推。我才不上当，我不来。”

曼贞和大姑奶奶都看不上她那势利劲儿，平日都不喜欢她，不过大家逗着玩时，倒也觉得有趣，她虽拣着人奉承，却不伤着哪一个。所以也跟着说笑：

“撒什么老娇，你不唱，要腊梅她们赶着你唱。多灌她几杯，就不愁她不乖乖的唱了。”

“叔叔回来了呢，骂起来，我就说都是婶娘兴的头儿，我踅身往后房一躲，不管账好了。”

“好，你躲到后房去吧，都莫出来，你怕叔叔没有看见过你那醉样儿，卖什么娇？”

“怕什么？不过是礼数儿，好说我十六岁就到了于家，学了四十年还不懂得规矩！真的我这老丑物还怕什么，当日叔叔抱在手里的时候，还不知撒了多少泡尿在我身上呢……”

正说到热闹，砚香小童慌着来报道：“老爷回来了！”

云卿带着几分酒意跨了进来：“你们好热闹！笑什么来着？”

大侄少奶奶慌着站了起来问候，故意装出一副小心样儿，惹得大家心里更好笑。

“要问么？大少奶奶说你在她身上撒尿呢！”

于是一屋子人都笑了，小孩子们远远坐在小桌子边，也跟着笑。丫头老妈都忍俊不住，悄悄的蹩着腰。大侄少奶奶蹬着脚，连说道：

“婶娘好冤我，不要听婶娘冤人，我哪敢……”

大姑太太也说道：

“云弟，什么地方偏了来，脸还红着。”

“吴家请客。你们二哥也在那里，两年没见着他，他更养得好了。学问也长进得不少，还是外边跑跑的好。”

“所以他又要出去，家里总蹲不住，他要出去，我们婶子怕要跟着，他们甜蜜儿似的。”

“怕不出去了。今天王宗仁请你们婶子做保姆，我听着你们二哥答应了，过几天就会送聘书去的。”

“是的，她在上海进了一年多学堂，脚也放了，头上不戴花不戴钿，衣衫样子也是上海派儿，好瞧不起人。”

“论先前她还在大姑妈面前问字呢，进了一年多学堂，未必就有什么了不起，果真比大姑妈强那点儿？论读书，怕还差三姑妈远了；不讲当初替三姑爹教学生，还不知替改过多少卷子，杨大太太拿了她俩做的一本诗，给她翰林哥哥看了，他还赞好，说是真才女。她还教书，那我们姑妈们不都是女先生么？”大侄少奶奶赶着逞嘴。

“你哪里懂得？现在另是一个派儿了。文章都变了样子，我们这位二老爷还说他哥哥的文章不通，可是他哥哥总是个举人。我们弟媳妇你说她学了一些什么，左不过是哼哼唱唱，用一根针两根针织小孩帽子，什么袖笼，一点粗针线，差绣花品金远了，可是这是新样儿呀！三舅妈，不怕你那一手好针线，却只能等珠儿大了教教她。还有你那一肚皮鼓儿词儿，唱得再好些，只好放在肚里烂掉，拿不上正经台面。现在时兴的是什么‘乌鸦乌鸦对我叫’。我看我们倒也罢了，左右也跑不到什么顶儿尖儿上去，就是只怕有许多爷们要跟着风浪走下坡路呢。我们后屋住的章家两父子，哪一天不把现在这些年轻人骂几句。云弟！你当然也是‘新学’，到底有些什么不同？”

云卿只好陪着她们笑，把话题又搭在别的地方去了。

可是曼贞自从这天谈话之后，心里就总象有个什么东西梗着，许多问题得不到解决，不好意思拿出来商量，她实在有点心动。她从小便羡慕她的弟兄，她是不愿只躲在屋里过一生的。她看过几本从外国翻译来的小说，不知有多么羡慕她们。你看，像程家二嫂，往外边跑了一趟，进过学堂，她现在就也是先生了。她当然懂得许多她不懂的，她又可以自立不求人。她也只比自己小了几岁……不过，她到底是三十岁的人了，而且，别人是有着懂新学的丈夫作主的。她哪里能够打比？江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学堂里总是好歹不齐，江家的少爷们，也只准在书房里读书，哪里轮到她一个做媳妇的挟着书包上学？就是准了也不知道学得会学不会。她把这些都闷着，一个人天天心里打着算盘。过了几天，程家忽然来了请帖，帖尾上只写着“程本于”她们就都猜定是他们二嫂子从娘家回来了，大姑奶奶替她接风请几个姊妹陪着玩玩。差来的人说，请的人不多，都是几个常来往的太太们，一定要请这边舅太太，姑太太过去坐坐。到了那天，于三太太因为家里事情多，大侄少奶奶又到前街的叔叔家去了，没有去。曼贞却非常高兴这一个小小宴会，因为她很急的想看一看这要做先生了的人。她办了四盒点心，换了一件品蓝软绉的夹衫，四周都是滚黑边，压银道儿。倒袖也是一式。系的是百褶黑湖绉裙，裙的填心上也钉着银丝边。穿一双蓝纱锁口的白绫平底鞋。头上扎了一绦白绒线，一式儿插着几根珐琅的银簪，一枝鹦鹉摘桃的珐琅压鬓花。倒也素素净净大大方方。

这天程家虽说只请了十来个女客，却热热闹闹早都到齐了。都是穿的时样衣服。什么四季花缎，十样锦缎，镶花边儿，品金边儿，真是五颜六色。头上的金珠宝石，颤蓬蓬的京花，还有手上带的，躲在裙里边的各色绣花镶花的精致的小鞋，分不清谁好谁歹，谁美谁丑。只有曼贞，因为是守节的寡妇，才打扮得那么一副淡雅装束。却谁知这位程家二嫂子才真特别：干干净净一副脸儿，脂粉不施。头上也光溜溜的，只一根金簪子绾着发髻，耳环戒指都不戴。穿一件灰绸夹衫，滚一道窄边，袖口小了好些，正身也短些。大褶黑裙系得高高的，脚全露在外边，放大了好些，光面无色闪缎鞋，连白袜子也看见了。大家都同她说客气话，恭维她，问长问短，心上却安着一个心：“难看死了！”

后来有个姓李的太太就问道：

“二嫂子！你从大地方来，见的世面多，讲一点我们听听，开开眼界，只听说上海是繁华世界，洋场世界，三教九流，大商大贾，到底热闹到一个什么样儿？那里的小姐太太们说是打扮得千奇百怪，好看得很呢。象你们女学堂里，大家在一块，倒也好玩，大约都象你这样儿穿戴？”

她们虽说并不真的怎样看得起她，而她还是老老实实的答应她们。只是不知谁又尖着声音说了：

“什么二嫂子，得改口了，聘书上都写的是金先生琼，以后要叫金先生了！”

“对了，我们都叫她金先生吧！”

真的从此以后她都被人叫着金先生。

曼贞便也说道：

“在外边跑跑总是好的。不讲别的，天地边儿也大点。我们才真是井底之蛙，懂得什么？你们进学堂，读的书很多吧？说省里也有女学堂，大约全是年轻人，像我们这样年纪，就要成笑话了。”

于是金先生赶忙笑着说道：

“哪里，要是五姐进学堂，真不嫌迟，别人四十岁的人还有呢。学堂里科目是很多的，国文，修身，地理，历史，总有十几门，不过也并不难，你一学就会懂得的。”

“啊哟！骇死人了，一来就十几样，从前男人们读书倒容易得多。这个什么学堂，一辈子我也弄不来的。”另一个太太插嘴说。

“我想这些倒也算了，昨天听舍弟说，还要上操，跑，这才是难事，莫讲怕羞，只这双脚也就要命了！”

“那也不难，只消你肯放，慢慢的把裹脚松开剪短，自自然然就大了。象五姐现在洒脱，没有家事，住在家里也闷得很，不如进了学堂一来有事，二来有伴，混混还好点！”金先生又鼓动她。

“五姐也想进学堂了。五姐！你就进了吧，读两年书，不也是先生了么！”

“先生倒不想做，只想多读点书，学得一门本事。”

讲讲笑笑天晚了，酒席一散，便陆续辞了回去。曼贞正要走时，她大姐便止住道：

“急什么？你后头走吧！我多派一个人跟轿好了。”

客人都走完了的时候，金先生又把曼贞和另外一个刚上头的大姑娘留到她房里去吃茶。大姑太太也在那里陪着。于是金先生说道：

“五姐，不是我劝你，你总也有点想吧，这位吴家幺妹下半年也准定上学了。他哥哥吴鼎光先生很开通，说连她嫂嫂也要一道去，她嫂嫂只小你两三岁，你怕什么？”

“不瞒你们，老早就想得很了，怕不成，不敢讲出来，又不懂得到底是一回什么事，现在倒要问问你们。”

于是她们三人又谈了半天，越谈越有劲，大姑太太是不赞成她妹子的，不过不好当面反对，只说了一句冷话儿：

“做不到的事，还是不想的好。她一个年轻寡妇，江家哪里肯放她出来跑？究竟五妹也该图个好名……”

曼贞听到这话，像刀绞一般，却没有什么好说，她并不怨恨她大姐，实际上的确这样，她要进学堂，是没有什么希望的。

天气一天天的热起来，城里没有什么地方好走，除了替孩子们做做鞋子就没有什么好消遣的了。于是曼贞就代替了于三太太，每天上午把四个孩子弄在一块，教他们认一点字，又为他们讲一点故事。珠儿已经很会听故事了，便是姑妈不讲的时候，就替着她讲，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她一听会了故事，总能很清楚的复述出来。她非常喜欢认字。一见了人便要矜夸的说：下半年我就要上学了，爹说等我大了就要留洋，爹喜欢我，不喜欢玉弟，仲弟……她的确是一个被宠爱的孩子，曼贞也非常喜欢她，也感觉到有一种不可想象的光明在她的前途，那些新的生活的灿烂，是她们这老一辈的人做梦也梦不到的了。但是她更爱她的小菡，因为她可怜小菡，小菡的命运离她的表姊太远了。小菡是一个没有父亲的穷小孩，她只能在经济的可能范围里读一点儿书，等着嫁了人，也许做一个不愁衣食的太太，也许象她的母亲一样，也许还坏些，她不大敢想孩子们的将来，她怕有许多更坏的境遇等着她们，因为她对眼前的生活就没有把握。可是小菡却一点也不懂，虽说常常被表哥表弟们欺负得哭，连秋蝉都气得躲在房里骂，她还是比在乡下时更高兴，因为这里闹热，有伴，表哥虽说打了她，她被秋蝉拖到后房里，不准出来玩，但是只消一刻儿，表哥又会拿了玩具或是糕点来找她。她又从表兄弟们那里学会了一些歌，她也教他们一些。她跟着他们在妈那里认字，听故事，她跟着他们，让迎春秋蝉带着，溜到后花园里去玩，采一些花，又揉碎了，捉几个蝴蝶，又让它们飞了，又拣一些石子，堆成小屋，又看看缸里养的小金鱼，表哥伸手去捉，他把一条弄得快死了，迎春骂了表哥，还悄悄的打了他，吃晚饭的时候，表姐告了舅妈，迎春就挨了打。迎春背地里骂表姐，秋蝉也帮着骂，小菡觉得这些都有趣。妈又更爱她一些，有几次她看见表弟被抱在舅妈身上，她要妈也抱抱她，妈就真的让她在她膝头上坐了一会儿。她是真的高兴了。只是她总还有一点儿挂牵那美好的灵灵溪。因为她常常会忽然的同妈或是秋蝉说：

“没有人捉虫虫，虫虫要吃菜菜吧？”

“鹅鹅睡了没有？”

有时听到别人讲起家时，她竟热烈的央求她妈：

“妈妈！回家去呀！那里有雀雀，有风，有牛吃草。”

不仅在这个小小的脑中，不能忘去灵灵溪，就是秋蝉，在城里也住厌了，她觉得在这里做客，真拘束得很，她从前讨嫌幺妈一张碎米似的嘴，现在却念起她来。她常常悄悄的同奶妈谈道：

“猜我们的那些鸡好大了？幺老妈一定忙不过来。奶妈，好落顺儿在家里享福，他一定跑到什么地方野去了！”

奶妈也喜欢谈乡里的一些事：

“今年的雨水好，伏天有几个大太阳就更好，真是我们都是靠天吃饭，我老板不晓得怎样了，信也听不到一个，伢儿也不晓得乖不乖？”

“奶奶答应幺老妈回乡下歇伏的，不晓得怎么还不说动身？乡下夜晚多好玩，满天都是星，远远近近全是虫叫，还有那咕咕的蛙儿，嘿，真好玩，想也想不完……”

正好这时幺妈却从乡下请了一个人来问候她奶奶来了，是住在坟园的张大福的老子，还挑了一担杂七杂八的送这边舅太太的东西。把一个秋蝉喜欢得了不得，背着人悄悄跑到后院去找着张老爹，又不知怎样说才好，只问道：

“你到过我们家里么？幺老妈好吧？我们家里养的那些东西都好不好？稻长得什么样子了？我们奶奶同你说没说几时回去？”

张老爹盘着一根小辫子，用一块蓝布挑花的大手帕抹头上的汗，坐在一张矮凳上正歇息呢，他一看见秋蝉走了来，便也亲热的说道：

“啊！大姑娘！你好？在城里住了几个月，蓄白了呢，快不认得了！”

“呸！人家问你正经话。”

“家里都好的，幺老妈叮嘱接你们回去，她会把屋子收拾干净，要用的东西都会安排好。可是刚才奶奶没有说什么，我想就得动身了。三老爷的周年不就快到了么？”

“嘿，真是，还是你们记得，怎么你们不来轿子接，又不多来几个人？”

“呵！姑娘！你只晓得讲，田里活好放得手的？城里有的是人，轿行里莫说你们回去只几顶轿，就再加一倍人也叫得出来。还怕没人抬你回去？”

“喊不到人再好没有，秋姑娘，你就住在我们这里，一天来后边转一趟儿，到我有了儿子，包上五台山，还愿去。张老爹，你看她来城里一趟，发了好多身了。”王厨子，勒着衣袖从侧边房里走了出来，涎着脸打量着她。

“呸！不是好东西，告了舅太太，撵了你滚！”秋蝉红着脸便跑走了。还听着王厨子的讨厌的笑声，和老爹的声音：“啊！于大叔，你好，幺老妈问你呢，”老子也拖着烟管走到院子中了。

曼贞并不能忘记灵灵溪的。她想那里的太阳，那些在太阳里飞着的蝴蝶、蜻蜒，那些在太阳里蒸发出的草的气味，泥土的气味，那些在太阳里躲在树叶底下睡觉了的小鸟，灵灵溪里的小石，在阳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花纹，它们唱得更热闹了，池子里的晴空，更显得清澈，蓝得可爱，可是更白得可爱呵！她更想着幺妈，她在太阳底下，脸儿晒得一定更红了，额头上不住的沁出汗来，稀稀的银发，露出几根在她的挑花的包头里，她的那些皱纹，只画上一层浑朴，她辛苦的操劳着，可是她快乐，好象她拿着了一个什么生命的柄，而且她拿得那样稳，一点也不放松的，她有着一种最纯洁的简单的心，使人觉得她简直象一个天真的小孩，然而却更能敬重她呵！这城里找不出象幺妈的那么一副脸，一副神气，曼贞常常觉得寂寞，她也常想赶快能够见着她，听她谈一些家里琐碎的事。可是，曼贞却又愿意再留在城里，不怕这里有苦的生活等着她。她不愿再依照原来那种方式做人了，她实在想，而且要替自己开辟出一条路来，她要不管一切的讥笑和反对，她不愿再受人管辖，而要自己处理自己的生活了。幺妈的来接，更使她有了最后的决心，她便在那晚正式和她有着新思想的兄弟来商量了。

“你看呢，我简直是想乱心思了才这样决定的，实在也没有别的路走。”曼贞在说完了许多她的困难，她的希望之后，便这样征求着云卿的意见。

云卿坐在书案的那一边，把两个白拳头放在书案上，半天没有答应一句话。于三太太坐在档头，更是一声不响，只把一盏高脚台灯拖在面前，剔着那里面的几根灯芯。

曼贞看见她兄弟半天不说话，才又说道：

“我想你当然赞成，你都帮着王宗仁办学堂，要别人家的姑娘们读书，未必自己的姐姐要读书，你又不说好了。我的难处，也晓得。不过因为小菡她爹死了，头上还扎着白绳，两边都是诗书做官人家，不好抛头露面，我想这是不要紧的，我自己的行径我自己拿得定，我不走差一步就是，姑娘们好去的地方，我都想想再去。眼前别人说闲话，我不管，到后头总可以看出来的。真的，江家已经有那么多节妇牌坊匾额，我好不替我的儿子争面子，肯落一句话柄儿给人？至于江家那边，我自己对付，爷爷们既不能替我还账，又不能替我抚孤，也就管不到我许多，我只要规矩，不差礼数，我就不怕。我懂得你的心，总不叫你为难，替我担承，他们说起来，你总是我兄弟，不是我哥哥。不过我假如要读书，就得搬来城里住，我打算把家产统统卖去，在城里再置一所住房，许许多多事情，都得请你替我上前，你要能答应我这个麻烦，我一切事情才敢动手，我到底是一个女人，又只有你一个亲人。”

云卿又停了一会，他是知道曼贞的性格的，他知道要阻挠她也没有用。何况这个世界是在一天一天的变，只要江家没有人出来找他生气，倒也没有什么要紧。横竖，她又没有公婆，大伯子是死了，二伯子又出了家，而且曼贞的话也有理，他江家如要来管她，就得都管，他又想了一下才答道：

“是的。我想你这样也好，你不怕吃苦，有这个志气，莫说我们亲姊妹，就是旁人也得帮你，你尽管放心。至于卖产买产的事，放着以后慢慢说呢，这个不容易，江家没有人出面，是没人敢要的。你就住在我家里，也不少你们几口饭。不过，一过了暑假就开学，开学前还要报名投考，你回去赶得来么？你总还要同他们爷爷先说一声。”

“我倒不那样想，要说总不会准的，那时倒不好办，还不如先进了学校再讲，等到下半年田里忙完了，我再回去，田是早就托了他们卖的，祠堂里早准了，我剩下的一点芝麻大的家私，他们比我清楚得多。我就来武陵住，他们也不会不肯，比不得没有儿子的人。只要你不阻拦，有事肯替我出个头，我就有胆子了。”

云卿不好再说什么，只谈了一点家常，又谈了一点外边学堂的事，曼贞也就很满意了，她听见已经敲二更了，才辞了回房去。他们又送她到房门口，腊梅捧了一支小蜡烛出来照着。

一转回房，于三太太便生气的说道：

“我说要读书，你就不准，偏生她一说读书，你就帮她。”

他拉着她的衫袖坐了下来，笑着说：

“你怎么同她打比，你也去上学，把这家小孩子们交把我来管么？”

“哼！”她又一扭身哼道：“告诉你，几娘崽成年住在这里吃饭倒不打紧，可是她上学堂，顶好把她两个小孩也带去，放在家里交把谁？我已经够了，管不来许多，你倒会做人情……”

“啊！不要这样，她的小孩当然也要上学的，不过现在还太小，你就看我的面子帮着她点，她是个好强逞胜的人，到现在这样也是没法，谁知道她是这样一条命，早先下订时，她公公在贵州还做着制台。妈过世的时候，在我们兄弟姊妹面前，还那样叮嘱说照顾她，要把玉儿同小菡的婚姻订下来。那么，小菡也就是我们家的人，这孩子还乖，这是老人家的遗嘱，五姐不会不答应的，我想等她爹一除灵，就好下订了。你不要那样，她心里未必不晓得好歹，别人也说你贤惠，再不然，我就先向你道谢……”他一边说着一边就伸过手去……

“好，算了吧，听你这一副甜嘴！就是我不好上学，一辈子做你的看家奴才，还不贤惠……”但是她却说不下去了，有个什么东西压住了她嘴唇。于是，在第三天，张老爹，独自一人回家去了。还零零碎碎带了一些惊人的消息。秋蝉也只有张着好奇的眼睛来望着她奶奶，和一天逼近了一天的新的时日。

3

“你们学的是什么字？我是最喜欢魏碑，大方得很，可是舍弟却要我学赵字，说合适些。赵字要写得好才好看，稍微不到家，就不好看了，你们以为怎么样？”曼贞这天穿一件金银葛的单衫，旧的花边全拆去，袖口腰身也剪小了。新拓来的鞋样子的鞋，刚刚上脚。她正打叠着精神在她父亲的书楼上招待她新识的客人。

“赵字，是最好看没有的了，我平日倒最欢喜看它。不过学字也不是容易事，考究起来，也大有学问，虽专学一家，也还要博览杂观，得心应手，纵不能自成一派，大约也就看得过去了。我在家里看得很有限。五姐这里是世代书香，家兄时常谈到，于老师的碑篆行草，都是了不起的。就是云卿世兄，听说也是八分专家。日后有便，倒想借几本碑帖看看呢。”这位近视眼的大小姐名字叫于敏芝。她哥哥是武陵有名的人物，刚刚从日本军官学校回来，预备到省里做官去。她因为许配的人家不好，一心不想嫁过去，挨到现在已经二十二岁，在家里常常写字读书，确是一手漂亮的赵草，四六文也装了好多。平日不大同人交际，也不大看得起人。聪明倒是很聪明的。可惜生就一双近视眼，脸皮又黑，又不会梳头，拖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背有点驼，脚又包不端正，不会打扮，衣服裙子颜色总配得难看，所以喜欢她的人很少。她刚从乡里来，住在她哥哥家里，也是要进学堂。她哥哥同云卿是很好朋友。曼贞她们都愁进学堂时没个熟人，所以也请她来先会会。

“是的，敏芝小姐的字，是久仰的，以后全靠指教，请不要客气。我小的时候，也只鬼画桃符的画了一下子，后来就全都丢了，说女人们学来没用。前几天才又临时抱佛脚，找了一本帖，发了一枝羊毫笔，手都打战呢。管它，横竖我不过跟着你们后边跑跑，也就不怕丢丑，几时写两张请你们看看，要不笑我才好呢！”曼贞这么谦虚的说着。

“五姐才真客气，我们都还全靠五姐带着。”吴鼎光的妻子娇声的说。她年纪虽说已经二十七八，可是俏皮得很，长个子，发髻梳得很高，长长的脸庞，端端正正放在颈子上边。也是一个爱看小说的人物，笔生花、孟丽君是她最熟的。这天她带着她丈夫的幺妹吴文英一块儿来了。她因为没有小孩，又加上吴鼎光的怂恿，也预备进学堂玩玩。

“看，你们这几位尽讲些什么学问，掉字眼儿，连茶也不喝一口，都冷了。五姑妈！你请请她们吃点粗点心吧。吴小姐真客气得很。”于三太太从走廊上转了进来，她已经陪金先生在外边站了好一会，她接着说，“我这人真痴，有凳子不知道坐。唉，金先生怕不怎样，到底是放了脚的好。腊梅，你拿大姑太太的烟袋来，怕烟虫儿要爬出来了。”

大姑太太和三姑太太坐在另外一张茶几边，三姑太太老诉不完她家里的一些怄气的事，姨太太怎样撒泼哪，丫头怎样放刁哪……原是最会应酬、最会做诗吃酒的人，到现在全被世俗的琐碎缠住，她对她妹子所忙着所高兴的事，一点趣味也没有，而且对于这几个年轻的新客，也显出很大的冷淡。

金先生也跟在于三太太身后走了进来说道；“吴幺妹真是安娴得很，她们老太太昨天还同我说，愁她太不做声了。我告她要是进了学堂，学得调皮起来，怕老人家又会头昏呢。幺妹！你莫老做客！也来玩玩，看看他们这园子，比你们家的怕要大些呢，城墙上有人走过身，也看得清。”

曼贞便邀她们走出去看看，边说道：“园子大是不大，不过布置得总算还可以，全是先父自己的计划，从前倒是应有尽有，自从他老人家一过世，家兄不在家，舍弟又忙，就一年差一年了。当日我在家的时候，每天都要来这里陪他老人家走走，下下棋，现在也就难得一个人走到后边来。三舅妈！等下要他们多采点花儿，送她们几位都带一点儿回去插插瓶。”

于是大家都走到廊上了。廊不大宽，低低的檐边，吊得有两个精致的铁马，风吹来，响着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展在眼前的，是一片蓝纷纷的天，和在天底上长长的画着一排美丽的灰色城垛，还有那城墙上的一片与天相映的绿茵。绿茵上，一段一段的晒得有些白布。蓝天上不断的有白云在变幻。间或有一两个人影闪过去了。或是坐在那城垛上，远眺着城外。这并不是怎样了不得的景色，但是在城居的人，却真使人留恋呢。园子是在下边，从上边望起来，的确不大。但是一些假山假水，花棚花台都位置天然。就是一花一草，也点缀适宜。不过随处都可以看到一些碎瓦青苔，蛛丝鸟粪，虽说红花绿叶，很是繁闹，总掩饰不了一些荒芜。而且这几幢书楼，也显得有点颓旧了。

廊上有两个绿花瓷鼓凳，又搬了几张湘竹小椅。一阵一阵的和风吹来，带一点花草的香味，也带一点闷。飞过的小蜂，也来绕一转儿，吴文英怕蜂子，骇得嚷起来。大家都笑了，又快快乐乐的说笑话。腊梅和秋蝉都跑到园子里，采了一些花，又采了好些朵建兰，于三太太就抢着来替她们簪在头上。只有曼贞一人没有戴。于三太太在自己鬓边插了一朵，衬在她那俊俏的脸儿上，又加上那时时都在笑着的甜蜜的笑涡，更显得美好。后来又是她提议，邀着大家到花园去转了一转。大姑太太和三姑太太算是没有陪她们下去。

小菡也被秋蝉带到花园里来了。她是从来不怕生人的，她指点一些小花给她们看，指点出那藏在花丛中的蝴蝶，又在她们前面跑开去，两条垂在两边的小辫，就象蝴蝶似的飞舞了起来。曼贞又特别指着金先生，要她行鞠躬礼，叫先生，因为再过一个月，她便是她的学生了。金先生也喜欢小菡活泼，她牵着她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菡。”

“小菡几岁？”

于是她举着她的两只小手，一只手伸出两个指头。

大家都笑起来了，于敏芝说道：

“就上学吗？怕太小一点，样子是聪明得很。”

“不要紧，横竖有伴，她表姊表哥都一同去，还不是去麻烦金先生么？这孩子记性还好，跟着她表姊认得几十个字了。”

“小菡，你会唱歌不会？”吴文英也赶在前面牵着她。

“我会。汤伯伯告我。告我唱‘红豆生南国’。”她张了两个大眼睛望了一忽儿，不知道映在她小眼里的是吴文英的年轻的美脸，还是另一张，睡在烟灯旁打皱的脸儿。她忽然又象醒了似的，特别高兴的飞似的跑到前面去，咿咿的唱着“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她那和尚领的夏布短褂，蓝布上挑了许多小白花的衣裤，在那活泼的四肢上舞动，更觉得她的天真的欢愉。吴文英的嫂嫂想道：“要是他看见了这孩子，一定喜欢得很的。”她的确希望有一个孩子，因为她丈夫是非常爱小孩的。

于三太太也喊人把珠儿和玉儿兄弟引来了。真是出色的三个漂亮孩子，楼梯坎子似的。穿一式一样的东洋花布操衣，一边有一个小口袋，一式的黑洋缎朝鞋，都有着他们母亲的明眸和小嘴，也都学会了他们父亲的轩然气概。小的两个还没有蓄头。珠儿已经把前面左右三个小发辫归总在后面，编成一个大辫垂在背心里。结辫的绳都是五颜六色的花线，四周都蓄得有一排刘海。虽说小小年纪，倒很懂得一点应酬，而且在丫头面前，也会摆出小姐的架子，迎春和小兰，有时也会被她打几下的。

她们混在大人中玩了一会，得了许多果子，得了许多赞美的话语，把于三太太乐得更笑了。后来才喊丫头们把她们引开去。小菡只想再多留一刻儿，也不准。小菡从小便同幺妈汤伯伯们玩惯了的，她常常喜欢听大人说话。妈不准她的时候，只消给一点脸色她看，她便懂得那意思，而且寂寞的伏在秋蝉的手膀上，随秋蝉把她带到什么地方。秋蝉是懂得她的，也最爱她，自从到武陵更觉得爱她，秋蝉拿两个大桃子给她，骗她说：

“前边有打鼓鼓的，我们前边去，我们摆家家年，看玉哥哥要偷我们洋囡囡了……”小菡总有大半天不会做声，不吵也不笑。在这种时候，秋蝉就更爱她，常常索性两人躲在房里，不同那些孩子去玩，她为她讲点故事，她便靠在她身上静静的听，张着两个眼睛望着她，她一停了，她就要哼着说：“讲下去呀！以后呢，那个蠢小孩怎么样了？”

曼贞和于三太太留着她们吃了酒饭，才打发轿子送她们回去。过几天吴鼎光家里回请她们。金先生也请了曼贞，很愿同曼贞做一个朋友。连于敏芝也借她哥哥家请了一次客，又多认识了好些新朋友，都是预备进学堂的，全是将来的同学，多新鲜的一些名字！

武陵的夏天是不舒服的，可是今年倒也不觉得怎样热，因为总有新鲜的事忙着。来的客人没有一个不赞美于三太太贤惠能干，没有一个人不夸她美丽，于是她便更出落得美丽，和更做得贤惠了。曼贞虽不免要同许多人应酬着，可是也不忘她心里所收藏的凄苦的心。每天清晨，便起来了，这时屋子里还没有一点声响，从窗子外边有一丝风吹来，还带一点点夜来露水的凉意。天上满映着红霞，预告着有一轮火似的红日就要升起来了。冥冥的空中，无底的，像又有些什么东西的，使人望得有些虚浮的感觉，好象嫌自己笨大，又嫌自己矮小。檐边又张上一张新的蛛网了，这小东西真勤快，每天三喜都用竹竿子把它挑去，可是每天夜晚它总又重新布一面，那上面一定粘着好些小虫。卷帘的绳子上，也歇得有两个苍蝇。她不喊醒丫头们，在窗子边站了一忽儿便坐在桌边了。桌子当中安放着一个罗钿大镜盒，可是她却懒得梳妆，把它推到一边，而从屉子里拿出那本大帖来。砚池里装得有昨夜磨好的墨汁，于是她聚精会神的临着。她进步得很快，的确已经写得好多了。老妈子们这时大约起来了，有一些开门的声音，轻声在打扫。奶妈还抱着婴儿睡在侧床上。小菡已经在后房里叫秋蝉。这个孩子总不肯多睡，一早就叫了起来。曼贞也不理会这些，一口气写了三张九宫格，直到手腕有点酸痛，才丢开笔。于是秋蝉便带着小菡到前边屋里来。小菡一走进来便喊“妈”，她手里拿了几条沙仁糕，穿一件旧汗衫，鞋头上包的半截白布，脏得很厉害了。于是她想着她的一些家产，乡里大约还可以找一点布替小菡做衣，但在武陵城里却只好买了新做。她又计算了一下，她自己得添两件新衣，新鞋，除了缴学费之外，总还得留一点钱买东西，秋蝉捧了洗脸水进来，秋蝉也没有带秋天的衣服来。她吩咐道：“你没有事的时候，照应一下小菡吧，你看她的鞋脏得那样了，也不替她换块布……”她一边便走到床后头，在一个小箱子里取出了一对金丝叠的钗头风，这是她陪嫁的东西，她一共也只用过三四次。她想这个东西怕没有什么用处了。她把这一对东西交把了云卿。在这天晚上，云卿带回了五十串小钱给她，都是一式的李元亨布庄的票子，她有这些钱，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写字的事还不很难，因为预备考，她又在家里学着做了两篇文章。她在父亲的书楼上找了几部四书、史记之类的东西，成天用心的读着。云卿替她找了几本时文。她一有不懂的地方，便翻康熙字典，或者问云卿。于三太太常常笑着同她说：“你不要变成书呆子了。”

更使她难过的，还是那一双脚，刚刚把脚布剪短，下地时多痛，包松了也痛。但是她总希望她的脚可以赶快大一点，便忍着。夜晚赤着脚只穿一双袜子睡，白天也只松松地包着五六尺布，有时痛得不敢下地，同刚刚裹脚时一样的痛。她怕到了学堂要走路，便总是站的时候多一些，屋前屋后转一趟。于三太太不十分同意，她同她说：

“象金先生、于敏芝那些脚到底难看。你看于敏芝她一走路，老是翻开裙门，现在上海那些地方也许时兴大脚了，不过我们这里总还没有兴。我看要大还容易，假若后来又兴小，可就不容易了。你看吴鼎光太太她也不放脚，她俏还俏，就是高了一点，皮色也差一点，你看呢？”

“不管时兴不时兴，脚总是大些的好。我在乡下看见一些乡下女人，山上也去得，水里也去得，同男子差不多，我真羡慕。好看不好看，我也不管，只要能够走路，中一点用，就好了。”

“又不要你上山，又不要你下水，学堂里总还是读书，大家斯斯文文，脚放得好，也还罢，要是茄子不象茄子，苦瓜不象苦瓜，到底不象样。珠儿这一双脚，我就愁不知怎样才好，她爹总说不准包，要把她留学的，只是拦也不拦一下，明儿同男人们一个样也难看，我想再过两年怕也该包一点点了。”于三太太也有一双好脚，她无论如何舍不得放，她在这双脚上吃了许多苦，好容易才换得一些名誉，假若一下忽然都不要小脚了，她可有一点说不出的懊恼。

曼贞看得出她的许多不同意的地方，并不止在一双脚上，无论什么事，她们都有两个相对的意见。譬如曼贞以为于敏芝不愿意嫁人，愿意多读书，便很同情她，而于三太太却要常常讪笑她的样子，假如她没有她军官哥哥，便得不到一些恭维了。于三太太总要说一点吴鼎光妻子的坏话，说她是生意人出身。她又总说金先生并没有学问，她又总同三姑太太骂姨太太，而且自从她的婆婆死后，她的确常常都要打丫头，好几次丫头悄悄的跑到曼贞处诉苦。曼贞偶尔也替下人们说一两句好话，可是她知道她的话的力量，她心里虽说明白，口里也不说出，常常一到快要冲突的时候，她便说别的去了。

学校里的考试过了。参加考试的人很少，因为大半都怕考，但是全通过了，都是师范生。只等到七月十五那天开学，二十上课。王宗仁早已预备好，要在这天大大热闹一下。

头一天于三太太便忙起，把几个小孩的衣服拿出来看了一看。珠儿是一身粉红花绸衫裤；玉儿两兄弟也是玉色亮纱长袍和团花黑纱坎肩。她自己找出一件女儿红的细葛衫，只镶了一道白缎子盘银边，翠玉钮子。找这件衣服，她费了一点心思，既要好看，又要不花哨。她连腊梅和迎春的衣服都想好了。这天又把大姑太太和三姑太太一同接了回来，预备第二天一块儿去。因为都要去看看这非常的典礼，真是希奇的事呢。

三姑太太是四十岁的人了，却是爱装扮的，也夹了一包第二天穿的衣裳回来。大姑太太已经不大讲究这些，可是她的潇洒的风度，美的姿态，虽是在老年，也没有失去的。大家又讨论了一会。曼贞把她一件满天青的衫子修改好了，为小菡缝了一件实地纱的长袍，是她舅妈送她弟弟的。她正好做一件长袍，曼贞愿意她穿男孩子的衣服。小孩们都在院子里玩，迎春和珠儿时时说起明天的事，迎春说：

“大小姐，你猜，明天要走人家了，猜是哪一家？”

“我晓得。不要你问，你不配。”珠儿心里充满了高兴。

“太太要我去的。”

“呸，我不准你去！丫头不兴上学堂。”

“珠姐，妈妈说小菡去。”小菡小心的问着她表姐。

“是的，妈讲要我带你们三个。”珠儿又骄傲的望着她们。

“我不要你带。小菡莫要她带。”玉儿不服的说。

“偏要带！”

“偏不要！”

于是吵嘴了。这时房子里也正热闹得很，大姑太太告诉她们，学堂的管理员，已经在前一天晚上到了。一块儿还来了好几个女教员，都是大脚的姑娘。听说王宗仁预备了十几桌酒，不知，道明天闹一些什么花样。

第二天一清早便起身打扮了。很早的吃了早饭。一溜的坐了四顶轿子，一顶轿子里搭了一个小孩。大姑太太和曼贞在前边，三姑太太和于三太太在后边，秋蝉腊梅和迎春三个丫头和跟班三喜跟轿，一直出了于公馆的大门朝东走去，很近的转了两个弯，便到了。远远便看见一溜花墙。轿子刚抬进大门，便有几个兵勇在二门口喝着停轿。她们只好在院坝里走了出来，另一边也歇得有几顶空轿。二门口立了五六个兵，都穿着短褂，胸前和背后的衣上都钉有一个“勇”字。另外还有六七个人，跟班不象跟班，打手不象打手的，穿着紧身扎靠，也站在那里。她们一群从轿里走了出来，那兵却和气的说道：

“请进去。”

从二门里闪出两个大脚麻阳婆，笑眯着说道：

“奶奶小姐们都请进来！”

小孩都紧贴着大人身边，丫头紧跟在后边，一行走进去了。三喜不准进去，他踅到隔壁去了。那里有一个小院子是住着男教员们的。

再转过一扇屏门，里面便热闹极了，已经挤了一屋子女人，大半都是大户人家打扮，有漂亮的，也有不漂亮的，三三两两的坐着，都在讲一些什么。

从旁边一个小天井的房子里，转出了金先生，她忙着跑来招呼道：

“啊哟！怎么才来！快请到我的房子里去坐！”

她在前边引着，引到大厅侧首的一间小房里。大厅上已经挂了一些“八仙过海”的红缎子绣花横幛，上面挂了四盏大宫灯。厅当中摆了一张大八仙桌，桌上铺了红桌面，和绣花桌围。一大炉檀香已经是香烟袅袅，一对大烛和长命香都还用红纸封着。正面端端正正挂了一幅孔子画像，并且贴了一张红纸，写着“至圣先师孔子神位”。大厅上面还挂了一块黑底金字匾额是武陵知县写的“女师坤范”四个字。两壁挂了几副对联，都是武陵城里的名人送的。茶几椅子上也是一式绣花帔褡，上首靠壁处一顺水的安放了几张椅子。桌子旁边还放了一张不知叫什么名字的东西，跟着这个东西侧边，也一顺水的安放了几张椅子。好些女人都在这里徘徊张望着。大厅后边还有好些房子，也有许多人在那里。金先生指点着说：

“那就是课堂，明日五姐上课就在那里。那边还有大操坪，大饭堂，等下我同你们去看吧，还预备得有酒，王宗仁先生说一定要留你们几位吃了酒去。”

“我们不是女学生，跟着来观望的，也有酒吃么？”于三太太笑着说。

“怎么没有，凡是学生的家属亲眷都留着吃酒。”

“大约有多少学生？”曼贞问道。

“大约有三四十人，听说上边几县里都要派学生来，要是真的，那人就会多了。幼稚生更多一点，光报名的也是四五十了。”

他们一边在这里说话，一边陆续又到了好多人。大厅上的大钟一敲过了十点，便有一个麻阳婆拿了一个大铜铃用力四处的摇响。金先生赶急说道：

“五姐，要行礼了。你跟我来吧，你们几位就请站在这里看看。几个小孩来不来呢？”

另外有几位大脚的女先生也走了出来，四处忙乱着。

散在学堂里的人，都不知是什么一回事，都朝大厅上挤了来看。

“是本校的学生就请来站队，是参观的客人，就请站在外边。”

学生们不知怎样才叫站队，都局促的站在厅子中互相望着笑。看的人又挤到前边来了。

“金先生，请你拉拉她们，告她们成单行站，我说话怕她们不懂。”一位年轻的十八九岁的女体操教员，望着这群小脚学生发急。学生们都望着她的奇怪装束：她的脚几乎同男人们差不多大，她的衣服窄小，她的头发向上梳的，不象道士，又不象古装。她说一口又快又尖的省城话。懂得她的话的人，的确很少。

金先生望了一会，又同她商量了一忽儿，才邀了另外两位女教员帮忙，一个一个的拉，才把学生们排成四行，向上站好。

曼贞找着了于敏芝她们，先前她们到后边玩去了。她们几个人站在一块儿。

大约也有十几个幼稚生，她们排了两排，站在师范生前边。

看的人比学生多一两倍，都挤在厅子两边，金先生们再三的请她们不要笑，不要讲话。

这时又走来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先生，高高的梳一个圆髻，很有点威严的走到学生们的前面，学生们都望着她，不敢做声，可是她却和气的说道：

“请不要说话，不要笑，等下知县官、堂长都要过来，还有好些男宾，跟着我做好了。”她又请了几位女宾坐在女宾席上，可是大半的太太们都笑着不肯来。她是这学校里的管理员，姓褚，她已经在省城做过一年的教员。

麻阳婆又举起铜铃来来去去的摇，大家心里又觉得好笑起来。

只听到一阵脚步声，屏门口转出一群人来。一些女太太们都羞着把脸低了下去。

知县官走在最前面，穿着黼服，戴着水晶顶，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人了。堂长王宗仁走在第二，他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圆圆的脸上堆着一团笑，他这天穿一件白实地纱长袍，玄色马甲，钩云玄色缎鞋，帽子上有颗小小的珊瑚顶子。走在他后边的是几个中年绅士，和于云卿一般年轻的他的朋友们，还有两个老教员，几个职员。这一群人脚步杂沓的，其实是谨慎的走到了这礼堂。

站在远处的女宾中，有人悄悄的评论着知县官和堂长。

这时在男宾中走上来两个唱礼的。象人家做喜事一样，也有奏乐，却是那位体操教员，走到那桌边的不知叫什么的东西旁边，坐了下来按着，从那里发出一些听不懂的音乐。奏完了乐，便由知县官、堂长、管理员们带着这起小脚的女人在那三合土上面，一起一落的磕着头，算是谒圣。好容易才磕完，真是吃了很大的苦，却又得站得端端正正替知县官，替堂长，替管理员，替教员，甚至替来宾都要行礼。而且，知县官又训话了，咭咭呱呱，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原来是宝庆人。而堂长也训话了。来宾也来演说。有几个女学生几乎忍不住脚痛要哭了。大半心里都焦急起来，只想走开去坐坐，又怕动得，小孩子们就真的有几个走开来找妈了。好容易这典礼算完了场，乐声送着男宾们出去，而这些学生便象被赦的囚徒一般，快乐的，匆忙的跑着。不相识的人也会走来问你道：“你不觉得痛吗？真要命！”

曼贞她们赶忙朝金先生房中涌去，于三太太们赶忙嚷道：

“快坐下来吧！我真替你们急死了，为什么他们连凳子也不替你们放？”

“真快站死了，长这么大了，一生还没有吃过这样苦……”于敏芝拉开裙门便朝床上坐去。

“不要紧，明儿上课就该学生坐，先生站了。五姐，你来这里，我不大累。”吴文英走到了椅边又让开了。

有些不认识的人也挤了进来看她们。于三太太说道：

“五姑妈，你们家里还有人在这里，你知道么？”

“没有的话，我不信。”

“真的，刚才一个老妈子在这里说的，她认得你，她说在你们三爷爷家看见过你一面。她说她们奶奶想同你打招呼，怕你不认得。她说是那一房我就忘记了。你不信，也许她还会来找你。”三姑太太也证实了，加上这样说。

“也许，只是我们家的人太多了，我不认得的多得很，也弄不清房数，怕也不怎样亲了。几房亲的，都住在乡下，不会来武陵的。纵是来，总也得来我们家走走是不是？”

“总是这样的，同姓的人讲起来总是一家，譬如敏芝小姐还不是同我们一个姓，说是一家又不是，追到老祖宗去，还不是一家？”于三太太说得大家都笑了。

正说着，金先生进来了，她时时用手帕揩额上的汗，一边进来，一边说道：

“真怠慢得很，没有陪，大家再坐一刻儿吧，马上吃酒了，大嫂子帮着留一留三舅妈，和三姨妈。五姐，你们几位当然都是主人了，你就不客气，只是我想请你们几位到褚先生房里去坐坐，她来在武陵是客，又没有亲戚走动，她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去见见好不好？”

“好，当然好，就怕不会同先生们谈话。”

“好，你不要管我们，我们还要玩一会儿，看看你们学堂。酒就不吃，孩子一大群，不象样得很，又不是逃荒，大姑妈，是不是？我们去看看后边吧，不知道这几个小东西玩到什么地方去了，该会有人跟着。”于三太太抢在头里走了出去。

曼贞几人便跟着金先生走到对面一间房里去。

这一群便走到后边去玩。这时学堂里的人走散了好些，都回去了。还有一些坐在一大间客房里，嗑瓜子，咬槟榔，不知是哪一家的女眷们。随处都有一些小孩，丫头老妈子，还有些人在后边掐了一些石榴花，火一样的红，倒也可爱。她们走过了教室，看见上边挂的黑板，和侧边挂的地图，都觉得奇怪。又走过一间自修室。又走到后边，看见有三间寝室，每一间大约有五六张床，桌子板凳都有，就是粗得很。外边还有洗脸架。小小的院子里，种得有几棵芭蕉。窗子上都已经糊好白纸。有一间房子里已经有三个床上挂好蚊帐了。桌子上摆了好些梳妆用的东西。大姑太太说道：

“我要年轻，我也来上学了，伴多总是好。我要来，我一定把这窗纸换过。底下这一排玻璃上就要挂着粉红窗纱。因为外边是月亮门，和绿芭蕉。大家在一块儿睡觉，在一块儿做事，真有趣，人是越出世得迟越好。明儿到小菡时代，还不知又是什么样子呢？妈当日就不会想到五妹还会上学堂的，也跟着谒圣，孔夫子收女学生了。”

“不过，妈那时有那时的繁荣。假如那时要办女学堂，怕就不象现在这样。今天实在没有一点排场，还不如我们家里做小寿。从前只说人个学，圣庙里就闹热得很，连街市上都疯了。我说什么奏乐，真笑话，就让一个毛丫头按那个什么洋东西。爆竹也不放一个。你们没看见那门口站的兵，有气没力，像什么样子？就这些睡房，也粗糙得怕人，那里是给小姐们睡的。腊梅她们不都比这个睡得好些么……”

于三太太打断了三姑太太的话，说道：“三姑妈一一你也是！这本来是学堂，要讲平等、自立，自己服侍自己。读书的地方，又不是做官，又不真是象《镜花缘》上讲的。你老想有排场，那怎成！我们还是再到那边去看看吧，那里有大树呢。”

转过了另一扇墙门，便显出一个大院子来，院中有两棵几人合抱的大桑树。满地都铺着一些桑葚。上面的一排五间房的大厅，都拆去了，改成了风雨操坪。四周围安放着一些哑铃、球杆的玩艺儿，大家都不认识是什么东西，都走去摸摸。珠儿和小菡她们都在坪中捡桑葚，还有一些别人家的小孩。于三太太赶快骂着道：

“腊梅！你要死呀，看把小姐们吃坏了，不打死你！那些葚子都是坏的，怎么能够吃，还不把她们引开去玩。”

“没有吃，玩玩的。”珠儿带着弟弟们都走拢来了。

小菡看见没有妈，便拖着秋蝉要找妈去。

转过了院子，便到了食堂。这间房大得很，总可以摆十几张桌子。现在只放了八张。在一方墙上有两个大洞。饭和菜都从这里递过来的。隔壁是大厨房。通男教员住的地方。有两个麻阳婆在这里预备开饭，她笑向她们道：

“奶奶们吃了酒再回去，马上开饭了，就坐在这里等等。”

于三太太没有答应她，却笑着道：

“都打算我们要来吃饭呢，我看还是回去算了吧。家里有霉豆豉蒸腊肉，炒酸辣椒，比这里什么酒席要好吃得多。怎么样，回去么？要腊梅在门口去找三喜看轿子去。”

“回去吧，等下都是她们学生先生，我们在这里才碍眉碍眼，还是走好。”三姑太太附和着。

于是她们走了，连金先生也没找到。几个孩子也跟着回去了，只留下小菡和秋蝉，因为她已经在她妈身边。她同那体操教员玩得正好。

这时褚先生正同她们说得很热闹，她说：

“讲起来，你们这里算开通了。堂长昨天同我说，办这个学堂也不知有多少人反对，但是究竟也有了这么多学生。前几年省里召南女学堂的堂长也是刚从日本回来，要办学堂，赞是有人赞成，可是没有学生，没有法，先办起来再讲，每天用轿子去接几家亲戚中的小姐。什么音乐体操都没有，只请一个老先生讲书，当中还挂一幅帘子，先生和学生都只听见声音，看不见人。慢慢城里几家大户人家也就送了学生来。慢慢才取消了帘子，添了课程，府里看着他办得好，又请他办了一个女子师范，现在两个学堂都有两百多人，毕业了好几十，骂他的人还是有，说好话的也就一天多一天了。王先生就是召南毕业的。她晓得真清楚，不知有多少笑话呢。”

王先生就是那体操教员。她虽说是大脚，很开通的，究竟年纪轻，容易怕羞，不大会同生人应酬，她总不大说话，常是笑。

另外两位年轻的女教员，一个姓张，教图画，一个是褚先生的女儿，教手工。造花、叠绵，她样样会，她房里就挂了两幅叠绵的横屏，和供在玻璃盒中的一株梅花。这个做得同真的一样，大家心里都爱，口里说好，看不出她那样一个小姑娘，却有这么一手好本领。

曼贞最喜欢那花，她心里想也得造那么一枝摆在自己房里。

大家虽说总还有点生疏，却谈得很融洽。尤其是曼贞，对她们又是羡慕，又是尊重。

自从这天开学之后，学堂里就热闹了。时常有人来看。几天后上课了。大半的学生都是坐轿子来的。学堂里一共用六个麻阳婆。幼稚生大半有丫头老妈跟来，常常一二十个下人坐在一间房里谈天。不到上课的时候，就没有一个男人，学校又大，真是好玩。王宗仁偶尔过来走一走。他看见学生一天多一天，他那原来有点胖的脸上，便加了一层得意的绯红。一些外来的先生也搞熟了，像住在家里一样。每天都有成群的学生在她们房里坐。而学生们一天一天的也变了起来，变得同在家时两样了。现在她们的衣服都仿着几个省里来的先生们的样子。年纪轻的人，像吴文英她们都很容易一下就把脚放大了好些。都穿着白竹布袜子和黑缎鞋。把垂着的耳环改为一个小圈圈，有许多人都没有戴了。手上的装饰也渐渐减少，而且都喜欢多留在学校里一会儿。寄宿生慢慢多了起来，寄宿生更比较勤奋，都是些好胜的姑娘。于敏芝也住到学校里面来了。她哥哥已经到省城去。一完了课，她就要拖曼贞和吴文英到她寝室去坐，文英的嫂嫂只上了十天课就觉得太苦不肯来了。这时邻县也送了一些学生来。但是象吴文英嫂嫂那样半途退学的也很多。不过曼贞却总是坚持着，执拗得连迟到都没有过。

天一亮，她就起来了，仍旧照老习惯写两张宇，梳洗的时候，小菡到她房里来了，珠儿和玉儿仲儿也走到姑妈房里来，她们都同她亲热，她又要稍稍照顾婴儿一下，现在他已经一岁了，学着喊妈，可是孱弱得很，还不敢下地走，怕生人，一见了生人就哭，每天都躲在房里，让奶妈、秋蝉陪他玩玩。她来看他的时候，他便伸着手要她抱。她想抱他一下，而珠儿却在房门口喊起来：“姑妈，吃饭了。”小菡也跟着说：“吃饭饭，上学去，妈妈！”于是她只得丢开他，带着几个孩子吃了饭便坐一顶大轿到学校去。因为她人和气，许多人都同她很要好，她总是忙得应酬不来。她先带几个孩子到幼稚园去，金先生已经站在一群孩子当中。金先生忙着招呼道：

“五姐！你早！”

简单的客气了几句，看着孩子们玩去了，才到自己教室去。一走进教室就有人喊着：“曼贞姐来了！”

这些新同学都很爱她，一半是同情她，一半是尊敬。几个外县的同她更讲得来。这里面有一个姓蒋叫着玉的，是一个很能刻苦的女子，她家里不怎么有钱，她哥哥也是维新人物，把妹子送来读书，可是她的未来的翁姑对这事很生气，说了一些不同意的话，她也不管，她只想好好的读书求自立。她的床铺靠近于敏芝，当然她同她们就成为好朋友了。另外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同曼贞做了最莫逆的朋友，她的名字叫夏真仁。她是浦县人，离这里总有六七百里。她从她一个在上海读书的表兄处，得读了一些报纸，她有绝大的雄心，她要挽救中国。她知道一个在家的小姐是没有什么用的，所以她一听说武陵有女学堂，便在家里同父亲争辩了几次，结果她同着她小的嫂嫂一块来武陵了。她以为要救中国，一定先要有学问，还要有一般志同道合的朋友。所以在她一进学校不久，就同曼贞很要好。她以为曼贞比那些小姐们更有志气，更能刻苦一点。她虽说年龄最小，可是她眼光比大家都远，她从小就很老成的。曼贞自从同她谈过几次话之后，对她非常佩服，看见她的勤学、朴实、刻苦，也就不觉得把一些少奶奶脾气改了许多。

她开始不想上体操课，因为有好些小脚的学生都不上。她自己知道脚还不行，怕别人笑，可是夏真仁却诚恳的鼓励她道：

“曼贞姐！不要怕，尽她们笑吧，她们最多笑你三天。你要不肯上体操，你的脚更难得大了，脚小终是不成的。你一定要跟着我们一块儿来。”

她真的听她的话，自然有人心里笑她，悄悄说：

“看于曼贞，那么小一双脚也要操什么……”

尤其是当练习跑步的时候，她总赶不上，一个人掉到后边，王先生便说道：“于曼贞，你可以在旁边站一会儿。”一些不上课坐在两旁凳子上看着玩的也喊她：

“曼贞姐，来坐坐吧。”

有人劝她，算了。可是她以为夏真仁是对的，她不肯停止，并且每天都要把脚放在冷水里浸，虽说不知吃了许多苦，鞋子却一双又一双大，甚至半个月就要换一双鞋。她已经完全解去裹脚布，只象男人一样用一块四方的布包着。而同学们也说起来了：

“她的脚真放得快，不象断了口的。到底她狠，看她那样子，雄多了。”

她不只在放脚上显示了她的决心，尤其是在她功课上。她在这一班中，并不算是最好的。象于敏芝、夏真仁都比她好，她又不比她们没有牵挂，有许多琐碎的事缠着她。但她总是拚命保持着她的进步。譬如，一完了课，她就要到幼稚园去，看看散学后的孩子们。这些顽皮的家伙，总是弄得一身是墨，是泥，她要替她们洗，虽说有迎春跟着，可是迎春也是一个孩子，管不了她们。有时她们又打了架，正在哭，她便要抚慰她们，她们也就听了她跟着回去。常常轿子还没来，她就牵着一群走回去，因为近，路熟。有时珠儿她们已经被接回去了，只留下小菡一人坐在那沙地上，或是树底下。一个石榴花布的小书包伴着她。她便不觉的对她这女儿起着大的同情，遏制不住的走去抱她，小菡也一定扑过来喊道：

“姆妈！姆妈！这里有虫虫！”

她一边替她拍身上的灰，一边问她：“你一个人吗？”

小菡想了一想答应道：“有姆妈！”

“是的，小菡有姆妈！小菡不怕。”于是她去拿她的书包，“走，我们回去，弟弟在等我们！”

也有好几次她来迟了，幼稚园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她找不到小菡，她以为她跟着珠儿她们回去了，可是家里又没有，于是她又发急的再跑到学堂，才找到小菡，或是从金先生房里，她在那大床上睡得正好，或是在师范生的寄宿舍，正有许多人在把糕给她吃，她在那里唱“小雄鸡”。

一回到家，奶妈便赶急把婴儿抱过来，现在婴儿有名字了，叫“大”。

大近来又病过几次，母亲总盼望他脸上会有点红，可是他总只孱弱的坐在母亲身上，用小指头摸母亲的脸，他笑得很少，但是他的确是一个乖的孩子。曼贞常常问他：“大，你在想些什么呢？”他不答应她，却注视着她，于是她断定他一定会想什么了，她在心里说“他是一个奇怪的孩子”，因此她特别的爱他，比爱小菡更爱，不管客人们，无论什么人都只夸她的女儿。

可是她不敢耽搁一会儿，她又去理她的书籍，而秋蝉走来了，秋蝉先摆出一副苦脸，咭咭哝哝的说：

“以后奶奶叮嘱奶妈不要到后边去好了，城里人都欺生，仗主子凶……”或是这样的说：“腊梅今天才挨打得厉害，头都出血了，射言射语骂了大半天，深怕我不懂。哼，幸喜奶奶没有听到，真气死人……”

曼贞一见她那样子，便知道她要说些什么话，就止住她说道：“我晓得，不准你多嘴，我不在家，你最好不要出房门，你总是不安份！”

秋蝉见她不要听她说，便又支使奶妈，奶妈也碰了钉子。两人心里便怨她无用。

她不理她们，还是自己温书，她怕赶不上同学，所以她只好每夜都学到夜深。她的进步居然能同着那些聪明的女孩子们相比了，她觉得非常高兴。然而的确有许多问题横在这儿。四爷爷来过信，催她快点回去，堂伯父也来过信，也是要她快点回去办理卖田的事。尤其是幺妈，托人带过许多信来，问她的好，意思也是要她回去的。于是她不得不又同云卿商量，决定在十月半赶回去，开学前赶来补考，而且她把小菡留下来，只带大一人回去。秋蝉只好委屈的留在武陵替小菡做伴。

长庚已经把谷子囤在仓里了，可是幺妈大半年来辛勤的成绩却不很好。夏天，猪得了瘟病，死了好几只，剩下的也象有病的样子，她赶忙贱价卖了出去，后来听说那些卖出去的猪在别人栏里又养得胖起来。鸡呢，时常有黄鼠狼、野猫来偷，顺儿又不好好的看管。园子里倒真的得了一些东西，她一包一包，一篮一篮的扎好，要长庚挑着，跟着曼贞的轿子一房一房的送去。

田算是大半都卖出去了。只留了一栋住屋和屋前的四五石田，柴山只留了沿屋的几片。坟园边的两石田，是不能卖的。但是曼贞眼看着那好多田从她手上卖出，只剩了两百多串不够给她做零用，她心里说不出有许多伤心，幺妈又唠叨着，埋怨她：

“什么事都得自己上前啊！你以为爷爷们就靠得住吗？这个屋里的人，我是清楚的，你看祠堂里一年一千石租，用到什么地方去了？从前我们管祠堂，一年三节连远房那些穷的都送谷子，送钱去，仓里还一年一年加多，而今，我真不晓得一年四季祖宗们能够看到几次三牲，你以为保大伯不懂得四爷爷的把戏。四爷爷也晓得保大伯的鬼，他们大家心里都明白，就看着孤儿寡母好欺。有一天菩萨有报应的。我催奶奶回来奶奶又不回，早点回来，总也少丢得几个。现在家里统只这一点，还要大方，送了他们，他们也不会对你道谢，唉，我就看着这些着急。”

而且幺妈比家里的伯伯叔叔们还更反对她读书，她以为这太稀奇了，她甚至对这女主人有些不信任起来，她说道：

“你会上当的，难道舅老爷们也打合声么？奶奶，我只听见过有皇后娘娘，却从没有听到会有女官。说教学生，教到有钱人家子弟也不容易；教学堂呢，好容易望到三节，这个学生家里封一百文，那个封两百文，平日还淘气死了，究竟也不见请女先生。我看还是一心放在两个小的身上；当日爷爷也还不是一岁就死了爹，全靠老太一人抚养的么？你莫看四爷爷不说话，他心里笑你呢，他听说你还要卖房子，他不知多少高兴，他赚了钱不算，将来你们这房人到了武陵，他就好什么也不管，他巴不得都跑干净，祠堂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曼贞便同她解释，说如今的世界不同了，女人也可以找出路的。从前老太的时候也不同，那时什么都便宜，家里也不同，亲叔叔几个，爷爷虽是抱过来做长房的儿子，可是亲老子还是亲老子，二太爷最爱他一个。曼贞又说了好些希望给她听，幺妈身体强健，可以替她照顾一下子家。她有了幺妈替她管家，她就好一心一意读书，前程是有的，只要她们去奔。她又说明家里这点东西靠不住，她离得远，又不能每年回来收租。但幺妈还是反对，幺妈说：

“奶奶你当然比我们见得远，不过也应该留个后路，万一外边不好，回家来总有个住处，难不成真的去住祠堂，受气。”

曼贞也认为这话是对的，她从前也这样想过，不过这点田只能够吃，要是住在乡下，穷点过日子是勉强够的，如要读书，那就差得很远了，她假如卖了，把钱交把云卿，由云卿替她设法，云卿曾经讲过，要是存在那家铺子里，按月一分三拿利息。她住在云卿家里，就算自己起火，也可以够了。她觉得还是这样的好，这里太没有亲人，没有可以给她一点帮助的人，所以她还是决定再请四爷爷和保大伯替她卖房子。

四爷爷是一个最不能干的人，他们七弟兄就他一个人连芝麻大的功名也没有挣得。自从三爷爷去年一死，这家便算他最大，他在弟兄里怄的气，常常便要找小辈发泄，爷爷辈里又只剩他和七爷爷，七爷爷是上海姨太太生的，这个大家族自然更看他不起，分过家后，他除了喜庆大事平日从不来往走动。四爷爷的大儿子这时也有十八九岁了，从小就不爱读书，专喜欢偷鸡摸狗，和下流人做朋友，家事倒也不管，逼着娘要钱，娘不给，便偷，一有了钱，家里就十天八天不见人影子，不知道他混在什么地方赌钱去了。但是四爷爷还是不管他，自己讨了一个姨太太。姨太太常常使着丫头同另外一些奶奶小姐们的丫头吵架，都恨死了她，但又不能奈何她，因为四爷爷这唯一的长辈护着她。从先曼贞刚嫁过来时也住过老屋，因为老屋太大了，都喜欢多住几家人，曼贞也吃她的亏，有一次甚至连四婆婆也走在头里把曼贞骂了一顿，说是对丫头没有管教，对尊长没有规矩，姨太太究竟是四爷爷的人。结果，曼贞穿了裙子，捧了茶盘，走过七个天井，四个堂屋，去陪罪。妯娌们个个不平，商量去请二婆婆和三婆婆来讲道理，可是曼贞不愿意，她后来就搬出来了。四爷爷又恨小菡的父亲，小菡的父亲是个骄傲的家伙，同叔叔们总是弄不来。现在到了求他的时候，他还要装出那么一副爱管不管的样子，有时特意还要跑到祠堂去，让来找他的曼贞在他的家里很无聊的焦急的等一整天。

房子虽说决定要卖，也还是不能马上卖出去，不过四爷爷答应她也许过了年之后有人要。于是曼贞又要趁在赶回武陵之前替小菡的父亲除灵。

有些伯伯叔叔来了，亲的侄儿们也来了，大姑太太是在早几天就回来了的，大侄少奶奶也来住几天。有好几房妯娌，尤其是同住在老房里做了一阵好朋友的赵四姐。被迫常常伏在蒲团上，她怕生人，几乎成天都在哭。家里请了一些帮手来，厨房里冷清清的大灶热闹起来了。昏昏沉沉的忙了几天，后来只剩两三个女客还住在家陪她，她们都爱听学堂的事，絮絮聒聒的问她，还不敢相信真有那么回事。

“三婶！我也想去呢，几时我跟你大侄儿讲，你在我们妈面前撮合一下好不好？”大侄少奶奶这时还陪着她住在这里。

“五妹总算找着一条路了，我说也好，不要管那些闲言闲语。我呢，年纪到底不行，不然我也去；过两年我一定要让我们湘云跟五妹去读书的。”这位头发已经在脱的大声音的中年女人，是小菡的二伯娘，二伯父是出了家的，四五年没听到讯息了。

“五姐姐你就打头阵，现在老爷们口里不说，心下是不赞成的。你明儿出了师，做了先生给他们看看。那时我们都来，我们就笨得很，侄女儿可多的是，就都好上学了。小菡现在就上学，怕明儿不强似这些关在家里的哥哥们么？”赵四姐是一个很爽直的女人。她也有一个女儿和小菡差不多大。

“五妹什么咧，她是中了一些小说书的毒，她羡慕那些外国女人，所以她就读书。不过中国终究是中国，只闹着好玩呢。”大姑太太自然是不满意曼贞的行为的，尤其是要变卖仅有的一点家产。

“不过，世界确是不同了，说是自从‘长毛’以后，外国人就都到中国来，中国人也到外国去读书，从前废科举，后来办学堂，现在连我们家里也有女学生，前向还有人到县里讲，说四处有人想造反，要赶跑满人，恢复明朝。那么，天下又得乱。所以我说将来的事断不定，怕还是五姐读了书好呢。”

于是曼贞又很厉害的想起武陵了，武陵那里的确有一点什么东西使她感觉到不同。于云卿他们新组成了一个朗江学社，他们还说要出报纸，他们经常都在骂官厅，他们又都不蓄头发，成天的忙，忙些什么呢？而且夏真仁她们写信来了，催她回去。夏真仁的信上也写些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武陵的确有新的东西在等她。她既然已经把一些事都忙好，便不必再呆在乡下过年了。所以她等客一走，家事稍微理了一下，清理了一些要用的东西，便再到武陵城去。幺妈鼓着嘴，不大同她讲话，她要幺妈跟她一块去，幺妈只说：“等到这房子卖了我再走吧，还有这么多东西，我就守着吧。”幺妈便留着，和着老头、长庚还有顺儿。老头和长庚也不高兴，他们在这里做惯了，不愿找新东家，虽说曼贞同他们很好的讲过，无论如何来年总留住他们，不怕房子田卖了，还是送一年的工资给他们。而他们也站在幺妈的一条线上，心里不以曼贞为然。他们自己以为只不过看在死去的主人的面上来替她看家的，直等到最后的那天，那新的屋主来逐他们的那天。

曼贞赶回来的那天，已是腊月中旬了。她穿一件旧的羊皮袄，而大呢，使用袄子包了又包，她和奶妈的轿子里都放得有火笼，因为日子短，不等天亮动身，她虽说难免有点难过，却比上一次好得多。她看了在原野里初升的太阳，觉得是美丽的景致。大也象高兴似的，常常要从被包中伸出头来看。喊着妈妈，说一句两句短话。

过年的时候，她很闲，常常到学校去玩，没有事便拿起那些烙铁来烙剪小的灯草花辦，她居然造成了几枝盛开的梅花和迎春，她都把来送给于三太太了。她现在比较少了一些牵累，她又卖了一点首饰，她得了云卿的同意，住在后花园那书楼下面的三间小屋，请了一个烧饭的，她以为这样好些，安静些。现在她只预备功课，等着第二学期的开学了。

4

学校里又添了一些学生，同时也少了一些学生，好些小姐们觉得太苦，或者赶不上功课，不声不响的不来了。象曼贞的那位远房妯娌杜淑贞在第二学期来了半个月之后便也退了学。可是她还要请好些人到她家里去玩。曼贞也是被请的一个，她不想去，她躲避同她接近。这天放学的时候，曼贞正预备回家去，她却走来握着她的手道：

“五姐！不要嫌弃，我们总是一家，我家里人口少，我本想读书，家事又丢不开。我很想有几个朋友，你们又总看我不起，我现在请你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想以后你们把我当个朋友，常来我家玩玩。”

“多谢你，我怕来不成，两个小孩，总有一些事。”曼贞虚伪的谦逊着。

“唉呀！怕什么，你横竖每天都不在家，奶妈管着小的，大的跟去好了。”这时于敏芝正走过来插嘴说。

“对了还是敏芝姐直爽，好，我拜托你了，明儿五姐不来我就问你。”杜淑贞便又走开去找别人了。于敏芝便问曼贞道：

“她人很和气，你为什么老不喜欢她？”

“没有什么，你不晓得她是江泰昌的老板娘吗？在武陵算得数一数二的人家了。她铺子大还不算什么，田地可真不少，少算点一年也该有七八千租，在江家，比她屋里好的自然也有，可是差的也就多得很，像我们，当然不去同她比，我们原隔得远。只是我们这几房都不大同她们来往，我们虽说也靠田上吃饭。可总是读书人，百事都还讲点恕道，也讲点礼貌。她们那些，真是不堪闻问。只不晓得搬来武陵了怎么样。现在我们那边县里的几家堂户，戏文真多，作孽得很。明日几时空了再学把你听吧。”曼贞想到了那些她曾听过而放在心上难过的一些非刑的凄惨故事，幺妈的老二就在那边的一家做过，为了一点小事，腿被打得睡在床上一个多月；大姑奶奶家老罗妈的女儿，就是为了被逼不过才上吊的。

“有些事，你不要太认真了，有些乡下人偏只服凶，你不晓得，譬如我爹……”

曼贞猛然想到于敏芝的父亲在乡下也是一个有名的人物，于是她赶忙抢着说道：

“不要说下去了，同我到幼稚园去吧。”

这时夏真仁跑来了，她来问曼贞第二天应不应该到杜淑贞家里去。因为她平日对杜淑贞的一些阔太太架子看不惯，不大喜欢这人。

“没有事去玩也不要紧，来武陵一趟，去看看武陵财主家，听说她很能干呢，当家已有两年了，我去年回家才打听明白，有名得很，不要看她不起。”

“哦，原来，我说她为什么总是来两天请一次假，其实又何必读书？”夏真仁跟着一块儿到幼稚园去。

“只是，既然不读书了，又何必还请我们呢？”于敏芝又问道。

“我想，有钱的人好请客，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女学堂，常常得这里女教员去走走也好。曼贞姐你以为是不是？”

于是大家都笑了。

幼稚园只剩空空的几间大屋，小菡不在这里，她们便踅到王先生的屋子去，近来小菡大半是同王先生玩的。

小菡果然在王先生房里，几个女教员也都在这里，大家都在讨论明天去做客的事，都知道杜淑贞是武陵的首富，更觉得有趣些。

杜淑贞的请客是成功了。第二天的下午就有十几人的一大群从学校走到她家里去。街上的人都从家里又喊出一些人来围着看，跟在后边走一大段路。柜台上的人，也伸出半截身子来观望，诧异的说道：

“啊！什么事？”

杜淑贞的家，在一条热闹的街上，大门倒不觉得怎样辉煌，可是一走过了第二道屏门，转人大厅时，便是那耀眼的彩绘的雕梁，脚下是铺着美丽的图案的花砖，厅中一式紫檀木的桌椅，那正中八尺高的紫檀木的屏风，全是用翠玉珊瑚砌成人物花草风景。杜淑贞穿着得很不平凡的从厅后转了出来，满脸堆着笑道：

“呵，请到后边小花厅去坐吧，那里安静点。”

她后边走出来另一位惊人的少妇，是做着新妇的她的妹妹，刚从桃源张家回来，谦逊的来让着客人们。五六个年轻的丫头仆妇，穿得象人家小姐一样走来候着，于是一群人跟着便转到后边去。大厅上的钟正敲两点，送出一些音乐来，好些人都奇怪着，后悔刚才没有看见。

杜淑贞一边引着，一边指点着看那些毫无用处的鸳鸯走马楼，看那深藏在别院中的她的睡屋，那里透出好些花朵来，褚先生走在前头，这一群都跟着，眼光撩乱的走了好几重屋，才转到那所小花厅的院子来。是一个三开间，布置得玲珑精致，屋前有很宽的游廊，前边列着一排白石花台，台上一式的排着盛开的春兰。台前地下，那月季的小红花，蔓延到好远去了。走过当中一段小花石子路，便是一道竹篱，篱上缠着几丛没有开花的玫瑰和刚抽芽的牵牛，篱外边是一个小小的花园，隐隐的还看见那藏在海棠后的一角小亭。这自然比于三太太家的那没有花匠收拾的小园子好多了。有好些人便不等请就走到园子里去了。

“这里经常没有人来，就是我也要得闲才来这里坐一会儿。我看还是先请吃了茶。”杜淑贞便引着她们到右手那一间去。房当中已经品字形的放好了三张梅花式的小圆桌，凳子也是一式的梅花形，上面一个精致的小炕，下面顺着摆了两张长靠椅，她们都随便人了座。丫头们才捧出细瓷的盖碗茶，桌子当中放有一个梅花形的茶点盒子，是福建的推光漆，杜淑贞姊妹非常有礼的请着这群客人。

曼贞自然是看惯了这些的，可是几位乡下的小姐们，便惊异着，问这问那，甚至很坦白说出一些恭维话来。

杜淑贞有一个小女儿，才两岁，是从育婴堂抱回来的，不过好看得很，比好些孩子都有趣，杜淑贞爱到象自己的女儿一样，打扮得象个小公主，抱在年轻的奶妈手上在这里玩了一会。

杜淑贞本是一个大商的女儿，从小没有母亲，庶母们都不会管家，她常常要帮她父亲，所以练得很能干，算盘打得非常熟。江家这边也是因为没有人手，她的丈夫是一个多病的少爷，侄儿们很多，可是个个眼睛都望在这里，只想弄点什么去，所以特别要了她来做媳妇。她来还不到五年，已掌家两年了，这两年之中她家又买了百来石田。现在他丈夫身体好了些，索性把家交给她一个人管理，自己上省城进了一个中学堂。家里除了一个老姨太太就没有别的人。老姨太太看见她能干，很喜欢，也让着她几分。侄儿们个个都怕她，说她厉害。所以她倒自由自主，没有人管。她因为娘家在武陵，所以她也不打算回平县去了。她又因为娘家的人是做生意的，丈夫这边的人也不大用心读书，她很想读书，这回她丈夫到省城去，当然也是她的怂恿，不过她虽说自己不能读书，却愿意有几个读书的朋友，所以才这样热心的招待她们。

大家吃了一会茶，吃几样厨房里做的点心，随随便便谈话，才散开了坐，杜淑贞叫/头捧了几样西洋玩具出来。她妹妹倒象一个小孩子，玩得很有趣。于是又有些人到园子里去玩。杜淑贞又去叫了照相师来，起初大家都不肯照，你推我让，后来就都照了。杜淑贞特意只同曼贞和夏真仁说道：

“我再讲一句蠢话，你们莫笑，我以为我们再邀几个人结拜一下也好，都要志同道合，大家一条心，将来有帮手，要做什么事也容易些。我现在虽说不能上学，可是心还不死，愿意同你们一块儿，人不中用，就在别的方面出点力也行的，你们以为怎么样？改日再到我家里来谈谈好不好？”

她们都笑了笑，说好的，不过随即又谈别的去了。这天大家在这里一直玩到吃晚饭。吃过了饭才分别打轿子送回去。

自这以后真的就常有人到她家里去玩。她经常打发仆妇来学校接。不过曼贞她们终不十分和她接近。又加之她们都是一些最发愤的人，只有觉得时间不够的。

这个时候，于云卿他们的朗江学社已经办了一个八开张的报纸名字叫《郎江之光》，是金先生的丈夫程仁山当编辑。他们不只办了这个报，还经常替上海出版的几种杂志报纸设代派所。武陵的好些青年就都以那里作中心。而这些报纸杂志在学堂里便很流行了。现在学堂里常常拿来讨论的便换了题目，这个问辛丑条约的内容，那里在赞叹林则徐：

“要都象他就好了，只是皇帝不争气……”

关于鸦片的害处，曼贞是最清楚的，于是她便向她们述说一些她家里的关于鸦片的事。她家里几乎全部都是吃烟的，一家有好几盏灯，做父兄的要吃，便禁止不住子弟，所以十几岁孩子也有瘾了，小菡的父亲就是从十五岁便开始，到后来几乎每天要四两膏，烟泡打小了便不高兴。那些伙着来玩的，深怕哄不住，便用这些东西来麻醉，男人们成天到夜都躺着过日子，女人们也跟着学，所以这一辈子人比起上一辈子真差得远了，不说功名事业，就那副柴一样的身躯也不象人，当然这些“文化”，也还是一些做过官的爷爷们从外边带回去的。

谈过了鸦片战争，便又转到教会的身上，蒋玉家里曾经同一个教民打过官司而失败了的，所以她最恨洋人。于敏芝也非议着说道：

“都是些流氓，好人哪里肯劈了祖宗牌位去信教，现在城里已经有了两个教堂，官怕他们怕得没有法子，东门外已经买了好些地皮去了。”

“看看我们的地图，这十几年来土地去了多少！瓜分中国的时候快到了，那时都得做亡国奴，人民假如还不自觉，不联合起来把满清赶跑，自己立国，真是不得了！”夏真仁常常用了民报上的一些话，在这群朋友中显得最激烈。

“我看合弟和程仁山他们说不定和革命党有关系，他们都是去过日本的人，专门研究些法律政治，不过他们办报纸，在学堂里宣传，却不大肯同我们说，不然我们也可以多知道外边一些情形……”

夏真仁不等曼贞说完，便抢着说道：

“看不起女子呢，可是女子之中也有象秋瑾那样的，我们只要多读些书籍，不是那些时文八股，我们能干些，不怕他们！不过我总以为秋瑾太傻一点……”

“在外国也有罗兰夫人……”吴文英也显着她那幼稚的脸。

“革命的事，第一要有人，第二也要钱，你们不看他们跑东跑西全都在国外一些华侨那里弄钱的吗？我们只好看看好了。就是程仁山他们也不行，他们办报的钱，听说还是他们自己荷包里掏出来的。前一向金先生不是说他们想卖田吗？我以为倒是我们大哥那里或许还有点用，他有兵，又有洋枪，不过他的事秘密得很，大嫂子是知道的，大嫂子也进了召南女学堂呢，我们得有一批钱才好。你们以为怎么样？”于敏芝一说完便用她那眼睛从玻璃杯底似的镜子后来望人。

“是的，我听我大姐说过，说仁山要卖田，可是他爹妈不准，实在他们也没有好多田。至于讲到我们，你们都是些毛头姑娘，千争万争得到这学堂读书，已经算了不起了；我呢，虽说可以自主些，我又是个寒士。我们想为国家尽一分力，说钱是没有希望的。不过我却有这样一个主张，先把人马弄起来，多邀一群人，然后我去同舍弟说开，假如他们真是革命党，我们就同他们一块儿，要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假如他们不是革命党，我看也是要求革新的，他们是赞成我们的，那我们和他们一块儿，还要他们介绍同外边发生关系，你们看好不好？”曼贞近日的快乐更映在脸上。

“好，我赞成！假使有需要我的地方，我是不怕死的。”夏真仁紧紧的握着曼贞的手。

然而蒋玉又说道；“好当然没有什么不好，不过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何况我们。我们手无缚鸡之力，又无管仲之才，你们看从兴中会起，多少次的发难，没有一次是成功了的，除了一些被砍头壮烈牺牲的以外。我看还是读书，等到将来再说。”

“玉姊的话是对的，就是金先生她也不管外事呢。”吴文英附和着，她很高兴听一些关于行刺的故事，她觉得那些人都可爱，她尤其爱炸德寿的年轻的史坚如。可是一想起他们所受的惨酷的刑罚，一方面觉得钦佩，一方面却实在有些怕。她不敢赞成夏真仁的激烈和曼贞的计划，所以便赶快表示她的意见，她怕真的要去做。

于是谈话没有结果。可是第二次第三次的大家还要高兴的谈下去，当从报纸上得了一些新的刺激的时候。然而尽管谈，却也仍旧谈谈又放开了。这里面只有夏真仁最热心，她看到大家都还只是小姐，虽说知道了一些国事，从一些地理课上，从一些报纸上，好象也热心谈论，可是你看她们上手工课，上图画课却更有趣，甚至对于衣着，也还是有趣。她很想离开这里到外边去，却又没有路费。困住在这里，她又忍耐不住，当她一想起那些卖国的耻辱的时候，更觉得非常痛苦。所以在一天下完了课后，她便一人跟在曼贞的后面走到幼稚园去。曼贞常常不能在幼稚园找到小菡，却总还是到幼稚园去。这天凑巧小菡一人还在那里，她正坐在一个摇篮里，书包放在她身上，一看见曼贞便站起来叫道：

“妈妈！”

摇篮动荡着，曼贞赶忙抓住那垂着的绳子，问道：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玉哥哥不准我同他一块走，他踢我，我告了先生。”小菡歪着脸望着跟在后边的夏真仁。

“不要同他们吵架，也不要告先生。你下来，同妈妈一块回去。”

“妈妈？姨姨在那里笑。”小菡指着夏真仁笑了起来。

曼贞才转过头去，看见了夏真仁，也笑了起来道：“你要骇哪个？”

“没有，我想同你谈谈，唉，你太爱小孩了！小菡实在惹人爱。曼贞姐，我们一定要好好教育她，你莫重男轻女。”她随手把小菡从摇篮里抱了出来，“小菡，你喜不喜欢读书？姨姨买糖糖给你吃。”

“喜欢读书，不要糖果，要洋船。”小菡还记得在杜淑贞家里看见的一只精致的大轮船。

“好，一定替你买。”于是夏真仁也想起了杜淑贞，她牵着小菡走到一条矮长凳边，坐了下来，问曼贞道：

“你看杜淑贞那人怎样？”

曼贞也坐了下来说道：“这人么？或者还好，不过有钱的人的周围总少好人，因为有钱只爱受人奉承。”

“那末你说于敏芝她们呢？”

“说她们什么呢？你问这些……”

“我是说你的那个计划到底要实行不？你也许比我好些，因为你总有些家事。我近来不知为什么，常常一想起国事，就如芒在背，日夜不安。我来武陵，也就因为自己一个人太孤单了，想找几个师友，现在这里的人，我看只有你可以商量。我早看出你的力量，要是别人处在你的境地，早就打下去了，还会这样奋斗吗？也只有你是一个热心肠的人，你要是没有孩子累着，也许会更好些，你说是不是？”

曼贞一边听她说，一边心里难过起来，过去的一些凄凉日子，和现在的寂寞的挣扎，平日不愿意向人诉的苦，于今又都回旋眼前。她从来没有听到人这样同她说过，也没有企望这个年轻的夏真仁会了解她。她又想到孩子，小菡不是那么闪着怪懂事的眼睛来听她们说话吗？于是她望着小菡的已是散乱了的两条小发辫答道：

“不是的，过去的时曰，我是太享福了，因为我的父母太爱我。现在呢，我也仍然是享福的，因为我的孩子都还算乖。你说我没有孩子会更好些，我不懂，我实在是为了孩子们才有勇气生活。那个时候，唉，我是连象你这样的朋友也没有的。我现在，这大半年来，得了你们许多帮助，才算懂得了一些事，从前真不懂得什么，譬如庚子的事，听还不是也听到过，哪里管它，只要兵不打到眼面前就与自己无关。如今才晓得一点外边的世界，常常也放在心上气愤不过。我假如现在真的去刺杀皇帝，我以为我还是为了我的孩子们，因为我愿意他们生长在一个光明的世界里，不愿意他们做亡国奴！”

夏真仁把小菡抱起来坐在膝头上，因为小菡不懂得她妈说些什么，却又似乎感到与自己有关，她不安的去握她妈的手。所以夏真仁便赶快来抱她，而且说道：

“小菡！妈妈喜欢你，姨姨也喜欢你，你不要闹。”她用脸去亲她，又接下去说道：

“曼贞姐！你讲的不错，我相信你，不过你到底能丢开小孩么？”

“那些事当然还远得很，事情到了面前再讲，也许这样，也许那样，现在还是讲现在吧。你到底年纪轻些，多梦想。”

说得夏真仁也笑了，于是她又说道：

“那就讲现在吧，依你的计划我们先弄一批人马，你说怎么弄法？”

“怎么弄法么？”曼贞望着她笑起来，“象你动不动好象就要上阵去，或是刺人去，那是一辈子也弄不起来的。莫说这群小姐们，就是少爷们也要吓跑。我看我们先算算人数，有好多，邀了起来，起个名目，只说读书，互相帮助，将来在社会上做事，也要互相提携，这样，我包你都肯来。慢慢多懂得了一些事，你又经常鼓吹，我们还要堂长讲几次，他也是维新人物，那就更容易办些了。以后我再同舍弟讲，有些人可以不告诉他的，我们就不告诉。你看呢，这样行不行？”

“行！行！我们就这么办吧！小菡，你也来一个！”夏真仁小孩子似的跳了起来，于是她算着人数：“你，我，于敏芝，吴文英，蒋玉，我嫂嫂也可以，唐蕴也还好，你说怎么样，还只七个人，呵！杜淑贞去邀她么，你一定不赞成。”

“杨毅倒很好，她虽不大说话，我看是很踏实的。你说好不好？”曼贞不答她却只问着她。

“好，对的，她是很好的。只是杜淑贞呢，我以为有她也好，她不是同我们说过，愿意同我们结拜？”

“我晓得，有她也有好处，不过这个好处靠不住，我是从这种家庭走出来的。现在，你既然赞成，那也好，不过我们却不要存这个心，以为她会肯为公益拿出八百一千，假使安上这个心，倒反不好。我看，就这样好了，明天，或者今天你到她家去一趟，就说依她的话，我们结拜姊妹，明天我再来同敏芝她们说。现在我要回去了，家里那个又在望了，近来他一到这时候就吵。小菡，你的书包呢？”

“好，我今天就到杜淑贞那里去。我送你到门口好了。”夏真仁在摇篮里捡起了小菡的书包，三个人走出了幼稚园。

果然一邀都欢天喜地的答应了。大家都出主意，想在这天大大的热闹一下。杜淑贞要邀到她的园子去，于曼贞也抢着要做主人，她说她年纪大些，后来决定在曼贞的家里了。曼贞没有出嫁以前，嫌亲戚家的姐妹们来往得不勤，也曾在这园子结拜过一些姊妹，一个月里请几次客，常常热闹热闹。她的父母都钟爱她，看见她们姊妹们聚在一块不过谈谈针线，谈谈小说，下棋吃酒，就也不管她。后来大家都出嫁了，有的离了武陵，不离开的不是为儿女缠着，就是为家事缠着，行动都不自由，好容易盼到一个机会，才能见一次，谈个半天，要大家全聚在一块儿就不可能了。曼贞在小菡父亲没有死以前，一回武陵住的时候，便感到寂寞，想念那些儿时的朋友。她妈也想法接一些客人来，但是那些客人都变了，亲热里透着虚伪，后来小菡父亲一死，一切的事情她都不愿去想，有人来看她，她心里感谢，没人来理她，她也不怪，人情的冷暖她经历得很够了。她从没有想到她又会在这后园里接待她的新的姊妹们的。何况这些新的姊妹们，已经不是只图大家聚在一块儿谈谈笑笑，而是愿意在社会上，在事业上永久团结成一体，共同努力的呢。过去她怕孤单，她一个人在孤单里向前奋斗，她不敢希望有朋友，然而现在她却有了这么多的朋友，至少她们都了解她，同情她，愿意帮助她，同时也要她的帮助。她真说不出的高兴，她对小菡说：“你知道么？等下有许多姨姨来，你的真的姨姨们呢。”她又对大说：“不要认生，懂么？姨姨们都喜欢你的。”小菡看见妈高兴，便跳跳蹦蹦的笑着，大也跟着笑起来。她对于三太太也说了，并且请了她，这天只有她一个人是客。于三太太也笑着答应了。她近日似乎同曼贞好了许多。原因是曼贞已经分开住，自己料理一切，同时又总还照顾她的上学的孩子们，两边的厂头老妈子离远了些，也就少生许多事。而云卿又正预备出门，他吵了好久要到上海去，现在他真的要走了。曼贞又叫了腊梅来帮忙，一家人都晓得这天姑太太请酒，结拜姊妹。

吃过早饭，人便陆陆续续的来了。杜淑贞特别备了一份礼，由曼贞伴着去见于三太太，也跟着叫舅妈。在前边坐了一会才回到后边来。后边园子自从曼贞来住后，便收拾得很干净，现在正当暮春的时候，有些花虽说谢去，有些却正开得茂盛，像那棚上的木笔，花台上的牡丹，绣球也还鼓着雪白的大球，盆中的玫瑰和月季，也透着浓烈的香味，更有那树下路边的一些紫色的蝴蝶花，白色的野玉簪，烂漫的洒在那些嫩绿的草间，真是可爱得很。临园子的几扇大窗，都吊起来了。又是一个大晴天，好些蝴蝶和蜜蜂都不时要飞到屋中来，一些小雀子也要飞到窗外的阶上，吱呀的叫。他们坐在房子里争着发表一些关于仪式上的意见。大红洒金的兰谱摆在书案上，只等专会写字的于敏芝去填，于三太太送了一对大蜡烛和一万响的炮竹来替她们贺喜，还有几色点心。秋蝉和腊梅都在辫子上扎了大红绳。后来还是依了曼贞和夏真仁的意见，免除一切仪式，只交换兰谱，兰谱上仿了流行的那一套，只加了一些“共同努力互助，如有违约，人神共弃……”蜡烛真的也就点在书案上，还燃着檀香，于敏芝恭恭敬敬的伏在这里小小心心写了两个钟头，大家又签了字，才算完结。炮竹留着没用处，也就在院子中放了。小孩们捡了一些，拿到花园里去放着玩。

到吃晚饭的时候，于三太太到后边来，一共十个人团团的围了一个大圆桌。小孩们便坐在旁边一个小方桌上。现在她们一点都不拘束，也不客气，都因为高兴，又因为在学堂里玩惯了的，所以总是有讲有笑。有几个同于三太太很熟，有几个还很生，可是也很亲的都赶着叫三嫂子。吃了两轮酒，蒋玉提议要来一个玩艺才好。杜淑贞便说最好一个人说一个笑话，说得不笑的便要罚酒。好些人都反对，因为不会说笑话的太多。后来还是于三太太说道：

“五姐，你的那些玩艺儿都拿出来吧。你们不晓得她肚皮里的东西才多，她原来是一个好玩的，你们要她领头玩吧。我是不会吃酒，只能陪着看看……”

她们便都催着曼贞，曼贞才说道：

“名堂是有一些，从前做女儿的时候，倒是常常玩，近来怕也不行了。曲牌名，现存的一些诗、词，人名都记得少了，行头也没有，等过几时我弄来几套东西再来试一试。现在来点简单的。园子里有的是花，小菡的小鼓，就来它一套击鼓催花，或是索性野一点，划一堂拳，要不会划拳，便拍七，这个文一点，又容易学，你们看怎样，由你们选好不好？”

大家的意思，是每一种都要玩一次。于是秋蝉在园子里折了一枝花叶并茂的牡丹，腊梅在外边掌鼓，曼贞拿过那枝花便说道：

“这个酒令容易得很，譬如我起令，我先喝一杯，说一句诗，然后喊击鼓，我便把花递给文英，文英递给淑贞，淑贞又递给……这样轮传下去，鼓声一歇，花落在谁手中，便归谁喝一杯酒，念一句诗，诗里要包含得有眼前的东西，如若没有便要罚三杯酒。说不出诗，讲个笑话也可以，于是便又传下去，直到个个轮到才算完。你们说好不好？好，那我就喝酒，我一喝了酒，我就是令官，不听我的令的也要罚三杯。”于是她喝了一大杯，接着便念了一句诗“酒醉梦断四十秋”。还等不到她喊打鼓，鼓声便冬冬的响起来了，花也就跟着鼓声轮流的传着，大家都用着好奇的、惊恐的心传递着，小孩都不吃饭围着来看，奶妈抱着大，前边的奶妈也抱着意儿赶来了。花刚刚一传到于敏芝手中，鼓便戛然一下停住了，大家都哄然笑了起来。于敏芝翻着近视眼四处的望着，又气又笑的说：

“三嫂子！看你的丫头来和我捣乱。”于敏芝是不会喝酒的，推辞了半天，只喝了一小杯，于是她便也念了一句：“钟鼓乐之。”

第三次便又落在杨毅的手中，她也喝了酒，念了一句“殷勤木芍药”。可是有几个便跳起来笑道：“只有牡丹，没有芍药。”杨毅不服输，又不会说，急得把脸也红了。还是曼贞替她解围，说不能以辞害意，她这句的意思实在好，芍药原是草本，牡丹才是木本，所谓木芍药，正是指牡丹，应大家贺她想得好，不能罚她，这才大家反吃了一杯，于是又轮流下去，都说了。夏真仁也说了一句“隔江犹唱后庭花”。

时候已经很晚了，曼贞怕学校关门，便不再玩，只说装饭来吃吧，大家也因为笑得太厉害，都又不大会喝酒，已经有几个醉了，也就嚷着口渴要浓茶喝。于三太太也说道：

“五姐，你还记得么，从前我们叮嘱打鼓的专门捉弄大姐姐和桃姑娘（老侄少奶奶），让她们讲笑话听的事么？日子真快！”

自从这天过后，又吃过几次酒。有些同学更和她们要好起来，有些人面子上不说，心里却很不舒服她们。不过她们也不理会这些。真的倒更用功了，因为堂长告诉她们，这学期完结时是毕业考试，不过还要继续办下去，那时就改为本科，现在是预科。她们都怕毕业时考不上前几名，所以更加努力读书。那些不舒服她们的，见她们成绩好，更不敢得罪她们。那些要好的也就更来要好了。

于云卿在四月底便动身到上海去了。他在动身以前，便由于曼贞等的意见，堂长把他请到女学堂去讲演了一次，题目叫“怎样振兴中国”。他以慷慨激昂的态度和言词，使许多人倾心佩服，尤其是夏真仁，她对曼贞说：“令弟真不愧为一个革命志士！”曼贞心下也非常高兴，她在云卿动身的前夜问他道：

“你到上海去，有什么目的呢？”

“没有，没有，不过在家里很闷，想到外边走走，有机会便活动活动。”

曼贞担心的说道：

“能够走走是好，不过百事总要小心谨慎，你也三十岁了，小孩是四个，家里人少，弟妇年轻，假如没有事还是早点回来。在家乡也一样，我看你们教书，出报，也很好，这还不是一般事业。你以为怎样？”

云卿笑道：“你过虑了！放心，放心！我多则一年少则半年总回，实在我也想趁你在家，孩子还小，再到外边玩玩。外边若有事就找个事做，并不是怕家里不够吃，假如在外边能站得住一只脚也好点。现在的世界，一天不同一天，一赶不上将来就不行了。玉儿他们将来大了，怕都要学科学，中国要想不被瓜分，就要赶跑满清，这是一定的，我想赶快学点应用的东西，所以才想再到外边去看看。”

曼贞听到他这一番话，才算放了心，于是又问道：

“程仁山怕是个革命党，你同他一块的，他加入了么？我们学堂里倒有几个想参加呢。”

“不晓得，也许他有关系，不过这也不稀罕，革命党我倒认得几个，只是自己却不是，武陵的革命党，算什么，几个穷光蛋，弄几百银子就算了不起了。百事总离不了钱。所以这里的事，没有做场，要到外边去。”

最后曼贞便又托他：“假如有什么地方，有机会，我们这里有几个很热心的，你留心一下……”

自从于云卿走后，家里的门户便紧了好些，底下人没有事便都不准出去。一吃过晚饭，大门便上了杠，曼贞带着老妈前前后后查看一回，回后边时也给于三太太一个招呼，当中的墙门每夜上锁，前后安了一个警铃，有事时就拉。曼贞虽说多添了一些事，心中倒也一样平静，后园子里的夜晚，总是安静的，空气清鲜，不时有花香味吹来，常常一到有好月亮的夜晚，她就一人留在花园里一会，天气已经很暖和了，她最喜欢这种夜晚，觉得有说不出的幽趣，可是也有一缕淡淡的寂寞袭上心头。有时小菡陪着她走一个圈，或是靠着她的膝头坐在旁边的石头坎上，她不说话，望着那银白色的月亮，和那沥青色的天空，有一丝薄云在飞逝。小菡也不说话，望着她，望着月亮，望着天空，还望着星星，星星在闪呢，月亮里有些什么呢，慢慢的小菡便在她膝上睡着了。于是她把她抱到房里大床上去。小菡就朦朦胧胧地睡去了。

大现在身体也强壮了好些，已经在吃饭了，虽说还不如前边的比他小两个月的意儿，却也自有他可爱的地方。他没有他姐姐活泼，天真，却已经显得是一个比他姐姐精明的孩子。他玩的一些小玩具，木头的小碗、小罐，磁的小菩萨，奶妈替他做的香袋子，他从不会把它们失落。他也从不让同他玩的意儿、仲儿、小菡来欺负他。他时时都不忘记防卫自己，他预备着厉害的回击那些敢来侵犯他的人。他也没有从前好哭了，也不怕生人，却从不肯理睬生人。有时候妈把他带到学堂去玩，他只紧闭着小嘴，张着锐利的眼睛去望人。然而一离了这些人只同他妈在一块儿的时候，他便非常懂事的望着她笑，学一两句刚刚学会的话给她听，他要她读书，他奇怪的注意的望着，他会心的笑了。当他妈写字的时候他也要抢笔来玩，在纸上乱涂，自己一个人高兴的笑着。曼贞就爱他这些，说他是比小菡有用的孩子。

曼贞带着孩子们忙忙碌碌，早出晚回，也不觉得夏日的长，一忽儿就又是暑假到来了。正是大考完结的那天，她觉得近来忙于考试，竟好久没有同她们闲谈，所以这天她特别早一点把小菡使人送了回去，便踅到后边寝室来。几间寝室里都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只有茂密的芭蕉，轻轻摆着巨叶，她一直朝后边走去，一边喊了起来：

“敏芝！敏芝！”

“呵，曼贞姐，你坐下吧！我在洗头。”夏真仁一手托着倒转的长发，张着脸，从后边的小院子里走出来。

“呵，稀客！曼贞姐你好久没来后边了。敏芝姐到会客室去了，他爹来了。”另外一个姓张的女同学正在那里洗手绢。

“还没有放假，怎么人就走光了，一路走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张小姐，你假期不回家吧？让我也来洗一下手。”曼贞走到洗脸架边去。

“不回去。可是她一定要回去。”她用嘴朝夏真仁呶了呶。

“真的吗？”

“等等我同你讲吧，我洗好了。”她已经把头发拧干，披散在后边，用一把大梳在梳它。

这时寝室里走出夏真仁的嫂嫂夏友梅，她有点胖，刚刚睡醒起来，眼睛还是红红的，她有点难为情的说道：

“我昨夜没有睡好，老记到早上要考理科，一缴了卷子就跑来睡了，也没有翻书，看错没有。曼贞姐，你来多久了，我也不晓得。呵，天气真热，我也想洗头。”

“白天睡觉自然热，今年还算好的，热的日子在后边。还有人呢，她们在哪里？”

“我和你找去，你等一下我。”夏真仁又把头发分开，松松的编了两条辫子。她年纪小，人不肯长，高高的卷着两条衣袖，底下散着两个大裤管，薄薄的一双天足，面孔因为天热泛着一层淡红，虽说不是个漂亮的姑娘，却现得很是活泼、俊秀大方，曼贞便笑道：

“真仁！你要这样才好，平日你太老气，你还小得很呢。你今天似乎好看得多。”

“嘿，你笑我了！难看点也好，我不管它。”夏真仁仍是那么平平常常的答应她，不管在旁边忍住笑的张的颜色。

“小菡呢？”

“送回去了。”

她们便排着走出寝室，夏真仁拿了一把芭蕉扇扇着湿的发辫。

“为什么要回家？你们又那么远，下学期赶得来么？”

“我同你往那边去，她们一定在那儿，那是我们新发现的地方，最凉快，人又找不到。赶是赶得来的，下水倒快，就这一路回去，坐一个来月的船，苦死了，不过回去一趟也好，我三哥回来了，趁他在家，他可以替我在爹面前说话，要不，爹不准我读书了。老人家很执拗，也不能硬来，还有我四嫂，她同我出来，家里也是说空话的，几个嫂子围着我爹吵。实际上四嫂也用不着家里什么钱，你知道我是很省俭的，免得四嫂向家里要钱用，我就分些给她。现在爹写信来，发脾气，所以我想还是回去一趟，把事情弄弄好，再下来。不过，曼贞姐，你说我假如到省城去读书，你赞成么？都说那边学堂办得好些。”

这时两人已经走到大桑树底下，有些小的野蚕从树上落下来。树上正结着大的桑葚，她们在那围着树身的石砌的圆台上靠着。

“到省城去吗？那当然好！”曼贞也兴奋起来了，“你是应该去的，这里一切自然都要不如些。只要你家里许可，那你就去吧，不过要常常同我通信。”

“你慢点讲出去，我回家了再说。实际我家里走旱路到省城比到这里还近，假如省城真的好，我就写信给你，你们也去好了。”

“我是没有希望的。你看两个小孩，就是下学期读书，钱都还不知在哪儿，家里的房子还没有卖脱。好，现在不讲这些，还是去找她们吧。”

于是两个人便排着朝后走去，而背后又不知谁在喊：

“曼贞姐，你还没有回去么？你们慢点走，等我一等。”于敏芝捧着一脸盆红透的李子吃力的在她们后边追了过来，她的脚虽说已经放得很大，可是走路时总还看得出。

“什么东西？快点来。”

原来她的父亲特意来看她时，给她带来了许多点心和水果，水果都是乡下家园里的，她的父亲要她回乡下去过夏，她的母亲常常想她想得流泪。他又告诉她侄儿们也大了好些。三嫂子又是大肚皮。今年的水果结得少，谷子却好，只要一出城就看得出来的。她的妹妹虽说还只十四岁，却把婆家定好了，婆家已经就在催，他爹没有答应，年纪太小，是一层。另外还有一层理由，他没有说出来，意思是要等做姐姐的嫁过后。他爹还说了许多，都是一些温柔的旧梦。她想起半年没有见面的妈来了，她问是不是妈已经脱光牙齿，因为有一次她做梦梦到，听说没有才放心，然而哭了。是一些多么有趣的眼泪呵，原来是想笑的，不知为什么却反而哭起来。她答应她爹，过两天就一块儿坐轿子下乡去。

她们找到了她们，在几个空着的教室当中的一个院子，那里不会有其他的人去，几间教室都空在那儿。院子里的草很长，有两株盛开的夹竹桃，靠墙栽着几排细竹。她们在饭堂里搬了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几条凳，她们因为考试，要找清静地方读书才发现的。现在一空了也躲在这里来谈天。

“啊呀，好找！要不是真仁，我就找不到。”

“文英那丫头呢，她回去了么？”

留在这里的是蒋玉、杨毅、姓王的两姊妹和另外一个姓杨的。

于是大家围着吃李子，敏芝津津有味的传述着她家里的许多事迹，那些她熟悉的，甚至那些石头，一半埋在土里一半伸在外边的，那些田坎上的缺口，水从那缺口处哔哔泊泊的流，她都亲切的讲到了。大家一边听着，一边想到自己家，怀想着的家乡是最美满不过的，于是大家便都争着讲。那姓王的妹妹还拉着她姐姐求道：

“明天要姑妈打发人送我们回去呀！”

曼贞也想起灵灵溪，那美的、恬静的家呵！那些在黄昏里的小山，那些闪着萤火光的小路。那些在风里呻吟着的树丛，那树丛中为星光扰醒的小鸟也拍着翅膀。灵灵溪的溪水和月儿戏着，又逃到下边去了。她实在怀念那里，那个安静的，却随处荡漾着柔美的生命的世界，是属于她和她的小孩的。那里的春风，曾吹散她的忧愁，而给予她生活的力量。她爱它，小菡也总不能忘记的。然而，她想到的时候，是形容不出的那么一种酸楚侵上心头。那个家，那里的一切，那里的天和地，流水和气息，都将属于一个陌生人的了，她们永远不会再有那地方，而且，她的家，她也想不出什么地方才可以说是她的家，她是一个没有家的人，她的孩子在哪儿，哪儿便是她的家。她怕听她们有趣的说下去，她也不愿打断她们的兴趣，她只随便的问杨毅道：

“你也回去么？几时动身呢？”

“不，我不想回去，我想暑假中在学校多读一点书。”

她听到她说不回去，一点高兴也没有，却深深的同情她，可是她不愿意问她的理由，只说：

“好，我一定常常来看你。”

“那好极了，我还想请你教我叠绵，我想叠两块横镜屏，和造一枝花，下半年我表姐出嫁，我想送她。”

“好的，我一定来帮你。”

放了假，学校就冷清多了，好些人都回家去了，只有杨毅等六七个学生，褚先生走了，金先生也搬回家住了，吴文英她们很少出来，就是曼贞也要五六天才约几个人到学校去会一次，玩半天。不过学校里的几个远处学生，倒也逍遥自在，甚是好玩，因为学堂里地方大，凉爽，没有什么规矩，书看厌了，便做点手工，又到操坪去跑跑，有时还教留堂的麻阳婆去买点凉面、凉糕、水果之类的东西来吃，一边吃东西，一边下棋或是轮流讲故事，所以倒也很有乐趣。

曼贞住的后园子，非常凉快，有时晚上于三太太在前边闷不过也带着珠儿来后边园子里坐一会，有时玉儿和仲儿也跟来了，几个孩子便扭着姑妈讲故事。曼贞便讲一些水帘洞，或是风火山的故事给他们听，都听得有趣极了。

大姑太太也常常回来。她是一个会说话的人，老侄少奶奶特来做伴住了好久。她又是爱凑趣，连腊梅她们她都要奉承几句，所以人人都欢迎她。有时又特意把三姑太太接回来，在白天自己几个家里人玩玩纸牌。曼贞自从进了学堂，便少有时间玩，现在因为是暑天，做不了什么事，便也偶尔玩玩牌，不过总没有多大趣味。她想起从先半夜里偷着起来，只穿睡鞋，闪过她妈的睡房，走到前边三姑太太房里和几位姊妹玩牌的事，像做贼一样的，话也不敢大声说，轻轻的数着铜钱的那种趣味，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坐在对面的三姑太太也象回忆过去的事，忽然说道：

“五妹，想起爹来真是有趣，他老人家，威风凛凛，不知办过多少大事，同我们玩牌，就象个小孩，你把他骗得那么快乐。”

于是曼贞也笑了，向着于三太太说道：“真的，可惜你没有见着，他老人家有时比妈还要慈蔼，不过对儿子们是要严厉一点。我和三姐同他们两个老人家打牌，云卿看牌，看到他要什么，就告诉我，我装不懂，说他是要另外一张，偏不发出来，偏只肯发手上的这张，他也真着急，以为我捉住他了，谁知一发出来，正是他要的，他的声音又大，打起哈哈来满屋都听到。他就天天赢我们的钱，赢了去又还我们。现在想起来，真就还在眼前一样，那才是快乐的日子呢。”

珠儿她们也问一些爷爷的事，或是爹小时的事，听到姑妈讲爹还只十三岁，就人了学，用红花线扎一个麻雀尾巴（小辫子），穿蓝衫骑白马到圣庙去，家里一趟两趟的报子来讨喜钱，孩子们也便不知所以然的快乐着，而且羡慕着。

家里一没有客来，曼贞就带着秋蝉、老妈在一个门板上糊布壳、棕壳，把孩子们的鞋袜做起来了。她自己的旧鞋子又小了，也得赶新的，还得多预备一些。她又计算了一下钱，她还得省俭点，她想大快到两周岁了，那时就不必再用奶妈，要秋蝉带着，小菡已经很乖，不消人带，又成天在学堂。而且无论如何，乡里总还有一点谷子，幺妈会替她寄钱来的，她已经写信去了。她把许多事稍稍预备了一下，便就安心的这么过去。心想胡乱的就这么混，日子终有得来的。她又替几个回到家乡去的朋友们去了信，一心只等这闲暇的暑假过去，那时就又要开学了，又要忙忙碌碌的上课。

可是还只到七月里，街上便不时有谣言。带回这些谣言的，总是看门的老于。老于开始只把这些消息在后院子里和厨子说，老妈子听到便又和奶妈、腊梅说。于三太太只看见她们交头接耳，咭咭咕咕，便问她们，她们才说出来。说是哪里有神兵要打来了，又说是哪里造反。于三太太骂她们，不准她们说，可是老于连续不断的说一些新消息，终竟还向于三太太也说了。这天他刚在前边同玉儿兄弟玩，他教玉儿打拳，恰巧于三太太出来找他们。玉儿一见他妈，便赶忙告诉她道：

“妈！妈！看我，我会打拳，老于教我的。老于说‘长毛’又要来了！”

“哼，好，打得好！”她看了看站在下面不动的老于，才问道：“噎，你到什么地方听来这么一些红的黑的，说得满屋见神见鬼。你晓得吧，老爷不在家，谣言少听一点，有什么确实不稳，就告诉我，请那边二侄少爷过来。”

“是讲得满厉害呢，衙门里都到省城请兵去了。到底是什么事我也弄不清，说是城里有歹人，又说省城更不稳，卖卜的都说看星相今年要动刀兵。前头老爷写信来不晓得说什么没有，外边到底还安静么？”

于三太太被他一说，不知是信好还是不信好，只说道：

“老爷来信，从没有说起这么一回事，假如真的有什么不稳，他一定会回来的，可是他也没有说要回来。我怕是谣言。那年不也说过一阵要打仗，后来声息也没有听到一点么？你再去打听，不要在家里乱说吓人。”

过了几天，大侄少奶奶又从前街上二侄少爷家里带着新的消息来了。她告诉这位婶娘的时候，还带着一点气喘，因为她要表示对于二侄少爷夫妇的气愤。

“他们晓得许多事，二哥他天天都到朗江学社去，那里听得到一些消息的。我就问一问他，免得家里大大小小惊慌，是谣言也要辟开，谁知他们俩一阵把我叱着，说我不镇静，喜欢听丫头们的话，哪里有那么一回事。骂我一顿倒也算了。偏偏他们昨夜又商量什么时候搬家，什么东西要清理……许多话都被小丫头福儿听到了，今天一早到后边说，我来的时候，我们那位二少奶奶果然在那里清理箱子。婶娘，你说可气不可气？假如真的有事，也该告我一声，我还有个儿子住在省城里。而且他明知叔叔不在家，婶娘这边没人，总该来照顾一下，这样瞒着，真不知存的什么心？”

“哦，真的有这么回事么？”于三太太心里也有一点不安起来。

于是大侄少奶奶又说了一些她们那里听到的差不多的消息。于三太太便打发人到后边把曼贞请来，商量这回事。

“我想不至于打到武陵来，纵是真有什么事，这么个小城，有什么必争之处，满城风雨，不过庸人自扰。”这是曼贞的意见。这个意见稳定了于三太太的心，于是她说：

“刀兵也许有的。五姑妈，说不定那些话应验了，不是说要赶走满清么，要打也总往京里去，隔我们这里远得很，真不必怕，你说是不是？”

经她们这么一说，家里就平平安安过了好几天。可是在一个黄昏的时候，老于又指手划脚在后院里说了起来：

“看呀！看见没有，远得很，那边，光拖得有两尺长……”

“噎，看见了，真的……”

天的西方，正挂着一个异样的星群，紧紧的挤着一团，成一个尖锐的三角形。这个星的出现，又动摇了全城的人心。已经发现了三天了，一天已比一天近了，而且大了。

告诉太太去。明天一定还有，一定还要近些。去，告诉太太去！

小孩们也跟着看见了。是那么拖着尾巴的一颗奇异的星，一定是怕人的星。大人们口里不说，心里也惊奇着。

每天一到黄昏，一天比一天出现得迟，家里的人便都站在院子里的东方角上，恐慌的望着那颗近拢来了的星。现在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一个大星在前面，密密的团在它后边的是无数千万的小星，看不清，只透露着一条河似的白光成一个大扫帚形横挂在天上，已经有二尺多长了。每天这么出现一会儿，就又不见了。这颗星带来了无限的神奇在每一个人的脑中，又正当这谣言四布的当儿，于是谣言就更多了。

曼贞也跟着大家看那颗星，不过在看完之后，便同孩子们谈一阵，谈她所仅仅知道的一点简单的天文常识。孩子们听着才慢慢的不怕起来，却是更奇怪了，常常问一些使人答不出的问题。

这颗巨大的怪异的星，一直在天上出现了八天，忽然便不见了。孩子们在院子里等了好久，有点失望起来，便缠着姑妈问，正在这个当儿，传来了大门上的铜环的声音。这是不常有的敲门的声音，怎么响得连里面都听到了。坐在院子里的人都怔住了。

“老于不在外面么？”于三太太急忙问。

接着听到一阵脚步声杂乱的朝里面跑来。孩子们都躲到大人身边，大人们都站起来了。

“张妈！你到前边看看去！”曼贞也赶着吩咐。

“呀”的腰门一声响，门推开了，走进一群人来，在薄弱的从堂屋里射出来的灯光下看出好象是一群女人，于三太太慌着厉声问道：

“做什么的？怎么直闯进来！”

那群人忽然挤着不动了，从里面才吐出一个战抖的声音来：

“三嫂子！曼贞姐在家么……”

“啊！原来是你们，怎么回事？快进来坐。”

急遽的跳着的心，才平静下来。她把她们让在堂屋里坐着，剔亮了灯，又点上了一盏堂屋当中垂着的白色保险煤油灯。杨毅她们慢慢的诉说着她们的惊恐。

吃晚饭前，麻阳婆便跑来报告，说有许多流氓要起事，先占女学堂，今夜动手。后来开饭的当儿，厨子从饭窗户里也把这事告诉了麻阳婆，说是千真万确的。她们便差麻阳婆到隔壁去问，堂长不在，差人到堂长家里去，堂长又不在。她们大家都不敢留在后边，全挤在前边，听有什么动静，本想不信那些谣言的，可是在八点钟的时候，学堂的一个老教员跑来了，说真有这回事，要她们赶急离开学堂，找个地方躲躲。于是她们马上就来了，连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拿。

“门外边我看见有几个流氓张张望望。”不知是谁抢着补说了。

“今天白天有几个女人跑到学堂里来，问她找什么人，她说看看，怕就是奸细，探路的。”又有谁也赶着说了，声音还带着余惊。

这夜大家都紧张极了。在临时替她们预备的房间里，曼贞陪着她们，几乎讨论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便打发人去探问，学堂里一点事也没有，看门的麻阳婆正用一把竹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她看着于家打发去的人说道：

“唉，昨夜真把那些小姐们吓死了，知道是什么该死的人造出来的谣言。”

听到没有事，大家都有点惭愧，却又含点失望，笑嘻嘻的吃过饭又回到学校去。可是谣言还是天天来，夜夜都不敢睡。堂长王宗仁却反而宣布临近了的开学日期延迟一个月。这样，那些住在学堂里的学生们，便再也不肯留在那里，匆匆忙忙都设法回去了。

曼贞到金先生家里去过一次，特意打听这事，程仁山不在家，金先生也只说：

“怕革命党要起事，有的说在南京，有的说在广东，有的说在汉口，不过我们这里也许不怕吧。假如有什么事，总也不要紧，城里共总不到两百个兵，洋枪还不知有没有。你们住的地方不当冲，是后街，我想不要紧。谣言讨厌。”

大姑太太也说不要紧，跟着她回来住了一天。

可是街上有人搬家了。河里的船价涨了。

于云卿也来了信，说要回家来，详细的理由一句也没有写。

曼贞又买了几天的报回来看，也是看不出端倪。心想事还隔得远，便又丢开了，可是于三太太又来说：

“我们隔壁人家今天也下乡去了。他爹不知那天才回。就是小孩太多了。”

老侄少奶奶已经早下乡去了，她有两个儿子，一个住城里，一个住乡下，她已经跟着儿子孙子坐船走了，也没有来通知这位婶娘，莫说接她们去住，因为于云卿在乡下是没有房子的。

三姑太太也跑回来，问她们要不要一块走，因为她家里的老太太和瞎子老爷都要下乡去住，她们预备住在庄屋上，那里的房子还算大。

于三太太是不想走的，她想一切等云卿回来再说，而且她们乡下没有住屋，只有庄屋，有两处庄屋听说是大的，可是一定脏得很，她不愿去。所以三姑太太的一家，在第二天便也走了。

街上一天一天的空了，城门挨黑就关了。无形之中又加了恐慌。曼贞同于三太太商量好，写了一封信，差了一个人到灵灵溪去，假如风声再坏，她们也只好预备一下，实在不行的时候，她们便上灵灵溪去，这个计划是邀得赞同了。她们便等着一天比一天坏的消息，和等着该到家而还没有到家的云卿。

二侄少爷也雇好船，一家人下乡去住，他来过一次，说接她们一块儿去，但是听说她们预备到灵灵溪去，也就没有坚持他的意见，而先走了。

据说城里有革命党，还有好些流氓混在一起，还有人亲眼看见从洋人的船上装运得有洋枪、子弹，说是只要听到外边起事，就到处响应。不只一处是这样，省城还要闹得厉害。这样的传说，使曼贞也信起来了，她便又同于三太太商量。她们都想再找程仁山打听一下，却又料到得不到真话的。于云卿的不回，也使他们疑心。她们一直到谣言最厉害的那天，才决定曼贞带着珠儿三姊妹和小菡两姊妹、两个丫头、一个奶妈、一个老妈还有老于先动身往灵灵溪去，过几天于三太太看情形再说，也许云卿在这几天到家。

可是城里的轿行都空了，喊不到人，价钱已经涨到三倍，轿伕也添了两倍，还是不够，她们只好等着。正好这天于云卿的大佃户刘家两兄弟都进城来看她们，便用他们叫来的船，把曼贞和一群孩子在最后的一天，就是说起事响应武汉的那头一天清晨，载到前乡一个叫作刘家坪的小村去了。那里离城有五十里路。

就在那天夜晚，果真起了事，就在考棚那边，传来一阵零落的洋枪声，于三太太紧紧的抱着意儿坐在堂屋里望那边渐渐红上来了的天空，那里是烧起来了。过了一阵又没有听到什么声响了。可是她一夜没有睡，丫头老妈也不敢睡。这条街上只有三家是没有走空的。

第二天街上悄悄的，没有人家敢开门。知县官已经在昨夜逃跑了。兵死了几个，跑了一些，其余的都投降了。也死了一些流氓，剩下的也散了，几个还没有下乡去的老缙绅，维持城里的秩序。里面夹了几个剪发的年轻绅士，大约就是革命党吧。

吃过中饭，有一个人来敲于家的门。小心谨慎的放了进来，原来是大姑太太家的当差，他来这里特意是为传达那恶劣消息的，他们的二老爷程仁山在前天夜里，就在考棚那地方，被一颗子弹嵌进左胁里，抬回家来不到一个钟头便死了。

第8章　团聚

1

搬到乡下来住，这是第三年的开始。今年的春虽说来得迟一点，一眨眼，也就快到清明了。去年插的柳枝早已发了叶，稀稀几丝向池塘里弯着腰身。几株小桃花也夹在里面染上了点点的红。远近的群山，那些不大的，全植着老松的苍翠的群山，也加了可爱的新绿，而且在这些嫩草中，或是布满了苔藓的岩石边，一丛丛的野杜鹃，密密的盛开了。有阳雀，也有许多奇怪的，拖着白色的长尾的鸟儿喧闹的啼着。还有一种顶小的莺，在黎明的时候，就开始了委婉清脆的歌喉，从这株树上飞跃到那株树上。一些小虫，爬着的又有些生了翅膀，飞舞着花衣，在春天的景物中穿来穿去，一切的东西，静着的动了，死寂的复活了。随处都探露出一种气息。是“生”的气息呵！

可是在屋子里，在这栋虽经过改修，却还是显得陈旧的屋子里，在那有着火坑的一间，火还是不断的熊熊着。这都是些在冬天便锯下来的老松树的根。常常因为没有干透的原故，和为了省俭，在柴的上面又加上许多谷壳，火焰便小了下去，浓烟一直往上升，在梁柱间打着回旋，慢慢地从有着格子的门上边软软的飞走了。所以在那些常为烟留连过的地方，一丝一丝的全垂着长长短短，粗粗细细黑色的缨络似的东西，这屋子就更现得幽暗。围着火坑的周围，经常放得有几张大小不等的柳木圈椅，家里的人一在没有了事的时候，就可以全聚在这一间，在冬天，尤其是有着一点热茶，更加上有几个大芋头在热炭中煨着的时候，是颇有着一种家庭的融融之乐的。不过在这时，已开始了春暖的明朗的阳光。这时，大半椅子全空着，只在一张最大的上手方的圈椅里，陆老爷还拥着一床破了的狼皮毡子高踞着。没有什么人来陪他。他是做过官的人，他很有修养，他不大喜欢发牢骚，有时拿一本小说看看，但一听到有脚步声在近处响着，便昂起头来听，他实在希望有个人进来谈谈。若是这走过去的，是那小女儿贞姑的话，便总是先捻一下那胡子，喊道：

“来，喑，来装袋烟！”

一根一尺多长的旱烟管便放在他嘴上了。这根烟管跟着他许多年，经历了半生荣枯，翠玉的嘴和象牙的斗，由晶莹而浮着不洁的焦黄。自从搬到乡下来，全吸的是自制烟草。

“爹！这烟臭得很！”贞姑在装着烟的时候常常要这样说，或者就说：“这烟有什么好吃，我真不懂你，爹！”她并不很喜欢这差使，虽说她爹每次看到她的时候，看见她棕色的脸蛋全漾着天真和生命，他自己便感到一种轻快，在那老年的空虚的心境上得了另一种满足。他总是那末和气的答应她：

“喑，很好，这是自己园子里种的，你妈也会做烟叶了，这没有掺假。你不懂，你还小，喑，香呢！”

陆老爷是一个快六十岁的人了，前几年还很雄的，他本在一个公司里做着事，事情总算还好，但又是什么“九一八”，过去了，又来了“一二八”，虽说他并不大管这些事，可是公司却不能不受了影响，关门大吉了。亲戚间因这次失业的很不少，他奔走了一阵，也就只好退回到家里去，想靠着一点祖田拖延着日子，然而在少年时便显赫惯了，到这落漠的晚年，是很不快意的，因此很快的便露出了衰老，尤其是从去年初秋时候的一场大病，一直到现在还不能复原。

这病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骇人的大病，不过拖了有半年。他实在不大清楚，常常呓语，手脚也因为神经的失常而麻木。而失了知觉。他经常喃喃着，问着那失了业又失了踪的儿子的消息和自动的辍学回来的另一个儿子的前途。后来这儿子在邻省找着了一个小差使，于是背了一副小的铺卷和大的野心动身走了。而那失踪的也有了下落，留住在一个堂房的兄长家里，等着他的幸运，年轻人总是有着许多为老年人不理解的狂狷和夸大的。于是他的病才又慢慢的有了起色，然而一直到现在，虽说早已显得恢复了健康，可是总是怕冷，常常一人留在这无人再愿进来的火坑间。往年的情形决不是这样的，这是他自己也常常感到。

“爹，今天太阳好，把椅子挪到外边去坐坐好吗？”年纪比他小了二十岁的续弦太太，还保存着一副年轻人的兴致，每天总要这末问他一两趟。她现在成天倒卷起袖子，忙着厨房，忙着下塘洗衣，忙着要照管小的儿子把猪食，虽说这年她又喊走了一个唯一可以帮助她的姑娘，她还不怎么觉得辛苦。她的小儿子，和第四个儿子都被停止上学，在她是还以为热闹的。

“风，有点风吧，我有点怕风，明天再出去吧。”老爷这末迟迟疑疑的说了。他一天天的推了下去。他有一点想见阳光，却实在在身体上感到一种压迫，他宁肯蜷在他这幽暗的屋角里，想着过去，也想着将来，他还会放一点美好的梦在不可知的期待里。虽说他已是一个很明瞭的人，但，总有：“到了那天……”象这个那天的感觉，确是常常感觉着的。

“好，不过这火烘久了也是要不得的，你得担心你自己。”从前她也许没有现在能耐劳，在搬到乡下来之后，她的确在不得不的环境里，洗刷了许多浮华的太太气，她学会做许多事了，不过，做一个太太应该有的温柔，也就渐渐的减少去，自从去年她丈夫病了后，她就更在强硬之中自主了起来，由一个完全附属的地位站到半中心，有权主持大小的家事，哪怕纵是一个很小的家。

他也常常感到一些意外的不驯，却反更爱她了，有时受了象申斥似的容颜，这是在他的少壮时代和他的性格上都是不能容忍的，他也无声的宽容着她，连最小的贞姑，也意识到爹是越来越和气，甚至可以疏忽一点的了。

这几天他常常想着一桩事。他盼望着他的长女，她是一个已嫁的长女，她从小就没有母亲，并不能同后母住得很好，嫁得又不如意，前几天就带了信，说是要回家来，什么理由却没有说。他是最爱她的，爱到使兄弟们有着无言的嫉妒，其实也不过由于同情，他怜悯她一些罢了。

“为什么呢？这孩子……”他时时这末寂寞的望着在空中飘的火焰。火有时舐着一把铜水壶底，这壶穿着一身厚的黑衣，被悬在一根倒挂下来的柳木叉杆上的。不时从那里放射出一团团的白汽。

太太也帮着望了两天，后来就忘记了，偶尔听到提起，却又失去了兴味，而且她想着那个已被辞退的姑娘。她担心这位姑奶奶能不能做她自己一部分的事。她应该晓得前年的大水和去年的旱荒很影响他们的家，使他们更难于支持，越陷在拮据里，简直是惭愧的苟延着日子。

他希望着，一个人悄悄的想，想着她小时垂着两条小辫在家中使性子，她从小就有一种气概，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不失去一种尊严骄贵的小姐气概。她进了学校功课最好，人人夸她，她很会交际，有许多次她代替了后母，走到一些必须的地方去应酬。他又替她选好了一个名门世家。谁知这公子却是一个最坏的浪荡子。命运于是便把她毁了。她的终身只成为她爹最心痛的事。就是她不回家，不在他面前埋怨咭咕，他也几乎五天不怀念着她的。

终于有一天她回到家来了。

2

这天刚好又是好天气。他们家的长工赵得福又下了田，他们的妈，这时正坐在门外边弄草，莲姑，那个比贞姑大三岁的女孩也坐在一株桂花下缝鞋帮。贞姑是受了命令要她陪父亲的，但是她常常要跑到外边来，她才七岁，什么也不能做，可是她喜欢看她妈，看着她姐姐，她更喜欢跟着小哥哥去招呼鸡，那些在竹林里跑着的鸡，和那些披着白羽毛常在塘中游着的鹅。而且看大河，几个鹰，平着大翅在青空里划着圆圈越飞越高，越高越小，她看不清了，闭着那疲倦的眼，向往着那些看不见的远处，但是只要一听到“啸啸……”的呜叫，便又猛张开眼去找着它们，那些她最爱的鹰。这天她跑过了坪坝，她丟掷着几根偷来的油菜花，想到塘那边，昨天小哥在那里采了一束紫色的野花，捉到了一个黑蝴蝶，还有一个绿色的小得可怜的蚱蜢的东西。她在草丛里走，这里全开着小的白色的荠菜的花。她独自一人在这里玩要得非常酣畅，但不意的她却受了惊骇了。

“贞姑！贞姑！”

她从草上抬起头来看，她手上还拈着一根三个头的苜蓿，她看见从山坳边走了来的她的大姐。她还认得她，她擎一把黑洋伞，挟一个衣包，珍儿背在来发背上，她们一路走了拢来，她喜欢珍儿的，她快乐得很，她朝回家的路上跳着跑了回去，大声的叫着：

“妈妈，大姐回来了！”

莲姑也站起身来看。

她妈也慌忙起来，一身全是草，她还只将一半的枯枝团成把子。手上刺了许多条印，血在薄皮上隐隐的跳。她边用围裙拭着手去迎接这远归的小姐，她看见这萧条的行旅时，暗暗的惊诧着。

来客望着她，也敏锐的感到一种气氛，“贫穷”这个字眼一下就跳进了脑子。她觉得很是酸楚，她们互相握着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爹呢？他老人家病好啦吧？”

“在火房里，他怕冷。”莲姑抢着告诉她。

“是，今年不知怎么的，你爹一直到现在都还离不开火，我真担心他又得病，不是清明了吗？”她开始抖着身上的和头发上的草屑，“你怎么就这末三个人走来呵，珍儿倒长大不少了。”她顺手接过那大的衣包。

“让我看看他去。”飞速的，这来客一直朝里跑着，她看见家里一点也没有变更，只是更显得陈旧了些。春的阳光似乎并没有把这房子照明亮。

从那向东的小房里，透出一阵阵的烟味，她飞快的朝那里奔去，她大声的喊起来了：“爹！爹！”这声音里揉着欢欣，哀怜，感伤等等的情调。

“喑，是凤儿吧！凤儿！风儿！我望你这一晌了！”

凤姑一走进门坎，眼泪便汹涌了起来，她扶着他的椅背边，不断的啜泣着，她恨不得扑到他的怀里去。

孩子们都挤了进来，珍儿扯住妈的衣。

陆老爷也被她骤然的啜泣弄呆了半天，只说：“何必呢。喑，压制一点，有什么委曲，慢慢说吧！”

她坐了下来也是一张柳木的圈椅上，那邻近着她爹的一张，她用一幅大白手绢，拭那垂在眼边的泪珠，那泪珠为火映着，闪闪有光，晶莹欲滴。

这时她们的妈，陆太太也脱下了围裙，捧着两个茶杯走进来了。她搭讪着说：

“凤姐！你看他的气色，总算不错，去年真把我骇死了；那时真想你回来，姐夫又生着病。只是头发白的太多，你看眉毛和胡子也花了。你也难得回家，莫伤心，我们今年是荒，你还不晓得早就连谷种也吃丫，二叔家答应借六担谷子的，过几天去挑。要不是你三弟寄了两次钱回家，也有十多块，我们还不知怎样呢！”

她倒了一杯茶给她，又打了脸水来，她把小孩子全安置在外边了，于是去弄点东西给这远归的客人吃，她搜罗出一小袋玉蜀黍粉，可是没有糖，她就到菜园里去寻葱，做几个葱油饼。

“喑，凤儿！去年一场病，我真怕见不到你了，还好，又好了过来，你听说二儿现在什么地方？你怎么瘦了，颜色这末青，你是坐轿来的，还是坐船来的？”

“坐船，在仓港上坡，一路就走了来，心想十来里路，不算什么，走走却要好大一阵，又加上一个衣包就觉得累些。爸！你近来是真全好了么？”她眼光不觉的望到了那埋在粗糠下的燃着的柴火。

他也望了望火，他告诉她他是完全好了，有一些怕冷却不能算病，老年人了，气血不和，一冷就觉得骨节痛。往年他不是常吃一点酒么？前年刚下乡，他们还煮了两担谷子的酒。后来又招别人酿了一小缸，去年年成太坏，冬里又加上病，就一点也没有了。他说没有也好，横竖酒这东西于人并没有什么大益，不过可以和和气血。

可是她却回忆到他过去的豪饮，一两斤的汾酒，是不会醉的。尤其是一种晚饭前的习惯，每次总是照例三杯。她很不舒服，以为这都是后母处置得太过。她恨自己忘记带两瓶酒来。

她把衣包打开，检出两包机器挂面，这使老年的父亲很高兴，还是正月里有人下乡姑母带了几斤面来，以后就没有吃过，他是顶喜欢面食的。她还买了一包京冬菜，一包榨菜，和两瓶味精。她是懂得他的嗜好的。

“么儿来，把这些交给你妈，要省俭点用，喑，乡下有钱也买不出这些东西来。”

这小兄弟已经全变成一个乡下孩子了。棕色的脸，和棕色的手脚，头发蓄得很长，礼貌也缺少了。他会帮着赵得福看牛，他能汲水，他上菜园，种瓜，他也下田，拔草，可是他还得做他最不愿意的事，就是每天得写一页大字和一页小字给爹看。他常常因为没有进步，爹总是显出一付不高兴的脸：“你不是种田人家的子弟呀！你要记着，喑，你爷爷是……”

“凤儿！你看这东西，”他等他么儿走去后便说道，“他简直不想读书了，明年如果你三弟事体好些，我还是让他出去上学。难不成就看牛算了，倒是二弟找到事，老四也就出去跟着他。这种泥巴学堂就不必教了。喑，你看好不好？”

“什么泥巴学堂，我不懂。”风姑一边包着衣包，一边问。

“喑，也实在没有法子，就是在前边祠堂里有一个学堂，去年就没有先生了的，今年村子里的人来商量，我就要你四兄弟去混混，一节也有十几块钱。什么学堂，就是看牛，看住那一群野孩子。喑，有时村上的人走过，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吃一杯茶。有时真还有人寄一条牛在你学堂大门口，说，‘喂，先生，费心照管一下，我就来的。’好在你四兄弟人老实，还肯去，自然这是很丢脸的，不过也没有法子。”他接着还形容了一阵那些赤脚的学生，他们又蠢，又狡，要不有这位老爷的名头，那忠厚的儿子是无法管理的。

这些消息都是新鲜的，然而却不是使人快乐的。她渐渐有些仓皇起来。她迟疑的不敢告诉她这次回来的目的。她只听着，而且注意着，她看见父亲却是老了许多，尤其是那摸着胡须的时候，手似乎时时在打战，颜色并不好，穿的还是很旧的棉紧身，袖口边的棉花都露出来了。棉鞋也是很旧的，除了在眉目间还保有一种曾经过长时间修养成的威严和锐利的神情之外，看来也不过只是一个有些褴褛的老头儿。何况这些威严和锐利又都被善心和麻木弄得很模糊了呢。而且这声音，是多么无力多么空洞呵。

她现在不再哭了，对于家中贫窘的同情，缓和了对于自己命运的悲苦，她絮絮的问起家里的事来。她知道大兄弟还继续着那个小差使，在华北一个小县城里的什么税卡上。连外快一月也有三十多块钱，但是他有一妻，两个小孩，他曾在大学念过书，却不能找到一个更好点的事。他是没有嗜好的，应酬却不小，每月的份子，至少常是七八块，他很想给家里一点津贴，这又只能成为希望，不过从近来的来信上看，似乎倒老成了许多，那些怨天尤人的空话是日渐其少，成为一个能安分的良民了。二兄弟，这位有着冲天的志气的最聪明的一个，在父亲失业之后便找到一个颇好的职业，却因为锋芒，好指弹上司，不甘于同一群醉生梦死，蝇营狗苟的同事亲热，于是一再申斥接着就来了开除。大约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家里人也无从揣测，他就失踪了，两个多月打听不到消息。幸好他又在×埠露了面，现在安居在宗麒堂兄那里，他是不大来信的，来信也无非满纸荒唐，什么宇宙人生。只有三弟还算好，他是去年年底到邻省的一个工人子弟学校教书。一月有二十块钱，他是比较脚踏实地，曾寄过一次钱回来，但最近又快一个月没有信来了，家中人都很望着他。她又问一问家里的实在情形，但爸又似乎并不十分清楚，他常常重复着过去了很久的话说着。

到晚上她又哭了，后母也看得出她为难的情形，她的宽大的夹衫并不能遮掩那突出的肚子，她大约有了八个多月的身孕。

“唉，爹还没有问，要是他晓得了……”她伏在床上嗖嗖的哭泣，这床还是去年他三弟回来时架上的，现在睡着她和她的珍儿，小小的脸因为疲倦睡得很香甜。

“姐夫也是……”倚在桌头的后母，凝视着小美孚灯的黯淡的光，想不出什么可以慰解的话。

“他横竖是自作自受，”凤姑又把伏在枕上的脸抬了起来，脸上挂满了泪珠，“可是我……我又不能眼看他受苦，别人要骂我的，照我，我真恨他恨得要死，你看那痨病鬼样，磨折也很够，他偏又不死，他活起就为了要害我，真是前世孽！娘！你看我好告诉爹，爹想得出办法么……”

这事在后母的意见是无论如何不能告诉爹。因为无用处，当着这青黄不接的时候，一天四升多米下锅已经费了多少心思和唇舌，忍了多少气，凭空哪能凑一笔大款，几乎要一百元，就是肯出七八分息也借不到，城里几家亲戚是不必提了，就是二叔家也实在想不出办法。她决定要凤姑赶紧写几封快信给姐夫的几个伯叔和兄弟，总要先把拘留在戒烟所的人弄出来才好，然后慢慢还那些烟酒嫖赌的账。而且爹的病刚好，这些消息，他一定不能忍受，她很怕他又发病，而且她要求凤姑无论如何只能同他讲一点快乐的事，她结束她的意见是：

“我们这一家人都还太小，我们还需要他的呵！”

她当然也替凤姑想了许多，就在这晚他们商商量量写了许多信，最后的一封是写给那在邻省做事的第三个儿子，她们求他设法寄一笔钱来，因为凤姑很快的就要生产了，不能不用一个钱，这总该有一点把握吧？既然他并不是一个全无心肝，也曾顾到过家里的困难的。

3

信刚寄出去，就收到一封来的信，虽说明知道并不是一封复信，却也在热烈的希望之下被展开来。

妈妈：

今天晚上有着大风雨，雷轰隆轰隆的在屋子四周响了过去，又响了过去。刀一样的闪电划破了东边的天，又把西边的天划破，每当那刺人的亮光一闪过后，那更其巨大的雷，便比雨点更加快的霹雳的直落到地上，可怜我住的这间小屋就骇得轻轻的跳动，我实在担心它会倒坍下来。我一点也睡不安稳。间壁的我的学生是已听到他几次喊妈妈，我也听到他的祖母，哄着他，他的妈妈是刚死去两个星期，而他的爸爸又刚轮到夜班，他是铁路上的一个小工人。而我呢，我也实在在想我的妈妈了。我已是这么大的一个孩子了，我今年已十七岁，我当然不会怕雷雨，可是妈妈，今夜的雷雨，是怎样的压迫着我，压迫着一个漂流异乡无处可归的孩子呵！当我顶小顶小的时候，我曾是一个最怕雷和电（我记得雨是比较好一点的）的，每次一到有雷的时候，总是春夏多，我就倒在你怀里，抓着你，紧闭着两只小眼而发疯的叫着：‘妈妈妈妈！’妈妈就把我抱得紧紧，蒙着我的头，紧压我的耳朵答应着我：‘宝宝，宝宝！妈妈在这里，妈妈抱着你的！’后来，我大些了，我也变成一个顽皮的，我跟在哥哥们后边叫啸，我们都是欢喜雷雨的，我们小小的心因为那时正在发泄狂怒的天公而高兴起来，我们应着那些轰响吼着。象那些往事真是多么使人怀念的事呵！我真常常怕想起那些，我们的童年总算是幸福的！然而，多可怕的雷雨呀！是什么样的看不见的雷雨，将我们的家打得粉碎，将我们少年的心击得这么伤痛，我是不知有多少时候都在忍受着这种殛刑。我们的大哥，他是不得志的，他辛辛苦苦的学了那末多年工业，现在却在那种地方陪人叉叉小麻将，凑份子替上司的姨太大做寿，我想他那些梦想，那些想振兴中国实业的野心，那些支持了他多年的努力的东西，都怕磨尽了吧。现在在他脑子中的到底是些什么呢？是不是也还有一丝吃饭睡觉以外的思想来在他脑中呢？多可怜的大哥！至于二哥，妈妈，你也许不会原谅他，爹也不原谅他，社会全骂他，但是我，我真在心里爱他，同情他，他失败了，他表面是失败了，他现在在受困难，但是我，我真希望有一天他会做出一桩惊天动地的事来，我的二哥是聪明的，他该会有那天的！而我呢，我不必说我自己了吧，我有时真是什么都不想，一切的想头都是只有加增我的痛苦的呵！妈妈！你也许看了这些要难过的，你一定以为我还不懂事，不能体会你的心，错了呵！我只要能使你快乐，使爹快乐，什么事我都可以去做的。你看我毅然从学校里出来，就是预备减少你们的负担而把这负担放在我的肩上。一个孝子的名称，并不是我羡慕的，我是因为懂得你们的为难，又看清了我的有限的前途，才走上这条路的，然而……我应该怎样说呢？我要向你说的是这么多，是这么无头绪，而这样大的可恨的雷雨却又这么扰乱着我的心情，我今夜，我该怎样去度过这可怕的一个夜呀！

今夜的雨的确是太大，下场的铁路轨道也许又要被激流冲坍，上一次曾冲毁一丈多，有许多小茅棚的人家，就全在水里。妈妈这里的景象真不是你能想象的，若是你看见了，你是忍不住要哭的呢。我若不是安置在这里，也不会懂得这许多事，就不会有许多支支节节，不会又使得妈妈难过呵！假设我还是一个无知的中学生，像许多好的家庭的子弟一样，或许在一个无所谓的地方，有一碗饱饭喂着我，安安稳稳的过着日子，那是多么的好，多么可使你以满足的呵！可是，为什么要把我弄到这里来？这里的确是一个特殊的地方，这里全是工人，这些工人并不同我们小时所看见的毛机匠，何木匠那末有趣的人。这里真难得生活，生活全在残酷的斗争里挣扎。我的学生全是这些人的子弟，他们当然也有很过得去的，有穷到连饭没有的吃，也有为了别人挨打的，也有专门打听同伙去告密的，我天天同这些人见面，有许多人真使我惭愧和佩服，我当然不同他们有什么勾接，我一向是谨慎的，可是……我一定要告诉你，我一定要找一点勇气，为什么雷雨还不停，夜是这末的冷，小煤油的灯光又是这末的暗……

妈妈，你能原谅我吗？我现在是住在学生的家里的，我已离开学校快一个月了。我是被开除的，你一定以为是又丢了家里的丑，而伤心吧，但是实在没有错处。原因只为我替几个学生的家属写了一篇索薪的东西。他们每月赚不多几个钱，有的十元有的八元，他们却是有家眷儿女的；不过说起来，你也许不相信，他们的薪水却积欠到一年多。他们忍受着饥饿，半饱的拖延着日子，但总得设法有个半饱，他们并不敢有多希望，只希望拿回，那本是他们的一部分，我既然同他们很接近，我每天教着他们的孩子，那我答应一次这并不是无理的请求，也不会是犯法的吧。可是第三天，校长便叫我去骂了一顿而把我辞退了。若不是这里的主人，我一时能往什么地方走呢！我当然是很气愤的，却拿他们没办法。像这里主人一样同情我而待我好的人也很多，但他们不就是每天在饥饿线上奔走的一群可怜虫吗，他们能有什么帮助于我呢！我住在这里，很想能另外找一点事，我也不想离开这些新的朋友，所以我就都不告你，实在也很难于说清楚，你既不在这里，又不懂这里情形和这些人。可是，时间是一天天的飞走，我只成为他们的负累，我心里实在日夜都不安。那末，是回来么，妈妈，我又实在怕，怕看你和爹的脸，你们一定不会谅解我的。不，不是不谅解我，我知道我就真做错了什么，你们也不会责备我，我是怕看你们的忧愁，为了儿子们的无尽的忧愁呵！

雷和雨都渐渐小了一点了，我的学生和他的祖母似乎已入了睡乡，风却还是很大的吹响着远远的白杨，沙沙沙沙，近屋的野草也一阵一阵传来无止的冷意，这夜是显得这样凄凉，这一片冷，一片寒，我实在无法担受这侵袭，我有时要发一阵狂，我感到全身都是愤怒和仇恨，我有时又只想哭，这个时候才真觉得自己的软弱，还是一个孩子呵！妈妈！我一到烦闷想到哭的时候，那占据我整个脑海的，就只有你，我是如何的需要得到你一句话，你一抚摸呀！妈妈！妈妈！在失了业的你的不肖的儿子，你许可他回来看一次你吗？我真要回来，我并不要住下去，我只要在家中呆一天，我要亲近你，我要你给找生活的勇气呀！

唉！这漫漫长夜如何得尽，我实在不能再等，我要到我妈那儿去，我决定回去，我要妈妈呀！

妈妈！妈妈！你张着臂，准备拥抱你这遍体鳞伤的游子吧！

我祝你是快乐的！

你的儿子树贤×月×日

4

陆太太坐在田坎上两手放在两腿中间，她的第四个儿子坐在她旁边，他不时偷望着他的母亲，妈是显得多么的忧愁呀！她蹙着眉，两眼茫然的望着远处，手轻轻的摸着衣缘，每当他稍为停顿有点迟疑的时候，她便悄声的说：“完了吗？”于是他就将三兄的来信又继续下去。第一颗泪来在她眼边，她还是痴痴的望着远处。泪滴下来了，很响的跌落在手上，但第二颗又镶在原来的地方。她还是时时要说：“完了吗？念下去呀！”一直到他念完。幼稚的心也受了重重的打击，他害羞的悄悄去擦眼泪，他再不敢去看他妈，她已将脸全埋在两手中，很利害的抽咽着，她低低的哭，低低的叫：“我的崽呀！我的崽呀！”

这是黄昏的时候，他刚从祠堂（就是学堂）回来，他带回这一封信，他在屋外遇见他妈，她又非常想单独的，早一点知道这信的内容，于是母子便同坐在这无人走过的窄路上，斜斜的阳光照在耕过的泥土上，也照在浅浅的有着一层水的田中，风从水上走过，骚动了水里的云彩。他们母子也是相爱的，自从他教书以来，她便常常，只要抽得出一点空，便走到屋的这些稍远的地方来接他。他便告一些听来的新闻，或是学堂里发生了什么事，两人一路谈讲着回去，回家后便帮着她把晚饭搬出来吃。有时她不能去接他，莲姑也就代替了母亲站在大桂花树下伸长了颈子望。他们也念过一些哥哥的来信，他们两个同一颗心去听到一些好的句子，去领会到一些能安慰人的藏在字句后的心。但在今天，一切都变色了，晚霞已不是一片可爱的绯红，只是一抹愁人的灰色。那些树丛，涂着深深浅浅的绿，和着点缀在这里的娇艳的花，那些小鸟，游嬉着，唱着的小鸟，那些水，温柔的小溪，还有那软软的拍人的风呀，都消失了！他们只停留在黑暗中，这是几多冷，而骇人的风雨便在四周压紧了来，雷和电也跟着恐骇着他们，他们也传染到无力，他们无法排遣这突来的伤痛了。

远远的莲姑在喊了。小的儿子也从家里跑了出来，站在路旁喊：

“四哥！四哥。”

他便轻声的说，怕声音会触着她似的：

“妈妈！妈妈！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她用衣襟揩干净了脸，便无声的立了起来，在远方，在那天际线上，她投去一道忧怨的眼光，便朝家里走回来了。她儿子跟在她后边。在快到家的时候，他听到一句话，声音柔弱到刚刚能辨清，似乎是这样的：

“莫让爹晓得，明天扯个谎吧！”

真的这事就瞒着了那老年人，他还很喜欢呢，有时就问着贞姑和珍儿，要他们猜过几天会有什么人回来。或是就向四儿说：

“等你三哥回来了，你们学堂就也放几天春假，他们既然都请假回来歇歇，你也该歇歇呀！”

他还有着另一个幻想，就是他希望三儿这次出去，会把么儿带走，这小子真越来越象放牛娃儿丁。

小弟弟妹妹不懂得事，就也跟在爹后边盼望着三哥，三哥回来时，总会带一点糖，或是糕饼，也许还有一个瓷菩萨，那有着一个大肚皮笑脸的菩萨。

凤姑也看到信了，她更加觉得难安，她不能走，身体上有许多不方便，如果她是有办法，她当然不会回来的，但现在住在这里，她一点帮助都不能给家里，却又不能不吃，而且她还很快的要生产了，这又只是多么讨厌的东西呵！

全家都沉浸在期待里，虽然有着各样的不同感情，但都时时要留心到一个熟悉的面孔会露出来，而那一定是很快乐高兴的一张面孔吧。

陆老爷似乎又硬朗了一些，也许因为女儿回来了，又一个儿子也快到家。这天忽然离开了火房，一手拄着杖，一手扶在么儿肩上一步一步的踱了出去。贞姑和珍儿就在前边跑着，小小的心房充满了惊异。近日来不大多说话，变得很是沉默的陆太太，也笑了起来，忙着安排靠椅，兴滋滋的说：

“呵！他爹，你看这外边多好玩，阳光是这样温暖，你总有大半年没有出来了吧！”她又指着一个塘，“你看那里，我种了好些藕，再过一阵就会有嫩荷叶伸出来，今年夏天我们有荷花看了，你去年不是说过的吗？”

“喑，很好。就在这里。”他坐了下去，用眼光四方掠着，“这乡下真安静，住惯了恐怕要离不开的吧！”

凤姑把烟袋拿了来，他就嘶嘶的吸着烟。

他又想到了快要回家的三儿：

“你们要算一算。到底几时好到家，喑，他说了是哪天动身呢？”

后来他又自语着：“喑，田靠不住，不是就在家里住一阵也好……”

这时大家都在坪坝上陪着他，小的们在玩耍，陆太太和么儿在用着一个能转动的竹板打那些蚕豆秆，这些叶子都晒得很黑很枯，她们一下一下的打着，那些豆荚便被振动落在地下，然后拿走梗子，这都可以当柴烧的，豆便铺满了一地，他们又用畚箕播着，吹走那些屑子。这些豆他们当菜吃过，也可以和着米一块煮饭。陆太太头上蒙了一块布，很象一个村妇，她不能不帮着做这些，赵得福一人不大忙得过来，三石二斗田就只用他一人。还有菜园，砍柴等等的事。

远远的从山坳子边现出一个人影来。首先是凤姑看见的，她还来不及告诉的时候，莲姑也跳起来喊道：

“看呀！有人来了，是三哥啊。三哥！三哥！”她跳着迎了出去。

“喑，那里？真的吗？”

“唉，爹！真有一个人，看不清，说不定是三弟。”身边的凤姑也立了起来。

陆太太也停了挥动着的竹片，跟在儿女们后边走出去看，来人穿着一件短衣，越来越近，很快就认出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他走到麇集在桂花树下的人群边，便问道：

“这里是姓陆吧？”

“什么事？”

“我要见老爷。”他就一直走到坪上。

“什么事，喑，你是做什么的？”陆老爷不觉的又去捻着那胡须了。

“我是船户，我是仓港的船户，上次我曾载过老爷的，我还认得你，你大约不记得我了吧，我就叫刘大疤。你看，我这里不有着一个大疤吗？”他指了指额头。

“喑，你有什么事呢？”

“我又载得有你们少爷，他现在还在船上，因为另一个年轻些的少爷有了一点毛病，他要先捎过信来，要两个轿子，一个坐有病的少爷，一个坐少奶奶和小少爷。两个小少爷都象生得有病。”

“什么，你讲些什么，是简直听不懂，喑，你再讲清白一点好不好？”

两个少爷……

“爹！莫不是大弟弟和二弟弟全回来了！”凤姑这末提醒了一句。

“呵！老板！是不是一个黑黑面孔，眉毛很浓的，和一个小方脸，骨碌骨碌两个眼睛的？”陆太太也抢着问了起来。

“是的，是的，”这厚头发的乡下人连点着头，接着说道，“你是太太吧，你真好福气，这么一大群少爷小姐，那两个孙子，你要看见了才心疼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暗，船老板，就只捎得一个口信吗？”

“该死！真该死！老爷你要不问我，我就全忘记了，你莫急，让我拿，我还藏好在搭裢里，就为了怕掉，你看是这记性！”他说了就在腰里连摸连摸，还边骂着自己。

信被抢着来看，还是让凤姑念了出来：

父亲大人：男已偕媳，孙，及二弟归来，二弟在船旧病复发，神经失常，颇难照料，速望人人备轿来接，详情待面禀，此请

大安

男树德跪禀即日

“天呀！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弄得人糊里糊涂。”陆太太捧着脑袋走开了去又走了回来。

陆老爷用力的敲着烟杆，频频的叹息。最后他只好说道：

“他妈，能先设法一顶轿子去接他们么？”

“我怎么晓得呀！他们全回来了！他们都不替我想，好容易我几乎下了跪才在二叔家借来六担谷子，要我用什么法子来养活这一家人，你横竖害病，你可以不管，可是我这做娘的……”陆太太完全歇斯底里的这末哭叫着。

“妈妈！妈妈！莫这样，我请你安静一点，你想想爹吧！爹今天刚出来。”凤姑这末劝说着。

“暗，你娘就是这末急性子，近来更容易焦躁，事情不能全往坏处想，且等看见大儿再说，也许三儿可以……”陆老爷也这末宽慰着。

“不要做那些梦了吧！”她还是盛怒着，可是同时又为儿子们难受，她又觉得对不起他们，她不该这样态度，于是她又吩咐么儿道：

“赶快到田里喊赵得福，邀个人抬顶轿子去仓港。你再同着这船老板，绕四哥学堂一块去接他们。听好没有，赶快去吧！”她又朝着那痴痴望着他们的粗汉子说：“船老板，不留你坐了，你跟着我们小少爷去，等下一道给你酒钱。”

于是他们急忙的走了。剩下这几个人不知道说什么好。后来还是贞姑打破了沉默：

“呵，大家都回来了！三哥也在船上吗？我们家又要过年了吧！真热闹呵！小珍！小珍！过来，让我告诉你！”

还是没有人回答她。

谁能想出回答她的话呢？

选自1936年11月良友图书印刷公司《意外集》

第9章　夜

1

羊群已经赶进了院子，赵家的大姑娘还坐在她自己的窑门口纳鞋帮，不时扭转着她的头，垂在两边肩上的银丝耳环，便很厉害的摇晃。羊群拥挤着朝栏里冲去，几只没有出外的小羊跳蹦着，被撞在一边，叫起来了。

攒聚在这边窑里炕上的几个选举委员会的委员，陆续从窗口跳了出来。他们刚结束了会议，然而却还在叮咛些甚么，纳着鞋帮的清子便又扭转过来，露出一掬粘腻的、又分不清是否含着轻蔑的笑容。

被很多问题弄得疲乏了的委员们，望了望天色，蓝色的炊烟已经从窑顶上的烟窗里吐出来，又为风吹往四方；他们决定赶到前边的庄子去吃饭，因为在这晚上还要布置第二天的选举大会。然而已经三四天没有回家的指导员却意外的被准许回家。区委委员曾为他向大家说了一阵牧畜是很重要的等等的话，说他的唯一的牛就在这两天要生产，而他的老婆是一个只能烧烧三顿饭，四十多岁的女人。

招待员从扫着石磨的老婆身边赶了出来：“已经派好了饭呢。怎的又走了呢？家里婆姨烧的饭香些么？”他抓住年轻的代理乡长的手，乡长在年下刚娶了一个才十六岁，长得很漂亮的妻子，因此，常常会被别人善意的拿来取笑。

站在大门口看对山盛开的桃花的又是那发育得很好的清子。长而黑的发辫上扎着粉红的绒绳。从黑坎肩的两边伸出条纹花布袖子的臂膀，高高的举着，撑在门柱上边，十六岁的姑娘，长得这样高大，甚么不够法定的年龄，是应该嫁人了的啊！

在桥头上分了手，大家都朝南走，只有何华明独自往北向着回家的路上。他还看见那倚在门边的粗大姑娘，无言的眺望着辽远的地方。一个很奇异的感觉，来到他心上，把他适才在会议上弄得很糊涂了的许多问题全赶走了。他似乎很高兴，跨着轻快的步子，吹起口哨来。然而却又忽然停住，他几乎说出声音来的那么自语了：

“这妇女就是落后，连一个多月的冬学都动员不去的，活该是地主的女儿，他妈的，他赵培基有钱，把女儿当宝贝养到这样大还不嫁人……”

他有意的摇了一下头，让那留着的短发拂着他的耳壳，接着便把它抹到后脑去，像抹着一层看不见的烦人的思绪，于是他也眺望起四周来。天已经快黑了。在远远的两山之间，停着厚重的靛青色的云块，那上边有几缕淡黄色的水波似的光，很迅速的又是在看不见的情形中变幻着，山的颜色和轮廓也都模糊成一片，只给人一种沉郁之感，而人又会多想起一些什么来的。明亮的西边山上，人还跟在牛的后边，在松软的田地里走来走去。也有背着犁，把牛从山坡上赶回家去的。只有这作为指导员的他已让土地荒芜。二十天来，为着这乡下的什么选举，回家的次数就更少，简直没有上过一次山。相反的，就是当他每次回家之后听到的抱怨和唠叨也就更多。

其实每当他看见别人在田地里辛劳着的时候，他就要想着自己那儿块等着他去耕种的土地，而且意识到在最近无论怎样都还不能离开的工作，总是说不出的一种痛楚。假如有什么人关切的问着他，他便把话拉开去，他在人面前说笑，谈问题，做报告，而且在村民选举大会的时候，还被人拉出来跳秧歌舞，唱酈鄂，他有被全乡的人所最熟稔的和欢迎的嗓子，然而他不愿同人说到他的荒着的田地，他只盼望着这选举工作一结束，他便好上山去。那土地，那泥土的气息，那强烈的阳光，那伴他的牛在呼唤着他，同他的生命都不能分离开来的。

转到后沟的时候，已经全黑下来了，靠着几十年的来来去去和习惯了在黑处的视觉，他仍旧走得很快；而思绪也很快的转着，他是有很久的历史，很多可纪念的事同这条凶险、幽僻的深沟一道写着的。当他还小的时候，他在这里为了追一条麂子跑到有丛林的地带去而遇见过豹。他也曾离开过这里，挟着一个小包卷去入赘在老婆的家中，那时他才二十岁，她虽说已经三十二岁了，可是即使现在他也不能在回忆中搜出一个难看的印象，不久，他又牵了驮着老婆的小驴回来了。什么地方埋葬过他的一岁的儿子，和什么地方是安睡着他四岁女儿的尸体，无论在怎样的深夜他都能看见；而且有一年多他们在这沟里简直只能在夜晚才能动作，那个小队长不就是被打死在那棵大榆树边的么？那时他正在赤卫队。他自从做了指导员以来常常弄得很晚才回家，而这些过去的印象带着一些甜蜜、辛酸和兴奋来抚慰他。他实在被很多艰深的政治问题弄得很辛苦，而村乡上的工作也的确繁难，因此他对于这孤独的夜行，虽还不能说养成为一种爱好，但却实在是并不讨厌。

两边全是很高的山，越走树林越多，汩汩的响着的水流，有时在左，有时在右。在被山遮成很窄的一条天上，有些很冷静的星星眨着眼来望他。微微的南风，在身后斜吹过来，总带着一些熟悉的却也分不清是什么的香味。远远的狗在叫了，在两颗黄色灯光的暗处。他的小村是贫穷的，几乎是这乡里最穷的小村，然而他爱它，只要他看见那堆在张家窑外边的柴堆，也就是村子最外边的一堆柴，他就格外有一种亲切的感觉。他并且常常以为骄傲，那就是在这只有二十家人家的村子里，却有二十八个共产党员。

当他走上那宽坦的斜坡路，就走得更快了，他奇怪为什么这半天他几乎完全把他的牛忘记了。他焦急的要立刻明白这个问题：生过了呢，还是没有？平安无事呢，还是坏了？他在平日闲空时也曾幻想过一条小牛，同它母亲一模一样，喜欢跳跃。他急急的跑到了家，走向关牛的地方。

2

第二次从牛的住处回来后，老婆已经把炕收拾好，而她自己并不打算睡，仍坐在灶门前。她凝视着他，忍着什么，不说话。但他却看出，在她脸上的每条皱纹里都埋伏得有风暴，习惯使他明白，除了披上衣，赶快出门是不能避免的。然而时间已经很晚了，加上他的牛……他不能出去，他嫌恶的看着她已开始露顶的前脑，但他希望省去一场风波，只好不去理她，而且在他躺下去时，说：“唉，实在熬！”他这样说，为的表示他不愿意吵架，让女人会因为他疲乏而饶了他。

然而有一滴什么东西落在地下了，女人在哭，先是一颗两颗的，后来眼泪便在脸上开了许多条河流不断的流着。微弱的麻油灯，照在那满是灰尘的黄发上，那托着腮颊的一只瘦手在灯下也就显出怕人的苍白，她轻轻的埋怨着自己，而且诅咒：

“你是应该死的了，你的命就是这样坏的呀！活该有这么一个老汉，吃不上穿不上是你的命嘛……”

他不愿说什么，心里又惦着牛，便把身子朝窑外躺着。他心里想：“这老怪物，简直不是个‘物质基础’，牛还会养仔，她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不会下蛋了的母鸡。”什么是“物质基础”呢，他不懂，但他明白那意思就是说那老东西已经不会再生娃的了，这是从副书记那里听来的新名词。

他们两人都极希望再有个孩子。他需要一个帮手，她一想到她没有一个靠山就伤心，可是他们却更不和气；她骂他不挣钱，不顾家，他骂她落后，拖尾巴。自从他做了这乡的指导员以后，他们便难以和好，像有着解不开的仇恨。

以前他们也吵架的，但最近她更觉得难过了，因为他越来越沉默得厉害。好像他的脾气变得好了，而她的更坏，其实是他离去的更远，她毫不能把握住他。她要的是安适的生活，而他到底要什么呢？她不懂，这简直是荒唐。更其令她伤心的，是她明白她老了，而他年轻，她不能满足他，引不起他丝毫的兴趣。

她哭得更厉害，捶打着什么，大声咒骂；她希望能激怒他。而他却平静的躺着，用着最大的力量压住自己的嫌厌，一个坏念头便不觉的又来了：

“把几块地给了她，咱也不要人烧饭，做个光身汉，这窑，这锅灶，这碗碗盏盏全给她，我拿一副铺盖、三两件衣服，横竖没娃，她有土地、家具，她可以抚养个儿子，咱就……”仿佛感觉到一种独身的轻松，翻了一个身，一只暖烘烘的猫正睡在他侧边，被他一打，弓着身子走了一步又躺下了。这猫已养了三年，是只灰色的猫，他并不喜欢别的猫，然而却很喜欢这只灰猫，每当他受苦回家后，它便偎在他身边，他躺在热炕上摸着它，等老婆把饭烧好了拿上来。

老婆还在生气，他担心她失错把她旁边孵豆芽的缸打破，他是很欢喜吃豆芽的。但他却不愿说话，他又翻过身去，脚又触到炕角上的篓子，那里边罩了一窝新生的小鸡，因为被惊，便啾啾的叫了起来。

“知道我身体不成，总是难活，连一点忙都不帮，草也是我铡的，牛要生仔，也不管……”她好像已经站了起来。他怕她跑过来，便一溜下炕，往院子里去了，他心里却还在赌气的说：“牛，小牛都给你。”

半个月亮倒挂在那面山顶上边，照得院子有半边亮。一只狗躺在院当中，看见他便站起来走过一边去。他信脚又到了牛栏边，槽里还剩下很多的草。牛躺在暗处，轻轻的喷着鼻子。“妈的，为什么还不生呢！”便焦急的想起明天的会。

他刚要离开牛栏的时候，一个人影横过来，轻声的问道：“你的牛生仔了没有？”这人一手托着草筐，一手撑在牛栏的门上，挡住他出来的路。

“是你，侯桂英。”他嗄声的说了，心不觉的跳得快了起来。

侯桂英是他间壁的青联主任的妻子，丈夫才十八岁，而二十三岁了的她却总不欢喜，她曾提出过离婚。她是妇联会的委员，现在被提为参议会的候选人。

这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了，当他晚上起来喂牲口时，她也跟着来喂，而且总跟过来说几句话，即使白天见了，她也总是眯着她那单眼皮的长眼笑。他讨厌她，恨她，有时就恨不得抓过来把她撕开，把她压碎。

月亮光落在她剪了的发上，落在敞开的脖子上，牙齿轻轻的咬着嘴唇，她望着他，他也呆立在那里。

“你……”

他感到一个可怕的东西在自己身上生长出来了，他几乎要去做一件吓人的事，他可以什么都不怕的，但忽然另一个东西压住了他，他截断了她说道：

“不行的，侯桂英，你快要做议员了，咱们都是干部，要受批评的。”于是推开了她，头也不回的走进自己的窑里去。老婆已经坐到炕上，好像还在流眼泪。

“唉！”他长长的抽了一口气，躺在炕上。

像经过了一件大事后那样有着应有的镇静，像想着别人的事件似的想着适才的事，他觉得很满意。于是他喊他的老婆：“睡吧，牛还没有养仔呢，怕要到明天。”

老婆看见他在说话了，便停止了哭泣，吹熄了灯。

“这老家伙终是不成的，好，就让她烧烧饭吧，闹离婚影响不好。”

然而院子里的鸡叫了。老婆已脱了衣服，躺在他侧边，她唠叨的问着：“明天还要出去么？什么开不完的会……”

“牛是又怕要侍候了……”但他已经没有很多时间来想牛的事，他需要睡眠，他阖着眼，努力去找瞌睡，却只见一些会场，一些群众，而且听到什么“宣传工作不够哕，农村落后呀，妇女工作等于零……”等等的话，他一想到这里，就免不了烦躁，如何能把农村弄好呢，这里没有做工作的人呀。他自己是个什么呢？他什么也不做，他没有住过学，不识字，他连儿子都没有一个，而现在他做了乡指导员，他明天还要报告开会意义……

窗户纸在慢慢变白，隔壁已经有人起身了。而何华明却刚刚沉人在半睡眠状态中，黄瘦的老婆已经睡熟了，有一颗眼泪嵌在那凹下去了的眼角上，猫又睡在更侧边沉沉的打着鼾。映在曙光里的这窑洞倒也显得很温暖很恬适。

天渐渐的大亮了。

原载1941年《解放日报》

第10章　我在霞村的时候

因为政治部太嘈杂，莫俞同志决定要把我送到邻村去暂住，实际我的身体已经复原了，不过既然有安静的地方暂时休养，趁这机会整理一下近三月来的笔记，觉得也很好，我便答应他到霞村去住两个星期，那里离政治部有三十里路。

同去的还有一位宣传科的女同志，她大约有些工作，她不是个好说话的人，所以一路显得很寂寞。加上她是一个“改组派”的脚，我的精神又不大好，我们上午就出发，太阳快下山了，才到达目的地。

远远看这村子，也同其他村子差不多。但我知道，这村子里还有一个未被毁去的建筑得很美丽的天主教堂和一个小小的松林，我就将住在靠山的松林里，从这里可以直望到教堂。现在已经看到靠山的几排整齐的窑洞和窑洞上的绿色的树林，我觉得很满意这村子。

从我的女伴口里，我认为这村子是很热闹的；但当我们走进村口时，却连一个小孩子，一只狗也没有碰到，只是几片枯叶轻轻地被风卷起，飞不多远又坠下来了。

“这里从先是小学堂，自从去年鬼子来后就毁了，你看那边台阶，那是一个很大的教室呢。”阿桂（我的女伴）告诉我，她显得有些激动，不像白天那样沉默了。她接着又指着一个空空的大院子：“一年半前这里可热闹呢，同志们天天晚饭后就在这里打球。”

她又急起来了：“怎么今天这里没有人呢？我们是先到村公所去，还是到山上去呢？咱们的行李也不知道捎到什么地方去了，总得先闹清才好。”

村公所大门墙上，贴了很多白纸条，上面写着“×会办事处”、“×会霞村分会”。但我们到了里边，却静悄悄地找不到一个人，几张横七竖八的桌子空空地摆在那里。我们正奇怪，匆匆地跑来一个人，他看了一看我，似乎想问什么，接着又把话咽下去了，还想往外跑，但被我们叫住了。

他只好连连地答应我们：“我们的人嘛，都到村西口去了。行李？嗯，是有行李，老早就抬到山上了，是刘二妈家里。”他一边说一边也打量着我们。

我们知道了他是农救会的人，便要求他陪同我们一道上山去，并且要他把我写给这边一个同志的条子送去。

他答应替我们送条子，却不肯陪我们，而且显得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把我们丢下独自跑走了。

街上也是静悄悄的，有几家在关门，有几家门还开着，里边黑漆漆的，我们也没有找到人。幸好阿桂对这村子还熟，她引导着我走上山，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冬天的阳光是下去得快的。

山不高，沿着山脚上去，错错落落有很多石砌的窑洞，也常有人站在空坪上眺望着。阿桂明知没有到，但一碰着人便要问：

“刘二妈的家是这样走的么？”“刘二妈的家还有多远？”“请你告诉我怎样到刘二妈的家里？”或是问：“你看见有行李送到刘二妈家去过么？刘二妈在家么？”

回答总是使我们满意的，这些满意的回答一直把我们送到最远的、最高的刘家院子里，两只小狗最先走出来欢迎我们。

接着有人出来问了。一听说是我，便又出来了两个人，他们掌着灯把我们送进一个院子，到了一个靠东的窑洞里。这窑洞里面很空，靠窗的炕上堆得有我的铺盖卷和一口小皮箱，还有阿桂的一条被子。

他们里面有认识阿桂的，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的，后来索性把阿桂拉出去了。我一个人留在这屋子里，只好整理铺盖。我刚要躺下去，她们又涌进来了。有一个青年媳妇托着一缸面条，阿桂、刘二妈和另外一个小姑娘拿着碗、筷和一碟子葱同辣椒，小姑娘又捧来一盆燃得红红的火。

她们殷勤地督促着我吃面，也摸我的两手、两臂。刘二妈和那媳妇也都坐上炕来了。她们露出一种神秘的神气，又接着谈讲着她们适才所谈到的一个问题。我先还以为她们所诧异的是我，慢慢我觉得不是这样的，她们只热心于一点，那就是她们谈话的内容。我只无头无尾地听见几句，也弄不清，尤其是刘二妈说话之中，常常要把声音压低，像怕什么人听见似的那么耳语着。阿桂已经完全变了，她仿佛满能干的，很爱说话，而且也能听人说话的样子，她表现出很能把握住别人说话的中心意思。另外两人不大说什么，不时也补充一两句，却那么聚精会神地听着，深怕遗漏去一个字似的。

忽然院子里发生一阵嘈杂的声音，不知有多少人在同时说话，也不知道闯进了多少人来。刘二妈几人慌慌张张地都爬下炕去往外跑，我也莫名其妙地跟着跑到外边去看。这时院子里实在完全黑了，有两个纸糊的红灯笼在人丛中摇晃，我挤到人堆里去瞧，什么也看不见，他们也是无所谓地在挤着而已，他们都想说什么，都又不说，只听见一些极简单的对话，而这些对话只有更把人弄糊涂的：

“玉娃，你也来了么？”

“看见没有？”

“看见了，我有些怕。”

“怕什么，不也是人么，更标致了呢。”

我开始以为是谁家要娶新娘子了，他们回答我不是的；我又以为是俘虏兵到了，却还不是的。我跟着人走到中间的窑门口，却见窑里挤得满满的是人，而且烟雾沉沉地看不清，我只好又退出来。人似乎也在慢慢地退去了，院子里空旷了许多。

我不能睡去，便在灯底下整理着小箱子，翻着那些练习簿、相片，又削着几支铅笔。我显得有些疲乏，却又感觉着一种新的生活要到来以前的那种亢奋。我分配着我的时间，我要从明天起遵守规定下来的生活秩序，这时却有一个男人嗓子在门外响起了：

“还没有睡么？××同志。”

还没有等到我答应，这人便进来了，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还文雅的乡下人。

“莫主任的信我老早就看到了，这地方还比较安静，凡事放心，都有我，要什么尽管问刘二妈。莫主任说你要在这里住两个星期，行，要是住得还好，欢迎你多住一阵。我就住在邻院，下边的那几个窑，有事就叫这里的人找我。”

他不肯上炕来坐，地下又没有凳子，我便也跳下炕去：

“呵，你就是马同志，我给你的一个条子收到了么？请坐下来谈谈吧。”

我知道他在这村子上负点责，是一个未毕业的初中学生。

“他们告诉我，你写了很多书，可惜我们这里没有买，我都没有见到。”他望了望炕上开着口的小箱子。

我们话题一转到这里的学习情形时，他便又说：“等你休息几天后，我们一定请你做一个报告；群众的也好，训练班的也好，总之，你一定得帮助我们，我们这里最难的工作便是‘文化娱乐’。”

像这样的青年人我在前方看了很多很多，当刚刚接触他们的时候常常感到惊讶，觉得这些同自己有一点距离的青年们实在变得很快，我又把话拉回来。

“刚才，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么？”

“刘二妈的侄女儿贞贞回来了。想不到她才了不起呢。”即刻我感到在他的眼睛里面多了一样东西，那里面放射着愉快的、热情的光辉。

我正要问下去时，他却又加上说明了：“她是从日本人那里回来的，她已经在那里干了一年多了。”

“呵！”我不禁也惊叫起来了。

他打算再告诉我一些什么时，外边有人在叫他了，他只好对我说明天他一定叫贞贞来找我。而且他还提起我注意似的，说贞贞那里“材料”一定很多的。

很晚阿桂才回来睡，她躺到床上老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住地唉声叹气。我虽说已经疲倦到极点了，仍希望她能告诉我一些关于今晚上的事情。

“不，××同志！我不能说，我真难受，我明天告诉你吧，呵！我们女人真作孽呀！”于是她把被蒙着头，动也不动，也再没有叹息，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我到屋外去散步，不觉得就走到村子底下去了。我走进了一家杂货铺，一方面是休息，一方面买了他们很多枣子，是打算送给刘二妈家里煮稀饭吃的。那杂货铺老板听我说住在刘二妈家里，便挤着那双小眼睛，有趣地低声问我道：

“她那侄女儿你看见了么？听说病得连鼻子也没有了，那是给鬼子糟蹋的呀。”他又转过脸去朝站在里边门口的他的老婆说：“亏她有脸面回家来，真是她爹刘福生的报应。”

“那娃儿向来就风风雪雪的，你没有看见她早前就在街上浪来浪去，她不是同夏大宝打得火热么？要不是夏大宝穷，她不老早就嫁给他了么？”那老婆子拉着衣角走了出来。

“谣言可多呢，”他转过脸来抢着又说。这次他的眼睛已不再眨动了，却做出一副正经的样子，“听说起码一百个男人总‘睡’过，哼，还做了日本官太太，这种缺德的婆娘，是不该让她回来的。”

我忍住了气，因为不愿同他吵，就走出来了。我并没有再看他，但我感觉到他又眯着那小眼睛很得意地望着我的背影。

走到天主堂转角的地方，又听到有两个打水的妇人在谈着，一个说：

“还找过陆神父，一定要做姑姑，陆神父问她理由，她不说，只哭，知道那里边闹的什么把戏，现在呢，弄得比破鞋还不如……”

另一个便又说：“昨天他们告诉我，说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唉，怎么好意思见人！”

“有人告诉我，说她手上还戴得有金戒指，是鬼子送的哪！”

“说是还到大同去过，很远的，见过一些世面，鬼子话也会说哪……”

这散步于我是不愉快的，我便走回家来了。这时阿桂已不在家，我就独自坐在窑洞里读一本小册子。

我把眼睛从书上抬起来，看见靠墙立着两个粮食篓子，那大约很有历史的吧，它的颜色同墙壁一般黑，我把一块活动的窗户纸掀开，看见一片灰色的天（已经不是昨天来时的天气了）和一片扫得很干净的土地，从那地的尽头，伸出几株枯枝的树，疏疏朗朗地划在那死寂的铅色的天上。

院子里没有什么人走动。

我又把小箱子打开，取出纸笔来写了两封信。怎么阿桂还没回来呢？我忘记她是有工作的，而且我以为她将与我住下去似的了。

冬天的日子本来是很短的，但这时我却以为它比夏天的还长呢。

后来我看见那小姑娘出来了，于是跳下炕到门外去招呼她，她只望着我笑了一笑，便跑到另外一个窑洞里去了。我在院子里走了两个圈，看见一只苍鹰飞到教堂的树林子里边去了。那院子里有很多大树。

我又在院子里走起来，走到靠右边的尽头，我听见有哭泣的声音，是一个女人，而且在压抑住自己，时时都在擤鼻涕。

我努力地排遣自己，思索着这次来的目的和计划，我一定要好好休养，而且按着自己规定的时间去生活。于是我又回到房子里来了，既然不能睡，而写笔记又是多么无聊呵！

幸好不久刘二妈来看我了，她一进来，那小姑娘跟着也来了，后来那媳妇也来了。她们都坐到我的炕上，围着一个小火盆。那小姑娘便察看着那小方炕桌上的我的用具。

“那时谁也顾不到谁，”刘二妈述说着一年半前鬼子打到霞村来的事，“咱们住在山上的还好点，跑得快，村底下的人家有好些都没有跑走，也是命定下的，早不早迟不迟，这天咱们家的贞贞却跑到天主堂去了，后来才知道她是找那个外国神父要做姑姑去的，为的也是风声不好，她爹正在替她讲亲事，是西柳村一家米铺的小老板，年纪快三十了，填房，家道厚实，咱们都说话，就只贞贞自己不愿意，她向着她爹哭过。别的事她爹都能依她，就只这件事老头子不让，咱们老大又没儿，总企望把女儿许个好人家。谁知道贞贞却赌气跑到天主堂去了，就那一忽儿，落在火坑了哪，您说做娘老子的怎不伤心……”

“哭的是她的娘么？”

“就是她娘。”

“你的侄女儿呢？”

“侄女儿么，到底是年轻人，昨天回来哭了一场，今天又欢天喜地到会上去了，才十八岁呢。”

“听说做过日本人太太，真的么？”

“这就难说了，咱也摸不清，谣言自然是多得很，病是已经弄上身了，到那种地方，还保得住干净么？小老板的那头亲事，还不吹了，谁还肯要鬼子用过的女人！的的确确是有病，昨天晚上她自己也说了。她这一跑，真变了，她说起鬼子来就像说到家常便饭似的，才十八岁呢，已经一点也不害臊了。”

“夏大宝今天还来过呢，娘！”那媳妇悄声地说着，用探问的眼睛望着二妈。

“夏大宝是谁呢？”

“是村底下磨房里的一个小伙计，早先小的时候同咱们贞贞同过一年学，两个要好得很，可是他家穷，连咱们家也不如，他正经也不敢怎样的，偏偏咱们贞贞痴心痴意，总要去缠着他，一来又怪了他。要去做姑姑也还不是为了他？自从贞贞给日本鬼子弄去后，他倒常来看看咱们老大两口子。起先咱们大爹一见他就气，有时骂他，他也不说什么，骂走了第二次又来，倒是一个有良心的孩子，现在自卫队当一个小排长呢。他今天又来了，好像向咱们大妈求亲来着呢，只听见她哭，后来他也哭着走了。”

“他知不知道你侄女儿的情形呢？”

“怎会不知道？这村子里就没有人不清楚，全比咱们自己还清楚呢。”

“娘，人都说夏大宝是个傻孩子呢。”

“思，这孩子总算有良心，咱是愿意这头亲事的。自从鬼子来后，谁还再是有钱的人呢？看老大两口子的口气，也是答应的。唉，要不是这孩子，谁肯来要呢？莫说有病，名声就实在够受了。”

“就是那个穿深蓝色短棉袄，戴一顶古铜色翻边毡帽的。”小姑娘闪着好奇的眼光，似乎也很了解这回事。

在我记忆里出现了这样一个人影：今天清晨我出外散步的时候，看见了这么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有着一副很机伶也很忠厚的面孔。他站在我们院子外边，却又并不打算走进来的样子；约莫当我回家时，又看他从后边的松林里走出来。我只以为是这院子里人或邻院的人，我那时并没有很注意他，现在想起来，倒觉得的确是一个短小精悍、很不坏的年轻人。

我的休养计划怕不能完成了，为什么我的思绪这样地乱？我并不着急于要见什么人，但我幻想中的故事是不断地增加着。

阿桂现出一副很明白我的神气，望着我笑了一下便走出去了。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来回在炕上忙碌了一番，觉得我们的铺、灯、火都明亮了许多。我刚把茶缸子搁在火上的时候，果然阿桂已经回到门口了，我听见她后边还跟得有人。

“有客人来了，××同志！”阿桂还没有说完，便听见另外一个声音噗哧一笑：“嘻……”

在房门口我握住了这并不熟识的人的手了。她的手滚烫，使我不能不略微吃惊。她跟着阿桂爬上炕去时，在她的背上，长长地垂着一条发辫。

这间使我感到非常沉闷的窑洞，在这新来者的眼里，却很新鲜似的，她用满有兴致的眼光环绕地探视着。她身子稍稍向后仰地坐在我的对面，两手分开撑住她坐的铺盖上，并不打算说什么话似的，最后把眼光安详地落在我的脸上了。阴影把她的眼睛画得很长，下巴很尖。虽在很浓厚的阴影之下的眼睛，那眼珠却被灯光和火光照得很明亮，就像两扇在夏天的野外屋宇里洞开的窗子，是那么坦白，没有尘垢。

我也不知道如何来开始我们的谈话，怎么能不碰着她的伤口，不会损害到她的自尊心。我便先从缸子里倒了一杯已经热了的茶。

“你是南方人吧？我猜你是的，你不像咱们省里的人。”倒是贞贞先说了。

“你见过很多南方人么？”我想最好随她高兴说什么我就跟着说什么。

“不，”她摇着头，仍旧盯着我瞧，“我只见过几个，总是有些不同。我喜欢你们那里人，南方的女人都能念很多很多的书，不像咱们，我愿意跟你学，你教我好么？”

我答应她之后忽地她又说了：“日本的女人也都会念很多很多书，那些鬼子兵都藏得有几封写得漂亮的信：有的是他们的婆姨来的，有的是相好来的，也有不认识的姑娘们写信给他们，还夹上一张照片，写了好些肉麻的话，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真心，总哄得那些鬼子当宝贝似地揣在怀里。”

“听说你会说日本话，是么？”

在她脸上轻微地闪露了一下羞赧的颜色，接着又很坦然地说下去：“时间太久了，跑来跑去一年多，多少就会了一点儿，懂得他们说话很有用处。”

“你跟着他们跑了很多地方么？”

“不是老跟着一个队伍跑的，人家总以为我做了鬼子官太太，享富贵荣华，实际我跑回来过两次，连现在这回是第三次了。后来我是被派去的，也是没有办法，我在那里熟，工作重要，一时又找不到别的人。现在他们不再派我去了，要替我治病。也好，我也挂牵我的爹娘，回来看看他们。可是娘真没有办法，没有儿女是哭，有了儿女还是哭。”

“你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吧。”

“她吃的苦真是想也想不到，”阿桂露出一副难受的样子，像要哭似的，“做了女人真倒霉，贞贞你再说吧。”她更挤拢去，紧靠她身边。

“苦么，”贞贞像回忆着一件辽远的事一样，“现在也说不清。有些是当时难受，于今想来也没有什么；有些是当时倒也马马虎虎地过去了，回想起来却实在伤心呢，一年多，日子也就过去了。这次一路回来，好些人都奇怪地望着我。就说这村子的人吧，都把我当一个外路人，有亲热我的，也有逃避我的。再说家里几个人吧，还不都一样，谁都偷偷地瞧我，没有人把我当原来的贞贞看了。我变了么，想来想去，我一点也没有变，要说，也就心变硬一点罢了。人在那种地方住过，不硬一点心肠还行么，也是因为没有办法，逼得那么做的哪！”

一点有病的样子也没有，她的脸色红润，声音清晰，不显得拘束，也不觉得粗野。她并不含一点夸张，也使人感觉不到她有什么牢骚，或是悲凉的意味，我忍不住要问到她的病了。

“人大约总是这样，哪怕到了更坏的地方，还不是只得这样，硬着头皮挺着腰肢过下去，难道死了不成？后来我同咱们自己人有了联系，就更不怕了。我看见日本鬼子吃败仗，游击队四处活动，人心一天天好起来，我想我吃点苦，也划得来，我总得找活路，还要活得有意思，除非万不得已。所以他们说要替我治病，我想也好，治了总好些。这几天病倒不觉得什么了。路过张家驿时，住了两天，他们替我打了两次药针，又给了一些药我吃。只有今年秋天的时候，那才厉害，人家说我肚子里面烂了，又赶上有一个消息要立刻送回来，找不到一个能代替的人，那晚上摸黑我一个人来回走了三十里，走一步，痛一步，只想坐着不走了。要是别的不关紧要的事，我一定不走回去了，可是这不行哪，唉，又怕被鬼子认出来，又怕误了时间，后来整整睡了一个星期，才又拖着起了身。一条命要死好像也不大容易，你说是么？”

她并没有等我的答复，却又继续说下去了。

有的时候，她停顿下来，在这时间，她也望望我们，也许是在我们脸上找点反应，也许她只是思索着别的。看得出阿桂比贞贞显得更难受，阿桂大半的时候沉默着，有时说几句话，她说的话总只为的传达出她的无限的同情，但她沉默时，却更显得她为贞贞的话所震慑住了，她的灵魂被压抑，她感受了贞贞过去所受的那些苦难。

我以为那说话的人丝毫没有想到要博得别人的同情，纵是别人正为她分担了那些罪过，她似乎也没有感觉到，同时也正因为如此，就使人觉得更可同情了。如果她说起她这段历史的时候，并不是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甚至使你以为她是在说旁人那样，那是宁肯听她哭一场，哪怕你自己也陪着她哭，都是觉得好受些的。

后来阿桂倒哭了，贞贞反来劝她。我本有许多话准备同贞贞说的，也说不出口了，我愿意保持住我的沉默。当她走后，我强制自己在灯下读了一个钟头的书，连睡得那么邻近的阿桂，也不看她一眼，或问她一句，哪怕她老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声一声地叹息着。

以后贞贞每天都来我这里闲谈，她不只是说她自己，也常常很好奇地问我许多那些不属于她的生活中的事。有时我的话说得很远，她便显得很吃力地听着，却是非常要听的。我们也一同走到村底下去，年轻人都对她很好；自然都是那些活动分子。但像杂货店老板那一类的人，总是铁青着脸孔，冷冷地望着我们，他们嫌厌她，鄙视她，而且连我也当着不是同类的人的样子看待了。尤其那一些妇女们，因为有了她才发生对自己的崇敬，才看出自己的圣洁来，因为自己没有被敌人强奸而骄傲了。

阿桂走了之后，我们的关系就更密切了，谁都不能缺少谁似的，一忽儿不见就会彼此挂念。我喜欢那种有热情的，有血肉的，有快乐、有忧愁、又有明朗的性格的人；而她就正是这样。我们的闲谈常常占去了很多时间，我总以为那些谈天，于我的学习和修养，就是非常有帮助的。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贞贞对我并不完全坦白的事，竟被我发觉了；但我绝不会对她有一丝怨恨，而且我将永远不去触她这秘密，每个人一定有着某些最不愿告诉人的东西深埋在心中，这是指属于私人感情的事，既与旁人毫无关系，也不会关系于她个人的道德。

到了我快走的那几天，贞贞忽然显得很烦躁，并没有什么事，也不像打算要同我谈什么的，却很频繁地到我屋里来，总是心神不宁的，坐立不安的，一会儿又走了。我知道她这几天吃得很少，甚至常常不吃东西。我问过她的病，我清楚她现在所担受的烦扰，决不只是肉体上的。她来了，有时还说几句毫无次序的话；有时似乎要求我说一点什么，做出一副要听的神气。但我也看得出她在想一些别的，那些不愿让人知道的，她是正在掩饰着这种心情，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有两次，我看见那显得很精悍的年轻小伙子从贞贞母亲的窑中出来，我曾把他给我的印象和贞贞一道比较，我以为我非常同情他，尤其当现在的贞贞被很多人糟蹋过，染上了不名誉的、难医的病症的时候，他还能耐心地来看她，向她的父母提出要求，他不嫌弃她，不怕别人笑骂。他一定觉得她这时更需要他，他明白一个男子在这样的时候对他相好的女人所应有的气概和责任。而贞贞呢，虽说在短短的时间中，找不出她有很多的伤感和怨恨，她从没有表示过她希望有一个男子来要她，或者就说是抚慰吧；但我也以为因为她是受过伤的，正因为她受伤太重，所以才养成她现在的强硬，她就有了一种无所求于人的样子。可是如果有些爱抚，非一般同情可比的怜惜，去温暖她的灵魂是好的。我喜欢她能哭一次，找到一个可以哭的地方去哭一次。我希望我有机会吃到这家人的喜酒，至少我也愿意听到一个喜讯再离开。

“然而贞贞在想着一些什么呢？这是不会拖延好久，也不应成为问题的。”我这样想着，也就不多去思索了。

刘二妈她的小媳妇、小姑娘也来过我房子，估计她们的目的，无非想来报告些什么，有时也说一两句。但我总不给她们说话的机会，我以为凡是属于我朋友的事，如若朋友不告诉我，我又不直接问她，却在旁人那里去打听，是有损害于我的朋友和我自己，也是有损害于我们的友谊的。

就在那天黄昏，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了，人都聚集在那里走来走去，邻舍的人全来了，他们交头接耳，有的显得悲戚，也有的满感兴趣的样子。天气很冷，他们好奇的心却很热，他们在严寒底下耸着肩，弓着腰，笼着手，他们吹着气，在院子中你看我，我看你，好像在探索着很有趣的事似的。

开始我听见刘二妈的房子里有吵闹的声音，接着刘二妈哭了。后来还有男人哭的声音，我想是贞贞的父亲吧。接着又有摔碗的声音，我忍不住，分开看热闹的人冲进去了。

“你来得很好，你劝劝咱们贞贞吧。”刘二妈把我扯到里边去。

贞贞把脸藏在一头纷乱的长发里，望得见两颗狰狰的眼睛从里边望着众人。我走到她旁边便站住了。她似乎并没有感觉我的到来，或者也把我当作一个毫不足介意的敌人之一罢了。她的样子完全变了，几乎使我不能在她的身上回想起一点点那些曾属于她的洒脱、明朗、愉快，她像一个被困的野兽，她像一个复仇的女神，她憎恨着谁呢，为什么要做出那么一副残酷的样子？

“你就这样的狠心，全不为娘老子着想，你全不想想这一年多来我为你受的罪……”刘二妈在炕上一边捶着一边骂，她的眼泪像雨点一样，有的落在炕上，有的落在地上，还有的就顺着脸往下流。

有好几个女人围着她，扯着她，她们不准她下炕来。我以为一个人当失去了自尊心，一任她的性情疯狂下去的时候，真是可怕。我想告诉她，你这样哭是没有用的，同时我也明白在这时是无论什么话都不会有效的。

老头子显得很衰老的样子，他垂着两手，叹着气。夏大宝坐在他旁边，用无可奈何的眼光望着两个老人。

“你总得说一句呀，你就不可怜可怜你的娘么……”

“路走到尽头总要转弯的，水流到尽头也要转弯的，你就没有一点弯转么？何苦来呢……”

一些女人们就这样劝贞贞。

我看出这事是不会如大家所希望的了。贞贞早已表示不要任何人可怜她，她也不可怜任何人。她是早已决定，没有转弯的，要说赌气，就算赌气吧。她现在是咬紧了牙关要坚持下去的神情。

她们听了我的劝告，让贞贞到我的房里边去休息，一切问题到晚上再谈。于是我便领着贞贞出来了。可是她并没有到我的房中去，她向后山上跑了。

“这娃儿心事大呢……”

“哼，瞧不起咱乡下人了……”

“这种破铜烂铁，还搭臭架子，活该夏大宝倒霉……”

聚集在院子中的人们纷纷议论着，看看已经没有什么好看的了，便也散去了。

我在院子中踌躇了一会，便决计到后山去。山上有些坟堆，坟周围都是松树，坟前边有些断了的石碑，一个人影也没有，连落叶的声音都没有。我从这边穿到那边，我叫着贞贞的名字，似乎有点回声，来安慰一下我的寂寞，但随即更显得万山的沉静。天边的红霞已经退尽了，四周围浮上一层寂静的、烟似的轻雾，绵延在远近的山的腰边。我焦急，我颓然坐在一块碑上，我盘旋着一个问题：再上山去呢，还是在这里等她呢？我希望我能替她分担些痛苦。

我看见一个影子从底下上来了，很快我便认识出就是夏大宝。我不做声，希望他没有看见我，让他直到上面去吧。但是他却在朝我走来。

“你找了么？我到现在还没有看见她。”我不得不向他打个招呼。

他走到我面前，就在枯草地上坐下去。他沉默着，眼望着远方。

我微微有些局促。他的确还很年轻呢，他有两条细细的长眉，他的眼很大，现在却显得很呆板，他的小小的嘴紧闭着，也许在从前是很有趣的，但现在只充满着烦恼，压抑住痛苦的样子，他的鼻是很忠厚的，然而却有什么用？

“不要难受，也许明天就好了，今天晚上我定要劝她。”我只好安慰他。

“明天，明天……她永远都会恨我的，我知道她恨我……”他的声音稍稍的有点儿哑，是一个沉郁的低音。

“不，她从没有向我表示过对人有什么恨。”我搜索着我的记忆，我并没有撒谎。

“她不会对你说的，她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她到死都不饶恕我的。”

“为什么她要恨你呢？”

“当然罗……”忽的他把脸朝着我，注视着我，“你说，我那时不过是一个穷小子，我能拐着她逃跑么？是不是我的罪？是么？”

他并没有等到我的答复就又说下去了，几乎是自语：“是我不好，还能说是我对么，难道不是我害了她么？假如我能像她那样有胆子，她是不会……”

“她的性格我懂得，她永远都要恨我的。你说，我应该怎样；她愿意我怎样？我如何能使她快乐？我这命是不值什么的，我在她面前也还有点用处么？你能告诉我么？我简直不知我应该怎样才好，唉，这日子真难受呀！还不如让鬼子抓去……”他不断地喃喃下去。

当我邀他一道回家去的时候，他站起来同我走了几步，却又停住了，他说他听见山上有声音。我只好鼓励他上山去，我直望到他的影子没人更厚的松林中去，才踏上回去的路，天色已经快要全黑了。

这天晚上我虽然睡得很迟，却没有得着什么消息，不知道他们怎样过的。

等不到吃早饭，我把行李都收拾好了。马同志答应今天来替我搬家。我准备回政治部去，并且回到延安去；因为敌人又要大举“扫荡”了，我的身体不准许我再留在这里，莫主任说无论如何要先把这些伤病员送走。我的心却有些空荡荡的，坚持着不回去么？身体又累着别人；回去么？何时再来呢？我正坐在我的铺上沉思着的时候，我觉得有人悄悄地走进我的窑洞。

她一耸身跳上炕来坐在我的对面了，我看见贞贞脸上稍稍的有点浮肿，我去握着那只伸在火上的手，那种特别使我感觉刺激的烫热又使我不安了，我意识到她有着不轻的病症。

“贞贞！我要走了，我们不知何时再能相会，我希望，你能听你娘……”

“我就是来告诉你的，”她一下就打断了我的话，“我明天也要动身了。我恨不得早一天离开这家。”

“真的么？”

“真的！”在她的脸上那种特有的明朗又显出来了，“他们叫我回……去治病。”

“呵！”我想我们也许要同道的，“你娘知道了么？”

“不，还不知道，只说治病，病好了再回来，她一定肯放我走的，在家里不是也没有好处么？”

我觉得她今天显得稀有的平静。我想起头天晚上夏大宝说的话了。我冒昧地便问她道：

“你的婚姻问题解决了么？”

“解决，不就是那么么？”

“是听娘的话么？”我还不敢说出我对她的希望，我不愿想着那年轻人所给我的印象，我希望那年轻人有快乐的一天。

“听她们的话，我为什么要听她们的话，她们听过我的话么？”

“那么，你果真是和她们赌气么？”

“那么……你真的恨夏大宝么？”

她半天没有回答我，后来她说了，说得更为平静的：“恨他，我也说不上。我觉得我已经是一个有病的人了，我的确被很多鬼子糟蹋过，到底是多少，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是一个不干净的人了。既然已经有了缺憾，就不想再有福气，我觉得活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忙忙碌碌的，比活在家里，比活在有亲人的地方好些。这次他们既然答应送我到延安去治病，那我就想留在那里学习，听说那里是大地方，学校多；什么人都可以学习的。大家扯在一堆并不会怎样好，那就还是分开，各奔各的前程。我这样打算是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旁人，所以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对不住人的地方，也没有什么高兴的地方。而且我想，到了延安，还另有一番新的气象。我还可以再重新作一个人，人也不一定就只是爹娘的，或自己的。别人说我年轻，见识短，脾气别扭，我也不辩，有些事情哪能让人人都知道呢？”

我觉得非常惊诧，新的东西又在她身上表现出来了。我觉得她的话的确值得我们研究，我当时只能说出我赞成她的打算的话。

我走的时候，她的家属在那里送我，只有她到公所里去了，也再没有看见夏大宝。我心里并没有难受，我仿佛看见了她的光明的前途，明天我将又见着她的，定会见着她的，而且还有好一阵时日我们不会分开了。果然，一走出她家的门，马同志便告诉了我关于她的决定，证实了她早上告诉我的话很快便会实现了。

作于1940年载1941年6月《中国文化》

第11章　在医院中

1

十二月里的末尾，下过了第一场雪，小河大河都结了冰，风从收获了的山岗上吹来，刮着牲口圈篷顶上的苇杆，呜呜地叫着，又迈步到沟底下去了。草丛里藏着的野雉，刷刷地整着翅子，钻进那些石缝或是土窟洞里去。白天的阳光，照射在那些夜晚冻了的牛马粪堆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几个无力的苍蝇在那里打旋。黄昏很快地就罩下来了，苍茫的，凉幽幽的从远远的山岗上，从刚刚可以看见的天际边，无声的，四面八方地靠近来，鸟鹊打着寒战，狗也夹紧了尾巴。人们都回到他们的家，那唯一的藏身的窑洞里去了。

那天，正是这时候，一个穿灰色棉军服的年轻女子，跟在一个披一件羊皮大衣的汉子后面，从沟底下的路上走来。这女子的身段很伶巧，穿着男子的衣服，就像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似的，她有意地做出一副高兴的神气，睁着两颗圆的黑的小眼，欣喜地探照荒凉的四周。

“我是没有什么工作经验的，将来麻烦你的时候一定很多，总请你帮忙才好啦！李科长！你是老革命，鄂豫皖来的吧？”

她现在很惯于用这种声调了，她以为不管到什么机关去，总得先同这些事务工作人员相熟。在学校的时候，每逢到厨房打水，到收发科取信，上灯油，拿炭，她总是拿出这么一副讨好的声音，可是并不显得卑屈，只见其轻松。

走在前边的李管理科长，有着一般的管理科长不急不徐的风度，俨然将军似的披着一件老羊皮大衣。他们在有的时候显得很笨，有时却很聪明。他们会使用军队里最粗野的骂人术语，当勤务员犯了错误的时候；他们也会很微妙地送一点鸡，鸡蛋，南瓜子给秘书长，或者主任。这并不要紧，因为只由于他的群众工作好，不会有其它什么嫌疑的。

他们从那边山腰转到这边山腰，在沟里边一望，曾闪过白衣的人影，于是那年轻女子大大地嘘了一口气，像特意要安慰自己说：“多么幽静的养病的所在啊！”

她不敢把太愉快的理想安置得太多，却也不敢把生活想得太坏，失望和颓丧都是她所怕的，所以不管遇着怎样的环境，她都好好地替它做一个宽容的恰当的解释。仅仅在这一下午，她就总是这么一副恍恍惚惚，却又装得很定心的样子。

跟在管理科长的后边，走进一个院子，而且走进一个窑洞；这就是她要住下来的。这简直与她的希望相反，这间窑决不会很小，决不会有充足的阳光，一定还很潮湿。当她一置身在空阔的窑中时，便感觉得在身体的四周，有一种怕人的冷气袭来，薄弱的，黄昏的阳光照在那黑的土墙上，浮着一层凄惨的寂寞的光，人就像处在一个幽暗的，却是半透明的那么一个世界，与现世脱离了似的。

她看见她的小皮箱和铺盖卷已经孤零零地放在那冷地上。

这李科长是一个好心的管理科长，他动手替她把那四根柴柱支着的铺整理起来了。

“你的被这样薄！”他抖着那薄饼似的被子时不禁忍不住地叫起来了。在队伍里像这样薄的被子也不多见的。

她回顾了这大窑，心也不觉的有些忐忑，但她是不愿向人要东西的，她说：“我不大怕冷。”

在她的铺的对面，已经有一个铺得很好的铺，他告诉她那是住着一个姓张的医生的老婆，是一个看护。于是她的安静的，清洁的，有条理的独居的生活的梦想又破灭了。但她却勉强地安慰自己：“住在这样大的一间窑里，是应该有个伴的。”

那位管理科长不知怎样一搞，床却垮在地下了。他便匆匆地走了，大约是找斧子去的吧。

这年轻女子便蹲在地上将这解体的床铺再支起来，她找寻可以使用的工具，看见靠窗户放有一张旧的白木桌。假如不靠着什么那桌子是站不住的，桌子旁边随便地躺着两张凳子。这新办不久的医院里的家具，也似乎是从四方搜罗来的残废者啊！

用什么方法可以打发走这目前的无聊的时光呢，那管理科长又没有来？她只好踱到院子里去。院子里的一个粪堆和一个草堆连接起来了，没有插足的地方。两个女人跪在草堆里，浑身都是草屑，一个掌着铡刀，一个把着草束，专心地铡着，而且播弄那些切碎了的草。

她站在她们旁边，看了一会，和气地问道：“老乡！吃过了没有？”

“没做啦！”于是她们停住了手的动作，好奇地，呆呆地打量她，一个女人就说了：“呵！又是来养娃娃的呵！”她一头剪短了的头发乱篷得像个孵蛋的母鸡，从那头杂乱得像茅草的发中，露出一块破布片似的苍白的脸，和两个大而无神的眼睛。

“不，我不是来养娃娃的。是来接娃娃的。”在没有结过婚的女子一听到什么养娃娃的话，如同吃了一个苍蝇似的心里涌起了欲吐的嫌厌。

在朝东那面的三个窑里，已经透出微弱的淡黄色的灯光。有初生婴儿的啼哭。这是她曾熟悉过的一种多么挟着温柔和安慰的小小生命的呼唤呵。这呱呱的声音带了无限的新鲜来到她胸怀，她不禁微微张开了嘴，舒展了眉头，向那有着灯光的屋子里，投去一缕甜适的爱抚：“明天，明天我要开始了！”

再绕到外边时，暮色更低地压下来了。沟底下的树丛成了模糊的一片。远远的半山中，穿着一条灰色的带子，晚霞在那里飘荡。虽说没有多大的风，空气却刺骨的寒冷。她只好走回来，惊奇地跑回已经有了灯光的自己的住处。管理科长什么时候走回来的呢？她的铺也许弄妥当了。她到屋里时，只见一个穿黑衣的女同志端坐在那已有的铺上，就着一盏麻油灯整理着一双鞋面，那麻油灯放在两张重叠起来的凳上。

“你是新来的医生，陆萍么？”当她问她的时候，就像一个天天见惯了的人似的那么坦直和自然，随便地投来一瞥，又去弄她的鞋面去了，还继续哼着一个不知名的小调。

她一点也没有注意从这新来的陆萍那里送来了如何的高兴。她只用平淡的节省的字眼在回答她。她好像一个老旅行者，在她的床的对面，多睡一个人或少睡一个人或更换一个人都是一样，没有什么可以引起波动的。她把鞋面翻看了一回之后，便把铺摊开了，却又不睡，只坐在被子里，靠着墙，唱着一个陕北小调。

陆萍又把那几根柴柱拿来敲敲打打，怎么也安置不好，她只好把铺开在地上，决心熬过这一夜。她坐在被子里，无所谓地把那个张医生的老婆打量起来。

她不是很美丽吗？她有一个端正的头型，黑发不多也不少，五官都很端正，脖项和肩胛也很适衬，也许是宜于移在画布上去的线条，可是她仿佛没有感情，既不温柔，也不凶暴，既不显得聪明，又不见得愚蠢，她答应她一些话语，也述说过，也反问过她，可是你无法窥测出她是喜悦呢，还是厌憎。

忽然那看护像被什么针刺了似的，陡地从被子里跳出来，一直冲了出去。陆萍听见她推开了间壁老百姓的门，一边说着些什么，带着高兴地走了进去，那曾因她跑走时鼓起一阵风的被子，大半拖在地上。

现在又只剩陆萍一个人。被子老裹不严，灯因为没有油只剩一点点凄惨的光。老鼠出来了，先是在对面床底下，后来竟跳到她的被子上来了。她蜷卧在被子里，不敢脱衣裳，寒冷不容易使人睡着。她不能不想到许多事，仅仅这一下午所碰到的就够她去消磨这深夜的时候了。她竭力安慰自己，鼓励自己，骂自己，又替自己建筑着新的希望的楼阁，努力使自己在这楼阁中睡去，可是窑对面牛棚里的牛，不断地嚼着草根，还常常用蹄子踢着什么。她再张开眼时，房子里已经漆黑，灯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熄灭，老鼠更勇敢地迈过她的头。

很久之后。才听到间壁的窑门又开了。医生的老婆风云叱咤地一路走回来，门大声地响着，碰倒了一张凳子，又踩住了自己的被子，于是她大声地骂“狗×的，×他奶奶的管理员，给这么一滴儿油，一点便黑了，真他妈拉格×！”她连串地熟悉地骂那些极其粗鲁的话，她向那些粗人学得很好，不过即使她这么骂着的时候，也看不出她有多大的憎恨，或是显得猥亵。

陆萍一声也不响，她从嘴唇的动弹中，辨别出她适才一定吃过什么很满意的东西了。那看护摸上床之后，头一着枕，便响起很匀称的鼾声。

2

陆萍是上海一个产科学校毕业的学生，是依照她父亲的意思。才进去两年，她自己感到她不适宜于做一个产科医生，她对于文学书籍更感到兴趣，她有时甚至讨厌一切医生，但在产校仍整整住了四年。八一三的炮火把她投进了战争，她到伤兵医院去服务，耐心地为他们洗换，替他们写信给家里，常常为了一点点的需索奔走。她像一个母亲一个情人似的看护着他们。他们也把她当着一个母亲一个情人似的依靠着。他们伤好了，她为他们愉快。可是他们走了，有的向她说了声再会，也有来一封道谢的信，可是也就不会再有消息。她悄悄地拿回那寂寞的感情，再投到新来的伤兵身上。这样的流动生活，几乎消磨了一整年，她受了很多的苦，辗转地跑到延安，做了抗大的学生。她自己感觉到在内在的什么地方有些改变，她用心啃着从未接触过的一些书籍，学着在很多人面前发言。她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将来，一定是以一个活跃的政治工作者的面目出现。她很年轻，才二十岁，自恃着聪明，她满意这生活，和这生活的道路。她不会浪费她的时间，和没有报酬的感情。在抗大住了一年，她成了一个共产党员。这时政治处的主任找她谈话，为了党的需要，她必须脱离学习到离延安四十里地的一个刚开办的医院去工作，而且说医务工作应该成为她终身对党的贡献的事业。她声辩过，说她的性格不合，她可以从事更重要的或更不重要的，甚至她流泪了。但这些理由不能够动摇那主任的决心，不能推翻决议，除了服从没有旁的办法。支部书记来找她谈话，小组长成天盯着她谈。她讨厌那一套，那些理由她全懂。事实是她要割断这一年来她所憧憬的光明前途，重回到旧有的生活。她很明白，她决不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医生，她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助产婆，有没有都没有什么关系。她是一个富于幻想的人，而且有能耐去打开她生活的局面。可是“党”，“党的需要”的铁箍套在头上，她能违抗党的命令么？能不顾这铁箍么，这由她自愿套上来的？她只有去，但她却说只去一年。她打扫了心情，用愉快的调子去迎接该到来的生活，伊里奇不说过吗？“不愉快只是生活的耻辱”，于是她到医院来了。

院长是一个四川人，种田的出身，后来参加了革命，在军队里工作很久，对医务完全是外行。他以一种对女同志并不需要尊敬和客气的态度接见陆萍，像看一张买草料的收据那样懒洋洋的神气读了她的介绍信，又盯着她瞪了一眼：“唔，很好！留在这里吧。”他很忙，不能同她多谈。对面屋子里住得有指导员，她可以去找他。于是他不再望她了，端坐在那里，并不动手作别事。

指导员黄守荣同志，一副八路军里青年队队长的神气，很谨慎，很爱说话，衣服穿得很整齐，表现一股很朴直很幼稚的热情，有点羞涩，却又企图装得大方。

他告诉她这里的困难，第一，没有钱；第二，刚搬来，群众工作还不好，动员难；第三，医生太少，而且几个负责些的都是外边刚来的，不好对付。

把过去历史，做过连指导员的事也同她说了。他是多么想回到连上去呵。

从指导员房里出来之后，一个下午还遇了几个有关系的同事。那化验室的林莎，在用一种怎样敌意的眼睛来望她。林莎有一对细的弯的长眼，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一条半圆形的线，两角往下垂，眼皮微微肿起，露出细细的引逗人的光辉，好似在等着什么爱抚，好似在问人：“你看，我还不够漂亮么？”可是她对刚来的陆萍，眼睛只显出一种不屑的神气：“哼！什么地方来的这产婆，看那寒酸样子！”她的脸有很多的变化，有时像一朵微笑的花，有时像深夜的寒星。她的步法非常停当，用很慢的调子说话，这种沉重又显得柔媚，又显得傲慢。

陆萍只憨憨地对她笑，心里想：“我怕你什么呢，你用什么来向我骄傲？我会让你认识我。”她既然有了这样的信心，她就要做到。

又碰到一个在抗大的同学，张芳子，她在这里做文化教员。这个常常喜欢在人面前唱歌的人，本来就未引起过她的好感。这是一个最会糊糊涂涂地懒惰地打发去每一个日子的人。她有着很温柔的性格，不管伸来怎样的臂膀，她都不忍心拒绝，可是她却很少朋友。这并不由于她有什么孤僻的性格，只不过因为她像一个没有骨头的人，烂棉花似的没有弹性，不能把别人的兴趣绊住。陆萍刚看见她时，还涌起一阵欢喜，可是再看看她那庸俗平板的脸孔时，心就像沉在海底似的那么平稳，那么凉。

她去拜访了产科主任王梭华医生，他有一位浑身都是教会女人气味的太太一一她是小儿科医生。她总用着白种人看有色人种的眼光来看一切，像一个受惩的仙子下临凡世，又显得慈悲，又显得委屈。只有她丈夫给了陆萍最好的印象，这是一个有绅士风度的中年男子，面孔红润，声音响亮，时时保持住一种事务上的心满意足。虽说她看得出他只不过是一种资产阶级所惯有的虚伪的应付，然而却有精神，对工作热情。她并不喜欢这种人，也不需要这种人做朋友，可是在工作上她乐意和这人合作。她不敢在那里坐很久，那位冷冷的坐在侧边的夫人总使她害怕，即使在她和气和做得很明朗的气氛之下，她也感到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不管这种种的现象，曾给予她多少不安和彷徨，然而在睡过一夜之后，她都把它像衫袖上的尘土抖掉了。她理性地批判了那一切。她非常有元气地跳了起来，她自己觉得她有太多的精力，她能担当一切。她说，让新的生活好好地开始吧。

3

每天早饭一吃过，只要没有特别的事故，她可以不等主任医生，就轮流到五间产科病室去察看。这儿大半是陕北妇女，和很少的几个××，××或××的学生。她们都很欢迎她，每个人都用担心的，谨慎的眼睛来望她，亲热地喊着她的名字，琐碎地提出许多关于病症的问题，有时还在她面前发着小小的脾气，女人的爱娇。每个人的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这样的情形在刚开始，也许可以给人一些兴奋和安慰。可是日子长了，天天是这样，而且她们并不听她的话。她们好像很怕生病，却不爱干净，常常使用没有消毒过的纸，不让看护洗濯，生产还不到三天就悄悄爬起来自己去上厕所，甚至她们还很顽固。实际她们都是做了母亲的人，却要别人把她们当着小孩子看待，每天重复着那些叮咛的话，有时也得假装生气。但房子里仍旧很脏，做勤务工作的看护没有受过教育，把什么东西都塞在屋角里。洗衣员几天不来，院子里四处都看得见用过的棉花和纱布，养育着几个不死的苍蝇。她没办法，只好带上口罩，用毛巾缠着头，拿一把大扫帚去扫院子。一些病员，老百姓，连看护在内都围着看她。不一会，她们又把院子弄成原来的样子了。谁也不会感觉到有什么抱歉。

除了这位张医生的老婆之外，还有一位不知是哪个机关的总务处长的老婆也在这里。她们都是产科室的看护，学了三个月看护知识，可以认几十个字，记得十几个中国药名。她们对看护工作既没有兴趣，也没有认识。可是她们不能不工作。新的恐惶在增加着。从外面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女学生，离婚的案件经常被提出。自然这里面也不缺少真正有觉悟，愿意刻苦一点，向着独立做人的方向走的妇女，不过大半仍是又惊惶，又懵懂。这两位夫人，尤其是那位已经二十六七岁的总务处长的夫人摆着十足的架子，穿着自制的中山装，在稀疏的黄发上束上一根处女带，自以为漂亮，骄傲地凸出肚皮在院子中摆来摆去。她们毫无服务的精神，又懒又脏，只有时对于鞋袜的缝补，衣服的浆洗才表示兴趣。她不得不催促她们，催促不成就只好代替；为了不放心，她得守着她们消毒，替孩子们洗换，做棉花球，卷纱布。为了不愿病人产妇多受苦痛，便自己去替几个开刀了的，发炎的换药。这种成为习惯的道德心，虽不时髦，为许多人看不起，而她却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养成。

一到下午，她就变得愉快些，这是说当没有产妇临产而比较空闲的时候。她去参加一些会议，提出她在头天夜晚草拟的一些意见书。她有足够的热情，和很少的世故。她陈述着，辩论着，倾吐着她成天所见到的一些不合理的事。她不懂得观察别人的颜色，把很多人不敢讲的，不愿讲的都讲出来了。她得到过一些拥护，常常有些医生，有些看护来看她，找她谈话；尤其是病员，病员们也听说她常常为了他们的生活管理，和医疗的改善与很多人发生冲突，他们都很同情她；但她已经成为医院里小小的怪人，被大多数人用异样的眼睛看着。

其实她的意见已被大家承认是好的，也决不是完全行不通，不过太新奇了，对于已成为惯例的生活就太显得不平凡。但做为反对她的主要理由便是没有人力和物力。

而她呢，她不管，只要有人一走进产科室，她便会指点着：“你看，家具是这样的坏。这根唯一的注射针已经弯了，医生和院长都说要学着使用弯针；橡皮手套破了不讲它，不容易补，可是多用两三斤炭不是不可以的。这房子这样冷，怎能适合于产妇和落生婴儿……”她带着人去巡视病房，要让人知道没有受过职业训练的看护是不行的。她形容这些病员的生活，简直像受罪。她替他们要求清洁被袄，暖和的住室，滋补的营养，有次序的生活。她替他们要图画、书报，要有不拘形式的座谈会，和小型的娱乐晚会……

听的人都很有兴趣地听她讲述，然而除了笑一笑以外再没有什么。

然而也决不是毫无支持，她有了两个朋友。她和黎涯在很融洽的第一次的接谈中便结下了坚固的友谊。这位在外科室做助手的同属于南方的姑娘，显得比她结实、单纯、老练。她们两人谈过去，现在，将来，尤其是将来。她们织着同样的美丽的幻想，她们评鉴着在医院的一切人。她们奇怪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想法都会一样，她们也不去思索，便又谈下去了。

除了黎涯之外，还有一位常常写点短篇小说或短剧的外科医生郑鹏。他在手术室里是位最沉默的医生，不准谁多动一动，有着一副令人可怕的严肃的面孔，他吝啬到连两三个字一句的话也不说，总是用手代替说话。可是谈起闲天来便漫无止境了，而且是很长于描绘的。

每当她工作疲劳之后，或者感觉到在某些事上，在某些环境里受着一些无名的压迫的时候，总不免有些说不出的抑郁，可是只要这两位朋友一来，她可以任情地在他们面前抒发，她可以稍稍把话说得尖刻一点，过分一点，她不会担心他们不了解她，歪曲她，指摘她，悄悄去告发她。她的烦恼便消失了，而且他们计划着，想着如何把环境弄好，把工作做得更实际些。两个朋友都说她，说她太热情，说热情没有通过理智便没有价值。

他们也谈医院里的一些小新闻，譬如林莎到底会爱谁呢？是院长，还是外科主任，还是另外的什么人。他们都讨厌医院里关于这新闻太多或太坏的传说，简直有故意破坏院长威信的嫌疑，他们常常为院长和林莎辩护，然而在心里，三个人同样讨厌那善于周旋的女人，而对院长也毫不能引起尊敬。尤其是陆萍，对林莎几乎有着不可解释的提防。

医院里还传播着指导员老婆打了张芳子耳光的事。老婆到卫生部去告状，张芳子便被调到兵站上的医务所去了。大家猜测她在那里也住不长，她会重演这些事件。

医院里大家都很忙，成天嚷着技术上的学习，常常开会，可是为什么大家又很闲呢，互相传播着谁又和谁在谈恋爱了，谁是党员，谁不是，为什么不是呢，有问题，那就有嫌疑……

现在也有人在说陆萍的闲话了，已经不是关于那些建议的事。她对于医院的制度，设施，谈得很多；起先有人说她放大炮，说她热心，说她爱出风头，慢慢成了老生常谈，不大为人所注意。纵使她的话还有反响，也不能成为不可饶赦，不足以引起诽谤。可是现在为了什么呢，她竟常常被别人在背后指点，甚至躺在床上的病人，也听到一些风声，暗地用研究的眼光来望她。

但敏感的陆萍却一点没有得到暗示，她仍在兴致很浓厚地去照顾着那些产妇，那些婴儿，为着她们一点点的需索，去同管理员，总务处，秘书长，甚至院长去争执。在寒风里，她束紧一件短棉衣，从这个山头跑到那个山头，脸都冻肿了，脚后跟常常裂口，她从没有埋怨过。尤其是夜晚，大半数的夜晚她得不到整晚的睡眠，有时老早就有一个产妇等着在夜晚生，有时半夜被人叫醒，那两位看护的胆子小，黑夜里不敢一人走路，她只好在那可以冻死人的深夜里到厨房去打水。接产室虽然烧了一盆炭火，而套着橡皮手套的手，常常冰得发僵，她心里又急，又不敢露出来；只要不是难产，她就一个人做了，因为主任医生住得很远，她不愿意在这样的寒夜里去惊醒他。

她不特对她本身的工作，抱着服务的热忱，而且她很愿意在其它的技术上得到更多的经验，所以只要逢到郑鹏施行手术的时候，恰巧她没有工作，她便一定去见习。她以为外科在战争时期是最需要的。假如万不得已一定要她做医务工作，做一个外科医生比做产婆好得多，那么她可以到前方去，到枪林弹雨里奔波忙碌，她总是爱飞，总不满于现状。最近听说郑鹏有个大开刀，她准备着如何可以使自己不失去这一个机会。

4

记挂着头天晚上黎涯送来的消息，等不到天亮她就醒了。五更天特别冷，被子薄，常常会冷醒的，一醒就不能再睡着。窗户纸透过一层薄光，把窑洞里的物件都照得很清楚。她用羡慕的眼光去看对面床上的张医生的老婆。她总像一个在白天玩得太疲倦了的孩子似的那么整夜喷着平匀的呼吸。她同她一样也有着最年轻的年龄，工作相当累，可是只有一觉好睡。她记得从前睡也容易醒，却醒得迷迷糊糊，翻过身，挡不着瞌睡一下就又睡着了。然而现在睡不着，也很好。她凝视着淡白的窗纸而去想许多事，许多毫不重要的事，平日没有时间想这些，而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却是一种如何的享受啊！她想着南方的长着绿草的原野，想着那些溪流，村落，各种不知名的大树。想着家里的庭院，想着母亲和弟弟妹妹，家里屋顶上的炊烟还有么？屋还有么？人到何处去了？想着幼小时的伴侣，那些年轻人跑出来没有呢？听说有些人到了游击队……她梦想到有一天她回到那地方，呼吸那带着野花、草木气息的空气，被故乡的老人们拥抱着；她总希望还能看见母亲。她离家快三年了，她刚强了许多，但在什么秘密的地方，却仍需要母亲的爱抚啊……

窗户外无声地飘着雪片，把昨天扫开的路又盖上了。催明的雄鸡，远近地啼着，一阵阵的号音，隐隐约约传来。她又想着一个问题：“手术室不装煤炉怎么行呢？”她恼怨着院长，他只懂得艰苦艰苦，却不懂医治护理工作必需有的最低的条件。她又恨外科主任，为什么她不坚持着一定要装煤炉子！而且郑鹏也应该说话，这是他们的责任，一次两次要不到，再要一次呀！她非常不安宁，于是爬了起来。她轻轻地生火，点燃灯，写着恳求的信给院长。她给黎涯也写了一个条子，叫她去做鼓动工作，她自己上午是不能离开产科病室的。她把这一切做完后，天大亮了。她得紧张起来，希望今天下午不会再有临产的妇人，她满心希望不要失去这次见习手术的好机会。

黎涯没有来，也没有回信，她忙着准备下午手术室里所需要的一切。假如临时缺少了一件东西，影响到病人生命时，这责任应该由她一个人负担。她得整理整个屋子，把一切用具都消毒，依次序放着，以便动用时的方便。她又分配两个看护的工作，叮咛她们应该注意的地方，一点也不敢懈怠的。

郑鹏也来检查了一次。

“陆萍的信你看看好么？”黎涯把早晨收到的纸条给他，“我想无论如何今天不可能，也来不及，我并没有听她的话。不过假如太冷，我以为可以缓几天再动手术；这要你斟酌。”

郑鹏把纸条折好后还了她，没有说什么，皱了皱眉头，又去审视准备好了的那些刀、钳子、剪子。那些精致的金属的小家具，凛然地放着寒光，然而在他却是多么熟悉和亲切。他把这一切巡视一遍之后，向黎涯点了点头，意思是说：“很好”。他们在这种时候，只是一种工作上的关系，他下命令，她服从，他不准她有一点做为朋友时的顽皮的。最后，在走出去时，他才说：“两点钟把一切都弄好。多生一盆火。病人等不及我们去安置火炉。”

一吃过午饭，陆萍跑着转过这边山头来。

黎涯也传染上了那种沉默和严肃，只向她说病人不能等到装置火炉再开刀。她看见手术室里已经有几个人，她陡地被一种气氛压着，便无言地去穿好消毒的衣帽。

病人肋下的肚腹间有一小块铁，这是两月前中的炸弹，这样的弹片曾经在他身上取出过十二块，只有这一块难取，取过一次，没有找到。这是第二次了，因为最近给他增加了营养，所以他显得不算无力，能自己走到手术室来，并且打算把盲肠也割去。不过他坐上手术台时脸色变苍白了，他用一种恐怖而带着厌倦的眼光望着这群穿白衣的人，颤抖着问道：“几个钟头？”

“快得很。”是谁答应他。但陆萍心里明白医生向病人常常是不说真话的。

郑鹏为着工作轻便，里面只穿一件羊毛衫；黎涯也没有穿棉衣，大家都用一种侍候神的那么虔诚和谨慎。病人躺在那里了，他们替他用药水洗着。陆萍看见原来的一个伤口，一寸长的一条线，郑鹏对她做了一个手势，她明白要她帮着看护滴药。科罗芳的气味她马上呼吸到了，但那不要紧，她只能嗅到一点，而数着数的病人，很快就数不出声音来了。

她看见郑鹏非常熟练地去划着，剪着，翻开着，紧忙地用纱布去拭干流着的血，不断地换着使用的家具，黎涯一点也不紊乱地送上每一件。刀口剪了一寸半，红的，绿的东西都由医生轻轻地从那里托了出来，又把钳子伸进去，他在找着，找着那藏得很深的一块铁。

房子里烧了三盆木炭火，却仍然很冷。陆萍时常担心把肚子露在外边而上了蒙药的病人。她一点不敢疏忽自己的职守，她时时注意着他的呼吸和反应。

医生又按着，又听，又翻开很多的东西，盘结在一起，微微的蒸气从那翻开的刀口望外冒，时间过去快半点钟了，陆萍用担心的神色去望郑鹏，可是他没有理会她，他把刀口再往上拖长些，重新在靠近肋骨的地方去找。病人脸色更苍白，她很怕他冷，而她自己却感到有些头晕了。

房门关得很严密，又烧着三盆熊熊的炭火。陆萍望着时钟焦急起来了。已经三刻钟了，他们有七个人，这么关在一间不通风的屋子里，如何能受呢？

终究那块铁被他用一根最小的钳子夹了出来，有一粒米大，铁片周围的肉有一点点地方化了脓。于是他又开始割盲肠。陆萍实在头晕得厉害，但仍然支持着，可是黎涯却忽然靠在床上不动了。她在这间屋子里呆得很久，炭气把她熏坏了。

“扶到院子里去。”郑鹏向两个看护命令着。另外两个医生马上接替了黎涯的工作。陆萍看见黎涯死人似的被人架出去，泪水涌满了眼睛，只想跟着出去看，可是她明白她在管着另一个的生命，她不能走。

郑鹏动作更快，但等不到他完毕，陆萍也支持不住地呻吟着。“扶她到门口，把门开一点缝。”

陆萍躺倒在门口，清醒了一些，她挥手喊道：

“进去！进去！人少了不行的。”

她一人在门口往外爬，想到黎涯那里去。两个走回来的看护，把她拉了一下又放下了。

她没有动，雪片飞到她脸上。她发抖，牙齿碰着牙齿，头里边好像有东西猛力往外撞。不知道睡了好久，她听到很多人走到她身边，她意识到是把病人抬回去。她想天已经不早了，应该回去睡，但又想去看黎涯，假如黎涯有什么好歹，啊！她是那么的年轻呀！

冷风已经把她吹醒了，但仍被一种激动和虚弱主宰着。她飘飘摇摇在雪地上奔跑，风在她周围叫，黄昏压了下来，她满挂着泪水和雪水，她哭喊着：“就这么牺牲了么？她的妈妈一点也不知道呵……”

她没有找到黎涯，却跑回自己的窑。她已经完全清楚，她需要静静的睡眠，可是被一种不知是什么东西压迫着，忍不住要哭要叫。

病人都挤在她屋子里，做着各种的猜测，有三四床被子压着她，她仍在里面发抖。

到十一点，郑鹏带了镇静剂来看她。郑鹏一样也头晕得厉害，但他却支持到把手术弄完。他到无人的雪地山坡上坐了一个钟头，使自己清醒，然后才走回来，吃了些热开水。他去看黎涯，黎涯已经很好地睡了。他又吃了点东西，便带着药片来看她。

陆萍觉得有朋友在身边，更感到软弱，她不住地嚶嚶地哭了起来，她只希望能见到她母亲，倒在母亲的怀里痛哭才好。

郑鹏服侍她把药吃后才回去，她是什么时候睡着了的呢，谁也不知道。第二天，黎涯走过来看她的时候，她还没有起来。她对黎涯说，似乎什么兴趣都没有了，只想就这么躺着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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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萍像害了病似的几天没有出来，医院里的流言却四处飞。这些话并不相同。有的说她和郑鹏在恋爱，她那夜就发疯了，现在还在害相思病。有的说组织不准他们恋爱，因为郑鹏是非党员，历史不明……

陆萍自己无法听这些，她只觉得自己脑筋混乱。现实生活使她感到太可怕。她想为什么那晚有很多人在她身旁走过，却没有一个人援助她。她想院长为节省几十块钱，宁肯把病人，医生，看护来冒险。她回省她日常的生活，到底于革命有什么用？革命既然是为着广大的人类，为什么连最亲近的同志却这样缺少爱。她踌躇着，她问她自己，是不是我对革命有了动摇呢。

旧有的神经衰弱症又来缠着她了，她每晚都失眠。

支部里有人在批评她，小资产阶级意识，知识分子的英雄主义、自由主义等等的帽子都往她头上戴，总归就是说党性不强。

院长把她叫去说了一顿。

病员们也对她冷淡了，说她浪漫。

是的，应该斗争呀！她该同谁斗争呢？同所有人吗？要是她不同他们斗争，便应该让开，便不应该在这里使人感到麻烦。那么，她该到什么地方去？她拼命地想站起来，四处走走，她寻找着刚来的这股心情。她成天锁紧了眉毛在窑洞里冥想。

郑鹏黎涯两人也奇怪为什么她一下就衰弱下去。他们常常来同她谈天，替她减少些烦闷，而谴责却更多了。甚至连指导员也相信了那些谣传而正式地责问她，为恋爱而妨害工作是不行的。

这样的谈话，虽使她感到惊讶与被侮辱，却又把她激怒起来，她寻仇似的四处找着缝隙来进攻，她指责一切。她每天苦苦寻思，如何能攻倒别人，她永远相信，真理是在自己这边的。

现在她似乎为另一种力量支持着，只要有空便到很多病房去，搜集许多意见，她要控告他们。她到了第六号病房，那里住有一个没有脚的害疟疾病的人。他没有等她说话，就招呼她坐，用一种家里人的亲切来接待她。

“同志！我来医院两个多星期了，听到些别人说你的事，那天就想和你谈谈，你来得正好，你不必同我客气，我得靠着才能接待你。我的双脚都没有了。”

“为什么呢？”

“因为医务工作不好，没有人才，冤冤枉枉就把双脚锯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了。那时许多夜只想自杀。”

陆萍不懂得如何安慰他，便说：“我实在呆不下去了。我们这医院像个什么东西！”

“同志，现在，现在已算好的了。来看，我身上虱子很少。早前我为这双脚住医院，几乎把我整个人都喂了虱子呢。你说院长不好，可是你知道他过去是什么人，是不识字的庄稼人呀！指导员不过是个看牛娃娃，他在军队里长大的，他能懂得多少？是的，他们都不行，要换人；换谁，我告诉你，他们上边的人也就是这一套。你的知识比他们强。你比他们更能负责，可是油盐柴米，全是事务，你能做么？这个作风要改，对，可是那么容易么……你是一个好人，有好的气质，你一来我从你脸上就看出来了。可是你没有策略，你太年轻，不要急，慢慢来，有什么事尽管来谈谈，告告状也好，总有一点用处。”他呵呵地笑着，望着发愣的她。

“你是谁？你怎么什么都清楚。我要早认识你就好了。”

“谁都清楚的，你去问问伙夫吧。谁告诉我这些话的呢？谁把你的事告诉我的呢？这些人都明白的，你应该多同他们谈谈才好。眼睛不要老看在那几个人身上，否则你会被消磨下去的。在一种剧烈的自我的斗争环境里，是不容易支持下去的。”

她觉得这简直是个怪人，便不离开。他像同一个小弟妹们似的向她述说着许多往事，一些看来太残酷的斗争。他解释着，鼓励着，耐心地教育着。她知道他过去是一个学生，到苏联去过，现在因为残废了就编一些通俗读本给战士们读。她为他流泪，而他却似乎对本身的荣枯没有什么感觉似的……

没有过几天，卫生部来人找她谈话了。她并没去控告。但经过几次说明和调查，她幸运地是被了解着的。她要求再去学习的事被准许了。她离开医院的时候，还没有开始化冰，然而风刮在脸上已不刺人。她真真的用迎接春天的心情离开这里。虽说黎涯和郑鹏都使她留恋，她却只把那个没有双脚的人谈话转赠给他们。

新的生活虽要开始，然而还有新的荆棘。人是要经过千锤百炼而不消溶才能真真有用。人是在艰苦中成长。

作于1940年

原载1941年11月《谷雨》

第12章　杜晚香

一枝红杏

春天来了，春风带着黄沙，在塬上飞驰；干燥的空气把仅有的一点水蒸气吸干了，地上裂开了缝，人们望着老天叹气。可是草却不声不响地从这个缝隙、那个缝隙钻了出来，一小片一小片的染绿了大地。树芽也慢慢伸长，灰色的、土色的山沟沟里，不断地传出汩汩的流水声音，一条细细的溪水寂寞地低低吟诵。那条间或走过一小群一小群牛羊的陡峭的山路，迤迤逦逦，高高低低。从路边乱石垒的短墙里，伸出一枝盛开的耀眼的红杏，惹得沟这边，沟那边，上坡下沟的人们，投过欣喜的眼光。呵！这就是春天，压不住，冻不垮，干不死的春天。万物总是这样倔强地迎着阳光抬起头来，挺起身躯，显示出它们生命的力量。

杜家八岁的那个晚香闺女，在后母嫌厌的眼光、严厉的呵叱声和突然降临的耳光拳头中，已经挨过了三年，居然能担负许多家务劳动了，她也就在劳动里边享受着劳动的乐趣。她能下到半里地的深沟里挑上大半担水，把她父亲的这副担子完全接了过来，每天中午她又担着小小饭食担儿爬到三里高的塬上送给刨地的父亲。父亲是爱她的，却只能暗暗地用同情的眼光默默望着这可爱的闺女。可是晚香这个小女子，并不注意这些，只尽情享受着寥廓的蓝天，和蓝天上飞逝的白云。这塬可大咧，一直望到天尽头，满个高塬平展展，零零星星有些同她父亲差不多的穷汉们，弯着腰在这里在那儿侍弄地块，还有散散落落几十只，十几只绵羊在一些没有开垦过的地边找草吃。多舒坦呵！小小眼睛，一双象古画上的丹凤眼那末一双单眼皮的长长的眼睛向四方搜罗。几只大鹰漫天盘旋，一会在头顶，一会又不见了，它们飞到哪里去了呢？是不是找妈妈去了？妈妈总有一天要回来的。妈妈的眼睛多柔和，妈妈的手多温暖，妈妈的话语多亲切，睡在妈妈的怀里是多么的香甜呵！晚香三年没有妈妈了，白天想念她，半夜梦见她，她什么时候回来呵！晚香从来就相信自己的想法，妈妈有事去外婆家了，妈妈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一到了海阔天空的塬上，这些想法就象大鹰一样，自由飞翔。天真的幼小的心灵是多么的舒畅呵！

晚香就是这样，像一枝红杏，不管风残雨暴，黄沙遍野，她总是在那乱石墙后，争先恐后地怒放出来，以她的鲜艳，唤醒这荒凉的山沟，给受苦人以安慰，而且鼓舞着她们去作向往光明的遐想。

作媳妇

一年过去又一年，五年了，晚香满了十三岁，由后母做主许配给对门塬那边什么地方一个姓李的家里做媳妇。那天她背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包袱，里边放一件旧褂子，一条旧单裤，一双旧鞋，一个缺齿的木梳，一块手心那么大的小镜子，跟着父亲走出了家门。正是冬天，山沟里的人家都关着门，只有村头那家的老爷爷站在门口等着他们过去，还对她说了一句：“香女呵！去到李家，听人家的话，规规矩矩做人家的事，不要惹人生气才是呵！”就这样一个人，一句话，的确使得心硬的晚香眼角疼了一阵，她把这话，把这老人的声音相貌永远刻在脑子里了，尽管她后来一直也没有见到过他。这就是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偏僻的穷山沟对她唯一的送别。

塬上纷纷下开了雪，父亲一句话也不说，只在前边默默地走。他舍不得这小闺女到人家去做媳妇，也想到自己对不住她死去了的娘，他没有按照她的心愿好好看承这闺女。可是他觉得一切事情都不如他的愿望，他没有一点办法呵！就让她凭命去吧。

路不近，晚香吃力地在寒冷的塬上，迎着朔风，踏着雪地上的爹的脚印朝前走，她懂得她就要踏人另一个世界了。她对新的生活，没有幻想，可是她也不怕。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小了，能经受住一切。她也看见过做媳妇的人。她能劳动，她能吃苦，她就能不管闯到什么陌生的环境里都能对付。她是一棵在风霜里面生长的小树，她是一枝早春的红杏，反正她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孤女，公公婆婆，大姑小叔也无非是另一个后母。

李家是一个人口众多的人家，老俩口有四个儿子，和四个孙子，晚香是他们小儿子的媳妇。虽说是穷人家，可比晚香家过得宽裕多了。他们有二十来亩地，自种自吃。他们替小儿子和新来的儿媳妇在他们的房子里砌了一盘小炕。晚香有生以来第一次铺了一床新擀的羊毛毡，她摸着那短毛的硬毡，觉得非常暖和。三个嫂嫂看见她瘦弱的身体都叹气：“这毛丫头能干什么？五十块大洋还不如买头毛驴。”

晚香不多说话，看着周围的事物，听着家人的议论，心里有数。婆婆领着她，教她做着家里各种各样的活儿。晚香安详地从容不迫地担水，烧火，刷锅做饭，喂鸡喂猪。不久就同几个嫂嫂一样的值班上灶。轮班到她的日子，她站在小板凳上一样把全家十几人的饭食做得停停当当，一样能担着满担水、米汤和饭食上坡、下沟，她在地里学着耩耪犁刈，她总能悄悄地赶上旁人。公公是一个好把式，也挑剔不出她什么毛病。嫂嫂们都是尖嘴薄舌，也说不出她什么。晚香就在这个小山沟又扎下根来，勤勤恳恳，为这一大家子人长年不息地劳累着。

这个新的小山沟如今就是她全部的世界，外边的惊天动地，改天换地，并没有震动过这偏僻的山沟。公公有时也把在村上听到的一星半点的消息带回家来，但这些新闻对于一个蒙昧的小女子，也无非象塬上的风，沟里的水，吹过去，淌下来那样平平常常。但，风越吹越大，水越流越响，而且临到了每个偏僻的大小山沟。这李家沟也不由自己地卷进去了。这沟里没有地主，没有富农，少数地块是自己的，大片大片的是租种别村的。现在忽然来了解放军、共产党、工作队，忽然地亩这块那块都归种地的人了。晚香家里按人口也分进了不少地。公公婆婆成天咧开着嘴，老俩口天天爬到塬上，走过这个地块，又走过那个地块，看了这片庄稼又看那片庄稼，绿油油，黄灿灿，这是什么世界呵！有这样的好事！晚香一时半刻是不能深刻体会老人们的心意的，可是全家分到土地的喜悦，感染着她，她也兴致勃勃地忙碌着。不久，解放军扩军了，只听人人说什么抗美援朝。抗美援朝，晚香还来不及懂得这个新名词，李家的小儿子就报名参军了。两个老人说这是应该的，我们家有四个儿子。于是不久，晚香的丈夫李桂就披红戴花辞别了这高塬深沟。这是一九五一年的事，那时晚香十七岁了。

“妈妈”回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又来了土改复查工作队。工作队里有个中年妇女，这个女同志落脚晚香家里，睡在晚香那小炕上。她白天跟着她们爬坡种地、烧饭、喂猪，晚上教村里妇女识字。没有一个妇女能比晚香更上心的，她看中了这个十七岁的小媳妇，夜夜同她谈半宵。晚香听得心里着实喜欢，她打开了心中的窗户，她看得远了，想得高了。她觉得能为更多的人做事比为一家人做事更高兴。这个女同志又再三劝说，公公婆婆只得答应让晚香去县上住了三个月的训练班。她回来时变得更为稳定和坚强，外表看起来却又比小时更温顺谦和，总带着微微地含蓄的笑容，好象对一切人一切事，对生活怀着甜甜的心意。人们都会自然地望着她，诧异地猜想她到底遇着什么高兴的事咧。

的确是的，晚香好象又回到了妈妈怀里似的，现在有人关心她了，照顾她了，对她满怀着希望。她象一个在妈妈面前学步的孩子，走一步，望一步，感到周围都在注视着她，替她使力，鼓舞着她。她不再是一个孤儿，一个孤零零，只知道劳动，随时都要避免恶声的叱责和狠毒的打骂的可怜人了。现在是温暖的春风吹遍了原野，白云在蓝天浮游，山间小路好似康庄大道。晚香白天跟在兄嫂们后边耩耪犁刈，挑着担儿爬上爬下，晚上走家串户，学着那些工作队的人们，宣传党和政府的各项政策。她懂的，就现身说法，她还不懂的，就把听来的，生吞活剥地逐条念一遍。她当了妇女组长，又当了妇女主任，这个村才二十来户人家，她得把全村的一半人的心意摸透。随后她被吸收参加了共产党。她有了真正的妈妈，她就在这个村里，慢慢地成长，她生活在这里，就象鱼在水里一样，自由，安适。没有一个人小看她，也没有一个人不服她。

一九五四年，那个抗美援朝的志愿军回来了，天天晚上向村里的大伯小叔，哥哥弟弟，讲述一些闻所未闻的战斗故事，大家把他看成非凡的人。晚香知道他是“同志”，她的心几乎跳出来了。她不再把他看成只是过日子的伙伴，而是能终身依靠的两个有着共同理想、共同言语的神圣关系的人。李桂没住几天，便到四川上学去了，学文化，学政治，学军事。党要培养这批从朝鲜回来的勇敢而忠诚的战士，使他们几年后成为一批有实践经验的初级军事干部。

杜晚香仍旧留在这个闭塞的小山沟。她为他们一大家子人辛勤地劳动着，她又为这个山村的妇女工作而奔波。年复一年，她是否就在这条山沟里，随着它的建设和发展，缓缓地按步就班地走向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社会呢？

飞向北大荒

一九五八年的春天，李家沟全村人都在谈论一件新鲜事：李桂从四川的军事学校集体转业到东北的什么北大荒去了。小小的村里各种猜测都有，那是什么地方啊！远在几千里的边戍，那是古时候犯罪的人充军流放的地方，就是受苦的地方。李桂这孩子是咋搞的，抗美援朝，打过仗，受过苦，是有功的人，怎么却转业到那里去呢？这事大约不好。从李桂的信上来看，也看不出什么头绪，只说是支援边疆建设，叫媳妇也去。这能去吗？北大荒，北大荒，究竟在哪里呢？听说那里是极冷极冷的地方，六月还下雪，冬天冻死人，风都会把人卷走，说摸鼻子，鼻子就掉，摸耳朵，耳朵也就下来。嫂嫂们用同情的眼光望着晚香，那是不能去的。公公婆婆也说，媳妇要是再走，儿子就更不容易回家了，还是向上级要求，转业就转回老家吧。村里党支部同志也说，不一定去，去那里当家属，没意思，不如留在村上做工作。晚香默默地含着微笑，听着这各种各样的议论和劝说，最后才说：“妈，爸，还是让我去看看，好歹我能告诉你们真情况。李桂能去的地方，我有什么不能去？李桂是集体转业，那就不止他一个人，而是有许许多多的人。那么多人能住的地方，我有什么不能住？去建设边疆么，建设就是工作，我不会吃现成饭。村上的工作，能作的人也多，有我没我是一个样。我看，我是去定了。”

公公婆婆，众人看她意志坚定，只得同意她。她仍旧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放几件换洗衣服，梳头洗脸零用东西，几个玉米饼子，还有李桂寄来的钱，离别了在这里生长二十多年的故乡。公公陪她走几十里路到天水车站，嘱咐她到了地方千万详详细细写信回来。

火车隆隆地奔驰向东。不断的远山，一层一层向后飞逝。车两边的道路，原野，无尽的一片一片地移近来，又急速地流过去。天怎么这样蓝，白云一团一团地聚在空中，可是又随着转动的蓝天袅袅地不见了，一忽又是一团一团新的白云涌上来。晚香过去常常在塬上看到寥廓的天空，也极目天地的尽头，可是现在却是走不完，看不完的变化多景的山川河流，田野树林，风是这样软，一阵一阵从车窗口吹进来，微微飘动她额前的短发，轻拂着她绯红的脸颊。

太阳红彤彤地浮在西边天上，火车在转向北方时，那漫天火一样的红光直照到车窗里边，透明而又好似罩在一层轻雾里边。那个射着金光的火球，慢慢沉下去了。天象张着的一个大网，紫色的雾上升了，两边又呈现出暗青色，黄昏了，夜正在降临。

火车走过了一个小站，又一个小站，一座大城市又一座大城市。无数的人群，牵着孩子，扶着老人，背着大包小包，跑到站台，拥进车厢，坐在刚腾空出来的座位上。可是在车站上又有了一列长长的队伍，在歌唱伟大的祖国的乐曲声中走过剪票的地方。刺目的灯光，在站台照耀着，火车又开动了，远远近近，遮遮掩掩的繁星，又比繁星还亮的闪闪的灯光，更是一大团一大团的掠过。呵！祖国，祖国呵！您是这样的辽阔，这样的雄伟，这样的神秘和迷人呵！杜晚香从一个小山沟被抛到这末一个新的连作梦也想不到的宇宙里来了。她紧张得顾不上多看，来不及细想，好象精疲力竭，却又神情振奋，两个眼睛瞪得大大的，好象有使不完的力量。她就这样坐在车上，吃一点带的玉米饼，喝一点白开水。她随着人流，出站进站，下车上车，三天三夜过去，同车旅客告诉她，北大荒到了。呵！北大荒到了。

这是什么地方

火车停在道轨上，车站和站台两边的雪地里，排满了各种各样的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黑色的，叫不出名字来的象房子那样大，比房子还要大的机器。机器上面覆盖着绿色的，黄色的，灰色的雨布，雨布上面存留着厚厚一层积雪。到处都围着一圈一圈的人，穿大衣的，穿棉衣的，大皮帽下面露出闪光的眼睛，张着大嘴笑呵呵，他们彼此都象很熟识，只听这个人问：“你是哪个农场的？”那个说：“呵！看呵！这几台洛阳东方红是给我们场的！”远处又在喊：“喂，这是什么机器，哪国造呵？我们要国产的。”还有人说：“你哪天回场，赶着把豆种和拖拉机零件都运走，家里等着咧……”远远近近一群一群的人，喊着号子，扛着抬着什么东西往汽车上装。大包小包装满了汽车，出厂不久的解放牌，大轮上绕着防滑铁链，一队一队开走了。站外的汽车停车场真说不来有多宽有多大，汽车就象大匣子似的，密密麻麻，全是十个轱辘的大卡车，一打问，啊呀，都是农场的，是哪个农场的？却说不清，这里农场可多咧。站在坡坡上一望，路就象蜘蛛网似的从这里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这末多条路，通到哪里去呢？通到农场嘛！街道不多，铺子也不算多，可是路宽着咧，路两边都挖有排水沟，沟边栽着小白桦树，整整齐齐，都是新栽的。街道上的人象赶会一样，拥挤得很。这里的人真怪，买东西都拣着那几样东西买：热水瓶，饭盒，防蚊帽，花毛巾……买的卖的都象老熟人一样。常常听见售货员亲切地问：“春麦播上了吗？新到的防蚊油，广州来的，顶有效。”买的也问：“依兰镰刀有了么？雨季麦收，我们要得多咧。”

最热闹的地方，数豆浆油条小铺子。从火车上下来的，从汽车上下来的，住招待所的，都爱来这里喝一碗热豆浆，吃两根刚出锅的炸油条。这里也是交换新闻的好地方。新闻也就是一个方面的一一农场。“听说你们那里来了转业军官，上甘岭战斗的英雄呀！”“听说部长又来了，到××农场去了！”

“来了！到我们场去的！部长一来，不到场部，不进办公室，还是当年开垦南泥湾的那股劲头，坐着小吉普先到地头，看整地质量，麦播质量，又一头扎进驾驶棚，亲自试车，检查机车、农具的保养质量，和拖拉机手、农具手们说说笑笑，热乎着呢！”

“我刚到农场，思想不稳定，不知怎样让部长知道了。他找到我住的马架子，和我谈道：‘你们当年打过仗，有过功，现在在这里屯垦戍边，向地球开战，同大自然搏斗，搞共产主义社会，这是豪迈的事业，要有豪情壮志，要干一辈子！子孙万代都会怀念你们，感谢你们！’我听部长的话，把爱人、小子都接来了，就在这里扎根落户干一辈子了，哈哈！”

“去年麦收时，连月阴雨，队里人、机、畜齐上阵，我们队一个转业排长，却拿上镰刀，坐在道边树荫下看书。一会过来一个老汉，手拿镰刀，脚穿解放鞋，裤腿卷起，看见了问他：‘为什么在这里看书，不下地？’他答道：‘谁乐意干，谁干吧，我不去！’老汉停步，问：‘这是龙口夺麦，大家都去，你为什么不去。’他回答说，‘就是不乐意！’老汉发火了，猛地喊道：‘你不去，我关你禁闭！’他说：‘你管不了我，你算老几！’老汉笑道：‘我是王震，管得了你吗？’排长吓一跳，拿起镰刀就跑，满心惭愧，到地里见人便说部长怎么怎么……这天他创纪录割了三亩五分地！”

杜晚香听到这些，也跟着笑，把这些最初的印象，刻在心的深处了。豆浆铺里的顾客走了一批，又换来一批，从早晨四点到晚上八点。怎么早晨四点就有人？原来北大荒天亮得早，再往后三点就天亮了，天一亮就有人动弹，谁能等到太阳老高才起炕！现在这里的早晨是一天的最好时辰。四点，往后是三点两点，东边天上就微微露出一线，一片透明的白光。微风带着溶雪时使人舒适的清凉，带着苏醒了的树林泛出来的陈酒似的香味扑人鼻孔，沁人心中。白光慢慢变成绯色了，天空上的星星没有了，远远近近传来小鸟的啾啾，一线金色的边，在云后边涌上来了，层层云朵都镶上了窄窄的透亮的金色的边。人们心里不禁说：“太阳要出来了”，于是万物都显露出无限生机，沸腾的生活又开始了。

杜晚香被接待在招待所了。招待所住得满满的，房间，过道，饭厅，院子，人来人往，大家很容易不约而同地问道：“你是哪个农场的？你分配在哪里？做什么工作……你们农场房建怎么样？还住帐篷吗……”

杜晚香的房间里还住有两个女同志和一个小男孩。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同志是学生样子，动作敏捷，说话伶俐，头扬得高高的，看人只从眼角微微一瞟。她听到隔壁房间有人说北大荒狼多，便动了动嘴唇，露出一列白牙，嗤嗤笑道：“狼，狼算个什么，家常便饭。那熊瞎子才真闯咧，看到拖拉机过来，也不让开，用两个大爪子，扑住车灯，和拖拉机对劲呢……”原来她是一个拖拉机手，来农场一年，开了多少荒，自己都算不清了。杜晚香真佩服她，觉得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人。另一个是转业海军的妻子，带一个半岁多的男孩，这是一个多么热情而温柔的女性呵！她亲切仔细地问杜晚香的家乡、来历，鼓励她说：“北大荒，没有什么吓人的。多住几天就惯了。我是南方人，在大城市里长大，说生活，我们那里吃的，穿的，享受的，样样都好，刚听说要来这里，我也想过，到那样冷的地方去干什么。刚来时，正是阳历二月底，冰天雪地，朔风刺骨，住无住处，吃的高粱米黄豆，一切都得从头做起，平地起家，说不苦，也实在有些过不惯。嘿，忙了一阵子，真怪，我们都喜欢这里了，我们决心在这里安家落户，像部长说的，开创事业。享现成的，吃别人碗里的残汤剩水，实在没有什么味道。我现在是要把这孩子送到他姥姥家，过两年这里有了幼儿园时再接回来。一个人呀，只有对党，对革命，对穷苦百姓，充满无限的热爱，就没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就没有什么事情不愿为之尽力，就才能懂得什么叫真正的生活和幸福……”这个越说越激动的女性看了看晚香，感到自己说得太多太远了，才遗憾似地慢慢说道：“象你这样的人，受过苦，会劳动，是党员，又有一个志愿军战士的丈夫，你一定会喜欢这个地方，一定能过得很好的。我真希望你能生活得好，工作得好啊！”

她的曾经是海军战士的丈夫，长得堂堂一表，浓眉俊眼，谦虚和蔼，也走到房间里来，彬彬有礼地招呼杜晚香，幸福地抱起他们的儿子，挽着爱人到外边去散步。这是些什么人呵！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就是家

接待站的人，按地址把杜晚香交给一位司机，搭乘他的大卡车去××农场。同车的，还有两家的家属，都是拖儿带女，另有三个办事的干部。这天天气明朗，地还是硬硬的，斑斑点点未化完的雪，东一片西一片，仍然积在大道上，车轮辗过去，咔咔发响。太阳照在远山上，照在路两边的地里，有的地方反射出一道道刺目的白光，在凸出的地面，在阳坡边全是沾泥带水的黑色土壤。从黄土高原来的人，看到这无尽的，随着汽车行走的蒸发出湿气，渗出油腻的黑色大地，实在希罕可爱。同车的人告诉她：“黑龙江人常说，这里的土插根筷子都会发芽咧。”

一路上远处有山，近处是原，村庄很少，人烟很稀，汽车就在只能遇到汽车的大道上驰骋，景物好象很单调，可是谁也舍不得把眼光从四周收回，把一丝一点的发现都当作奇迹互相指点。

一阵微风吹过，只见从地平线上漫过来一片轻雾，雾迅速地重起来，厚起来，像一层层灰色的棉絮罩在头上，人们正在怀疑，彼此用惊奇的眼光询问，可是忽然看见小小的白羽毛，像吹落的花辦那样飞了下来，先还零零落落，跟着就一团一团地飞舞，司机棚里的小孩欢喜得叫了起来，大人们也笑道：“怎么，说下就下，可不真的下起雪来了。”汽车加快速度，在飞舞的花片中前进。花片越来越大，一朵朵一簇簇的，却又是轻盈地横飞过来。无声的落在衣衫上，落在头巾帽子上，沾在眼睫上，眉毛上，消了，又聚上来，擦干了，又沾上来。空中已经望不见什么了，只见重重叠叠，一层又一层地扯碎了的棉花团，整个世界都被裹进桃花，梨花，或者绣球花里丁，车开不快了，一步一步摸索着前进。司机同志在这满天飞雪的春寒中，浑身冒着热汗呢。不远了，农场就在前边，快点到达吧。

不久，就听见花雾中传来人声，车子停了，一个人，一群人走了出来，牵人的，扶人的，抱小孩的，拿东西的，都亲切地问道：“路上还好走吧。我们真担心事咧。快进屋，暖和暖和。”

这里是农场的汽车站，人群里有没有李桂呢？李桂来接没有？没有，没有。杜晚香随着被人们拥进一间大屋，屋中燃烧着一个汽油桶做的大火炉，炉筒子就有房梁粗，满室暖融融的。屋子里没有什么陈设，只有一张白木桌子，几条板凳，有些人围在刚下车的家属们周围，问寒问暖，连说：“一路辛苦了，先到场部招待所呆几天，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有什么困难，尽管说。这就到了家嘛。”这些人杜晚香一个也不认识，却象来到一个亲戚家被热情招待着，又象回到久别的家里一样，样样生疏，样样又如此熟稔。她也就象在家乡一样习惯地照顾着别人。有人拿开水来了，她接过来一碗一碗的倒着，捧到别人面前。看见地上有些泥块，烟头，便从屋角拿起一把条帚扫了起来。旁人先还有点客气，慢慢也就不觉得她是一个从好几千里远新来乍到的客人，倒好象她也是一个住久了的主人似的。那个同车来的干部，一路来很欣赏杜晚香的那种安详自若，从容愉快的神情，他对她说：“这就是家，我们都在这里兴家立业。我们刚来时，连长带着我们一连人，说是到农场去，汽车走了两天，第二天傍晚，汽车停在一块靠山的荒地上，连长说：‘下车吧！到家了，到家了。’家在哪里呢？一片原始森林，一片荒草地，哪里有家呢？我们迟疑地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动弹。连长说：‘都下车吧。都到家了，还不下来。’又说：陕下车，砍木头，割草，割条子，盖个窝棚，要不今晚就要露营了。连长首先跳下车，我们一个一个也都下车了。忙忙乱乱，就这样安下家来。哼，现在可不一样了。你明天看看场部吧，电灯电话，高楼大厦咧。回想当初真够意思。”

家属生活

离场部三十多里路的第十三生产队，是一个新建队。李桂是这个队的一名拖拉机手，虽是新手，但他谨慎，勤奋，有问题找老师，一面工作一面学习，在这都是初来乍到的人群里，谁都在做着没有学习过的新鲜事儿，因此他很忙。妻子来了，他很高兴。他从集体宿舍搬了出来，在一间刚盖好的干打垒的草房里安了家，一切整修过日子的事，都交给晚香，心里很满意，在他家乡整整辛勤劳累了十一年的媳妇，该安安闲闲过几天舒服日子，他的工资很够他们过的。

杜晚香忙了几天，把一个家安下来了。从生活看来是安定的。但人的心境，被沿路的新鲜事物所激起的波浪却平静不下来，她觉得有许多东西涌上心头，塞满脑子，她想找一个人谈谈，想找一些事做做，可是李桂很少回家，回家后也只同她谈谈家常，漫不经心地说：“先住下，慢慢再谈工作。再说，你能干什么呢？无非是地里活，锄草耪地，可这里是机械化，大型农场，一切用机器，我看把家务活做好也不坏嘛。”

五月正是这里播种的大忙季节，红色的拖拉机群，在耙好的大块大块的地面上走过去，走到好远好远，远到快看不见的地边，才轰轰轰地掉头转回来。杜晚香在宿舍前边一排刚毅的杨树跟前，一站半天。她不是一个会表达自己思想的人，她才从小山沟里出来，觉得这里人人都比自己能干。连李桂现在也成了一个很高很大的角色。他出过国，在朝鲜打过美国鬼子，他学习了几年，增长了许多知识，现在又是一名拖拉机手，操纵着那末大的，二十几匹马力的大车，从早到晚，从晚到早的在这无垠的平展展的黑色海洋里驰骋。他同一些司机们，同队上的其他的人有说有笑，而回到家里，就只是等着她端饭，吃罢饭就又走了，去找别的人谈，笑，或者是打扑克下象棋，他同她没有话说，正象她公公对她婆婆一样，其实，他过去对她也是这样，她也从没有感到什么不适合，也没有别的要求，可是现在她却想：“他老远叫我来干什么呢？就是替他做饭，收拾房子，陪他过日子？”她尽管这样想，可是并没有反感，有时还不觉地产生出对他的尊敬和爱慕，她只是对自己的无能，悄悄地怀着一种清怨，这怨一天天生长，实在忍不住了，她便去找队长：“队长，你安排点工作给我做吧。我实在闲得难受。”队长是一个老转业军人，同来自五湖四海的家属们打过交道，很懂得家属们刚来这里生活的不习惯，总是尽量为她们想办法，动脑筋，做细致的思想工作。可是对于现在这个急于要求工作的人，还不很了解，也还没有领会到她的充满了新鲜，和要求参加劳动的热情，他只说：“你要工作么，那很好嘛，我们这样一个新建队，事事都要人，处处有工作，你看着办嘛，有什么事，就做什么事，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唉，要把你编在班组里，还真不知道往哪里编才合适咧……”

晚香没有说什么。可是这个新凑合起来，还只有三十多户的家属区，却一天天变样了，原来无人管的一个极脏的厕所忽然变得干净了，天天有人打扫，地面撒了一层石灰，大家不再犯愁进厕所了。家家门前也光光亮亮，没有煤核，垃圾烟头。开始谁也没有注意，也没有人打问，只以为是很自然的事。有些人家孩子多，买粮，买油常常感到不方便，看见晚香没孩子，就托她捎东西，看看孩子。慢慢找她帮忙的人多了起来，先还说声谢谢，往后也就习以为常了。有的人见她好使唤，连自己能做的事也要找她，见她在做鞋子，就请她替孩子也做一双；看见她补衣服，也把丈夫的衣服拿来请她补补。还有向她借点粮票，或借几角钱的，却又不记得还。晚香对这些从不计较。反正这家属区有了这样一个人，人人都称心。队长也顾不上管她们，生活从表面上看起来就象一漳平静的湖水，悠然自得地过下去。李桂觉得妻子不再吵着要工作，也以为她很安心地在过日子。活了多少年，就几乎劳累了多少年的一个孤女子，现在也该象一只经历了巨风恶浪的小船，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小港湾，安安稳稳地过几天太平生活了。

欢乐的夏天

七月的北大荒，天色清明，微风徐来，袭人衣襟。茂密的草丛上，厚厚的盖着五颜六色的花朵，泛出迷人的香气。粉红色的波斯菊，鲜红的野百合花，亭亭玉立的金针花，大朵大朵的野芍药，还有许许多多叫不出名字的花，正如丝绒锦绣，装饰着这无边大地。蜜蜂、蝴蝶、蜻蜒闪着五彩缤纷的翅膀飞翔。野鸡、野鸭、鹭鸶、水鸟，在低湿的水沼处处欢跳，麂子、獐子在高坡上奔窜。原来北大荒的主人们，那些黑熊、野猪、狼、狐……不甘心退处边远地带，留恋着这蔚蔚群山，莽莽草原，还时常偷跑到庄稼地里找寻食物，侵袭于主人。表面上看来非常平静的泽国，一切生物都在这里为着自己的生长和生存而战斗。

被包围在这美丽的天地之间的农场景色，就更是壮观，玉米绿了，麦子黄了，油漆的鲜红鲜红的拖拉机、联合收割机，宛如舰艇，驰骋在金黄色的海洋里，劈开麦浪，滚滚前进。它们走过一线，便露出了一片黑色的土地，而金字塔似的草垛，疏疏朗朗一堆堆排列在土地之上，太阳照射在上边，闪着耀眼的金光。汽车一部接着一部在大路上飞驰。场院里，人声鼎沸，高音喇叭播送着雄壮的进行曲和小调，一会儿是男低音，一会儿是女高音，各个民族的醉人的旋律，在劳动者之间飘荡。人们好象一会儿站在高山之巅昂首环顾；一会儿浮游在汹涌的海洋，随波逐浪；一会儿又仿佛漫步于小桥流水之间，低徊婉转，但最令人注意的，仍然是场院指挥部的召唤，或是关于生产数量与质量的进度的报告。

杜晚香带领着一群家属，一会儿在吞云吐雾的扬场机旁喂麦粒，一会儿又在小山似的麦堆周围举着大扫帚，轻轻地扫着。什么时候见过这样多的麦子？这群穿得花花绿绿的年轻妇女，一会儿又排成雁翎队在晒麦场上，齐头并进翻晒麦粒。这时杜晚香觉得整个宇宙是这样的庄严，这样的美丽。她年轻了，她抬头环望，洋溢在同伴们脸上的是热情豪迈，歌声与劳动糅合在一起；她低头细看，脚下是颗颗珍珠，在她们的赤脚上滚来滚去。那热乎乎、圆滚滚的麦粒，戏耍似地痒苏苏地刺着脚心。她踩了过去，又踩着回来；翻了这片，又翻那片。她好象回到了幼年，才七八岁，只想跳跃和呼叫。可这是幸福的幼年，同当年挑着半担水，独自爬上高原，又独自走回家来，整天提心吊胆的幼年是多么的有了天渊之别！她不觉地放肆地把幼年时代的山歌，放声唱了起来。歌声吸引着人群，人们侧耳聆听着这来自西北高原上的牧歌，高亢清朗，油然产生了广阔的情怀和无尽的遐想。人们惊异地望着这个经常只默默微笑着的小女子，更多的人响应她的颤动的歌声，情不自禁地也唱起自己熟悉的乡歌来了。整个场院在纯朴的音乐旋律中旋转着，歌声与笑脸四处浮动与飘扬。多么活跃的生命，多么幸福的人生呵！

杜晚香在充满愉快的劳动中，没有疲劳的感觉，没有饥饿的感觉。大家休息了，她不休息，大家吃饭，她也不停下手脚。在场院参加劳动的工人、家属的工资，有计时的，有计件的，而她的工资，是既不计时，也不计件。全场院的人都用惊奇的眼光望着这个个儿不高，身子不壮，沉静地，总是微微笑着的小女子；奇怪她为什么有那末多使不完的劲，奇怪在她长得平平常常的脸上总有那末一股引得人家不得不去注意的一种崇高的、尊严而又纯洁的光辉。

平凡不平凡

冬天来了，北风呼啸，一阵烟儿泡（北大荒特有的暴风雪）卷起遍地雪沙，漫天飞洒，一时天昏地暗，不辨东西南北，人们即使付出全身精力，也难站得稳身体，北大荒的严寒是不会对任何人让步的。但北大荒人却能骄傲地享受着胜利者的幸福。在零下卅度，胡子眉毛沾满了雪花，眼睫毛凝成了两排细细的冰棍，可是汗水依然打湿了额上的短发，而又冻在额上。衬衣被汗水湿透了；罩在外边的毛衣或绒衣后背上是厚厚的一层雪白的霜花。上山伐木，野外刈草，取石开渠，这些都是只有被挑选出来的年轻棒小伙子，才能争得的鏖战权力；可是已经为自己闯开了劳动闸门的杜晚香，也象小伙子一样，勇敢地投入到这一些汹涌的劳动波涛，踏千层浪，攀万仞峰。就这样冬去夏来，年复一年，杜晚香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了不平凡的成绩。她总是从容不迫，沉静地跨越过去，远远地走在同伴们的头前。心服她的，越来越服；不服她的，那就努力追赶吧。杜晚香在激流中涌进，在涌进中振奋起无穷力量。她总是在她遇到的各种各式的人和事物中，显出她宽大的胸怀；她只是悄悄地为这个人、为那个人做些她认为应该做的小事。可是一到年终评比，也总是象泉水一样，从这里那里冒出来数不清的颂扬。说起来事情很平常，但一思量，人人都会觉得这是一般人不容易做到的。于是不管她自己怎样谦虚，她总是被全体一致地推选出来。她是队的，然后又是农场的、全垦区的标兵了。看起来杜晚香象开顺风船似地青云直上，实际同长江大河一样有暗流险滩。杜晚香也常常在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上遇到麻烦，她也就从这里锻炼成长的。她原是一个温和的人，从来不同人吵嘴打架，闹意见，可是家属队伍也不是好领导的。有一次，她遇上一个偷公家东西的人，她上去好言好语劝阻，谁知那个人反而大耍威风，骂她多管闲事。她气得直发抖，红着脸，拉着那只偷东西的手，沉重而严厉的呵叱道：“怎么能这样呢？这是公家的东西，谁也不能拿，快放回去！”她的正气压倒了对手，那人软了下来，灰溜溜地走了。在低标准那年，农场粮食供应标准降低了，李桂的父母又从乡下迁来，他们还生了一个女孩，生活一时困难些。秋收以后，许多人到收割了的地里去捡点粮食，这年因为雨水多，机器收割不干净，地块不大能捡得不少，李桂的父亲跟着去捡点。后来一些职工也利用休息时间去捡，到晚边，大包小包、麻布口袋都背回自己家里去。杜晚香也跟着去，她眼快手勤，捡得比别人多，可是她却把捡来的黄豆、麦粒，一麻袋一麻袋的扛到场院去了。于是有人指着她瘦伶伶的背影笑她傻，有人背地骂她讨好出风头。家庭里也闹开了矛盾。婆婆不作饭了，说哪有婆婆作饭给媳妇吃的？公公不吃饭了，说省给小的吃。李桂站在父母一边，唠唠叨叨说：“公家搁下的粮食，大家捡一点回家，算不了什么，你自己不去捡也行，何必辛辛苦苦捡来交公，背后惹人埋怨……”杜晚香不顾别人笑骂，好言好语说服家庭，照旧去捡，捡了交到场院。她说：“这是国家的粮食。我们是国营农场的工人，要看到六亿人口呵！我们农场职工的口粮标准，已经比哪里都要高。”眼睛大了，身子瘦了的杜晚香硬是影响了许多人，连小学校的学生也组织起来为国家去捡粮。

有一年，农场里来了许多大城市的知识青年，大都是中学毕业生，懂得许多名词，会说会道，能歌能舞，好不天真活泼，十三队来了二十多个这样天之骄子的姑娘，杜晚香被分配给她们当组长，带领她们劳动、学习，照顾她们的生活。姑娘们一听介绍，好不惊异呵！什么，这个土里土气、一点也不起眼的小个儿女子也是共产党员，全垦区的标兵？真看不出！唉，还有一个不坏的名字咧，也不知道谁给取的！

这群多变的女孩子，开头高高兴兴地玩了几天，后来有的想家了，有的哼着不知道何人编的歌，什么“谁的青春谁不爱惜……”

她们开始了几天，也还喜欢过她们的组长，觉得她诚恳严肃、和蔼可亲、工作细致，可是慢慢地，老看着她的打过补钉的蓝布衣服，和那不时兴的发式不顺眼。唉，真是毫无风趣！杜晚香耐心地向她们讲农场的建场事迹，讲王震部长，讲老红军场长……凡是她听到的，感动过她的，教育了她的那些有伟大人格的人们的往事。有的人爱听，决心振作起来，学习老红军。可也有人嫌她哕嗦，噘嘴望着她冷笑：“哼！一个半文盲，土包子，家属妇女，跟我们上什么政治课？让你带领劳动，就算客气了，也不拿镜子照照？”

但杜晚香好象不懂得她们的轻视，只是无微不至地，信心百倍，始终如一，兴致勃勃地照顾她们，引导她们，她打心眼里爱这群姑娘，她们告别了亲爱的乡土，离开了温暖的家庭，放弃了城市的优裕生活，到艰苦的边疆来学习劳动的，是一群有着雄心壮志的幼苗，她应该本着一颗关怀、体贴的心去照顾她们，她觉得自己也还要向她们学习咧。因此该体贴她们的时候，她象一个妈妈，该严格的时候，她象一个老师。她了解她们，宽得是地方，严得是时候。慢慢地这群女孩感到离不开她，有困难的时候要找她，欢喜的时候，也忘不了她，探亲回来，总要把爸爸妈妈捎来的纪念品塞给杜姐，原来那几个看不起她的人，也认识到自己的不是，慢慢转变了对她的态度。

有一次杜晚香带她们去十里外的树林里背柴，早晨出去时，小沟里的水还结着薄冰，可回来时，冰化了，水有六七寸深，却有丈把宽。走到沟边，前面的一个姑娘停步了，叫道：“杜姐！水太凉了，怎么办？”杜晚香毫不迟疑地脱下自己的水靴。可是跟上来的第二个又叫了起来，晚香一蹲身，说道：“上来吧，我背你。”晚香来回背了几趟，最后一个小姑娘没有等她，脱了鞋，咬着嘴唇、膛着冰水走了过去，过了沟，却因为脚冻得疼，忍不住，哭起来了。晚香即刻陪她坐在地上，把她的双脚放在自己怀里，用棉衣和胸前的温暖捂着，还替她揉着双腿。姑娘们围了上来。才发现杜晚香那双冻得发紫了的双脚，不禁惊叫起来：“杜姐！杜姐呀！”这天晚上，大家躺在炕上，许久睡不着。一个姑娘说：“我看我们谁也做不到，我是真服了。”另一个说：“我们这些中学生，光说漂亮话，什么向工农兵学习，思想革命化，可是行动呢……哼！”又一个补充道：“我看呀，我们里边说不定还有人利用工农同志们忠厚，占了人家便宜，还说人家是傻瓜咧。”另一个纠正道：“不要把杜姐看扁了，杜姐才不傻，傻还能当标兵？杜姐才是名副其实的共产党的好党员，我们就是该向她学习。”

根深叶茂

宏伟的文化宫的二楼工会办公室，从一九六四年一月起，杜晚香每天来这里上班，她是工会的女工干事了。工会主席是抗日战争时期的老同志，几个干事、秘书都是解放战争胜利后来农场的转业军官，最年轻的一个女会计，也是抗美援朝时期志愿军文工团的小团员。杜晚香对他们都很尊敬，把他们看成自己的老师；他们对她也真心爱护，都愿意帮助她工作，辅导她看文件、小册子，替她起草工作计划，整理学习心得，还有各种各样的发言稿……因为杜晚香经常被邀请出席一些模范工作者的座谈会，要到生产队去讲经验，讲学习的心得体会，有时又要参加垦区、省的劳模经验交流会议，此外，还要会见来采访的记者，接待来参观的领导同志。荣誉象春风和流水一样迎面扑来，温柔滋润，但杜晚香却没有醉倒，她跑出大楼，短时间内跑遍场部的直属机关，企业和附近的生产队，以后又跑到那些边远队，住几天，和职工家属一同劳动，和干部群众谈话，开座谈会。她把了解到的，看到的，学习着整理成材料，提出问题。她坚持到夜校学文化，两年来，一同学习的人，都奇怪她进步的速度。同一个办公室的那些干事、秘书，原来以为她只不过是一个受党提拔的普通妇女干部，现在才感到不仅如此。她的与日俱进，十分令人注目。到底是什么原因使得她那样一天比一天更具有一种伟大高尚的纯粹的情操呢？

杜晚香又要讲学习心得了。周围几个同志又忙了起来，他们十分热心，乐意帮助她把这次的发言写得更好，更生动。他们和她谈话，翻阅报纸、杂志、文件，把发言稿写得完美通顺、清楚。杜晚香读着这些讲稿，觉得十分好，只是她感到一种曾经有过的痛苦又要来打扰她了，这不能再重复了。过去在台上，在几千人瞩目中，在念完讲稿后的鼓掌声中，她曾经常常感到一种不安，一种空虚。讲稿的确写的很好，里面引用的有报纸社论，有学习理论的体会，有先进人物的经验，可是杜晚香总觉得那些漂亮话不是她自己讲的。而是她在讲别人的话，她好象在骗人。她不能继续这样。她可以不当标兵，不讲演，名字不在报纸上出现，而一定要老实。她尽管现在不会写文章，但她可以，而且应该讲自己的真心话。她是怎样想的，就怎样讲嘛。于是她决定重新起草，自己去想，理出线索，用自己理解的字词，说自己的心里话。她先写了一个提纲，讲给工会的几个同志们听，讲给夜校的老师听，请他们提意见，然后就在职工大会上，第一次照着自己准备的，用自己的语言来讲，这是一九六五年年底的时候。

那天夜晚，明镜似的天空，闪耀着繁密的星辰，没有一丝风，文化宫前广场上的柏树林，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显得挺拔庄严，远远近近的马路上，浮漾着、反射着淡淡的白色微光。夜是寒冷而宁静。可是从文化宫里却闪耀出辉煌灿烂的灯光，还不时传出欢腾的笑声和掌声，原来是杜晚香在文化宫，在楼上楼下都挤满了人的、暖融融的大礼堂里向全场职工汇报自己的工作和思想。

她从她的幼年讲起，那穷僻的小山沟，那世世代代勤劳苦干、受尽剥削压迫，而又蒙昧无知的人们的艰难岁月；在这样落后的受折磨的痛苦生涯中，她是多么幻想过另一个世界，另一种生活，和另一种人与人的关系呵！听的人都跟着杜晚香走进了阴暗而沉重的时代，走进了劳苦人民的心灵。他们回想到自己，回想到被狂风暴雨侵袭鞭打过的祖祖辈辈，回想到祖辈们的坚强的生的意志和斗争的毅力。尽管旧中国的头上曾经压着三座大山，但劳动人民显示了力量，杜晚香就是从无垠的干旱的高塬上挤进来，冒出来的一株小草，是在风沙里傲然生长出来的一枝红杏。

杜晚香的汇报，转到了革命胜利以后带来的新的光辉天地。于是一阵春风吹进文化宫的礼堂，人们被一种崭新的生活所鼓舞，广阔的、五彩绚丽的波涛，随着杜晚香的朴素言辞滚滚而来，祖国！人民的祖国！你是多么富饶，多么广袤！你蔚蓝的明朗的天空，你新鲜柔嫩的草原，你参差栉比的村庄，你浓荫覆盖的绿色林带，你温柔多姿的河流，你雄伟的古城和繁花似锦的新都……一切一切，祖国的一切都拥抱着人们的心，每个人的心都如醉如痴，沉浸在幸福中，而又汹涌澎湃，只想驾狂风，乘巨浪，飞越高山大流，去折蛟擒龙。

什么地方是最可爱的地方？是北大荒！什么事业是最崇高的事业？是开垦建设北大荒！什么人是最使人景仰的人？是开天辟地、艰苦卓绝、坚韧不拔，从斗争中取得胜利、从斗争中享受乐趣的北大荒人。他们远离家乡，为祖国开垦草泽荒原，为祖国守住北大门，保卫边疆，建设边疆。他们同传统的意识感情决裂，豪情满怀，建设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农业基地，把自己锻炼为有高尚品德的新型劳动者。他们生产财富，创立文化。这里是远离祖国的边疆，却又紧紧联系着祖国的心脏。人们听到这里，从心中涌出一股热流，只想高呼：“党呵！英明而伟大的党呵！你给人世间的是光明！是希望！是温暖！是幸福！我们将永远为你、为共产主义事业战斗，我们是属于你的！”

杜晚香最后说道：“我是一个普通人，做着人人都做的平凡的事，我能懂得一点道理，我能有今天，都是因为你们，辛勤劳动的同志们和有理想的人们启发我，鼓励我。我们全体又都受到党的教育和党的培养。我只希望永远在党的领导下，实事求是，老老实实按党的要求，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杜晚香讲完了，站在台前，谦虚地望着满礼堂的人微笑着。楼上楼下却依然鸦雀无声，人们还在等着，等着这宛如淙淙流水，袅袅琴音般的讲话继续下去。他们从她的讲话中看到了、听到了、感触到了自己还没有看到、没有听到、没有感触到的东西，或者看到过、听到过、感触到过却又忽略了的现实生活和一些有意义的，发人深思的人和事。杜晚香没有引经据典，但经典著作中某些名言哲理，都融合在她朴素的讲话里了，就象庄稼吸收阳光雨露那样，一些好人、好事、好话都能浸润在她的心灵里边，血液里边，使她根深叶茂，使她能抵抗一切病毒。杜晚香没有慷慨激昂，有的只是亲切细致。不管她怎样令人敬仰信服，但她始终是那末平易近人，心怀坦白，朴实坚强，毫不虚夸，始终是一个蕴藏着火一样热情的，为大家所熟悉的杜晚香。

这时党委书记走近她的身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欣喜而又诚挚地说道：“晚香同志，你确实给我上了很好的一课，我，我代表大家谢谢你。”

猛然，礼堂里轰地响起了春雷似的掌声。从沉思中醒过来的广大职工，如同在深夜发现了一团火光似的，心中涌起了无限的希望，他们完完全全肯定了杜晚香，她不愧是我们的排头兵，我们一定要向她学习，和她共同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