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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梦回大唐

当年诗酒共流连

李白·将进酒：酒杯里的快意人生

李白·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终南山下那场醉

杜甫·曲江二首之二：生命底处总有天真

孟浩然·秋登兰山寄张五：住在秋天

戴叔伦·暮春感怀之二：山水草木皆为知己

杜甫·饮中八仙歌：酒气氤氲，诗意纵横

相见时难别亦难

李颀·送陈章甫：离别也可以云淡风轻

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漫天飞雪，是离别的盛宴

刘长卿·饯别王十一南游：离思满怀，山水也是天涯

李商隐·无题：春已去，爱未央

李白·长相思：相思成灾，可以断肠

杜牧·赠别：多情却似总无情

红尘何处不萧瑟

崔涂·春夕：五湖烟水，谁可归依

马戴·灞上秋居：秋天是被风吹过的纸页

崔颢·黄鹤楼：乡关何处

杜甫·阁夜：红尘即异乡

刘长卿·长沙过贾谊宅：岁月尘埃无边

张祜·题金陵渡：水墨清愁，洇开月下

曾经沧海已桑田

杜甫·赠卫八处士：今夕何夕

杜甫·咏怀古迹：伫立在时光之前

韦应物·寄李儋元锡：西楼望月，人各天涯

李商隐·隋宫：突然沉默，沧海桑田

李商隐·锦瑟：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白·登金陵凤凰台：红尘如泥，繁华如梦

西风吹冷边塞月

李颀·古从军行：谁在时光深处草菅人命

李白·关山月：明月千里，相思无言

岑参·送封大夫出师西征：英雄大漠，功名尘土

高适·燕歌行：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王昌龄·塞下曲：血色往事，尽归荒草尘埃

王翰·凉州词：醉卧沙场君莫笑

归去田园山水间

邱为·寻西山隐者不遇：恬淡而生，静默而死

常建·破山寺后禅院：生命本寂静，红尘多喧嚣

王维·积雨辋川庄作：若无清淡之心，何得山水之乐

钱起·谷口书斋寄杨补阙：山水之间，必有性情中人

温庭筠·利州南渡：烟雨迷离，江南梦好

王维·桃源行：世外桃源，天涯咫尺

寂寞空庭春欲晚

杜甫·佳人：美人零落，草木为邻

李白·长干行：千古青梅竹马，几多花好月圆

李商隐·无题：纵然相思无益，何妨为爱痴狂

刘方平·春怨：花落春深，寂寞谁知

温庭筠·瑶瑟怨：琴声有泪，秋月无言

杜牧·秋夕：寥落深宫，渡船何处

人间有味是清欢

孟浩然·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清欢独自，人生几何

柳宗元·溪居：若总黯然销魂，何来天蓝海碧

韩愈·山石：与其久困樊笼，不如坐拥山水

刘长卿·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溪花禅意，相对忘言

王维·终南别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杜甫·客至：诗酒流连，并非旧梦

版权信息

书名：最风流莫如唐诗

作者：随园散人

出版方：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年 5月 1日

ISBN：9787550012165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前言：梦回大唐

数点人生清味的时候，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那段时光。无疑，那是个诗意纵横的年代，有着最唯美的情怀和韵味。从小桥流水到大漠孤烟，从山重水复到柳暗花明，从孤舟蓑笠到斜风细雨，都是无数人梦里常常遇见的风景。

印象中，所有人都在那里浅吟低唱，终于把那段时光刻画得流光溢彩。那里，有许多让人念念不忘的名字，有许多让人浮想联翩的梦境，有许多让人流连忘返的画面。即使是最大的风雨、最冷的寒冬，也无法让那些诗意黯淡。所以，千年以后，我们还能循着那远古的诗句，走向那些田园和大漠、湖畔和山间，在悠然的景致里，触摸生命原本应有的清淡意味。

人间总是有太多萧瑟，但我们可以让自己安静下来，在某个风起的日子，披着月光回到梦里的远方，走上孤舟，飘荡到那片山水云烟编织的梦里，看风流缱绻、诗酒流连。

其实，在那个诗意翩跹的时代有聚散离合，也有悲喜浮沉。只不过，所有的欢喜与忧伤都沉淀在云水般的诗行里。远远望去，只看到春江水暖、杨柳依依。

千年前的岁月里，诗沉睡在诗上，风流延绵在风流上，寂寞重叠在寂寞上。还有刀剑与战马、雁声与笛声，都层层叠叠，跌宕在如梦的时光里，从未远去。多情与无情，相聚与别离，美丽与哀愁，都安然无恙。

那个早晨，宣武门前一片刀光剑影，浓雾被切得粉碎，散落满地归入尘埃。有些生命永远沉默，有些生命万古流芳。千百年后，谁还记得那些诗行的缝隙里偶尔渗出的血迹！人们只知道，那日的太阳照常升起，诗也就从生命陨落的地方重新长出来，再没有凋谢。

只须蓦然回首，就能看到威仪的女子坐在龙椅上，听众生高呼万岁。她不属于诗，也不属于当时的逻辑，她是莫名而强大的存在。她让终生迷惘，也让时空迷惘。可她终究远去了，只有诗，只有那些轻如风、淡如月的句子，仍旧被人们时常想起。

开元盛世倒影在华清池的温泉里，那里有美人如玉，有剑气如虹，有巫山云雨。沉香亭北的栏杆上，爱情在春风里无限旖旎。诗人对月独酌，岁月在酒杯里寥落。摧眉折腰的日子里，很少有人知道他心中的悲伤。渔阳鼙鼓惊破了霓裳羽衣舞，君王与悲人仍在梦里梦外诉说着长相厮守。可是那时候，人间凌乱，爱情凌乱，甚至连诗歌，也有几分凌乱。不管怎样，尘埃里的生命早已沉默，华清池的温泉早已冰冷。

江水依旧东去，繁华渐渐凋零。只有诗，只有那些清雅的情怀，仍旧清晰地点缀在那宽阔的帷幕上。静夜山空，悠闲的人看桂花飘落；重阳佳节，好饮的人把酒话桑麻。吟风赏月的寒士，谁能为他们建起广厦千万间；春江花月夜，谁在捣衣砧上拂去恋人的笑脸；秋风四起的时候，谁又在浣花笺上写着思念！

十年的扬州梦，二十四桥的明月，都在诗行里摇荡。当薄幸之名已成为绝唱，扬州的夜晚，仍旧灯火辉煌。辽东小妇的羌笛，锦瑟上的年华，夜光杯里的葡萄美酒，都还沉睡在月光之下。有人醉卧沙场外，有人狂歌五柳前，浔阳江畔的船上，琵琶弹得江水呜咽。泪湿青衫的江州司马，是否也曾把情衷交给月亮？

江雨霏霏的季节，无情的台城柳依旧掩映着旧时的十里堤岸。最后的岁月里，剑气四起，如最初的岁月。冲天的香阵，满城的黄金甲，那时的秋天马蹄声狂乱。然后，长安的月亮，终于被西风吹冷。可是，诗仍旧睡在诗上，风流仍旧延绵在风流上。寂寞与浊酒同在，忧伤与浮云同在。

梦回大唐，看诗化的似水流年，也看诗化的悲欢惆怅。那里，寂寞的诗人在风里忧伤地长叹，他在悠悠的天地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那样的时光里，有人匹马天涯，怆然涕下；有人烟雨轻舟，快意湖山。所有的自在与寥落，所有的快意与无奈，都静静地安放在那里，与时光不离不弃。

当年诗酒共流连

红尘路远，世事苍茫，与其沉湎繁华，面对悲喜浮沉，不如醉在酒杯里，吟风赏月，诗化流年。甚至不需要将天空和大地打扫干净，就能沉沉醉去，忘却喧嚣纷扰。诗里乾坤，杯中日月，遥望大唐岁月，终于知道，日子原来可以如此。

李白·将进酒：酒杯里的快意人生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如果人生注定是山重水复，我们该如何度过黯淡流年？是沉默在烟云里，独自憔悴，还是行走在山水间，放浪形骸；是寂静在西风里，形单影只，还是沉醉在诗酒中，笑看红尘？或许，根本就没有答案。谜题般的人生，无论如何度过，总会有些缺憾。我们只希望，在那些风波未停的年月，能寻得几分云淡风轻。

于是，我们看到，有人醉卧沙场，有人徘徊月下；有人策马天涯，有人流连花间。孤寂也好，畅快也好；欢乐也好，苦涩也好。选择什么样的人生，就要承受什么样的悲喜浮沉。不到终点，谁都不知道，人生的归途在何方。

英雄策马红尘，笑傲江湖，诗人落笔沧桑，沉吟古今。尽管悠悠的时光带走了那些风流往事，但是许多名字还是赫然屹立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打，从未离去。力拔山兮的楚霸王、气吞山河的岳武穆；悠然南山的陶渊明、放荡不羁的唐伯虎。因为这首诗，我蓦然间想到了这些名字。因为在这些诗句里，有气贯长虹的气势，也有脱略形迹的洒脱；有远离纷扰的醉意，也有不拘尘俗的自在。

如果没有酒，李白就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李白；如果没有诗，李白或许会永远沉寂在岁月的长河里。我们必须庆幸，在千年前的大地上，出现过这样的生命，恣肆也寂寥，洒脱也无奈。左手酒杯，右手诗行，这就是李白。有酒有诗，才是自在而豪放的李白。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就是李白的态度，似乎所有的前尘往事、所有的聚散离合，都可以放在酒杯里，沉淀出别样的心境、别样的情怀。其实，何止是得意之时，就算是失意和悲伤之时，他也总是那样，举着酒杯在山水间、在人群里、在月光下，恣肆地吟唱。

当然，李白的狂放不羁里，也总是藏着深深的愁绪。面对时光飞逝，面对世事沧桑，他也免不了对着空寂的人间，发出几声悲怆的叹息。只不过，他的叹息后来都归入酒杯，混杂着浓浓的诗情和酒香，最终成为时光深处的恣肆情怀，永远不陈旧。

印象中，李白总是漫游在山水之间，带着诗意，也带着酒杯。从二十岁只身出川开始，他不停地行走，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最让他欣喜的是，在这场旅行中，遇到许多至交好友。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人和他煮酒论诗、对饮流年。所以，那些年虽然总是行尽天涯，偶尔的高山流水，也让他不至于太寥落。

但是，他还是在无尽的长路上看到了人生的无奈。其实，李白并不是只愿纵马天涯或者吟风赏月，他有着旧时文人都曾有过的理想。如果可以，他希望用自己的才学来济苍生、安社稷。可是后来，他终于明白，在那个所谓的大唐盛世，固然有人们向往的清平，却也有不为人知的黯淡。

天生的孤傲性格，让他狂放不羁，也让他落魄萧瑟。他不愿通过参加科举而发迹，希望自己的满腹才华被人发现，从而被举荐走上仕途。于是，在很长时间里，他只有沉默。直到天宝元年，因道士吴筠推荐，李白才被召至长安，供奉翰林。可惜，唐玄宗并没有重用他。这个仗剑远行、傲然凌霜的诗人，在那些作为御用文人的日子里，只能用他满腹的才华为皇帝写点歌功颂德或者赏花赞月的文章。可想而知，那时的李白是何等愤懑！

当然，那几年，李白在长安也有过玄宗赐袍、御手调羹、力士脱靴、贵妃捧砚、醉写吓蛮书等蔑视帝王权贵的传说，可这些毕竟有众人的加工乃至臆造。总体而言，李白在长安过得很不快乐。他的人生理想，终究还是在冰冷的现实里沉寂了。朝堂之上，有的是摇尾乞怜、见风使舵的丑恶嘴脸。那些权贵们怎能容得下他的狂放和孤傲！于是，天宝三年，李白弃官而去，继续他漂泊四方的流浪生活。

这就是他的人生。尽管胸中有丘壑，却无奈世态炎凉。他注定要辗转于江海之间，将所有心事和情怀、所有寥落和悲凉，说给山河草木。人越是喜欢自在，就越容易烦乱。毕竟，红尘似海，浮生如梦。

此时已经是李白离开长安的第八年。那些年的漂泊，悲喜自知，冷暖自知。不过我们看到，所有的浮沉起落，都没有改变李白的狂放性格。他就是这样，就算惆怅寂寞，就算忧愁萧瑟，也要沉醉在酒杯里，不来也不去。

既然有好友为伴，何不将所有烦心的事情放下，只饮眼前之酒，只说眼前之事？这就是李白的态度。人生便是如此，你欢喜也好，悲伤也好；放浪也好，拘束也好，时光不会因你而停下脚步。当李白纵情在酒杯里，纵横的诗情也就飘然而来。

于是，黄河之水仿佛就在那里；于是，明镜白发仿佛也在那里。读李白的诗，必然要随着他无拘无束的思绪漫无边际地行走。可以看出，在酒杯里畅快淋漓的李白，还是忍不住叹息。毕竟，漂泊江湖，虽然有山水相依，却也有草木零落。不知不觉间，春秋已经变换数次。看镜中悄然而生的华发，怎能不让人悲从中来呢？

可他毕竟是李白，只要有酒，甚至不需要春花秋月、夏风冬雪，就能营造出最辽阔的诗画天地。烹羊宰牛，觥筹交错，只为此时此地的快乐。在这场狂欢里，没有聚散，没有离合，没有往事悠悠，只有无边的沉醉。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是的，美玉也好，良田也好；香车也好，宝马也好，都不过是过眼云烟。此时他想要的，只是醉在酒杯里，与日月山河为伴。或许，在这样的醉意朦胧里，再也没有喧嚣、没有荒凉。

可他又分明醒着，人间风雨仍在，红尘岁月仍在。于是，突然间他又明白了，自己竟还是悲伤的。杜甫说他骄傲，天子呼唤却不上船，只愿做酒中之仙。他想必也喜欢自己豪放不羁的性格，也会对自己的选择无怨无悔。只不过，偶尔回味人生，定会因郁郁不得志而暗自嗟叹。尽管如此，他仍是真性情的李白。他仍在那里，酒里乾坤，诗中日月。

李白·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终南山下那场醉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

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总是在不经意间想起这样的情节：凉风习习的午后，捧着书独坐窗前，伴着茶香，任由思绪飞越天南地北；白雪纷纷的冬夜，邀三五知己，围炉煮酒，共话沧桑，忘记尘世万千悲愁。这样的画面让人沉醉，也让人失落，毕竟我们身处的世界，灯火迷离，云烟散漫。

无论是谁，心中总有几分诗意，总会偶尔想起远方，想起陶渊明，想起东篱采菊、南山种豆的悠然。但是，岁月会带走许多东西，比如青春，比如烂漫；比如天真，比如清澈。多年以后，我们甚至不敢回味人生，只因我们会发现，不知不觉间，我们已不是原来的自己。

可是我们欣喜地看到，还有人在经历过世事沧桑以后，仍旧保持着最初的单纯和恬淡。天性简单率真的人，就算看过人世百态，也不过是明白了进退取舍，不会太过圆滑世故。我想，在月下独自叹息总比在人群里蝇营狗苟来得自在。

经过长时间的漂泊，李白终于在长安找到了落脚点。他可以出入于皇城之内，陪伴于帝王之侧，看上去风光无限。最初之时，李白并不知道，自己只是个御用文人，他以为自己满腹的才华将会有用武之地。在那段日子里，他曾秉笔翰林，为皇帝草拟诏书；他曾陪同皇帝圣驾去华清温泉宫；他曾出入宫廷，为唐玄宗及其宠妃杨玉环写宫中行乐词。但是不久后，他终于发现，这不是他的归宿。天性孤傲的他，又怎会甘心扮演那个曲意逢迎的庸俗角色，整天周旋于王侯贵族之间？

他厌倦了勾心斗角的宫廷，厌倦了阿谀奉承的勾当，只好选择与贺知章等人饮酒欢谑，有时甚至醉倒在长安街头，被人称为“醉中八仙”。当然，喜爱自由的他，也会流连于山水之间。永远是这样，在山水间放浪形骸，有星月相伴，有诗酒相随，便有无边的快意。

这次，李白登上了终南山。或许，独自站在山巅，他会暂时忘记生活的烦恼。那时候，迎风长啸，天地辽阔，何等快意！终南山在长安以南，沼泽里丘峦起伏，林壑幽美，当时长安的名士多来这里游玩或者隐居。当李白走下终南山，经过斛斯山人隐居的地方，便揭开了这场欢宴的序幕。

这是个美丽的傍晚，清风拂面，碧天如水。回望来时那条山间小路，只见苍苍茫茫地笼罩在青翠之中。或许是那明朗的月光，带着他走入那画面。那里，有草堂柴门，没有浮华喧闹；有绿竹幽径，没有纷扰萧瑟。

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看似简单的句子，其实妙趣无穷。仔细琢磨，我们才发现，原来与李白携手的并非此间主人，而是随他而来的月光。或许，诗人就是这样，寻常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可是在诗人眼中，无论是山水还是云月，无论是草木还是风雪，都可以是最好的知己。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这就是李白，独自浅酌低唱，也能营造出几分浪漫。只因窗前明月高照，便像是身边有知音，可以与他把酒言欢。他可以在月下对酒当歌，也可以在月下身影凌乱。只不过，他也知道，月亮毕竟远在天边，人世的寂寥，到底还要自己承受。我们所惊叹的是，无论是怎样的荒凉和冷落，他都能用诗意来沉淀。

必须看到，隐居于此的斛斯山人，并非遗世独立，形影相吊。当稚嫩的孩童打开柴扉，便为这幅暮色中的饮宴图平添了几分生机。这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有着烟火人间的气息，却又因远离喧嚣而充满诗意。

当然，让李白欢喜的，不只是这里的清静与幽美，还有主人浓浓的情意。想必他们是老相识，李白已经来过这个小院数次。所以，主人甚至不须在意礼节，只让孩童打开柴扉来迎接，他知道，门外这个率真狂放的诗人从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所谓的知音便是如此，你的性情、你的情趣、你的悲喜，我都明了，无须多言。

然后，狂放的李白就跟随那个稚嫩的孩童走入了画面深处。那幽静的小路、茂密的竹林、多情的青萝，以及来时的苍茫暮色、轻柔月光，组成了这幅田园风景。这分明就是陶渊明采菊种豆的地方。体验过官场的纷争，李白所要的，便是这里的恬淡和悠闲。

知己相逢，自是无话不谈。不需要遮掩，不需要防备，所有的悲喜浮沉，都可以一吐为快。当生活给我们太多压力、太多愁绪的时候，我们总希望身边能有人伴着，倾听我们的心事，阅读我们的心声。可是芸芸众生之中，有几人能得遇知己？大多数时候，欢喜与忧伤、清朗与荒凉，都只有自己知道。生命最底层的色彩，到底还是孤寂。

最让李白陶醉的，还是杯中的醉意朦胧。在半醉半醒之间，他才是那个酒仙的模样。这日，他远离城市、远离喧嚣，在月色迷离的农家小院，再次放浪形骸。酒兴上来，他便又忍不住吟唱起了喜欢的《风入松》曲子。恐怕吟唱的同时，还伴着凌乱的舞步。主人了解他酒里乾坤的脾性，所以毫不在意。

此刻，身处幽静小院，又有知己在侧，李白应该不会唱得肝肠寸断。但是很多时候，他只能独自面对流年。那时举杯月下，再吟唱这首曲子，恐怕就是另一番滋味。在那些独自忧伤的夜晚，他的心境或许是：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尽管他生性豪放，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想着自己惨淡的人生，怕也会悲不自胜。

在李白的生命中，与友人畅饮的场景定然有过无数次。他总会在酒意中忘却，忘却尘世也忘记自己，忘记纷扰也忘记悲伤。他总会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酒杯，与酒杯外的世界面对面。那时候，他无拘无束，无牵无挂。或许，只有在浓浓的酒意中，他才能让自己的性情彻底回归。

一曲唱罢，已是月明星稀。从黄昏到深夜，仿佛只是瞬间。其实，在无涯的时光里，生命也不过是倏忽而过的瞬间。人生如歌，说得多好，却又何其冰冷。无论是何种节奏、何种旋律，一曲终了，人世已经变迁，沧海已经桑田。

此时，两个畅饮的人都已醉去。在这样的醉意中，他们几乎忘记，人间还有风霜和雨雪，还有心机和虚伪。看似乐趣横生的诗句，却藏着深深的悲凉。是的，他只能在酒杯中寻得片刻的安宁和自在，回到人海，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他仍旧需要面对荒凉。诗酒流连，终究不是生活的全部。

杜甫·曲江二首之二：生命底处总有天真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

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酒真是好东西，欢乐的时候可以饮，悲伤的时候也可以饮；相聚的时候可以饮，别离的时候也可以饮。似乎，有酒有诗，有风有月，便有不尽的风流。杯酒之中，藏着悲欢喜乐，藏着山水云烟，藏着天地人间。

你可以举着酒杯邀月同醉，也可以跃入酒杯与红尘相隔。无论沉醉还是清醒，有酒的日子，世间所有的曲意逢迎、所有的挣扎苦涩，都可以尽数忘却，只留下疏狂的身影，逍遥在花前月下。你甚至不需要将天空和大地打扫干净，就可以安然归去。酒杯里，酒杯外，真的是两重天地。

有酒无诗，便少了几分清雅；有诗无酒，便少了几分醉意。遥望大唐盛世，就会看到，诗酒总是相连。纵是寂寞千古，人们也忘不了举起酒杯，向着漫漫人间路，深深叹息，醉眼迷离。对于诗人来说，饮酒是乐趣，也是人生。所以，无论是幽静田园还是寥落天涯，无论是杨柳依依还是雨雪霏霏，诗人手中的酒杯似乎从未放下。

关于诗酒流连，人们大多会想起李白，想起他斗酒诗百篇，醉卧长安城。其实，即使是稳重笃厚的杜甫，也深爱着杯中之物。这个忧国忧民的诗人，心中其实也有着数不尽的悲凉，毕竟那时已经不是开元盛世，大唐的风流深处，早已有了风雨潇潇的声响。无奈之时，他也只能举起酒杯，让自己远离晦暗的人间。

李白说，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杜甫说，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情怀何等相似！看过了世事变迁，知道了人生如梦，于是将自己抛向酒杯，让寂寞忧伤都沉入酒中。或许，杯里的人生，没有生前身后，没有沧海桑田。因为经历和情怀都极其相似，所以李白和杜甫是知己，可以把酒东风，且共从容。只不过，杜甫虽也经常醉在酒中，却不似李白那般飘飘洒洒。

这个春天，杜甫的日子并不好过。逐眼而过的繁华里，暗流涌动。偌大的长安城里，他找不到安宁的所在，甚至找不到方向。在那些灯火昏暗的日子里，他总是想起来时那条同样昏暗的路。

杜甫从天宝年间就来到长安，困顿了十年，才获得右卫率府胄曹参军的小职。这对于心忧天下的他来说，实在是莫大的悲哀。更无奈的是，安史之乱开始，他不得不颠沛流离，为叛军所俘，脱险后官授左拾遗。才华满腹，却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看尽人间起落浮沉，他当然不会快乐。后来，他终于弃官西行，入蜀定居成都。这是他的无奈。

但是此时，他还在长安，安史之乱还未结束。左拾遗只是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闲职，杜甫虽然很不甘心，却又无能为力。所以，明媚的春光里，他总是郁郁寡欢。无聊的时候，他常常流连于曲江之畔，借酒销愁。曲江又名曲江池，春日里最是游玩的好去处。只是，别人笑看春潮，他却总是愁容惨淡。

每日下朝之后，他就去当铺典当衣服。暮春时节，长安天气，春衣才派上用场，即使穷到要典当衣服的程度，也应该先当冬衣。可是他却典当起春衣来，可见冬衣已经当光。而且，他说得很清楚，不是偶尔典当，而是日日。乍看之下，这是何等落魄，我们以为定有燃眉之急。可是他很清楚地告诉我们，之所以如此，不为别的，只为江畔饮醉，这就有点疏狂的味道了。

如果不知道杜甫此时心事黯淡，我们就不会明白，他为何日日尽醉。他也是没办法，他何尝不想清醒地提笔安天下。但是世事苍茫，他无力改变。他只能来到这里，看江水逝去，叹人事萧条。当然，饮醉在杯中或许是更大的清醒，他的惆怅从未断过。

杜甫并没有解释他江畔饮醉的缘由，只是淡淡地说：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之所以有酒债，是因为足迹所到之处，都有饮酒的地方，仅靠典当衣服来买酒，无异于杯水车薪。到后来，他买不起就只能赊账。即使如此，他仍旧想要醉去。因为醒着的时候，天空昏暗，大地荒凉。而他又清楚，人生只在斯须之间，不知不觉就是华发满镜生。这样短暂的人生，又偏偏郁郁不得志，怎能不让他悲伤！虽未明说，弦外之音却已然明了。

穿花蝴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眼前仍是明丽的春天，蝴蝶穿花，蜻蜓点水，轻灵也悠然，恬静也自在。这本来是美好的季节，可是杜甫只能醉眼蒙眬地看世界，看春天里那些自由的生命。同时，他又不由得想起自己的遭遇，想起前尘往事。他有着难以遮掩的悲伤，却沉淀在酒杯里，无人知晓。

不管怎样，他的视线还是随着上下飞舞的蝴蝶移到了花草深处，又随着翩然起舞的蜻蜓移到了水光之中。或许是因为喝了酒，或许是因为他骨子里深藏着的那几分天真，此时的他，竟然像个孩子。如果可以，想必他愿意化身为蝴蝶或者蜻蜓，飞在蓝天白云下，再不受尘世拘束之苦。

生命底处，总有几分天真、几分诗意。如果人潮太拥挤，城市太逼仄，我们都可以暂时离开，去到想去的地方，郊野或者林泉，塞北或者江南。在那里，我们可以忘记忧伤苦楚，忘记离合变幻，只做真实的自己；在那里，有晴朗的天空，有悠然的云彩；有恬静的山水，有自在的花草。当然，也有戏蝶流连、娇莺自在地飞舞。

在远离尘嚣的地方，没有车水马龙，没有灯火辉煌；没有人对你颐指气使，没有人对你评头论足。你完全可以摘下面具，放下虚伪，以纯净面对纯净，以恬淡面对恬淡。那样的地方，有酒当然最好；若是无酒，也可以在花香雨意里沉沉醉去。那时候，归去或者归来，谁还能分得清呢？

只不过，回到人海，我们仍须面对灯火晦暗、风雨飘零。杜甫借着酒意找回几分天真，可是身外的世界，仍旧是暮春时节，仍旧是落花成冢。他多想，让这春光停驻，春花永不凋谢；他多想，让时光不再飞逝、岁月不再变迁。若能如此，他就可以永远这样，与蝴蝶为伴，与蜻蜓为邻。

真的没办法，春天谢幕的时候，那些美好都将成为过往。而他，也将离开这里，继续他的寥落时光。但是那日，他似乎要天真到底。于是，借着酒意，他与蝴蝶、蜻蜓对话，让它们带话给清风、给流水、给百花，给春天的所有景物：就让我的沉醉与春光流转，停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多年以后，人们印象中的杜甫，仍旧是叹息连连。在他的生命中，快乐并不多，漫卷诗书喜欲狂，只是偶尔的欢喜。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哀叹和悲伤。毕竟，眼前的世界并不太平，而他生来就有颗大爱之心。理想与现实相去甚远，抑郁难免，悲叹难免。但是至少，我们知道，他曾在那个暮春，挥洒过生命底处的天真。

孟浩然·秋登兰山寄张五：住在秋天

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

相望试登高，心随雁飞灭。

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

时见归村人，沙行渡头歇。

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

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

起起落落的人生，总让人捉摸不透。方才还是绿树浓荫，满架的蔷薇散发着香气，转眼已是秋水迷离，几行秋雁、几片江枫渔火映着愁绪。有几人能在黄叶簌簌的秋夜，因为心里惦念着春风十里而欢喜呢？人间是秋水，我们是渔舟，悠悠荡荡，过沉舟侧畔，寻柳暗花明。如此而已。

如果心性淡泊，秋天也可以让人流连忘返。那些天高云淡的日子，我们可以在某个幽静的地方，看尽落霞孤鹜、秋水长天。甚至，就连窗前那些飘飞的黄叶，也能让人想到自在和悠然。秋天不似春天那样妖艳，不似夏天那样炽烈，不似冬天那样凄寒，这是个渐渐归于平淡和安宁的季节。若能在这里静下来，或许会找到真实的自己。

但是，大多数时候，秋天会让人想起离别，想起冷落萧条，想起杨柳岸晓风残月。毕竟，这里有古道西风，有荒烟蔓草。即使是乐山乐水之人，也常常会被远去的雁声、枯黄的草木牵动愁绪。再恬淡的人也有惆怅，再旷达的人也有寂寥。

在大唐那片诗意的版图上，我们很容易就能找到王维和孟浩然的名字；当然，同时我们也能找到他们安放在山水田园间的那份闲适和悠然。找到他们，也就找到了流水清风，找到了芳草斜阳。那些悠远的意趣，不须走近，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醉去。

孟浩然受佛教思想影响，厌倦官场那些争名夺利、尔虞我诈的伎俩，长期隐居。因为未曾入仕，他被称为“孟山人”。襄阳南门外背山临江之涧南园是他的故居。四十岁时，他到长安参加科举却未考中。他曾经在太学赋诗，名动公卿。其后，他回到襄阳，继续与山水为邻。混迹在官场旋涡，到底不如靠近山风水意来得痛快。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这是李白对孟浩然的评价。李白虽然狂放孤傲，但是对于孟浩然，他却不吝惜笔墨。在他笔下，孟浩然分明就是风骨独特、志趣清远的世外高人。我想，孟浩然完全对得起这些诗句，在许多人曲意逢迎、溜须拍马的时候，他始终洁身自好，耿介不随。对于他来说，官场的污浊之气会让他窒息，所以他选择了归隐田园。

只是，田园生活也不是只有淡云微雨、流水断桥。仔细品味他那些清淡诗句，也还是能在其中找到几许落寞、几许感伤。就像那个秋天，孟浩然虽然身在林泉之间，有云月相随，有山水相依，却终究不敌西风萧瑟、秋月无言。这样的季节，如果有几个好友相聚，诗酒流连，自是无比欢乐。可是他只有自己和窗外的世界默然相对。

他想起了故友，想起了那些诗酒唱和的情节。所以，他推开柴扉走了出来，登上了兰山。可他毕竟是身在秋天，登高望远，也仍旧未能摆脱秋天的气息。远方，也许真的除了遥远一无所有。遥遥地望去，暮霭沉沉，云烟缥缈。天地那样辽阔，若沉思下去，生命也就渐渐成了尘埃。

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这看似自在的情调里，分明有自嘲的味道。身在白云深处，确实有无穷的诗意，有难以言说的悠闲。但是，面对四面西风萧瑟，谁知道他心中会兴起怎样的感慨。独自的清欢虽然也让人回味，但是很多时候，他还是希望身边有人伴着，饮酒赋诗，畅快人生。

雁声远去，他仍在那里，徘徊不已。山的那边还是山，就像惆怅的尽头还是惆怅。不知道他何时登上兰山，但是很显然，他已经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不知不觉，已是夕阳断肠时分，他仍在那里。远处行人归去，却与他无关。

他多希望，归雁可以飞到他遥望的方向，将他赏花饮酒、围炉夜话的心愿告诉故人；他多希望，这样的清冷秋天，他的世界里不只有落木萧萧、西风瑟瑟。但是至少，此时他所处的地方，只有他孤独的身影，在暮色里越隐越深。他的眼神几分迷惘、几分失落，却仍旧看得见，远方的树木只如花草，江畔的沙洲只如弯月。那是他独自人间的清远。

终于，他还是对着暮色下的远方，发出了心中的邀请。重阳节，那个适合相聚的日子里，他希望故友能够携酒前来，与他开怀畅饮，醉在花间。只不过，这样的约定实在太荒凉，除了山间的流水和西风，无人知道。夜幕之下，他仍旧要回到来时的地方，与清风明月相依相伴。作为隐者，这是他必须承受的孤寂。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浩然悄然出现在这样幽美的田园画面里。这是故人的小院，或许，此故人非彼故人。兰山之上，他在黄昏时分真诚邀请的张五，也不知道是否来过他的秋天。不管怎样，此时孟浩然所在的地方，有绿树环绕，有炊烟袅袅。这是适合归去的地方。无论是对于谁，这样的画面都值得停留。看遍繁华，我们终究会发现，田园风景虽然简单，却是无边的写意。

这才是我们熟悉的孟浩然。有山有水，有诗有酒，他便可以醉到红尘之外。其实，他真的不需要太多，只需几个知己、几杯清酒、几卷诗书，就可以不惊不惧、不来不去。他不喜欢华丽，可是这些清淡的词句里，因为浸染了性灵的自在，读来便有着别样的华美。

仍旧是秋天，却没有半分寥落。只因在这熟悉的地方，有故友和他诗酒相和，共话沧桑。没有丝竹乱耳，没有案牍劳形；没有明争暗斗，没有惝恍迷离。这里有的是田园里的赏心乐事，有的是天地间的无边快意。

我想，最浓的酒意，莫过于忘记自己；最浓的醉意，莫过于忘记尘嚣。此时的孟浩然，想必也如李白那样，只愿长醉不醒，从此不须回到独自的秋天，不须面对冷寂的年月。可是天下真的没有不散的筵席，再浓的酒也总有散去酒力的时候。酒醒花前坐，酒醉花下眠，看似潇洒，可是这醉与醒之间，谁知道藏着多少无奈、多少凄凉！

临别的时候，他还不忘表达再次造访的愿望。还是重阳节，这个适合相聚的日子里，他希望能重临故地，赏花饮酒。那时候，在兰山上，他也曾向远方的故友发出邀请，也是这个日子。彼时的遥望，此时的离别，情境虽不同，却都有不可言说的迷茫。毕竟世事难料，田园相聚，诗酒流连，虽然让人沉醉，可是谁知道这样的聚首还能有几回！归去后，他仍要住在秋天，遥望远方。

戴叔伦·暮春感怀之二：山水草木皆为知己

四十无闻懒慢身，放情丘壑任天真。

悠悠往事杯中物，赫赫时名扇外尘。

短策看云松寺晚，疏帘听雨草堂春。

山花水鸟皆知己，百遍相过不厌频。

总是觉得，山水之间，必有性情中人。凡尘之中，到底是黯淡多于清朗，喧闹多于宁静，纷扰多于悠闲。无论何年何月，总有人机关算尽，总有人阿谀逢迎。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寻到人生的价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登上生命的顶峰。其实，人生不过是匆匆的旅行，算来不过数十个春秋。在你苦心算计、心力交瘁的时候，春花早已凋残，秋月早已沉落。要知道，时光总是无情，它会悄然间让草木零落、让美人迟暮。

至情至性之人，面对那些心机与虚伪、贪婪与争斗，总会茫然不知所措。他们只想简单地生活，自由地行走，所有的钩心斗角、尔虞我诈，都与他们无关。于是，在不停变幻的时空里，总有人洗去尘埃，从人海出发，去向山间，去向湖畔，去寻找属于自己的自在天地。他们需要的，真的只是风轻云淡、海阔天空。

山水林泉之间，有风声也有雨声，有诗意也有酒意。那些钟情于诗酒流连的人们，隐逸于此，若无几壶酒、几行诗，无疑是莫大的缺憾。事实上，远远地，我们就能闻到那浓浓的酒香；远远地，我们就能看到那飘逸的身影。那是千古的风流，在山水间蔓延。

偶然间见到这首诗，就像是夏夜里遇见凉风、冬日里遇见阳光，瞬间便爱不释手。这依旧是大唐诗意田园里生长出的微小花草，长在少有人知的角落，常常被人遗忘。但是，它就长在那里，绚烂而多情，清雅而明媚，没有半点自怨自艾。

喜欢这种寂静却又清淡的感觉。此时仔细品味着这首诗，仿佛回到千年前的大唐，与那隐逸的诗人共坐花前月下，共饮清茶淡酒。我的初春，他的暮春，中间其实只隔了几丛花、几片云。喜欢他归去的地方，于是也喜欢他归去的心情。

戴叔伦，永远是那样寂静，就像这首小诗。其实，大唐的岁月虽然诗意蹁跹，却也逃不开世事萧条、人影缭乱。这个独爱清静的诗人，却始终保持着那份天真、那份清意，在属于他的地方，举杯月下，徘徊花间。无论是否有人想起，他总在那里，有诗有酒，就不觉得遗憾。我以为，是真名士自风流，他不需要任何狂热和逢迎，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生命的气度和境界，就已经毋庸置疑了。

戴叔伦的祖父和父亲都终身隐居，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有着与生俱来的隐逸情怀。年少时拜著名的学者萧颖士为师，他博闻强记，聪慧过人，诸子百家过目不忘，是萧门弟子中出类拔萃的学生。二十五岁时，为避永王兵乱，戴叔伦随亲族搭商船逃难到江西鄱阳。在人生地疏的异乡，家计窘迫，无奈之下，他开始探寻仕途。

大历元年，戴叔伦得到户部尚书充诸道盐铁使刘晏的赏识，在其幕下任职。大历三年，由刘晏推荐，任湖南转运留后。此后，曾任涪州督赋、抚州刺史以及广西容州刺史，加御史中丞，官至容管经略使。其实，他为官成绩斐然，在任期间，政绩卓著，世人盛赞不少。但是，对这个生性淡泊的人来说，所有的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他终究还是喜欢云天下那醉人的花香和酒香。终于，他彻底厌倦了仕途，于是就上表辞官归隐，走得坦坦荡荡。他知道，何处可以归依，何处可以沉醉。

那个春天，他手中有酒，心中有诗，头上有月，身边有风。归隐的日子，没有官场的污浊之气，没有羁旅的寥落心境，有的是暮去朝来的浅吟低唱，有的是花开云飞的无拘无束。在这里，他是真性情的自己，不需要虚伪和掩饰，不需要奉承和躲避，只需要从容地面对天空和大地。

尽管在仕途上多年默默无闻，不曾驰骋天地，不曾闻达诸侯，但是诗人并没有多少失落。他只是洒脱地离开官场，慵懒地回到他最爱的田园。只有在这里，他才可以那样天真、那样纯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拥着山水，拥着诗酒，已是无尽的写意。别处的人间，对他又有何意义！

悠悠往事杯中物，赫赫时名扇外尘。不知道，诗人已经在酒杯里沉醉过多少次；不知道，诗人已经在花月间流连过多少回。尽管他也曾涉足仕途，但我们却仿佛只看到他放情丘壑的自在身影。对他而言，所有的前尘往事，所有的阴晴雨雪，都可以泡在酒杯里。其实，红尘幻梦，原本不过是酒杯里的醉意阑珊。

许多人即使是经历过世事，经历过聚散得失，仍旧看不透，仍旧不停地追逐。可是也有人天性恬淡，不爱追逐，不喜争斗。他们知道，世间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不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市井布衣，不管你是叱咤风云还是沉寂人海，多年以后，都会永远沉默于荒烟蔓草。大江东去，淘尽风流，若能领悟世事无常，或许就能活得轻松许多。

生命如尘，名利如尘。看不破，就只能沉沦苦海；参不透，就只能苦涩煎熬。在戴叔伦心中，功名利禄只是风中尘埃，只会让人心力交瘁。与其在其中荒凉，不如归去，一把羽扇，一壶老酒，醉在山月间，忘记世事沧桑。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两百年后，李后主也曾在暮春时节，看帘外雨潺潺。但是在他眼中，那样的春天只有独自的惆怅和冷落。阑珊的春意，让他无限感伤。他似乎在那场春雨之中，听到了生命滴落在尘埃里的破碎声音。万里江山，他却找不到归处，他无法不悲伤。当春天谢幕，看流水东去，满地落花，他拥有的只有黯淡流光。

然而在戴叔伦这首诗里，我们看到的却是清淡和写意。春天虽然即将离去，但是云还在那里，风还在那里；山还在那里，水还在那里。这就足够了，他想要的，不过就是停在这里，与天地万物真诚相对。那个黄昏，潺潺细雨是最美的酒歌。草堂里的他，卷上窗帘，就拥有了整个世界的恬淡和清雅。

山花水鸟皆知己，百遍相过不厌频。之所以在暮春时节也没有多少感伤，原因就在于此。因为没有奢求，所以天地很宽；因为心境淡泊，所以时光很暖。在这里，无论是山水还是云月，无论是花鸟还是草木，都是他最好的知己。他的心事可以倾诉，他的情怀可以袒露，不需任何遮掩。我想，与那些身在人群之中却常常寂寞无言的人相比，他很幸运。

春花凋谢，还有夏风徐徐；秋月沉落，还有冬雪纷纷。恬淡之人就是这样，岁月虽然不停零落，人事虽然不断变迁，他总能安然地坐在那里，笑看风轻云淡。独自的世界，诗酒为伴，山水为邻，寂静也好，清贫也好，又有什么所谓！

杜甫·饮中八仙歌：酒气氤氲，诗意纵横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大唐，永远是那个醉醺醺的样子。氤氲的酒气，纵横的诗意，让整个时代风流无限。从王侯将相到市井布衣，从风流才子到寂寞红颜，总是离不开酒杯中的那几分醉意朦胧。所有的如烟往事，所有的似水流年，都被人们轻轻放在酒中饮下，沉淀出漫漫的诗情画意。当然，被饮下的还有月光，还有斜阳。

醉在酒杯之中，睡在天地之外。对于那些好饮之人，这是人生幸事，也是人生乐事。在杜甫看来，当时最能喝酒的是八个人，他们嗜酒如命、放浪不羁，是酒中的八仙。对于这些豪纵之人来说，酒杯里不仅有真性情，还有繁华萧瑟，更有日月沧桑。其实，他们虽然都在长安呆过，但并非同时都在长安。但是，杜甫就像高明的画师，用他精湛的画功，将八个人巧妙地放在这幅醉酒图中，让他们在这里颠来倒去。

在这幅画里，首先走来的是贺知章。这个自号“四明狂客”的诗人，性旷放纵诞，不拘小节。他就是这样，了解自己，也敢于直面所有人的非议。几千年来，敢于承认自己疏狂的人不少，但是以“狂”字为自己命名的人却寥寥无几。在《神雕侠侣》的结尾，众人提议为杨过取号“西狂”，他坦然接受了，因为这符合他狂放不羁的性格。

贺知章十分喜欢喝酒，当年他在长安遇见李白，一见如故，于是就解下自己佩戴的金龟换了酒，与李白痛饮闹市。醉酒后的贺知章，骑着马走在街头，总是摇摇晃晃，如同乘船。因为醉眼昏花，以至于跌落井中而不自知，索性就在井底睡着了。他就是这样，在人群之中，喝自己的酒，写自己的诗，过自己的生活。不管是醉卧在酒馆还是庭院，闹市还是荒野，都不失那份恣肆和风流。

其次出现的是汝阳王李琎。他地位显赫，同样深爱杯中之物。他敢于饮酒三斗才上朝拜见天子，恐怕在几千年的历史中，这样纵情任性的人都不多。或许，对他来说，天下所有的事都比不上几杯酒，在朝堂面对帝王不如醉卧花间来得自在。如今，人们也常常喝酒，却总是为了应酬，为了延续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还有几个人能只为乐趣而饮酒呢？

汝阳王真的是嗜酒如命，在路上看到酒车，他竟然会流起口水来，恨不得要把自己的封地迁到酒泉去。相传，那里泉水清澈，甘甜如酒，日夜喷涌而出。假如真有这样的好地方，恐怕不仅汝阳王会跑去定居，估计唐朝半数以上的诗人都会乐于在那里把酒言欢，醉卧红尘。不是好酒之人就不会明白，醉在天地之间，到底是何种滋味。

接着出现的是李适之。他于天宝元年为左丞相，因为好酒，常常饮宴宾客，饮酒日费万钱。在杜甫笔下，他酒量恢弘，如饮百川之水。世间富贵者很多，但是大多数只愿置办华屋广厦、良田美玉，没有几个人如他这样，千金散尽，只图杯中沉醉。后来，李适之受到李林甫排挤，罢相后，仍旧时常与亲友会饮，酒兴丝毫未减。旷达之人应当如此，得意或者失意，都不会舍弃那份诗酒情怀。

然后，画面里走来那个风流倜傥、俊逸洒脱的书生。他就是崔宗之，是李白的朋友。他好饮时，高举酒杯，用白眼遥望天空，睥睨一切，旁若无人。喝醉后，宛如玉树迎风摇曳，不能自持。据说，晋代阮籍能做青白眼，青眼看朋友，白眼看俗人。而在这里，崔宗之以白眼对望青天，傲然之气，尽在不言中。因为心中没有什么贪求，所以他可以纵情天地间，如清风般自由。

这些人中，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苏晋。他是开元年间的进士，曾为户部和吏部侍郎。虽然长期参禅斋戒，但是非常好饮，经常醉酒。古佛青灯能让他内心安宁，却无法让他忘却酒杯中的快味。所以，他宁愿用多年的修行来换取那份沉醉。嗜酒如此，恐怕连佛祖都会原谅他的放纵不羁。我想，很多事情不在于形式，关键是内心归向何处。面向佛灯，手捧酒杯，未必就是亵渎禅意。自在的人生，本来就不该有太多束缚。

终于，画面里出现了诗仙的身影。他仍是那样，桀骜不驯，豪放纵逸。杯中的酒，手中的诗，窗前的风，天上的月，将他的形象勾勒得飘飘洒洒。因为是知己，所以杜甫清楚李白的满腹诗才，也清楚李白的恃才傲物。恐怕只有这样豪纵任情之人，才能做到俯仰天地，笑傲人间。也只有他，才能在天子召见的时候，不那么毕恭毕敬、诚惶诚恐。是的，他是诗仙，更是酒仙。面对这样的生命，那些摇尾乞怜、蝇营狗苟的人们，该有多惭愧！

当然，这里还有癫狂的张旭。他是草书圣手，醉酒的时候，不管是否有王公显贵在场，自顾自地脱下帽子，奋笔疾书，自由挥洒，字迹如云烟般舒卷自如。他的生活很简单，就是沉沉地醉去，然后在醉意朦胧的时候，笔走龙蛇。在他的世界里，王公贵族都是浮云，没有任何意义。都说字如其人，只看张旭的草书，就可知其性格有多狂傲不羁了。

最后出现的是焦遂。他只是布衣百姓，但也是嗜酒之人，而且酒量惊人。据说，他喝酒五斗后方有醉意，那时候他总会高谈阔论，滔滔不绝，常常语惊四座。他不在乎自己身份低微，只在乎酒醉后的痛快淋漓。酒的世界里，没有高低贵贱，有的只是忘忧忘愁，有的只是尽情尽兴。

纵横天地之间，放浪形骸之外。读这首诗，便是这种感觉。遥遥望去，那些身影仍旧在画面里摇摇晃晃。他们真的醉了，醉得很深，深得仿佛天地人间只是梦境，深得仿佛日月沧桑只是云烟。其实，醉的又何止是他们，整个大唐仿佛就在酒杯里浮沉。其实，这里仍是寂寞人间，悲喜仍在，聚散仍在。但是因为那几分酒意和诗意，整个时代就总是那副摇曳和飘逸的姿态。

梦回唐朝，就会看到，无论是高楼上还是古道边，无论是山水间还是庭院里，总有人举着酒杯，或者沉默不语，或者浅酌低唱。可以说，那是个无酒不欢的时代。有了酒，诗人们才能在半醉半醒之间，以诗意之笔，写尽世事如风；有了酒，大唐才是我们熟悉的大唐。因为酒，那时的诗意迷离，那时的风流缱绻，更多了几分快意。

相见时难别亦难

相见，是刹那花开；离别，是永日清愁；相见，是黄昏月下；离别，是万水千山。无论如何，有相逢就有相别，有相聚就有相离。很多时候，聚散离合，只是瞬间。

李颀·送陈章甫：离别也可以云淡风轻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叶长。

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

陈侯立身何坦荡，虬须虎眉仍大颡。

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

东门酤酒饮我曹，心轻万事如鸿毛。

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

长河浪头连天黑，津口停舟渡不得。

郑国游人未及家，洛阳行子空叹息。

闻道故林相识多，罢官昨日今如何？

尽管我们知道，离别就意味着山水迢递、意味着世事茫茫，但是当离别来临，我们也只能无奈地面对，谁也不能让时光倒回、让昔日重来。该去的终究要去，萋萋芳草，总要凋残；皑皑白雪，总要消融。聚散离合，本来就是人生的必经之路。

转身而去，两处天涯。此情此景，任谁都会悲伤。所以，在离别的情节里，有过长亭古道，有过西风斜阳；有过折柳相赠，有过红豆相酬；有过执手相看，有过儿女沾巾。于是，我们以为，离别就是无语凝噎、泪下潇湘。其实，离别可以简单到只是挥手告别，甚至不需要太多言语、太多表情。

初夏，天高云淡，麦黄草绿。那场波澜不惊的离别，就在这个寻常的日子悄然上演。他们都知道，此后的人间山水相隔，音书难递，但是他们只是默然走到分别的渡口，没有长亭短亭，没有泪湿青衫。但是，他们之间的情谊却分明就在那里，无可比拟。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即使面对离别，也可以云淡风轻。他们知道，情就在心里，纵然是天南地北，仍旧不增不减。所以，离别来得那样简单。

记忆中的离别，总与断岸垂杨、晓风残月有关。这个花草葳蕤、树木葱茏的季节，真不适合离别。可是，离别还是不可逆转地经过那片麦田、经过那片草树。我们能找来解释这场莫名离别的，恐怕只有世事无常。就像我们无法阻止年华老去一样，我们也经常无法阻止离别上演。花开了总要谢，月圆了总要缺，谁也没有办法。

陈章甫是个很有学问的人，长期隐居嵩山。他曾经参加科举及第，但因为没有登记户籍，吏部不予录用。后来，经他上书力争，吏部无可辩驳，特为其请示执政，破例录用。此事受到天下读书人的盛赞，使他名扬天下。不过，他的仕途并不通达，因为厌恶官场争名夺利的风气，他经常住在寺院郊外，与山野草木为邻。

他对官场彻底厌倦后，就决定罢官回乡，于是就有了这场送别。在李颀眼中，陈章甫胸怀坦荡，满腹经纶。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从不会见风使舵、随波逐流。尽管身在官场，却总是那副自在飘逸的模样。想必，对所有那些钩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丑恶嘴脸，他都深恶痛绝。在他心中，始终保持着最初的纯净。所以，李颀对他才会如此赞赏。

尽管我们所见的尘世间，有太多随波浮沉的庸人，但是仔细看去，却还是可以在某些角落看到几个与众不同的人。比如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比如半醉半醒摘花换酒的唐伯虎。他们虽然也只是寻常的生命，却不愿在人群里战战兢兢、蝇营狗苟。他们的特别，其实不在于外在的行为，而在于内心的率真和纯粹。纵然整个世界乌烟瘴气，他们也要在几寸天地间保留难得的清澈。我想，与那些为了追名逐利而放弃信仰的人相比，这些人就算贫困潦倒，也同样值得尊重。

曾经，陈章甫在洛阳东门买酒款待李颀等好友。他总是那样不拘尘俗、不落俗套。对他来说，世间所有事，无论是离合变幻，还是聚散得失，都只如浮云。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境界：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曾经，陈章甫在筵席上沉沉睡去，不管别人以何种眼光看他。他就那样，坦然地睡在天地之间，似乎，世间再无旁人，只有他自己，枕着云月，与时光倾情对话。醒来的时候，他偶尔仰望，看天边云彩自由来去。他喜欢这样自在的感觉。也许，如果可以，他也可以如几百年后的林和靖那样，远离尘嚣，梅妻鹤子。

落拓不羁，孤清自赏。这就是陈章甫。李颀之所以将其引为知己，便是为此，其实，李颀自己又何尝不是疏放超脱、鄙薄世俗。李颀少时家境富有，后因结实富家轻薄子弟，倾财破产。然后，他隐居颍阳（今河南许昌），苦读十年，终于考取了进士，曾任新乡县尉。可是，与生俱来的孤傲和狂放，使他虽然任职多年，却从没有升迁。如此看来，他与陈章甫何其相似。若非如此，他们恐怕也不会有深厚的情谊，离别之际，也无须以诗相赠了。

东门酤酒饮我曹，心轻万事如鸿毛。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这样的心境，总是让人无比羡慕。试问这世间，有几人能够醉在酒杯里，独享那份逍遥快意；有几人能够看轻世事，洒脱地离开繁华，去向远方；有几人能够醉卧花间，不管别人青眼白眼？活在人间，我们总会莫名地计较很多东西；殊不知，在苦心孤诣争来斗去的时候，花谢云走，春去秋来，流年已在暗中偷换。

长河浪头连天黑，津口停舟渡不得。这看似很随性的两句，却分明就是对于陈章甫宦海生涯的写照。无论是何时，官场就是那样，昏暗无光，无边无涯。天性单纯的人在官场很难立足。那不休的争斗只如滔天巨浪，足以淹没所有的美好。无论是李颀还是陈章甫，都是擅入官场而不愿退避和逢迎，所以他们必定为官场所不容。

郑国游子、洛阳客人，称呼虽然有异，意思却没什么不同。尽管那日，陈章甫将远去，李颀还将留在那里。但是对于整个官场，对于整个人间，他们都只是行人，匆匆而过，不留痕迹。离别之际，诗人心中，或许会涌起这样的感伤：同是天涯沦落人。

最后两句，诗人以试问的语气写出了世态炎凉，也写出了他们之间难能可贵的情谊。尽管朋友众多，但是此番罢官回乡，还有几人记得曾经的情分？这世上，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朝秦暮楚者多，笃情重义者少。你得意的时候，人们争相奉承，趋之若鹜；你失意的时候，人们冷眼相看，落井下石。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真实得让人悲伤，残酷得让人绝望！

落魄的时候，仍能不离不弃，那才是真正的朋友。此时，陈章甫虽然罢官回乡，但是对于李颀来说，这远去之人永远是他值得珍视的知己。尘世间，他们相逢相识，肝胆相照，两无嫌隙。所以，不论贫穷富有，不论天涯海角，他们都不会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情谊。可惜，在遥远的时光里，这样的朋友并不多。人心最是变幻莫测，说好的永远，往往只是戏言，一阵风就能吹散。只有经过浮沉起落，才会明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纵观这首诗，诗人以旷达的情怀、知己的情谊、艺术的概括、生动的描写，表现出陈章甫的思想性格和遭遇，令人在同情之余，明白世事如霜。但是作为送别诗，笔调轻松，风格豪爽，不为失意作苦语，不因离别写愁思，可谓不落窠臼。因为这泰然处之的豁达态度，离别也就显得云淡风轻。

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漫天飞雪，是离别的盛宴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著。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多年前遇见的这场雪，至今仍旧时常想起。那是远方的冬天，北风呼啸，衰草连天。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苍茫和死寂，没有多少生命气息。天空与大地之间，只有这场雪悄无声息地下着，纷纷扬扬。

这场雪来得并不突然。印象中的塞北就是这样，有大漠孤烟，有长河落日；有羌笛声声，有飞雪漫漫。这里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早得仿佛不曾经过秋天，不曾有过秋水长天。于是，雪花也总是在不经意间飘然而下，点撒在荒凉的大地上。或许是因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相逢，不管雪花来得多悠然、多自在，也总是被人们遗忘。

但是，诗人并未遗忘。他始终站在那里，看着漫天雪花，浮想联翩。他想起了前尘往事，想起了聚散得失，想起了世事沧桑。想着想着，他仿佛离开了冬天，遇见了春江水暖，遇见了梨花满枝。

因为这场雪，塞北的冬天竟然有了几分浪漫。但是这里毕竟不是江南，不是小桥流水。诗人所处的地方，仍旧是寒冷的塞北，春风还十分遥远。雪花再美，也改变不了大地的沉默气质。何况，这个飞雪的日子，离别正在悄然上演。

岑参，原籍南阳（今属河南新野县），迁居江陵（今属湖北），出身于官僚家庭，曾祖父、伯祖父、祖父都官至宰相。他父亲两任州刺史，但却早亡，家道衰落。岑参自幼从兄受书，遍读经史。二十岁时，岑参到长安献书求仕未果，其后奔走京洛，漫游河朔。天宝三年中进士，授兵曹参军。天宝八年，作为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幕府书记，赴安西，三年后回长安。天宝十三年，又作为安西北庭节度使封常清的判官，再度出塞。安史之乱后，至德二年才回朝。其后，由杜甫等推荐任右补阙，以后转起居舍人等官职，大历元年官至嘉州刺史，世称岑嘉州。以后罢官，客死于成都旅舍。

六年的塞北生活，岑参完成了生命的蜕变。经过那些风尘仆仆的岁月，他终于清楚地知道，世间除了五湖烟水，除了长安风月，除了官场纷争，还有塞北烟云里的辽阔和高远。所以，他的诗，少了些清婉，多了些冷峭；少了些清幽，多了些磅礴。

此时，好友武判官将离开塞北，回到长安。岑参就在塞北的风雪中，等待那场离别的来临。面对离别，任谁都会莫名地感伤。更何况，此处的人间，风雪无尽，归期未知。岑参虽然不曾说，但他的心分明是惆怅的。

于是，整个画面陡然间变得凄寒而萧瑟。飘入珠帘的雪花，沾湿了罗幕，这样的冬天，就算是狐裘锦被，也不能让人觉得温暖。这里到底是天寒地冻的塞北，雪花虽然轻灵，毕竟不是春雨杏花。我在想，如果是在某个江南小镇，遇见这场雪，推开窗户，看雪花轻轻飞入房间，落在书页上，那将是怎样的诗意流连。

可是此时，在那片茫茫的大地上，弓箭冻结，铁衣冻结，大漠冻结，长河冻结。这是个寂静的世界，所有的生命都沉默不语，没有长空归雁，没有绝地苍狼，只有愁云惨淡，只有飞雪飘零，仿佛连炊烟和时光都已被冻结。

营帐里，离别的盛宴已然开始。豪情与壮志，萧条与冷落，都落在酒杯里，洒脱地饮下，管他外面冰天雪地，管他人间凄风苦雨。在这样的天涯之处，如果没有酒，真的不知道，人们将如何度过孤城岁月。在这个地方，因为遥远，因为荒凉，杯酒人生，显然有更深的意义。

所有人都在推杯换盏，就像寻常的酒宴。但是谁都知道，远行之人终将离去，面对风雪中的长路，此后人影零落，无人相知；送行之人继续留下，看孤烟落日、风沙茫茫，这是他们以生命驻守的地方。塞北的苦涩与凄凉，谁都知道，但是该走的走、该留的留。就像红尘苦海，聚的聚，散的散，最后的最后，我们拥有的，不过是烟云草木，流光黯淡。

这场离别的盛宴上，没有婉约的诗意情趣，只有豪迈的畅饮悲欢；没有清淡的红泥火炉，只有肆意的对酒当歌。在这里，不需要温文尔雅，不需要细枝末节，只需要尽情尽兴。无论是主人还是客人，无论是归人还是来者，都可以大肆饕餮，旁若无人。这就是属于塞外的情怀，宽阔得几乎让人忘记天地间还有寂寞忧伤。

印象中的塞北，无论是雁声还是风声，无论是羌笛还是琵琶，都会让人黯然销魂。羌笛声中，三军泪如雨下；琵琶弦上，公主幽怨悲伤。在那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听到这样的声响，总会悲从中来。伫立在那里，当寂寥被勾起，人也就像远离了人间，再也看不到几点灯火。

此时，虽然所有的感伤都已沉落在酒杯里，无人提起；虽然无论是胡琴还是琵琶，弹奏得都是欢快的曲调，但我们还是隔着尘埃，听到了琴声呜咽。是的，那到底还是塞外的声响，沾了风雪的况味。于是，我们又不禁听到了战马嘶鸣，看到了刀光剑影。塞北的记忆里，温暖太少，寂寥太多；相聚太少，离别太多。

那个傍晚，雪花依旧飘飘洒洒。盛宴散场，人们还是走到了离别的路口。走出营帐，外面仍是那个昏暗模样。辕门上的红旗，竟也被冰雪冻结，就连强劲的北风也不能让它飘动。先前所有的畅快和恣意、所有的欢笑和放纵，都变成了眼前的冰冷和苦涩。这样的暮色中，没有柴门犬吠，没有风雪归人，只有漫漫的离愁别绪。诗人站在那里，看似平静淡然，但是词句里满含的苦寒，何尝不是他心头的滋味！

轮台东门的这场送别，很安静，也很简单。行人挥手而去，从此了无音信；诗人伫立原地，长久怅惘迷离。山岭迂回，道路曲折，行人的身影早已隐没，诗人仍旧站在那里，深情目送。他知道，一别之后，关河迢递，世事茫茫。所以，他无法不伤感。但他仍旧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深深浅浅的马蹄印。这是远行的朋友留给他的最后记忆。

不知道，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是否也有人像他这样，久久伫立着，目送他远去。不管怎样，这场离别还是结束了，就像世间所有的离别，纵然有万千不舍也终须各自挥手，转身天涯。许多事即使经历沧海桑田，也不会改变，比如塞北的风烟，比如人间的聚散。千年以后，那场雪依旧下着，那脚印依旧清晰。

刘长卿·饯别王十一南游：离思满怀，山水也是天涯

望君烟水阔，挥手泪沾巾。

飞鸟没何处，青山空向人。

长江一帆远，落日五湖春。

谁见汀洲上，相思愁白蘋。

关于离别，如今我们已经很难再有黯然销魂的滋味。这个年代，纵然是隔着千山万水，也不需多久，就能结束相思之苦。可是在千百年前，隔了山岳，就是世事茫茫；隔了云烟，就是相聚无期。因为山高水远，所以想见不能见，这是所有人的无奈。于是，很多时候，离别富有情节，也富有诗意。

杨柳岸的晓风残月，沉默地送走了无数离人，也沉默地见证了送别者伫立在原地，凄凄切切的悲伤；梧桐细雨的秋天，远行之人挥手而去，庭院里独自寂寞的人，相思被拉得无限漫长；滚滚长江的岸上，千愁万绪的人们，总是看孤帆远影消逝在如洗碧空，满目凄迷。在离别的情节里，有太多欲行不行的感伤，有太多欲说难说的心事。浊酒余欢，其中的滋味，如今有谁能知？

如今我们最常见的离别，就是站台上的挥手作别。目送列车离去，送行的人心中也会有些许感伤，但也只是短暂的心绪，说不上黯然，说不上神伤。或许，下个黄昏，他们又会重逢在人海。所以，如今的送别没有多少情节、没有多少故事，只剩下简单的寒暄、简单的嘱咐。再也不需要以诗相赠，再也不需要折柳依依。与那些古典的情节相比，如今的送别实在太过苍白。

喜欢这首诗的清淡格调。读这首诗，就像靠近江南烟水，远离了是非曲直，远离了烟火人间。这里，只有简简单单的离别，只有疏疏落落的感伤。尽管，离别的滋味清楚地摆放在江畔，但是远远看去，这里仍是山水相依。

刘长卿不算旷达豪放之人，所以在他的送别诗中，就有这样泪水沾襟的情景。应该说，在那个遥远的时空下，这就是寻常人送别的模样。人们知道离别意味着什么，所以在分别的路口，总是凄凄楚楚。刘长卿也不例外，面对离别，他的悲伤无处言说，只能写下这首诗，聊表心迹。那样宽阔的长江，那样漫长的流年，他很清楚，重逢或许就是数月甚至数年以后，他怎能不悲伤呢？

刘长卿年轻时在嵩山读书，是唐玄宗天宝年间的进士。唐肃宗至德年间任监察御史，后为长洲县尉，因事获罪，被贬为岭南的南巴尉。上元二年从南巴返回，旅居江浙。代宗大历五年以后，历任转运使判官，知淮西、鄂岳转运留后。因为性格刚强，得罪了鄂岳观察使吴仲孺，被诬为贪赃，再次被贬为睦州司马。德宗建中二年，又受任随州刺史。兴元元年和贞元元年间，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割据称王，与唐王朝军队在湖北一带激战，刘长卿即在此时离开随州。刘长卿离开随州后，大约流寓江州，晚岁入淮南节度使幕。

这就是刘长卿的人生，起起伏伏，似乎总是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其实，在大唐王朝那段诗意纵横的岁月里，诗人们虽然为我们描绘了无数唯美的画图，但是很多时候，诗人自己总是漂泊不定、憔悴不堪。只不过，他们可以在寂寥的时候，举杯对月；在悲伤的时候，提笔赋诗。

我们不知道，远去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但我们知道，刘长卿曾经在江畔伫立了许久。看朋友远去，这个善感的诗人满心凄凉。无论是谁，在长久漂泊，看尽人间悲苦，饮尽天涯风霜以后，总会对朋友更加思念，面对离别的时候，也就会兴起更多的感伤。如果可以，刘长卿绝不愿意两个人的对酒当歌变成他独自的浊酒断肠。可也没有办法，人生之事，聚散相依，苦乐相随，许多事任谁都无法避开。

烟水之间，本应是落日闲情，渔舟唱晚；本应是扁舟游荡，流连忘返。可是此时，因为离别，迷离的烟水竟然也有几分萧瑟。总是这样，同样的景致，因为心境不同，就会呈现出不同的格调。天高海阔，欢喜的时候是无边的自在，可是在悲伤的时候却是无垠的空寂。

对于离别，真正的友情不同于普通的客套，它不在于当面的应酬，而在于别后的思念。所以，在这首诗里，我们看不到饯别的场面，只看到诗人伫立在长江之畔，久久地凝望着。很显然，这场离别让他愁思万千，不绝如缕。

我们可以想象，在离别之前，他们或许曾经泛舟水上，或许曾经共饮花前。但是在这个日子，无论何种情节，都少了几分雅致，多了几分悲伤。最后，朋友登船而去，诗人寥落江畔，此后的他们，隔着山水，音书难寄，想到这些，诗人心中无限荒凉。

再远的视野也去不到天涯。纵然诗人把江水望穿，朋友终究还是与他越来越远。后来，他能看见的只有青山如黛，依依向人。空旷的人间、寂寞的红尘，他都必须凄然面对。我们可以说，此时相别，自有相见之时，但是世事茫茫，谁又知道，此后的人生还有多久。此时晴天，彼时阴雨；今日明媚，明日黯淡，世间之事就是这样让人迷惘。

长江一帆远，落日五湖春。是的，孤帆远影，渐行渐远，终于还是消失在诗人的视线之中。江水依旧茫然地流着，就像无情的时光。再深的情感，离别的时候，行人只有无可预知的长路，而留在原地，凄然送别的，只能将离人远去的背影，当作最后的记忆。而此时，朋友留给刘长卿的，就是那杳然不可见的帆影。再看那宽阔的江面，只有苍茫与缥缈，偶尔泛起的涟漪，似乎也与那远去的船帆，没有半点关系。

诗人只能沿着漫长无际的想象，去到远方，寻找朋友的踪影。于是，他看到，在无边的春色里，朋友泛舟五湖，坐拥山水；在落日时分，朋友左手清风，右手斜阳。五湖烟水，最能让人沉醉，在这里可以忘记凡尘、忘记世俗机心、忘记悲欢离合。诗人希冀的，就是远去的朋友能够归依山水，远离烦忧。当然，这只是他自己的想象，世事纷扰，苦涩凄迷，谁又能知道前路几何呢？飞鸟入林，池鱼入渊，看似自在，其实也不过是悲喜自知。

终于，诗人还是从恍惚的神思中折回到了送别的现场。江水依旧东去，青山依旧静默；飞鸟依旧悠闲，人间依旧寂静。他依旧站在汀洲之上，对着秋水苹花出神，久久不忍归去。离思，终究还是让他的心中落花满地。

李商隐·无题：春已去，爱未央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爱情就是这样，有欢笑也有泪水，有相依也有别离。我们总是希望，爱情里只有淡云微雨、芳草萋萋，可是真实的情况是，爱情里常常荒烟蔓草、风雪飘零。很多时候，再纯美的爱情，也敌不过世事如风。于是，离别悄然而至，悲伤延绵而来。当曾经的沧海终于变成了桑田，我们只能对着天空和大地说：这就是生活。

执手到老，不离不弃，这大概是最美的爱情。相遇人海，相守流年，从青春到迟暮，从天涯到海角，这样的爱情多令人向往！如果可以，谁不愿意将美丽的爱情进行到底，谁不愿意与那个让自己尽情绽放的人相守到永远，老去的时候，仍旧牵着彼此的手，夕阳西下的时候，坐在摇椅上，回忆从前？

李商隐的爱情诗，总是带着几分隐晦、几分曲折。恐怕只有经历过爱情、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才能真正明白其中的深意。青春时节，我们也知道离别的滋味不好受，但是很少有刻骨铭心的痛楚。但是，多年以后，经历过许多事，明白了生命其实只是瞬间，也就会明白，离别真的可以让人黯然神伤。

李商隐生于晚唐。那时候，宦官专权，反对宦官的大都遭到排挤打击，而依附宦官的又分为两派：以牛僧孺为首领的牛党和以李德裕为首领的李党，这两派官员互相倾轧，争吵不休，从唐宪宗时期开始，到唐宣宗时期才结束，闹了将近四十年，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牛李党争”。

生于这个混乱的时代，李商隐过得不安稳也不幸福。十九岁时，因文采出众，他深得牛党要员天平军节度使令狐楚的赏识，引为幕府巡官。二十五岁进士及第，二十六岁受聘于泾源节度使王茂元幕，辟为书记。王茂元喜欢他的才华，招他为女婿。但也因此，他遭到牛党的排斥。李党知道后，李商隐便在牛李两党争斗的夹缝中求生存，辗转于各藩镇之间当幕僚，郁郁不得志。漫长的潦倒后，他最终在四十六岁那年忧郁而死。

很庆幸，在这个终生难得欢乐的诗人笔下，有那些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不管诗人是否亲身经历过那些故事，至少我们可以漫游在那些诗行里，任心事百转千回。

据说，这首诗所写的，就是李商隐自己的爱情。那时候，人们崇尚道教，信奉道术。所以，年轻的时候，李商隐被家人送往玉阳山学道。其间与玉阳山灵都观女道士宋华阳相识相恋，但两人的感情却不能为外人所知。李商隐只好将他们的爱情放在诗行里。据考证，李商隐所写的以《无题》为题的诗，共有二十首，大多与他们之间的恋情有关。因为别有隐情，这些诗总是给人朦胧之感。

诗就是这样，大江东去，浪花淘尽英雄，仰天出门，笑看千古风流，这样的豪情让人陶醉；泠泠弦上，静听松风寒意，高楼月下，几行红笺小字，这样的清婉也让人沉迷。喜欢诗，不仅要喜欢其中的飘飘洒洒，也要喜欢其中的曲曲折折。读李商隐的诗，就好像面临山重水复，仔细品味，认真探寻，才能看到柳暗花明。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很多年前，与一位朋友离别之后，我打开她送给我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的就是这两句。那时正是不识愁滋味的少年，只是觉得词句华美，于是就很自然地记在心间。后来才渐渐明白，相聚别离真的可以让人愁肠百结。落花时节的那些往事，看上去只如轻烟，却早已在心头刻下了伤痕。

经过漫长的等待，诗人与所爱的那个女子终于见面，但是那样的暮春，相别或许就从相见开始。他们没有多少时间来流连花前，沉醉月下。就像春天里的鲜妍百花，总是那样来去匆匆。他们这次来之不易的相逢，只能带给他们瞬间的欢喜。离别的时候，这两个深情的人，只能对着满地落花，默然叹息。花谢水流，谁也没有办法。

但是无论如何，他们的爱情并没有结束。我想，最坚贞的爱情就是，纵然是人间天上、碧落黄泉，也绝不放手。就像春蚕，到死之时才会停止吐丝；就像红烛，燃尽生命才会流干蜡泪。除非死别，绝不生离，这是无数人在爱情中的誓言，但是注定搁浅的爱情终究难以渡过沧海，最后剩下誓言无声，想起来只有不尽的悲伤。

他们的爱情，至少在他们心中还是完美的。但是，离别之后，也只换得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许多时候，我们只能如此，不能赌书泼茶，终身相依，只好天涯海角，无尽相思。当然，不得不说，相思如酒，可以让人醉去，但是醒来的时候，寂寞仍是寂寞，凄凉仍是凄凉。

看看这两个炽热的生命，如何在红尘之海饱受相思之苦。这里，女子清晨梳妆的时候，甚至不敢面对镜中的自己，生怕因为思念，青丝变成了白发；那里，诗人对月低吟的时候，只因思念在心，往事幕幕涌上心头，于是觉得月光无比清寒。佛经上说，月光夏则凉，冬则增寒苦。这两个相爱的人，所处的情境便是如此。相聚之时，女子喜欢在菱花镜里看自己痴痴地笑，男子喜欢在月下为他们的爱情浅吟低唱；离别之后，女子只能顾影自怜，孤独无言，男子只能形影相吊，暗自悲伤。相思成灾，朝朝暮暮，却都无能为力，这是他们的无奈。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当思念没有着落，他们只能这样荒凉地想象。实际上，蓬莱仙山很远，远得没有方向。可是在这里，诗人说去往蓬莱的路并不遥远，只因他所处的蓬莱，其实代指恋人所住之处，也就是玉阳山灵都观。他们相距不远，却又远得让人绝望，因为他们的爱情不能见于世。

可他们的确深沉而坚贞地爱着。于是，诗人希望，殷勤的青鸟能替他们探听消息。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若青鸟知人心意，或许可以架起无形之桥，让他们知晓彼此相思的苦楚。可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天真的幻想，他们终究是：相见时难别亦难。

生于尘世，总要面对万千变幻。就算你再不舍，许多人还是会悄然离开，许多事还是会默然结束。爱情也是如此，千万人说着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可是到最后，守着誓言，仍如初见的能有多少？其实，只需瞬间，爱情就可能落幕；只需片刻，情缘就可能了断。大多数时候，我们所能做的，就是珍惜每个相依的瞬间，珍惜每段相逢的缘分。就像晏殊在词中所写的那样：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李白·长相思：相思成灾，可以断肠

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欲素愁不眠。

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

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

不信妾断肠，归来看取明镜前。

爱过才知情重，醉过方知酒浓。有人说，爱似烟火；有人说，爱如潮水。只有深沉爱过的人才会明白，爱情是生命里可遇不可求的风景，或许终身寻找也不可得，或许蓦然回首就能遇见。真正的爱情，可以让人生死相许，可以让人上天入地。

但是，再美丽的爱情也总是与相思有关。我们希望爱情里真的有天长地久，我们希望那些花月纵横、琴瑟和鸣的日子永不凋残，可是谁都敌不过世事无常。往往是这样，走着走着就到了离别的日子，走着走着就到了相思的天涯。爱得越深，思念越苦。

我们以为，李白总是那副举杯对天地、醉卧看云风的豪纵模样，却不知，在他的笔下，也有这样让人心碎的相思之情。每次读这首诗，眼前似乎总有那个女子的身影。她总是那样，素手弹琴，梨花带雨；她总是那样，满心憔悴，沉默不语。

所有这些，只因为她深爱的那个男子身在万里之外。他们有过美丽的相逢，有过绚烂的曾经，但是此时，那人在远方，她甚至不知道，那样的遥远到底意味着什么。于是，她只能在庭院里漫长地等待，等到春去，等到秋来；等到地老，等到天荒。为爱痴狂的人，也必定会为思念而神伤。就像这个女子，当思念成霜，她所触到的时光就只剩冰凉。

因为心境凄寒，这个春天，以及许多个春天，都不像春天。她始终在无声地盼望，盼望那个男子回来，让她春暖花开。可是等来等去，夕阳西下，月到中天，她仍旧只有自己，形单影只。这个寻常的日子，从黄昏到深夜，从花色含烟到月色如练，她总是痴痴地望着窗口。曾经，那个男子与她相依，共西窗明月；可是此时，明月如旧，人却各在天涯。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如果那人不走，他们应该是这样。因为爱着彼此，所以两处的苍白变成相依的春风十里、花香遍地。那时候，他们倾心相爱，所以只愿相依相伴，甚至不需要春花秋月、不需要烟雨彩虹。这个温婉如玉的女子，心中所盼，不过就是两个人携手而走，纵时间荒芜也不离不弃，等到风景都看透，仍旧伴着彼此，看细水长流。

可是此时，这样的愿望看起来多么遥不可及！百无聊赖的时候，她只能在琴弦上弹出熟悉的曲调，却终究是无人倾听。她的世界里，无论是花香还是月色，无论是琴声还是雨声，都有几分凄凉、几分悲苦。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看上去，这个女子虽然心事黯淡，却并不怨恨。她所弹的曲调想必曾经为那个男子弹过很多次。可是此时，没有人将这呜咽的琴声传送到远方。她只能希望春风为她带信，将她的思念、她的忧伤带到边塞，告诉那个人。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或许，远方的那个男子，就是这样的处境。在那个风烟弥漫的地方，他何尝不是对这个女子牵肠挂肚，可是他所见的，总是明月天山、苍茫云海。就算春风能吹度玉门关，将女子的相思之苦告诉他，他也只能守在那里。千古以来，征战之地，能有几个人安然归来？他只能在那里，盼望着归期，遗憾地叹息。

想必这个女子对此也了然于心，所以她没有怨恨。可是，每每想到他们之间山水迢迢，就像隔了苍茫的青天，她就会失魂落魄。在许多个日子，她总是以泪洗面。于是，曾经的灵秀明媚、巧笑嫣然，变成了神情恍惚、形容枯槁。

不信妾断肠，归来看取明镜前。没错，你若不相信我因为思念而肝肠寸断，便从远方归来，看镜中的我到底有多憔悴！因为结尾这两句，这温婉的女子更多了几分天真、几分活泼。但是无论如何，她还在凄凉地等待着。纵然是清风明月，暮暮朝朝，也不能给她些许温暖。心境寥落，处处都是荒山。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如果这首诗是男子对女子的回答，那么这段爱情并未枯萎。李白留下这两首《长相思》，写了女子的悲伤，也写了男子的寥落；写了女子的孤单，也写了男子的荒凉。尽管这两首诗写作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同，甚至连风格也迥异，但我们宁愿相信，这就是爱情中的两个人，隔着遥远，互诉相思的问答。

男子在遥远的天涯，独自寂寞。他不曾舍弃那段爱情，但是长路漫漫，他不能越过山水云烟，回到那个女子身边，给她人间的四月，给她烟火的幸福。但是，在所有的日子里，他从未停止相思。他何尝不是枕着他们曾经的点点滴滴，却无法入眠；他何尝不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着那个女子的容颜，暗自悲伤。可是，他们真的隔得太远，远得连思念都透着凄凉。

长安，这是那个女子所在的地方。在梦里他无数次回到那里，无数次与心爱之人喁喁私语。可是，梦外的人间，他仍在远方，相思无用。

不知不觉，他就走入了秋天。这样的秋天，他已经经过多次。这里，寒蝉凄切，落木萧萧；这里，霜染鬓发，夜凉如水。这样的季节，那样的相思，让人不敢靠近。可是他就在这个秋天里，深深地沦陷着。其实，即使是春江水暖、夏荷田田、冬雪纷飞，对他而言，也只有无尽的凄惶。只因他心中总是想着，与深爱着的那个女子花前月下，不离不弃。越是这样想，天涯就越是寂寥，人间就越是凄冷。

因为相思，他愁绪万千；因为相思，他冷若寒蝉。每个夜晚，只有那盏孤灯陪着他，却不能给他的心房半点儿光亮和温暖。都说明月多情，可是在那些晦暗的夜晚，月光似乎也只剩惨淡。高楼长夜，叹息未央，这样的境况，他必须无奈地面对。

女子说，忆君迢迢隔青天；男子说，美人如花隔云端。这样的无声对白，让人感伤，也让人沉默。不管他们对爱情有过怎样美丽的期许，都无法改变万里之遥的山水迢递。因为思念太深，他们心中的对方，都仿佛远离了人间，去向了天上云间，无处寻觅。总之，天长地远，就连在梦里，相见都极为艰难。爱情到了极致，纵然隔着千山万水，也总会在梦里相见；思念到了极致，落寞中会生出绝望，那时候，恐怕连梦里也会荒凉缥缈。

思念如指缝间流出的沙粒，不经意间已滴落成堆，无论如何拂拭仍有零星的尘埃散落心间；思念如秋雨缠绵时屋檐洒落的滴答声，不经意间已落入心海，惊起迷离往事，让人辗转难眠 ；思念如盛在杯中的红酒，不经意间让人在醉意中沉迷，又在清醒时没有着落，满目凄凉。无情之人可以轻易放手，离别之后，他们或许不会有太深的思念；深情的人却总是在回忆里百转千回，越回忆，越悲伤。

杜牧·赠别：多情却似总无情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几许流云，几许清波，几许烟柳，这就是梦里的江南，云水勾勒的水墨画卷。或许，还有几朵飞花，轻轻悠悠地飘在水天之间。而伫立在水光前的人们，早已遗忘了尘世风烟，沉沉醉去。这世界上，恐怕没有人不愿意流连于江南的湖光山色之间。于是，无论何年何月，在江南彩色的梦幻里，人们总是来的来、去的去。

人间车马喧嚣，尘烟滚滚，而江南总是这副自在模样，几点水光里沉淀着悠然。无论是烟柳浓浓的三月，还是莲叶田田的六月，甚至是飞雪连天的十二月，都在这里缓缓散开，氤氲成诗画。云在水中，人在画中，这般天光云影的恬梦，若你还未走进去，那你定是沾了太多繁华气味。

想起江南，于是想起了扬州，想起了瘦西湖的水光，想起了二十四桥的明月。就像想起上海就想起张爱玲，想起凤凰城就想起沈从文一样，想起扬州也就想起了那个落魄江湖、载酒而行的才子。尽管他说，十年扬州梦，赢得的只是薄幸之名；但是我以为，在扬州的烟水之间沉醉十年，实在不必觉得遗憾。

曾经，杜牧的家庭也是名门望族，其祖父杜佑曾官至宰相，而且是著名的史学家。祖父和父亲相继去世后，家道中落，日益贫困。杜牧二十岁时已经博通经史，尤其专注于治乱与军事。二十三岁时，杜牧写下惊艳唐诗，也有被后人争相传颂的《阿房宫赋》。二十六岁进士及第，同年又考中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授弘文馆校书郎、试左武卫兵曹参军。冬天，入江西观察使沈传师幕，后随其赴宣城观察使任，为幕僚。

大和七年，沈传师上调为吏部侍郎，不知什么原因，杜牧没能够追随而去。这年，三十一岁的杜牧受淮南节度使牛僧孺之邀来到扬州，任掌书记。才华横溢的杜牧，本有着远大抱负，无奈只能做个幕僚。对仕途极度失望的时候，就只能寄情于山水诗酒、流连于烟街柳巷。人生失意，偏偏逢着扬州城的灯火迷离，纵情是在所难免。当然，繁华里必有寥落，畅快中也必有悲凉。那些日子，杜牧虽然总是出入于秦楼楚馆，看尽缱绻缠绵，可是他很清楚，温柔乡到底不是归途。只不过，他确实将满腔的醉意，以及满腹的经纶，倾情交付过。

那时候，他曾经真心地爱过。对于那个青楼女子，天下人都冷眼相对，可是这个落魄才子，却付出了全部热情。人们常说，烟花女子没有真情，我想，那是因为她们遇见的那些男人也从来没有对她们付出真情。流连于烟花之地的人们，有几个不是逢场作戏，有几个不是走马观花？可是杜牧，真的痴情地爱过那个女子。大和九年，他官拜监察御史，将赴长安任职，离开扬州之前，写下了这两首《赠别》。可以看出，在扬州的风月之下、灯火之间，杜牧留下了真情。所以在离别的时候，他才会黯然神伤。

如果相见的时候，不是满心欢喜，离别的时候就不会暗自惆怅；如果相依的时候不是笑语不断，离别的时候就不会泪水沾襟。真心爱过，才会知道爱情不是烟云，不是随风散去便不留痕迹。别离时那些悲伤，分明就是爱情经过生命，留下的印痕。

多年以后，想必杜牧仍会想起那个女子。她就是这样，纤纤袅袅，轻轻柔柔，娴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步履盈盈，衣袂翩翩，永远是那副楚楚动人的温婉模样。豆蔻的年华，青春的容颜，这样美丽的生命，杜牧为此沉湎，想必从未后悔。这个江南小女子，注定要在最美的年华里遇见那个多情的才子。恐怕，在她生命的所有记忆里，如杜牧这样肯为她付出真情的男子很少。毕竟，青楼之中，月色再朦胧也显得苍白，琴声再清幽也显得凄凉。相信这个女子也非虚情假意，否则离别的时候，杜牧也不会难以割舍。

显然，在那段时间里，这个女子是杜牧心中最美的风景。有了她，便不再需要遇见别的女子；有了她，便不再需要贪恋弱水三千。于是，放眼望去，整个扬州城，万种风情的佳丽们，都黯然失色。旖旎的春风里，这个深情的男子，只愿与他钟情的那个女子，临风对月，饮酒赋诗。当然，那样温婉的女子，定然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在那些清淡如风的日子里，想必她也会为他抚琴。琴声里，有高山流水之情，有春花秋月之意。

正因为有那些动人的情节，离别的那个夜晚，才会那样沉默而凄清。同样的推杯换盏，平常笑语连连，离别时分却沉闷抑郁。于是那日，两个人举着酒杯，却总是凄然相对，话语很少。这情景，仿佛两个人真的彼此无情，于是无话可说。可是，从那落寞的表情便可以知晓，原来他们爱得太深，以至于无论说什么话，都不足以表达离愁别绪。

这就是离别的滋味，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最后却总是变作沉默不语。杜牧多想在这个临行前的夜晚，举酒道别，强颜欢笑，让那个美丽而多情的女子少些悲伤。可是，他何尝不是心事黯淡，无限凄凉。还没有离别，两个人仿佛已经跌入了荒原。

那个漫长的夜晚，他们相依着，沉默着。万千心事，终于湮灭在茫茫的夜色里。只有桌上的红烛，暗自垂泪，为这场离别，也为他们真挚的爱情。在这个极度感伤的诗人眼里，那个夜晚，世间所有事物都带着几分悲凉的色彩。那摇曳的烛火，虽然只有微弱的光亮，却能知人心意，所以从黄昏到黎明，它始终在那里，泪流不止。于是，我们相信，蜡烛也是多情之物。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很喜欢张泌这首《寄人》，不仅因为这思念的味道，更因为这多情的月亮。没错，多情的不只是蜡烛，还有窗前的明月。于是，纳兰容若说，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须知，月亮之上，盛放着满世界的相思、满世界的凄凉。

在这里，诗人与恋人分别，山水阻隔，但他从未忘怀。于是，在那些月色如水的夜晚，他总是在梦里，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走过那些曲曲折折的回廊。那里，他们曾经执手相看；那里，他们曾经笑对欢笑；那里，他们曾经流连忘返。可是在梦里，回廊依旧，院落依旧，却独不见所思之人，他的梦魂绕遍回廊，倚尽阑干，失望地徘徊着、追忆着，直到连自己也不知道怎样脱出这种难堪的梦境。

此情此景，让梦里的诗人无边落寞，却又无处言说。此时，他蓦然间发现，天边的月亮还在认真地照看着那些落花。这仍是他熟悉的场景，曾经，他们在月下的花间私语缠绵。可是这时候，心爱之人却不在画面里，仿佛已经淡出了他的世界。只有月亮，仍旧皎洁，仍旧多情，仍旧记得他们曾经深爱过。

倾心爱过的杜牧，在离开扬州之后，也只能在梦里回到曾经的小楼，与心爱的那个女子花前月下。但是，因为相思太深，梦里的情境恐怕也会物是人非。那时候，往日欢情，别后相思，也只能对着多情的明月，独自诉说。

在城市惨淡的光阴里沉默着，恍然间去向远方，那里荷风吹动、竹露轻响，烟雨长廊里走着无数醉意朦胧的行人。江南，她永远是这副烟雨迷离的模样，云天下的这方水土，总在淡云微雨的画面里摇曳着悠然的水乡气质。

看着小桥流水，看着杏花春雨，突然间想起杜牧，于是想起曾经走进他生命的那个女子。她仍旧是那样，清丽脱俗，温婉多情。她举着油纸伞，走过二十四桥，走过仄仄青石板的雨巷，回到月下的小楼。春风十里的扬州，她仍是最美的风景。

红尘何处不萧瑟

红尘如泥，人生如梦。起落浮沉、离合聚散，都只如镜花水月。恬淡的人，可以笑看风尘；多愁的人，注定飘零萧瑟。不论何年何月，红尘总是异乡。

崔涂·春夕：五湖烟水，谁可归依

水流花谢两无情，送尽东风过楚城。

蝴蝶梦中家万里，子规枝上月三更。

故园书动经年绝，华发春唯满镜生。

自是不归归便得，五湖烟景有谁争？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永远是这样，时光不停流走，年华茫然老去，沧桑悄然变换。对于善感的人来说，春去春来的悲喜，花开花谢的惆怅，都是难言的伤。可是谁也没办法，我们走在路上，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无论是严寒还是酷暑，都必须默然面对。

人生是最遥远也最短暂的旅行，遥远得让人看不到彼岸花开，短暂得似乎只有几寸光阴。似乎只在刹那间，人事就会浮沉，沧海就会桑田。我们带着喜悦而来，走过风景，刻下逗点，却总要寂寞地离去。经过人间，有的人只是轻描淡写地做个记号，有的人意味深长地涂上颜色，而有的人用内心最大的热忱画下所经过的风景。

遥远的路上，有春花秋月，也有夏风冬雪；有灯火璀璨，也有烟雨迷离。或许，遇见便不曾离开；或许，我们从未遇见。我们只是茫然地走过，然后飘出人海，从此与这尘世再无瓜葛。所有的旅行，都会归结为那句冷暖自知。我想，为风景的优美和精致而欣喜的人，也必然会为风景的黯淡和落幕而伤怀。

不管是多美的风景，当我们远离家园、远离心灵的归宿之时，心中难免有酸楚，有时甚至会有不知身在何方的伤感。我们都怕顾影自怜的神伤，虽然有时候我们会说喜欢孤独，但是谁都知道，孤独的背后，藏着多少伤痕、多少哀愁。李白举杯邀月，对影三人，看似洒脱，实则是月下举酒、无人相伴的落寞。

崔涂，这个从江南走出的诗人，虽然是进士出身，但是他也没能避免郁郁寡欢。失意的时候，他也只能独自行路、独自叹息。在很多年里，他客居他乡，与梦里的江南隔得很远。故园的小桥流水人家，是他永远的念想，可是在那些漂泊的年月里，他总是身不由己。漫长的羁旅给他的，除了哀愁，便是落寞。

此时的他，辗转于湘鄂之间，虽然是春天，却因为故园万里，心中无比寥落。漫长的路上，只有天边的云月为伴，人间仿佛只剩天涯。所有独行的人，恐怕都是这样的况味。

水流花谢两无情，送尽东风过楚城。这是个寻常的春天，有着寻常的春江水暖、寻常的春风旖旎。但是这明丽的春天，在诗人心中，却是水流花谢，两不相知。对于满心悲愁的诗人来说，无论是多情的月光，还是自在的蝴蝶 ；无论是安详的流水，还是绚烂的山花，都不能给他些许安慰。东风可以吹开百花，却吹不开他寂静的心门。那里，早已荒芜如天涯，无人经过。

我们可以说，水流花谢不过是常事，应当坦然面对。但是，每每想起年华易逝、青春易老，我们就难以淡然处之。其实，花谢花开不只是花的轮回，也是岁月在我们的生命旅程里留下的哀叹记号。无论是落花还是流水，都曾经给我们带来快乐，都曾经在我们心底留下踪迹，所以我们相信它们的多情。

我们应该相信，那些落花、那些流水都是多情的，因为它们曾经给过我们快乐，曾经在我们心底默默微笑过。但是我们也常常看到，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于是，我们又会觉得，流水落花，原来也是无情之物。其实，有情与无情，只在一念之间。就像尘世的爱恋，离开未必就是无情，留下未必就是多情。一切的存在，给我们的快乐越多，当失去它们的时候，尤其是不可挽回地失去的时候，我们就会越觉得它们无情。世事如风，真的难以说清。

蝴蝶梦中家万里，子规枝上月三更。由于游子日有所思，夜间便结想成梦，梦见自己回到了远方的家园。然而，这只不过像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翩翩飞舞于花间，虽然有趣，毕竟虚幻而短暂，醒来之后，蝴蝶还是蝴蝶，庄周还是庄周。崔涂何尝不是如此，在梦里，他可以归去，可以寻得安闲，可以化身为蝴蝶，但是梦终究只是梦。梦外的他，仍在寂寞的旅途，身影憔悴。对故乡越是念想，他就越是悲伤。整颗心没有着落，人间也就成了荒原，甚至泥沼。

匆匆的林花还是谢了，东去的流水再不会返回。午夜梦回时，恐怕只有泪水是真实的、愁思是真实的。离家万里，这份牵挂、这份飘荡着好似失去重量的凄凉，消蚀了方才梦中蝴蝶的迷醉。可气的是，这个愁肠百结的夜晚，子规的啼叫声破空而来，如泣如诉，撕扯着旅人薄弱的思怀。

近寒食雨草萋萋，著麦苗风柳映堤。

等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休向耳边啼。

同样的春天，同样的心境。尽管身外的世界芳草萋萋、烟柳浓浓，但是因为心事黯淡，春天也就少了几分明媚、多了几分凄凉。本来，行旅的寂寥和苦涩已经蚀人心骨了，偏偏又听到杜鹃哀鸣。这夜空的悲歌，让诗人在乡愁中，更有了几分黯然销魂的滋味。此情此景，人何以堪！

在那个子规啼月的夜晚，旅人的思绪飞回到万里之外的家乡。大概每一个久别家园的人都会如此，尽管那样的怀思会触及更加敏感的神经。但是谁都希望在遥望故园的时候，找到些许力量、些许安慰。故园的山，故园的水，故园的云，故园的月，当它们萦绕在心头，虽然释不去愁苦，却总能带来几分温暖。可是在转念间，诗人又回到了荒凉的现实。路漫漫，夜漫漫，他都必须无言地面对。子规依旧啼血，夜空依旧萧瑟。

离家的岁月，人世几多消磨。如果岁月是有情的，那么它在旅人与家乡之间留下的这条鸿沟绝对是无情的。那分明写着离散与郁结，苦痛与寥落。故乡音信杳然，只剩记忆中的段落留着些温存，却也在落花时节沾上了泪水。提笔时也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只好作罢，把愁思深埋心底。

晚春的残景，让诗人欲语泪先流，而这样的情境在漫长的旅途中已经重复了无数次。选择了旅行，也就选择了孤独。路上的风尘让人憔悴，也让人凄迷。沿途虽然有幽径，有碧草，有长亭，有平湖；但也不乏黄沙漫漫，不乏山路崎岖，每每回首都会无奈地叹息。

无限寂然的诗人，如果还有勇气面对镜中的自己，定会为镜中被风霜浸染的白发再起叹意。这世上，最无情的其实是时光。你无处躲避，也无力挣脱。再美丽的东西也会在时光里凋残，再丰盈的事物也会在时光里枯瘦。朝如青丝暮成雪，并不夸张。

自是不归归便得，五湖烟景有谁争？看上去诗人很洒脱很自在，遥远的故乡，他只要想回去就可以回去；五湖的烟水，他只要想拥有就可以拥有，没有人与他争夺。其实，这不过是诗人无可奈何的伤心话。不管他多么向往山水之间的清幽安逸，至少此时，他仍在路上，彷徨无计，四顾茫然。

有喜有忧，有阴有晴；有碧天如洗，有西风萧瑟，这就是生命的旅程。几度春风，几度秋凉；几番风雨，几番明月。无论沿途是怎样的风景，我们总是行色匆匆、风尘仆仆。孤独中有快意，欢喜中有惆怅，人生百味，就是这样。生命的旅程到底该如何归结，谁也不知道。

马戴·灞上秋居：秋天是被风吹过的纸页

灞原风雨定，晚见雁行频。

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

空园白露滴，孤壁野僧邻。

寄卧郊扉久，何年致此身？

有人说，秋天是盛宴；有人说，秋天是祭奠。西风萧瑟，落叶满城，这是莫名的狂欢；雁声远去，秋月无言，这是孤独的祭奠。秋天的画面里，也有层林尽染，也有天高云淡，但是更多时候，秋天总是衰草连天、总是残阳饮血。

如果说，秋天是无边的荒原，那么，异乡的秋天就是野草间的坟茔。当你孤独地走在异乡，面对山水迢迢、落木萧萧，那种感觉分明就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那时候，纵然你仰天长叹，也无人听到。整个世界，似乎就剩下自己，没有前方，没有退路，只有漫长无际的寂寥，不离不弃。不得不说，秋天就是天涯。

不知不觉，就遇见了秋风；不知不觉，就走入了秋天。人生就是如此，青春年华虽然醉人，却也是倏然而过。蓦然间，青春不再，年华已逝；蓦然间，青丝白发，物是人非。最初的华美，最后的淡然，最初的喧闹，最后的安详，都是人生的驿站。谁也不能只在某个季节里寻觅到生命的真意。

在关于秋天的记忆里，总有许多人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总有许多人走走停停，写写画画。无论是停下来落笔成诗，还是徘徊着对月沉吟，秋天总是那副冷漠的模样，不会为谁而悲，不会因谁而喜。大唐的秋风里，行人无数，叹息无数。穿过人群，我们看到了马戴的身影。许多个秋天，他都心事晦暗，没有归处。

马戴生于中晚唐之交的动乱年代。这时期的诗人们，已经很少能找到盛唐时的那份飘飘洒洒，虽然仍是诗意无边，却常常荒凉萧瑟。马戴早年多次应试落第，只好到处行走，且行且吟。南临潇湘，北抵幽燕，西至沂陇，久滞长安及关中，并隐居于华山。

那时候，即使时局动荡，读书人也还是希望在科考中崭露头角，从而进入官场，使腹中才华不至于荒废。马戴也不例外，可惜在很长时间里，总是事与愿违。命运不济，就是如此。生不逢时，谁也没有办法。那些年，科场失意的马戴，四处漂泊，孤独与悲凉，少有人知。就像这个秋天，他住在灞上，看荒城落日，听风雨潇潇，都只有自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秋风秋雨，最是伤人。这样的秋天里他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关起门来，却也关不住窗外的秋色。风雨初定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本来，风停雨歇，他可以找到几分安定。可是，天空飞过的那几行归雁，却又勾起了他的乡思。于是，秋思加上乡思，让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悲凉。

异乡的秋天，即使是最旷达的人，也会忍不住发出几声叹息。这里，没有熟悉的流水潺潺，没有清淡的白云飘逸，有的是梧桐细雨黄昏，有的是高楼冷月清秋。这样的境况，除了愁苦，还是愁苦；除了清冷，还是清冷。诗人不敢回忆，却又忍不住回忆。于是，当故园的春花烂漫与异乡的秋意深沉交织起来，就合成了黄昏时分的千愁万绪。

落叶他乡树，寒灯独夜人。黄叶满天，残灯长夜，寂寥游子，这样的画面，靠近便能感到几分凄凉。而此时，诗人就在这画面里。这是浑然天成的秋色图，却没有高远的天空，没有轻淡的云彩，没有落霞孤鹜，没有秋水长天，只有落叶、孤灯、游子。这个季节，叶是枯的，灯是凉的，漫漫长夜，诗人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度过。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可是此时，诗人几乎找不到归途。那幅秋天的画图里，没有路径，只有无边的黯淡。他的无奈就是，不想沉沦却也只能沉沦，不想漂泊却也只能漂泊。紫陌红尘，许多事都身不由己，你不愿面对阴雨，可是人间不会永远晴好；你不愿面对荆棘，可是人生的旅途不是只有花径斜阳。不愿面对，也总要面对；不到终点，聚散离合永远逃不开。这就是人生。

夜阑人静，连秋虫也停止了鸣叫，只有露珠滴落在枯叶上的声响，敲击着诗人本已憔悴的心门。露滴的声音不但没有划破长夜的寂静，反而让诗人在寂静里多了几分与世隔绝的况味。显然，这样的孤独无与伦比。

明明已孤寂到了极致，却又说还有邻居在隔壁，这就是诗人的手法。他马上就告诉我们，虽然隔壁也有人住在秋天，可是那人却是绝迹尘世的僧人，只如闲云野鹤。世间的聚散离合，与他没有多少关系。所以，诗人的心事，寥落也好，悲伤也好，都无法对他说起。这就好像夜行之人偶然遇见灯火，却又太遥远，照不亮脚下的道路。那样的灯火，只能让人徒增烦恼而已。此地的野僧也是如此，既然不能给诗人任何安慰，可以说，有还不如没有。总之，孤独不可言说，这就是诗人的处境。

最后，诗人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感慨：寄居人间，何时才能有出头之日？他真的不知道。他只知道，落叶满阶，秋意无边。不过，若干年后，诗人终于等来了峰回路转的时机，会昌四年，马戴终于进士及第。唐宣宗大中元年，他在太原幕府任掌书记。后来因为直言获罪，被贬为龙阳尉。于是，他从江北来到江南，徘徊在洞庭湖畔和湘江之滨。

露气寒光集，微阳下楚丘。

猿啼洞庭树，人在木兰舟。

广泽生明月，苍山夹乱流。

云中君不见，竟夕自悲秋。

此时的秋天，原来也似彼时。惆怅不曾改，悲凉不曾改。秋风遥落的薄暮时分，江上晚雾初生，楚山夕阳西下，露气迷茫，寒意侵人。眼前的画面，仍如从前那样萧瑟。不同的地点，同样的秋意；不同的情境，同样的清冷。

因为失意，所以心事黯淡，于是连江南山水也没有了印象中的诗画意境。此时此地，入耳的是洞庭湖畔树丛中猿猴的哀鸣，照眼的是江上漂流的木兰舟。那些哀鸣，多像当年长夜里滴露的声响；那叶小舟，多像当年秋窗里明灭的孤灯。这样的秋天，人间仍是寂静得让人绝望。一叶扁舟，终究不能带他泅渡红尘苦海。

黄昏已尽，夜幕降临。明月从广阔的洞庭湖上升起，深苍的山峦间泻着汩汩而下的乱流。月光下，诗人回忆人生历程，不禁悲从中来。被贬谪的时候，没有几个人能如柳宗元那样：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马戴到底是千种愁绪、万种离索，整颗心凌乱不堪。秋天对于他，早已是荒原。或许在未来某天，他会突然间明白，秋天只是被风吹过的纸页。

季节转变，轮回变换，人间就是这样。花开花谢，缘起缘灭；月圆月缺，潮起潮落，世界若非明暗交替、起落不停，恐怕也没什么意思。秋天虽然充满凄凉萧瑟，可也只是轮回中的纸页，翻过了便会见到梅花映雪，便会见到春江花月。如果可以选择，想必许多人都愿意住在春天，看尽花红柳绿、草长莺飞。可是，不曾见过古道残阳、天涯荒草，又怎知春天的旖旎、夏天的绚烂！

崔颢·黄鹤楼：乡关何处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不知是在什么样的情境下，白居易对人生有了这样的觉悟。没错，人生就是如此，似花非花，似雾非雾。总是在真切与缥缈之间，总是在明朗与幽暗之间，让你捉摸不透。来到人间，如临梦境，梦醒之时，已是百年之身，想来让人不胜欷歔。

红尘似海，每个人都只如尘埃。那么，这样微小的生命，到底该如何度过自己的人生呢？是追来逐去，无休无止，还是随遇而安，心如止水；是浪迹天涯，临风对月，还是混迹人群，推杯换盏？谁都不知道。人生是没有答案的命题，不到终点，谁也不知道路在何方。我们只是茫然地行走，遇见烟雨也遇见彩虹，遇见暖春也遇见寒冬。在无数次的相逢与离别、得到与失去之后，我们才会相信人生如梦。

黄鹤楼上，伫立着无数叹息连连的身影。所有的叹息无非是关于人生苦短，时光漫长。崔颢也是如此。当他登上黄鹤楼，看大江东去，云烟渺渺，回看自己走过的人生路，不禁悲从中来。不管他为何而来，反正，这里早已不见驾鹤的仙人、不见旧时的风流，只有那寻常可见的江楼，在江水之畔，看着远方的人们，来的来，去的去。

杳如黄鹤。读这首诗，我总会想起这个词。我们此时拥有的，多年以后，都会成为云烟，随风而逝，无处寻找。毕竟，人生只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容颜已老；转眼间，时光已冷。当美丽的从前变成泛黄的记忆，我们拥有的，就只剩一弯残月、一束残阳。

崔颢，少年时代居住在河南开封。唐玄宗开元十一年进士。他才思敏捷，长于写诗，曾有人把他和王昌龄、高适、孟浩然并提，但他宦海浮沉，终不得志，总是郁郁寡欢。历史上对他的记载不多，就连故里开封也很少有他的传说和故事流传下来。

据史料记载，崔颢虽以才名著称，但是年轻的时候好饮酒和赌博。而且，他与汉朝的东方朔有相同的癖好，那就是喜欢美女。娶妻必须是美貌的女子，但是婚后，稍有不满，很快就会休了对方，另外再娶。或许是因为年少轻狂，纵情迷性，他早年的诗作情志浮艳。后来游览山川，经历边塞，精神视野打开，风格渐变为雄浑自然。不过，因为早年行事荒诞，他长被人们鄙薄。所以，尽管他二十岁左右便中了进士，但因为得不到有力人士的推荐，也只好远离长安，浪迹江湖。

此时，他就在黄鹤楼上，有酒在杯，有风在耳。当然，还有不尽的悠悠思绪。大江那样宽阔，天地那样辽远，而他只是微尘一粒。或许，这就是他感慨的原因。在这楼台之上，他可以沉沉醉去，却又只能醒着，清晰地看岁月无情。

目光所及，江水东去，白云悠悠。永远都是这样，生命不断来去、不断聚散，江水从不停下脚步，白云从不改变闲悠。时光永远都在流走，沧桑永远都在轮转，而人生，倏然而过，从不再来。这样的景况，诗人无法不感伤。多年的漂泊生涯，早已让他满心疲惫，他多想，去一个地方，流年似水，风雨不惊；他多想，寻一份安详，把酒临风，不问世事。可他仍在路上。

白云千载，悠然无恙。其实，云卷云舒也是常事，就像花开花落。但是此时，面对滚滚长江、悠悠白云，诗人感叹着生命如尘亦如风、如露亦如电，便有了这样的错觉。仿佛千百年以来，那云彩始终浮在天空，没有缺憾，没有聚散。千年以后，我们所见的白云，似乎也如当时，轻轻柔柔，飘飘荡荡。实际上，岁月如梭，许多事早已改变。今天的云彩，明天就算仍在，却已不是今天的模样。

晴川历历，芳草萋萋。这真是个好日子，艳阳高照，碧空如洗，碧树葳蕤，芳草连天。如果不是感伤在心，这样的景致足以让人豁然开朗。可是此时，诗人却怅然若失。关于过去，关于未来；关于天空，关于大地；关于活着，关于死去，他在漫长地思索。可是思来想去，却还是没有结果。这样晴好的天气，他的世界却像雾霾深重，那是生命的迷惘。

日落时分，本来就引人叹息。无论是在山间还是在水边，看日光隐去，似乎能听到生命跌碎的声音。暮色苍茫，江水浩渺，诗人的感伤中，蓦然间又多了几分乡愁。隔着迷蒙的江水，他几乎看不到来时的方向。他的目光久久地凝望着水天相接的地方，可是那里又是哪里？

乡关何处。实际上，诗人此时所思的，不仅是隔着迢迢山水的故园，还有风雨不停、沧桑无尽的人间路。所谓的乡关何处，恐怕是归途何处。在这样的黄昏，诗人孤独地望着渺茫江水，突然间产生了强烈的被遗弃感。不是被什么人遗弃，而是被时间和空间所遗弃。在时间上，古人飘然远去，不再回来，空留白云千载；在空间上，眼前虽有晴川沙洲、芳草碧树，可是他的归途在何处呢？

后来，李白登上黄鹤楼，本来想要写诗，但是看到崔颢这首诗，说了句“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便怅然离去。有了这样的诗，就连李白也觉得无须再费笔墨。李白何等孤傲，之所以如此，恐怕也是在这楼台上，想到了岁月太长、人生太短；想到了欢乐太少，悲苦太多。活在灯火黯淡的人间，虽然文采风流，惊艳古今；但他又何尝不是常常迷茫，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归途几何。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再后来，李白因李璘事件受到牵连，流放夜郎，又登上黄鹤楼。这里仍旧是那样，江水东去，白云悠悠。千万年的故事，千万年的风流，都杳无踪迹。寥落之人登临此处，只有寥落的心事，无处言说。

在这里，西望长安，却只能看到滔滔江水，那并不是他的家乡。此时听着远处的玉笛之声，明明是五月的夏天，却仿佛身在严冬，看到了满城梅花飘零如雪。凛然的寒意突然而来，诗人心中的凄凉，可想而知。即使是豪放的李白，在这样的情境里，也忍不住惆怅。在这样的笛声中，他何尝不是在寂寥天涯，看不到归途。

从何处来，到何处去，这是谁都会深思的问题，但是谁又能真正想明白呢？人生路有千万条，但是起点和终点总在迷雾之中。人生之中，可以纵马江湖，快意恩仇；可以临风对月，诗酒流连；可以立身人海，叱咤风云；可以徘徊古道，独自沉吟。可是对于生命的意义，我们终究是如坠五云，难以了悟。或许，人生不过就是，从来处来，到去处去。

登高望远，最容易让人感慨。放眼天地之间，看世事苍茫，我们会突然间发现，只是刹那，春花已经凋落，秋月已经无言；只是刹那，繁华已经寥落，沧海已经桑田。远方，仍是茫茫的红尘，不见来路，不见归途，只有苍茫而已。独上高楼，看西风碧树，心中的感慨不过就是，人在天涯，大梦无边。

杜甫·阁夜：红尘即异乡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野哭几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

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时光即天涯。光阴总是那样，悄无声息，却能带走许多东西。青春也好，爱情也好；风流也好，英雄也好，总会在时过境迁之后，成为时光深处的烟云，只剩散落的碎屑。我们常说人生路漫漫，其实所有的路加起来，不过是几段斜阳、几寸流光。无涯的时光之海，没有舟楫，让我们泅渡。

尘世间，总有人策马江湖，总有人傲视群雄；总有人对月沉吟，总有人对酒当歌；总有人徘徊不定，总有人仰天长啸。可是，无论是谁，都走不出万丈红尘、走不出无垠光阴。偶尔回头，便能看到草木已枯、岁月已凉；默然转身，便会知道繁华已逝、灯火已熄。那样的情境，我们只能暗自叹息。于是，隔着厚厚的尘埃，我们也能看到无数落寞的身影，在夜空下嗟叹，在残阳边惆怅。

有欢笑就有泪水，有相聚就有别离；有诗意就有凄清，有狂放就有萧索。在大唐的诗意天地里，诗酒流连固然从未停止过，黯淡凄迷却也始终延绵着。在当时所有诗人里，杜甫的惆怅和悲伤，恐怕是最具悲天悯人情怀的。他虽然偶尔也为人生起落而感叹，但是更多时候，他所叹息的是人间疾苦，他所惆怅的是世事苍茫。

那个冬天，杜甫旅居在夔州，和外面的风雪凄然相对。由于西南军阀混战，祸事频发，他只能流落天涯，生活无着。这样的冬天，这样的境况，他除了惆怅，还能如何？只不过，他所想的仍然是黎明苍生，他所盼的仍然是天下太平。

可是这个世界真的不太平。风云常有，雨雪常有；激流常有，雾霾常有。处于尘世间，就注定要经历千种聚散、万种悲欢。所以，如李白和杜甫这样满腹经纶之人，也总会在看过烽烟弥漫、生命凋零之后，对着天地，默然叹息。

那个长夜，诗人在静默的天涯，孤枕无眠。看着窗外的飞雪，忍不住感叹岁月流逝，人生苦短。可是感叹也没有用，他只能羁绊于此，无所作为。要知道，杜甫有着提笔安天下的恢宏心愿，蜷缩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他心中的愤懑与悲凉，可想而知。

无论是谁，离乡万里，辗转江湖，如浮萍般飘零他乡，总会孤苦凄凉。此时的杜甫，面对天涯孤旅，本就心事寥落。那场雪更是让他整颗心凉到了极致。长夜漫漫，霜雪初霁，雪光如昼，寒气逼人，这样的境况，他无处躲避。

面对萧瑟，若有退路，这萧瑟或许就不足为道。可是，很多时候，我们无路可走，红尘那么远，何处能有柳暗花明，谁也不知道。

拂晓的时候，远处又传来了鼓角之声，声声都敲击着诗人的心扉。他多希望，世上没有战乱，没有离散，没有烽火，没有硝烟。可是，鼓角声历历在耳，他的惆怅里，很快又多了些担忧和惊惧。他知道，战火蔓延过的地方，人如草芥，命如尘埃。这是他最不愿听见的声音，但他又如何能拒绝？

雪后晴空，玉宇无尘，寒星错落，映照峡江。如果不是身在异乡，这样的拂晓，倒有几分清朗、几分空灵。可是杜甫显然无心欣赏，无论是壮美的三峡，还是清朗的天空；无论是皑皑的白雪，还是灵动的晨星，都不能带给他些许安慰。

心若凄寒，万物皆悲伤；心若悠然，人间皆晴好。此时的杜甫，因为心境寥落，眼中所见之物，都带着几分凄凉。可他又只能面对。那个长夜，以及许多个长夜，他只能清醒地面对惨淡的时光。

战争是所有人的噩梦。于是，当鼓角声响起的时候，荒野里千家万户的恸哭也就随之而来，让整个世界冷若冰霜。在这些声响里，还夹杂着远处渔夫和樵夫的悲歌。因为战乱，那些远离喧嚣的地方，也是烽烟弥漫，死生难测；因为战乱，人们没有了平静与安详，所有关于美好生活的梦想都被碾成了齑粉。

渔樵耕读，这样诗意的画面多美好！如果没有战争，人们可以在清幽宁静之处，悠然地生活，诗意地栖居。可以晴耕雨读，可以打鱼砍柴；可以男耕女织，可以放羊牧马。或许，还有琴书相伴；或许，还有诗酒唱和。可是，因为战争，这样的生活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想。诗人无法不为此难过！

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跃马是指公孙述，西汉末年，天下大乱，他凭借蜀地险要，自立为天子。诸葛亮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公孙述跃马扬鞭，叱咤风云。可是，他们终究归了黄土。无论是谁，都只是时光里的微尘。千古的英雄，最终都会被浪花淘尽。人间之事，不过如此。但是诗人看似自遣自慰，却掩不住内心的悲凉。他到底是悲天悯人的杜老哥。

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

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父吟。

悲凉至极的时候，不知道他是否会不经意间翻开两年前自己写下的这首《登楼》。那时，他已在四川客居五年。五年来，他尝尽了世间的苦辣酸甜、离愁别恨。刚过去的那年春天，结束了安史之乱，秋天吐蕃攻陷京都长安，立广武王承宏为傀儡皇帝，皇帝代宗出逃。十二月，唐大将郭子仪收复京师，代宗由陕州返回长安。傀儡皇帝承宏逃逸草野。至年底，吐蕃又攻陷了一些州县。朝廷之中，内有朝政混乱不堪，宦官专政，藩镇割据，外有吐蕃侵扰，真是内外交困。

这样万方多难的时候，流离他乡的杜甫定是愁思满腹、忧心忡忡。他就带着这样的愁绪，登上了春天的高楼。虽然繁花触目，他却黯然神伤。伫立在高楼之上，看着远方风起云涌，这个寥落的诗人，哪有心情欣赏鲜妍百花？忧愁已经占据了他整个心房，在他脑海中，尽是刀光剑影，尽是鼓角铮鸣，尽是荒烟蔓草。那样的春天，分明有秋天的况味。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杜甫的诗就是这样，总有上天下地、俯仰古今的气势。整个世界都在春天之中，江水温暖，草树葳蕤，而他却将目光停在浮云之上。浮云飘忽起灭，世间之事何尝不是浮浮沉沉、起起落落。风云变幻之间，英雄已经沉默，岁月已经荒凉。

浮云今古，世事沧桑，无不让杜甫感伤。他多希望，大唐的朝廷如北极星那样不可动摇，使吐蕃夷狄不会前来骚扰徒劳入侵。但他也只能想想而已，许多事都很难改变，不如世事浮沉，比如王朝更迭。让他愤懑的是，后主刘禅昏庸无能，终于亡国，竟然也如诸葛亮那样，专居祠庙，歆享后人香火。追昔抚今也好，借古讽今也好，反正高楼上的杜甫，寥落自知，忧伤自知。空怀济世之心，苦无献身之路，万里他乡，高楼落日，忧虑满怀，他只能靠吟诗来聊以自遣。

红尘即异乡。对于人间，我们都不过是行客，走过山水，走过云烟；走过欢喜，走过忧伤，却终究两手空空。红尘万物，我们不过是遇见和离别，却从来得不到。我们终会明白，人生其实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们以为，山水迢递的地方便是远方，其实，生命的远方，更在红尘之外。

刘长卿·长沙过贾谊宅：岁月尘埃无边

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

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

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

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

红尘路远，时光无涯。走在这条漫长的路上，就必然要面对天涯寥落、风雨飘零。所有人都只是人间的过客，在独自的旅行中，寻找风景，也寻找心情；寻找起点，也寻找终点。谁都希望在这场旅行中，总是天高云淡、月白风清。然而，风起云涌的世界，没有那么多晴好，没有那么多恬静。

任你风流恣肆，任你才气纵横；任你策马扬鞭，任你气吞山河，都敌不过世事多变、沧海浮沉。或许，只是瞬间，你就会从山巅落入低谷；或许，只是刹那，你就会从田园走向荒原。起起落落的人生，就是这样让人迷惘。

贾谊是汉文帝时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和文学家，但是命运坎坷，让人欷歔。因为被权贵中伤，被贬为长沙王太傅；后来虽然被召回京城，但是得不到任用，抑郁而死。两千多年来，人们把这个三十三岁就结束尘缘的才子与屈原并称。长沙的贾谊故居虽历经沧桑，却是千载文人墨客尤其是迁客骚人流连凭吊高歌低咏之场。

但是无论如何，贾谊到底还是永远沉默了。那短暂得让人绝望的生命，如玲珑玉笛，只吹奏了几支乐曲就突然崩裂。他本应绚烂，却只能黯然。这样的生命历程，让人叹息，却是人世间最常见的。所以，穿过岁月的尘埃，我们才能看到许多身影，在人间萧瑟，在天涯静默。他们何尝不想尽情绽放，何尝不想拥有绚烂人生。可是，经过变幻莫测的人间，他们只落得独自零落，默然叹息。这就是人生。

千年以后，刘长卿的遭遇与贾谊何其相似。刘长卿博学多才却屡试不第，终于考中进士，却因为性格刚烈，直言不讳，屡次犯上，屡遭贬谪。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被贬谪，因为被诬陷，由淮西鄂岳转运留后被贬为睦州司马。如果可以，他绝不愿意宦海浮沉是这般模样，但是他真的没办法，天生的真性情，实在不适合尔虞我诈的官场。他既然踏足了那片乌烟瘴气之地，就注定要遭受命运的波折。

这个深秋，刘长卿路过长沙。某个傍晚，他只身来到贾谊故居，类似的遭遇，使他伤今怀古，感慨万千，于是写下了这首诗，也写下了自己的凄怆与悲愤。但是，他的这些心境，却只有自己知道。普天之下，知己几何？已在红尘彼岸的贾谊，或许能明了他的悲凉，却不能从远方赶来，和他对饮几杯。这是个孤独的傍晚，也是个孤独的秋天。

贾谊虽去，但是他并未被人们遗忘。千秋万代，总有人来到这里，说起那些泛黄的往事。或许，伫立在这里的刘长卿，悲愤之余，也会这样想：千年以后，人们是否也会记得，那个叫作刘长卿的诗人，才华横溢，却不受重用，屡遭贬谪。事实上，我们仍然记得他，记得他的诗才，也记得他的人生。至少我们知道，独自的时候，他曾经这样写过：“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人生如此，已经足够。

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昔人已去，杳无踪迹。但是这个薄暮时分，诗人却独自来到这里，向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贾谊，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我想，他所寻找的，就是那种知己之感。可是，这里到底是衰草连天，萧条冷落。站在这里，油然而生的，除了心中的景仰向慕，更有无边的寂寞悲凉。

斜阳渐渐西沉，他的影子被拉得漫长。当然，被拉得漫长的，还有他的心事。这个落木萧萧的地方，虽有远去的贾谊，聆听他的人间苦乐。但是这里毕竟不是他的归途，烟火迷离的人间，他几乎忘记了身在何处。日落的时候，他终究要面对暗夜。天空的蓝，寒林的绿，秋草的黄，夕阳的红，最终都会归结为一抹幽暗。他惆怅的心扉，或许就是这样的色彩。

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想当年，汉文帝也算有道君王，却不能给贾谊广阔的天空，使他终于萧条而逝。如今，昏聩无能的唐代宗，就更不知道如何知人善用了。所以，刘长卿才会贬谪不断，落得萧瑟满地。尽管他暗讽的笔触早已指向当时的皇帝，但是下笔的时候，却只说到汉文帝。

湘水无情，流去了多少如烟往事。楚国的屈原不知道，上百年后，贾谊会来到湘水之滨凭吊自己；西汉的贾谊不知道，千年之后，刘长卿会迎着萧瑟秋风来凭吊自己。湘水虽无情，却知道，谁曾经来过这里。往往是这样，后来者的心曲无人能懂，就只能对着地下的古人倾情诉说。无论是谁，当他只能如此的时候，尘世对于他来说，恐怕就有如荒原了。此时的刘长卿，他多希望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能明识天下之人、明鉴天下之事，让他不至于流落于江湖，哀叹满怀。可是，刘长卿的心事少有人知，他只能如那个黄昏，在某个角落，顾影自伤。

寂寂江山摇落处，怜君何事到天涯。仿佛诗人就在我们面前，暮色更深沉，江山更寂静。他仍在那里徘徊，愁绪万千。秋风吹过，黄叶飘落，在枯草上乱舞。这幅荒村日暮图，就是刘长卿此时眼中的世界。其实，他心中何尝不是如此，日光隐没，黄叶飘零，西风萧瑟，冷月无声。

满腹才华，为人磊落，却被放逐天涯，面对断壁残垣、荒烟蔓草，这无疑是极大的悲哀。但是，诗人没有办法，身如微尘，飞起或落地，都不能自由掌控。于是，在这个冷寂的黄昏，他才会对着同样愤懑的贾谊，说出这样的话：你我都清白做人，却为何是这般不幸！于是，我们听到了他心底的长叹；于是，我们看到了他迷离的泪水。但是，长歌当哭也好，对酒当歌也好，生命寥落，岁月无边，谁也没有办法。

汀洲无浪复无烟，楚客相思益渺然。

汉口夕阳斜渡鸟，洞庭秋水远连天。

孤城背岭寒吹角，独树临江夜泊船。

贾谊上书忧汉室，长沙谪去古今怜。

当年，刘长卿由苏州长洲县尉被贬为潘州南巴县尉，在寂寥的途中，写下了这首《自夏口至鹦鹉洲夕望岳阳寄源中丞》。时间不同，心境却无异。看远处汀洲在江水中浮沉，定会让这个被贬之人想起自己风雨不断的人生。其实，他想要的不过就是尘埃落定。可是，世事如风，总把落寞的远方留给他。于是，在我们的印象中，他总是那样，愁苦连着愁苦，悲凉接着悲凉。

夕阳西下时分，飞鸟归巢，他却没有归去的地方。万丈红尘，或许有万千个地方可以让我们驻足、让我们栖息。可是对于失意悲伤之人，人间处处都是江海，不见舟楫，不见渔人。那时候，也是秋天，刘长卿在江水间漂荡，看烟波浩渺，秋水无边，心中想的恐怕是，夕阳西下，断肠天涯。

荒城落日，角声呜咽；独树临江，孤舟夜泊。那时候，诗人曾经在这样的景况里凄凉。同样的秋天，同样的萧瑟。他就是这样，因为命运多舛，逃不开心中那份落寞惆怅。想着自己的不幸遭遇，他就忍不住想起了贾谊。那个心忧天下的才子，只能忧愤而死。虽然古今凭吊，毕竟沉默得太早。人生之事，就是这样让人无奈。千百年后，我们仍须面对，世事浮沉起落，岁月尘埃无边。

世界太大，生命太小；时光太长，人生太短。我们可以睡在酒杯里，与整个世界冷然对立，但是我们终究会明白，自己早已力不从心；我们可以醉在云水间，与似水流年忘情相拥，可我们都知道，时光早已悄然地流走。尘埃般的生命，到底该归向何处，谁又知道呢？生于尘世，就只能默然地看着云来雨去，等待自己被岁月注解。

张祜·题金陵渡：水墨清愁，洇开月下

金陵津渡小山楼，一宿行人自可愁。

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洲。

有时候独自站在窗前，就会莫名地想天涯到底在何处，是在瘦马的古道边，还是在断肠的西风下；是在沉思的残阳边，还是在徘徊的荒草间？或许，天涯就在我们心里。心有牵绊，红尘就是秋风塞北，而我们是行人；心有渔歌，红尘就是烟雨江南，而我们是扁舟。

我们看到，即使是在田园之内、云水之间，也总有落寞的身影，对着星月之光，对着杯中之物，独自怅惘。田园山水固然有无限的诗意风情，可是当你心境寥落，那里也盛满悲伤，仿佛所有的山都寂寞、所有的水都哀愁、所有的云都黯淡。或许，山水间的天涯，比荒草间的天涯，更让人没有着落。

那个夜晚，诗人虽然身在江南，有月色旖旎，碧空如洗；有渔火灯帆，人间静寂，可是他的心却似乎从未停下来。原来，他虽然时常流连于江南，但那里却不是他归去的地方。那夜的月光星光，给他的只有无法排遣的愁绪。只不过，诗人笔下勾勒出的，却是那幅美丽的江上夜景。

张祜，出生于今山东武城，早年寓居苏州，常往来于扬州、杭州等地。他纵情声色，流连诗酒，同时任侠尚义，喜谈兵剑，心存报国之志，希图效力朝廷。他因诗扬名，以酒会友，结识了不少社会名流。然而由于性情孤傲，清高自恃，不肯趋炎附势，终生没有跻身仕途。

幽栖日无事，痛饮读离骚。在那些寥落的日子里，他就是这样，在湖光山色之间，捧着诗书，醉在酒杯里，不过问尘世的浮沉起落。晚年的时候，他在丹阳曲阿筑室种植，寓居下来。在那里，他可以与村邻乡老聊天赏竹、品茗饮酒，颇有桃源意趣。尽管未能在官场施展抱负，但是我想，终身布衣，虽然清贫，却也少了许多挣扎与不安。

独自的时候，你可以是自己的风景，在心中的云风水月之间慢溯。但是，那时候倘若你沾了愁绪，那么你所在的地方，可能就会只剩荒草蔓延。此时，张祜虽然漫游于江南山水，他也深爱着那里的流水小桥、淡云微雨；但是很显然，他心里却装着羁旅的悲愁苦涩。所以，很多时候，面对山水，他想起的却是那四个字：乡关何处。

这个夜晚也是如此。夜宿镇江渡口，看着长江夜景，他满心惆怅。远处几点灯火跳跃的地方，或许是瓜洲，或许不是。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从瓜洲而来，还是要向瓜洲而去。天明的时候，他到底去向何处，无人知道。但是很显然，此时的江南，在这个行客心中，只有夜色迷离。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关于瓜洲，我总会想起白居易这首《长相思》。那个古老的渡口，人们来的来、去的去，它却始终在那里，静看人间聚散离合。“瓜洲”这两个字，总是牵着无边的愁思、不尽的凄楚。经过这里，人们可以去往流水断桥，也可以去往夜雨西风；可以去往相依的窗前，也可去往离别的断岸。

月明人倚楼，这就是此夜张祜的境况。倚着渡口的小山楼，看月光偏移，想人生苦乐。看着看着就看到了天涯的荒草，想着想着就想到了世事的无常。于是，他无法不惆怅、无法不凄凉。所以，他整夜未眠。他就那样醒着，面对江水辽阔，夜空如洗；他就那样醒着，遥想过去未来，沧海桑田。

人就是这样，可以瞬间欢喜，也可以瞬间悲伤；可以瞬间飞舞，也可以瞬间沉落。或许，只需要一阵风、一片云，就能勾起心事，牵动愁绪万千。有时候，伫立在窗前，明明是百花鲜妍，春色迷人，可是花间的几只自在蝴蝶，却能让我们忆起从前，忆起少时那些无拘无束的时光，于是感伤也就悄然而来；有时候，行走在水边，明明是风轻云淡、山水相依，可是水上的几叶浮萍，却能让我们想起人间聚散，想起那些清清淡淡的似水年华。

可惜，时过境迁以后，许多人再难相见，许多事不堪回首。于是我们明白，脚下的大地，处处都可以是天涯。或许当我们放下执念，不再沉湎过去，只珍惜今朝的美好，就能有明媚的心情。但是，凡尘之中，有几人能够放下过去，只看未来；有几人能够忘记愁苦，只见欢喜？

终于，辗转无眠的诗人推窗远望，看到了潮水初落，看到了斜月朦胧。如果心中不曾有过愁思，那么这个夜晚，江水本无恙，月色可为诗。虽然没有花事绚烂，也可以在江水之畔、月色之中，沉沉醉去。可是此夜注定寥落，谁让他人在江南、心在天涯呢。

两三星火是瓜洲。喜欢这种疏疏落落的感觉，没有太多渲染，没有太多浮华，简单几笔，勾勒出清淡幽雅意境。古道上的几片秋叶、青草间的几朵落花、夜空下的几盏烛火、云水间的几叶扁舟，当你驻足的时候，都可以美得让人沉醉。可惜，忙于俗事的人们，总是停不下来，于是错过了无数多情的风景。试看如今的人间，还有几人能够伫立在窗前，或者徘徊在庭院，看夕阳西下、月满西楼。

此时，落潮的江水浸在斜月的光照里，在烟笼寒水的背景上，几点星火闪烁，于是，这幅美丽的夜江画图便呈现在我们面前。是的，星火不需太多，只要两三点，清逸和空灵，也就到了极致。我觉得，人生之中，还是需要几分轻描淡写的写意和悠然。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同样的夜晚，张继夜泊枫桥，看月色西沉、霜气满天，也是枕着愁绪，孤独难眠。那个秋夜，他所在的何尝不是江南，可是秋天已将整个江南涂上了萧瑟颜色，因为诗人的心中充满愁绪。心无恙，江南也便无恙；心荒凉，风景也就荒凉。

霜染秋江，枫叶飘零，渔火闪烁，这何尝不是印象中的水墨画。但是这样的山水画卷，却只是为了映衬诗人寥落的心境，读来让人不胜欷歔。而破空而来的钟声，让这画面更显寂静、更显空灵。很显然，那钟声敲击的，不是江水，不是霜色，而是诗人寂寞的心门。

还是回到金陵渡口，看诗人在月下展开那幅水墨画，又把愁思点在其中。这里，月色还没有西沉，远方也没有钟声响起，整个夜晚只有那几点星火伴着诗人。星火闪烁的地方，到底是不是瓜洲，他也懒得去想，反正人在天涯。千年以后，我们依旧能看到，寂寥的诗人在那幅画里，愁思万千。水墨清愁，洇开月下，那夜的况味，就是如此。

天涯，可以是万里之外的形单影只，也可以是方寸之间的突然自我；可以是独钓江雪的孤舟蓑笠，也可以是伫倚高楼的夜雨潇潇。有时候，咫尺之间，因为心事流转，这边是蓝天彩虹，那边是乌云风暴。我想，刹那的落寞，即是天涯。

曾经沧海已桑田

总是这样，不知不觉，年华已逝；不知不觉，时光已冷。爱恨情仇、悲欢喜乐，都只是刹那烟云。繁华寥落、沧海桑田，这样的变迁，其实也不需要太久。

杜甫·赠卫八处士：今夕何夕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时光无垠，人生苦短。当我们还在想着人生该如何度过、红尘该如何穿越的时候，时光已将我们带到远方，看镜中的自己，鬓发苍苍。青春年月不过是刹那的花开，转眼便只剩落花时节的长吁短叹；似水年华不过是水中的月光，微风吹过便只剩几片涟漪，疏离在岁月的纸页上。

总是在突然之间发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总是在蓦然回首的时候，看到身后荒草连天。我们在红尘遇见的那些人，不管有过多少欢乐时光，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淡出我们的生活，从此只剩当时相聚的场景，在回忆里驻留。人生到底是独自的旅行，走着走着就形影相吊，走着走着就风烟弥漫。

此时，我在南方的城市里，想起北方的村庄，想起那里云下的炊烟，想起那里山间的夕阳，想起那里黄昏的牧笛。当然，也想起欢笑的童年，以及当时没有隔阂的朋友。那时候，天真的我们不知道分离为何物，只是欢快地携手而走，从山间到小溪，从清晨到日暮。多年以后，人各天涯，音信杳然，想来不胜欷歔。

若干年前，我在北京，时常可以与朋友们聚首，喝酒聊天，无拘无束。虽是寻常的酒馆、寻常的酒菜，但是那份自在和畅快却无与伦比。我曾经以为相聚并不难，反正都在那座城市。可是如今，只是数年，大家各自零落，曾经共同的推杯换盏，如今只剩独自的浅酌低唱。人生聚散，就是这样让人无奈。

唐肃宗乾元元年，杜甫因上疏救房琯，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冬天曾告假回东都洛阳探望旧居陆浑庄。次年三月，九节度之师溃于邺城，杜甫自洛阳经潼关回华州，路过奉先县，访问了居住在乡间的少年时代的友人卫八处士。可是，这次相聚实在太短，只有那一夕的光阴。分别之后不久，杜甫写了这首诗。

每次读这首诗，都会想起许多人、许多事，想起那些清澈的童年、依稀的往事。尽管我知道，往事不堪回首，越想越失落，可我还是忍不住怀想。聚少离多的人生，当岁月荒芜，如果我们连回忆都不曾留下，或者不敢掀开，那实在太无味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多简单的字句，却能让人感伤到泪眼迷离。有多少聚散离合，就有多少悲喜苦乐。最让人难以承受的，是每次离别都可能是永别。我们以为别离总有相见之时，可是世事如风，谁知道离别之后，曾经把酒东风、曾经携手红尘的那些人，会落在人间的哪个角落。也许，只是倏然之间，沧海已经桑田，我们再也记不起彼此。

刹那天涯。就是这样，不需要多久，我们就能飘零远方；不需要多久，我们就能独自寥落。于是，很多时候，我们会突然间忘记身在何处、忘记今夕何夕。只因人生的旅行，迷雾丛生，风雨未央。

二十年后，杜甫与故友重逢，可以与之相聚天涯，共话灯下，这当然让诗人快味平生。但诗人更多的却是感叹。感叹聚散难定，感叹人生无常；感叹人生如梦，感叹往事如风。他无法不感叹，那时候，正值安史之乱的第三年，两京虽已收复，但叛军仍然很猖獗，局势动荡不安。因为天下不太平，所以聚散离合更让人感慨万千。心事难平的杜老哥，想起那些年的长路，想起当年的往事，恐怕早已老泪纵横了。

曾经，他们也有过绚烂的青春，那里也是鲜花满地、春风徐徐。可是，二十年后，再看看眼前的彼此，霜染鬓发，愁填胸怀，再不是从前的模样。闲谈之中，诗人得知，那些同游春日、诗酒纵横的故友，很多已经不在人世。谁都不希望，多年以后与好友重逢，得到的是这样的消息。可是人生就是如此，相聚相离，犹如花开花落，谁也没有办法。

故友重逢，漫话今昔。尽管世事如浮云，他们都已在尘世走了很远，但是记忆却仍旧停留在二十年前。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那时候，他们不知愁滋味；那时候，岁月还不曾荒凉。当然，那时候，故人还未成婚。可如今，仿佛只是瞬间，故人已是儿女满堂。岁月匆匆，世事如梦，真让人叹息。

很快，孩子们就围到诗人身边，七嘴八舌地问他来自何方、去向何处。这样的画面，让我想起了陶渊明的桃花源，那里，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邀还家，设酒杀鸡作食。那里没有满目烽烟，没有满心悲凉，有的是怡然自得，有的是风轻云淡。

此时，诗人所处的画面，有故人重逢，有孩童嬉闹，本来也是温暖的。可是对于孩子们的问题，这个忧国忧民的诗人真的很难回答，他只知红尘路远，不知终点何处。恐怕，面对孩子们好奇的提问，他只能微笑着沉默。

不管怎么样，故人重逢，自是无酒不欢。此后的人生，生离也好，死别也好，暂且忘记，只醉在眼前的酒杯里。多年以后，还能够在静默的人间再次聚首，诗酒流连，这无疑是人生幸事。这样的场景分明就是：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可惜，诗人心中到底装满萧瑟，便少了几分悠然、多了几分感伤。

他乡遇故知，即使是在千年后的今天，在远离故园的地方，遇到少年时的朋友，也是平生快事。漫漫人生路，不经意间就失去了方向，不经意间就走入了荒野。在那些荒年岁月里，若能偶遇故人，嘘寒问暖，回忆年少时光，倾谈青春往事，有月色迷离，有酒意朦胧，谁能不为此欣喜若狂！

那个夜晚，诗人与故友举杯对饮，畅快淋漓。酒逢知己，自是不醉无归。那么深沉的情意，却是二十年音书难寄；那么难得的知己，却只剩那夜酒杯里的醉意。这就是人生，离别总在挥手之间，相见总在风里梦里。天涯相见，虽然让人欢喜，但是这样的相逢，世间能有多少！

春雨中的长夜终究要过去，酒杯里的欢笑终究要结束。醉过之后，他们总要清醒地面对此后的人生。其实，夜还没有过去，诗人就已经从醉意中醒转过来。蓦然间他想起了明天的离别，想起了此后的遥远。要知道，这样的相逢，让他们等待了二十年。人生又有多少个二十年可以等待！一别之后，世事茫茫，隔了山水云烟，也就像隔了无涯时光。谁能知道，此后是否还能再见；谁能知道，离别是否就是永远。

杜甫·咏怀古迹：伫立在时光之前

支离东北风尘际，飘泊西南天地间。

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

羯胡事主终无赖，词客哀时且未还。

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人间寂静，流光无情。永远是这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云舒了又卷，卷了又舒。我们在去留得失、聚散离合之间彷徨无计，而人间总是寂静无言，流光总是沉默如初。我们没有办法，世界太大，生命太小；时光太长，生命太短。面对滚滚红尘，我们只能心随事转，悲伤着悲伤，寂寞着寂寞。

我们是时光之内的行人，也是时光之外的看客。我们走在时光的波光里，扁舟摆渡，悲欢离合。但是偶尔我们也能站在时光岸边，看曾经的风流，看远处的英雄。时光深处，有浅吟低唱，也有长歌当哭；有月下徘徊，也有天涯寥落。伫立在时光之前，我们是看客，却又不只是看客，毕竟我们也经历着似水流年，我们也不曾飞出万丈红尘。

大历元年，安史之乱虽已平息，但是烽烟还未散尽，杜甫仍旧身处夔州，形单影只。这一年，他凭吊了许多人，比如庾信，比如宋玉，比如王昭君。就像许多人那样，站在历史之前，他也是感叹丛生，悲不自胜。

看历史中的兴衰成败，其实也就是看生命的浮沉起落。浪花淘尽英雄，我们何尝不是轻如浮萍，被浪花带入无尽的沧海；西风吹冷岁月，我们何尝不是独自天涯，被西风吹向千古的悲伤。

那些年，山河破碎，兵戈不息，杜甫客居西南，飘零憔悴，心中的愁苦少有人知。于是，想起远方的庾信，就忍不住感慨万千。庾信是河南新野人，齐梁时著名的宫廷诗人，出入于梁朝宫廷，深受东宫萧纲的宠信。侯景之乱，他任建康令，兵败溃退，奔走江陵，梁元帝在江陵即位，他任右卫将军加散骑侍郎。不久，任命出使西魏，被羁留长安，无奈之下屈仕敌国，后又仕北周。可以说，庾信的生平坎坷不断、萧瑟不休。可以想象，在凭吊庾信的时候，漂泊异乡的杜甫，心里会有怎样的共鸣、怎样的悲凉。

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身滞山城，欲归不能，只能徒费光阴，暗自叹息。这就是杜甫的无奈，处于那个风波不停的时代，虽然有着雄心壮志，却只能瑟缩在秋风里，独自零落。其实，无论哪里，都有楼台日月，都有春华秋实，但是他很难找到快乐，因为他是杜甫，他心中装着天下之事。半生漂泊，归途难觅，他的人生就是如此。

当年，庾信出使被羁留，虽然位居开府，但由于家破人亡，漂泊异地，内心十分痛苦。在杜甫心中，安禄山和侯景都是不忠于主的无赖小人，正是因为他们的野心，造成了当年庾信的痛苦、此时杜甫的悲伤。

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庾信被北朝羁留长达二十七年，虽然衣食无忧，却常常怀念故土，后来他写了《哀江南赋》，向全世界表达了他的乡关之思。此时的杜甫，人已暮年，漂泊不定，心境何尝不是萧条冷落。可是，他只能在历史之前，读别人的人生，叹自己的寥落；看沧海的沉浮，悲世事的苍茫。

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

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

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

那个秋天，草木摇落，人事萧条，杜甫来到江陵，与时光深处的宋玉倾谈了许久。尽管隔了很远，但是这个寥落的诗人却将宋玉引为知己，只因他们境况相似。远方的那个才子，无论是才情还是志气，都让杜甫景仰，所以他才会穿越岁月的尘埃，向那个被人误解的才子，也向已逝去的时光，说出这些话。

宋玉曾经在《高唐赋》里写到，楚王曾梦见神女，神女自称巫山之女，住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这个故事，本来只是宋玉虚构出来讽谏楚襄王的，后人不懂宋玉作赋之意，只把它当作荒诞的梦想，欣赏风流艳事。宋玉的悲伤，就在于生前身后都不被人们理解，甚至被曲解。

千百年后，大好江山里，还保存着宋玉的故宅，世人总算没有遗忘他。但人们只欣赏他的文采辞藻，并不了解他的志向抱负。人们只记得，在他的笔下，曾经有过荒诞离奇的故事情节，却不知道，他曾经为了讽谏帝王而苦心孤诣。这是宋玉的悲伤，也是杜甫的悲伤。印象中的杜老哥，总是悲天悯人，又总是落寞惆怅。他也有着远大抱负，却只落得飘零天涯，与草木为邻。

如果可以，杜甫定然愿意与宋玉月下饮醉、花间流连。他们虽然悬隔千秋，却有着相似的境况、相似的心思。隔得遥远，恨不能相逢，所以，杜甫只能用文字记下心中的无奈。可惜的是杜甫作为后人虽然能知宋玉，却不能使自己也为宋玉所知。同样的生不逢时，同样的漂泊落魄，却又不能对饮流年，把酒临风，这实在是莫大的遗憾。

岁月流逝，历史变迁，楚国早已成为如烟往事，人们却仍旧说着巫山云雨的故事。江船经过巫山巫峡的时候，船夫们津津有味、指指点点，谈论着哪个山峰荒台是楚王神女欢会处、哪片云雨是神女来临时的征兆。时光走了那么远，宋玉仍被人们曲解。此情此景，杜甫无法不叹息、无法不悲伤。可是那又怎样？苍茫大地，寂寞人间，他自己的际遇都无人问起。遥想人间旧事，也改变不了他如今漂泊不定、萧条苦涩的境况。这个秋天，他只能孤影自伤。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不知道何时，杜甫又回到夔州，住在白帝城。他站在白帝城高处，东望三峡东口外的荆门山及其附近的昭君村。他知道，有个女子曾经从那个村庄走出，走到皇宫，又走到塞外，从此飘零漠北，没有归途。

王昭君，自从她离开家乡，去向远方，生命的全部就只属于远方了。在后来许多个日子里，她只能迎着塞北的风沙，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她只能在陌生的地方，听胡琴呜咽、琵琶低吟。那么荒凉的塞北，那么遥远的异乡，这个单薄的女子，只能独自面对黎明黄昏。当她终于香消玉殒，尘世间就只留下那座青冢，孤零零地面对春去秋来。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当年，昏庸的汉元帝对后妃宫人们，只看图画不看人，把她们的命运完全交给画工们来操控。于是，王昭君虽然花容月貌，却只能远去塞外，从此寄身天涯。但她怀念故国之心却从未变过，虽然骨留青冢，魂灵还会在夜月之下，回到故土。杜甫写的虽然是王昭君，叹息的却分明是自己。他虽然不在塞北，却也同样孤苦伶仃，所以，写这首诗的时候，恐怕也是叹声不断。

多年以后，繁华落尽，冷月无声，历史的纸页上落了尘埃、长了青苔，可是流水依旧东去，聚散依旧不休；多年以后，时光陈旧，沧海桑田，寂静的天地间少了英雄、少了风流，可是风云依旧变幻，世事依旧凄迷。这个世界，永远都在改变，却又永远都是那副寂静模样，一如沉默寡言的时光。

韦应物·寄李儋元锡：西楼望月，人各天涯

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

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

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

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

春天，独自倚楼，如果心境恬淡，窗外的世界就是风轻云淡、草长莺飞 ；如果心境寥落，窗外的世界就是大地沉默、草木无声。其实，春天虽有落花时节的悲伤，让人不愿面对，但是更多时候，这个季节总是明媚而晴朗的。细雨沾衣、闲花落地，春天的细节原本是这样写意的。

遥遥看去，在春天的高楼上伫立着许多人，有人琴书相伴，有人诗酒相酬；有人望极春愁，有人尝尽寂寞。帘外的世界，无论是春江水暖，还是杨柳依依；无论是斜风细雨，还是芳草萋萋，总有人记得，总有人遗忘。

这个世界，总有人徘徊在春草之间，总有人伫立在长桥之上；总有人欢笑在春花之前，总有人怅惘在云天之下。再明媚的春天，也不能让所有人的心田花事纵横。那些孤寂凄凉的人，穿过春天的街道，也很难看到日光倾城。

那个春天的韦应物，看到了百花鲜妍，却不能走入花间，与云下的春天深情相拥。他只能伫立在高楼上，看繁花逐眼、春风骀荡。他甚至很难在漫长的春夜里睡去，许多事萦绕在心头，愁思剪不断、理还乱，于是窗外的春天也就黯淡无光，仿佛东风从未来过。

这已经是唐德宗兴元元年的春天。前一年初夏，韦应物由尚书省比部员外郎调任滁州刺史。很显然，在过去的大半年里，他过得很不痛快。因为心绪不宁，无论是夏日的莲荷，还是秋日的斜阳；无论是冬日的飞雪，还是春日的百花，都只是过眼云烟，无法让他欢喜起来。无论是谁，心事黯淡的时候，万物皆黯淡。

韦应物出生于长安。十五岁起以三卫郎为唐玄宗近侍，出入宫闱，扈从游幸。早年豪纵不羁，横行乡里，乡人无不痛心疾首。安史之乱的时候，玄宗奔蜀，他流落失职，开始立志读书，少食寡欲，常常焚香扫地而坐。唐代宗广德至德宗贞元间，先后为洛阳丞、京兆府功曹参军、鄂县令、比部员外郎、滁州和江州刺史、左司郎中、苏州刺史。

在滁州的日子，韦应物眼中的大唐是这副模样：朝政紊乱、军阀嚣张、国家衰弱、民生凋敝。不久前的冬天，长安发生了朱泚叛乱，称帝号秦，唐德宗仓皇出逃，直到第二年五月才收复长安。在此期间，韦应物曾派人北上探听消息。到写此诗时，探者还没有回滁州。可想而知，此时的韦应物心中是何等焦虑。

如果不是琐事萦怀，他不会那样惆怅不断、落寞不止。但是没办法，身为朝廷之人，就当心系天下，这是他的信仰。他不能让自己放下所有，飘然天地之外。所以，即使是在绚烂的春天，他也仍旧愁思满怀。因为这愁思，他希望自己的好友能从远方赶来，给他些许问候。

李儋，字元锡，是韦应物的诗交好友，当时任殿中侍御史，在长安与韦应物分别后，曾托人问候。可是他们之间毕竟隔得很远，韦应物等了很久，等到东风来了、江水暖了、百花开了，故人还是没有来。所以，他只能倚着高楼写诗，将所有心事放在诗句里。

永远都是这样，时光比我们的脚步快得多。我们还没有看遍春花，却已是落花时节；我们还没有走过天涯，却已是老去之时。相逢的时候，我们都说来日方长，其实来日不过是彷徨无计的烟雨红尘，不过是半抹残阳的山外之山。倏然之间，人成各，今非昨；倏然之间，春如旧，人空瘦。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曾在百花盛开的日子里相逢，却又默然离别；可是如今，花事依旧绚烂，人却各在两处。时光就是这样，不经意间就流过了沙洲，不经意间就送走了云月。若非如此，崔护也无须站在都城南庄的春天里，看满目桃花，叹息人面不知何处；若非如此，黛玉也无须在花事终了的时候，看落花成冢，害怕春尽红颜老。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在许多人眼中，春天就是这样。只是一载光阴，就可以物是人非；只是几番花落，就能人各天涯。再次走入春天，纵然还记得当年伴我们把酒东风游遍芳丛的那些人，却也只能茫然回忆。时光已将我们隔得很远，远得没了消息。花开花落，或许只是瞬间，却能让我们的世界变得荒芜。

世事难料，只这四个字，就足以让我们惆怅到永远了。这个春天染柳烟浓，下个春天吹梅笛怨；这个黄昏淡云微雨，下个黄昏烟云暗淡。人生途中，谁也不知道下个路口到底是烟雨还是残阳。无论你多么不愿意，该来的风雨总会来，该去的欢笑总会去。人生其实就是，当你驻足在某个地方看风景，你其实已在风景里随着落花流水，去了远方。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若能这样恬淡，当然可以笑看风轻云淡。可是纵观千古人间，有几人能够修炼到这样的境界，有几人能够在不断变幻的人间宠辱不惊？真实的情况是，即使是面对天高云淡、柳暗花明，也总有人彷徨、总有人落寞。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滁州西涧，想必那个春天韦应物也多次来过这里。这里有山涧青草，有树头黄鹂，有流水潺潺，有白云悠悠。他喜欢在这里漫游，喜欢这里的幽静和清雅。或许他也曾沉醉过，但是因为俗事萦绕心怀，这里并非总是这般明媚。就像傍晚时分的那场急雨，就让这里少了诗意、多了荒凉。

草木葳蕤，花鸟相依，这样的风景，可以让无数人流连忘返。但是那场雨之后，郊野的渡口阒无人迹，不知道那时候诗人经过那里，看到孤独的扁舟横在那里，是何种滋味。如果他不是心有忧伤，那天的风景应该是这样：细雨黄昏，扁舟闲横。可是那时候，看着那雨、那舟，他却莫名地感到孤独。他何尝不是孤舟一叶，在人世间看风雨飘零。

那个春天，韦应物带着多病之身，在滁州的春天里看流光黯淡。处于这样的景况，他多想辞官归隐，去向山水田园，忘记尘世纷纷扰扰。可是他真的不能，他知道职责在身。眼中的世界，国家危难，百姓流离，自己未尽职责，于国于民都有愧。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允许自己忘记百姓疾苦而归去。济世之心永在，悲伤也就永在。进退两难的时候，他更希望远方的故人能够前来，哪怕只是与他对饮几杯。

可是，他只能在层楼之上，苦苦等候，看着窗前明月，独自荒凉。几度月圆，几度月缺，冬天已逝，春花又开，故人还是没有来。明月千里，或许可以遥寄相思，但是那愁绪却在月光下越来越长，无处排遣。他没有办法，寂寥也好，悲伤也好，只能独自承受。人间之事就是如此，离别容易，相见很难。花谢水流的时候，许多人都要守着西楼明月，看天上人间。

李商隐·隋宫：突然沉默，沧海桑田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

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

历史的天空下，总有人醉卧红尘，总有人笑看沧桑；总有人风流千古，总有人寂寞万年。大浪淘沙后，许多事已经湮灭，许多事仍旧清晰；许多事已被遗忘，许多事仍被提起。无论是被遗忘还是被提起，历史毕竟已经远去，当时的悲欢离合、当时的风流寂寞，都沉没在岁月的长河里，只剩缥缈的回声，微微地响在尘埃里。

有多少兴盛就有多少衰败，有多少成功就有多少失败。世间所有事都是对立存在的，有日光倾城，就有月色迷离；有繁华似梦，就有寥落无声。即使身处龙椅上的帝王，也总有人威风八面，气吞山河；总有人战战兢兢，唯唯诺诺；总有人俯仰天地，风轻云淡；总有人穷奢极欲，愧对苍生。

君临天下，就当以清澈之光临照万千生灵。“帝王”两个字，不止意味着生杀予夺，也不止意味着后宫三千，更意味着心系天下。可是印象中的帝王，不爱江山只爱红颜者有之，吟风赏月玩物丧志者有之，昏庸无道民不聊生者有之。当王座上坐着这些人，江山万里，也就只剩风雨飘摇了。

说起隋炀帝，恐怕谁都会冷冷地骂几句。那时候，历史教训历历在目，陈后主的悲剧就在眼前，他却选择了重蹈覆辙。大隋建立不久，本来大有可为，可他硬是将自己塑造成荒淫腐朽、奢侈昏庸的模样。那时候，他尽情游玩，四处招摇，几乎忘记了君王的身份；那时候，他开凿运河，建造行宫，几乎耗尽全国的物力财力。终于，他为亡国创造了极为充足的条件。当他和他的王朝终于灰飞烟灭，人们能给他的只有冷嘲热讽。

多年以后，李商隐经过江南，看到隋炀帝在江都修建的行宫，不禁又想起那个可笑也可叹的帝王，想起那些豪华奢侈的龙舟，想起那些劳民伤财的杰作。再看看眼前的大唐王朝，两百年以后，再也没有了盛世模样，虽然还未倾塌，却也摇摇欲坠。此时龙椅上的那个人，尽管不似隋炀帝那样骄奢淫逸，却也没有了帝王应有的姿态。但是，亡国之人自有亡国之态，谁也没办法。李商隐也只能以这首诗来讽喻时事，希冀唤醒迷醉的君王。

江南，那个烟雨迷离的地方，是无数人梦里归去的地方。隋炀帝虽是帝王，身系着天下苍生，却也对那里无限神往。其实，他不只是想想而已，也不只是想去那里游山玩水，他更想将那里作为帝王之家。于是，他不惜耗费举国之力，打造龙舟，建造行宫，以满足他尽情享乐的心愿。他就是这样，君临天下，却没有君王该有的气质。他不知道，在他醉生梦死的时候，江山早已开始摇晃，黎民早已开始唾骂。

但是，他就是不理不睬、我行我素。在这个暴戾恣睢、好大喜功的天子看来，他对所有人可以生杀予夺，对所有事可以予取予求。在很长时间里，他陶醉在江南的山水之间，长安的紫泉宫殿里只剩烟霞缭绕。无疑，这是历史的悲哀。

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其实，人们早已听到了大厦倾塌、王朝更迭的声音。但是，隋炀帝从未停下脚步，他依旧尽情享乐，无怨无悔。如果一切如旧，他的龙舟或许会游遍天下。江南虽好，但毕竟有厌腻的时候。贪婪之人总是喜欢得陇望蜀，有了塞北的铁马秋风，还要江南的杏花春雨；有了此处的美服华屋，还要彼处的草树斜阳。

可惜，隋炀帝终究没能完成畅游天下的愿望。后来，大隋王朝终于在他挥霍无度的赏玩途中成为历史。当象征着帝王权利的玉玺换了主人，属于隋炀帝的，就只剩那些醉生梦死的片段。运河也好，龙舟也好，江都也好，长安也好，都不再与他有关。多年以后，人们说起他，总会想起荒淫无道，他配得上这个字样。

大业年中炀天子，种柳成行夹流水。

西至黄河东至淮，绿影一千三百里。

大业末年春暮月，柳色如烟絮如雪。

南幸江都恣佚游，应将此树映龙舟。

这是白居易的《隋堤柳》。当年，隋炀帝命人在运河的堤岸上种上杨柳，从黄河到淮河，绿意延绵千里，倒是满足了他的极大虚荣；可惜，这样的绿色葱茏却不属于他的王朝。若干年后，暮色沉沉之时，只剩乌鸦在枝头鸣叫。如烟的柳色、如雪的柳絮，曾经映照万里龙舟，如今却空对青山流水。

当年，隋炀帝曾在洛阳景华宫征求萤火虫数斛，在夜晚游山之时放出，看荧光满谷，心满意足。在江都的时候，他也曾放萤火虫取乐，甚至还修建了“放萤院”。寻欢作乐到这等境界，也着实让人惊叹。或许，他也知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但他还是选择了尽情欢愉。来得寂静，走得荒唐，这就是他的生命。悠悠千古事，就是这样让人迷惘。当年放萤的地方，此时已成了废墟。于是，李商隐在回望那段岁月的时候，写下这样的词句：“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终于，诗人叹息着说出了这两句振聋发聩的话语。这样的反诘语气，恐怕隋炀帝是不敢谛听的。陈后主荒淫亡国，他又何尝不是。陈后主投降隋朝后，与当时还是太子的杨广很相熟。杨广做了天子，乘龙舟游江都的时候，梦中与死去的陈后主及其宠妃张丽华相遇，张丽华还为他舞了陈后主所作的《玉树后庭花》。隋炀帝明明目睹了陈后主如何荒淫、如何亡国，却没有吸取教训，既纵情龙舟之游，又迷恋亡国之音，终于重蹈了陈后主的覆辙，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是啊，醉生梦死的隋炀帝，若在地下遇见陈后主，难道还好意思再请张丽华为他舞《玉树后庭花》吗？问而不答，余味无穷。面对这样的诘难，想必隋炀帝定是脸红脖子粗，无言以对。只这两句，李商隐的批判与嘲讽、厌恶与轻蔑，就无以复加了。

不管怎样，隋炀帝早已沉默，那些荒唐的往事早已沉默。兴衰成败、浮沉起落，不过只是岁月中的烟云。再恢弘的生命也终将成为过往，再华丽的人生也总会走向黯淡，无情的时光会带走许多东西，包括风流写意，包括荒唐放纵 ；包括恬淡悠然，包括萧瑟寂寞。

我们无法走到时光的远方，那里的爱恨情仇也好，风花雪月也好；王侯将相也好，贩夫走卒也好，我们都无法临近。但是，至少我们可以站在时光的门口，对着远去的人们，微笑或者痛哭，景仰或者鄙薄。只不过，对着历史谈笑风生的时候，我们常常会突然沉默下来，只因某些场景似曾相识、某些情节也曾经历。其实，历史并未远去，它就端立在我们面前，以从未黯淡的光线，照着我们的人生长路。聚散得失、对错喜忧，都一目了然。可惜，很多时候，我们总是忘记，历史的镜子就立在那里。

李商隐·锦瑟：只是当时已惘然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要怎样走过红尘才不会后悔，要怎样度过人生才不负尘缘？风起的时候、夜深的时候，这样的问题总会莫名地萦绕在心，难以排遣。对于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都有自己的选择。但是人生终究是迷雾丛生，阴晴难测，纵然走到时光的岸边，我们也未必能明白，到底为何身处红尘。

漫漫红尘路，处处寂静，步步无声。面对无垠的时光，我们只是微小的尘埃。我们只能在属于自己的旅途中且行且歌、且乐且悲。走了很远，回首看来时的路，终于发现，所有的往事不过就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时过境迁以后，没有人记得我们踽踽独行的身影，但我们确实已经走过。

李商隐的人生经历，有难言之痛，有至苦之情。因为郁结中怀，所以发为诗句，幽伤要眇，往复低徊，读来荡气回肠。想必，夜深人静的时候，回首往事，他也曾默然叹息，也曾悲从中来。年华易逝，最是让人无奈，这个春愁秋恨连绵更迭的诗人，更是难逃感伤。

或许，在某个流光黯淡的日子里，诗人看到落满尘埃的锦瑟，蓦然间想起许多人、许多事。于是，他忍不住问自己，锦瑟为何会有这么多琴弦。我想，只有心事重重、无处言说的人，才会问出这样突兀的问题。回首前尘往事，得到过也失去过，欢乐过也悲伤过，忆起来才觉得人生真的如梦。

锦瑟就在那里，封存了太多往事。诗人不愿掀开，偏又忍不住掀开，于是风吹过耳，又入心扉，便吹开了万千悲愁。要知道，锦瑟的弦柱上，缠缠绕绕挥之不散的是曾经的悲欢离合。此时，心事太多的诗人隔着流光，回望年华，凝神于繁复的锦瑟，无从收拾，也无从发付。他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任凭时光滴落，心中的凄凉无人知晓。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庄子梦见自己化身为蝶，翩然而飞，瞬间迷情。究竟是蝴蝶变成了庄生，还是庄生变成了蝴蝶？他已经迷惘。醒来的时候，自己仍然是庄子，蝴蝶却不知何处。

走在尘世间，我们有时候也会恍惚间忘记，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世事本如镜花水月，如风似梦，亦真亦幻，让人捉摸不透。经过许多事情，尝过许多悲喜，或许会了悟，或许会怅惘，或许会淡然，或许会纠结。李商隐不曾了悟，否则也不会痴痴地望着锦瑟，暗自惆怅年华易逝了。

望帝是传说中周朝末年蜀地的君主，名叫杜宇。后来禅位退隐，不幸国亡身死，死后化为杜鹃，暮春啼苦，以至于口中流血，其声哀怨凄悲，动人心腑。很显然，在啼血的杜鹃之声里，有深深的不甘心。望帝的心事可以借着声声杜宇托付，那么此时的李商隐，心中的愁苦又该如何托付呢？是落了尘埃的锦瑟，还是飘了云烟的天空；是偶尔掠过的清风，还是时隐时现的明月？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珠生于蚌，蚌在于海，每当月明宵静，蚌则向月张开，以养其珠，珠得月华，始极光莹。月本天上明珠，珠似水中明月；泪以珠喻，自古为然，鲛人泣泪，颗颗成珠。如此，皎月落于沧海之间，明珠浴于泪波之界，似月非月，似珠非珠，似泪非泪。

到底要有多少隐情，才会在孤独无言的时候黯然神伤、独自垂泪？此时，李商隐伫立的窗前，有千古明月，有徐徐清风，却都不属于他。他已在红尘走了很久，却终究两手空空。当泪光混着月光，裹挟着他回到从前，他的凄凉里，就有了几分真切的痛楚。

蓝田山，在今陕西蓝田东南，是有名的产玉之地。此山为日光煦照，蕴藏其中的玉气，冉冉升腾，但美玉的精气远察如在，近观却无，所以可望而不可置诸眉睫之下。远远地望去，蓝田山内，阳光映照暖玉生烟，迷离袅娜。可是这样的景致不属于谁，诗人也只能远远地望着。在他深情的望眼中，我们似乎能读出他心底的悲伤。

世间有许多东西本来就是可望而不可即、可思而不可触的。月光虽美，却在云天之上；斜阳虽暖，却在山外之山。我们想去的远方，或许并不遥远，却又总是隔着山重水复。很多时候，我们只有放下，才能得到内心的安宁。可惜，执念在心，有几人能够轻易放下！所以，世间才会有那么多寥落和凄凉。

李商隐是极喜欢使用意象的，所以他的诗才会那样让人迷茫。有了以上四组意象，虽然曲折朦胧，但他也算将心事和盘托出了。不知是何年何月，他不经意间回味从前，于是悲伤丛生，无法止步。太多事让他感叹，但他选择了沉默，沉默着写下了这些诗句。人生如梦，往事如烟，心事茫茫却无可托付。喜也好，悲也好，聚也好，散也好，只有自己知道。清风写意，明月有情，终究不是旧时相识。看镜中老去的容颜，他似乎走了很远，却又似乎仍在原地。红尘似海，他也只如尘埃。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是的，这就是生活。我们会很不经意地错过，也会很不经意地失去。很多事情当时觉得很平常，心中甚至不会为此掀起涟漪，后来才发现我们也有过刻骨铭心的往事。可是那又怎样，当所有曾经成为回忆，我们就剩下几缕惨淡的光阴，伴着我们苍老的年华。回忆越多，就越感伤；心事越多，就越荒凉。

李商隐的人生扑朔迷离，我们无从知晓他到底经历过怎样的悲喜浮沉。但是我们却知道，三百多年前的纳兰容若，曾与深爱的妻子有过诗意的生活。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他们曾在这样的情节里沉醉过。但是若干年后，妻子离世，纳兰独立窗前，看西风碧树、落叶残阳，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只能悲伤地写下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最初和最后，隔着的岂止是时光。

岁月流逝，沧海浮沉，我们步步为营，听得到时光零落，却看不到彼岸花开。红尘就是这样，梦里云开月明，梦外花谢水流。梦里梦外，隔着尘埃，也隔着沧桑。我们终生寻找的，也许就是我们不断失去的；或者，我们急于放弃的，也许正是我们拼命寻觅的。谜题般的人生，谁又能微笑着度过，不带半分迷惘！

李白·登金陵凤凰台：红尘如泥，繁华如梦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红尘如泥，繁华如梦。有时候茫然地看着这个世界，只觉得那些断壁与残垣、野径与荒烟，都是在刹那间形成的。将自己流放在时光深处，依稀可以看见宫阙万间、街灯明灭；依稀可以听见轻舟欸乃、笛声悠悠。可是转瞬间，又回到此时的人间，这里依旧是草木零落、人世荒凉。

永远都是这样，流水无声，岁月无情。繁华总会在不经意间落幕，风流总会在不经意间消逝，最后只剩几抹残存的气息，飘荡在岁月彼岸，无人问津。那些恢弘煊赫、那些豪纵恣肆、那些斜阳欲晚、那些诗酒流连，都成了往日云烟，如今的世界，还有几人伫立在残阳边，看着远去的似水年华沉吟，还有几人徘徊在月光下，在酒杯里忘记灯火阑珊的人间？

这个清晨，我在南方的城市里遥望北方的村庄。年少的时候，这里也曾经炊烟袅袅、牛羊满地、河流清澈、小路安详。那时候，孩子们白天在山间奔跑，夜晚在月下嬉戏，仿佛时光真的可以停下来，任人们沉醉。可是若干年后，再次回到那里，却只看到荒烟蔓草、断壁残垣。只有二三十个老弱病残的人，守着这里安恬的旧梦。当人们行走于城市灯火辉煌的街道，还有几人记得远方村庄里曾经的清淡流年！

我仍旧在这里，在这个静默的窗口，遥望十里洋场的繁华，遥想才子佳人的故事。如今，这里依旧车水马龙，可是过了半个多世纪，这里毕竟已不是当初的模样，江水映照的已不是当时的人烟。岁月带走了太多，思忆往事，寥落之情，便从心里飘然而来，挥之不去。

金陵，说起这两个字，就想起了六朝的繁华，想起了秦淮河两岸灯火中来往不休的人影，想起了高楼明月下衣袂翩翩的女子等待书生从远方赶来的寂寥。可是多年以后，这里不再是帝都，不再有风流缠绵，不再有剑客与书生打马经过。远远看去，流水依旧，却是残阳饮血、草木凄凉。

想必，李白经过这里，看满目萧条，就是这般心境。但他还是停留了许久，或许是为了谛听，或许是为了遥望。那日，他登上凤凰台，伫立在时光之中，却又神游在时光之外，于是看到了宫廷里的人影，听到了街市上的喧嚣。回神之际，发现自己仍在原地，沧海已成桑田。

相传，南朝刘宋永嘉年间，在李白驻足的地方，曾有凤凰聚集山间，于是就有了凤凰台。可是如今，放眼望去，只有江水东流、荒烟弥漫。空荡荡的人间，空荡荡的红尘，时光永远都在流逝，岁月永远都在变迁。此时的李白，只能独自站在那里，默然地望向远方，以深情的目光对话无情的岁月。可是无论如何，凤凰已远，高台冷落。恐怕，在这里驻留太久，人也会莫名地走向地老天荒。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当目光游走在时光的远方，眼前所见就是这幅光景。所有过往只在梦里招摇，伫立遥思，怅惘而已。金陵，有过气吞万里的帝王，有过风流倜傥的才子；有过放浪形骸的情怀，有过诗意蹁跹的年华。可是如今，帝气不在，风流不在，情怀不在，诗意不在。

巍峨的宫殿只剩荒烟蔓草，煊赫的家族只剩古墓荒丘。花草依旧，天地依旧，可是曾经的繁华毕竟还是远去了，曾经的美好毕竟还是消逝了。那些游走在泉林山野、飘飘洒洒的人，再也无处寻觅；那些放纵在人群之中、笑傲天下的人，早已沉默不语。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曾经，朱雀桥上人声鼎沸；曾经，乌衣巷里车水马龙。那时候，繁华逐眼，灯火迷离。可是如今，朱雀桥边野花丛生，只是人影稀少 ；乌衣巷口残阳斜照，只是旧梦难寻。如歌的岁月，远去后也不过是一缕斜阳、一棹天涯。

那时候，刘禹锡走过金陵，心境和李白并无二致。他依稀记得，当年的金陵，王谢二家无比煊赫，被世人仰望。可是现在，所有的亭台水榭、所有的歌舞升平，都已无处找寻，只剩下最初的记忆，飘荡在最后的烟云里。当金陵不在被帝王之气笼罩，这里就只是寻常的城市、寻常的人间。于是，燕子飞入寻常人家，当年煊赫的家族，如今还有几人记得！

大唐的天空下，何尝没有风流恣肆，何尝没有诗意流连，可是此时的风流非旧日的风流，此时的诗意非旧日的诗意。遥望岁月，任谁都会感慨万千。盛衰兴废，留给人们的，永远都是长吁短叹。可是叹息过后，都必须坦然面对手中的时光，温热也好，清冷也好。

就像此时，当李白将目光收回，眼前仍是清淡风景。这里毕竟是江南，尽管沧桑已远，时光陈旧，但是水依旧是水、山依旧是山。云下的江南，不管经历多少变迁，永远都是那样安详。小桥流水仍在，芳草断桥仍在。只不过，站在此时的人间，看彼时的聚散，纵是山明水秀、天高云淡，也总会生出几分惆怅来。

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很快，李白又将目光转向远方。但是相隔遥远，他看不见长安城的繁华，听不见长安城的声响。当然，在金陵惨淡的景致里，他定会想到，多年以后，长安也会如金陵那样，宫阙成土，风流作尘。想到这些，愁绪也就蓦然间生出，无处遮掩。浮云悠悠，明月千古，世界就是这样，在不变中无声地改变。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大唐的最后记忆里，风花雪月仍在，却染了无尽的哀愁。于是，韦庄站在十里堤岸上，听着时光零落的声响，发出了无声的喟叹。那时候，芳草萋萋，杨柳依依，可是霏霏的江雨却莫名地点洒在沉默的历史上。站在那里，韦庄深情地凝望，可是六朝如梦、繁华如烟，越是凝望，就越是凄凉。

那里的杨柳，依旧如轻烟般笼罩着十里长堤；那里的秦淮河，依旧在月下清浅地悠悠荡荡。可是岁月留下的残景，却也历历在目。宫阙和庭院、王侯与将相、英雄与才子，都无处寻觅。无情的不是杨柳、不是流水，而是静默的时光。

回望岁月，也就是回望来时的长路；凭吊历史，也就是凭吊逝去的年华。多年以后，凭吊者也将归入黄土，是否有人凭吊，他并不知道。红尘就是这样，纵横数载，终要寂寞千年；煊赫半生，终会沉默永远。如今，无论是魏晋的风流，还是唐宋的诗意；无论是杯中的天涯，还是月下的疏狂，都已成为过往。眼中的世界里，还有几人说起金陵，还有几人记得长安？

繁华过后仍有繁华，寥落之后仍有寥落。繁华与寥落之间，我们看夕阳西下、断肠天涯，也看高楼碧树、明月清风；我们看断桥芳草、流水无声，也看春秋变换、沧海桑田。不知不觉，万间宫阙成了泥土；不知不觉，风流缱绻都已作古；不知不觉，千秋往事只剩寂寞。

西风吹冷边塞月

多年以后，英雄远去，功名尘土，这里仍是从前的模样。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掩映着无边的辽阔、无边的寂寞。谁还记得那些刀光剑影、鼓角铮鸣？

李颀·古从军行：谁在时光深处草菅人命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

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

野营万里无城郭，雨雪纷纷连大漠。

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

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塞外，永远都是那副苍凉模样，永远都是那张凄楚面孔。如果在行人眼里，这里至少还有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那么在征夫眼里，这里就只有孤雁胡天、琴声呜咽。因为战争，他们来到这里，很无奈，也很痛苦。对他们而言，这里除了凄凉，还有绝望。来到这里，与风沙相对，也就再难找到生命原本应有的清淡意味。

世界上，有人清心寡欲，就有人欲壑难填；有人恬淡悠然，就有人穷兵黩武。没有几个人喜欢战争，如果可以，我们都愿意生活在太平盛世，以平静对平静，以闲逸对闲逸，以清朗对清朗。可是，纵观天下，战火何时真正停息过？穿过岁月的尘埃，我们总能看到刀光剑影、总能听到鼓角铮鸣。那是战争，在远方此起彼伏。

红尘中的生命，本就如浮萍，飘飘荡荡，没有落脚的地方；战火中的生命，就只是尘埃，蓦然之间，就会零落红尘之外。很无奈，但是战争就是这样无情。哪怕你正处于最美的年华，若被卷入战争的旋涡，留给你的，就只有昏暗的流光、凋零的声响。

烽火连城的岁月里，谁不是形容枯槁，谁不是苦涩凄迷？不管曾经有过怎样的梦想、怎样的故事，去到烽烟弥漫的地方，就再也不是原来的自己。征战之地，有几人能笑看风云，有几人能够安然归来？悲伤也好，苦涩也好；凄凉也好，绝望也好，战火若不停息，生命也就永远悬在刀剑之上，冰凉得让人不敢面对。

白天，登上山头瞭望烽火；黄昏，赶到河边去饮战马。在那片苍茫的大地上，所有的战士只如落叶，被风带着，从这里到那里，从黄昏到黎明，从春天到秋天，没有归处。日子就那样无味地凋谢，生命就那样静默地荒凉。岁月流逝后，真不知道，还有几人记得来时的方向！

万千战士之中，定有人经历过某段爱情，定有人沉醉过某些风景，定有人坚持过某种信仰。但是在那里，在那个日月无光的地方，爱情也好，信仰也好，都成了遥远的记忆。当手中只有黄沙，曾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恐怕也就只剩绝望的眼神了。

行人刁斗风沙暗，公主琵琶幽怨多。刁斗是一种铜制的锅，白天用它烧饭，夜里做打更的柝用。尽管风沙茫茫、荒草漫漫，他们还必须背着刁斗停停走走。战火烧到哪里，他们就得走到哪里，这是他们陌生的天涯，看不见故园的小径，听不见熟悉的乡音，甚至连书信都难以寄到。他们只能在那凄冷的年月里，飘零憔悴，悲喜自知。

据说，汉武帝时，乌孙国王向汉朝求婚，武帝把江都王的女儿封为公主，嫁给了乌孙王。在那远嫁的途中，烦闷无处言说，公主只能弹琵琶来消愁。身在塞外，看尽衰草荒烟的战士们，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那些琵琶之声，每次想起都会泪眼迷离。那如泣如诉的琵琶曲，有着太多幽怨、太多悲伤，只会让西风更凉、让天涯更远。于是，很多时候，战士们就生活在这样的画面里：荒草连天，刁斗悲怆，琵琶呜咽。凄寒，早已种在他们心里。

万里黄沙，万里荒凉。放眼望去，无人迹可寻，无城郭可依。站在这里，就仿佛远离了时光，没有来处，没有去处；没有曾经，没有未来。其实，时光仍在沉默地流走，流过这些孤寂的生命，却不给他们丝毫温暖。

终于，雪花纷纷而来，飘入这无边的荒漠。如果不是身在远方，生死无定，看漫天雪花飞落在手心，该是多么惬意。可是此时，战士眼中的飞雪却只剩冰凉，没有了轻柔，没有了自在。连天的大漠，无声的飞雪，哀鸣的胡雁，冷寂的晨昏。这样的情境，让战士们无数次凄凉、无数次落泪。可是没办法，身为战士，他们只能无奈地面对。

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如果可以，想必战士们都愿意离开塞北风沙，回到故里，不再面对战乱，不再漂泊天涯；如果可以，想必天下人都愿意世界清平，没有战火硝烟，没有马蹄声乱。但是很多时候，这只是美好的愿望。刀光剑影常见，世外桃源能有几处？

尽管战士们都希望止息干戈，从此不再遭受离乱之苦，不再经历飘零之事，但是朝堂上受万民仰望的那个人，却没有消停的意思。他只是轻轻挥手，万千生命就会消逝。可他，似乎从不在意。

据史书记载，汉武帝太初元年，贰师将军李广利攻大宛失利，退至敦煌，请求朝廷退兵。汉武帝听到消息后大怒，派人遮断玉门关，还下令说谁敢进入，格杀勿论。这就是帝王，他只要结果，不管战士生死几何。因为那样的命令，战士们就只好跟随轻车将军出生入死。在帝王眼中，这些人只是棋子，只是微尘。

此时也是如此，身在塞外，冰天雪地，没有着落，战士们都盼望着归期，却都只能留在那里。他们回不去，因为他们的生命仍旧悬在刀剑之上。他们必须守着孤烟落日，听琵琶呜咽、胡雁悲鸣。

年年战骨埋荒外。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总有人零落在异乡，总有人战死在沙场。或许，生命本如无声，但是有谁愿意将尘缘了断在马蹄之下、刀剑之间；有谁愿意将年华埋葬在烽烟之前、欲望之后？当死生之事成为寻常，生命也就成了草芥尘埃。

在这里，我们似乎看到了千古以来，所有在战争中零落的生命，都垒在这里，无人收拾。他们绝不愿意人生只如噩梦一场，但是结果就是这样。那些荒凉的年月，他们在异乡受尽苦楚，却回乡无门，最后只能如野草般凋零在天涯。遥遥望去，累累白骨，谁不心寒？是谁在草菅人命，我们都知道。

空见蒲桃入汉家。多可笑！累累尸寒，竟然只是为了满足帝王的口舌之欲！可这就是历史的真实，无法更改。只是，那些好大喜功的帝王，恐怕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汉武帝为了求天马（即阿拉伯马），开通西域，便乱起战端。当时随天马入中国的还有蒲桃和苜蓿的种子，汉武帝把它们种在离宫别馆之旁，弥望皆是。

这边是漫漫黄沙，那边是如茵藤萝；这边是累累白骨，那边是红艳蒲桃。这样强烈的对比，让先前所有语言都失去了重量，无论是风沙还是飞雪，无论是胡雁还是琵琶，那些孤寂与凄凉、冷落与悲伤，都不足为道。万千生命凋零，换得满树蒲桃，这就是帝王的选择。生命消逝，谁也没有办法，关键要看是否值得。

李白·关山月：明月千里，相思无言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因为思念，天涯咫尺；因为思念，咫尺天涯。在水一方，也可以远得让人绝望；在云之上，也可以近得让人欢喜。思念，是最近的云水飘摇，也是最远的明月千里。寂寞人间，有个人可以思念，或许是幸福的，但那人若在千里之外，音讯杳然，长久之后，思念恐怕也会长出荒草。

明月之下，有人青梅煮酒，诗意流连；有人独自徘徊，怅惘流离；有人执手相看，喁喁私语；有人相隔千里，相思无言。遥望红尘岁月，总有无数身影，在月下形单影只，辗转难眠。或许是因为思念，或许是因为寂寥；或许是因为悲伤，或许是因为凄凉。他们叹息着，彷徨着，将一抹月色刻画得凄凄惨惨。

征夫与思妇的故事，即使过了千百年，仍旧没有离开最初的荒凉与苦涩。永远都是这样，这头独自高楼，叹息未央；那头天涯寥落，归期未知。如果不是战争，他们本可以花前月下，时光静好。可是没办法，现实总是让人无法预料。你想坐拥山水，不来不去，却只能行到水穷，坐看云起；你想流连月下，赌书泼茶，却只能人各天涯，相思无用。

这里依旧是塞北。千年以后，印象中的塞北，依旧是荒烟弥漫、衰草连天。即使是天边明月，也早已被西风吹成了千古的离愁。于是，无数个夜晚，总有人伫立在月下，迷惘着迷惘，悲伤着悲伤。恐怕很少有人能够处在无边的荒凉之中，还能看到天高云淡。对于那些征夫来说，塞北就是比天涯更遥远的地方。在这里，他们不知前路何方、不知人生几何。所有的风景，除了荒烟蔓草，就是荒城落日；除了风雪飘零，就是月色无声。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许多个日子，明月就那样，从天山之上冉冉升起，漂在云海之间，漂向天涯之外。明月之下，大地辽阔，人间苍茫。所有的征夫，都在这无边的塞外，找寻着生命的立足点。可是，找了千百年，他们始终找不到。滚滚红尘，本就让人迷惘，而对于他们来说，寻常的烟火幸福，都是奢望。

在那幅苍茫辽阔的边塞风月图里，有太多生命在惆怅、在悲伤。置身在那里，他们就注定要孤寂很久。关于远方故乡，关于亲属家眷，他们只能遥遥地思念、茫茫地回忆。但是，这样的思念和回忆，无非是让边关更凄凉、人间更寂寞。边塞的风月，毕竟不似故乡；大漠的云烟，毕竟不曾相识。

谁都知道，玉门关以西，历朝历代都是边关要塞，都是征战之地。走出这里，便像是走出了红尘，剩下的只有荒凉。这里，非明月难以照到，非长风不能吹度。那成千上万的戍边征人远离家乡，征战于这边塞沙漠深处，能见到的只有绵绵天山之上穿行于苍茫云海之中的明月，能感受到的只有从遥远的故乡吹来的漫卷着狂沙的万里长风。无奈地驻留在这里，他们怎能不怀念家乡，怎能不盼望归期？可是，他们没有选择，愁苦也好，凄凉也好，只能默默承受。万里天涯，无论是天山明月，还是玉门长风，都不能给他们些许慰藉。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这就是战争，一片刀光剑影之中，烽烟弥漫，鼓角铮鸣，然后就是血染黄沙。从古至今，能够从战场归来的能有几人？要知道，在所有战争中，生命只如尘埃，不经意间便零落成泥。尽管岁月无情，每个人都会走得不声不响，但是有谁愿意让野草般的生命飘零在战火之中？

当年，汉高祖刘邦领兵征匈奴，曾被匈奴在白登山（今山西大同市西）围困了七天。而青海湾一带，则是唐军与吐蕃连年征战之地。悠悠千古，战争似乎从未停息过，总有烽火连城，总有刀剑饮血；总有战马嘶鸣，总有鼓角凌乱。

李白所处的大唐，虽然国力强盛，却也不似想象中那样太平。当时的边关，也总是狼烟不断、烽火不停。这个豪放纵意的诗人，也不总是那副醉醺醺的模样。当他清醒的时候，也总能触摸到人间的寂静、生命的悲凉。我们不知道，他是否曾经置身塞外，看明月从天山升起，春风向边关吹度。但他确实曾经在某些夜晚，想象着塞北的风霜，想象着征夫思妇两处天涯的痛苦，于是写下了这首诗。千里明月，万里长风，相思就在这里，依稀可见。

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在那个夕阳惨淡、月色无言的地方，最好不要遥望远方。可是，那些来自远方的人们，又怎能忍得住遥望！无论白天黑夜，无论秋月春风，他们总会忍不住望向来时的方向。可是，望穿秋水，也望不到那些熟悉的山水树木、晴川芳草。这里，毕竟是铁马秋风的塞北，毕竟是烽火连天的边关。人在远方，本就凄凉，何况是在这个生死难测的地方。

于是，愁苦就在脸上，荒凉就在心里。所有日子、所有时光，他们只如零落草木，只能无声地叹息。而在远方的高楼上，他们的妻子，那曾经伴他们雕刻时光的女子，何尝不是在月下茫然地思念、默然地叹息！这样的夜晚，思念无声，寂寞无声。月下人间，叹息早已漫过沧海桑田。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塞北的荒烟里，征人茫然遥望；长安的月光下，思妇独自捣衣。翻开历史，在几缕残光之下，总能看到这样遥远的相思。他们各在天涯，只能在月光下无边地惦念。很显然，这样苦苦思念着的，不是少数，而是万千生命。边关的岁月有多少望月怀远的战士，故乡的家园就有多少苦恨经年的红颜。

明月再好，也敌不过那些捣衣之声。千古以后，那捣衣声似乎还在，声声敲打着寂寥者的心门。这样的声响里，那些寂寞的女子，想象着远方那人的身影，想象着他们相依的曾经，默默垂泪，黯然神伤。无论是玉户帘中，还是捣衣砧上；无论是窗前月下，还是床前镜中，总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可是伸手之际，却只能触到时光如霜。

纵然秋风吹度玉门关，到底是人隔千里，相思无用。越是思念，就越是荒凉；越是回忆，就越是悲伤。无论是塞北的征夫，还是长安的思妇，心里其实都清楚，征战之地，少有人还，自古都是如此。所以，他们心中，除了悲凉，更有绝望。他们能做的，就是盼望战事平息，了却相思之苦。不过谁都知道，这样的愿望太缥缈。时光那头，战火仍在，关山仍在，思念仍在。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这个黄昏，突然之间想起了这句诗，于是想起了远方、想起了天涯。我们以为，隔着山水云烟便是遥远，其实，远方之外更有远方，天涯之外更有天涯。思念在心，此处也即彼处；寂寞在怀，高楼也即天涯。

岑参·送封大夫出师西征：英雄大漠，功名尘土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

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军师西门伫献捷。

舞榭歌台、风花雪月，虽然让人沉醉，终究只是山水间的小风景；铁马秋风、大漠长河，虽有几分荒凉，却是尘嚣外的大世界。那里，有千重冰雪，万里黄沙；有孤雁胡天，羌笛杨柳。或许，只有行走在那里，才会真正明白生命如尘，才会真正忘却来去得失。太宽阔的大地、太遥远的关山，会让人心生寂寞，却也会让人豁然开朗。

事实上，几千年来，在茫茫的塞北，总有人跃马扬鞭，血染黄沙；总有人剑气纵横，气冲霄汉。这里，少的是春花秋月、斜风细雨，多的是英雄豪情、壮怀激烈。来到这里，不为沉沉入梦，不为名垂青史，只为守土边疆，不堕青云之志，不负英雄之气。

那时候，岑参任安西北庭节度判官，好友封常清出兵西征，他便写了两首诗送行。因为有过几年的塞北生活，领略过那里的黄沙飞雪，所以尽管是送别诗，却不见半点凄凄惨惨。我想，英雄本就是纵马疆场，剑气如霜。塞北无垠的荒漠上，可以纵横来去，英雄本色不需半分保留。

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几百年后，岳武穆以凛凛之气写下的这两句诗，或许就是岑参的愿望。他希望，自己的好友封常清可以迎着塞北的风霜，荡尽边尘，还给这片广袤大地最初的安宁。

狂风怒卷，黄沙飞扬，遮天蔽日，迷迷蒙蒙。这就是塞北，只有来过这里，才会明白什么叫荒凉；只有踯躅在这里，才会明白什么叫作孤独。在这里，只有黄沙、只有云月。真不知道，从荒漠里走出，回到来时的地方，面对熟悉的山风水意，又会是怎样的况味。此时，大军即将开拔，他们即将面对这片大地的荒烟蔓草。

没有恐惧，没有退避，只有迎风向前。那是他们的征战之地，征战风雪也征战胡虏；征战命运也征战匈奴。尽管只是九月，这里已是寒气逼人、寒风刺骨。不只是荒草，不只是烟云，就连那些碎石也被风卷着，满地乱走。可是，出征的将士们还是清楚，哪里才是他们的方向。

这个季节，匈奴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正是进犯中原的好时机。若非如此，边关不会烽烟遍地，马蹄声乱；若不是如此，万千将士也无须纵马塞北，荡尽风霜。身为战士，死于疆场，纵然寂寞千秋，却也不失英雄本色。

虽然面对无言的大漠、冰冷的寒风，将士们却是豪情万丈。征战中将军铠甲日夜不脱，半夜行军的时候戈矛相碰。这就是战场，生死都在须臾之间，更何况是黄沙漫漫、风雪飘零。若不是饮过寒风、流过鲜血，英雄又怎能写下千古风流！冰刀霜剑，这就是将士们必须面对的严酷境况，但是没有人退缩。他们知道，只有勇敢向前，胜利凯旋，才能还清平于大地。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雪花落在战马身上，被汗气蒸化，转瞬间马毛上又凝结成冰。看似平常的细节，却将塞北的严寒刻画得淋漓尽致。军幕中起草檄文时，发现连砚水也已冻结。尽管如此，将士们却从未停下脚步。远远望去，依旧是军容严整、豪气纵横。他们，既然发誓扫尽胡虏，便也忘记了生死。

那幅雄浑的行军图仿佛就在我们眼前。无论是大漠黄沙，还是将军铁衣；无论是漫天风雪，还是嘶鸣战马，都让人心潮澎湃。斗风傲雪之后，战士们将面对最后的战斗。有的人可以归去，有的人却注定要永远留在这里。这是战士的悲凉，也是战士的光荣。英雄志士，出生入死，辽阔的塞北，纵然身死黄沙，英雄之气却永远不会凋零。

因为那气吞山河的豪情壮志，想必敌人都会胆战心惊，定不敢短兵相接。这虽是诗人的愿望，却何尝不是英雄的心声。没错，出征之前，需要的就是这样风雨无阻、死生无惧的决心。此时，诗人遥望塞北天地，想象着不久之后的战事，以灵活流宕、急促有力的笔调，写下这样的诗篇，分明就是激越豪壮的进行曲。他知道何为塞北，也知道何为英雄。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真的英雄，应当如此。

轮台城头夜吹角，轮台城北旄头落。

羽书昨夜过渠黎，单于已在金山西。

戍楼西望烟尘黑，汉军屯在轮台北。

上将拥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军行。

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

虏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

剑河风急云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

亚相勤王甘苦辛，誓将报主静边尘。

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

烽烟弥漫、鼓角铮鸣的地方，无论白天黑夜，无论春花秋月，战斗似乎从未停歇。即使是千年以后，我们从那些残留的遗迹中，依稀能看见当时战火烧过荒草、鲜血染透黄沙的情景。当胡虏马蹄践踏河山，英雄壮士走向疆场，舍生忘死。无论何时，我们都应记得那些血染黄沙的人们。

那头，单于已在金山西；这头，汉军屯在轮台北。战争的双方，遥遥相望。在城楼上向西望去，只见烟尘滚滚、黄沙漫漫。濒临激战，所有的紧张气息，就在那样无边的静默里。

吹笛伐鼓之后，这堂堂之师将要面对万千胡骑，却是从容镇定，不慌不惧。那时候，三军呼啸，四方云动，何等壮烈！因为这样的浩大声势，塞北也就只剩壮阔，风雪不见，荒烟不见。英雄正义，也就在此时，蔓延在塞北的大地上。

当然，谁都知道，胡虏铁骑不是虚有其表。既然敢于冒犯大唐边境，自是有恃无恐。于是，我们可以想象，不久之后的这场战争定会无比惨烈。三军将士的呼啸，万千马蹄的声响，就算能够震动阴山，但战争总要在无数生命陨落之后，才能知晓最终结果。无论何时，战争就意味着血染疆场、意味着白骨累累。

剑河风急，吹得阴云布满了天空；沙口石冻，可把战马的铁蹄冻脱。这就是当时的塞北，有凄寒袭人，有热血沸腾；有风雪欺凌，有生死未知。但是诗人写奇寒与牺牲，似是渲染战争之恐怖，却并不是最终目的。意志坚韧、心怀壮烈的岑参，仿佛就站在战场之外，无声地欣赏着那些悲壮画面。所有鼓角与呼啸、所有刀光与剑影、所有激昂与雄浑，都在无形中筑起那股英雄之气。

这已经足够，大漠之上，天地之间，需要的就是这股气概。封常清于天宝十三载以节度使摄御史大夫，御史大夫在汉时位次宰相，故诗中美称为“亚相”。作为出征送别之诗，岑参最后希望好友能够平定边境烟尘，从而留名青史。但我以为，铁马西风塞北，英雄血染黄沙，这样的情节最值得回望。诗意的大唐，到底也需要几分英雄气质。

这个世界，需要月光下细碎的沉吟，也需要古道边默然的叹息；需要田园里云水的沉醉，也需要大漠上风沙的洗礼。任何时代，都需要几分铁血丹心、几分英雄肝胆。少了英雄气质的时代，纵然诗意蹁跹，却也未免太过柔弱。

高适·燕歌行：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当恩遇恒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边风飘飖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沙场征战，自古都是让人望而生畏的。那些铁血的岁月，那些悲苦的情节，莫说经过，只是说起，已足以让人叹息连连了。可是没办法，回首千古往事，烽烟似乎从未消散，战乱似乎从未停歇。总有人莫名地燃起烽火，总有人肆意地挥动刀剑。这世上，除非时光凋谢，战火总会此起彼伏，只因欲望常在、贪念常在。

好男儿征战四方，舍生忘死，这样的生命当然让人赞叹。但是同时，我们又很痛心地看到，在他们殒命疆场的时候，远方仍是歌舞升平。很多时候，边关烽火连天，血流成河，朝堂却是霓裳羽衣，欢笑不停。

更可悲的是，即使是在沙场之上，在最接近死亡的地方，也有将帅眼睁睁看着战士血染沙场，自己却在帐下左拥右抱，快活无边。对于出生入死的万千战士，这无疑是最大的悲哀。可他们又没有办法，身为战士，只如尘埃，生死苦乐，都只有自己知道。那些庸碌的将帅，在乎的是封侯拜相，又怎会在乎他们的死活！

高适，少孤贫，爱交游，有游侠之风，并以建功立业自期。二十岁西游长安，功名未就而返。开元二十年去蓟北，体验了边塞生活。天宝三年，与李白、杜甫、岑参同游梁园（今河南商丘），诗酒唱和，成为文坛佳话。天宝八年，经睢阳太守张九皋推荐，五十岁应举中第，授封丘尉。后来，因忍受不了官场的曲意逢迎而辞官，再次来到长安。次年入陇右、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幕，为掌书记。安史之乱后，曾任淮南节度使、彭州刺史、蜀州刺史、剑南节度使等职，官至渤海县侯终散常侍，世称“高常侍”。

开元年间，契丹多次侵犯大唐边境。唐幽州节度使赵含章是个贪婪无能之辈，不能抵御。开元二十年春，信安王李伟率军胜契丹。开元二十一年春唐五将兵败，六千余唐军战死。同年十二月，张守珪为幽州节度使，胜契丹，次年受封赏。开元二十六年部下兵败，张隐瞒败绩。战争多无情，可是那时候，负责抵御契丹的将帅却总是骄奢淫逸，岂能不失败？于是，战士虽豪情满怀，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是处在这些庸碌之人手下，只能暗自嗟叹。高适这首诗，矛头所指，就是那些只恋荣华美色、不顾战士死活的将军。

出征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也是壮怀激烈。那烽烟滚滚的东北，就是将军将要率军前往的地方。无数人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希望他荡清盗贼，胜利凯旋。这样的期望，加上天子的赏识，他便有了几分骄纵、几分得意。我们甚至可以想象他得意洋洋的模样。可是我想，对于他来说，最该有的得意，是在扫清边境敌人之后，笑看风云。

鼓声震天，旌旗蔽日。出征的时候，这是何等壮观的场景。想必所有战士都心怀激荡，恨不得立刻去到战场，与敌人刀锋相对，一决雌雄。可他们不知道，不久之后，在他们抛洒热血的时候，他们将生命交付与之的将军，却会在军帐之中寻欢作乐。这是他们的悲哀，也是历史的悲哀。

想必，骄横的将军不曾想过，敌骑侵凌时，凶猛来势会如风狂雨骤。往往是这样，做不到知己知彼，失败也就不远了。临行前，只顾着得意洋洋，或许早已忘记去探查敌情。所以，战场之上，当敌人如潮水般涌过来时，曾经不可一世的将军，再也没有了当时的豪迈。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这才是最可恨的，战士们奋力迎敌，杀得昏天黑地、不辨死生，将军们却远离阵地，在营帐里轻歌曼舞。当敌人的力量远远超过他的想象，他做出的竟是这样的选择！曾经纵横天下的豪气早已灰飞烟灭，剩下的只是瑟缩在角落里拥着美人入梦的可笑模样。历史的败笔就在于，选择了太多这样的人，而让更多有才识的人沉默终生。

战士们不断牺牲，战争的胜负早已有了分晓。被万千人寄予厚望的将军成了笑柄，这就是历史的真相。终于，力竭兵稀，重围难解。有了这样的将军，也就有了那样的结局。当他退缩在营帐里，独享欢乐的时候，战士们的生死也就失去了意义。后来的秋天，孤城落日，衰草连天，映照的只是残兵败卒心中无尽的凄凉。

永远都是这样，战士奋勇疆场，远方的家园里，无数人在提心吊胆、牵肠挂肚。于是，我们看到，月光之下，捣衣之声从未断绝；秋凉之时，思念之情从未停歇。隔着山岳，两处荒凉，难言的悲伤，很多时候只能付与清风明月。可是明月多情，战争无情，却又让人深陷迷惘。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边风飘飘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我们以为写到孤城落日、满地秋凉，这首诗就可以终了，但是高适却突然将思绪转向远方。于是，那份愁苦被拉得更长、更远。战士被困在苍凉之地，何尝不想回到故园，重温安乐。可是那些日子，他们只能看着空荡荡的远方，默然叹息。在那样的地方，往事真的不堪回首，想起来也是徒增悲凉。

而捣衣声响起的地方，思妇无数次因思念而黯然销魂。都说西风断肠，却也比不过没有终点的思念。他们只能如此，在窗口遥望，在长夜叹息。时光成霜的时候，她们仍在那里等待着，等得木然，等得寥落。而思念的那头，战士想飞度万里，回到熟悉的家园，却无奈绝域苍茫，流光昏暗。当然，除了无尽的思念，此时的他们，仍要面对杀声震天、战云弥漫。如此危急的绝境，死在眉睫之间，是谁把他们推到这般境地呢？我们都知道。

身为战士，死于疆场，这是无上的光荣。真正的英雄，不图功名利禄，不求名垂青史，但求碧血丹青，无愧平生。可我们还是看到，沙场之上，有人畏畏缩缩，有人沽名钓誉；有人寻欢作乐，有人苟且偷生。悠悠千载，边塞战争不计其数，驱士兵如鸡犬的将帅数不胜数，历尽苦楚而埋骨他乡的士兵，更何止千千万万。如李广那样令匈奴闻风丧胆的飞将军，能有几个！

王昌龄·塞下曲：血色往事，尽归荒草尘埃

饮马渡秋水，水寒风似刀。

平沙日未没，黯黯见临洮。

昔日长城战，咸言意气高。

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

岁月是最无情的车辆，经过红尘，将风流与幻梦、美丽与哀愁尽皆碾成齑粉，只留下滚滚烟尘，笼罩着苍茫大地。总是在蓦然间，生命已经寂寞，人世已经荒芜；总是在刹那间，繁华已经寥落，时光已经成霜。不过，无论人间如何变幻，天空与大地、日月与山河，永远是那样寂静无声，永远是那样淡然自若。兴盛也好，衰败也好；清平也好，纷乱也好，世界仍是那个冷漠的世界。

回首千秋岁月，还有几人记得田园里的炊烟袅袅，还有几人记得沙场上的剑气饮血，还有几人记得大漠里的琴声呜咽，还有几人记得月光下的诗酒流连？这世界，到底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悲欢离合也好，聚散得失也好；诗情酒意也好，英雄豪杰也好，不过是岁月长河上泛起的微小涟漪，终将被时光带走。

塞北的大地上，有过太多血染的故事。英雄壮士、风流意气，都曾经和这里的黄沙倾情面对。那时候，人们借着月光酒肉穿肠；那时候，将士迎着风沙百战穿甲。可是，所有的豪情壮志、所有的意气飞扬，换来的不过是一抔黄土、几缕风烟。千百年后，看着荒草间的那些白骨，我们似乎仍能看到刀光剑影，仍能听到鼓角铮鸣，可是有谁能记得那些名字？

那个秋天，王昌龄牵马渡河，来到了塞北。他停下脚步，只为在这风沙弥漫的地方，忆起那些荒凉的往事。这个时节，江南山水依旧、芳草依旧；塞北却已是秋风萧瑟，衰草连天。所谓的秋水长天，在这里只是昏暗的日光、冰冷的秋意。诗人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久久地凝望着，在天空与大地之间，寻找羌笛与胡琴声响里战马嘶鸣、刀剑饮血的情节。

王昌龄是山西太原人，早年贫贱，困于农耕，年近不惑才中进士。初任秘书省校书郎，又中博学宏辞，授汜水尉，因事贬岭南。开元末返长安，改授江宁丞，被谤谪龙标尉。安史之乱时，为刺史闾丘晓所杀。他的七绝诗极其出色，他被誉为“七绝圣手”。

此时，他就站在那片苍茫的大地上，长河远去，雁声远去，岁月远去。夕阳西下时分，有无数人独自伫立，无数人默然叹息。从高楼的窗口，到天涯的孤舟；从迢递的山水，到沉默的酒杯，夕阳的残光总是被收藏又被流放。这个时刻，天涯无尽，乡关何处，楼台锁梦，烟云黯淡，所以，惆怅与哀愁，从未停歇。

这个黄昏，王昌龄所在的地方，除了如血的残阳，就是如刀的秋风；除了漫天的黄沙，就是无垠的天涯。昏暗中，他看见了远方的临洮。那是长城的起点，唐代为陇右道岷州的治所。暮色苍茫，广袤的沙漠万里无垠，残阳在大河上摇摇欲坠。对于王昌龄来说，这个黄昏不属于寂寥，他有着更多思量。

临洮城远远地隐现在暮色中，依旧雄浑而庄严。这样的城阙，总让人想起旌旗飘动、鼓角震天。可是此时，这里只有落日孤城，只有荒烟蔓草。城楼上不见将帅运筹帷幄，大漠上不见战士血染黄沙。但是谁都知道，在这样的边关，只有短暂的平静，没有长久的安宁。烽烟再起的时候，这里又将马蹄凌乱、血流成河。

开元二年，吐蕃以精兵十万进犯临洮，朔方军总管王晙与摄右羽林将军薛讷等合兵抵抗，先后在大来谷口、武阶、长子等处大败吐蕃，前后杀敌数万，获马羊二十万，吐蕃死者枕藉，洮水为之不流。诗人所说的长城之战，或许就是这场战争。当然，边城岁月，烽烟何曾停歇，战事何曾平复？塞北的大漠里，生命陨落，将士埋骨，不过是寻常之事。

曾经，出征的将士们意气风发，豪情万丈；曾经，塞北的风烟里刀剑如梦，气贯长虹。但是，战争结束的时候，远远看去，大漠也就是大漠，荒烟依旧是荒烟，空留下无数凋零的生命，永远沉默在黄沙之下。战争，就是这样的结局。

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永远都是这样，黄沙漫天的大漠，战争之后，大地依旧沉默，时光依旧冰凉，战死者的白骨，杂乱地遗弃在蓬蒿间，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在这里，战争并非偶然，年年月月，月月年年，总有烽烟弥漫，总有刀剑饮血，也就总有生命零落。有战争的地方，总是荒草漫漫、白骨累累。

其实，何止是塞北，何止是大漠，辽阔的人间，何处不是如此？战火烧过的地方，生命如尘埃般散落在荒草间，无人收拾，无人知晓。多年以后，在那些白骨累累的地方，或许已是青草麦田，或许已是宫阙楼台，可是总有人记得，那里曾经烽火连天，剑气如霜；总有人记得，那里曾经英雄末路，战士死生。

自古征战之地，留下了风流往事，也留下了遗憾叹息；留下了豪情志气，也留下了荒草白骨。多年以后，我们看不见烽烟和刀剑，听不见角声和琴声，但是借着荒草间的几缕气息，我们还是可以回到最初，看宝剑饮风雪、热血洗沙场。可是，遥想苍凉往事，不禁悲凉丛生，实在是难言的滋味。

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

出塞入塞寒，处处黄芦草。

从来幽并客，皆共尘沙老。

莫学游侠儿，矜夸紫骝好。

又是秋天，诗人再次来到那里。八月的塞北，关河萧索，寒蝉凄切，芦草枯黄，风沙弥漫。印象中的塞北，总是这样，荒草满地，沉默不语。若是不遥望从前，我们大概不会知道，这里曾经战火连绵，死生无数。我们熟悉这里的孤烟落日，但我们绝不能忘记这里的血色往事。

本是秋高气爽的季节，这里却早已寒意袭人。诗人就在这里，看荒草连天，风沙卷梦，任凭思绪回到从前，看那些烟尘般的陈迹。漫漫时光，悠悠往事，悲伤太多，荒凉太多，越是回忆，就越是沉默。在这片苍茫的大地上，有过太多英雄志士，但是此时，都已化作尘埃，消散在时光的远方，无处寻觅。

从来幽并客，皆向沙场老。幽州和并州都是边塞之地，千古以来，有无数人从这里出发，去寻找生命的价值，或者说去追名逐利。但是无论是谁，最终都归于尘土。功名利禄，风流意气，不过是过眼云烟，追来逐去，也只是换得永远的寂寞，如此而已。于是，诗人奉劝那些锦衣少年，少几分浮夸之气，多几分恬淡之情。须知，纵横沙场，名扬四海，终究都会被时光带走。千年以后，白骨归于荒草，风流化了尘埃，人间之事，不过如此。

如今，站在塞北的大漠里，看得见孤城落日、西风长河，却看不见马蹄声乱、剑气纵横。茫茫的黄沙里，掩埋了太多往事。匈奴铁骑消逝了，楼兰古国消逝了，战马早已沉寂，鼓角早已沉寂，羌笛早已沉寂，英雄早已沉寂。但我们不应忘记，谁曾经仗剑塞北，饮尽黄沙；谁曾经纵横沙场，埋骨他乡。

王翰·凉州词：醉卧沙场君莫笑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在后来的岁月里，这首诗曾打动过无数热血男儿心灵深处最柔软的部分，只因每个人心底都有些豪情，每个人都渴望在红尘里活得自在。只不过，只有少数豪纵洒脱之人，能够在聚散不断、离合不停的人间寻得快味。红尘多寥落，许多人走着走着就失去了曾有的意气风发，变得沉默，变得清冷。其实，心胸若足够开阔，塞北也可以在诗行里摇荡，天涯也可以在酒杯里浮沉。

我们以为塞北的荒漠里只有寂寞、只有叹息，可是遥遥望去，那里也曾有过这样的旷达与豪迈。生命如歌，既然来到这里，就算明日就要殒身沙场，今日何不痛饮美酒，沉沉醉去？人生本就只是瞬间，彷徨也好，苦涩也好，寂寥也好，悲伤也好，日子总会无声地凋谢，年华总会寂静地消逝。既然如此，又何必躲在角落里暗自叹息呢？倒不如醉卧人间，笑看风云。

王翰性格豪放，恃才放旷，倜傥不羁，登进士第后，仍然每日以饮酒为事。在他登第后，并州长史张嘉贞欣赏他的才学，对他礼遇有加。后来，张嘉贞入朝后，张说为并州长史。王翰曾举直言极谏、超拔群类等制科，曾为昌乐县尉。开元九年，张说入朝为相，在张说的荐引下，王翰入朝任秘书正字之职，又擢驾部员外郎。张说罢相后，王翰出为汝州长史，改仙州别驾。虽然遭逢如此，但他到仙州后，还是饮宴宾客，诗酒为乐。后来，他又被贬为道州司马。

正是因为从未失去那份豪放与旷达，所以他才会在苍茫的塞北，举着夜光杯，痛饮葡萄酒。人生如梦，醒即是醉，醉即是醒，倒不如放浪在酒杯里，将所有的前程往事、悲欢离合忘却。因为这样的醉意，羌笛杨柳、西风关河；胡琴琵琶、尘埃飞雪，都成了浮云。甚至生命，甚至红尘。

凉州在今甘肃武威，唐时属陇右道，音乐多杂有西域龟兹诸国的胡音。唐陇右经略使郭知运在开元年间，把凉州曲谱进献给玄宗后，迅即流行，颇有诗人依谱创作《凉州歌》《凉州词》者，以抒写边塞风情。这就是大唐的胸怀，尽管那时候总有胡骑进犯，踩得边塞时光凌乱，大唐却以毫不介怀的态度，接受了外来文化。盛世的魄力、大国的风范，就应当如此。

夜光杯，相传是周穆王时代，西胡用白玉精制而成，因光明夜照得名。有这样华美的酒杯，又有葡萄美酒，若不放开心怀，大醉一场，无疑是人生之缺憾。人生之洒脱，莫过于在面对爱恨情仇、面对生离死别的时候，都能风轻云淡。当然，这仍然是苍凉的塞北，孤城落日仍在，风雪飘零仍在。诗人心中也有数不尽的凄凉，可是即使如此，美酒之前，他还是希望所有人都能酣然醉去，忘记天涯苦恨。

欲饮琵琶马上催。呜咽的琵琶之声，此时因为酒宴将开，沉醉将临，便没有了萧瑟与凄凉，只剩下快意与潇洒。曾经，惯弹琵琶的辽东小妇，用出塞的曲调，让三军将士泪如雨下。而此时，马上的琵琶，杯中的美酒，相得益彰，营造出无边的醉意。原来，塞北的荒凉之地，也有醉眼迷离的时候。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是的，征战之地，几人能回？那些烽烟与野草杂乱，热血与冰河交织的地方，只是在瞬间，生命便成了尘土。热血洗沙场的人千千万万，胜利后回故乡的人能有几个？看尽秦时明月，汉时关塞，不见山河无恙，大地安宁，只见荒草白骨，烟云飞沙。历史的悲伤，就在于此。

即使如此，边关孤城，荒烟塞北，仍有人不断前来，跃马扬鞭，栉风沐雨。征战不停，战士也就不得安宁。尽管心里知道，边关岁月会让人绝望，但是没办法，历史赋予他们征战的重任，他们就只能在刀剑上悬挂生命的意义。生也好，死也好，这就是他们的路。那些制造战争的人们绝不会为生灵涂炭而担心，绝不会为将士殒命而长叹。

在这里，在诗人的笔下，既然知道征战之地少有人回，既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那就不妨把这当作理由，且饮葡萄酒，且醉夜光杯。不得不说，这只是悲凉之时的无奈，不知道生命几何，就姑且醉去，在黄沙里，在冰雪中，在日月下，醉得没有了前尘往事、没有了悲喜浮沉。

没错，醉就醉吧，管它春秋冬夏，管它生死苦乐。醉卧沙场，与长河同在，与大漠同在，何尝不是无边的快味。尽管听来不免有些无奈，但是诗人并没有宣扬战争的可怕，也没有表现对戎马生涯的厌恶，更没有表达对生命不保的哀叹。就算没有这场尽情尽意的酣醉，诗人也仍是胸怀壮阔，恣肆不羁。天生豪纵之人，总能淡看世事百态，纵然不能宠辱不惊，至少能够来去如风。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我们来看看这场送别。这里仍然是我们熟悉的塞北，黄云千里，暮霭沉沉；北风呼啸，落雪纷纷。千年以后，塞北仍是这副荒凉模样。有烟云暗淡，有大野苍茫，这场送别本应是凄楚而冷落的。事实上，莫说是塞北，即使是江南，即使是杨柳岸、断桥边，离别的场景也总是凄凄惨惨。

可是在这里，高适却没有流露出半点伤悲。那样的情境，只要稍加雕琢，就会转向悲愁。日暮黄昏，且又大雪纷飞，于北风狂吹中，唯见遥空断雁，出没寒云，使人难禁日暮天寒、游子何之之感。可是高适笔锋一转，便转出了那两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没错，尽管地僻人稀，风雪飘零，你我也无须悲悲切切。这么大的世界，这么远的红尘，悲伤喜悦、悠然萧瑟，总会有人明了。因为心怀旷达，飞雪连天，云烟散漫，也就少了几分萧索、多了几分清朗。

再回到那场盛宴。人们依旧在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醉卧沙场的人们，早已忘记了尘世、忘记了自己。生前的功名，身后的寂寞，都无须计较。这场面、这意境，显然有人在那儿浅斟低酌，借酒浇愁。这里有奔放，有癫狂，有洒脱，有恣肆。苍茫的塞北，荒凉的年月，需要这样的醉意。醉去后，何处是家乡，何处是异乡，还有谁问起？

千古绝唱，这首诗配得上这样的评价。所有豪情与洒脱、所有放纵与开阔，都在这里。那样的地方，那样的年月，尘烟散漫，烽火不停，聚散难期，生死渺茫。可是，诗人就在那里，迎着风霜，在浓浓的酒意中，提笔写下了这几句。或许，每个人都应当如此，纵然是面对凄凉风雨、苦涩流年，莫忘了诗酒流连、快意平生！

归去田园山水间

生命本寂静，红尘多喧嚣。看过繁华寥落，历过浮沉起落，何不退隐林泉，安坐山水之间？采菊东篱，种豆南山，这样恬淡安闲的日子，其实并不遥远。

邱为·寻西山隐者不遇：恬淡而生，静默而死

绝顶一茅茨，直上三十里。

叩关无僮仆，窥室惟案几。

若非巾柴车，应是钓秋水。

差池不相见，黾勉空仰止。

草色新雨中，松声晚窗里。

及兹契幽绝，自足荡心耳。

虽无宾主意，颇得清净理。

兴尽方下山，何必待之子。

紫陌红尘，风云变幻。有晴空万里，就有雨雪纷纷；有水榭歌台，就有断壁残垣；有花事如梦，就有冷月无声；有春江水暖，就有西风萧瑟。世事如风，心随事转。万丈红尘，没有几个人能避免心事变迁。总是在不经意间，我们从田园走到荒野，从欢喜走到悲伤。相聚别离、得到失去，总是让我们的心事如水中浮萍，漂漂荡荡，没有着落。

这世上，总有人向往山水林泉，却又总是放不下。放不下繁华中的灯红酒绿，也就触不到山水间的清风明月；放不下城市里的车水马龙，也就遇不到渔火灯帆。草青人远，一流冷涧；柴扉茅屋，清茶淡酒。这样的情致，虽然让人流连，却只有极少数人可以领略。毕竟，大多数人还是愿意停留在繁华的迷梦里。

当然，还必须明白，即使是在远离喧嚣的云水之间，也仍有月圆月缺、天晴天阴。若不是心性恬淡，纵然是去到那里，心事也还是会浮沉起落。去留无意，宠辱不惊，这样的心境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如果只是走马观花，就会觉得这首诗很平常，很难读出其中的妙处。但是当你跟随诗人的脚步，去到那山间，看到那茅屋，聆听那风声，就会蓦然间明白，原来这里真有妙趣。其实，生活中的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西沉的夕阳、长夜的明月，其实就在那里，但是忙于俗务的我们，有几人能静下心来驻足欣赏，有几人能澄清杂念为之沉醉？很多时候，我们走过之后，回头才发现，原来路上曾有最美的风景，可是我们已经错过。

邱为，苏州嘉兴人。曾多次参加科举不中，于是回归山野苦读数年，天宝初年终于进士及第。官至太子右庶子，贞元四年辞官还家，此时他已八十有余。他与王维、刘长卿相交甚厚，多有唱和。九十六岁去世，相传是唐代享寿最高的诗人。

从这首诗可以看出，邱为心境淡泊，有隐逸情怀。恬淡从容的人，不会时常为俗世挂怀，也就不会有太多悲欢苦乐的变换。那些到耄耋之年仍旧硬朗明净、仍旧谈笑风生的人，哪个不是淡泊名利，哪个不是云淡风轻？相反，随世事变幻而心事浮沉的那些人，总是悲伤寥落、憔悴不堪。生于尘世，真的需要几分恬淡、几分悠然。

这次，为了寻访那个让他景仰的隐士，邱为不辞辛劳，走了几十里的山路。终于，他出现在山顶，见到了那座茅屋。所谓山高人为峰，在那样的绝顶，自是览众山而觉渺小，心怀也会因此无比开阔。这里，有的是清风白云、绿树飞鸟，少的是俗世纷扰、喧嚣烦恼。对于隐士来说，这里无疑是极佳的去处。我想，诗人来到这里，不只是为了寻访隐士，更是为了寻访那份安恬和自在。

既然是隐居，就不需要世间人们为之痴迷的那些俗物，比如香车宝马，比如美服华屋。一间茅屋，一窗明月；几段清风，几卷诗书，足可以沉醉无边。心若清雅，无须外物衬托，自有性灵高贵；心若鄙俗，纵有锦衣华服，仍是廉价不堪。在这里，邱为所见的隐士居室，就是那样简单，茅屋之内，除了案几，几无他物。倘若这里有任何奢华之物，诗人恐怕就会失去来时的兴致。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许多年前学习贾岛这首《寻隐者不遇》的时候，老师讲得不甚了了，自己听得懵懵懂懂。那时候，绝不会明白，隐居山中是何种况味，云深之处是何种意境。多年以后，经历了许多事，终于知道，山水之间，白云深处，有的不是风景，而是清静与闲逸。

那里，贾岛虽然未见隐者，至少还有童子可问，知其去处；这里，邱为所在的地方，却连个童仆都没有。敲门的时候，无人应答，门上无锁，可推门而入。对于隐者来说，没有俗念，没有牵绊，也就无须计较、无须防范。山间水畔，他可以自由来去，飘飘洒洒。隐逸风范，就是如此。

若非巾柴车，应是钓秋水。对着那间茅屋，诗人开始推断隐者的去向。若不是乘着柴车出游，必是临渊垂钓去了吧？这就是隐逸之士闲适雅趣的生活，或是山野竹林，或是云下青溪，远离尘嚣的地方，处处都可以停留。诗人做这样的推断，是因为在他心中，也有着同样的情致。对于山间明月、茅屋清风，他何尝不是心向往之。泛舟湖上，蓑笠江雪，这样的情境，其实也是诗人的理想。

远路相寻，差池不见，空负了那份景仰之情，失落之心不会没有。这样的境遇我们也常有，当你终于找到闲情逸致，想要领略月到天心、风来水面的清淡意味，却很不幸地逢着阴云密布，遇到浪急风高，于是，月光隐没，涟漪不见。这样的情境，任谁都会失落。可是在这里，诗人的低落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就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

草色新雨中，松声晚窗里。仿佛突然遇见，雨中草色，窗里松声。原来，诗人所在的地方，本就是草色青翠、青松掩映，更有细雨沾衣、闲花落地，这何尝不是如梦的画境。于是，诗人的悻悻之情刹那间消逝，只留下蓦然间的沉醉。

由访人变成问景，由失望变得满足，这样的转变，只因突然间的视野开阔。这似曾相识的感觉，其实我们也都有过。在某个路口、某个转角、某个黄昏、某个瞬间，仰望天空，回首往事，我们会突然发现，那些凄凄惨惨、悲悲切切，真的没有必要。只须抬头，就能遇见日光倾城；只须遥望，就能看到烟雨彩虹。之所以有太多烦乱和忧愁，是因为我们总喜欢低头沉湎，忘记了远方。

此时的邱为，在幽静的风景里停驻着，无比惬意，无比开阔。在这里，他可以安静地坐下，听风看雨，隐者的闲逸情致已在心中，便没有了寻而不得的遗憾之感。当我们置身芳草泉流之间，身心也会像他那样被荡涤，变得澄澈清明。因为那草色，因为那松声，诗人突然间了悟，明白了清静无为的禅理。于是，此行也就再无缺憾。

兴尽方下山，何必待之子。是的，乘兴而来，尽兴而归，这已经足够。见与不见，得与不得，总是让人迷惘。而诗人瞬间了悟，只因他胸怀旷达，习静喜幽，任性所之。他去寻访隐士，而他自己，分明也是远离尘嚣的隐逸高士。其实，他所寻找的，就是遗世独立的清静和幽雅。

得失随缘，心无增减。若能有这样的心境，面对世事浮沉，面对沧海桑田，也就不会有太多沉郁悲伤。恬淡而生，静默而死，应是不错的选择。只不过，世间纷扰太多、离散太多、变幻太多，没有几个人能够真正做到淡定从容。于是，就算隐于林泉，山高水远、月白风清，也总免不了落寞惆怅。行于尘世，我们终须随遇而安。

常建·破山寺后禅院：生命本寂静，红尘多喧嚣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生命本就是寂静的，悄然而来，如风影；默然而去，如尘埃。然而，红尘终究是喧嚣无尽、纷扰不停。于是，走着走着，人就会走向迷惘、走向混乱、走向哀愁。许多时候，我们都希望远离人群、远离尘嚣，在没有悲喜浮沉的地方，找回曾经的静美。

到底要经过怎样的心灵旅程才能回到寂静？是穿越沙漠，看尽风沙茫茫，还是走过草原，只身打马琴声呜咽；是扁舟一叶，醉在湖光水色之间，还是高楼揽月，跃入酒杯忘却前尘往事？也许，都不需要。处繁华之中，偶尔卸下防卫，洗去尘埃，以最真的自己面对流光，何尝不能找回寂静。其实，寂静只不过是瞬间的沉默。

午后，独坐窗前，清风徐徐，一杯咖啡，几段音乐，未尝不是悄然如尘；黄昏，倚门待月，花落无声，不思往昔，只醉眼前，未尝不是寂静如莲。行走在人世间，总要面对喧嚷纷乱，可是我们却能用恬淡之心，化解千愁万绪。一个人的地老天荒，可以是无垠的荒凉，也可以是无边的寂静。

当然，如果我们还没有恬淡到可以忘却红尘俗事，那么，所要的寂静，恐怕就真的需要去往别处找寻。于是，无论今古，总有人去往名寺古刹，去聆听佛音，去忘却尘俗。古佛青灯、暮鼓晨钟，总会让人突然间沉静下来，仿佛随着那些氤氲的烟气和空灵的声响，飘入无人之境，只与自己面对面。

常建，开元十五年与王昌龄同榜进士，曾任盱眙尉。因为他性格孤傲耿介，不肯攀附权贵，以至于仕途始终失意，交游从无显贵之人。他只好纵情在山水之间，过着悠游散漫的日子。后来隐居鄂渚的西山，与王昌龄有文字相酬。

同样的寄情山水，有些人是因为纯粹的乐山乐水，有些人则是因为世事纷扰不休，只好去往山水之间，排解内心苦闷，摆脱尘俗干扰。那日，常建之所以来到寺院，恐怕也是为此。仕途失意，心事黯淡，他只好去到古刹之中，借着禅院钟声，找回几分寂静、几分安宁。

从南齐建寺到常建赋诗之时，破山寺已有三百年左右的历史。那个清晨，世界仍是寻常的杂乱模样，古刹依旧在沉睡，只有疏疏落落的钟声，敲打着万丈红尘里的喧嚣苦涩。这样的清晨，诗人决定将自己的身心交付给寂静的禅院，于是带着朝露来到破山寺。那里，红日冉冉升起，寺内外的林木郁郁葱葱。这景象，让心事难定的诗人突然觉得神清气爽，于是诗兴也随之而生。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不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对这两句爱不释手，又有多少人因为这两句怅惘迷离。《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在为某处景物取名的时候，信手拈来“曲径通幽”四字，可见小说的作者曹雪芹也曾在常建笔下的幽美景致里沉醉过。那条蜿蜒曲折的小径，通向幽深之处；参差错落的禅房，掩映在花草树木之中。面对这样的佳景，诗人恐怕会觉得飘然世外，不知身在何方了。

无论是葳蕤的树木还是绚丽的花丛，无论是曲折的小路还是幽静的禅房，都能让人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只愿就此归去，不再回到喧嚣人海。人们之所以向往山水之间，就是因为那里有无边的草树斜阳、无边的清风明月。只可惜，很多时候，人们总是被禁锢在横七竖八的尘世规则里，不愿放下，不愿舍弃，所以，那些山情水意只在梦里招摇，越来越远。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放眼望去，清晨的日光，在草木山石间相互辉映；自由的飞鸟，在花间枝头怡然自得。这里，没有忧愁，没有苦涩，只有无边的自在。驻足的时候，诗人仿佛置身梦境，没有了车马喧响，没有了人潮拥挤，眼前只有飞鸟鸣唱，花草鲜妍。悠然之情，不可言说。

尘网之中，谁都羡慕枝头的飞鸟、天边的云月，可是有几人能远离人群，去向山野泉林，与山月为邻，与芳草相依呢？毕竟，红尘太远，很多时候，我们就算走过云烟、走过大漠，遇见的恐怕仍是荒原、仍是喧嚣。但是，偶尔的驻足凝望，却能逢着星月之光、云水之意。想必许多人都有这样的感觉，风起的时候，突然间孤独；月落的时候，突然间落寞。那时候，若是能澄清自己，抛却烦忧，或许就能回到寂静。

眼前的景致已足以让他流连忘返。但是诗人想要的还不只是这些，他更希望自己能在这古刹之中，寻得云水禅心的意境。当他走到那个清清的水潭前，他终于完成了这样的夙愿。俯身下去，水潭里倒映的，除了山光天色，还有诗人自己的身影。那样的默然相逢，让他顿然了悟。无论是蓝天还是白云，无论是树木还是花草，都在水中湛然空明。当然，还有他自己，还有沧海桑田。

佛家说，出家人禅定之后，只以禅悦为味，精神上极为纯净怡悦。此时的情境，诗人仿佛也领悟到了空门禅悦的妙处，蓦然间摆脱了尘世烦忧，如明月在心、清水在怀。于是，萦绕在心头的无数尘俗杂念荡然无存，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他自己，与水潭中的世界难分彼此。

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因为刹那的了悟，所以就如置身尘外，没有了喧嚣，没有了忧愁。此刻，大自然和人世间的所有其他声响仿佛都已寂灭，只有远处钟磬的声响，如天籁之音，空灵地回荡在寂静与寂静之间。

万籁俱寂，其实就是心中空灵，了无尘埃。世间没有绝对的寂静，只有相对的清幽。即使是古道天涯，也有飞鸟来去；即使是山空夜静，也有风吹叶落。心若不宁，纵然身在禅房，花木纵横，钟声入耳，也终是心事起伏，难得平静。能让我们尘埃落定的，不是禅院钟声，不是山光水色，而是我们自己。

内心澄澈，才能找到清静。不需要走出人海，不需要流放自己，只需几片花草、几段月光，就能让我们回到宁静。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就是人生。不管是谁，总是来如春梦，去似朝云。当我们明白生命如尘，或许就会放下虚伪的追逐、苦心的争斗，寻回最初的寂静。

尘世间，有许多人终生都回不到宁静之中，只因心中有太多牵念、太多贪求。心若有羁绊，就会被深锁在尘网之中，没有远方，没有彼岸；心若无尘埃，尘世喧嚣就会消隐于无形，于是，处处芳草，处处渔歌。心境不同，意趣不同，眼中的世界也就不同。一念之间，山穷水尽；一念之间，云淡风轻。

王维·积雨辋川庄作：若无清淡之心，何得山水之乐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十年前，我带着厌倦从城市回到乡村。尽管那只是个偏僻小村，却有炊烟袅袅、溪流潺潺、清风习习、白云悠悠。在城市，日日面对车水马龙、灯红酒绿，总不知身在何处；走在乡村的小路上，看青山绿水之容，听牛羊牧笛之声，惬意总会悠然而来。

白天穿行于山间河畔，直到斜阳西去，暮色沉沉；夜晚斜倚在庭院的树下，看夜空星月，尽兴而眠。随时都可以走出家门，去临近山风水月；随时都可以坐在桌前，写几段文字，画几幅素描。可以帮父亲干些农活，也可以教孩童学几个字；可以和邻居饮酒下棋，也可以和老翁闲谈人生。那些日子，想起来总是回味无穷。可是如今，在城市的灯火下疲累经年，却又难以回到乡村，实在让人备感无奈。

穿行于城市，为生计奔波，当然无可厚非。可是若城市太拥挤、生活太疲惫，我们何不洗去铅华，去向山水之间，与草树为邻，与斜阳为伴呢？我由衷地敬佩那些说走就走的人们，他们在城市里何尝没有牵绊，但是他们可以在想起远方的时候，就背起背包离开城市，这是何等自在的人生！

想起山水田园，我们绝不能忘记王维。在很长时间里，他都隐居在远离人群的地方，不见灯火迷离，不听世间喧嚣。眼前只有山月相随、云水相依，他可以自由地徜徉，可以无边地沉醉。在那些寂静的时光里，他可以倚着花草树木、蓝天白云顿悟人生。

王维，字摩诘，世称诗佛。名字合之为维摩诘，维摩诘乃是佛教中一个在家的大乘佛教的居士，是著名的在家菩萨，意译以洁净、没有染污而著称的人。可见王维的名字中已与佛教结下了不解之缘。开元九年中进士第，为大乐丞。因故谪济州司仓参军。后归至长安。开元二十二年，张九龄为中书令。王维被擢为右拾遗。

开元二十四年，张九龄被罢相。次年被贬为荆州长史。李林甫任中书令，这是玄宗时期政治由较为清明到日趋黑暗的转折点。王维对张九龄被贬，感到非常沮丧，但他并未就此退出官场。开元二十五年，他曾奉使赴河西节度副大使崔希逸幕，后又以殿中侍御史知南选。天宝中，王维的官职逐渐升迁。安史之乱前，官至给事中。因为对当时的官场无比厌倦，却又不能决然离去，所以他长期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

不管他宦海生活如何浮沉，还是喜欢他笔下的诗情画意。读他的诗，只要是心中稍有诗意的人，总会在不经意间任思绪飘向远方，遇见小桥流水，遇见明月清风。他就是那样，在寂静的山野写写画画，就可以带着远方的我们走入梦境，久久不愿离去。

辋川别墅，这就是王维隐居的地方。这里有王维如诗如画的生活，也有他看透世事后的云淡风轻。可惜，那些景致与情怀、悠然与自在，毕竟离得太远，我们只能从他的诗句里，找寻曾经的写意风情。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连雨时节，雾气氤氲。静谧的丛林上空，炊烟袅袅升起。山下农家小院，妇人蒸藜炊黍，把饭菜准备好，便提携着送往东面田头。很显然，男人们很早就已经下地劳作了。烟火人间的幸福，原本就是这样，你耕田我织布，你挑水我浇园，相濡以沫，流年似水，不似神仙，胜似神仙。

如今我们苦苦寻觅幸福，却不知幸福原来可以这样简单。清茶淡饭，麻布粗衣，不需要香车宝马，不需要美服华屋，只需两个人相伴，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便是无边的幸福。其实，幸福就在我们脚下，可我们总愿意去远方寻找。

在这里，尽管下着雨，连炊烟都在雨意的笼罩下，缓缓升起，但是诗人散淡闲逸的心境却从未改变。我想，退隐林泉，就应如此，无论天晴天阴，无论云卷云舒，都应静致如初，自在无忧。看那些雨中劳作的人们，便知此间真意了。从农家早炊到田头野餐，只是最简单的生活，却怡然自得。生活，原本可以这样。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生活在城市，我们遗失了太多美好，春天的百花，夏天的清风，秋天的明月，冬天的飞雪，我们几时曾为之驻足沉醉？我们本可以活得清淡、活得简单。可是穿行于拥挤的人群，我们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看山看水、听风听雨？世事劳心，案牍劳形，早已让我们憔悴不堪。

王维也曾在官场的岁月里跋涉，但是在辋川，他眼中只有无尽的田园山水。那样的夏天，那样的烟雨，他只须遥望静听，就能让自己恬然醉去。广漠空蒙，布满积水的平畴上，白鹭翩翩起飞，意态闲静；远近高低，蔚然深秀的密林中，黄鹂互相唱和，自在快活。辋川的云水之间，他总是静静地伫立着，不彷徨，不悲伤，不寥落，不荒凉。

这里，有山水，有花木；有白鹭，有黄鹂，更有几许炊烟、几许雨意。辋川山野，画意丛生。于是我们相信，诗中真的有画。如果说，农家恬淡悠然的生活已经让诗人有了欣羡之情，那么此时，面对黄鹂、白鹭的自在飞鸣，诗人更是陶醉不已。对于好静之人，身处这样的画面，定会体会到其中的乐趣。不得不说，辋川别墅就是王维的世外桃源。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很多时候，诗意就在我们心里。隐于山野湖畔，虽然有山水云月，却也有寂静平淡，久了以后，难免会生出厌倦。只有真正心性淡泊的人，才能沉醉于隐居之乐，不厌不弃。山中养性，观赏朝槿晨开晚谢；松下素食，和露折葵不沾荤腥。这就是王维隐居辋川的生活，简单而朴素。可是在他笔下，却总是诗情画意不断，只因他心中有诗风流转。

诗人独处空山之中，幽栖松林之下，参木槿而悟人生短暂，采露葵以供清斋素食。这情调，在寻常人看来，未免太过孤寂寡淡。但是早已厌倦尘世喧嚣的诗人，却从中领略到极大的兴味，比起纷纷扰扰、尔虞我诈的名利场，何啻天壤云泥！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庄子·杂篇·寓言》记载，杨朱去从老子学道，路上旅舍主人欢迎他，客人都给他让座；学成归来，旅客们却不再让座，而与他争席，说明杨朱已得自然之道，与人们没有隔膜了。《列子·黄帝篇》记载：海上有人与鸥鸟相亲近，互不猜疑。后来，父亲要他把海鸥捉回家来。他再到海边时，鸥鸟都在天上飞舞、不肯停下。说明心术不正，就破坏了他与鸥鸟的亲密关系。

王维用这两个典故，正反结合，抒写的还是淡泊自然的心境。面对辋川山水，他无比自在，于是快慰地宣称：我早已了却机心，隔绝俗念，随遇而安，于人无碍，与世无争，还有谁会无端地猜忌我呢？没有了尘世烦恼，才能尽享山林之乐、悠然之情。

隐于山野，远离喧嚣，这是无数人的愿望。但是人们总是以为，山水很远，云月很远，草树很远，斜阳很远。其实，青山绿水就在那里，清风明月就在那里。只是我们，身陷繁华之中，常有归去之心，却又总无舍弃之意。我以为，即使是在恬静幽雅的辋川，若没有清淡静致的心境，怕也不会有多少乐趣和快意。

钱起·谷口书斋寄杨补阙：山水之间，必有性情中人

泉壑带茅茨，云霞生薜帷。

竹怜新雨后，山爱夕阳时。

闲鹭栖常早，秋花落更迟。

家僮扫罗径，昨与故人期。

这世上，最寂静也最无情的，莫过于时光。总是在悄然间，年华已逝，烟花已冷；总是在悄然间，英雄不再，风流作古。多年以后，蓦然回首，我们会很无奈地发现，那些曾经美到极致的情境和情怀，竟然早已消散在静默的光阴里，无法收拾。

煮酒青梅也好，独钓江雪也罢；醉卧花间也好，踏雪寻梅也罢；五湖扁舟也好，古道西风也罢，都成了遥远的记忆。如今满世界蔓延的是荒诞与狂躁，灯火阑珊之处，还有谁在无悔寻觅；风来湖面之时，还有谁在独自欢喜？千百年前的那些情节，如今想起来，让人沉醉，也让人荒凉。

遗失的美好。只是这句话，读来便能让人泪眼迷离。不经意间回忆往事，我们会发现许多美好的东西再难找回。不识悲愁的少年时节，天真无邪的青春爱情，桀骜不驯的轻狂岁月，说走就走的自由自在，只在数年以后，就已经成了过往。几番风雨，几度秋凉，我们变得圆滑、变得世俗，于是遗失了纯真、遗失了浪漫、遗失了梦想。

当那些美丽的情节都已逝去，如今的人们就只能在纷乱的人海看灯火迷离。到处都是红男绿女，到处都是迷惘叹息，哪里还有诗意情怀，哪里还有清淡意味？当初，人们相见或者离别，常常以诗相对；如今，打个电话，发个短信，多简单，却又多无味！当初，人们远离尘嚣，在依山傍水的地方，饮酒赋诗；如今还有谁愿意遁出人群，离开繁华，去向远方，与野径山风为邻？

大唐诗意，离不开天涯古道，也离不开田园山水。远远望去，总有人徜徉云水之间，总有人沉吟月光之下，总有人煮酒飞雪之夜，总有人醉卧花草之中。在这些人中，钱起的名字或许并不响亮，但他笔下，却也总有山明水净、月朗风清。

钱起，字仲文，吴兴（今浙江湖州市）人，天宝十年赐进士第一人。初为秘书省校书郎、蓝田县尉，后任司勋员外郎、考功郎中、翰林学士等，世称“钱考功”。钱起与韩翃、李端、卢纶等号称“大历十才子”，又与郎士元齐名，人为之语曰：“前有沈宋，后有钱郎。”钱起当时诗名很盛，其诗风格清空闲雅、流丽纤秀，尤长于写景，为大历诗风的杰出代表。

那时候，钱起住在谷口。这里林壑幽美，山月多情，花鸟相依，最适合安放闲情逸致。为了约那位任补阙的杨姓好友来他的书斋，他特意写了这首诗相邀。若好友应约而来，必定是琴书唱和、诗酒流连。否则，岂不是辜负了这幽雅静致的画面。

茅屋一间，清流一涧。诗人就在这里，悠然地面对着似水年华。因为那份静致安恬的心境，眼中所见，无论山水，无论云月，都没有缺憾。于是，泉流如轻柔丝带，缠绕着茅庐；云霞如五彩帷幔，映衬着院落。对于诗人来说，这已经足够。

隐于山野，听得见泉流潺潺，看得见浮云彩霞，更有何求？心性淡泊之人，不需要那些身外俗物，锦衣玉食也好，玉宇琼楼也好，只会让他心力交瘁，倒是远方的几片云霓、几段山水，能让他陶然归去。读这样的诗，我们也能随着诗人的笔意，远离喧嚣，靠近山水，倒也是美丽的错觉。远观书斋，山环水绕，云蒸霞蔚，只如梦境。

竹怜新雨后，山爱夕阳时。无论时光走了多远，这样的画面总会让人突然间沉迷。晴好之时，风轻云淡，行于山间，无拘无束，直到斜阳西沉，回到书斋，与明月相对；若逢阴雨，绿竹幽幽，漫步小径，细雨如丝，沉醉于这样的画面，何须烦忧，何须归去？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以为，纵情山水，总要以真心相对、真情相恋，才能读出山水的情意。“纵情”二字，不是虚与委蛇，不是走马观花，而是将性灵真诚地放置在那里，没有保留，没有忐忑。如此，山的崔嵬，水的明净，云的轻悠，月的静美，才能尽揽于心；如此，才能有这样的情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闲鹭栖常早，秋花落更迟。其实，在这里，自在的不只是诗人，还有树木，还有花鸟。因为无人打扰，白鹭悠然自得，总是很早便回巢栖宿；因为环境幽雅，秋花久驻枝头，迟迟不肯落下。这样花鸟相依的地方，谁都会向往，可是几人能有这样的雅兴呢？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多美丽的画面，多幽静的所在，在城市里苦苦挣扎的人们，还有谁记得人闲花落、夜静山空的感觉；还有谁明白月上枝头、鸟鸣空涧的况味？钱起笔下，白鹭闲逸，秋花多情，可是这样的意趣，又有谁能体味？

为了那次约定，诗人早已让家童将缀满绿萝的小径打扫干净。我们终于发现，他写尽清幽静致，不过是为了让好友前来，与他把酒言欢。只是邀约，却可以这样诗情漫溢。其实，古典的情怀，原本就是如此。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隐居辋川的王维，常与裴迪漫游山水，赋诗相酬。某个秋天，王维独自徘徊山中，或许是忆起了与裴迪纵情山水的快意，便写了这首诗。虽是秋天，但是在恬淡的王维眼中，却是天高云淡、气朗风清。

心有诗意，处处为诗；心有渣滓，处处尘埃。旧时的人们，纵然命运多舛，生活坎坷，至少还有清雅在心、诗意在心。如今的人们，面对风云变幻，人世浮沉，又能拿什么安抚自己，祭奠流年？

水落石出的季节，山色苍翠，秋水潺湲。还没有说出黄昏将至，我们已经看到了暮色沉沉。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情境，若心境寥落，定是山野凄寒、流水无情。可是在王维笔下，却仍是山有翠色、水无悲凉。寥寥十字，便勾勒出这幅动静结合的秋色图。读着这首诗，我们似乎觉得，秋天也并不需要望而止步，这里也是山水相宜。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夕阳欲落，炊烟初上，这样的秋天，便有了几分轻悠意味。那时候，诗人伫立在秋山，听流水潺潺，看炊烟袅袅。在夕阳与水面相切的瞬间，他就站在那里，以悠然之心、清静之意，与天空和大地倾情相依。我想，这才是真正的皈依。因为这落日，这炊烟，那幅秋色图成了醉人的山水田园画。因为加入了诗人的澄澈和诗意，秋天便这般迷人。于是，画在人眼中，人在画图中，只是遥想已足以让人流连了。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这就是王维的形象。尽管年事已高，仍旧意态安闲。柴门之外，倚杖临风，听晚树鸣蝉、寒山泉水，看渡头落日、墟里孤烟，他似乎永远都有这样的闲情逸致。寻常人眼中，秋天总是西风萧瑟、寒蝉凄切。可是王维，却可以倚杖柴扉，聆听蝉声。非性灵纯净之人，不能如此。

然后，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好友，那个醉卧不知人间几何的裴迪。在他眼中，裴迪就像春秋时代“凤歌笑孔丘”的接舆。接舆，因不愿做官，便剪去头发，佯狂避世，所以也被人们称为“楚狂接舆”。想必裴迪也是这般模样，疏狂图醉，放荡不羁。可是王维却欣赏他，否则他们也不会畅游山水、把酒临风。

山水之间，必有性情中人。在如诗如画的辋川，王维如超然物外的陶渊明，裴迪如沉醉狂歌的接舆，他们虽然性格不同，却同样纯粹、同样率真，所以才能诗酒唱和。山水虽美，云月虽好，机巧诡诈之人恐怕很难为之沉醉。性情中人，简单纯净，最容易忘记尘俗，与世无争，也就最容易融入自然，与山水真诚相对。当然，若是应邀来辋川，王维肯定不须扫净花径。性情单纯的人，不会在意那些细枝末节。

曾经，大地上诗意流转，风流缱绻。人们写诗邀约，写诗留别，写诗告白，写诗寄情。海德格尔说，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如今的人们也常常说起诗意栖居，却又总是惝恍流离、惨淡荒凉。黄昏，还有谁伫立斜阳；夜晚，还有谁徘徊月下；夏夜，还有谁仰望星空；冬天，还有谁围炉夜话？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这实在是莫大的遗憾。

温庭筠·利州南渡：烟雨迷离，江南梦好

澹然空水对斜晖，曲岛苍茫接翠微。

波上马嘶看棹去，柳边人歇待船归。

数丛沙草群鸥散，万顷江田一鹭飞。

谁解乘舟寻范蠡，五湖烟水独忘机。

烟雨江南。只这四个字，已足以让人心醉神迷了。几处云水，几处渔歌；几许草树，几许飞花，江南已是烟雨迷离。其实，江南永远都在那里，静静地飘荡在云水之间。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总是无恙；亭台水榭、渔火灯帆，总是多情。可是对于许多人来说，江南又是多么遥远。很多时候，我们似乎只能在梦里，才能逢着江南的山水云烟。

江南是什么？气象学家说，江南是梅雨；地理学家说，江南是丘陵；历史学家说，江南是沿革；经济学家说，江南是财富；建筑学家说，江南是园林；语言学家说，江南是方言；诗人说，江南即是江南。没错，当诗人们来到这里，坐在烟雨楼前，心怀醉意，诗酒流连，江南才是我们印象中的江南。断桥芳草、流水小桥；楼台看棹、画舫听雨。梦里的江南，永远都在迷离烟水中，若隐若现，若即若离。

偶尔我会这样想，穿过那些青石小巷，是否真的可以遇见油纸伞下结着丁香般愁怨的女子；偶尔我会这样想，泛舟五湖，看尽江南山水，是否可以梦回大唐，遇见心境恬淡不悲不喜只醉烟雨的诗人。但是想着想着就会失落、就会迷惘，江南终究在远方。

此时，读着这首诗，想象着温飞卿划着扁舟泛游五湖的情景，我又忆起了江南。那个我曾经去过，却又只做瞬间停留的地方。又是春天，春江水暖，草长莺飞，多美的季节，多美的江南！可是许多人如我这般，只能蜷缩在城市里，看不见云水，听不见樵歌。人生如此，多苦闷，多烦乱！

温庭筠，字飞卿，唐初宰相温彦博之后裔。才华满腹，文思敏捷，每入试，押官韵，八叉手而成八韵，所以也有“温八叉”之称。因为恃才不羁，纵酒放浪，喜欢讥刺权贵，常常触及忌讳，得罪权贵，所以屡试不第，长被贬抑，终生不得志。

唐宣宗朝试宏辞，温庭筠代人作赋，因扰乱科场，被贬为隋县尉。后襄阳刺史署为巡官，授检校员外郎，不久离开襄阳，客于江陵。唐懿宗时曾任方城尉，官终国子助教。精通音律，诗词兼工。词多写女子闺情，风格秾艳精巧、清新明快，被称为“花间词鼻祖”。

若世事浮沉，人生飘摇，我们也可以淡出繁华，去向山水之间。其实，写这首诗的时候，温庭筠并不在江南。利州，唐代属山南西道，治所在今四川广元县，嘉陵江流经该县西北面。

那时候，温庭筠行旅此地，渡江之时，看江水粼粼，山色苍翠，夕阳西下，飞鸟相欢，便写下了这首诗。我总是执迷地认为，这就是江南，只因这里云水无恙、花鸟相依。我常常觉得，江南不是某个地方，不是某处风景，有山有水，有花有月，便是江南；扁舟归梦，细雨飞烟，便是江南。

澹然空水对斜晖，曲岛苍茫接翠微。夕阳西下时分，诗人来到江畔，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开阔清澄的江面，波光粼粼；夕阳温柔的光线，悠然地浮沉在水中。关于夕阳，不管你心中有多少离别的故事、断肠的从前，至少在此时此地，看江水清淡，夕阳静美，心中应该有几分清幽和自在。

当然，除了水天相接，斜阳欲晚，这里还有起伏弯曲的江岛，还有静致苍翠的山岚。这就是诗人所在的画面，夕阳西下，山水相依。我想，有山无水，便少了几分轻灵；有水无山，便少了几分沉稳。此地水光潋滟，山色崔嵬，诗人虽只是路过，沉醉之情，已在言外了。

波上马嘶看棹去，柳边人歇待船归。渡船浮江而去，人渡马也渡，船到江心，马儿扬鬃长鸣，好像声音出于波浪之上。辽阔的江面上，渡船只剩缥缈踪影。若不是那几声马鸣，人们或许会觉得江水之上只剩苍茫。此时，诗人以及其他未渡的人，歇息在岸边的烟柳下，等待着渡船从彼岸返回。这样的时刻，有温婉夕阳，有山静水幽，等待也并不漫长。

终于，诗人登上了渡船。披着斜阳的光，在渡船上看江水横流，不知道诗人是否会在结束那段旅程的时候完成性灵的泅渡。置身于沧海，人会蓦然间发现人生如浮萍；行走在荒漠，人会突然间明白生命如尘埃。可是很多时候，我们再次回到繁华之中，见到灯火辉煌，就会再次沉迷。湖光水色，其实并不遥远，只是我们不曾出发。

船过沙滩，惊散了草丛中成群的鸥鸟；回望岸上，江田万顷，一只白鹭在自由自在地飞翔。群鸥栖息沙草之间，可见天时向晚，飞鸟归窠，所以放眼江畔，只有那只白鹭，独自飞舞。或许，这自在的鸟儿，也对这寂静而清旷的黄昏有几分眷恋，所以迟迟不肯归去。利洲南渡，向晚黄昏，诗人似已沉沉入梦。那么，梦里的他，身在何处呢？

谁解乘舟寻范蠡，五湖烟水独忘机。这就是答案，也是他归去的方向。五湖烟水，那里有山水相绕，有烟雨朦胧；有流光清淡，有渔舟唱晚。那是枕上的江南，水中的梦境。当年，越国大夫范蠡，跟随越王勾践二十余年，助勾践灭吴国后，辞官乘舟而去，泛于五湖，莫知所终。尽管范蠡上晓天文、下识地理，满腹经纶，文韬武略，但是与纷扰人世相比，云天之下，山水之间，才是他最爱的去处。

温庭筠虽然才气纵横，却长被摈抑，只好到处流转，落魄江湖。他曾写诗自嘲：自笑谩怀经济策，不将心事许烟霞。那时候，他多么自负，却不料多年以后，经历了尘世风烟，他仍旧只能往来江海，憔悴不堪。此时，见江水无忧，飞鸟自在，便有了归隐之心，想要如范蠡那样，远离尘嚣，泛舟五湖。他知道，只有在湖光水色之间，才能淡泊遗世，忘却机心。只不过，这样的心思，俗世有几人能懂得！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这就是江南，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走在江南的云水间，从雨巷到湖畔，从桥头到堤岸，总有不尽的醉意。春江水暖的日子，坐在画船之中，读书听雨，弹琴赋诗，何等自在！诗酒流连的时候，或许还有当垆卖酒的女子，在黄昏月下，说起地老天荒，说起沧海桑田。

如果可以，恐怕没有人不愿停驻在江南，与青山绿水日日相对。只是世事苍茫，江南梦虽恬静，却不是人人都有机会流连。温飞卿虽有归隐之心，希望在烟雨的江南，恬淡栖居，与世无争，但是世事纷扰，他是否真的可以彻底放下，纵情五湖，谁也不知道。柳绿花红也好，草长莺飞也好；水村山郭也好，烟雨楼台也好，无比清幽，却也无比遥远。放不下尘俗，也就到不了江南。

杏花春雨江南。多么令人沉醉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那些岸上烟柳，那些水上扁舟；那些细雨朦胧，那些楼台明月，很多时候只能遥想，无法不让人遗憾。红尘樊篱，束缚了太多人。江南梦虽好，却不是谁都能来到这里，自由沉醉，无须归去；山水情虽深，却不是谁都能徜徉此间，不来不去，不惊不惧。

王维·桃源行：世外桃源，天涯咫尺

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

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

山口潜行始隈隩，山开旷望旋平陆。

遥看一处攒云树，近入千家散花竹。

樵客初传汉姓名，居人未改秦衣服。

居人共住武陵源，还从物外起田园。

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喧。

惊闻俗客争来集，竞引还家问都邑。

平明闾巷扫花开，薄暮渔樵乘水入。

初因避地去人间，及至成仙遂不还。

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

不疑灵境难闻见，尘心未尽思乡县。

出洞无论隔山水，辞家终拟长游衍。

自谓经过旧不迷，安知峰壑今来变。

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度到云林。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东篱采菊、南山种豆；晴耕雨读，诗酒流连。无论何时，这样的情节总让人神往。滚滚红尘之中，无数人向往世外桃源，梦想着远离尘嚣，安坐田园；悠悠天地之间，无数人憧憬瓦尔登湖，希冀着花径木屋，时光清淡。然而，无论是桃花源还是瓦尔登，无论是田园里还是水云间，我们总是深深地惦念着，又淡淡地遗忘着。

当年，陶渊明误落尘网，曾任江州祭酒、建威参军、镇军参军、彭泽县令等。但他终究眷恋山水，不喜尘世羁绊，于是做了八十多天的彭泽县令便辞官而去，从此归隐田园。在后来的岁月里，他只有几间草屋、几亩田地，却有不尽的自在与欢喜。

归去来兮，不是谁都可以。许多人都曾想过逃出红尘樊笼，去向田园之间，只与山水云月面对面，但是真正能绝尘而去的会有几人？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走在城市的灯火中，面对尔虞我诈、阿谀逢迎，恐怕谁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是能放下名利、舍弃繁华的会有几人？日暮柴扉，临风对酒，听来美丽，却不是谁都能忍受这样的清寂。

开元八年，正值盛世华年，十九岁的王维取材《桃花源记》，写下了这首七言乐府诗。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早已让无数人心驰神往，当年轻的王维以诗意的笔调再次勾勒出桃花源的幽美画境，人们并不觉得累赘。再美丽的景致，若没有诗行相衬，总会缺少几分灵动。正如清人吴乔在《围炉诗话》中说的那样：“意思，犹五谷也。文，则炊而为饭；诗，则酿而为酒也。”我想，在后来那些半官半隐的日子里，王维也会时常想起桃花源，想起那里的山水，想起那里的炊烟。

远山近水，红树青溪，桃花两岸，渔舟逐水。春天里的某个明朗日子，渔人满心悠然，漂流在山水之间，忘记了远近，忘记了来去。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闲悠心境，他才会在那个落英缤纷、百草丰茂的地方，坐看红树，行尽青溪，然后蓦然间走入世外桃源。

心有尘埃的人，纵然泛舟水上，漫游山中，也总会为俗事所牵绊，找不到真正的闲逸轻悠。所以，总有人去向山水，又远离山水，回到繁华之中，甚至会失望地说山水之间不过如此。其实，幽静的青山、清雅的绿水，若是以烦乱的心境与之相对，是极不相称的。

弃舟登岸，漫步花间。这是属于渔人的快乐，也是属于我们的闲悠。即使只是想象自己漫步在青溪之畔，听流水潺潺，看花雨漫天，已足以让人沉醉了。当渔人进入幽曲的山口蹑足潜行，突然间发现桃花源的所在，我们也仿佛跟随着进入了那幅画面。此时，桃花源的全景尽收眼底：远处树木高入蓝天白云，近处满眼都是繁花茂竹。云树花竹，相映成趣，美不胜收。这样的画面，如何不让人流连忘返！

风景之后更有风景，诗意之后更有诗意。先前的渔舟逐水、红树青溪，此时的茂林修竹、云下花开，都让人醉眼蒙眬。不同的是，桃花源之外，有散漫的流水芳草，却是阒无人迹。桃花源之内，除了景致绝佳，更有人影疏疏落落。显然，这里少了几分孤绝、多了几分生动。

住在这里的人们，从很远的远方赶来，为寻得平静闲逸。他们依旧有着从前的姓名、从前的衣履，但是在这里，他们无须面对战乱、面对烽烟。当他们来到这里，建起了属于自己的家园，营造了这里所有的恬淡与自在、安详与清幽，便不愿离去。当然，不得不说，这里的日子清幽却也平淡，清闲却也寂静，我们知道，不是谁都能忍受平淡和寂静。实际上，如今宁静的山野乡村到处都有，可是有几人甘心离开城市，回到村野，看斜阳炊烟、流水落花呢？

我们来看桃花源里人们的生活。清晨，开门清扫街巷花径，扫去寂寥与尘埃；傍晚，渔人樵夫乘舟归来，带着悠闲与自在；白天，日光洒满村落，有花鸟相依，鸡犬相闻；夜间，明月照临窗前，有松风徐徐，时光清静。明月，松影，房栊沉寂，这是桃源之夜；日光，云彩，鸡鸣犬吠，这是桃源之晨。两幅画面，各具情趣，却有着同样的诗意盎然。

总是这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流年似水；总是这样，渔樵耕读自得其乐，风雨不惊。因为没有俗念，没有争斗，日子虽然散淡，却从不觉得无味空洞。其实，生活原本可以这样，简简单单，平平淡淡，没有功名的牵绊，没有利禄的拘囿，没有虚伪的追逐，没有比对的心态，日子何尝不能清闲静雅。

因为时光清幽，外面的纷扰离散，便与他们无关。而外面的人们从不知道，在远离尘嚣的地方，竟还有这样的所在。没有谁能如武陵渔人那样有缘涉足桃花源，也就没有谁知道，缥缈的云山之间别有洞天。当我们习惯了喧嚷，虽然总想着田园之乐，却又总是不知方向。其实，澄清自己，洗去俗心，世外桃源也许就在附近。

终于，领略了恬静的生活之后，渔人离开了桃花源。只因尘心未尽，怀念远方的灯火，他必须离去。岂不知，这样的归去，却是永远的离开。后来，他再次去寻找桃源，以为走过的路不会迷失，同样的红树青溪、同样的桃花渔舟，却是林壑变幻，遍寻不得，只能徒然怅惘。

桃花源，毕竟是可望而不可即、可遇而不可求的心灵之境，不是想去便能去的。偶然遇到的美丽，最是让人留恋。但当你刻意为之，却又无处寻觅。缘来之时，只须蓦然回首便能相逢；缘去之后，纵然再度寻找又能如何？

每个人都会想象世外桃源，那里没有喧嚣挣扎，没有萧瑟迷惘，只有山水相依、花月纵横；只有小径斜阳、炊烟袅袅。可是红尘似海，纵有渔舟青溪，却如何泅渡悲欢，遇上清浅的时光呢？最美的风景其实就在我们心里，山水也好，田园也好。所谓的世外桃源，天涯也咫尺，咫尺也天涯。

寂寞空庭春欲晚

庭院深深，春花秋月，寂寞无言。住在这里，放逐时光，也被时光放逐。孤寂的日子，花谢花开，月圆月缺，庭院即是天涯。

杜甫·佳人：美人零落，草木为邻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自云良家女，零落依草木。

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

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

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

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月有圆缺，人有聚散。世界上，总有悲欢离合，总有浮沉起落。面对世事变幻，有人沉沦萧瑟，沉默不语，有人煮酒忘愁，醉卧花间；有人彷徨无计，意兴阑珊，有人飘飘洒洒，云淡风轻。那些面对沧海桑田仍能谈笑风生的人，其实并非多情，只不过他们知道世事如风，懂得放手，懂得淡然。该忘记的时候就忘记，然后继续上路，要知道，晴空和彩虹，就在你笑看风云的望眼里。

不得不说，千百年前冰冷的逻辑和规则，给天下女子带去了太多悲伤和寥落。生命本就如尘埃，而在那些荒诞的岁月里，女子更是尘埃里的烟霭，似乎真的只能逆来顺受，接受命运的安排。于是，穿过岁月的长河，只是远远望去，就能看到无数身影，婀娜却憔悴，轻盈却落寞。从深宫到庭院，从阁楼到栏杆；从桥头到小巷，从回廊到天涯。她们静默无言，只如飘萍。

红尘之中，为爱痴狂者少，负情薄幸者多；生死不离者少，朝秦暮楚者多。对于那些无情之人，说好的天长地久，不过是凌乱灯影，风吹便逝。当男子辜负三生之约，决然而去，留给女子的就只有门前流水、窗前明月。当她们守着幽窗度过清寂时光，有谁能听到泪水滴落沧桑的残破声响？

这首诗里的那位女子，虽然零落人间，却并未随波逐流，沉沦苦恨。相反，她选择了静默自守，恬静度日。尽管穿过悠悠时光，我们仍能看到她凄惶无助、冷落无声，但她并不绝望。她的身边有泉流，有草木，有斜阳，有修竹。我相信，这就是属于她的碧海蓝天。

她是绝代佳人，娉娉袅袅，巧笑嫣然，正是最美的年华；她出自官宦人家，生活富足，衣食无忧。可是现在，她却幽居在空寂的山谷，与草木相依。多舛的命运，将她抛向泥沼，但是她挣扎着走出，走向无人的山谷，与斜阳草树朝夕相对，这就是她的选择。活在天地间，纵然身如飘絮，也要保留最初的清白，这就是她的信仰。身为女子，她的孤绝与倔强让多少阿谀逢迎的男子汗颜！

烽烟四起的年月，谁都不知道命运几何、前路几何。安史之乱，让这绝代红颜的命运发生了彻底的转变。那时候长安沦陷，她的兄弟们惨遭杀戮。他们曾经煊赫长安，但是当战火烧过，他们也如普通人那样，只如草芥，死后甚至连尸骨都不得收敛。当他们在战乱中归于尘土，这个女子能够依靠的就只有她的丈夫。可她没有想到，那个男子也如天下众多薄情郎一样，给了她无边的凄凉。

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就是这样，世事轮回，风云变幻，谁也无法改变沧海浮沉。有花开就有花谢，有潮起就有潮落，世间万物不过如此，如风中烛火，飘忽不定。我们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平静对待，不惊不惧。

喜新厌旧，见风使舵，是大多数人的天性，尤其是旧时的男子。当这个女子娘家中落以后，轻薄的丈夫便弃之如敝屣。可以想象，最初相识的时候，面对这样的绝代佳人，这个男子想必也曾经蜜语甜言、笃定相守。但是现在，所有誓言、所有约定都成了风中云烟，没了踪影。于是，男子另结新欢，女子悲伤自知。她很心痛，却又很无奈。在那些荒年岁月里，有几人关注女子的悲喜苦乐呢？男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于是，女子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多么苍白的逻辑，多么滑稽的定义！可悲的是，这样的规则延续了几千年。

夜合花还知道朝开夜合，鸳鸯也都是同飞共宿。可是如今，那个负心的男子，只看见新人的快乐欢笑，哪里听得见旧人的悲伤哭泣？从来都是这样，负情薄幸之人，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当他们绝情断义、独享欢愉的时候，曾经和他们有过白首之约的女子只能在角落里暗自垂泪。悲愤也好、凄凉也好，无人过问。谁让世风如此呢？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泉水在山间是清澈的，出山以后就浑浊了。她虽然被遗弃，却只愿幽居山谷，与泉流相对，与花草相邻。许多女子被弃之后，选择再嫁，甚至流落风尘。而她，宁可忍受孤寂清贫，也绝不愿做那些有辱清白名节之事。这样的情结，虽然如今看来大可不必，与其独守清光，不如放眼未来，找寻新的幸福。但是在那个年代，她的选择是最可贵的。对于爱情，她只相信执手到老，不离不弃。她是山间清流，亦是空谷幽兰。

显然，她的日子过得很不容易。为了维持生计，她不得不让丫鬟去变卖首饰；茅屋漏雨，她们必须自己牵引藤萝来修补。这飘若惊鸿的女子，在简陋的茅屋里寻找清幽，在空寂的山谷里流放时光。她只能如此，选择了做山间清流，便也选择了孤苦伶仃。但那又怎样？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当年她也曾享过安乐，可只是数年以后，人生已非最初的模样。世事如烛火，随风而转，这是谁都要面对的事情。贫寒也好，富足也好，守得住自己的本心，才不负几十载尘缘。

许多个日子，她信手摘花，却无心插上鬓发；只是常常对着满把的柏树叶，沉默不语。首不加饰，发不插花，天寒日暮之际，倚修竹而临风，她的孤寂和幽怨，不言而喻。但是同时，我们也看到了她的孤绝和冷傲。不是哪个女子都能与经寒不凋的翠柏相比，不是哪个女子都能与挺拔劲节的绿竹相似。绝世而立，不是刻意为之，她只是为了让自己清白无恙。尽管时乖命蹇，但她仍是绝世红颜，仍是自己最美的风景。

虽然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得失随缘、宠辱不惊，但是至少，我们可以让自己恬静如月、清淡如风。既然我们知道世事总无常，红尘多烟雨，又何须沉湎过往、怅惘从前呢？须知，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只是刹那，我们已经老得认不出自己；只是瞬间，时光已经陈旧得只剩下尘埃。

李白·长干行：千古青梅竹马，几多花好月圆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

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

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

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

八月蝴蝶来，双飞西园草。

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

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

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美丽的画面，多生动的情节！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嬉戏着从日出到日落，从风前到雨下；从花开到花落，从山间到河畔，没有嫌隙，没有隔阂，只有无边的快乐。如果时光就定格在那样的画面里，让青梅竹马的孩子牵着小手看云霞星月、看细雨黄昏，无拘无束，无忧无虑，那该多好！

儿时，我们都以为可以永不离分，争执也好，泪水也好，都只如细雨飘落，转瞬间我们就会在天真的眼神里原谅彼此。可是，那样的时光毕竟太短，不知不觉间，我们长大了，于是变得圆滑、变得复杂、变得斤斤计较。在本应宽容的时候，我们选择记恨；在本应感恩的时候，我们选择遗忘。善变的我们，很多时候只能在回忆里找寻曾经的纯真，多无奈！

怎样的缘分，才能让两个人来到红尘便即相遇？怎样的缘分，才能让两个人从两小无猜到琴瑟和鸣，从赌书泼茶到执手终老？缘分真是最奇妙的东西，可以让两个人千里相逢，也可以让两个人咫尺天涯。有时候，你以为缘分已至，其实只是命运的玩笑，刹那的相遇之后，或许就是转身天涯，从此两无消息。

青梅竹马的两个人，虽然总是希望牵手看日升月落，从少年到白头。但是真实的情况是，青梅竹马往往很难成为眷属。就算能够共结连理，多年以后，仍然执手相看、两不厌弃的能有多少？纷纷扰扰的红尘，会带走许多东西，包括纯真，包括静致，包括清灵。那些许过的誓言、说过的情话，有多少不是在经历岁月打磨后变得苍白？

纵然爱情未曾凋谢，可是世事茫茫，聚散难料。今夕说着不离不弃，或许明朝就要晓风残月，黯然销魂。若非无奈，谁愿意在缱绻缠绵的时候面对离别，谁愿意在春江水暖的日子走向断岸垂杨？有时候，不愿离别也总要离别，不愿舍弃也总要舍弃，这就是生活。

这首诗里的女子，如果可以，她何尝不想依偎在丈夫身边，从清晨到日暮，从晴天到雨天；如果可以，她何尝不想将她们的爱情种在月光之下，只有花开鲜妍，没有花落成丘。但是现在，她只能独自面对清冷的时光，窗前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天边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她的孤寂无处言说。

她清晰地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和她曾经绕着井边的护栏尽情嬉戏，两小无猜。那时候，天似乎总是晴好的，风似乎总是轻淡的，云似乎总是悠然的，水似乎总是碧绿的。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童年，从欢喜到欢喜，从幸福到幸福，不沾半点尘埃。

十四岁，她成了他的结发妻子。人们总说，在最美的年华遇见彼此是幸福的事。那么，在这里，他们青梅竹马，又在最美的年华将最纯真的爱情交付给对方，幸福已是无与伦比。谁都知道，这世上，相见相识已是不易，相恋相依更是万难。而他们，在那样的年纪，已经牵着彼此走过许多年华，缘分如此，谁不艳羡！

尽管他们从小就形影不离，但是当那份纯净如水的感情蓦然间转变成爱情，彼此还是难免有几分懵懂的羞涩。或许，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感觉，太熟悉的两个人反而不易发生爱情，只因没有距离，便少了爱情该有的若隐若现、若即若离。那时候，这个女子初为人妇，虽然为她掀开盖头的是那个陪她看过无数次黎明黄昏、听过无数次蛙鸣蝉声的男子，她还是羞涩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低着头面对着墙角，任凭男子千呼万唤也不敢抬头。

属于少女的羞涩终于过去了。于是，十几年累积的情感终于转化成爱情的力量。至少在那时，他们之间没有阴影、没有苦涩，有的是花前月下，有的是喁喁私语。那些细雨的黄昏，那些无人的夜半，他们无数次说起天长地久、海枯石烂。许多未经世事的少年也会轻易许下誓言，以为真的可以不离不弃，却不知世事多变幻，如花美眷常常敌不过似水流年。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我想，最坚贞的爱情就应当是执手红尘，生死不离。这个情深意重的女子也对爱情无比笃定，她愿意与那个男子生生世世、永不离分。这就是她对爱情的理解。

相传古代有个叫作尾生的人，与倾心相爱的女子约会于桥下，女子却因故没有来。那天下了大雨，潮水暴涨，尾生宁可抱着桥柱被水淹死，也不愿背弃约定。看似可笑，却是爱得痴狂。在那些被幸福包围的日子里，《长干行》里的女主人公这样告诉自己：如果那个男子能如尾生那样不失信约，她就不必登上望夫台，去品尝离别的滋味。那时候，这对少年夫妇爱得天昏地暗，几乎忘记了人间还有愁苦、还有荒凉。

但是，快乐与悲伤之间，隔着的或许只是几许烟云。好景不长，总会让人突然间落入深渊，突然间跌入荒野。十六岁的年华，丈夫远行，这个正处于热恋中的痴情女子，不得不面对后面那些惨淡时光。许多个日子，她枕着回忆，却辗转难眠。她只能遥想丈夫的踪迹，想象江水湍急，想象猿声凄厉；想象异乡寥落，想象愁满空山。因为爱得太深，所以念得太苦。

从夏天到秋天，她就在窗前茫然地等待着。离别时他们在门前执手相看留下的足迹，如今已长满了青苔。其实，她那颗晦暗的心里，何尝不是青苔漫漫。青苔太深，无法扫去，已让人寂寞难言。秋风又吹着落叶纷纷而下，这是何等凄凉的情境！

那些秋风瑟瑟的日子，看着双飞双舞的蝴蝶，心中翻动着孤栖的苦味；想到时光在不停地流逝，又悄悄地为红颜易逝而忧伤。这就是她心中的况味，泪眼迷离的时候，无人知道她的悲伤。那些把酒临风、琴瑟在御的回忆，日日浮现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没有爱过的人，不会明白离别的消黯和等待的荒凉。

爱得越热烈，就越害怕分离；爱得越深沉，就越害怕等待。我们可以在离别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说爱情若是长久，不必在乎朝朝暮暮。但是当等待的心中长了荒草、落了秋叶，恐怕谁都不会再有那样的洒脱。这女子爱得毫无保留，所以对她而言，等待就是苦涩、就是凄凉。尽管她的丈夫只是外出经商，并非奔赴疆场，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忧、忍不住浮想。她的相思之情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

无论黄昏，无论黎明，她都是那样，无言地等待着，相思成灾。她多希望，丈夫能捎来几封信，告诉她安好勿念；她多希望，某个黄昏，丈夫能突然出现在门前，拥她入怀。她告诉自己：若是丈夫写信告诉她归期，她将不顾路途遥远，去几百里外的地方迎接他。思念成狂，就是这个模样。

李商隐·无题：纵然相思无益，何妨为爱痴狂

凤尾香罗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

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

刹那即是永恒。只是刹那的四目相对，就能成就永远的追味；只是瞬间的心花怒放，就能成为永恒的念想。但是别忘了，灯火阑珊处的蓦然相逢，可以让人念念不忘，也可以让人心事成灰。相见未必可以相恋，相爱未必可以相守，真实的世界就是如此。倾心于某个人，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便只有独自怅惘，思念成霜。

独自的时候，与其望月怀远，在相思的深海里苦苦跋涉，倒不如忘却，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间行行走走、清清淡淡。可惜很多时候，明知思念的滋味是苦涩多于甜蜜，我们也总难以割舍。相思真的不是无根之草，可以随风而去，从此了无消息。心里住着某个人，却隔着山高水阔，便是种下了寂寞的种子，开花结果的时候，独自幽怨，独自悲伤。

这首诗里的女子，若不是那次刹那的相遇，也不会在漫长的思念里惝恍迷离。但是没办法，那时候，那个男子与她擦肩而过，从此就成了她挥之不去的风景，在月下，在风前，无边地招摇着。如果这个女子只把那次相逢当作寻常的遇见，偶尔想起，淡淡地欢喜，就不会有那么多愁苦了。可是很显然，那人已经住在她心底，她除了无尽的相思，更有重逢的幻想。于是，苦闷与感伤，也就从未断绝。

那个夜晚，女主人公独处闺中，月下的人间时光无垠。纤手缝制着凤尾香罗和碧文圆顶，也缝制着那份悠悠而来的思念。想必，在这样的夜晚，因为相思无处落脚，百无聊赖的时候，她也会对着手中的针线莫名地惆怅。李商隐曾经面对锦瑟的丝弦，叹息年华易逝。此时，女主人公恐怕也是同样的心境。她一针一线串起的，何尝不是属于她的锦瑟年华！

可是那又如何？寂寥也好，悲伤也好，只有自己知道。纵然她倾心地爱恋着，无尽地思念着，那人却在远方，不能给她片刻温柔。如果所有付出都能收到回报，如果所有爱恋都能得到同等的回应，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孤独的等待者和思念者！相思，可以是三春的百花鲜妍，也可以是凉秋的西风落叶。

此时夜深人静，她独坐灯前，是思念支撑着时光，还是时光装点着思念，很难说清。反正，所有思念落入心湖，涟漪片片，无人知晓。

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不管怎样，这个女子还是想起了从前、想起了那个灿烂的日子。那时候，对方驱车匆匆走过，而她因为羞涩，用团扇遮面，所以尽管相见，却不曾有过只言片语的交流。他们就那样，如云水般经过彼此，又擦肩而过。可即使是这样，那样的瞬间已足以让女主人公铭记终生了。爱情就是这样，长相厮守未必就是爱得深沉，云水相望或许也是三生之缘。

我们无法断言，在那次照面之前，他们是否有过交集、是否有过情缘。我们只知道，那次默然的相逢，让这个深情的女子从此沦陷在思念里退无可退。我宁愿相信，那次相遇对她而言，就是一眼万年。尽管擦身而过，但是她知道，他们早已有过千百次的彼此回眸。也许，那个男子只是经过她的旅途，不曾有片刻停留，而她却只愿为其停驻。她的悲剧，也就由此开始。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那次匆匆相遇之后，男子杳无音讯。她已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独自度过寂寥的不眠之夜，有多少次伴着逐渐黯淡下去的残灯默读伤悲。石榴花红的季节，她依旧是一个人面对黯淡时光。她的心境分明就是这样：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独自窗前，守着那段缥缈的爱情，她实在无法不感伤，也无法不凄凉。可她又偏偏放不下，那次相逢的情景很久以后依然历历在目，她忘不了那份欣喜和悸动。所以，纵然是心如残灯，夜夜黯淡，她还是守候在那里，无怨无悔。

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思念成霜的时候，女主人公依旧茫然地等待着。夜色深沉，人间寂静。她开始茫然地想象，想象他们隔得并不遥远，想象那人打马而来，想象属于他们的清风明月。依稀之间，她仿佛看到，那人此刻正系马在垂杨岸，向她遥遥招手。他们仿佛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只是转念间，她又回到了荒凉的现实之中。这里，依旧是孤灯照夜，冷暖自知。她多希望，能有一阵好风，将自己吹到那个人身边；她多希望，能有一片云彩，将她的心事带到远方。明知这样的希望会落空，她还是忍不住幻想。李商隐的爱情诗总是这样，相思无言，相见无期，主人公却总是爱得深沉。凄凉也好，悲伤也好，反正就是那样痴痴地爱着，春蚕到死，蜡炬成灰。那些燃烧在寂寞里的爱情，不能不让人感动。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多年以后，再次品读这首诗，仍旧对最后两句爱不释手。是的，相思虽然无益，但这并不妨碍为爱痴狂。有时候，孤独地等在原地，等到海枯石烂，等到地老天荒，也算是对曾经的相逢有个体面的交代。这世上，终究是朝秦暮楚者多，不离不弃者少；见异思迁者多、忠贞不渝者少。

因为纯粹地爱着，所以孤独地念着。诗中的女主人公就是这样，尽管她知道，那份爱情很难开花结果，但她就是不忍割舍。无数个夜晚，都是那样，层帷深垂，幽邃的居室笼罩着夜的静寂。独自的高楼，独自的世界。她在思念里辗转难眠，夜长得没有边际。

透过那个静寂孤清的夜晚，我们几乎可以触摸到她心中的幽怨。在漫长的时光里，等待与思念无数次落空，她的心田早已荒凉。可她就是不愿放下，只因那烟火般的相逢，给了她刹那的欢喜；只因那蓦然间的相遇，让她的心事如夏花般绚烂。只不过，那些无尽的长夜，帷幕深垂的居室中，弥漫的总是凄楚和感伤。这况味不是谁都能忍受的。

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在这里，女主人公回味着自己的爱情，想来想去，终于明白，爱情只如巫山云雨，来的时候让人迷醉，去的时候让人惆怅。尽管她如巫山神女那般，有过自己的幻想与追求，但是到头来不过是幻梦一场。如今，只能如清溪小姑那样，居处无郎，终身无托。

其实，世事本就如镜花水月，爱恨也好，离合也好；悲欢也好，聚散也好，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只是红尘之中，有几人能看透，又有几人能淡看聚散得失？

颈联从不幸的爱情经历转到不幸的身世遭遇。这里用了两个比喻：说自己就像柔弱的菱枝，却偏遭风波的摧折；又像具有芬芳美质的桂叶，却无月露滋润使之飘香。这个世界上，风波不停，雨雪不断，这柔弱的女子独自人间，独自飘零，她的悲喜，无人过问。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爱情遇合既同梦幻，身世遭逢又如此不幸，但女主人公并没有放弃爱情上的追求。即便相思全然无益，也不妨抱痴情而惆怅终身。在近乎幻灭的情况下仍然坚贞不渝地追求，相思的铭心刻骨就可想而知了。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爱得深沉，相思就是如此，比海水还要深，比天涯还要远。尽管谁都知道相思的滋味有多苦，守着记忆，独自面对月圆月缺，独自看尽春去秋来，谁都会走入荒凉。可是爱情经过生命，又怎能说放就放、说舍就舍？负情薄幸者虽多，却也有不少人愿意为爱忘记姓名、愿意为爱被放逐天际。纵然相思无益，何妨为爱痴狂。

刘方平·春怨：花落春深，寂寞谁知

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诗酒流连，这是大唐岁月给我们的最初印象。从明月小楼到孤舟江雪，从烟雨江南到秋风塞北，总有人举着酒杯，临风沉吟。所以我们愿意徘徊在那片时空下，看斜阳草树，听竹韵琴声。但是，当我们驻足在那里，目光四处游移的时候，终究会发现，在那个有过歌舞升平也有过马蹄声乱，有过醉意翩跹也有过钩心斗角的地方，有无数身影徘徊不已、寂寞未央。

深宫大院，这是令无数女子闻之色变的四个字。那里，没有琴瑟在御，时光静好；没有夫唱妇随，诗化流年。那里有的是挣扎苦涩，人心难测；有的是寥落寂寞，无人问津。不管多清澈的生命、多美丽的年华，走入宫门，便只剩长吁短叹。所有琴声与诗韵，所有缱绻与缠绵，都只为了取悦君王，生命也就失去了原来的意义。于是，很多时候，她们没有自我、没有尊严，甚至没有名字。如果可以选择，没有几个女子愿意走入宫门，成为随风飘摇的野草。可是当命运选择了她们，她们也就只能默然承受所有的寂寥和悲哀。

对于寻常的人们来说，春天是草长莺飞、花明柳暗；可是对于寂寞的宫女来说，春天更多的却是水流花谢，两不相干。守着幽窗，从黎明到黄昏，从花开到花落，不能尽情尽兴地游赏，再美的春天又有何意义？

刘方平，唐朝河南洛阳人。天宝前期曾应进士试，又欲从军，均未如意，从此隐居颍水、汝河之滨，寄情山水，终生未仕。与皇甫冉、元德秀、李颀、严武为诗友。其诗多写闺情乡思，尤擅绝句，诗风清新自然，常能以看似淡淡的几笔铺陈勾勒出情深意切的场景，手法甚是高妙。

这首诗便是如此，短短二十八个字，写尽了宫女的寥落与悲凉。斜阳欲晚，寂寞的宫女守着幽窗独自垂泪，无人知晓。她像被遗落在异乡的草叶，虽是春天却体会不到窗外的绿意盎然。深锁的宫门，早已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隔断，她记得来时的方向，却没有归去的道路。

屋内环顾无人，固然已经很凄凉，但是有日光的时候，至少凄凉可以减少几分。现在，屋内的光线随着纱窗日落，黄昏降临，越来越昏暗，凄凉的况味更是可想而知。即使是寻常的人们，在夕阳西沉的时候，也会莫名地生出感伤，更何况是深宫内人如黄花的女子。可是感伤又如何？无论是黎明还是黄昏，无论是风起还是月落，她们都只能孤独面对。年华还未老去，生命却已零落无声，这才是最大的无奈。

金屋无人见泪痕。是的，这里是深宫，无限喧杂也无限寂静，无限宽广也无限逼仄。幽闭在这里的宫女，只见青天，不见清朗；只见月光，不见轻柔。不管她们曾经如何娉娉袅袅，经历了年月，她们就只剩下独自的幽幽暗暗。深宫之内，没有几个人能够找到宁静，没有几个人能够体会安闲。

独对幽窗，无人为伴，寂寞难言，所以她们常常以泪洗面。可是就算她们的泪水洗透流年，也终是无人得见、无人同情。这就是宫女命运的最可悲处。在这里，我们分明可以看到那寂寥的身影，看到那凄然的神情。泪而留痕，显然垂泪已有多时，幽怨不言而喻。事实上，她的悲伤不在某些朝夕、某些春秋，而是永远。从踏入宫门的那天开始，她就注定要在泪水中度过漫长的人生。

晚春时节，花事了却；寂寞空庭，黄昏已至。这就是主人公所处的境况。这个春天的黄昏，倘若窗外有人声喧闹，至少可以冲淡几分寂寥。可是她望眼所及，却不见人影。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她自己，孤独地面对着无法挽留的时光。

其实，对寂寞宫女而言，春光逝去或者停留，并没有多少区别。虽有屋宇可以容身，有幽窗可以驻守；但在她们心里，终究是身如飘絮，无处落脚。失去自由，她们也就失去了本应有的光华。纵然窗外春光不改，掩上门扉，流年如霜，她们还是两手空空。

梨花满地不开门。读着这句，总会产生花落人亡两不知的凄绝。那样的黄昏，梨花满地，主人公深闭重门，不敢面对。看着满地落花，想必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人生，想起未来某天自己也如梨花般零落成泥，无人收拾。所以，她只能关上屋门，与外面的世界惨然面对。可是谁又知道，屋内的世界早已泪落成霜。

为了增强画面效果，深化诗篇意境，诗人还采取了重叠渲染、反复勾勒的手法。诗中，写了日落，又写黄昏，使暮色加倍昏暗；写了春晚，又写落花满地，使春色扫地无余；写了金屋无人，又写庭院空寂，更写重门深掩，把诗中人无依无伴、与世隔绝的悲惨处境写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于是，我们仿佛在抬眼间，就看到了那个凄凉的宫女，在时光深处，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新妆宜面下朱楼，深锁春光一院愁。

行到中庭数花朵，蜻蜓飞上玉搔头。

总是在想，那些门掩黄昏的宫女，若是走出房门，去到窗外的春天里，会是怎样的光景。刘禹锡这首《春词》便给出了答案。若不细细品味，大概会以为这首诗充满恬淡和闲适。实际上并非如此，春光再美，年华再好，孤寂无依的时候，也没多少欢乐可言。

明媚的春天，女主人公经过精心打扮，走下朱楼，她希望将自己的美丽绽放在无边的春意里。看上去，她不仅没有愁绪，甚至有几分喜色。或许是艳艳春光使她暂时忘却了心中的烦恼，那样的良辰美景，使她心底萌发了朦胧的希望。

走下楼台，确是莺歌蝶舞、柳绿花红。然而庭院深深，院门紧锁，独自徘徊，更生寂寞，于是满目生愁。她下楼的本意当然不是为了寻愁觅恨，要是早知如此，她何苦精心装扮，走下朱楼？眼前所见，虽然春色迷人，更多的还是愁苦。于是，突然之间，她再也无心赏玩，只好走到庭院数点花朵，以此来遣愁散闷，打发这大好春光。

百无聊赖，寂寞无言，她所有的心事只能对着庭院的百花诉说。那样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美丽与多情也近在眼前，怜惜与悲伤也近在眼前。只因她有着春花般的容貌，以至于常在花间飞舞的蜻蜓错把她当作花朵，轻轻地停在她的玉搔头上。在这里，诗人写出了她的美丽，却也写出了她的孤苦无依。偌大的深宫、偌大的人间，她的处境亦如庭院春花，寂寞深锁，无人赏识。

花亦似人，人亦如花，春光空负，竟然只有蝴蝶为她停留，这样的情境，如何让她不悲伤！为谁零落为谁开，恐怕她早已无数次问过自己，却始终没有答案。深宫之内，没有答案，没有选择，只有凄凉，只有零落。

属于宫女的岁月，总是漫长无际的。她们总是这样，从寂寞到寂寞，从无奈到无奈。即使在最美的年华，有过受宠的日子，但那些虚与委蛇的生活，又怎能给她们真正的快乐！在后来的许多年里，她们注定要在冰冷的时光里苦苦煎熬。红颜皓首，青丝白发，总会让她们走向更深的绝望。但是她们没办法，宫门深似海，她们无处遁逃。

温庭筠·瑶瑟怨：琴声有泪，秋月无言

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轻。

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

对于许多人来说，秋天是落霞孤鹜，秋水长天；是漫山红遍，层林尽染。可以说，这是归于平静和安恬的季节，天蓝海碧，山高水远，驻足于此，回味前尘往事，总会抖落尘埃，澄清自己。这个季节，于傍晚时分，伫立山间水畔，看夕阳西下，偶尔也能想到生命如诗。

但是，对于那些独行天涯或者独自幽居的人们来说，秋天就难有安恬。只因心境黯淡，秋天虽然仍是碧空如洗、月光如练，却多了几分空寂和寥落。于是，在他们心中，秋天呈现出原有的特质，放眼望去，西风萧瑟，衰草连天。或许，这才是我们印象中真正的秋天。能在秋天找到快意和清淡滋味的人，毕竟只有少数。

诗意满怀的诗人，可以在瑟瑟的西风里笔落清秋，画下明月千里，画下雁声远去；画下夕阳西沉，画下古道天涯。那么，庭院里独自惆怅、独自思量的女子，又该如何呢？她们拥有满窗月光、满地秋叶，却也拥有满眼萧索、满怀凄凉，谁又能化解她们秋天里的寂寥与悲伤呢？

当那瑶瑟之曲破空而来，我们便看到了那个镶嵌在夜月之下的寂寞身影。事实上，那时候，有无数女子如她这般，守着窗口，暮去朝来，花谢花开。不管是何种原因，让她们独守空房，反正她们早已在冰冷的流年里憔悴了年华。就如这首诗中的女子，纵然她可以抚琴来遣送时光，可是远远望去，身影零落，满目凄凉，心中的幽怨可想而知。

如果有个人伴着，共窗前明月，此时此夜定然不会是这般光景。可是许多个夜晚，她只有自己，明月再好，独自的时候，也只有惨淡光线。她希望在这样的夜晚沉沉睡去，忘却尘世悲欢。可是这个希望终于还是落空了，心乱如麻，又怎能安然入眠？其实，我们也常有这样的感受，太多心事萦绕心头，越是想要忘却，酣然入梦，就越是清醒。不管怎样，孤枕难眠，绝对不是美好的滋味。

想必，离人远去后，会合渺茫难期，她只能希望在梦里与之重逢。可是如今，漫漫长夜，寻梦不成，连最微末的愿望也无法实现，伴着她的，只有散发着秋天凉意和寂寞气息的冰簟银床。于是，她只好走向瑶瑟，素手弹出悲伤的曲调，却也无人倾听，不能给她些许慰藉。

这个夜晚，如果不是寂寞萦怀，其实是美丽的。那分明是一幅清寥淡远的碧空夜月图：秋天的深夜，长空澄碧，月光似水，只偶尔有几缕飘浮的云絮在空中轻轻掠过，更显出夜空的澄洁与空阔。这样的夜晚，若是没有孤独寥落，那么，枕着月光入眠，该是多么惬意！可是，对于这个女子，这美丽的夜晚给她的只有清冷和空寂。碧天也好，轻云也好，都不能温暖她秋夜的心扉。她心中萦回的，恐怕只有这样的感触：碧海青天夜夜心。

对于这个女子，漫漫秋夜，没有遇到，只有远方；没有诗意，只有凉意。可是，在她凝神屏息、若有所思的时候，却偏偏听到了雁声远去。那划破夜空的声响，自远而近，又由近而远，渐渐消失在长空之中，让这样的夜晚更加清冷孤寂。

或许，女子心里所思之人就在雁阵归去的方向。她多希望，雁声远过潇湘的时候，能把她的思念带到那里，让远方那个人得知她秋天里的悲伤。可是，这样的思绪浮在心间，换来的恐怕只有几行清泪。泪下潇湘的时候，无处言说，凄凉和寂寞，只会更深。

十二楼中月自明。月本无心，你悲伤也好，欢乐也好；快意也好，寥落也好，它总在那里，静静地临照人间，不言不语。这个夜晚，孤居独处的离人面对明月，早已兴起了万千别离的情思，可是月光仍自照临高楼，不悲不喜。于是，女主人公的孤寂和怨思，便融化在月光之中，如水般漫溢清秋。

在这幅清丽而满含寂寥哀伤情调的秋夜图里，女子弹瑟时正好有雁飞向南方，就像因瑟声的动人引来，又因不胜清怨而飞去一样。曲终之后，万籁俱寂，唯见月照高楼，流光徘徊。弹奏者则如梦初醒，怅然若失。对她来说，秋天是荒原、是天涯。

桂魄初生秋露微，轻罗已薄未更衣。

银筝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归。

同样的秋夜，同样的碧天，同样的月光。当然，还有同样的寂寞无言，同样的琴声呜咽。秋夜里有太多孤独的往事，有太多寂寥的身影。无论何时，独自人间，面对满目秋光，都会在不经意间沉落。

月出东方，秋露初生。这样清凉的夜晚，女主人公在寂静的庭院里无人为伴。这样的清秋时节，恐怕她也如李清照那般寻寻觅觅，却又总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纵然有几杯淡酒、几段琴声，却也释不去满怀的悲苦。

或许是思念太深，或许是寂寞太长，百无聊赖的她，几乎忘记了季节的变换。所以尽管天气渐凉，她却依旧穿着轻软细薄的罗衣。其实，不是她不愿添衣，而是因为秋凉，她更加思念远方的丈夫。显然，在她心中，这样的清冷时节，更加需要添衣的是那个远在天涯的男子。越是这样想，思念就越深，她也就越寥落。于是，此时，月光初上，碧天如水，她却无心赏看。对于因思念而孤寂的人们来说，月光所能给予的，恐怕只有凄凉。

这个夜晚以及许多个夜晚，她只能把所有心绪交给琴弦。或许，她曾经用那古筝在春江水暖的时候，为丈夫弹出夜月幽梦，十里柔情。可是离别之后，她的琴声只剩下幽怨和悲伤。夜深的时候，她仍旧独坐筝前，幽幽地拨弄着琴弦。

秋夜太长，她只能如此。她不愿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不愿在冰簟银床上孤枕难眠。所以，她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所有心事，付与琴声，付与月光。相聚时花前月下，夜半私语；离别后山水迢递，音讯杳然。她不愿面对孤独的流年，却又只能面对；她不愿品味清冷的秋光，却又只能品味。

独守空房的日子，她多想了无牵挂，可是思念却日积月累，成了她眉间心上无处掩藏的悲愁。所以，寂寞无眠，她只能殷勤弄筝。幽怨之情，无须言表。不管怎样，这样的秋夜，太漫长也太荒凉。多年以后，回首当时，那些夜晚仍是，琴声有泪，秋月无言。

杜牧·秋夕：寥落深宫，渡船何处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年少时候，常常去山顶看星辰，总觉得与星辰面对面是无尽的乐事。后来读这首诗，因为不求甚解，也因为不识愁滋味，故而以为独坐庭院，看星火迷离，仍是妙处无穷。再后来，尝过了寂寥的况味，也明白了此诗的意境，终于发现，同样的星天之下，可以有烂漫，也可以有悲凉；可以有欢笑，也可以有沉默。

对于世间的人们来说，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只要不贪求、不争斗，无论何时何地，总能找到几分安恬。可是对于深宫之内的女子来说，春花秋月、夏风冬雪，都不能给他们些许温暖。他们是最微小的生命，只如秋草。作为君王的附属物，她们早已失去了自己，最初的梦想与希冀、美丽与清雅，都变成了最后的苍白与惨淡、孤独与寥落。深宫之内，从来都没有渡船，可以让她们泅出苦海。

那里的时光本就萧索，更何况是冷落的清秋季节。真的很难想象，逢着秋天，暮暮朝朝，看落叶满地、秋草枯黄，那些形单影只的宫女如何度过。毕竟，人非草木，心随事转，面对光阴变换，身如飘萍的宫女，定然做不到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当然，或许我们可以这样想，日日荒凉，年年清冷，她们早已习惯、早已麻木，于是也就无所谓春秋冬夏、无所谓风雨阴晴了。若是如此，命运之悲凉，就更让人扼腕叹息了。

那幅深宫生活的图景，仿佛就摆在我们面前：晦暗的烛火，有气无力地随风摇摆；烛火映着屋内清冷的画屏；寂寥的女子就在那里，梦也无聊，醒也无聊。这个毫无生机的地方，就是她生活的地方，她无法选择，也无法逃避。从她走入深宫的那天开始，就注定要在孤寂中看尽花谢水流。她的寂寞与悲哀，只有自己知道。

面对这样的秋夜，她无言以对，或许也懒于言说。当生命只如野草，没有了尊严，没有了梦想，没有了远方，没有了彼岸，她只剩下孤寂，对于整个世界，恐怕她都不愿多说什么。那么，那些夜晚，百无聊赖的她，又能如何呢？

轻罗小扇扑流萤，大概所有宫女都会如此，在无聊无味的长夜，用轻罗小扇扑打飞来飞去的萤火虫。显然，这里没有乐趣可言。古人说腐草化萤，虽然不属实，但萤火虫总是生在草丛冢间那些荒凉的地方。如今，在宫女居住的庭院里竟然有流萤飞动，此间的荒芜与幽冷，也就可想而知了。

宫女用小扇扑萤，无非是为了消遣孤独的时光，驱赶包围着她的孤冷与索寞，但是这又能怎样呢？长夜还是长夜，秋光还是秋光，碧天还是碧天，凄凉还是凄凉。不管她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深宫之内的色调。

夜已深沉，寒意袭人。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时刻，带着心事最是难以安眠。夜凉如水，而宫女心里，何尝不是凉得没有了温度、没有了烟火气息。可是那又怎样？深宫之内的女子，有几个不是心凉如水，有几个不是人如落花？对她们来说，看似宽阔的皇宫，其实就是不归路，走进去就再也没有了自由和归途。

坐看牵牛织女星。乍看之下，多么惬意。清风徐徐，碧天如洗，星河灿烂，人间静寂。若无烦忧在心，这样的情境的确可以让人沉迷。可惜这里是深宫，没有惬意可言。夜凉如水的时候，本该进屋去睡，可是那个宫女依旧坐在石阶上，仰望着天河两侧的牵牛星和织女星。或许，看着这两颗星，她心中会生出缥缈的希冀。

牛郎与织女，虽分隔两处，至少每年七夕还可以渡河相会。而宫女身处幽闭深宫，没有自由，没有归途，甚至连个念想都没有。岁岁年年，年年岁岁，她们只能心灰意冷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容颜老去，心中的悲哀又有几人知晓！她们最能体会时光飞逝，也最能体会人生漫长。这是她们不得不面对的矛盾心境。

此时，宫女久久地遥望着牵牛织女，夜深了还不想睡，定是牛郎织女的故事触动了她的心事，使她想起了自己不幸的身世，想到了自己悲惨的结局。多年以后，红颜老死，却也是了无声息，她们的悲欢与生死，世间又有几人过问？或许，这样的夜晚，她也会在星天之下，偶尔怀念绚丽的从前，偶尔向往美丽的爱情。总之，满怀心事都在这举首仰望之中。可是，想得越远，回神的时候就越凄凉。毕竟，她仍在寂寞的深宫，秋意正浓。

禁门宫树月痕过，媚眼惟看宿鹭巢。

斜拔玉钗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

这里，依旧是深宫之内。无论是月圆还是月缺，无论是花开还是花谢，宫女的时光总是昏暗而凄凉的。百花鲜妍的春日、清风拂面的夏日、月色无边的秋日、雪花飞舞的冬日，对她们而言，都不过是黯淡流光里的瞬间。她们或是心如止水，或是心如死灰，反正，人间对于她们已如坟茔。

张祜笔下的宫女，同样无所事事，人如黄花。她们与外界隔绝，没有自由，没有幸福，只有无边的孤寂，伴着她们后来的岁月。我们很庆幸，大唐的天空下，诗人们在诗酒流连的时候，时常将目光投向深宫之内，写下宫女们的凄凉和悲苦。若非如此，人们可能会忘记，宫廷之内还有无数苦恨经年的女子。

这首诗题为《赠内人》，其实张祜并不可能真向宫女投赠诗篇，不过借此题目来驰骋遐想和遥念而已。作为宫怨诗，诗人匠心独运，不落窠臼，既不正面描写她们凄凉寂寞的生活，也不直接道出她们愁肠万转的怨情，只从她们中间某个人在月下、灯畔的两个颇为微妙的动作，折射出她的遭遇、处境和心情。

这里是禁宫，宫禁森严，重门深闭。月光悄然移过宫门、移过树木，暗淡与朦胧不言而喻。从首句便可看出，即将出场的月下之人在百无聊赖之中伫立凝望已久。事实上，何止是此夜，许多个夜晚，她常常伫立在这里，看明月西移。那深闭的重门，如她深锁的心门，清冷得不见人迹。

媚眼惟看宿鹭窠，紧承上句所写的禁门边月过树梢之景，引出了地面上仰首望景之人。这女子原是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可是这样美丽的女子，空有明媚的双目，却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此刻在月光的掩映下，她正在看宿鹭的窠巢。她只能如此，因为只有树梢的鹭窠富有生活气息，所以吸引了她的视线。也许，在长久的孤寂之后，她需要这样的生活气息，来支撑自己凄凉的时光。

我们可以想象，此时月过宫树，飞鸟早已投林，她在凝望鹭窠时或许会想 ：飞鸟都有归宿，可以飞出禁门，遨游于天地间。而自己却无法飞出樊笼，重回人间。只不过，她渴望的自由和幸福，实在太过遥远。

终于，她回到屋内，坐在孤灯之前。灯光下的她，美丽如初，却又心事寥寥。孤灯之畔，斜拨玉钗，这极其优美的动作，已写尽这个女子的优雅与风姿。可惜，不管她多优雅、多清丽，也只能在深宫之内，看尽似水流年。

剔开红焰救飞蛾。之所以斜拔玉钗，便是为了解救飞蛾。尽管这里有着说不尽的百无聊赖，也可以看出，她有一颗纯善静美之心。世人只知道，出家人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却不知，身如飘絮的宫女，也有这样的善良。或许正是为此，每次读这句，总会在感慨中生出些敬意。

当然，我们也可以这样理解：如果说她看到飞鸟归巢会感伤自己还不如飞鸟，那么当她看到飞蛾扑火会感伤自己的命运好似飞蛾。于是，剔开红焰，救出飞蛾，既是对飞蛾的同情，也是出于自我哀怜。只是，飞蛾有人同情，她却无人怜惜。正如林黛玉所唱：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无论是轻罗小扇扑打流萤，还是媚眼只看树头鹭巢；无论是独坐庭院仰望星辰，还是剔开红焰解救飞蛾，都不过是因为百无聊赖。在那个幽寂的地方，她们能做的，恐怕只有这些。走入深宫，若得娇宠，还有几日所谓的欢愉；若是失意，就只能在这无人问津的地方苦度流年。无事可做，无情可寄，这就是宫女的生活。

人间有味是清欢

看山看水，听风听雨，琴书相伴，诗酒迷离。心若恬淡，日子就可以这般写意。世事多变幻，人生多起落，何不远离纷扰喧嚣，在寂静的地方，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孟浩然·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清欢独自，人生几何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

无论何时，尘世总是如此，充满喧嚣也充满幻灭，充满纷扰也充满浮沉。行走于尘世，若苦恨太多、迷惘太多，我们不妨远离人群、远离喧嚣，去向远方，与山水林泉、清风明月真诚面对。那里未必是最好的归途，但是至少，在那些宁静的地方，我们可以放下防卫、放下虚妄、放下挣扎。

喜欢独处，只因那时候可以找回真实的自己。很多时候，因为世事迷离缥缈，所以人们总是戴着面具生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多年以后，还有几个人能如最初那般清澈和明净、轻悠和自在？总是这样，走着走着，就忘记了快意；走着走着，就遗失了坦荡。可是，活在人间，总要留几分纯粹、几分清淡，才不算愧对尘缘。

若不是那份清淡心境，孟浩然笔下大概不会有这样的写意画面。人生失意，许多人会郁郁寡欢，而这个心性淡泊的诗人，却选择了宁静悠然。对于那些不乐于曲意逢迎的人来说，与其混迹人海，看尽纷扰，不如退隐山林，独自清欢。

这次，孟浩然住在僧人业师的庙里，他的故友丁凤约定晚上来庙里和他共宿。天色欲晚，丁凤还没有来，他便抱着琴等在那里，不心焦，不抱怨，只是静静地等着，静静地写下这首诗记其事。这就是孟浩然，因为心境恬淡，所以等待虽然漫长，却并不无聊。淡然在心，悠然在怀，便可以不急不躁、不悲不喜。

你来或者不来，我就在这里，不来不去。这样的境界，不是谁都可以抵达的。但是至少，我们可以在处事的时候，少些抱怨，多些宽容；少些狂躁，多些淡然。要知道，当你抱怨的时候，天地就不再宽阔，时光就不会清朗。

其实，这只是寻常的山中。但是在孟浩然看来，这里足可以让人沉醉。心无渣滓的时候，处处都是山风水意。夕阳西下、群壑昏暝、松际月出、风吹清泉、樵人归尽、烟鸟栖定，你若心境寥落黯淡，这些意象也就十分平常；你若心怀坦荡清幽，这便是最诗意的画面。

夕阳徐徐落入西边山岭，千山万壑忽然昏昏暝暝。日落时分，许多人在惆怅感伤，而孟浩然则独坐古寺，静看斜阳。他虽然盼望着故友前来，与他琴书相和、诗酒流连。这是他喜欢的情节，他虽然独爱寂静，但他也希望在那个荒凉的人世间，能有人明白他的心迹、了解他的情怀。

其实，喜欢独处的人，也总希望有两三知己，对酌明月、送别流年。高山流水，虽是旧时的故事，但是行走于人间，谁不希望冷暖有人知道、悲喜有人明了？喜欢独处，未必就是喜欢孤独寂寞；喜欢独行，未必就是喜欢了无牵挂。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暮色沉沉的时候，松间明月增添夜的凉意，风中泉声听来别有情味。夜虽清凉，但在诗人心中，有月光如水，有泉流潺潺，时光便无缺憾。月光虽美，但是很多时候，总被人们遗忘。

这世间，其实有许多美丽的景致，就在人们身边。但是忙于俗事的人们，又有几个能停下来静静欣赏？人们抱怨尘世荒凉，其实是心有尘埃，不能澄清自己，看不到草树斜阳、碧天星月而已。

打柴的樵夫们将要归尽，暮烟中的鸟儿刚刚栖定。此时，夜已经铺在那里，不安的人们，便开始了幽幽暗暗的心事起落。而诗人的笔意，却依旧悠然清淡。他没有奢求，没有虚妄，在无垠的人间，有松月风泉、山水云月，便可以怡然自得。那么，还有什么能让他悲悲切切呢？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在那幅山居秋夜图里，我们终于看到了诗人独自等待的身影。些许孤独，却不曾悲伤；些许寥落，却不曾荒凉。只因有琴在手，有月在天，便也有了整个世界。心怀诗意的人，纵然没有湖光水色，却有扁舟渔歌，摇荡在心间。这便是独处的快乐。

诗人何尝不希望故友尽快到来，听他的琴声，读他的心声。那条布满藤萝的小径上，他的身影多少有些孤独。等了许久，故人未至，他却仍旧淡然如初，不生怨艾。远远望去，这位风神散朗的诗人，仿佛就在那里，不喜不悲，不忧不惧。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

这个夏天，孟浩然仍旧是独自寂静、独自清欢。天地之间，从来都是有人凄惶，有人欢乐；有人愁苦，有人闲悠。显然，他属于后者。因为宁静，所以去留无意；因为恬淡，所以得失随缘。

因为清淡意味，所以这首《夏日南亭怀辛大》常被人想起。辛大即辛谬，是孟浩然的同乡好友，两人常在夏日来南亭纳凉饮酒。所以，这个夏天的夜晚，荷风送香、竹露清响的时候，诗人又想起了故友，想起了从前那些共坐亭中、对饮月下的情节。可是他又知道，故友此时身在远方，他只有自己，独自面对清风明月。但是从这首诗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看出，诗人虽然怀念那些从前，却并未落寞忧伤。

或许，他只是就闲情逸致作轻描淡写，却往往能引人渐入佳境。黄昏时分，夕阳忽然间落下了西山，东边池角明月渐渐东上。夕阳落山，有时候真的只是瞬间，所以人才会在独自斜阳的时候，莫名地生出感伤。可是也有人在面对斜阳的时候，不感伤，不落寞，只因他们知道，万事皆缘分，有聚就有散，有来就有去。

有人说，如果你因为错过太阳而哭泣，那么你也会错过月亮和星星。我认为的确如此，茫茫尘世，没有了春花，还有秋月；没有了夏风，还有冬雪。所谓人间何处不飞花，只要用心寻找，处处都有风景。可是你若闭上眼睛，关上心门，人间恐怕就只有幽幽暗暗。

这样的夏夜，披散头发，悠闲地卧在窗前，与明月相对，与清风相依，醉意就在心间，不须向谁说起。这样的夜晚，这样的自在，可是放眼人间，有几人能如此写意、如此悠然？同样的窗口，有人遇见星月，有人遇见寂寞；同样的草原，有人遇见牛羊，有人遇见荒凉。心境不同，景物也就不同。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荷花的香气清淡细微，风送时闻；竹露滴在池面其声清脆，入耳宜人。滴水可闻，细香可嗅，这样寂静的夜晚，若不是心性恬淡，又怎会找到这样的清淡意味？

或许是竹露滴落池面的清脆声响，太过悦耳清心，犹如天籁，使诗人有所触动，从而想到了音乐，想要取出古琴，弹奏此时此刻的心境。古琴这种平和古雅的乐器，只宜在恬淡闲适的心境中弹奏。据说古人弹琴，先得沐浴焚香，摒去杂念。而南亭纳凉的诗人，此刻已自然进入这种心境，正宜操琴。欲取而未取，舒适而不拟动弹，但想想也自有乐趣无穷。

此时，若是有故友在身边，闲话清谈，把酒言欢，自是有无限快意。诗人也因为夜色正好，而无人为伴，有些许惆怅。因为那份挂念，甚至在入梦之后，还遇见了故人。必须承认，没有知音欣赏，泠泠琴音难免显得孤寂。但是那又怎样？这样的夜晚，月明星稀，风轻云淡，独自人间，又有何值得遗憾！

我们不必刻意寻求孤独，只须在心神疲倦的时候淡出人海，亲近山水云月。我总相信，在最寂静的地方，生命最清远；在最遥远的地方，生命最淡泊。只有洗去尘埃，不纠结，不彷徨，不贪求，不虚伪，才能找到最初的清意、最后的悠然。经过山风水月的洗涤，再次回到人海，或许我们已不是从前苦心孤诣、迷乱不休的自己。

喜欢独处的人，心中必有至美的风景。山风也好，水月也好；烟雨也好，斜阳也好，从不遥远。甚至不需要远离人群，只在某个角落、某个窗口，就能隔绝尘世，远离喧嚣。在属于自己的地方，品茗读书、听雨弹琴，何尝不是写意的生活。独处的时候，我们是自己的风景。

柳宗元·溪居：若总黯然销魂，何来天蓝海碧

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

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

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尽管人们常说人生如戏，但是面对浮沉起落、聚散离合，却很少有人能够坦然面对。红尘似海，生命如尘，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我们已流落到野径荒原，或者飘零到古道天涯。如何面对那些零落的晦暗时光，是淡定从容，一笑视之，还是凄凄惨惨，悲悲切切；是宠辱不惊，随遇而安，还是抱怨丛生，意志消沉？

前者可以让我们于幽暗处看到灯火，后者只会让我们从沉沦到沉沦，从晦暗到晦暗。面对聚散得失，只有淡然处之，才能回到春暖花开。不管世事如何变迁，至少我们还有碧海，还有蓝天；至少我们可以在自己的心园，种下春花、种下秋月。可你若总是黯然销魂，恐怕就很难遇见天蓝海碧、渔火灯帆。

尽管这里有被贬谪的无奈，但是多年以后，我还是对这首诗无比钟爱。读这首诗，我总会想起陶渊明，想起采菊东篱、种豆南山的时光。山中的日子，纵然身如飘叶，不见来人，却有无边的自在。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这样的生活虽然单调，却能让人远离纷争，忘却忧烦。这就是归去来兮的快乐。

柳宗元，字子厚，山西运城人，世称柳河东、河东先生；因官终柳州刺史，又称柳柳州、柳愚溪。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并称为“韩柳”；与刘禹锡并称“刘柳”；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与唐代的韩愈、宋代的欧阳修、苏洵、苏轼、苏辙、王安石和曾巩，并称为“唐宋八大家”。

柳宗元出身于官宦家庭，少有才名，早有大志。早年为考进士，文以辞采华丽为工。贞元九年中进士，十四年登博学鸿词科，授集贤殿正字。曾为蓝田尉，后入朝为官，积极参与王叔文集团政治革新，迁礼部员外郎。永贞元年九月，革新失败，被贬为邵州刺史；十一月柳宗元加贬永州司马，在此期间，写下了著名的《永州八记》。元和十年春回京师，不久再次被贬为柳州刺史。柳宗元交往甚蕃，刘禹锡、白居易等都是他的好友。

那时候，被贬永州的柳宗元，在零陵西南游览时，发现了曾为冉氏所居的冉溪，因爱其风景秀丽，便迁居此地，并改名为愚溪。这首诗就是在他悠游溪畔时所写。很显然，诗人喜欢那片天地，喜欢那里的花草树木、云月山水。尽管他是被贬至此，不无寥落，但是面对清幽的景致，陶醉之意还是油然而来。

不得不说，在这首诗里仍然隐含有牢骚之意。驻足于溪畔的诗人，大概偶尔也会生出些许感慨与惆怅。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或许就是诗人潜在的情怀。在那个遥远的时代，虽也有陶渊明之类独爱山水，但大多数读书人更愿身居朝野，不愿独自天涯，历史的主流就是如此。

诗人曾任礼部员外郎，也算身居高位，如今遭贬到此南夷之地，心境到底如何，无人真正知晓。虽然开篇说，长久受尽束缚，贬居生活正合他意，但是末句说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分明有几分谪居的无奈。

傍溪而居，闲依农圃，锄地种菜，晓耕夜游，这正是古时文雅之士心中的桃源之境。虽然寂静如尘，何尝不是一种幸福。但是那时的文人又往往在内心中有这样的矛盾，身在仕途，就向往山林之境；身在山林，又追忆往日煊赫之时。诗人处于此种境地，内心的矛盾在所难免。但我更愿意相信，在那个溪畔，诗人更多的还是悠然与快味。

繁华之中，往往有着无尽的苦涩迷离。灯红酒绿也好，车水马龙也好，都只会让人苦心追逐，远离真实的自己。只有跳出繁华，在喧嚣之外，才会发现，原来繁华深处，藏着虚妄与狰狞、苍白与纠结。所以，当柳宗元被贬永州、遇见山水林泉的时候，我相信他心中真的觉得庆幸，而不是自我解嘲。

生于尘世，总要留几分闲适之意，让自己安坐庭前，看花开花落。尽管遭遇贬谪，仿佛从云间落至地面，但这何尝不是归去的良机。繁华虽醉人，却只会让人走向迷惘；山林虽寂静，却可以让人了悟人生。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这幅寒江独钓的画面里，柳宗元便是那位独处孤舟、默然垂钓的老翁，他的骨子里分明有着从未更改的孤绝和傲然。画面里，山山是雪，路路皆白；飞鸟绝迹，人踪湮没；遐景苍茫，迩景孤冷。他就在那里，不钓秋水，只钓江雪；不钓名利，只钓清寂。我想，在那些失意的年月里，他定会看透繁华的真实面貌，也定会爱上繁华之外的林泉山水。

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他虽然不是真正的隐士，但是那些谪居的日子，远离人群，远离尘嚣，没有了俗事缠身，没有了风波困扰，有的是流水清风、淡云微雨，又何必再去追味官场的苦累生活？

许多个日子，他如隐于山林的人们，与山水云月相对，与农田菜圃为邻。尽管这样的日子未必能长久，未必能直到永远。但是至少，在那些没有争斗、无须周旋的时光里，他可以真诚地面对天空和大地。溪居的日子，悠闲和恬适，尽在心中，无须对谁说起。

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其实，采菊东篱，种豆南山，这样的情节并不遥远。只不过，很多时候，人们身陷樊笼，醉心名利，便忘记了山间的安详、水畔的清淡。贬谪的日子，看似无奈，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因此而遇见的细雨沾衣、闲花落地，也不是谁都能拥有。清晨，踏着露水去耕地除草；傍晚，荡起小舟去游山玩水。这是何等惬意的生活！

因为淡泊和闲适，所以独来独往，也就没有太多孤单寥落。可以对酒高歌，可以对月吟咏；可以泛舟水上，可以放浪山中。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人生如此，更有何求？受不了孤独，也就不知独处的快乐；忍不了寂寞，也就不懂独自的清欢。人生在世，无论是得意还是失意，都应清清淡淡。得意时不该忘形，记得来时的路；失意时勿忘心安，仰头便有海阔天空。

世事茫茫，不管我们多么希望人生没有苦痛、没有低回、没有萧索，都改变不了人生如梦。今宵推杯换盏，明朝天涯相隔；此间狂笑欢歌，彼处沉沦无语。若总是低头叹息，天涯便总是天涯，暗夜便总是暗夜。但是当你静下来仰头去看，或许不需多久，就能看到渔舟灯火、烟雨霓虹。不愿永远黯淡沉沦，就应学会从容，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韩愈·山石：与其久困樊笼，不如坐拥山水

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

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

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

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

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

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

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

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靰。

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

有人喜欢繁华中的富贵名利，也有人喜欢山水间的芳草云天；有人喜欢城市里的车水马龙，也有人喜欢村庄里的小径斜阳。心性不同，志趣也就不同；态度不同，人生也就不同。最重要的是，若干年后，回首往事，能够无怨无悔。

这世上，有太多道路可以选择，有太多风景可以驻足。很让人无奈的是，世间从来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人生本就是单程的旅行，走过便只剩回忆，清晰也好，模糊也好；明丽也好，黯淡也好，都无法从头再来。选择了小桥流水，就会错过大漠孤烟；选择了碧海蓝天，就会错过烟雨迷离。这就是人生。

开始的时候，我们都希望人生只如初见，没有阴雨，没有风霜，没有苦涩，没有彷徨。但是走着走着，就走入了漩涡和泥沼、冷落和荒凉。毕竟，红尘似海，人生如梦。我们希望远离孤寂，于是走入繁华。却不知，繁华之中，多的是挣扎与萧瑟，少的是淡雅与清朗。于是，时间久了，我们又希望从繁华中走出，去向远方，去触摸云水的清淡意味。

韩愈，字退之，河南河阳人。祖籍昌黎，自谓“郡望昌黎”，故世称“韩昌黎”。晚年任吏部侍郎，又称韩吏部。他是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主张学习先秦两汉的散文语言，破骈为散，扩大文言文的表达功能。宋代苏轼称他“文起八代之衰”，明人推他为唐宋八大家之首，与柳宗元并称“韩柳”，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

韩愈三岁而孤，受兄嫂抚育，早年流离困顿，有读书经世之志，虽孤贫却刻苦好学。二十岁赴长安考进士，三试不第。贞元八年，中进士，三试博学鸿词科不成。先后为节度使推官、监察御史，德宗末因上书时政之弊而被贬阳山令。唐宪宗时曾任国子监博士、史馆修撰、中书舍人等职，但不得志。元和十四年，因谏阻宪宗奉迎佛骨被贬为潮州刺史。穆宗时历任国子监祭酒、兵部侍郎、吏部侍郎、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等职。

很多时候，我们魂牵梦绕的地方，未必真的如我们想象中那样美好。韩愈虽有经世之志，想要在官场大显身手。但是当他走上仕途，却发现，那里充满乌烟瘴气，也充满尔虞我诈。不论他多么尽职尽责，还是难逃数次被贬的命运。红尘本就苦海无边，官场更是争斗不休。如果可以，他更愿意将自己安放在山水间，远离纷扰。

这次，他终于偷得浮生闲暇，来到洛阳北面的惠林寺。这里山明水净、月白风清，最适合驻足停留，洗去尘埃。很显然，韩愈喜欢这里的寂静和清幽。只是踏入山中的瞬间，他已是无比惬意、无比沉醉了。从入山到离山，只是半日时光，却足以让他找到山水间的真趣。看得出，离开的时候，他仍旧意犹未尽。想必，若再得闲，他仍会来到此处，忘记尘世纠葛，看清流山月，听暮鼓晨钟。

那天下午，诗人踩着坚硬的山石，行走在若有若无的山路上，或许是赏心太浓，不知不觉便到了蝙蝠乱飞的黄昏。若是清晨进入古寺，应会看到曲径通幽、禅房花木深。而此时，山寺中暮色沉沉，诗人更愿意体会那份难得的宁静。

久在繁华中的人，偶尔远离人群，临近山水，很容易在云风水月中沉沉醉去。常常俗务缠身的韩愈，此时远离喧嚣，先是山水的明净，后是山寺的寂静，都让他流连忘返。走入寺院客堂，坐在台阶上休息，由于连日的雨水泼洒，院子里的芭蕉叶悠悠荡荡、栀子花疏疏落落。这样的情境，任谁都会陶醉。

时间仍在流逝，芭蕉叶和栀子花终于隐没在夜幕之中。质朴的僧人过来与诗人闲谈，讲起佛殿里有很好的壁画，说着就取灯火照来给诗人看。可是因为墙壁年代古远，画面大多剥落或者黝黑，诗人能看到的画面并不多。但是很明显，这样的遗憾并没有对诗人的兴致产生丝毫的影响。在这样的情境里，他所在乎的，显然不是得到什么。他只想让自己彻底沉静下来。

此时，僧人铺床拂席给客人供应晚饭。虽然饭米粗糙，诗人却全不介怀。对于淡泊和寂静的人来说，玉盘珍馐也好，锦衣华服也好，都没有意义。心若安恬，粗茶淡饭、粗布麻衣，又有何妨？衣可蔽体，食可果腹，没有牵绊，没有拘束，便无更多贪求。这样的生活，在许多人看来，或许太过平淡无味，却总有人为之沉醉。我想，与醉生梦死相比，这样的生活更能让人顿悟人生。毕竟，生命本就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深夜，诗人静卧在床上，清明的月光照临窗户，院外的各种虫鸣都已停止。这样的夜晚，诗人回首前尘往事，定然是万虑俱消、心境澄明。山寺之夜，没有灯红酒绿，只有佛香禅意。此时此地，隔窗赏月，其心境自是与寻常不同。

那样的夜晚，诗人在古寺之中，与月光为邻，不曾入眠。破晓的时候，他离开了寺院。雾气很浓，不见道路。独自在山间行走，出山又入山，上山又下山，随意而走，无拘无束。尽管看不清前路，却是只见悠然，不见彷徨。

终于，烟霏既尽，朝阳熠耀，画面顿时增加亮度。于是，诗人看到了红的山花，绿的涧水，极是缤纷烂漫。周围更有烟云草树、清风流水，这样的画面，怎能不让他心旷神怡？穿行于松栎树丛之中，树影婆娑，清风拂衣，泉声淙淙，这是何等醉人的情境！于是他赤着脚，涉过山涧，让清凉的涧水从足背上流淌，将整个人、整颗心都交给了大地。这是最真诚的交付，也是最彻底的回归。

因为这样的交付与回归，诗人在诗的结尾说，人生如此，怡然自得，又何必返回牢笼，受那羁绊之苦？遗憾的是，许多人直到老去，仍然执迷，仍然不知道归去云水之间的美好。纳兰容若说：倚柳题笺，当花侧帽，赏心应比驱驰好；金殿寒鸦，玉阶春草，就中冷暖和谁道。我深以为然。

对于性情简单的人来说，繁华就算不是梦魇，至少也是荒原。置身其中，看灯火闪烁，听车马喧响，只会让自己渐渐迷惘。与其在樊笼中苦度流年，倒不如抽身而出，远离尘嚣，在山高水远的地方，与草木为邻，与星月相依，何等逍遥快活！刹那人生，若身心疲累，何不乘舟而去，坐拥山水？

刘长卿·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溪花禅意，相对忘言

一路经行处，莓苔见屐痕。

白云依静渚，芳草闭闲门。

过雨看松色，随山到水源。

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

尘世间，许多地方我们想去却去不了，许多东西我们想得却得不到。在无法随心所愿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失落和悲伤。仔细想想，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太多追逐和贪恋，只会让本就短暂的人生更加支离破碎。其实，得失是缘分，聚散是缘分，来去是缘分。

生于红尘，若无随缘之心，惆怅与落寞也就难免，毕竟世事无常。随缘，不是无所事事，心如死灰，而是不强求、不纠缠，凡事尽力而为就好。很多风景，我们寻找许久终不可得，却在某个路口转身遇到。这就是生活，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就算你千回百转，也难以得到。

喜欢这首诗，不仅因为这画面，更因为这禅意。人生起起落落，谁都无法回避。在那些山水凄迷的地方，我们该以何种心态面对？我想，与其悲悲切切，不如淡然微笑。人生在世，许多事都不能如愿，强求也是徒劳。上天很公平，给你富贵荣华，就会让你远离山水云月；给你纵横诗意，就会让你远离功名利禄。所以，与其苦苦追逐，不如恬淡随缘。有山有水，有花有月，怡然自得，何尝不是自在的生活。

大历前后年间，是个感伤时代，很多诗歌都着意表现感伤色彩。但是，那毕竟是诗意漫漫的大唐，诗人们更多的还是愿意沉醉在酒杯里，寻得几分宁静与淡泊。时代失意、政治苦闷、人世困惑，但是诗仍在那里淡淡地摇曳着，不来不去。

这次，刘长卿兴冲冲地步行山中，去拜访那位他所景仰的道士，不想却吃了闭门羹，在居所远近寻找，仍未如愿。面对这样的境遇，许多人会心生落寞和烦躁。但是刘长卿非但没有产生失望惆怅，反而在芳草溪云之间，寻得了云水禅意。于是，他的心中，只有惬意，没有怏然。

那日，顺着莓苔屐痕，诗人欣然而走。那人迹罕至的清幽山径，正是道士出入往来之地，这里没有人间喧嚣，只有满路莓苔。履痕屐齿给来访者带来希望和猜想：幽人不远，晤面在即；否则就是其人出晤，相会须费些周折。行于山中，不见人影，只见足印，这样的画面已足够空灵。此情此景，分明就是贾岛笔下所写：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白云依静渚，芳草闭闲门。这就是被寻访者居住的地方，有白云清淡、芳草依依。试想，在静谧的山中，白云绕着小渚，芳草依着柴扉，谁不喜欢这样的所在？从先前的莓苔屐痕，到这里的白云芳草，无处不透着清幽淡逸。于是，我们也仿佛随着诗人的脚步，去到那山间、那屋前。

在这里，无论是白云还是芳草，都带着几许情意、几许悠然。道士一间茅屋，两袖清风，柴扉不须上锁。他居住的地方，没有尘俗之念，没有追逐之心，只有悠闲与坦荡。有白云相绕、芳草相依，足可以恬然，又何需尘世虚名！

蓬门长闭，碧草当门，道士不在茅屋之内。但是那又怎样？这里有白云、芳草、静渚、闲门，诗情满满，画意无限，又何必强求得到。虽然所来时为遇见道士，但是当诗人立足于闲云芳草之前，醉意顿生，执念就会随之而去。遇与不遇，得与未得，其实都无所谓。生于尘世，真需要几分空淡情怀。

突然而来的那场雨，洗涤了松色，也带来了冥想。其实，世间很多事都如风雨，来得匆忙，去得寂静。人生本就是不带来、不带去，无论你为了得到多么劳神费力，终究会是两手空空地离开。所以，与其苦心孤诣地追逐，倒不如学天际白云，来去随心。

不曾遇到，或许会有些许失落。但是诗人很快就因为这里的景致而满心欢喜，于是失落也就无从说起。尽管没有遇到常道士，他却没有下山，而是入山，随山转折，去到了山的深处、云的深处。在这里，所有的行走、所有的徘徊，都只须随心而动。山道纡绕，峰回路转，随山探源，缘水经山。其间林壑深秀，水声潺潺，都在悠闲惬意之中。或许，行于山间，路过水声，他早已忘记了尘俗，忘记了自己。

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终于，诗人从幽溪深涧的陶冶中得到超悟，从摇曳野花的观照中走向恬静。此时，融化于心灵深处的是体察宁静、荡涤心胸的内省喜悦。自在恬然的心境与清幽静谧的物象相互交融，他也就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因为这样的禅意，因为这样的了悟，聚散得失，也就不再重要。于是，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悠然之情，不须多言。

道由白云尽，春与清溪长。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

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

幽映每白日，清辉照衣裳。

山中的时光，似乎总是这样，云月相照，花草相依。刘昚虚这首《阙题》，仔细品读，也有无穷的意趣。刘昚虚八岁能文，开元二十二年中进士，官洛阳尉及夏县令。他精通经史，诗多幽峭之趣，风格近似孟浩然、常建。他为人较淡泊，性情高逸，不慕名利，交游多为山僧道侣。

刘昚虚壮年辞官归田，寄意山水，与孟浩然、王昌龄等诗人多有唱和。他曾游江南西道洪州建昌县桃源里，见此地山水秀美，民风淳厚，于是定居于此，构筑读书堂，读书自娱。这首诗大约写于此时此地。

道由白云尽，春与清溪长。远远望去，那幽雅寂静的居所，就在白云尽头。这与刘长卿那日的所见多么相似！隐居山中，与白云为伴、清风为邻，何等写意！可惜这样的心境，如今已经很少见到。世间之人，更多的还是追慕繁华，有几人独爱寂静呢？

伴随着山路，溪水潺潺，无穷无尽。春暖花开的时节，山路寂静，溪水悠长。沿着青溪尽情行走，满眼花草葳蕤，青溪行不尽，春色也就看不尽。其实，隐居山中的日子，春秋冬夏，又有什么不同？选择了寂静，也就选择了心无羁绊，时光变迁，人世浮沉，又何须挂怀呢？于是，山居的日子，仿佛永远都是春暖花开。

有人说，水流花谢两无情。可是在这里，诗人所见，却是落花入水，暗香宜人。芬芳的落花随着流水远远而来，又随着流水远远而去，诗人已经完全被青溪春色所吸引。他悠然自适，丝毫没有流水落花春去的感伤。沿着青溪走走停停，不时看到落花飘洒在青溪中，于是不期而然地感觉到流水飘香。若非心境恬淡，不会这样自在。

然后，随着他悠闲的脚步，我们看到了那间读书堂。很显然，这里也如刘长卿所见，白云静渚，芳草闲门。因为恬淡，所以无论春秋，无论冬夏；无论阴雨，无论晴好，都是读书的好时节。奔忙于尘世的人们，实在需要这样的清幽和写意。

功名也好，利禄也好；富贵也好，荣华也好，都只如浮云，沉迷越深，人就越难找到安恬。做不到得失随缘，就定会在苦心追逐的路上无处归依。或许，只须放下执念，仰头就能看到月白风清。那时候，你会突然明白，原来你找寻多年的那些东西，甚至还不如几许斜阳、几抹烟霞。

王维·终南别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人生，是旅行，也是修行；是寻找，也是领悟。寂静也好，喧闹也好；绚烂也好，黯淡也好，总要渐渐走向淡定从容，才不算空走漫漫人生路。茫茫尘世，阴晴难料，聚散难期，若总是无法看淡，斤斤计较，就只能在浮沉起落的变幻中苦恨纠缠。其实，真的不必如此，人生何其短暂，与其寻愁觅恨，倒不如坦然面对，云淡风轻。

只不过，千百年的人世间，能够看透得失、放下执念的人并不多。毕竟，生于尘世，就会在不知不觉间，生出追逐之心、比对之心、计较之心、争斗之心。心境越是如此，就越难以找到安宁和平静，面对茫茫世事的时候，就越容易走向凄迷。

王维，也曾在仕途起起落落。晚年的时候，官至尚书右丞，职务可谓不小。但是，由于政局变化反复，他早已看到仕途艰险。于是，这个本就心境恬淡的诗人，便选择了退隐林泉，与山水云月为邻。繁华之中，许多人也想超脱，也想远离纷扰，却终于难舍灯红酒绿，所以难以如愿。

大约四十岁后，王维开始过着亦官亦隐的生活。他在山间水畔，吃斋奉佛，悠闲自在。因为远离尘嚣，所以心境澄明。这首诗就写于他隐居终南山之时，把退隐后自得其乐的闲适情趣，写得有声有色、惟妙惟肖。读这首诗，总会突然间静下来，总会在蓦然间发现，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无风无雨，无欲无求。

我们不必吃斋奉佛，但我们可以恬淡轻悠。如果在繁华中找不到快乐、找不到自由，那么，何妨远离人群，去向远方。人生本就是无定的旅程，此处叶落，彼处花开；此处风雨，彼处晴好。或许，只须转身，就能看到斜阳向晚、月满西楼。

王维隐居的辋川别墅，原为宋之问的别墅。王维得到这个地方后，完全陶醉于那里的田园山水。他在《山中与裴秀才迪》中说：“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辄便往山中，憩感兴寺，与山僧饭讫而去。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僮仆静默，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

很显然，只是驻足于此，他已经找到了归去的安恬。当我们心无杂念，少了虚妄，少了贪求，就会变得淡然和坦然。锦衣玉食也好，广厦良田也好，都不过是身外之物。心事若足够恬淡，处处皆可是田园。

很多时候，诗人只是独自行走于山间。对他而言，有山有水，有云有月，已经足以安放性灵。闲情逸致，本就是需要自己去寻找、去体会的。纵然是行走于山水之间，若放不下繁华旧梦，恐怕也难以真正快乐。隐于山间，就必然要面对寂静，这就不是谁都能够长久忍受的了。兴致来时，唯有独游，赏景怡情，自得其乐，若有所得，不求人知，心会其趣。这就是隐居的快意，虽然散淡，却也悠然。生活原本就是，悲者自悲，乐者自乐。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只这一句，就足以让人错愕许久。在人世间苦苦挣扎的人们，有几个能够笑看风云淡呢？人生如梦，聚散得失皆是缘分，可是有几人能够顿悟？尘世间，总有山重水复，总有惨淡幽暗，倘若总是寥落凄切，不能蓦然回首，又怎会看到春江水暖、柳暗花明？

随意而行，无拘无束。若是不知不觉间走到流水的尽头，看去无路可走，就索性坐下来，看那悠闲无心的云兴起漂游。悠闲到了极致，山穷水尽也就无法影响心情。所谓云无心以出岫，既然世事难料，我们何不学着天边云彩，无形无迹，来去悠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就如杜甫肯与邻翁相对饮那样，隐居的王维，偶遇渔樵，便与之把酒言欢，总是忘记回去的时间。来去是偶然，聚散是偶然，得失是偶然。而在这偶然之中，又总是透着几分必然。面对偶然，有些人彷徨局促，有些人随遇而安。不同的生活态度，就决定了不同的人世境况。

对于王维而言，不只遇见林叟是出于偶然，本来出游便是乘兴而去，带有偶然性。于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也都在偶然之中。因为心性淡逸，超然物外，便爱上了这样的偶然。处处都是无心的遇合，更显出心中的悠闲，如行云无碍，如流水潺潺，形迹毫无拘束。隐居之乐，尽在其中。

晚年惟好静，万事不关心。

自顾无长策，空知返旧林。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

这首《酬张少府》虽是酬答友人张少府的诗，写的依旧是隐居的快意和悠然。从诗的题目与尾联可以看出，应该是张少府先有诗相赠，询问穷通之理，似有劝其重新出山、继续为官之意，而王维则以此诗作答，表明了自己的心愿。他已深深爱上了隐居的清静，又怎会回到繁华，去面对无尽的喧嚣？

隐于山间，了无牵挂。这样的生活，多少有些孤寂。世间有许多人憧憬田园之乐，可是当他们真的去向田园，不需多久，就会因无法忍受寂静而想要重返繁华。林和靖独自孤山，梅妻鹤子，看似飘然如风，日子也是在清寂中度过的。世人羡慕闲云野鹤，可是真正能够遗世独立的又有几人？

王维早年，原也有过政治抱负。然而，张九龄罢相贬官，朝政大权落到奸相李林甫手中，王维的理想随之破灭。尽管在李林甫当政时，王维并未受到迫害，实际上还升了官，但他内心的矛盾和苦闷却越来越深了。于是，他选择了归隐田园。他知道，那里有他想要的宁静和自在。事实上，不论何时，总有广阔天地在远方等待我们。只须从人海中跳出，就能遇见碧海蓝天。

在这里，王维说自己没有高策可以报国，只好归隐到幽静山林。虽然其中的牢骚之意隐约可见，但是隐于山水相依的地方，来去随意，风雨不惊，想必他早已忘却了尘俗纷扰。若非如此，他怎会那样沉醉？

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恐怕看尽沧海桑田，也没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松林吹来的清风吹散了头发，也吹得解带敞怀；明月的清辉照临人间，独坐山林之间随性弹琴。这里没有苦恨喧嚣，没有倾轧权谋，只有清风流水、芳草云月。时光清淡，身心自在，弹奏春花秋月。若非宠辱皆忘，不能如此写意！

最后，诗人对张少府做了回答：你要是问我当官发达的经验与道理，我笑而无语，一曲渔歌伴着小船划向苇草深深。流水轻舟，渔歌唱晚，依旧是写意的画面。身处这样的画面，又怎会有追名逐利之心？滚滚红尘，茫茫世事，清静最好，淡泊最好。人生苦短，何不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你悲伤或者欢喜，快意或者凄切，时光总不会停下脚步。总是在不经意间，我们已经老去了容颜；总是在不经意间，沧海已经变成了桑田。倏然而过的人生，就是这样匆忙，太多追逐，太多执念，只会让自己迷惘和荒凉。其实，当我们选择放下，以平常心面对世界，就会发现，安恬与写意并不遥远。

杜甫·客至：诗酒流连，并非旧梦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

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千百年前的那些诗意情怀。那些竹林的放浪形骸、那些花间的诗酒流连，总让人心驰神往。如今，狂乱的人世间，那些动人的情节还有几人能记起？当人们陷于名缰利锁，还有谁记得，月下的黄昏，曾有人品茗赋诗；飘雪的冬夜，曾有人围炉煮酒？

这首诗作于诗人入蜀之初，在历尽颠沛流离之后，杜甫终于结束了长期漂泊的生涯，在成都西郊浣花溪头盖了一座草堂，暂时定居下来。久经离乱之后，他终于安居成都草堂，不久之后，有客人前来，内心的欢喜不言而喻。尽管我们印象中的杜甫总是忧国忧民，难得清静；但是至少，此时他远离了尘俗，在草堂的春水之畔，找到了安闲与快意。

有着济世安民之心的杜甫，何尝不愿停下来，与知己好友流连花间、把酒东风？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有山水相依、鸥鸟为伴，最是可以悠然如风。客人前来，临风对月，煮酒赋诗，更是无拘无束，醉意朦胧。其实，在杜甫心中，也有闲适与恬淡，只是很多时候，他惦记着天下苍生，便没有闲暇流连花前月下。

绿水缭绕，春意荡漾，这就是临江近水的成都草堂。鸥鸟性好猜疑，如人有机心，便不肯亲近，在古人笔下常常是与世无争、没有心机的隐者的伴侣。因此群鸥日日成群而至，不仅点出环境的清幽僻静，也写出诗人远离世间的真率忘俗；同时也说明：亲友云散，交游冷落，只见群鸥，不见其他来访者，闲逸的生活不免有几分单调和寂寞。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这个世上，值得我们为其敞开心扉的人其实并不多，能够与我们开怀对饮、无拘无束的人也不多。很多时候，尽管觥筹交错、高谈阔论，可是真心相交的人却没有几个。茫茫人世，多的是虚与委蛇，少的是真情真意；多的是见异思迁，少的是不离不弃。

杜甫等待的，定不是虚情假意的人，而是真正可以不必防备的知交好友。正因为如此，在好友到来的时候，他才会那样真诚相迎。花草遍地的庭院小路，从来没有因为迎客而打扫过，此时则细心扫去尘埃；茅屋的柴扉，从来都紧闭着，此时则为对方打开。散淡的日子中，佳客突然前来，向来闲适恬淡的主人不由得喜出望外。由这两句我们可以看出，来者是诗人极其看重的朋友。

因为居住在偏僻之地，远离街市，所以买不到美味佳肴；又因为家境贫寒，未酿新酒，只能拿味薄的隔年陈酒来招待客人。作者舍弃了其他情节，专取最能显示宾主情意的生活场景，着意描画。主人盛情招待，频频劝饮，却因力不从心，酒菜欠丰，而不免歉疚。这分明就是实在而又亲切的家常话，字里行间充满了融洽气氛。

想必，诗人的好友绝不会在意筵席是否丰盛。人与人相交，最重要的是意气相投、性情相合。可以倾谈月下，可以围炉煮酒，没有距离，没有拘束，就好。醉卧花间，颠倒迷离，也不觉得尴尬；粗茶淡饭，贫寒清苦，也不觉得赧颜。真正的朋友，真心相对，又怎会在意身外之物！

陶渊明曾说：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在这里，杜甫也是同样的心境。可以想见，两位挚友越喝酒意越浓、越喝兴致越高。于是诗人问客人是否愿意与邻家的老翁相对而饮，如果愿意的话，就隔着篱笆，召唤他过来，一起喝尽这最后几杯。无须事先约请，随意过从招饮，真率纯朴之人，才可以这样不虚伪、不矫饰。结尾两句真可谓峰回路转，别开生面。田园之乐，尽在其中。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白居易这首《问刘十九》虽然短小，却让人回味无穷。如今，虽然年月荒芜、世事苍茫，但是总有人仍然记得曾经那些诗意的情节，记得旧时那些唯美的画面。飞雪连天的日子，邀好友小饮御寒，促膝夜话。有诗有酒，有琴有书，也就有了无限的快味。诗中蕴含生活气息，不加任何雕琢，信手拈来，细细品味，胜于醇酒，令人身心俱醉。

白居易，字乐天，晚年又号香山居士。少年时读书刻苦。贞元十六年中进士，十八年，与元稹同举书判拔萃科，之后诗坛元白齐名。十九年春，授秘书省校书郎。元和时曾任翰林学士、左拾遗、京兆府户曹参军。因得罪权贵，被贬江州司马。此后虽然还京，又因朝中朋党倾轧，于长庆二年请求外放，先后为杭州、苏州刺史。文宗大和元年，拜秘书监，第二年转刑部侍郎。后来曾任太子宾客、河南尹、太子少傅等职。会昌二年以刑部尚书致仕。在洛阳以诗、酒、禅、琴及山水自娱。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寒冷的冬天，若是独自度过，定然少不了凄寒寂寞。若是有知己在侧，围炉煮酒，则是完全不同的况味。这里，有绿蚁新酒，有红泥火炉，便也有了荒年岁月里的诗酒流连。

备下这美酒与炉火，只因那场暮雪眼看就要飘洒下来。可以想见，彼时森森的寒意阵阵袭来，自然免不了引起人们对酒的渴望。而且天色已晚，有闲可乘，除了围炉对酒，还有什么更适合消度这欲雪的黄昏呢？于是，白居易向刘十九发问：能否围着炉火共饮几杯？当然，诗人相见，有了美酒，也就有了诗情，也就有了醉意。酒逢知己，千杯也少，其后的醉意翩跹，就可想而知了。

诗写得很有诱惑力。对于刘十九来说，除了那火炉、那新酒、那飘雪，更有白居易的知己之情，那种渴望把酒共饮所表现出的友谊，让他神往和心醉。这样的年月、这样的时节，还有什么比围炉夜话更能温暖时光的呢？

千年以后，人们几乎已经忘记了那些曾有的美好。独钓江雪也好，围炉煮酒也好；渔舟唱晚也好，踏雪寻梅也好，早已成了陈旧的记忆，很少有人想起。可是，沉迷于繁华的人们，又总是幻想着山水田园、云淡风轻。

生活，原本可以简简单单，平平淡淡。没有争斗，没有彷徨，没有妄求，没有机心。有绿水青山、芳草斜阳，便好；有小径炊烟、月白风清，便好。偶尔独自出门，行走天地，来去自由；偶尔邀三五知己，月下倾谈，花间漫步。若能如此，人生或许会少些惆怅、多些自在。尽管尘烟散漫，世事荒凉，但我们仍可以洗去尘埃，于山间，于云下，找到诗意和醉意。诗酒流连，并非旧梦。

Table of Contents

前言：梦回大唐

当年诗酒共流连

李白·将进酒：酒杯里的快意人生

李白·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终南山下那场醉

杜甫·曲江二首之二：生命底处总有天真

孟浩然·秋登兰山寄张五：住在秋天

戴叔伦·暮春感怀之二：山水草木皆为知己

杜甫·饮中八仙歌：酒气氤氲，诗意纵横

相见时难别亦难

李颀·送陈章甫：离别也可以云淡风轻

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漫天飞雪，是离别的盛宴

刘长卿·饯别王十一南游：离思满怀，山水也是天涯

李商隐·无题：春已去，爱未央

李白·长相思：相思成灾，可以断肠

杜牧·赠别：多情却似总无情

红尘何处不萧瑟

崔涂·春夕：五湖烟水，谁可归依

马戴·灞上秋居：秋天是被风吹过的纸页

崔颢·黄鹤楼：乡关何处

杜甫·阁夜：红尘即异乡

刘长卿·长沙过贾谊宅：岁月尘埃无边

张祜·题金陵渡：水墨清愁，洇开月下

曾经沧海已桑田

杜甫·赠卫八处士：今夕何夕

杜甫·咏怀古迹：伫立在时光之前

韦应物·寄李儋元锡：西楼望月，人各天涯

李商隐·隋宫：突然沉默，沧海桑田

李商隐·锦瑟：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白·登金陵凤凰台：红尘如泥，繁华如梦

西风吹冷边塞月

李颀·古从军行：谁在时光深处草菅人命

李白·关山月：明月千里，相思无言

岑参·送封大夫出师西征：英雄大漠，功名尘土

高适·燕歌行：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王昌龄·塞下曲：血色往事，尽归荒草尘埃

王翰·凉州词：醉卧沙场君莫笑

归去田园山水间

邱为·寻西山隐者不遇：恬淡而生，静默而死

常建·破山寺后禅院：生命本寂静，红尘多喧嚣

王维·积雨辋川庄作：若无清淡之心，何得山水之乐

钱起·谷口书斋寄杨补阙：山水之间，必有性情中人

温庭筠·利州南渡：烟雨迷离，江南梦好

王维·桃源行：世外桃源，天涯咫尺

寂寞空庭春欲晚

杜甫·佳人：美人零落，草木为邻

李白·长干行：千古青梅竹马，几多花好月圆

李商隐·无题：纵然相思无益，何妨为爱痴狂

刘方平·春怨：花落春深，寂寞谁知

温庭筠·瑶瑟怨：琴声有泪，秋月无言

杜牧·秋夕：寥落深宫，渡船何处

人间有味是清欢

孟浩然·宿业师山房待丁大不至：清欢独自，人生几何

柳宗元·溪居：若总黯然销魂，何来天蓝海碧

韩愈·山石：与其久困樊笼，不如坐拥山水

刘长卿·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溪花禅意，相对忘言

王维·终南别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杜甫·客至：诗酒流连，并非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