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一

序二

上卷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我的《红楼梦》记忆

一本写青少年的书

秘密的青春王国

《红楼梦》的结局

最像镜子的小说

八十回的《红楼梦》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还”的哲学让人超越

真事隐去，心存悲悯

最早的女权主义者

神话和名字的背后

含玉而生的宝玉

神话情缘

黛玉还泪

生命的真相

“命”与“运”的预言

贾雨村与娇杏

放飞奁中钗

繁华与幻灭

放下的领悟

解注《好了歌》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多看一眼的情缘

章回与悬疑

贾雨村的心机

林黛玉出场

庄子的禅机

贾府的萧疏

贾府的人物关系

元迎探惜（原应叹息）

贾宝玉抓周

人性的中间地带

回归人性的本质

为自己而活

阮籍与嵇康

竹林七贤与自我实现

生命的真性情

关于亡国之君

颠覆体制的英雄

曾经活出过自己的女性

回到十二三岁

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黛玉进贾府

《红楼梦》中的两个世界

冷子兴冷眼旁观贾雨村

林黛玉的家教

贾雨村重返仕途

黛玉眼中的贾府

贾府的建筑

黛玉和贾母的相见

陪衬的描写：迎春、探春、惜春

林黛玉的灵性存在

浓墨重彩王熙凤

恍若神仙妃子

机关算尽太聪明

黛玉见舅舅

王夫人口中的宝玉

贾府的进餐礼仪

尘世相遇，何等眼熟

作者对自己又爱又恨

今日只作远别重逢

宝玉惊人的深情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心如止水的李纨

贾雨村的难题

护官符

英莲被卖的过程

贾雨村深谙官场机巧

“呆霸王”与他的母亲和妹妹

小男孩的诡计

薛家母子入住梨香院

薛蟠在贾府如鱼得水

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生命结局的印证

晴雯：作者疼爱的悲剧角色

发育中的宝玉

宝玉春梦的场景铺排

悠悠荡荡入梦来

青春期的闲愁

宝玉游太虚幻境

晴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袭人：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香菱：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黛玉、宝钗：玉带林中挂，金钗雪里埋

元春：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

探春：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湘云：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妙玉：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迎春：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惜春：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王熙凤：凡鸟偏从末世来，哭向金陵事更哀

巧姐：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李纨：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秦可卿：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

眼睁睁，把万事全抛

《分骨肉》、《乐中悲》

《世难容》、《喜冤家》、《虚花悟》

《聪明累》、《留余庆》

《晚韶华》、《好事终》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好色即淫，知情更淫

警幻仙姑秘授云雨之事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青春期的知己

巧妙的转场剪接

丑角通常是文学、戏剧的救赎

刘姥姥的机缘

穷人家的人情委婉

周瑞家的费心安排

刘姥姥目瞪口呆

刘姥姥眼中的王熙凤

讲真话的辛酸

不可思议的调情

富贵贫穷的对比

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极为寻常的一天

宝钗的热毒

秃头和尚的“海上方”

大自然的平衡之方

最高级的技巧：意外

周瑞家的送宫花

贾琏戏熙凤

贾家的财大势大

宁为玉碎的性格

意外的领悟

王熙凤的悲剧

曹雪芹的青春记忆

活泼的语言

宝玉的同性伴侣秦钟

刹那间的生命怅惘

肉身的幻灭与觉醒

宝玉与秦钟的读书计划

侧写焦大

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焦大讲出贾家的丑事

第八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轻描淡写的生活细节

帮闲文人的虚伪

买办的阿谀奉承

宝玉探病

金玉良缘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深情的悲剧

小儿女的情感密码

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

分享生命细节的深情

宝玉对晴雯的体贴

袭人的周到懂事

青春期的无限可能

青春王国的边界

感人的生命情调

第九回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少年的秘密

一清如水的情感

童年的读书记忆

袭人对宝玉的深情

贾政的父权权威

惊人的文学技巧

宝玉与黛玉的秘密

宝玉与秦钟的青春记忆

世界青少年文学的典范

龙蛇混杂的学堂

宝玉、秦钟的话语缠绵

薛蟠读书的世界

青春期性的萌芽

青少年的性游戏

贾蔷闹学

闹学的场面

闹学落幕，权势开场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如何把自己慢慢放入《红楼梦》中

金寡妇的委屈和心酸

文学中人性的救赎

闹学正式结束

不在话下的起承转合

另一个短篇的主角：璜大奶奶

角色转换中的人性空间

秦可卿生病

独一无二的文学经验

十七世纪中国的百科全书

聘名医为秦可卿看病

名医出场

名医探脉

气滞血亏

病由心造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贾敬的寿宴

贾瑞为情而死

贾家伦理细节的讲究

寿宴的“玩意儿”

《红楼梦》中当年看的戏

大户人家的礼数与心思

不知不觉季节的更换

秦可卿病重

悲喜的穿插与编织

贵族文化中的人际关系

秦可卿的委屈

繁华与幻灭

关于心情的空镜头

王熙凤挑逗贾瑞

情既相逢必主淫

《红楼梦》中的戏曲

《还魂》与《弹词》

两种不同的死亡形式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瑞、王熙凤的调情

贾瑞的山盟海誓

贾瑞无法自制的情欲

贾瑞至死不悟的深情

贾瑞的身世

贾瑞的痴情悲剧

死于自我情欲的火焰中

最苦的情欲煎熬

风月宝鉴

对人性的深层领悟

贾瑞对自己的污辱

情欲的本质

贾瑞的死亡

人性的各种悲剧

贾瑞的冤孽之症

无法自救的贾瑞

何苦以假为真

人永远跨不过的门槛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秦可卿的死亡

淫丧天香楼

文学的场景描述

秦可卿托梦王熙凤

否极泰来，周而复始

红楼梦的现代管理元素

曹雪芹抄家后的领悟

三春去后诸芳尽

贾珍的过度反应

秦可卿的丧礼

清代大丧礼的细节

捐官只为丧礼可以风光

丧礼的场景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王熙凤的现代个性

王熙凤的教养

王熙凤与现代管理学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对人世的透彻领悟

宁国府下人眼中的王熙凤

管理从造名册着手

点名

人事管理，责任分配

时间管理

威重令行，秩序出现

凤姐最忙的一天

凤姐哭灵的仪式

王熙凤的管理能力

鲜明的人物形象塑造

生活中的放松

王熙凤温暖、调皮的一面

宝玉向王熙凤撒娇

林如海去世

北静王见宝玉

出殡的巨大场面

文学呈现官派丧礼

侧写北静王

繁华中的感伤之雾

第十五回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不受后有的缘分

缘分告别时的淡淡哀伤

一清如水的缘分

宝玉心中完美的形象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贵族与农家的对比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不同生命的遗憾

生命自有高贵

铁槛寺与馒头庵

王熙凤包揽诉讼

从凤姐眼中看智能儿

少男少女的调情戏

情深的遗憾

同一时间两种禁忌的逾越

净虚的老谋深算

人性欲望不自觉地呈现

秦钟调戏智能儿

怅惘的结局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赞美与哀叹也是一种执著

怯弱福薄的秦钟

青春的单纯与深情

贾家对皇家威仪的恐惧

元春晋封凤藻宫尚书

悲凉之雾，遍被华林

注定的仙缘

情爱深处，即为平安

黛玉超逸的美

王熙凤在丈夫面前撒娇

王熙凤放高利贷

凤姐的能干与贾琏的无能

从人的至情至性看省亲

当年接驾的风光

凤姐的强势主导

皇妃省亲的准备工作

秦钟萧然而逝的荒凉

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怡红院迷路探深幽

亲近山水自然的园林空间

园林是潜意识的世界

柳暗花明又一村

与谁同坐轩

所有的园林都是文学

园林的休闲文化

文化的传承在游戏中完成

中国建筑的间与进

纯粹的东方美学

风月无边

曲径通幽、沁芳亭

有凤来仪

竹子主题的结束

贾政对宝玉的态度

稻香村

蓼汀花溆

流水落花

香草

吟成豆蔻诗犹艳

宝玉惊见自己生命的源头

宝玉的女性特质

镜花水月

第十八回

庆元宵贾元春归省.助情人林黛玉传诗

繁华的巅峰

宝玉对黛玉的深情

宁为玉碎的情感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宝钗永远的遗憾

宝玉的佛缘妙玉

贾妃省亲的盛大场面

对十二金钗的描绘

繁华与幻灭的交错

省亲别墅

富贵中最辛酸的事

隔帘含泪见贾政

携手揽于怀内

东方园林最后完成于文学

大观园的诗词游戏

黛玉、宝钗诗中呈现的个性

从繁华到哀伤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寻常日子的描绘

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

得理饶人

每一个生命都有典故

宝玉与袭人的深情心事

吃掉糖蒸酥酪的李嬷嬷

袭人的细腻大方

守分的态度

害怕生命的无常与孤独

一辈子跟定了宝玉的深情

宝玉心底的孤独

公子无缘，优伶有福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青梅竹马的肌肤之亲

情之脉脉，意之绵绵

两小无猜的情意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可以读一辈子的书

文字的感动

李奶妈对袭人的谩骂

生命失去自信以后的悲凉

王熙凤处理事情的机智

曹雪芹笔下最卑微的人物

宝玉亲自照顾生病的袭人

宝玉帮麝月篦头

亲近古典

宝玉的弟弟贾环

卑微者的悲哀痛苦

被损害与被侮辱的

人的尊贵与压抑

喜欢男装的史湘云

小儿女之间的恋爱

初恋时的毁灭性情感

我为的是我的心

所有的比较都是痛苦

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回到文本

拒绝长大的宝玉

眷恋两小无猜的童年

真实才是真正的救赎

好的小说家是佛菩萨

宝玉的心理描写

眷恋童年的记忆

文学留下的生活细节

写小说是一种人生历练

袭人和宝玉斗气

宝玉生气的细节

《庄子》是一种美学心境

宝玉读《庄子》

宝玉续写《南华经》

贤袭人娇嗔宝玉

贾琏的情欲熬煎

人的动物性的一面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聪明绝顶的王熙凤

深藏不露的强势

凤姐打趣让贾母开心

贾母替宝钗过十五岁生日

点戏的心思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生旦净末丑

湘云的快人快语

山木自寇.源泉自盗

宝玉瞪瞪地发呆

当下的领悟与执著

人生的执迷与眷恋

拈花微笑

参禅的执著

猜谜

枕头与兽头

贾政的悲哀

灯谜谶语

宝钗写出自己的命运

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元春的寂寞

烫蜡钉硃

关说事件和似笑非笑的威严

私密的青春记忆

大观园的完成

宝玉的忐忑不安

贾政眼中的宝玉与贾环

住进大观园的岁月

十七世纪贵族生活的品质

未满足的阅读渴望

青春的孤独与好奇

宝玉偷看禁书

黛玉葬花

分享偷看禁书的喜悦

宝玉私密情感的表白

青春孤独的哀悼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贾府的卑微者

卑微者的痛苦与委屈

宝玉的孩子气

贾芸的关说

贾环的委屈

卜世仁（不是人）

贾芸的椎心之痛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倪二相遇结交的豪爽

贾芸关说王熙凤的技巧

关说的关键

关说送礼的大学问

小红等待机会的心思

贾芸终于获得工作

小红等到大好机会

不受宠的辛酸与痛苦

用自己的能力改变命运

卑微者的处境

梦里的红玉可以做自己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卑微者的反抗

马道婆的心机

红玉的情思缠绵

拿腔作势的贾环

贾环心中的恨

宝玉个性的温暖

马道婆营生的技巧

卖梦想的人

卑微者的暗里算计

五百两的欠契

打趣黛玉

宝玉、凤姐被作法发病

众人干着急百般忙乱

通灵真人出现

真正的智慧在本心

别人无法了解的情深

从文学看到人性的真实面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剥洋葱的写作方法

亲密的信任

谁守谁一辈子？

天长地久的生活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怡红快绿

贾芸的察言观色

搭不上腔的对话

手帕姻缘

年龄的尴尬

情思睡昏昏

薛蟠请客

没有文化品位的薛蟠

世家子弟的生活

富贵公子的吃喝玩乐

黛玉的沮丧

黛玉葬花的序曲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芒种节

黛玉的孤独感

送春的心情与仪式

宝钗扑蝶

宝钗的金蝉脱壳之计

红玉做事的态度

王熙凤欣赏的典型

生命进退的两难

文学的蒙太奇手法

黛玉的误会

探春的独立个性

探春与母亲的冲突

送别青春的诗

《葬花词》

中卷

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爱恨交织的纠缠

花落人亡两不知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闲聊黛玉的药

宝玉被误解

宝钗的不自在

整个心记挂着黛玉

宝钗的说谎被拆穿

三人心事的纠缠

薛蟠与宝玉的对比

汗巾子的情缘

贵族生活的欢场

《红豆词》

酒楼行酒令

不学无术的薛蟠

蒋玉菡的酒令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因果中的过客与归宿

金玉良缘.草木之盟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祈福不如惜福

福愈分愈多

清虚观打醮

车轿纷纷.人马簇簇

文学是细节的描写

福从惜福来

富贵的忏悔

贾家子弟的好逸恶劳

张道士的权贵关系

《红楼梦》里的政商关系

张道士的贪婪与奉承

宝玉心中最在意的人

当时的官场文化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情的纠缠与煎熬

不是冤家不聚头

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宝钗落选

深情的折磨

你死了，我做和尚去

深深的牵挂

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

宝钗大怒

负荆请罪

青春期的骚动不安

金钏儿被撵出贾府

道德的评判与杀人

王夫人的原配情结

夏日蔷薇花下

东施效颦

龄官划蔷

画来画去还是“蔷”

情感的煎熬

“同体大悲”的救赎

宝玉生气踢伤袭人

宝玉对人的体贴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小说的圆满状态

橡皮擦都擦不掉的记忆

最大的领悟是彻底的谦卑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回归人之常情的关怀

聚和散的人生哲学

晴雯的放肆

袭人的包容

我的心使碎了也没人懂

同盟的快乐

千金难买一笑

史湘云的童年记忆

相亲

人情的细微变化

阴阳的流转互动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人物的多面性

宝玉珍惜的人性价值

湘云和袭人的姐妹情谊

宝钗做人的周到

湘云的心结

心中好不自在

这原是混账话

深情的素面相见

最美的深情相对

你放心

宝玉的肺腑之言

宝钗的心机

金钏儿投井自杀

宝钗安慰王夫人

现世做人的成功

第三十三回

手足眈眈小动唇舌.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深刻的缓慢阅读

细读人性

宝玉挨打的原因

手足眈眈，不肖种种

好小说总能让人看见人性的真相

宝玉的六神无主

忠顺王府长史官的造访

老王爷包养戏子

红汗巾子事件

贾环小动唇舌

有辱门风，满面泪痕

文学的黑色幽默

宝玉被打

王夫人的为难

哭的都是自己

《红楼梦》里的女性语言

伦理与真情

袭人的满心委屈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文字的活泼漂亮

袭人看宝玉的伤口

宝钗探病送药

生命里的善意

半梦半醒之间

情中情以情感妹妹

现世中出于礼貌的关心

细心的袭人

袭人进言

王夫人的母亲情结

袭人取得未来婆婆的信任

惟将旧物表真情

黛玉手帕题诗

呈现不同的生命领域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薛蟠把宝钗气怔了

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富贵人家的饮食

人性的细致

黛玉最深的爱

爱的自我完成

薛蟠人性的自觉与道歉

薛蟠善良的一面

宝钗当下原谅薛蟠

薛蟠的自责自觉

饮食的讲究

王熙凤管家的细节

希望每一个人都可以被爱

贾母大力赞美宝钗

大家族的礼教

温存和气的对待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真相与误解

社会的世俗分别

宝玉的孤独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宝钗不着痕迹的要强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宝玉对男性权威的批判

王夫人不安的补偿

贾府的人事编制与薪水

王夫人的潜意识

王熙凤骂人的泼辣样

夏日午后的宝钗欲望

木石前缘

袭人身份的确定

作者对死亡的态度

情悟梨香院

互相折磨的纠缠

各人得各人的眼泪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三百年前的网吧

表现教养的修辞学

无聊宝玉收到花笺

探春邀请函的文采

不同教养的差别

独立个性入诗社

自我个性的表现

谦虚李纨自称附骥

文字的游戏与创作

诗的哲学

宝钗的含蓄浑厚

黛玉的风流别致

定名海棠社

秋纹的好彩头

西洋花点子哈巴狗

史湘云入社

史湘云的两首海棠诗

宝钗安排吃螃蟹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音韵中的质感

美是生活里的教养

创造力的开拓

谁都曾经年轻过

藕香榭的对子

贾母被唤起的青春记忆

螃蟹宴

回归天性的快乐

由热闹转入沉静

游戏中的大传统

各自思忖选试题

枕霞旧友

《忆菊》、《访菊》、《种菊》

《对菊》、《供菊》、《咏菊》

《画菊》、《问菊》、《簪菊》

《菊影》、《菊梦》、《残菊》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宝、黛、钗的螃蟹咏

诗里的内心世界

第三十九回

村老妪是信口开河.痴情子偏寻根究底

富贵与贫贱的对话

刘姥姥与贾母

李纨的心事

李纨的任性和放肆

平儿的释放

同病相怜的荒凉

李纨内心的孤独

各房丫头的特色

李纨的伤感回忆

月钱为什么还不放？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

贾母要见刘姥姥

平儿准假

贾母对话刘姥姥

两个老太太的对比

现摘的瓜菜

姥姥信口开河

马棚失火

宝玉寻根究底

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打破规矩的宴会

李纨为游园备船

刘姥姥戴花

刘姥姥如入画中

养尊处优和民间疾苦

黛玉的书房

蝉翼纱和软烟罗

鸳鸯与凤姐合谋

饭前哄堂大笑

刘姥姥吃饭闹笑话

刘姥姥的豁达与智慧

探春的个性

留得残荷听雨声

嫌素净贾母赠梯己

行酒令鸳鸯当令官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第四十一回

贾宝玉品茶栊翠庵.刘老妪醉卧怡红院

《红楼梦》是一本真正的佛经

刻意的安排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王熙凤戏弄刘姥姥

茄鲞

茄鲞的做法

惊心动魄的对比

穿林渡水藕香榭

贾母当解说员的快乐

由点心引出的思考

佛手跟柚子的隐喻

妙玉的分别相

妙玉的讲究与宝玉的世法平等

品位是一个无底洞

宝玉对妙玉的开示

从心理学角度解读妙玉

牌坊的隐喻

宝玉的门与妙玉的门

到底什么是“脏”？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语.潇湘子雅谑补余香

富贵荣华的捆绑

刘姥姥的智慧与包容

九百九十九步与未央宫

避神”和“送祟”

以毒攻毒，逢凶化吉

奇特的因果

平等是一种心思

生命需要一种平衡

世家文化的体贴教养

宝钗与黛玉的友情

两个少女间最美的一段对话

黛玉的调皮

眼神会意的深情

对美术绘画的高明见解

宝钗对绘画材料的熟稔

第四十三回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冷清与热闹的对比

攒金庆寿

现世当中人的高低

王熙凤做人的两面性

尤氏体贴下人的反衬

宝玉出门布下的悬疑

遍体纯素的心灵出走

水仙庵

井台的隐喻

茗烟的鬼灵精

欲言又止

文学为我们提供一种对话

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黛玉话中的深意

王熙凤的悲苦

凤姐闹酒

小说的悬疑性

王熙凤的泼辣性格

贾琏与鲍二媳妇偷情

平儿有冤无处诉

凤姐找贾母主持公道

贾母的智慧与圆融

宝玉安慰平儿

宝玉帮助平儿理妆

宝玉的心事

贾琏领罪

鲍二媳妇最终的悲剧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青春的主题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凤姐自比铜商

李纨替平儿打抱不平

争取诗社经费

赖嬷嬷报喜

贾家下人的奴才意识

从赖大家请客看世故的人情

老管家的体面

长篇小说的编辑

宝钗的面面俱到与黛玉的真性情

从痴有爱，则我病生

以燕窝滋阴补气

是悲剧，也是另一种完美

宝玉的雨衣

夜探黛玉透露的生活细节

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鸳鸯女誓绝鸳鸯侣

青春的美好与成年人的尴尬

贾赦欲讨鸳鸯做妾

婆媳对贾赦纳妾不同的态度

邢夫人自以为聪明

邢夫人向鸳鸯提亲

鸳鸯向平儿袒露心事

鸳鸯以死明志

穷人家的悲哀

怡红院是大雄宝殿

《红楼梦》中的父权思想

贾赦的狠话

鸳鸯在众人面前明志

贾母错怪王夫人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毒打.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人的惯性

回避的智慧

大家族人际关系的复杂

贾母教训邢夫人的技巧

怎样才是孝顺？

嗜欲深者天机浅

麻将桌上的学问

母性的威权

贾琏被迁怒

真爱是无法替代的

有一种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冷郎君柳湘莲

少年间的纯真情谊

情到多时情转薄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湘莲度化薛蟠

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薛蟠的反省

宝钗健康的生命态度

薛蟠离家

宝钗帮香菱达成心愿

诗言志

贾赦买扇子

香菱的生命追求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格调规矩竟是末事

读诗先读王摩诘

香菱心灵与诗的契合

古代闺阁中的笔墨

香菱初学作诗

香菱为诗痴迷

第四十九回

白雪红梅园林集景.割腥啖膻闺阁野趣

日神精神跟酒神精神

精华欲掩料应难

香菱加入美的族群

大观园来了新客人

青春的嫉妒跟赞美

大观园的繁华极盛

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

生命应该学会彼此欣赏

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

湘云的男孩子个性和打扮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割腥啖膻

第五十回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有意与无心之间的哲学

麝煤融宝鼎，绮袖笼金貂

湘云爱表现的个性

情不自禁的高手过招

深院惊寒雀

石楼闲睡鹤，锦罽暖亲猫

联诗游戏的高潮

宝玉访妙玉乞红梅

访妙玉乞红梅

三首《咏红梅花》

宝玉的《访妙玉乞红梅》

贾母前来芦雪庵

凤姐暖香坞寻贾母

宝琴雪中衬红梅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诗能透露心事

天上人间两渺茫

错综复杂的精彩

繁华即将过去

人世间的牵连

寄言世俗休轻鄙

樗栎应惭万古羞

不在梅边在柳边

情爱的自主

对比荒谬的写实手法

袭人回家的行头

袭人回家探母病的排场

袭人不在的混乱状态

宝玉对丫头的体贴

生命美丽的时刻

晴雯生病看医生

宝玉体贴晴雯的生病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生命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平儿情掩虾须镯

人对人最单纯的爱

宝玉对人性实验的失败

平儿处世的周到与体贴

爆炭晴雯

光生日就闹不清

品味生活的美好

宝玉心甘情愿做最后一名

曹家与西洋的关系

真真国的女孩子写的五言律诗

宝玉与黛玉的缘分

晴雯的生病与牵挂

俄罗斯皇宫的雀金裘

宝玉出门的气派

晴雯的个性

坠儿做错事抱恨而去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贾府过年的盛况

晴雯耗尽元气

宝玉对生命本质的不忍

长篇小说的转场技巧

贾珍开宗祠打扫

贾府的压岁钱与春祭恩赏

佃户乌进孝交租

黄柏木做磬槌子

贾家子弟分供租的争议

薛宝琴看贾府祭宗祠

曹雪芹对宗祠的记忆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贾敬、贾赦向贾母行礼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看戏赏新出局的铜钱

下卷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灯火辉煌与幽暗寂寞

贾府宴席的礼仪

家族敬酒的规矩

八义记的密码

热闹处.处处凄凉

灯花灿烂，却无人声

生活细节的讲究

宝玉与黛玉的亲密互动

贾母对中国戏剧的评论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团圆的困难

戏剧的品位与优雅

琴挑传情

春喜上眉梢

贾母应景的笑话

王熙凤的冷笑话

作者的语言符咒——散了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探春开朗的个性

李纨、探春代理王熙凤管家

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

探春精细不让凤姐儿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探春天生的管理才能

探春在公务中面对母亲

探春的独立个性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探春绝对的公正性

平儿柔软处世的智慧

探春开始查账

规矩秩序已经建立

好好好.好个三姑娘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识宝钗小惠全大体

人文厚度的建立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以产业的观念经营大观园

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

大观园员工分红观念

探春不越权的态度

美是看不见的竞争力

真正懂产业经营的宝钗

利润均沾的人事管理

识宝钗小惠全大礼

甄宝玉与贾宝玉

超现实的写作手法

两个宝玉都淘气古怪

自我寻找的孤独性

最大的痛苦——肉身告别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莽玉.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青春期的灵慧之性

慧紫鹃情辞试莽玉

拒绝长大的宝玉

长篇小说的编写手法

魂魄失守.心无所知

宝玉五雷轰顶发病

黛玉毁灭性的爱

急痛迷心

宝玉最美丽的独白

紫鹃与黛玉不可解的情谊

黛玉与紫鹃的悄悄话

薛姨妈说定了邢岫烟

知书达理的邢岫烟

宝钗体贴、接济邢岫烟

千里姻缘一线牵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茜红纱真情揆痴理

贾府的梨香院

薛姨妈照顾黛玉一起住

王夫人解散戏班

表演艺术的本技

表演艺术像附身

清明之日.湘云笑宝玉

绿叶成荫子满枝

藕官满面泪痕

宝玉替藕官解危

芳官洗头事件

麝月讲道理煞威风

芳官的淘气

宝玉分享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绛芸轩里召将飞符

大小说里的春天散文

放慢脚步欣赏春天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心灵的最大寄托——园林

贾母出行入朝的气派场景

贾府门禁的安全措施

春天的特写镜头

美是一种无目的的快乐

从游戏中创造生命的趣味

黛玉在春天喜悦的心情

忘掉目的.放松生命的慵懒

青春与沧桑的对话

生命的宝珠与鱼眼睛

生命看不见美的辛苦

青春被侮辱糟蹋的状况

疼惜青春的语言

绛芸轩里召将飞符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好小说的穿针引线

点头会意使眼色的默契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生命巨大绝望的报复

赵姨娘报仇的语言

芳官泼哭泼闹起来

芳官、蕊官、藕官围殴赵姨娘

探春给赵姨娘台阶下

小蝉告诉夏婆子被告密一事

芳官与小蝉的冲突

芳官拿玫瑰露给柳家的五儿

柳五儿与钱槐的因果

小么儿带出茯苓霜失窃事件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情赃.判冤决狱平儿徇私

民间语言的活泼

守门人的心理

有人看管的私有财产

罗生门

不同语言的魅力

大观园里的八卦和派系

厨房斗嘴

伺候二层主子

巴结

谦卑就是体会艰难

司棋心头起火

司棋的故事

绝望与毁灭

委屈与自信

五儿被抓

五儿命运的猜想

案中案

结案

没能成功的改朝换代

宝玉的赎罪

生命中的清与浊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秦显家的女人的难堪

赵姨娘提心吊胆

贾环不高兴

“让我收起来”

彩云沉宝

人世的冷暖

亲疏有别

拜寿的礼节

另一种辛酸

四个人的生日

《红楼梦》重要人物的生日

宝钗的谨慎小心

红香圃排座次

青春王国的游乐会

射覆

湘云定下酒令规则

黛玉行令

湘云的调皮幽默

宝钗的心事

场景变换

史湘云醉眠芍药裀

长镜头和过场

芳官撒娇

隔锅饭儿香

香菱换裙

更大的情缘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私密的生日宴

花与青春

生命的黄金岁月

“情”与“淫”

情分

夜宴之前的准备

听到人世间最微弱的哭声

管家训话

好的文学中的平衡

青春的色彩与香味

芳官的美

出现在青春宴会中的人物

任是无情也动人

曲中的暗示

花与她们的命运

人生的聚散

槛外人、槛内人

芳官改名

贾敬之死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礼法所拘

宝玉对人的疼惜

袭人对宝玉的关心

祭奠的意义

深情难言

宝钗劝无才

一代倾城逐浪花

肠断乌骓夜啸风

绝艳惊人出汉宫

瓦砾明珠一例抛

岂得羁縻女丈夫

对《五美吟》的评论

贾母回来奔丧

贾蓉亦非好意

贾琏与尤二姐调情

贾琏的心理

金屋藏娇

第六十五回

膏粱子惧内偷娶妾.淫奔女改行自择夫

贾琏丧期娶妾

颠鸾倒凤，百般恩爱

将凤姐一笔勾销

情报网失灵

计较与包容

贾珍进来当了男主人

二马同槽

摊牌

荒唐的对话

尤三姐爆发

反雌为雄

半掩半开

颜色跳脱出来

野性风骚

玩弄于股掌之间

毁灭性的报复

尤三姐的深情

兴儿眼里的荣府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宝玉是糊涂还是不糊涂

洁净和肮脏

心灵中的花冢

不足与外人道

豪门二代的心理学

坚持与妥协

绝对生命的感动

难寻柳湘莲

巧遇柳湘莲

传家之宝

简简单单叙叙寒温

鸳鸯剑

两个典型角色

准备妆奁

柳湘莲的疑惑

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退定

自尽

入梦

度化

第六十七回

馈土物颦卿思故里.讯家童凤姐蓄阴谋

“气”很长

冷漠自有来由

透彻人生的理性

薛蟠哭了

世俗和文学

商人家族的周到

铤而走险

薛蟠带的礼物

分派礼物

黛玉触物伤情

薛蟠请客

旁敲侧击

赵姨娘夸宝遇冷

袭人观景

细节的质感

猜想袭人的心情

葡萄防虫法

教养与周到

顺藤摸瓜

兴儿招供

王熙凤的冷静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酸凤姐闹翻宁国府

王熙凤做足准备

尤二姐初见王熙凤

王熙凤威势逼人

尤二姐倾心吐胆

王熙凤巧言设局

尤二姐滴下泪来

尤二姐心防瓦解

苦尤娘赚进大观园

善姐不善

导演官司

都察院里的幽默剧

贾蓉被告

王熙凤开骂

贾蓉叛变

哭闹中不忘赚钱

大闹宁国府

最佳演技完美收场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美和可怜

贾母品评尤二姐

张华父子逃走

不能将刀靶付与外人

命运不可操控之处

杀出第三个女人

不同角色的生命态度

王熙凤坐山观虎斗

天道好还

从希望到绝望

悲剧中的荒谬

凤姐演戏

秋桐骂人

平儿的安慰

吞金自杀

墙倒众人推

贾琏的不舍与仇恨

秘密办丧

《红楼梦》中男性对女性的态度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怎么“转”？

恨到极致

宝玉伤心

人生的悲欣交集

美丽的聚会将要散席

抓住青春最后的尾巴

《桃花行》

赞美还是落泪

诗社重张

贾政要回来了

枪手

两种不同的心情

青春王国中的动人情感

犯规和创意

柳絮词

以柳絮为题填词

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飘泊亦如人命薄

韶华休笑本无根

放风筝

走向各自的命运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贾母的青春记忆

富贵荣华里的荒凉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命运没有选择的悲剧

悲凉之雾，遍布华林

贾母的八十岁生日

收一个月的礼物

贾母生日宴的排场

生日宴后看戏

政治家族背后的权力关系

繁华背后的小细节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贾母自在的生日家宴

树倒猢狲散的暗示

邢夫人当众侮辱王熙凤

贾母对王熙凤的考试

贾母——《红楼梦》里的地母

营造悬疑气氛的写作技巧

司棋叛逆的生命态度

动人的青春爱恋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贾母的培训能力

司棋毁灭性的悲剧

司棋茶饭无思，起坐恍惚

司棋、鸳鸯耳鬓厮磨的深情

《红楼梦》进入散的阶段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官媒婆来贾家求亲

贾琏借钱的心机

没落从内部腐败开始

王熙凤侮辱贾琏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彩霞被牺牲的命运

凤姐打点政治关系

贾家即将不保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绣春囊事件

赵姨娘告状

青春的分享与分担

丫头的义气与帮忙

宝玉读书的心情

生命真正的体贴温暖

贾家的败落与征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体肥面阔的傻大姐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邢夫人的心理元素

迎春的个性与命运

邢夫人内心充满恨的心结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守如处女，脱如狡兔

虎狼屯食阶陛，尚谈因果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青春王国的破灭

宝玉的热心肠

王熙凤的巨大沮丧

《红楼梦》里的家族斗争

邢夫人小人眼馋肚饱

王夫人的道德偏见

王熙凤含泪说理

抄检大观园专案小组

王善保家的被忽视的心态

晴雯的美变成罪恶

王夫人对晴雯的批判

好个美人

大观园的土崩瓦解

探春看见家族的败落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青春被伤害的痛苦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繁华进入幻灭的关键

尤氏性格的两面性

贾母心里的阴影

抄检大观园后的反应

宝钗搬出大观园

探春改革的魄力

贾母吃饭的细节

贾府男人的堕落

斗鸡走狗、问柳评花

吃酒赌钱、眠花宿柳

《红楼梦》里的第三性公关

文学深度的人性刻画

尤氏“好”妻子的角色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嘉荫堂中秋节强颜欢笑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贾母的眷恋与不舍

凸碧堂、凹晶馆

贾母心觉冷清了好些

花长好、月长圆、人长久

贾母的美学品位

贾母禁不住坠下泪来

家族败落的荒凉

果然都散了

镜花水月

诗句生命情怀的表现

事若求全何所乐

愿逐月华流照君

月光下青春的美丽

香新荣玉桂，色健茂金萱

酒尽情犹在，渐闻语笑寂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第七十七回

俏丫环抱屈夭风流.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红楼梦》进入尾声

人参与生命力

曹家——康熙的心腹

长乐未央

文艺复兴的产业家族

迎春耳软心活不能做主

主流社会的无情

王夫人对人的无情无礼

王夫人的俄狄浦斯情结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告密者袭人

宝玉与晴雯的最后告别

深情的告别与欲望的对比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替母亲的行为忏悔反省

贾母与王夫人的不同

大观园瓦解的魔掌——王夫人

物在人亡荒渺的痛

宝玉眷恋晴雯的死亡

青春的挽歌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什么是好文学

《芙蓉女儿诔》

衾枕栉沐、亲昵狎亵

花原自怯，岂奈狂飚

眉黛烟青，昨犹我画

檐前鹦鹉犹呼

折断冰丝，同灰共穴

红绡帐里，公子多情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红楼梦》的句号

坚持青春的浪漫天真

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

红楼梦里的谶语

宝玉的母性角色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迎春被接出大观园

香菱命运的暗示

对生命本质的疼爱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夏金桂的生命悲剧

薛蟠的恋母情结

香菱天真烂漫

宝玉的激情与毁灭

《红楼梦》中的女性论述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什么是人生的结局

无法欣赏生命之美的悲剧

感觉美的生命状态

香菱柔软的生命态度

生命的无主状态

禁忌是犯规的原因

夏金桂与薛蟠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折磨别人就是折磨自己

夏金桂的心机

夏金桂与婆婆的冲突

宝钗的理性与冷静

夏金桂走向毁灭的生命报复

王一贴的膏药

王道士胡诌疗妒汤

《红楼梦》现实人间的结局

版权信息

书名：蒋勋说红楼梦（全三册）

作者：蒋勋

出版方：上海三联书店

出版时间：2013年7月第1版

ISBN：9787542641960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序一

蒋勋

许多人说：《红楼梦》是可以读一辈子的书。

大部分的畅销书，在短短一、两年，高踞消费排行榜，看到书商的夸张广告：每三十秒就卖出一本！令人咂舌。

但是，畅销书流行的热潮一过，就像一堆废纸，也在消费者的脑海、心灵上留不下任何痕迹。

所谓“畅销”，也就是快速“退流行”。

在急功近利的商人眼中，仍然追逐着短促的流行，追逐着假象的畅销。

书店里满坑满谷的书，有几本会是你读完以后舍不得丢掉的书？

书店里满坑满谷的书，有几本会是你读过一次还想再读的书？

书店里满坑满谷的书，有一本书可以永远留在身边，一读再读，在一生的不同阶段给你感悟、启发，给你反省、思考的吗？

《红楼梦》是可以读一辈子的书。

我们不只是在读《红楼梦》，我们在阅读自己的一生。

《红楼梦》其实是一本畅销书，三百年来，从手抄本流传，到木刻活字本，到石印本，一直转换成电影、连续剧，《红楼梦》不但没有随着时间“退流行”，还在不同的世代，发生了久远而广泛的影响。

书商在做一个月，或者一个星期的畅销排行榜时，无法理解《红楼梦》在长达一百年、两百年间真正永不消褪的“畅销”。

但是，生命短促到只有一个月，一个星期的计较，当然看不到一百年、两百年。

《红楼梦》是三百年来的大畅销书，如同德国出版界以一千年统计，发现最大的“畅销书”是基督教的《圣经》。

所有的“经典”才是真正的畅销书。

以一千年、两千年为计算，有多少人阅读过《老子》、《论语》、《庄子》、《诗经》..

历史有另一张畅销书的排行榜。

作家迷恋短促的“畅销”，不可能是好作家。

读者迷恋短促的“畅销”，也不可能是好读者。

《红楼梦》的作者用十年的时间写一部没有写完的小说，他如果计较一个月的“畅销”，不会写这本书。

最早的《红楼梦》的读者，用手抄流传的方式，一字一字抄写，抄写完百万字，他们如果在意“畅销”，也不会做这件事。

让“畅销”归于“畅销”；让“经典”归于“经典”。

《红楼梦》仍然在许多人的床头，每天晚上睡前读一段，若有所悟，每次读都那么不同，就像在阅读自己的一生。

许多人会问《红楼梦》十二钗，你最喜欢谁？最不喜欢谁？

林语堂说：最喜欢探春，最不喜欢妙玉。

每个人心中或许都有“最喜欢”和“最不喜欢”。

反复看了二三十次《红楼梦》，我不敢回答看来这么简单的问题了。

人生看来很简单，却很难说“喜欢”或“不喜欢”。

探春是贾政的女儿、宝玉的妹妹，她的母亲是赵姨娘，一个丫头出身的妾。因为卑微的出身，赵姨娘似乎总是愤愤不平，嫉妒他人，总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把这委屈转化成报复他人的恶毒语言或行为，连自己亲生的女儿——探春，也不例外。

探春聪明、大器，极力想摆脱母亲卑贱的出身牵连，她努力为自己的生命开创出不同于母亲的格局。她处事公正不徇私，曾经在短时间代理王熙凤管理家务，有条不紊，兴利除弊，展现了她精明干练的管理才能。

林语堂深受欧洲启蒙运动影响，重视个人存在的自由意志，重视个人突破环境限制的解放能力。

林语堂一定喜欢探春，探春是他尊崇的生命典型。

但是妙玉呢？

妙玉是一个没落的官宦人家的女儿，因为家道败落，不得不出家为尼，她寄养在贾家的寺庙中，看来是修行，心中却积压着不可说的郁浊的苦闷。妙玉孤傲，看不起俗世的人，对乡下来的刘姥姥嗤之以鼻，她有严重的洁癖，孤芳自赏。这样的性格，即使在今日，恐怕也很难有朋友，在世俗社会，总是招人嫌怨。

但是，《红楼梦》的作者，很委婉地使人们感受到妙玉洁癖背后隐藏的热情，她极爱宝玉，但她的爱是不能说出口的。她的孤芳自赏也变成一种怕受伤的保护，像最柔软的蛤蜊，往往需要最坚硬的外壳来防卫。

妙玉的不近人情，正是一种防卫的硬壳。

我们能够“不喜欢”妙玉吗？

我们能够嘲笑妙玉吗？

《红楼梦》的作者，没有“嘲笑”，只有“悲悯”；没有“不喜欢”，只有“包容”。

《红楼梦》的作者引领我们去看各种不同形式的生命——高贵的、卑贱的、残酷的、富有的、贫穷的、美的、丑的。

《红楼梦》的作者通过一个一个不同形式的生命，使我们知道他们为什么“上进”，为什么“洁癖”，为什么“爱”，为什么“恨”。

生命是一种“因果”，看到“因”和“果”的循环轮替，也就有了真正的“慈悲”。

“慈悲”其实是真正的“智慧”。

《红楼梦》使读者在不同的年龄领悟“慈悲”的意义。

“慈悲”并不是天生的，“慈悲”是看过生命不同形式的受苦之后真正生长出来的同情与原谅。

《红楼梦》是一部长篇小说，但是，《红楼梦》的每一章、每一回都可以单独当成一个短篇小说来看待。

许多年来，《红楼梦》在我的床头，临睡前我总是随便翻到一页，随意看下去，看到累了，也就丢下不看。

事实上，《红楼梦》并没有一定的“开始”，也没有一定的“结束”。

如同我们自己的生活，即使琐琐碎碎、点点滴滴，仔细看去，也都应该耐人寻味。

《红楼梦》最迷人的部分全在生活细节，并不是情节。

因此，每天能阅读一点就阅读一点，反而可能是读《红楼梦》最好的方法。

《红楼梦》读久了，会发现自己也在《红楼梦》中，有时候是黛玉，喜欢孤独，有时候是薛宝钗，在意现实的成功，有时候是史湘云，直率天真，不计较细节。

十二金钗，或许并不是十二个角色，她们像是我们自己的十二种不同生命阶段的心境。

宝玉关心每一个人，关心每一种生命不同的处境，他对任何生命形式，都没有“不喜欢”，都没有恨，包括地位卑微的丫头、仆人，在他的心目中，都是应该被尊重的对象，都是可以被欣赏的美。

他在繁华的人间，看到芸芸众生，似乎每一个人，每一个生命，都像自然中的一朵花，他没有比较，只有欣赏，只有欢喜与赞叹。

宝玉，其实是《红楼梦》中的菩萨。

宝玉爱每一个人，他的爱都没有执著与占有。《金刚经》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正是宝玉的本性。

《红楼梦》的阅读，因此是一种学习“宽容”的过程。

少年时读《红楼梦》，喜欢黛玉，喜欢她的高傲，喜欢她的绝对，喜欢她的孤独与感伤；也会喜欢史湘云或探春，喜欢她们的聪慧才情，喜欢她们的大方气度，喜欢她们积极而乐观的生命态度。

《红楼梦》一读再读，慢慢地，看到的人物，可能不再是宝钗，不再是王熙凤，不再是风光亮丽的主角，而是作者用极悲悯的笔法写出的贾瑞，或薛蟠。他们陷溺在情欲中无法自拔，他们找不到生命上进的动机，他们或堕落，或沉沦，但作者却只是叙述，没有轻蔑或批判。

世界文学名著中很少有一本书，像《红楼梦》，可以包容每一本书中即使最卑微的角色。

我当然也会在自己身上看到贾瑞，看到薛蟠，看到自己堕落或沉沦的另外一面。

一本书，可以让你不断看到“自己”，这本书才是一本可以阅读一生的书。

《红楼梦》多读几次，回到现实人生，看到身边的亲人朋友，原来也都在《红楼梦》中，每个人背负着自己的宿命，走向自己的命运，或许我们会有一种真正的同情，也不再会随便说：喜欢什么人，或不喜欢什么人。

这几年，细读《红楼梦》，有一种领悟，觉得《红楼梦》其实是一本“佛经”。

我是把《红楼梦》当“佛经”来读的，因为处处都是慈悲，也处处都是觉悟。

序二

蒋勋谈《红楼梦》.青霞当安眠药

“永远的林青霞”有个“唯一的偶像”，就是蒋勋。

蒋勋的美学课堂从大学延伸到社会，将“天地有大美”当成一种信仰传播。文学、艺术于是成了心灵的功课，蒋勋总是带着所有学生，从美学反观生命的深层内在，参悟人生修行的基本功课。

总是被注视着的大明星，曾经每周一次飞到台湾，上蒋勋的美学课，听他讲《红楼梦》。“美的觉醒”之后，林青霞曾在雕像前感动落泪，也热衷于书法、画画、尝试写作，艺术燃起她的热情，甚至发愿：六十岁时要成为艺术家。

问：蒋勋什么时候变成您的偶像？

◆.林青霞（以下简称林）：有朋友送我蒋老师讲《红楼梦》的光盘，我听了就很想见他。后来知道蒋老师在这儿开课，我就趁每星期回台湾探望父亲时来上课。蒋老师是我唯一的偶像，不能太接近，太接近我会怕，哈哈。

◆.蒋勋（以下简称蒋）：杨凡（香港电影导演）笑她：“你一定是一生都没有偶像，一定要找一个偶像。”

◆.林：老师还是我的半颗安眠药。因为听老师讲《红楼梦》的光盘，心里很安定，就容易入睡。

◆.蒋：在捷运上也有人告诉我，他长期失眠，听我的有声书，一听就睡着，我的声音能让他安静。我很高兴。

问：开《红楼梦》的私人讲堂是什么缘由？

◆.蒋：最早是一群好朋友希望在富裕的生活之外有不同的、精神上的追求，所以最早不只讲《红楼梦》，也讲中国美术史、西洋美术史；只是个小班，一二十人，每星期五下午上课。

青霞刚来上课时，我蛮紧张的。她是大明星，借我们场地的卓太太店里的员工都跑来排两排等着要看青霞。媒体对她的塑造太多，我难免会受到干扰..

◆.林：他的目光都不飘到我这边！我坐在边上，他快看到我了，目光又移过去了。我想，嗯，这样很安全，老师都不看我，我就戴上我的老花眼镜，没想到一抬头，哎呀，老师看到我了！

◆.蒋：哈哈，一看到青霞戴上老花眼镜，大明星一下变成真实的人——她也会老花！从此以后我就好了，突然觉得好轻松，好像魔咒被解除了。所以，要一清如水去认识一个人的本质，是大修行，青霞是我很重要的功课。

那几年来上课的多是富贵中人，《红楼梦》讲的也正是富贵人家的事，也讲情深的苦。课结束一年多了，大家都有些变化，有些人走了。他们叫我老师，可是我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因为我相信所有人要过富贵、过情深这一关都不容易。

问：林青霞曾经演过贾宝玉，读《红楼梦》有什么体会？

◆.林：当时大家都猜是我演林黛玉，张艾嘉演贾宝玉，后来我们对调了。李导演（《金玉良缘红楼梦》的导演李翰祥）说，我身上有一种玉树临风的感觉，我也觉得我可以演得到。我演过的角色中，我最爱是男角：贾宝玉和东方不败。

◆.蒋：我觉得李翰祥了不起。青霞眉眼之间有一种英气，他看出来了。我刚从巴黎回来看到这部电影，记得好清楚，她被贾政毒打时的那种惊心动魄！

◆.林：那场戏，我的小女儿不敢看，脸红红地抱着我。我跟她说，其实我垫了毛巾，不怕、不怕。在真实生活中，有人猜我是薛宝钗，我希望能够是王熙凤，那么会管家，只是心不要那么毒。其实，我以前的性格中是有林黛玉讨人厌的部分，爱哭、敏感、又多愁，别人看我一定觉得我别扭。

◆.蒋：看青霞演的《窗外》，就知道她一定很别扭。她的脸像蒙着一层雾，喜悦和忧伤都混合在她脸上。

◆.林：那时候太单纯了，刚刚高中毕业，才十七岁。但老师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变成薛宝钗了，结婚以后，会很自然地变换角色。

◆.蒋：我们性格里都有林黛玉和薛宝钗，我们永远都会面临两种性格的矛盾。林黛玉带着不妥协的坚持死去，薛宝钗懂得圆融，跟现世妥协活下来。我们要内在有自我的坚持，在外又能与人随和相处，能达致这两者平衡，真是大智慧。

◆.林：讲得真好，就是这么回事！我十几岁时，爱赋新词强说愁，也不知道在愁什么，很不快乐；三十岁之前，我的痛苦占了百分之八十。有一次照镜子，问自己是谁呀？我原来是什么样子？谭家明导演跟我说：“你如果能不在乎人家的看法，你就成功了。”

少女情怀如黛玉.嫁入邢府似宝钗

“潮来潮去，白云还在青山一角。”蒋勋写了诗，裱成挂轴送林青霞。很定静的字，他说是打坐四十五分钟之后才动笔的，把这份安静送她，让她打坐时可以观想。“真漂亮！像弘一大师的字，嗯，比弘一还好！”林青霞不住地赞叹，更为这份知心的体贴。

为了这场由《红楼梦》而起的师生对谈，林青霞特地从香港飞来，和“蒋老师”回到以前讲《红楼梦》的地方，但当年同窗有人已不在，比如王永庆长媳陈怡静。旧地开讲，老师还是蒋勋，学生只有林青霞一人。

曾有捷运上的陌生人对蒋勋说：“你前世在庙里捐过一口钟，所以这一世会有很好的声音。”林青霞说蒋勋是她的“半颗安眠药”，他的声音中带着安定的力量。

蒋勋自称是“美学传道者”，他讲美，讲得极其动人，几乎具有宗教的感染力量。为富贵友人开的“红楼梦私塾”，像映照真实人生的隐喻；他说书，也看听课者的内心；林青霞仰望蒋老师的眼神，早已不限于红学，而是在寻求行走人生的指引。

蒋勋说，每个人都能在《红楼梦》人物中看见自己，即使是恶棍薛蟠或贾瑞。被导演徐克夸为“五十年才出一个的美人”林青霞看见自己年少性格中的敏感、别扭，有林黛玉的某个部分。但认识香港“邢太太”的朋友，却觉得她像是懂得人情世故的薛宝钗。

但她个人钦佩干练持家的王熙凤；刚甩脱“第一夫人”束缚的前法国总统夫人贝尔纳黛特也让她欣羡，“她怎能那么潇洒”？

穿过大明星光环，蒋勋以宽阔的人世历练看到林青霞作为常人的纠结与脆弱，还有作为母亲的欣喜，“我最爱看你跟女儿讲电话，整个脸都亮了”。蒋勋的理解和引领，也为林青霞在不准她肥、不许她丑的世界中，带给一片她能自在处世的空间。

三十岁之后就决定要快乐的林青霞，要自己多笑，“笑多了，就习惯了”。如今游刃有余：被拍到眉头皱，港媒猜她忧郁症上身；衣服宽松，八卦说她怎么变肥婆？林青霞豁达地说：“我不在乎他们怎么写，只要照片美就好啦！”喝着林青霞特地为他带来的手工米酒，蒋勋的脸微红，对着青霞点头。

人世有相知，也是让人窝心（在这里是暖心、温馨的意思）的美。窗外，霓虹灯一一亮起，林青霞笑中有泪地走出了《红楼梦》，连夜搭机回她的“邢国府”了。

文章原载于《联合报》（2007/11/06），

由《联合报》记者王惠萍、赖素铃、梁玉芳采写。

上卷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我的《红楼梦》记忆

我没有想到会讲《红楼梦》，一直不想开讲的原因，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从十二三岁时开始读《红楼梦》，读得入迷，功课一塌糊涂。所以家里有一段时间禁止我读《红楼梦》。记忆很深的是在坊间买的一本《红楼梦》，是用当时一个电影明星（乐蒂）演的林黛玉剧照做的封面，晚上躲在棉被里面，用手电筒照着看。所以，《红楼梦》对我来说是特别的记忆，是青少年时期的一段私密感情的记忆。有时候觉得不应该跟很多人分享这种很个人的情感。

读大学时，很多科系里面，比如中文系，会开《红楼梦》的课，偶尔也去旁听一下，总觉得跟自己躲在棉被里面看《红楼梦》的感觉不一样。我相信很多大学研究所里开这个课，都比较着重于研究，一学期都在讲关于考证的部分，始终没有碰到小说本身。所以我一直在疑虑，我自己阅读《红楼梦》的方法，我和《红楼梦》间那种很私密的情感，适不适合跟很多朋友分享。

从清代乾隆年间开始，有很多《红楼梦》的手抄本流传。许多人不知道是谁写的，每个人读到的可能是散乱的一回两回，没有写完，最多到了第八十回就没有了。它在民间流传，大家也觉得可有可无，从来不是不得了的“文学”，也没有人注意它。可慢慢地，它变成了大家爱读的东西。这种“乐读”的快乐，就引发了《红楼梦》从手抄本变成印刷品出版。

人们大都知道程伟元这个人。程伟元是个出版商，他跟另外一个叫高鹗的写小说的人合作，在手抄本的《红楼梦》八十回后面又补了四十回，便成了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并将其印刷出版，才有了普及的《红楼梦》。最早的《红楼梦》，就是手抄的。谁喜欢它，谁就手抄。现在的朋友会觉得不可思议，怎么用手抄？如今拿一部《红楼梦》来，我们光看印刷品都已经吓晕了，何况是手抄。可是对我这个年龄层的人来讲，完全可以理解。我在大学的时候还手抄过鲁迅的小说。因为当时复印机不发达，从台湾大学借到当时被列为“禁书”的鲁迅的《呐喊》和《彷徨》。偷偷借出来的朋友说，两天后你们一定要还。所以我们就连夜抄，一个人抄累了，就跑去睡，另外的人就接着抄。所以我知道什么叫做“手抄本”，“手抄本”说明你真喜欢那个作品，不能买，就用手抄。

《红楼梦》最早的手抄版本慢慢被人搜集，像后来的胡适这样受过西方严格考证学或文学史研究训练的人，回到中国，开始对这部作品进行研究，也开始探讨很多被我们今天列为“红学”的问题。

一本写青少年的书

我想，讲《红楼梦》，我不会碰太多的“红学”，红学简直像大海一样，掉进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了。我的很多学生现在还在修研究所的《红楼梦》课程，到最后碰不到太多跟小说有关的东西，一直在外围转，比如，作者是谁，作者的家世如何，宝玉影射谁——这叫做红学考证。不是说考证不重要，但是我们读小说的时候，它就是小说，读起来要很好看。我们要读进去，让它跟我们人生之间有一种对话，不一定要把它当成研究工作来做。可是在中国传统的文化道统当中，一般人觉得，任何一本书，如果能够流传，一定有文以载道的意义。“文”是文章，“道”是道统。一本书只有能承载一种道德，才有流传的意义，像《四书》、《五经》，都有重大的文化使命。我想，小说这种东西是从茶余饭后的消遣发展出来的，首先还是要“好看”、“有趣”。

我看到几个有趣的版本对《红楼梦》的考证，他们会把《红楼梦》牵强附会到说它要讲的是反清复明的故事。比如说有一个学者就是专门说里面哪一个人是明朝末年反清的哪一个人。《红楼梦》变得很奇怪，有一点像一个公式，每个人都可以附会出自己所要的东西。那个学者，心里只有反清复明，就在这里面套用反清复明的公式，讲得头头是道，而且完全能自圆其说。另外一个学者说，这个小说是讲清朝顺治皇帝跟董小宛的故事。顺治皇帝爱上了董小宛，后来出家，在五台山做了和尚，《红楼梦》隐喻这个故事，所以宝玉是谁，黛玉又是谁，一样头头是道，而且也可以自圆其说。我读了这些考证以后，发现《红楼梦》这本小说，你套用任何故事都可以言之成理。

我想，最早喜欢看《红楼梦》手抄本的人或许不在意它是不是文学，它会不会被放到文学系去作为研究的对象，重要的是它这么好看，好看到你十二岁看它，三十岁又看它，四十岁还看它。在不同的年龄去看《红楼梦》，感受不同，但是都“好看”。

小时候家里一方面禁止我看《红楼梦》，一方面说《红楼梦》真好看。大人的世界很矛盾。不准我看，又说好看得不得了。我当然好奇，躲在棉被里看《红楼梦》的时候，就想：说不定大人们以前也这样偷看。

《红楼梦》其实是写青少年的一本书，它今天变成了古典文学，很多人都觉得它是老年人读的书。被改编成了电影、电视连续剧，人物角色年龄也被加大，比如王熙凤，有时候是四十几岁的演员演。小说里面，王熙凤开始大概十七岁左右，林黛玉进贾府时应该是十二岁左右，贾宝玉大黛玉一岁，宝钗又大一点，他们在小说里都是十五岁上下的青少年。

所以，我第一个要讲的就是《红楼梦》中人物的年龄问题。他们全部是少年。想想看，我们家里十二岁的女孩子、十三岁的男孩子，他们在做什么事？他们就是《红楼梦》里面的林黛玉和贾宝玉。如果超过十五岁，他大概就不会这么呆了，像黛玉，整天没事在那边哭，无缘无故地就生气了，计较宝玉对别人好，嫌对她不够好，这就是少女情怀、小女孩情态。所以，读《红楼梦》，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把人物还原到青少年。

秘密的青春王国

大观园里，薛宝钗大概十三岁半，比贾宝玉大一点点，贾宝玉十三岁，林黛玉十二岁，史湘云大概也十二岁左右。更小的是惜春，小说开始时她大概只有八九岁。就是这样一群小男孩、小女孩住在大观园里。所以我觉得，大观园是一个青春王国。

在传统的封建社会里，人是没有“青春”可言的。古代人没有像西方那样有一个叫做“青春”的东西，希腊文化一开始就歌颂“青春”。我们小时候读的唐诗宋词，被大人逼着背诵的《古文观止》、《朱子治家格言》，都充满了中年以后的沧桑感，“沧桑”不是“青春”。什么是“青春”？青春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它有一种浪漫，刚刚发育，生理起了变化，对生死爱恨懵懵懂懂，充满梦幻、忧伤、不确定，充满性的欲望和爱的渴望，也开始尝到人生的失落与幻灭之苦。

这个年龄，是应该读《罗密欧与朱丽叶》，应该读《牡丹亭》的。可是大人觉得可以读《三国演义》，不要读《红楼梦》。《三国演义》完全是搞政治的权谋，其中的心机跟谋略，比现在搞政治的人还要厉害。十二三岁读这样东西，会造就什么样的人生？《西游记》是好读的，《西游记》里面有很多超现实、好玩的东西。《水浒传》呢，读了之后你最崇拜的大概就是混帮派的黑道。每一本小说都有它的偶像性，青少年男孩读了《水浒传》，他心目里面的偶像就是喝醉了酒可以把柳树连根拔起、醉打山门的鲁智深，或者是夜奔梁山的林冲，都是帮派大哥的角色。

《三国》、《西游》、《水浒》都好，但是缺少一个东西，就是《红楼梦》的“青春之歌”。对于刚刚发育，生理上正在变化，对性别刚有认识的青春时代，我们的文化传统始终没有深刻了解过、包容过、鼓励过。

读过《红楼梦》的人都会记得，有一次贾宝玉躲在花树下读《西厢记》。林黛玉来了，就吓唬贾宝玉说我去跟舅舅（贾宝玉的爸爸贾政）讲，看不把你打死。《西厢记》是他们那个时代的“禁书”。明明是禁书，家里却有，青少年就偷着看。《西厢记》里张生为了恋爱就跳墙去私会情人，正是“青春”对“禁忌”的叛逆。年轻人的青春王国里，对情欲和性已经开始懂了。就像今天，小孩子在网络世界看到什么东西，父母和老师都不知道。这个部分其实就是刚才提到的《红楼梦》里面私密的青春，它是非常迷人的。

我们很少看到传统文化中有对青春的描述，青少年的爱恨纠缠，包括性，《红楼梦》写得这么真实。《红楼梦》第五回，可以看到对贾宝玉的第一次性的描绘，我们现在的小说和文学里都没有这么真实。我们学校的课程里都回避了这个问题，而《红楼梦》几乎都谈到了。我有一个很大的愿望，希望《红楼梦》能在年轻人的世界里重新活过来。

《红楼梦》的结局

《红楼梦》夹杂了古典的诗词歌赋一类的文体，年轻的朋友刚接触，会觉得有隔阂。我曾推荐大一的学生读《红楼梦》。学生是认真的，回去就读，下一堂课就问我，老师，你可不可以介绍一本白话本的《红楼梦》？我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吓了一跳，原来年轻人觉得《红楼梦》不是白话！事实上，《红楼梦》是最好的白话文学。后来，我慢慢了解了学生的意思，他们认为“不是白话”，是因为里面夹杂的诗词。后来我就建议，第一次读（我的假设是你会读第二次、第三次），如果觉得诗词难理解，不妨先略读或者跳过。

《红楼梦》里很多诗词，都有暗喻，很像我们在庙里抽的签。现在年轻朋友也会到庙里求签。女朋友几天不理你，痛苦不堪，就会到庙里面抽一个签，看她到底还会不会理你。可是从抽出来的那个签看，还是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理你，因为所有的签都是诗，讲的也都是模棱两可的话。

《红楼梦》的诗词也是如此，有许多人生的隐喻。可以往正面解释，也可以往负面解释，不是确定的答案，因此，难的不是文字，而是对隐喻的哲学性解读。文学不是励志格言，不是非黑即白的答案，文学是对生命真实现象的理解与包容。

在文体上，《红楼梦》是我读过的中外小说里最特别的一本。《红楼梦》在小说的第五回，作者就把小说里所有人的结局全部告诉你了。可是每个人的结局是一首诗。你如果没有看下去，只是读了那些诗，读了，等于没有读。

贾宝玉喝醉了酒，做梦，梦中到了太虚幻境。贾宝玉在太虚幻境看到一个柜子，柜子有很多的抽屉，他就一一地打开，每个抽屉里面有一首诗。可是他看不懂，因为他只有十三岁，而且这些女孩子的事情都还没有发生，所以他不知道每首诗在讲什么。他就把抽屉一一关起来了，带他去看的警幻仙姑说，你真是蠢物，冥顽不灵，不能领悟，都给你看诗了，你却不懂。

人的一生，不到最后的终结，永远不知道它的结局。《红楼梦》一开始就把结局都告诉你，让你看着每一个人如何一步步走到他的结局去。大家可以想想看，哪有一部小说一开始就把结局先告诉你。结局告诉你了，你还想看下去吗？也许人生不是一个结局，人生是点点滴滴、一分一秒的过程累积起来的一种不可知的状态。也许到最后一天，还是搞不清楚自己这一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看一生的荒唐、荒谬，错综复杂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的纠缠，其实是讲不清楚的。《红楼梦》让我们知道，结局本来就是假的，是我们自己虚拟的一个结局。什么叫做好，什么叫做坏，什么叫做命好，什么叫做命坏，大概也都很难确定。

最像镜子的小说

《红楼梦》我们可以一直读下去，在不同的年龄读它。因为《红楼梦》呈现的是一个人生的现象，它让你看到这些人经历的各种状态，这里牵涉到作者本身难得的包容心，以及他对生命态度的超越感。

假如我们眼前发生了一件事情，有朋友在谈这件事情，转述这件事情的时候，你就知道他喜欢谁，不喜欢谁，他赞成谁，不赞成谁，我们称之为主观。在文学里面有“全知观点”，就是有超越感，不成为小说里面任何一个角色。我们没有个别的爱恨，是在一个更高的、超越的环境里面把这些人呈现出来。就像镜子一样，镜子本身没有选择，也没有爱恨，你走近镜子，镜子完全呈现你的状态，是一个全然客观的状态。但是人很难做到像镜子一样，这种全知的超越感其实非常难把握。我读过的古今中外的小说中，最像镜子的小说就是《红楼梦》。

林黛玉的哭泣、薛宝钗的周到、王熙凤的精明，都只是在呈现而已，作者没有说他喜欢谁，不喜欢谁。

随着年龄的变化，你会喜欢不同的人，不同的年龄段会注意不同的人。大概第一次读《红楼梦》注意力多半是在宝玉和黛玉身上，看到这对男女的纠缠。我们那个时候大概也是十二三岁，不明白为什么每天少年男女两个人要挤在一堆，一下课以后还要赶快写一封信，然后又赶快跑到对方家门口丢进去，我们无法解释这个东西。林黛玉和贾宝玉就是这样的。其实他们就住在大观园里面，走两步路就能在一起，可是他们老是觉得那两步路就是分离。这种分离永远是一种忧伤。所以在《红楼梦》当中，这条主线会构成一个神话的议题。

第二次看的时候，你会发现王熙凤这个角色写得极好。她十七岁就那么能干，嫁到贾家做儿媳妇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状况，以及得到贾母的疼爱，有贾母撑腰，她可以管三百口人，行事利落漂亮。她的丈夫其实很窝囊，没事就在外面搞个小老婆，王熙凤还要替他去收拾烂摊子。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成了贾府里的女强人。王熙凤有时候会是一个厉害到让你害怕的角色；但有时候她又比谁都会撒娇，她懂得怎么让别人疼她，常常惹得贾母还来安慰她。

我有一个朋友在美国教书，主讲《红楼梦》。他说每一年教完有一个考试，要大家在十二金钗里面选他们最喜欢的角色，他说连续几年排在第一名的都是王熙凤，绝对不是林黛玉。我想大家可以理解，今天，尤其是美国学生，哪里会喜欢一个天天哭的女孩子？可是王熙凤不同，用今天的语言来讲，她就是企业里的女强人，她管着三百人，比我们今天管一个企业还要难。那三百个人分属不同的阶层，勾心斗角、错综复杂，她全要摆平。而且这个大家族的钱，进账越来越少，出账越来越多。所以她要把钱挪来挪去地放高利贷，你可以看到她厉害到什么程度。大家不要忘记，她当时只有十七岁到二十岁。

八十回的《红楼梦》

《红楼梦》是没有写完的一部书。一个好的作品，完不完成，不一定是最重要的事。很多音乐家最好的交响曲也不见得是完成的，很多的绘画不见得是完成的。这部小说也是没有完成的，其实就是写到他要走时就走了，小说没有完，时间没有完，人生没有完。我们永远不知道生命中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所以续写红楼的人都是因为读了《红楼梦》以后觉得很不过瘾。后面到底怎么回事？贾宝玉到底最后娶了谁？就一定要想办法去弄来弄去的。高鹗和程伟元补写的后四十回在乾隆年间变成了大家最接受的一个“结局本”。

如果大家看一下张爱玲的《红楼梦魇》，张爱玲对高鹗是毫不留情的。她说《红楼梦》读到八十一回，她就不想读了。的确八十回以前和八十回以后的写法非常不一样。举最明显的例子，八十回以前林黛玉这么重要的一个女性，她出场的时候，没有描绘她身上穿什么衣服、戴什么东西。林黛玉像梦一样，忽然来了，忽然走了，有点像我们说来如春梦、去似朝云的感觉。八十回以后，对林黛玉有衣服的描绘，有脸上五官的描绘。这是非常大的不同。王熙凤一出来作者不惜重墨描写她身上的衣服，因为她是现世里的人。可是林黛玉像是一个从天上下来跟大家玩了一场又走掉的女孩子。等她走了，你忽然记得有她，可是你想不起她是什么样子，她的美像月光一样，不着痕迹，是船过水无痕的感觉。林黛玉的存在，是一种心灵的存在，不是物体性的存在，可是读到八十一回，你忽然发现林黛玉的衣服有颜色了，身上佩了什么东西也有交代，显然作者的层次比前一个作者低了很多。这是张爱玲对后面补的部分如此批评的原因。可是很多人还是觉得在古典小说当中，能够让林黛玉死去，而让薛宝钗和贾宝玉结婚，这边是婚礼的音乐，那边是焚稿断痴情的林黛玉的死亡，这种悲剧性跟喜剧性的对比是写得好的。

《红楼梦》最后的结局到底是什么，谁都不知道。很多人认为最后跟贾宝玉结婚的是史湘云，而不是薛宝钗，因为有一回的回目里面说“因麒麟伏白首双星”。史湘云有一个金的麒麟，金玉良缘是在讲贾宝玉口中含的那块玉，跟史湘云身上配的金麒麟，他们最后结婚，叫做金玉良缘。“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白首”，这里是指夫妻白头偕老。这又掉到红学的考证里了，谁也不知道真正的结局是什么。

如果作者要写的是自己一生的梦幻，繁华根本是一场梦，他或许根本不在意结局。他只是告诉你，在所有的生命中，权力、财富、爱情，全部是一场空。他要告诉你，知道是空，你还是执著。知道归知道，执著归执著。《红楼梦》的迷人就在这里，明知道所有都是空的，可是每一刻又都在执著。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我常常跟很多朋友说起，大学的时候带着《金刚经》上山去庙里，住在狮头山的海会庵读《金刚经》。读了几天，觉得自己定力很够。忽然听到山下卖猪血膏，就狂奔下去大吃一顿。我想《红楼梦》常常让你啼笑皆非，是你忽然发现生命中的修行跟执著、痴迷是纠结在一起的。作者要讲的荒唐跟荒谬，交错在人生啼笑皆非的感觉中。好的小说家都是如此，如果不是如此，就是宗教家或者哲学家了。文学家在领悟的同时，都有很大的执迷。这本书好像要破除执迷，它一直在讲“警幻仙姑”，警告你，一切都是空幻的，可是无论怎么“警幻”还是执著，这就是红尘之楼的一场大梦吧。

刚才在谈到作者部分，我避开重点，我觉得红学的考证到现在没有真正的结论。《红楼梦》真正的作者是不是曹雪芹还有争议，不要让这个问题干扰我们，直接进入文本，去读一个曾经活过，曾经在人生中经历过这么多事件的一个人留给我们看的人生。所以如果避开考证，我不那么在意他是不是曹雪芹。我觉得只要曾经有这样一个人，跟我们一样在人生里活过，他回头去看自己一生的点点滴滴，当他有一天说“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时候，是他写这本小说写到一半，忽然感叹说：我这一生，真是“满纸荒唐言”，讲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跟考试做官、跟所有的现实都无关的东西。“荒唐”两个字，是他觉得回看自己的一生，没有做过什么正经的事情，写下来的也都不是什么正经的事情，不是伟大的东西。这两句话，可以用在所有的文学里，也可以用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如果我们把自己的日记发表，相信都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好的文学是真实的人生，不是一定有道理可讲。任何人的一生，像镜子一样地呈现，都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吧？

“还”的哲学让人超越

“都云作者痴”，“痴”这个字，一个生病的“病”里面一个知识的“知”（繁体字里面是一个怀疑的“疑”），这个字是中国美学里最重要的一个字之一。这个字有两个意义完全不同的解释，我们讲“白痴”、“痴呆”，是不好的意思，智力受障碍的叫做“白痴”；可是我们说这个人“痴情”，就是另外一个意义了。这个“痴”字在美学上是说：理智逻辑无法解释的现象，就是痴。人生没有这个“痴”，也就无情，生命里执迷的东西，没有办法解释的“爱”，就是痴。

《红楼梦》在写这个“痴”字。林黛玉一直哭，没有办法解释，如果你家里面有一个女儿是这样子，如果你是一个老师，你有一个学生是这样子，没事就哭，你大概烦死了，你会找心理医生说她是忧郁症之类的。可是《红楼梦》解释说，多少多少年之前，在灵河岸边（灵河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就是一个心灵的河流吧），有一棵草叫绛珠草，这棵草快枯死了。旁边有一块石头，这个石头修炼成了神瑛侍者，变成了一块宝玉，他觉得这棵草非常可怜，就每天舀一点甘露去滋润它，这棵草因此得以久延岁月没有死掉，最后它也修炼，修成了女身。这块石头有一天忽然动了凡心，要去人间，经历一下繁华世界。这棵草就说，我受了他的甘露之惠，并没有这种水可以还他。因为你该还的东西没有还掉，五脏六腑郁结着缠绵不去的东西，就会“缠绵”。她说，他到人间去了，那我也去一遭吧。她就变成黛玉，她说，用我一生的眼泪来“还”他，大概也够了吧。所以黛玉是要一直哭的。

“还”这个字，相对于“痴”，是《红楼梦》的主题核心。所有的“痴”，都是因为要“还”一些东西。欠了别人东西，必须要还。东方哲学，相信轮回，我们的生命不只这一世的，是好多世的累积，所以这一世见面，大概都有前世缘分，缘分牵连复杂，是我们不可知的。我们要“还”各种不同的东西，父母可能要还孩子东西，孩子可能要还父母东西，老师可能要还学生东西，丈夫要还妻子东西，妻子要还丈夫东西。人世间如果是一个“还”的哲学，很多不可解的、荒谬的、啼笑皆非的现象，就有了懂得和超越。我觉得《红楼梦》是在谈这样的人世间的情缘，而这个情缘是常人不可解的现象。

真事隐去，心存悲悯

写这本书时，作者要把真正的事情隐去。小说里第一个出场的人名字叫做“甄士隐”。《红楼梦》里面人物的名字常有谐音，甄士隐，就是将“真事隐”藏了。作者在写自己的祖辈、父辈、同辈所有的人，都隐去真事。这跟我们今天八卦的态度不一样，有一种厚道在其中。对作者来讲，回看自己家族的历程，他既要透露，又要隐藏，在隐藏里包含着对活过的人的爱恨，他已经超然了，他要留给活着的人一点点可以活下去的安慰或者鼓励。他写《红楼梦》，不是要暴露隐私，而是悲悯的宽容，所以一开始就表示要把“真事隐去”。

考证家很努力地要把“真事”挖掘出来，恐怕也违反了文学创作的初衷，真正好的文学绝不是八卦。真正好的文学，一定是对人生在比较高的层次上的观察与领悟。它关心的不是挖掘“真事”出来之后的得意，相反，是悲悯，得意跟悲悯绝对不同。当一个事件发生，怀着悲悯之心去看，跟怀着幸灾乐祸之心去看，刚好就构成了文学跟八卦的差别。今天有这么多朋友喜欢《红楼梦》，因为《红楼梦》中有一个跟我们今天世俗道德很不同的人性的提高，你读它的时候，会感受到它是在写真人真事，可是将“真事隐”去，其中就有一种悲悯的态度，每一个人活得都不容易，因此下笔时不会赶尽杀绝。

我跟很多人提过《红楼梦》读到第三十几遍，里面最感动我的人是我在第一次读的时候最讨厌的人，一个是贾瑞，一个是薛蟠。这两个人大概是小说里一直被认为最下流的人，调戏女人，道德低劣。可是我最近几次，越读越觉得这两个人物写得动人。作者还是用镜子的方法，没有主观评说他们的好坏。他们的情欲已经到了自己无法克制的程度。贾瑞调戏王熙凤，被王熙凤所害，生了病，来了一个道士，这个道士给他一面镜子，说你可以看反面，不可以看正面。因为一看正面王熙凤就出来跟她做爱，看反面的话就是骷髅，可是他觉得骷髅好难看，就一直看正面，那王熙凤就一次一次地跟他做爱，最后贾瑞精尽而死。贾瑞，一个二十岁不到的男孩子，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痛苦到了这种程度。作者在写他的时候，用的也是悲悯之情。无法控制的情欲，正是《红楼梦》的重要主题之一。

最早的女权主义者

我不知道有没有很多朋友注意《红楼梦》的女性观点。比如他讲自己“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可是“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想到跟他一起成长的所有的女孩子，“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

中国古代封建文化当中，一个男性，能够用这样的态度去写女性，是非常少的。有意压低自己，说自己“一事无成”，去凸显所有女性的行止见识。这个作者，大概是最早的女权运动者。他自己的角色是男性，却能够跳脱他的时代以男性为中心的观点，为女孩子讲话。“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这个“堂堂须眉”是中国男性自称伟大的意思，可是反而比不上这些裙钗女子。“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惭愧后悔也没有用处，总觉得一生碰到最精彩的人都是女性。

他点出了写这本书真正的动机：“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袴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训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他要把自己的“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可是重要的是什么？下面说，“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己护短，一并使其泯灭”，这一段话说到作者写《红楼梦》的真正动机，自己的一生潦倒也就算了，可是不能因为他的一事无成，这些闺阁当中他认识的精彩女子不被记录，所以，似乎他忍辱偷生活下来的目的，竟是为了给这些女子一一立传。这样的立论是够荒唐的，文天祥活下来、岳飞活下来，留下来的是《正气歌》、《满江红》，是要为了表彰尽忠尽孝的；而《红楼梦》是为了给女孩子立传的。

这本书里隐藏的现代元素，到现在，很多的人都还没有谈到，把它列在“古典文学”中。其实，它是古典文学的叛逆，它颠覆了古典文学。作者是一个极其富有颠覆精神的人，他并不喜欢儒家。中国有三个重要的道统，即儒家、老庄和佛家构成的思想体系，作者最不喜欢的是儒家，你可以看到他一听到《四书》、《五经》就头痛，因为《四书》、《五经》变成了考试做官的工具。他的父亲叫做贾政，“贾”（假）这个字后面加一个“政”（正），谐音透露了儒家的虚伪性。领悟人生的都是空空大士、渺渺真人、茫茫大士、癞头和尚、跛足道人。全部是老庄与佛教里面的人，这种看起来不正经，有一点旁门左道的人，他们是老庄与佛教的代表人物，批判或颠覆了儒家。

神话和名字的背后

我希望大家注意到神话的部分。《红楼梦》是从神话开始讲的，讲到那块石头，作者要说这块石头的来历是什么，讲到神话里面的女娲氏。很多人知道这个神话故事，在中国上古洪荒之前，传说中有两个男神打仗，撞断了一根天柱，当时人相信天是由四根柱子撑起来的，柱子被撞断了一根，所以天就塌下来了。中国人也由此解释地理——西北比较高，东南比较低。天柱断了，西北天上破了一个大洞，老百姓没有天的覆盖，民不聊生。女娲就拿了很多不同颜色的石头去炼石，中国神话中，相信石头是液体，像地球中间的岩浆。石头是有熔点的，到一定高温会熔化，化成岩浆流出来。女娲把石头熔化成岩浆，然后去补天。好像我们画油画一样，用五色石炼出来的岩浆把天补起来。后来的中国神话告诉我们，傍晚往西北边看到的彩霞就是女娲氏补出来的天空。

孔子不喜欢神话，“子不语怪力乱神”，他不喜欢“哈利·波特”，不喜欢魔法，他喜欢理性，所以后来中国神话大量流失。《红楼梦》的作者却非常喜欢神话，他跟儒家不同，他觉得人的梦幻的空间其实是有很多性灵在里面的。

西方的文化里面有很重要的希腊神话作为基础，我们的神话，比如后羿射日、嫦娥奔月、女娲补天、夸父追日，其实是应该重新整理出来的原典神话。

《红楼梦》作者从神话讲起。女娲氏在什么地方炼石？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把这“山”、“崖”跟“峰”拿掉，剩下的“大荒”、“无稽”都在讲不可查考、不可考证。大荒是时间的最初，所谓的洪荒；大荒无稽，是查证不出时间的最初。青埂，有人认为它是“情根”两个字的谐音。情根，这本小说整个在讲“情”。

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女娲开始炼石头了，此时用到数字，高十二丈，见方二十四。十二是月，二十四是节气，是一年的节气，都在讲时间。

炼成“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三六五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剩下一块没有用。那一块石头没有被用，心里面有好大的忧郁。因为忧郁，开始修炼，经过日月风霜，这块石头锻炼成人形，就变成了宝玉。《红楼梦》原来叫做《石头记》，是讲石头的故事。

这块石头修炼以后，有一天忽然觉得应该到人间去经历一下繁华，他碰到了两个仙人，仙人劝他不要去，说人生无论怎么繁华到最后都是空的。可是他凡心已动，“凡心已动”就是执迷，你跟他讲什么都没有用，这部小说相信真正的领悟是要经历一个过程的。有一点像我们在读赫尔曼·黑塞的《流浪者之歌》（又名《悉达多》），作者把悉达多和佛陀，分成两个人来写，年轻的悉达多在寻求一个真理的老师，一旦找到真理的老师，就要跟他出家去修道悟道，有一天，他真的碰到了佛陀。别人就说你一生都在追寻真理的老师，现在碰到了，为什么不跟他出家去悟道？他在那一刻呆住了，他忽然想说我才二十几岁，好像我应该自己去经历一些事情。如果有所领悟，这个领悟不是别人给你的，是你自己要打着滚走过来的。小说写到他后来认识了妓女，跟妓女的情爱纠缠，走进赌场豪赌，把对情欲和财富的贪婪全部都经历了，最后有一天走到河边，碰到一个渡船的人，那个渡船的人说：我一生就是把人从此岸渡到彼岸去。他就接了这摆渡的工作，赫尔曼·黑塞的这部小说跟《红楼梦》的观点非常像，就是历劫，这个劫难必须亲自去经历。

含玉而生的宝玉

一僧一道两位仙人把石头变成了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缩成扇坠大小。中国美术里面，石跟玉是不可分的。在西方，硬度很高的一种矿石叫做玉，在中国的《说文解字》里面则说：“美石为玉。”石头经过人的亲近，经过血汗的沁润就会变成玉，玉跟石是同一个东西。宝玉生下来嘴里含了一块玉。他同时又觉得自己就是那块顽石，一无所用的顽石。顽石跟玉本身，看你怎么去看待，你爱它，它就是玉，你不爱它，丢在洪荒里，它就是青埂峰下的一块顽石。

贾宝玉出生的时候嘴里含了一块玉，这是一个不可解的神话，为什么作者会说他含玉而生？这个“玉”到底是什么？有人认为《红楼梦》善于用谐音字，所以“玉”这个字，其实就是欲望的“欲”，王国维认为是叔本华哲学里面讲的“意志”，玉一不见，他就失去“意志”，失了本性。“玉”在小说里面变成一个象征。

《红楼梦》里出现四个名字中有“玉”的人物，宝玉、黛玉、妙玉，还有一个蒋玉菡，只有四个人名字里有玉，其他人都没有玉。有一个丫头本来叫做红玉，后来王熙凤喜欢这个丫头，收在身边，说每个人都叫“玉”真烦死了，就把她改成小红，把玉改掉了。

玉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用的，这四个玉之间的关系，宝玉和黛玉是有仙缘的，他们前一辈子是神瑛侍者和绛珠草；那妙玉是佛缘，妙玉非常喜欢宝玉，可她是出家人，不可讲“欲”；蒋玉菡是一个反串演旦角的男戏子，他是与贾宝玉有过性关系的一个伴侣，贾宝玉有一次几乎被他父亲打死，就是因为贪恋蒋玉菡。

《红楼梦》里面所有人的名字，都常有作者隐在里面的一些暗示。譬如一个丫头出来，这个丫头看到了一个男的，觉得长得不错，就回头看他。这个男的后来做了大官，想念这个丫头，念念不忘她曾经回头看过自己，就找到那个丫头，娶她做了妾。做妾以后第一年就生了一个男孩子，在家里地位立刻提高，第二年原配死掉，她被扶正，一生的命运都改变了，从一个低卑的丫头，忽然间变成一个大官的夫人，她的名字叫“娇杏”，娇滴滴的娇，杏花的杏，谐音就是“侥幸”。

神话情缘

作者在第一回借着甄士隐这个角色连接了一个神话故事，也同时把读者带回现实。《红楼梦》一直游离于现实和超现实之间。我们通常会把文学分成写实主义的作品或者超现实的作品。《红楼梦》一直交错两者，有的时候它在讲神话，有时候又忽然回到人世间，神话的部分给人感觉很像心理的描述。

第一回中，甄士隐在做梦，“梦至一处，不知是何地。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一僧一道又来了！一僧一道似乎永远是性灵里的一些提醒。人做梦是因为在现实里逃避掉真实之后，会面对性灵里的真实，所以一僧一道就来了。

一僧一道是要了结一段“风流公案”。“这一干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就将此蠢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风流冤家”，讲的就是宝玉、黛玉，“蠢物”指的是这块顽石，也就是宝玉。

和尚笑着说：“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三生石畔”讲的是，唐代僧人圆泽去世的时候依依不舍地对朋友李源说，二十年后杭州西湖边见。李源不懂他的话，觉得很难过。二十年后，他到杭州西湖做官，忽然看到一个大概二十岁的牧童，骑在牛上唱着“三生石畔旧精魂”。他忽然就想到，圆泽临终跟他讲的那一句话。所以我们讲“三生石”是相信生命不只是我们目前所知道的这个缘分，生我之前谁是我，死我之后我是谁。这种缘分轮转的因果是《红楼梦》的主题。

黛玉还泪

“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瑛，指的是一种玉。作者常常用到“红”，跟红颜色有关。贾宝玉住在“怡红院”，曹雪芹住的地方叫做“悼红轩”，评这本书的人是“脂砚斋”，都是讲红。“红”是有重要的隐喻的。“赤瑕宫”的赤瑕，又是红色，红色的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绛’又是红）始得久延岁月。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很难解释“离恨天”讲的是什么。感觉到“离恨”这两个字好像在说人心里面的郁结，一种无法完全释怀的东西。“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蜜青果、灌愁海，这样的字容易出现在十二三岁青少年的日记里，是很青春的忧郁。

“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在五内便郁结成一段缠绵不舒之意。”这是很特别的解释，别人对你有过好处，这个好处没有还报，五脏六腑，内心里面就郁结着一个化不开的东西。这是人与人之间无法解释的一种情感。比如在路上，在同事、同学中，你忽然被什么吸引住了，你的生命因为它而快乐或者不快乐。大概这就是作者要讲的那个“五内便郁结成一段缠绵不舒之意”，这个“缠绵”是讲牵连、拉都拉不断的一些东西。

“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想要到人间“造历幻缘”走一遭，去经历一下所有像梦幻一样的缘分。

“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非常有趣，下凡的时候，好像要去看病，去挂一个号。用很世俗的方法讲神话。下凡的人很多，需要登记、签证，才能下凡。

警幻是一个仙姑，常常出现，她永远要告诉你，你就是要经历人世间所有的爱恨，最后你才能够知道一切都是空的。她把你推入红尘，不经历这红尘，不可能“警幻”。

“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倒可了结的。”警幻仙姑了解绛珠草的不快乐，准她下凡，把这个“情”还掉。

我们自己和身边最亲近的人，有时候真是牵连不断，你也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怎么会有这样的缘分、这样的关系。

下面是林黛玉讲的话，非常动人的一段话：“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的过他了。”这是非常现代的小说的写法。写到人世间的深情，非常动人。你一生为几个人流过眼泪，就会懂得这部小说要写的是什么。

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哭，黛玉永远为宝玉掉泪。宝玉爱她的时候她哭，宝玉对别人好一点她又哭，宝玉挨打她哭，宝玉被妈妈赞美，她也哭。她无所不哭，她一生的眼泪，就是要还给这一个人。别人都觉得，简直是疯了，一个小女孩整天这样哭。独独宝玉觉得他懂，他知道为什么她要这样哭。有神话里的前世深情，才有以后这人世间的“痴”。

生命的真相

甄士隐还在做梦，梦到进入太虚幻境，他越来越想知道，生命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他也想看那块通灵宝玉，一僧一道也把那块通灵宝玉给他看了。看了以后他很想多问几句。可是一僧一道大概觉得天机不可泄露，把玉抢过来就不理他了。然后，他们走过一个大的牌坊，牌坊上刻着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个人叫做甄士隐，他就是真的，后来要出场的所有的人物都是假的，贾政、贾宝玉、贾琏，都是假的。这个小说就在“真”、“假”两个字上做文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什么叫做“真”，什么叫做“假”，我们执迷不悟的常人大概就是要分真假，可是对于作者来说，经历了从繁华到幻灭，“真”跟“假”有那么大的差别吗？我们常常把生命里面最假的当成真的，而把生命里最真的当成最假的。

权力、财富、情爱，在执迷不悟的时候，都是真的；经历过了以后，可能都是假的。

“无为有处有还无”，“有”和“无”是一个相对的概念。老子常常提醒，一个杯子空、无，才可以装水。如果这个杯子没有空，根本不能装水。这是提醒“空”跟“无”的重要性。房间可以容纳这么多人，就因为它的空。

这副对联会一直出现。这部小说围绕两个家族的故事发展，一个是甄家，一个是贾家。所以甄士隐之外有一个叫做贾雨村。在第一回里，是用贾雨村和甄士隐来对比。真事隐去了，而“贾雨”是假的语言，“村言”就是街谈巷议小说之流。

小说里面有一个甄家，有一个贾家，有一个叫做贾宝玉，有一个叫甄宝玉。一直是两个，一“真”一“假”。

云门舞集编的《红楼梦》，舞台上是有两个宝玉的，一个甄宝玉，一个贾宝玉，是两个身体。我们每一个人，其实生命里可能都有两个“我”，一个是在人世间跟大家做朋友、去读书、考试、做官的“我”；一个是永远隐藏在自己内心真正的“我”。这是《红楼梦》中非常现代的写法。

甄士隐做了梦以后，他要开悟了。“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是点醒，就像我们在庙里面抽出的那支签。甄士隐醒过来这一段写得惊人。他刚开始是在做梦，在梦里听到关于林黛玉、贾宝玉前世的故事。一僧一道走过牌坊，他也想过去，可是他的人生还没有到领悟的阶段，他过不去，所以“方举步时，忽听一声霹雳，有若山崩地陷”，像大地震一样。“士隐大叫一声，定睛一看，只见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梦中之事便忘了对半。”在梦里面山崩地陷，但是他醒过来后，看到院子的芭蕉和阳光，刚才梦的世界跟现在现实的世界交叠在一起。这是文学里惊人的转折。一下就转过来了，转过来以后他看到了什么？奶妈抱着他的女儿过来。这个女儿叫做什么？英莲。

“命”与“运”的预言

英莲这个女孩子才三岁，抱在奶妈手中。她是《红楼梦》中的重要角色，是甄士隐的女儿。这个女孩子一出场，家族的命运就开始改变了。先是丢女儿，接下来，他们住的葫芦庙边，忽然香火烧起来，把整个一条街都烧光了，甄家的全部家产也都烧完了。所以，甄士隐只得退隐到乡下，在太太的娘家寄住。岳父封肃每天给他白眼，他领悟到生命空幻，出家了。

他醒过来，看到奶妈把女儿抱过来，女儿长得这么好，父亲非常疼爱她。这个时候来了一僧一道。刚才梦里就有一僧一道，现实世界也有一僧一道。梦里面碰到一僧一道，比较容易相信，在现实世界里碰到一僧一道，觉得他们简直是乞丐。和尚道士，跛足蓬头，疯疯癫癫。他们看到甄士隐抱着女儿，就说：“施主！你把这个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里作甚？”

我们讲命运，“命”跟“运”是两个不同的东西。有一个朋友形容得蛮好，可以参考。他认为“命”是本命，命有点像车子，比如你是奔驰车，还是大发车，这是命。“运”，是那条路。你可以是奔驰，可是总开在坎坷颠簸的路上，那就是“命”好“运”不好。你是一辆小破车，可是开在坦途上就是“命”不好“运”好。

英莲生在一个很好的家庭，爸爸甄士隐是蛮有钱的地方乡绅，所以她命不错。可她的运不好。一僧一道在点醒甄士隐，甄士隐当然没有办法懂。

和尚说：“舍我罢，舍我罢！”甄士隐很不耐烦，抱着女儿走了。和尚指着他大笑，念了四句诗。《红楼梦》里诗出来的时候都是预言。“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菱，是香菱，这个女孩子后来改名香菱；雪，是薛蟠。后来香菱被薛蟠买去做妾，一直受折磨。事情还没有发生，诗是看不懂的暗示。

这个隐喻就像刚才的牌坊，人生不到那个关头，是不会领悟的。没有经历自己人生的领悟多半是假的。英莲才三岁，“菱花空对雪澌澌”已经讲出了她的命运。

这有点像希腊悲剧的俄狄浦斯情结。俄狄浦斯王出生时在神殿抽出来一个签，预言他会杀父娶母。他爸爸妈妈吓死了，就把这个小孩子丢到旷野，派人把他杀死。可这个人下不了手，看小婴儿这么可爱，不忍杀他，就把他丢在旷野里，心想他反正一定会死。

另外一个希腊邻邦的国王和皇后，年纪很大没有儿子，也去神殿抽签，签上说：上天会送给你们一个儿子。他们就去旷野里找，听到婴儿哭声，发现了俄狄浦斯，便把他带回去养大。

这个小孩也不知道他的父母不是他的亲生父母。长大以后，十几岁到庙里抽签，神说他会杀父娶母。他觉得自己跟父母感情这么好，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便决定一生不再见父母，去周游各国。

最后，他辗转回到自己原来的国家。在路上碰到自己的亲生父亲，两人发生冲突，杀死了他。接着国家遇到大旱，他亲生母亲执政，母亲说谁能够破解神咒谜语，她就下嫁谁为妻。结果俄狄浦斯破解了，就娶了他母亲。

这个悲剧是在讲，人怎么绕都绕不出宿命。这是让人痛苦的悲剧，一生无论怎么逃，就是逃不掉注定的命运。

这里讲的“菱花空对雪澌澌”也是一样，一个三岁的女孩子，她的终结已经被这句诗讲出来了。可是她爸爸不知道这个和尚在讲什么。和尚还说：“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意思是在元宵节之后，你们的缘分就尽了。

《红楼梦》觉得人活在迷梦当中，如果梦没有醒，没有办法知道梦的本质是什么。我们用各种方法，想去解释梦，可是梦超过我们理智可以达到的范围。就像“菱花空对雪澌澌”，或者“好防佳节元宵后”，即使已经点到眼前的灾祸，大祸临头了，还是听不懂。

贾雨村与娇杏

“士隐听得明白，心下犹豫”，好像知道在讲什么，可是又不确定。模模糊糊的，他要问，一僧一道已经走远。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人——贾雨村。士隐和雨村是他们的号。甄士隐的名字叫做甄费，真事“废”掉了，不用了。贾雨村的名字叫做贾化，其实就是用假的语言来讲人间的故事。这两个人是对比，甄士隐从一个有钱的家族，到女儿被拐，家族没落。贾雨村是一个非常穷的人，寄住在庙内的，碰到了甄士隐，甄士隐有一点惜才，想帮助他。这个时候，《红楼梦》写到了贾雨村跟前面讲到的娇杏丫头的故事。

“这里雨村且翻弄书籍解闷。忽听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鬓，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朗，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得呆了。那甄家丫环撷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宽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权腮”就是颧骨很高的意思。这个描述这么长，表示丫头看了蛮久，颧骨看到了，眼睛眉毛也都看到了。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大部分女人看到男人就躲起来了，可是她看得如此仔细，可见这个丫头应当算是比较直接大胆的。“心下乃想：‘这人生得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缕，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无甚机会’。”

“如此想，不免又回头两次”，这完全不合做丫头的规矩了。这就是两个人的缘分。“雨村见他回头，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禁”，这个女孩多看他几次，他就觉得一定是对自己有意思。这个时候贾雨村非常落魄，是最穷困的时候，他“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豪，风尘中之知己也”。大概平常发达的时候，不会觉得女孩多看他几眼能怎么样，而在落难之时，便立刻觉得这个女孩子慧眼识英雄。“一时小童进来，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雨村就走了。

刚好到了中秋，贾雨村看到月亮，就写了一首诗：“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贾雨村在写他的抱负没有施展，也在写跟这个丫头之间的感觉。“蟾光”，就是月光，好像直接照到了她的楼上。写完以后，诗意未尽，便又高声吟出两句：“玉在匵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放飞奁中钗

这里用了两个典故。有一次，子贡问孔子，如果你是一块玉，是标一个价来卖，还是觉得自己是无价之宝，不肯卖。孔子说，玉在柜子里，遇到真正能出好价钱的人我才卖，不是要一辈子做隐士。贾雨村觉得自己是一块美玉，怀才不遇，可是他要求到善价。有真正赏识他的人，他是要做官的。作者不喜欢儒家，在这部小说里，贾雨村是一个很能攀援的人，只要有钱有势的地方他都要去跑，这里用的是儒家的典故。这是“玉在匵中求善价”。

“钗于奁内待时飞”，传说，有一个仙女送给汉武帝一个发钗，他把钗放在奁内。女孩子放花粉、胭脂的盒子叫做奁。隔了两代以后，汉武帝的孙子——另外一个皇帝打开盒子，钗不见了，化成一只白燕飞走了。“钗于奁内待时飞”，是说等到时机来的时候，钗要变成仙鸟飞走。这里雨村是在讲自己的志愿。

古人常常用诗来表达意愿、传达心情，我们叫做“诗言志”，诗是传达心里的志愿的。贾雨村吟诗时，刚好甄士隐走进来，他说：“雨村兄真抱负不浅也！”他知道这两句诗里藏有很多心事，自比是一块怀才不遇的玉，是一支等待要高飞的钗。雨村当然谦虚，说这“不过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诞至此”。他又问甄士隐：“老先生何兴？”甄士隐说，今天中秋，刚好是团圆节，想到贾雨村寄住在庙里面，没有家，要不要到家里来喝一点酒？贾雨村被邀去喝酒。酒后两个人高兴起来，带着七八分酒意，贾雨村又讲诗、写诗了。贾雨村这一天特别高兴，喝了酒一直作诗，也在透露他内心希望的东西。他要进京赶考，没有路费，甄士隐也听懂了。

贾雨村说：“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这首诗是讲月亮，但其中暗含自己要出头。常年潦倒落难，穷困到寄住在庙里，可是今天时运要来了。“时逢三五便团圆”，时运来的时候，就会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讲月光之美。“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暗示自己要去考试，要做官。士隐听了以后：“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然后他说：“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

贾雨村也没有客气，他说，不是酒后狂言，如果论学问，他今天也可以充数沽名，只是没有行囊路费。在此点出重点：自己是一个穷文人，没有钱，没有办法，可进京赶考是要盘缠的。甄士隐是个爱才的人，而且从来不惜钱财，就说，我一直想要帮助你，可是因为你没有提，所以“未敢唐突”。

甄士隐说：“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便送了五十两白银给贾雨村。本来约好哪一天再见见面，找一个黄道吉日上路，可是当天贾雨村就走了。贾雨村是个无情的人。此后，他一路飞黄腾达，其间也几起几落。从作者角度来讲，贾雨村是走儒家路线的人，懂得现世当中如何去攀援成功。甄士隐是活在释道世界的人，他总是梦到一僧一道，也看到一僧一道。

繁华与幻灭

“真是闲处光阴易过”，用一句话带过了贾雨村的离开。

小时候写作文，不管什么题目，开始都是光阴似箭，作者也是用这话转折。

“倏忽又是元宵佳节矣”，前文提到“好防佳节元宵后”，现在，和尚的诗要应验了。元宵节时，士隐命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社火花灯。“霍启”，是“祸起”；“英莲”，是“应怜”，都是谐音。

“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来抱时，那有英莲的踪影？急得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那霍启也就不敢回来见主人，便逃往他乡去了。”一个小小的人间故事，好像我们打开报纸看到的一个小角落里的社会新闻。这个社会新闻也许我们永远不会注意，可是作者忽然将它放进来，变成事件的开端。

甄士隐夫妇当然很难过，“夫妇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岂不思想，因此昼夜啼哭，几乎不曾寻死”。

这是第一个灾难，再看第二个灾难。又到了三月十五日，他们家旁边，贾雨村借住的那个葫芦庙，因为炸供（用大油锅来炸供品）一不小心，油锅火逸，就烧着了窗纸。“此方人家，多用竹壁”，都是竹子木头结构的房子。“大抵也因劫数”，注意，“劫数”是在讲命运了。“于是接二连三，牵五挂六，将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甄士隐家就被烧掉了。第二个大祸来临，家里面早已烧成“一片瓦砾场”。“急得士隐惟跌足长叹而已，只得与妻子商议，且到田庄上去安身。”

女儿走丢，家里失火，最后只能到乡下栖身。他们算是乡绅，有一些田地租给佃农的。可是，第三个灾难又来了。“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无非抢田夺地，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难以安身。”甄士隐只好把田地都折变了，携了妻子和两个丫环投他的岳丈家去。

在古代社会，一个男子要去投靠妻子的娘家，已经是最不得已的状况，这个岳父一定是给他很难看的脸色。他的岳丈名唤封肃，谐音“风俗”这两个字。

封肃也不是坏人，但是看到落难的女婿来投奔，窝囊死了。

“幸而士隐还有质变地的银子未曾用完，拿出来托他随分就价，置些许房地。”可是，“那封肃便半哄赚些许”，把女婿的钱搞光了。甄士隐不懂得计较，账也算不清楚。岳父就趁这个机会，把他的钱都骗得差不多了。

“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生理稼穑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觉穷了下去。封肃每见面时，说些现成话，且人前人后又怨他们不善过活，一味好吃懒做等语。”封肃讥讽他，嘲笑他，说难听的话。这个时候，对于甄士隐来说，已经从现实的打击变成心理的打击。“暮年之人,贫病交攻,渐渐地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下世，讲晚年临终的感觉。之前，僧道如何点化，他都执迷不悟，现在到了领悟的关口了。

一天，他拿了一根拐杖，本想到街前随便走走，散散心，此时跛足道人又来了。这个人前面出现过，“疯狂落脱,麻履鹑衣”，他穿的是麻布编的草鞋和很短的衣服。古代一般人衣服都是长的，穷人才穿短衣。鹌鹑的尾羽是短的，所以用“鹑衣”这个词形容穿得破破烂烂，衣服不周全。“口内念着几句言词”，就是第一回最重要的《好了歌》。

放下的领悟

甄士隐要开始领悟了，所有的词句就在“好”跟“了”里面。大家都很容易懂，完全是白话歌词的感觉。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好了歌》在讲，你想要做神仙，希望生命活得很快乐幸福，可是你忘不了功名，整天为事业劳碌，为求官奔忙，忘不掉的事情就是使你不幸福的事情。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追逐名利、权力的古今将相，现在都到哪里去了？不过是“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你想幸福快乐，可是你又觉得要多赚一点，再多赚一点。“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每天都觉得钱还不够，每次都告诉自己，这次做完就可以放手了，可是到时候还是不够。等到够多了，已经离死亡不远了。

“世人都说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活着的时候每天恩恩爱爱，死了之后很快又嫁别人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好了歌》把人世间的东西，权力也好，财富也好，爱情或亲情也好，都当成“好”跟“了”来做点醒。

甄士隐疼女儿，一生大概也敛了很多钱财，变成富有的人，也做过官，有过功名，所有一切，这些“好”，到最后怎么“了”。人生中最后的领悟是怎么去跨过“好”这一关，变成了“了”。

甄士隐听了，就跑过来说，你唱什么东西？我只听到两个字：“好”、“了”。那道人就笑了说：“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明白。可知世人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白话用到非常精准的地步！

“了”是结束，就是了却了，了结了，了悟了。“好”，才有意义。

“士隐本是有些宿慧的”，“宿慧”，佛教里面讲的是经过好几世的修行以后累积出来的领悟能力，跟现实当中会考试的智商是不一样的。他是另外的一种能力，因为生命几次历劫之后，会有一种宿命的智慧，让你不执著。士隐大概修行了好几世吧，这一世他要碰到女儿被拐，家里失火，碰到一般人认为的悲剧，是为了要他领悟“了”这个字，“了”就是“放下”。“一闻此言，心中早已彻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将你这《好了歌》解注出来何如？’”跛足道人说：“你解，你解！”

解注《好了歌》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有一个戏叫做《笏满床》，讲唐朝郭子仪的故事。郭子仪的七个儿子、八个女婿全部在朝为官，郭子仪过生日的时候，七子八婿都来，满床都是上朝的笏板。一般人家里有一个笏板就不得了，而他们家是十几个堆在那里，所以这出戏叫《笏满床》。这里用了这个典故，意思是你不要看这个破破烂烂的房子，当年是不得了的，笏板满床。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现在看到枯草和枯树，当年曾经是唱歌跳舞繁华的场地。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儿今又糊在蓬窗上。”一座房子繁华过又没落了，结满了蜘蛛网，蜘蛛网扫掉，重新油漆粉刷，搬进来一个新官，又加了新纱窗，又繁华了。从“官邸”的角度来看，主人一直在转换。你会忽然发现，一切东西都是在“有无”跟“真假”里转来转去。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对着镜子涂脂抹粉，用最好的化妆品，照着照着，两边的头发都白了，时间在消逝。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昨天才送走一个死亡的人，今夜却有洞房新婚，丧事跟喜事，交错重叠。如果红灯帐里卧鸳鸯是喜悦，不要忘记黄土陇头埋白骨的悲哀。这些，加起来才是人生的全部真相。

“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当年金子一箱一箱的，银子一箱一箱的。转眼变成了乞丐，所有人都来侮辱你、笑骂你、诽谤你。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我们感叹哪个人得了癌症，其中包含了自己对身体随时会有病痛的恐惧。当他注解《好了歌》的时候，讲出我们心里恐惧的东西，它们可能是健康、亲人的幸福、爱、钱财、权力，一切你放不下的东西，《好了歌》告诉我们，总有一天都要放下。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训有方，家教最好、最严格的，父母每天叮咛的，保不定以后就做了盗匪了。

这里面暗示小说中不同角色的下场。“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膏粱是指有钱人家，嫁女儿一定会选有钱的人家，女儿将来才有保障。“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是在讲这个家族后来很多人物的下场。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一直觉得自己做的官还不够，还要再多一点，还要再大一点。到最后戴着枷锁，下了监牢。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袍长。”昨天还在可怜自己穿了一件破衣服，过冬的时候不足御寒。今天会嫌身上穿的紫袍（一品大官的衣服）长。得到的“利”和“福”，也可能是“祸”。这就是《易经》讲的福祸相依、吉凶相依的关系。福来的时候要惜福，要很小心，因为它很可能转成祸，因为它们相依相存，“祸福”就在一念之间。此句跟作者的家族经验有关，他们做江宁织造、苏州织造、巡盐御史，别人都羡慕得要死，他们自己也很得意。可是其实这就是抄家的开始。如果他们不去做这样的官，或者不兼这么多的职，也不会遭遇抄家的命运。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朝代兴亡就像演戏一样，你唱完了下台，轮到别人来唱。这里的故乡和他乡是讲归宿的意思，人到底要走向哪里去，什么是生命的本体。我们追逐的东西是不是生命里面真正最想要的，觉得最重要的。我们误认了世俗里面虚拟出来的假相，把它们当成了故乡，努力地飞奔而去。其实那只是“他乡”而已，并不是生命本质的东西。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甄士隐经历过这么大的家族劫难之后，忽然有了感悟，把《好了歌》做了这样的注解。做完注解后就出家了。

《红楼梦》第一回，不管是神话故事，还是现实故事，最后都终结在“好了”这件事情上。神话本身是要历劫情缘，现实当中也让你看到一切的东西就是过眼云烟。甄士隐梦一醒，看到的就是现实世界。接下来，他又看到跛足道人，又进入神话世界。整部小说中，梦的世界、现实的世界一直在交错。到第二回，这种交错还在继续，始终没有中断过。

不管夫妻的缘分、父子的缘分，还是朋友的缘分，缘分有长、有短，有深、有浅。甄士隐跟女儿只有三年的缘分，就了了，这女儿是来度化他的吗？

我不觉得《红楼梦》是一部让你领悟空幻的小说，即使一秒钟的缘分，如果珍惜，它就是很深的缘分。

作者写他这一生当中接触过的所有女性与朋友，他要一一记录下这些缘分。他不觉得短长深浅有什么重要，因为他们都是一起下“凡”历“劫”的。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多看一眼的情缘

第一回里的一个最重要的人物甄士隐，因为女儿被拐，家里失火，所有的田庄变卖，他终于听懂了《好了歌》。作者一直想让我们感受到，在整部小说里，《好了歌》一直是在耳边的。问题是，听不懂的时候是因为还没有可以听懂的机缘。作者是从宽容的角度去看待人生的。他一直让我们看到“假作真时真亦假”的牌坊，告诉我们时机没有来临的时候，你是走不过去的。文学里面所谓的宽容，是相信人性有一定的机缘。我们平常在阅读小说、看画、听音乐、看戏时，可能是在准备或者储蓄着一些可以了悟的资源，什么时候了悟，或者在什么状态下了悟，还需要其他条件。

在《好了歌》之后，甄士隐出家了。此时，他有一个动作，就是把跛脚的疯道士身上的褡裢抢过来搭在自己的身上。他放下人世间的一切，却抢了一个出家人的东西。这其实是一个符号。

他走了以后，小说又回到非常现实的一面。太太哭得死去活来，不晓得丈夫哪里去了。街坊邻居把这件奇怪的事情当成一个八卦在谈。岳父封肃觉得倒霉得要死，女儿好不容易嫁出去，现在又得养活她。然后话题就转了，转到甄家的丫头娇杏身上。

娇杏曾经多看了两眼贾雨村，贾雨村对她有印象，她也对贾雨村有了印象。甄士隐出家后，这个丫头一直陪着甄士隐的太太封氏。有一天天气还不错，她正到门口买针线，看到一队一队的刀斧手过去，抬着一个轿子，轿子里面坐着一个戴乌纱帽的大官。她觉得这个大官很面熟，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了。所谓的缘分，从神话的世界来讲，可能要好几世去累积，可是也有一些在现世当中不经意留下的缘分，这个丫头回头多看了一眼，贾雨村留意了这一眼，他们的命运竟因此有了特别的牵连。

这一段写道：“那甄家大丫头在门前买线，忽听街上喝道之声，众人都说新太爷到任。”“新太爷”就是刚刚上任的地方官。这丫环于是“隐在门内看”，因为凡是有男性或者大官出来，女性要躲起来。她第一次看到贾雨村的时候没有躲起来，是一个不合规矩的状态。现在她隐在门后，要回避。“俄而大轿内抬着一个乌纱猩袍的官府过去”。乌纱，是指一种黑色透明的纱做的官帽。猩袍，是大红的袍子，就是做官的穿的红袍子。这个丫环就呆住了，她想这个做官的人好面善，她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她已经想不起来了，于是进入房中，丢过不在心上。

章回与悬疑

这是第一回要结尾了，“至晚间，正待歇时，忽听一片声打的门响，许多人乱嚷，说：‘本府太爷的差人来传人问话’。”这是很重的话，因为刚刚到任的地方官忽然派衙役来敲门，而且是晚上。“封肃听了，唬得目瞪口呆”。小说到了这里就结尾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我们把古代小说叫做章回小说，就是一章一回的意思。《红楼梦》是写出来的一部小说，而《红楼梦》之前的大部分小说，包括《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等，都是说给别人听的。因为过去能够认字的人非常少，在这种情况下，说书人发挥了很重要的文学传播功能。我们把它叫做说唱文学，不但能说，而且还能唱。过去，这一类活动都是茶余饭后到酒楼、茶楼里去，坐下来买一杯茶，听人说书。因为听众听一段时间就要回家睡觉了，所以说书人在结尾的时候一定要有一个东西让你觉得明天还要再来，叫做“吊胃口”，在现代文学里叫做悬疑手法。作者说这一片人在敲门，“不知道发生什么祸事，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所有的结尾都是：你要知道以后的事情，你再来听，而不是看。这种小说叫做话本小说。话本小说的结构跟一般书写的小说结构非常不一样。因为它是口述的，所以它可以讲东讲西，串来串去。它的结构不像现在的小说主线这么清楚，但是它可以包容很多事情。而且不同的说书人，手上有一个话本，只有回目，但他自己说书时可以添油加醋。这一回叫做“贾夫人仙逝扬州城”，就是讲林黛玉的妈妈要在扬州死掉了，内容只有大纲，所以他只凭着他的口才，把这一章讲得非常好听，来吸引大家。

说书的内容可以有很多变化的。古代话本小说里，同一个事情会有不同的观点跟版本。我举个简单的例子。当时有一个新闻事件：有一个长相糟糕、个子矮矮的男人武大郎，在街上卖烧饼。他娶到一个非常漂亮的太太潘金莲。潘金莲后来有了外遇，跟西门庆在一起，变成街坊邻居的八卦了。武大郎的弟弟武松，一个打虎英雄，回家后发现嫂嫂跟奸夫西门庆合伙下毒药，把哥哥害死了。为了给哥哥报仇，他杀死了潘金莲，活活地把她的心脏挖出来祭哥哥。这个故事出现在两部不同的小说里，一个是《水浒传》。在《水浒传》里，潘金莲被写成淫妇，所以该死，武松是英雄。可是另外一部小说也写到这个故事，就是《金瓶梅》。你看《金瓶梅》的时候会发现，它的写法完全不一样。它会告诉你潘金莲小时候是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丫头，因为漂亮，长成以后就被他的主人逼奸了。逼奸后大太太就很恨她，认为她是狐狸精，就把潘金莲故意卖给武大郎这样一个矮矮小小的人，以此侮辱她。她的命运就被带出来，读者对于她后来跟男性的性关系会抱有一种同情。同样的故事，可是角度不一样。《水浒传》里只是把她当淫妇杀死，《金瓶梅》里就让你看到潘金莲成长背后整个的命运，她是一个完全操弄在有钱人手中，被卖来卖去的漂亮女孩子。她只是因为长得漂亮，命运就变得很悲惨，所以你不觉得她淫荡，她只是一个被玩弄的女人。可以看到，两个说书人听到同一个故事，会讲出两段不同的东西。因为角度不同，它可以提供你对一个事件两个不同的看法。潘金莲、武松、武大郎、西门庆的故事，绝对是当年发生的一个重大新闻事件。说书人会把它演变出来，因为说书人各有各的才华，会加重不同的地方。我母亲说，当年她们那个地方说书人讲得最精彩的，就是武松拳头举起来要打老虎，结果打了一个月，拳头都没有落下去。她每天一吃完饭就跑去听，总是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因为一拳头打下去之后，你可能就不来了。他一直在吊你的胃口，这就是说书的方法演变出来的话本形式。

《红楼梦》是写出来的，并不是话本，我们叫它仿话本，是模仿话本的小说。在它之前都是话本小说。我们说施耐庵、罗贯中写小说，其实他们可能只是最后整理的人，并不真的由他们创作。话本小说应该是集体创作的，你说一段，我说一段，慢慢演变出来一个故事。这种小说的形态跟今天的小说，尤其跟西方小说，在结构上最大的不同是，它分的每一章、每一回都有很强的独立性。你今天吃完饭没事来听，听了以后觉得蛮好，你明天想听就再来。也许你觉得不好听，不想听了，也无所谓，它是可以独立存在的。说书的人为了引诱你再来，会在结尾时弄得总是有一个什么事要发生，然后又不告诉你是什么事。大家读到第一回结尾就会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半夜做官的人来敲门？其实不是祸事。你翻过来看第二回，发现原来是好事。

贾雨村的心机

新任的太爷，就是贾雨村，他在轿子里也看到那个丫环在买线。丫头认不出他，可是他认出了就是当年曾经回头看他，好像有意于他的甄士隐家的丫头。在落魄时有过的那个情缘，大概是最难忘掉的。这个女孩子曾经慧眼识英雄。贾雨村后来真的一考就中了进士，最后外放做官。他觉得这个女孩子跟他有一个很好的缘分，所以他就想要找这个女孩。可是他到地方做官，刚刚上任时，走过一条街看到一个好女子，就表示想要，不太好意思，所以他不会这样做事。贾雨村其实是一个非常有心机的人。第一，这个丫头是甄家的，他有一个很好的理由来找她，因为甄士隐当年封了五十两银子送他进京赶考。所以他就来找人了。找人的时候他叫人说要找甄爷，那封肃吓得半死，晚上忽然披着衣服爬起来说我不姓甄，我姓封，以前的女婿姓甄，已经出家一两年了，也不知道在哪里，到底你们新任的老太爷要找谁。那些衙役当然说，我们不管你姓甄姓贾，你跟我们到官府里去面报太爷。

封肃去了以后，家里人非常紧张，担心到底会有什么祸事发生。大概到了半夜，封肃回来了，欢天喜地。因为这个新任的太爷给了他二两银子。他向封肃打听甄士隐，封肃就讲了甄士隐如何丢了女儿，家里失火，变卖田产。新太爷贾雨村就觉得很难过，感伤一回，表示自己曾经受人家恩惠，拿了五十两银子，现在金榜题名，应该报答人家。贾雨村表示说，我刚刚到任，要负起这个责任，一定要把英莲找回来。

贾雨村很有趣，他在人情世故方面滴水不漏。他说了要报甄士隐之恩和要去找甄士隐的女儿之后，叫封肃回家。可是他紧接着就送了一封密信给封肃，说很想讨娇杏做他的二房。这件事情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可是他必须先把封肃这边打点好。作者很小心地在写过去的社会伦理，人在社会上的那种小心。作为一个刚刚到任的官，这个时候最危险，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家挖出一大堆事情，所以贾雨村很小心地处理这件事情。作者的叙述当中带出了人情细微的地方，也透露出贾雨村做事的心机。

封肃当然非常高兴，因为这样的丫头在他家里多一个少一个根本不重要。把这个丫头献给新任太爷，他就可以攀附到官府去。贾雨村又送了“两封银子、四匹锦缎”给他们家，封肃连夜就雇了一顶小轿子，把娇杏送到贾雨村那边去。

在这本书里面娇杏是一个有趣的角色。“乘夜只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去了。雨村欢喜，自不必说，乃封百金赠封肃，外又谢甄家娘子许多物事，令其好生养赡，以待寻女儿下落。”这一段讲到娇杏（侥幸），你会发现很少人意外地命这么好，可以一连串来好运的。“因偶然一顾，便弄出这段事来，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缘。”这个丫头就是一回头，整个命运就改变了。

作者意在表明，很多事情不是人可以刻意安排的，有很多无意间的缘，你根本无法了解其中的天机。后面讲娇杏的下场：“谁想他命运两济，不承望自到雨村身边，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在古代，女人生了一个儿子是不得了的事。一个家庭可能就靠这个儿子，而且女性的地位在家里也完全靠儿子。以前，一个女性结婚以后自己是没有身份的，我们永远不知道甄士隐的太太名字叫什么，只是封氏。如果女人生了儿子，将来在祭祀中才有名份，她才是儿子祭祀的母亲。如果没有儿子，她是不能入宗祠的。一个女人有了儿子之后，身份和地位立刻就不同了，整个命运就改变了。再后来，娇杏就不见了。

贾雨村在得到甄士隐的资助之后，就“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从各地来的考生每三年有一次重大的考试，有武的也有文的。贾雨村“中了进士”。在古代，中了进士，就选入外班。外班就是政府机构的一个人才候选单位，相当于等着做官了。“今已升了本府知府”，被派到这个地方来做官。可是这个贾雨村刚入仕途，还不太会做官。“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他非常有才，可是贪财，而且有时候太过严苛。“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他靠着自己有才华，对于长官也不太放在眼里。

一个不会做官的人，再有才干在官场也待不久。“不上两年，便被上司寻了一个空隙，作成一本。”“一本”就是把所有的罪状做成一个奏书呈给皇帝。参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他因此被皇帝革职。革职文书一到，“本府官员无不喜悦”。此时起，贾雨村开始学习了。他内心虽然十分惭愧、憎恨，但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排妥协，却是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

这有点儿像伟人下野，不做官了就去游历名山大川。可贾雨村并不是在游名山大川，他是假借游览，探访所有将来可以东山再起的关系。他到了苏州，碰到了林黛玉的爸爸，所以就自荐做了林黛玉的家教。因为林黛玉的爸爸是当时的巡盐御史，等于是皇帝最亲信的人。他以家教为由攀附了一个重新做官的机会。

作者不喜欢儒家这一套东西，喜怒不形于色，表面上担风袖月，其实背后隐藏的是努力求官。很多隐藏的封建社会里人际关系的一些小事件，今天不太容易懂，因为当今的人情上没这么复杂。贾雨村的性格至此就慢慢显露出来了。

林黛玉出场

贾雨村要带出一个重要的人，就是林黛玉。记不记得那棵绛珠草，即将枯死的绛珠草受到甘露之恩，为了报答还眼泪，她就下凡投胎转世，如今已经五岁了。她的爸爸叫林如海，是前科的探花。他是在整个考场上考得非常好的一个人，“升至兰台寺大夫”，而且是由皇帝钦点为巡盐御史，这个就跟贾家的官位有关了。巡盐御史主管江南盐务，是个肥缺，通常由皇帝最亲信的人来担任。林如海祖上已经封过列侯，而且已经世袭到了第五代。当初只封了三代，因为皇帝隆恩盛德，所以就额外加恩，到了林如海的爸爸第四代还是世袭。古代的贵族有两种，一种是靠世袭的，就是你的曾祖父、祖父对国家有功，是开国元老，你就可以世袭这个官位。另外一种就是靠自己的本事去考试的。林如海是世家，四代都是世袭。可是到第五代的时候，就由自己读书来考官。所以作者给了林如海很高的评价。这个评价是说他一方面是世家的子弟，有一个身份，有贵族的血液；另外一方面，他读书又读得好。这两个东西常常不在一个人身上，祖父、老爸都是大官的，儿子常常不肖。可是林如海竟然靠着自己的本事考到探花，然后做官，两方面的优点集合在他身上。当然这是为了要点出林黛玉出身非凡，大概是仙界的人投胎也不乱投的，总要选一个好一点的家庭。

作者在这里讲的是“钟鼎之家”，做官的家庭是钟鼎之家，同时又是“书香之族”。钟鼎之家常常看不起书香之族，因为钟鼎之家是富贵，书香可能是寒门。书香之家可能也看不起钟鼎之族，因为觉得他们有钱可是不读书。可是林如海兼具钟鼎之家跟书香之族两种好处。下面讲“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说他们的子孙不够繁盛，跟如海都是旁族而已，没有他们同一个父母传下来的嫡派，人丁非常不盛。而且林如海已经到了四十岁，只有一个三岁的儿子，就是林黛玉的哥哥，可是这个儿子又死掉了。“虽有几房姬妾，奈他命中无子，亦无可如何了。今只有嫡妻贾氏，生了一女”，荣国府的第一个人，林黛玉的妈妈贾敏出场了。

这个贾氏生了一个女儿，乳名黛玉，年方五岁。因为夫妻二人没有儿子，就特别疼这个女儿，这个女儿又非常聪明清秀，所以就让她读书。那个时候，女孩子是不受教育、不读书的，可林黛玉当时就读书识字。父母有点想把她当儿子带大。这个时候贾雨村生了病，在旅馆里面休息了差不多一个月。身体慢慢好起来时，盘费已花得差不多了，他想找个事做。

恰好以前的老朋友在旁边，他从朋友那里听说林如海家想要聘一个西宾。西宾就是家教。我们说做东，东是主人，请来的老师是最尊贵的，坐西席，所以说是西宾，西边的贵宾就是家教。古代真正能到学堂里读书的人并不多，尤其是女孩子，不可能到学堂读书。如果要读书的话，就请一个家教到家里来教。这种家教通常是一些暂时不做官的读书人。过去读书人都是为了做官。最重要的，是因为所有请得起家教的家庭都是重要官员，可以借这个机会东山再起，特别是林如海家。所以贾雨村看起来无意，其实也好像都已经探访好了，他知道去做这样一个家教的重要性。

贾雨村做这个家教也做得很轻松。这里说他托了几个朋友“谋了进去”，注意这四个字，绝对不是偶然登个报你就去应聘，然后做了家教。“谋了进去”，一定是打探、计划了很久。他也很高兴做这个工作，因为他只教一个女孩子，两个伴读丫环。

以前的丫环是要跟着小姐读书的。在《游园惊梦》里面，小姐杜丽娘要读书的时候，丫头春香就要伴读。“春香闹学”那一段戏非常有趣。春香是一个丫头，她觉得读书对自己一点用处也没有，她不知道读《诗经》干吗，所以就一会儿举手说我要去上厕所，一会儿又要去干什么，跑来跑去，把课堂闹得一塌糊涂。

明朝之后，很多戏里面的主角常常是丫头。《红楼梦》中十二金钗都是小姐，可是十二副钗都是丫头，就是袭人、晴雯、紫鹃这等人。最后做妾的香菱也是丫头出身，她们都扮演着特殊的角色。

这里点出了林黛玉，这个时候是侧写：“这女学生年又小，身体又极怯弱，工课不限多寡”，爸爸妈妈只是让她读书解闷。所以贾雨村教起来就非常省力。“堪堪又是一载的光景”，大概教了一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林黛玉的妈妈贾敏生病去世了。“女学生侍汤奉药，守丧尽哀”，这个女学生哀痛过度，本来身体就很弱，“触犯旧症，遂连日不曾上学”。贾雨村就更轻松了。他就“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忽信步至一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他到了风景非常优美的地方，看到一个庙。

庄子的禅机

前面讲到甄士隐梦中看到一个牌坊，要进进不去。现在贾雨村在人间落难，官职被参革，他看到一个庙，庙上写着“智通寺”三个字。凡是《红楼梦》里出现庙的时候，其实都有一些点化人的意思。可这里很好玩，甄士隐后来听了《好了歌》就了悟了，而贾雨村还没有到了悟的时候，他一心想着做官，根本看不懂。所以他就看到一副破旧的对联，对联上说：“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其实是讲人最后的绝望之处，就是你如果给自己留一点余地，不至于到绝境。眼前如果没有路，你就回头是岸吧。这其中隐含一点禅机。

贾雨村看了以后，觉得这副对联好像大有来历，而且觉得这名山大刹里面可能住着一个翻过跟斗过来的人。“翻过跟斗过来的人”意思是说经历过人生的繁华幻灭，有过兴衰变迁的。他自己落魄了，所以就很想进去看一看。结果进去就发现一个脏兮兮的老僧在煮稀饭。贾雨村跟他讲话，他言不及意，答非所问，贾雨村失望地出来了。这里有一个很有趣的对比，所有《红楼梦》里面点醒别人的人物，都是脏臭的、癞头的、跛脚的。可是如果到了领悟的时候，你会知道这些人就像八仙一样。八仙不是有跛脚铁拐李吗？民间一直相信，真正点醒你的人其实是其貌不扬的，绝对不是你想象的有一个光圈。可是这个时候贾雨村看不出来，他觉得这个老和尚又脏又臭，也没有什么深度。

甄士隐最后是跟一个癞头和尚和跛足道士走了。癞头、跛足反而是一种天机。有一个传统要追溯到庄子。庄子认为哲学里面所有讲道和悟道的人都非常奇怪，都是五官四肢不齐全的人。他不让人家看出来。这跟我们认为的伟大人物的形象刚好相反，因为佛、道都是在讲生命经历过一些幻象之后，不在意自己的形貌了，他会化身为一个怪里怪气的人出现。

贾雨村走进庙堂，仿佛要接受一种领悟的时候，其实他心里没有领悟，所以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懵懂的、答非所问的老和尚。他很失望，就出来了。出来以后去酒楼喝酒，碰到了以前在都中认识的一个人，叫做冷子兴。冷子兴变成一个重要角色，他开始给贾雨村介绍荣国府是怎么回事。

贾府的萧疏

注意这个人的名字——冷子兴——有点冷眼旁观的感觉，冷眼看人世间的兴亡。他是贾雨村在都中的旧识，做古董生意。一般人不太知道，做古董生意的人对很多东西非常敏感。因为古董的价格根本没有定数，一件陶瓷、一尊商朝的鼎，要卖到多少钱，都没有价码。可是玩古董的人，结交的全是非同寻常的人，因为要有许多的闲钱，才玩得起古董。这些人可以看到兴亡，而且最明显的是，所有的古董都有一个来历。

我曾在一个朋友家吃饭，他拿出几件东西给我看，说这是定远斋最近拍卖出来的东西。大家知道，定远斋是张学良家的堂号。在张学良移居夏威夷前，把很多东西卖了，里面有皇室的扇子、他的印章等等，这里面就有我刚才讲的兴衰。也只有买卖这种东西的人，才会知道这个时代里面哪些人发达了，哪些人衰落了。这些古董会从谁家到谁家，他们非常清楚。做古董买卖的冷子兴，开始讲贾家的故事。贾家外面看上去堂堂皇皇，不得了的一个家室。可是管家王熙凤，会偷偷地拿东西到当铺去卖，卖到古董店去，换一点钱来周转一下。这件事情只有冷子兴这种人知道。做这种生意的人最敏感，他马上可以感觉得出来。所以，作者用冷子兴带出贾家。

冷子兴跟贾雨村提道：“倒是老先生你贵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异事。”这就讲到贾府了。这个异事到底是什么？贾雨村也觉得好奇，就说我家族里没有人住在京城里。冷子兴说你们同姓，难道不是同宗一族吗？在旧时代的封建关系里，同姓就是同宗。当然这个时候贾府是朝廷大官，贾雨村是一个没落的官僚，他觉得高攀不起。贾雨村笑起来说，如果论起他们家来，“自东汉贾复以后，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能逐细考查？”可是荣国府这一支的确跟贾雨村他们是同一个宗谱，是有一些亲戚的关系。只是因为他们如此繁盛，所以谁也不敢去认。这是从贾雨村的口中讲出来的。但是，冷子兴一直提醒他说，你不要说他们繁盛，“如今的这宁、荣两门，也都萧疏了，不比先时的光景。”贾雨村有点吃惊。他去年到了金陵地界（就是南京），走到最繁华、最热闹、地价最贵的地方，有一条街，东边是宁国府，往西走是荣国府，一个家族两府就把一条街占满了。怎么可能萧索了，怎么可能没落了？他有一点怀疑。子兴说，亏你是进士出身，原来不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种大家族虽在败落，可外面看不出来。

这里有一点讲作者的家族，经历了第三代、第四代，其实外面已经有点撑不住了，但它必须维持一个样子。一般人看不出来，可是玩古董的冷子兴，就知道这个家族已经不行了。他提到家族琐事，讲他们的日用排场多么大，又不能省俭，因为这种家族需要摆门面，不管嫁女儿、娶媳妇都要摆出很大的排场，花费也比一般人更多。所以“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个话我们白话里面不用，可是形象上大家很容易懂。布袋叫做囊，布袋内囊里面都翻出来了，表示已经空了。贾家如果是一个口袋的话，这个口袋已经掏空了。这里就用很形象的话来讲这样的家族，儿孙一代不如一代。

贾雨村听了就吓了一大跳，说怎么可能，宁国府、荣国府这种好几代的书香世家、钟鸣鼎食之家，应该非常讲究教育的，怎么会不懂得教育呢？这时冷子兴就要跟大家介绍这个家族了。

贾府的人物关系

《红楼梦》里面的人物非常复杂，有三百多个人。我们把几个主要的角色串联一下，大概了解一下这两府家族名字的关系。

两个对国家有功的兄弟，被封为公爵，一个封宁国公，一个封荣国公，这两支绵延下来，形成宁国府和荣国府两大家族。到了第二代就是贾代化和贾代善，可是这一代也都去世了，只是尊封了一个名字。以世袭制度来讲，宁国公去世以后公爵位置由儿子贾代化来继承，荣国公死了以后公爵位置由贾代善来继承。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贾代化和贾代善都死了。可是有一个人活着，就是贾代善的妻子，当时史侯的女儿，这个小说里面非常重要的一个人物——贾母。她是这个家族里面辈分最高的人，所有人就围绕着她转。中国古代的女性是以子为贵的。她生了贾赦、贾政，位置非常特殊。

贾代化这一支，就是宁国府这一支，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贾敷，一个是贾敬。贾敷很早死掉，整个小说跟他无关。贾敬非常重要，虽然他出现的场次非常少。

贾敬的儿子贾珍，也是吃喝玩乐的大阔少，太太尤氏很听丈夫的话，丈夫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贾珍有一个儿子叫贾蓉，是小说里非常重要的角色。如果从贾母算起来的话，贾蓉已经是第四代。

我在这里提供给大家一个比较容易掌握的经验。就是贾母这一代，他们的男性都是代字辈——贾代化、贾代善。下一代全都是文字辈，单名，都是文字偏旁——贾敷、贾敬、贾赦、贾政。林黛玉的妈妈贾敏也是文字旁。再下一代是玉字辈，名字都跟玉有关——贾珍、贾珠、贾宝玉、贾琏。再下来一代是草字头，贾蓉，还有贾珠的儿子贾兰。你只要看他的名字就知道他是哪一辈，从代字辈到文字辈，到玉字辈，再到草字辈。

荣国府这边是主线，就是从贾母这一支出来的几个人物。在荣国府里，文字辈的就是贾母生的贾赦、贾政和贾敏。女儿贾敏嫁给林如海，她是林黛玉的妈妈。

贾赦生了一个儿子，就是贾琏，娶了王熙凤。

贾政娶的太太是王夫人，也就是贾宝玉的妈妈，她的戏份非常多。她的妹妹就是薛宝钗的妈妈，薛姨妈。所以这里边有四个大家族，一个是贾家，一个是薛家，第三个是王家，就是王熙凤和王夫人家，还有一个就是贾母的史家。

在古代，都是用亲上加亲的方法一直联系所有家族的关系。书里面说一族兴盛，三族一块起来；一族败落，三族一起败落下去。王夫人把哥哥的女儿王熙凤嫁给贾琏，亲上加亲。这些家族本身全都在官场里，后来变成一种官官相护的关系，全成亲戚了。

如果作者真是曹雪芹的话，曹雪芹家族跟当时的李煦家族，的确是被一起抄家的。所以这几个家族是一起兴起，一起没落的。

最重要是贾政跟王夫人这一边。他们生了第一个儿子贾珠，这个儿子非常好，读书认真。二十岁时娶了太太李纨。李纨是十二金钗之一。结婚以后没有多久贾珠就死掉了，李纨年轻守寡，而嫁到这种家族一辈子也不可能改嫁。还好有一个儿子贾兰，就只好把这个儿子一直带大，过清贫朴素的生活。李纨在大观园里住的地方叫稻香村，好像是最朴素、生活最简单的一个家。她木讷寡言，带着儿子好好地过日子。可是《红楼梦》里后来有一个暗示——“兰桂齐芳”——这个家族全部败落，唯一起来的一支就是贾兰。他重又考取进士做了官。贾珠之后，贾政和王夫人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生在正月初一，生在这一天命是很重的，他们高兴地给女儿取名元春。

元迎探惜（原应叹息）

元春长大以后，大概十五岁就到皇宫里去选秀。过去的世家女子，读过书，长相也好，经过太监探访以后，全部集中到皇宫里面，等待皇帝来选。最后元春做了贵妃，当时女孩只要嫁到皇宫里，就一辈子不能回来。

本来正月初一生了一个女儿，这已经是奇怪的事，更奇怪的是，第二年生了一个含玉的男孩宝玉。可是又讲宝玉小的时候是这个姐姐带大的，如果只差一岁怎么带？很多人认为小说有很多问题。等到高鹗补的时候，就把它改成了几年之后。手抄本的小说有很多漏洞，比如年龄和岁月的变迁，可是作者也不太在意，后来高鹗补的时候就把很多东西合理化了。

因为元春生在大年初一，就叫元春，所以这个家族的女孩子后来都叫春，元春之外还有三个女孩子。贾赦这边生了一个女儿迎春，贾政跟妾赵姨娘生了一个女儿叫探春，宁国府贾珍有一个妹妹叫惜春。把四个女孩子的名字连一起，元春、迎春、探春、惜春，是“元迎探惜”，也就是“原应叹息”这四个字。元春嫁到皇宫，一辈子见不得亲人。迎春是一个二木头，有一点憨憨傻傻，后来嫁给一个外号叫做“中山狼”的男人，每天打她。探春呢，是庶出的，在家族里面地位非常低。在这个家族里面，她的身份一直很特别，她很能干，非常聪明，做人处事都非常好，可是她妈妈永远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她，说你是小姐了，你就看不起你妈妈，后来探春远嫁。惜春的结局是出家做了尼姑。“原应叹息”，大概是作者回想自己几个姐妹的下场，有一点感叹吧。

贾宝玉抓周

回到小说正文。“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一病死了。”就是刚才提到贾珠的命运。“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这个小姐就是元春，生在大年初一。“不想后来又生了一位公子”。这个手抄本已经改过了，已经不是原始手抄本上的第二年又生了一个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胞胎，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这就是宝玉的诞生。也就是前面神话故事里面那一块儿经历修炼，成为人形的顽石。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那块石头，现在转世变成了宝玉，这块玉上还有很多的字迹。冷子兴说，你看是不是奇怪的事？

贾雨村点头称是。冷子兴冷笑道，大家都说奇怪，可是还有奇事发生。中国古代有抓周的习惯，小孩子满周岁的时候，父母亲会为他准备许多东西让他抓，看他要抓什么。他爸爸一定在前面放什么《四书》、《五经》、剑、笏板、官印这些东西，最远的地方一定放的是大人希望他抓不到的东西。贾宝玉却抓了女人的钗环胭脂。所以父亲贾政觉得儿子是酒色之徒，从小就不喜欢他。

我每一次读到这一段都觉得恐怖到极点。因为他抓了一些女孩子的钗粉胭脂，父亲就始终觉得他是一个纨袴子弟。于是他就在宝玉身上特别加重压力，让他一定要读《四书》、《五经》，纠正他亲近女孩子的毛病。这反而逼迫他要跟姐妹们混在一起。这是叛逆时期，他有一种对抗，而这种对抗使父子之间变成对立关系，不能再沟通。当然我们也觉得不可思议，宝玉后来有一个怪癖，就是喜欢吃女人的胭脂。“悼红轩”、“怡红院”中的红字，有一部分也是在说他身上带有某种女性性格。

人性的中间地带

贾宝玉在一岁的时候抓周，好像已经决定了他一生的命运走向。在小说中，贾雨村开始为他做人生辩护。

在现实的人生里，我们常常把人分成好或者不好两种。甚至我们在转述一个故事的时候，忍不住会把自己的褒贬加进去。要使自己像一面镜子那样，清澈干净地去呈现一个现象，大概是非常难的。每次读到这一段都有种感觉，就是贾宝玉的行为让一般人都觉得他是淫魔色鬼。贾雨村下面讲的这些话对儒家的善恶是非价值观提出了异议。

他讲到人世间大概有两种人。一种是应运而生的，一种是应劫而生的。应运而生的是在太平治世。尧、舜、禹、汤、文、武、周公等圣贤人物都是在儒家的道统里一再被宣扬的。其实尧和舜在历史上很难考证，是不是真的存在过一个叫做“禅让”的政治也未可知。尧让舜、舜让禹的这个故事，好像只是一个伟大道统里面的理想，或者是一个虚拟出来的梦想。我读书时感觉这个道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所有的教育让你往这边走。可是你又会想：如果这是一个宿命，如果我不是这个道统里面这样的圣人的话，我到底应该往哪里走？

作者后面又列举了孔子、孟子、董仲舒。乱世中没有圣贤人物出现，董仲舒之后几乎是空白，三国、魏晋南北朝就没有。一直到唐代出了韩愈，文起八代之衰的一个重要人物，所以直接从董仲舒跳到韩愈。接着就是宋朝的几个重要哲学家，周敦颐、程颐、程颢，还有张载、朱熹。这些人是应运而生的，他们创造了一个伟大的时代，一个清明的时代，然后修治天下。

下面又举出另外一些人。共工，就是打仗把天柱撞断的那个人，还有夏桀、商纣、秦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这些都是坏人。

儒家的文化习惯于把人分成善、恶两种，而且这善、恶几乎是定规的东西，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人性中一大段黑跟白中间的灰色地带就被忽略掉了。事实上，当你一直在下判断的时候，就没有办法真正对人性的本质做深入的了解。西方也有这样的问题，可是启蒙运动的时候，他们提出了很多人性的中间地带，就是在善与恶之间游离的这种状况。人对善的向往，以及恶的沉沦的吸引力，其实是两个力量一起在走。在教育当中，人性的游离被考证出来以后，人性的讨论就比较多面。文学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因为文学里面的人从来不是绝对的好或者绝对的坏，绝对好和绝对坏都很难成为文学。

贾雨村讲的这些都是所谓应劫而生的人，是坏人。然后他又补充说：“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他讲到所谓的气。文天祥的《正气歌》中说：“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就是天地之间有一种气，这个气可以秉持在不同的人身上。如果正气秉持在你身上，你就可能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如果是恶的浊气秉持在你身上，你就可能是共工、桀、纣，好像很宿命。贾雨村说：“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运”是很兴隆的时代；“祚”是福气的意思，“祚永”就是福气长久。所以他说：“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至草野，比比皆是。”意思是整个城市当中都是清明灵秀之气，总是看到人所形成的善良或者温和的东西。

他又提到这个清明灵秀之气“所余之秀气”，比如我们说高雄都是好的气，没什么空气污染，没有水污染，也没有登革热，所以都是一片秀气。多出来的“清明之气”怎么办？他说：“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

后面他又讲到“彼残忍乖僻之邪气”，讲到这宇宙之间酝酿的正气跟邪气两种力量。所有的邪气没有办法发展，因为这是一个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清明之气成为主流的时代。所有的邪气就被关在深沟大壑，它出不来。可是“偶因风荡”，就露出了一点点。他要说人性基本是好的，都是善良温和的，但是偶然间他的欲望和邪念便慢慢动荡出来了。

我过去讲人性历史的时候，会用到圣洁跟沉沦。我们向往圣洁的东西，同时我们有一个向下的东西。早上应该起来，可是不太想起来；今天应该很认真工作，可是有一点懒懒地不想工作；觉得这个东西不该拿，可是又有一点儿想拿。作者要讲的是：人不是绝对没有一丝欲望。这个深沟大壑里的邪气因风荡或被云摧，“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它就偶然透露出来。他在讲人性，它是两个不同的气交错着的东西，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好或者坏的力量。

美国爱荷华州曾发生过一个有名的凶杀案件，中国的一个留学生，在拿博士学位前枪杀了主考官和老师。这个案子发生以后，我一个朋友搜集了所有资料，访问了很多人，并写了一篇报道。他发现，所有跟这个学生有关的中国朋友都说，我早就知道他是一个坏人。可当他问到西方学生的时候，他们说我没有想到，觉得好意外，因为他平常对我们很好。两种不同的人性观在转述一个人的时候，结果是那么不同。我看到那个文章时真的吓了一跳。如果他不搜集，我想不到不同的文化，对同样的事件的认知会这么不同。

回归人性的本质

小说里讲到，灵秀之气刚好过来，邪气刚好透露出来，正和邪两气交融在一起，“正不容邪，邪复妒正。”这有点儿像我坐在家门口，涨潮的时候蓝色的海水会荡起来，跟黄色的河水交错，大概长达三四个小时。你会看到两股水是不交融的，但是会一丝一缕地交错，经过很长时间最终会融汇在一起。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具备正与邪、善与恶、是与非，这两种力量其实是纠缠的，有一个拉扯的关系。所以他说：“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在一个人身上，尤其是在一个正在成长的青年人身上，会看到矛盾与挣扎，是因为他本能的欲望跟他教养里的一种向往的人性，一定是有矛盾和冲突的。

我常常听有的父母讲，孩子才十二三岁就开始喜欢班上哪一个女孩子。我说他如果不喜欢也很麻烦。本来就是这样，因为这是本能，问题是这个本能怎么去疏导。有时候我跟他们开玩笑说，所有的父母大概到四十岁的时候还是觉得孩子恋爱太早，因为这是他的儿子，在孩子身上看到情欲这个东西很奇怪。但这是很自然的，因为人在十二三岁时已经发育了，他身上本来就有这个部分。所以作者用了一个非常现代的人性观讲这两种气。

“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这里的男女包括我们每一个人，所有因为这两种力量生下来的男女。作者颠覆了传统的讲法，认为人不一定非得是仁人君子或大凶大恶，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可能是在中间地带，是游离的。

孙中山在我们心目中很伟大，可是他在追求宋庆龄的时候甚至不要革命了。这是他传记里非常人性的部分。可在所有道统文章中这个部分都不见了，因为伟人是不可以有私欲的。常常是一个伟人去世以后，人们才知道他有私生子。道统文化使得人们要去塑造一个形象，而这个形象往往是假的。

西方近代启蒙运动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让人回归到人的本质，人应该像人。人应该有更自在的人的状况，而不是一个虚伪的假象。所有的本能或者欲望，如果流露出来，基本上就不是大凶大恶；如果不流露出来，则是最危险的状况。所以他说：“上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其实已经批判了一分为二的二分法。

“置之于万万人之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意思是这样的智商很高，很聪明，贾宝玉就是。爸爸让他背的《四书》、《五经》他永远背不出来，《西厢记》却倒背如流。我们也很难解释为什么这个小孩这么奇怪。他爸爸更气了，说考试做官的书你都不会，那些什么淫诗艳辞却会得很。其实他是真性情，一碰到那样的东西，他就懂了。

宝玉跟他父亲的价值取向不同。所以他对父亲要他读的那些书一直在背叛和颠覆。他说这些人的聪明俊秀在万万人之上，可是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也在万万人之下。“乖僻邪谬不近人情”，我们大概很怕这几个字。在一个团体中，大家窃窃私语说这个人好怪僻的时候，这个人就完了。可是在《红楼梦》里面，作者希望为每一个人的怪僻找到理由。其实每个人都怪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癖好，每个人都有别人不能理解的部分，而这个部分就是这里要讲的“乖僻邪谬不近人情”。《红楼梦》里面，那些努力要把人情做周到的人都是有目的的，反而像林黛玉这样没有目的的人常常会得罪人，所以作者一直把林黛玉放在一个比较高的位置。薛宝钗有一次劝贾宝玉说，你好歹也去读读《四书》、《五经》，将来总是要考试做官的。贾宝玉马上翻脸，说林妹妹从来不说你们这种混账话。因为他看不起考试做官的事情，觉得薛宝钗才十三岁半，就功利到这种程度，没有真正青春的性情。“乖僻邪谬不近人情”，在这里要讲的是在现实社会，尤其是封建社会里面，当每一个人都努力遵守共同规则的时候，他还保有自己的一点点不怕得罪人的个性，是了不起的，因为封建道统之下已经越来越没有人敢做特立独行的人了。

为自己而活

他说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贾宝玉正是这一种人。一般人认为若生在富贵公侯之家，则天生就要去搞政治，要玩这一套做官的游戏，可他偏偏是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这种人可能是文人，像韩愈、苏东坡这一类。“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优跟倡在古代都是演戏的戏子，是靠卖艺为生的人，古代歌妓都要会做诗做词。在这里讲这一群人，是因为他们身上有人性的空间。在现实的伦理社会里，他们地位低下，但有特别的身份。

现在讲了三种：生在富贵豪门，生在书香世家，生在穷人家的。大家可能还是不知道是谁，于是作者就举例说明。很多人看《红楼梦》里一大串名字时都是草草带过，今天我们花一点时间，看看《红楼梦》为什么要讲这几个名字？对作者来讲，就是这些名字转世投胎，变成了宝玉、黛玉这些人，就是他们世世代代活在一个为自己而活的世界里面。

第一个人，许由。尧舜时代，许由是一个隐居山林的高士。许由在河边，皇帝去找他，说听说你是贤良之士，想请你来做官。许由觉得做官这种事听到都感觉脏，于是赶快用水洗耳朵，“颍水洗耳”成了一个典故。民间后来就编出一个结尾，说许由洗了耳朵，水流到下面，结果有一头牛刚好喝了那个水死掉了。意思是说那水有多么肮脏。这个故事似乎荒谬，可里面有一种悲痛，就是民间觉得政治很恐怖，认为这些要做官的人已经到了穷凶极恶的地步。西方也有这样的人。一个叫狄奥尼根的人在晒太阳，国王亚历山大去找他，要请他来做官。他就说皇帝请你让开，不要挡住我的阳光。他在希腊哲学里是非常重要的一个人。这些人觉得，生命里面最重要的那个东西自己要把握，他不想出卖自己最美好的生命。所以作者把许由列在第一。

其次是陶潜，东晋时期的一位文学家，他的生命里面有一些很特殊的东西。他写下了非常重要的文章《归去来辞》。他有一天忽然问自己：“田园将芜胡不归？”说家乡的田都荒芜那么久，没有人种了，我怎么还不回去？他生当乱世，对当时政治的腐败恶劣，他用《归去来辞》做了一个提醒。陶渊明更重要的一篇文章是《桃花源记》，说的是晋朝武陵这个地方有一个打鱼的人，有一天他迷路了，看到一片开满了桃花的树林，落英缤纷、芳草鲜美。他就一直走进去，发现这条河流的上游有一个小洞。他很好奇，就扒开树叶进了洞。发现里面很平旷，有很多人住在里面。这些人是秦朝时躲避战争逃进去的。他们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朝代，住在那里过着非常美好的生活。他们招待打鱼人吃饭，他走的时候人们交代说，出去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你发现了我们。桃花源的人希望生活不受干扰。这个渔夫很坏，出来时处处做记号，准备带人去看这个地方，发一笔财，却怎么都找不到。很多人听到了传说也去找，都找不到。最后一个人是南阳刘子骥，一生寻找桃花源，也没有找到，直至病死。以后就没有人再去找桃花源了。这篇文章看上去荒唐，可是年龄越大，读这篇文章时越心痛。其实他是在讲人不再相信桃花源，不再相信人间有净土，是最大的悲哀。陶渊明代表了另外一种特殊的性情。他没有做伟大的事情，也不是大凶大恶，可他留下的是一个生命的风范。他提醒人们，应该怎样为自己活。他的诗写得极好，《归去来辞》之后他就退隐了，回到老家，“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他最早告诉世人，秋天开的菊花不要去跟春天和夏天的花争艳。在所有的花都开完之后，你自己可以孤独地开放。

陶潜、许由，作者一个一个慢慢带出来的人，都不是中国传统文化里的大圣大仁之人，但他们始终让人无法忘怀。更明显的是第三个和第四个人——阮籍、嵇康。

阮籍与嵇康

前些年，南京的一个墓葬出土了一块砖，上面刻有“竹林七贤图”。在乱世当中，有七个人住在竹林中谈诗唱歌，人们喜欢他们。老百姓把他们的故事刻在砖画上作为一种纪念。阮籍是七贤之一，不过阮籍到底留下了什么东西？我们脑海里有时候会有一点空白。有没有一句诗是阮籍的，或者有没有一些阮籍做的什么文化上重要的事情，不是很清楚。可是阮籍留下很多故事，这正是他有趣的地方。阮籍喜欢长啸，就是大叫。他没事或郁闷时就跑到山里长啸。那声音连绵不断，山鸣谷应，很多人常常跑到山里等他长啸。他有一点疯疯癫癫，可是人们觉得在他的叫声里有某种把忧郁一扫而空的感觉。另外一个奇怪的故事是说，阮籍早上起来找路走，走到没路可走了，他就坐下来大哭。我们叫“穷途而哭”。大仁大恶的人都不会做这种事。

还有一些留在他传记里的故事。阮籍的时代非常讲究“礼”，儿子要孝顺父母，这是一种礼。你心里孝顺不孝顺没有关系，可是你必须要人家知道你是孝顺父母的。譬如给父母办丧事时，儿女要哭、要磕头，都要磕到额头流出血来，自己哭不出来要花钱请人来哭。阮籍的母亲去世了，所有的人都来看，可是阮籍一滴眼泪都不流。丧事办完，人都开始骂阮籍，说阮籍是不孝的孩子，母亲死了他竟然一声不哭。宾客退尽，一个好朋友在旁边看到，阮籍吐血数升。对阮籍来说，悲哀是他心里的悲哀，当别人要逼着他去表演的时候，他是不表演的。在传统文化的正统里，阮籍并没有被推崇为伟大的人物，可是阮籍的真性情都在这些故事里得到表现。

还有一个故事。那个时代男女授受不亲，漂亮女人走过你不能看的，以表示你没有欲望，很守礼。阮籍当然不管这种事。隔壁有一少妇长得妩媚动人，他就常常跑过去跟人家聊天，有一天聊得很开心，他聊着聊着就趴在茶几上睡着了。在现实当中我们都不敢做阮籍，因为太难了，他要用个人孤独的力量去对抗整个社会礼法道德的规矩。鲁迅赞赏阮籍，他说阮籍的忧愤诗自古以来都认为不可解，其实心情是可解的，他写的东西都非常悲郁。

嵇康与阮籍是同一个时代，所有的书讲到嵇康，一定讲他的俊秀，他是一个帅哥，身长八尺，面如冠玉。他被招为驸马，娶了皇帝的妹妹长乐公主。在当时，当你攀附到皇族的时候，你就不知不觉搅进政治的漩涡里去了。所以他变成一个很奇怪的人物。夏天热得不得了，他穿一件很厚的棉衣，在柳树底下摆一个火炉打铁。所有人都吓坏了，觉得这个人一定是疯了。其实嵇康不是疯子，他的文章写得极好。大概他为了要对抗自己政治上的困境，干脆装疯。很多人认为嵇康很不近人情，可是嵇康为什么不近人情？从他与钟会的故事中可知一二。钟会非常想做官，于是做了一篇文章，希望让嵇康看看。他找嵇康时，嵇康正穿着棉衣在村头打铁，满身是汗，对钟会的造访不加理睬。钟会觉得无趣，于是悻悻地离开。嵇康忽然问，“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嵇康知道这是一个小人，是有目的而来的，要利用自己，所以他就做出不近人情的样子。钟会对此记恨在心。后来借机搜集所有能给嵇康罗织的罪名，置其于死地。

我常常会写嵇康的罪状给大家看，因为我觉得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美的罪状：“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轻时傲世，无益于今，有败于俗。”说他从来不把当官的、有权势的人放在眼里，这样一个人活着有什么用，必须拖上刑场砍头。他有一个朋友，就是竹林七贤里的向秀，在晚年时写了一篇《思旧赋》，最美的一段是讲嵇康赴刑场。黄昏时，夕阳在天，人影在地，嵇康走出来。嵇康是中国最有名的音乐家，写了《广陵散》，当时有三千太学生赶到刑场，求他传《广陵散》。嵇康看了后就哈哈大笑，说：“《广陵散》从此绝矣！”然后就被砍头了。嵇康留下来的是他生命里的一种坚持。

人们常常觉得这是乖谬的个性，是不近人情的。可是一个社会如果没有给这样特立独行的人一个空间，这个社会的文化大概就会越来越走到堕落的路上去。《红楼梦》的作者是有感而发地来列举这些名字的。他让我们再一次回溯历史，回顾走向悲剧刑场的这些人，他们是在完成自己，可这种完成是如此地困难。

这个时候再去读《红楼梦》，就可以明白贾宝玉其实就是这样的人。他也不过就是对抗他父亲一直想让他读书、做官这件事情而已，可在那个家族里变成了一个孽障。许由、陶潜、阮籍、嵇康，他们变成了一种人格上的美学，他们用个人悲剧式的生命，对抗巨大的时代压力。

竹林七贤与自我实现

竹林七贤第三个出场的人物是刘伶。他更没有做什么事了，就是一个酒徒。他喝酒喝到太太都要跟他离婚了。太太说，你每天喝酒，我实在受不了了。他就说好吧，那就不喝了，可是不喝之前，一定要庆祝一下。然后他又喝了，喝得醉醺醺的，写了一篇很有名的《酒德颂》。这大概是他唯一留下来的文章。不晓得这个太太到底跟他离婚没有，刘伶就是一个有点装疯卖傻的人。

他很重要的一个故事是有关裸体。在古代社会里裸体是蛮奇怪的事情。朋友们到他家里，看他赤身裸体很生气，骂他没有礼貌。他哈哈大笑说，天地是我的房子，房子是我的内裤，你怎么跑到我的内裤里来了。他不像嵇康和阮籍那么悲愤，比较幽默。

竹林七贤里每一个人扮演不同的角色，每个人用自己的方法活出自己。七贤，不再是伟大的人，每一个人有他自己的人性空间。这些人性空间彼此并不相仿。竹林七贤都是隐逸高士吗？也不尽然。有一个去做官的，叫做山涛，号巨源。嵇康给他写了一封信，就是《与山巨源绝交书》。其中说到当年与山涛一起在太学里读书，曾共同标榜清高，表示一生不要去搅政治这摊肮脏之水。山涛后来却去做官了，所以他要跟他断交。可是山涛官做得很好。嵇康后来上刑场的时候，一对儿女抱着他的腿哭，他当时讲了一句话，说山涛会把你们养大，不要怕。后来山涛真的把他的一双儿女带大。

竹林七贤各自的性情、生命的情操都不太一样。可是他们彼此相知，都明白怎么去完成自己。除了较小的阮咸没有生命的表现以外，其他人的生命都很完整。《红楼梦》的作者在这里列出这些名字，用意是非常明显的。

生命的真性情

王、谢二族跟竹林七贤有比较密切的关系。东晋的时候发生永嘉之乱，北方的一些世家就南迁。王导、谢安两家在江南建立起了他们独特的文化品格。王家这边包括王羲之、王献之、王徽之、王敏之。王羲之最后在山水中潇洒度日，写非常漂亮的书法，他最有名的作品是《兰亭序》，内容就是关于怎样活出真性情的。

王羲之的故事也很多，成语“东床快婿”就是讲王羲之。当时有一个大官叫郗鉴，要为他的女儿挑女婿。很多人都努力表现矜持自重，只有王羲之与众不同。因为天气很热，他就把衣服解开，在东边的床上袒腹，谈笑自若。所有的人都很紧张，心说这个人真没有礼貌。结果郗鉴就选了他做女婿，因为别人在作假的时候，他流露出来的真性情非常难得。

《世说新语》里面记录王导后来做到宰相，永嘉之乱逃难，别人问起他家里那么多的珍宝，到底带了什么。他哈哈一笑，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卷书法，就是钟繇的《宣示表》。他告诉后代说，我逃难的时候什么都忘了拿，就拿了一卷书法。后来这个家族出了很多大书法家。在他心目中文化才是最重要的，财富、权力一下子就空了。这里讲的王、谢二族，就是王导、谢安这两家后来出来的子弟，他们都是特别优秀的，人品特别好，文化特别高。

下面讲到一个叫顾虎头的人，就是中国美术史上第一个留下名字的画家顾恺之。他有一张最重要的画《女史箴图》，藏在大英博物馆，是当年乾隆皇帝的镇宫之宝。英国兵看到这个画卷是皇宫里面最珍贵的收藏，两边的轴是翡翠，就把它带到了伦敦。据说当时他们把翡翠拆下来，却把画丢了，后被一个汉学家发现收藏。顾恺之另外一幅非常重要的画作是《洛神赋》，表现曹植跟嫂嫂甄妃的一段故事。现在全世界有四十五种不同的《洛神赋》摹本，可原件已经不见了。人说顾恺之是“画绝”、“才绝”、“痴绝”，就是说他画得极好，才华极高，而且是情痴情种。当生命里出现一个自己所爱好的东西，你会完全忘掉了所有现实的利益而专注于那个东西，这叫做痴。很多科学家和艺术家的成功都因为有这个痴，感情上也是如此。

《红楼梦》作者列出来的人物都是活出真性情的人物。也许在古代社会里，一个画画的人，其实就是奇优名倡，根本没有很高的社会地位，可是他完成了自己。所以在封建时代，在清朝乾隆年间，这个作者竟然为所有这些社会地位不高的人物正名，说出了他们生命中最有价值的东西。《红楼梦》很明显地为所有想活出自己的人树立了榜样。这些人也许很辛苦，可是他们都活出了自己的生命极限。

关于亡国之君

接下来列出来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三个皇帝，他们都是亡国皇帝。陈后主当皇帝，国将亡时，他还觉得与己无关，在宫廷里做一朵朵金色莲花，让女孩子在莲花上跳舞。

历史从来不会认为这些人是仁人君子，可我有时感觉很矛盾。比如宋徽宗，他是亡国之君，但其实他很无奈。本来轮不到他做皇帝的，但是他前面那些人都死了，就剩他了，他只得做了皇帝。每次我读他的传记，都觉得宋徽宗去做皇帝是一件荒谬的事情。他长得极美，画得极好，书法也极好，完全是一个艺术家的个性，可惜被放错了位置。这到底是他的错，还是皇室制度的错呢？我常讲，没有宋徽宗，就没有台北的故宫博物院，宋徽宗可以说是第一任的故宫博物院院长。他是第一个把所有皇家的收藏编出目录、盖章，整理成一套东西，然后传给后代的皇帝。他在文化上的贡献是非常惊人的。他的博物馆意识诞生在一千年前，而卢浮宫和大英博物馆的出现都是在十八世纪初期。宋徽宗很早就有了艺术收藏的观念，还把艺术引进翰林院，鼓励绘画。宋徽宗不是大仁，也不是大恶，可是因为亡国，他在政治上是被批判的，连带他的艺术也受到批判。我小时候看到瘦金体很着迷，觉得那个字真漂亮，我就写，可是我父亲死也不让我写瘦金体，他说那是亡国的字。

唐明皇是一个更明显的例子。开元之治发生在唐明皇统治前期，可以说，能够把一个国家治理到如此繁荣的皇帝历史上没有几个。在五十岁以前他是一个勤于政事、努力工作、把国家带到历史上最好状态的皇帝。五十岁时，唐明皇也许忽然怀疑自己这一辈子在干什么，看到十六岁美女杨玉环时，他几乎疯了，谈了一场惊人的恋爱。白居易写《长恨歌》，说唐明皇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情痴情种。他会在“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讲出“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话。我们今天很难想象一个总统会讲这样的话，可是在《长恨歌》里，你忽然发现这个帝王的心灵深处，有这么大的一个深情渴望。这刚好是曹雪芹想要讲的，欲望忽然跑出来，他颠覆了自己原来的角色，去扮演另外一个角色。可是因为这场恋爱，他把国家都整垮了。我们很难原谅他，因为战争使很多人妻离子散。可是你又会觉得他真倒霉，竟然不能自由地恋爱一场，只因为他是皇帝。他们留下的东西是复杂的。作者有意把这些人列出来，让我们认识到可以从不同角度去看一个人。

颠覆体制的英雄

后面列出的米南宫（米芾）是书法家，温飞卿（温庭筠）、石曼卿（石延年）是诗人，然后是柳耆卿，柳耆卿就是柳永。大家都知道柳永的词，有句叫“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只要有井水的地方，都在唱柳永的歌。用现在的话说，他就是一个大众歌手，这个人很有趣。大比之年，他去应试，可是词做得好不一定论文写得好，结果没有考取。柳永很不服气，就写了一首词叫《鹤冲天》，说“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要用一生做官的名拿来换跟歌妓一起喝酒唱歌。这个词传布很广，最后皇帝有所耳闻。第二年柳永又去考试，考取了，结果皇帝说“何不去浅斟低唱”，就把他的名字划掉，他又落第了。第三年他又去考，这次他换了个名字，考取了。所以他有一个号叫柳三变。

从许由一路列下来，大家已经知道这本书要写什么东西了。这本书所要触碰的人性，绝对不是尧舜禹汤的人性，你不是在读《正气歌》。小时候，父亲一罚跪就让背《正气歌》，觉得很恐怖，因为所有的偶像都是割头吐舌的悲惨例子。那个时候偷偷读《红楼梦》，其实是在找一些补偿。在那个年龄其实很清楚，我怎么可能是岳飞、文天祥？我每天回家都很害怕我妈妈会突然跟我说，跪下来我帮你刺字。这里的人性不是一定要把自己设定到悲壮的程度。而在什么时代你才可以做那样悲壮的人呢？你希望你的时代是什么样的时代？你要去制造这个时代的悲剧吗？还是你要活出你自己？

作者列出这些人来是希望大家知道，历史上还有一些人是真正活过。我们有时候常常会问自己，到底一生有多少时间是活给别人看的。有一个朋友说他从小就是第一名，一直到长大，然后出国留学，现在又回来。有一天，他坐在我家里掉泪，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一直扮演这样的角色。我跟他说，你可以不扮演。他说我没有办法，因为好像所有人都认为你是那个角色。这时候你忽然觉得他的内心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呼唤他。这不是第一名好不好的问题，只是第一名并不是他自己渴望和追求的，而是所有人共同压迫形成的。

《红楼梦》的作者希望把人的真性情一一透露出来，让这个部分能够产生一点平衡。

下面他又讲到倪云林，也就是倪瓒，元朝四大家之一，四大家是黄公望、倪瓒、吴镇、王蒙。倪瓒是一个有洁癖的人。他很讨厌臭味，听到有人吐痰，不知道痰吐在哪里，他就发动所有的人把家里的梧桐树全部洗一次。因为他很怕脏，又很爱他的梧桐树。粪便这个东西他就更受不了，于是发明了一个厕所，很高，要走楼梯的，底下衬最轻的鹅绒。粪便下来的时候，气流往上，鹅绒就会上去把粪团包住，然后掉下来，底下立刻有流水冲走。他的画最大的特色是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人。有人问他怎么不画人，他给那人一个白眼说：“当代哪里有人？”可见他的孤傲与孤僻。有一次朋友邀他喝酒，结果那些人喝着喝着就招妓，把女人小脚的鞋子脱下来，在里面倒酒传饮。他简直不能忍受，掀翻桌子大骂龌龊，愤然离席。

接着是大家非常熟悉的唐伯虎。唐伯虎流传最广的故事是点秋香。秋香是个丫头，以唐伯虎这种风流才子，要娶一个丫头，花几个银子就可以办到了。可是他追秋香竟然那么难，追来追去还追不到。在一个男性和女性、一个阶级和另一个阶级那么不平等的时代，唐伯虎完全用现代追女朋友的方法在追秋香。而秋香也不觉得一定要嫁给他，还一直整他。唐伯虎也是一个颠覆性的人物，二十九岁到南京参加乡试，考了第一名，就是解元。你要是有机会看唐伯虎的画，上面常常盖一方印叫“南京解元”，这是他一生最得意的事情。可这个人命好运不好，赴京会试时有人作弊，作弊者被处死，同时那一年所有考取的人全部不算，而且终身不得再考。所以唐伯虎永远只有那一方印，再也没有其他机会了，只好变成一个民间卖画、卖诗、卖书法的文人，潇洒倜傥。他的叛逆跟这段经历有关。他五十岁写了一首很有名的诗：“醉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乐月中眠。漫劳海内传名字，谁信腰间没酒钱。”他说你们大概不相信，我这么有名的人，想要去喝一杯酒，口袋里连钱都没有。他在整个社会里变成一个上不去也下不来的人，一个体制外的人。

作者列出来的所有名单里的人，基本都是体制外的人。或许他觉得一生不可能做体制内的人，对他们来讲，那太高了，太伟大了。他宁愿做一个有真性情的人，就是陶潜、许由、阮籍、嵇康、宋徽宗这样的人，不管生在什么样的环境，都希望能够活出自己。这些人有不同的阶级、不同的身份，可是他们都在颠覆体制。

曾经活出过自己的女性

下面可以看到几个比较重要的女性。《红楼梦》把女性跟男性搁在一起来谈论，这是过去很少有的现象。历史当中，有几个活出自己来的女性？第一个列举的是卓文君，司马迁在《史记》里面列出来的一个女人。卓文君婚后没多久，丈夫死了。似乎她未来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等着最后皇帝给你一个贞节牌坊，一辈子不可能再有爱情，也不可能改嫁。可是卓文君不愿意接受命运的安排。她爸爸卓王孙是四川的有钱人，请了诗人司马相如来家里住。司马相如英俊潇洒，才华极高，见年轻漂亮的卓文君守寡，甚觉可惜，就弹了一首曲子叫《凤求凰》，“凤兮凤兮求凰兮，终夜相从又有谁”。卓文君被打动了，爱上了司马相如。她爸爸感觉自己引狼入室，就对卓文君说，如果你要跟司马相如在一起，我就把你逐出家门，万贯家财一毛钱也不给你。个性很强的卓文君，就跟司马相如私奔了。私奔到哪里去？她在爸爸家门口摆了一个酒摊卖酒，老爸差不多被她气死。司马相如后来做了大官，卓文君老了，司马相如又爱上另外一个女子，卓文君写了非常美的一首《秋扇赋》，说我当年是扇子，你一直拿在手中的，现在是秋天，扇子不用了，就要收起来了。写出了一个女子被遗弃的那种哀伤。很多人会说你看卓文君最后还不是很惨，可是我觉得如果真正爱过，也不会觉得那么遗憾。卓文君是一个活出了自己的女性。

在过去，女性始终不被当成圣贤的典范来看，女性被讨论的情况只有一种，在史书里面叫做“烈女传”。在国家危急的时候，如果敌人来了，女人怕被敌人奸污，纷纷跳井、上吊、死掉的那些女人叫做烈女。然后她们会被记录下来，道统鼓励女性走向这样一条道德节操的路上去。作者对这样的意见并不赞同，他提出了几个女性，除了卓文君，还有薛涛、朝云等。

薛涛是唐朝女子，她爸爸是一个读书做官的人。有一次父亲叫她读书写诗，很想试试她，看看这个小孩子如果写一首诗可能会表现出什么样的志愿。爸爸随口念出一句“庭中有奇树”，叫薛涛接着讲后面的两句，薛涛看了那棵树就说，“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爸爸勃然大怒，觉得这诗意味着这个女孩子将来会变成妓女，因为“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里面完全没有道德操守和伦理。后来薛涛真的落难，成了一个非常有名的歌妓。她的诗写得很好，她很重要的创作是“薛涛笺”，就是在春天的时候摘下桃花，泡在井水里，然后用它做成一种纸。薛涛是一个非常有创造力的女性。

传统认为，薛涛不是像烈女一样的典范，她本来应该是一个正常的女性，嫁了人以后遵守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作者在书中标举出薛涛这样的人，因为他对于这个文化的道统和价值观有很多不以为然的地方。

朝云，也是一个歌妓。苏东坡一生有过两段不同的感情，第一段是跟王弗，他在四川家里的原配。王弗死了，苏东坡写出这样的诗句怀念：“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王弗去世，苏东坡四处流离，政治上也不如意，照顾他的人就是朝云。朝云的诗词写得非常好，常常会把苏东坡写的词拿来唱，对苏东坡也照顾得很好。她跟苏东坡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知己的感觉。朝云是苏东坡的续弦，没有明媒正娶，只是住在一起，照顾晚年苏东坡的生活。可是曹雪芹也把朝云列进来了。儒家非常在意名分，对于曹雪芹来讲，活出自我远比名分重要。《红楼梦》在第二回结尾时把这种人性的历史写得非常清楚，甚至可能比今天的道德观念还要前卫和现代。社会里有些事件发生时，被责备的常常都是女性，而不是男性，甚至连女性都是去责备女性。

对于贾宝玉那种喜欢跟姐姐妹妹混在一起的小男孩的青春期反应，作者不觉得那是大罪恶，他只觉得那是人性里自然的状况。

第二回里提到宝玉，他常常跟书童讲，“女儿”两字极尊贵，极清净，比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宝号还更尊贵。这已经非常离经叛道了，因为元始天尊是道教的教主，阿弥陀佛是佛教里最尊贵的佛。宝玉特别叮咛小厮们：“你们这浊口臭舌，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要紧。但凡要说时，必须先用净水香茶漱了口才可。”只有小说会写出这么荒诞的东西，我们在儒家的经典里面从来读不到这样的内容。文学的好处就在于它可以写无法无天的颠覆性的东西。

《红楼梦》绝对是一本非常女权主义的书。几千年来人类是以男性为中心的，即使现在，很多家里都还以生男孩为荣。而《红楼梦》的作者竟然认为，女孩子比男孩子尊贵多了。以今天新的两性平权或者性别跨越的观点来讲，这是非常前卫的。

回到十二三岁

《红楼梦》里宝玉、黛玉这些人物的年龄是十二三岁，如果我们回忆当年，你就知道自己当年的情形与他们并没有太多差别。十二三岁本来就是孩子刚刚要长大的时候，很多东西还没有办法弄清楚，会很孩子气，很天真，因为正处在摸索人生的状态。

《红楼梦》对我帮助最大的地方是让我能够回到十二三岁。当你回到那个年龄再看人生，你对于眼前正在成长的下一代就不会觉得那么奇怪，你会比较容易了解他们。我一直觉得，这本书今天不能被青少年阅读是非常可惜的事。这本书绝对是最好的青少年读物，甚至西方写青少年的书，我都觉得没有像《红楼梦》写得这么好。它完完全全是用小孩子的口吻在写。如果你以为宝玉是已经长大的男孩，会觉得他讲这种话不伦不类，可是如果回到十三岁，当他被爸爸打的时候，他姐姐妹妹地乱叫，你完全觉得是合理的，因为那就是一个小孩子的状态。

这也是他的天性，因为跟这些姐姐妹妹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压力。过去世家文化的家庭中孩子所受的压力，是我们今天无法想象的。他从小就要背负一个家国的重担，一个大的道统，他要背诵的都是《正气歌》、《朱子治家格言》之类的东西。宝玉其实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而他一直想要背叛这个东西，一直想逃开。在跟这些姐姐妹妹在一起胡闹胡玩的时候，他会觉得人生比较轻松。

我们看到两个不同的东西。一个是儒家的。儒家永远让你觉得在人伦道德上要背负一个重担。还有一个是老庄的，逍遥自在，主张个人解放。《红楼梦》后面会有两个女性出现，一个是薛宝钗，一个是林黛玉。薛宝钗是处处都让大家喜欢的，做人周到之极。可是你不知道为什么贾宝玉永远觉得他真正爱的是林黛玉。薛宝钗长得漂亮，做人又好，林黛玉每天哭哭啼啼，使小性子，贾宝玉为什么不喜欢薛宝钗而喜欢林黛玉呢？薛宝钗有一次劝贾宝玉好好读书，将来也去做官，这一句话使宝玉立刻感觉到，薛宝钗还是跟那些男人一样，满脑子想的就是做官和道德文章。他看不起这些，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在现世里攀援附会的人。他喜欢和林黛玉在一起，因为林黛玉完全是在自我世界里面完成自我。林黛玉是体现老庄思想的角色。

这部小说所传达的颠覆与叛逆，有时候不太容易看出来，是因为我们不知不觉慢慢地离开了我们的十二、十三岁，接受了社会给予的正统价值观。这本书的价值和意义在于，它跳脱了时代和社会的限制，让人可以活泼自由起来。

第三回

贾雨村夤缘复旧职.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黛玉进贾府

第三回讲到比较重要的几个人物和事件。第一个是林黛玉入贾府，这在《红楼梦》里面是一个重点。作者是怎么描绘林黛玉这个十二岁多的女孩子进贾府的过程呢？我们看到，她走过那一条街，看到宁国府和荣国府。一个从外地来投亲的女孩，年龄很小，有一点害怕，有一点孤单。她非常谨慎、安静地观察这一条街的所有细节。作者是在借黛玉的眼睛带我们去看贾府，借一个女孩初到一个地方时会有的那种特别好奇的心情仔细地看。

很多人研究贾府的房子布局，特别是学建筑的人，很在意潇湘馆在哪里，怡红院在哪里，把位置都画出来，这其实是画不出来的，因为文学的东西有一部分是真实，还有一部分是幻想。有时候你会觉得林黛玉到怡红院去，好像一下子就到了，有时候你会觉得走了好久还没有到。文学其实比较接近人的心情，今天你从家里到办公室去好像很快，可能因为你很愿意上班，心情很好；有时候你会觉得总是走不到，大概是心里有一种拒绝。对于从事建筑的人来讲，房子跟房子的关系，是可以用距离来衡量的。可是对于作家来讲，他有一个心理空间。建筑师提供的图只是一个参考，以帮助大家了解建筑的主要位置。它的空间结构关系并非绝对真实。

古代的建筑结构最能说明府第的特色，像宁国府和荣国府的基本架构，贾母住在什么地方，贾政、贾赦住在什么地方，都是非常稳定的。这体现了那个时代的伦理。过去男人如果娶好几房太太，原配常常叫正房，后娶的、续弦的或者妾叫做偏房，用“房”这个字本身就表示他们住的地方，正房、偏房既是这个人的身份，同时也是她住的房子的位置。这是儒家定出来的规矩。譬如你是儿子，母亲还在，那母亲一定住正房，因为她是最重要的。

《红楼梦》中的两个世界

《红楼梦》里有另外一个世界——大观园。大观园是一个园林，园林本身颇能体现老庄思想。在园林中，它的路故意不做成直的，而是弯的，曲径通幽，它让你觉得园林是休闲和游玩的地方。

古代人的世界有两个，一个是打开门跟别人见面的客厅部分；另一个是后面花园的部分。花园是比较私密的。如果走进北京的故宫，你会发现，路是笔直的，两边是对称的，这是儒家的伦理。你走进太和殿、保和殿，然后到正大光明殿，它们同样也是在一个水平线与垂直线的布局之下。如果走到园林，你会觉得你的身体忽然变得非常自由，有一点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你会渴望发现生命里新的可能性。

《红楼梦》里有两个世界，一个是儒家的世界，一切的东西都可以规范到非常严格，还有一个世界是园林的世界，可以恢复自我、恢复个性。贾宝玉最怕到前面，他一到前面就要面对爸爸逼着读书、妈妈管教，以及老师上课这些问题。他才十三岁，他最喜欢躲在大观园，在那里他可以无法无天，因为大观园是一个自由的天地。

在《红楼梦》之前，有一个重要的戏曲文学是《牡丹亭》，其中两出戏叫做“游园”、“惊梦”。讲的是一个女孩子，被爸爸逼着去读书，她觉得很无聊。她知道外面春天来了，她家有一个大花园，那里百花盛放，而她才十六岁，像一朵花在开，她很想去游园。舞台上游园那一段戏就带出她的少女情怀来，她在那边做梦，梦到一个男孩子来找她。我们看到中国古典文学关于少男少女的情爱故事都发生在园林，不是在正厅。因为正厅里面全部是祖宗牌位，你不敢想这种私密的事情。要幽会就在园林，也就是后花园。

西方心理学家弗洛伊德认为，一个人其实有两个“我”，一个是跟别人接触的公开的“我”，还有一个是自己活动空间里那个私密的“我”，这两个“我”合起来才是一个真正的“我”。外面这个“我”很大部分是为了适应人与人的来往，不能完全说他是一个假的“我”，修饰过的部分会比较多；另外一个压抑下去的“我”，在私密的空间里，在贾宝玉的园林世界里的那个“我”，是一个比较真实的“我”。贾宝玉在园林当中就像一个调皮的小男孩，老是跟姐妹们打打闹闹，可是他一出来看到爸爸时，立刻两手垂下来，准备挨骂。这里可以看到贾宝玉的两个世界，或者说所有《红楼梦》的人物都有两个“我”。作者在第一回跟第二回用了甄士隐的“甄“和贾雨村的“贾”这两个姓，已经在讲“真我”和“假我”这件事情了。

冷子兴冷眼旁观贾雨村

贾雨村遇到冷子兴之后，冷子兴冷眼旁观，察觉到贾雨村想做官，他就说，这么好的机会你都没有把握住。什么机会？贾雨村当时是林黛玉的家教。贾雨村不知道，林黛玉的妈妈贾敏是荣国府贾母的女儿。对于他，这条线是绝好的机会，他可以攀附，重新做官。

贾雨村第二次做官做得非常成功，因为他已经懂得为官之道。做官不只是冠冕堂皇为人民服务这种东西，而是要懂得官官相护的。第三回、第四回里都出现了护官符，对于官场上的人，哪一家的女儿嫁到哪一家，哪一家的儿子娶了哪一家的女儿，这种世家文化的牵连是有一张表格的。做官的人没有这张表，你就不要想做稳官，因为很可能判一个案子刚好得罪了哪个家族，你就完了。贾雨村明白自己为什么第一次做官没有成功，因为他那时很正直，该处罚就处罚；该褒扬就褒扬，结果被参革了。小说此处点出世家文化的重点。

第三回一开始讲到，有人叫贾雨村，贾雨村回头看，发现是当年同僚一案参革的张如圭。贾雨村在等着重新做官，张如圭也一样。《红楼梦》里所有的名字都有隐喻，虽然张如圭只出现这一次，可还是有隐喻的，就是“如鬼”。作者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人，他们永远是攀附的，在那儿等官做的，他们已经完全丧失了自我。“圭”这个字其实是古代做官的人手上拿的玉，在这里用了其谐音“鬼”。

张如圭跟贾雨村报告说，他被参革以后在家赋闲，打听到皇帝下令，说可以重新起用以前被革职的人，他就四下里找门路。他向贾雨村道喜，现在我们都有机会重新做官了。“冷子兴听得此言，便忙献计，令雨村央烦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林如海是林黛玉的爸爸、贾政的妹夫。贾雨村第一次做官竟然不知道这种关系。冷子兴笑他，你连这种关系都不知道，怎么做官呢？冷子兴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他们这种人是最懂得家族之间的关系的。他对贾雨村说，这么好的机会你还不赶快利用，托这女孩儿爸爸林如海给贾政写一封信，马上就能重新做官了。

林黛玉的家教

贾雨村照办了。“雨村领其意，作别回去至馆中，忙寻邸报，看真确了。”邸报是一种文书，内容主要是国家最近的朝政消息。贾雨村在邸报上看到果然如张如圭所讲的一样，他第二天就去见林如海。

林如海跟他说：“天缘凑巧，因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此刻正思向蒙训教之恩，未经酬报，遇此机会，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

“贱荆”指太太，女人劳动时把头发梳上去，没有钱的人用一个树枝插在头发上面，叫做荆，男子称自己太太最谦虚的说法就是“拙荆”或者“贱荆”，像爸爸叫小孩“犬子”一样。“家岳母”是林如海的岳母，也就是贾母，她非常担心林黛玉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可以教育她。“小女未曾大痊”，说林黛玉在生病。在小说里，林黛玉一直在生病，病也变成一个象征，一种生命忧郁的状态。

林如海这个角色在小说里出现并不多，可是从林如海讲的这几句话中，我们可以感觉到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林黛玉的家庭教养是怎样的。贾雨村这个时候是落难的人，他想要拜托林如海。如果是今天的人情世故的话，林如海大可以摆出吹牛或者高傲的姿态，可他完全不是那样。他立刻表现出非常谦虚的态度，向对方表明，不是你来求我，其实是我正要求你。他说我们一直要报答你，因为你一直教育我的女儿，现在刚好机缘凑巧，我准备让这个小女儿去京都依靠她的外祖母，拜托你带她去。这样让人感觉反而变成林如海在求贾雨村了。这里体现了世家文化对人的体谅。一个求你的人处在难堪的状况，有教养的人绝对不能让人家难堪，几句话可以看到他对人的厚道。

“弟已预为筹画至此，已修下荐书一封，转托内兄，务为周旋协佐，方可稍尽弟之鄙诚，即有所费用之例，弟于家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林如海对贾雨村说，我已经帮你筹备好了，写了一封推荐信给内兄贾政，推荐你重新做官。林如海这几句话讲得非常漂亮，不让求他的人难堪，很客气。下面话锋一转，谈到费用问题。他担心贾雨村会有经济上的困难，就很周到地替对方想到，而且说，你现在带我小女儿进京，所有路上的花费、进京需要打点的礼物你都不要费心了，我都帮你准备好了。

林如海这样讲话的方式就让我们看到林黛玉的家风。这种家风没有一点势利。贾雨村非常高兴，就“一面打恭，谢不释口，一面又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

这个贾雨村到现在为止还真不是一个做官的料，人家帮他写推荐信，对方是谁他都不知道。这里也借着林如海的口讲出林黛玉要依傍的荣国府、宁国府当时的繁华及势力之大。

听了贾雨村的问话，林如海就笑了。这个笑很微妙，大概有一点笑贾雨村太不知道行情了。“若论舍亲，与尊兄系同谱，乃荣公之孙。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之职，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

林如海很周到地说，我的亲戚刚好跟你同谱，都姓贾，让贾雨村面子上有光。他介绍他们是荣国公的后代。一提荣国公没有人不知道的，他是开国元勋。贾赦，一等将军，等于是国家上将。过去的一等将军不一定是实职，而是说他有那个官位，在武官当中封到最高的。又特别地介绍了贾政，因为他的信是写给贾政的。说贾政虽然现在处在工部员外郎这么高的位置，但为人谦恭厚道。通常以为官做得很大、很有钱，对人会很刻薄、很势利，可贾政不是这样的人。林如海说你贾雨村这么清高，我不会把你随便推荐给不对的人。他也在表明，他来往的都是有品格的人，不是做了大官有了钱以后就给人家脸色看的那种人。这里他完全是为贾雨村着想，怕他有顾虑。贾雨村听了，才相信冷子兴跟他讲过的东西。

贾雨村重返仕途

后面自然地提到林黛玉离开父亲，去往贾府。如海乃说：“已择了正月初六日小女入都。”注意，季节出来了。《红楼梦》里的季节很重要。林黛玉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孤女，妈妈去世，身体有病，她要从江南往北去投靠外祖母。过了年的初六，正是白雪皑皑的季节，这极易让人产生孤单的感觉。这个季节跟林黛玉此时的心情和身世都有关系。如果是在繁花盛放的春夏，你会觉得有点不对。作者其实很注意让你感觉到那个画面是非常凄凉的。这个女孩子要跟爸爸告别了，她以后再也没有见到爸爸，就死在贾府。林黛玉出发，一个女孩子一生的命运要从此决定。

后面讲了一点林黛玉的状况：“那女学生黛玉，身体方愈、原不忍弃父而往；无奈他外祖母致意要他去，且兼如海说：‘汝父年将半百，再无续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极小，上无亲母教育，下无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正好减我顾盼之忧，何反云不往？”林黛玉这个时候真是孤苦无依，爸爸到处做官带着她也不方便，才会决定让她去依靠外祖母和舅舅、舅妈，表姐、表妹，而这也可以减轻父亲的顾虑。爸爸最后讲的这些话等于是逼着林黛玉非要告别不可。

作者用了几句话说他们怎样上船、换船。“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随了奶娘，及荣府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二个小童，依黛玉而行。”以前贵族的小孩子都有奶妈带的，黛玉走的时候除了奶妈还有荣府中几个老妇人，你可以看到荣府来接这个外孙女时的气派。林如海是苏州巡盐御史，林黛玉北上大概沿着运河向北而行。按照古代的严格礼教，贾雨村并没有跟林黛玉在同一个船上，他带了两个男仆人坐另外一艘船跟着黛玉的船，依傍而行。

作者先讲贾雨村的事情。“有日到了都中，进了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带了小童，拿着‘宗侄’的名帖，至荣府门前投了。”贾雨村带林黛玉进京只是顺便，他真正目的是去求官的。他穿戴非常正式，带了小童，这里贾雨村用的名帖是“宗侄”，说明他变得非常聪明了，懂得如何去做官。你到中央去，拿了一个什么镇长的名片，还不如不拿出来。他写宗侄，因为都姓贾，自称晚辈，也比较亲切。

“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谈不俗，且这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拯溺济危，大有祖风；况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又更不同，便竭力内中协力。题奏之日，轻轻谋了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补了此缺，雨村辞了贾政，择日到任去了。”

贾政已经先读到林如海的信，赶快就请贾雨村相会，这是非常不容易的。后面可以看到，要想见贾政一面有多难，林黛玉去见舅舅都没有见到。可是在这里，贾政觉得贾雨村是来求官的，是一个落难的文人，就立刻请进来相见。这种家族常常会有遗训，对落难的文人要特别以礼相待，这大概是世家文化里面一种风气。他看到这个人长得一表人才，言谈不俗，而他又特别喜欢读书人，喜欢帮助处境不好的文人，加上是林如海写的信推荐，所以贾政十分优待贾雨村，帮他在皇宫里面打点。“题奏之日，轻轻谋了一个复职候缺。”“轻轻”两个字用得极好，意思是根本不费力。因为贾政女儿元春是当权贵妃，为人谋一个候补复职的空缺是很轻松的。贾雨村的故事至此告一段落。

黛玉眼中的贾府

黛玉进贾府这一段一直都被认为是文学史上最精彩的描述。

“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这林黛玉常听见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他近日所见的这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只恐被人耻笑了他去。”

林黛玉才十二三岁，母亲死掉，孤苦无依，她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很小心地注意所有的东西，因为妈妈活着的时候一直跟她说，妈妈的娘家非同小可，那个贾府如何如何，她就特别小心，很怕失礼。她通过轿子车辆已经开始看到贾府的气派了，近日所见来接她的这些老妈子，都是贾家第三等的佣人，她们吃的东西、穿的衣服、花费的状况已是不凡，可以想见二等和一等的更不得了。这个家族真的让林黛玉都吓了一跳。作者要我们通过林黛玉的眼睛去看贾府的豪华。

“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写出一个十二岁小女孩内心的那种谨慎，也可以看出她是一个特别有心思的女孩子。她很怕自己做得不好，一方面是讲她孤女依亲的心理，一方面也讲出她的性格。她不肯随便讲话，不乱做一件事情，因为怕被人家取笑。

接下来看她上轿了。“自上轿进入城中，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上有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

黛玉坐在轿子里，轿子有纱帘，因为女孩子不能让人家看到，她也不能够看外面，可是女孩子会忍不住偷偷看一看外面，黛玉看到街上的繁华。“又行了半日”，这个时间并不很准确，大概是走了很久。林黛玉的轿子是从东边往西边走的，她第一个看到的是两个大石狮子，然后看到宁国府出现。她要再往前走，走到荣国府，因为贾母当时住在荣国府。这里面全部有空间的关系。

“三间兽头大门”，现在如果到老庙去你会看到三个大红门，上面有门环，门环上是一个兽头，一个动物的嘴巴咬了一个环，这叫做“三间兽头大门”。中间的门一般都不开，除非有特别重要的、职位很高的人到来才开。宁府的匾上有“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所有加“敕造”两字的都表明是皇帝赐的，这等于是说宁国公对国家有功，皇帝特别下了一个命令让他们造一个大房子，叫做“敕造宁国府”。黛玉看到那个大匾，那种气派，她就想到这是外祖的长房。“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却不进正门，只进了西角门。那轿夫抬进去，走了一箭之地，将转弯时，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已都下了轿，赶上前来；另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复抬起轿子。众婆子步下尾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众小厮退出，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黛玉下轿。”

在这一段的描写里，轿夫抬林黛玉进去，走了射一支箭那么远的距离，大概一百多公尺，就退去了。轿夫是要换的。粗壮的男人不能够进贾府，他们要把轿子放下来，进到贾府以后就是由十七八岁、穿着比较讲究的轿夫来抬，然后众婆子跟在后面走，到垂花门前落下，这些小男孩又退出来。婆子们上来打起帘子，黛玉才下轿。现在黛玉只进到门口，你就可以感觉到贾府礼节的森严、排场的繁复。

贾府的建筑

黛玉进贾府的过程，我们会看到贾府的建筑状况。刚才她看到三间兽头大门，并没从这里进，而是一直走到了街尾最西边的地方，从西角门进去。所有的男人都走了以后，老妈子把轿帘打开，黛玉才下来，扶着这些婆子的手走进了这座宏伟的建筑。

很多学建筑的人，通过《红楼梦》的描述了解古典建筑的规格。我们现在都不太熟悉垂花门、抄手游廊、屏山这些东西，可是在台南的一些老建筑里还是可以找到相似的感觉。《红楼梦》这本书很有趣，人们可以从它里面抽出不同的史料来。有些人从这里找出戏曲资料，有人找到建筑资料，有人找到音乐资料，有人找到医药资料。现在还有人把《红楼梦》里所有吃的点心和菜做出来，叫做“红楼宴”。对于研究建筑的人，这一段就是跟建筑有关的。在十七回对大观园的描述，也是跟整个园林建筑有关的。

作者把十七、十八世纪整个中国贵族生活的细节做了最精彩的描述。这里还有一个部分很精彩，就是服装。王熙凤出场时，全身金光灿烂，作者对她头上戴的、身上穿的东西全都做了最精细的描述。

“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一个紫檀架子的大理石的大插屏。”

垂花门，是古代进到内院去的门，上面常常有雕花，用一些花砖做装饰的，叫垂花门。进了门以后，中庭的部分常常是不走的，是往两边走。中间这个轴线常常摆花盘，有时候摆一个大的石头屏风。你可以看到黛玉走进垂花门以后，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穿堂也可以叫做庭院，那穿堂里放了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就是一个带有山水纹路的大理石，摆在穿堂中间。因为有点遮盖，你不能看到后面，要从两边的抄手游廊绕过去。

“转过插屏，小小三间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小小的三间厅不是居住的，是有人来见时，先在此等候一下，然后等着去通报。厅后是正房大院，这才是住家，是贾母的住家院子。在图上大家可以看到，从小三间厅再到里面的住家院还有一段距离，这反映了通报的关系。

中国古代的建筑通常有两个专有名词，一个叫“间”，一个叫“进”。横向张开的叫“间”，三间、五间、七间，纵向往后延伸的叫“进”，一进、二进、三进。台湾雾峰的林家花园是十一开间，即横向是十一间。其实当时不太容易有十一开间的规格，据说因为台湾离北京很远，没有人管得到，才建成这样。如果是在北京的话，皇室周边有很严格的规定，什么样的官位是三间，什么样是五间，什么样是七间，而且都是奇数三、五、七、九、十一……

抄手游廊跟穿山游廊都是廊，前者是说它像人身体的两个手一样。穿山游廊是说因为两边是房子，这个廊子是靠在墙边的，上面的部分有一点像山的形状，就叫穿山游廊。

这时，林黛玉已经进到贾母的内院了，看到两边是厢房，走廊底下挂着很多鸟笼，里面养着一些珍贵的禽鸟，有会学人讲话的鹦哥，有会叫的画眉等。“台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一见他们来了，便忙都笑迎上来，说：‘刚才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这些丫头大概就是二等的了，穿红着绿的。她们一看见黛玉和扶着她的老妈子进来，就立刻迎上来，说贾母刚才还在念叨,这说明贾母对黛玉的牵挂。“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子，一面听得人回话：‘林姑娘到了。’”

黛玉和贾母的相见

有人进去跟贾母通报说，林姑娘到了，黛玉就进房去了。“黛玉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哭起来。”

黛玉第一次见到贾母，看到她头发都已经白了，这个时候贾母应该是年纪很大了。因为第一次见外祖母，要行跪拜大礼。这时贾母立刻把她抱在怀里，不让她跪，大叫心肝儿肉。“心肝儿肉”是老人家最喜欢叫孩子的语言。我们在这里看到贾母那种心痛的感觉。她此刻见到的不仅是黛玉，也是她的女儿贾敏。她在这里疼的、哭出来的其实是对女儿和外孙女很复杂的感情。作者在这个地方写得非常精简，但很动人，你几乎可以感觉到那个画面。贾母生了几个男孩，贾敏是独生女，是她最爱的女儿，可是早早就死掉了，临终都没有见到，她把对女儿的感情转移到外孙女的身上了。

这个贾母就是冷子兴所说的史氏太君——贾赦和贾政的母亲。因为她是这个家族里面地位最高的长辈，她就向黛玉一一介绍家里的人。她介绍的第一个人是黛玉的大舅母，就是贾赦的太太，邢夫人。第二个是贾政的太太，黛玉的二舅母——王夫人——王子腾的妹妹，也是王熙凤的姑母。第三个介绍的是“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贾宝玉有一个哥哥叫贾珠，二十岁就死掉了，这里用“先”这个字。我们讲先父先母，就是已经死掉的父亲母亲。珠大哥的太太叫李纨。李纨是一个最有德行的女子，从儒家的道德讲，丈夫死了以后，她一直守寡，把孩子带大，从来不惹是非，每天做针线，是一个典型的传统女性。在十二金钗里面，她代表一种妇德。

“黛玉一一拜见过。贾母又说：‘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这里看得出，贾家的小孩是要读书的，男孩女孩都要读。这些姐妹们是谁？就是贾赦和贾政的女儿。

陪衬的描写：迎春、探春、惜春

贾家有四个女儿，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元春已经嫁到皇宫里做贵妃了，一定是不在这里的。贾母介绍了三个姐妹，也就是迎春、探春、惜春。

第一个，迎春：“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红楼梦》里面的描写方法非常奇怪。对林黛玉是轻描淡写，对王熙凤的描写非常具体，而对这几个人则是概念性描写，比如写迎春的话，其实是有点八股的，说她稍微有一点胖，两腮红红的，好像刚刚长成的荔枝的颜色，鼻子两边有点像鹅的脂肪一样的油脂，莹润的感觉，这些大概是过去形容女性美常常用到的字句，其实一点不新奇。实际上，作者知道等一下要出场的是最重要的人物，王熙凤，他不能让这三个人抢过王熙凤，这个时候描写这三个女孩子就很随意。如果把迎春、探春、惜春写得太多，王熙凤就无法凸显，这是小说陪衬的写法。说迎春“温柔沉默，观之可亲”，其实你不太知道迎春到底长什么样子。迎春很老实，性情温柔，人家叫她“二木头”。

第二个，探春：“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还是很概念的写法，可是你可以感觉到，探春是比较精明的。探春是几个姐妹当中最聪明、最有才干的，有一段时间大观园就是由她来管。等于是另外一种风格的王熙凤，而又不像王熙凤这么聪明外露。

第三个就是惜春，她还是很小的小女孩，不到十岁。说“身材未足，形容尚小”，八个字就讲完了。

这是贾家三个女孩的状况，她们的钗环裙袄全是一样，是黛玉的表姐妹。“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互相厮认过。”

林黛玉的灵性存在

她们坐下来后开始喝茶，贾母重新问黛玉，你妈妈怎么生的病，生病的时候状况怎么样，当时吃什么药，请哪些医生，后来怎么发丧，黛玉一一向外祖母报告。讲着讲着贾母不免又伤感起来：“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母，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在这里，越发看出贾母把对女儿的心疼转移到了黛玉身上。黛玉来到贾府有一个很特别的身份，她某种程度上替代了母亲的角色，虽然她有一点爱使小性子，又动不动就哭，性情忧郁，可是贾母就是疼她，宝玉也疼她，因为觉得她身世可怜。她的角色跟后来进来的薛宝钗有些不同。薛宝钗由母亲带进来，比较大方，个性也开朗。可见，作者表现的是人物的不同命运造成的不同性格。

于是，两个人又哭起来，众人忙都宽慰解释，劝止住了。“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风流态度。”黛玉一直没有被描绘，好像一个幽魂。从一出场，都是黛玉在看大家，现在要从大家的角度来看黛玉。可还不是描述她长得如何，而是说她的病。黛玉一直是有病的，她一直在生病，总是在吃药，老是哭。这个病其实有点象征意义。黛玉有一种美，这种美很特殊。作者没有描述黛玉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可是黛玉生命的情境却借这些东西呈现出来了。假如曹雪芹在这里说黛玉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头上戴了什么样的钗环，其实那不是黛玉。黛玉完全是一个不存在的存在。

我们也很难解释何为“风流态度”。现在我们说人“风流”是贬义词，而古代讲“风流”则是说一个人活出了别样的的性情。“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此处“风流”是指一个人的性情跟大家不同，不遵守一般的礼俗，而是有自己的生命特征。作者用这个词来形容林黛玉。

大家也觉得她有不足之症。从中医角度讲，“不足”就是有点虚弱。就问黛玉平常吃什么药，怎么不找医生赶快医好。黛玉就开始讲到自己的病。其实，黛玉的病根本不是世俗的病，而是心灵的病。

那黛玉就说：“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这似乎是在讲生理上的病，下面紧接着就讲到心理上的病。她说：“那一年，我才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因不从他。”在第一回和第二回里已经出现过空空道士、渺渺真人，道士、和尚都是预言者。这个癞头和尚要化她去出家，林如海、贾敏这种世家的宝贝女儿，哪里舍得？和尚就说，你舍不得她，只怕她的病一生都不能好。

这个和尚又讲了最有趣的也很奇怪的话，说：“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林黛玉的病是跟哭有关的，只要听到哭声病就会发。可是林黛玉一生都在哭，读过第一回和第二回的朋友都记得，她是绛珠仙草转世，她到世上走这一遭只有一个目的，是要用眼泪还债，她要不断地哭。这里讲的不是身体的病。我们每个人都有一种病，要还你生命中不可解的缘分。这是作者写得很微妙的地方，告诉世人人跟人的缘分，是一种他人不可知的牵挂。

更有趣的是，“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就是说，除了父母以外不能见别的亲人。而偏偏她妈妈去世，她一定要投靠贾家，这又等于是说她的病不会好了，最后也注定会死在贾家。

作者一直在玩一种写实与非写实交错的游戏，讲到林黛玉说吃什么药是写实的，接下来又说她不能听哭声，变成非写实的。当黛玉说到吃“人参养荣丸”，又变成真实的病了。“人参养荣丸”是一种补药。贾母听了以后很高兴，说正好这里也配丸药呢，就命令多配一料。有钱人家很讲究进补，大户人家有专门的药房为他们配补药，贾母觉得这是一个简单的事情。

浓墨重彩王熙凤

接下来王熙凤要出场了。这一段也被认为是《红楼梦》里面写得最精彩的一段。

王熙凤出场，人未出来，声音先到。“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这是王熙凤的声音。请注意，她是从后院进来的，刚才迎春、探春她们都是从正门进来的。因为王熙凤在管家，她住的后院直通贾母后房。可见王熙凤身份的特殊。这里要特别解释一下，按满族家庭的习惯，一般是刚刚嫁进来的媳妇管家，叫做少奶奶。王熙凤当年结婚嫁进来时也就十七岁左右，管三百口的人家，管得非常好，贾母就把全部权力交给了她。照理讲，这个时候管家的不再是贾母，因为贾母年纪已经大了，该退休了，应该是儿媳妇王夫人管家，可是王夫人不是个能干的女人，就把这个权力交给了王熙凤。而恰恰王熙凤很喜欢抓权，就由她来管家了。贾母特别疼爱王熙凤，因为她知道王熙凤是所有媳妇里面最能干的。

听到王熙凤的声音，这个时候，黛玉感觉很奇怪，她在想：“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她觉得贾母是家里地位最高的长辈，在这里没有人敢随便乱讲话，这个人怎么这么放肆？如果是第一次读这部小说，你真的不知道来的是谁，你也会吓一跳，接着好奇，这是个什么人呢？

“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环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王熙凤出场了。

传统戏剧里，人物一出场，演员有一个架势和眼神，整个场子就会静下来，这叫亮相。一个演员一亮相，全场安静下来，他就成功了百分之五十。如果一个演员出来半天了，观众还在讲话，那就完了。王熙凤这么一个爱出风头的女子的亮相，一定会被描写得非常精彩。一大堆的媳妇丫环围拥着一个人，仿佛众星拱月一般衬托着王熙凤出来了。

恍若神仙妃子

前文说，迎春、探春、惜春三个小姐的钗环衣裙都一样，她们是为王熙凤出场做陪衬的。王熙凤跟三位小姐的打扮很不一样，小说里写她“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先很概念化地说她真是美极了，简直像一个神仙，然后再细致地描绘她身上的东西。

只见王熙凤“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先看到王熙凤的头上，戴着用黄金丝穿着各种珠宝、玛瑙、琥珀等物的珠髻，让人感觉到光鲜闪烁。朝阳五凤，是说一个女人头上插一个钗，这个钗分出五个头，每一个头都是一个凤的嘴巴，衔着一串垂下来的珠子，一走动就会摇晃。

再看颈部，“项下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璎珞，是一种珠宝，镶在黄金面板上。项链跟项圈不同，项链是比较细的链子，而项圈通常是一个很宽的黄金做的板状东西，上面镶珠宝，这叫项圈。“赤金盘螭璎珞圈”，就是有点发红的黄金，上面打出了小的龙纹，龙纹上再镶上璎珞的项圈。

再往下看：“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鱼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穿福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罩翡翠撒花洋绉裙。”她腰上系着一个豆绿色的宫绦，也就是中国结。皇宫里面才会有打得非常精致的结，叫宫绦。这个宫绦是跟玫瑰石的玉佩打在一起的，玉佩上面是双鱼配件。再看她穿的衣服，可以发现作者堆叠的形容词之多。她身上的一个短袄，是缕金的，用金线绣的，上面有一百只蝴蝶，蝴蝶在花里面穿动，叫百蝶穿花。这袄的底色是大红的，料子是西洋的绸缎，穿福袄是没有袖子的袄，现在叫做坎肩。石青，是深蓝色，一种宝石的颜色；刻丝，是一种纺织品。它跟绣的不一样，绣出来的东西会有凹凸，技巧繁杂，非常昂贵。王熙凤短袄的外面又加了一个褂子，里面衬了貂皮。下面讲她的裙子，是像玉一样的绿色上面撒满花的洋绉裙。

王熙凤一出场，头上、身上所有的配件充满了颜色，颜色的主调是金色、红色、蓝色、绿色，这几种颜色全部是原色，给人很浓烈的感觉。黛玉的身上没有颜色，而王熙凤身上色彩斑斓，而且有发亮的感觉。一个珠光宝气、很敢表现自己的人忽然登场。

与林黛玉一切气息都是收敛的相反，王熙凤一切东西都是外放的、闪烁的。作者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整个社会的审美观认为女性的美应该是收敛的、含蓄的、淡雅的，而王熙凤完全是现代女性的感觉。

除了衣服以外，作者也描写了王熙凤的长相。说她：“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眼睛是有点往上吊的很精明的眼睛，眉毛细细的。“身量苗条，体格风骚”，这里用到的字都比较感官，就是有一点性感的女性，很敢展现自我的身体之美。“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含春”是说长得很喜气，贾母特别喜欢王熙凤，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她到哪里都很热闹，大家会很开心。

王熙凤出场后，黛玉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这个人地位非同小可，便赶快站起来要拜见，可是又不知道怎么称呼。贾母就开玩笑地说：“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这种大户人家，以贾母这样的身份是不会乱讲话的。前面介绍大舅母、二舅母、李纨、迎春、探春、惜春时，贾母都很正经，这里忽然讲开玩笑了，有点儿像乡下人一样讲什么“泼皮破落户儿”，这说明贾母特别疼王熙凤。如果不是特别疼爱一个晚辈，是不会用这种调侃的语言去讲她的。辣子，就是现在讲的辣妹。王熙凤如果生活在今天，肯定是一个辣妹。“辣”字点出了王熙凤的精明与泼辣，同时又有热情的意思在里面。贾府上下的女孩子都是千金小姐，只有王熙凤常常口出粗言，什么事都敢做。她敢偷东西去当，去给外面的人摆平一些官司，以至于后来惹出大祸。她的优点和缺点刚好是同样的，因为她能干，她才能把这个家管得那么好；也同样因为能干，她会搞很多非法的东西。

黛玉当然不敢叫她“凤辣子”，那是很不礼貌的，她也知道贾母在开玩笑，可是她更加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旁边的人就赶快打圆场，告诉她这是琏嫂子。王熙凤的丈夫贾琏，是贾宝玉的堂兄弟，比林黛玉大，所以她应该叫王熙凤嫂子。

“黛玉虽不认识，曾听见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王熙凤。”这里讲出了家族的关系，贾政的太太是王子腾的妹妹，也就是王夫人。王夫人的内侄女就是王熙凤，两代联姻，亲上加亲。王熙凤从小被当成男孩子养大，所以身上有一股男子气。

机关算尽太聪明

黛玉就赶快见礼，以嫂相称。“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的打量了一会，便仍送至贾母的身边坐下。”这时候王熙凤开始讲话了，通过这一段话你就能明白为什么她会得到贾母的宠爱。

她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物，我今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

她先赞美林黛玉长得美，接着说她的气派。其实她是在赞美贾母。因为贾母在家族中的地位非同小可，王熙凤全靠贾母撑腰，她要处处奉承贾母，可是直接拍马屁有时怪肉麻的，她先讲林黛玉多好、多美，然后再说这个林黛玉长得跟贾母几乎一模一样。她知道贾母疼林黛玉，称赞林黛玉绝对没有错。她说林黛玉不像是外孙女，因为在中国传统家庭文化认知中，外孙女和孙女差别很大，外孙女是外姓的，孙女才是真正嫡亲的。她说林黛玉像嫡亲的孙女，贾母是第一次见林黛玉，王熙凤这几句话立刻就讲到她心窝里去了。王熙凤从小有这种训练，话讲得十分伶俐周到。

王熙凤是个有心机的人，紧接着我们就看到王熙凤开始演戏。她说：“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手帕拭泪，说哭就哭。这时，贾母来劝她说，我刚好了，你又来招我。这王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说：“正是呢！我一见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欢喜，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

王熙凤转变得好快，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当然，她的感情并不都是假的，只是她可以很快转换。她的哭跟林黛玉的哭极不一样。林黛玉的眼泪是命里的一部分，可王熙凤的哭可以变成表演。这里她哭，因为她要去可怜林黛玉，然后让贾母来安慰她，这会让贾母更疼她。她后面说的也都是些漂亮话，这是一些能让老人家感觉特别贴心的话。

林黛玉进了贾府，见了贾母，可是到现在为止没有人关心林黛玉要住哪里，行李如何安置。王熙凤便跟林黛玉说，住在这里不要想家，要什么吃的什么玩的只管告诉她，丫头老婆子不好也告诉她。可见王熙凤是个真正管家的人。虽然她不过只比她大五六岁，就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

王熙凤说，赶快把行李弄进来，打扫两间房子。这两间房子不是给黛玉住的，是给黛玉的丫头和下人住的。她不敢安排黛玉住哪里。为什么？因为黛玉是贾母的心肝儿，她要等贾母安排，这个时候如果王熙凤说打扫哪一间房子给黛玉住，贾母又会不高兴。等了一会儿，贾母命令说，林黛玉跟她住。

王熙凤还亲自为林黛玉捧茶捧果。照理讲，她是嫂嫂，可她知道贾母疼林黛玉，而且黛玉是初次登门的远客，她要把人情做得滴水不漏。

这时王夫人问她这个月的月钱放完了没有。王夫人是王熙凤的亲姑妈。姑姑、侄女都嫁到贾家来，当然比别人要亲，可是她们又要避嫌。以前，大户人家的家人每月都会领一点儿零用钱，叫月钱。王熙凤的回答是，月钱已放完。意思是说，如果要给黛玉的话，要从下个月开始。这表示王夫人很体恤林黛玉，可是王熙凤不能自作主张，她们两个人都是王家的人，在贾母的面前要表现出非常公事公办的样子。

王熙凤又特别回了一句话，说刚才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没有看到太太说的那种。她没有敢叫王夫人姑妈，叫她太太。太太表示是长辈，是一个正式称呼，她要避嫌。王夫人就说，有或没有不那么要紧，重要的是要为林黛玉赶快准备一些穿的衣服。这些话其实都是讲给贾母听的。

王熙凤说，她已经先料着了，只是要等太太过了目再送来。这个时候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这表示王熙凤做得很好。因为是她的内侄女，她不能随便称赞，但她必须在贾母面前帮王熙凤把事情做到最妥帖。这所有一切全都含有人情世故。以前的大家族，讲话要非常小心，很怕得罪人。王夫人和王熙凤，在贾母面前都把戏演得非常好。

黛玉见舅舅

喝完茶，吃完点心，贾母就让黛玉去见两个舅舅，这是礼节。

邢夫人是贾赦的太太，她带黛玉跟大家告别，走过穿堂垂花门，然后拜见大舅。

林黛玉没有见到大舅舅贾赦，他要让一个人传话，这个时候，你必须就当是这个亲人就在面前一样来听。这个传话的人要把话传得恰到好处，而且他就代表贾赦的身份。

“一时人来回说：‘老爷说了：“连日身子不好，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意思是黛玉死了母亲，贾赦死了妹妹，见面都会很难过，还是不要见好。“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是同家里一样，姊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姐妹们就是讲迎春、探春、惜春。“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才是。”让林黛玉不要见外。可以看到，这完全是一种礼貌性的传话。因为林黛玉是晚辈，舅舅可以不见的。这种大官每天都很繁忙，能不见的人就不见了。

然后黛玉就告辞了。告辞时，邢夫人留吃晚饭。黛玉非常懂礼貌，说舅母赐饭我应该要留下来吃的，可是如果不去二舅舅那边，恐怕不礼貌，希望大舅妈能够体谅。

到了贾政这边，描写就比较细了。黛玉刚才进荣国府，只是到了贾母的院里，没有到贾政的院里。贾政是工部员外郎，是真正的大官。官家的气派在这里表现得很充分。贾政的家比贾母处不同：“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如果有高官来的话，直接走这个大门进来。进入堂屋，黛玉看到了什么？“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上写着斗大三个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是‘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岁宸翰之宝’。”盖有皇帝印章的匾，是皇帝赐给荣国公贾源的，这里曾是荣国公办公的地方，乃荣国府的正房。

黛玉又看到“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彝，一边是玻璃

。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是乌木联牌,镶着錾银字迹，道是：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云霞。”这绝对是官家气派，在民间根本看不到这种东西。对联意思说，能够坐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头上都有珠玑的官帽，像太阳月亮一样闪亮，礼服上华美的花纹像云霞一样闪动。“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是东安郡王写的对联。我们透过黛玉的眼睛看到的是这样一个官家气派的房子。

“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亦不在正室。”一个女眷，在男性官员来的时候也要避开。王夫人住在东边的三间耳房内。透过林黛玉的眼睛，我们看到这些人居住的位置与关系。贾政招待宾客在荣禧堂，王夫人住在旁边的耳房。于是老妈妈引黛玉进东房门来。

王夫人口中的宝玉

第三回结尾最重要的部分是黛玉跟宝玉的见面，在这个最重要的情节之前有一点伏笔，先让大家感觉到宝玉要出场了。

到了王夫人的房间，王夫人很客气地邀请她到炕上来坐。王夫人告诉黛玉说，舅舅今天有事情，以后再见面。接下来跟她说，跟姐妹相处都没有问题，只是你要小心，你有一个表哥，大家叫他混世魔王。

作者用母亲的口吻介绍宝玉，带出其顽劣的个性。事实上，宝玉不只是顽劣，他的个性里有别人不能理解的地方。这部小说把一个十几岁小男孩在发育过程中的那种不知天高地厚或者不可解的性情，写得极到位。

王夫人口中讲出来的宝玉大概是什么样的呢？她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一玩笑，都有尽让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注意，只有妈妈口中会讲出这种话。我们不会讲别人的儿子叫孽根祸胎，只有讲自己儿子的时候，才会觉得好像冤家相见一样。这里当然是疼爱，不疼爱到某种程度，也不会这么说。她说：“是这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黛玉进贾府的时候，宝玉不在。这是作者写小说时对铺排情节的讲究，我们可以看到它的层次。黛玉进贾府以后，第一个见的是贾母，重点是贾母。接下来是王熙凤，再接下来才是宝玉。

王夫人说：“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想起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兄，乃衔玉而诞，玩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阃厮混。”“内阃”即内帏，就是女眷在的地方，通常男孩子长到某一个年龄就不会往内帏跑了，而宝玉却特别喜欢在内帏厮混。黛玉早听说外祖母极溺爱宝玉，所以无人敢管他，今天听王夫人这样一说，就知道说的是这位表兄了。于是她赔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虽极憨玩，在姊妹情中极好的。”此话有一点替宝玉说情的意思。“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一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有去沾惹之理？”黛玉讲话很有分寸，能让做舅妈的放心。

贾府的进餐礼仪

故事发展到这里我们都觉得宝玉要出场了，可作者却又把它岔开了。

下面写贾母要等黛玉过来一起吃晚饭，描述一个贵族老太太吃饭时的排场。

王夫人带黛玉回到贾母的院子。经过一间房子时她特别指给黛玉，说：“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回来你好往这里找他来，少什么东西，你只管和他说就是了。”在这里，王熙凤管家的重点再一次被强调。前面王熙凤自己已经交代过，现在由王夫人再一次告诉黛玉。很明显，王熙凤的房子就在贾母后院，跟贾母的房子连在一起。这样一来，整个空间的感觉也就比较清楚了。

“这院门上也有四五个才总角的小厮垂手侍立。”古代三四岁至八九岁的儿童称垂髫，头发是垂下来的。八九岁至十三四岁时头发分作左右两半，在头顶各扎成一个结，形如两个羊角，叫总角。才总角的小厮，大概就是十三四岁的小男孩。

王夫人带着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就是贾母的后院。

“于是进入后房门，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见王夫人来了，方安桌椅。”这里也许不太容易了解，就是贾母要吃晚饭，很多人在伺候，王夫人到了以后才能安置桌椅。为什么呢？因为王夫人是儿媳妇，伺候贾母吃饭责任最大的是王夫人。一个贵族夫人，不可能自己做搬椅子摆筷子的事情。她到了以后，别人才能够帮她摆，她可以命令下人帮她。可见大家族的气派和规矩的森严。

“贾珠之妻李氏捧饭，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李纨拿饭给贾母，王熙凤放筷子，王夫人把调好的羹送到贾母面前去。孙媳妇、儿媳妇都在旁边伺候。贾母终于熬成这个婆了，她的地位是非常高的。

“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边四张空椅。”贾母坐在正面，因为身份辈分的关系，没有人跟贾母坐在一起。有人会以为这是王夫人和王熙凤的位子，可她们是绝对不能坐的。“熙凤忙拉了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上坐了”，因为黛玉是远客，而且王熙凤知道黛玉是贾母最疼爱的外孙女，所以林黛玉是第一个入坐的。在古代，小姐地位很高，媳妇地位却非常低。

“黛玉十分推让”，她是很懂事的，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坐这个重要位置。贾母就笑了说：“你舅母和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王夫人、邢夫人、李纨、王熙凤，她们有丈夫，把贾母伺候好，回去再伺候丈夫吃饭，然后自己才吃饭。所以她们不在这里吃饭，意思是你可以坐。“你是客，原应如此坐的。”这就是在讲家里的规矩了。《红楼梦》讲到传统的家教。黛玉这么小，十几岁，却知道坐哪里也是要看人家吩咐的。虽然王熙凤安排她，可她还要等贾母说了以后才敢坐。

“黛玉方告了座，坐了。贾母命王夫人坐了。迎春姊妹三个告了座，方上来。迎春便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旁边丫环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凤二人立于案旁布让。外间伺候之媳妇丫环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黛玉第一次见识到大家气派。虽然父母都出自豪门，可是黛玉家里人少，没看过几代同堂吃饭时的讲究。规矩虽多，却不忙乱。

“寂然饭毕，各有丫环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吃完饭后就有小丫头拿着茶盘给每一个人送一杯茶来。“当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养身，云饭后务待饭粒咽完，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今黛玉见了这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随的，少不得一一改过来，因而接了茶。”接了茶以后以为是要喝的，结果发现不是喝的茶。“早见人又捧过漱盂来，黛玉也照样漱了口。然后，盥手毕，又捧上茶来。”这才是喝的茶。两次捧茶，第一次漱口用，漱口之后洗手，擦完手以后再送茶来，才是喝的茶。这都是生活细节的描写。《红楼梦》里作者经常回忆过去的日子，大大小小的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情全部被记录下来了。正是这些生活细节使《红楼梦》变得特别丰富，豪门贵族生活完全复现在我们眼前。

尘世相遇，何等眼熟

吃完饭了，贾母说：“你们去罢！让我们自在说话儿。”其实，贾母作为一个长辈也蛮累的，因为有儿媳妇、孙媳妇在面前，她永远要端着架子。她喜欢跟孙女们在一起，因为跟孙女在一起比较随意。“王夫人听了，忙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方引凤、李二人去了。”王夫人跟李纨、凤姐都走了，剩下的是几位小姐，贾母觉得比较放松，就随意问黛玉念什么书，黛玉说只刚看了《四书》。

“一语未了，只听院外一阵脚步响。”宝玉要出场了。男孩子走路快，脚步重。王熙凤出场时是话先出来，宝玉出场，是脚步声先来了。这时丫环进来报说：“宝玉来了！”

黛玉心里一直有个悬念，就是宝玉。所以当说宝玉来了，作者又立刻跳着写黛玉，她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怎生个惫懒人物？”丫头话音未落，宝玉已经进来了。这里在说一个十三岁男孩子的急躁，动作很快。日常生活中，正在发育的男孩子的动作特别快，一站起来东西都会带倒，宝玉正是这种年龄的男孩子，毛毛躁躁的。

下面就开始描绘宝玉了。他装束繁杂：“头上戴着束发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着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

宝玉的形貌呼之欲出。抹额，是把额头绑起来。古时候人认为太阳穴和额头容易受凉，男女都戴抹额。普通人大概就绑一块布，贵族自然很讲究。宝玉戴的是二龙抢珠的金抹额，当然这个黄金后面应该衬着丝或绒的料子。箭袖，就是窄袖子。射箭时宽大的袖子会不方便，所以袖子是窄的，后来图方便外出也穿。在传统戏剧里叫做夜行衣，京剧里林冲夜奔时就穿这种衣服。“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宝玉的衣服是金色和红色，很华丽。腰上系着像中国结一样长的带子，底下有流苏。“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倭缎是日本的一种丝绸，上面起团花，八团就是说团花。“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有点像今天戏台上小生的鞋子。

又写他的容貌：“面若中秋之月，色若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脸如桃瓣，睛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宝玉的漂亮不只在于他的衣服，他的生命情境也被描绘出来。他连生气的时候都有一点像在笑的样子，发怒的时候看起来都是有情的。

后面写到最重要的：“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跟王熙凤一样，宝玉也戴着一个镶了宝石的黄金项圈。不同的是，还有一根五种颜色的彩带绑着一块美玉。这个玉就是他生下来时含在嘴里带出来的那块玉，是贾宝玉的命根子。

“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有时候和一个人第一次见面会觉得面熟，其实就是有好感。此生此世，与一个人一见面就觉得心里一惊，好像在哪里见过，大概就是有缘分。而这个缘分是不可解的，总觉得有很多割不断的牵连。宝玉跟黛玉其实就是这样一种关系：两个人分不开，见了面又常常会抱怨，就像冤家一样。黛玉永远都为宝玉哭，宝玉永远牵挂黛玉。两个人的关系都在这几句话里讲得非常清楚。

很多人一直希望从心理学角度解释这个东西。有时候，一个人事实上从来没有见过，却感觉好像见过。有时候一个地方从来没有去过，却觉得自己曾经去过，甚至知道转过街角会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刹那，你会吓一跳。有时候听到一些音乐或者读到一些诗词，会觉得似曾相识。很多人有过这样的经验。佛教中常常把这叫做宿慧，就是你前世曾经接触过的东西，在这一世里它的记忆还没有断。

宝玉出场了，黛玉看到了宝玉，可是宝玉好像没有看到黛玉，匆匆忙忙又出去了。我们都在等待，到底宝玉怎么看黛玉呢？可是他不见了。

作者对自己又爱又恨

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对他说，去见你娘来。大家庭家教很严，见了祖母，还应该赶快去给妈妈请安。这样就错开了黛玉跟宝玉之间的衔接。性子比较急的作家就会接着一直写下去,而一个好作家懂得怎么隔断，让读者在读的时候急着想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

戏台上也经常用同样的手法。有时候舞台上那个人出来一亮相就退回去了，然后在后台唱了一段，再出来。先让大家眼睛一亮，等观众很想再看的时候才出来，而不是让他一直在那里呆到你不想看，这就是文学技巧。

“宝玉即转身去了。一时回来，再看，已换了冠带。”刚才看到的是出去进香还愿的宝玉，现在是回家后穿便服的宝玉。“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了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脚。”宝玉还是小孩子，可以束一个大辫子，可是旁边还有很多短发，他的短发全部被编成一个个小辫子，用红色丝带绑起来，一起聚到头中间从出娘胎以后一直留下来的长发，一根辫子拉到后面去。辫子上有四颗珍珠编进去，辫子后面有一个把辫子拉下来的坠脚，是用黄金做的。“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回到家了，所以穿的是旧衣服。“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寄名锁，锁是把时间锁住的意思，或者把命运锁住，让他不要遭遇不好的事情。在中国，锁是幸福的象征，以前小孩都带着锁。护身符是庙里求来的，红色的，挂在身上保护自己。“下面半露松花色洒花绫裤腿，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宝玉的袜子非常讲究，是用丝绣出来的锦缎袜子。弹墨是古代做纺织品时，把剪纸贴在东西上染色，拿掉纸后会出现图样，这个图样叫做弹墨，有点像现在的蜡染。“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宝玉出场，作者对他做了这么多描述。大家都知道宝玉就是作者，作者是在写自己。曹雪芹一生，荣华富贵到十四岁，最后抄家落难。他写这本书的时候，一方面是讲自己当年过过多么好的日子；另一方面又有一点自责。后面一阕《西江月》，其实是在批评自己。所以说“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后人有《西江月》二词，批宝玉极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意思是说宝玉不爱读书。爸爸每次打他都是因为他不肯好好读书上进，不肯好好走科举取仕的那条路。

“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这其实是作者晚年潦倒时，回想自己一生时的自责。如果要找出曹雪芹对自己一生最严厉的忏悔录，我觉得就是这阕《西江月》。日子过得很潦倒，脾气也很怪，不肯趋炎附势，也不肯去跟旧日的朋友来往，这个时候他这样说自己。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家里有钱时不知道好好珍惜拥有的事业，现在穷了，日子过得这么苦。

“可怜辜负好时光，于国于家无望。”这是很严重的一件事。在儒家文化里，一个男子忠孝两全是最好的。可是国和家都没能指望上他。《红楼梦》是一本批判性很强的书，作者批判儒家道统，也批判自己。他不认为人活着只有忠和孝这件事，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自我实现，活出一个独特的自我。很多朋友读这本书，也不见得会赞成作者的主张，因为我们都深受儒家传统的影响。

曹雪芹说自己“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很少有人会把自己写到这么严厉的地步。如果曹雪芹的爸爸还活着，他应该很得意才是，他儿子写出了世界名著。可当时没有人觉得曹雪芹（或者宝玉）有了不起的才华。当时只有做官才叫才华，其他的都不叫才华。作者在那个时代受到很大的压抑。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作者的自责，反而是对人性的另一种解读。

“寄言纨袴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对家里很有钱，穿得漂漂亮亮，吃着山珍海味的那些男孩子说，千万不要学这个孩子。

《西江月》是作者对自己的描述和谴责。作者在这里是在写宝玉，可又在写自己，有一点游离出去的感觉。刚开始看的时候不太容易懂，怎么会跑出《西江月》这样一阕词出来？

今日只作远别重逢

贾母就笑了，说：“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外客是指林黛玉。这个时候，宝玉才正式见林黛玉。经过王夫人讲宝玉，贾母讲宝玉,然后黛玉看到宝玉，层层迭进的，最后才轮到宝玉看黛玉。

“宝玉早已看见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母之女，忙来作揖。厮见毕，归坐。”

“细看形容，与众各别。”作者是非常用心的，必须要描绘宝玉眼中的黛玉，因为黛玉的存在，对所有人可能没有意义，可是对宝玉有意义。宝玉看到的黛玉不是长得美不美的问题，也不是王熙凤出场时的那种感觉。而是：“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俊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蹙”是皱眉头的意思，“罥”是挂的意思。古时女孩子画眉毛用一种松烟，有一点像墨。黛玉的眉间有一点淡淡的像烟一样的东西笼罩着，是说她不发愁的时候，都有一种发愁的感觉。她的姿态很美，两腮上满是愁容。这里形容一个女孩子的美不是讲她的容貌，而是在讲她的心情。所以宝玉看到的林黛玉不是一个物质性的存在。在他眼里，林黛玉看起来好娇弱，一身都是病。我们很少这样形容美女。可这是宝玉在看黛玉，表示宝玉对她有很多的疼惜，这是一个主观的描绘。我一直觉得黛玉的存在不是一个客观的存在，而是对宝玉特别有缘的一个存在。

最奇特的描述是“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八个字。宝玉第一次看黛玉就觉得她一片泪光，这是一种感觉。第一回、第二回讲他们俩前世有过缘分，这一世相见的时候，留有对前世的回忆。“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完全是宝玉对黛玉心疼的描绘，而不是实际的描绘。作者写王熙凤跟写林黛玉的方法差别很大。王熙凤是黛玉眼中的一个光彩夺目的女人，而宝玉眼中的黛玉，给人一种娇弱的感觉。

文学中有一种写法叫做全知观点，是指作者不是从自己的主观立场去写，而是从我的眼中写你，从你的眼中写他，从他的眼中写我，用某一个角色观照另外一个角色。等于作者要化身成千千万万的人，再通过这些人的眼睛来看世界。在后面我们将更清楚地看到作者的这种立场，小说里每一个人的诗都是他自己写的，可是林黛玉写的诗是林黛玉的个性，薛宝钗的诗呈现的是薛宝钗的个性。作者根本没有自我。我们活在人世间，对所有事情的判断都带有某种主观色彩，可是曹雪芹常常让我们感受到，能从别人的角度去看待一件事情，才是真正的宽容。

这一段完全是宝玉在看黛玉。“闲静时，如姣花照水”，好像花在水里面的倒影一样，“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她走路时，好像细柳在风里面微微摇摆。这都不是很确定的描绘，而是对宝玉心情的一种描绘。

“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比干，是古代传说里的忠臣，曾因力谏被纣王挖掉心脏。古传圣贤心有七窍，聪慧非常。西子，就是西施。传说中西施常常会心痛，她每次心痛时眉毛会蹙起来，叫做颦。吴王夫差觉得西施最美的地方，就在于她心痛时眉尖蹙在一起的样子。这里是说林黛玉也有一种愁的感觉，有点像西施，却还比西施更胜三分。作者用了很多典故，把宝玉第一次看到的黛玉画出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非常有趣。“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两个人见面时的反应很不一样，可是心里是一样的。黛玉看到宝玉心里一惊，觉得怎么那么面熟，可她没有说。而宝玉的个性是直接说出来，说得很笃定，其实他就是说，这个妹妹我喜欢。贾母笑了说：“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因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一个在北方，一个在南方，怎么可能见过。宝玉笑着说，“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认，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此时神话的东西忽然连接到现实的世界里。这一世里面碰到一个人，有缘，然后说我们是远别重逢，这种感觉忽然就会跟前世连在一起。所以宝玉在这里对黛玉说远别重逢，意味着天上的一株草跟一块石头终于又相见了，用现在这一世的人身——一个男身跟一个女身相见了。贾母当然听不懂神话的部分，可是她很高兴，说这样子更好，两个人相处就会更和睦了。

宝玉走近黛玉身边，又重新仔细地打量她。宝玉在女孩子堆里长大，与女孩很随意，家里来了一个女孩子，就无所顾忌地从头看到脚。他是喜欢黛玉，所以才看了又看。他问黛玉有没有读书，黛玉说不曾读，只是上了一年学，认识几个字而已。宝玉又说妹妹尊名是哪两个字，黛玉告诉了他。宝玉又问表字，黛玉说无字。比较讲究的人家会再多取一个读书用的字，叫做表字。黛玉说无字，宝玉就笑，道：“我送妹妹一个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颦，就是东施效颦的颦，讲西施生病时的美。黛玉的美中带有一种发愁、忧郁的感觉。所以宝玉在这里就特别讲“颦颦”二字极好。探春问他典出何处？宝玉说：“《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西方有一种石头是黑色的，叫黛。林黛玉刚好用到“黛”这个字。他又说：“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探春笑他说，恐怕又是你杜撰的。宝玉常常会乱想一些典故。宝玉辩驳说：“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

宝玉惊人的深情

下面一段非常重要，就是宝玉问黛玉有没有玉。

黛玉想，因为他自己有玉，所以就问我有没有玉。便回答说：“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亦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听了这话，宝玉马上发起痴狂病了。这是他第一次发病，以后的故事里他还会发病。他的发狂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的东西，最爱的那个人没有，他不能忍受。

《红楼梦》中，“玉”这个字用得很谨慎。黛玉、宝玉、妙玉、蒋玉菡，三百多个人物只有四个人名字里有玉，其实是他们前世有缘。对玉这个字，有各种解释。但几乎没有一个解释是我们完全能够接受的。但我们知道，作者使用这个字有非常深的隐喻。从中国传统来讲，玉代表一种莹润，石头经过人的爱惜、触摸，经过人的血汗浸润，最后就变成了玉，所谓“美石为玉”。玉代表了人的心灵间的相通。孔子说，切磋琢磨以后变成玉。人跟人怎么相处都处不好，就是顽石相见；如果越处越好，最后达到完全融洽，就是玉跟玉的关系。孔子比德如玉，认为君子跟君子的相处是慢慢相处到彼此没有摩擦，没有冲突，就是玉的关系。所以玉也许是在讲一种时间。宝玉本来是一块顽石，经过日月修炼，才变成一块玉，石头变成玉是因为时间的锻炼。

宝玉听了黛玉的话：“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吓的地下众人一拥，争去拾玉。”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块玉是贾宝玉的命根子，如果摔了，他的命都不保。贾母哭起来，急得把宝玉搂在怀中说：“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祖母对宝玉的溺爱在这里完全体现出来了。

贾宝玉表面淘气顽皮，可内心却深情到惊人的地步。他哭得满面泪痕：“家里姊姊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果我们有个东西，而别人没有，我们的反应是好得意，而宝玉刚好相反。他一直不快乐是因为只有他有这块玉，而家里的姐姐妹妹都没有。碰到黛玉以后，他觉得黛玉很特别，长得像神仙一样，觉得她总应该有吧，结果她也没有。这时他就决定不要这块玉了。

宝玉的个性非常奇特，他生命里面所有美好的事物，当别人没有的时候，他都心痛。他觉得自己所拥有的美和爱都是该跟众人去分享的。这里我们也很难分清所谓的深情与滥情。宝玉表面看起来非常滥情，几乎无人不爱。而同时他又非常深情，人世间美好的事物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拥有，这个美好对他来说就成了最大的折磨和惩罚。从世俗的角度看似乎很难讲通。可是曹雪芹本身是一个贵公子，他生在豪华世家，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可他总觉得不安。这其实有一点像佛教故事里的悉达多太子，他长在王宫里，享尽人间荣华富贵，最后他要把他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去施舍众生。宝玉最后选择出家，他觉得自己所拥有的富贵变成了一种惩罚。这是豪门世家没落之后巨大的忏悔，这是《红楼梦》最不容易读懂的部分。

宝玉摔玉时像小孩在胡闹，可是他的话很动人。知道宝玉有呆病，贾母就骗他说，林黛玉原来也有玉的，因为妈妈过世了，太想念妈妈，就把玉代替她陪葬了。这显然是大人哄小孩的话。宝玉听了才好一些，把玉又戴起来。

第三回结尾的部分，贾母开始交代任务了：“今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里，把你林姑娘暂安碧纱橱里。等过了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贾母的房子里有一个碧纱橱，大概是用帘子围起来的一个小空间，她让林黛玉住在那里。宝玉就说：“好祖宗，我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很妥当，何必又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他就是要跟黛玉挤在一起，贾母同意了。这说明宝玉还是小孩子，家里才会让他们两个住在一起。在古代，男女是绝对要分开来住的，可是现在他们还是小孩，身体还没有发育，所以就同意了。可见，宝玉和黛玉两个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心如止水的李纨

在第三回里，黛玉跟宝玉见了面以后，就在贾府住下来了。第一个晚上，她一个人在碧纱橱里哭，让一个叫袭人的丫头发现了。袭人本来是贾母最得力的贴身丫头，后来因为疼爱宝玉，就让她去照顾宝玉了。袭人是宝玉给她取的名字，因为她姓花，有一句诗是“花气袭人”，宝玉就给她改名为袭人。袭人发现黛玉一个人在哭，就问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黛玉说我才第一天来，就招惹宝玉摔了玉，以后日子还这么长久，不晓得怎么办。袭人说宝玉每天都要惹事的，你要是为这个哭，将来会没完没了地哭。第三回结尾点出黛玉自怨自艾的个性，她总觉得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总觉得自己带给别人不安，常常一个人垂泪。

第四回中，黛玉进贾府的第二天早上，她给贾母请完安，又到王夫人房里请安。她发现王夫人很忙，在看一封信，原来王夫人的妹妹薛姨妈家出了人命官司。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也不懂人命官司到底怎么回事，也不太方便打扰王夫人办事情，就到李纨那里去了。作者借着这个机会，介绍了一下贾珠的太太李纨。

李纨是十二金钗中的一位。她是贾府女性当中最守传统妇德的。这里有几句话带出李纨：“姊妹们遂出来，至寡嫂李氏房中来了。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珠虽夭亡，幸存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贾兰就是后来振兴贾家家业的人。作者介绍李纨说：“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国子监有点像今天的国立大学，它是国家最高学术单位，“国子监祭酒”有点像大学校长。

“祭酒”这个词现在还在用，指各行各业当中最优秀的人。比如国子监要祭孔子的时候，去祭酒的一定是地位最高的人。李纨爸爸李守中就是国子监祭酒。他们家是一个书香世家，“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至守中承继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几个贤女事迹便罢了，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这里很明显地点出李纨家的家庭观念其实很传统，她的三从四德的个性跟家里的教育很有关系。“纺绩”，就是刺绣或者织布；“井臼”，就是打水或者做家务事。过去认为女性就是要做家务事情。“取名李纨，字宫裁。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且居处于膏粱锦绣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闻无见。”她住在贾府吃穿都不必愁，可是却如槁木死灰一般，这是讲李纨的心情。李纨青春丧偶，十几岁嫁过去丈夫就死掉了，自己带着一个孩子。她觉得应该遵守所有女性的规矩与道德，一心想着把孩子养大，什么事情都不管。在十二金钗里，李纨几乎是完全没有自我的表现。她后来进大观园，也是贾母让她去陪着这些弟弟妹妹读书而已。

李纨是十二金钗中一个特别的人物。她的年龄跟王熙凤差不多，可王熙凤豁达锐利，要去抓权，要去表现自我。李纨的人生是悲剧性的，才十几岁就已经心如止水，没有任何欲望，激不起任何波澜。

作者接下来笔锋一转，开始谈贾雨村。

贾雨村的难题

第四回里最重要的一部分是贾雨村上任伊始，就遇上了一桩人命官司。他刚开始觉得官司非常简单，只要把凶手抓来问罪就可以了。雨村大怒，讲出来的是非常粗的话，他说：“岂有此放屁的事！打死人命竟白白走了，再拿不来的？”因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族人拿来拷问。然后就准备发签。古代抓人时要拿着签，就是令牌，相当于现在的逮捕令。“令他们实供藏在何处；一面再动海捕文书。”古代的城都有城门，晚上都会关城门，在城门上会贴通缉犯的画像，把他们的名字写出来，叫做海捕文书。动海捕文书，等于布下天罗地网。

这里特别提到，他要发签的时候，案边立着的一个门子使眼色，不令他发签，他就退堂了。下面这一段就讲到雨村在密室里跟这个门子的对话。雨村觉得门子十分面善，一时想不起来。门子就笑了，他说：“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便忘了我了？”雨村其实没有认出他。因为他以前是和尚，剃着光头，现在留了头发穿着衙役的服装，所以他就没认出来。那个门子笑道：“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这个“出身之地”，是指他们八九年前都住过的葫芦庙。文学中常常有双关语，出身之地是我们每一个人生命的本源。贾雨村这几年都在做官，他没有想到当年落难，有人帮过他的忙。他答应去找甄士隐，也答应帮甄士隐找被拐卖的女儿。可是这些年他一直忙着做官，把这些都忘了，以至于门子说你加官进禄竟然把出身之地都忘了。文学的有趣在于它常让你忽然一惊，我们通常会一下子想不起生命最本源的那个东西。《红楼梦》里面常常有这种双关的禅机之语。

“‘把出身之地竟忘了，不记当年葫芦庙里之事了？’雨村听罢，如雷震一惊，方想起往事。”雷震一惊，才记得这个门子本是葫芦庙内一个小沙弥。“沙弥”是梵文，指刚刚开始修行的出家人，就是小和尚的意思。葫芦庙被火烧了以后他无处安身，本来要到别的庙去修行，继续做和尚，可是又难耐清冷的境况。这个门子大概本来就六根不净，而且也年轻，就趁机蓄了发，做了门子，不再做和尚了。

“一时间雨村那里辨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原来是故人。’又让坐了好谈。”贾雨村是大官，这个门子是衙役，贾雨村叫他坐，他不敢坐。

门子的反应非常有趣。下面几段也许我们看小说时容易忽略掉。雨村跟他说：“贫贱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又解释说，这里是私室，不是在外面，所以不要守这些礼节，我们要好好地长谈，岂有不坐之礼。“这门子听说，方告了座，斜签坐了。”签，就是庙里抽的签，签筒里的签都是斜靠在签筒里的。意思说他并没有真正地坐，他是靠在椅边的。《红楼梦》里有很多小细节非常活泼。这是形容他的肢体语言，只几个字就把那个感觉形容出来了。这个门子跟贾雨村的关系也就充分表达出来了。

然后贾雨村就问到了重点，说你刚才为什么做手势使眼色不让我发签。门子道：“老爷既荣任这一省，难道没抄一张本省的‘护官符’来不成？”他点出了一个东西——护官符。

护官符

所有做官的人都有一张单子，这个单子写的是不可得罪的人，叫护官符。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我竟不知。”贾雨村是贫寒出身，对这种牵连世家的东西不了解。亲戚的关系都是非常紧密的，在社会上要用这种方式来维护一个特权，不管是权力还是财富都必须用这样的方法来维护。这个门子听了以后就说：“这还了得！连这个不知，怎能作得长远！”

他说：“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贵大乡绅的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人家，不但官爵，连性命还保不成呢！”这个门子点出了护官符的重要性。他说：“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得他！这一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皆因都碍着情分脸面，所以如此。”他一面说一面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来，可见这个门子是个心机很重的人，否则不会没事就带一个护官符的。他已经认出贾雨村，他要找到适当的机会把这个护官符交给贾雨村。他是关心贾雨村吗？显然不是，他很可能是想借这个机会钳制这个做官的人。就是说他交给贾雨村护官符，这个案子只有他知道，有一天他也可以用这个来要挟贾雨村。这就是官场，作者非常懂这些。虽然他也厌恶，但他十分了解这人情世故，所以他就把这些写得极好。

雨村拿护官符一看，都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其实就是民间的歌谣。民间常常会把官宦的情况编成一种民谣来传唱，有点类似顺口溜，一听就知道现在当政的是谁，高干子弟是哪些人。

就是这个护官符上写着：“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这里面有典故，同时也在讲他们的富有，就是用白玉做房子，用黄金来做马。下面注解是宁国公、荣国公开创这个基业。宁国、荣国二公之后，共二十房，除宁、荣亲派八房都在京都外，在原籍还有十二房。这样就可以了解到贾家的势力之大，蔓延在各个地方。

第二个就讲史家：“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表明史家的势力很大，就连秦始皇盖的阿房宫都容纳不下。这个史家是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他们的第一代是保龄侯尚书令，史家一共分为二十房，都中现住十房，原籍十房，贾母就是这个家的小姐。史家的小姐嫁到了贾家。贾母的侄孙女史湘云也是这个家庭出来的。

第三个是王家：“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东海龙王也要到金陵的王家来借白玉床，表示金陵王家很富有。王家最早是都太尉统制，也就是武官出身，到了这一代就是王子腾，即王熙凤的父辈。他们一共十二房，都中有二房。

第四个就讲到了薛家：“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雪和薛是谐音，一直在暗示薛家。他们使用珍珠、黄金就像使用土和铁一样。第一代是紫薇舍人薛公，紫薇舍人是秘书省里的一个官位，是一个文官。“现领内府帑银行商，共八房。”皇宫里用的钱叫“帑”，就是说国库是由他们家管的，有点像近代的孔祥熙这种角色，他们行使造钱币之类的职权。

这个门子跟他说，贾家、薛家、史家、王家四家连络有亲，他们彼此都是亲戚。王子腾的妹妹嫁给贾政，就是王夫人；一个妹妹嫁到薛家，就是薛姨妈，所以王、薛都有关系。史太君嫁到了贾家，王熙凤又嫁到贾家，彼此间互有牵连的。《红楼梦》的后补四十回也是薛宝钗嫁给贾宝玉，又是薛家跟贾家的联姻。

门子告诉贾雨村：“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俱荣，扶持遮饰，皆有照应的。才告打死人之薛，就系丰年大雪之‘薛’也。不单靠这三家，他的世交亲戚，在都在外者，本自不少。老爷如今拿谁去？”

贾雨村刚刚做官，还是有一点直率，他就说：“却怎么了结此案？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去的方向了？”门子就笑了说：“不但凶犯逃躲的方向，我已知道；并这拐卖之人，我也知道。”

英莲被卖的过程

这个门子是非常有心机的。当年，他家里的房子刚好租给那个拐子。因为他知道英莲有一个胎记，就明白这个英莲是被拐骗来的。后来门子慢慢从她嘴里套出了真话，知道她就是甄士隐的女儿英莲。按说贾雨村能够做官最应该感谢的就是英莲的爸爸，因为甄士隐当年给了五十两银子助他上京赶考。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可以回报当年的恩情，而且从做官的角度，也应该秉公执法。可是，他有今天是贾家帮的忙，所以他必须维护薛蟠。

这个事件带出的另一个人，就是冯渊：“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他一个，守着些薄产过日。长到十八九岁上，酷爱男风，不喜女色。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的遇见这拐子卖丫头，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定要买来作妾，立誓再不交结男子，也再不娶第二个了，所以三日后方过门。谁知道这拐子又偷卖与了薛家，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子，再逃往他乡去。谁知又不曾走脱，两家拿住，打了个臭死，都不肯收银，只要领人。那薛家公子岂肯让人的，便喝着手下人一打，把个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回家去三日死了。”

薛蟠本来要带妈妈和妹妹到京城去，只是偶然在路边看到了人家卖丫头，他说喜欢就要买回来。薛蟠这个角色写得非常精彩，真正写出了豪门子弟的可怜。他绝对不是什么坏小孩，如果放在一个好的家庭，好的教育环境里，他不会是这样子的。可是他家里太有钱，爸爸早逝，妈妈太宠他，以至变得无法无天。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到底闯了什么大祸，因为他闯了任何祸都有人替他收拾摊子。我们千万不要马上判定他是一个坏孩子，社会上这样的小孩大多都是因为家里纵容到他根本就没有法律的观念，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有人包庇。

薛蟠本来打算进京的，谁知闹出事来。“既打了冯公子，夺了丫头，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他好像没事一样，可见他以前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尤其打死的如果是穷人，他们赔一些钱也就算了。“他这里自有兄弟奴仆在此料理，并不为此些微小事，值得他一逃的。”

门子告诉他这一段故事之后，又问贾雨村：“老爷你道这被卖丫头是谁？”贾雨村说我怎么会知道。门子说，这人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女儿，小名英莲。英莲就是应该可怜的意思，是说这个女孩子薄命，一生都非常惨。第四回的回目是“薄命女偏逢薄命郎”，她好不容易碰到冯渊，命运有机会转变好，结果又失去了。

贾雨村如果有正义感，就应该去救英莲，可是这么做的结果将特别麻烦。贾雨村吓了一大跳，说原来是她，五岁的时候被人拐去，怎么到今天才卖？门子说，这种拐子单拐五六岁的女儿，五岁六岁拐来养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养到十一二岁的时候，看她容貌长得好不好，带到他乡再去转卖。门子说英莲眉心中原有米粒大的一点胭脂

，他就认出了英莲。接下来的问题是，贾雨村到底要怎么处理这个事情。

贾雨村深谙官场机巧

下面门子就开始介绍薛蟠了：“这薛公子浑名人称‘呆霸王’。”“呆霸王”三个字说明了薛蟠的特点。他其实并不坏，只是大大咧咧的。“最是天下头一个爱弄性的，且使钱如土，打了个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个英莲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而这冯公子空喜一场，“一念未遂，反花了钱，送了命，岂不可叹！”

听到此处，贾雨村心里已经有数，他开始思忖着自己要怎么样做才能使贾府不抱怨他。可他很聪明，让门子先讲。那个门子就笑说：“老爷当年何其明，今日何翻成了个没主意的人了！小的闻道老爷补升此任，亦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作个整人情，将此案了结。”门子劝他说，你将来还要见贾政和王子腾。贾雨村当然要装装正义，说这事关人命，怎么可以如此处置。这个门子给他一些建议说，你明天出来就说你会扶鸾。扶鸾是用绳子绑一支毛笔，拿一个沙盘在底下念念有词。等到鸾仙附身了，笔就会在沙盘上写字。写出来的字旁边人都看不懂，只有扶鸾的人看得懂，他会解释给大家听。解释的时候，贾雨村就可以跟大家说，过去冯渊跟薛蟠有宿孽，这一世彼此要还报的。冯渊已经被打死了，他的鬼魂现在又出来勾了薛蟠，薛蟠也暴病而死。就叫薛家报一个暴病而亡，以此了案。

贾雨村心里当然知道怎么处理，可他不露声色。只说不妥不妥，我再斟酌。他不能让这个门子压倒他，而是要想办法处理掉这个门子。因为门子知道他的出身，而且，这个门子随时都有可能会透露了结这桩命案的底细。这个门子心机虽多，可还是不够聪明，马上就要倒霉了，自己却还不知道。

第二天，贾雨村就把这个事情处理了。他发现冯渊家父母早亡，没有真正的亲人，所有的远亲也不过是为了多要一点钱而吵闹。薛家有的是钱，根本不在乎，所以就赔钱了事。他们假装报了一个薛蟠暴病而亡，这个案子就了结。

“雨村既判了此案，急忙作书信二封与贾政并王子腾。”告诉他们，薛蟠的事情他已经处理好了。这就是护官符的作用。贾雨村真的已经学会了官场这一套。

处理完这个事情之后，他要处理另外一件事。“此事皆由葫芦庙内之沙弥新门子所出，雨村诚恐他说出当日贫贱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充发了他才罢。”最后把那个门子发配到边疆。

官场很恐怖的东西，贾雨村已经学会了。甄士隐听了《好了歌》，了悟出家，而贾雨村却进入了人世间最污秽肮脏的那一面。所以一个是甄（真），一个是贾（假）。《红楼梦》的甄与贾都有暗示。贾家和贾雨村其实都在红尘中，充满着人世的纠结。

这段故事不仅交代贾雨村学会了做官和英莲被卖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带出一个主要的角色：薛蟠。

“呆霸王”与他的母亲和妹妹

薛蟠常常去嫖妓，简直是一个坏男孩。可是开始介绍薛蟠的时候，作者并没有用很主观的方法，他还是很客观地告诉你薛蟠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如今这薛公子，幼年丧父，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未免溺爱纵容，遂至老大无成。”独生的男孩子都会被宠得不像话。“且家中有百万之富，现领着内帑钱粮，采办杂料。这薛公子学名薛蟠，表字文龙，从五六岁时，就是性情奢侈，言语放傲。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个字儿。”后面有很多笑话都是关于薛蟠的。他不学无术，书读得一塌糊涂，看到唐伯虎的名字“唐寅”，念成“庚黄”。他去歌楼唱那种最黄色的歌，贾宝玉写《红豆词》，他就来个《女儿乐》。“终日惟有斗鸡走狗，游山玩水而已。虽是皇商，一应经纪世事，全然不知，尽赖祖父之旧情分，户部挂虚名，支领钱粮，其余事体，自有伙计老家人等措办。”薛蟠世袭了爸爸皇商的身份，可是他什么都不懂，根本不会做生意。这种大家族根本不在乎小孩子能不能干，而在乎这个家的名份，一亮出来，所有的人都来帮你。他在户部挂了名，每个月还有薪水可领。

薛蟠是《红楼梦》中写得非常生动的一个人物。由此可知，作者家族中有很多男孩子就是这样长大的，斗鸡走狗、看戏唱歌，从来不好好读书，也不求学上进。

后面又介绍薛蟠的母亲和妹妹。“寡母王氏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纪，只有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肤莹润，举止娴雅。当日父亲在日，令其读书识字，较之乃兄，竟高超十倍。”薛宝钗和哥哥薛蟠形成鲜明的对比。薛宝钗书读得极好，她读书只是为了好玩而已；而哥哥那么需要认真读，却读得一塌糊涂。薛宝钗很体恤妈妈，跟母亲感情特别好，甚至她哥哥惹的祸，她要想办法周旋：“自父死后，见哥哥不能依贴母怀，他便不以书字为事，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好为母亲分忧解劳。”

薛宝钗为什么要进京？这里透露了原因：“近因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就是把高官、书香世家长得好的女儿，征采进宫，多半是做皇后、妃子，叫做选秀。当时已不只是征采漂亮的，还要征采有才能的。“除选聘妃嫔外，仕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挑选，择为公主、郡主之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宝钗这时十四岁，她进京是准备待选进宫。如果进了皇宫，大概就是元春的命运，可能会一辈子在皇宫里。

“自薛翁死后，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总管、伙计人等，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便趁时拐骗起来，京都中几处生意，渐亦消耗。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地，正思一游，便趁此机会，一为送妹待选，二为望亲，三因亲自入都，销算旧账，再计新支。”他们家势力很大，在京城里面很多生意，可是薛蟠年轻不谙世事，撑不起来。他们当时在南方，薛蟠很想到首都去玩。他说进京要送妹妹待选，看望亲戚，同时要销算旧账，其实他就是想去玩。在进京的路上偶然看到英莲就要买下来，结果把冯渊打死，丢下这个人命官司便扬长而去。

小男孩的诡计

下面一段很有趣，能看出薛蟠这个小男孩心里有很多诡计。

薛蟠进京，可以住在姨妈家，或者住在舅舅家，可他很怕住在这两家，因为他进京是要去玩的。他就跟妈妈讲，他们家在京城有好几栋房子，这么多年没有人住，大概被那些托管的人私下里租给别人了，他想先快马到京城里去打扫一下，再接妈妈过去。这是小男孩的一个诡计，因为陪着妈妈和妹妹会很不自由，他自己一个人走，路上还可以玩，先到的话妈妈也管不了他，他也不用再住在舅舅家或姨妈家，没有亲戚来管他。

本来他入都的时候，想一定住在舅舅家。可是他在半路上忽然听到了一个消息：“忽闻得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九省统制是非常大的一个官，是最高的中央大员。奉皇帝的命令要到边疆去查边防。这样的官一出去，几个月都回不来。薛蟠心里很高兴，他知道自己刚闹出了人命官司，舅舅在的话一定要骂他。在传统社会，父亲不在了，通常都是舅舅代替父亲的身份。“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想，进京去有个嫡亲母舅管辖，不能任意挥霍；如今却好升出去了，可知天从人愿。’”这就是小男孩的心眼。

他母亲也很聪明。她很了解自己的儿子，刚刚出闹人命官司，一到京城里就更不得了。所以很希望他能够被管束，可她又知道自己管不住儿子。她就想，如果住在舅舅家、姨妈家还有人可以管他。她说：“咱们这一进京，原该先拜亲友，或是在你舅舅家，或在你姨娘家。他们家的房舍极是便宜，咱们先去寄住，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岂不消停。”这里的便宜是指房子很多，很宽敞，根本不在乎我们去住。薛蟠道：“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了，家里自然忙乱起身，咱们这工夫反一窝一块的奔了去，岂不没眼色些。”这完全是薛蟠的语言，薛蟠讲他自己一家人叫一窝。作者很了不起，每一个人讲话都符合自己的身份。薛蟠是跟不良少年一起混大的，一开口就是很粗俗的俚语。

妈妈说：“你舅舅家虽升了去，还有你姨娘家。况这几年来，他们常常捎书来，要咱们进京。”薛姨妈和贾政的太太王夫人是亲姐妹，一起长大的。姐妹出嫁后，见面的机会很少。姐妹的情感又很亲，所以薛姨妈很想住在王夫人家里，也就是贾家。她说：“如今既来了,你舅舅虽忙着起身,你贾家姨娘自必苦留。咱们且忙忙收拾房屋,岂不使人见怪？”

下面妈妈就讲出薛蟠真正的心思，她说：“你的意思我也知道，守着舅舅、姨父处住着，未免拘束，不如你各自住着，任意施为。”妈妈是知道他的心思的。母子对话非常有趣和亲切。我一直觉得亲子之间的关系是文学上最值得写的东西，其中既有一种亲情，又有一种防范。薛姨妈疼儿子，可又知道儿子不学好，干脆把他的心思讲出来，最后又将了他一军：“既然如此，你自去挑所房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们别了这几年，却要厮守几日，我带了你妹妹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当然薛蟠不可能这样，因为他再坏也知道要照顾妈妈和妹妹。毕竟爸爸死了，他是一家之长，要担起一份责任。所以，“薛蟠见母亲如此说，情知扭不过，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荣国府来”。

薛家母子入住梨香院

王夫人此时已经知道薛蟠的官司经贾雨村维持了结，就放了心。又见哥哥升了边缺，就有点儿发愁，因为少了娘家的亲戚。女孩子出嫁以后，没有娘家亲戚在身边，常常会觉得孤单。本来她跟哥哥住得很近的，可是现在哥哥要到外省去了。刚好亲妹妹来了，她很高兴，“接出大厅，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姊妹们暮年相见，自不必说悲喜交集”。王夫人和薛姨妈两个人当时大概四十几岁，从十五六岁结婚以后就没有见过面，久别重逢，两个人谈了很多往事，又哭又笑。“泣笑并见，叙阔一番。忙又引了拜见贾母，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合家俱厮见过，忙又治席接风。”见亲戚是非常麻烦的，每一个人都要送到礼，而且哪一个人重，哪一个人轻都要分得清楚明白。贾府这边则要置席给薛姨妈一家接风洗尘。

薛蟠已见过贾政，贾琏又引着拜见了贾赦、贾珍等。贾政就派人来说，“姨太太有春秋”，就是讲薛姨妈年岁不小，这样说含有尊敬的意思。“外甥年轻，不知世路，恐有人引诱生事。”特别的重点是在这里，贾政已经拿到了贾雨村的信，知道贾雨村摆平了薛蟠惹的人命官司，他很怕这个外甥又要惹事。他不说他坏，只说他不知道世界上的复杂。这是姨父讲话的口气，不能讲得太白。然后他说：“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白空着，打扫了，请姨太太和哥姐儿住了甚好。”这里有一点要管束薛蟠的意思。

“王夫人未及留，贾母也遣人来说‘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大家亲密些’等语。”王夫人还没有说要留他们住，贾政就先讲话，然后贾母再讲话，为什么这样？因为王夫人和薛姨妈是亲姐妹，亲姐妹不能先开口留自家人。那薛姨妈本来就想住在一起，可以拘束儿子。“若另住在外，恐他纵性惹祸，遂连忙道谢应允。”就住下了。可是薛姨妈跟王夫人讲：“一应日费供给，一概免却，方是处常之法。”这跟前面不同。黛玉进来的时候，王夫人立刻就问说这个月的月钱发了没有，表示黛玉住下来，也要领每个月的零用钱。薛家很有钱，根本不在乎这个东西，所以薛姨妈就说我们愿意住下来，可是吃穿用度一应由我们自己出，方是处常之法。王夫人知道她们家有钱，也就不坚持，“遂亦从其愿”，自此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中住了下来。

小说还特别介绍了梨香院：“原来这梨香院，乃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舍，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入。”梨香院的位置非常特别，在图上能看得非常清楚，西南有一个角门通一夹道，出了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院，薛姨妈常常进来跟王夫人一起吃饭聊天。可是，它东边又有一个角门直接通到大街上。当年荣公养静，没有人敢管他，他可以往里走，也可以往外走，所以就留了一个门儿。那个夹道一出来就是大街，薛蟠后来每天就从这里跑出去。贾政没有想到梨香院这么容易跑出去。他们家所有的大门到晚上全部关起来，不能出去。可是梨香院的这个角门是开着的，后来贾家所有的坏男孩都是从这个地方跑出去的。

薛蟠在贾府如鱼得水

“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贾宅居住，深恐姨父管约拘紧，料必不得自在的；无奈母亲执意在此，且贾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只得暂且居下，一面使人打扫自己的房屋，再作移居之计。”可是没有想到，住下不到半个月，贾家的男孩子他便全都认识了。他没有想到有这么多跟他一样的同伴，以前他还是一个人在闹，现在变成一大群人在闹。

薛蟠手头阔绰，出去都是他花钱，大家都愿意跟他玩。“凡是那些纨袴气习者，莫不喜与他来往，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大家都是纨袴子弟，都是不读书的。他本来还没有这么野的，可是因为有一大堆的玩伴，“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引诱”这两个字很奇怪，其实就是大家一起去玩了，有伴儿可以胡闹了。

贾家这些孩子们被纵溺的状态，慢慢凸显出来。宝玉很不一样，他性情很随和，也跟他们去玩儿，但他骨子里永远保有一个很奇怪的格调。他在酒楼里面唱的歌竟然是《红豆词》，可见他是天生深情优雅的。他在讲“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与薛蟠的那种粗俗是很不同的。当然有一部分是作者在写一种禀赋上的东西。

“虽说贾政训子有方，治家有法，一则族大人多，照管不到这些；二则现在族长，乃是贾珍，彼系宁府长孙，又现袭职，凡族中大小事体，自有他掌管；三则公私冗杂，且素性潇洒，不以俗务为要。”贾府上下三百多口人，贾政自己公务又很忙，他所有的严格都是表面上的，私下这些小孩在做什么，他根本不知道。同时，族长是贾敬的儿子贾珍。贾珍自己本身就很烂，整个家由他这样的人来管，底下就变得一塌糊涂。贾政本身是很正派的一个人，可他没有时间和精力管到子侄辈。所以他用了这三个东西讲到下面家族的混乱。

大家族的家规是非常严格的。可其实管得太严，反而不是好办法。贾家就是这样，外面非常严格，最后这些小孩子找到了一个出口就是梨香院，可以畅意地行事。渐渐地，薛蟠再也不想搬家了。

下次会讲到第五回，第五回是最重要的一回。重要在于贾宝玉第一次喝醉了酒，做梦到了太虚幻境，打开很多的抽屉，每一个抽屉里都有一首诗。每一首诗就是一个女孩子的命运，也就是十二金钗判词。这十二首诗是最不容易懂的。我在大学里教书的时候，常建议学生们跳过第五回，因为第五回非常难懂，一读不懂就不想看下去了。

第五回为什么重要，是因为作者把所有人物的结局都放在第五回里了。一般认为，《红楼梦》其实没有写完，写到第八十回作者就去世了。所以我们现在都从第五回里去考证曹雪芹本来希望每一个人的命运是什么。比如说王熙凤是“一从二令三人木”，这个“一从二令三人木”指的是什么，大家都像在猜谜一样。我建议大家先读一下十二金钗的判词，多一点了解。

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生命结局的印证

读过《红楼梦》的人都知道，此书最关键的章节是第五回和第六回。第五回其实是这部近百万字的小说的真正开头。在小说开始时，贾宝玉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叫做太虚幻境的地方，在那里他看到一些大柜子，柜子有很多抽屉。他一一打开抽屉，在每个抽屉里都会看到一张画，旁边写有几句诗。那些诗，是他一生中碰到的女性的命运。

《红楼梦》这部小说结构特殊的地方，在于它把故事结局放到前面来写。

很多朋友在人生彷徨的时刻，常常会到庙里抽一支签。这支签告诉你一生会碰到的事情。令人惊讶的是，所有的签都在可解与不可解之间。人对命运的依靠，好像永远没办法完全消除，因为这是对未知事物的一种好奇，谁都很想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碰到什么样的事情。像在台湾，好多人会在早上买一份报纸，去看十二个星座及其近期的运势。看了以后你也很难说它对你毫无影响，虽然你只是觉得好玩才看看。你会发现所有关于运势的东西，不管是十二星座，还是你在庙里抽的签，都有一点模棱两可。抽签的人常常觉得很准，那是因为对签你可以这样解释，也可以那样解释。

贾宝玉打开的抽屉里的判词，就是判定一个人一生命运的词句，而这些判词都在可解与不可解之间。我们知道判词写的是谁，但不能完全理解很多句子真正的意思。比如“一从二令三人木”，这跟谜语一样。搞红学的人一直在猜测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学者的谜底能够真正让人信服。可即使没有猜出来，也知道这是王熙凤的判词。有人认为，人跟木加起来是一个“休”字，就说是她最后被贾琏休了。古代女子被休就是被婆家赶出去，是很惨的事。但是也有人不同意这个说法。曹雪芹留下很多千古难解的谜，有点像我们在庙里抽的签，你永远不知道它真正的意思是什么，而它的精彩也在这里。

小说大结局全部在第五回，如果你想知道《红楼梦》中每一个人的命运，你就要不断回到第五回来看。因为那些诗已经放在那里，你会去印证。就像你在庙里求的签，可能是十年前抽的，你会一直放在抽屉里，隔一阵子拿出来看一看，看到底对还是不对。诗跟生命之间的印证关系全部在第五回当中。

除了判词，还有十四支曲子。这十四支曲子也是讲书中最重要女性的命运（十四支是指包括了《红楼梦引子》和《收尾·飞鸟各投林》）。

《红楼梦》里有一个名称叫“金陵十二钗”，指十二个最重要的女子，她们是贾家的元春、迎春、探春、惜春，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王熙凤、巧姐、李纨，还有秦可卿、妙玉。有趣的是，不是一人一首判词，林黛玉和薛宝钗一直在同一首判词里。“玉带林中挂，金钗雪里埋”，“挂中林带玉”，用一个倒读的方法把林黛玉名字放进去了。“雪”一直是薛的谐音，在《红楼梦》当中所有提到雪的部分，都在影射薛家，“金钗雪里埋”讲的是薛宝钗。可它们是同一首诗，是不是作者觉得林黛玉和薛宝钗不是两个人，而是同一个人？或者，对于作者来讲，他一生当中最难以忘怀的两个女性就是林黛玉和薛宝钗，如何选择是一个难题，选择一个，对于另外一个将是很大的遗憾，因为林黛玉和薛宝钗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典范。

我觉得作者触到了生命的本质，这个本质是存在于我们的潜意识里的，是我们从来都不敢说的。你会发现你的一生中，当你决定跟一个人结婚的时候，其实对另外的人可能就是遗憾。《红楼梦》中隐含着很奇特的意思，是说人只要有选择，就会有遗憾。对作者来讲，人世间的美好幸福是不能全得的。有所取，就有所舍；有所得，就有所失。林黛玉和薛宝钗一直是很有趣的象征，好像两人合在一起才是完美，如果她们是两个人，就永远不完美。所以在作者幻想的世界里，在判词当中，她们变成了合在一起的生命形态。不管是判词还是《红楼梦》的十四支曲子，林黛玉和薛宝钗一直是一个特例，这是需要注意的一个现象。

第二个要注意的现象是，如果说《红楼梦》是十二金钗每个人有一首判词，每一个人有一首曲子，就不会有十四支曲子。《红楼梦》的十四支曲子并不是完全在写个人。譬如最后一支曲子明显讲到“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前世欠别人命，这一辈子要把这个命还掉，前世欠眼泪，这一世要把眼泪全部流完，这当然是讲林黛玉的故事。最后讲到“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里写的不是任何个体，而是写这个小说里所有人的下场。所有人来这一世，不管争名还是夺利，最后都会走，作者用了一个近似于老庄的写法，告诉我们人世间所有的繁华到最后都是空忙一场。

第五回要一看再看，以后读到后面任何一章你都翻回来去印证第五回的结局。一部小说一开始就把结局告诉读者，这很冒险，因为如果知道结局，读者很可能就不想看下去了。可《红楼梦》告诉我们，结局不是最重要的，人怎么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结局才重要。

晴雯：作者疼爱的悲剧角色

宝玉先打开的是“十二金钗又副册”，第一首判词写晴雯，她是《红楼梦》里宝玉身边一个非常重要的丫头。“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在讲“晴”和“雯”，是她名字里的两个字。说她“心比天高，身为下贱”，是说晴雯是一个奴婢，一个丫头，可是她“心比天高”，因为她非常爱宝玉，要把自己所有的热情全部献给宝玉。当王夫人觉得晴雯在勾引宝玉以后，将她赶出贾府。晴雯落难，即将病死时，她感觉自己跟宝玉在一起的愿望完全落空了，这是写晴雯的悲剧。也许更重要的是，晴雯之所以酿成悲剧，是因为她始终心有不甘，她不肯认命。她觉得凭什么我身为下贱，就不可以心比天高？她要追求更大的生命激情和人生目标。晴雯最动人的部分是在临终的时候，把她留的三根指甲咬断，交给宝玉。一个丫头要做很多粗重的工作，她竟然留了三根慈禧太后那样的长指甲。从这里可以看出，她一直想去追求另外一个美好的世界。临死前，宝玉赶来看她，她已无法坐起来，便用最后一丝力气咬断这三个指甲，把它给了宝玉，这个场面让人震惊。她觉得这辈子白留了这三个指甲。指甲是肉体的东西，她一直爱宝玉，却没有跟宝玉发生任何关系。第一个跟宝玉发生性关系的是袭人，袭人看起来是最乖的女生，很柔顺。晴雯被赶出去，是因为王夫人觉得她的头发常常梳得不正经、不规矩。可是很奇怪，真正在性方面很大胆的女孩不是晴雯，却是袭人。晴雯什么也没做，所以她觉得特别冤枉。

《红楼梦》的精彩在于，任何角色你都很难解释他是好还是坏，比如晴雯，她是一个生命的现象。读《红楼梦》常常会让我们想到身边的人。在中学时，教官规定头发一定要剪到耳朵上边。有一个女孩不肯听，一定要留长的；裙子一定要盖过膝盖，她就偏偏要露出膝盖来。那个女孩最后被记大过退学，我还记得她哭泣的样子。其实她什么也没做，她比那些私下做了很多大胆事情的女孩子要规矩得多。晴雯就是这样一个“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女孩子。作者对她有一种心疼，她好像惹人厌，好像是一个不规矩的人，可是她比很多不规矩的人还要规矩。作者在看人生的时候有一种透彻，他不是在评判人的好坏，而是在阐发一个道理：人的命运悲剧是个性的悲剧。

发育中的宝玉

晴雯是一个泼辣的、有话直说的人。袭人很含蓄，所以她永远让人觉得很乖很老实。其实，袭人一点都不老实。

第五回最精彩的一部分是宝玉的第一次春梦。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到了十二三岁，生理上会起变化。我们这一代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从来没人跟我们谈这些。爸爸不会跟我谈，妈妈也不会跟我谈。我们家里面的女孩子，她们的生理发生变化母亲也很少会跟她们谈，都是自己去摸索身体为什么发生了这些变化。这里面有羞怯，有羞于对人言说的隐私，甚至还会有很多恐惧。第五回在讲贾宝玉的发育，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子，他的生理自然会有变化。

那一天，宁国府的贾珍跟太太尤氏看院子里梅花都开了，就请荣国府的贾母、王夫人过来赏花。富贵人家平常也没有什么事做，赏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宝玉也被带过去赏梅花，结果喝了酒，有一点微醺，就想睡了。贾母不太放心，因为不是在自己家里，不晓得要睡在哪里。贾珍的儿媳妇叫秦可卿，十七岁的一个女孩子，除了王熙凤以外，媳妇这一辈当中，她是最漂亮最能干的一个，贾母很看重她。伶俐的秦可卿跟贾母说，不要担心，我带他去睡个午觉吧。

一进房去，贾宝玉看到墙上挂了一张《燃藜图》的画。藜是一种草，《燃藜图》说的是勤学苦读的典故，穷人家没钱点灯，读书读到黄昏了，就用燃藜之火照着书来读，此图是鼓励孩子苦读书的。贾宝玉生活在这么有钱的家里，当然不至于燃藜读书，挂这种画是一种训勉。贾宝玉一看就很不高兴，因为他最痛恨的就是大人劝他读书。他觉得那些东西最讨厌，都是很虚伪的东西。

旁边又有一副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是教你做人的道理。就是你把人世间的事情都弄透彻以后，“世事洞明皆学问”。学问不一定是看书，学问是做人的道理。你懂得做人，懂得揖让进退，懂得在什么时候跟别人礼貌地寒暄、讲话，熟练处理人际关系，就等于写文章写得很好了。这都是古代八股教育里很教条的东西，有点像“忠勇为爱国之本，孝顺为齐家之本”这类的训诫。这两句话不见得讲得不好，而且有的人还很喜欢。在台湾很多人家里看到的对联，就是这两句话。贾宝玉喜欢真性情，很厌烦这种人际间伪装的东西。所以宝玉立刻说他不要睡在这里，闹着要走，小孩子脾气出来了。秦可卿没办法，只好让宝玉到自己的房间去睡。

请注意，秦可卿与宝玉是什么关系？宝玉是她的叔叔辈，秦可卿是贾宝玉的侄媳妇。旁边的老妈子丫头觉得秦可卿让宝玉去她卧房睡不妥，说哪里有叔叔在侄儿媳妇房间住的，简直不成体统。可秦可卿也是性情中人，她说这有什么关系，他能有多大？这里就牵涉到年龄，读《红楼梦》最关键处就是年龄，因为宝玉才十三岁。十三岁不还是孩子吗？前面提到，他还跟黛玉一同睡在碧纱橱里面，完全是两小无猜的感觉。可有趣的是，宝玉已经开始发育了，他看起来像孩子，其实已经是男人了。

宝玉一进去，一阵甜香袭来。感官第一个放松的常常是嗅觉，嗅觉在感官和性里面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不同的味道刺激不同的感官，为什么名牌香水卖得这么贵？因为在优雅的调情文化中，它有一种刺激性，它往往比视觉的诱惑性强，会使人进入一种感官朦胧和不理性的状态。人的生命中嗅觉常常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在印度教的庙宇里，你会闻到各种香，整个人就有点晕，感官会突然处于不清醒的状态。香本身散发气味，同时也造成视觉上的朦胧感，感官上气味的诱引非常重要。

一阵甜香袭来的同时，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进入视线。一个少妇卧房里的香味和画，都是很私密的，所以宝玉要动情了。他少年发育后的第一次动情是在秦可卿的卧房里。

宝玉在这个地方做了一个梦，梦到太虚幻境。从太虚幻境出来一个绝色仙女，叫警幻仙姑，这个仙姑跟秦可卿长得一样。根据弗洛伊德的说法，梦是现实的转换，秦可卿变成了梦境中的警幻仙姑。现实中贾宝玉知道这是侄媳妇，不可能对她有非分之想，因为那是乱伦。可在现实中不敢做的事情，梦里面是不管的。作者非常厉害，他已经完全用了弗洛伊德的心理学在写小说了。弗洛伊德在1900年写了《梦的解析》后，西方文学出来一个叫做意识流的小说写法，写人的潜意识及心理状况。《红楼梦》比它要早两百年，它已经写出了潜意识世界，就是贾宝玉梦的意识。他在梦里做爱的对象是林黛玉是薛宝钗也是秦可卿，是一个兼具多种美于一身的女性，叫做兼美。这部小说的超现实主义部分写得精彩极了，我甚至觉得，所有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都比不上曹雪芹。

然后看到旁边的对联。上面写的是：“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这是很奇怪的句子，春天还有一点微寒的时候，你盖着被子睡觉，不愿意从春梦中醒来的那个意境叫“嫩寒锁梦因春冷”。“嫩寒锁梦因春冷”跟刚才的“世事洞明皆学问”是两个极端，后者是虚伪的人世间的教条，前者是真正的性情。因为有一个自己梦的世界而不愿意从梦的世界醒来，这种美是他自己眷恋和沉溺的。“芳气袭人是酒香”，一阵一阵吹过来很美的气味，那是酒的香味。这两句诗鼓励人做梦喝酒，鼓励人沉溺在一个感官世界里。“芳气袭人是酒香”里包含了“袭人”——贾宝玉的丫头，第一个跟他发生性关系的女孩。作者在很多地方作伏笔或隐喻。这个袭人已经是一个真实的人，她不再只是诗句。贾宝玉进去睡觉，外面有四个丫头在等他睡醒照顾他，有麝月、晴雯、袭人、媚人。袭人就在贾宝玉睡觉的房间外面，可是里面的对联上也有她的名字。作者在玩一些非常超现实的东西。

宝玉春梦的场景铺排

于是宝玉进了这个房间，决定睡下来。这是一个比他辈分低的女孩子的房间，他平常没有机会来，趁喝醉了酒，他开始东张西望，看到了桌上摆的东西，看到了床和被子。这一段描写用的完全是超现实手法。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大家会不会觉得非常奇怪？如果把它变成写实，直接写案上设着宝镜就好了，可是他加了一个“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这时你会发现，贾宝玉的时代跟唐朝武则天的时代融合了。贾宝玉这个十三岁的男孩子一定偷偷地读了很多爸爸不让他读的，今天叫做黄书之类的东西。武则天有很多宫闱淫乱的故事在民间流传，可是正经人家的小孩子是不会读的。野史当中讲武则天当时秽乱春宫，甚至爱上了和尚薛怀义。她在宫里设镜，从那个镜子里会看到自己身体跟别人身体在性当中的一个状态。贾宝玉在喝醉酒时看到镜子，他的潜意识跑出来了，就是他平常看过刺激感官的东西，在这个时刻发生了作用。所以一进来就是一个镜子，而且是武则天映照过春宫的那个镜子。宝玉整个生命进到一个非常奇特的超现实领域。很多人不明白这里怎么会有一个武则天当年设过的宝镜。

“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这又是野史。传说汉朝的皇帝宠爱一个长得很瘦的女子赵飞燕。赵飞燕舞跳得非常漂亮，因为她很瘦很轻巧，皇帝特意为她打造了一个黄金盘子，她可以在盘子上跳舞。这些都是贾宝玉这个十三岁男孩子平常偷偷读的野史发生了作用。

“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这又是一个惊人的野史。关于杨贵妃的宫廷故事非常多，《太真外传》甚至说杨贵妃跟安禄山偷情，安禄山拿了木瓜丢过去打到了她的乳房。如果把武则天、赵飞燕、杨玉环的故事都删掉，会发现宝玉看到的只是镜子、盘、木瓜。他看到了三个东西，这三个东西都变成性的联想，这实在是太惊人了。现在，现代派小说家都很少这样写。十三岁男孩子在发育的时刻，大概所有的东西对他的身体来讲，都变成了一个致命的诱惑。我想，男生在十三岁时，跟朋友调笑的东西都跟性有关，一支铅笔或者一个水果都可以讲出有关性的笑话。

真正了解青春期是非常不容易的事。因为大人有很多道德设防，而这个道德设防使你根本不愿意去了解真实的青春期。有时候父母亲还傻傻地对孩子们隐隐约约讲一些事情，他们不知道孩子已经在网络上看了多少可怕的东西。在一种保守文化中，亲子之间最大的隔阂就在性上。《红楼梦》的作者真了不起，他就那么直接大胆地写出来。贾宝玉的妈妈王夫人如果看到这一段，她真的会吓死了。我相信宝玉如果在今天作为一个中学生，他绝对不是一个老老实实读教科书的小孩，我一直觉得宝玉是一个非常前卫的现代少年。

喜欢古典文学的我们，会自己把它过滤。尤其是很多喜欢古典文学的女性朋友，她们以为《红楼梦》会变成假象，这就错了。《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一点都不老实，他没有读爸爸要他读的《四书》、《五经》，而是在读《太真外传》，读武则天的宫闱野史，读那些当时不准小孩子读的书。所以越来越直接地讲到，盘子里面盛着安禄山掷伤了太真乳的木瓜。

超现实主义是西方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最重要的一个文学艺术流派，它把写实主义变成超现实，就是人在现实中跟梦会有一种互动的关系。有一天，看到自己最熟悉的家，你忽然发现家里的景象变了，可能是因为你喝了酒，或者你自己放松了，你忽然发现你有很多隐喻的潜意识世界跑出来了。意识的世界是木瓜，是盘子，是镜子，潜意识的世界是武则天、赵飞燕和杨玉环。人有两个世界，就是弗洛伊德讲的所谓“超我”跟“本我”在对话。这一段是惊人的文学杰作，在过去一直没有真正被读懂。贾宝玉喝醉了酒以后那种昏昏的感觉，醉眼惺松时看到的世界，是这么奇特的一个世界。

“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他要上榻睡觉了，直接说上面设着榻就好了，可又联想到野史上的一个故事。曹雪芹这里写错了，应该是南北朝的南朝有一个朝代叫宋，开国皇帝刘裕有一个公主叫寿阳公主，而不是寿昌公主。可是曹雪芹这里并不在意他写得对还是错。寿阳公主的典故是说，她有一次在梅花底下睡觉，花瓣刚好掉在她的两眉之间，非常漂亮，皇帝就说真美。后来就有很多人模仿她。从此，在额头上画一朵梅花，变成了南朝女性化妆的时尚。

“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同昌公主是唐代皇帝唐懿宗的公主，据说她最会用珍珠做帐子。宝玉进到秦可卿的卧房，看到镜子、盘子、木瓜、榻以及榻上悬挂的珍珠帐子，这是一个女性世界，他全部联想到古代美女，把它们连接到一起。贾宝玉读的所有书都是这种书。其实很正常，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有这种潜意识。教科书跟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想要读的东西总是没有办法连在一起。大人要求他读的那个世界，跟他要读的那个世界完全不同。所以在上课的时候，往往教科书底下有另外一本书，男孩子读金庸，女孩子看琼瑶。现在《红楼梦》里贾宝玉底下那本书跑出来了，那本书就是武则天、寿阳公主、同昌公主，他在读所有的美女传记。怎样找到这两本书之间的对话关系，才是青春期教育最重要的内容。一直到现在，青春期教育都是一个大问题。因为青春期是一个半大不小的年龄，大人把他当小孩，他自己觉得是大人。很多青春期的行为，在大人眼中常常被定位为坏，造成青春期很大的压抑。可是如果大人能够了解这样的世界，中间的沟通一旦进行，青春期的教育并不那么难。很多朋友可能经历过或者将要面对这个年龄的孩子，不管是作为老师的角色还是父母的角色，如果不了解真相，那是最危险的。可是很可惜，贾宝玉的母亲王夫人从来没有懂过。因为没有懂过，所以最后赶走的那个丫头是规矩的，留下那个丫头是最危险的。王夫人根本不知道青春期的儿子在做什么事情。

“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可卿就笑说：“我这屋子，大约连神仙也住得了。”“宝玉含笑”四个字用得真好，就是这个男孩子满意了，觉得可以了，这里可以做一个春梦了。“神仙”两个字在整个中国文学里面都在讲一个意义，就是自由。

“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秦可卿要招呼贾宝玉睡觉了，她要替他盖被子。衾是一种纱做的精致纱被。这里不讲秦可卿替他盖被子，而说拿过西施浣过的纱衾。西施是古代美女，据说她在浣纱的时候,鱼看到她美丽的身影而忘记游水，所以沉到水底。我们常说“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沉鱼”是在讲西施。

中国古代所有黄色小说都假借历史里的美女在写，我年轻的时候还看得到，特别是以武则天为主角的小说。现在越来越少，因为现在西方比较大胆，大家就不再去看中国的了。中国的这些东西，写得很隐蔽，要讲性又不太敢讲。这种东西现在一定落寞了，讲了半天镜子还没有讲到人，你会觉得很无聊。可这些东西，在当时对宝玉有强烈的吸引力，他在偷偷读这些书。宝玉跟黛玉有一次偷偷读《西厢记》，黛玉和他闹翻了，就说我去告诉舅舅，看不把你打死。因为《西厢记》在当时是黄色小说，讲的是男孩子张生违反礼教，爬墙过去跟崔莺莺发生了性关系。严格的大户人家是绝对不让小孩子读这种东西的。《西厢记》在现在是古典文学，在当时却相当于现在的色情小说，其实什么是色情小说很难判定，人的情欲很奇怪，越开放越无趣。人永远在追求极致，可是到最后很可能又回来，发现朦胧的东西反而更有迷惑力。《红楼梦》有一部分在讨论青春期孩子的情欲问题，《太真外传》在当时对宝玉来讲有很多感官的诱惑、性的诱惑，可是在今天很可能就变成很古典的东西。现在大概没有小孩子觉得把一个水果丢到女人乳房上是性小说，可在当时却惊心动魄，那样一个情节已经很勾引他了。

秦可卿又“移了红娘抱过的鸳鸯枕”，红娘是《西厢记》里帮张生和莺莺穿针引线的丫头，在过去的小说里主角一定是小姐。可是在元朝写出来的这个戏曲故事里，红娘变成了主角。这个丫头对于性非常主动，她是追求婚姻自由的第一人。长期以来，《西厢记》一直是禁书，可是几百年来它鼓励了很多人去争取恋爱和婚姻的自由。一本戏曲竟然几百年来变成大家私下阅读的一种向往，要到几百年后它才革命了。所以《西厢记》的社会学意义非常大，红娘变成了一个英雄。

贾宝玉看到枕头，便想到是红娘抱过的鸳鸯枕。如果你读过《西厢记》，你就知道那个鸳鸯枕一来之后就是上床了。所以他要做春梦了，做春梦之前有好多的准备，镜子、木瓜、盘子、帐子、榻，一直到被子、枕头，全部是道具。真正的好作家才能这么细心安排场景。有的小说你只看一次，有的看两三次，可是《红楼梦》大概可以看三十次以上。其中有太多细节，可以让你不断有所发现，他的铺排这么小心，又这么真实。我问过好多朋友，他们读《红楼梦》时都把这一段错过，可是这一段绝对是最重要的，因为这是宝玉的第一次性经验，如果你错过这一段，你根本不知道后面的性为什么会发生。只有整个现实世界被完全颠覆的时候，他才进入春梦。人要从道德的世界走进一个颠覆道德的世界是非常不容易的事。他内心也有挣扎，可此时武则天、杨贵妃、西施、红娘都在旁边鼓励他，他的《四书》、《五经》的那套程序才会垮掉，是这些人带领他进入春梦的世界。

悠悠荡荡入梦来

“于是众奶母服侍宝玉卧好，款款散去，只留下袭人、媚人、晴雯、麝月四个丫环为伴。”所有的人都走了，做春梦不可能旁边有人。一个人对自己性的认知，尤其是男孩子的发育，他的第一次性的认知一定是孤独的，其实是没有对象的，第一个对象一定是他自己。所有的人都走了，只留下四个丫环在房间外面，注意跟刚才对联的暗示，袭人在这里。

在房间外面，“秦氏便吩咐小丫环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大家读到这一段会不会有一点奇怪，怎么会安排这一段，秦氏说你们不要走开，宝玉在睡觉，你们在外面看着猫狗打架。每个人有不同的解释。可以说怕狗和猫打架会叫，吵着里面的人。也可以有另外一个解释，就是民间常常用打架来形容性。“打架”是双关语。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惚惚”其实是有音无字，就是有一点恍惚了，在入睡之前朦朦胧胧的，还没有完全睡着，可是又已经困到要入睡了那个状态，已经有一点眼睛要闭上的感觉。“犹似秦氏在前”，表示秦可卿已经走了，可是又好像就在眼前，那是什么，是梦。现实里秦可卿走了，梦里面秦可卿还在。所以很多人都认为贾宝玉第一次性幻想的对象是秦可卿，因为是秦可卿带他进卧房，他盖的被子是秦可卿盖过的，睡的枕头是秦可卿睡过的，房间内都是秦可卿身体的味道。其实这里是他的潜意识在作祟。

“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这个所在是梦的所在。他的魂走了，肉体留在床上，他的精神跟着秦可卿到了梦的世界。从现实入梦境其实非常难写，作者的转接娴熟极为惊人。细细品尝第五回的梦，梦里面的自己常常是自己不敢面对的自己。贾宝玉醒来后，也不敢再去回忆那个梦了，可是作者把这个梦真实地写出来了。“悠悠荡荡”是没有感觉的魂，不是肉体，就是身不由己，飘飘荡荡，他的感官已经跟着飘走了。

“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这里的形容全部是非常美好的梦的世界，“真是人迹希逢，飞尘不到”，没有一点灰尘，一个洁净完美的世界。“宝玉在梦中欢喜，想到：‘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此处过一生，纵然失了家，我也愿意。’”儒家伦理最重要的是家，不管逃家、出家，儒家都不鼓励。可是贾宝玉竟然觉得到了这个地方，没有家都没有关系。为什么？因为家对他来讲是父母，父母压迫着他去读书、去考试做官。

如果今天十三岁的孩子读得懂《红楼梦》，还是会喜欢这本书的，因为他会认同里面的意识。潜意识里所有的孩子都痛恨学校。宝玉不喜欢读书，他不喜欢学校的八股教育，所以他会说他宁可一辈子住在这里，不要回家了。因为一回家父母老师就逼着他整天读书，读不好就打。这里有一个教育问题。青春期教育，应该是一个对人性了解的过程，而不是教条的强迫压制。如果不对话，它就产生反效果。德国现在提出来，真正的教育应该放到游戏当中去，让他在玩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学到很多东西，这是绝对可以做到的。

宝玉在逃避现实世界里的八股教育，他要去做梦。

青春期的闲愁

胡思乱想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何必觅闲愁”一句，好像是一个劝诫，可是青春期不就是闲愁吗？你如果把青春期的日记拿出来看，会发现从头到尾都是闲愁。可是这对青春期的人来讲很重要。闲愁是大人觉得无聊到极点的话，孩子们却会传来传去。青春期本来就是闲愁，绝对不是什么伟大重要的事情，因为他的生命刚刚发育，刚刚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闲愁本来就是一种淡淡的东西。青春期喜欢读的书，也都不是特别沉重的东西，都是一些跟自己的情感发育相关的内容，有一点感伤、又有一点渴望爱的那种精神状态的东西。琼瑶的《窗外》在当年畅销，就是因为她写出了一种闲愁。

这几句诗把青春期淡淡的感伤全部写出来了。我最大的梦想是，有一天我要对十三四岁的小孩讲第五回，因为我觉得它完全是青春期教育。青春期开始觉得人生无常，觉得身体有变化，觉得自己不再是小孩，要变成大人，觉得生命有这么多的渴望，可又有这么多的哀伤。在西方也有一个描写青春期的伟大文学作品，就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那个年龄是一定会为爱而死的，再大一点就不会做这种傻事，可那个年龄真的会做这种事情，因为他觉得生命就是唯一的一次，第一次的爱情是这么完美。读《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人都泪如雨下，任何时代的人都喜欢读到这么令人感动的文字，是因为我们的初恋大多没有实现。我们很希望自己的初恋像罗密欧和朱丽叶这么轰轰烈烈，可是我们没有完成。《梁山伯与祝英台》也是如此。这两部戏剧都在讲青春期一种非常单纯的爱。可是那种爱在我们长大成人的过程里，慢慢被伪装成别的爱了。等到你三十岁左右结婚的时候，爱是有很多客观条件的。而真正的初恋是没有条件的，就是爱得要死要活，就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就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宝玉开始入梦了，进入一个美好的世界，碰到仙姑，这个仙姑开始开导他。他听到一个女孩子在唱歌，“歌音来息”，看到走出来一个人。“蹁跹袅娜，端的与人不同。有赋为证”，写出了这个女孩子的美。

“赋”在中国文学里很特别，它受到《楚辞》的影响，有很多文辞的堆砌，有很多的感叹词，像“兮”字等。汉代成为赋的一个高峰，司马相如、扬雄都是写赋高手。过去常常因为重视“唐宋八大家”的古文，忽视了赋这个传统。唐宋八大家就是有话直说，比如《祭十二郎文》是有话直说，文以载道，有很深重的人生意义在里面。赋是充满了华丽辞藻的堆砌，其中并没有重大的内容。所以文学就变成两种，一种是有很重大的事件和意义，比如《正气歌》；还有一种是没有什么事，只是要形容一个东西，比如《上林赋》，写一个园林的美。赋是形容词最多的文体，此处的赋文形容一个女孩子的美，她又像黎明又像雪又像风，走路时像柳树摇曳。阅读这种文体，大部分人都有点不耐烦。可我觉得，赋是一种非常好的修辞学，练习修辞最好的文体就是赋。能够在这里看一下这个女孩子从出来就变成各种感觉，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走路的感觉。读完这个赋，如果你要形容一个人的美，不管是男性对女性美的形容，还是女性对男性美的形容，你思考一下，可以写到多长，如果没有修辞学的训练写不出这样的赋。曹植的《洛神赋》就讲一个女孩子在洛水上飘的时候的美，“凌波微步，惊鸿一瞥”，都是里面的佳句。后来，金庸在小说里竟然把“凌波微步”变成一种武功招数。

作者才华惊人，他可以写出各种东西。从最八股的文章到最具赋体的文字，他在小说里变成了不同的人，他一直有各种变貌。

宝玉游太虚幻境

贾宝玉进入一个特殊的梦境。

秦可卿是引领贾宝玉从现实进入梦境的关键。在现实当中这个女性是秦可卿；在梦的世界里她是警幻仙姑。警幻，警告你人生是一个空幻的现象。现实中的可卿是非常使人眷恋的。在这里，作者试图去触碰现实世界和非现实世界之间的某种互补关系。

警幻仙姑跟宝玉讲，她住在离恨天之上，忘愁海之中，主管女怨男痴。在太虚幻境中有朝啼司、夜怨司等。“司”就是主管，主管你的情感状态。作者用了非常精彩的超现实方法，让我们了解到人生情感部分，常常是我们理性控制不住的。人无缘无故啼哭，无缘无故发愁，都有一个命运的主管。

警幻仙姑带他到了一个房间，看到好多柜子。贾宝玉很好奇，她就讲，所有人世间的风流孽债都在这些柜子当中。仙姑说：“尔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在梦境里，贾宝玉就撒娇了，很像一个小孩子，闹着一定要看。警幻仙姑就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随喜罢了。”就让他随便玩一玩，看一看。

他很开心地跑进“薄命司”，打开金陵十二钗的柜子。金陵就是贾家所在的地方，他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警幻仙姑解释说，这个柜子里放的就是你们金陵这个地方十二个冠首女子的命运。他有点不解：金陵女孩子这么多，怎么会只有十二个？警幻仙姑就跟他讲，有些命运一般的，就不会记录在此，比较特殊的才会记录在这里。这个特殊是指传奇人物，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大概结局也都是悲剧。柜子分正册、副册、又副册，宝玉第一个打开的是又副册。又副册是比副册还要低的，都是丫头，里面有晴雯和袭人。

晴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宝玉首先看到的是一张画，那个画“又非人物，亦无山水，不过是水墨烘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有一点像抽象画吧。这是在讲晴雯。一种彩色的云叫雯，就用这个画来形容晴雯。然后他看到了判词：“霁月难逢，彩云易散。”“霁月难逢”是讲晴，雨后天晴叫做霁。原来月亮是被乌云遮住的，可是乌云离开了，月亮出来，叫晴。所以第一个句子讲晴。彩云就是雯，雯这个字的意思是有颜色的云，晴雯两个字已经被点出来了。“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晴雯聪明灵巧，她还风流，喜欢把头发弄一点不同的流行花样，可她招人怨。因为在这样的家族里，你只要跟别人不一样，就要遭殃。儒家的道德就是跟别人一样，不要有特殊性，可晴雯的个性很特别，恃宠而骄，喜欢表现，也喜欢炫耀，王夫人很讨厌她。“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就要被别人指指点点，因为你作风特殊，就会惹很多是非，最后晴雯被赶出了贾府。宝玉疼她爱她，可这个多情公子最后也是白忙一场，救不了晴雯。整句诗在讲晴雯，非常完整。晴雯是《红楼梦》在没有写完的情况下就有了结局的一个人物，大家对这一首判词几乎没有任何怀疑。其它一些人物下场未知，就会留下很多的谜。

袭人：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袭人这个丫头姓花，宝玉替她取了一个名字叫袭人。花跟席就是她的名字，判词里面都有很多典故，很多的隐喻。画里就看得出来，一簇鲜花，一床破席就是花袭人。判词是：“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袭人一辈子温柔和顺，贾母很少看到一个这么有耐心、服侍人这么周到的丫头，就把她赏给了宝玉。袭人的个性周到体贴，温柔和顺，从不跟人吵架，从来不发怒，是最平衡的一种个性。可是这里用“枉自温柔和顺”，一辈子这样子又怎么样呢？“空云似桂如兰”，就是她像桂花、兰花一样，有淡淡的幽香，从来不去争宠的。袭人对每一个人都很好，她也常常把宝玉对她的爱跟别人分享，她会提醒宝玉应该多关心别人，不要只是关心她。她做人非常周到，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欢袭人，她是“又副册”里的薛宝钗。可是这样的人也很累。“枉”跟“空”都有一点在说，好像她一辈子就是这样白活了。

她最大的理想就是一辈子做宝玉的陪房——妾。贵族人家结婚，会有一个一生服侍他的人，就是他的妾。她很早跟宝玉发生了性关系，因为她本来就认定跟了宝玉。“堪羡优伶有福”，优伶指演戏的人。这里有一个角色现在还没有出场，叫做蒋玉菡。蒋玉菡是一个反串演花旦的男演员，很有名。戏子社会地位非常低，可是因为他的貌美和艺术上的技艺精湛，常常被不同的人包养。宝玉有一次被父亲毒打，就是因为爱上了蒋玉菡，他们私自换了汗巾子，就是绑裤子的带子，有一点手帕交的意思，结果被爸爸发现。蒋玉菡后来娶的太太就是袭人。阴错阳差，这个汗巾子传到了袭人那边。“堪羡优伶有福”，就是蒋玉菡有福气娶到袭人。可“谁知公子无缘”，就是贾宝玉认定了袭人是跟他的，结果贾宝玉反而没有娶到袭人。这一段也是比较清楚的结局。

天命是人不可知的。袭人和宝玉都认定他们一辈子会在一起，没想到最后还是没有缘分。判词读到第二首，其实不是悲剧不悲剧的问题，而是说每一个人，都不知道后面有一个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红楼梦》在第五回就把结局讲出来，是让我们回头再倒叙时看到天命不可违。人有一种宿命，这个宿命会一直发展下去。可是因为事件还没有发生，这个十三岁的男孩子，看着他最亲近的晴雯、袭人的命运，当然读不懂，如果真有天命，很早就告诉你，其实是没有用的。你到庙里抽签，即使那个签很准，你也还是不懂，因为在事情发生之前，你根本不知道它在讲什么。

香菱：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不解，觉得无趣，又去开副册之门，副册里有香菱。香菱，甄士隐的女儿，后改名香菱，变成薛蟠的妾。为什么放在副册，没有放在又副册？这个家族里有很有趣的等级。对作者来讲，正册都是小姐出身，又副册是丫头，副册是夹在两者之间的。香菱其实已经是丫头，是妾了，应该放在又副册，可是香菱是甄士隐的女儿，她又不完全是丫头的命。所以她是在正册和又副册之间的所谓副册中的。

宝玉拿起来看，上面画着一枝桂花，下面有一口池塘，水涸泥干，莲枯藕败。这里在讲香菱，因为菱角的花是跟莲花和荷花长在一起，所以说“根并荷花一茎香”，香菱这个名字出来了，香跟菱都影射在这里。“平生遭际实堪伤”，是说这个女孩子一生都是悲惨的。“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这个胡适考证出来了，一个木头旁边有两个土，就是桂个字，孤木是木字边，就是桂花的桂这个字。胡适考证说，因为薛蟠娶了夏金桂，最后把香菱活活折磨死。可小说没有写完，在高鹗续写的《红楼梦》里，香菱的结局还不错。可是胡适说这是跟作者原意完全不一样的，香菱是彻头彻尾的命苦。

对于香菱的命运，宝玉看了仍是不解，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女孩。他也还没有碰到夏金桂，当然读不懂。他觉得不耐烦，就去看正册，十二金钗一一出场。

黛玉、宝钗：玉带林中挂，金钗雪里埋

第一页上面画着两株枯木。木加木就是林，树上挂着一围玉带，“黛玉”这两个字也在里面了。又有一堆雪，“薛”出来了，有一个女人用的金钗埋在雪里，“宝钗”也出来了。林黛玉跟薛宝钗始终在同一首判词，从来没有被分开过。这两个女性是作者平生最钟爱的女性，对于作者来讲，她们一直是一个人。也有人认为，有可能作者所爱的一个女性兼具两种完全不同的个性。他把一个人写成两个人，黛玉和宝钗根本就是一个人。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钗雪里埋。”这里用到一个典故。有个叫乐羊子的人，做官读书常常没有恒心，做了一半就不做了。一天，他回到家里，正在织布的太太，忽然把织线割断，停掉了织布机。告诉他说，你做任何事情，如果没有毅力和恒心就是失败者。这个典故是在讲薛宝钗，因为薛宝钗常常劝贾宝玉好好读书上进，能够做一个世俗里面可被接受的人。“可叹停机德”，是讲薛宝钗的一种女性道德力量的强度。“咏絮才”是指《世说新语》里一个非常有才华的女孩子谢道韫，天上在下雪，谢安问怎么去形容雪。有男孩子说，好像盐撒在空中。谢道韫说：“未若柳絮因风起。”好像被风吹起的柳絮在空中飘飞一样。这里讲的是林黛玉，因为林黛玉非常有才华，她好几次写诗夺魁。“堪怜咏絮才”与“可叹停机德”是两个不同的赞叹，就是这个女孩子有这么好的德行，有这么好的才华，可是分离在两个人身上。“玉带林中挂，金钗雪里埋”，把林黛玉和薛宝钗统合在一首诗当中，一个的善良是一种美，另一个的才华也是一种美。这两种美没有统一，变成作者的一个遗憾。

在最重要的林黛玉、薛宝钗之后，开始谈贾宝玉的几个姐妹。

元春：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

第一个是元春：“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情知他必不肯泄漏；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又往后看，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一香橼。”“弓”是谐音，就是皇宫的宫，因为元春后来嫁到皇宫做贵妃了。上面挂了一个香橼，香橼是一种芸香料植物，可用作中药，又可作香包。“橼”和“元”是同音字，是讲元春。“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元春做了贵妃，二十岁左右死的，她生前执掌大权，是皇帝非常宠爱的一个贵妃。有点像五月的榴花一样，红得发紫。石榴的花是最红的花，古代叫做榴火。“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初春就是元春，后面迎春、探春、惜春，没有一个比得上元春。后面“虎兔相逢大梦归”，这个胡适没有考证出来，有的本子是“虎兕相逢大梦归”，兕是犀牛。胡适认为，虎兔可能在讲十二生肖，元春在虎兔之间那一年死掉。这是胡适的一个猜测，是无法印证的，因为我们不知道元春在哪一年死的。如果是“虎兕相逢大梦归”，可能有政治斗争的问题。虎和犀牛都是厉害的东西，在这个斗争里她被牺牲了。元春的死跟贾家的败落有非常大的关系。荣国府受到皇帝非常大的恩宠是因为元春，元春一死，接下来就是贾家抄家，整个没落了。从元春的判词里面可以看到，她的命运主宰着整个贾家的盛衰。

探春：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这儿讲的是探春。按照年龄，应该先讲迎春的，可是先讲了探春，因为探春在小说里比迎春和惜春都重要。林语堂在英文版《红楼梦》的介绍文字里，一再强调他最喜欢的角色就是探春。探春是贾政和赵姨娘生的女儿。在过去，非嫡生子地位是非常卑微的。她生性要强，聪明能干，很会做人。可妈妈变成她最大的痛苦。因为她妈妈很没有教养，在公开场合侮辱探春的总是妈妈。探春后来结婚了，嫁得非常远。一般人认为她嫁到柬埔寨、越南这一带做了藩王的妃子。现在看来，远嫁脱离了痛苦，这或许是她生命里最好的归宿。可在这里作者用了比较传统的看法，认为她的远嫁是一种悲剧。

湘云：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一湾逝水常常让人想到湘江。十二金钗里有个很重要的人物，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场，她叫史湘云，贾母娘家的女孩子。她生下来爸妈就死了，贾母很疼她，常常把她接过来住。这个画是在讲史湘云。史湘云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大概是射手座的那种，讲话大大咧咧的，常常是得罪了人也不知道。喝醉酒就在石头上睡着了。史湘云是很多人都喜欢的角色，个性豪迈，常穿着男孩子的衣服跑出来玩。她的判词是“富贵又何为！襁褓之间父母违”，她生在一个有钱人家，可富贵又如何？还是婴儿的时候爸妈就死了。“转眼吊斜晖”，斜晖就是落日，意思是你的繁华一转眼就已经是夕阳西下了。“湘江水逝楚云飞”，史湘云的名字都在这一句里面，是说史湘云的结局。史湘云后来嫁得非常好，丈夫才貌双全，又爱她，可是没多久就死了。丈夫早逝，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跟李纨一样的命运了。史湘云英气豪爽，也就落了这样一个下场。在看这些判词的时候，常常让我们心生悲悯。人生最大的学习是，你不敢轻易嘲笑任何一种命运，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福祸都在旦夕之间，我常常看到有朋友刚刚在笑完别人的下场，没多久自己就发生了更不幸的事情。我看判词最大收获是，从中发现了作者的悲悯，他在提醒众人，谨慎惜福。

妙玉：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妙玉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孩子，可是因为被抄家了，没有地方可去。过去抄家以后的女性命运非常惨，常常被发配为军妓。贾家收容了她，盖了一座庙，她出家在那里做尼姑。妙玉当然也有她的不甘心，她诗书琴棋都非常好，人长得又漂亮，可就因为抄家，她必须一辈子变成出家人。

妙玉一直觉得自己是最美、最干净、最孤傲的人，什么人都看不起，可是她常常流露出对宝玉的爱。她的庙里常开很漂亮的红梅花，人人都想要，她一概不给。可是宝玉去要，她就送出来一个大的梅瓶，里面插一枝最漂亮的梅花。妙玉有洁癖，最有趣的是那次贾母带刘姥姥到庙里喝茶，妙玉拿了一个非常珍贵的明朝成窑的杯子，装茶给贾母喝，贾母喝了一口就递给刘姥姥说，你也尝尝，刘姥姥就喝了。事后妙玉跟小尼姑说，这个杯子不要了，把它丢出去吧。可是妙玉的下场非常惨，一个修行的人，每天打坐修禅，最后却被匪徒强暴。就算你是一块美玉，当你不知惜福的时候，是会掉在烂泥当中的。这个下场妙玉可能从来没有想到过，她已经孤傲到自以为是的地步。她说“把那个杯子丢出去吧”时的那种神气，根本不可能想到有一天她就是那个杯子，就那么掉在最肮脏的地方。《红楼梦》中很多的提醒是非常惊人的。我们的洁癖如果伤了人，有一天它就会回来伤到你自己。妙玉的下场非常奇特。十二金钗中林语堂最讨厌的就是妙玉，认为她是最做作的女孩子。我觉得妙玉有她自己的命运。落寞的贵族身上常常有一种自负，那个自负也是她的保护。因为她在这个家族里面，可能会被看不起，她只能用一种很孤傲的方式出现，她对刘姥姥的态度特别明显。

讲到妙玉的判词是：“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你要干净，你哪里真的干净了？你不是每天在读佛经，都在讲空吗，最后哪里空了？如果真的四大皆空，大概不会在意什么人用你的杯子，也不会在意什么人来跟你要梅花。我们常常在讲空，可不一定做得到。“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最后还是掉到肮脏的泥土当中。

《红楼梦》在点出这些人物的命运时，不要说宝玉不解，我们也不解，因为这些人物还没有出场。

迎春：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接下来是贾迎春。这个外号“二木头”的迎春，憨憨傻傻的，什么事都不管。在贾家复杂的人际关系与是非纠葛中，她永远什么都不碰，也不愿意强出头。迎春非常惨的是嫁给孙绍祖。孙绍祖是个很可怕的人，婚后竟毒打迎春，恐怕这是最早在小说里表现出来的家庭暴力。迎春最后是被打死的。“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中山狼”是一个典故，春秋战国时期有一个人叫赵简子，他打猎时追杀一只狼，慈悲的东郭先生把狼给藏了起来。赵简子的打猎队伍走了以后，回过头来东郭先生险些被狼吃掉了。这个故事一直在告诉我们，妇人之仁的结果就是自己反而被狼吃掉。“子系中山狼”，“子”加“系”，就是“孙”，这里点出了孙绍祖，也就是迎春后来的丈夫。“得志便猖狂”，一得意的时候他就会猖狂。“金闺花柳质”，是说迎春这么娇弱的大家闺秀，一个美貌的女子。“一载赴黄粱”，黄粱是一种高粱，过去很多人用它做主食。有一个姓卢的读书人在锅里蒸黄粱，饭还没有熟，他就想睡觉。有一个姓吕的老翁就过来说，你要睡觉的话我送你一个枕头，他拿了那个枕头就睡着了。睡着后梦到好多好多事情，一生的繁华都梦到了，直至梦到自己死掉。醒过来的时候，饭还没有熟。他在这么短的时间梦到了一生的繁华与幻灭。黄粱梦常常用来形容人世间权力与财富的短暂与虚幻，一枕黄粱，饭还没熟，这一生已经过完了。

惜春：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贾家最小的女儿是惜春。画的是“一座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独坐看经”。“勘破三春景不长”，她是最后一个春。三春景都不长，嫁到皇宫的元春，嫁到远方的探春，嫁给中山狼的迎春，命都不好。所以是“勘破三春”。“缁衣顿改昔年妆”，这个女孩子看破红尘，大彻大悟。缁衣就是出家人的衣服，她换了尼姑的衣服，不再化妆了，变成了尼姑。“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这一生就在庙里看着佛经度过了。这是惜春最后的命运，在贾宝玉做梦的时候，惜春只有七八岁。

王熙凤：凡鸟偏从末世来，哭向金陵事更哀

下面的判词讲到非常重要的一个人。“一片冰山，山上有一只雌凤”，这里要讲王熙凤了。“凡鸟偏从末世来”，平凡的凡字加一个鸟，就是凤凰的凤（鳳）。《世说新语》里有一个叫吕安的知识分子，他要去找好朋友嵇康。嵇康不在家，他的弟弟嵇喜出来了。谈了几句话以后，吕安觉得不太对，拿出笔来在门上写了个凤字后走了。嵇喜很得意，跟人家说吕安赞美他是凤。嵇康回来跟弟弟说，他在骂你，说你是凡鸟，根本不入流。书没有好好读，做人也不成功的那种粗俗之辈，就是凡鸟。自此，“凡鸟”跟“凤”就常常被连在一起。“凡鸟偏从末世来”，讲王熙凤偏偏生在末世，就是贾家要抄家的时候。有人认为，王熙凤就是在抄家的时候被休了。她要对家族的衰落负最大的责任，因为她是管家。“都知爱慕此生才”，每个人都说她有才华，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这么能干，这么利落。可是她最后的结局是被休，住在庙里面变成了乞丐。女儿巧姐被卖到妓院，王熙凤的下场是非常惨的。“哭向金陵事更哀”，她的灵魂回到金陵王家时是非常悲哀的。

巧姐：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

之后是王熙凤的女儿巧姐。“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绩。”巧姐被舅舅卖到妓院去，后来被刘姥姥的外孙板儿救出来。王熙凤曾经救济过一个非常穷的人，就是刘姥姥。刘姥姥第一次到贾家求助，王熙凤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让他们过冬。这里面就有一个暗示，王熙凤曾经积过阴德，所以她的女儿从妓院被救出来，嫁给板儿，变成了一个农妇。她算是命好的，至少没有落到妓院里去。“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你生在贵族家庭，可是家败了，你就没有资格再讲什么富贵。“偶因济刘氏，巧得遇恩人”，因为偶然救济过刘姥姥，才遇恩人救助。

李纨：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接下来“又画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的美人”，这是讲李纨。贾珠二十岁就死了，李纨守寡，大概十七八岁时生了儿子贾兰，一辈子就盼着孩子读书上进。贾兰后来做官，母以子贵，她变成了一品夫人，可刚刚拿到凤冠霞帔，她就死掉了。“桃李春风结子完”，把李纨的名字放在当中，同时也暗示了她命运中最重要的是把儿子抚养成人。“到头谁似一盆兰”，她像兰花一样，十几岁就开始安安静静地守寡。“如冰水好空相妒”，又像冰又像水，十七岁的女孩子刚刚结婚生了一个儿子，青春正好，可是却像结了冰一样，不能再有美好的青春。“枉与他人作笑谈”，也不过就是别人口中伟大的故事。事实上是在讲她的寂寞和孤独。

秦可卿：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最后一首判词在讲秦可卿。“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红楼梦》里被各家考证最多的就是这一段。秦可卿在小说里是病死的，可是画里表现的是上吊死的。秦可卿是贾蓉的太太，公公贾珍爱上了秦可卿，逼奸她。秦可卿活不下去，就上吊死了，所以最初的版本中那一节叫“淫丧天香楼”，后来有人在旧书摊上买到了这一节的手抄本。作者写完以后，家族里的人都在阅读。“脂砚斋”，一般人认为是作者的叔叔，读到这一段以后，觉得这件事情实在是不应该让外人知道的家丑，曹雪芹就改了，把秦可卿悬梁自尽改成病死，把“淫丧天香楼”这一段删了。改完之后，脂砚斋就批了一句“雪芹厚道之人”。可是前面的画没有改，还是上吊，原来有关这一段的稿本“淫丧天香楼”也找到了。可见作者原来写得更大胆，把乱伦的事情直接写出来了。《红楼梦》的作者觉得，传统中国人的世界是很虚伪的，私下做的跟表面讲的完全不一样。他把家族里的丑事全写出来，我觉得有忏悔的意义。文学的重要性也在这里。一个太过重视道德的社会，最后大家讲的全是假话。

你跟一个人相处，最好不要听他讲了什么，你要听他没有讲什么。因为没有讲的才是他真正的心事，可他往往不敢讲，而是用别的东西伪装与掩饰。《红楼梦》里面没有讲的那个部分，大概是非常重要的。

“情天情海幻情身”，秦可卿的姓“秦”和最后一个字“卿”，就是情的谐音，整个都在讲情。这个女孩子是因情而死的人。她的公公爱她这件事，她无法克制的美，是她造孽的原因。“情既相逢必主淫”，作者认为，情跟淫之间是不可分的。过去都认为淫是肉体上的淫荡，情是一个比较升华的东西。曹雪芹刚好相反，他认为甜言蜜语的情本来就在主淫，他的目的非常清楚，认为情是一个被包装过的性，所有浪漫爱情的背后其实就是性。这是三百年前特异的看法，他觉得人把情话说得那么漂亮，其实全是在包装，背后就是淫这个字。“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不要说败家的子弟都是荣国府的人，真正造祸抄家，让这个家族败落的根本原因是在宁国府。这里还是在讲贾珍，因为贾珍是宁国府的主人。

这一段不容易懂。经过很多学者的考证，“淫丧天香楼”这个部分，秦可卿的真实下场，已经完全被挖出来了。秦可卿是小说里非常重要的一个女子，开篇没多久就死掉了。秦可卿就是警幻仙姑，她是贾珍爱慕的对象，也是贾宝玉爱慕的对象，引导贾宝玉进入春梦的就是秦可卿。秦可卿那么美，美到这么多情天孽海全部跟她有关；她还变成警幻仙姑，让你知道一切都是空的、假的。

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宝玉看了这些判词，都没有看懂，就被警幻仙姑带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这里走出来好多仙女，她们看到贾宝玉以后，跟警幻仙姑抱怨说：“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绛珠草是林黛玉的前身，林黛玉前世是住在这里的，她们在等她的生魂到来，结果等来了宝玉。这些仙女说宝玉是浊物。《红楼梦》中把男孩子都说成浊物。从来没有人这么骂贾宝玉，大家到处都捧着他，觉得他是高贵的公子，这里竟然用“浊物”两个字。宝玉听了以后，“吓得欲退不能退，果觉自形污秽不堪”。宝玉十三岁，生理上发生了变化，他在梦里觉得自己是脏的。我相信，十三岁左右的青春期男孩，心理上既自傲又自负，还常觉得自己肮脏不堪，因为他对自己的身体是不了解的。青春期男孩子讲话怪怪的，因为他还不能很好地认识自我。这种奇特的状况刚好借着神话的手法表现出来了。

警幻仙姑赶快跟大家解释说，你们不要怪他，我今天经过太虚幻境，碰到了荣国公和宁国公。荣、宁二公是贾家这个家族里的祖先。他们就跟警幻仙姑说，我们贾家创业一百多年了，好几代荣华富贵，可是气数已终。其他的子弟大多无可救药，都是庸碌之辈。只有宝玉还算聪明，可是宝玉常常沉溺在儿女情事中。所以希望给他一点警告，让他能够好好读书上进，也许将来贾家还有救。

接着宝玉便他被带进去喝茶，他们喝的茶叫“千红一窟”，就是用所有的鲜花灵叶上沾带的宿露沏的一种茶，非常非常香。“千红”是指所有的花，“窟”是哭的谐音，意思是所有的花到最后难脱哭泣、凋零的命运。后来又给他喝一种酒，这个酒是“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

”酿成，叫做“万艳同杯”。所有艳丽的东西放在一个杯子里给你喝，“杯”是悲的谐音。“千红一窟、万艳同杯”是在凭吊小说里所有女孩子的命运。

宝玉在这里还看到一副对联：“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作者认为，“灵秀”是女孩子身上有男子所不具备的气质。可在当时女性的命运完全寄托在男人的身上，是不能自主的。一直到今天，女性都常有这种幽微的心事。女子的灵秀最后只能变成无可奈何。作者觉得古代社会里，女性精致细腻的心事，常常没有一个真正的男性知己可以懂，因为在那样的社会里，男性都变成了蠢物和浊物。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

《红楼梦》的十二支曲子，是对每一个人物的描写。“《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把《石头记》改成了《红楼梦》，就是因为这支曲子。这支曲子不讲任何人，而是讲宇宙洪荒开辟以来，有很多人对活着并没有感受，活着与死亡也没有太大差别。所谓的情种是对生命有感受的。在芸芸众生中，有哪些人是对生命有所谓情感眷恋的？整部小说都在写一个字——情。认为情再往下发展便沉沦为“情既相逢必主淫”。可是情也可以在变成情种以后，形成人对生命的一种大彻大悟。“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此处表达的是对于季节、时间的感觉。“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是对生命的无可奈何，那种感伤、孤独和寂寞，其实都在讲女性世界里不可言传的感受。假如所有的男性只是沉溺在女性的肉体上，便糟蹋了女性的灵性。作者一直认为淫这个字变成了皮肤肉体上的烂淫，而没有提升，所以他也常常会凭吊小说里很多质素非常好的女孩子，她常常遭到这些粗蠢男性的糟蹋或者蹂躏。所以特别用“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还要把自己的心事讲出来，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金、玉”讲薛宝钗，也讲贾宝玉；讲林黛玉，也讲史湘云。因为他们身上都有金有玉，有一种高贵的质地和品格。

第二支，把林黛玉和薛宝钗放在同一支曲子里讲。“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都说你应该娶薛宝钗，因为薛宝钗有金锁，你有宝玉，所以是金玉良缘。可是我只念木石前盟，因为前世我是石头，你是一棵绛珠草。对贾宝玉来讲，他只眷恋前世的因果，对这一世的金玉良缘并无认知。“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雪”指薛宝钗，“林”指林黛玉。贾宝玉娶了薛宝钗，可面对着完美高贵的妻子，他的心中仍有一个遗憾，一个没有完成的东西，就是那个属于仙界的寂寞的林黛玉。“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你怎么样追求，都不可能完美。“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就算你能娶到好太太，可终究会有遗憾。

第三支是《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天界的仙草，就是绛珠草，是指林黛玉。“美玉无瑕”是讲贾宝玉，就是那一块美玉。“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这是一个很有趣的白话写法。如果没有缘分，怎么今生就碰着他了；如果真有缘分，为什么就又没有结局？“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林黛玉，整天在哭、在哀叹；另一个是贾宝玉，每天想到林黛玉就牵肠挂肚，总在关心她。“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都是空的、假的。“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非常美的一支歌曲，讲林黛玉和贾宝玉扯不断的情思牵连。可是宝玉听了此曲，觉得“散漫无稽”，他无法知道这首歌是在唱自己命运的终结。我有时候想，人到底该不该领悟，因为人生本来就是由执迷、眷恋、牵挂、执著构成，彻底领悟的时候，大概就是要走的时候。

眼睁睁，把万事全抛

前面十二金钗的判词，对这十二个重要女子命运的解说在《红楼梦》的曲子里再次出现，而且顺序完全一样。判词是用比较暧昧的诗句来表达的，曲是用白话来表达的。宝玉看到的判词，写的其实就是他身边最重要的女性未来的命运，他没有读懂。警幻仙姑就带他听这十二支曲子，用容易懂的方法再让他听一次，他还是不懂。我们对于自己生命的不懂有两种，一种是文字的不懂；另一种是对事件的不懂，因为事件还没有发生，或者你的人生阅历还没有达到一定境界，因而无法懂得。

看《红楼梦》的时候，有的人不理解在第五回中为什么要用判词和十二支曲子的方式重复说明人物的命运。细心的朋友会发现，判词和曲的写法不一样。曲的写法显然要比判词白话得多。比如第四支曲子，在写元春，跟判词里对元春的解释比起来，曲子更直接。元春虽然做了贵妃，备受皇帝宠爱，可是荣华富贵终究抵不过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上了年纪的朋友大概都见过自己的好友亲人过世的情形，不管他在人世间经历过什么，也不管他有多少牵挂，统统都得舍下。《红楼梦》曲子里讲的是元春，也是在借着元春讲所有生命的悲剧。用更浅白的方法去警醒所有生命应该领悟的一些现象和事实：“荡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

这完全像唱词，因为它是唱给贾宝玉听的，很押韵，而且有很多道白和唱腔，譬如“天伦呵”，可能是念出来的。她临终的时候，告诉自己的亲人退步抽身要早。这当然是一种警告，因为贾家在元春过世以后很快就被抄了。

《分骨肉》、《乐中悲》

元春之后是探春。在《分骨肉》这支曲子里，这个女孩子是风筝，是一条船，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女孩子远嫁时，是没有办法留恋任何事情的：“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完全是用歌词的方式唱出这几个女孩子的命运，这种重复在小说的章法里很重要。

第六支《乐中悲》一看就知道是史湘云：“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史湘云喜欢穿男孩衣服，性格豪爽，不会斤斤计较。这里用曲子的方法弥补了判词上没有写到的东西，特意把她的个性讲出来。“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得才貌仙郎”，史湘云嫁得非常好，丈夫才貌双全，她是这些女孩子里结局很好的。她希望“博得个地久天长”，可是却“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没想到这样一桩美好的婚姻，却因为丈夫早逝变成“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里用了两个典故：“云散高唐”是指周穆王和西王母见面所谓云雨的故事，最后是一片云，空空地散掉；“水涸湘江”是说舜的妻子娥皇和女英，因为丈夫去世不断地哭，眼泪掉在竹子上，变成斑竹，这就是湘妃竹的来源，最后这两位女子投湘江而死。这里把史湘云的湘云两个字也放进去了。“这是尘寰中消长数应当，何必枉悲伤！”此处讲史湘云，也是对所有生命的提醒，人生终究无法了解生命里会有什么样的因果。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就算你再不甘心、不服气也是没有用的。

《世难容》、《喜冤家》、《虚花悟》

第七支《世难容》是讲妙玉。判词中说她是一块掉在肮脏泥沼中的美玉，这里用曲子唱得更明白，让我们看到一个女孩子的做作和洁癖，看到她的悲剧下场。“气质美如兰，才华复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这么美的一个女子，这么有才华的一个女子，个性的孤僻让她没有朋友，没有人愿与她接近。“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这里在讲妙玉的孤高与洁癖。你把自己放这么高，别人都会嫉妒；你把自己弄得这样干净，全世界都讨厌你。“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好像这一辈子她的美、她的青春就要消耗在这样的古庙当中，做一个出家人，念经、念佛，过此一生。“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本以为可以在庙里过一辈子，虽然孤独寂寞，也还能够保持她的洁净，可最惨的是竟被盗匪抢去奸污，落入风尘，这是跟她的愿望完全相违的。

所有的判词和曲子里面，真正的主角其实是贾宝玉。这些女孩子都跟他有一个特别的缘分，可是这些缘分都没有办法完结。每一个缘分都不过是人世间的过眼云烟。判词里讲的“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这个公子就是听曲子的他，一切都为的是警醒他。这些女孩子不过陪他玩了这一世，都走了，一切都是一个空幻的过程。

第八支《喜冤家》讲的是迎春。影响她命运的中山狼再一次出现。“中山狼，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欢媾。觑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迎春最惨的是嫁得不好。孙绍祖在结婚以前非常温柔，甜言蜜语的，婚后恶劣的行径就暴露了，把一个大家闺秀当成草芥一样作践。古时候女孩子对婚姻是没有很多选择的，只能落了个被折磨而死的悲惨结局。

第九支《虚花悟》讲的是惜春。“将那三春看破，桃红柳绿待如何？把这韶华打灭，觅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惜春是最小的女孩子，之前三个姐姐的命运使她有最大的机会看到繁华幻灭的痛苦，因此她早早就决定自己不再走这条路了。“则看那，白杨村里人呜咽，青枫林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人生对她来讲最后不过是死亡而已。从她眼中看每一个家里都有人在哭，都要遭遇不可避免的死亡。人生的结局，不过也就是坟墓吧。“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落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所有的富贵到头来也不过是白忙一场。

这种生死之关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结着长生果。”听说西方极乐世界有一棵宝树，非常茂盛，它是永远的树，所以她要追求的是佛教的信仰，暗示惜春出家为尼的命运。

《聪明累》、《留余庆》

第十支是《聪明累》，讲的是王熙凤。王熙凤十七岁就开始管一个复杂的家族，她每天精明地计算，这一切使她变得厉害，也让人害怕。“机关算尽太聪明，反送了卿卿性命”，王熙凤管家时，这个家已经入不敷出了，王熙凤便放高利贷，用家里的某些东西典当周转，甚至利用权势包揽诉讼，从中谋私。当然她也不完全是为自己，因为这个家族根本撑不下去了，她必须用个人的能力支撑。算来算去，最后把自己的命给算掉了。生命往往如此，有点像《圣经》里面讲的，赚了全世界，可是赔上了自己。生命的本质到底是什么？这里用了一个很有趣的典故，就是“卿卿”两个字。男女之间亲密的时候会叫卿卿，有点像“亲爱的”。这个典故来自南朝，南朝时候因为礼教很严，丈夫和太太虽然结了婚，可走在大街上，也不敢牵手，女的要撤后一步走，非常有规矩。当时有个人叫王安丰，他的太太很现代，每次出去都要勾着先生走。王安丰很尴尬，因为他是一个做官的人，觉得妇人这么大胆的表现跟礼教不合。这个太太就跟王安丰说：“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这个太太很调皮，说我是你太太，当然是我爱你，我才跟你卿卿我我，如果我不跟你卿卿我我，难道还有别的女人跟你卿卿我我吗？这大概是历史上少有的一个无视传统礼教的女性形象。卿卿这个典故从中而来，常常用来称呼一些女子，是比较亲昵的行为。“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王熙凤最大的愿望是家富人宁，因为她是管家的人，可她没想到，结局竟是抄家。她一辈子都提心吊胆，担心这个家垮掉。王熙凤有一次跟探春和几个好姐妹聊天，她说不要看我在管家，其实好多事情都不晓得怎么办。比如将来有一天林黛玉要嫁，薛宝钗要嫁，探春要嫁，迎春要嫁，惜春要嫁，那都是要一大笔费用的，这都是她要想到的。她还特别讲，恐怕更难的是老太太这个事。老太太有一天要走，就有一个大丧事要办。这个家族的婚丧嫁娶，一动就是许多钱，这些都是王熙凤在管。她有点像大企业的财务负责人，每天都在担心企业某一天会垮掉。“忽喇喇如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下面是王熙凤的女儿巧姐——《留余庆》。王熙凤死后，这个可怜的女孩子被亲舅舅、亲堂兄卖到妓院，最后被刘姥姥的外孙板儿救助。这里就讲到一个因果：“留余庆，留余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幸积得阴功。”王熙凤曾经救济过刘姥姥，积了阴德。正因家人前世祖先留下了余庆，她才会忽遇恩人。“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在有钱得意的时候，不要忘了去帮助那些穷困的人。人生有两种，有一种是像巧姐的舅舅和堂兄这样去作践亲骨肉的；一种是像王熙凤那样，在最有权势的时候，曾经帮过一个穷困的刘姥姥。这里在对比两个因果。王熙凤对刘姥姥很好，这个因果没有报在她自己身上，而是报在她女儿身上。“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苍穹”，这个数学的乘除加减不是我们当下可以看到的，有时是在更远阔的天地里面的运算。

《晚韶华》、《好事终》

下一支《晚韶华》在讲李纨。“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贾兰做大官以后，母以子贵，李纨被封了一品夫人，凤冠霞帔。梦里功名，是讲她刚刚穿了那个衣服就死了，所以那个功名对她来讲像一场梦。“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李纨那时还是一个少妇，那么美的青春，在丈夫去世以后就已经老去了。绣了鸳鸯的被子是她和丈夫一起盖过的，可是丈夫走了，被子也就一个人盖了，所以不要再提那个绣帐鸳衾。“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儿子倒是不错，为妈妈赢得了珠冠凤袄，可是来不及了。“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簪缨！光闪闪，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李纨最后头上戴着簪缨、胸前戴着金印，可人已经要到九泉之下去了。

第十三支《好事终》在讲秦可卿。这里还是用“画梁春尽落香尘”说出秦可卿的悬梁自尽。“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说她那么懂得美，那么懂得情感，便是败家的根本。秦可卿长得太美了，美到让所有人都动情，连她的公公都因她而发生乱伦之情。当然这里不是责备秦可卿，而是有一种哀叹，说美最后导致了一个悲剧。“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箕裘”这个典故，出自《礼记·学记》：“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表示家业能够被继承下来。如果父亲是个大银行家，儿子要把这个事业继承下来；如果父亲是个学者，儿子也可以继承。这叫做“克绍箕裘”。贾家的败家子没有继承祖先的功业，所以是“箕裘颓堕”。“敬”指贾敬，贾珍的爸爸。这个家族的败落，是从贾敬这一代开始的。导致这个家族最后发生这么大的悲剧的罪魁祸首是宁国府。“宿孽总因情”，秦可卿是小说里最大的怨孽。秦可卿这个时候还活着，正在外面招呼猫儿狗儿打架。贾宝玉已在梦中看到了秦可卿的下场。最有趣的是，小说里作者把秦可卿被逼奸的事情改了，可判词和曲里都没有改，留着让后人去猜，这是非常特殊的写法。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最后一支曲子最重要，是一个大结尾，把《红楼梦》所有的结局全部唱在其中。白话味儿，很好懂。题目叫《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用四句话讲了四种不同的生命：做官的，最后可能家业凋零；再有钱，有一天可能散尽；如果对人有恩，也许有一天可以大难不死；今天无情，有一天会有分明报应。四句话在讲这个家族里三百个人物各自不同的下场。“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也许秦可卿欠这个命吧。我们一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懂事、乖巧、美丽的女孩子，最后会这么惨，要悬梁自尽。欠泪的是林黛玉。“冤冤相报岂非轻，分离聚合前生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所有东西都有因果，到最后就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是视觉画面，也呼应着最后宝玉的出家。宝玉出家时，家族败落，他远远看到父亲坐着轿子过去。而从贾政的眼睛看到的是一个和尚，光着头，披了一个大红的猩猩毡的披风，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跪下给他磕了几个头就走了。

十四支曲子唱完了。这个家族所有的故事也借着这十四首歌唱给了宝玉。可是警幻仙姑发现宝玉感到无趣。她意识到：“痴儿意尚未悟。”宝玉就叫唱歌的女孩不要再唱了，“自觉朦胧恍惚，告辞求卧”。宝玉本来就在睡觉，可是现在在梦里他又一次要去睡觉了，“警幻便命撤去残席”。

好色即淫，知情更淫

宝玉被带到一个香闺绣阁之中，此处与现实中他被带到秦可卿的房间呼应：“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女子在内，其鲜妍妩媚，有似宝钗；其袅娜风流，则又如黛玉。”

下面就是宝玉的第一次性经验。他在性的幻想里，碰到的是黛玉和宝钗。这说明宝玉在进入春梦之前，潜意识里是有现实形象的。弗洛伊德的心理学提到，性是一个人最大的压抑，在现实当中不敢讲的，便会转成梦境的形式出现。在现实中，也许宝玉从来不会讲出他想要什么，如果面对宝钗和黛玉，他会很有礼貌，不敢有非分的要求。可是白日不敢做的事，会在梦里出现。他把现实里想要发生性关系的对象，转换成梦里的对象。

宝玉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警幻跟他说：“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袴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她讲到人世间对性这件事情的态度，她说“好色即淫，知情更淫”，其实就是性，她直接把它点出来。“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警幻仙姑讲的话让宝玉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说我从来不敢担任这样的角色。如果我们今天对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子说他是淫人，他肯定也会吓出一身冷汗来。可是警幻仙姑说，你就是天下第一淫人，你怎么不敢承认？这个很泼辣的描写，一下把虚伪的礼教传统整个撕破了。

“宝玉听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矣。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淫为何物。’”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首。“淫”是儒家极力批判的一个字，认为一切坏的起头就是这个字。可是警幻仙姑讲的不是儒家的看法，她觉得淫这个字本来就是人性里的一部分，所以直接点出宝玉是天下第一淫人。可宝玉害怕了，他说自己只是不喜欢读书，根本没有那么坏，淫这个字对于他而言太重了。另外，宝玉在这之前生理还没有发生变化，他觉得我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事。可实际上他已经有很多幻想，他刚进这个房间时感官上的变化，已经在为下面这个梦做准备了。

警幻仙姑说：“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休，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滥淫之蠢物耳。”她要告诉宝玉的是，淫有不同的表现方法。一般世俗认为好淫的人，整天讲一些黄色笑话，跟漂亮女孩子唱唱卡拉OK。云雨，就是做爱，这两个字一直是指性这件事。这是一种低级趣味的淫，也不过就是皮肤、肉体上一种官能层面上的东西，所以只能叫“滥淫”。接下来她说：“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这个词是《红楼梦》第一个提出来的。精神上的淫跟肉体上的淫，是两种不同的东西，警幻仙姑把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来探讨。有一种精神上的风流，叫做“意淫”，她把宝玉归在此列。“‘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言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

儒家常常主张对人进行道德审判，这种审判在今天也还是存在的。当一个事件发生的时候，人们总是万口嘲谤，万目睚眦；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常常觉得自己必须要义愤填膺才行。在一个有些传统的社群关系当中，当人身上的严重的道德压抑没有办法疏解的时候，反而会去批评、责备一个他认为不道德的对象，把自己所有的冤屈发泄在这个对象身上。

在这里，警幻仙姑开始有一点要劝导宝玉，要教宝玉经历性这件事情。她说我碰到你的祖先荣国公、宁国公，他们希望你有所作为。可是有所作为好像要经过性这个仪式。

警幻仙姑秘授云雨之事

此时的警幻仙姑扮演了一个性导师的角色，带领贾宝玉进入性的行为。她说她要把她的妹妹许配给宝玉。她的妹妹乳名兼美，字可卿。兼美是兼具着不同的美。可卿，是外面坐着等宝玉醒来的秦氏的小名。古代女子的小名是她非常隐私的部分，即使结了婚，连她的丈夫可能都不知道。嫁到婆家以后她就会有另外的名字。所以贾府上上下下的人都不知道她叫可卿。可是宝玉竟然在梦里叫出可卿。作者在这里用了一个很神秘的方式，似乎梦里的可卿跟现实里的可卿不是同一个人，只是巧合，它是暗示，宝玉的第一个性对象就是兼美，也就是可卿。

警幻仙姑就要带宝玉进入性这个世界了。说完后，就秘密地教他做爱这件事情。于是，“推宝玉入房，将门掩上自去”。宝玉就跟兼美，表字可卿的这个女孩，在房子里面“柔情缱绻，软语温存”，以至宝玉“与可卿难解难分”。

宝玉第一次性的经验是梦里的幻想，是他的春梦。秦可卿是梦里的幻象，这里的软语温存和难解难分，其实都是跟他自己，根本没有别人。可是在梦中，宝玉沉溺其中，陷入迷津。警幻仙姑用了判词、曲子要贾宝玉领悟，可贾宝玉却执迷不悟。最后，警幻仙姑就用最大的一个事件——性来警醒他。可是他还没有醒，做完爱后就跟可卿跑去游玩。游玩时忽然发现前面是万丈深渊。悬崖，常常是要人勒马的地方，可宝玉是一定要掉下去的。警幻赶来跟他说，掉下去就没有命了。其实是在提醒他不能沉沦。“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舵，灰侍者撑篙。”有一个成语叫槁木死灰，形容人所有的热情都没有了。人生的迷津只有到心如槁木死灰的时候才可以悟，只要你还有一点热情或激情，肯定会难以自拔。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子怎么可能槁木死灰？所以他必然会陷落其间。

“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下去。唬的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梦中的宝玉醒过来了。袭人等丫头就搂住他，叫宝玉别怕。贾宝玉叫的是梦里面的可卿，可是坐在外面现实中的可卿吓了一跳。“我的小名，这里从无人知道，他如何知道得，在梦中叫将出来？”粗心的读者大概没有发现，这是多么细腻的一种关系。可卿当时正在嘱咐丫头们看着猫儿狗儿打架，此时回到了现实。其实那个梦很短。可我们觉得那个梦好长，梦中的宝玉看了好多判词，又听了好多曲子。可是其实就在秦可卿说你们看着猫儿狗儿打架的刹那之间。梦里的时间跟现实里的根本不一样，梦中十年，在现实世界可能就是一刹那。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青春期的知己

宝玉做了一场春梦醒来。“却说秦氏，因听见宝玉从梦中唤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纳闷，又不好细问。”因为一个女孩子，不好意思去问一个男孩子，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宝玉醒了，却还没有完全清醒。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子第一次梦遗，他吓了一跳，恍恍惚惚地，仿佛丢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不敢跟别人讲。

“众人忙端上桂圆汤来，呷了两口，遂起身整衣。袭人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冷一片沾湿，唬的忙退出手来，问道是怎么了。”这里直接讲出遗精的事情，精液在宝玉的大腿上，袭人替他换衣服时摸到了。宝玉涨红了脸。他是在别人家里，还在秦可卿的卧房。宝玉捏了一下袭人的手，意思是说你不要说了。“袭人本是个聪明女子，年纪本又比宝玉大两岁，近来也渐通人事，今见宝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觉察了一半，不觉也羞红了脸，遂不敢问。”女孩子生理发育比男孩子早，袭人比较懂事，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没有当众问，因为碰到的是男女之间最私密的东西。“仍旧理好衣裳，遂至贾母处来，胡乱吃毕晚饭。”

之后袭人才跟宝玉谈这件事情。“袭人忙趁众奶娘丫环不在旁时，另取出一件中衣来，与宝玉换上。”中衣就是内衣，然后“宝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要紧。’”袭人也有点不好意思，可是又很好奇，问他说：“你梦见什么故事了？是那里流出来的那些脏东西？”今天的男孩和女孩私底下也不会讲这些话，他们还要伪装一下，可是《红楼梦》就直接在讲。所以这本小说是最真实的故事，没有隐藏也没有虚伪。“宝玉道：‘一言难尽。’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细说与袭人听了。”袭人变成了宝玉在青春期第一个跟他有共同心事的知己，从此，他们俩之间有了很特殊的关系。

作者用最真实的方法去触碰青春期男女孩子最私密的东西，不让社会对这种事情的伪装成为干扰。宝玉跟袭人“说至警幻所授云雨之情，羞的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袭人同领警幻所授云雨之事”。宝玉强迫这个丫头跟他一起做警幻仙姑教的事情，他们发生了性关系。第五回、第六回的重要，是因为宝玉的第一次性幻想。幻想当中其实是不可能实现的秦可卿、薛宝钗、林黛玉，现实中跟他发生性行为的是袭人。幻想跟真实是两极的，有时候你不太知道跟你发生性关系的男子，在性的过程当中想的是谁，很可能他想的是另外一个人。这种性的幻想与性行为的分离现象，也是很少有小说会直接碰触的。《红楼梦》的有趣，在于它的直接了当，决不做任何伪装。

在现实世界中，宝玉决不会跟袭人说，我刚才幻想的对象是秦可卿、林黛玉、薛宝钗。袭人也以为就是她。“袭人素知贾母已将自己与了宝玉的，今便如此，亦不为越礼。”她给自己找一个解释，就是今天跟宝玉发生性关系，贾母是会允许的，“遂和宝玉偷试一番”。这里的“偷试”两个字非常有意思。青春期的事件一旦被发现，大家都觉得这个小孩子天生就是坏的，可其实他不是，他就是偷试。在青春期里面的性，有时候是小儿女们之间在玩。这个“偷试一番”是作者用了最真实的方法在写，并没有责备之意。

巧妙的转场剪接

接下来很有趣，作者忽然跳出来说，讲完了宝玉第一次性经验，接下来要讲什么呢？贾府上上下下有三百多个人，每一天大大小小有一二十件事情，像乱麻一样，我到底要从哪一件说起呢？写小说的人很少自己出来这样讲话。然后他忽然说，有一个人家，远远地投奔贾家来了。这个人不大不小，也不是重要的事情，可我们就从她说起吧。这一段是文章的转折。这里就牵扯到小说的结构，有点像电影的剪接技巧。怎么去把上一段和下一段接起来，接的不好会很尴尬，作者用了一个巧妙的转法。

那么下面要写的是谁呢？要写一个从来没有出场的人物，就是刘姥姥。

刘姥姥是什么人？她跟贾府有什么关系？贾政的太太是王夫人，她哥哥叫王子腾，王子腾的侄女就是王熙凤。王家势力非常大。在二十年前，也有一个姓王的人，叫王成，他做了一个小官，因为两家都姓王，就结拜了干亲。王成官小，有一点巴结的意思，就认了侄子，连了宗。之后王子腾这一支官越做越大，王成一家却丢官了。王成死后，孩子狗儿跑到乡下去种田。狗儿娶了一个刘姓太太，生了男孩板儿和女孩青儿，可是日子越来越艰难，他们就接了岳母刘姥姥来照料两个孩子。刘姥姥是个老寡妇，很聪明，她就说，你们总得想个办法，这样下去一家人都要饿死。狗儿说有什么办法，难道要去偷人抢人不成？她说也不必去偷抢啊，你们以前跟王家有过关系，现在人家是不得了的家族，好歹也要从这一条线上想想办法。狗儿说，我哪里敢去。刘姥姥就说，总也应该碰一碰。

刘姥姥是非常有趣的乡下老太婆。对于她而言，生命中最重大的事情是日子过不下去，没有饭吃。这个事情跟前面宝玉的性经验是两个决然不同的世界。可是作者竟然把它们放到同一章中。前面讲宝玉的性经验，后面讲刘姥姥活不下去。人都觉得自己生命里的事情是唯一的大事。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在性幻想里，永远不会想到有人会饿到没有饭吃。刘姥姥也不会知道对于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子，性的事情有多么重要。作者把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其实告诉我们人是很难替别人着想的。大多时候我们会认为只有自己的事才是大事。

《红楼梦》的章法是编织，把很多线编在一起。通常一部小说读一次以后你不想再读，因为这部小说只有一条线，他没有编织。可是在《红楼梦》里你到处都可以看到复杂的编织。在这一回里，作者把宝玉性的经验和刘姥姥饿得活不下去这两条线编织在一起。

刘姥姥一出场，小说语言完全变了风格。刚才还都是优雅细腻的语言，而到了这里就变得非常粗。她骂女婿，说你就会在家里“拉硬屎”。意思是说一个人很穷，可是又不愿意去求人。作者刚才还是秦可卿，现在就变成刘姥姥。曹雪芹最后十年写《红楼梦》，穷到举家靠别人施舍稀饭过日子。他身上有一部分是宝玉，一部分是刘姥姥，能看到苦难跟富贵的对比。一个人只有遭遇了非常大的变故，才能看到两种不同的东西。如果一生都在富贵当中，永远不会理解刘姥姥这样的生命；如果一生处在穷困当中，也不会知道什么叫富贵。

丑角通常是文学、戏剧的救赎

第六回的回目是“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红楼梦》的回目常常是两个事件并置。这一回把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和刘姥姥一进荣国府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事件放在一起。宝玉初试云雨情，是青少年文学；刘姥姥这样一个穷得活不下去的故事是写实主义或者乡土文学。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王熙凤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她们家的日子后来慢慢好起来了，没有饿死。很多人都认为王熙凤对刘姥姥有恩，或者贾府对刘姥姥有恩。我的看法是，刘姥姥才是贾家的救赎。其实，富贵人家有富贵人家难过的地方。花开了就看看花，哪里送来了一点螃蟹，大家就聚在一起吃吃螃蟹，他们富贵到不知人间疾苦。刘姥姥，这个穷得活不下去的乡下老太太进来以后，忽然让贾家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一种生命力。真正的生命力在刘姥姥身上，而不是贾府的人身上。贾府是要败落的，每一个人都高贵、优雅，可他们碰到一点小事情就活不下去了。刘姥姥在活不下去的困境中，还要想方设法。乡下人身上有一种天生的乐观，换句话说，她根本就没有悲观的权利，日子再苦也会想办法过下去。刘姥姥很看不起她的女婿，觉得庄稼人有多大的碗就吃多大的饭。她骂女婿说：你喝了酒就打老婆骂孩子，不想想办法，整天唉声叹气的，算什么男子汉。刘姥姥非常看不起这种无病呻吟。她自己是很强健的，她开始想办法。忽然想到，王夫人心地很好，常常愿意施舍穷人。可直接去找王夫人差距太大，想到周瑞是太太的陪房仆人，跟着王夫人一起到了贾家，所以就决定去找周瑞。

也许大家都没注意，这一回写得很精彩的一个人就是板儿。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刘姥姥的外孙。刘姥姥要去借钱自己去就好了，可是她把那个板儿打扮了一下带着去，教他看见谁要怎么说话。如果有一个画面，这个画面是一个穷困的老太太，带着一个小外孙在路上。她们从天还没亮就开始赶路，一路走着到的京城，很可怜。可是刘姥姥却把它当成郊游一样。这一场戏当中如果没有板儿就少了很多东西。刘姥姥自己也没有把握，不晓得会碰到什么样的事情，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笑她，怎么侮辱她。可是她带了板儿以后，每次她一紧张就跟板儿说，你等一下要小心，等一下你看到人要怎么怎么样，其实是她自己紧张。所以那个小孙子扮演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角色。她见到王熙凤的时候，她在底下拜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就拉板儿说你来拜，板儿躲在她背后不肯出来，她就骂他真没用，其实是在骂自己没用。到了这深似海的侯门，刘姥姥真的吓呆了。她没有想到有钱人家是这种情境。很多朋友看到刘姥姥都会笑，觉得刘姥姥是一个丑角。但丑角常常是文学和戏剧里的救赎，他会让你感觉到其他生命沉沦萎靡到没有生命力了。贾府里的人看到一个乡下老太太活得这么有滋有味，在她身上看到自己不具备的东西。贾母后来非常喜欢刘姥姥。

贾母是史侯的女儿，嫁到贾家，一生荣华富贵，命也很好，到晚年还是位高权重。她从来不认识乡下老太婆，面对这种穷人，她会有一种担待。后来贾母跟刘姥姥非常好，忽然发现这世上有一个跟自己的生命这么不同的人，贾母曾感叹，说你比我年纪还大，牙齿还这么好，腰子骨还这么好。刘姥姥是每天要下田种地的，身体非常强健，而贾母整天靠几个丫环伺候。所以，富贵人家有富贵人家的悲哀，荣华富贵也可能是一个悲剧。刘姥姥刚好把这一点对比出来，让贾府的人感觉到有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命。

在后来的故事里刘姥姥装疯卖傻，她的一举一动都很滑稽，在头上插一大堆花。看到他们端出来的鹌鹑蛋，就说你们家的小姐这么精致，没有想到你们家鸡生出来的蛋也这么精致。贾家是用银筷子吃饭的，她根本就不习惯，去夹那个鹌鹑蛋，怎么夹都夹不起来，鹌鹑蛋滚到地上，她就拼命追着在桌子底下爬，贾家所有的人都笑翻了。这表面看起来好像是一种悲剧、一种侮

辱，其实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救赎。这些场景很让人心酸，不是心疼刘姥姥，而是心疼贾府的人。他们的日子寂寞荒凉到没什么快乐可言，忽然来了一个老太太，他们就可以这样开心。贾府荣华富贵，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可是他们有一种精神上的贫穷。后来刘姥姥回家的时候，贾家送给她的东西简直惊人，贾母送给她丝绸，送给她数不清的山珍海味，还有一缸一缸的酒，拉了好几车子。刘姥姥说我们穷人家哪里还得起，怎么报这个恩。贾母说，没有关系，你下一次带一点地里的萝卜、芋头、花生就好了。富贵人家特别渴望吃到泥土里长出来的最朴素的东西，可是他们没有。刘姥姥后来真的带了一点地里的萝卜、地瓜，贾府的人简直高兴死了。

这是我们想不到的一种救赎。我们从来没有想到富贵竟然也是另外一种束缚、包袱。有一天可以到田地里过这么朴素的生活，反而是一种救赎。

刘姥姥的机缘

作者很了不起，因为要写刘姥姥是非常困难的。整个小说在写贵族，贵族的动作、思维、语言都跟一般人不一样，他们有一种出口成章的优雅。可是刘姥姥是粗俗的，是开口就讲“拉硬屎”的那种人。如果刘姥姥讲话像林黛玉，那就让人昏倒了。

刘姥姥打扮起来，带着板儿走了一天的路。走到荣国府门口，看到两个石狮子，看到这么高大的门，她都吓呆了。很多人在门口忙来忙去，没人理她，她不知道怎么办。她等了半天，想想也不能白来，总要见见人吧。这里用了好几次“蹭”字，“蹭”就是脚都提不起来，在地上磨。这是因为害怕。我们很少看到宝玉走路是蹭着走的，刘姥姥就是蹭的，因为她第一次见这样的阵势，吓呆了。

她只好蹭过去，说大爷大爷，我要找周瑞。那个人就从头到尾、上上下下打量她。这种大户人家负责通报的人，眼睛一看就知道来者是什么身份。荣国府已经富有了一百年，每天不晓得有多少穷亲戚、穷朋友来要钱，或者乞丐来讨点东西，他们已经非常有经验。看到刘姥姥穿得破破烂烂，说你坐到那边去吧，在那边等着，等一下周瑞就出来了。这些人根本就没把她当回事。

刘姥姥命很好，有一个老管家就说，你们何苦耍她，她从乡下来，干吗让她一等就等一天。这里让人感到一种心酸。对于这种阶级差距，刘姥姥根本就不知道。她对那些人的话信以为真，让她等着她就等着。她本来就没有吃饭，也不可能在京城里买东西吃，就那么饿着肚子等。老管家有一点不忍，跟刘姥姥说，周瑞不在家，到南边收地租去了，他太太倒是在家，但是不住在这里。这是第一个线索，至少让刘姥姥有机会可以见到周瑞家的。

刘姥姥千恩万谢，绕到后面。大户人家的后门，跟前门的景象是不一样的，摊贩出现了，“闹闹吵吵，三二十个小孩子在那里厮闹”，这些小孩是佣人和管家的孩子。刘姥姥拉住一个问：“我问哥儿一声，有个周大娘可在家么？”那个孩子说：“那个周大娘？我们这里周大娘有三个呢，还有两个周奶奶。”陪房都是同一家人，所以姓周的人很多。刘姥姥说是太太的陪房周瑞。这个孩子就说：“这个容易，你跟我来。”

这个孩子“跳蹿蹿引着刘姥姥进了后门”，小孩走路不好好走，一面跳一面蹿，扭来扭去的。都是在走路，形容刘姥姥是“蹭”，形容小男孩就用了“跳蹿蹿”。《红楼梦》里有很多非常活泼的民间语言。“至一院墙边，指与刘姥姥道：‘这就是他家。’又叫道：‘大大妈！有个老奶奶来找你呢！’周瑞家的在内忙迎了出来，问：‘是那位？’周瑞家的认了半日，方笑道：‘刘姥姥，你好呀！你说说，能几年，我就忘了。’”这些语言都非常短，完全是北方土语，从宝玉、黛玉的口中听不到这样的话，语言风格完全转到了民间。

刘姥姥一面笑说道：“你老是贵人多忘事，那里还记得我们了。”这是民间的一句话，有一点奉承对方，另一方面也有一点嗔怪，意思是我们现在不行了，你怎么会记得我们。

下面就问到重点。周瑞家的问刘姥姥：“今日还是路过，还是特来的？”刘姥姥就说：“原是特来看看你，二则也请请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领我见见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转致意罢了。”这里讲得很委婉，她要见王夫人，因为见到王夫人才可能拿到钱，可是她不敢讲。她知道自己高攀不起王夫人，所以她说特地来看你周瑞家的，然后才说如果可以见见太太就见见，如果见不到就麻烦周瑞家的帮她转达她来看王夫人的意思。周瑞家的当然马上就听懂了，猜到了她是来要钱的。

穷人家的人情委婉

周瑞的太太不是一个重要的角色，可她也有她的心事。她想这个乡下老太太来了，到底帮还是不帮，当年丈夫周瑞争买田地一事，狗儿的爸爸曾帮过忙，刘姥姥家对周瑞家有恩。“今见刘姥姥如此而来，心中难却其意”，以前别人帮过你，你今天也应该回报一下，这是她帮刘姥姥的原因。第二个也很重要，“二则也要显弄自己的体面”，她也是一个佣人，贾家佣人很多，可是她想让比她更低卑的刘姥姥知道，她在贾家还是有分量的，所以，“听如此说，便笑说道：‘刘姥姥，你放心。大远的，诚心诚意来了，岂有个不教你见了真佛去的？’”这个真佛当然是指王夫人。

周瑞家的也跟她解释说，这种事本不该她管。她说：“我们这里都是各占一样儿……我只管跟太太奶奶们出门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亲戚，又拿我当个人，投奔了我来，我竟破个例，给你通个信去。”接下来，她又说明了一个新的情况：“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又不比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琏二奶奶管家了。你道这琏二奶奶是谁？就是太太的内侄女，大舅老爷的女儿，小名叫凤哥的。”刘姥姥还以为是王夫人在管家，可是现在已经换人了，是王熙凤在管。周瑞家的特别告诉她说，你就是见到王夫人也没用，因为你要从王熙凤那里拿钱。

刘姥姥的回答非常有趣，她说：“原来是他！怪道呢，我当日就说他不错呢。这等说，我今还得见他了。”这绝对是假话，因为刘姥姥根本没有见过王熙凤。

周瑞家的道：“这个自然。如今太太事多心烦，有客来了，略可推的，也就推过去了，都是凤姑娘周旋迎待。今儿宁可不会太太，倒要见见他，才不枉这里来一遭。”她说王夫人年纪大了，不愿意管事，觉得王熙凤可以管家了，能够推的事情就推给王熙凤去管了。刘姥姥就说：“阿弥陀佛！这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回道：“说那里话。俗语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这是民间常用的语言。其实是另外一种现世的因果，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周瑞家跟刘姥姥这些对话也是一个偶然。周瑞家的平常也不见得这么好。这一天就是天时地利人和，刘姥姥命好，碰到了一个好心老人，然后又碰到一个小孩子帮她找到了周瑞家的，周瑞家的又心情很好，愿意帮她。平常要到贾府见个重要人物，不是那么容易的，这种家庭有很多事情，门口有一大堆刘姥姥这样的人呢。这里有很多的巧合，刘姥姥竟然见到了王熙凤。

周瑞家的费心安排

周瑞家的就叫一个小丫头到倒厅打听了。这里用到一个建筑上的词，叫“倒厅”。中国的建筑都是坐北朝南，因为北方在冬天有西北风吹过来很冷，南方是有阳光的，我们叫朝南或者朝阳。房子都是北边是墙壁、门在南边。可是有一种倒厅是坐南朝北的，这个房子一般不住人，用来办公。王熙凤在管家，倒厅是她办公或者接待客人的地方。小丫头就去打听老太太屋里摆饭了没有。前文说过，贾母吃饭的时候，所有的媳妇、孙媳妇都要在场，要伺候贾母吃完饭，自己才能吃。所以她第一个打听的是贾母摆饭了没有，如果贾母摆饭就表示王熙凤一定在贾母那边。

小丫头去了之后，两个人讲了一些闲话。刘姥姥就说：“这位凤姑娘，今年大不过二十岁罢了，就这等有本事，当这样家，可是难得的。”刘姥姥对王熙凤是完全不知道的，所以她的赞美很虚。周瑞家的是王熙凤管着的人，所以她听了以后说：“我的姥姥，告诉不得你了。这位凤姑娘年纪虽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王熙凤的聪明到了惊人的地步，她没有读过书，不识字，可是佣人跟她报账，她一听就能说出哪里有问题。“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过去的女性是不被鼓励讲话的，都很含蓄、内敛。可是王熙凤不一样，伶牙俐齿。“回来你见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严了些儿。”这句话是周瑞家的讲出来的。周瑞家的就是王熙凤底下的人，她们可能常常要作弊，想要贪一点。倘若主人不精明，他们从桌上随便拿一块玉就走了。王熙凤的厉害是她永远清清楚楚，底下的人也一点不敢马虎。有时候这种大户人家，主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底下人有一点好处。可是王熙凤管家时，底下的人都怕她。这些话其实在暗示着刘姥姥见了王熙凤之后，王熙凤会怎么去处理这件事情。

丫头回来了，就说：“老太太屋里已摆完了饭，二奶奶在太太屋里呢。”贾母吃完饭了，王熙凤就要回来了。周瑞家的听了，连忙起身，催着刘姥姥说：“快走，快走！这一下来吃饭，是个空子，咱们先等着去。若迟了，回事的人也多了，难说话。再歇了中觉，越发没了时候了。”王熙凤一天要处理很多事情，中午先去伺候贾母、王夫人吃完饭，最后她才回来吃饭。只有吃饭的时候才是有空的时间。这里在讲家族一种严密的生活规则。

刘姥姥目瞪口呆

两个人一起下了炕，整理整理衣服，刘姥姥又教了板儿几句话。她每次一紧张就跟外孙讲话。板儿只有五六岁，五六岁的男孩子到了京城，到了贾府很开心，哪里管这些事情。这里其实都在写刘姥姥心里的忐忑不安，没事就把孙子抓过来教几句话。刘姥姥“随着周瑞家的，逶迤往贾琏的住宅来”，贾琏是王熙凤的丈夫，也就是到了王熙凤的住处。

先到了倒厅，“周瑞家的将刘姥姥安插在那里略等一等。自己先过影壁，进了院门，知凤姐未出来，先找着了凤姐的一个心腹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平儿是王熙凤的帮手，大小事情，最先受理的总是平儿。如果说王熙凤是企业经理，平儿就是她最好的秘书，所有繁杂的事情都由她先做整理并提出建议，王熙凤只要处理一半就好了。而且平儿最了不起的一点是：她的主人非常严格，所有小事都不放松，可她却常常偷偷帮助一些人。探春的妈妈赵姨娘日子过得很苦，王熙凤又讨厌那个赵姨娘，常常故意不给她月钱，平儿就私下里给她一点。这个丫头很利落，很正直，又很慈悲。

周瑞家的先将刘姥姥来历说明，就跟她报告，让平儿知道刘姥姥是什么样的人，她们家跟王家的关系。“当日太太是常会的，今儿不可不见。”周瑞家的真的在帮刘姥姥，如果周瑞家讲这个没有什么重要，不要见了，可能真的就不见了。可是她在让平儿下判断的时候说，这两家过去关系很好，而且王夫人以前很看重这一家，不可不见。“所以我带了他进来了，等奶奶下来，我细细回明，奶奶想也不责备我莽撞。”她不是负责通报的人，按照贾家规矩，通报有通报的人。周瑞家的有点越权了。

平儿拿了主意，说叫她进来。刘姥姥带着板儿进来了，“上了正房台矶，小丫头打起了猩红毡帘，才入堂屋口，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竟不辨是何气味，身子如在云端里一般。满屋之物，都是耀眼争光，使人头悬目眩。”这是刘姥姥第一次进到真正有钱人家房子里的感觉。看到大红的门帘被打开，色彩这么强烈。然后闻到一股过去从没闻过的香味。大户人家都是焚香的，所以有香味。第一个是色彩，接着就是香味，然后是触觉，身体好像在云里面走。她的头都昏了，就像一个小朋友被带进迪斯尼乐园，一开始眼睛都花了，然后才会慢慢静下来，集中看到一个东西。刘姥姥也是这样，她静了一会，注意到一个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就很仔细地看。这一段写出了乡下人初次进入一个富贵人家所表现出的呆气。

“于是来至东边这间屋内，乃是贾琏的女儿大姐儿睡觉之所。”大姐儿是指巧姐，巧姐现在还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在睡午觉。这时刘姥姥牵着的板儿，就是巧姐以后的丈夫。人生的缘分这时已经定了。这个时候如果你说将来板儿会娶巧姐，大概没有人会信。可是结局如此，你会有很多感叹。小说在这里不必特别写巧姐在睡觉，刘姥姥要见王熙凤跟巧姐无关，可是作者就带出了巧姐睡觉，其实是在点板儿跟巧姐间很有趣的微妙关系。

“平儿站在炕沿边，打量了刘姥姥两眼，只得问个好，让坐。刘姥姥见平儿遍身绫罗，插金带银，花容玉貌的，便当是凤姐儿了。”乡下人没有经验，看到穿着绫罗绸缎的就觉得是小姐。又看到平儿忽然叫周瑞家的是周大娘，才知道不过是个有些体面的丫头。刘姥姥就跟板儿上了炕，平儿跟周瑞家的对面坐在炕沿上，小丫头们倒了茶来吃。

刘姥姥就在那边静下来，等王熙凤来。现在她要好好地看一看这个房子跟她家有什么不一样。这时她听到咯噔咯噔的响声，听声音很像乡下人打面、筛面的机器。她能想到的只是自己家里有的东西。她东张西望，忽然看到堂屋柱子上挂了一个很大的木头盒子，里面还装了个秤砣，正在摇来摇去地晃。当时是巴洛克时期，乾隆皇帝时西方的钟表已进入中国。有钱人家会有这种上发条的西洋的机械钟。刘姥姥的世界里没有钟，乡下人没有时间概念。可是贾家已经接受了西洋的钟，而且这个钟变成了贾家办事情的一个规则。刘姥姥看着这个东西，“正呆想时，只听得‘当’的一声，又若金钟铜磬一般，不防倒唬的转眼。接着又是一连八九下。”

一听钟响，小丫头们一齐乱跑，说：“奶奶下来了。”因为时间到了，王熙凤要来了。王熙凤的威严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这种文学的笔法真是到惊人的地步，写得这么细，铺排得这么有序。用刘姥姥看到的钟，来呈现刘姥姥进到王熙凤房间的第一个感受。刘姥姥的世界跟富贵世界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刘姥姥眼中的王熙凤

听说王熙凤下来了，平儿、周瑞家的忙起身，所有的下人都要站起来迎接王熙凤，可是命刘姥姥只管坐着，因为刘姥姥是客人。“只听远远有人笑声，约有一二十妇人，衣裙窸窣”，刘姥姥听到有人走路过来的声音，然后进堂屋去。这个时候她还没有看到王熙凤，只看到两三个妇人捧着大红漆捧盒，捧盒里面装的是饭菜。然后那边说“摆饭”，渐渐地，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几个人。“半日鸦雀不闻”，王熙凤在吃饭，没有人敢讲话，安安静静等她吃完饭。“忽见两个人抬了一张炕桌来，放在这边炕上，桌上盘碗森列，仍是满满的鱼肉在内，不过略动了几样。板儿见了，便吵着要肉吃。”王熙凤只动了两下就撤下了，可是板儿天没有亮就跟着外祖母一路走着来的。这个时候他饿了，刘姥姥就一巴掌打了过去。这些都是对比。这种小细节是很动人的，里面都是人情世故，让人看到人的不同的身份、角色，还有辛酸。

“忽见周瑞家的笑嘻嘻走过来，招手儿叫他。刘姥姥会意，于是携了板儿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嘱咐了一会，方蹭到这边屋内来。”下面从刘姥姥的眼睛看王熙凤的屋子。她看到“门外錾铜钩上悬着大红洒花软帘，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红毡条，靠东边板壁，立着一个锁子锦靠背，与一个引枕，铺着金心闪缎大坐褥，旁边有银唾盒”。王熙凤第一次出来时的色彩就是红色和金色。红色是彩度最高的颜色，金色是明度最高的颜色，这一次还是，所以王熙凤永远是发亮的。作者没有直接写王熙凤，而是把周边的东西写完以后，才写到人。“那凤姐儿家常带着紫貂昭君套”，这个时候还是正月，非常冷，王熙凤穿了一个斗篷，上面戴着帽子，这个帽子是紫貂。貂皮是一种最高级的御寒材料，紫貂是貂当中最柔细最高贵的一种皮毛。“围着攒珠勒子”，冬天怕冷，额头上会有一个抹额，叫勒子。有钱人家上面是用珍珠攒的，所以叫攒珠勒子。“穿着桃红洒花袄，石青刻丝灰鼠皮褂，大红洋绉银鼠皮裙”,都是大红，只是外面有一个褂子是石青，就是深蓝色的，其他都是红。金色和红色，象征着王熙凤的权势。“粉光脂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箸”就是筷子，有一个小手炉拿在手上，里面放一两块炭，夹炭的就是铜筷子，用它去拨灰。王熙凤头也没有抬，眼睛也没有抬，旁边有人要她喝茶，她也没有喝只管拨手炉内的灰，慢慢地问，怎么还不请进来，其实刘姥姥已经到了。

“一面说，一面抬头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个人在地下站着了。这才忙欲起身，满面春风的问好，又嗔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欲起身”，其实她没有起来，也不必起来，她的身份根本就没要起来，她只是做个样子，然后满面春风地问好，这就是大户人家的素养。刘姥姥对她来讲不算什么，可是大户人家的训练就是周到到任何人都不得罪。王熙凤的表情最多，这边她笑嘻嘻问好，那边她就有一点生气地骂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说。她根本没想起身，也不想接待客人，但还是很有分寸。

“刘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数拜，问姑奶奶安。”周瑞家的忙介绍说这就是刘姥姥，凤姐点头。刘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下，板儿便躲在她背后。刘姥姥这时候很紧张，不晓得能不能要到钱。拜完了以后自己又不知道该干吗，就拉板儿来拜。可是刘姥姥百般哄他出来作揖，板儿死也不肯，赖在后面不见人。此时的板儿是个很有趣的角色。

讲真话的辛酸

凤姐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她根本就不认识刘姥姥，刘姥姥也不认识她，可是她把话讲得很漂亮，说是你们不来看我们，亲戚们才都疏远了，不是我们眼里没人。这时刘姥姥的话非常让人感动，她说：“我们家道艰难，走不起，来了这里，没的给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爷们看着也不像。”这是实话。这里是在对比，王熙凤完全是虚伪的一套礼貌，可是刘姥姥讲的是实话。

凤姐笑道：“这话没的叫人恶心。不过借赖着祖父虚名，作了穷官儿罢了，谁家有什么，不过是旧日的空架子。”意思是说，怎么会有这么嫌贫爱富的人。王熙凤这时已知道刘姥姥是来要钱的，所以先说我们也没什么，只不过做个穷官。然后说“朝廷还有三门子穷亲戚呢，何况你我”。然后就问周瑞家的，回了太太没有？王熙凤其实可以做主，可是她还弄不清楚她们跟刘姥姥到底是什么关系，所以就叫周瑞家的去回王夫人，然后又叫人抓一些果子给板儿吃。

这个时候平儿说家下许多媳妇来回话，凤姐说：“我这里陪着客呢，晚上再来回。”她给了刘姥姥很大的面子，刘姥姥也觉得很被看重。平儿说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叫他们散了。

周瑞家的回来跟凤姐报告说：“太太说了，今日不得闲，二奶奶陪着便是一样。多谢费心想着。白来逛逛便罢；若有甚说的，只管告诉二奶奶。”刘姥姥说：“也没甚说的，不过是来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亲戚们的情分。”刘姥姥在说谎，她是来要钱的，可她不好意思开口。周瑞家的觉得她很傻，这么好的机会还不赶快讲，再不讲就再也没机会了。周瑞家的存心想帮她，于是提醒她说：“没有什么说的便罢；若有说的，只管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样的。”她一面说，一面递眼色给刘姥姥。“刘姥姥会意，未语先飞红了脸。欲待不说，今日又所为何也？”她脸就红了，因为向人开口要钱她感到不好意思，可是如果不说，今天跑了这么远的路，到底为了什么呢？“只得忍耻说道：‘论理，今儿初次见姑奶奶，却不该说，只是大远的奔了你老来，也少不的说了。’刚说到这里，只听到二门上的小厮们回说：‘东府里小大爷来了。’”这又是作者的一个编织，主线应该是刘姥姥跟王熙凤，可是被打断了。贾蓉来了。

不可思议的调情

凤姐非常高兴，忙止住刘姥姥不要说了，一面问：“你蓉大爷在那里呢？”这个时候，“进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夭乔，轻裘宝带，美服华冠”。刘姥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吓呆了，她从来没看过这么漂亮的男孩子，不知道自己该躲到哪里去。刘姥姥乡下人那种土土的感觉忽然被对比出来。王熙凤真正要见的客人是贾蓉，其实不是刘姥姥，刘姥姥只是她无意间救济的一个人。凤姐就笑了说：“你只管坐着，这是我侄儿。”点出了贾蓉跟王熙凤的辈分关系，刘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

贾蓉一来就跟王熙凤说，他爸爸贾珍明天要宴请一位重要客人，希望借一个玻璃的炕屏去摆一摆。王熙凤说你来晚了，我已经给别人了。那贾蓉就应该走了，可是他没有走，他跪下来了，说婶婶你要疼我，若借不到回去会给爸爸打一顿，说我不会办事。王熙凤这才说：“也没有见我们王家的东西都是好的不成？”这个玻璃炕屏可能是外国的东西，很贵重。接着她就跟平儿说，拿楼上的钥匙，找几个人把玻璃炕屏抬下来。其实王熙凤是在逗贾蓉，她明明有，就是不给他，贾蓉跪下来撒了娇以后，她就给他了。辈分是婶婶和侄子，可他们在调情。他们都是十七岁，有一种彼此的爱悦，王熙凤喜欢贾蓉，疼爱贾蓉，他们的关系很微妙，很特别。然后贾蓉就谢了王熙凤，说找几个妥当的人来抬，以免碰坏。

贾蓉出去以后，凤姐又叫：“蓉儿回来！”丫头就叫：“蓉大爷快回来！”贾蓉又回来了，垂手侍立，看婶婶有什么事情吩咐。王熙凤就慢慢地喝茶，完全不看他也不说话，忽然说，走吧，我现在没有精神，晚上再来找我。就到此为止。王熙凤和贾蓉调情是非常精彩的一段戏，可是没有后话。从这一段中我们可以看到富贵人家的闲愁，他们那种青春的对话非常迷人。不细心的话，根本看不出来，因为表面上是刘姥姥向王熙凤借钱。这一段插曲透露了贾蓉和王熙凤之间一种微妙的关系。

富贵贫穷的对比

“这里刘姥姥心身方安，才又说道：‘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这个侄儿就是指板儿。王熙凤刚刚接见了一个她真正的侄子贾蓉，可是刘姥姥为了借钱，要表示我们没有那么疏远，所以说这是你侄儿。王熙凤哪里会把板儿当侄儿。这又是两个侄儿的对比。贾蓉没有来过的话，刘姥姥讲侄儿还不觉得荒谬，可是现在王熙凤眼中哪里有板儿。刘姥姥讲的话非常好笑：“今日我带了你侄儿来，也不为别的，只因他老子娘在家里，连吃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个派头，只得带了你侄儿奔了你老来。”说着又推板儿道：“你那爹在家怎么教导你了？打发咱们做煞事来？只顾吃果子咧。”她希望板儿替她解这个尴尬，板儿当然不会懂这些。凤姐早已明白，听她不会说话，因笑止道：“不必说了。我知道了。”然后就问周瑞家的：“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饭没有呢？”刘姥姥忙道：“一早就往这里赶咧，那里还有吃饭的工夫咧。”这里其实是在对比，刚才凤姐在用午餐，只动了几筷子就不想吃了。可是刘姥姥一大早赶路根本连早饭都没有吃。王熙凤马上就命人快传饭来，一时周瑞家的传了一桌客馔，摆在东屋内，带了刘姥姥板儿去吃饭。

凤姐借这个机会问周瑞家的，刚才太太到底怎么说。因为她要决定到底要不要给她钱，可两家的关系到底如何，她还不清楚。刘姥姥在跟前又不方便说，所以打发她去吃饭。一方面内心不忍，存了慈悲给他们饭吃；另一方面可以借这个机会问清实情。“周瑞家的道：‘太太说，他们家原不是一家子，不过因为一姓，当年又与老太爷在一处作官，偶然连了宗的。这几年，也不大走动。当时他们来一回，却也没空了他们。’”这个很重要，周瑞家的说以前她们来也不会叫他们空手回去的，表示说应该要帮助她们。“今儿来了，瞧瞧我们，是他的好意思，也不可简慢了他。”这个不晓得是不是王夫人讲的，这是周瑞家的在传话，也可能真的要帮刘姥姥，她就加了一点点，促使王熙凤做了决定。“凤姐听了说道：‘我说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连影儿也不知道？’”她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一门亲戚，因为王熙凤比较小，而他们已经二十年都没有什么来往了。

“刘姥姥已吃毕饭，拉了板儿过来，舔唇咂嘴的道谢。”凤姐这时就作决定了,请刘姥姥坐下来，说：“方才的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论亲戚之间，原该不待上门来，就该有照应才是。”这个话讲得极漂亮，说如果我们真是亲戚，不应该等你们上来求我们，早就应该照顾你们的。这里当然是双关语，一方面说我们没有照顾好；另一方面说我们根本不是亲戚。注意王熙凤讲话微妙的地方。“二则，外头看着这里，虽是烈烈轰轰的，殊不知大有大的难处，说与人也未必信罢了。”讲到这里，刘姥姥觉得没有希望了，因为她说她们很困难。但是王熙凤话转了：“今儿你既老远的来了，又是头一次见我张口，怎好叫你空回去的。”可是王熙凤的钱绝不是随便给的，以后如果每天都来怎么办。所以她说：“可巧昨儿太太给我的丫头们做衣裳的二十两银子，我还没使呢，你们不嫌少，就暂且先拿了去罢。”这当然不是真的，只是话讲得漂亮。“那刘姥姥先听见告难，只当是没有，心里便突突的；后来听见给他二十两，喜的浑身又发痒起来。”对乡下人来讲，二十两银子是个惊人的数目。姥姥说道：“我也是知道艰难的。但俗语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乡下人不会讲话，两个形容都很难听。她已经知道能拿到钱了，一下子得意忘形，就开始乱讲话。

“周瑞家的在旁听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王熙凤当然是见过世面的人，她也就笑一笑，让平儿把银子拿来，再拿一串钱来，都送到刘姥姥的跟前。凤姐就说：“这是二十两银子，暂且给这孩子做件冬衣罢。”这还是漂亮话，因为二十两银子她觉得太少了，也不过就是给孩子做一件可以过冬的衣服，可是对刘姥姥家来讲，却是一个小本生意的基础。“若不拿着，可真是怪我了。”她还要为对方着想，说不要嫌少。就是给别人施舍，还要让别人有一个台阶可以下。这绝对是大户人家的措辞。

她还拿了一串钱，让他们雇车子坐，不要再走回去了。每次读到这里我都会很感动，王熙凤日理万机，她也没有太多心情去可怜一个穷人。可是这个时候她真的有点不忍。这一串钱的价值比那二十两银子还重，其中有她对人的体谅，她觉得这一老一少走这么远的路，有了这串钱至少可以坐个车回去。

“刘姥姥只管千恩万谢的，拿了银钱，随周瑞家的来至外厢。周瑞家的道：‘我的娘！你见了他，怎么倒不会说了？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便是亲侄儿，也要说和软些。那蓉大爷才是他的正经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个侄儿来了。’”如果没有贾蓉，整个一章就编织不起来。借玻璃炕屏的事儿好像可以删掉，可其实非常重要，刚好对比出王熙凤真正心疼的是贾蓉，根本不是板儿。板儿对她来讲可有可无，她根本就不记得这个人。这里面就在讲因果，她根本没有想到，也不可能想到，这个流着黄鼻涕的小孩是她将来的女婿。

第七回

送宫花贾琏戏熙凤.宴宁府宝玉会秦钟

极为寻常的一天

年幼时，长辈说不同的年龄读《红楼梦》会有不同的感受，当时半信半疑。到了自己做长辈的年龄，真的有这种感觉了。现在去读它，跟年少时读的感觉是这么不一样。

《红楼梦》有一个主要的纲架，这个纲架在讲贾府这些人的生活，一个贵族阶层的生活。我们可以做一个特殊的实验，把《红楼梦》第七回单独抽出来，作为一个短篇小说来看。假设有些朋友没有读过《红楼梦》，只读第七回。《红楼梦》文学结构的最大特征是，每章以短篇小说的形式构成，都有绝对独立存在的可能。我常常建议朋友，读《红楼梦》不一定要从第一回一路读下来。

第七回跟其他章回小说有很大的不同，几乎没有大事发生，只是日常生活中的小事情。写这种状况其实是最难写的。《红楼梦》第七回有一点像二十四小时里没有事情发生的那个部分，就是闲话家常。一个真正好的作家，可以把日常生活里非常平凡的事写得非常精彩。人们对《红楼梦》第七回谈得并不多，因为它平平淡淡地就写过去了。

一开篇说刘姥姥走了以后，周瑞家的向王夫人汇报这件事。可王夫人去看她的姊妹薛姨妈了，就是宝钗的妈妈。周瑞家的就来到梨香院，知道王夫人跟薛姨妈在聊一些家常事。通常做管家的找主人，如果发现主人跟亲戚在聊天，她们是不敢打扰的，应该等一等，等人家谈完了，才来禀报。这个事情也不急，所以周瑞家的就到梨香院去找薛宝钗。薛宝钗穿着家常衣服，跟丫头莺儿刺绣聊天。过去的小姐和丫头没事的时候就学习女红，怎么刺绣或者打结编织这一类的事情。

宝钗的热毒

看到周瑞家的来了，薛宝钗说：“周姐姐坐！”虽然周瑞家的是佣人，薛宝钗是主人，可是辈分上大家族的家教也很严格。周瑞家的靠在炕沿上坐下和她聊天。她问薛宝钗说：“这有两三天也没见姑娘到那边逛逛去，只怕是你宝玉兄弟冲撞了不成？”这是没话找话。当然宝钗不是这样的个性，宝钗这个女孩子非常理性，很少为一点小事闹情绪。宝钗说：“那里的话。只因我那种病又发了两天，所以且静养两日。”这样的家常聊天就引出宝钗身体有一种病。一到某个季节，她就会发病，咳嗽，有点喘，感到疲倦，这个病又总是治不好。周瑞家的就要表现出关心，她就说，你小小年纪这个病老不断根也不是办法，你到底在吃什么药，要不要找个好一点的大夫看看，把这个病根断了。断了根的意思是说从体质上彻底根除。这个当然有中医的理论，曹雪芹对于东方医学有特殊的看法，东方医学认为人的身体是一个大自然，是调气的。

宝钗跟周瑞家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自己的病。周瑞家的跟她说：“也该趁早儿请个大夫来，好生开个方子，认真吃几剂药，一势除了根才是。”问宝钗最近到底吃什么药。宝钗说从小得这个病，把爸妈都快烦死了。请了所有的名医来看都治不好。宝钗家室显赫，是替皇帝采办货物的皇商。虽然薛宝钗的父亲去世了，可是势力还在，完全可以请到非常好的名医来看病。可是这个病好像很特别，怎么看都看不好。最后倒是有个秃头和尚讲得似乎有理，说这个病是打小从娘胎里面带的一股“热毒”。有人针对这个“热毒”写过关于宝钗的文章，说是热与冷相对。《红楼梦》里林黛玉是一个非常冷的女性，她孤独，追求自己生命里的一种沉默，从不跟人搭讪应酬。可宝钗不是，宝钗非常懂得怎样跟人相处。她比林黛玉晚到贾府，没来多久，贾府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每一个人都喜欢宝钗。这个“热”可以解释为“热衷”。当然这里作者没有讲明“热毒”到底是什么，可是很多人认为作者在这里对宝钗做了一点隐喻性的讽刺，就是这个女孩子天生热衷很多事情。

《红楼梦》里宝钗跟黛玉是一个对比，宝钗对生命有一种热衷，她觉得生命中有些东西是要抓住的。神话里黛玉是一株草，她到世间来是为了还眼泪，没有想要抓什么东西。“热”这个字是说什么都要，宝钗是要的。宝钗为什么进贾府？《红楼梦》里有一些很有趣的伏笔。宝钗十四岁，进京是因为她是薛家的大家闺秀，有最好的家教，到十四五岁可以进京待选。皇帝选妃子，专门由大臣、贵族家里进贡女孩子让皇帝来选。宝钗到京城来是为了选妃，跟黛玉完全不一样。可是宝钗后来就一直留在贾家，好像是待选没有被选上。这个“热毒”不是宝钗好不好的问题，而是宝钗本身希望被选上，她希望自己的生命是成功的，是顺利的。我们不能批评一个人喜欢成功、喜欢顺利。黛玉对生命有一种大彻大悟的空幻，她觉得生命里没有什么东西真的抓得到，即使现在抓到，将来还是抓不到，这是个对比。

宝钗的热毒到底是什么？我们不知道。可是为什么这个热毒需要一个秃头和尚来治呢？

秃头和尚的“海上方”

跛脚道士、癞头和尚出现的时候，都是佛家跟老庄的观念出台的时候，作者想通过这些点醒世人。在作者看来，儒家太热衷于社会的主流价值，老庄是潇洒的，佛家是可以放下的。《红楼梦》里始终重复出现跛脚道士、癞头和尚等人，是专门来治病的，治人无法大彻大悟的病。

具体到热毒到底要怎么治？秃头和尚给了她一个药方。这里有一个专有名词叫“海上方”。大家都听过一个说法叫“海上有仙山”，传说古代海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仙山，山上有长生不老药。秦始皇曾努力要去找“海上方”，求长生不老药。“海上方”的意思是指秘方。秃头和尚连药引一起告诉了薛宝钗。把药的疗效引到生病的部位的东西叫药引，药引是中医理论中非常神秘的一部分。常常听到民间戏剧里讲“千年瓦上霜”这个药引，可见药引难求。这部分有点像神话，这个秃头和尚给宝钗的药方和药引，读完你会吓一跳。曹雪芹好像在讲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可《红楼梦》本来就是从神话说起。

秃头和尚的药方里暗示了整个东方哲学相信生命其实是一种总平衡和大循环。身体在打坐的时候是一个小宇宙，而这个小宇宙可以通到外面的大宇宙。这是东方哲学,西方人很少这样讲。东方的医学理论认为，人的某个部位生病要考虑另外的部位来综合治疗，因为人体要保持平衡。宇宙间木火土金水这五种元素是循环的，每一个东西都可以生长另一个东西，比如水可以生木。同时，每一个东西又可以克制另一个东西，构成了宇宙之间的循环关系。东方整个的命理、医学、哲学系统，都建立在对自然大循环的观察上。西方有历法，东方有二十四节气。这个秃头和尚给了宝钗一个药方，竟然是用二十四节气来调理她的身体，有点像是在暗示宝钗的热毒是因为缺乏自然的秩序感。作者也许觉得大自然当中有真正的秘方，人应该学习怎么样走向大自然，而不是在人世的纠葛里热衷名利。

周瑞家的问她说，和尚到底给了你什么秘方，你说给我听听，以后听到有人得这个病，我就跟别人讲有这样一个方子。宝钗说：“不问这方儿还好，若问了这方儿，真真把人琐碎坏了。”她说这个方子里的药都不贵，很容易得到，可是难的是“巧”，“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这个也还好，可为什么作者要加个“白”，而不是“红”？《红楼梦》的作者一直在用色彩、季节暗示很多东西。看到林黛玉我们想到的是白色和秋天，她是干净的、素色的。“素”是没有艳丽的色彩。可是宝钗是很丰润的，身上有色彩。最有色彩的是王熙凤，最没有色彩的是林黛玉。如果一个人出来永远是大红大绿，这个人是感官比较强的，因为从视网膜的光波上来讲，红跟绿都是彩度跟明度很高的色彩，很容易被看到。可是白本身就是一种素净，它是退让的，是雪的颜色，是月光的颜色。作者的用字不知不觉就把信息透露出来。宝钗的热毒恰好要静下来、素一点。而宝钗不够素，个性也比较强，她要的东西是一定要得到的，可是她不让你看出来她想要。作者此时有意识地讽刺她的热毒需要花来治疗。林黛玉是非常爱花的，可林黛玉的花不是春天和夏天的花。有一回写林黛玉魁夺菊花诗，她在所有女孩子里写菊花写得最好，因为菊花就是她。菊花是在秋凉以后才开花的，她从来不跟别的花去争春天与夏天的热闹。宝钗是热闹的，黛玉是孤独的。所以，这个秃头和尚的药方是春天的白牡丹花、夏天的白荷花、秋天的白芙蓉花、冬天的白梅花各十二两的花蕊，很精彩。科学上说都是花蕊，可是文学当然并不完全是科学，文学有一部分是用文字、词汇暗示一个生命的状态。所以这里的白牡丹花、白荷花、白芙蓉花、白梅花绝对有它的象征意义。

大自然的平衡之方

只是这四种花得到了还不算，这四种花蕊要在第二年春分这一天晒干。那我们就会想，如果春分那一天没有阳光怎么办？还说要用雨水这天的雨水，所以周瑞家的说，这么麻烦，万一雨水这一天不下雨怎么办？节气有时候不准，而做这个药必须这一年刚好所有的节气都对。要小雪这一天的雪十二两，霜降这一天的霜十二两。作者其实在讲宝钗的热毒要想平衡，就要回到大自然的秩序当中，他觉得宝钗不够自然。读《红楼梦》你可能觉得宝钗真是识大体、懂事、聪明、漂亮，可是宝钗很多的心机完全看不出来。作者之所以给她开了这么麻烦的药方，因为在作者看来，觉得春分这一天的阳光、雨水这一天的雨水、白露这一天的露水、霜降这一天的霜、小雪这一天的雪，通过了春夏秋冬四季的循环。用东方的哲学观照宇宙之间的循环，木、火、土、金、水，没有任何一个是绝对的好或绝对的不好，而是要相互平衡。火太旺了需要水，木太多了需要金，这是一种互补的现象。现在东方很多人取名时还讲究这个。一个人叫鑫，他可能五行缺金。这个人叫淼，他大概五行缺水。东方的循环与平衡的哲学理论，在医药上、命理上、风水上都有体现。东方代表春天，是青色，为木；西方代表秋天，是白色，为金；南方代表夏天，是朱雀，是红色，为火；北边代表冬天，是玄武，是黑色，为水。在日本，京都向南的那个道路就是朱雀，它实际是根据五行学说来调配的。看风水的先生讲左青龙、右白虎。左青龙：东边是青色，属木。右白虎：西边是白色，属金。犯人处决叫秋决，是秋天，因为秋天是万物凋零的季节，象征肃杀，所以一定是在秋天，不会在春天杀人。春天是生发的季节，这个时候执行死刑是违反天理的。《红楼梦》用小说的方式传达东方哲学，把整个哲学转换成一种文学形式表现出来。

这四种花蕊，经过整个大自然秩序的淘洗，最后制成丸药。可是真巧，秃头和尚跟宝钗讲这个药方的第二年，几样东西就都得到了，所以宝钗有机会治好自己的病了。通过自然的秩序，她得到了阳光、雨水、露水、霜和雪。这里的雨露霜雪都有一点让人感觉到冷，而不是热。包括春分的阳光，不似立夏的阳光温暖、温和，而是比较寒凉的，因为是治她的热毒。

这个丸药放在瓷坛里，埋在花树根底下，需要的时候挖出来吃一丸。而且还要用黄柏十二分做药引煎服，黄柏是一种很苦的东西。这个热毒不光要用冷来治，还要用苦来治。从味觉上来讲，宝钗的生命其实是甜的，因为她追求生命里的成功与顺利。味觉很奇怪，有人喜欢吃甜食，因为甜食带来幸福感；可是有人会喜欢茶里面带一点苦，甚至红酒里面带一点苦。生命里其实有苦味。黛玉好像一直在品尝生命的苦味，她的哭泣，她的还泪，都代表了一个比较苦的生命形态。可是宝钗永远追求富贵、顺利、成功，她是比较甜的，在生活当中，所有人都喜欢她。用黄柏十二分，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如果我们不细读，就不太会追究为什么四个花都要白的；为什么一定要雨露、霜雪这些寒凉的东西；为什么最后的药引还要十二分黄柏。这些都有东方哲学的暗示，就是宝钗的热毒需要这些东西来治。她做了一坛冷香丸，进京的时候带来了，发病的时候就服一丸。这是家常闲谈时谈出的一部分，应该算是第七回比较有趣的一段。

最高级的技巧：意外

周瑞家的为什么来？不是找宝钗的，也不是要听宝钗讲她的病。她是来找王夫人回话的，碰巧跟宝钗聊了这一段。周瑞家的和宝钗谈完以后，王夫人在里面聊天忽然听到外面有人讲话，问是谁来了，周瑞家的才说：“是我。”所以那一段关于冷香丸的药方全部是意外。

“周瑞家的忙出去答应了，趁便回了刘姥姥之事。”这才是她真正要来的主要目的。这个是小说技巧，不一定写主线，有时候可以避开主线写细微末节，优秀作者的观察是出乎意料的。我一直觉得如果有人肯拿第七回做作文的范本，一定受益匪浅，它的写作方法非常活泼。

周瑞家的待了半刻，想看看王夫人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王夫人没有什么话说，她就要走了。正要走时，又出现一个意外。

薛姨妈道：“这是宫里头的新鲜样法，堆纱花十二枝。昨日我想起来，白放着，可惜旧了，何不给他们姊妹们戴去。昨儿要送去，偏又忘了。你今儿来的巧，就带了去罢！”因为不是什么大事情，所以哪天送都无所谓。这一回整个在讲小事，可是带出一个又一个的意外。王夫人觉得给他们家的三个女孩子，就有一点不好意思，说：“留着给宝丫头戴罢了，又想着他们。”薛姨妈就解释说，你不知道我们家这个宝丫头从来不戴这花儿粉儿的，不喜欢女孩子打扮的东西，留着她也不用。

周瑞家的拿了装宫花的盒子走出房门，看到金钏在那边晒太阳，金钏就是后来跳井自杀的那个丫头。第七回一直在讲贾府没有事情发生的时候这些人的关系。周瑞家的就问她说，刚才来了一个小丫头叫香菱，是不是薛家临上京的时候买的，为了她打人命官司的那个小丫头。香菱，这时等于被薛蟠抢来做了妾，住在薛家。金钏说：“可不就是。”

正说着，香菱笑嘻嘻地走来了。周瑞家的说她真漂亮，有一点像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蓉大奶奶就是贾蓉的太太秦可卿。香菱很像秦可卿。《红楼梦》在写人物的时候，常常同一个人物会有两个象征，比如说秦可卿另外就是香菱，一个是主人，一个是佣人，可是她们的命运很接近，都很漂亮，可也都很薄命。

周瑞家的就问香菱，几岁到这里，又问她父母现在在哪里？现在几岁了，本是哪里人？悲哀的是，这个女孩子自五岁被拐骗之后，已经完全断掉了跟生身父母以及家乡的所有关系。周瑞家的和金钏问她，香菱摇头说，都不记得了。她不是完全不记得，而是拐子怕线索暴露，不断地打她，折磨她，最后她被打怕了，就说不记得了。买卖人口的恶棍是非常凶恶残暴的。

周瑞家的带着花到了王夫人的正房后头。因为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跟王夫人住在一起，周瑞家的就把花送到这里来了。

周瑞家的送宫花

“如此周瑞家的故顺路往这里来，只见几个小丫头子都在抱厦内听呼唤默坐。迎春的丫环司棋与探春的丫环侍书二人正掀帘子出来，手里都捧着茶盘、茶钟，周瑞家的便知他姊妹在一处坐着，遂进房内，只见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下围棋。周瑞家的将花送上，说明原故。他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谢，命丫环收了。”

一直到现在，第七回还没有事发生。送花是让人顺便带过去，写了这么久，花还没有送完。更有趣的一点是，给惜春送的时候惜春不在，说惜春在跟水月庵来的智能儿玩。水月庵是一个尼姑庵，里面有一个小尼姑叫智能儿，有些小尼姑也是被卖到庙里的，很苦。

智能儿的师傅来了。这时又带出了一个有趣的事情。贾府这种有钱人家，每月固定会给庙里香火钱。庙里面的人很会讲话，不管是道教、佛教都很会化缘，庙里的主持第一能力就是要懂得化缘。他们来见贾母，贾母就跟他们说最近宝玉走路摔了一跤正在养病之类的事情，这本来没什么，庙里面的尼姑和道姑就建议说，不是他摔了一跤，你们贾家这种大户人家、有钱人家、富贵人家，你们的小孩子从小都有很多鬼在旁边嫉妒，所以趁他走路时就伸出一只脚把他绊倒。你们一定要到庙里供一点香，捐一点香油钱，小孩才能够免掉这些灾。贾母就问要捐多少？她就说，这个其实无所谓，只要你有这个心愿就好了。可是又举例说某夫人捐了四十万，贾母有点脸色不太对了，那另外一个人是三十万，贾母衡量了一下，说每个月捐二十五万，你每个月十五来领钱。

所以这个智能儿的师傅刚好十五来要钱了。师傅去各个地方化缘的时候，小智能儿没事就跟惜春玩。惜春是贾家四个女孩中最小的一个，从小就喜欢跟庙里的人在一起，像惜春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她只是觉得好玩，也不一定是真信了佛教，可是惜春后来真的出家了。《红楼梦》一直在讲宿命，这个宿命好像是前世就已经注定的，而人怎么也逃不掉那个宿命。惜春跟智能儿说，你头发都没有多好啊，我留了一大堆头发，每天还要洗头插花。正讲着，周瑞家的就来送花了。惜春笑着说，我正要讲说我也要把头发剃了，做姑子去，你就送了花来。万一剃了以后还不晓得这个花怎么戴呢。《红楼梦》写法中间有一种平衡，给迎春、探春的送花，以及惜春的送花是不一样的。

贾琏戏熙凤

周瑞家的接下来要送花给王熙凤。好像要接近中午了，她还经过了李纨的房间，看见李纨躺在床上睡觉。此时我们会感觉时间有一点慢，人有一点无聊。

“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儿唠叨了一会，便往凤姐处来。穿夹道，从李纨后窗下过，隔着玻璃窗户，见李纨在炕上歪着睡觉呢。”贾家那个时候已经有玻璃窗，那个时候很少人用到玻璃，一般人家是用糊纸的。《红楼梦》前八十回讲贾家的富贵，动不动就掏出一个金表什么的。贾府在那时用的全是欧洲的舶来品。很多人认为《红楼梦》中的贾府有钱，他们用汉唐的东西，其实不是，他们用的都是西方的东西。这才是清初的富贵人家。

周瑞家的“遂越西花墙，出西角门，进凤姐院中”，到了王熙凤的堂屋，就看到小丫头丰儿坐在凤姐的房中门槛上。这个丫头好像不方便在房里，所以就坐在门槛上。这个已经让人有点怀疑。她看到周瑞家的来了，连忙摆手叫她往东屋里去。摆手就是没有讲话，因为怕惊动里面的人，让你往东边走。《红楼梦》最精彩的就是没有事情发生，可是你能知道有什么事情在发生。

王熙凤才十七岁，她的丈夫贾琏大概也只有十八九岁。年轻的小夫妻，午睡后不晓得在干什么，小丫头不方便在房间，就坐在门口，摆手说你现在不要打扰他们。

周瑞家的会意，到了东边的屋里，看到奶妈正拍着大姐睡觉。刚才李纨歪在炕上睡觉，现在奶妈抱着王熙凤的女儿大姐也在那边睡觉。这让读者有一种午睡时整个四合院都静悄悄的感觉。周瑞家的竖起耳朵听到有贾琏的声音，知道王熙凤不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所以一步一步，让你觉得好像是在干吗，可是你还不能确定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已经确定的是贾琏在里面很开心地聊天，接着房门响了，平儿拿着大铜盆出来，叫丰儿舀水进去。这个时候谜底有一点揭晓了。平儿是陪嫁过来的丫头，是最贴身的，她推开门对丰儿说，没事了，你去舀水过来。我想大家都可以会意吧。这里作者安排了一个午后一对年轻夫妇不为人知的嬉戏，轻描淡写，完全不着痕迹。

贾家的财大势大

平儿看到周瑞家的，说您老人家跑到这里来干吗？周瑞家的就说是薛姨妈要给王熙凤四枝宫花。平儿打开匣子拿了四枝。王熙凤有什么事情都会想到秦可卿，当即把两枝送宁国府给秦可卿戴。然后就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谢。

一个意外带出一个意外。周瑞家的本来要做什么？一开始她送走了刘姥姥，回去跟王夫人汇报说刘姥姥已经回到乡下去了，她就没事了。结果带出了薛宝钗生病的意外，听了半天的冷香丸。然后好不容易见了王夫人，汇报完了要走，又出来一个意外，要帮薛姨妈送花。现在花还没送完，还剩下林黛玉的两枝没有送。

周瑞家的这才往贾母这边来，因为最后两枝花要送给林黛玉。“过了穿堂，顶头忽见他女儿打扮着，才从他婆家来。”打扮着，就是特别讲究，盛装打扮跑来了。“周瑞家的忙问：‘你这会子跑来作什么？’他女儿笑道：‘妈一向身上好？我在家里等了这半日，妈竟不出去，什么事情，这样忙的不回家？’”周瑞家的是管家，她有自己的家，这一天她一直在贾府里忙着各种事情，跑来跑去，女儿就说你怎么忙成这个样子都不回家了。“我等烦了，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请了安了，这会子请太太的安去。妈还有什么不了的差事？手里是什么东西？”周瑞家的说：“今儿偏偏儿的来了刘姥姥，我自己多事，为他跑了半日；这会子又被姨太太看见了，送这几枝花儿与姑娘奶奶们。这会子还没送清白呢！你这会子跑来，一定有什么事的。”母亲跟女儿聊天，又是闲话家常，也没有大事发生。

女儿说：“你老人家倒会猜。实对你说，你女婿前儿因多吃了两杯酒，跟人分争起来，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说他来历不明，告到衙门里，要递解他还乡。”“邪火”是指造谣中伤。从女儿的角度来讲，她的丈夫没有做错事，是因为喝了酒跟人家吵架，最后被人家诬陷了，要把他遣回原籍。“所以我来和你老人家商议商议，这个情分，求那个才了事？”就是说我要去拜托谁，才能够把这个事情办好。周瑞家的听了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且回去等着，我送林姑娘的花儿去了就回家。此时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闲。”太太是王夫人，二奶奶是王熙凤，这两个是管家的，求她们最有用，可她们现在都没有空。“你回去等我。这没有什么忙的。”她有点怨女儿没见过世面。这里能看出贾家上上下下包揽诉讼、包庇司法到什么程度，对他们来说，哪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文中并没有用直白的语言说贾家财大势大，却把它们都融在小事情里了。

周瑞的女儿嫁的是谁？就是古董商冷子兴。古董商对于政治起落非常敏感，他大概在中间也玩很多的权术，牵涉到某个政治案件当中，被告了。最有趣的是这个周瑞家的反应，她骂女儿说，这点事情也大惊小怪的。小事里透露出贾家的厉害，不只是主人不得了，连管家都觉得小小的官司不算什么。你看，第七回里虽没有什么大的事情发生，却透露出好多信息。

女儿听完回去了，说：“妈！好歹快来。”周瑞家的说：“是了。小人家没经过什么事的，就急得那样儿了！”说着就到黛玉房中去了。

宁为玉碎的性格

这时，黛玉和宝玉正在解九连环。九连环是一种古代游戏，铁环套在一起，有固定的方法可以解开。《红楼梦》真是青少年文学，九连环其实就是十三四岁那个年龄玩的。看《红楼梦》时一定要将自己拉回到那个年龄层，这时候你才能感觉到它的精彩，其中很多地方在写青少年成长的感觉。

周瑞家的进来笑着说：“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来与姑娘戴。”宝玉就说：“什么花？拿来给我。”宝玉永远对花感兴趣，而且非常主动，早伸手接过来了。打开盒子，原来是宫制堆纱新巧的假花。“黛玉只就宝玉手中看一看。”黛玉永远不热衷，只冷冷地、远远地看一下。问：“还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

黛玉的问话永远如此，如果这个生命不是绝对的、唯一的，那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的观念永远如此，只给我一个人的我就要，如果大家都有那就算了。由此可以看到她对感情的执著，直至走上了毁灭之路。她的玉是注定要碎的，因为她不要杂质。

周瑞家的说：“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周瑞家的听了，一声儿不言语。小姐发脾气了，她不敢讲话了。

黛玉永远觉得自己是被冷落的。她是一个孤儿，寄居在外祖母家里，她觉得生命本身就是孤独的，别人怎么疼她都没有用。宝玉用最大的爱疼她，可她还是觉得孤独。这是由性格决定的宿命。

意外的领悟

从《红楼梦》第七回我们可以看到，文学的结构有时候不一定像我们想象的作文的方法。第七回里面，作者那种自由自在、行云流水的写法，让我们一次次感到意外。

作者写作时有一个主线，这个主线是预设好的结构。他在写作的过程中，会不断把这个结构拆解开来。如同画画一般。现代主义绘画常常是全部构图都想好了，可等到第一笔画下去以后，又全部推翻了。因为他会从这一笔开始发展下一笔，从第二笔发展第三笔。创作是一个非常奇特的东西，往往是自己预设好的那个架构被彻底颠覆后，才是好创作。相反，做好一个大纲，完全按照大纲走，很难成为好创作。《红楼梦》越往后读越能感觉到它融会了许多创作方法，因为作者拥有丰富的人生经验。任何一个文体都如此。你若去规划一个生命是如何发展的，很难出彩，因为实际上没有一个人生会这么呆板。人生本来充满着意外巧合，充满了偶然，充满了带给我们意外的领悟。

第七回中大家可以看到一个意外又一个意外，可能变成另外一个结构或者是解构，把原先预设好的结构从根本上拆散。本来是要写周瑞家的去报告一件事情，然后横生枝节，一直带出下面的事情来。

下半回的主题，是宝玉和秦钟见面。见面是从王熙凤忙了一天说起的。王熙凤是一个少奶奶，家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她管，最是忙碌。等到晚上卸了妆，跟她的长辈王夫人讲一点私房话，这个时候就显得比较亲近。王熙凤虽然被认为是女强人，家务管理得极好，可是她上面有一个长辈，就是王夫人，她必须向王夫人禀报所有的事情。

王熙凤的悲剧

“便至掌灯时分，凤姐已卸了妆，来见王夫人。”卸了妆见的人当然是比较亲的人。她说：“今儿甄家送了来的东西，我已收了。”

《红楼梦》中有一个贾家，一个甄家。北方有一个贾宝玉，南方有一个甄宝玉。南边的甄家不时送东西来。曹雪芹家族从做康熙皇帝的奶妈开始发迹，后来被派到南京和扬州做江宁织造，又做了苏州织造御史，掌管整个江南的丝织业，传了四代便成豪门。他们三次接驾，康熙南巡时住在他们家。他真正写的家族是南方的曹家，所以南方是甄家，北方反而是贾家。可是在文学上很有趣，我们看到，北方有的南方也有。有一次从南方甄家来了两个婆子，他们送礼之后看到贾宝玉那天发疯的样子，就说奇怪，我们家有一个甄宝玉也是这个样子。好像在讲生命的两个状态。可是在小说一开始就讲“假作真时真亦假”，告诉我们很多时候是在把真的当假的，把假的当真的。

王熙凤说甄家派人用船送东西来，她就命人买了很多北方应时的东西作为回礼，借着他们的空船带回去。她要跟王夫人商量，这样办好不好。她说：“咱们送他的，趁着他家有年下进鲜的船去，一并都交给他们带了去了？”过年时要进鲜，把江南的一些新鲜蔬果和鱼进献给皇帝。

这里面有很清楚的辈分和规矩，因为真正管家的是王夫人，王熙凤只是一个执行者。王夫人点头，表示可以。凤姐又说：“临安伯老太太生日的礼，已经打点了，太太派谁送去？”王夫人说你看看谁闲，叫四个女人送去就行了，怎么这个事情又当个正经事来问我。王夫人已经在念阿弥陀佛了，她有一点烦，觉得大事报告就算了，小事不必报告。

王熙凤非常聪明，有些真正应该禀报的大事她是不禀报的。譬如她做假、包揽诉讼、赚了三千两银子等，王夫人完全被蒙在鼓里。她放高利贷，王夫人也不知道。可她会让王夫人定夺谁去送礼这类事情。王熙凤真是厉害，她要让王夫人觉得放心，连这么点小事都禀告，来表现她是多么值得信任。

凤姐又说：“今日珍大嫂子来，请我明日过去逛逛，明日倒没有什么事。”珍大嫂子就是贾珍太太尤氏。王熙凤在荣国府，宁国府的贾珍、尤氏想请王熙凤明天过去逛一逛，王熙凤现在要向王夫人请示。王夫人说：“没事有事都害不着什么。每常他来请，有我们，你自然不便意；他既不请我们，单请你，可知是他诚心叫你散淡散淡。”王夫人表示说没有关系，让她去。王夫人有点体谅她说，有我们在，你坐都不能坐，就同意她单独去。这里可见王熙凤的聪明，她摆明了第二天要请假去玩，可是她让王夫人主动鼓励她去玩。

王熙凤的聪明在于她会设计，她能设计出所有的过程。王熙凤伶俐、聪明、能干，可是她所有的聪明都在现世中。聪明反被聪明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她的结局是很惨的。

《红楼梦》在写因果。王熙凤本身是一个非常的悲剧，她所有斤斤计较的东西都在现世当中，她少了一些糊涂和对于生命另外一个层次的领悟。

曹雪芹的青春记忆

王夫人特别鼓励她说别辜负了她们的心，凤姐就答应了。“当下李纨、迎、探等姊妹们亦曾定省毕，各自归房无话。”这是清代大家庭的规矩，做儿子女儿的、做晚辈媳妇的，睡觉前一定要先跟长辈说声晚安。

第二天，凤姐梳洗了，先回王夫人。就是问我可以走了吗？临时有没有什么事情？然后又来辞别贾母。荣国府隔壁就是宁国府，可是她要一一告别，可见规矩之严谨。

宝玉听了，闹着也要跟着去。这是十三四岁男孩子会有的行为。

青少年时期是最奇怪的一段，事实上是童年没有过完，对大人的世界有一点拒绝的状态，有些青涩。宝玉最明显的就是拒绝大人的世界，他一直想赖在他的青少年时期，不想过大人那一关。因为他觉得一成为大人以后，一切东西都变质了。这个小说写得好就在于此。曹雪芹是荣华富贵到十四岁时经历抄家的，他所有的记忆是十四岁之前。大家可以从曹雪芹的身世和贾宝玉的个性中，看到他就在写青少年。

“宝玉听了，也要逛去，凤姐只得答应着，立等换了衣服，姐儿两个坐了车，一时进了宁府。”凤姐其实不想带宝玉去，她们姐妹之间一定有她们想聊的东西，夹着一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子，不晓得谁怎么办。

从荣国府到宁国府也就是过一个街到对门。

“早有贾珍之妻尤氏与贾蓉之妻秦氏婆媳两个，引了多少姬妾、丫环、媳妇等接出仪门。”大门进去的二门叫仪门。侍妾媳妇一大堆，可见宁国府从第一代到第三代大概都有很多偏房。

“那尤氏一见了凤姐，必先笑嘲一阵，手携了宝玉同入上房归坐。”她们是妯娌，妯娌之间讲话绝对不是太客气的。她们开始先嘲笑一番，因为关系很亲。“秦氏献茶毕”，为什么是秦氏献茶？因为贾珍、尤氏是她的公婆，绝对没有婆婆端茶的，一定是儿媳妇、孙媳妇端茶，贾蓉的太太秦可卿是最晚一辈的媳妇，所以由她来献茶。

凤姐说：“你们请我来，有什么好东西孝敬，就献来，我还有事呢！”这都是关系很亲才会讲的话，把凤姐大咧咧的姿态都写出来了。尤氏、秦氏还没有回答，底下几个侍妾就先笑了。“二奶奶今儿不来就罢，既来了，就依不得二奶奶了。”就是说你今天被我们扣下了，今天可是要跟你好好玩一天，这里在讲内眷的一种感情。

活泼的语言

一个好的作者本身是隐藏的，他只是让我们看到人世间有这么多不同的生命，而这些不同的生命各有他们的风格和特征，都是不可取代的。这是《红楼梦》最精彩的地方，每个人都有独立的性格。

作为写作者其实很难，很容易喜欢某几个角色，不喜欢某几个角色，喜欢的角色越写越好，不喜欢的角色越写越坏，最后两边都写不好。好的作者在写到每一个人的时候，都让他是这个人自己，而作者退位。西方也有这样的思想，说一个好的导演如果要让观众去思考的时候，就应该落幕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过，一个作家对自己笔下最不喜欢的人都不能掉以轻心。意思是说你最喜欢的人倒没有问题，你最不喜欢的那个人要好好去写他，如果你觉得不喜欢就可以乱写的话，那绝对不是好小说。

我们可以看到《红楼梦》语言的这种活泼。“二奶奶今儿不来就罢，既来了，就依不得二奶奶了。”这几句话尤氏和秦可卿还没有讲，底下几个侍妾就先开始说了，有点和王熙凤闹。

正说着只见贾蓉进来请安。富贵到第三代、第四代大多人长得漂亮，热衷于斗鸡走狗之类的事情。前面提到贾蓉跟王熙凤借玻璃炕屏时所表现出来的非常复杂的关系，作者写得非常隐讳，完全不着痕迹，隐约让读者觉得这个婶婶和侄子之间有一种暧昧关系。《红楼梦》的精彩在于它都在暗示，至少你看到王熙凤疼爱贾蓉，跟他的关系不像是公事公办，永远有一点私下牵挂的感觉。贾蓉也觉得婶子疼他。王熙凤又跟贾蓉的太太秦可卿特别要好，打破了伦理的辈分，常常跟她谈很多心事。

现在贾蓉进来了，跟这几个人请安。宝玉就说：“大哥哥今日不在家？”宝玉所称的大哥哥是贾珍，是宁国府的堂哥，所以他叫大哥哥。宝玉的意思是说我来做客，可是我是弟弟，所以应该先问问，嫂嫂在家，那哥哥不在家吗？如果在的话我也要请安，这是礼数。尤氏就回答说，贾珍出城跟老爷请安去了。这个老爷是贾家的上一代，就是贾珍的爸爸，他常年炼丹修道，住在道观里不回家，贾珍要跑去请安。

尤氏就对宝玉说：“可是你怪闷的，何不去逛？”这个十四岁不到的男孩跟了来不知道要干什么，人家女人可能讲一些私事，尤氏就说，你一个男孩子在这里，会不会觉得很闷呢？要不要出去逛逛？有点儿想支开他。引出宝玉应该有自己的同性朋友。

秦可卿就说：“宝叔叔要见我兄弟，今儿巧，来了。瞧一瞧？”她上次说有一个兄弟长得什么样，宝玉立刻说要见。那时她的兄弟不在这里，没有机会，这次正巧，可卿就提了起来。“宝玉听了，即便下炕走。”短短的句子，小男孩的动作立刻表现出来了。宝玉的反应有些过度，一听说立刻就要去找秦钟，不要跟这些女人混在一起了。

尤氏和凤姐都说：“好生着，忙什么？”一面就吩咐人小心跟着。宝玉一动旁边就要有丫头、书童陪着的，因为怕他摔了、碰了。想想宝玉其实很可怜，他这种富贵人家的小孩子，娇养到这种程度。我们都觉得羡慕，可是他恨不得能有一个比较平等的朋友，因为所有的人都是听他使唤的，只要他一动，旁边就有很多人跟着。这样一来，他无从体会青春期的孤独中有朋友相伴的那种感觉。

宝玉的同性伴侣秦钟

下面这一段是写宝玉急着要找一个这样的伴侣。可是宝玉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个宝，有一点闪失就不得了，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看着宝玉，打个喷嚏不得了，摔个跤也不行，玉掉了更不得了。大家都有点不放心。“别委屈着他，倒比不得跟了老太太过来就罢了。”此时凤姐说：“既这么着，何不请进这秦小爷来，我也瞧瞧。难道我见不得他不成？”凤姐就建议说宝玉不要去了，叫秦钟过来，顺便我也瞧瞧。

尤氏就开玩笑说：“可以不必见他，他比不得咱们家的孩子们，胡打海摔的惯了。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的惯了，乍见了你这破落户，被人笑话呢！”尤氏其实在讽刺王熙凤，笑她没教养、没读书、讲粗话。这个又是妯娌之间的话。王熙凤说：“普天下的人，我不笑话就罢。竟叫这小孩子笑话我不成？”这就是王熙凤的自信。贾蓉就特别解释说：“他生的腼腆，没见过大阵仗儿，婶子见了，没的生气。”凤姐说：“他是哪吒，我也要见一见！别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带来，看给你一顿好嘴巴子。”这是标准的王氏语言。这种语言，她也是在跟贾蓉讲，说明她跟贾蓉也非常亲，可是这个亲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什么。

“说着，果然出去带进一个小后生来，较宝玉略瘦巧些，清眉秀目，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似在宝玉之上。”宝玉够美的了，这个男孩子比宝玉还漂亮。作者常常在描述青少年的美，曹雪芹似乎是一个不想长大的人，所以他描写的最美的生命都是青少年的状态，就是花刚刚绽放的状态。秦钟是跟着姐姐长大的，爸爸对他管得很严。因为没有母亲，他受姐姐的影响很大，“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儿之态。腼腆含糊的向凤姐作揖问好”。秦钟在这种场合不得不叫人，不得不敬礼。“慢”这个字表示他有一点拖，不那么利落的感觉。“凤姐喜的先推宝玉，笑道：‘比下去了！’”

宝玉觉得好像得到了一个知己，这个知己是一个过去在女性亲戚世界中所没有的。年龄相似，好像是另外的一个自己。青少年认识的第一个爱的对象，其实是自己。希腊神话里讲自恋，其实是在讲青少年，就是他在爱对方之前，先爱了自己，是一种对自己的眷恋。那喀索斯在水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然后就爱上了自己的倒影，变成一株水仙花。《少年维特之烦恼》也是讲这个。在儒家文化里并不那么歌颂青少年，人们常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对青少年是比较贬低的。可是曹雪芹很独特地歌颂了青春，他觉得青春是非常美的。宝玉会秦钟其实有一部分是宝玉在跟另外一个自己见面，与生命里面的一个知己相见。

刹那间的生命怅惘

凤姐“便探身一把携了这孩儿的手，就命他身旁坐了，慢慢问他年纪、读书等事，方知他学名叫秦钟”。

凤姐出来做客，没有预料到今天会见到秦钟，没有带表礼。以前大户人家第一次见面要有见面礼的。她随身带着的几个丫头立刻发现了，王熙凤还在跟秦钟讲话，不等她吩咐，丫头那边已经走过对街，跟平儿汇报了，可以看到那种大户人家的人际关系。“平儿素知凤姐与秦氏厚密，虽是小后生家，亦不可太俭。”平儿在斟酌，这个礼要怎么送。秦钟是晚辈，这个礼不一定要很重，可是王熙凤跟秦可卿这么好，这个礼应该斟酌一下。送重了不对，送轻了失礼，难就难在分寸的拿捏。平儿是王熙凤最得力的助手，她可以策划，也可以实施。“遂自作主意，拿了一匹尺头、两个‘状元及第’的小金锞子，交付与来人送过去。”

“凤姐犹笑说‘太简薄’等语。秦氏等谢毕，一时吃过饭，尤氏、凤姐、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话下。”抹骨牌就是打麻将。到了这个时候，宝玉跟秦钟才要讲他们之间的话。刚才还是有一点礼貌，在礼貌当中很多话也不方便讲。

“那宝玉自一见了秦钟人品，心中如有所失。”他看到一个人人品精彩、漂亮、聪明，忽然有一点怅然若失。宝玉一直觉得他看得上的就是女孩子，觉得女孩子都很棒。现在忽然发现男孩子也这么精彩，他就若有所失了，觉得自己不如别人。这个句子非常值得斟酌，那个“若有所失”是生命里刹那间的怅惘。青春里是有烦恼的，青春的烦恼和忧愁非常难解释。事实上，里面有说不出的对生命刚刚有感觉时的怅然若失。我觉得，宝玉这个时候有一点像希腊神话的那喀索斯第一次在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第一次看到的欢欣与悲哀是双重的，那种感觉非常复杂。

宝玉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呆意”。《红楼梦》常常用到“痴”这个字。没有逻辑没有理性就叫做痴。骂人的时候叫白痴。可是这个字在所有的创作里都是最好的，不痴不会画画，不痴不会写小说，不痴不会去做别人都觉得你发疯了的那个事情。梵高痴，贝多芬痴，曹雪芹痴。这个痴是看到了一个东西忽然让他发呆了，生命里没有这个部分，生命不会真正激发出惊人的美。宝玉看到秦钟忽然痴了半日，在那边发呆，好像生命里有个东西跟他是一样的。自己就在想：“天下竟有这等的人物！如今看了，我竟成了泥猪癫狗了。”

肉身的幻灭与觉醒

青春可能是自恋，也可能是自惭形秽，忽然看到生命可以这么美的时候，觉得自己不够完美。宝玉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是看到了秦钟，觉得生命可以这么美，那自己不是泥猪癫狗吗？自己的生命是这么不完美，宝玉憎恨自己的富贵，他想，如果我生在贫穷人家，我不是可以早就跟他做朋友了吗？我做这个公子不是很痛苦的事吗？宝玉这个时候觉得美是没有界限的，美使得生命有一种从心里面出来的呼唤。可是礼教、富贵都把人限制在一个牢笼中。

“我虽如此比他尊贵，可知绫锦纱罗，也不过裹了我这根死木；美酒羊羔，只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这是宝玉第一次自责。

《红楼梦》是一本忏悔录。悉达多太子的佛传故事也是如此，他从皇宫出走，觉得这个肉身可恶如贼，哪里值得吃这么好的东西，哪里值得用绫罗绸缎来包裹。这是宝玉第一次对富贵的惭愧,他把自己讲到一个污秽的状态，其实是肉身的一个巨大的幻灭与觉醒。《红楼梦》受佛教的影响很深，只是写得不露痕迹，基本在讲肉身本身空幻的意味。“死木”、“粪窟泥沟”都在讲这个肉身本身是一具臭皮囊。

秦钟也在看宝玉，他看到宝玉“形容出众，举止不群，更兼金冠绣服，娇婢侈童，秦钟心中亦自思道：‘果然这宝玉，怨不得人溺爱他。可恨我偏生于清寒之家，不能与他耳鬓交接，可知“贫富”二字限人，亦世间之大不快事。’”二人一样地胡思乱想。两个生命在互换，其实是西方童话里面的乞丐王子，王子一直想走出去做乞丐，乞丐一直想进宫做王子。我们通常都看不到自己生命的特点，看到的只是自己没有的部分。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模式。秦钟觉得他这么好，我为什么生在贫穷人家，为什么我不能像他一样富贵，能够像他这么美，像他这么举止非凡？可是宝玉想的刚好相反。宝玉和秦钟，其实是生命的一体两面。

青少年做朋友一开始一定就是这样。宝玉和秦钟的故事应该怎么界定，可能有人说这是一个同性恋故事，有人说不是。我觉得它就是青少年故事。宝玉在这个年纪，性别意识还非常不确定。第六回经历了他人生的第一次性，是跟丫头袭人发生了肉体关系。第七回他忽然在精神上追求了一个爱人，是男性。这完全在讲青少年，因为只有青少年是这种状况，就是一切东西都没有确定，因为他还没有找到生命的固定状态。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像朋友、又像爱人、又像伴侣，关系很模糊，我觉得他们更像哥们儿，感情很特别。作者觉得青春是最值得玩味的，因为青春本身还没有模子把它压成定型的样子，他们正在摸索。

然后宝玉就问他读什么书，秦钟告诉了他。“二人你言我语，十来句后，越觉亲密起来。”那里面有一种试探，看对方到底是不是知己。他们两个也在试探，终于发现好像真的是了。“一时摆上茶果吃茶，宝玉便说：‘我们两个又不吃酒，把果子摆在里间小炕上，我们那里坐去，省得闹你们。’”宝玉想要跟秦钟单独在一起了，他想离开旁边一大堆人，就借了一个理由，两个人进里间去吃茶。

宝玉与秦钟的读书计划

秦可卿有点担心，她是从贫寒家嫁到贾府豪门做媳妇的。弟弟来了，她战战兢兢，不晓得这个弟弟讲话会不会得罪宝玉，她还是有从贫寒人家嫁进来的那种矜持。“秦氏一面张罗与凤姐摆酒果，一面忙进来嘱咐宝玉道：‘宝叔！你侄儿年小，倘或言语不防头，你千万看着我，不要理他。他虽然腼腆，却性子倔强，不大随和些是有的。’”她希望宝玉担待，可她没有想到他们两个已经很好了。

宝玉笑着说：“你去罢！我知道了。”宝玉这个时候就想和秦钟单独说话。秦氏又嘱咐了弟弟秦钟一回才去陪凤姐。从中可以看到秦可卿的谨慎周到，她嫁过来做媳妇，自知有点门不当户不对。一直到死，家里人都觉得她是一个最成功的媳妇。

“一时，凤姐、尤氏又打发人来问宝玉：‘要吃什么，外面有，只管去要。’宝玉只答应着，也无心在饮食上，只问秦钟近日家务等事。”那个年龄的朋友非常难解释，有一种很亲的东西。如果把我们那个年龄的某些东西找回来，大概就会了解这一次宝玉跟秦钟会面的关系。秦钟因说：“业师于去年病故，家父又年纪老迈，残疾在身，公务繁冗，因此尚未议及再延师一事，目下不过在家温习旧课而已。”说他有老师的，去年生病死了，还没有谈到再请老师的事。“再读书一事，也必须有一二知己为伴，时常大家讨论，才能进益。”这里已经埋下伏笔，讲得冠冕堂皇。

宝玉没等他说完，就很高兴地说，我们有一个家塾。做官的人规定每个月薪水有百分之二十拿出来要办义学的，贾家有钱，就办了义学，贾家所有亲戚的孩子，没钱读书的都可以读义学。这是古代的一个制度。做官的几房小孩常常教育不好，往往贫穷那一房能考试做官，将来可以有发展。义学制度跟家塾制度、私塾制度自古就有。宝玉跟他说，我们有一个家塾，合族中不能够请老师的都可以入塾读书。亲戚子弟可以附读，我因为业师去年回家了，也荒废了学业。

宝玉根本不爱读书，每天都是爸爸逼着去读书。现在忽然碰到秦钟，他觉得有同学了，就很想读书了。他说：“家父之意，亦欲暂送我去，且温习着旧书，待明年业师上来，再各自在家里亦可。家祖母因说：一则家学里子弟太多，生恐大家淘气，反不好；二则也因我病了几日，遂暂且耽搁着。如此说来，尊翁如今也为此事悬心。今日回去，何不禀明，就往我们这敝塾中来，我也相伴，彼此有益，岂不是好事？”这两个小孩子已经在计划怎么结伴读书了。

秦钟说：“家父前日在家提起延师一事，也曾提起这里的义学倒好，原要来和这里的亲翁商议引荐。因这里又事忙，不便为这小事来聒絮。宝叔果然度小侄可认磨墨涤砚，何不速速的作成，彼此不致荒废，又可以常相谈聚，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乐，岂不是美事？”秦钟这个十几岁的小孩讲话规规矩矩，说我不敢来陪你读书，我来帮你磨磨墨、洗洗砚台。两个小孩已经自己做决定了，要一起读书。

宝玉就说，放心吧，我等下告诉你姐夫、姐姐、琏二嫂子，你今天回家就跟你爸爸讲，我回去再跟老祖母讲，“二人计议已定”，觉得很快就可以办成这个事。

侧写焦大

到了掌灯时候，王熙凤要回家了。宝玉和秦钟出来又看他们玩了一回牌。“算帐时，却又是秦氏、尤氏二人输了戏、酒的东道”，打麻将王熙凤赢了，钱由秦氏和尤氏来付。姐妹之间约好了下一次再请，一面就叫送饭。酒席散后，大家要回家，他们都有自己带来的一些佣人，秦钟因为家里穷，没有佣人，回去的时候天色晚了，要派个人去送他。这就牵出了贾府里的一个老家人焦大。

焦大在小说里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他特殊的出身跟整个家族创业有关。焦大的辈分同荣国公和宁国公，是这个家族创业第一代的老家人。他把主人从战场上的尸首堆里救出来，对这个家族有大功。到了第二代、第三代，现在已经到了第四代的时候，他在家里有一种非常特殊的身份。虽然他是一个下人，可是因为他有功于这个家族，所以养在那边其实是非常特殊的角色。可是有时候小主人会很讨厌这种老家人，因为他虽是佣人，可是你不能得罪他，他知道这个家族所有的事情，什么糗事他都有可能搬出来讲一讲。

下人汇报给贾珍太太尤氏，说因为要送秦钟找了焦大，结果焦大就闹起来了。尤氏就说何必去找他，这个人一喝了酒就乱闹，年纪也大了，也没有人敢惹他，把他当个死人一样养在家里，不要碰他，不要派他工作就好了，怎么又偏偏派到他身上。

贾蓉送凤姐和宝玉回家，十七岁的贾蓉是东府第四代，有客人来，佣人却在那边骂主人，而且越骂越不像话，他觉得有点不成体统，就火了，他骂了焦大一顿，并命人把他捆起来。这下不得了，焦大更生气了，说你不要摆主子的架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真的要把我惹火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来。有一点造反的意思。最后贾蓉让别人去处置这个事情，大家害怕他乱讲话就把他捆起来，丢在马圈中。焦大被惹火了，就讲了最难听的话。

这一天王熙凤去作客，贾珍并不在家。小说对贾珍的描写非常少，到现在为止，贾敬、贾赦、贾政、贾珍都很少被描绘到。小说是从女眷写起的。这些男人都有一点严肃，讲的话都是一些官场话。可在这种时候，我们能从一个讲真话的佣人口中，隐约感觉到贾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现在一般学者都认为是贾珍逼奸了儿媳妇。所以贾珍大概不是什么品德高尚的人。可是这种丑事在正规的家族当中，没有人敢讲，所以要借着一个喝醉酒撒野的佣人的嘴讲出来。

这个侧写用焦大的口把这个家族不为人知的丑事讲出来了。

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尤氏他们几个人送到大厅，只见灯烛辉煌，这是有钱人家的一种排场。他要在这个排场里，借焦大的口来说明，这个金玉其外的家族已经败絮其内。他用了很有趣的对比。“只见灯烛辉煌，众小厮都在丹墀侍立。”看起来有点像古代的那种皇宫。“那焦大又恃贾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样，更可以恣意的洒落洒落。”就是数落数落，他开始骂这个家族，把这个家族的丑事一一讲出。

趁着酒兴焦大先骂大总管赖二，家里的总管是佣人最讨厌的人，因为分派工作，赏罚都是由总管来做，所以先骂了赖二，说他不公道，欺软怕硬，“有了好差事就派别人，像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没良心的王八羔子！”接着，他又开始讲自己的了不起：“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跷起一只脚，比你的头还高呢！”

一个大家族繁盛长久之后，有创业之功的老家人是最难弄的。在古代，新主当政常常要把旧主的权臣去掉一批。这种老家人在世家文化中最难处理，尤其是在东府，因为贾珍与尤氏非常软弱。如果是王熙凤就会不一样。

一个灯烛辉煌、两边小厮侍立的世家，竟然出现了一个破坏体制的焦大。大家叫他不要讲了，因为贾蓉刚好送凤姐的车出来。贾蓉忍不住就骂了两句，叫人把他绑起来明天酒醒了再问他，看他还寻死不寻死。可这焦大连他爷爷、爸爸都看不起，更何况是他。所以他大叫起来，赶着贾蓉说：“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跟焦大挺腰子呢！”这简直像造反一样，在这种世家文化当中，主仆伦理是最严格的。可他从辈分这个角度把年轻的少主人讲得很不堪。

他说：“你们就作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这是粗人的话。荣国公跟宁国公都是将军出身的武官，所以当初他们身边都是这种非常义气的人，性子很烈。焦大的个性在作者的笔下很鲜活，呼之欲出。一腔热血，忠心耿耿，到最后这个家族竟一代不如一代，全是些败家子。他内心还有一种难言的悲哀与痛苦，动不动就要哭太爷去，因为他觉得这个家族不行了。焦大真的是家族里最忠心耿耿的仆人，这个家族目前面临的困难，他不见得知道，他还是以当年的心情看这个家族。

凤姐很生气。她处理事情干净利落，绝对不容许这样的人在面前撒野，她说：“以后还不早打发了这没王法的东西！在这里岂不是祸害？倘或亲友知道了，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王法规矩都没有？”王熙凤这个时候完全像婶婶，也像一个管家的人。贾蓉在旁边只好说：“是。”这里凸显了王熙凤的严厉。她是来做客的，可是她看到这种情境，立刻摆下脸来，教训贾蓉说，你们怎么可以让这样的人在这里撒野？旁边一些佣人看到焦大撒野不堪，只好把他揪倒，绑起来拖到马圈里去。焦大更生气了，便连贾珍的事都抖落出来。

贾珍的事，是这个小说一直被隐藏、被删改的部分。掩盖了以后，作者还是觉得这个事情不写是有问题的，因为公公逼奸儿媳妇是家族里一个大事，他就用焦大的口来写。焦大说“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因为他觉得下面这三代都不行了。“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这两句话是从焦大口中透露的非常重要的信息。

焦大讲出贾家的丑事

“爬灰”是民间的粗话，是讲公公搞儿媳妇，就是乱伦。养小叔子，用今天的话来讲，就是女人包养比她年轻的小白脸。在这里，养小叔子指的是王熙凤。

这里的“爬灰的爬灰”是一个暗示，“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是另外一个暗示，作者不直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点出这个家族很混乱。这里包含很复杂的伦理。宝玉跟秦钟是叔叔跟侄子的关系，可是两个人又都是十三岁的男孩。凤姐跟贾蓉，一个是十七岁的女孩，一个是十七岁的男孩，一个是婶婶，一个是侄子。如果不从伦理的角度说，他们当然是很容易在一起的玩伴。可是家族的辈分又很严。“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其实在讲这个家族的乱伦。但是作者并没有批判这种乱伦事件，而是让你感觉到，好像有些复杂的东西在纠缠，这纠缠中有一部分是伦理。

这很尴尬。在过去这种家族伦理文化中，辈分本身是一个很严的限制。孟子就被人问到过，如果嫂嫂掉到井里要不要救她？孟子说：“嫂溺，援之以手。”说嫂嫂要淹死了，应该去拉她的手救她，可是男女授受不亲。有时候感觉很荒谬，伦理规定得很严格，可是人在伦理当中，又有超越伦理的其他感情。

焦大的谩骂使贾家的一些丑事公之于众。“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就是说家丑不可外扬。“众小厮听他说出这样没天日的话”，“没天日”，就是很严重。大家都知道贾珍的事，也都知道王熙凤的事，却都不敢讲。焦大一讲出来，他们吓得魂飞魄散。也不顾别的，就把焦大捆起来，把泥土马粪塞了他一嘴。作者在第七回结尾透露出来的信息非常重要。看上去平静无事的一天，其实是这个家族开始走向败亡的暗示。

可是也很无奈，从家族的第一代创业者的角度来看后人，大概永远都是子孙不肖吧。每一代的价值观是不一样的。民间常讲富不过三代，到第三代就开始偷狗戏鸡，家族就败了，这好像变成了一种宿命。这种家族当然希望能够世世代代享高官厚禄，可事实上总是天不遂人愿。以曹雪芹的家族来讲，抄家是逃不过的命运。

焦大讲出了这么难听的话，王熙凤却装作没有听见，这也是她厉害的地方。跟他去吵？王熙凤当然不是这么没有品格的人。以王熙凤的个性，她要让焦大死太容易了，随便找一个名目，就可以让他死。可是她在这个时候不能表现，就装作听不见。可笑的是宝玉，十三岁的男孩子听到“爬灰的爬灰”，就兴奋地问王熙凤：“什么是‘爬灰’？”他还不知道这是在讲他们家的事。王熙凤就火了，狠狠地骂了他一顿。

作者借这个部分重复一次“爬灰”，是要借焦大的嘴告诉我们一个很重要的事。这是一个富贵人家，这种粗话是小孩子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可是王熙凤跟什么人都来往，她知道“爬灰”的意思是什么，把他们家族最严重的事情暴露出来了。所以她就骂宝玉说，你是什么样的身份，怎么跟着焦大在胡说。

第十回以后，秦可卿死了，她的死是因为“爬灰”。可是现在小说改成生病死的。作者觉得毕竟是谈到家里事，这样写是家丑外扬，最后就把秦可卿改成生病死了。可他还是觉得应该让大家对这件事情有所警惕，所以借宝玉的口把“爬灰”再重复一次，提醒我们“爬灰”是真事情。这是文学上小心细腻的一种写作手法。

凤姐连忙立眉嗔目断喝道：“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的混唚，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细捶你不捶你！”混唚就是胡说，宝玉不敢再问了。

焦大的出现，在整部小说里有画龙点睛的作用。贾家的丑事，可借着焦大的口讲出来，大概是事实。因为焦大是忠心耿耿的，他是爱之深责之切，要让这个家族的下一代警惕，他不会太夸张。

作者也有一种心痛。假设曹雪芹写的是家事，我想他写到这一段真的会很心痛。会想到自己小的时候，曾听到过一个老佣人在骂自己的爸爸或叔叔，当时只认为这个老佣人是一个喝醉酒的酒鬼。等到抄家后，他在写小说的时候，忽然明白原来这人是一个忠仆，曾经爱他们家族爱得这么深，而且在那个时候还敢这么直言进谏。

第八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轻描淡写的生活细节

第八回，还是没有事情发生，又是生活细节。作者的描写方法是轻描淡写，透露出家族真正的现状。

宝玉回到家，最关心的是他能不能跟刚刚认识的好朋友秦钟一起去读书。他就赶快回明贾母要去上学的事情。贾母觉得这个孙子一向不爱读书，现在忽然爱读书了，高兴都来不及，说你要跟谁读书我不在乎。凤姐在旁边又加油添醋说秦钟人品好。贾母很高兴，表示可以让他们一起读书。

这一天贾母到东府去看戏。前一天王熙凤才去喝酒做客打麻将，现在又去看戏。这两家没事就是你请我我请你，宴会不断。焦大看在眼里一定会很生气，第一代那么艰苦创业，到第四代就剩下每天喝酒、打牌、看戏。

贾母带了王夫人、林黛玉、宝玉去看戏。“至晌午，贾母便回来歇息了。王夫人本是好清净的，见贾母回来，也就回来了。然后凤姐坐了首席，尽欢至晚无话。”王熙凤爱热闹，所以她就坐在了首席。

王熙凤在东府看戏的故事不再讲了，作者回头来讲宝玉。宝玉陪着贾母回来，是中饭以后，本来他想吃完中饭再过去看戏。结果他又想起前一阵子听说宝钗生病了，还没有去看她，应该去看她。

帮闲文人的虚伪

宝玉忽然想到要去看宝钗了，“意欲去望他一望。若从上房后角门过去，又恐遇见别事缠绕，再或可巧遇见他父亲，更为不妥，宁可绕远路罢了。”他想绕远路，可是绕远路碰到了其他人。宝玉本来是想偷偷摸摸去看宝钗的，可他是不能单独出门的。他的身份太特殊了，一站起来就有人跟着站起来，他一走就有人跟他走，丫头、众嬷嬷一大堆人跟着他。“当下众嬷嬷、丫环伺候他换衣服，见他不换，仍出二门去了。”他根本没有出门，他只是要到后门去看宝钗而已，所以他不肯换衣服，然后就出二门去了。“众嬷嬷、丫环只得跟随出来”，因为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可是贾母跟王夫人的命令是宝玉到哪里都要有一群人跟着。他几乎没有独处机会。十二三岁刚发育的男孩子很希望独处，他希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太想跟别人讲话。

大家都以为他要到东府去看戏，结果他过了穿堂，便向东北绕厅后而去，往梨香院走。“偏顶头遇见了门下清客相公詹光、单聘仁二人走来”，这些清客相公不是小说里的主角，可是他们代表了封建文化里非常有趣的生态。“一见了宝玉，便都笑着赶上来，一个抱住腰，一个携着手，都道：‘我的菩萨哥儿，我说作了好梦呢，好容易得遇见了你。’”姿态和感觉都出来了，一个抱着腰，一个携着手。宝玉，这个十三岁的男孩被称为菩萨哥，他们觉得碰到宝玉是天大的荣幸。“说着，请了安，又问好，唠叨半日，方才去了。”

宝玉最烦这些人，结果偏偏碰到了这些人。在十三岁小男孩的心目中，这些人是最虚伪的，他们永远在奉承人，拍马屁。宝玉想要活出真性情，一直受到一种阻碍。好不容易这一批人过了，老嬷嬷又叫住问他们：“是往老爷跟前去的不是？”老爷是指贾政，宝玉的爸爸。这一批门下清客非常有趣，他们都知道宝玉怕爸爸，就点头说是，老爷在梦坡斋小书房里睡午觉，他们跟宝玉暗示说，不妨事，你别怕。所以连宝玉也笑了，宝玉知道他们在讨好自己，故意偷偷透露一个信息，这就是门下清客的嘴脸。养在这种家里，他们要讨好贾政，也要讨好宝玉。贾政骂宝玉的时候，他们要出来打圆场，等贾政不在的时候，他们又会讨好宝玉。

买办的阿谀奉承

这个时候宝玉就转弯向北奔梨香院来，却又碰到第二批人。“可巧银库房的总领名唤吴新登与仓上的头目名唤戴良，还有几个管事的头目，共有七个人，从账房里出来。”这个家族很大，有管仓库的头领，还有家里面专门管账的人。“独有一个买办名唤钱华的，因他多日未见宝玉，忙上来打千儿请安。宝玉忙含笑携他起来。”这些人大概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他们要跪在地上给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孩请安，宝玉还要请他们起来。宝玉被训练成一个小大人，这里有一种很有趣的尴尬，这个小孩搞不清楚他的身份到底是大人还是小孩。他有两个身份，一个是在贾母怀中打滚儿撒娇的小男孩；一个是到外面别人会立刻跪下来跟他请安的小少爷。

这个钱华说：“前儿在一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这里宝玉被称为二爷，他才十三岁，可是这些中年男人叫他二爷。斗方儿是三十公分见方的一种书法。宝玉才十三岁，他的字已经被外面的人拿来挂在家里了，是他写的字好，还是说大家觉得因为是贾府公子写的，我们也弄不清楚。这些买办在奉承宝玉，说：“字儿益发好了，多早晚儿赏我们几张贴贴。”这些话从管账的口中说出，我们真的没有办法判断，宝玉的字是不是真的写得好，因为这些人一定会这样说。这是奉承小主人的。宝玉也搞不清楚天高地厚，他说这还不简单，说给我的小幺儿们听就好了。这时候宝玉也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大人物，一个书法家了。

宝玉去见宝钗，中间受到了两层阻碍，一个是门下清客，一个是账房里的人。这两堆大男人，可是在宝玉的面前个个打躬作揖，宝玉必须作出一个很大人的样子。“一面说，一面前走，众人待他过去，方都各自散了。”这些人，要等宝玉走了才敢散，这是主仆之间的规矩。

宝玉探病

“闲言少述，且说宝玉来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妈室中来。”薛姨妈，就是宝钗的妈妈，薛姨妈正在跟丫头们做针线活儿。宝玉跟薛姨妈请了安，薛姨妈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怀笑道：“这么冷天，我的儿，难为你想着来，快上炕来坐着罢！”

宝玉立刻变了，刚才是一个少爷，现在忽然变成了小男孩，被薛姨妈一把搂到怀里去了。宝玉如果个性古怪一点，就会把薛姨妈推开说，我这么大了，你干吗抱我？可是现在他立刻就变成小孩。有人觉得宝玉有多重个性，可我一直觉得宝玉就是典型的青春期小孩，对什么东西都好奇，他学着做大人，在外面摆出他的排场，可是一到奶奶、姨妈、妈妈面前立刻就变成小孩。

他们就开始讲一些家常话。宝玉说：“哥哥不在家？”这个哥哥就是薛蟠，薛姨妈叹道：“他是没笼头的马，天天逛不了，那里肯在家里一日。”在此，用宝玉的口带出另外一个没有严格家教的薛蟠。薛蟠爸爸过世了,没有人管束，他变得无法无天，也对比出宝玉真的很可怜。

宝玉接下来问：“姐姐可大安了？”他是为了宝钗来，要看看宝钗的病有没有好。薛姨妈说：“可是呢，你前儿又想着打发人瞧他。他在里间呢，你去瞧他，里间比这里暖和。”薛姨妈把宝玉带到里面。

“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发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洒线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蜜合色，有点像蜂蜜、琥珀那种颜色，这种颜色是中性色调。作者对色彩非常敏感，他能把色彩变成性格。所以我一直觉得曹雪芹如果做画家，也是一个了不起的画家。“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就是身上穿一件这样的褂子，有点像小背心，玫瑰跟紫都不是大红或者大蓝这样的强色调，用这个中性色调把宝钗身上的色彩压得比较温和，而不是像王熙凤那么乍眼。“葱黄绫洒线裙”，葱黄就是大葱的颜色，绿里面带黄，也不是原色。黄就是原色，可是葱黄色把明度压低了。她的衣服看起来半新不旧，不是那么亮。《红楼梦》里所有女孩子的服装色彩都有性格特征在里面。

我们平常看到的都是宝钗打扮得光鲜亮丽出来做客的样子，宝玉忽然撞进来，让我们有机会看到了宝钗日常生活中穿的衣服。作者对于描绘女性服装非常讲究，最精彩的就是王熙凤。一出来就是发亮的，都是金色跟红色，全是强烈的对比色。而宝钗本身是一个有野心的女孩，可是她比较含蓄，所以她的衣服很奇特。外面都是半旧不新的，里面却是很鲜艳的衣服。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在讲宝钗天生的美，她的美是不要借助化妆的。唇没有点就是红的，眉毛也不画，就带着淡淡的黛色。“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她不太讲话，有点木讷，人家都觉得她有点笨。可是她绝不笨，只是假装笨而已。其实宝钗才是最厉害的，王熙凤的厉害都被大家看到了，而宝钗的厉害你根本就看不到，她虽然年仅十四岁，心机却特别深。“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就是说能不出头就不出头，要尽量含蓄。

宝玉一面看一面问：“姐姐可大愈了？”宝钗抬头看宝玉进来，赶快起身说已经大好了，多谢记挂着。让他在炕沿上坐，然后叫她的丫头莺儿倒茶来，又问贾母好不好，王夫人好不好，迎春、探春、惜春好不好？世家文化的礼貌是要先问好。

金玉良缘

然后就是宝钗看宝玉了。我们第一次看到宝钗眼中的宝玉：“头上戴着叠丝嵌宝紫金冠，额上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系着五色蝴蝶鸾绦。”她看到了富贵人家小男孩服装上的讲究，浑身上下都是贵重的东西。过去有一种衣服为了保暖，是用狐狸毛做的。狐狸皮最好的是腋下的部分，那个地方的毛最软。这个箭袖是用狐狸腋下那一块皮毛做的，叫做“白狐腋箭袖”。秋香色是浅绿带一点咖啡色。“秋香色立蟒”就是一条条龙纹的衣服，系着用五色结成一个个蝴蝶的腰带。

“项上挂着长命锁、记名符，另外有那一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宝钗非常想看那块玉。宝钗很想嫁给宝玉，不一定是因为爱情，而是由于这个家族对她来讲是不得了的一个家族。嫁到这个家族，身份也就稳定了，可能比选进皇宫做妃子更好，所以宝钗对那块玉很重视。之前没有人仔细看过这块玉，连黛玉都没看过。可是宝钗会这么认真，说今天倒要好好看一看这个玉是什么样子。

宝玉听说宝钗要看他的玉，就赶快凑过去，从头上把玉摘下来，递到宝钗手里。“宝钗托于掌上，只见大如雀卵，耀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纹缠护。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作者又告诉我们整个故事是一个神话。这块玉再美，它也不过是洪荒中的一块顽石而已，经过几世几劫转世变成了这个幻相。每一个繁华，每一个人现在的状况其实都是假象。他的真身、他的本身原是洪荒里的那块石头，也在暗示生命到最后把该还完的还完，终要归结于大荒。他借着这个机会又把大荒山青梗峰这块顽石的神话故事带出来。然后又加上一句诗说：“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在人世间有一个精神的存在，一个幽灵的存在，当这个存在失去以后，就会幻化成现在的臭皮囊。佛家、道家认为身体其实是一个臭皮囊，这个臭皮囊有一天迟早都要舍掉，要回到那个幽灵的真境界。“好知运败金无彩，堪叹时乖玉不光。”金跟玉都是最珍贵的东西，可是在命运已终的时候，金也不会闪光了；在时气不济的时候，连玉也不亮了。最后的终结是：“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作者把很多人带到墓地，让你看这里白骨如山，这些人不知姓名，他们都曾年轻过、漂亮过，也都曾经有爱有恨，有过繁华。

当时一个癞头和尚要刻几个字在这块顽石上，他按照这个图画刻下来，放在后面，就是“所镌的篆文”。还说原来字很小，怕看不清楚，所以放大一点。这是我们第一次发现这块玉上面有字。我不知道为什么放在这里？宝玉生下来，含了一块玉应该很重要，应该很早就看到。而且他总是跟黛玉住在一起，黛玉应该有更多机会看这块玉，了解这块玉上刻了什么字。为什么等到第八回，宝钗才发现了这个玉上面的字？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横着有一个“通灵宝玉”。翻过来可以看到：“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宝钗看完就翻来覆去地念，念了两遍“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宝钗为什么会反复念，大家都不知道。丫头莺儿听到宝钗念，她本来要倒茶的，她就说，这两句话倒像跟姑娘戴的金锁上的字是一对儿。宝钗的心机真是很惊人，她其实一直在暗示一些事情。她要是跟别人争，绝对不会在口头上争而是暗地里。我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宝钗有一个金锁，而且上面也有两句话，而这两句话刚好跟“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是一个对子。宝钗念了好几次玉上的字，但她不讲与自己的金锁是一对儿，结果她的丫头讲出来了。可丫头是不识字的，一定是宝钗常跟她讲金锁上有什么字，念给她听。听久了，丫头就知道这两句跟宝玉那个是一对儿。作者很细心，无声地透露出宝钗很多的心思。

宝玉很好奇，说我怎么不知道你有金锁？给我看看。宝钗就说没有什么好看的。宝玉这个人，他要看什么东西是一定要缠着看的，宝钗被缠不过，就说：“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宝钗“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了出来”。宝钗里面的穿着非常亮丽，大红会让我们忽然想到王熙凤。作者好像有意无意在透露出宝钗是一个厉害角色，可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作者用“珠宝晶莹、黄金灿烂”八个字来形容她身上的东西。抢眼的东西都在里面，外面是半新不旧。璎珞是女孩子身上戴的项链，很大的一个锁上，用很多玛瑙、玉和宝石镶起来。“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八个，共成两句吉谶：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莫失莫忘，仙寿恒昌”，“不离不弃，芳龄永继”，果然是对联。这也是在用文学手法写出宝玉跟宝钗成婚的事实，因为前面有金玉良缘的暗示。判词中说：“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就是别人都说你应该跟有金的结婚，可是我只念着前世那个木头跟石头的缘分。宝玉很可爱，他要的不是现世的繁华，前世未了的东西才是他最牵挂的。

这里其实一直在对比。如果用世俗的三角关系眼光来看，宝钗跟宝玉是这一世的缘分，而黛玉跟宝玉是前世的缘分。对宝玉来讲，前世的缘分要比这一世的更让他惦念。

中间有一段是宝钗把扣子解开，拿了锁出来，宝玉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他问宝钗是不是熏过衣服。讲究的人家，晚上睡觉时会用熏笼熏衣服，第二天穿的时候衣服上全是香味。宝钗说：“我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的烟燎火气的。”她说，大概是她吃的冷香丸的香气。宝玉就很兴奋，说什么药这么香也给我几个吃吃。宝钗就骂他说，哪里有药也乱吃的，宝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的个性体现。

这时黛玉进来了，一见宝玉就笑着说：“哎哟，我来的不巧了！”这句话绝对是黛玉讲的。我们平常心里再不舒服，也不会讲出来，可是黛玉就是要讲出来。因为个性的关系，黛玉永远不会讲宝钗的话，宝钗也永远不会讲黛玉的话。所以当一个人对人的个性了解了以后，就会少掉很多爱恨。你会觉得人就是人，就是他有自己独特的个性。没有什么你喜欢或不喜欢的问题，因为在他的环境里他就会这样反应。

她说：“我来的不巧了！”宝玉就赶快起身笑着让座。宝钗笑着说：“这话怎么说？”宝钗很聪明，她不可能听不懂这一句话，只是假装听不懂。黛玉说：“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回答说：“我更不解这意。”黛玉就笑着说：“要来时，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日我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黛玉也不简单，她觉得宝钗在作假，明明知道我就是吃醋，你还要问，那你要问的话，我就给你一个圆满的回答，这个回答让宝钗也没话讲。当然，宝玉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宝玉看到黛玉穿的是大红羽缎对襟褂子。羽缎是一种比较滑的丝绸料子，旧戏里《昭君出塞》披的就是羽缎褂子，下雪的时候女孩子披在身上。他就问：“下雪了么？”因为这是下雪才会穿的。那些伺候宝玉的人就说，已经下了这半日雪珠儿了。宝玉道：“取了我的斗篷来了不曾？”黛玉便道：“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这时，两人在斗气。宝玉跟黛玉之间有一种亲，这种亲是外人参与不了的，连宝钗都无法替代。可是越亲越斗，两个人最亲的时候，常会生很多闲气。有时候亲如夫妻、好友，就会讲这种故意气对方的话。有时候在人世间要证明那份宠爱是非常奇特的。黛玉跟宝玉之间常有这个东西，可是宝玉跟宝钗没有，他跟宝钗在一起反而比较有礼貌。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关系，是第三者无法加入的，可是宝钗一直想加入，也一直想替代。黛玉一直觉得很委屈，觉得自己不可能有这个位置，因为她背后是没有支撑的。接下来这三个人的关系，小儿女之间的醋意，会在第八回后半段非常精彩地上演。

深情的悲剧

每次读《红楼梦》都觉得奇特。在那样一个文化当中，从父母、老师、国家、社会，任何一个角度，都没有一个理由会鼓励一个人写这样一本书。因为他写的几乎都是些琐琐碎碎的小事，可是今天看起来，我们通过一个十三岁小男孩的心情看到那样一个繁华的盛世，看到了生命的点点滴滴。有时候我们看小说，其实也在看自己的生命。我们的生活每一天都平凡到没有什么事发生，可是它在生命里都是不能分割的重要片断。

这部作品让我们看到了自己的生活，我们跟家人、朋友没事时聊天讲的可有可无的一些闲话，都是我们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有时你拿出稿纸，很慎重地要写出什么传世之作，最后写出的东西都是大家不想读的东西。可是《红楼梦》的作者在自己家败人亡之后的十年，回想自己的一生，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做，只是吃喝玩乐，就写了药怎么做、菜怎么做，结果成了令我们百读不厌的名著。这触及文学和艺术最真实的部分：文学和艺术不是一个道理，而是能真正让我们看到有血有肉的生命过程。

黛玉来了，看到宝玉在那里，心里有一点不是滋味。所以要讲几句不舒服的话。一个小男孩和两个小女孩围在一起，开始各展心机。宝玉最大的悲剧恐怕在于，他对每一个人都真挚而深情。我们不太相信一个人会对每一个人都如此，常觉得在世俗意义上，一个人喜欢另外一个人，又喜欢其他人，会很糟糕。可是宝玉这个十三岁的男孩子，有一种奇怪的寂寞，而这种寂寞使他希望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快快乐乐的。麻烦的是，他要这个人快乐的时候，另外一个人就不快乐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到最后，他夹在当中左右为难。

他看到黛玉穿了下雪的衣服，就交代丫头把自己的斗篷拿来，意思是等一下回家就可以穿了。黛玉马上又刺他一句：“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宝玉立刻解释说，我没有要走，只是拿了预备着。这时李奶妈来说，下雪你们留在这里多玩一会儿吧。薛姨妈就把家里做的鹅掌和鸭信拿出来给他们吃。宝玉说这两样东西都要配酒才好吃。李奶妈马上说，姨太太别让他喝酒，前几天不知是谁让他喝了一点酒以后，他就无法无天。宝玉常常一喝酒就非常任性，搞得天下大乱。

第八回后半段一个重要人物就是李奶妈。她有一点像第七回周瑞家的，只在穿针引线，她带出来黛玉、宝玉、宝钗之间的复杂关系，这是侧写的方式。李奶妈一直在那边唠叨，变成宝玉很烦的一个人。薛姨妈说，你不要管了，也出去喝喝酒。薛姨妈很疼宝玉，希望宝玉开心一点，喝一两杯没有关系。

小儿女的情感密码

宝玉拿了酒要喝，薛姨妈说不可以喝冷酒，喝冷酒写字手会发抖。宝钗在旁边多加了一句，说：“难道不知道酒性最热。”前面讲到宝钗有热毒，现在她又带出一个热字。她说酒性最热，喝下去以后，发散得很快；如果冷吃下去，你的五脏都要去暖它，这样身体会受寒。宝玉本来很任性，要喝冷酒，可是宝钗跟他说你不要喝冷酒，因为它对你身体不好，不光写字发抖的问题，而是会让你的五脏受伤。宝玉觉得有道理，就不喝了。

黛玉在旁边很不舒服，她觉得自己跟宝玉有种特别的关系，现在有一个人好像可以劝阻宝玉了。十三四岁小男孩小女孩的斗嘴和斗心思是非常有趣的，就是为了证明到底谁对他的影响力大。黛玉没有讲话，就在那边抿着嘴笑，嗑瓜子，她在冷眼旁观。李妈妈出来阻挡喝酒以及宝玉喝冷酒，都在侧写黛玉有很多心事。

“可巧黛玉的小丫环雪雁走来。”黛玉有两个丫头，一个是她进贾府时从家里带来的丫头雪雁，另一个是紫娟，是贾母派给她的。紫鹃非常懂事，很贴心地照顾黛玉。她看到下雪了，害怕黛玉冷，就叫雪雁送来一个手炉。黛玉看到雪雁送了手炉来，就抓到一个机会，说：“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那里就冷死我了！”她不是讲她冷，而是讲刚才宝钗劝宝玉不要喝冷酒的冷，话中有话。

这一场戏里我最同情的一个人是薛姨妈，她坐在旁边根本不知道这三个人在干什么，因为这是他们的秘密。他们讲话，旁边的大人听不懂。

黛玉当然还没有说完，一方面说哪里就冷死我了，这已经在刺宝玉了。接着把手炉拿过来，跟丫头讲：“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她似乎在说，我平常叫你做什么你都不做，现在紫鹃叫你送手炉来，你倒马上听了就送来了。薛姨妈一定是如此理解，人到中年的她听不懂小孩的情话。可是黛玉不是在骂雪雁，宝玉马上就听懂了，他知道她的意思。不同的族群、年龄、阶级里面，都有自己的符号。宝玉、黛玉、宝钗就在玩这个游戏。

薛姨妈则完全不明白他们的意思。黛玉还必须跟薛姨妈解释说，你看我今天到姨妈这边来作客，他们远远的送来一个手炉，这不是看不起姨妈吗？难道姨妈家没有手炉吗？这话分明是在遮掩。

我常常称《红楼梦》为青春王国，它是青少年自己玩的游戏。他们有自己的伦理秩序和密码，大人再努力也参加不进去。

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

当然最难堪的就是李奶妈，她过一会儿就要跑来。宝玉跟她说我只喝一杯，结果已经喝了两三杯。所以李奶妈又跑进来说不可以再喝了，再喝下去不得了了，宝玉最后就跟她闹起来了。薛姨妈疼宝玉，说让他再喝两盅就不喝了，喝醉了就睡在这里，也没有大不了的事情。李奶妈就讲了很不好听的话，说你不听我的话，小心今天老爷在家呢，等一下问你的书。宝玉立刻不喝了，脸就沉下来，完全没有兴致了。这里已经隐约看出贾政怎么对待宝玉，暗示宝玉很怕爸爸。这是一处伏笔。

黛玉很奇怪，反而故意说李奶妈，你不要管这么多，你就让他喝。黛玉其实是护着宝玉的，她不想那个李奶妈老是让他不开心。这个时候，黛玉对宝玉的亲就慢慢表现出来。她觉得宝钗在影响宝玉，心想我跟他这么熟，我的影响力应该大过你的！人在十七岁以后就不太容易懂这个东西，这绝对是十三四岁的小孩之间的口角，是非常有趣的。

这一场戏中最动人的部分是黛玉跟宝玉斗气，好像小男孩和小女孩之间在吵架、在对抗。宝玉跟黛玉是斗气最多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一种他人不可解的关系。回想一下生命里常常怄气的那个人肯定是跟你最亲的人，有时候是妈妈，有时候是妻子或丈夫，有时候是孩子。不亲就是无关痛痒，关痛痒其实就是挂在心里，总是要去管他，就会有一种紧张的力量。

薛姨妈说不要怕，让宝玉再喝一点酒。这个李奶妈也想溜掉，她是被派来监视宝玉的，可是她家里也有事情。她溜掉以后剩下两三个婆子，“都是不关痛痒的，见李嬷嬷走了，也都自寻方便去了。只剩了两个小丫环，乐得讨宝玉的喜欢。”

这个时候，薛姨妈觉得自己是长辈，应该阻挡宝玉，不要让他再喝了，再喝下去就多了。收过酒杯后，宝玉吃了两道菜，一个是酸笋鸭皮汤，另一个是碧粳粥，大概就是稀饭。这个时候，薛宝钗和林黛玉也吃了饭，又沏了茶来，这下薛姨妈放心了，雪雁等三四个丫头也吃了饭进来伺候。黛玉问宝玉说：“你走不走？”这个时候，细心的读者应该能感受两个人的感情非常动人，刚才还在斗气吵架，可是要走的时候黛玉会问：你要不要走？生命共同体的感觉出来了。黛玉最亲的人就是宝玉，宝玉最亲的人也是黛玉。

宝玉乜斜倦眼道：“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乜斜倦眼”，用得非常好，就是困了想睡觉的样子。文学中常常一个语言有两个意思，一个意思是说今天已经玩够了，我们要回家了，你要走我跟你一起走；还有一个更深的意思是指，他们两人的生命要一起走。宝玉跟黛玉在这里说的是非常深情的话，这种深情的话作者用平淡无奇的文字写出来。我自己也是读了好多次，才读出“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是这么动人的话。一生里有几个人你会跟他讲这句话？也许是去哪里看电影吃饭；也许是生命到最后你要走我就同你一起走。这里没有缠绵，只有一句简单的话——“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读到最后，你会发现整部小说里写得最好的还是宝玉，宝玉的深情永远都是真的，他就是至情至性的一个人。他喝醉了，糊里糊涂，还跟黛玉说：“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这种双关语是最动人的，刚才闹了半天，刺来刺去的那种怄气的话立刻烟消云散，因为那些吵也不过是小事，不重要。

分享生命细节的深情

他们俩似乎是先悄悄地商量好了，才公布说我们要走了。然后黛玉才站起来跟薛姨妈和宝钗说：“咱们来了这一日，也该回去了。还不知那边怎么找咱们呢？”因为他们两个住在贾母那里，贾母吃晚饭都是跟他们一起吃的，如果这两个人失踪了，不知道要派多少人去找他们。

下面这一段是这一回里写得最美的。要回家的时候，因为在下雪，宝玉要戴斗笠，披斗篷。他的斗笠不是我们现在有尖顶的斗笠，因为他头上戴了一个黄金的束发紫金冠，紫金冠前面有一个绒球，戴斗笠的时候，斗笠中间有一个洞，先要把头发套进去才能戴上，然后再披斗篷。丫头不会戴，戴的时候把他的紫金冠和绒球都压倒了，宝玉很不舒服，就骂这个丫头没有教养，做事手粗脚粗。这时黛玉说过来我帮你戴，宝玉就过去了。下面一段就是黛玉帮他把头发束好，把斗笠放上去，替他披上斗篷。深情大概就是这样，一句话也不用讲，发现她爱的人生活里遇到挫折的时候，她马上就处理了。这种身体和肌肤之亲，这种细腻完全是黛玉和宝玉的深情，粗心的读者往往看不出来；不知道什么叫深情的，也看不出来。情到深处，斗过气后立刻还会照顾这个人，也只有她知道怎么照顾这个人。

“说着，二人便告辞。小丫头忙捧过斗篷来，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命他戴上斗笠。那丫头便将大红毡斗笠，往宝玉头上一遏，宝玉便说：‘罢，罢！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别人戴过的？让我自己戴罢。’”宝玉当然很讲究，因为他是被奉承伺候大的公子，他看不得这种粗手粗脚的人。“黛玉站在炕沿上道：‘罗嗦什么，过来，我瞧罢。’”三句话，好像是命令，可又是两个人已经亲到她知道宝玉立刻就会过来。“宝玉忙就前来。”黛玉是站在炕上的，比较高的地方，宝玉比她高，所以宝玉就站在黛玉面前。“黛玉用手轻轻拢住束发冠，将笠沿拽在抹额上，将那一朵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相了一会，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生命里有一些深情的东西不是语言，也不是外人可以听到、看到的东西，而是很小的生活细节。而这些细节小到你不觉察一下就会消失。黛玉跟宝玉生生世世大概分不开了，即使宝玉最后娶的是宝钗，连婚姻都割不断他对黛玉的想念，因为黛玉跟他分享了生命里的细节。

有时候亲如夫妻都未必能分享生命里的细节。宝钗最后跟宝玉成婚了，可是宝玉永远觉得遗憾的是，最能与他分享生命里的细节的人没有跟自己在一起，所以他落寞、感伤。你可以想象黛玉怎么去弄那个束发紫金冠，怎么样去把那个绒球扶起来，让它颤巍巍立于笠外。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子戴起斗笠，还有一个红的绒球在前面，有多帅气。黛玉还要端详一番，好像她的作品一样，她觉得好了，然后再披上斗篷。这其中有深深的爱意。

宝玉对晴雯的体贴

他们要回家了，薛姨妈就说，原来跟你们的奶妈们不见了，要不要等她们来了再回去。宝玉就生气了，说：“我们倒等他们！”这里已经透露出宝玉喝醉了酒，非常容易发脾气。

宝玉回家后，有一个人比他先发脾气了，就是晴雯。晴雯是丫头里脾气比较大的一个。晴雯说，早上一起来你就奋发有为说要写字，我帮你磨了一大堆墨，结果你写了三个字就跑了。宝玉这一天什么事也没干，跑去看戏，接下来去看宝钗，去喝酒，吃鸭舌头，他根本忘记了早起的事情了。他的个性很有趣，十三岁小男孩本来就是这样，常常讲完的事自己也忘了。晴雯说：“好，好！要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兴，只写了三个字，丢了笔就走了，哄的我们等了一日。快来给我写完这些墨才罢！”他完全忘了，忽然想起来，就问：“我写的那三个字在那里呢？”晴雯就笑他说，你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要把它贴在门斗上面。他写了三个字叫“绛云轩”，绛是红色的意思，宝玉始终跟红色有关，也是一个象征，红色代表喜气。宝玉从小就喜欢为自己的房子取名字，给丫头取名字，觉得丫头名字俗气，本来叫什么鹦哥的，就改成袭人。老爸老是打他，认为他的学问都没有用在正途上，老在玩一些很无聊的事情。

晴雯跟黛玉有点像，她对宝玉有一种很深情的忠心在里面。她觉得宝玉交代的事她一定要好好地做。她可以让一个男佣人把那个字贴在上面，可是她说又怕这些粗手粗脚的人贴歪了，就自己搬梯子爬上去贴。下雪天，她说贴了半天，贴好后手都冻僵了。宝玉就说：“我替你捂着。”他过去用手握着晴雯的手。这完全不像主人对丫头的感觉。他很贴心，他跟这些不过比他大一岁两岁的丫头在一起，很心疼她们。宝玉有一种很奇怪的个性，这种个性是很让人疼的。《红楼梦》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疼宝玉。

这个时候黛玉进来了。宝玉就说，你看看我那三个字哪个字好。按说，黛玉看到他握着别的女人的手应该很生气，可她完全不生气。黛玉从来不吃这种醋，她只吃宝钗的醋。黛玉就跟宝玉、晴雯一起看那三个字，觉得很好。黛玉说怎么会写得这么好呢。黛玉说的好跟前面那些人奉承宝玉的好完全不一样。因为是玩伴，黛玉也真的觉得宝玉的字写得好看，这是种亲切的感觉。黛玉跟宝玉的深情再一次表现出来。最后宝玉说，林妹妹喝茶吧。大家就笑说，林妹妹早就走了。宝玉真的喝醉了。他从握晴雯的手，到看字，然后叫林妹妹喝茶，都处在半昏睡的状态。他一喝醉酒就有一点理智不够用了。别人说林妹妹早走了，他才恍然大悟。用时间的连接写出这个小男孩的醉态。

袭人的周到懂事

这时宝玉心里还是有闷气的，因为那个李奶妈一直在挡他喝酒。他想晴雯今天磨了半天墨，他只写了三个字，还让她又爬了那么高的梯子去贴，把手冻僵了，心里觉得对不起晴雯，于是就想起有一件很对得起晴雯的事。早上去尤氏那边看戏，吃了用豆腐皮包的包子，他知道晴雯最爱吃这个，就骗尤氏说自己喜欢吃，希望带回来下午做点心。他是要留给晴雯吃的。宝玉的心思都用在这些地方了，他的可爱也在这些地方。爸爸恨他也因为这些。可十三岁的小男孩哪里分得出这些，他平常都叫她们姐姐，他对丫头的感觉，就是小男孩找到玩伴的感觉。他问晴雯，他留的那一碟豆腐皮包子晴雯吃了没有？晴雯说，你别说了，本来我看到了，知道是你留给我的。这也说明他身边的人知道宝玉处处都想着她们。可因为刚吃饱饭，想等一下再吃。结果没想到，那个李奶妈来了看到那一碟包子，就说这一定是宝玉留给她的，她孙子喜欢吃，就带走了。宝玉听了，自然一肚子的火。

这里的青春王国是我们不容易理解的，有年龄的代沟。刚才薛姨妈听不懂黛玉、宝玉、宝钗在讲什么，李奶妈也不知道宝玉有这么多的心思放在这些丫头身上。她看到一碟包子，就觉得宝玉一定是给她的。她觉得宝玉小时候吃过她的奶，就有一点恃宠而骄，就那么把点心给拿走了。

接着宝玉要喝茶，就叫茜雪倒一杯来。他又想起来，说早上起来的时候冲了一碗“枫露茶”，特别交代这种茶很特别，要冲第三道、第四道以后才出味，想等晚上回来再喝。结果茜雪拿来的是一杯新茶，他就问怎么回事。宝玉从小就接受了世家文化的训练，很讲究，很注意生活的品位和细节，他很注意什么茶应该怎么喝。

茜雪说，我本来留在那里的，就是要等你回来喝，结果李奶妈来了，她说这个茶一定是留给她的，拿起来就喝了。宝玉这下压不住火了，把杯子扔在地上，说：“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奶奶，你们这么孝敬他？不过是仗着我小时候吃过他几日奶罢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还大。”他心里不舒服，要好好报复一下，刚好借着这两个事情出出气。说她是哪一家的奶奶，不如把她撵出去了事。少爷一发脾气，即使这个奶妈过去喂过他奶，有特别的身份，也要吃不了兜着走。如果谁得罪了宝玉，贾母跟王夫人交代下来，每个人都要吃苦头的。

前面晴雯说贴字把手冻僵了，宝玉帮她暖手，又问袭人呢？晴雯说在里面睡觉呢。宝玉就觉得很奇怪，怎么这么早就睡了。其实袭人没有睡觉，她想宝玉就喜欢逗丫头，等一下进来的时候，会逗她玩儿。她假装睡觉，听到了所有的事情。豆腐皮的包子被吃了，茶被喝了，这些事都用不着她起来处理，可是听到宝玉摔了杯子，她就起来了。《红楼梦》中袭人是很重要的角色。比宝玉大两岁，有点像姐姐，像妈妈，她疼爱宝玉、照顾宝玉，凡有大事发生都是袭人出来摆平。

宝玉摔了杯子，开始骂人，要把李奶奶赶出去。贾母房间里立刻有丫头来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宝玉的一举一动全被监视着。这个时候袭人出来讲话了，她说我刚才倒了一杯茶，不小心被雪滑了一下，打碎了杯子。她这样回答是想让贾母放心，因为已经很晚了，怕贾母又过来，所以就掩盖了真相，这个大丫头懂事到这种程度。《红楼梦》里十几岁的小孩，对人情世故的了解到了惊人的地步。一个懂事的丫头就是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后来宝玉身边几乎少不了袭人这个角色，她周到懂事，不过十五岁的女孩子，就能处理好这些复杂的事情。

袭人知道宝玉喝醉了，就跟宝玉说：“你立意要撵他也好，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没有好的来伏侍。”宝玉最怕的就是袭人走，所以袭人每次吓他就说走，宝玉就不敢讲话了。宝玉真的疼身边这几个人，他把这些人当成真正亲的姐姐妹妹相处，可能比迎春、探春还要亲。迎春、探春、惜春虽然是亲姐妹，可是住在别院。可这几个女孩子是跟他朝夕相处，在生活里分享、分担了很多共同的东西，这种情感别人绝对无法代替。

青春期的无限可能

这一回借着李奶妈这个人物串出了宝玉的一些生活，也串出宝玉跟外面世界的关系，包括父亲的门下清客、账房里的人这种虚伪的应酬，跟他真正最贴心的人，像黛玉、晴雯这种关系，其实是两个世界。我们每个人都有两个世界，可是这两个世界的冲突不是很大。而在宝玉的生命里，这两个世界的冲突是很大的。在外面他必须扮演一个大人的角色，写书法给别人，讲话大咧咧地，当他忽然被薛姨妈搂在怀里，又变成了小孩子。半大不小，恐怕是看《红楼梦》最重要的一个角度，你不从这个角度看，就很难理解这部小说好在哪里。为什么人长大以后容易忘掉青春期？好像它是人不堪回首的一段，里面充满了尴尬、可笑、不可告人的秘密。古今中外文学描写青春期的都不多。即使是《少年维特之烦恼》，也要比青春期晚一点。我要讲的青春期，就是十二三岁，刚刚发育，对自己还摸不定的那个状态，大概是在小学五六年级到初一这个时期。那个年纪的暧昧性、半大不小的状况、对生命的朦胧与模糊是最奇特的。那个年龄中对生命的存在与不存在都很茫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从哪里来，将来要往哪里去。

我不觉得那个年龄是恋爱的年龄，那个年龄是跟自己在对话，因为他对自己还认识不清楚。宝玉见到秦钟以后，忽然好爱秦钟，此时他对自己的性别都还不清楚。这个年龄的小孩子会学爸爸躲在厕所里抽烟，会学妈妈对着镜子涂口红。青春期本身还没有定性，等到他谈恋爱的时候才已经定性了。在谈恋爱之前，他的性别根本还没有定。从这个角度看的时候，立刻就知道青春期是这个小说的重点。过去很多关于这本书的讨论，有很多误差，一直没有抓到青春期这个重点——就是青春期生理变化以后，小孩子的那种心理状态。比如像黛玉，一个十三岁女孩子那种小心眼斗气，再大一点也不会有。如果我们对青春期多一点了解，你会发现在整个生命里，青春期是一段非常可贵的回忆，因为它处在无限的可能当中。我们后来认定生命只有一个定性，只有一条路走的时候，相对于青春期无限可能的那个摸索，是一个限制，是从无限变成有限。我们害怕青春期的原因是因为青春期提供的可能性太多样，觉得要赶快丢掉那种茫然与暧昧，赶快决定生命要往哪里走，希望有一条路可以追寻。可是正因为如此，大人的世界比青春期的世界要单调得多。

宝玉每天都很忙，每天都很快乐，看到什么事情都很兴奋，这绝对就是青春期。我觉得这个部分是《红楼梦》里最可贵的，它能在我们生命已经被压缩成一个模型之后，帮我们回想还没有被压成模子时的状态。

做了老师以后，《红楼梦》中这些十几岁的小孩子提醒我，我跟讲台下的学生关系不应该如此僵化。也许我有时应该转换成学生，让学生坐在台上，我去听他们讲话，这就是转换。如果你是一个父母或长辈，今天碰到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跟你讲话，千万不要马上说你不要这样胡思乱想，你要有耐心先听他讲。我觉得这是青春期文学存在的最大意义。人在成长的过程当中，很容易遗忘自己曾经走过的困境，这个困境是弥足珍贵的，尤其在教育上面。教育最重要的并不是给成长中的孩子一个你不要东想西想的答案，而是告诉他我曾经有过跟你一样的感受。在教育里如何去把青春期的那部分记忆找回来，恐怕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青春王国的边界

宝玉跟李奶妈之间已经到了完全不能沟通的状况，虽然小时候吃过她的奶。李奶妈代表的不只是一个奶妈，可能是父母，也可能是老师。宝玉觉得受不了这个李奶妈，甚至要把她撵出去。可是为什么宝钗讲话他也听，黛玉讲话他也听。袭人最后劝他的方法非常精彩，你要赶，把我们一起赶走吧。这是另外一种方法，使得宝玉青春期的叛逆最后被稳定下来，有一种安抚在其中。如果不细心的话，小说里最精彩的细节是读不出来的。

这里，有几个片断写得很好。他问晴雯：“今儿我那府里吃早饭，有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你爱吃，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叫人送过来的，你可吃了？”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会细心到牵挂自己身边一个丫头喜欢吃什么。这里面有一种贴心。所以晴雯对宝玉死心塌地，连死她都心甘情愿，因为这个人曾经真心疼爱过她。晴雯说：“一送了来，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饭，就搁在那里。后来李嬷嬷来了看见，说：‘宝玉未必吃了，拿来给我孙子吃去罢。’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这是宝玉发火的原因，是出于对身边姐姐妹妹的疼爱。为什么不给李奶妈吃？李奶妈对他很好，小时候喂过奶。但这就是青春期，青春王国有它的领域和界限，有自己的密码，外人是听不懂的。这里李奶妈变成一个有趣的角色，她进不了这个青春王国。这里不是说宝玉对谁好对谁坏，而是对这个青春的领地，你要尊重它。

我们随时要提醒自己该怎么去欣赏青春的美、年轻的美。有时候站在一边看子女长大以后的那种美，会觉得有一点孤独。因为他们开始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世界。可是如果你也年轻过，你会祝福他，你觉得他本来就应该有自己的朋友和领域。如果你没有年轻过，那就觉得好寂寞，你想抓住他。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中年反应。

感人的生命情调

《红楼梦》会让你觉得青春很美，小儿女们的那些生命情调会让你觉得非常动情。这些小细节你随便挑出一个，都会感觉到里面有让你感动的东西。宝玉喝茶的时候就让林妹妹吃茶，然后大家就笑了说，林妹妹早走了，还让呢。宝玉吃了半碗茶，想起早上的茶来，他就问茜雪：“早起沏了一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的，这会子怎么又沏了这个来？”茜雪就说：“我原是留着的，那会子李奶妈来了，他要尝尝，就给他吃了。”宝玉听了，“将手中的茶杯只顺手望地上一掷，‘豁啷’一声，打个粉碎”。李奶妈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怒宝玉，她误踩了青春王国的地雷。

我常常看到，有些父母看着孩子长大，会陷入孤独。可是孤独归孤独，你不要寂寞，如果是寂寞，你就会去抓住不放，会造成很多痛苦，甚至变成年轻一代最大的压力。他们绝对是爱父母的，可又要有自己的领域，这时的为难是最严重的。我也看到，一些弄懂青春期的中年人，会在家里营造出永远活泼的状态，孩子自己都不想出去。这说明他的青春期回忆一直在，他知道青春期的活泼是创造，是寻找好奇，所以就带着孩子一直在寻找创造。创造力本身是青春期对无限的摸索，而这也使得代际之间有可能产生沟通。

宝玉要撵他的奶妈，有人就来问，袭人起来以后就回答说道：“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钟子。”一面又安慰宝玉道：“你立意要撵他也好，我们也都愿意出去，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我们也好，你也不愁没有好的来伏侍。”宝玉听了这话，方无言语。袭人很会讲话，这样的话，把青春王国里大家在一起的感觉建立起来了。袭人说你要赶她，我们一起都走了，这个青春王国就会崩溃，所以宝玉就不敢讲话了，因为宝玉希望这个青春王国能够维护。他感觉到李奶妈撞进了青春王国，所以要赶她出去。可是现在袭人说你若撵她，我们一起走。那他就要权衡轻重了。

宝玉喝醉了，他很想睡觉。袭人扶他到炕上脱换了衣服，不知道宝玉口内说一些什么，只觉“口齿绵缠”，这四个字用得非常好，有的版本改成了“缠绵”，改得非常有问题。缠绵是在讲人的情感；绵缠，绵是指棉花，有点软软的，缠是纠缠不清，宝玉因为是酒后讲话有点语无伦次。这个时候的男孩女孩都一样，其实他一直不想睡的，爸妈老叫他睡他不睡，他还在那边讲，最后话都已经说不清楚了，用“口齿绵缠”来形容宝玉讲话的不清楚。“眼眉愈加饧涩”，眼皮也越来越重，要睡着了。

下面是袭人做的事情：“袭人伸手从他头上摘下那通灵玉来，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下。次日戴时便冰不着脖子。”她怕宝玉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玉会冰了他的脖子，所以睡觉以前先把玉拿下来，用她自己的手帕包好，塞在褥子底下，这样第二天戴的时候是暖的。这些都是细节，这些细节被作者写出来以后，我们才知道宝玉这一世欠好多人的情，这么多人爱他，这么多人疼他，这么多人宠他，他觉得怎么还都还不完。

宝玉有一天觉得好孤独，他觉得有一天他会死，在一条大河上，身体会被流走，然后化成灰尘。他觉得那个时候他好像才了了跟这些人的关系，才还了这些人的爱，来自贾母的、王夫人的、黛玉的、宝钗的，甚至是这些丫头的。袭人是个丫头，可是她能想到第二天这个玉会冰到宝玉的脖子，这个爱绝对是姐姐的爱或者母亲的爱。宝玉根本不觉得他们之间是主仆关系，只觉得这些爱这么真诚、这么实在，他好几世都还报不了所有人的爱。曹雪芹说，他这一生碰到了这么多的女性，他觉得不可因他的不肖而不流传。他觉得自己是一无是处的人，一辈子什么好事也没有做过，可他碰到了这么多女性，体味过这么多伟大女子的爱，他要去记录她们。

李奶妈等已进来了，她本来要被撵的，现在吓坏了，得罪了宝玉，偷了他的包子，又偷喝了他的茶。李奶妈进来听说宝玉醉了，“不敢前来再加触犯，只悄悄的打听睡了，方放心散去”。

第八回到这里结束了，可是带了一点内容出来。宝玉第二天醒来，就有人回说：“那边小蓉大爷带了秦相公来拜。”贾蓉带了秦钟来拜。宝玉带着秦钟去见贾母。“贾母见秦钟形容标致，举止温柔，堪陪宝玉读书，心中十分欢喜，便留茶留饭，又命人带去见王夫人等。众人因素爱秦氏，今见了秦钟是这般的人品，也都欢喜，临去时，都有表礼。贾母与了一个荷包并一个金魁星，取‘文星和合’之意。”也知道秦钟家里没有钱，所以特别照顾他，送衣服送东西。这里介绍了秦钟的家世，爸爸叫秦业，现任营缮郎。营缮郎就是营缮署的“营缮”，是管公家的工程，官很小，没有钱。想到儿子要去贾家读书非同小可，因为贾家上上下下都是一双富贵眼睛，拿的钱少了根本不行，就东拼西凑借了二十四两银子。

第九回是全书里最悚动的一回。学堂里闹性游戏简直一塌糊涂，到现在为止大概还没有一部小说写得这么大胆。大家可以看看这些十三岁的小孩子在学校里到底讲什么话，有时候大人实在没有办法想象。《红楼梦》第九回很真实地把青少年性的东西全部写出来了。

第九回

恋风流情友入家塾.起嫌疑顽童闹学堂

少年的秘密

第九回是我非常喜欢的一部分，原因是它讲了在青少年时代最容易发生的事情。你会觉得，读书有时候变成一个借口，变成去认识朋友、去玩、去闹的理由。第九回里隐藏了很多青少年的秘密，如果从很严肃的角度看，也许你会吓一跳：这些在学校的小孩子，包括很优雅的贾宝玉，竟然满口粗话，偷鸡摸狗，什么事都干。我看第九回时，感到它扯起了我的很多回忆。作者让我们看到成长中的青少年，会有学好或学坏的可能，而这个好与坏都是大人判断的。在孩子的世界当中，当他们的性刚刚发育，他们呈现的是另外一个世界。

贾宝玉一直在女孩子堆中长大，身边全部是女人：祖母、妈妈、身边的丫头、林黛玉、薛宝钗。他非常需要玩伴。事实上，做父母的有时候不了解这个年龄的孩子碰到同龄同性的朋友时的那种快乐。特别是贾宝玉，一直在女性的世界里长大，在碰到一个跟他年龄一样的男孩子时，他会很快乐。当然，书中描写秦钟长得漂亮，也很可爱，是个很出色的男孩子。

青少年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暧昧的年龄，他开始长大了，觉得美很重要，也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我相信，一个孩子去读书绝对不会简单到只有读书。希望第九回能帮助我们去回忆。这里是男孩子的世界，可是我想，在那个年纪，女孩子也有女孩子的快乐。这一回当中，关于性的描绘以及这些小男孩讲的粗话，是直接描绘出来的。有些版本稍微删了一点，因为觉得实在是不堪入目。可如果借着第九回来回忆我们在这个年龄里没有异性在旁边时大家讲的粗话，小说里的表述已经算是优雅的了。希望家长能从另外一个角度了解小男孩的世界。男孩子的发育期因为性征比较明显，通常他会对这个东西非常好奇，据心理学家调查，这个年龄的男孩子，讲十句话几乎有八句到九句都跟性有关。女孩子的性征比较隐藏，所以她们的世界大概不像男孩子们的状态。如果我们能够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红楼梦》第九回是一个了不起的现代文学作品。

一清如水的情感

现在有人还声势浩大地谈白先勇的《孽子》，可是几百年前《红楼梦》里这一段是更精彩的《孽子》。我并不从现在所谓的同志文学或同性恋文学的角度看这一回。贾宝玉之前曾经极其爱恋女性，他爱恋的女性对象有好几个，包括薛宝钗，他看到薛宝钗从衣服里拿金锁出来的时候对肉体的描绘，说明这个小男孩已经注意到跟肉体有关的东西了。他对林黛玉的爱是一种非常友谊般的疼爱，可也是对女性的。更明显的是，他春梦里的对象是秦可卿幻化出来的“兼美”，是伦理上比他低一辈的侄媳妇。在真正的性行为中，他已经跟袭人发生过性关系。我们至少可以列出四个女性，在这之前已经跟他有精神上或肉体上的关系。人的性是非常复杂的，有肉体的性，还有精神的性。从动物性的到心灵上的东西，都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发生。我们真的可以爱恋一个人而完全没有肉体行为，却爱得非常深。贾宝玉和林黛玉就是如此，完全是情，觉得只要在一起读读书、看看花就有无限的快乐，这种快乐绝对不可以忽略。人的性和情在动物世界里是没有的。一个雌性动物一定有发情的时间，它的身体会有分泌物，引发雄性动物跟它交配。可是人不是这样，人在二十四小时里都可能有欲望，也可能二十四小时都没有欲望；可能都是肉体上的欲望，也有可能升华成为精神上的爱恋，人类的这种行为极其复杂。

在经过与四个女性的关系之后，第九回里出现了贾宝玉爱恋的同性朋友。他是不是可以作为今天大家讨论的《孽子》的一个榜样？我不觉得是这样。《红楼梦》的作者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它甚至超越了今天的观念，在他的世界里，他觉得用异性和同性来区分人的情感类型可能太粗糙了。一个人可能同时对异性和同性都产生非常大的兴趣，感情的联系绝对不能二分，如果是二分就成动物了。你会因为一个人的善良爱他，因为一个人的智慧爱他，因为一个人的学识爱他，因为一个人的身体美爱他，也会因为各种原因爱一个人，都跟性别没有绝对的关系。《红楼梦》被翻译成各国文字，第九回让很多人都大为惊讶，它没有掉进异性恋、同性恋的泥淖，反而是比较自由的。这个暗恋秦可卿、爱恋薛宝钗、迷恋林黛玉的贾宝玉，他怎么又依恋秦钟这个男孩了？他不是要去读书，他的目的其实是要跟秦钟在一起。

读到第九回我忽然想到，其实谁在成长的过程里都有过非常要好的玩伴，几乎到了一分钟都分不开的程度。早上很早起来的原因都不是为了上学，是因为你记得昨天答应他，几点钟一定到他家门口，叫他一起去上课。有过这样的记忆，你就可以读懂第九回了。在孩子的世界中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情谊，单纯到没有任何功利色彩，连性都没有。我相信在青少年的世界中，在他们成长的经验里，有大人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在青少年的成长中，可以简单到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可以用“一清如水”来形容。其实不是爱情，也不是友谊，这是读到第九回我忽然想到的东西。

童年的读书记忆

贾宝玉要去上课了，全家都大张旗鼓地为他做准备。

袭人知道贾宝玉这一天要上课，很早就起来了，把他要用的书包、笔墨纸砚等东西全部准备好。冬天学校很冷，要烧炭炉，她为贾宝玉包好了一包炭。袭人用心深到这种程度，她对宝玉的爱其实兼有姐姐和母亲的爱。

开头说“话说秦业父子，专候贾家的人来送上学择日之信”。读书一定要看黄历，找一个黄道吉日去读书。

贾宝玉的心情很有趣：“原来宝玉急于要和秦钟相遇，却顾不得别的，遂择了后日一定上学。”他不是为了读书，他是为了和好朋友见面。贾宝玉完全不管黄历，他喜欢秦钟，决定上学，就急着去。身边的人也觉得很意外，一直不爱读书的人怎么忽然爱上读书了？记得我们班上一个男孩子，因为暗恋一个女孩子，忽然英文就好起来了，大概是因为这个女孩子说了一句：“你把英文学好，我们就可以做朋友。”他们会为别人看起来一点意义都没有的一个动机而去生、去死。这其实就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世界，只有在那个年龄才会发生这样的故事。

“后日一早，请秦相公先到我这里，会齐了，一同前去。”宝玉特别交代，请秦钟先到他家来，然后一起去。他体谅秦钟家里没有钱，他觉得我家里有车，秦钟就到我家来，一起去上课。贾宝玉上课有一个大的仆人李贵，还带了四个书童，坐着马车去。我们能看到宝玉对人的这种爱。他从来不摆气派，他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可是他会体谅秦钟家穷，没有书童仆人，就叫秦钟先来这边一起去。当然，也因为宝玉觉得读书很无聊，有个伴就很有趣了。

读书是什么？如果一个孩子去读书只是因为喜欢作业和考试，这个孩子大概蛮奇怪的，因为这个年龄的孩子很活泼，他们对生命有很多好奇。所谓的读书是让他在读书的过程中开始认识生命，知道爱恨，知道生命中的各种现象。从这个角度看第九回，作者其实有很现代的人性观点。不管现在宝玉对秦钟的好，还是后面这些孩子在学校里打成一团，其实都非常真实。一个好的文学离不开一个“真”字。第九回的了不起是因为在那个时代，竟然比今天的《孽子》还要大胆地写出了学堂里的事件，没有掩盖，没有隐藏。这些孩子后来可能有的中举，有的做官，他们再也不提这件事了，可是曹雪芹把它写下来了。文学的了不起在于它能留下你生命里的每一个阶段，先不去预设它是好或是不好，而是告诉你人性里的真实。面对人性真实的时候，再去看下一代人性的真实的时候，你就不会是僵化的。我们有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讲的话小孩都不听，因为我们已经僵化了，他们当然不要听。

读第九回我们总以为会只写贾宝玉跟秦钟，然而文中先写的是袭人。

袭人对宝玉的深情

宝玉要去读书了，袭人就像一个大姐姐或妈妈，帮他把读书需要的东西准备好，自己坐在那里发闷。她的每一天就是为了宝玉活着的，每一分钟都要照顾宝玉，现在宝玉要去读书了，一天都不在家，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是日一早，宝玉未起，袭人早已把书笔文物包好，收拾得停停妥妥，坐在炕沿上发闷。”“停停妥妥”就是没有遗漏一样东西。不是母亲的话，不会这么细腻的。“坐在炕沿上发闷”这一句写得很好，因为袭人忽然觉得宝玉要去读书了，我这一天要干什么。宝玉不是那种粗粗的男孩，他有很细腻的心思，他发现袭人在发呆。“宝玉见他闷闷的，因笑问道：‘好姐姐！你怎么又不自在了？难道怪我上学去，丢的你们冷清了不成？’”这么多人喜欢宝玉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很懂人心，容易体谅到别人的心思。这是宝玉身上最难得的品性，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大多大大咧咧，很粗心，可是宝玉很细心，这种男孩子的体谅最难得，宝玉这种很奇特的个性，其实就是曹雪芹的个性。

袭人笑道：“这是那里话。读书是极好的事。”宝玉本来就不爱读书，别人逼着都不读，这阵子他忽然这么爱读书，所以袭人也觉得好。她说：“读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辈子，终久怎么样呢。”她在说，我们难道能够守一辈子吗？意思是告诉他不要去介意这件事情。“但只一件：只是念书的时节想着书，不念的时节想着家些。”袭人在叮咛，绝对是姐姐或妈妈才会说的话，她在教宝玉。毕竟她是一个大姐姐，所以她对宝玉有一种疼爱，也有一点教导他的感觉。《红楼梦》是一本写情感的书，在讲各种各样不同的情感，袭人跟宝玉的情感是姐姐或妈妈，这种感情在我们的生活中一定有。人类的情感非常丰富多重，可是很少有一本书讲完整。《红楼梦》仅有的这几行字，就会让你发现袭人用情很深。袭人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丫环，只要拿薪水就好了，她是在用情照顾宝玉，而且要教导他。这点很有意思，袭人从来不觉得宝玉坏，只怕别人把他带坏。

可是第九回，很多主动的行为都是宝玉做的，去勾引秦钟也是宝玉。如果从坏的角度看，宝玉其实够坏的。可是袭人在跟他讲话时说：“别和他们一处玩闹，碰见老爷不是玩的。”这里点出一个人，就是贾政，贾宝玉最怕的一个人。贾宝玉要读书，带出了他和身边人的不同关系，有袭人对他的情感之深，也有贾政眼里的宝玉，简直是不堪入目。在父权的时代，父亲扮演的角色永远是骂人的。所以袭人也会警告他，说碰到老爷不是玩的，然后她母性的部分就出来了，说：“虽说奋志要强，那工课宁可少些，一则贪多嚼不烂，二则身子也要保重。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体谅。”这话有点母亲的意味，母亲总是觉得孩子的身体比读书重要。她还要为自己找一个理由，说读书读得太快太多，一下也没有办法消化。其实袭人是一个文盲，不识字，也没读过书，她也不知道读书是怎么回事，她是在用一种母亲的逻辑去推理。她真正要讲的是身体，因为她关心宝玉。

“袭人说一句，宝玉应一句。”袭人又道：“大毛衣服我也包好了，交出给小子们去了。”小子们就是跟着宝玉去上课的书童。第九回让我有很多回忆，我小时候最烦的就是出门时妈妈跟我讲，毛线衣放在什么地方，现在想来，人世间的深情就是从很多小事情中渗透出来的。唐诗中说“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其实那是母亲的心事，那种疼爱全部在生活的细节中。她又叮咛宝玉说：“学里冷，好歹想着添换，比不得家里有人照看。脚炉手炉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逼着他们添。”那时候天气冷，宝玉读书时手上有一个手炉，脚底下有一个脚炉，炉子要生炭，炭要交给书童们带着。可是袭人还是不放心，她觉得这些书童到时候不知道会跑到哪里去玩，她要交代宝玉自己盯着，你不叫他们添，他们也不会添，就把你冻坏了……全部是细节。

好的文学一是求真，二是要有细节。所谓细节就是袭人将脚炉手炉的炭都已经准备好，交给了书童，叫宝玉逼着他们添。这里用到“逼”字，因为她知道那些小家伙到时候只知道自己跑去玩儿，根本不管宝玉。“那一起懒贼，你不说，他们乐得不动，白冻坏了你。”跟宝玉去读书的茗烟等人，都是跟他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子，那个年龄的男孩子做佣人也不会像袭人一样精细地照料他。从袭人的嘴中讲出那些男佣人们的懒。袭人其实也是佣人，可是她骂那些佣人的时候，说那些“懒贼”，她觉得她跟宝玉有另外一种关系，不觉得自己是佣人。

这些文字需要反复读才能发现其中的精彩，发现袭人的情感这么深。袭人不是小说的主线，也不是小说的主角。可作者用这么细腻的笔法描绘袭人对宝玉的爱，借着宝玉读书这件事情把它表现出来。宝玉当然也是一个很让人心疼的男孩子，宝玉道：“你放心，出外头我自己会调停的。”最有趣的是，宝玉要出去读书了，他还担心丫环们在家里会不会无聊，平常都是宝玉带着她们玩儿，现在他去读书，这些人在家里怎么办？宝玉的个性有些提不起放不下。他爱所有的人，他爱秦钟，要跟秦钟去读书，可是他又担心在家里的林妹妹或者袭人没有人陪。宝玉永远要爱每一个人，一个都不能少，每一个他都要照顾到。所以他说：“你们也别闷死在这屋里，常和林妹妹一处去玩笑才好。”他又想到了黛玉，他想说黛玉平常都是他陪着玩儿，现在没有人陪，你们去找林妹妹玩才好。

“说着，俱已穿戴明白，袭人催他去见贾母、贾政、王夫人等。”去读书礼节繁琐，一一辞别后才去，所以袭人就催他赶快去辞行。然后他就去见王夫人，见了贾母，贾母又嘱咐了几句。贾母和王夫人的嘱咐反而没有细节。为什么？因为袭人是最贴身的，这种爱是别人无法取代的。贾母这么疼宝玉，她会让佣人去照顾宝玉。可是袭人的爱是无人替代的。“宝玉又嘱咐了晴雯、麝月等人几句。”宝玉出门有太多的牵挂，放心不下。这里宝玉的个性全部表现出来了。

贾政的父权权威

之后宝玉要做一件他很害怕的事，就是见父亲贾政。

我们不太容易了解这样的父权。贾政永远在骂宝玉。在小说后面补的部分，贾宝玉最后家败人亡要出家前，远远地看到爸爸坐轿子过去，便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感谢父亲给他凡人之躯，然后跟和尚走了。他跟父亲从来没有真正的对话，父权社会里是不给孩子任何对话空间的，所以贾政对宝玉讲的话很难听。

贾政很忙，宝玉也很少看到父亲，可这一天偏偏贾政在家。宝玉就碰到了，所以他一定会挨骂的。宝玉本来是希望辞行的时候父亲不在，只要交代一声就可以溜了，可是这一天贾政上朝回来得比较早，在家。“偏生这日贾政回家早些，正在书房中与相公清客们闲谈。忽见宝玉进来请安，回说上学里去，贾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说，你竟玩的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他一直觉得宝玉根本就是一个不肖之子，是一个败家子，一个侮辱门庭的人。

我们不太了解在古代父权权威社会下，孩子心理上有多大的压力。很多人都同情宝玉，觉得他怎么有这样一个父亲。可是我很同情贾政，我同情他的原因是在大传统中，父亲这个角色要转换其实非常难。伦理结构形成以后，他就只能扮演那个角色。其实老师也是如此，以前，“天、地、君、亲、师”这五个东西是最伟大的。父权是家长的象征，是权威的象征，让他转换成平民角色很不容易。贾政说：“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地和门都是贾政的权威，他认为宝玉在家里是侮辱他，所以他用“有辱门庭”、“有辱门风”这样的话来批评宝玉。在中国的传统伦理中，父权很少被批判，它已经崇高到无人敢批判的地步。

曹雪芹写得很“真”，让千百年以后读到这个小说的人，都知道有这样一种时代，父亲扮演这样一种角色。现代社会对于东方伦理中的父权有多角度的探讨。西方的希腊神话和史诗中，很多是关于孩子背叛父亲、叛逆父权的。在中国的故事中就很少，只有《封神榜》中的哪吒背叛了父亲，最后他割骨还父，割肉还母。他跟父权、母权断裂，变成了一个现代意识里很重要的神：他不再是从父母来的骨肉，而是有自己独立的生命。在西方则没有这个问题，西方人很少有人认为，孩子是我生的就是我的。台湾有人移民到美国、加拿大，在打自己孩子时，孩子立刻拨电话给社会局，就会有人来抓这个打孩子的妈妈，妈妈往往会哭着说，我打我的孩子，是因为我爱我的孩子。可是他们认为，你打的不是孩子，是公民。他们认为，你只是暂时照顾他，并不是他的拥有者。这是很多华人伦理里非常不容易了解的东西。在中国传统中，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而且还要谢恩。贾政父权的权威在宝玉面前出现时，我非常同情贾政。他不是个案。当时，这种做官的人家，大概父亲都是这样的角色。用另外一句话表示，他拉不下脸来。在我的成长过程中，父亲虽然不像贾政这样，可是他也从来没有抱过我们，也不会说“我爱你”这句话，所以我们跟父亲还是比较疏远，这常常让我觉得跟父亲的感情有点遗憾。

这时旁边的人只好打圆场。众清客相公们都早起身笑道：“老世翁何必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二三年就可显身成名了，断不似往年仍作小儿之态的。天将饭时，世兄竟快请罢！”“天将饭时”，就是已经不早了，说宝玉你赶快去读书，是让宝玉赶快走。说着就有两个年老的，贾政比较尊敬的人，带了宝玉走出去了。

惊人的文学技巧

“贾政便问：‘跟宝玉的是谁？’只听外面答应了两声，早进来了三四个大汉，打千儿请安。贾政看时，认得是宝玉的奶母之子，名唤李贵。因说道：‘你跟他上了几年学，他到底念了些什么书！’”宝玉书念不好的话不仅仅他倒霉，连佣人也倒霉。佣人根本也没有教他读书，只不过在外面看护他，结果贾政把李贵也骂了一顿。“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子里，学了些精致的淘气。等我闲了，先揭揭你的皮，再和那不长进的算账！”这是贾政的标准语言。这里有一个文学技巧的问题。前面写袭人，后面写贾政，袭人的语言温柔、细腻，贾政的语言粗暴、刻薄。作者的语言千变万化，赋予人物不同的性格特征。

“唬得李贵忙双膝跪下，摘了帽子，碰头有声，连连答应‘是’，又回说：‘哥儿已念到第三本《诗经》，什么“呦呦鹿鸣，荷叶浮萍”，小的不敢撒谎。’”因为他不识字，在外面听到学童们朗诵“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他不懂什么是“食野之苹”，就想大概是荷叶浮萍，于是就把“荷叶浮萍”加进去。曹雪芹把这种粗人跟文雅的东西做了一个对比，很有讽刺的意味。“说的满座哄然大笑起来”。在座的都是读书人，大家知道他用错了典故，所以大家就大笑起来，连贾政也笑了。贾政最缺乏幽默，他如果多笑一点，会稍微放松些。我想君权、父权、师权打造出来的角色大概也都如此，脸上永远只有一种表情。

“贾政也撑不住笑了，说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都是虚应故事而已。你去请学里太爷安，就说我说的：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念，只是先把《四书》讲明背熟，是要紧的。’”贾政的话代表了中国封建道统对文化的看法，读书只是为了考试做官。《诗经》他根本看不起，《诗经》讲的是人性，讲很多美好的生命经验。如果贾政活在当代，他也不会看《红楼梦》，他觉得看《红楼梦》没有用，只要去高考就好了。父权比师权还大，贾政竟然对学校里的老师说，《诗经》也不必读了，只是先把《四书》讲明背熟要紧。宋朝朱熹汇编的儒家经典《论语》、《中庸》、《大学》、《孟子》被称为《四书》。明清时把它当成了教科书，后来变成了所有考试做官的一个标准，就是后来所谓的八股取仕的最早来源。《四书》、《五经》到了八股形态的时候，其实是最戕害人性的。所有人读书、思考，跟人性的发展都没有任何关系。不是说《论语》、《中庸》、《孟子》不好，只是它变成八股以后，已经僵化了到没有任何思考，只剩背诵和考试了。这里借着贾政骂宝玉，透露出当时官场教育已经僵化到读书只是为了考试做官。

李贵忙答应“是”，见贾政无话就退了出去。这个时候宝玉站在院外静候，等李贵他们出来就走了。李贵等人一面掸衣服，一面说道：“可听见了不曾？先要揭我们的皮呢！人家的奴才跟主子，赚些好体面，我们这等奴才，白陪着挨打受骂的。从此后也可怜见些才好。”宝玉笑道：“好哥哥！你别委屈，我明儿请你。”宝玉很可爱，他跟佣人间没有太大的阶级界限，不太摆排场。从某一个角度讲，贾政痛恨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贾政代表了社会中的一个阶级，觉得人在不同的阶级中就要有不同的样子。可是宝玉不是，他非常人性。他不觉得袭人是佣人，他觉得袭人是疼他的一个姐姐，他也不觉得李贵是一个拉车的奴才，他觉得李贵也是一个大哥哥，为他挨了爸爸的骂他心里不安。这是《红楼梦》最了不起的地方。在几百年前的阶级社会当中，他找到了一个重点，就是人要像人，人对人要有一个基本的态度。宝玉几乎每个人都喜欢，他不必去巴结李贵，可是他会跟佣人说抱歉，他的可爱刚好就在这里，他的个性永远是周到体贴的。李贵说：“小祖宗，谁敢望请！只求你听一句两句话就完了。”就是说让宝玉不要在外面惹祸，否则到时候挨打的又是这些佣人。

说着就到了贾母这边，秦钟已早来等候，贾母正在跟秦钟讲话。于是两人辞了贾母。他忽然想起还未辞黛玉，因为黛玉是他的知己，是与他的生命息息相关的，所以他一定要去跟黛玉告辞。

宝玉与黛玉的秘密

黛玉刚刚梳洗完，在窗下对镜理妆。听说宝玉要上学来告别，就笑着说：“好，这一去，可定是要‘蟾宫折桂’去了。”“蟾宫折桂”是一个典故。古代有一个人叫郤诜，擅长对策，别人就认为他是“桂林一枝，昆山片玉”。“桂林一枝”就是说他是那一枝最香的桂花。“昆山片玉”，昆仑山是产玉的地方，他是昆仑山上最好的一块玉。“蟾宫”代表月宫，传说月宫里有一棵桂花树。这个典故的意思是一个人的书读好了，就可以仕途顺利，扬名天下。黛玉跟宝玉太要好了，她知道宝玉不是真的去读书，这里她说的是小女孩跟小男孩之间的玩笑话，故意调侃他说。她说：“我不能送你了。”宝玉说：“好妹妹，等我下了学再吃晚饭。那胭脂膏子也等我来再制。”女孩子要将胭脂涂在嘴唇上，是用一种植物性的东西调的，从小宝玉就帮黛玉调胭脂膏。宝玉被爸爸打也是因为他总是帮女孩调胭脂，觉得他没有出息。

可是宝玉的个性很奇怪，他觉得这是一起长大的玩伴，黛玉调胭脂膏，他也帮着调，这是他们的秘密，说这话是让黛玉觉得他虽然去读书了，可他们之间有一种很亲的东西是别人不能够分享的。黛玉跟宝玉的情感，别人永远不能够介入，包括薛宝钗。他们是知己，是上辈子的缘分，这一辈子还要延续。

“唠叨了半日，方撤身去了。”作者终于用“唠叨”来形容宝玉。黛玉又把他叫住了，说：“你怎么不去辞辞宝姐姐去？”黛玉心里永远要跟一个人比，这就是薛宝钗。在青少年这个阶段，常常会有这种比较，也还不能算争风吃醋，只是想要证明自己的重要性。这是话中话，情感很复杂，在证明我跟你关系不一样，还故意提醒宝玉，你不是跟宝钗很要好吗？黛玉的心思真是非常有趣。宝玉笑而不答。宝玉太聪明了，这种话是不用回答的。

宝玉与秦钟的青春记忆

告辞了这么久还没上课，让人觉得好像这个上课真是不得了的大事。可见那时公子去读书真是件大事，煞有介事，弄出这样的大阵仗。可是后面马上说，义学“离此不远，不过一里之遥”。以前大户人家都有义学。宁国公、荣国公开创基业以后，觉得最重要的就是教育，子弟和将来的门风好不好都跟教育有关。当时通常做官的人都会拿出一笔钱来成立义学，不只是自己家里的小孩可以上学，同宗同姓甚至姻亲的孩子都可以来。因为这些人里将来有一个人发达，家业都可以维持。这是古代利用家学方法来维持社会教育的一个方式，跟我们今天公学的形态不一样。不能请老师的一些贾家同宗族的穷人子弟，也可以在义学中读书。

“凡族中有官爵之人，皆有供给银两，按俸之多寡帮助为学中之费。”每个月做官的人都会拿出一些钱来，按收入的比例来资助这个义学。这是一个很好的制度，有点像社区大学，属于家族学校。由家族里年高有德之人来管理，“年高有德”是指那种书读得很好，可是没考取功名，做不了官的人，就变成家学里的老师。

宝玉、秦钟两个人来了，一一相见过，去拜老师，然后开始读书。“自此，二人同来同往，愈加亲密。”贾母也很疼秦钟，所以就常常留秦钟住在贾家，一住就是三五天，跟自己的孙子一样疼爱他，还资助秦钟一些衣服。秦钟是秦可卿的弟弟，从辈分上讲他应该叫宝玉叔叔。可是“宝玉终是不能安分守己的人”，他不想要叔叔跟侄子的关系，所以他“一味的随心所欲，又发了癖性”。他就跟秦钟偷偷地说，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年纪一样，又同班读书，以后不要叫我叔叔了，只以弟兄朋友相称就可以了。《红楼梦》里从道德的角度来讲，宝玉很叛逆，把伦理搞乱了。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看，你会觉得这种传统的伦理是非常僵化的。他想打破与秦钟这叔侄的关系。秦钟当然不敢，因为辈分很严格。后来秦钟只得让宝玉叫他的表字“鲸卿”。中国古代有一个神话故事叫“骑鲸少年”，是一个少有的描绘年轻人俊美的故事，讲一个男孩子骑在鱼身上玩。

世界青少年文学的典范

第九回后半段大闹学堂写得非常活泼，有很强的现代性，用到很多青少年的语言。年轻人的语言变化的速度是非常快的，“菜鸟”、“你很逊”这样的语言会在特定的时候出来，这种字眼在文学里如果写实地使用，过几年可能大家就不懂了。《红楼梦》用到很多青少年语言，经过了几百年我们读起来竟然还是活泼生动的。之前我们看到的是袭人怎么讲话，贾政怎么讲话，林黛玉怎么讲话，个性特征都很明显。下面我们要看到的是十几岁男孩子在学堂里私下的语言。这些语言，他们在学校里不会跟老师讲，回到家里不会跟父母讲。我们可以看出，一方面曹雪芹有过非常有趣的青少年生活，其中有很多很多的行为和语言是他的青春记忆；另一方面是他很懂得如何让青少年所使用的语言独具特色，因为那些句子和词汇本身有一种亲切感。作为一个文学家，一方面能抓到语言的特征，另一方面又使这个语言具备写实的能力，同时又将其转化成一种象征，非常不容易。这是我觉得第九回非常精彩的原因。

世界文学里描写青少年文学的并不多，因为青少年一直被认为是比较轻浮或者不稳定的年龄，在文学上以这个年龄人物做角色的很少。《罗密欧与朱丽叶》是戏剧，不是真正的小说，它的语言是诗句。罗密欧看到朱丽叶在阳台上那一段就是一首诗，我们会觉得那个情境很感人，可是那些语言今天很难用。所以，我一直觉得，《红楼梦》第九回的后半段可以作为全世界青少年文学里的一个典范。

下面这段故事是贾政一直不知道的。贾政很惨，他根本不知道宝玉在学校里搞什么，他的叮咛与恐吓一点用都没有。如果孩子回到家里，至少把在学校发生的事情透露给你一部分的话，你就是一个成功的父母，你就和他有对话的可能。也许看完这一段，你会觉得这哪里是在读书？他们当然不是读书，每个人到学校去的动机是如此不同。

龙蛇混杂的学堂

这个家族这么大，学校里也是，所以作者说“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作者没有特别讲这个下流人物到底是谁。人性中都有动物性的部分和升华的部分，从大人的角度看，老师或父母希望孩子们动物性的部分都没有了，一下都变成圣贤。如果说“下流”不再是个预设的“坏”的判断，语言学上的“上流”跟“下流”，只是两个不同的状况，就是一个可以提升，一个沉沦在动物性中，两者是互动的。只有对人性里往下坠落的部分有更多的了解，提升才有可能实现。当学生告诉我一些他们在外面绝对不会跟任何人讲的事情时，我有时真的吓一大跳。可是我也知道，人本来就很复杂。

还有一个原因是时代。我自己成长的年代比较单纯，一个青少年能够涉足的范围很有限，可今天，学生涉足的范围常常让人吃惊。我不做系主任以后，常常有学生来找我聊天，他们有时会在夜里十一点打电话过来问我睡了没有，我说没有，他们就会在十二点多来找我，说要带我一起去泡温泉，我说难得有机会和你们一起泡泡温泉聊聊天，就跟他们泡到两点多钟。然后他们又说，我们一起去蹦迪，我就说饶了我吧，你知道我多大年纪了吗？他们说，常常会蹦迪到四五点钟，然后吃了早餐再回家。这些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我不是说这样好或不好，只是想说这些情况我从来不知道。当我们之间开始双向沟通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么多年我跟他们讲的生活秩序、道德规范都是废话，因为他们根本听不进去。所以，当你不先预设立场的时候，你的窗和门就是打开的，有很多东西会进来，让你了解。如果你把门窗都关了，你就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你的那些唠唠叨叨永远不会产生作用。

我正是因此同情贾政。他讲的所有话都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些青少年在学校里的任何事情。作者在这里用了“龙蛇混杂”和“下流人物”，是在讲人性的多面性。一个孩子在温室中你保护得再好，他最后也不可能在温室里长大，你还是得把他送出去，这是他成长的一部分。外面的世界你再不喜欢，他也必须要在那个世界里成长。台湾有一个写作和读书都非常好的知识分子，他很不喜欢外面的教育环境，就把女儿放在家里，单独教她。我听到以后觉得有点惊诧，我觉得即使是再深的爱，也不能把孩子放在玻璃房里面。因为怕孩子被带坏，而把所有自己认为坏的部分切割掉，这是最危险的，因为好与坏是相对的。就像防疫针一样，注入病菌会使人产生抗体。

这一部分重要的是，作者教我们应该如何去看待传统文化制约中的青少年的世界。下面大家可以对“龙蛇混杂，下流人物在内”有一定的了解，这个下流在人性里面的定义，跟很表面意义上的定义有什么不同。

宝玉、秦钟的话语缠绵

“自宝、秦二人来了，都生的花朵儿一般的模样，又见秦钟腼腆温柔，未语先面红，怯怯羞羞，有女儿之风。”学校里都是男生，秦钟生得秀气，有点像女孩子。在青少年时期，同性跟异性之间的界限不太清楚，这是很自然的状况，因为他本身还没有办法确定自己的性征。人都是从自己的身体开始认知自我，以后才是异性的身体。看到描写秦钟的这一句，二分法的人就会说，秦钟一定是一个“孽子”。可是秦钟后来在庙里跟一个叫智能儿的尼姑私通。所以你根本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同性恋。宝玉也是，在这一段里你觉得宝玉大概是同性恋，可是宝玉在前面至少对四个女孩子有过爱恋。如果对真实的人性进行探究，你会发现性别本身并不是简单到可以一分为二。西方有人把这一段挑出来，说东方的文学很了不起，那么早就有写到同性恋，可是他们没有看到后面，秦钟在庙里和智能儿做爱的那一段。秦钟本身到底是什么角色也很暧昧，他好像是宝玉的伴侣，可他又在外面追寻其他伴侣，而且他追寻的伴侣当中有香怜、玉爱，还有一个尼姑智能儿。青少年性的世界非常复杂，这也是他们最隐私的部分，这是最气父母老师的地方，你很难进入他们那个世界，唯一的方法是少说教多聆听，当他们不害怕的时候，你比较容易接近真相。

“宝玉又是天生成惯能作小服低，赔身下气，性情体贴，话语缠绵。”一般人都是狗仗人势，可宝玉刚好相反，他对下人特别好，他知道秦钟家里穷，就很疼爱秦钟。这四句是描写宝玉的好，宝玉个性里有一种很疼爱人的本性。“因此二人又这般亲厚，也怨不得那起同窗人起了嫌疑之念，都背地里你言我语，淫污之谈，布满书房内外。”秦钟跟宝玉的关系，在学校里引起了波澜。

薛蟠读书的世界

另一个有趣的人是薛蟠，他为了霸占香菱打死了冯渊。他现在来读书了，读书的目的是，听说学校里有很多漂亮的男孩子，动了“龙阳之兴”。很奇怪，他的性别取向也是不确定的。他怎么会因为学校里有很多漂亮男孩子来读书？他不是曾为了一个美丽女子而打死了另外一个男人吗？大家一定要注意，《红楼梦》里所有关于青少年的描绘，都是因为作者抓到一个最重要的特点，就是青少年的不定性，千万不要被书中的任何一个片断限制住。很多人认为《红楼梦》很现代，写到很多同性恋的故事，我觉得这种说法很危险，因为《红楼梦》远比这个要伟大得多，它是在更高的层面上揭示人的特性。

薛蟠到贾家以后知道有一个家学，这个家学当中“广有青年子弟”，他觉得很高兴，自己可以有一大堆玩伴了。对薛蟠来讲，很可能只是觉得有人跟他一起斗鸡走狗。薛蟠是一个爱玩的男孩子，只要有人陪他玩就可以了。他要去读书，很明显是因为在贾家没有玩伴。他跟宝玉又有点不同，宝玉爱秦钟，是因为他觉得秦钟有一种性情上的美。而薛蟠不是，他是一个粗人，去上学是觉得可以有人一起做赌骰子、打麻将之类的事情。

他听说“学中广有青年子弟，不免偶动了龙阳之兴，因此也假来上学读书”。“龙阳之兴”是个典故，战国时期魏国国王宠爱一个男子，叫龙阳君，后来人们就用它来形容爱好男风。宝玉读书是借口，薛蟠也是。“不过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白送些束脩礼物与贾代儒。”因为薛蟠家里有钱，送给老师束脩特别多，自己也不好好读书，来两天，不高兴了就带着人跑出去玩了。“只图结交些契弟”，就是认很多干弟弟。薛蟠从小在家里受宠，就有点像老大。他在学里认识了好几个学生，比他年龄小一点。薛蟠会请他们吃东西，给他们买衣服，这些小学生贪图薛蟠的银钱吃穿，就变成了干哥哥、干弟弟。“被他哄上手的，也不消多说”，作者对“哄上手”讲得很暧昧，大概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薛蟠这个年龄，可能跟这些小男孩发生性关系。

可是在这个年纪的小朋友之间，尤其是在男孩子的世界里，会扮演很奇怪的角色。男性的世界里会产生强者来保护同性弱者的现象。“更又有两个多情的小学生”，这里的用词很有趣，“多情的”，大概就是长的漂亮的、腼腆的、可爱的，就是惹人疼爱的那种小学生。“亦不知那一房的亲眷，亦未考真名姓，只因生得妩媚风流，满学中都送了他两个外号，一号‘香怜’，一号‘玉爱’。”这两个男孩子就变成了学校里大家疼爱的对象。每一个人都很喜欢他们，可是大家有点儿怕薛蟠，好像薛蟠已经占有了他们。

青春期性的萌芽

“如今宝、秦二人一来了，见了他两个，也不免绻缱羡爱。”宝玉因为喜欢秦钟才去读书，可是去了以后又觉得香怜、玉爱也很可爱，秦钟也觉得香怜、玉爱很可爱。青少年的情感世界是很不稳定的，所有的东西都还在摸索当中，只是对人好奇，对所有的未知状态好奇。我一直觉得这样的情感很少被描述，不是爱情，甚至也不是友谊，只是青春期对人的好奇，所以常常会有暗恋发生，可是也讲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宝玉和秦钟都对香怜、玉爱有缱绻羡爱，可是也知道是薛蟠的相知，不敢轻举妄动。

这些描写真的很大胆。《金瓶梅》写出了男女之间的情欲，是一种大胆的表现，可是我觉得《红楼梦》里面写了更难写的情状。青少年的情感是非常难写的，既不是爱情又不是友谊，是性处于萌芽状态的不确定状况。《红楼梦》第九回非常惊人，是我读到的文学作品里唯一触碰到这个问题的。

“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与宝、秦。”他们也很喜欢宝玉和秦钟，因为看他们像哥哥一样，而且长得漂亮，穿着华贵，举止文雅，不像薛蟠那么粗鲁。这里讲的其实是暗恋。“因此四人心中，虽有情意，只未发迹。”暗恋就是这样子，都有意思，可是都没有表现出来。“每日一入学中，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他们不坐在一起，可是眼神总会相碰。

“不意偏又有几个滑贼，看出形景来，都背后挤眉弄眼，或咳嗽扬声，这也非止一日。”“滑贼”这两个字用得很有趣。这种年龄，任何一个班上都有几个鬼灵精一样的学生，喜欢戳穿别人的秘密。他们看出来谁爱谁了，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可巧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学校最有趣的一天，一定是老师不在的那一天。老师一旦不在了，大家便欢呼雀跃。贾代儒这一天请假了，“只留下一句七言对联，命众对了，明日再来上书；将学中之事，又命长孙贾瑞掌管。”《红楼梦》里我最感兴趣的角色，一个是薛蟠，一个就是贾瑞，这两个人都反映了人性里非常无奈的情欲。薛蟠把情欲玩到自己都不舒服了，贾瑞爱上了自己不能爱的王熙凤，最后把自己搞死了。这两个角色写得都极好，曹雪芹对这些登不了大雅之堂的人物，用心甚深。这其中似乎有佛家的悲悯，因为它的重点是表现人被情欲纠缠、困扰。

老师不在，叫贾瑞来替代，不会有什么好事，因为贾瑞本身就是一个没有办法管好自己的人。“妙在薛蟠如今不大来学中应卯了”，古代把时辰分成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卯”是清晨五点到七点，所以点卯就是清晨点名，应卯就是表示说去学校报到。薛蟠最近不来上课，他大概已经玩腻了吧。原来秦钟不太敢碰香怜、玉爱，现在秦钟想利用这个机会。他觉得薛蟠不来，他的势力范围就已经化解了，就开始动香怜、玉爱。“因此秦钟趁此和香怜挤眼，使暗号，二人假作出小恭，走至后院说私己话。”出小恭就是小便，两个人开始讲一些私下体贴的话。秦钟就问香怜说：“家里的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一语未了，只听背后咳嗽了一声。刚才讲的那个“滑贼”出来了。两个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同窗金荣。

青少年的性游戏

金荣曾经被薛蟠爱过，可后来薛蟠又弃了他去爱香怜，所以他对香怜有很多嫉恨。这是小男孩之间的争风吃醋。他们扮演的角色常常在强势和弱势之间互换。金荣是个非常有趣的角色，他是薛蟠的相好，嫉恨香怜。现在看到香怜跟秦钟在一起，就存心想整他。金荣假装咳嗽，香怜本来就性急，其实是心虚，便“羞怒相激”。他们两个其实还没做什么事，可是因为心虚，所以就有一点害羞，因此就生气说：“你咳嗽什么？难道不许我们说话不成？”这在文学上真是难写，表面上什么事都没有，可是作者却写出了此时人物的非常特殊的心理状态。香怜感觉自己做坏事被抓到了，就说我们讲话有什么不对。

金荣就笑了说：“你们说话，难道不许我咳嗽不成？我只问你们：有话不明说，谁许你们这样鬼祟的，干什么故事？我可也拿住了，还赖什么！先得让我抽个头儿，咱们一声儿不言语，不然，大家就奋起来。”拿住了，就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我抓到了，你就不要再赖了。更有趣的是“抽个头儿”，说你们在搞什么事情让我也有一点好处，我就一声不言语，不然我就张扬开来。完全是青少年无赖的语言。“抽头儿”这个词现在也常用到，这里讲的抽头儿意思是你们有好处，我也要有好处。所以秦钟和香怜两个人就急得红了脸，说：“你拿住什么了？”金荣就笑说：“我现拿住了是真的。”说着,拍手叫嚷道：“贴的好烧饼！你们都不买一个吃去？”这已经有点要讲给教室里人听的意思了。

“秦钟、香怜二人又气又急，忙进去向贾瑞前，告金荣无故欺负他两个。”他们没有办法处理了，就要贾瑞处理。这里第一次描绘贾瑞的个性。“原来这贾瑞最是个图便宜、没行止的人，每在学中，以公报私，勒索子弟们请他；后又附助着薛蟠，图些银钱酒肉，一任薛蟠横行霸道，他不但不管约，反助纣为虐讨好儿。偏那薛蟠本是浮萍心性，今日爱东，明日爱西，近来又有了新朋友，把香、玉二人又丢开一边。就连金荣亦是当日好友，因有了香、玉二人，便弃了金荣。”薛蟠最喜欢玩的，他不坏，永远是很认真爱一个人以后就忘了。他每一次都是真的，然后就忘了，下一次还是真的，是典型的那种被宠坏的青少年的个性。《红楼梦》第九回真实到我们今天读起来都有点吃惊，因为我们很多时候会有意避开这些，不敢去面对青少年性游戏的过程。之所以说“性游戏”，是想说明他们只是在玩，此时对什么是性他们还在借各种方式摸索。所有的这些不定性都不是最后终极的性向，而是一个过程。我们对这个领域特别不了解，是因为不定性很少被描述，长大了以后都不会谈，所以大家对这件事情完全处于无知的状态。文学的伟大就在于它能让我们了解原来世间有这样的事情。

贾蔷闹学

谁跟谁好在这里没那么重要，作者只是想说明青少年的不定性。因为香怜、玉爱已经被薛蟠甩了，所以贾瑞就没有了从中间拿好处的机会。所以贾瑞也有一点恨香怜。这是很奇怪的青少年逻辑。

这个报复牵连到很多事情，他看到秦钟、香怜两个人来告金荣，“心中便更不自在起来，虽不好呵叱秦钟，却拿着香怜作法。”因为贾瑞知道秦钟是宝玉的朋友，他不敢得罪宝玉。香怜背后没有靠山，他就骂了香怜几句，说他多事。香怜讨了没趣，连秦钟也讪讪地各归座位去了。

没承想此事后来迅速演变为一个全武行，打起来了。那场面简直可以拍武打片。

他们彼此就“咕咕唧唧的角起口来。金荣只一口咬定说：‘方才明明的撞见他两个在后院里商议着怎么长短’”。这些是非常粗的言语，直接讲性器官。“金荣只顾得意乱说，却不防还有别人。谁知早又触怒了一个。你道这一个是谁？原来此人名唤贾蔷。”贾蔷在后来也是很重要的一个角色，也是贾家很重要的一个子侄。“系宁府中之正派元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前面已经描绘过，贾蓉非常漂亮，非常受王熙凤的疼爱，他比贾蓉还要漂亮。贾蔷和贾蓉的关系也很复杂，有一点像堂兄弟，住在一起。“他弟兄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宁府中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不知又编出些淫污之词。”可是作者没有讲什么样的淫污之词，大意就是讲贾蔷跟贾蓉之间同性的关系，认为他们的关系不干净。贾珍听到了一些不大好听的口声，为避嫌疑，就分给贾蔷一个房子，让他搬出去住了。作者从来不说明真相，谁也搞不清楚贾蔷跟贾蓉到底是什么关系。

贾蔷跟贾蓉好，秦钟是贾蓉太太的弟弟，秦钟受欺负，贾蔷就不爽了，他觉得应该保护秦钟。男孩子之间永远有这种族谱，这个族谱很奇怪，能让人自动分帮派。“这贾蔷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虽应名来上学，不过虚掩耳目而已。”又是一个不以读书为目的的，薛蟠不是，宝玉也不是，现在贾蔷也不是。“仍是斗鸡走狗，赏花阅柳从事。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因此族人不敢触逆他。”他跟贾珍、贾蓉最好，所以看到有人欺负秦钟如何肯依？便决意要挺身出来打抱不平。

可是贾蔷非常聪明，他觉得自己出面会得罪金荣，金荣跟贾璜家有关系，又是一个麻烦。因为父母早亡，没有靠山，他比较谨慎，从不鲁莽做事。如果是宝玉，马上就闹起来了。他要好好整一整贾瑞跟金荣，但要借别人的手来做这件事情，这就是贾蔷的个性。

“金荣、贾瑞都是薛大叔的相知”，薛蟠爱过金荣，也爱过贾瑞。贾蔷跟薛蟠也很好，他也不想得罪薛蟠。他必须“用计制伏，又息口声，又不伤脸面”。之后他就假装出去小便。“走至外面，悄悄把跟宝玉的书童名唤茗烟者。唤至身边，如此这般，调拨他几句。”“这茗烟乃是宝玉第一个得用的，且又年轻不谙事，如今听贾蔷说金荣如此欺负秦钟，连他爷宝玉都干连在内，不给他个利害，下次越发狂纵难制了。这茗烟无故就要欺压人的，如今得了这个信，又有贾蔷助着，便一头进来找金荣。”

茗烟是个佣人，照理讲他应该很客气的，金荣不管怎么样是主人辈分，应该叫金公子之类的。可是现在他也不叫金相公了，只说：“姓金的，你是什么东西！”他就开始骂起来了。那贾蔷最好笑了，“贾蔷便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了看日影儿说：‘是时候了。’遂先向贾瑞说有事要早走一步。”他知道火已经点好了，可以走了，让他们去打吧。

闹学的场面

这里茗烟一把揪住金荣，问道：“我们的事，管你甚么相干！你是好小子，出来动动你茗大爷!”这是佣人的粗俗语言。“唬的满室中子弟都怔怔的痴看。贾瑞忙吆喝：‘茗烟不许撒野！’”茗烟这个名字显然是宝玉给取的。茗就是茶，烟是茶上面冒出来的烟，或者也可以有一点点墨的意思。别看取了一个这么雅的名字，其实茗烟野得不得了。他得到鼓励以后，就要抓着金荣好好地痛打一顿。金荣当然气死了，你一个佣人，竟然敢动我。所以他说：“反了！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撒野！我只和你主子说。”主子就是宝玉，他要去打宝玉和秦钟。“尚未去时，从脑后飕一声，早见一方瓦砚飞来，并不知系何人打来的，幸未打着，却又打在旁人座上，这座上乃是贾兰、贾菌。”

贾兰是李纨的儿子，他是一个好孩子，因为妈妈守寡，所以他特别有规矩。他跟贾菌很好，两个人一直是同桌。“这贾菌又系荣府近派元孙，其母亦少寡独守，这贾菌与贾兰最好，所以二人一同桌坐。谁知贾菌年纪虽小，志气最大，极是个不怕人爱淘气的。他在座上，冷眼看见金荣的朋友暗助金荣，飞砚来打茗烟，偏没打着，反落在他座上，正打在面前，将一个砚水壶打了个粉碎，溅了一书墨水。”这里有很多特写，场面生动。

“贾菌如何依得，便骂：‘好囚攮的们，这不都动了手了么！’骂着，也便抓起砖砚来要打回去。”那边飞来一个瓦砚，他这边来了一个砖砚。古代有一种砚台是取古远房子的砖，把瓦砖中间磨出一个凹的地方来做砚台的。他就要飞一个砖砚出去。贾兰是个省事的，这跟他妈妈的个性有关，他小心谨慎，看到这种情况就劝说：“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贾菌如何忍得住，他见按住砚；他便两手抱起书匣子来，照这边抡了来。”以前是用木头盒子装书的，就是现在的书包。有趣的是，贾菌大概是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力气不够大，木盒子丢不过去，丢了一半掉下来又打到别人。作者描绘这个武打场面，用了非常生动有趣的方法。曹雪芹在学校时绝对打过架，他懂得怎么去描写打架的场面。乱七八糟的场景立刻被渲染出来。

“终是身小力薄，却抡到半道，至宝玉、秦钟案上，就落了下来。只听得‘豁啷’一声，砸在桌上，书本、纸片、笔、墨等物撒了一桌，又把宝玉的一碗茶也砸得碗碎茶流。贾菌便跳出来，要揪打那一个飞砚的。金荣此时随手抓了一根毛竹大板在手，地窄人多，哪里经得舞动长板。茗烟早吃一下，乱嚷道：‘你们还不来动手！’宝玉还有三个小厮：一名锄药，一名扫红，一名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一齐都嚷道：‘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墨雨遂掇起一根门闩，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贾瑞急的那里拦一回，这里劝一回，谁听他的话，肆行大乱。”

暴力本身有一种感染性，在群众当中，一旦动手，你最好赶快出去，因为分不清楚谁是谁，就是乱打。“众顽童也有趁势帮着打太平拳的，也有胆小藏过一边的，也有直立在桌上拍着手儿乱笑，喝着声儿叫打的。”这种场景非常难写，怎么打起来的，打的和被打的之间的关系，非常不容易掌握。可是作者短短几段文字便栩栩如生，看上去很过瘾，连在旁边看的、笑的、拍手的、叫闹的都有了。

闹学落幕，权势开场

“外边李贵等几个大仆人，听见里边作反起来，忙都进来，一齐喝住。问是何故，众口不一，这个如此说，那个如彼说。李贵且喝骂了茗烟等四个一顿，撵了出去。”他要先骂自己手下的四个人，因为这四个是他管的，是书童。“秦钟的头早撞在金荣的板子上，打去一层油皮，宝玉正拿褂襟子给他揉。”漂亮的秦钟挨了一板子，在撒娇。可见秦钟没有什么用的，他可爱，大家都疼他，可他有点软弱。后来秦钟很早就死了。

宝玉生气了，说：“李贵，收书！拉马来，我去回太爷去！”宝玉一发怒大家就很害怕，义学里最有权势的就是宝玉。他说：“我们被人欺负了，不敢说别的，按礼来告诉瑞大爷，大爷反派我们的不是，听着人家骂我们，还调唆他们打我们。茗烟见人欺负我，他岂有不为我的？他们反打伙儿打了茗烟，连秦钟的头也打破了，还在这里念什么书！”宝玉的一连串话出来，众人都有点害怕。李贵就劝道：“哥儿不要性急。太爷既有事回家去了，这会子为这点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倒显的咱们没理似的。依我的主意，那里的事那里了结，何必惊动老人家？这都是瑞大爷的不是，太爷不在这里，你老人家就是学里的头脑了，众人看你行事。众人有了不是，该打的打，该罚的罚，如何等闹到这步田地还不管？”李贵虽然是佣人，但年纪大一点，他就在这里说贾瑞。贾瑞道：“我吆喝着都不听。”李贵笑道：“不怕你老人家恼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所以这些兄弟才不听。”这里埋伏了一个线索，就是后来贾瑞跟王熙凤的事情，贾瑞本身也是一个管不了自己的人。“就闹到太爷跟前去，连你老人家也脱不过的。还不快作个主意撕罗开了罢。”“撕罗开”就是把这个事情摆平。

那宝玉就闹起来说：“撕罗什么？我必要回去的！”秦钟哭着说：“有金荣，我是不在这里念书的了。”这个话只有秦钟讲得出来，他是那种爱撒娇的男孩子。可是宝玉的讲法完全不一样。“这是为什么？难道有人家来的，咱们倒来不得？我必回明白了众人，撵了金荣去。”又问李贵：“金荣是那一房的亲戚？”这个时候权势被抬出来了，因为这个义学是有人给钱的，谁家交钱最多，就是权势最大、做官最大的。他就问金荣是哪一房的亲戚，这是很难听的话。李贵想了想道：“也不用问了。若说起那一房的亲戚来，更伤了弟兄们的和气。”他觉得我们是同一个家族，还问这个干什么。茗烟最有趣，他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已经被赶出去了，就从窗口说：“他是东胡同的璜大奶奶的侄儿，那是什么硬正仗腰子，也唬我们来了。璜大奶奶是他姑娘。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儿，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我看不起他那样的主子奶奶！”茗烟说你那个靠山整天在琏二奶奶身边靠借东西当着来过日子，指出金荣的家族其实是很弱势的。这是从一个佣人口中讲出来的，宝玉不会讲这样的话。李贵当然就赶快骂茗烟，不准他讲了。宝玉冷笑道：“我只道是谁的亲戚，原来是璜嫂子的侄儿，我就去问问他去！”下面有一段就讲到贾璜跟他们家族的关系，也透露出这种家族里面权势强弱之间的差距。

李贵就骂茗烟，“我好容易哄的好了一半，你又来生个新法子。你闹了学堂，不说变法儿压息了才是，反要迈火坑！”茗烟才不敢讲话了，李贵还是有些身份的。

宝玉就要金荣赔不是。金荣当然不肯，男孩子也有自己的尊严。最后贾瑞就来逼他，说你不赔不是怎么去了结这件事。李贵就只好劝金荣说，事情因你而起，你就赔个不是作个揖。金荣就跑来跟宝玉、秦钟赔了不是，也作了揖。那宝玉还不依，说一定要磕头。贾瑞为了息事，又悄悄地劝金荣说：“俗语说的好：‘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既惹出事来，少不得下点气儿，磕个头，就完事了。”金荣无奈，只得给秦钟磕头。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金荣回去告诉他妈妈，他妈妈是一个寡妇，寄养在贾家，在权势底下她觉得不要再闹了，说闹下去金荣连读书的地方都没有。她就跟金荣说，这两年你读书，家里少用了很多花费。而且金荣后来被薛蟠包养，薛蟠送他们家很多钱，他妈妈好高兴，觉得这个儿子去读书竟然还有人送吃穿。所以他妈妈说，你这样闹开来，将来连这些东西也没有了。这里就能对比出家族的权势。表面上看是一场学校里好玩的闹戏，可实际上把很多让人辛酸的家族内部的倾轧也表现出来。

第十回

金寡妇贪利权受辱.张太医论病细穷源

如何把自己慢慢放入《红楼梦》中

对于个人而言，每一次读《红楼梦》都会发现未曾发现过的东西；对于时代来说，不同的时代也会发现《红楼梦》不同的意义。一部好的文学作品就像一幅好的画一样，可以在不同的人性空间里适应不同的环境，给人以新的领悟和新的启发。

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一般来讲，我们在创作一个艺术作品时，主观性很强，希望它能影响人，或者希望这个小说能使人性发生变化。一旦我们预设了这个立场，在搜集资料和观察人性的过程中，就会特别选择自己想要的东西，不需要的就故意排除。只要有预设立场，对人性的观察面一定是比较窄的。曹雪芹在写《红楼梦》时，是没有预设立场的，所以《红楼梦》才会成为伟大的作品。如果作者希望这些小孩子在学校读书都是循规蹈矩的，很可能在写这个小说时把这一段过滤掉。

有时候，父权、君权、师权各种权威都表示，因为我想爱护你，所以你不要知道太多。所有的爱都可以变成权威的借口。可是什么叫爱？给对方最大的思考和选择的自由才是真正的爱。《红楼梦》在现代意义上仍然能产生这么大的作用，因为它所体现的爱是真正宽广意义上的爱。在作者笔下，人性是复杂的，它有时候会堕落，有时候会有各种自己控制不住的欲望。面对人性的这种复杂，他觉得这些向下堕落的人性跟所谓向上的、求好的人性是互动的，必须全部加以描绘，使读者在看《红楼梦》的时候能够有自己的选择。《红楼梦》是很多人愿意反复看的一本书，因为你的人生会因它而得到启发，获得成长，而作者从来没有很权威地告诉你应该如何生活。

我们可以把读者分成两种。

第一种读者认为，读了一本书以后自己就可以变好。如果是这种读者，去选一本书，这本书读完以后，你觉得自己变好了，但这样的书绝对不是文学作品，文学作品不可能是这样的。那种所谓格言式的或者道德教训方面的书，如《菜根谭》，也许会对你有帮助，可它对于人性的思考，是没有办法像一个文学作品这么深刻的。我想这样的读者是比较简单的读者。第二种读者相信，人类在人性方面的摸索与思考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在读书中你会发现人性的复杂，同时也会发现，成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你可以选择做第一种读者，也可以选择做第二种读者。如果你是第二种读者，你在读了《红楼梦》第九回之后就会思考，如果你面对这样的一个课堂，如果你是一个老师，你会怎么办？你会用什么方式去跟这样的孩子相处？你也许会大骂他们一顿，说你们不守规矩之类的。然而也可能这刚好是个机会，你可以了解你不在的时候学生的样子。这中间有一种互动的关系。在第九回中，我最同情的一个人是贾政，因为他完全失去了跟下一代沟通对话的可能，他不仅跟自己的孩子宝玉没有办法沟通，跟佣人李贵也没有办法沟通。他只要一骂李贵，李贵就跪下来磕头。这个威权是悲剧性的。

我在读《红楼梦》时常常提醒自己，小说中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我的身上有贾政的部分，也有贾瑞的部分。我不觉得我是在外面观察这些人物，或者赞美、批判他们。好的文学会让你觉得每一个人物都是你自己，你会思考应该怎么去调整自己个性里的这些部分。我以前常常会有那么几天，总想骂学生，就像贾政一样。有一天读了《红楼梦》，恍然大悟，自己怎么变成贾政了？之后就变得好一点。好的文学能提醒读者。所以我不觉得看文学作品一定要认同最美最好的那个角色，有时候是去发现自己是不是也有一点贾政，也有一点薛蟠？我觉得这是一个快乐的事，你会发现自己身上充满人性的弱点，而人性本来就有弱点。这部小说的精彩是真正让我们看到人性的宽广。作者用很精彩的笔法描写了青少年打架的过程，还让你觉得这是一个不怎么光彩的事情，可是如果《红楼梦》真的是曹雪芹一生的重要回忆，我相信学校里打架这件事是他一生里很重要的部分。在他晚年要写自己一生的故事的时候，他竟然会选择这件事情来写，让读者理解复杂的人性。我也希望能跟大家探讨，怎么样把自己慢慢放进《红楼梦》当中，去真正地理解人性并因此获得成长。我们可能是香怜、玉爱，可能在长大的过程里受过宠爱，扮演过那个角色；我们可能是秦钟，有一个人特别疼你，你也会在他面前撒娇；我们也可能会是金荣，觉得曾经被疼爱过，可是现在不被疼爱了，心里很不爽，老是要去找别人的毛病。人性有很多方面，并不存在好坏的区别。我读《红楼梦》的时候真的不敢说谁是好人，谁是坏人，金荣就是金荣。

金寡妇的委屈和心酸

金荣，一个寡妇的孩子，母子俩寄养在贾家，他们属于没有靠山，也没有势力的家族。因为被迫给宝玉、秦钟磕头道歉，心里很不爽。他本来是要整别人，没想到最后整了自己。回家他就跟他妈妈讲，想要去报复。金寡妇是一个值得注意的角色。这样的人物在整部小说里并不重要，可能只出场一次，然而这些角色可能平时就在我们的身边，你感觉她就是你的一个邻居。作者把这些小人物写得极好，他们那种努力活下去的生命力量非常动人。她一直跟儿子说，你不要再闹了，你回到家里我怎么养你，至少在那边读书还有钱拿，还有人疼你，每天给家里送一点菜啊肉啊的。这个母亲只有一个目的，告诉孩子活下去不容易。她没有丈夫了，所以她跟孩子讲的这段话很让人辛酸。表面上是小孩子们在闹来闹去的，背后隐藏着一个家庭的辛酸和一个寡妇的委屈。作者是用心颇深的，如果只关心这些学堂里面打架的“孽子”的话，他的小说绝不会如此丰富，现在转过来写金荣的妈妈。也许有人会觉得第九回让青少年看到一些不好的榜样，孩子们在学校里面讲脏话、打架，可是不要忘记，《红楼梦》的重点是这些孩子背后的事情。

故事是一环扣一环的。金荣回到家觉得委屈，跟妈妈抱怨，金寡妇不像一般的妈妈，孩子被欺负了，那我就叉着腰去找人理论。她知道对方是宝玉，只能委曲求全。作者写到在他们大家族的权势底下讨生活的人，写他们的委屈和辛酸的时候，竟然充满佛性，充满悲悯。作者描写黛玉和宝钗的美不是我最佩服的，但看到他笔下金寡妇这些人的时候，我总觉得作者真了不起。一个公子哥出身的曹雪芹竟然能写出这样一些人物出来。

文学中人性的救赎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才不吵闹了。”金荣是百般的不情愿。男孩子这个年龄段受到这种侮辱，实在是痛苦不堪。“大家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气，说：‘秦钟这奴才，是贾蓉的小舅子，又不是贾家的子孙，附学读书，也不过和我一样。他因仗着宝玉和他好，他就目中无人。’”他被欺负了，他觉得如果欺负他的人如果是宝玉也就罢了，可你秦钟算什么，不过跟我一样是外姓来寄读的。也不过就是宝玉包养的男孩子，还讲他不做正经事。此时金荣批判起秦钟来，振振有辞。作者一直在转换他的角色。用心的读者读到这里的时候，可能会有一种很奇怪的警惕，真的像《圣经》里讲的，你只看到人家眼里的刺，看不到自己眼里的梁木。“他既是这样，就该行些正经事，人也没的说。他素日又和宝玉鬼鬼祟祟的，只当人都是瞎子，看不见。今日他又勾搭人，偏偏的撞在我眼睛里。就是闹出事来，我还怕什么不成？”金荣批判秦钟跟宝玉的暧昧关系，可他完全忘了自己跟薛蟠的关系。这里作者对人性的观察、理解、呈现都非常有意思。金荣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心想真的要闹起来的话，他也可以讲出这些难堪的事情。

金荣的母亲嫁到金家，贾璜娶的大奶奶金氏是金荣的姑妈，金寡妇听他说了半天，就说：“你又要争什么闲气？好容易我望你姑妈说了，你姑妈千方百计的向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她先骂儿子，说你在学校里受了委屈，还要跟人家生闲气。又提醒金荣说，是她拜托了他姑妈贾璜的太太，贾璜的太太又跑去拜托琏二奶奶王熙凤，才有他今天读书的机会。“若不是仗着人家，咱们家里还有力量请的起先生？况且人家学里，茶饭也是现成的，你这二年在那里念书，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呢。”她觉得孩子不懂事，就继续提醒他，“省出来的，你又爱穿件鲜明衣服。再者，不是因你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家里明明很穷，可这个金荣还爱打扮。这其中讲到更有趣的重点，就是金荣在骂宝玉跟秦钟鬼鬼祟祟的时候，忘掉了自己这几年就是薛蟠的相好。他们的家世太低了，就样一个非常低卑的贫贱家庭，就是因为有机会到这样的学校读书，才有可能认识富贵人家的子弟。母亲不追究儿子到底跟薛蟠是什么关系，她觉得蛮好的，因为儿子认识了有钱人，这个有钱人常常会送他东西，这些话透露出来的是一个单亲家庭的穷困、辛苦。所以她真实地跟儿子说，如果你不是读书，你哪有机会认识薛大爷，“那薛大爷一年不给不给，这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刘姥姥的二十两银子回去就能做一个小生意了，这薛蟠一出手就是七八十两银子，而对于这样一个穷困家庭来讲，简直是天文数字。

如果说第九回中作者对袭人、对贾政的描绘，都能显出其非凡的了不起的文学功力的话，那这一段作者通过金寡妇让我们看到一个非常卑微的家庭求生存的艰难。作者没有因为金寡妇以后再也不会出来就随便写写，而是透出了佛眼慈悲，说实话，做到这一点非常难，文学作品里能看到这种佛性的少之又少。西方人要懂得作者也很不容易，他有一个非常博大的文学观，能把人性的各个面全部照顾到，在他的世界里到最后没有贵贱贫富美丑，全部一样，他的世界里的平等是真的。

我常常试着用文学做我的救赎，比如有时在大学里教课，有的同事很喜欢做小动作来整人，当你被整得痛苦不堪的时候，真的在心里会恨这样的人。后来我觉得不应该恨一个人，回到家里就试着用写小说的方法写他。写的过程中我便开始想，他为什么是这样子，为什么要去害人，为什么要做小动作。写完以后，我多多少少对他有所理解，我能从他的角度去想问题了。好的文学不是去骂一个人是什么样子，而是必须找到他之所以成为这个样子的原因。

闹学正式结束

在曹雪芹的生命中，假如这些是真的故事，这个金寡妇和金荣都是跟他对立的人。金荣是贾宝玉很讨厌的人，他哪里会关心金荣的妈。可是在晚年写小说的时候，在他一生的回忆中，竟然也着墨于金荣跟金寡妇身上。这是常人难以理解的大慈悲。金荣妈说：“你如今要闹出了这学房，再要找这么一个地方，我告诉你说罢，比登天的还难呢！”金荣每天穿得漂漂亮亮去读书，他真的以为自己是一个大爷了，只有妈妈知道其中的难处，她很务实地说：“你给我老老实实的玩一会子，睡你的觉去，好多着呢！”

“于是金荣忍气吞声，不多一时，他自去睡了。次日，仍旧上学去了。不在话下。”学堂这一段在这里就结束了。

金寡妇觉得没有必要也没有能力去跟权大势大的贾家去争，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跟金荣的姑妈讲了一下，这个贾璜的太太一听完就生气了，觉得怎么可以这样欺负金荣呢，这个秦钟也不过是秦可卿的弟弟，她要去理论。作者在交代完大闹学堂的事情以后，非常巧妙地引出了另外一件事情，就是秦可卿生病。

不在话下的起承转合

小说至此再次回到主线。秦可卿是十二金钗之一，秦可卿的死在小说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在讲完打架闹学堂，秦钟跟金荣的这些故事后，还要回到大结构，就是秦可卿生病。《红楼梦》的结构非常复杂，用西方的文学理论来分析《红楼梦》，始终有点隔靴搔痒，因为《红楼梦》的结构不是西方的小说理论所能解释的。它有意识流，也可以找到传统中国章回小说的古典写法，脉络分明，他可以离开主脉络去写枝节，又能把枝节绕回到主线上。

贾璜太太知道孩子受了欺负，要去理论。找谁呢？找贾珍太太尤氏，因为尤氏是秦可卿的婆婆。可是她去了以后还没讲话，尤氏就跟她说，我那个媳妇最近生病，她这个弟弟又不懂事，把在学校里打架的事告诉了姐姐。秦可卿是一个非常好强的人，觉得弟弟在学校里面弄出这样的事情，自己脸上挂不住，病就更重了。然后尤氏就在那边骂，也不晓得是哪一个人这样挑唆，当然讲的是金荣，这样一来贾璜太太一句话都不敢讲了。

《红楼梦》的小说结构可能不是很容易抓到，因为脉络非常复杂。无论我们怎样分析《红楼梦》，都觉得没有什么框架能把它框住，因为它是错综复杂的。它有一点像织锦，上面全是花纹，可中间一定有经纬线，秩序非常清楚。我觉得，《红楼梦》不是在大学的文学系里可以学到的东西，它是人事脉络，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它的脉络源于作者对于所有人的关心，这样形成的一个秩序系统。所以只从文学理论的角度看这部小说，很难体味到它的精彩之处。我始终觉得，我们应该出入于文学跟人事之间。这是为什么我始终对论文式地看《红楼梦》感到遗憾，因为这样你看不到其中有关人性的最迷人的部分。甚至因为《红楼梦》被判定为一部古典文学作品，所有古典文学的研究其实已经有预设了。我常常想，为什么很少有人写论文去讨论第九回？好像是因为它很不古典。很多人研究《红楼梦》里的诗词，因为这是古典。可是会不会因为这个古典的预设限制了我们看《红楼梦》的角度。我不认为《红楼梦》只是古典文学，它比我读到的许多现代文学具备更多的现代性。从这个角度看《红楼梦》的时候，就要注意它的穿针引线和它的起承转合。

金荣再气最后还是要上课的，这一段就结束了。现在，作者要讲金荣的姑妈，环环相扣，自然到你无法察觉，上一个短篇小说的结尾，是下一个短篇小说的开始。

“且说他姑娘，原聘给的是贾家玉字辈的嫡派，名唤贾璜。”“这贾璜夫妻守着些小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请安，又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所以凤姐儿、尤氏也时常资助资助他，方能如此度日。”这里已经已表明他家的地位是很低的。贾璜是“玉”字辈，贾珍也是“玉”字辈，照理讲起来是平辈，可是这个贾璜的太太没事就要到那边请安。他们要过日子也不容易，甚至他们的家业可能是靠着宁国府帮衬才有的。然后要尽量奉承，就能得到些资助。所以茗烟讲的并不是假话，他说璜大奶奶没事就在王熙凤旁边绕来绕去，说点好听的，顺便借一点钱什么的。同时也可以看出，这种有钱的人家，有权势在手上，连不相干的、没有见过面的刘姥姥都能拿钱回去，何况是同姓，且是“玉”字辈的人。他们能过上这样的日子，跟王熙凤、贾珍、尤氏的帮助有关。这其中有很有趣的关系，王熙凤帮助贾璜，贾璜的太太又帮助自己兄弟的孩子，一个比一个苦。作者因为自家被抄，才对这些底层人的辛苦心存慈悲，感同身受。

另一个短篇的主角：璜大奶奶

“因天气晴明，家中又无事，遂带了一个婆子，坐上车，家里走走，瞧瞧寡嫂侄儿。”贾璜的太太来看看金寡妇和她的侄子，两个女人开始聊天了。“闲话之间，金荣的母亲偏提起昨日贾家学里那事。”可能心里也有气吧，不想讲偏偏又提起来了，把金荣所说在学校里打架的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都说了。“这璜大奶奶不听则已，听了，一时怒从心上起。”贫贱之人容易发怒，因为他本来就心存不平，一旦有委屈，就特别容易爆发出来。这里从人性的角度去看，如果璜大奶奶不生气，反而不合情理。璜大奶奶这个角色，从开始很生气，想要去好好地理论一番，到最后一句话不讲回来了，其间有人物情绪的变化。如果一开始她就不生气，这个角色就是假的。自家人受欺负了，她平常在王熙凤面前尽力奉承的那些委屈全部爆发。从心理学的角度看她不一定是只因为这件事生气，其中有很多累积已久的东西。一直在那边跟人家借钱，看人家的脸色，郁积了很久的怒气一下子爆发了，她非要去跟人理论不可。

这璜大奶奶说道：“这秦钟小崽子是贾门亲戚，难道荣儿不是贾门的亲戚？”她就在比较了，两个都不姓贾，都不过是姻亲而已。“人都别忒势利了，况且都作的是什么有脸的好事！就是宝玉，也犯不上向他到这个田地。等我去到东府，瞧瞧我们珍大奶奶，再向秦钟他姐姐说说，叫他评评这个理。”这个时候的璜大奶奶理直气壮、盛气凌人。

那金荣的妈妈听了，吓得不得了，说：“这都是我的嘴快。”她本来不想讲，结果一不小心说出来了，发现惹了祸，她想如果璜大奶奶去计较的话，说不定他们在贾家就没办法住下去了。她怕惹事，她知道这就如同鸡蛋碰石头，自己哪里敢跟人家去比，她根本无力去追究谁是谁非。她说：“倘或闹起来，怎么在那里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里不但不能请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许多嚼用来呢。”

那璜大奶奶听了说：“那里管得许多，你等我去说了，看是怎么样！”她在讲气话呢，一个人讲气话的时候就会不管不顾了，不开心了就一定要去理论。“也不容他嫂子劝，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车，就坐上往宁府里来。”

这段写得很有趣，起初璜大奶奶气得要拍桌子骂人了，可是最后她连一声都没吭就走人了。人性的两面性完全展示出来了。这种两面性在人人身上都有，在别人身上看到，你可能会不屑，如果在自己身上看到，就会心生悲悯。因为人就是人，你有再大的气，权势不如人你也没有办法。一件小事就能把人性写得如此周到。

角色转换中的人性空间

她“到了宁府，进了车门，到了东边小角门前下了车，进去见了贾珍的妻尤氏。也未敢气高，殷殷勤勤叙过寒温”。很奇怪，她进了那个门后就变了，去的时候气愤得很，可是一进去就不敢讲话了，只说些家常话。不知道这种大户人家门口是不是有一种气场，或者光是那个石狮子就已经把人吓着了。作者在这些地方的着墨，如果不仔细琢磨，无法体察如此细微的周转。前面金寡妇拦她都拦不住，可是她一进门，气就没有了。怎么会这样子？分析起来，她在金寡妇面前必须那样。为什么？因为她要让金寡妇知道，我在贾家不是等闲之辈，是有头有脸的人。可是一到那边她就发现自己真的不值一提。这个两面性是非常精彩的描写，让你觉得人性真是有趣，可是千万记住不要因此而鄙夷什么人。我一点没有觉得这个璜大奶奶可笑或者可悲，反而认为人性真是脆弱。她一方面要让自己的寡嫂觉得她也是贾家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可以保护金荣。可是到这边角色马上就变了。我们在人世间常常扮演不同的角色，如果我们可以抽身去打量自己扮演的角色的时候，人就会变得宽容，就不会把这个角色变得很僵化。其实角色转换本身是很有趣的人性空间，如果读懂了《红楼梦》里面的这些细节，你对人性的领悟将会完全改观，最后你会发现《红楼梦》每一天都可以阅读。你出门跟人见面交谈，回到家里有人来找你借钱，或者你自己有困难要去求别人，你将会发现都是在演《红楼梦》，你也随时在扮演不同的角色。

她说了些闲话，才问：“今日怎么不见蓉大奶奶？”她不是要去找秦可卿理论吗，可是这个时候她讲了半天才忽然问说，怎么没有看到蓉大奶奶。其实她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本来是要来理论的，至少也要问一问。可是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动气。贾珍的太太尤氏说：“他这些日子，不知道他怎着，经期有两个多月没来。叫大夫瞧了，又说并不是喜。那两日，到了下半天就懒怠动，话也懒怠说，眼神也发眩。”古代妇女的病大多是跟经期有关，经期不准就是身体不调的反映。如果是怀孕的话，也可能停经，可是好像又不是喜脉，也没有怀孕的征兆。过去的礼节很严，媳妇每天要跟婆婆请安，古代的婆婆都很凶悍的，可是尤氏是一个温柔到没有个性的婆婆，她很疼媳妇，就跟秦可卿说：“你且不必拘礼，早晚不用照例上来。”她不要秦可卿那么严格地每天请安，来伺候她吃饭，而是让她好好养病。“就有长辈们怪你，等我替你告诉。”在过去的权威社会里面这是很难得的。她说：“连蓉哥我都嘱咐了，我说：‘你不许累掯他，不许招他生气，叫他静静的养养就好了。他要想什么吃，只管到我这里取来。倘或我这里没有，只管往琏二婶子那里要去。倘或他有个好歹，再要这么一个媳妇，这么的模样儿，这么一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可以看到，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疼爱秦可卿，所有的人都喜欢她，宝玉暗恋她，她公公也喜欢她。可她却是一个薄命的女子。注意，作者真正的目的是要讲贾璜太太来告状的，可是尤氏在这里讲秦可卿的病，讲她怎么疼秦可卿，贾璜太太看到婆婆把秦可卿夸成这样，她反而没法讲话了。

尤氏说：“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欢喜他？所以我这两日好不心烦，焦的我了不得。”她点出了秦可卿的人缘好，也表明自己对她的病的焦虑。下面就讲到正题了，“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来瞧他，谁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见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当告诉他，别说是这么点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万分的委屈，也不该向他说才是。”不止金荣觉得委屈回家去告状，秦钟也觉得委屈，回来也告诉姐姐。《红楼梦》常常是在无意中透露什么事情，这里就告诉我们尤氏已经知道这个事了。我们也可以猜想，尤氏可能也知道她为什么来，就先拿话挡她，她这样一讲，璜大奶奶反而没话可说了。她现在病得这么重，就是有事也不应该讲，何况这个事根本就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其实这已经在骂璜大奶奶了。这里有作者委婉细腻的安排。

“谁知他们昨儿学里打架，不知那里附学来的一个人，欺侮他了。里头有些不干不净的话，都告诉了他姐姐。”这附学来的人当然是金荣，好像尤氏觉得这种小孩子的事根本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其实秦钟也是附学，可是对尤氏而言，那个不知道哪里来附学的人如同野狗一样，这里体现的就是权势。“婶子，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秦可卿自尊心强，因为家境不好，嫁到豪门以后，做人小心谨慎，处处要强。这一段话是由婆婆讲的，婆婆完全了解她。秦可卿生病是必然的，心思太重，她的病就是思虑过度。

“今儿听见有人欺负了他兄弟，又是恼，又是气。恼的是那群混帐、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调三惑四的那些人；气的是他兄弟不学好，不上心读书。”贾璜太太到这里真的不敢讲话了，好像尤氏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尤氏在骂这些人，说什么混帐的狐朋狗友，讲的又是金荣。

“他听了这事，今日索性连早饭也不吃。我听见了，我方才到他那边安慰了他一会子。又劝解了他兄弟一会子。我叫他兄弟到那边府里找宝玉去了，我才瞧着他吃了半盏燕窝汤，我才过来了。”通常都是媳妇照顾婆婆的，可是这个婆婆会亲自去喂她吃半碗燕窝汤。璜大奶奶本来要来告状的，想让尤氏为自己撑腰，现在看到人家婆媳感情这么好，知道根本不可能了。

尤氏又跟璜大奶奶说：“婶子，你说我心焦不心焦？况且如今又没有好大夫，我为他这病上，我心里倒像针扎的。你们知道有什么好大夫没有？”贾珍太太讲了一大段话，把璜大奶奶原来要告状的话全部堵回去了。“金氏听了这半日话，把方才在他嫂子家里那一团要向秦氏论理的盛气，早吓的丢在爪洼国去了。”

秦可卿生病

听见尤氏问她知道不知道有好的医生，她连忙答道：“我们这么听着，实在也没见人说有个好大夫。如今听见大奶奶这个不来，定不得还是喜呢！”她这是在奉承，明明是病，而且尤氏已经讲过医生说并不是喜脉，可她还要安慰尤氏，希望能够把一个不好的、焦虑的、烦恼的事变成开心的事。她说：“嫂子倒别教人混治。倘或认错了，这可是了不得的。”那尤氏说：“可不是呢。”

正说话间，贾珍从外面进来，见了金氏，便向尤氏问道：“这不是璜大奶奶么？”金氏向前给贾珍请了安。贾珍向尤氏说道：“让这妹子吃饭去！”他很客气，也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宁府与荣府虽然权大势大，他们家族里对这种靠他们生活的人的礼数是很周到的。“贾珍说着话，就过那屋里去了。”

“金氏此来，原要向秦氏说说秦钟欺负了他侄儿的事，听见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说，亦且不敢提了。况且贾珍、尤氏待的也很好，反转怒为喜。”她又给自己找一个台阶，说人家对我很好，也不要为了这一点小事跟人家吵架。璜大奶奶从刚才在金寡妇面前扮演的角色，到现在在贾珍和尤氏面前扮演的角色，判若两人。这种状况让人看到人性里很幽微的地方。

贾珍等到客人走了就问太太，今天这个贾璜太太来有什么事吗？尤氏说，没有说什么，进来的时候看她脸上好像有一点恼的气色。说了半天话，提起了媳妇的病，她倒渐渐气色平静了。这里要结束了，因为他们根本不觉得贾璜太太有什么重要，他们觉得重要的是媳妇的病，小说又要转到主脉上来。

“如今且说媳妇这病，你到那里去寻一个好大夫来，给他瞧瞧要紧。”尤氏是真关心儿媳妇的病，因为整个宁国府的很多事情都是她在办，婆婆很依赖她。秦可卿死后，我们才知道原来宁国府的事都是由秦可卿在管理，秦可卿不止漂亮、性情好，而且是一个能干的人，而她的能干跟王熙凤不一样，王熙凤外露，非常厉害，可是秦可卿温柔可人，连婆婆都觉得这个媳妇真是难得，必须要好好找个大夫给她瞧瞧。

尤氏有点抱怨，说家里的一大堆医生哪里要得，每一个人都是听着别人的口气，人家怎么说，他也添几句医生的术语。家里有三四个大夫，每一天轮流来看四五遍脉。“他们大家商量着立个方子，吃了也不见效，倒弄得一日换四五遍的衣裳，坐起来见大夫，其实于病人无益。”

贾珍当然也很疼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这个版本发现以后，我们知道贾珍逼奸秦可卿，所以贾珍在秦可卿死亡前后表现的热情比所有人都高。一方面是因为他爱这个媳妇，这个爱已经不是公公对媳妇的爱，而是他曾染指于她；另一个部分是为了要掩盖他逼死了秦可卿，他在丧礼上哭得比别人都过分。贾珍此时就说：“可是。这孩子也糊涂，何必脱脱换换的，倘或又着了凉，更添一层病，那换了的衣裳任凭是什么好的，可又值什么呢，孩子的身子要紧。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不值什么。”然后又说：“我正进来要告诉你：方才冯紫英来看我，他见我有些抑郁之色，问我是怎么了。我才告诉他说，媳妇忽然身子有好大不爽快，因为不得个好太医，断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无妨，所以我这两日心里着实急。冯紫英因说起他有一个幼时从学的先生，姓张名友士，学问最渊博，更兼医理精明，且能断人的生死。”

独一无二的文学经验

《红楼梦》里人物繁多，我们很想把这个小说里人物的所有脉络弄清楚，曾有人做了一个红楼梦人物关系图，但是很难全面说明人物关系。因为关系非常复杂，不只是血缘跟伦理的关系，还有很多其他复杂的关系。比如秦钟跟宝玉的关系，大部分的人注重的是伦理关系，可是更多的错综复杂的关系是人跟人交往的关系。

我一直建议大家用读短篇小说的读法，去框住它的某一个特性，如宝玉要去读书是一个完整的短篇；宝玉读书时跟班级里同学打架是一个完整的短篇；然后璜大奶奶要去告状，带出贾珍太太尤氏，又是一个短篇；贾珍夫妻提到要找医生来给秦可卿看病是另一个短篇。每一章、每一回都有独立的可能性，然后由它来架构起一部巨大的长篇小说，这个结构的形式恐怕没有比章回这两个字更好的。

中国小说的结构事实上就是章回，要把章回这两个字翻译成西方文字确实很难，它并不是所谓的chapter的意思，西方文学里分的虽是第一章、第二章，但它们之间有连贯性。而中国小说的章与回都有独立性，所以这一章、这一回有一个独立的名字，譬如“金寡妇贪利权受辱”，就是讲金寡妇这一段，能独立出来，看病的这一段也能独立出来，所以整个小说里又有很多细的主题。有点像传统的戏剧，一折一折的。有一个大戏叫《白蛇传》，可我们有时候只看《断桥》，或者《游湖》，都是独立的。这跟西方戏剧与文学的结构是非常不同的。

《红楼梦》保留了传唱文学说书的体例。今天大部分的艺术理论受到西方的影响，我们套用这些理论的时候会把原有的理论忘掉了。我们为什么就用章回来分析它呢？就像我们中国传统绘画的长卷，是西方绘画的空间无法解释的。《红楼梦》提供给我们的经验应该是独一无二的，今天硬要切割了放到西方的文学理论中去，可能会遗漏其中非常重要的部分。比如下面一段，讲的是在整个东方有一个医药传统——切脉。

十七世纪中国的百科全书

东方的切脉跟西医绝对不一样。我们常看到西医也把手放在手腕的动脉这里，他测的是脉搏跳动的次数；而中医把手放在这里，一定是三个指头。中指扣住的是肝，就是“关”这个地方；中指压了之后，然后无名指按在“寸”位，听心脏的问题；换过来食指听肾脏的部分，就是“尺”位。三个地方分别称为寸、关、尺。好的中医手指压下去不是不动的，一定是三个指头不停地轻重互动，因为他要探的是不同的部分。左手探完一定探右手，右手的寸关尺又是不同的东西，探命门、肺脏和脾胃。现在已经有人用科学的方法整理中医的理论，发现它具有相当严密的科学体系。如果我们要用西医的理论来框架中医，很可能把原有的系统整个搞乱掉。这个系统有它的优点和缺点，中医的优点是能够发现人体本身很多的平衡和互动。当探脉的时候，碰到你不同的脏脉之间的互动关系，他绝对不会说因为你有肝炎就只治肝，他发现这个肝的部分属于木，这个木可能跟肾的水有关，必须要一起调养，才能够达到平衡。

现在，很多医学界的人士在探索将不同的医学理论结合，寻求更大的视野，我想文学也是如此。《红楼梦》这样一部小说在2000年选世界一百部文学名著时竟然榜上无名，其实蛮好笑的。就是由于西方有一个框架以后，大家一定要把所有的东西放进那个框架里。他们没有办法了解这个框架之外的东西。可是在我们自己的文学传统、医药传统里面，也许慢慢会发现，有一些自信可以找回来，等一下你就可以看到这个张太医在探脉的时候清清楚楚，体现的是在还没有跟西方的医学接触之前，中国传统医学的探脉系统，而这个系统的长处今天又重新被认识了。有一段时间它被暴露出来都是缺点，“五四”时期的鲁迅最痛恨的就是中医，他觉得父亲就是死在中医手中，所以他后来去日本仙台学西医。孙中山在肝病很严重的时候，很多人劝他去看中医，他就是不肯，因为他相信的是西医的系统。也许在某个阶段，人们会因为这个传统有很多的弊病，认为这个传统完全要不得，全部要改成德先生（即民主）、赛先生（即科学），可是现在，在已经吸收了西方的东西以后，再把中国传统中好的东西融进来，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互补。

我们在谈《红楼梦》的时候，会发现它给我们带来很多对于宇宙、自然、医药的观察。前面有过一段跟医药有关系的是薛宝钗的冷香丸，它在讲节气，很多的花，不同节气里的水，它的一个观念是调养。所谓调养是说人的身体是一个宇宙，整个大宇宙要风调雨顺，人的身体也是如此。主金的肺，主木的肝，主火的心，主土的脾胃，主水的肾，其实就是五行，其中有互动的关系。中医对于人体的理解，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是把人体当成一个大的循环来看，能够兼顾。

通过看《红楼梦》可以对中国传统的很多系统有所了解，《红楼梦》里有关于命理、药理、音乐、绘画等各个领域的记述，它像一部百科全书，整个十七世纪中国各个方面的形态全部集中在里面了。

聘名医为秦可卿看病

冯紫英是贾家的好朋友，也是世袭将军，他看到贾珍脸色不好，问家里有什么事情，贾珍就说儿媳妇生病了。冯紫英就推荐了一个叫张友士的太医，说他医理精明，且能断人的生死，今年刚好来京城给儿子捐官，住在冯家。清朝有些官可以买，是国家定的，不是私相授受的，由民间有钱的人捐给国家多少钱，增加国库的银子，然后就给他这个官，这种官通常只是挂名，是闲差。名医在过去非常抢手，很多人会抢着让他们住在家里，他这次来就住在冯紫英家里。

我想曹雪芹一定对中医很有兴趣，所以他写到一个医生的医理，能写出这么多细节。写到秦可卿的病，他竟然真的像一个名医，可以探脉和看病。这个张友士住在冯紫英家，冯紫英就说，这么看来，贾珍的媳妇秦可卿的病“在他手里除灾，亦未可知”。贾珍就赶快派人拿了名帖，去把人请到家里。贾珍是做官的人，特别下名帖，是非常高级的礼节。他就跟尤氏说：“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请去了。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来，明日想必一定来。”冯紫英就立刻回家去求这位太医，说这是我的好朋友，务必要看一看。

夫妻俩在谈媳妇的病，尤氏听了心中很高兴，觉得总算找到了一个有盼头的医生，然后又跟他讲说，后天就是太爷的寿日，也就是贾珍爸爸的生日，要怎么办呢？

贾珍说道：“我方才到了太爷那里去请安，兼请太爷来家，受一受一家子的礼。”贾珍的爸爸一直不怎么住在家里，而是在道观里修行，贾珍就问他这个生日要不要回家。寿诞很重要，子孙都要来磕头的，他在道观里修行，后辈就很难处理。结果他爸爸就说：“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闹去。”他让儿子用那些钱刻几部善书、佛经什么的去施舍，做一些功德，说这比自己受人磕头要好得多。

《红楼梦》第十回的主线是秦可卿的病，可如果一直在主线里绕，小说会很单调，所以就要有一些旁支来陪衬。贾珍夫妇不可能每天愁眉苦脸地只谈媳妇的病。旁支是文学里的血肉，文学除了骨干，一定要有血肉才能丰富起来。这一段是旁支，是跟秦可卿的病没有关系的另一些家事。贾敬还说：“倘若明日后日这两日一家子要来，你就在家里好好的款待他们就是了。也不必给我送什么东西来，连你后日也不必来。”因为他是“文”字辈，“玉”字辈以下都要来给他磕头拜寿。所以他交代说你们玩你们的，我就不回家了。还特别嘱咐贾珍后天也不要来了，“你若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给我磕了头去。倘或后日你来，又跟随多少人来闹我，我必和你不依。”贾敬已经清楚地交代了自己的寿诞怎么过。贾珍就跟尤氏说，因为爸爸如此叮咛，所以后天自己是不敢去的。

他们就开始盘算预备两天的宴席，然后再去荣国府去请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琏二婶子来逛逛。这些老人家庆寿也很可怜，大家不过是借着他们庆寿在玩。他不回来，也不接受大家的磕头，家里照样要摆酒席、演戏，照样要把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都请来。有时候，这种富豪人家的喜事、生日其实是一个借口，实际上变成了生活里的一种排场。薛宝钗过生日，林黛玉过生日都要请客，大家凑份子，找戏班子来演戏，因为日子也怪无聊的，平常又不知道干什么，便借着生日的名义吃饭、赏酒，进行一些活动。

夫妻两个正说着，儿子贾蓉来请安，尤氏就把上面的话一一交代了。然后又说：“你父亲今日又听见一个好大夫，业已打发人去请了，想明日必来。你可将他这些日子的病症，细细告诉他。”至此，小说又绕回秦可卿的病这个主线上。

名医出场

“贾蓉一一的答应着出去了。正遇着方才去冯紫英家请那张先生的小子回来了。”这个小子就跟贾蓉汇报，说：“奴才方才到了冯大爷家，拿了老爷的名帖请那张先生去。那先生说道：‘方才这里大爷也向我说了。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才回到家’。”这个张医生可能到处去为儿子捐官，要去拜访很多人，肯定也要帮人家看病。名医探脉是有一定数量的，因为他自己要调气，他必须在非常敏感、精神很好的状况，才能够探清楚这个脉。张太医自己特别解释为什么今天不能来。“他说等待调息一夜，明日务必到府。”他又说：“医学浅薄，本不敢当此重荐，因我们冯大爷和府上太爷既已如此说了，又不得不去，你先代我回明了太爷就是了。太爷的名帖实不敢当。”他表明我会去，可是你拿名帖来请太过隆重了，我得把名帖退回。这是当时的礼节。在今天如果你拿了一个名片，对方又把它退回来，你以为不礼貌，在古代是表示我实在不敢当，拿名帖去请一个人在当时是非常大的礼，所以他才一定要把名帖拿回来。

这个奴才就跟贾蓉说，你替奴才回一声。贾蓉本来已经要走，就又转身进去了，跟他爸爸妈妈说医生明天一定会来。他又出去叫了家人来升，吩咐预备两日的宴席。

这些都是旁支，接着又绕回主线。“且说次日午时间，人回道：‘请的那张先生来了。’”大家看，这里很像推理小说，读者一直想知道这个医生到底有什么高明之处，先安排几个乱七八糟的医生，连到底是怀孕还是生病都分不清楚，现在让你觉得来了一个名医。这个名医还要调息一夜才来，这些都是文学手法，让你觉得这个医生真的是名医，不知不觉间你会有很多期待，想知道究竟。

名医探脉

“贾珍遂延入大厅坐下。茶毕，方开言道：‘昨承冯大爷示知老先生人品学问，又兼深通医学，小弟不胜钦仰之至。”过去的礼节，绝对不是一来就急着看病，一定是先奉茶，等喝完茶才敢问。这个人不是专业医生，他是一个读书人，兼通医理，所以见他都要经过特殊的渠道，贾珍就先表示了钦佩之意。张先生回答说：“晚生粗鄙下士，本来见知浅陋，昨因冯大爷示知，大人家谦恭下士，又承呼唤，敢不奉命？但毫无实学，倍增汗颜。”不管年龄如何，贾珍的官位很高，所以这个人必须要说自己是一个没怎么读过书、没什么见识的人，这是一些客套话。医生本身的谦虚与自尊都融在语言中了。贾珍道：“先生何必过谦。就请先生进去，看看儿妇，仰仗高明，以释下怀。”贾蓉就带了医生进去。

到了贾蓉房间，见了秦氏，就问贾蓉说：“这就是尊夫人了？”贾蓉说：“正是。请先生坐下，让我把贱内的病源说一说，再看脉，如何？”中医讲望闻问切，先看气色，然后听声音，然后再问病症，最后切脉。可这个医生很特别，他大概也有一点想要证明自己不是那种庸医，就说：“依小弟的意思，先看过脉，再说的为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不晓得什么，但我们冯大爷务必叫小弟过来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来。如今看了脉息，看小弟说的是不是，再将这些日子的病势讲一讲，大家斟酌一个方儿，可用不可用，那时大爷再定夺。”这个医生一出手就不凡，因为大部分的医生会先问病人最近情况怎么样，哪里不舒服，问了一大堆之后，已经从你的话里套出了很多东西。可是这个医生直接切脉。贾蓉道：“先生实在高明，如今恨相见之晚。就请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放心。”于是，让家里的媳妇们拿了中医看病时用的迎枕来。

今天的医学系统基本上已经是西医了，中医系统往往被认为是跟迷信、神秘的东西连在一起，很多人认为它并不科学。鲁迅最痛恨中医，因为他的父亲都要死了，中医还在说，你去找一对原配蟋蟀做药引，他觉得中医简直是可笑到极点。这些后来成为人们攻击中医很重要的依据。可是应该说中医是一个博大精深的医药系统，所有的名医都有自己的家学，而且常常是私相授受，变得越来越神秘。你会发现，很多中医，每一次开的药方都不太相同，我们也不太确定真的是每一次病都需要换药、添药，还是有些名医也要预防别人盗用他的药方，便加一些别人不太知道的东西以混淆视听。比如药引这种东西就很神秘。当他要保有自己家学上的秘方时，就要刻意做一些伪装。你拿到中药店去抓药，说这是某某名医开的，治什么病的，以后大家就用那个药治病，可是不灵，你还是要找这个医生才行。在中医里从探脉到开药方都有这样的现象。中医系统后来的神秘化有很多的原因，最大的原因是西医的引进。西医有很多的科学逻辑，它可以用化学仪器证明很多东西，此时的中医系统就沦落到非常神秘的境地。

气滞血亏

秦氏拉着袖口，开始让医生把脉。此时很开明了，以前大户人家女子看病的时候，至少都是用帐子隔着的，根本不能见到人。“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调息了次数，宁神细诊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换过左手，亦复如是。”调息，就是探脉的同时把自己的呼吸调准，他才能够感觉到对方五脏之间的关系。凝神是说很专注，完全安静下来，你才能听得到脉息。曹雪芹把医理探脉的部分讲得非常细。“诊毕脉，说道：‘我们外边坐罢。’”

贾蓉就同这先生到外边暖房里坐下，有一个婆子端了茶来，贾蓉就说：“先生请茶。”他没有立刻急着问病情到底怎么样，可治不可治之类的，而是按规矩先奉茶，这是大户人家的礼貌。然后才问：“先生看这脉息，还治得治不得？”先生说道：“看得尊夫人这脉息：左寸沉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右关虚而无神。”沉脉、浮脉是二十八脉象中的一些内容，沉脉一般是压得很重以后才听得到的脉息，浮脉是说轻轻地碰上去感觉反而很重，可是你压重了以后，它反而不见了，用这个来探内脏部分出了什么毛病。曹雪芹把自己平时对医学关心、好奇的知识都用在这里，讲得很内行。现在很多中医会从《红楼梦》中找出中医的药方与对脉息的看法，发现这本书不只是一部小说，竟然有科学的部分。一个好的文学家，一定是对生活充满了好奇心的人。因为小说绝对不是论文，要等你需要的时候才去搜集材料，它需要平时有很多的积累。创作者比研究者需要更多的好奇心和观察力，因为创作本身包含了创作者对于人生现象的全方位体会、观察，而这一切都是在没有任何目的性的情况下进行的。《红楼梦》像百科全书，它几乎包容了人生的各个面向。也许曹雪芹有一次碰到了一个医生，然后谈到过关于脉象的医理，他根本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写进这部小说。

讲到“左关沉伏，右寸细而无力”，左关是肝，左手边的关这个中指压的地方就是肝的部分。右寸，右寸是肺，肺部的呼吸细而无力，秦可卿的病是肝与肺之间失调。“右关虚而无神”，右关是脾胃，因为肝不好，所以影响到脾和胃。“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寸是心脏，所以又影响到了心脏。他这里讲的左关、右寸，右关、左寸，左关是肝，右寸是肺，又回到右关的时候是脾胃，然后左寸沉数，左寸是心脏。因为心是主火的，心气就虚了，虚了以后就主火。所以“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中医理论认为，血运行得畅不畅通跟气有关，气率血行，可是因为秦可卿很容易生气，生了气又能不让别人看出来，肝气是郁结的，血就不通了。这就是中医里讲的气滞血亏，最主要的是肝，是情绪问题，跟婆婆尤氏讲她的这种个性有关，她什么事都要最好，一旦什么事情不对，三五天都睡不好觉。

“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寸是肺，右寸探起来很细，没有力气，肺的力量已经非常虚了。肺是主金的，所以心火、肝木、肺金都出了问题。秦可卿的病，是因为五脏之间严重失调所致。然后又讲到右关，就是脾胃，“右关虚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因为脾主土，脾胃在中医里是联在一起的。肝是主木的，肝太强了就把脾胃这个部分伤了，人就没有胃口。这里用了一整套的中医五行学说。我们的心是火，肺是金，肝是木，脾胃是土，它们之间互相牵连，五行的学说认为木在东方，是生长现象；水在北方，是寒凉现象，水就是肾脏；火在南方，是心脏；金在西边，就是肺。这些东西有内在的循环机制循环，一旦失调，身体就失去平衡。所以就算是肝的问题，他调的时候，也不一定调肝，而是要调理整个系统。这里可以看到，中医中有很系统的对于人体这个大自然各个系统间相互牵制平衡的理论。它治病其实就是让身体恢复平衡状态。

病由心造

前面在讲病原，下面就要讲现象。西医看现象，可是中医认为更重要的不是现象，而是现象背后的原因。“心气虚而生火，应现经期不调，夜间不寝。”“肝家血亏气滞者，必然肋下疼涨，月信过期，心中发热。肺经气分太虚者，头目不时眩晕，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有肝病的人肋下会疼胀，月经延期。寅是三点到五点，卯时是五点到七点。黎明时会出一身冷汗，好像坐在船里一样，头晕目眩。“脾土被肝木克制者，必然不思饭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软。”肝不好，会影响脾胃，胃口也会不好。

很多人对于这段描述一知半解，比较好的注解版本已经把这里细节全部注出来了，曹雪芹并不是在乱写，他是真的有医学上的一些依据，用中医的理论和系统对秦可卿的病做了描绘。作为写实文学，很少有作者能写到这么多细节，连左关右寸全都讲到了，而且全部是精准的。这是为什么《红楼梦》会变成红学，因为它已经不只是一个文学作品，而是一个文化宝藏。如果我们在这里只看到秦可卿的病，只是三言两语交代过去了，大概我们不会这么满足，也不会反复地看。记得我第一次看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什么左关右寸，一下就翻到秦可卿死掉的那一段，因为我急着要知道大的故事情节。可是现在觉得随便翻哪一段看看都很有趣，因为它的细节太迷人了。

所以接下来他说：“据我看这脉息，应当有这症候才对。或以这个脉为喜脉，则小弟不敢从其教也。”医生在断症了。

旁边有一个贴身服侍的婆子，每天照顾秦可卿，她说：“何尝不是这样呢。真正先生说的如神，倒不用我们告诉了。”这个婆子感觉医生说得很准确，因为这些事情有些连贾蓉都不知道，必须是贴身照顾她的人才清楚。“如今我们家里现有好几位太医老爷瞧着呢，都不能说这么真切。有一位说是喜，有一位说是病，这位说不相干，那位说怕冬至，总没有个真实话儿。”通过贴身婆子的描述，读者会觉得这个医生真是名不虚传。贴身婆子就拜托医生说：“求老爷明白指示指示。”

医生笑了说：“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那众位耽搁了。”他很自信，也很敢批评。他说：“要在初次行经的日期，就用药治起来，不但断无今日之患，而且此时已痊愈了。”高明的医生因为自信，才敢讲这种很确定的话。他说：“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个地位，也是应有此灾。”中医常常认为医有医缘，他们认定治病与天命之间有关系。因为中医里面讲到心火、肝木、脾土，就是牵制与克制，本身就像一个宇宙一样，病人和宇宙之间也有因果缘分。在东方的医学乃至东方的人生哲学中，都认定命中所谓的吉凶各有因果。在传统医学中，最高明的医生不只是治病，还是病人人生哲学的重要导师，因为生理与心理本身是互动的。秦可卿的病真的是因为她太过精明，对生命太认真，她的病有性格的因素在其中。

“依我看来，这病尚有三分治得。”已经很严重了，十分里面七分已经不可治了。“吃了我的药看，若是夜间睡的着，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如果吃药见效，那就是有五分的机会了。下面他就分析秦可卿的性格。“据我看着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看病的时候，西医不会讲这些，而中医绝对要讲。

这种讨论很有意思。在世间行走，如果你憨憨的，会觉得一切都很如意；可如果你精明太过，不如意的事一定很多。如意和不如意并不是绝对的东西，是自己的主观感受。同样一件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觉得如意，可能另外一个人就觉得不如意。这个医生不止在讲她的病，也在讲她的性格，她总是觉得身边的事情不如意，总是在思虑，希望做得更完美，“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水所以不能按时而至。”五行里面木跟水是连在一起的，肝木太旺的时候，肾水不够，肝木的部分就会枯竭。张太医推断：“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问一问，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日子的。是不是？”婆子就回答：“可不是，从前没有缩过，或是长两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长过。”这个先生听了就说：“妙啊！这就是病源了。从前若能以养心调经之药服之，何至于此。这如今显出一个水亏木旺的虚症候来。”最后又归回到五行，身体中水不够，木太旺，当然要出问题了。

他说：“待用药看看。”于是写了一个方子递与贾蓉，上面写的是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下面就是一个具体的药方，后面有一个药引——建莲子七粒。

贾蓉看了当然很高兴，更急着知道这个病到底对性命有没有妨碍。医生就笑了说：“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回答很委婉，他不敢说能不能治好，说吃了药以后要看缘分。贾蓉是个聪明人，当然听得懂，知道这个病不好治，就不往下细问了。送走了医生，赶快去调药，接着就骂家里那些医生，说他们原来都是混饭吃的。

下一回就会要讲秦可卿的死，她的死亡是《红楼梦》第一个巨大幻灭的开始。秦可卿也变成了警幻仙姑，此后每当这个家族发生什么大事，她的鬼魂就回来了。她是最早死去的人，可是后来变成最重要的人，始终阴魂不散地预告着这个家族中的很多事情。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贾敬的寿宴

在第十回的结尾处，医生为秦可卿开了药方，读者都很想知道她的病到底会怎么样，可是《红楼梦》的写作结构非常特别，你最想知道的内容，它偏偏一下子略过不谈。所以第十一回并没有谈秦可卿的病，而是改谈别的方面。

在第十回里提到过一个旁枝末节：贾珍的父亲贾敬要过生日了。古代大户人家的长辈过生日是一件大事，做晚辈的在这之前很久就要开始张罗。这跟我们今天的礼数不太一样。我们去买个蛋糕准备唱个生日歌就算了，可是那个年代长辈的生日寿辰是家族里面非常重大的事件。

晚年的贾敬一直在修行，一直在道观里跟道士住在一起，他觉得自己是一个修行之人。从佛、道的观点来讲，人世间的悲喜对修行之人没有意义，因为不管是成佛还是成仙，都表示人世间的爱、恨、喜、悲只不过是一个假象而已。

父亲不回家过寿，可这个家族照样以父亲生日的名义请很多人来吃饭，请戏班子来演戏，就像一个大派对，热热闹闹地弄了一整天。

第十一回一开始就描绘了贾敬生日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描写一个宴会的景象和整个过程，第一批到了哪些客人，第二批到了哪些客人，第三批到了哪些客人。这跟第十回中秦可卿生病的这条主线好像无关了，可是后来又回到主线——第二批的客人中有王熙凤，王熙凤很关心秦可卿，就询问蓉哥儿媳妇身体怎么样，又带出了秦可卿的病，这就有点交织相错的感觉了。任何一个文学或者戏剧，一定是很丰富的，不会仅用一条主线单一地写下去，因为如果只有一条线索的话就不能编织，要有好几条线同时进行，编织才会成功。可是这种编织很困难，在文学、戏剧的创作中，最难拿捏的是在什么时候让这一条线索再适当地出现，或者在什么时候再让这一条线索又适当地隐藏。如果你多读几遍，就会感受到《红楼梦》最精彩的是它的结构，即线索的交错。它在十一回和十二回中基本上略写秦可卿的病，秦可卿的病只变成一个背景，而以贾敬的生日和贾瑞调戏王熙凤这两段故事作为主线，然后到第十三回的时候才跳回来，写秦可卿死了。这就好像我们家里有一个大事要发生，可是在大事发生的同时，其他事情也在发生，这么大一个家族，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在发生着。

这一回我希望大家在阅读时能感觉到它的线索是特别精彩的，这很像现代的电影，比如侯孝贤导演的电影常常有这种场景。人听到门铃响了，这个人就离开了画面去开门，画面没有动，可是你听到他开门了，然后说谁谁谁来了。这就叫画外音。意思是说，除了我们在视觉上看到电影里面这个画面以外，在外边还发生了其他的事情。这个其实就是层次，在文学或者戏剧里面，有了这些丰富的层次，便不显得那么单调。大家可以注意一下，我们如果翻一下自己小学、中学写的作文，就会发现旅行就是旅行，不会有旁枝或其他的东西。

可是其实在旅行当中，可能你在路边碰到一个什么人，或者你想到什么事情，是可以有旁枝出去的。《红楼梦》的层次很丰富，它就像一棵树，有主干，也有旁枝。它的旁枝非常多，构成了这一棵大树的枝繁叶茂，非常丰富。

贾瑞为情而死

在第十一回、十二回里，我们要特别注意主线跟旁枝之间的某些关系。如果我们看电影版的《红楼梦》，就会发现电影始终围绕着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这几个人物，可是在这几回里，这几个人物都不见了。为什么主角不见了，而是去谈秦可卿、谈贾瑞，谈一些不是最重要的人物？作为长篇小说，不可能总写那几个主要人物，可电影会把旁枝都去掉，这就是为什么喜欢《红楼梦》的读者在看电影的时候都不会满意的原因，因为阅读时的满足感在电影里是体会不到的。《红楼梦》改编起来非常困难，因为它太丰富了，里面人物众多，关系庞杂。我觉得从连续剧的角度来看，其实每一段都可以作为一个主题，比如这一段就把贾瑞作为一个主角拍成一个短短的单元剧，可能会比较容易。在《红楼梦》各种不同的电影版本中，大部分根本没有贾瑞这个人，可是贾瑞在这部小说当中绝对是一个重要的人。

贾瑞这个人物，我在第一次、第二次，甚至第三次读《红楼梦》时，都觉得他是最讨厌的一个人，觉得他好下流。但是在最近几次读《红楼梦》时，看到贾瑞这一节，我才忽然感觉贾瑞其实很让人感动。贾瑞本来是一个非常不堪的人。大家肯定记得在第九回，学生大闹学堂，他作为助教，管不住学生，自己还有私心。他的父母双亡，是很严厉的祖父把他养大的，每天叫他跪着背书。可忽然有一天他的情欲一发不可收拾，爱上了一个绝对不应该爱的人——王熙凤。一方面，王熙凤是他的嫂嫂，另一方面，他们的家世完全不般配，而王熙凤又十分厉害。王熙凤每一次故意戏弄他，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你会觉得贾瑞是一个笨蛋。但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贾瑞其实又体现了我谈《红楼梦》时最常用的一个字——“痴”。他其实很痴，他被王熙凤骗了一个晚上，寒冬腊月蹲在地上冻了一夜，回去又被他祖父打了一顿。第二天他去找王熙凤的时候，王熙凤立刻抱怨他，说你昨晚怎么没有来，他马上觉得是自己错了，赶快跟王熙凤再约。在这种过程中他自己把自己整死了。王熙凤当然厉害，她在利用别人对她的喜欢来玩弄人，每次都给他一个机会，给他一点希望，也给他一点幻想，把对方玩得神魂颠倒，以至肝脑涂地，这就是王熙凤。

其实，贾瑞这个呆瓜被骗的过程是作者刻意要表现的。曹雪芹有一种悲悯之心，他让我们想到贾瑞这种傻傻的、完全没有能力去恋爱的人在我们的身边也不少。到最后贾瑞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来了一个跛足道士要度化他，给他一面“风月宝鉴”镜子，说这面镜子是警幻仙姑所制，告诉你一切情欲都是假的，让他不可以看正面，只可以看反面。这里的正与反，其实是在讲情欲的本质有正面与反面，它的反面是一个骷髅，告诉你生命到最后也不过是死亡。可是贾瑞觉得骷髅不好看，这就体现了人性中共同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不愿意面对死亡。他翻过镜子的正面一看，王熙凤在里面向他招手，他便“荡悠悠”进镜子里跟她做爱，一次又一次，最后“纵欲”而死。实际上贾瑞是被欲望的魔力招走了魂魄。

这两回很象征地谈贾瑞这个角色，但并不是单讲贾瑞，同时还有很多旁枝在交错。

贾家伦理细节的讲究

大家看第十一回的结构，大概有几件事情：第一是贾敬的生日，第二是秦可卿的病，第三是贾瑞调戏王熙凤。我们来看一下这三条线是怎么穿插、怎么编成一个整体的。

先看生日这段：“话说是日贾敬的寿辰，贾珍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些的果品，装了六大捧盒。”捧盒，是古代的礼盒，一种圆圆的盒子，上面有个盖子，底下一个衬底，通常是用红色雕漆做的，也有黑色雕漆的，上面镶很多贝壳，送礼的时候要一盒一盒地捧着去。这种大户人家的捧盒非常讲究。雕漆的工艺可以做到非常非常细，大家如果有机会在台北故宫博物院也可以看到清朝皇室的捧盒，那个可能就更讲究了。照理讲，父亲过生日，人在道观里，做儿子的应该亲自把礼盒送上门，可是贾珍不敢去，派了自己的儿子贾蓉去。在第十回里讲到，贾珍去请他父亲回来过生日，曾被父亲骂了一顿，虽然他父亲特别叮嘱过说生日那天你不要来了，可是做儿子的其实很难拿捏其中的分寸。在传统的伦理关系里，父子关系一般非常紧张，因为父亲代表权威，是专管教训的，可是祖孙的关系非常好，祖父一般都很疼爱孙子。作者让你感受彼此隔了一代以后，有种疼爱的感觉，宽容的心境。所以贾珍就命令贾蓉领着家里的下人，带了六大捧盒的礼物给贾敬送去，并特别交代贾蓉跟太爷解释：“我父亲遵太爷的话不敢来，在家里率领合家都朝上行了礼了。”这都是礼数，透露出伦理中细节上的讲究。

古代大户人家严格的家教里，礼数特多。《红楼梦》里面讲的就是这种家室里的人际关系。

寿宴的“玩意儿”

贾蓉走了，大家要注意一下这个地方，如果是一个电视连续剧的改编的话，它就是一个分镜表。贾蓉去了，带了一些人走了，镜头没有动，因为这个镜头是爸爸在门口交代儿子，儿子走了，可是有人渐渐来了。它是一个分镜，一个转场，就是电影里面叫做蒙太奇的剪接手法。贾蓉一走，“这里渐渐就有人来了”，这是非常好的句子。那么最早到的是谁？是贾琏、贾蔷两个。贾琏、贾蔷是第一批客人，他俩并不完全是客人，因为他们是很亲的亲戚，玉字辈的贾琏，草字辈的贾蔷，他们是来做帮手的。贾琏大概二十岁刚出头，贾蔷就是十六七岁，算是家族里年轻一代的男人，所以这两个人先到了。贾琏、贾蔷到了以后“先看了各处的座位”，就是看看谁应该坐哪里，等一下客人都到了之后应该怎么分席次与座位，有负责招呼客人的意思。

他们看了各处的座位就问：“有什么玩意儿没有？”这一句话大概不太容易懂，贾琏、贾蔷都是二十岁上下的男孩子，所以他们一方面要做接待，另一方面也关心今天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家里人就回答说：“我们爷原算计请太爷今日来家，所以并不敢预备玩意儿。”因为寿宴比较正经，过生日的人是老太爷贾敬，原来以为老太爷要回来，而且老太爷又是修行之人，所以就没敢准备玩意儿。可见，这个玩意儿一定是年轻人喜欢的东西，不是老人喜欢的。因为是年轻人喜欢的东西，老太爷要回来他们就不敢预备。可能是电子花车或者钢管秀这类东西，因为你要真的办得像一个寿宴的感觉，要比较正派，可是你会发现借着贾敬的生日，男孩子们也想凑凑热闹，好好玩一玩。

《红楼梦》中当年看的戏

“前日听见太爷又不来了，现叫奴才们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园子里戏台上预备着呢。”临时准备玩意儿大概来不及了，家人说，今天除了寿宴以外，还会有唱戏的和“打十番”的。“打十番”是一种音乐表演，有点像西方的室内乐，它里面有十种乐器，又分成粗十番、细十番。粗十番里面有很多打击的、敲击的乐器，像锣、鼓、铃、钹等；细十番通常就是由箫、笛、管、弦、提琴、云锣、汤锣、木鱼、檀板、大鼓十种乐器组成。另外有唱小戏的，后面就讲到王熙凤来看戏的时候，别人说你晚到了，我们已经看了很多“出”了，那你来点两出戏。过去富贵人家在庆寿或者有别的庆典的时候，会请戏班子到家里来唱，戏目是由坐在底下的客人点的，有点像我们今天的点唱。王熙凤就点了几出戏，一个是《牡丹亭》里的《还魂》，一个是《长生殿》里的《弹词》。

《红楼梦》中当年看的是什么戏？是昆曲，就是明代以来在江苏和浙江一带流传的昆腔。昆曲跟评剧、京剧不太一样，评剧比较接近现实生活，念白口语多；昆曲一动就是唱，而且唱的时候一定要配合身段，这对演员来讲是高难度的挑战。很著名的《牡丹亭》中的《游园惊梦》就是昆曲，在舞台上杜丽娘和春香这两个角色一直在动，不断有唱腔，不断有身段。比如有“卧鱼儿”的动作，这是高难度的戏剧作派，还要一直唱，不是功底特别深厚的演员根本不敢演。很多人认为昆曲没落的原因，就是因为难度太大，嗓音和身段的功力要兼备才能演。

我们现在看评剧、京剧的唱功和身段已经分开，你会觉得会唱的人不一定要会身段，如青衣（正旦）的戏就唱得很好，像《二进宫》，可以一直唱一直唱，可是他身体动作不太能做；那可能有一些花旦、武旦身体动作很漂亮，可是他的唱功也许不行。这几年在整个华人世界里昆曲逐渐兴盛，这是很奇特的一个现象，大家知道，《牡丹亭》现在在全世界演出，一个明朝汤显祖的戏，变成全世界最重视的一个古代戏剧，其实它在时间上跟莎士比亚的戏剧差不多。

因为戏是为贾敬准备的，很优雅，老人家喜欢看，可是年轻人就不太能接受。昆曲的字本来就深奥，唱的时候就更不容易懂了，他们觉得这种戏看着连文辞都很难懂，不是他们想要的玩意儿。所以，贾琏和贾蔷大概觉得看戏很没意思，就溜去赌博。这里就带出了清朝富贵人家宴会时的另外一些情况。

大户人家的礼数与心思

当时贾家还请外面的戏班子来家唱戏，后来就不用请了，因为元春要回家省亲，家里盖了大观园，之后家里就养了一个戏班子，就是芳官、文官这一批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每个人学不同的戏码。戏剧在旧时人们的生活中担当着很重要的教化作用，像王熙凤没有读过书，她大部分的历史文化知识都来自戏台。有人专门写论文，谈戏剧对《红楼梦》中家族的影响。其实不只是贵族生活，民间更是如此，看戏是非常重要的文化活动。我到现在觉得那些历史人物，什么吕布、貂蝉都是小时候歌仔戏里看到的印象，等到大了以后真正去读《三国演义》的时候，那个印象仍然很难改变，因为戏剧已经给你一个根深蒂固的概念。

第二批客人到了。“次后又有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儿、宝玉都来了”。大家发现没有，宝玉永远跟女眷在一起。他是一个男孩子，通常应该跟男客在一起，当时在这方面分得很清楚。他应该跟贾琏、贾蔷来，或者跟下一批男客来，可是宝玉在家里特别受宠，所以他便总是跟女眷们混在一起。贾珍和尤氏出去迎客，这个时候男主人贾珍、女主人尤氏必须出面，是因为第二批客人比第一批重要。贾琏和贾蔷基本上是平辈和晚辈，所以主人贾珍和尤氏不必迎接，可是邢夫人、王夫人是婶婶，是长辈，而且他们以为贾母也会来，所以就出来迎接。

如果贾母来了，她就是这一天最重要的客人，因为她是这个家族里辈分最高的人。可是贾母没有来，这里就要交代一下原因。贾珍和尤氏亲自给客人递了茶，然后笑着说：“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亲又是侄儿，这样日子，原不敢请他老人家；但是这个时候，天气正凉爽，满园的菊花又盛开，请老祖宗过来散散闷，看着众儿女热闹热闹，是这个意思，谁知老祖宗又不肯赏脸。”他们看贾母没来，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就以一种非常小心和礼貌的方式来询问。贾敬是侄子辈，按理贾敬过生日，请老太太过来是失礼的，因此贾珍解释说我们本来不敢请老太太过来，可是看天气这么好，秋天菊花在开，觉得老太太又爱热闹，跟儿孙在一起会比较高兴，所以才请她来。可是没有想到老太太竟然没有来。短短两句话表达了三层意思：一个是为什么要请贾母来；一个是为什么贾母没有来，他要问，可是问得非常小心；最后一个意思是询问贾母是不是觉得他们失礼了，所以不赏脸。这样的问话放到今天，我们根本听不懂。

回答也很有趣，照理讲应该是王夫人回答，因为王夫人是贾母的儿媳妇，可王熙凤是个嘴快的人，她马上回答说：“老太太昨日原要来着呢，因为晚上忽看见宝兄弟他们吃桃儿，老人家又嘴馋，吃了有大半个。五更天明时候就一连起来了两次，今日早晨略觉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爷，今日断不能来了，说有好吃的要几样，还要很烂的。”意思是贾母其实很愿意来，所以你们不要多心。王熙凤很聪明，她立刻知道贾珍在担心请老太太来是不是失礼了，所以她赶紧表明说老太太真的很想来，只是身体不好才没来。怕贾珍不相信，还特别说老太太交代了，有好吃的要几样，而且要很烂的。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他们说话时的礼数。单从这个角度来看，也能明白秦可卿的死是必然的。因为她出身寒门，寒门没有那么多礼数，而到了贾家，上上下下她都要用豪门的礼数来应付，每天都在思虑，处处都要得体，这个孙媳妇做得实在是够累的。一句问答包含了很多层次，不着痕迹地带出了这个家族，甚至那个时代的很多世故人情。

不知不觉季节的更换

贾珍这才放心了，所以他就笑着说：“我说老祖宗是爱热闹，今日不来，必定有个原故。若是这么着，就是了。”本来他担心是自己有所得罪，话讲得很有分寸，《红楼梦》里有很多这样的小细节。

第二批客人的到来串出了另外一条线索，就是秦可卿的病。王夫人来是为了贾敬过生日，本来不适合谈悲哀的事情，可是王夫人还是问了：“前日听见你大妹妹说，蓉儿媳妇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么样？”那尤氏就回答：“他这个病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玩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可见，秦可卿是特别受宠爱的一个孙辈媳妇，贾母出去玩儿常常要带着她，王夫人也喜欢找她。本来不是一个府里的，可是她们都喜欢秦可卿，因为她非常懂事。可是如果从另外的角度想，这么懂事其实是很累的。有时候看到一个小孩太懂事，很小就在大人面前讲话讲得很小心，你会很心疼。因为你知道他不是一个那么快乐的小孩，因为他已经开始懂得跟大人的对答。想想看贾母带着她出去，贾母的辈分那么高，以她的身份和心性，她要多小心地在旁边伺候贾母，肯定是心力交瘁，其实这些表象都暗含着秦可卿的病因。不知内情的人都觉得她好受宠，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其实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并不好受。

尤氏的话里提到了季节，说秦可卿陪贾母是在中秋。《红楼梦》里有个很精彩的东西，就是时间或者季节。林黛玉进贾府是正月过年的时候，现在春天过了，夏天过了，中秋也过了，深秋时节，满园的菊花盛开，不知不觉中季节在变。可作者从来不直接讲，但是读者能看到时间的流逝。

《红楼梦》里经常会提到植物，有人考证大约提到了一百多种植物，这些植物都穿插在季节里。现在据有人考察这些植物大部分是江南的，不是北方的。很多人认为从植物上就可以看出，大观园并不在北京，而是在扬州或南京一带。《红楼梦》里提到的很多植物、果品都是江南的，所以过了中秋以后菊花盛开，大概也是江南风景。

尤氏说，上个月中秋的时候秦可卿身体还很好，跟着贾母、王夫人玩了半夜。“到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也懒怠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了。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来做客的邢夫人立刻就说：“别是喜罢？”这绝对是古时候人的对话情节，这种讲话的方式是遇事一定要讲好的地方，不要往坏的地方去讲，她肯定不会说：“那是不是要死了？”大户人家里的人讲话都很小心，邢夫人就说大概不是病吧，或许是怀孕了，因为怀孕是好事。小时候我记得家教里面最重要的就是这个东西，讲话不要伤人。而且不是说有意的伤人，无意的伤人你都要小心，因为很可能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别人就不舒服了。

正谈着，外头人回道：“大老爷、二老爷并一家子的爷们都来了，在厅上呢。”

秦可卿病重

贾家的宴会，第一批是负责招待的贾琏、贾蔷，第二批是女眷，第三批是贾政、贾赦这些男客。此时重要的客人来了，贾珍立刻赶出去迎接。为什么只是贾珍迎出去？因为尤氏是女主人，要招待女眷，不方便出去。这里的界限很分明，女眷进来的时候，贾珍和尤氏接待，可是男客只能在外面，贾珍要出去接待。

然后尤氏又接着邢夫人的话回到秦可卿的病上，这里又是文学的编织。尤氏就回答邢夫人说：“从前大夫也有说是喜的。昨日冯紫英荐了他从过学的一个先生，医道很好，瞧了说不是喜，竟是很大的一个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眩的略好些，别的仍不见怎么样大见效。”尤氏在王夫人和邢夫人面前必须如实禀报，因为王夫人、邢夫人是她的长辈。通过她的话，你能感觉到秦可卿的病真的已经很重了，重到非常好的医生也有点无力回天了。

这时候凤姐就讲了一句话，说：“我说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这样的日子，他再也不肯不扎挣着上来。”秦可卿跟王熙凤本来不是同辈，可是两个人的感情特别好，因为年龄很接近，又都是做媳妇的，而且都在当家。王熙凤在荣国府管上上下下三百口人，秦可卿在宁国府管上上下下三百口人，她们在一起会有很多共同感受。比如她们都容易遭人抱怨，王熙凤狠心、厉害，被人背后骂得要死；可是秦可卿能做到连底下的人都说她好，所以秦可卿内心的委屈比王熙凤多。她们在一起会说起很多理家的辛酸。王熙凤的父亲是九省统制，她是从豪门嫁进豪门，从不忍受秦可卿那样的委屈。但王熙凤特别疼秦可卿，她知道秦可卿做媳妇的难处，从王熙凤的话里可以看出，秦可卿实际上是自己把自己给累死的。王熙凤猜得到，秦可卿知道自己是最小一辈的媳妇，应该来招呼客人的，今天这样重要的时刻不来肯定是不礼貌的。见她没来，王熙凤就知道秦可卿的病真的很厉害了。

凤姐讲完以后，尤氏就回答说：“你是初三日在这里见他的，还强扎挣了半天，也是因你们娘儿两个好的上头，他才恋恋不舍得去。”意思说其实那时秦可卿已经病得很重了，如果换作是别人，她大概也不会起来的。这里也有很多细节，王熙凤跟秦可卿对话的时候感觉很亲，其实有很大一部分是同病相怜。两个人都是晚辈媳妇管家，管家的难处也只有她们两个人可以懂。管家要得罪人，发现有一个佣人贪污，怎么办？王熙凤是绝对要惩罚的，她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比较有经验，处事也利落；可是秦可卿这个女强人做得就非常勉强，背后又没有靠山，怕得罪人，很可能还要帮这个佣人去遮掩，她得把上上下下都打点好，所以特别难。

“凤姐儿听了，眼圈儿红了半天。”要注意，王熙凤是一个不轻易感伤的人，她出场时永远是阳光灿烂、欢声笑语的，可是此刻，凤姐眼圈红了半日，这里有某种自怜的成分，她从对方的悲哀里看到了自己的悲哀，王熙凤也有自己的难处。然后，王熙凤半日方说道：“真是‘天有不测的风云，人有旦夕的祸福’。”王熙凤不太容易安静，喜欢风风火火，用“半日”这个词形容她的时候，其实是表明王熙凤状态异常。“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也不太像王熙凤的语言，王熙凤一开口常常不是命令就是骂人，眼下忽然从她的嘴里蹦出来一句诗，说明王熙凤这个时候有了心事，所以这部分不完全在写秦可卿，也是在借秦可卿讲王熙凤内心的一种感伤，她忽然意识到人生的无常。

整部《红楼梦》都在讲无常，贾宝玉是最容易感觉到无常的，他在宴会上常常会忽然哭起来，意识到繁华过去以后的幻灭。而王熙凤很少有这种感觉，她永远觉得眼前的繁华就是繁华，可是在这一刹那间，她忽然有一种无常之感，这不是王熙凤的个性，这时的她显得有些深沉。“这个年纪，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人还活着有甚趣儿？”她没有讲秦可卿会死或者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是要避讳，不能够讲“死”这个字。

正说话当中，贾蓉进来了。

悲喜的穿插与编织

贾蓉进来以后就给邢夫人、王夫人、凤姐请了安，贾蓉进来是因为他送完寿礼后一定要跟母亲汇报。可是看到已经有客人来了，客人比他母亲辈分还高，所以他赶紧给她们请安，然后才回答尤氏说：“方才我去给太爷送吃食去，并回说我父亲在家中伺候老爷们，款待一家子，遵太爷的话，并不敢来。太爷听了甚喜欢，说：‘这个才是。’”这一计果然奏效，孙子去了，爷爷很开心。“叫告诉父亲、母亲，好生伺候太爷、太太们；叫我们好生伺候叔叔、婶子并哥哥们。”这里还是辈分关系。父亲、母亲要伺候的是太爷、太太们，即邢夫人、王夫人这一辈，贾蓉要伺候的是叔叔、婶婶、哥哥们，也就是贾琏、王熙凤这些人，所以这里面文字辈、玉字辈、草字辈分得清清楚楚，绝对不能越礼。

贾敬还特别交代说，要把文昌帝君的关于怎么积阴功、怎么积阴德的《阴骘文》，赶快刻印出一万张，去散给穷人，就等于做善事了。在他看来，修行人生日可以不过，但是要积德。贾蓉说，他进来的时候先见到父亲，已经跟父亲回报了。又说“我如今得快出去打发太爷们并爷们吃饭去呢”，可见，这个宴会的内容很丰富，迎来送往，它让这个家庭里所有的主人都非常忙。

此时凤姐就讲话了，又有一个编织穿插进来。凤姐儿说：“蓉哥儿，你且站住！你媳妇的病，到底是怎么着？”这是凤姐的标准语言，快人快语，说话从来都是命令式的。贾蓉皱了皱眉头，这是个很简短的表情描绘，表明他太太的情况不好，可是正在替祖父做寿，情况不好让他有一点为难，就说：“不好么！婶子回来，瞧瞧去，就知道了。”

这里描写得很细微，贾敬的生日、秦可卿的病、贾瑞爱上王熙凤三条线一直互相穿插着。《红楼梦》中的这种穿插特别精彩，能同时照顾到很多面。十一回里用生日的喜庆去衬托秦可卿的孤单：这边过生日热闹繁华，那边一个病人躺在床上，有很多心事上的纠结。读者会看到人生竟如此丰富，有悲也有喜，有爱也有恨，并不只是一种单向的发展。

此时作者的笔锋又转回宴会，尤氏请示长辈太太们在屋里吃饭还是在园子里吃。因为一会儿要看戏，如果在园子里面吃，就不需要再转移了。但是这样就要去布置桌椅，把厨具与饭菜搬到花园里去。主人想的是，到园子吃既能赏花，空气又好，比较舒服。可是客人看到这边已经准备了饭食，要搬到园子去会很麻烦，王夫人就对邢夫人说：“我们索性吃了饭再过去罢，也省好些事。”这明显是客人在替主人着想，邢夫人也说好，所以尤氏就赶快吩咐媳妇婆子们送饭来。“门外一齐答应了一声，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一时，摆上了饭。尤氏让邢夫人、王夫人并他母亲都上坐了，他与凤姐儿、宝玉侧坐了。”尤氏的母亲尤老娘，她还生了两个跟尤氏同父异母的女儿：尤二姐、尤三姐，这二位要到第六十几回才出现，可是这里已经埋下一个伏笔，告诉我们尤氏有一个妈妈。她的妈妈跟王夫人、邢夫人是长辈，所以她们是正坐，尤氏跟凤姐、宝玉侧坐。

吃着，王夫人和邢夫人就说：“我们来，原为给大老爷拜寿，这不竟是我们来过生日么？”她们的意思是寿星没在场，我们却坐在这里大吃大喝，觉得很不安——作客的人要讲客气的话。王熙凤非常聪明，她讲了一句话，让在座的人皆大欢喜。她说：“大老爷原是好养静的，已经修炼的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们这么一说，这就叫作‘心到神知’了。”意思是贾敬根本就是神仙了，不必专程给他拜寿，这边讲到“拜寿”，他自然心领神会了。一句话讲出来，大家都笑了。大户人家的素养，使王熙凤在所有的大场面讲出来的话都很漂亮。说贾敬是神仙，这是一个奉承；同时大家也很高兴，贾敬没有回来，我们还是可以安心地吃喝。这是王熙凤了不起的地方，做人可以做到这样妥帖、周到。

贵族文化中的人际关系

王夫人、邢夫人、凤姐这些女眷们在内房吃了饭后，最小一辈的男主人贾蓉进来向尤氏汇报，他的汇报透露出外面的热闹。他说：“老爷们并众位叔叔、哥哥、兄弟们都吃了饭了。大老爷说家里有事，二老爷是不爱听戏、又怕人闹的慌，都才去了。别的一家子的爷们，都被琏二叔并蔷兄弟都让过去听戏去了。”这里的大老爷是贾赦，二老爷是贾政。贾赦说有事，走了；贾政不喜欢看戏，又怕热闹，也走了。贾赦、贾政是贾敬的堂兄弟，他们来拜寿是个礼数，不想多待。他们都是朝廷里的大官，一方面有公务在身，另一方面如果他们在场，子侄辈们都不能玩得尽兴，尤其是宝玉。他们也很有分寸，到场表示一下就走了。

贾琏和贾蔷是招待男客人的，所以他们就负责把这些吃完饭的男客让到花园去，大家分别坐好，等着敲锣开戏。

贾敬过生日，所有的王府都有礼送来，贾蓉负责接礼，他汇报说：“方才南安郡王、东平郡王、西宁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爷，并镇国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着人持了名帖送寿礼来。”这些是人不到礼到的。在当时，收礼是一个大学问，名帖收下来以后要登记，然后全部上档。我们现在也用档案资料这个名词。以前是用木牌，收到某家什么礼就写一个木牌，账房把这个档收好，收完以后要写谢帖让送礼的人带回去，还要拿赏银给送礼来的人。贾蓉说，他已经都回了父亲了，把礼先收在账房里面，礼单都上了档了。你要知道哪一家送了什么，以便日后回礼的时候，礼数能相当，不能人家送多了你送少了，人家送少了你送多了，这是做官人家最重要的一个档案，是礼尚往来的关系。贾蓉今天很忙，他一早起来就赶去道观给祖父磕头送礼，回来又忙着接待所有的男客，然后还要收礼，可见这种大家族办一个宴会多不容易，从中我们能看到当时贵族家庭之间的关系，因为很多人都会计较礼数周到不周到。所有送礼的人也都要留下吃了饭再走，这也是礼貌，当然这些人吃的饭和前面的女眷、男客不一样，要另外安排。

贾蓉交代完了，女主人尤氏就问女眷们，要不要到花园看戏？这个时候凤姐说了：“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儿媳妇，我再过去。”王熙凤要走了，王夫人就交代她说，你去去就赶快来，不要去太久，那是侄儿媳妇。意思是说你是长辈，所以你们再亲，这里是有礼数的，通常长辈不太会特别探晚辈病的。

第十一回里，作者用编织的艺术手法特别安排了贾敬生日的热闹与秦可卿重病的对比。就在这样一个繁华、热闹、富贵的场面中，有个人正在孤独、冷清、哀伤地一步步走向死亡。

秦可卿的委屈

《红楼梦》里面每一回都在写人生，让你看到生命的两面：热闹与凄凉，这才是真正的人生。王熙凤要去看秦可卿，有个人一定要跟了去，那就是宝玉。宝玉去看秦可卿是非常重要的。第五回中，宝玉第一次性幻想，就发生在秦可卿的卧房。当他第二次走进这个卧房时，卧房的主人将要离世了，这又是一个对比。第十一回呼应第五回：第五回的时候，这个卧房的主人尚处于生命的全盛时期；第十一回里，她已经危在旦夕了。《红楼梦》一直在让你看人生。宝玉的眼泪马上就流下来了，他忽然觉得人生竟如此虚幻，他曾经在这里梦到的那个美丽世界真似春梦随云散了。

“进了房门，悄悄的走到里间房门口。秦氏见了，就要站起来。”秦可卿病都那么重了，但她还是要站起来，因为贾宝玉是她的叔叔，王熙凤是她的婶婶，长辈来了。凤姐儿说：“快别起来，看起猛了头晕。”凤姐紧走了两步，拉住秦氏的手，说道：“我的奶奶！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么着了！”于是就坐在秦氏的褥子上。从很多的细节读者都能看出来，王熙凤跟秦可卿非常亲，这个长辈就坐在秦可卿的床边了。宝玉是不能坐在床边的，他虽然还是一个小孩，可他是一个男性长辈，宝玉问了好，就坐在对面椅子上。

贾蓉是陪着进来的，他就吩咐赶快倒茶，婶子跟二叔在上房还没有喝茶呢。他们的习惯是饭后先用比较差的茶漱口，然后再喝最好的茶。他们赶着来看望秦可卿，没有喝茶，所以贾蓉就特别交代，赶快沏好茶过来。

秦可卿拉着凤姐的手讲了一大段话，这是秦可卿最后一次讲自己的心事。从这一段话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个好强的、长得极美的女人心里的委屈。秦氏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彼此相敬，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没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这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顺一天；就是婶娘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的过年去呢。”

过去决定一个女性命运好坏的第一个要素就是嫁得好不好，她命很好，嫁到这么好的人家。第二个就是公公婆婆待你好不好，因为婆婆要虐待你就惨了，她说公公婆婆待她当亲生女儿一样，所以她觉得自己命很好。每一个人都是疼爱她的，又特别指出王熙凤对她的好。秦可卿嫁到这个家族来，还没有生孩子，几年当中做媳妇非常周到，受到全家上上下下的疼爱，她觉得自己很幸运，可是忽然生了这种病，她一方面很感伤，同时也觉得很抱歉，不能孝顺公婆了。王熙凤这样疼她，本来觉得一定要报答这个婶婶，可是也不能够了。这等于是告别的话。其中有女性味十足的情感，这些话大概也只有王熙凤会懂，她不能跟公公婆婆讲，也不会跟丈夫讲，而是对很亲的闺房密友讲了她最细密的心事。秦可卿病得这么重，最后心里想的还是别人，觉得自己还没有尽到职责就要走了。她认为自己“未必熬得过年去”，而眼下已经是秋末冬初了。

可这个时候你看宝玉在干什么？他根本没有听进去，一直在看墙上的画《海棠春睡图》，看到“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的对联，想到自己以前在这里午睡时做的太虚幻境的梦，然后就开始发呆。宝玉永远能看到人生的两面，这个卧房是他第一次领悟“性”这个奇妙事物的地方，而今天，曾经的繁华春梦不再，一个美丽的生命正在被死神渐渐地夺去光彩。《红楼梦》非常善于用同一个场景让读者看到繁华和幻灭。宝玉“正自出神，听了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宝玉真性情流露的时候自己完全没有办法控制。通常我们去看一个病人，大概都懂得自制，可是宝玉就哭得一塌糊涂。

凤姐听到秦可卿讲这样的话也非常难过，可她是一个比较理性的人，所以表现就完全不一样。“凤姐儿虽心中十分难过，但只怕病人见了众人这个样子反添心酸，倒不是来开导劝解的意思了。见宝玉这个样子，因说道：‘宝兄弟，你忒婆婆妈妈的了。他病人不过是这么说，那里就到得这田地了？况且能多大年纪的人，略病一病儿，就这么想、那么想的，这不是自己倒给自己添病么？’”这是很标准的王熙凤语言，她一方面指责宝玉，另一方面也是在劝秦可卿，劝她凡事要往好的方向想。

繁华与幻灭

这个时候贾蓉开口说这个病其实也不用别的，能够吃饭就好了。第十回里，中医给秦可卿把脉，就讲到她的脾胃受克了，所以没有胃口。这时，凤姐做了一个决定，她非常有魄力，说：“宝兄弟，太太叫你快过去呢。你别在这里只管这么着，倒招的媳妇也心里不好。太太那里又惦着你。”然后又跟贾蓉说：“你先同你宝叔过去罢，我略坐一坐儿。”她把两个男性都支开了，因为她要留下一段时间单独跟秦可卿讲一些女性的心事。从文学的角度，宝玉一定要进这个卧房，因为这个卧房会让他有人生的幻灭之感，可是又不能待得太久。

接下来是秦可卿跟王熙凤的对话，这都是作者的安排。这时对王熙凤和秦可卿的描写会让人产生一种荒凉感，因为园子里的戏已经开场了，热闹繁华，而这边是这么凄凉的一个临终病人交待后事的感觉。

“这里凤姐儿又劝了秦氏一番，又低低说了许多衷肠话儿。”贾蓉和宝玉走了，这两个性情相投的女子坐在床边谈了很多。作者没有讲内容，可是最贴心的话只有这时才会讲。

然而，尤氏三次两次地打发了人来请王熙凤过去看戏，这一方面是女主人怕因为自己的儿媳妇生病，让客人玩得不痛快而心里不安，是主人的礼貌。另一方面也说明王熙凤在秦可卿这里待了很久，她来看病人绝对不只是为了表面的礼貌。《红楼梦》时间处理得非常精彩，通过这个时间让人感觉到王熙凤此时用情很深，也很真切。王熙凤平常是不太容易表现出深情，可她是真的疼秦可卿，她其实也很喜欢看戏，不过此时她宁愿在病房里陪着秦可卿。“尤氏打发人请了两三遍，凤姐儿才望秦氏说道：‘你好生养着罢，我再来看你。合该你这病要好，所以前日就有人荐了个好大夫来，再也是不怕的了。’”

秦氏笑道：“任凭是神仙，也能治得病，治不得命。婶子，你道我这病，不过是挨日子。”秦可卿也是个聪明人，对自己的病情很清楚，她知道自己的病因是性格所致。一个出身寒门的女孩子嫁入豪门，她承受了太多的压抑、委屈，其实是把自己累死了。她的弟弟秦钟在学校里闹了点事儿，她就几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因为她生性好强，她觉得弟弟给她丢脸了，没有让秦家给贾家留下一个完美的印象，这是她这个病根。如果是命该如此，大概这个病是治不好的。

凤姐儿说道：“你只管这么想，病那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是。况且听得大夫说，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如今才九月半，还有四五个月的工夫，什么病治不好呢？”医生曾经开了一个药方，其中每天要吃二钱的人参。大家都知道当时人参这东西很昂贵，王熙凤就安慰她说：“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这也难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好你，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能够吃的起。”此时我们就能发现，王家跟秦家的家世背景真的太悬殊了。王熙凤的父亲，做的官比贾家还要大，在她看来吃人参根本不算什么事，但她担心秦可卿有顾虑，因为秦可卿来自寒门，对于很多事情非常小心。这里其实是在对比：两个人都是媳妇，可是两个人的家世背景不同，考虑问题的方式也不一样。

王熙凤临走时说：“好生养着罢，我过园子里去了。”秦氏又道：“婶子，恕我不能跟过去了。闲了的时候，还求婶子常过来瞧瞧我，咱们娘儿们坐坐，多说遭话儿。”秦可卿已经病成这样了，还不忘照顾礼貌，她的话中含有一种悲哀了，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求王熙凤有空就过来看看她。她的内心其实一直很孤独，很多话不能跟别人讲，只能跟这一个知己讲。“凤姐儿听了，不觉又眼圈儿一红。”在小说里王熙凤没有几个真朋友，她对丈夫都是骂来骂去的，很少动真情，而秦可卿大概是她的友情世界里非常重要的一个人，她会为她流泪，为她心酸。听秦可卿那样讲，她就说道：“我得了闲儿，必常来看你。”然后带了婆子、丫头，绕进园子来。

关于心情的空镜头

接下来的一段文字很有趣，作者用“但见”引出来的。这个“但见”是王熙凤看见呢，还是读者看见，作者并没有明讲，只是让读者觉得，王熙凤走进花园就见到这样的景象：

黄花满地，绿柳横坡。小桥通若耶之溪，曲径接天台之路。石中清流激湍，篱落飘香；树头红叶翩翻，疏林如画。西风乍紧，初罢莺啼；暖日当暄，又添蛩语。遥望东南，建几处依山之榭；纵观西北，结数间临水之轩。笙簧盈耳，别有幽情；罗绮穿林，倍添韵致。

这段文字是什么意思？王熙凤是一个节奏很快的人，但因为这一次是刚刚离开秦可卿的病房，内心所有的哀伤还在，眼前的风景跟她平常看到的风景不一样。她平常看到的风景都是姹紫嫣红的热闹，现在她看到的是满目凄凉，这是在讲她的心情。她走得非常慢，她看到了河流，看到了山脉，看到了小桥，这些句子都在暗示王熙凤内心的节奏在慢下来。她刚刚离开了一个病人，要去看一场很热闹的戏，可是一下子很难转过来，生病的孤独和看戏的热闹中间需要一个节奏的调整。如果她马上就过去看戏，然后开始在那边讲笑话，读者会觉得有点奇怪，这是一个场景与心情的转换。

一般的朋友读《红楼梦》时不太容易理解，尤其是年轻的朋友读《红楼梦》，这种地方就跳过了。其实这些是在讲人物的心情，有点像电影里的空镜头。侯孝贤的电影里常常用到很多空镜头，如《恋恋风尘》里讲一个男孩子在金门当兵，他的女朋友每天接他的来信，最后就跟邮差好起来了。他回来的时候女朋友已经嫁给邮差了，他有点难过，就走到后园，然后就看到老爷爷在整理番薯田。他就问今年番薯收成怎么样，老爷爷跟他讲今年的收成，可是镜头就开始拍天上的云，拍远处的山，大概一两分钟长，没有任何画面。其实这是在表达他的心情——无法言说的心情，变成了空镜头。

王熙凤看到满地都是黄色的菊花，看到小山坡上有绿色的柳树，然后有小桥通若耶之溪。“若耶溪”（今名平水江）是绍兴城外的一条河流，传说中西施浣纱的地方。王熙凤走过那座桥，看到流水，她的心情跟很多古典的东西有关联。然后走到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曲径接天台之路”。“天台”是在讲汉朝时候阮肇与刘晨进山采药，碰到了仙女，后来被仙女留在山上住了下来。“若耶溪”、“天台山”都是在形容仙境，这么美的风景，是属于仙人的风景。然后她又看水在石头上跳跃碰撞，竹篱上的花掉了下来，满地香味；秋末时节，树叶都变红了，有些已经掉落，已经没有叶子的树林像一幅画一样；秋风越吹越紧，春天已经有点远了，春天鸣叫的黄莺不再唱了，秋天的蟋蟀叫起来了。王熙凤在心情落寞时看到了花，看到了小路，看到了流水，看到了红叶，听到了虫鸣。这些王熙凤平常感觉不到的东西，在这一刻她全部感觉到了。作者在此处加入的这一段文字非常重要，它是王熙凤心情的写照。就像《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游园，游的是自己心事的花园，是她自己荒凉感伤的内心的衬托。很多学西方文学评论家说《红楼梦》没有心理描写，其实《红楼梦》的很多心理描写是借诗文在传达的。作者常常很刻意地跳出故事的叙述，忽然写出一段诗文，此刻人物的心情就被描绘出来了。请大家特别注意，《红楼梦》里凡有诗词歌赋出现的时候，都是在描写心情。

“笙簧盈耳，别有幽情”，隐约有音乐在演奏，王熙凤的心事要终结了。毕竟，她是要去看戏的，那里有一大堆的宾客，她得把眼泪擦干。“罗绮穿林，倍添韵致”，已经能看到穿着漂亮衣服的人在前面树林里穿来走去，她马上就要回到热闹之中了。这个时候，另外一条主线出来了。

“猛然从假山石后走过一个人来。”读到此处有点悬疑，这个人到底是谁？小说读到这里，你会很紧张，是不是歹徒？因为王熙凤有一点出神了，她在想秦可卿的病，冷不防假山后面出来一个人的时候，她吓了一大跳。这个人走到凤姐前面说：“请嫂子安。”

王熙凤挑逗贾瑞

“凤姐猛然见了，将身往后一退。”这个动作描写很到位，如果平常王熙凤走路时有人出来请安，她是不会被吓到的，但这时她有一点出神了，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忽然出来一个人，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后退。待她看了一下，认出了来人，就说：“这是瑞大爷不是？”作者在此点出了王熙凤的精明——贾瑞是这个家族里不入流的子侄辈的兄弟，他人没什么出息，家世也不怎么好。贾家上下三四百口人，她不见得每个人都认得，贾瑞这样的人跟她绝对没有什么关联。在应酬场合她可能远远看到过贾瑞，但她不见得会记得，所以她不敢确定，就问是不是瑞大爷。那贾瑞就说：“嫂子连我也不认得了？不是我是谁！”这里面有搭讪和调戏的意味。在古代，一个无关紧要的亲戚要说你连我都不认得，其实是在调情，意思是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你怎么会不认得。在古代的伦理中，男客跟女客不会轻易见面的，如果碰到了也是请个安就要赶快回避的，不能扯这些闲话。贾瑞这些话明显是在调情。

凤姐儿道：“不是不认得，猛然一见，不想是大爷到这里来。”王熙凤还是很礼貌地称呼他为大爷，表示彼此身份上的尊重。贾瑞说道：“也是合该与嫂子有缘。我方才偷出了席，在这个清净地方散一散，不想就遇见嫂子也从这里来。这不是有缘么？”这是更明显的调戏。他说自己是偶然碰到王熙凤，其实肯定不是偶然。贾瑞可能暗恋王熙凤很久了，在宴会上没看到王熙凤，打听到她去探望秦可卿了，知道她会走这条路，所以假装偶然碰到，在这里等着王熙凤。他的语言当中已经有明显的挑逗。更重要的是眼神，贾瑞“一面说，一面拿眼睛不住觑着凤姐儿”。我常常觉得“骚扰”这个行为，语言的骚扰远远比不上眼神儿。在过去的礼教里面，男人的眼睛是不能随便在一个女孩子身上看来看去的，而他却在上上下下地打量凤姐儿。

“凤姐儿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心想，好家伙，这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因向贾瑞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常提起，说你很好。今日见了，听你说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这会子我要到太太那里去，不得和你说话儿，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儿罢。’”王熙凤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实际上她对这个人一点意思都没有，打心眼里看不起他，可是她还假意含笑，让他感觉自己有希望。后来贾瑞一步步掉进这个陷阱，就是因为王熙凤一直在引诱他。

别人说贾瑞在调戏王熙凤，其实我觉得要反过来，真正调戏的是王熙凤，因为她是强势的。在恋爱关系中，一个人爱你，你不爱对方的时候，你一定是强势的；你爱一个人，爱得比对方多，你就是弱势的。王熙凤对贾瑞一点兴趣都没有，所以她是强势的，她的假意含笑就已经很残忍了。她说贾琏常常提到贾瑞，这绝对是假话，因为在贾家，贾瑞根本上不了台面。对于王熙凤这样背景的女人来说，贾瑞真的是癞蛤蟆，想要攀高了。贾瑞听了说他很好的话，心里都酥了，王熙凤已经在下诱饵了，引诱着贾瑞一步步靠近。“今日见了，听你说这几句话儿，就知道你是一个聪明和气的人了。”贾瑞本来觉得自己一点希望都没有，听到这种赞美马上就觉得自己还真不错，她很看得起他。如果要追责任，王熙凤的责任要大很多，她又说：“这会子我要到太太那里去，不得和你说话儿，等闲了，咱们再说话儿罢。”这是一个伏笔，这话一讲，就表示还有下一次，他当然会再来。王熙凤已经打定主意要害他了，她认为你竟然敢斗胆追我，我是何等人物，你又是什么货色，我一定好好整整你。王熙凤根本看不起贾瑞，把他当作玩物一样好好地耍一顿。

贾瑞当然很高兴，他以前根本不敢去王熙凤家的，现在有这一句话，他赶紧说：“我要到嫂子家里请安，又恐怕嫂子年轻、不见人。”过去这种大户人家刚刚嫁进来的媳妇，年纪轻，要避很多嫌的。除了自己的丈夫，连自己亲戚里面的男性，都要尽量避开。而凤姐儿却假意含笑道：“一家骨肉，说什么年轻不年轻的话。”这个挑逗就太明显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她竟然说一家骨肉，明显就是要贾瑞去了。后来贾瑞每天在王熙凤家绕来绕去，全是因为王熙凤这一句话。

这让我想到很多自己在成长过程中同学的那种关系，你会发现一个大家觉得这么傻、这么笨的人，爱上一个那么漂亮的、班上大家都追不到的女生，那个女生如果慈悲一点的话就会严词拒绝。如果不慈悲，他就惨了，有时候可以搞个一两年，把他整得一塌糊涂。

这里面可以看到一种很特殊的关系，王熙凤和贾瑞上辈子一定有非常奇特的因果，这辈子他真的要死在她的手里了。这是完全不平等的感情，王熙凤要开始整贾瑞了。

情既相逢必主淫

“贾瑞听了这话，再想不到今日得这个奇遇，那神情光景益发不堪难看了。”因为王熙凤给了他这样的机会，他看王熙凤的眼神和身体姿态都越来越难堪了，根本就是骚扰了。这个刚刚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情欲燃烧到难以抑制的程度，可能很下流的、难堪的动作都做出来了。贾瑞一直生活在一个家教很严的家庭里，是被爷爷打大的，他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可是情欲一旦爆发，就会像火山一样恐怖。

在我做老师的过程中，常常看到很好的孩子，平常规规矩矩的，可一旦出事会出很大的事。但那种每天在讲黄色笑话，调皮得要命的孩子，反倒不怎么出事，出了事也能很快处理好。人的欲望大概像那个堤防的口，你稍微放一点，就不那么容易溃坝。贾瑞其实是一个老实人，如果他有一点坏心眼，就能看出王熙凤在玩他，可是他竟然从头到尾都看不出。看到这里，你会对贾瑞有某种程度的同情，不是他应该不应该做这个事情的问题，而是觉得他其实是一个傻蛋。

“凤姐儿说道：‘你快去入席去罢，看他们拿住，罚你酒！’贾瑞听了，身上已木了半边。”贾瑞原以为，不被王熙凤打一巴掌或者骂一顿就万幸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关心他、这么疼他，那真是半边身子都木了，可见他真是个老实人。所以我一直同情贾瑞，我觉得贾瑞很呆、很傻，别人一眼就看得出来根本不可能的事，他却一往情深。

秦可卿在走向死亡，贾瑞也在走向死亡。其实十一回、十二回这两个人是写在一起的。秦可卿优雅、美丽、高贵，贾瑞下流、低级、卑微，但是两个人都是因情而死。还记得警幻仙姑跟贾宝玉讲过“情既相逢必主淫”，作者一直相信情与淫是分不开的，我们既然看到秦可卿“情”的部分，也要能看到贾瑞“淫”的部分。作者认为情与淫根本是同一件事，“情”是精神已经升华到干净高贵的境地，“淫”是肉体上没有办法克制的欲望。过去在儒家的礼教里，认为“万恶淫为首”。可是《红楼梦》的作者却提供了非常有颠覆意义的视角，告诉读者肉体上燃烧自己情欲的痛苦其实也不好受。

现代人能够对情欲有所同情，可在古代是不可能的。现代人会为潘金莲讲话，可是古代人就认为她是淫妇。她的结局就是要让武松挖出心脏来祭武大郎。《红楼梦》里借贾瑞讲情欲，对情欲有一定的悲悯，其实就是一种包容。在作者眼里，情欲有不可抑制的悲惨在其中。秦可卿的死和贾瑞的死，共同特点就是“情”没办法有完整的寄托。如果回到原来的版本，秦可卿是因为公公爱她，逼奸而死，淫丧天香楼，也是个“淫”字，就更能明白贾瑞之死跟秦可卿之死，从十一回、十二回到十三回其实是在讲同一件事情。

这个“木了半边身子”的贾瑞慢慢地一面走，一面回头看凤姐，实在是恋恋不舍。凤姐也故意地把脚步放慢。凤姐真是坏，她是聪明人，聪明人的坏是最不可原谅的，此时她完全在利用贾瑞的痴情，她一生眼里从不揉沙子。她后来的下场很惨，这是一种人性上的因果。看到这些我们会意识到，就算是你不能够接受的一份爱，也起码应该尊重。“凤姐儿故意的把脚步放迟了些，见他去远了，心里暗忖道：‘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里有这样禽兽样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几时叫他死在我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贾瑞最后果真死在她手里。

《红楼梦》中的戏曲

王熙凤转过了山坡，有三两个婆子慌慌张张地走来，见到凤姐就说：“我们奶奶见二奶奶只是不来，急的了不得，叫奴才们又来请奶奶来了。”她们还是尤氏派来请凤姐儿的。王熙凤说：“你们奶奶就是这样急脚鬼似的。”凤姐开口永远是批判的、尖刻的、命令的语气。刚才那首诗是凤姐出神时的内心独白，现在她的状态又回来了。

凤姐慢慢地走着，随便地问：“戏唱了有几出了？”中国古代戏剧的“出”，就是通常说的“折子戏”，跟长篇小说的章回一样，有点像现在连续剧中的一个单元。我们看戏很少看到完整的全本，比如《玉堂春》是全本，可是我们往往只看到《苏三起解》或者《三堂会审》之类的折子戏。我们也很少看全本的《白蛇传》，大多看的是《游湖借伞》、《水漫金山》等折子戏。一折就只是其中的一个片断。点戏的时候大家边吃边聊，戏都不会太长，二十分钟左右，是夹在宴会当中的。婆子说：“有八九出了。”这样大概可以算出，已经唱了快两个小时了。

“说话之间，已来到了天香楼的后门。”“天香楼”这几个字出来，你会吓一跳，因为《红楼梦》现在留下的另一个版本就是“淫丧天香楼”。如果没有改的话，大家就能明显看到贾瑞的“淫”与秦可卿的“淫丧天香楼”是同一类事件，都是情欲不可自制的乱伦，结局都是死亡。如果小说不作修改的话，这种感觉会比较强烈。

她们到了天香楼的后门，看到宝玉跟一群丫头在那里玩儿。宝玉刚刚哭过，现在又在跟丫头们玩儿，说明他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情绪转换得非常快。凤姐儿说道：“宝兄弟，别忒淘气了。”有一个丫头说道：“太太们都在楼上坐着呢，请奶奶就从这边上去罢！”看戏的时候，楼上是女眷，楼下是男客，是分开的，有非常清楚的伦理关系。

“凤姐儿听了，款步提衣上了楼来。”《红楼梦》里面的女性是穿旗装的，脚下是高跟的鞋子，那个跟儿不是放在鞋后面，而是放在鞋的中间，所以她上楼的时候，一定得提起衣服，然后上楼。这从侧面证明当时的贾家是旗人贵族，也就是满清贵族，穿的是旗装。

尤氏在楼梯口等着她呢，笑着说：“你娘儿两个忒好了，见了面，总舍不得来了。你明日搬来和他住着罢。”这里再一次强调秦可卿跟王熙凤的关系。然后尤氏就让王熙凤喝酒，凤姐就在邢夫人、王夫人前面告了坐，然后跟尤氏的母亲也打了招呼，行了礼，便跟尤氏坐在一个桌上吃酒听戏。尤氏就拿戏单来让凤姐点戏，凤姐儿说道：“太太们在这里，我如何敢点？”今天的主客是这些夫人们，她是晚辈，所以不敢点。那尤氏就跟她说，她们都点过好几出了，希望她来点，因为不同人点的戏有时候会不一样。戏曲在《红楼梦》里发挥着重要的作用，点戏能反映出人物的个性，比如林黛玉和薛宝钗点的戏永远不一样。

《还魂》与《弹词》

王熙凤看了戏单，点了《还魂》、《弹词》。王熙凤平常绝不会点这种戏，因为《还魂》、《弹词》都是很哀伤的戏。《还魂》讲的是杜丽娘梦到跟柳梦梅前世姻缘未了，云雨一番，醒来后怅然若失，说这个人如果不在人间，我宁可死去，跟他再相会。于是杜丽娘从此不吃不睡，最后便病死了。病死之前她画了一张自己的画像，卷起来丢在花园里，说是不管来世或者今生，只要这个男的来到这个花园，还会找到她。几世几劫后，柳梦梅真的来了，他捡到了这张画，就把画挂起来，他惊诧世间竟有这么美的女子，就不断地说：“你出来。”最后杜丽娘真的借这张画“还魂”了。

现在我们不太容易懂，可是在明朝的时候真的有人看了这出戏然后自杀的，完全像《少年维特之烦恼》。因为那个时候礼教非常严，感情完全被压抑的人非常容易被这出戏感动，让人相信在死后可以追求到爱情，相信真情所至，是可以还魂的，相爱的人还可以相遇。

《弹词》是《长生殿》快到结尾部分的一折，一个在繁华盛世时曾为唐玄宗演奏的音乐家李龟年，年老时流落江南，行乞街头，他用一个弦子弹拨，唱起了当年的繁华故事，叫做《弹词》。这两出戏都是对繁华的回忆，都是哀伤的戏。这里仿佛是在呼应秦可卿之死，或者贾瑞之死也在里面，让人感觉到这些人热闹的时候，还有两个人以不同的形式走向死亡。王熙凤鬼使神差地就点了《还魂》和《弹词》。

台上正在唱的是《双官诰》。《双官诰》这个完整的戏我们现在看不到了，能看到的《三娘教子》是《双官诰》的一部分。它讲的是善于教育丈夫和孩子的一个贤良女子，后来她的丈夫和儿子都做了大官，她因此得到了两个凤冠霞帔，它是结局大团圆的喜剧。别人都点《双官诰》一类的戏，因为过生日，想图个喜庆，不会点《还魂》、《弹词》这类哀伤的戏。这里凤姐点的戏其实是在呼应后面的情节，预示着繁华背后的凄凉。

两种不同的死亡形式

王熙凤说，他们唱完这两出也差不多是时候回家了。王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该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们又心里不静。”意思说家里还有病人，又要招待客人，很为难他们。尤氏说道：“太太们又不常过来，娘儿们多坐会子去，才有趣儿，天还早着呢。”客人要走，说怕打扰了，主人就要留。凤姐儿立起身来望楼下一看，说：“爷们都往那里去了？”所有的男客都坐在楼下，女客是不太敢看的，但王熙凤就站起来看了一眼。旁边一个婆子道：“爷们才到凝曦轩，带了打十番的人吃酒去了。”贾琏跟贾蔷都不爱看戏，觉得怪无聊的，他们就带了“打十番”的自己去玩了。

然后凤姐说道：“在这里不便宜，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这里讲的是谁？是她的丈夫贾琏。王熙凤看着戏又站起身来，她不是在看其他的男客，是关心丈夫又跑到哪里去了。王熙凤这一句话说得凶巴巴的，晚上回去大概要和贾琏算账了，她的丈夫怕她怕得要死。尤氏笑道：“那都像你这正经人呢！”尤氏是一个非常软弱的女人，她纵容贾珍在外面为非作歹，这番对话很有趣，是两个女人的对比。

“于是说说笑笑，点的戏都唱完了，方才撤下酒席，摆上饭来。吃毕，大家才出园子来，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方才叫预备车，向尤氏的母亲告了辞。”尤氏、贾珍送客时就问邢夫人、王夫人说：“二位婶婶明日还过来逛逛？”过这个生日还不只一天呢，第二天还要演戏，其实是好几天的宴会，所以要她们明日还过来逛逛。王夫人就说：“罢了，我们今日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歇歇罢。”可是年轻人就很会玩，贾琏、贾蔷可能第二天就请什么玩意儿来了。

这个时候贾瑞也在旁边，“犹不时拿眼觑着凤姐儿”，因为他身份很卑微，不敢靠近，就只远远地偷看凤姐。

“贾珍等进去后，李贵才拉过马来，宝玉骑上，随了王夫人去了。这里贾珍同一家子的兄弟、子侄吃过晚饭，方大家散了。次日，仍是众族人等闹了一日，不必细说。”宴会部分就告一段落了。从客人进来，一步一步地铺排到现在吃完饭、喝完茶，车子送客人回去，整个就是一个宴会，你再去看一下白先勇写的《游园惊梦》，也是写一个宴会，完全是《红楼梦》的结构。

在这一回的结尾部分，作者还要交代贾瑞和秦可卿的事情，将这几条线在最后做了一个结。“此后凤姐儿不时亲自来看秦氏。秦氏有几日好些，几日仍是那样。贾珍、尤氏、贾蓉好不心焦。”同时，“贾瑞到荣府来了几次，偏都遇着凤姐儿往宁府那边去了。”这两条线穿插在一起，秦可卿和贾瑞都在走向死亡，中间的关键人物——凤姐在穿针引线。你不留神，完全看不出来作者为什么会把秦可卿和贾瑞写在一起，后来人物结局的部分我们就看出来了。

“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到交节的那几日，贾母、王夫人、凤姐儿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来的人都说：‘这几日也未见添病，也不见甚好’。”贾母就让王熙凤再去看看秦氏。

王熙凤“到了初二日，吃了早饭，来到宁府，看见秦氏的光景，虽未甚添病，但是那脸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说了些闲话儿，又将这病无妨的话开导了一番”。

这里把王熙凤看秦可卿的事带过，写凤姐跑去看了尤氏，她就跟尤氏提醒说，这个病好像老是不好，你要不要准备一下后事，这里已经在暗示秦可卿要走了。尤氏说，已经暗暗地叫人预备了，“就是那件东西，不得好木头，暂且慢慢的办罢”。“那件东西”指的是棺材，古代人很忌讳这个词，所以这样说。

凤姐回到家里，这回的结尾处又带出了贾瑞的事。凤姐坐下来后问家里有没有什么事，平儿端了茶递过来说：“没有什么事。就是那三百银子的利银，旺儿媳妇送进来，我收了。”大家发现没有，其实王熙凤一直在放高利贷，她把银子放高利贷给旺儿媳妇这样的仆人，每个月要收利息，可见王熙凤在理财方面也不得了。平儿接着又说：“瑞大爷使人来打听奶奶在家无有，他要来请安说话。”凤姐听了就“哼”了一声说：“这畜生合该求死，看他来怎么样！”平儿不太懂，就问她说：“这瑞大爷因为什么只管来？”凤姐就把九月里碰到他的事情告诉了她，平儿的反应是：“癫蛤蟆想天鹅肉吃，没人伦的混帐东西，起这个念头，叫他不得好死！”那凤姐就说道：“等他来了，我自有道理。”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红楼梦》里有非常丰富的不同人物的个性，随着时间的流逝，三百年过去了，大家仍然会觉得里面的人物活在现代。像贾瑞这样的角色，在现代生活中仍然常见，他们陷溺于不可自制的情欲世界，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塌糊涂。

很多朋友会嘲笑贾瑞，觉得他可笑、可怜，被人如此玩弄，可是在现实生活里，如果你的某一个朋友被情欲纠缠，处于这种无奈状态，你就能感受到贾瑞这个角色的动人。作者没有用很草率的方法写他，相反，他几乎是用很残酷的笔触写了贾瑞一再被捉弄、一再受骗、一再被侮辱的过程。

凤姐回到家，跟她最得力的助手平儿聊天，这时有人回说：“瑞大爷来了。”贾瑞大概是三天两头地往荣府跑的。王熙凤就赶快说：“快请进来！”照理讲，她现在很忙，完全可以叫平儿出去打发了他，可她刻意地请贾瑞进来，是存心要捉弄他。王熙凤其实是以捉弄贾瑞为乐的。

在十一回的后半部分，王熙凤给贾瑞留下了很多幻想，总让他抱有希望，一次一次往她家里跑。谁都能看出王熙凤存心刻意设置陷阱，是在害贾瑞。以王熙凤的聪明，也许想不到有人会笨到这种程度，这其实是一个有趣的对比。贾瑞完全进入“痴”态，完全没有了理智，当他爱一个人爱到这种地步时，王熙凤讲的任何一句话他都相信。明眼人能看出这完全是在戏弄他，可他完全不知情，更无法自制。

这一个章回当中呈现的是绝对理性的王熙凤和糊里糊涂沦陷感情漩涡的贾瑞之间的关系。当然，我们也可以互换过来，假如贾瑞是一个女性，王熙凤是一个男性，这样的事情也照样会发生，“痴情”与性别无关。

贾瑞碰到王熙凤，他觉得有缘，很兴奋，殊不知自己已经在濒死的边缘。如果说缘分的话，这两人之间的缘分绝对是一个恶缘，是一个人硬生生地把另一个人整死的一个缘。我们每个人一生中都会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缘，有时是善缘，有时是恶缘。善与恶取决于我们如何平衡理智与感性，使有可能发展成恶缘的事转成善缘。

读这一段时我常常会感到毛骨悚然，因为我觉得王熙凤结了好大一个恶缘，王熙凤真是用最毒的方法设了一个相思局，如果世间真有因果，不知道她下一世要遭遇什么样的报应，一定很恐怖吧？所以我常常跟朋友讲，人生中最容易玩弄的人也一定不要玩弄，因为真有因果。

贾瑞、王熙凤的调情

贾瑞已经来了好几次，都扑空了，他不知道王熙凤是不是真的不在家。人一旦陷入“痴情”，所有的绝望都变成了考验自己的过程，他的这种自虐也证明了他的用情之深。王熙凤多次不在，他却一来再来，从来没想过放弃。

“贾瑞见往里让，心中喜出望外，急忙进来，见了凤姐，满面赔笑，连连问好。凤姐也假意殷勤，让茶让坐。”

以王熙凤这样的身份，平常的人见她，大概只能站着，事情交代完就走了，如今她让茶让坐，让贾瑞觉得受到了特别的恩宠。因为贾瑞之前肯定听到过家族中的很多人谈论王熙凤，说她像阎罗王一样凶。现在看到王熙凤对他的好，就喜出望外，开始飘飘然。

“见凤姐如此打扮，亦发酥倒。”小说里常常有对王熙凤很细的描绘，可是在这里作者却没有一点点细节描写，只说“如此打扮”。为什么这样？在理性的状况下看到的美，是很客观的。可是贾瑞已经昏了头，他眼中的王熙凤已经美若天仙了，这是贾瑞的主观感受，所以作者只用这四个字交代。如果这时说王熙凤头上戴了什么，身上穿了什么，就说明贾瑞还不够陶醉。真正的陶醉就像你跟男朋友去看了一场电影，回来都记不住他穿了什么衣服。只一个“如此打扮”，贾瑞已然“酥倒”。“酥倒”这个词用得极好，大家肯定吃过很酥的饼，一咬就全碎了。他已经根本没有任何理智可以支撑了，整个人都软掉了。

看到王熙凤就在他的面前，而且还刻意倒茶给他喝，让他坐，贾瑞已经昏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不清的感觉，“因饧了眼问道：‘二哥哥怎么还不回来？’”二哥哥是谁？就是贾琏，王熙凤的丈夫。一个男人去跟女人调情，心里面还是很害怕的，所以他上来就问，你的丈夫在不在？要是贾琏回来撞见了，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可是你看王熙凤很大胆，只回答说：“不知什么原故。”凤姐这个回答其实比较自然，而贾瑞接的话就非常不正经了，他说：“别是在路上有人绊住了脚，不得来？”这当然是极不正经的话。照理讲，女人如果碰到一个男人没有分寸地讲这种话，一定会给他脸色看。可是王熙凤的回答却是更厉害的调情，她说：“未可知。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有的。”她在顺着贾瑞的话茬儿加油添醋，作为一个女性，跟一个不是很熟络的男性忽然讲起这种话来，显然是有失分寸了，很明显，王熙凤是在故意整贾瑞，给他设置陷阱。

贾瑞笑道：“嫂子这话说错了，我就不这样。”男人在调情的时候总说自己是最正经的人。不过，从《红楼梦》里看，这回之前作者从来没有描绘过贾瑞的情爱生活，贾蔷、贾琏、贾蓉都风流成性，而贾瑞从来没有。他只是有点窝囊，学校管不好，书也读不好，老被祖父打。他对王熙凤说的这一句话也许是真的，可能他真的这一生一世就是只爱过这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却注定要把他整死。这大概是他的初恋，没想到自己会死在初恋上。

凤姐笑道：“像你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来。”这绝对是调情。如果我们要责备贾瑞的调戏女人，那凤姐的调戏则是变本加厉的，她一直用调情的方法勾引贾瑞，让他进入到幻想的世界里去。

贾瑞的山盟海誓

“贾瑞听了，喜的抓耳挠腮。”贾瑞听到这么聪明、漂亮的女人竟然在赞美他，他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抓耳挠腮的那副呆相全出来了。从头到尾，贾瑞就是一个笨蛋、呆瓜，根本不是王熙凤的对手，这才是最让人觉得悲哀的地方，哪怕稍稍有一点聪明都不至于如此。

贾瑞又道：“嫂嫂，天天也闷的很？”这是调情常用的话，《水浒传》、《金瓶梅》里描写的调情常常是从这类话开始的，因为男女之间的调戏常常是从生活寂寞，需要解闷开始。凤姐就回答：“正是呢，只盼个人来说话，解解闷儿。”这又是一个暗示，让人觉得她天天巴望着有人来给她解闷。贾瑞很高兴，觉得自己的话说到了王熙凤的心里，就说：“我倒天天闲着，天天过来，替嫂子解解闲闷，可好不好？”调情已经越来越明显。凤姐笑道：“你哄我呢，那里肯往我这里来。”强势的人，故意以弱势的样子示人，在弱势的一方看来，对方是在向自己撒娇了，这是最聪明的人的作派。

那贾瑞就说：“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点谎话，天打雷劈！”这绝对是真心话。这是贾瑞的初恋，也是最深的爱，他第一次堕入情网，碰到的是王熙凤这样一个厉害的角色，悲剧已经是注定的了。如果细看《红楼梦》的这些地方，你会对贾瑞产生极大的悲悯。他根本不能自制，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

“只因素日闻得人说，嫂子是个利害人，在你前一点错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见嫂子，最是有说有笑，极疼人的，我怎么不来？——死了我也愿意！”他所有的话都是真的。贾瑞其实暗恋王熙凤很久了，之前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么美的一个人，可是他根本不敢碰，不敢招惹，因为他知道这个人的厉害。可没想到他鼓起最大的勇气表达之后，发现事情并不像想象中那样难，现在看到王熙凤对他这么好，就觉得王熙凤已经在疼爱他了，对他一定有特别的意思。

贾瑞的悲剧是自己不够聪明，没有办法判断真相，不知道王熙凤在演戏，而王熙凤的戏又演得极好，可他完全被弄懵了。等读到最后，你再回头看，王熙凤说“哪一天叫他死在我手里”，贾瑞说“死了也愿意”时，你就会发现这是两个人之间的宿命。贾瑞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这种话，这是第一次讲出来，他真的是必死无疑了。因为对他来讲，生命是第一次如此托付。如果贾瑞这一次没有死，他又开始第二次、第三次恋爱的话，他再讲这种话就不真了。可是贾瑞就死在这第一次，他自己一言成谶了。

贾瑞无法自制的情欲

凤姐笑道：“果然你是明白人，比贾蓉、贾蔷两个强远了。”贾蓉、贾蔷是跟王熙凤很亲的。刘姥姥来的那一天，王熙凤正在忙，贾蓉进来要借玻璃炕屏，王熙凤就有点故意戏弄他，明白地表现出王熙凤很爱贾蓉。然后她说蓉儿回来，但贾蓉回来等了半天，王熙凤也没有话讲，说你走吧，我现在没有空，晚上再来找我。很多人会猜想王熙凤跟贾蓉的关系有点暧昧，可是作者没有明写。王熙凤可能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了，玩这些她总是处于主控的状态，而这时她却装成很干净的样子，反而特别批评贾蓉。整个贾府其实有很多是非。大家肯定记得那次焦大喝醉了酒，骂说“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指的就是王熙凤。王熙凤当然也知道贾瑞可能在外面听人说过贾蓉跟她很亲的事情，所以她说：“我看他那样清秀，只当他们心里明白，谁知竟是两个胡涂虫，一点不知人事。”

听到王熙凤骂贾蔷和贾蓉，贾瑞觉得自己真是不得了。他在学校里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既不会判断是非，也不会处理事情。可这样一个在社会上比较卑微的人，一旦受到赞美，忽然就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强的人，他觉得自己可以和贾蓉、贾蔷比了，而平常他跟那些人是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他不晓得这是凤姐在耍他。

这时的贾瑞很惨，他以为这一切是真的，他甚至也愿意相信这种玩弄是真的，因为他有生以来从没有得到过这样的赞美。这是一个卑微者的哀伤，或者他宁愿死在这个事情上，似乎这件事是他临终前一个华丽的梦想。他的一生根本没有梦想，不可能有美丽的爱情，不可能功课做得很好，不可能在任何事情上成功。日常生活中，周围这样的人常常是我们容易忽略的，这样的人如果有一天忽然能感觉自己也可以跟别人一样，去爱一个美丽的女子，结局就会很惨。我完全是从悲剧的角度看贾瑞，可是作者很厉害，他用闹剧的方式写了一个悲剧。

“贾瑞听了这话，越发撞在心坎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了一凑，觑着眼，看凤姐带着荷包，然后又问戴着什么戒指。”本来已经坐得很靠近了，他得寸进尺又往前移动，可见他的情欲真的无法自制了。眯着眼开始看凤姐的荷包，以前女孩子、男孩子腰带上都会挂几个荷包，女孩子会在里面放一些饰品、香粉、胭脂等小东西，男孩子会放鼻烟壶之类的。荷包是非常私密的物件，我记得以前有个民歌就叫《绣荷包》，女性常常会把荷包送给心爱的男子作为定情之物，她们的荷包不会轻易让男子去碰。贾瑞竟然去看王熙凤腰上挂的荷包，很不礼貌，然后又问她戴着什么戒指，越来越接近她的身体，他当然不是在看她的戒指，而是在看她的手。从这些地方读者都能看到，贾瑞已经昏了头。一旦王熙凤给他一些暗示，他觉得可以得寸进尺的时候，他本能的欲望就爆发出来，再不阻止的话，他可能就要去摸人家的手了。

这时王熙凤当然要阻止他，就悄悄说：“放尊重着，别叫丫头们看见笑话。”这才是王熙凤应该讲的话，很有威严。凤姐是何等人物，她当然不会让贾瑞这样的人碰她，她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太不像样了。贾瑞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在贾家根本是没有人看得起的一个小人物，他平常也总被人家侮辱，大家记不记得打架那一回是谁在骂他，是帮贾宝玉拉车的李贵在骂他。

“贾瑞如听纶音佛语一般，忙往后退。”可见贾瑞是非常听话的人，问题出在凤姐身上，凤姐此时如果好好教训他一顿，他也就不敢来了。可是凤姐却像猫玩老鼠一样，抓一抓、放一放，贾瑞就真的完蛋了。凤姐笑道：“你该去了。”贾瑞说：“我再坐一坐儿——好狠心的嫂子！”两个人的关系发展到这里，王熙凤已主宰了全局，贾瑞则完全昏了头，毫无判断力。情欲到了最无奈的时候，多坐一会儿都是好的，其实就是赖皮了。

贾瑞至死不悟的深情

凤姐又悄悄地道：“大天白日，人来人往，你就在这里也不方便。”这句话其实很恐怖，他们好像要做什么，大白天里不方便。“你且去着，晚上起了更你来，悄悄的在西边穿堂儿等我。”这是不是调戏？凤姐对这件事要负很大的责任。贾瑞的爱完全是糊里糊涂的，他根本不敢安排下一步要做什么，反而是凤姐儿在安排整他了。

“贾瑞听了，如得珍宝，忙问道：‘你别哄我。但只那里人过的多，怎么好躲的？’”他还是有一点害怕，个性卑微的人，一旦美梦成真，一定不太敢相信。再说，穿堂是人走来走去的地方，怎么会约在那里？凤姐就说：“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们都放了假，两边门一关，再没别人了。”其实王熙凤在设一个狠毒的计，两面门一关，这个贾瑞就跑不掉了。

“贾瑞听了，喜之不尽，忙忙的告辞而去，心内以为得手。盼到晚上，果然黑地里摸入荣府。”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因为荣国府是官府，像衙门一样，门禁森严，外人根本不能随便进去。贾瑞是外面子侄辈的远亲，不住在荣府里，所以他摸入荣府就冒了很大的风险。此时的他色迷心窍，已经到了完全不顾后果的状态。“趁掩门时，钻入穿堂，果见漆黑无一人。”他发现王熙凤没有骗他，这个地方真的没有人。“往贾母那边去的门户已锁，倒只有向东的门未关。”现在门一关，穿堂就变成口袋了，贾瑞就傻乎乎地钻进了这个口袋。

“贾瑞侧耳听着。”读者大概可以想象，贾瑞此时心跳有多快，人有多么紧张，兴奋地等着人来，又怕被别人发现，心里七上八下的。“半日不见人来，忽听‘咯噔’一声，东边的门也都关了。”东边的门一关，贾瑞就再也出不来了。什么叫穿堂？是两个高房子中间的那个巷道，两边是高房子的墙壁，爬都爬不上去。对此，贾瑞糊里糊涂，然而王熙凤是知道的。

“贾瑞急的也不敢作声，只得悄悄出来，将门撼了撼，关的铁桶一般。此时要求出去，亦不能够，南北皆是大房墙，要跳又无攀援。”他希望门没锁好，还能逃走，可是那大户人家的门一旦关上了，丝毫撼不动。想要跳墙，又不可能，除非他有电影《卧虎藏龙》里面人物的功夫。“这屋内又是过门风，空落落；现是腊月天气，夜又长，朔风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几乎不曾冻死。”大家肯定听说过“过堂风”，小时候我们在穿堂里睡觉，母亲就会说那里风大。此时正值腊月天，他是去幽会，衣服一定会穿得漂亮一些，不会穿得太厚重，就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里，他被关在穿堂里面，一直等到黎明。可以想见，蹲在那里发抖的贾瑞内心的煎熬和他在寒风中挨冻的痛苦。

王熙凤根本忘了这件事，因为她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整整他。可是有趣的是，这样的教训竟然无法奏效——在贾瑞看来，这简直是个恩赐，至少王熙凤给了他这样的机会，我认为这才是悲剧。我们看这部小说，大概会设想，如果我是贾瑞，我上了这次当，冻了一夜，第二天会觉得王熙凤是个坏蛋，会彻悟了，可是贾瑞没有。然而正因为如此，我们才看到贾瑞的痴情。如果从另外的角度看的话，很容易彻悟的其实都不是痴情，真正的痴情一定是至死不悟。很少读者能明白作者讲的“情既相逢必主淫”到底是什么意思，其实是说痴情到这种程度是对自己生命的一种消耗。

贾瑞的身世

“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见一个老婆子先将东门开了，去叫西门。贾瑞瞅他背着脸，一溜烟抱着肩竟跑了，幸而天气尚早，人都未起，从后门一径跑回家去。”

前面根本没有交代贾瑞的家世，下面才开始讲贾瑞的家世。我们看一部小说对其中的某个人物感到讨厌时，如果作者在此时告诉你，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人的时候，你就会开始同情他，这就是“转”。我以前在做行政工作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好讨厌某个人，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讲话每次都让人这么难过、不舒服，这么低级趣味。然后我就用了一个方法，就是开始写小说，把他变成我小说的主角，写着写着我就想说明他为什么会这样，开始为他着想，想他长大的过程中碰到什么什么事，最后我会忽然很喜欢这个人，因为你为他找到了一个理由。如果作者只是要写贾瑞跟王熙凤的情爱生活，他不会写这一段。

作者以第一人称出来交代贾瑞的身世：“贾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养。”贾代儒书读得很好，可是却屡试不第，没有办法做官，一辈子都很寒酸，最后只能在贾家的私塾里做了个教书先生。这样的人内心郁积着一种不平，他们总觉得自己是最正义的，教训也最严格。所以贾瑞很惨，在这样一个严格的、做老师的祖父跟前长大，贾代儒把他一生不得志的郁闷都发泄在孙子身上：“那代儒素日教训最严，不许贾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赌钱，有误学业。”然而，这个被严加监管的孙子一旦出事，就是大事，因为他根本没有人生经验，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如果他从小就调皮捣蛋，也不会被王熙凤骗成这样。贾瑞的悲剧在于他完全是一个傻瓜，对于他的傻，他的祖父要负很大的责任。

“今忽见他一夜不归，只料定他在外非饮即赌，嫖娼宿妓，那里想到这段公案。”贾瑞其实蛮乖的，他竟然到二十岁才第一次逃家。而作为权威的祖父，根本不问孙子一夜不归做什么去了，只是想到最坏的情况。可见所谓权威的父权，是从来不问小孩子在外面做什么的，反正你一夜不回来非饮即赌，要不然就是嫖娼宿妓。我现在常常会看到父权里面对孩子的猜测，他总是往坏的地方去想的，不会说坐下来，问问孩子晚上到底去了哪里，这才是真正的对话关系。亲子教育里面最悲惨的事情是根本不能沟通。

贾代儒根本不知道贾瑞被王熙凤调戏这件事情，更不会想到孙子已经二十岁了，他有情欲，会爱上女人，会因为情欲遭人算计。贾代儒的脑子里面没有这些，他是典型的又酸又臭的冬烘先生，由此，读者也就明白了贾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这种情形下，贾瑞哪里敢说我爱上了王熙凤，那还不被打死？肯定要说谎，就说他到舅舅家睡了一夜。可他竟然连说谎都说得很糟糕，因为这个事情是很容易查证的。代儒道：“自来出门，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据此亦该打，况且撒谎。”从这一段可以看出，贾瑞绝对不是坏孩子，每次出门都会跟祖父说，从来不敢在外耽搁。贾代儒气愤贾瑞擅自离家，而且撒谎，当面戳穿了他。“因此发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板，还不许吃饭，令他跪在院内读文章，定要补出十天的工课来方罢。”古代的三四十板不是那么好受的，而贾瑞刚刚冻了一个晚上，现在又不让吃饭，罚跪背文章，真是苦不堪言。

这样的教育，会使贾瑞改变吗？会克制他的情欲，从此改邪归正吗？当然没用。接下来我们会看到贾瑞竟然变本加厉了。

在如今的社会里，贾瑞这样的男孩子其实不少，社会开放后，发育中的男孩子在网络上什么都能接触到，他的情欲生活非常混乱。而这是父母和老师最不容易理解的苦处，大人们都忘了自己的青少年时期是怎么过来的，尤其是父亲。他绝对拉不下脸来跟儿子讲自己年轻时的情欲，所以亲子之间无法沟通。

贾瑞的痴情悲剧

下面的一段让人看了真的会很心痛。情欲自我燃烧的那种煎熬，不是礼教、教训可以改变的。我们也以为贾瑞遭了苦打，饿着肚子，跪在风里背书，其苦万状，一定会长记性吧，可是绝对没有。那种本能的欲望驱使得他已经像个动物一样，他变得更渴望追求到那个东西。我们会觉得他笨、他傻、他痴，可是他至死不悔，就是要走向那条死路。

“此时贾瑞前心犹未改，再想不到是凤姐捉弄他。”我们都会觉得奇怪，你被关了一个晚上，王熙凤也没来，这不摆明了是捉弄吗？可是当局者迷，他永远要给自己一个希望。他会想，对方一定还爱我，她不是不来，她一定是有别的事。处在这样状态里的人，是自己愿意去受这个苦。此时如果你告诉他，人家根本不爱你，你就死了心吧，这才是对他最大的伤害，是他平生最大的绝望。

他觉得还有希望，“过后两日空闲，仍来找寻凤姐”。贾瑞还没有讲话，没说自己怎么挨冻、怎么被打，王熙凤却先抱怨说你怎么那天没有来？这就是王熙凤厉害的地方。可以看到，在这个关系中，强势一方与弱势一方之间的落差有多大。贾瑞一听这话，觉得他爱的人竟然抱怨他失信，当即发誓说我那天真的去了，最后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两个人没有见到面。这个贾瑞竟然糊涂到这种程度，他明明被捉弄冻了一个晚上，可是当对方责备他时，他立刻觉得可能是误会了，一定是有别的原因。其实他是自己在骗自己，已经不需要别人骗他了。

“凤姐因见他自投罗网，少不得再寻别计，令他知改过。”凤姐觉得，你这个人上次没死心，还要再来，这是你自找的，王熙凤此时对贾瑞没有任何悲悯。当然，自作孽，不可活。贾瑞不一定是死在王熙凤手中，他是死在自己情欲的纠缠与不可自制中。凤姐这个强势的人要为自己找一个台阶，说害他是要他知道领悟，知道改过，可是贾瑞已经不可能改过了，他必然死在他自己情欲的火焰当中，也可以说，他在用另外一种方式自我完成。

死于自我情欲的火焰中

王熙凤就说：“今日晚上，你别在那里了。你在我这房后小过道子里那间空屋里等我，可别冒撞了。”贾瑞受了那么大的苦，可如今对方给他一点点机会，立刻又兴奋起来了。他说：“果真？”凤姐说：“谁可哄你？你不信，就别来。”他当然相信了。读到这里，你不得不说，贾瑞的悲哀其实是人性的悲哀，他愿意相信，他觉得王熙凤如果不给他这个机会才是悲惨的事。所以他立刻就说：“来，来！死也要来！”他又讲了一次“死也要来”，他一步一步因情欲的推动走向生命的尽头。

真正好的文学家会看到人性底层的无奈，我对贾瑞一直不敢有丝毫的轻蔑，因为“无奈”本身也是人性的尊严。张爱玲曾经写过这样一个故事：街头，一个丈夫一直在打自己的太太，打得路人都看不过去了，就叫来了警察。警察要以妨害罪把丈夫抓到警察局去，那个太太却把警察推开，跟她丈夫说，回家再给你打。这是张爱玲笔下最迷人的地方。人性当中有一种东西你无法解释，情爱中的悲哀其实是人性中最无奈的部分，你从合理的角度是看不明白，也解释不清楚的，真正的好作家就会写到这个东西，会让你看到人性的迷失。当局者迷，他完全无法自觉。可能每一个人都在某一种“迷”中，那个“迷”是解不开的。别人都看得很清楚，只有你自己看不清。如果有一天你知道自己也在某种“迷”中，你就一定会同情贾瑞。

下面一段很惨，用了非常可笑的闹剧的方式写出了贾瑞最大的悲剧，贾瑞粗话连篇，可是里面隐藏的悲剧恰恰就是前面提到的那种无奈的状态。

最苦的情欲煎熬

“凤姐道：‘这会子你先去罢。’贾瑞料定晚间必妥，此时先去了。凤姐在这里便点兵派将，设下圈套。”王熙凤这一次不只是要冻他一晚上了，她还要调兵遣将协助她来整贾瑞。

“那贾瑞只盼不到晚上，偏生家里亲戚又来了，直等吃了晚饭才去。”其实中间没有多长时间，贾瑞大概一直走来走去，什么事都不能做了，就想晚上跟凤姐要怎么样。那真的是情欲难耐，人生最苦的就是这个东西，他先给自己一个希望，然后在那个希望里面一直受苦。家里来了亲戚，他又必须招呼客人，简直快急死了。

“那天已有掌灯时分，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才进荣府，直往那夹道中屋子里来等着。”到了那里，贾瑞像“热锅上蚂蚁一般，只是干转。左等不见人影，右等不见声响”。这里的时间是贾瑞心理的时间，实际上并没有多长时间，当一个人盼望另一个人来的时候，就会觉得时间变得漫长，其实是等的人自己的焦虑。

贾瑞又想：“别是又不来了，又冻我一夜不成？”他在那边胡思乱想，是自己扮演了两个角色，一个说，要不要走呢，一个说，还是多等一等吧。结果永远是多等一等的那个“我”战胜要走的那个“我”。心理学讲，人有理性的我和非理性的我，稍微有一点理性的那个我，会说自己上当了，是人家骗我；而另外一个我就会说，她可能会来的，我要等她。当非理性的我更强的时候，就是人处于最无奈状况的时候。你的理性分析完之后，非理性会告诉你说，还是多等一等吧，她万一来了呢，这个“万一”就带着他一直陷下去。

“正自胡猜，只见黑魆魆的来了一个人，贾瑞便意定是凤姐。”这时的贾瑞完全处于焦急的等待、期盼、幻想状态中，根本没想到要看那个人是谁，其实他爱恋的是他心里挥之不去的一个影子，大概连凤姐也不是，而是他自己情欲的痛苦，他要解决自己的情欲问题。黑灯瞎火地来了一个人，他便“不管皂白，饿虎一般，等那人刚至门前，便如猫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亲嫂子，等死我了！’说着，抱到屋里炕上，就亲嘴、扯裤子，满口里‘亲娘’、‘亲爹’的乱叫起来”。

看到这里，我们会觉得贾瑞是一个很下流、很低级的人，底下的场景简直像A片了。可是作者如果不这样写，就看不到“情既相逢必主淫”——他一直在提醒这句话。贾瑞对王熙凤可能是一种爱，这种爱可以往精神上升华，也可以在肉体上发泄，人性本来就存在着这两面。小说写秦可卿的死，告诉你情都是空幻的；写贾瑞的死，告诉你肉体上的沉溺也是空幻的，情与淫在这里合写。

到现在为止，很少人从这个角度谈《红楼梦》，因为《红楼梦》的读者都太高贵了，大家都在看情的部分，可是《红楼梦》对肉欲部分的描写一点也不放松。这里写贾瑞“亲嘴扯裤子”，这是贾瑞最悲哀的部分——一个二十岁男子的情欲，完全没有地方可以发泄的时候，他根本不管那是不是王熙凤，也许即使是一个动物，他也会照样发泄的。

现在是一个情欲开放的年代，很多人主张情欲自主，其实这种自主导致的是一种很混乱的状态，像贾瑞这样的人很多。比如，好多小孩子看了网上的色情图片、电影里赤裸裸的影像以后，情欲被勾引了起来，整夜都睡不着觉，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在这样的状况里，对象是谁变得不重要。这一段里，王熙凤根本没有来，贾瑞糊里糊涂地就抱了对方亲嘴扯裤子。通常人们都把《红楼梦》当古典文学来读，可是它绝对不只是古典文学，同时也是现代文学，里面对于人性的描写是深沉的，对情欲的描写也是真实的。曹雪芹能把贾瑞这个角色写到这种地步，写他的情欲这么直接，不经任何包装。我一直认为《红楼梦》在某种意义上绝对是非常精彩的现代小说。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这个人到你家里，你点一支蜡烛，插一束玫瑰，这是情。可是曹雪芹要告诉你的是“情既相逢必主淫”，这个“淫”急迫到根本不要鲜花，也不要烛光，什么都不需要，就是赶快上床。这其实是在写一体两面，只是过程慢一点或者快一点而已。我们希望爱情是比较浪漫的，总是希望把它美化一下，可是作者认为这些不过都是过程。在这一点上，作者的透彻也是一种残酷。“情既相逢必主淫”，“淫”如果是肉体，“情”是精神的话，他认为它们是合在一起的。

“那人只不作声。”刚读的时候还以为真的是王熙凤来了，读到这里你就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是王熙凤。“贾瑞扯了自己裤子，硬帮帮就将顶入。”这完全是对性的直接描写，《红楼梦》里面这种描绘非常少。写宝玉见到警幻仙姑，警幻仙姑说你是“天下第一淫人”，宝玉吓了一跳，说我从来不知男女之事，怎么当得起“淫”这个字。可是警幻仙姑却说，“情既相逢必主淫”，情跟淫其实是一样的。宝玉有很多的包装，他喜欢林黛玉，可他从来也不敢讲。他一直在各种纠缠当中，那里面都在讲“情”。可是现在对贾瑞完全是写“淫”，直接写性。

“忽见灯光一闪，只见贾蔷举着捻子照道：‘谁在屋里？’”看到这里我们吓了一大跳，王熙凤真是够狠，竟然安排别的男孩子来，而且这个男孩子就是贾瑞班上的学生贾蔷。这下惨了，助教被学生抓到了。

风月宝鉴

很多人看这一段时，总觉得贾瑞是一个很下流的人，但我想提醒大家要从不同的角度去看贾瑞。这其中的意思是，当一个创作者的心到了最悲悯的时候，就会对人世间人性的各种状态都有一种担待和包容。贾瑞身上所呈现的可能是我们最不容易担待和包容的一种人性的状态。我们在看情色片的时候，发现人被处理得像动物一样，往往会不喜欢。可是贾瑞这个角色让我们深深地体会到，人的动物性的的确确并没有完全消失。作者在刻画人性中的这种动物性的时候，用心是特别深的。他最后写到贾瑞染病在床，有道士送他风月宝鉴，才让我们真正看到，如果风月宝鉴真是一面镜子，那贾瑞其实刚好就是那面人性的镜子，是他让我们看到了人性中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一面。

我们在看镜子的时候，都希望在镜子里看到美好的东西。贾瑞在看镜子时见到他喜欢的人，就进去跟她做爱。当他把镜子反过来，看到的是一个骷髅，他讨厌这个骷髅，因为它代表死亡。同样，如果第十二回是一面镜子，我们在镜子里看到贾瑞这样一个人，我们一定不高兴，可是贾瑞这种人生状态其实就是人性的一部分。《红楼梦》这部小说的名字曾经就叫《风月宝鉴》，它就是一面镜子，让大家真正认识到情的空幻。作者对于人精神上的痛苦和肉体上的痛苦，向来是一视同仁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贾瑞的悲剧，何尝不是一种肉体上的痛苦？刚刚发育的青少年，他们对于身体不可自制的状态，一般人是很难理解的。在贾瑞的情欲世界中，我们看到这一段不堪入目的描写，王熙凤、贾蓉、贾蔷在骗他，可最重要的是，贾瑞自己过不了情欲那一关，所以他会一再上当。

等到灯火一亮，贾瑞看到炕上的人竟是贾蓉，贾蔷跟贾蓉的出现让贾瑞简直羞到无地自容，因为他俩都是他的晚辈。在情欲的黑暗世界里，人所具有的面貌跟在青天白日里是不同的。当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回到了白天的自我，恢复了他在伦理中的辈分，他是学堂里的助教，又是叔叔辈，他根本没有办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现实。

对人性的深层领悟

他想赶快跑，却被贾蔷一把揪住。可见这帮人都够坏的，当然这也是王熙凤的安排。王熙凤要整贾瑞，帮着整他的人也是一定会有好处的，所以贾蔷就一把抓住了贾瑞，说：“别走！如今琏二婶婶已经告到太太跟前，说你无故调戏他。他暂用了个脱身计，哄你在这边等着，太太气死过去，因此叫我来拿你。刚才你又认作他，没的说，跟我去见太太！”贾瑞听了，魂不附体，当然吓坏了，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滥情的后果。

情欲令贾瑞一步步堕落，直至违反道德、违反法律的大事件爆发。有时候我们打开报纸，看到很多荒诞不经的新闻，各式各样的犯罪与事件，常会在心里说怎么会有这样禽兽不如的人。可是看了《红楼梦》中关于贾瑞这一章，我们就能体会到人的脆弱与无奈。平常我们有很多道德、法律、礼教的学习，我们也很认真地用这些法则来禁止自己做违法的、不道德的事情。但我要说的是，我也许也有那个犯罪的欲望，只是我的理性控制了我的感性，获得了内心的平衡。正是因为如此，你会对那个控制不住感性冲动的人有一种悲悯。

我一直不太相信平常给一个人灌输很多的法律规则、道德教训，他就不会做有违理性的事情，贾瑞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平常教训太严，反而让他一碰到这样的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我一直觉得，美的教育可能是最重要的事物，美的熏陶不是道德，不是法律，可是如果你多看电影、多看戏曲、多读小说，你对人性有所了解以后，会有一种人性上的开放与活泼。在严格的教育里，当一切都变成了道德、法律的时候，一个孩子在认识人性的时候，其实是很难把握的。可是如果他读了很多小说，他对小说里的人性和各方面的事情有了解后，他在整个成长的过程中就不会孤独，因为他看到小说里的人也遇到或发生过同样的问题。我读了贾瑞，知道贾瑞有情欲，那对自己的情欲问题也就不觉得那么恐怖了。

也是这样的原因，我觉得像《红楼梦》这样的小说，或者描写人性的电影，对人的一生有重要的影响。一个社会里如果只有道德和法律，是管束不住人性的。人性最好的管束方法不是教训、处罚，而是了解、知情，当你对人性本身有一个全面认知以后，你会会心一笑。

在这一回里，你看到了贾瑞的真实状况，你对人性有了深层的领悟。也许贾瑞是用一种赎罪的方式，把他的情欲带到了死亡，可是因为贾瑞这个个案，让很多读《红楼梦》的人，可以渡过类似贾瑞所经历过的难关。这就是文学与艺术中真正的救赎意义。

贾瑞对自己的污辱

贾瑞吓得魂不附体，只好说：“好侄儿，只说没有见我，明日我重重谢你。”他在求饶。一个叔叔辈，被侄子抓住了把柄，自己都要羞死了。这件事还不只是他被抓到本身，其中还存在严格的礼教问题。在我们的社会中，长辈在晚辈面前是需要尊严和体面的，何况他还是学堂里的助教，此刻便成了贾瑞面临的人性中的一种严峻考验。

贾瑞拜托贾蔷放了他，并承诺要重重地谢他。他一讲这句话，贾蔷立刻接话说：“你谢我，放你不值什么，只不知你谢我多少？况且口说无凭，写一文契来。”就跟他谈价钱、讲条件。贾瑞这个时候绝对有方法脱身的，可是他竟笨到这个程度，说道：“这如何落纸？”他还是很老实的一个人。贾蔷道：“这也不妨，写一个赌钱输了外人账目，借头家银若干两。”显然是早已经安排好的圈套，不但要让他得不到人，还要让他破财。贾瑞道：“这也容易。只是此时无纸笔。”贾蔷道：“这也容易。”贾瑞很呆，还没想到人家是在设计害他，贾蔷是有准备而来。“说毕，翻身出来，纸笔现成，拿来命贾瑞写。他两个作好作歹，只写了五十两，然后画了押，贾蔷收起来。”

你看，他们半夜三更大老远地跑来，身上竟然备了纸笔，贾瑞完全掉在了他们设下的圈套中。“作好作歹”就是两个人在讨价还价，最后写了五十两，画了押，算是有一个证明。这个文契在法律上有什么依据，我们也不知道，可是后来这一纸文契成为贾瑞走向绝路的一个原因。因为他根本没有钱，可他不赔钱，人家就要声张出来。其实借据上并没有写明是他调戏王熙凤，只说欠赌债多少银两，可见贾瑞这个人多没脑子。

贾瑞写了借据，画了押，觉得总可以走了吧，可是还有一个人等着找他算账呢。“贾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说：‘明日告诉族中人，评评理。’贾瑞急的至于叩头。贾蔷作好作歹的，也写了一张五十两欠契才罢。”一个叔叔给侄子磕头，可见他所有的身份、脸面都不顾了。

贾蔷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担着不是。”意思是说王熙凤已经到太太、老太太那边去告状了，如果放了贾瑞，他们就有责任。其实王熙凤根本就不可能去告，这种事情闹出来王熙凤本身就要担很大的责任，所以这话根本就是骗人的。贾蔷骗贾瑞说已经声张出去了，你即使要逃的话也要很小心。“老太太那边的门早已关了，老爷正在厅上看南京的东西，那一条路定难过去，如今只好走后门。”他说这两条路都不能走，只能走后门，他们说是放他，最后他们还要再害他一道，而且这些人早就把一切设计好了。

贾蔷对贾瑞说：“等我先去哨探了，再来领你。这屋里你还藏不得，少刻就来堆东西。等我寻个地方。”贾蔷就把贾瑞带到了一个地方，叫他蹲在那里，然后他们两个假借一个理由走了。他们故意躲起来，贾瑞就蹲在那边傻呆呆地等，他完全相信了他们。贾瑞每一次中圈套都是因为他完全相信对方。贾瑞一步一步被作者放到一个最难堪、被侮辱的状态，可是也正因为这个样子，细心的读者会感觉到于心不忍，这么无奈的情欲最后被人如此摆布、利用、侮辱的时候，其实是非常悲惨的。

“贾瑞此时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里。心下正盘算，只听头顶上一声响，‘嗗拉拉’一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可巧浇了他一头一身。贾瑞掌不住，‘哎哟’一声，忙又掩住口，不敢声张。”他本来要叫出来了，可是马上觉得一叫会被别人发现，又把嘴巴捂住。贾瑞“满头满脸浑身皆是尿屎，冰冷打颤”。他的处境到了最不堪的地步，却连一声都不敢吭。这时，只见贾蔷跑来叫：“快走，快走！”可以猜出，贾蔷是倒了尿粪以后才到这里来的。

看到这里所有读者都会觉得王熙凤真是很过分，贾瑞都到了如此地步竟然还要再整他一下。可是对作者来讲，他一定要写到这种程度，满身大小便的结局其实就是贾瑞对自己的侮辱，他必然要遭遇到一个最脏臭不堪的境况，因为人性的情欲不可自制的时候，结局必然不堪。

情欲的本质

贾瑞满身屎尿，狼狈不堪，三脚两步从后门跑回家里时，已经三更天了，只得叫门。家里人开门看到他这样的境况，当然吓了一跳，问他怎么回事。他“少不得撒谎，说：‘黑了，失了脚，掉在毛厕里。’一面到了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是凤姐玩他”。这个时候他好像才醒悟。可是，他虽然已经明白过来王熙凤是在玩弄他，却还是没有办法不爱王熙凤，惨就惨在这里。贾瑞“心下方想是凤姐玩他，因此发了一回恨；再想一想那凤姐的模样儿，又恨不得一时搂在怀内，一夜竟不曾合眼”。其实一直到死，情欲的煎熬贾瑞都没有办法摆平。最深的恨里面，常常就是最深的爱。那种情欲纠缠，他根本无法解开。

“自此满心想凤姐，只不敢往荣府去了。”仿佛事情到此就该完结了。可实际上却不会完，因为情欲煎熬并不在于人去还是不去。他去，是因为有一个幻想，觉得真的可以跟凤姐怎么怎么样；他不去，那个幻想还在。所以作者要讲的是情欲根本是一个幻象，这个幻象是由人的心造出来的，即使凤姐不在，她的幻象还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贾蓉两个常常来索银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难禁，更又添了债务；日间工课又紧，他二十来岁人，尚未娶过亲，迩来想着凤姐，未免有那‘指头儿告了消乏’等事。”贾瑞欠了贾蓉、贾蔷两人各五十两银子，他哪里有这么多银钱？一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记得刘姥姥从贾府借了二十两银子就回家做了一个小本生意呢。这种时候，祖父还要逼他每天做功课。而他呢，还在时刻想着凤姐。贾瑞领悟了吗？没有，他想得更厉害了。这里用了当时的一个俗语，“指头儿告了消乏”，就是现在所说的自慰或者手淫，是男孩子性的自我发泄与解决的方法。在这样的状况下，贾瑞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作者此处写的是少年遭遇情欲时最难堪的情状，不要说古典小说，现代小说直接写这种难堪的也不多。对贾瑞来讲，重要的不是凤姐在不在眼前，而是他自己的情欲无法宣泄。而在他祖父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情欲。儒家总是讲克己复礼，所以他每天都在跟贾瑞讲礼教。可是二十岁的男孩子，他就是要有情欲，这是人身上动物性的本能。他一直处在他的性幻想里，而对凤姐的性幻想是他自己营造出来的，如果真的让他跟凤姐发生关系，他可能就好了，没事了。而幻想里面的情欲煎熬是最痛苦的，因为根本不可能发生。到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贾瑞最后走向情欲的死亡，跟凤姐已经无关了，那只是他的一个幻象。

贾瑞的死亡

“更兼两回冻恼奔波，因此，三五下里夹攻，不觉就得了一病：心内发膨涨，口中无滋味，脚下如棉，眼中似漆，黑夜作烧，白昼常倦，下溺连精，嗽痰带血。”这些病症其实表示他的身体已经完全虚了。贾瑞半夜会梦到凤姐，自己常常自慰，结果白天精疲力倦。“下溺连精”是征兆，小便的时候精液也流出来了，贾瑞已经得了重病，而病源是他自己的纵欲无度。病情越来越严重，咳嗽的时候痰里有血，“诸如此症，不上一年，都添全了。”纵观我们的文学史，尤其是现代小说里，有很多对恋爱、爱情、性的描绘，但是对情欲、对欲望的描写非常少。这种欲望很多时候不一定要有对象，它是自己身体里的动物性的一面，作者写贾瑞的这个部分其实是在谈人自身的生理问题了。“于是不能支持，一头睡倒，合上眼还只梦魂颠倒，满口胡说乱话，惊怖异常。百般请医疗治，诸如肉桂、附子、鳖甲、麦冬、玉竹等药，吃了有几十斤下去，也不见个动静。”

接下来时间转了，“倏忽又腊尽春回”，冬天过完了，春天来了。贾代儒也忙起来，各处请医疗治，都没有效果。我们在这里又看到秦可卿的命运在重演，不是讲“病就是命”吗？治得好病，治不了命。他的情欲是一个性格悲剧，是治不好的。后来贾瑞就吃“独参汤”，就是独一味中药——人参。古时候人相信病到最厉害的时候，就要喝参汤，认为人参是最补元气的。当然这也是说，贾瑞已经不行了。贾代儒是一个私塾里面教书的穷教师，他哪里有这个能力？下面作者特别安排了一段，又把贾瑞的问题带到凤姐那里去了。

贾瑞是至死不悔，凤姐是至死不悟，凤姐就是不给他人参。其实所有的人参都控制在凤姐手上，她不是跟秦可卿说过，别说一天二两，你就是要吃两斤也有啊，可是等到贾瑞家来要的时候，她就说没有。贾瑞和秦可卿之所以一定要写在一起，因为中间有一个关键人物，就是王熙凤。

凤姐发狠不给贾瑞人参，硬要把他往死里整，她觉得贾瑞得病是活该，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对他的病也有责任。这里就可以看到所谓的因果，或者说这是一个恶缘，这个恶缘如果还有下一世，凤姐大概会很惨。读《红楼梦》的时候，你会觉悟，就算一个人自己再有理，都应该待人宽厚。王熙凤觉得自己很有理，她得理不饶人，可不饶人是有报应的。

人性的各种悲剧

贾代儒往荣府来，希望讨一点人参，王夫人命凤姐称二两给他，凤姐回答说：“前儿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药，那整的，太太又说留着送杨提督的太太配药，偏生昨儿我已送了去了。”这当然是敷衍，事实上她是嫌恶贾瑞，恨不得他早点死了算了。王夫人道：“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打发个人往你婆婆那边问问，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里再寻些来，凑着给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处。”王夫人是念佛的人，心存慈悲，她知道王熙凤平常也蛮大方的，不知道怎么这一次这么小气，但是她相信了王熙凤的话，提醒她去凑一凑，在王夫人看来，贾家这样的人家，怎么会凑不出二两人参来呢。可是王熙凤心里有一个结——她恨贾瑞。因为她心高气傲，她觉得我是何等门楣的人，你凭什么来追我？

如果说贾瑞有一个当局者迷的“迷”的话，王熙凤也有自己难悟的“迷”。贾瑞是那种父母早亡、家势卑微、一生受侮辱的人的悲哀；王熙凤则是千金小姐、富贵太太，永远是高高在上，去整别人的，身上永远带着傲慢之气的“迷”。这个时候她就不能稍微厚道一点吗？在她的心理上，她觉得自己的身份跟这个人如此不同，连喜欢她都是侮辱她，所以她心里非常恨贾瑞。

《红楼梦》的精彩在于，让我们看到人性的各种悲剧，王熙凤绝对不知道自己有一个悲剧根源——她骨子里高人一等的傲气。人参一定可以救贾瑞吗？肯定救不了，他的悲剧命运是势必要走向死亡。可是在王熙凤看来，人参可以救贾瑞，她不给，是存心想要他死。

凤姐也不在意王夫人的劝，“也不遣人去寻，只得将些渣末泡须凑了几钱，命人送去，只说：‘太太送来的，再也没了。’”她说是太太送来的，绝不说是她送来的，她根本不想跟这个癞蛤蟆有一点关联。

人世间每一个的生命，都自有其贵贱贫富，可在曹雪芹的眼中，已经毫无差别了。每个人在受他自己的命运的苦。不同命运的苦，都是不自知的，同贾瑞的不自知一样，王熙凤也不自知。

贾瑞的冤孽之症

然后王熙凤回复了王夫人，只说：“都寻了来，共凑了有二两送去。”王熙凤在说谎，可她仍然会在王夫人面前做得很周到。与贾瑞从头到尾都在讲实话对比，王熙凤是一直在说谎。从这里我们可以知道，作者在十二回是要我们同情贾瑞的，贾瑞虽然活得这么难堪，但其实是一个值得同情与悲悯的角色。

那“贾瑞此时要命心胜，无药不吃，只是白花钱，不见效。”他才二十岁，要他死，他当然不甘心。对于一个强烈渴望活下去的年轻人，临终时会很苦很苦，因为他还有那么多梦想，那么多没有实现的愿望，那么多没有做过的事情。如果一个人没有那么多欲望的话，走的时候应该会比较平静一点、安心一点的。

“忽然这日有个跛足道人来化斋，口称专治冤孽之症。”《红楼梦》里每当某个角色的人生处于最迷茫的时刻，就会有道士或者和尚出来。《红楼梦》其实是一部非常不支持儒家立场的书，作者相信真正可以救助人的是道家与佛家，因为它们可以让人大彻大悟。书中来点化世人的人不是癞头和尚，就是跛足道人，他们总有一部分是残缺的。那残缺代表什么？代表他经过人世间的沧桑，受过人世间的磨难，所以他修道成功了，只有他才知道什么叫做宽容。太过顺利的生命，其实不容易有领悟。他的意思是说当你有身体上的痛苦，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悲悯。这都是佛、道的一些思想。

这个跛足道人说能治冤孽之症，而贾瑞和王熙凤之间就是冤孽之症。东方世界，讲到冤和孽的时候，大般是说不可解。贾瑞得的不是普通病，是一种冤孽，不晓得前世造过什么样的孽，这一世要还债。

林黛玉要还债，因为贾宝玉当年灌溉过她，所以这一世她一直哭，用眼泪来还，这是一个比较美的善缘。贾瑞的冤孽就是要用一滩滩的精液去还王熙凤，他们之间是肮脏的恶缘。眼泪和精液有什么不同？都是人体的一部分。我们只是看到还泪的美，看不到还精的难受。注意，作者在写两个东西：情和淫。林黛玉还泪和贾瑞还精都是冤孽，只是形态不同，这是作者真正要讲的。

贾瑞在病床上听到了，直着声叫喊说：“快请那位菩萨来救我！”贾瑞希望有最后一个机会。可是《红楼梦》告诉你，连菩萨也不能救人，人最终还是得自己救自己。跛足道人并未能救贾瑞，他跟贾瑞说镜子你只能看反面，不要看正面，可是贾瑞偏偏做相反的事，这个时候，我们可以看到被情欲折磨的人会痛苦到什么程度。读到这里，我们能感受到曹雪芹真的是大彻大悟了，他告诉你菩萨也救不了人，菩萨不过是来点化你的，能不能做到，是你自己的事情。

无法自救的贾瑞

跛足道人来了。“那道士叹道：‘你这病非药可医。我有个宝贝与你，你天天看时，此命可保矣。’说毕，从褡裢中取出一面镜子来——两面皆可照人，镜把上面錾着‘风月宝鉴’四字。”

如果这一段没有写“风月宝鉴”，只写贾瑞死在床上了，很多东西就没有办法领悟。作者其实是在借贾瑞告诉我们，《红楼梦》里面大大小小的人物，都在不同的情欲里纠缠，是他们自己一直以假为真，导致“假作真时真亦假”。第五回贾宝玉看到的太虚幻境里面就是这一句话。加上“风月宝鉴”这一段，说明贾瑞这个角色是作者刻意要写的，他要告诉我们人性里最难堪的一面，而这最难堪的一面是任何人都可能会经历的。

道士把风月宝鉴递给贾瑞，说：“这物出自太虚玄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秦可卿要死了，可是此时警幻仙姑做的镜子竟然到了贾瑞的手上，镜中又有王熙凤，作者在用神话与现实交织的方式写这些人之间的因果牵连。这个镜子专治“邪思妄动”之症，今天如果有这样的镜子，肯定大卖，因为到处是邪思妄动。

作者在这里开了一个玩笑，说有这么好一面镜子，可以治邪思妄动，有济世保生之功，“带他到世上，单与那些聪明杰俊、风雅王孙等照看”。因为那些聪明俊杰、风雅王孙常常会在情欲里纠缠，所以他要来为他们治这个病。然后叮嘱说：“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紧，要紧！三日后我来收取，管叫你好了。”作者特别安排了这样一个道士，而且自救的方法也不难，只须照镜子的反面。贾瑞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正面是什么，反面是什么，然后他就开始玩正和反这个游戏。三天的时间，照照镜子而已，不算难嘛，可是情欲的可怕就在于连三天都克制不了。作者在告诉我们，当所有该知道的事情都知道以后，你还做不到，大概是必死无疑了。

众人苦留不住，这个道士走了。贾瑞拿了镜子以后想：“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试试。”他拿起风月宝鉴来，照道士的意思只看反面，结果他看到一个骷髅在里面。西方的美术史里面常常有骷髅，修行的时候旁边也有骷髅头，是要告诉你生命的终结就是这个，你每天看，就能提醒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东西都是假的。作者要借风月宝鉴度化贾瑞，告诉他你最后就是这个样子，现在有什么好邪思妄动的，你所拥有的东西不过是一个幻象。可这个骷髅却把贾瑞吓坏了，连忙掩了镜子，骂道：“道士混帐。如何吓我！”正面的点化到他这里变成了“混帐”，所以他不要看这个。

他说：“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他已经忘了道士跟他说的话，因为反面不好看，他就翻过来，看看正面是什么，“想着，又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招手叫他”。他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幻象。所以，有没有镜子不重要了，是他没有办法忘掉凤姐，王熙凤变成了他的致命伤。“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的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荡悠悠”用得极好，其实贾瑞已经快死了，大概是他的精神进去了，跟凤姐发生了性关系。“凤姐仍送出来。到了床上，‘哎哟’一声，一睁眼，镜子从里调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这一段完全像神话，可是非常精彩，刚做完爱出来就发现骷髅又在面前，其实就是生死。我们看到人生的两面，繁华与幻灭、情欲的快乐与死亡的空虚在做对比。可是这么生动的提示都没有让贾瑞领悟，他大叫了一声，“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

贾瑞后来精尽而死，因为他一直在看镜子的正面，一直幻想跟凤姐做爱，一次又一次地耗尽精血。写情欲之悲伤，大概没有像《红楼梦》写得这么惨的。这个时候你忽然会回想起贾瑞之前讲的“死也要来”。现在他就是一次一次到镜子里面去赴死亡之约，这大概真的是他要还的冤孽之债。

何苦以假为真

“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人无奈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一次不够，两次、三次。他就是不要看那个骷髅，他永远不能面对生命的本质。那个跛足道人其实早已知道，贾瑞必须走，走之前给他照一照镜子，让他明白生命是怎么一回事。

“到了这次，刚要出镜子来，只见两个人走来，拿铁锁把他套住，拉了就走。”在中国古代小说里，拿着铁锁前来的都是阴间的差使，西方常常是一个拿镰刀的死神。“贾瑞道：‘让我拿了镜子再走。’——只说这句，再不能说话了。”他要拿镜子，还是因为凤姐在里面。

“旁边伏侍贾瑞的众人，只见他先还拿着镜子照，落下来，仍睁开眼拾在手内，末后镜子落下来，便不动了。”贾瑞死了，旁边的人只看到他在照镜子，贾瑞看到的幻象旁人是看不到的。我们每一个人心里的幻象与情欲别人都看不到，只有自己知道。所以大家就觉得是那个道士在作怪，这是什么妖镜，竟然让人照照就死掉了。这像是荒诞不经的神话，可又那么真实。

作者写贾瑞的部分写得非常深，我很希望从贾瑞的死亡中，大家能感受到作者深刻的悲悯之心，他特别安排了这个道士，好像要度化他。如果贾瑞没有被度化，读者会被度化吗？我们不敢肯定。即使不能度化，也一定会知道人有共同的悲哀或者无奈，这才是《红楼梦》真正要让人领悟的。很多人简单地认为，《红楼梦》就是让你最终领悟佛道的四大皆空，然后出家，像高鹗补的后四十回里贾宝玉最后出家了，我觉得这样说未免太简单了。作者对人生有很多经验和积淀，他也知道，就算到庙里也可能心不静，说不定还会把镜子带到庙里面去，所以作者让你觉得，到最后度化都有可能成空。因为如果你在度化里没有领悟的话，你还要一次次承受人生的折磨和煎熬。他讲得非常深刻，让人认识到，修行是要回到人间修，回到生活里修，甚至回到情欲里修的。如果真的是必须回到情欲里修，我们是不是可以说贾瑞也是在修行，被情欲所制很可能这就是他修行的方法，他一生就是用这么难堪的方法来度化自己。

“众人上来看看，已没了气，身子底下，冰凉渍湿一大滩精。”贾瑞的死相很难看，很悲惨，这样的写法在文学里是非常不容易做到的。“这才忙着穿衣抬床。”古代有一个习惯，人死了以后要从卧房抬到正厅里入殓。此时，“代儒夫妇哭的死去活来”。可是这个时候哭又有什么用处？真正的爱应该是了解。如果在不了解的情况下一直责罚，当他身上所有的属于人性的东西都被严厉禁止的话，最后的下场就是这样。贾代儒还怪别人，大骂道士：“是何妖镜！若不早毁此物，遗害于世不小。”这是典型的贾代儒的语言，他永远在用道德来权衡世间万物。他就叫人把火架起来，烧这面镜子。“只听镜内哭道：‘谁叫你们瞧正面了！你们自己以假为真，何苦来烧我？’”这里用了神话的写法，这面镜子变成了人，说话了，镜子的哭声非常动人，它说人世间这么多假象，你自己要把假象当真，为什么要怪我？

“以假为真”，是《红楼梦》里非常深的格言。在人间行走，我们都在不同程度地以假为真，作者对人生最大的领悟与最大的悲悯也在于此。作者没讲明到底什么是真的，真的难道就是那个骷髅吗？那么在成为骷髅之前人的生命到底要怎么度过？如何自处？他也没有讲。这里作者只是提醒，让你觉得你眼下所眷恋、执著、放弃不了的东西，其实都是梦幻泡影。我不认为《红楼梦》是要你放弃对生的所有眷恋，只是在提醒你没必要对终成虚幻的东西过于执著。

人永远跨不过的门槛

“正哭着，只见那跛足道人从外跑来，喊道：‘谁毁“风月鉴”？吾来救也！’说着，直入中堂，抢入手内，飘然去了。”

道家或佛家的点悟跟儒家不同，可它只是另外的一种教育，也不见得就是唯一的真理。文学不是哲学，我不赞成把小说当成一个格言或真理奉行一世。很多人读《红楼梦》一定要说自己领悟了，如何如何。其实，对《红楼梦》的领悟永远在生活的过程当中，就是让你每一时每一刻都有新的感悟。永远是昨天看时觉得应该如此，今天看时又有所修正，今天看时以为真了，第二天看时又有点假。这就是为什么《红楼梦》会吸引你一直读的原因，它让我们觉得生命是一个不断修正的过程。

“当下，代儒料理丧事，各处去报丧。三日起经，七日发引，寄灵于铁槛寺，日后带回原籍。”贾家的原型如果是曹雪芹家的话，他们原来是北方人，后来曹雪芹的祖父到南方做巡盐御史，过去的习惯是灵柩要到原籍归葬。铁槛寺有点像贾家的家庙，“铁槛寺”的意思是，有一个门槛，你是永远跨不过去的，那就是死亡。贾瑞死了，寄灵于铁槛寺；秦可卿死了，也寄灵于铁槛寺，人最后去的地方是一样的。秦可卿高贵、优雅；贾瑞卑微、难堪，最后的终局是一样的。这里，贾瑞的死隐伏了秦可卿的死，还有林黛玉父亲的死。

“当下贾家众人齐来吊问，荣国府贾赦赠银二十两，贾政亦是二十两，宁国府贾珍亦有二十两，别者族中贫富不一，或三两或五两，不可胜数外，另有各同窗家分资，也凑了二三十两。代儒家道虽然淡薄，倒也丰丰富富完了此事。”贾瑞的故事到这里告一段落。我们不知道贾蔷、贾蓉各五十两银子后来到底要到没有，也不知道凤姐这个时候心里会不会有一丝丝不安，作者没有交代。贾瑞的故事结束了，他是《红楼梦》里最微不足道、最卑微的一个人，可是这一章在小说里却是非常重要的一章。

作者在收尾的部分又讲到林如海的死亡。“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黛玉回去。贾母听了，未免又加忧闷，只得忙忙的打点黛玉起身。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劝。于是贾母定要贾琏送他去，仍叫带回来。一应土仪盘缠，不消烦说，自然妥帖。作速择了日期，贾琏与林黛玉辞别了众人，带了仆从，登舟往扬州去了。”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秦可卿的死亡

我们的现实生活就像《红楼梦》里描写的一样，很多纷繁芜杂的事不断发生。如果在座的朋友是一个创作者，想用写小说的方法记录生活，可能会碰到一个困难，就是主线在哪里，怎么布局，旁枝出去以后怎么再拉回来？这就是我讲的结构或编织的意义。也许很多朋友说，我只是一个读者，我欣赏这本小说，自己并没有创作的野心或者欲望。可我认为不只是写小说的人是创作者，也许我们把一天当中自己生命里面的一些细节，稍微做一个反省跟回忆的时候，其中也要有一个纲架跟结构。我相信很多写日记的朋友都有这样的感觉：常常会觉得好琐碎，慢慢就觉得无趣了。在小学时写的日记很快就中断了，其实我觉得它也有一点像创作，就是把自己的生命理出一个头绪跟纲架来。

《红楼梦》从第一回一路看来，会发现好多人物在慢慢出场。在第十三回中，这个家族里最重要的女性之一秦可卿死了，秦可卿的死是小说里第一个重要的主线人物的死亡。《红楼梦》是一部感伤的书，它让人看到了繁华富贵的短暂和最后的幻灭。可是在十三回之前，基本上没有太多的虚幻之感，只在第二、第三回里借助于甄士隐的女儿被拐，家里又失了火有一点暗示，真正落到贾家，第一个重大事件就是秦可卿的死亡。

在秦可卿死亡之前是贾瑞的死亡。我一直很关心的是，这两个人物的死亡是交错在一起写的，中间的关键人物就是王熙凤。王熙凤对秦可卿有很多疼爱，给她治病，无论付出什么，都在所不惜；同时又遭遇贾瑞来追求她。贾瑞需要喝“独参汤”治病，家里人去求贾家给一点人参的时候，王熙凤就是不肯给。在这两个死亡事件里面，用人参带出了王熙凤的好恶，我们看到她对贾瑞的鄙视和不屑，对秦可卿的疼惜和关照。作者同时在写两个死亡，而这两个死亡里面，秦可卿的身份和贾瑞身份不同，带出了富贵人家与穷困人家在等级上的差距。

秦可卿到十三回的时候死了，整个一章都在讲秦可卿丧事的豪华。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性的丧事，却豪华到了惊人的地步，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四大郡王全部到场，用现在的话说，党政军要员都来了。从这里可以看出，在古代封建社会丧礼不是个别人、个别家庭的事，而是整个家族在社会里的社交跟门面。丧礼是一种很重要的社交应酬，大家都在关心谁到场了，谁没有到场，而不是对故去人的哀伤，所以秦可卿的死亡里隐藏着一种孤独。从寒门嫁过去的秦可卿，变成了这个大家族中花瓶里的一朵花，不过是用来装点门面而已。对秦可卿的死真心哀痛的大概只有宝玉，因为她是宝玉最早的性幻想对象，当宝玉知道她死了之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宝玉对人有一种真情，其他人不过是走过场。

曹雪芹在家败人亡之后写这部小说时，回忆当年的繁华富贵，这其中包括丧礼的风光，他有一点茫然，感觉到人事的空幻，所以在他笔下，死亡这样的事件也好像一场戏一样。

淫丧天香楼

秦可卿这一段，用今天的眼光来读，我们不是很容易懂，因为其中有豪门家族另外的一面。当然第十三回还隐藏着一个秘密，即后来发现的一直没有在《红楼梦》刊印版本里出现的一回——“淫丧天香楼”。大家找到了曹雪芹最早的《红楼梦》版本，这个版本里的好多内容没有刊出过，尤其是“淫丧天香楼”这一部分。里面描写了秦可卿的死亡，她其实不是病死的，而是被她的公公贾珍逼奸，最后在天香楼上吊死的。大家在读十三回的时候要注意，作者在十年当中不断修改，把家族里这个不可告人的丑事掩盖掉了。脂砚斋的评语里面说：“雪芹真正厚道之人。”意思是说家里的丑事，还是不讲为妙。其实前面已经有隐喻了，王熙凤带着宝玉去看秦可卿的时候，喝醉酒的家仆焦大就在骂“你们家爬灰的爬灰”，“爬灰”是民间很粗俗的话，就是公公与儿媳妇偷情。这里隐藏了这个豪门家族的风光富贵里面某些污秽肮脏的事情。它有一点像忏悔录，因为贾家已经败落了，或者其原型曹家已经被抄家了，作者对这个家族的败落有很多反省。第一次写时就直接写出了家丑，可是后来想到这个东西会被传阅。就像你今天写一个日记，如果你确定没有人看，就会写得很大胆，可是当你有一点担心，想到或许有人会偷看，可能包括你最亲的父母或者丈夫、太太、孩子会看的时候，你下笔就会不一样。

曹雪芹刚开始写《红楼梦》时，是不太在意别人看的。他在人生最后的十年中回忆自己一生的悲哀，很大胆地写这部小说，原本是写给自己看的。可是小说写了一半以后，便陆续有人翻阅了，他忽然意识到有读者，下笔时多多少少会考虑到读者的反应。

在西方，比如萨特曾介绍过法国一个很有名的作家让·热内写的《鲜花圣母》，他是在监狱里用做手工的纸写成的，萨特看到后认为从没打算给别人看的作品才是最精彩的。可一旦想到你的作品会有人阅读，就会有所顾忌，所以他会修订。

《红楼梦》修改了十年，其中透露出作者从完全率真地要呈现家族历史，到最后用很多神话把真事隐去，借用假语村言，在真和假之间做了调整。现在大家都希望了解《红楼梦》最早的版本和后来修改的刊印版本之间的差距，其实，其中差距最大的就是第十三回“淫丧天香楼”。如果这是最初的版本，恐怕秦可卿的死是这个家族中最令人震惊的大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上吊而死，以及上吊的原因。这个时候办这个丧事，即使再风光，也隐藏不住其中惊人的真相。

文学的场景描述

作者将秦可卿的死改成病死的时候，心里有另外一种痛。所以作者并没有直接去写秦可卿的死亡，而是很奇怪地写到王熙凤，说她睡了以后恍恍惚惚地看到秦可卿进来了。我认为《红楼梦》非常精彩的部分都是从真实入梦、从入梦到真实的过程。第五回也是如此，贾宝玉喝醉了酒，恍恍惚惚觉得秦可卿在跟他讲话，带他到了太虚幻境。他在太虚幻境经历那么多事，忽然醒过来。他由梦入真、由真入梦之间的关系非常自然。

我们先来看秦可卿托梦前的这一段，念起来就会感受到作者文字的精准漂亮：“话说凤姐儿自贾琏送黛玉往扬州去后，心中实在无趣，每到晚间，不过和平儿说笑一回，就胡乱睡了。”

贾琏护送黛玉回扬州去探父亲的病，这里牵涉到地名。《红楼梦》一牵涉地名就非常暧昧，因为到目前为止，大家还不知道《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到底是在北京还是在南京。我们知道曹家三代曾经在扬州和南京做巡盐御史，大观园应该是在扬州或南京，而不在北京。北京是他们的原籍，他们是被抄家以后才回到北京的。现在有人考证，第一，林黛玉是从南方来的，她的很多口语是南方话，不是北方话；第二，从植物学上考证，《红楼梦》中所有的植物都是南方植物，不是北方植物，节气自然也是南方的节气。这里讲林黛玉回扬州去探病，也许林黛玉是回苏州，因为她的父亲在苏州做官。曹雪芹一般不愿意在小说中直接透露家族的背景，所以有时候会改写一下。

贾琏走了，王熙凤“心中实在无趣”，“无趣”代表的含意是什么？大概平常王熙凤没事就骂骂贾琏，现在她好像少了一个亲近的人。文字写得很精简，可是很委婉。我们常常会觉得，生命里面有一个人跟自己有切身的牵连，当这个人不在的时候，生活就会失去原有的秩序。“胡乱”的意思是没有日常秩序了。

“这日夜间，正和平儿灯下拥炉倦绣，早命浓熏绣被，二人睡下。”因为天气冷，所以房子里面生了炉子，王熙凤跟她的丫头平儿靠在炉火边绣花。古代的女人平常没事都是做女红的，可是此时，她们也不是那么认真地在绣花，所以用了“倦”这个字，好像随意在那里边绣花边聊天。在晚上睡觉之前，尤其冬天的时候，她们会烧一个炭炉，在炭炉里面放一点檀香或者沉香之类的香料，用一个竹子做的笼子罩住，把被子蒙在上面，被子在睡觉的时候是暖的，也是香的，这叫“浓熏绣被”。“早早的”意思是说本来还没有到睡觉的时间，可是因为无趣，就都睡了。

可是王熙凤并没有睡着，在屈指算行程。古代人出远门一去就是几个月，王熙凤在想丈夫贾琏现在应该到哪里了，其实这是牵挂。短短几行字，丈夫不在家时王熙凤的落寞已经写出来了。王熙凤平常不见得跟贾琏有多好，可是当这个人不在的时候，她还是有点空落落的感觉。

秦可卿托梦王熙凤

“不知不觉已交三鼓，平儿已睡熟了。凤姐方觉星眼微朦，恍惚只见秦氏从外面来。”王熙凤好像要睡着了，似乎又没有睡着，这时她看到秦可卿进来了。这是《红楼梦》写得最精彩的地方，一点也没有提王熙凤在做梦，就把读者带进了王熙凤的梦境。作者的精妙在于每一次真假的界限都是不分明的、懵懵懂懂的时候，你根本就搞不清楚到底是真还是假，可是梦不就是另外一种真实吗？

秦可卿的出现完全是用真实的，而不是用梦境的手法。在《红楼梦》里，梦从来不是跟现实无关的，梦常常是更真实的现实，所以秦可卿从外面走进来，王熙凤并没有大惊小怪，她好像觉得也很自然。秦可卿来了，含笑跟她说：“婶婶好睡啊！”这时我们才知道王熙凤其实睡得很沉，秦可卿是跑到她的梦里面来了。

一句“婶婶好睡啊”意思是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睡得这么好，其实有点抱怨的感觉。“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儿们素日相好，我不得不走过来别你一别。还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诉婶婶，别人未必中用。”

凤姐听了，恍惚问道：“有何心愿？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婶婶，你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不能过你，你如何连两句俗语也不晓得？常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这里有曹雪芹一贯的思想，他一向觉得男人没用，贾家的男人都是窝囊的，能干的一直都是女性。这可能从贾母那一代就开始了，因为贾母就是管家的。然后到王夫人，王夫人稍微柔弱些，可是很快就把管家的权力交给了王熙凤。宁国府这边是秦可卿，都是年轻女子在管家。所以你会感觉到曹雪芹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一直认为家族中的女性是非常精彩的，他在赞扬女性。

秦可卿说：“如今我们家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一日倘或乐极悲生，若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俗语，岂不虚称了一世的诗书旧族了！”贾家已富贵了百年，经过了三代，这是非常不容易的，不过贾家的上升之势已经到了极限，所以秦可卿提醒王熙凤说，月亮到了最圆的时候会慢慢变缺，水到了最满的时候会溢出来，爬得越高摔得越重，这是小说第一次暗示这个家族要出大事情了，秦可卿提醒王熙凤应该早做准备。

俗话说“富不过三代”，这是一个自然规律。第一代的富贵通常是白手起家，所以会很谨慎。第二代往往就不那么谨慎了，因为他们是在富贵中长大的，他们觉得富贵是理所当然的，挥霍跟奢侈很难收得住，到了第三代就更不要说了。王熙凤从豪门嫁入豪门，觉得富贵是理所当然的。她很天真：“听了此话，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问道：‘这话虑的极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无虞？’”她的想法是，我们可不可以想想办法，让贾家永保富贵、永不败落？这是王熙凤的思维方式，可是秦可卿批评了王熙凤，说要想永保富贵是不可能的，我们必须想到，如果有一天做不成官了，不再富贵了，应该怎么办。

曹家在被抄家之后，家族落难到惊人的地步。据说，曹雪芹后来在今天北京的香山附近举家靠喝粥度日，穷到连饭都吃不饱。这个在十四五岁以前一直过着富贵荣华生活的公子哥儿，大概从来没有想到他有一天会落难到这个地步。他没有一技之长，也没有生财之道，结局非常惨。其实秦可卿讲的这些话，正是曹雪芹为家族当年繁华时没有为未来做准备而发的感慨。

否极泰来，周而复始

她问起如何能永保富贵。秦可卿就冷笑了，讽刺她说：“婶婶好痴也。否极泰来。”她说你怎么会这样想，你觉得我们家族还可以做官吗，她用了《易经》里的一句话“否极泰来”。

《易经》里面有六十四卦，这六十四卦的卦象大部分都有起有落，坤在上，乾在下叫“泰卦”（け），是六十四卦里比较好的卦，大部分都是吉。“否卦”（お）与“泰卦”正好相反，乾在上，坤在下，是六十四卦里比较坏的一卦。《易经》认为可以转动的状况是好的，天在上，地在下是正常的、不会变化的状况，而“否卦”到了极限，就一定会转好。《易经》的思想是认为人世间没有什么事情是永远好或永远不好的，而是循环变动的，所以下面就说“荣辱自古周而复始”。荣华富贵跟屈辱败落是周而复始的，是循环的。汉朝的皇宫都叫未央宫，“未央”就是不要到中心、中央。为什么？因为到了中央就要走下坡路了，所以最好保持在一个永远可以往上发展的状态，不要到头。“乐极生悲、否极泰来”，这里的“极”都是指太过了。秦可卿在这里说，贾家已经有一百年的繁华富贵，现在要走向衰落，要挽回是不可能的。

但是秦可卿建议：“但如今能于荣时筹划下将来衰时的世业。”说在今天荣华富贵还有能力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预先想到有一天败落的时候要到哪里去？她认为衰是必然了，所以至少在荣的时候先为衰的状况做准备，那时就不至于很惨。

《红楼梦》的八十回以后不是曹雪芹写的，所以到现在争议很多。现在找到的很多版本，认为贾家最后惨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贾家这些最富贵的女孩子，几乎都发落到军营里做妓女了，而不是高鹗所写的复兴的状况。曹雪芹并没有觉得家道可以复兴，反而写出了最悲惨的命运。所以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秦可卿的交代，是一种隐喻，隐含着作者对过去特别沉痛的感觉。

红楼梦的现代管理元素

秦可卿向王熙凤提了两点建议：“今日诸事都妥，只有两件未妥。”我们看一下她怎么交代，希望大家可以从现代管理学的角度看待。前面有一段我们讲到王熙凤看到秦钟，没有带礼物，丫头汇报给平儿，平儿立刻就判断王熙凤跟秦可卿关系的亲疏程度，包了几种礼物送去，王熙凤就有了送给秦钟的见面礼，这在如今就是了不得的公关，我们的现代企业里还没有公关可以做得如此的到位。

《红楼梦》里有很现代化的管理学，有企业的规划。她说：“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则后日可保永全了。”王熙凤就问什么事情，怎么样处理，秦可卿建议说：“目今祖茔虽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她一直强调，今天是在极盛时代，有的是人来帮你做祭祀，义学也可以维持，但是一旦将来败落，你从哪里出这个钱来祭祀祖坟和办教育呢？

“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这完全是现代的投资学，就是在祖坟四周买田地房屋。她讲的“田庄、房舍、地亩”这些东西是在做一个打算，如果不做官，把土地租给人家，你至少有生产收入。把这个列为祭祀祖坟的名目，将来就不会被动用了。

秦可卿所说的祖坟的修法是我们现代人不懂的。古代有一个规定，为了去原籍祭祖，可以在祖坟旁边购置田产，一旦有人犯罪，家产全部充公时，祖坟上的田产是不能充公的，因为孝道不可以伤害。秦可卿很聪明地想到，应该趁家里还有能力的时候，多买一些祖坟附近的田产房屋，将来好有一个退路。曹雪芹在人生最后没有退路的时候，忽然想到当年怎么没有做这件事，因为他后来住在北京香山，据说香山就是曹家原来发迹的地方。如果当初这个地方还有田产、房屋的话，他就不会惨到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秦可卿毕竟出身寒门，生活的艰难她是知道的，所以她会想到退路。她还说要拨一些公款，这些公款是不能够私用的，一定要归于四时祭祀之用。这一笔钱可以很大，将来抄家的时候，这个钱也不会被充公，因为它是祭祀祖坟的钱，古代的孝道观念认为，不能断人家的祭祀与香火。

然后同时也要把家塾设在这个祖坟旁边，等于是把这个家族将来真正的根基打好，设一个真正的学校。

古时候人们有这样的观念，认为一个家族的长久与复兴，跟子弟所受的教育有关。如果族中子弟有机会读书，就有机会做官，家族就有复兴的可能。所以秦可卿第二个建议是办教育，她说义学现在是由做官的人每个月按俸利拨钱来办，这是不够的，她觉得应该有专款办义学，将来即使家族败落，还有这笔钱可以把学校继续办下去，贾家的子弟就有受教育的机会，将来也可以重新出头。

“和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没有典卖诸弊。”让族里的长幼按秩序定了则例，以后按照顺序，就是大房、二房、三房之类，每一年让不同的房来管，管的时候包括这个地方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诸事都由这些家族来周流。她用了“周流”，其实是希望贾家这么大的一个家族，每一房管一年，大家都有参与感，一旦将来败落的时候，到底家族有多少土地，有多少房子、田庄，大家能够心中有数。前面讲到过薛蟠家做官做久了，回到北京的时候他家房子被卖掉都不知道，因为太久没有人管，也太不在乎。各房轮流来管，为的是让他们了解家族的账目，将来对自己的家业有所掌控。

这一番话绝对是曹雪芹在家败人亡之后的感慨，因为他后悔当年家族兴旺的时候怎么没有人想到这一件事情，以致一朝落难根本没有地方可去了。曹雪芹把对自己家族的这份遗憾以托梦的方式补充在小说里。

曹雪芹抄家后的领悟

我们来看曹雪芹的家族，曹寅是和康熙皇帝一起读书长大的，因为他的妈妈是康熙的奶妈。康熙做了皇帝，江南有一个肥缺，当然要找和他一起长大的亲信去做，就让曹家去做了巡盐御史。这个巡盐御史表面是一个肥缺，可是私下更重要的，还兼具皇帝眼线的角色，所以一定要是皇帝的亲信。康熙在位时间很长，所以曹家可以受到上百年恩宠。曹寅过世前，康熙皇帝亲自派御医快马加鞭地送药到他家，可见曹家当时受宠幸的程度。从曹寅一代到曹雪芹一代，三四代下来，雍正五年（1727）时曹家被抄家，因为雍正要启用自己的亲信，老爸的奶妈不见得和他有那么亲，曹家在政治斗争当中被弃用了。

我们常听人说近代中国的一些政治人物最喜欢读的书是《红楼梦》，会觉得很奇怪，《红楼梦》不是谈林黛玉、贾宝玉的爱情的吗？《红楼梦》当然不仅仅是一个爱情故事，里面有很多权贵之间的关系，《红楼梦》对于人事关系、对于人世间的权势了解得太透彻了。这份透彻来自这个家族繁华过又败落过，只见过繁华，没见过败落，就不会如此透彻。曹雪芹在这里借秦可卿之口讲出家族的难题，有一部分可以跟作者的个人经验结合。

秦可卿交代完毕，还透露了一个神话式的预言：“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不久的将来又有一件很大的喜事，可是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这个喜事是什么？就是小说十六、十七、十八回中写到的“元春省亲”。贾家的富贵跟长女元春嫁到皇宫有关，而且元春深受皇帝宠爱。皇帝觉得女孩子嫁进皇宫以后，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亲人，其实是有违孝道的，所以就恩赐贾贵妃回家省亲。贵妃回家是了不得的大事，这个家族要做非常多的准备工作，十六、十七两回就在讲怎么盖大观园以及工程的耗费之巨。其实回来也不过几天，这个花园用后就要封起来，再也不能让人进去。因为皇室来过的地方，一般平民是不能够用的。可是后来元春特别下令，让贾宝玉、林黛玉等人搬进大观园去住，原来的省亲别墅后来改成了大观园。这件事情秦可卿在这里先透露了。

在清朝的历史里，很少有皇妃省亲这样的事情，所以这是作者编造出来的故事。可是他影射了一件真实的事情：康熙几次到江南巡视，都住在曹家。曹家至少接过四次驾，为此曹家花巨资盖了大花园，曹家的败落跟这个也有关。这里讲的是这个喜事，“烈火烹油”，好像很繁华，可是也因此而败落了。

三春去后诸芳尽

皇帝来住在你家，他可能赏赐银子给你，可是皇帝根本不知道民间的花费有多大，而且皇家赏赐的银子你还不能用，要把它供在供祖先的八仙桌上，表示这是荣宠。那个花费全部是不可能收回的，所以曹家后来就入不敷出了。

凤姐很急，说到底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机不可泄漏。”这是小说设置的悬疑，让人觉得好像还有故事，可是又不知道故事是什么。“只是我与婶婶好了一场，临别赠你两句话。”这个时候秦可卿真的是在生死之间，像活着，又像是鬼魂。她在讲一些现实的事，又在讲一些预言，真真假假交错着。秦氏说虽然天机不可泄漏，可是我念两句诗，你如果聪明，你会领悟的，她就念道：“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三春”当然是指元春，春天过完，所有的花都会凋零，到那个时候就是树倒猢狲散，每个人要找自己的生路去了。这里面一方面在讲元春要回来，另一方面讲贾家势必败落。

这一段是秦可卿临终托孤，所以王熙凤觉得她还活着，两个人在谈家族里的一些问题。“凤姐欲还问时，只听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将凤姐惊醒。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古代家族或者庙宇里面都有一个金属的板子，雕刻成像云朵的样子，俗话说“神三鬼四”，敲三下大概多是喜事，敲四下都是丧事。王熙凤听到四声云板响了，然后就有人传话说东府的蓉大奶奶没了，她才知道刚才是秦可卿给她托梦。这种写法非常动人，作者并没有直接写秦可卿死在病床上，而是写秦可卿的魂魄出了窍，跑来给王熙凤托梦。这一部分虽然很短，可文笔和结构的精彩全在其中了。

读到这一段，最大的悲哀还是说秦可卿这个寒门女子，生是贾家的人，死是贾家的鬼，临死了还要呕心沥血地为贾家着想，考虑退路。如果真的有这个角色的话，作者对她是抱有最大歉意的，因为秦可卿嫁到这个家族后受到的委屈最深、最难以言说。如果她是被公公逼奸而死的话，那她死后那个风光的丧礼，就变成了巨大的嘲讽。

秦可卿在第十三回就死了，可是一直到八十回，她还无时无刻不在出现。每次贾家有什么事发生，就会听到有人在叹气，那就是秦可卿。秦可卿是一个死而不去的幽魂，她成了贾家最大的一个感伤。从秦可卿死的这一段可以感觉到，秦可卿的死不只是一个肉体的死亡，她还变成了一缕幽魂，幻化在贾家，其实秦可卿本身就在警幻，告诉你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幻象，必须及早领悟。

“凤姐闻听，吓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处来。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叹，都有些伤心。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一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恤贱、慈老爱幼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

秦可卿死了，年长的难过，平辈的难过，年幼的难过，连佣人也难过。前面提到医生给秦可卿把脉时曾说，她这个病不是药可以医的，因为她心性太强，做人总想要做到完美，什么人都不得罪。从这几句话里，可以看出她做人真是做到了滴水不漏的地步，她活得也太小心了。虽然秦可卿是十二金钗里面第一个死的，可也是十二金钗里最完美的，好像没有一点缺陷。然而她没有缺陷是因为她一直在人前努力撑着，让人家觉得她是完美的，连最后死亡的时候还要托梦，把这个家族以后的事情做个交代。

贾珍的过度反应

接下来我们看丧礼，这个丧礼其实跟秦可卿无关，说的是贾家如何摆排场、显风光。这其中有难得的社会史第一手资料，如果你去读清代官修正史的话，肯定看不到《红楼梦》里描述的这些场景，真正的社会现实其实是在小说里透露出来的。

宝玉听到秦可卿死了很难过，立刻就要换衣服去祭吊。贾母很疼宝玉，说刚死的人，那边不干净，叫他等天亮以后再去。宝玉不肯，立刻备了车，到灵前痛哭。

此时的宝玉是非常真情的，然而他的真情祭拜却带出了一长串名字：贾代儒、贾代修、贾赦、贾效、贾敦、贾政，然后到玉字辈的贾璜、贾珩等人，一直到草字辈的贾蔷、贾菖、贾菱等。作者有意识地排列出一大串名字，让你感觉到丧礼已经变成了仪式，它已经跟个人的交情、真性情毫无关联。这时我们会强烈地感受到人在生死之间的孤独。

这当中最有趣的角色就是贾珍。由于后来“淫丧天香楼”这一章回的被发现，读者对贾珍逼奸儿媳妇这件事情有所了解。我们看到贾珍哭得泪人一般，已经逾越了公公对儿媳应该有的情感和礼数。当然儿媳妇死了，悲哀是应该的，可是哭成泪人，与一个公公应有的严肃及礼教并不相符，这里恐怕有作者的暗示。贾珍说：“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他觉得秦可卿是最能干的一个人，比他的儿子都能干，她走了，长房就绝灭无人了，说着又哭起来。大家劝他，说人都死了，你这样哭也没什么用，不如赶快商议怎么料理后事。大家要注意，此时贾珍的反应非常特别，拍手道：“如何料理？尽我所有罢了！”针对这句话，在老的善本书里有一个小小的夹注，其中有个批注就批评贾珍，说在儿媳妇死后他竟然说尽我所有，父母如果死了他又要怎么办？旧的礼教中对于丧事办理有很严格的辈分和礼数，贾珍对儿媳妇的死如此倾心倾力，透露出贾珍很多行为其实是逾越礼数了。如果我们不知道“淫丧天香楼”这一章节，就不太容易理解他这种过度的反应。即使作者把秦可卿之死改成病亡，小说里还是能看到蛛丝马迹。我想这些一定是红学家们特别重视的。

这个时候，秦可卿的爸爸秦业、弟弟秦钟来了，还有尤氏的几个眷属也来了。下面就是对丧礼的描述了。

秦可卿的丧礼

这里有一些是作者假写的，比如，“去请钦天监阴阳司，来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中国的丧礼受佛教的影响很大，佛教认为人在死亡之后会经过七七四十九天，再转世投胎，所以七七四十九天里的超度是非常重要的，可以让亡魂有一个比较好的超生机会。“钦天监”，是古代掌管理天文和历法的官，地位非常高，地震、星象、日食、月食的探测都跟这个官有关。他可能有一点天文、地理的常识，同时还有一点巫术，因为他必须会解梦——皇帝做了梦，也会让钦天监来解释。钦天监是真有的，可阴阳司却没有，是作者杜撰的。作者写“钦天监阴阳司”，让你感觉到秦可卿这样一个少妇的死亡，竟然动用了国家官员钦天监来推算哪一天是停灵的吉日，甚是隆重。

“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这是佛教仪式。《大悲忏》，也叫《大悲咒》，是印度佛教的梵文经，叫《陀罗尼经》，唐朝时译成了汉文，是人死后超度用的一种咒语。“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孽醮。”“淫丧天香楼”里讲秦可卿是吊死在天香楼上的，在天香楼设坛做法事，又是一个很特别的暗示。“醮”是佛道设坛祈祷的仪式，“作醮”是因为你有冤孽，所以叫作“解冤洗孽醮”。所谓的冤孽大概指不太正常的死亡，因为古代对冤死有很多的忌讳，所以会特别用这样的名称。“然后停灵于会芳园中，灵前另外五十众高僧、五十众高道，对坛按七作好事”，按照初七、二七、三七等来解冤超度亡魂。

清代大丧礼的细节

本来贾敬是这个家族里最长的一辈，如今长孙媳妇死了，可他却“因自为早晚就要飞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红尘，将前功尽弃呢？”他不肯回来，丧事就完全由贾珍负责料理，他变成了这个家族最重要的一个执行人。

“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这个丧事就办得有点过分了，花钱竟花到那种程度。现在一般读者认为，贾珍其实是心里不安，因为他逼奸儿媳妇，造成秦可卿上吊而死，所以他在丧礼上有些想要弥补或者掩盖什么的意图，不只是表面奢华的问题。

且看他怎么选棺木。一般人帮他找了一些杉木，他都觉得不中用，这时薛蟠来吊祭了。薛家是皇商，专门帮皇家采买东西的，他说家里有一副板。古时候民间对棺材这两个字很忌讳，所以他只说有一副板，是樯木的。“樯”这个字是船的意思，暗示人死了以后可以像渡河一样到达彼岸，这是佛教的概念。“出在潢海铁网山上”，“铁网山”是作者杜撰出来的，在作者看来人无论怎么活最后都难逃铁网，这个网其实是死亡之网。薛蟠说，这个木头做了棺材可以万年不坏，是非常好的寿材。古时候实行土葬，很讲究棺木的材质。大户人家通常在人还年轻的时候就准备棺木，每年拿出来漆一次，总觉得这样棺木会不朽，尸体也会不朽。薛蟠说，这个棺木原来是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但因为他“坏了事”，“坏了事”就是犯了法了，家被抄了，用不上了，当然这也映照着后来贾家被抄家后也是如此下场。

薛蟠说：“现在还封在店内，也没有人出价敢买。你若要，就抬来使罢。”贾珍很高兴，立刻叫人把棺木抬过来。“只见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以手叩之，玎珰如金玉。”这个棺木非常讲究，细细的木纹非常漂亮，闻起来味道像檀香木或者麝香，用手敲打时，声音不像木头之声，倒像叩击金玉一样响亮。“大家都奇异称赞。贾珍笑问：‘价值几何？’薛蟠笑道：‘拿一千两银子来，只怕也没处买去。什么价不价，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薛蟠是个纨袴子弟，家里非常有钱，讲话、出手一向都是大咧咧的，根本不把钱财当一回事，给人很阔绰的感觉。所以大家要注意《红楼梦》里面每一个人物出场，不管是不是主角，都不会违反他的个性。“贾珍听说，忙谢不尽，即命解锯糊漆。”

这时贾政就讲话了，他劝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古人觉得如果一个年轻人死亡，不是老年寿终，地位又不高，用太好的东西，即使对死者本身也不是一件好事。贾政就劝贾珍，用上等的杉木就可以了，不要用这么讲究的东西。可是，“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一个公公竟然在儿媳妇死后恨不能自己去死，这里又透露出里面有些事非同寻常。

秦可卿有一个丫头叫瑞珠，因为秦可卿死了，自己也撞柱而死，这等于是殉葬。秦可卿大概平常待人体贴、亲近到惊人的程度，会有一个丫头伤痛到触柱而亡，“贾珍遂以孙女之礼殓殡，一并停灵于会芳园中之发仙阁”。古代的女性嫁人以后，基本上没有自己的名字，死后必须由儿子名来称先妣或先考，如果这个女性没有生儿子，就连祖坟都不能入，牌位上也没有名字。对于一个女性来讲，如果没有子嗣，就等于她的将来没有身份。因为秦可卿没有生孩子，瑞珠触柱而亡，这样她至少有了一个义女。“小丫环名宝珠者，因见秦氏身无所出，乃甘心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之任。”另外一个小丫环叫宝珠，看到秦氏没有女儿，愿为义女。“摔丧”，就是在起灵时摔碎瓦盆。在灵前摔瓦盆，是由孝子或孝女来做的。

捐官只为丧礼可以风光

第十三回里借秦可卿的死，我们看到了清代十七世纪丧礼的概况。一个女人的丧礼仪式是由她丈夫的官位来决定的，而古代的仪式规定非常严格，一品官、二品官、三品官，摆出的阵仗是不一样的，要用多少人员来举行这个仪式，是有规矩的，不同的官位有不同的排场。当时贾蓉没有官位，他只是黉门监。古代国家设立的学校叫“黉门”，此处指国子监，在国子监挂名等待考试做官的学生叫做监生，所以叫黉门监。贾蓉没有官位，丧礼就不能做出官家的气派。虽然贾蓉的父亲在做官，可是这都与秦可卿无关。一定是丈夫有官位，妻子才有诰命。“诰命”是皇家封给官员妻子的封号。丈夫是一品官的，称为夫人；丈夫是四品官的，叫做恭人；丈夫是五品官的，叫做宜人，都有一定的名称，不能够逾越。

贾珍考虑到贾蓉没有官位，排场不能做得太大，就想到去给他捐个官。清朝有一个制度，官可以用钱买，多少钱可以买什么官都有定数，这个钱是国家收入的一部分。当然这种官不太管事，只是一个虚衔，所以叫做捐官。

很快就有一个朝廷的太监来卖官了。如果你读清朝正史，是读不到这些的，你很难从正史中看到如此生动的朝廷太监的嘴脸。这时一个叫戴权的太监出现了。“贾珍因想着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好看，便是执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先备了祭礼遣人来，次后坐了大轿，打伞鸣锣，亲来上祭。贾珍忙接着，让至逗蜂轩献茶。”“内相”是对太监的一个尊称，大明宫并不是明朝的，是唐朝的大明宫，作者在此假借，说管理皇家内部事务的最有权的大太监戴权来了。然后贾珍心中打定了主意，“趁便就说要与贾蓉捐个前程的话”。“前程”就是官位。戴权马上就懂了，会意笑道：“想是为丧礼上风光些。”可见这个家族并不关心秦可卿，他们一心想要借着丧礼摆排场，所以要为贾蓉捐官，只有官场才会有如此世故。贾珍忙笑道：“老内相所见不差。”

戴权道：“事倒凑巧，正有个美缺。如今三百员龙禁尉，短了两员。”“美缺”就是有花钱又少职位又好的空缺。清朝并没有“龙禁尉”这个官名，是作者杜撰的，“龙”是指皇帝，“禁尉”就是禁卫军，是五品官。贾家根本不在乎薪水，也不在乎这个官位，只想看有了这个官位，丧礼就可以按五品官的仪式来进行。

戴权说：“昨儿襄阳侯的兄弟老三来求我，现拿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我家里。你知道，咱们都是老相与，不拘怎么样，看着他爷爷的分上，胡乱应了。”太监叫官员都是老二、老三这样叫的，他们的语言很特别。有人做过研究，发现太监的用语跟一般人不同，他们身上有出身卑微但又掌管特权者的互相矛盾的特点。然后他说，对方拿了一千五百两的现银送到他的家里，这话显然是有用意的。清朝法律上捐官是由户部管的，现在却变成了太监在管，钱是直接送到他家里去的，而且他还变着法子告诉贾珍要送多少钱，因为他不好意思和贾珍明讲，这里先暗示了。可以看到，“胡乱应了”，刚才王熙凤是“胡乱睡了”，国家的官也就可以一千五百两银子“胡乱”地应了他。

“还剩了一个缺，谁知永平节度使冯胖子来求，要与他孩子捐，我就没工夫应他。既是咱们的要捐，快写个履历。”这个缺永平节度使冯胖子已经想要了。“节度使”这样的高官，可是戴权叫人家冯胖子，可见这些太监根本不把官员当回事。“老三”、“冯胖子”，多像黑道上的语言！他说冯胖子要为孩子捐官，没工夫应他，意思是说他和冯胖子的交情还没那么好。而自己跟贾家关系非同寻常，所以当即就承诺：赶快写个履历来吧。

“贾珍听说，忙吩咐：‘快命书房里人恭敬写了大爷的履历来。’小厮不敢怠慢，去了一刻，便拿了一张红纸来与贾珍。贾珍看了，忙送与戴权。戴权看时，上面写道：

江南江宁府江宁县监生贾蓉，年二十岁。曾祖，原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祖，乙卯科进士贾敬；父，世袭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

戴权看了，回手便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说道：‘回来送与户部堂官老赵。’”户部是内政部，户部衙署的长官叫做堂官，是主管派官的。戴权是皇帝身边的一个佣人，是伺候皇帝吐痰与小便的人，只是由于他跟皇帝近，他讲的话会对皇帝产生影响，大家都怕他，所以尊称他为内相。而他呢，竟然交代说，把这个条子交给户部的老赵，就说我要一张五品龙禁尉的票。什么叫“票”？就是做官的执照。可见当时的官位是可以用这样的方式买卖的。

读正史是读不到这些的，只有富贵过的人家有一天没落了，才会把其中的内幕全部写出来，我们才知道当时的政治是这样的。从这个意义上说，《红楼梦》的社会史价值是不容忽略的。我们现在也看不到中国民国历史的真相，大概也要等某一天有这样家世的人写，你才会知道真正的内幕。白先勇在《国葬》里写了一点点，用他父亲白崇禧的身份。可据说他父亲的自传有一天出来可能有更惊人的内幕。

丧礼的场景

作者这里轻描淡写，只借此写官的买卖勾当竟如此轻松。“小厮答应了，戴权也就告辞了。贾珍十分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门。临上轿，贾珍因问：‘银子还是我到部兑，还是一并送入老相府中？’戴权道：‘若到部里，你又吃亏了。不如平准一千二百两银子，送到我家就完了。’”意思是说，要是把银子送到户部，中间大概又有好几层的剥削，当然，他不会明讲吃什么亏。他昨天卖的是一千五百两，现在向贾珍要一千二百两，少了三百两，意思是我们交情非比寻常，连利息都不要了。

明明是在写秦可卿的丧事，可是又让我们看到政治中不可思议的内幕，比任何史书都要真实。贾珍感谢不尽，只说：“待服满后，亲带小犬到府叩谢。”古代的“服”就是丧服的意思，通常，父母之丧是三年服满，媳妇的丧是一年，意思是一年之后去谢他。在古礼中，守丧的时候不能到别人家里，这是忌讳，必须服满后才能去别人家。

“接着，便又听喝道之声，原来忠靖侯史鼎的夫人来了。”史鼎的夫人就是贾母娘家的人来了。“那王夫人、邢夫人、凤姐等刚迎入上房，又见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三家祭礼摆在灵前。”所以秦可卿的丧礼已经不是一个人的死亡事件，它变成了一个家族的政治应酬。忠靖侯、锦乡侯、川宁侯、寿山伯这些都是官位，这些做官的人家一家一家地来了。“少时，三人下轿，贾政等忙接上大厅。如此亲朋你来我去，也不能胜数。”“只这四十九日，宁国府街上一条白漫漫人来人往。”“白漫漫”形容所有人都穿着祭吊的服装，都是白色的。所以在秦可卿的死亡事件里，前面尽显哀伤，后面就变成了摆排场。

“贾珍命贾蓉次日换了吉服，领凭回来。”贾蓉已经得到了五品龙禁尉的官票，可也不能穿丧服去领朝廷的执照，所以换了吉服，领了凭证回来。因为他有了五品官位，所以“灵前供用执事等物，俱按五品职例。灵牌上皆写‘天朝诰授贾门秦氏宜人之灵位’。”“天朝”就是本朝。诰授有时候叫诰命，是由皇室颁封给女性的一个官位。贾门秦氏，就是贾蓉的太太秦氏，她的名字完全消失。“宜人”，是五品官位的夫人的封号。在有些版本里可能用的是“恭人”，为什么？一般认为，人只要死了，官位自动加一品，就是说，贾蓉是五品官，他的太太死后，加一品，就是恭人。

“会芳园临街大门洞开，旋在两边起了鼓乐厅，两班青衣按时奏乐，一对对执事摆的刀斩斧齐。”“执事”，古代官员出外时随员会拿一些武器，这些武器是假的，用来表示阵仗，显示官员的排场。“更有两面朱红销金大字牌位，竖在门外，上面大书：‘防护内庭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对面高起着宣坛，僧道对坛榜文，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宜人之丧’。”朱红色涂金的大字牌位，上面写了完整的官名。秦可卿是宁国府的，所以是宁国公冢孙妇。“冢”是大的意思，意思她是嫡长孙的太太。我们看到，榜文上已经用了官位名称，如果不捐这个官的话，丧礼就不能办得如此风光、排场。他们要通过这个来证明贾家在社会上的地位。当然，这些行为与秦可卿托的梦刚好相反。秦可卿觉得这个家族已经豪盛到了奢华的地步，应该及时警醒，而她的丧事的奢华靡费，恰恰证实了秦可卿的忧虑实在不是杞人忧天。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

丧礼上是佛、道的法事并用，其中有些专有名词。“‘四大部洲至中之地、奉天承运太平之国，总理虚无寂静教门僧录司正堂万虚，总理元始三一教门道录司正堂叶生等，敬谨修斋，朝天叩佛！’以及‘恭请诸伽蓝、揭谛、功曹等神，圣恩普锡，神威远镇，四十九日消灾洗孽平安水陆道场’等语，亦不烦记。”

“四大部洲”即佛教中的四大部洲，佛教一直相信整个宇宙分成东胜神洲、南赡部洲、西牛货洲、北俱卢洲。“万虚”是一个和尚，前面是他被分封的名字，司正就是统领的意思。“叶生”是一个道士，道士的名称也很长。“伽蓝”来自梵文，后来寺庙都称为伽蓝，这里指卫护园林、寺院的伽蓝神；“揭谛”也是一种护法猛神；“功曹”是道教中专门管某一时段吉凶的神。这是一个社会史的词表，这些词是我们现在很难理解的。不过现在仍有人搞这样的排场，把悼念死者当成一种社会应酬。

“只是贾珍虽然此时心意满足，但里面尤氏又犯了旧疾，不能料理事务。”尤氏这个时候生了怪病，不能出来见人。如果“淫丧天香楼”这个事件是真的，尤氏会很尴尬。尤氏是个非常软弱的女人，根本管不住丈夫。如果丈夫真的去逼奸儿媳妇，她这个婆婆确实很难做。大户人家的人生病常常跟政治有关，不过作者在这里讲得很隐晦。贾珍“惟恐各诰命来往，亏了礼数，怕人笑话，因此心中不自在”。因为秦可卿是一个女性，来祭吊的大多是贵族夫人，家里的女主人却不出来接待，这在礼数上是说不过去的。

“当下正忧虑时，因宝玉在侧问道：‘事事都算妥帖了，大哥哥还愁什么？’”宝玉和贾珍都是玉字辈，所以他叫贾珍哥哥。宝玉是那种蛮鸡婆的人，爱管闲事。“贾珍见问，便将里面无人的话说了出来。”就是他只能招待男客，女眷来没有人管。宝玉就说：“这有何难？我荐一个人与你，权理这一个月的事，管必妥当。”贾珍就问是谁，宝玉因为看到旁边有很多亲友，不方便直说，就走到贾珍身边耳语了两句，贾珍听了以后非常高兴，连忙起身说：“果然妥帖。”

宝玉向贾珍推荐的人是王熙凤，所以第十三回的后半部就出现了贾珍拜托王熙凤掌管宁国府。这一方面透露出王熙凤能干、爱管事、好揽权，当然这跟秦可卿临死前托梦有关，王熙凤觉得在情分上也要出面帮忙料理；另一方面也透露出这个家族已经开始没落，再不整顿马上就要完蛋了。

王熙凤的现代个性

贾珍听了宝玉的建议，就往上房里来请王熙凤。“可巧这日非正经日期，亲友来的少，里面不过几位近亲堂客。”正经日期就是丧事时头七、二七、三七等正日子，不是七天头上也要做法事，但不算正经日期。邢夫人、王夫人、凤姐，还有所有的内眷，都在里面陪坐。女人的活动空间跟男人完全不一样，大家忽然听说贾珍进来了，“唬的众婆娘‘忽’的一声，往后藏之不迭，独凤姐款款站了起来。”过去女性是不能随便见男人的，所以贾珍一进来，众婆娘都赶快跑了，只有凤姐没有走，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王熙凤从来都不太觉得自己是女人。

王熙凤在《红楼梦》里是最重要的角色之一。我有个朋友现在在国外用英文、法文教《红楼梦》，每一次评鉴投票选最喜欢的《红楼梦》人物时，排在第一名的都是王熙凤。西方人绝对不选林黛玉，因为他们觉得王熙凤大方。可是王熙凤的大方常常被误解，一般人总觉得她是泼辣、粗野，其实不是，她是有大家风范，身上有一种自信。要把女人的这种自信和粗野、没有教养分别开是非常不容易的，所以通常会发现王熙凤是最容易在影视里被误解的角色。你看，就在别的女人们都纷纷躲避的时候，她却大大方方地站了起来，这就是王熙凤。

“贾珍此时也有些病症在身，二则过于悲痛了，因拄个拐踱了进来。邢夫人等因说道：‘你身上不好，又连日事多，该歇歇才是，又进来做什么？’”她们以为贾珍是进来跟王夫人、邢夫人请安的。“贾珍一面扶拐，扎挣着要蹲身跪下请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宝玉搀住，命人挪椅子来与他坐。”王夫人和邢夫人是贾珍的长辈，所以让宝玉搀住贾珍。“贾珍断不肯坐，因勉强赔笑道：‘侄儿进来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婶婶，并大妹妹。’”因为他有事要求王夫人和邢夫人，所以不肯坐，他说的大妹妹就是指王熙凤。

邢夫人问是什么事情，贾珍忙笑道：“婶婶自然知道，如今孙子媳妇没了，侄儿媳妇偏又病倒，我看里头，着实不成个体统。怎么屈尊大妹妹一个月，在这里料理，我就放心了。”邢夫人笑道：“原来为这个。你大妹妹现在你二婶婶家，只和你二婶婶说就是了。”意思是说你要跟王夫人商量这件事。王夫人忙道：“他一个小孩子家，何曾经过这些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话，倒是再烦别人好。”大家有没有注意到，王夫人是王熙凤的姑妈，一方面把权力都交给她，另一方面也尽可能地保护她。她其实有点担心，因为宁国府非常乱，她觉得王熙凤去蹚这个浑水大概会很麻烦，所以在替凤姐挡驾。

贾珍笑道：“婶婶的意思，侄儿猜着了，是怕大妹妹劳苦了。若说料理不开，我包管必料理的开，便是错一点儿，别人看着，还是不错的。从小儿大妹妹玩笑着，就有杀抹决断，如今出了阁，又在那府里办事，越发历练老成了。”贾珍夸奖王熙凤，说您如果说她不能干，我不相信，她绝对是可以办好的，就连王熙凤自己觉得没有做好的事，在别人看来已经很完美了。

“我想了这几日，除了大妹妹再无人了。婶婶不看侄儿、侄儿媳妇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罢！”这就是撒娇了。“说着，就滚下泪来”。

“王夫人心中，怕的是凤姐儿未经过丧事，怕他料理不清，惹人耻笑。今见贾珍苦苦的说到这步田地，心中已活了几分。”王夫人有点为难了，她觉得还是应该由王熙凤自己决定。王熙凤呢，向来喜欢抓权，喜欢管事，一方面因为她能干；另一方面她也喜欢揽一些困难的事去挑战自己，这里我们也看到王熙凤个性中非常现代的一面。因为中国古代的女性常常是退让的，即使有很大的才能也让人家觉得你是蠢笨的，薛宝钗就是这样，她聪明到极点，能力绝不亚于王熙凤，可是她绝对不轻易显露。古训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要求女子最好是含蓄的、隐藏的。甚至在当今社会的很多地方女性的退化传统也还在，而王熙凤不是，她是喜欢表现的，这种个性在古代并不多见。

王熙凤的教养

“那凤姐素日最喜揽事办，好卖弄才干，虽然当家妥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还不妥，巴不得遇见这事。今见贾珍如此一来，他心中早已欢喜。”她从来没有处理过婚丧大事，很想有机会表现一下。其实这种事情真不好办，只收礼、归档、回谢帖就是一门大学问，稍有疏忽就会出大乱子。刚开始凤姐看王夫人不太愿意，她也不敢立刻应承，后来看到贾珍说得恳切，都流泪了，王夫人的表情也松弛下来，心思有点活动，她就对王夫人说：“大哥哥说的这么恳切，太太就依了罢。”王夫人悄悄地道：“你可能么？”做姑妈的担心王熙凤万一出了错，害她一起丢脸。凤姐道：“有什么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经大哥哥料理清了，不过是里头管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问太太就是了。”王夫人见她说得有理就不作声了。

“贾珍见凤姐允了，又赔笑道：‘也管不得许多了，横竖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这里先与妹妹行礼，等事完了，我再到那府里去谢。’说着，就作揖下去，凤姐儿还礼不迭。”这里你可以看到凤姐绝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粗粗喇喇的，而是礼数周到，完全是大家风范，这种教养其实很不容易成就，一定是从小就见识过大场面。王熙凤在影视中是被扭曲得最厉害的人，其实绝对不是，她的身上有很周到、很体贴的部分。

“贾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宁国府对牌来，命宝玉送与凤姐。”“对牌”是管家的人用来下命令的，贾珍把这个代表权力的物品交给凤姐，又说：“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也不必问我。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只要好看为上。”他一心希望把这个丧礼办得风风光光，不丢贾家的脸就好了，所以特地嘱咐不要怕花钱。“二则也要同那府里一样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这两件外，我再没不放心的了。”

凤姐还不敢立刻直接去拿这个牌子，只是看着王夫人。王夫人说你哥哥既然这么说，你就照看照看吧，只是别自作主意，有了事还要问你哥哥嫂嫂。这时，宝玉从贾珍手里接过对牌，“强递于凤姐”。有没有发现，凤姐还是没有自己拿，是宝玉塞到她手里的，这就是聪明的人。

所以，有时候我看《红楼梦》多了就看细节，觉得好好玩。就是对牌这一场戏，王夫人、凤姐、贾珍、宝玉几个人的关系，让你看到要如何做人做事。从这些极微小、极有趣的细节上看，王熙凤绝对不是那种放肆的人，她知道辈分、阶级、伦理，做事极有分寸。

王熙凤与现代管理学

拿了对牌就表示要管了，贾珍就问，你既然要管这个家了，要不要住在宁国府，你若过来住的话也很方便，我们收拾一个院落。王熙凤说不用了，那边也离不开我，还是天天来的好。贾珍听她这样说就只得罢了，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才出去。

女眷散了，王夫人就问凤姐：“你今儿怎么样？”那凤姐说：“太太只管请回，我须得先理出一个头绪来，才回去得呢。”下面一段就是管理学了。王熙凤面对这样的状况，也是千头万绪，不晓得怎么管，她连宁国府有哪些人都不知道。就像一个职业经理人刚刚接手一个新企业，连这个企业里的员工都不认识，所以王熙凤说要坐下来好好想一想。

王夫人和邢夫人走了，凤姐来到一所三间的抱厦里坐着，开始思考自己到底该如何行事。你看王熙凤想到的是：“头一件，是人口混杂，遗失东西”，宁国府人多手杂，老是丢东西，而且还不知道是谁弄丢的，她觉得这是第一个要处理的问题；“第二件，事无专执，临期推委”，每件事情归谁管，没有分派好，等到事情发生的时候，大家互相推脱；“第三件，需用过费，滥支冒领”，报账都是浮报，没有真正去核销；“第四件，任无大小，苦乐不均”，责任没有大小之分，有人闲，有人累；“第五件，家人豪纵，有脸者不服约束，无脸者不能上进”，有些人太受宠，像老家人焦大，觉得有功于这个家族，每天不是喝酒，就是骂人，这种元老级的家人常常很难管。“此五件，实是宁国府中风俗。”王熙凤要掌理宁国府，这五件事情她必须处理好。王熙凤很快就要兴利除弊，进行改革了。

从这一回可以看到，《红楼梦》绝对不是一本不食人间烟火只谈儿女私情的书，而是一部对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有很深入记述的百科全书。很多人喜欢读《红楼梦》是因为林黛玉和贾宝玉，可是大家注意到没有，他们两个已经很久没露面了。《红楼梦》根本不只是写他们，只是借着这一对小儿女的情爱，带出了人世间复杂的生活层次和社会层次。

我一直有个很大的愿望，希望现代人能够从现代的角度去诠释《红楼梦》。一部好的、伟大的文学作品，如果只在古代是伟大的，对现代人没有意义，就没有传世的必要。今天读《红楼梦》，你仍然可以从中学到管理学的知识，对于人的教养有所思考，对政治有所反省与觉悟，这才是《红楼梦》更有价值的部分。

在第十三回秦可卿托梦王熙凤，让人感觉到这个家族已经糜烂腐朽到不堪的地步。下一回我们将看到王熙凤怎么去执行她的改革措施。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馆扬州城.贾宝玉路谒北静王

对人世的透彻领悟

我常想《红楼梦》这样一部大书，可能每个人都有自己接近它的法门。我使用“法门”一词，意思是每个人在接近《红楼梦》时，都会从自己熟悉的主观背景、生长环境、人生经验等方面来寻找切入点和方向。过去人们把《红楼梦》定位得太狭窄了，总是围绕着宝玉、黛玉、宝钗的三角恋爱，有些人，特别是很多男性朋友，觉得《红楼梦》好像跟自己没关系，他宁可去看《三国演义》、《水浒传》。可是事实上，《红楼梦》的内容很复杂、很丰富，除了对情的描写，还有作者对人世的透彻领悟，在这些方面，它绝不低于《三国演义》或者《水浒传》。

《三国演义》里政治人物互斗心机，写的是政治上的权谋；《水浒传》写的是底层世界里面的各种关系，有点像土匪世界。在《红楼梦》里，虽然情是主线，但也有很多对社会现实的客观描述，像十三回中的太监戴权，他讲话的那种语气，使他贪婪的嘴脸呼之欲出。作者对于世事人情太了解了，他才能写出世间百态。《红楼梦》与其他文学作品不同的地方在于，作者既看透了人世，又有一种对真情的坚守与把握。因为作者很看重真情，所以才使我们觉得无论如何，宝玉、黛玉的爱情都是这部小说的重点，其实这部小说有很多的表现向度。

宁国府下人眼中的王熙凤

在十三回的结尾，王熙凤想到五个她要改革的方面，接下来，我们将看到她如何执行。这部分本来非常不好写，如果今天我们要把某一个企业兴利除弊的措施写出来，可能就会像公司报表一样，读起来蛮无聊的，可是作者在写这些事件时，用了很文学的手法，并不是说她如何一二三四五地改革，而是写她早上几点起来了，怎么梳头，怎么准备，卯正二刻怎么点名。她先是认识人，之后再组织，然后开始分工，每个组织里选出一个头儿负责。这些内容对现代企业的管理是非常有价值的，而作者是从很世俗的经验里懂得这些的。下面这一段，大家可以看看作者怎样用文学的方法描述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的过程。

“话说宁国府中都总管来升，闻得里面邀请了凤姐”，宁国府的总管名字叫来升，他底下好几个人都是“来”字辈的。以前的佣人有时候跟主人姓，有时候会取一个特别的字，大家跟着取名字，他们就是“来”字辈的。来升听说凤姐要管家了，就紧张了，立刻把他底下所有人召集起来，跟他们说：“如今请了西府里琏二奶奶管理内事，倘或他来支取东西，或是说话，我们须比往日小心些。每日大家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歇着，不要把老脸面丢了。”这是提醒大家不能像以前那样混了，这个总经理比较厉害，说明王熙凤早已名声在外了。可见就像我们常常看到的那样，一个企业的成功，甚至一个政府的成功都跟用什么人有关。所以来升接着交代了几件事，从他的话中我们可以想知宁国府多么混乱。他特别指出：“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一时恼了，不认人的。”说王熙凤非常泼辣，从来不给人家好脸色，心也狠，一旦恼火了就翻脸不认人，不管你是什么字辈的老仆人，她根本不留情面的。众人听了这话，都道：“有理。”

这是来升讲的，可是下面有人说出了另外一种看法：“论理，我们里面，也须得他来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这就是文学的写法，就像现在媒体报道中“平衡”的方法一样，这个人和来升的看法不一样，他从贾家需要整顿这个角度来看待王熙凤过来管理这件事情，这话也让人感觉到，王熙凤要整顿宁国府非常不容易，这是一个烂摊子。

此时王熙凤还没有来，可是声威已到，底下的人已经开始紧张了。

管理从造名册着手

“正说着，只见来旺媳妇拿了对牌来，领取呈文京榜纸札，票上批着数目。”“呈文纸”是一种古代记账的纸，比较粗糙，造名册一般用这种纸，领呈文纸就是要开始造册了。“京榜纸”是比较好一点的纸，用来写公告的。可以猜出，王熙凤第一件事是造名册，然后就要有公告出来。作者写王熙凤的管理是从领纸这样的小事开始的。照理讲，王熙凤在荣国府也是管家，如果要造名册可以用荣国府的纸，也没多少钱，可是这绝对不是王熙凤的行事风格，因为这是宁国府的事，她要分得清清楚楚，所以她让来旺媳妇到宁国府去领纸。领纸其实也是下马威，因为一造名册就开始有记录了，下人就害怕了。这也说明宁国府平常连最基本的管理都没有。“票上批着数目”，严格到连多少张纸都要批数目，可见所有出入都登记在册。

作者就是从一些这样的小细节开始一步一步深入，让人体会王熙凤一丝不苟的作风。如今，身边常有朋友在媒体做事，拿起电话打国际长途这类事情根本就不在意，据说一个副刊的主编每月的长途电话费是一百多万台币。最近他们跟我说现在不景气到连领一支圆珠笔都要登记了，可见以前根本就是想拿就拿的。

可王熙凤的管理却清楚明白。“众人连忙让坐倒茶，一面命人按数取纸来抱着。”这些人就很规矩、很谨慎，开始上轨道了。来旺媳妇是拿对牌来领纸的，照理讲应该交给她抱着纸回去，可是这些人很小心，跟着一起去。“同来旺媳妇一路行来，至仪门口，方交与来旺媳妇自己抱进去了。”

“凤姐即命彩明钉造簿册。”彩明是平儿底下的一个丫头。“即时传来升媳妇，兼要家口花名册来查看，又限于明日一早，传齐家人媳妇进来听差等语。”古代任何一个家族里，所有打杂的佣人，该归谁管，各自该管什么事情，都登记在花名册上，王熙凤就让来升媳妇把这个花名册拿来查看，同时让家里的佣人，包括他们的家眷，明天一起来听差。以前这种家族，如果男人在这里打杂，妻子大概也兼一点差的。

“大概点了一点数目单册，问了来升媳妇几句话，便坐车回家。一宿无话。”这是王熙凤第一天的作为。凤姐一上任就不一样，她做事的态度与方法，没有任何的懈怠和马虎，因为丧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第二天必须上轨道。名册造好了，第二天就要点名了。

点名

“至次日，卯正二刻便过来了。”早晨六点半，王熙凤就过来了。“那宁国府中婆娘、媳妇闻得到齐，只见凤姐正与来升媳妇分派，众人不敢擅入，只在窗外听觑。”因为等一下要点名、分派工作，王熙凤先要跟她的执行秘书来升媳妇商量商量哪些人做哪些事。大家都不敢进来，就在外面等着，“听觑”两个字很到位，说明一向杂乱无章的宁国府忽然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了，大家都不知今天凤姐要给大家什么样的下马威。

我们要特别提到的是，凤姐这种嫁过来没几年的少奶奶，还不到二十岁，爱摆资格的老家人是最容易欺负这种少主人的，因为他会觉得你根本没有我懂得这个家族。从外面刚进入一个企业的人要一下子到位是很困难的，但王熙凤可不管那么多，她先要做充分的了解，然后造册点名，分派工作。

只听凤姐与来升媳妇道：“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由着你们去。再不要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样’的话，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治。”这当然是讲给来升媳妇听的，可同时也让门口外面的人听到了，王熙凤知道外面的人在偷听。

她所说的“你们奶奶”是指贾珍的太太尤氏，她是一个软弱的人，什么都管不好。所以王熙凤第一个就说我跟你们奶奶不一样，你们也不要告诉我说这个府里以前是怎么样的，既然我来管，就要听我的，我说的才算数。这是王熙凤厉害的地方，因为她知道宁国府是一个烂摊子。“错我半点儿”，这话里她加了一个“我”字，强调她的命令和权威。“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治”，这个就是约法三章了，她向所有人表明，我既立了法，这法从上到下都要遵守。

“说着，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按名一个一个唤进来看视。”她自己不拿册子，就坐在那边，进来一个，她或者问几句话，或者不问，不问比问还要恐怖，这一招很厉害，一个个地到自己眼前，上上下下地打量，是要从心理上震慑她们，让这些佣人产生敬畏的感觉。

人事管理，责任分配

点完了名，所有的人都认识了，接下来王熙凤便吩咐道：“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里头单管人客来往倒茶，别的事不用他们管。”看起来她让这二十个人做的事并不复杂，可实际上，王熙凤是把事情理清了。这种大家族佣人非常多，如果没有管理上的任务分配，有的事情就没人管。她很清楚地规定这二十个人专管倒茶，有了专门的分工，她就可以去追查这件事情。“这二十个，也分作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别的事也不用他们管。”有些客人是祭吊完就走了，可是如果本家亲戚来了，是要吃饭的，甚至还有从远处来的客人要住下来，所以要安排人专门管他们的吃住茶饮。这样，就已经分配了四十个佣人。

然后，她继续分配：“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单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随起举哀，别的事也不与他们相干。”这些是负责灵前事务的。灵前的灯要一直烧着，需要不时添油，还要有人上香，挂前来祭吊的人送的挽联和守灵的幔，按照一定的规矩更换祭品；“随起举哀”，就是有人来祭吊的时候，要有人跟着一起哭或者磕头并答礼。灵前事务当然是最重要的，因为每一个客人都会看到，不能够失礼，必须很周到。到目前为止，已经分配了八十个人。

下面她又分配道：“这四个人，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四个人赔。”大户人家的瓷器很珍贵，所以常常会丢失。因为客人很多，刚才已经分配了二十个人作为两班倒茶，而倒茶的茶杯、茶碟都是从里面拿出去的，再收进来的时候，有四个人专门收管、洗换，只要杯碟少了，就由这四个人来赔。这种分工真是严格，她不让倒茶的那些人同时管这些东西，因为二十个人太多，一旦东西少了，容易推诿，很难真正负起责来。管器物的人要越少越好，这就是管理。然后，“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是他四个人赔”。刚才有二十个人是管茶饭的，这下又分配了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

看得出，有些事务分配的人多，有些事务分配的人少。在管理上，管内部的人很重要，他们可以保证物品不会少，责任比较重大，而外面其实是排场。接着，她又分配了八个人。“这八个，单管监收祭礼。这八个，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札，我总支了来，交与你八个，然后按我的定数，再往各处去分派。”这八个人也是管理者。因为下人很有可能浮报，所以她要这八个人去管理。有具体操作的人，也有管理的人；操作的人比较多，管理的人比较少。

“这三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这些人是专门负责安全的。丧礼中人员杂乱，晚上最容易出差错，所以特别安排三十个人负责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这下剩的，按着房屋分开，某人守某处，某处所有桌椅古董起，至于痰盒扫帚，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和守这处的人算帐补赔。”她按人头划分了责任制，每个人一旦有了专职后，就很小心。从管理学的角度来看，王熙凤真是很懂人事管理。

时间管理

把这些事情分配完了以后，她就交代：“来升家的，每日揽总查看，或有偷懒的，赌钱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来回我。你有徇情，经我查出，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她让大总管每天都要向她汇报情况，不允许她包庇。王熙凤明说了，我虽年轻，可是我不顾什么老人的情面，不要跟我讲这一套。“如今都有定规，以后那一行乱了，只和那一行说话。”只认规矩不认人。

然后她又说到时间的问题。“素日跟我的人，随身自有钟表，不论大小事，我是皆有一定的时辰。”王熙凤是一个很现代的女性，她的时间表排得很清楚。而且那个时候跟着她的人也都有钟表了，说明西方的机械表在当时已经很普遍，所以她要求大家一定要准时。“横竖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她暗示说你们不要说没有钟表，你们家里也有钟，大家都知道时间。“卯正二刻我来点卯，巳正吃早饭，凡有领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她定出几个重要的时刻，规定每天六点半点卯，十点的时候吃早饭，领牌回事的只在中午十一点，意思是说她不可能整天坐在那里等你来说事，她只在固定的时间听汇报，安排事情。“戌初烧过黄昏纸，我亲到各处查一遍，回来，上夜的交明钥匙。”每天傍晚，她会亲自到各处察看一遍。早、中、晚三班的时辰，她都定出来了，而且下面的人每天做了什么事她都要清楚，这样一天才算了结。王熙凤料理完这些后，还有时间和宝玉玩闹，很轻松的。这就是管理，只要你管理好了，就不会搞得自己很忙而事情又没有做好。王熙凤有清清楚楚的规划。

“说不得咱们大家辛苦这几日罢，事完了，你们家大爷自然赏你们。”她最后还要安慰大家一下。“说罢，又吩咐按数发与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取家伙：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一面交发，一面提笔登记，某人管某处，某人领某物，开得十分清楚。”王熙凤一声令下，底下人就开始做事了，从这些小细节上可以看出，王熙凤把事情安排得非常周到。

威重令行，秩序出现

“众人领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时只拣便宜的做，剩下的苦差没个招揽。”佣人们此时也都知道到哪里去，做什么事情了。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宁国府的佣人偷懒，以前没有明确的分工，他们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混乱。“各房中也不能趁乱失迷东西。便是人来客往，也都安静了，不比先前一个正摆茶，又去端饭，正陪举哀，又顾接客。如这些无头绪、慌乱、推托、偷闲、窃取等弊，次日一概都蠲了。”“蠲”就是免了，消失了。客人一批一批地来，现在因为有专属的人在管，就安安静静，不会乱成一团，秩序很快出现了。“凤姐儿见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

从管理的方面看，凤姐应该是一个治国的人才，难得这样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子，具备这样的决断力，掌握大局，分配事务一清二楚。这些能力不见得是读书可以读出来的，多是历练的结果。当然，这与她的家世有关，王熙凤见识过大场面；另一方面和她的个性也有关，她自己能分析事务。凤姐在《红楼梦》里是一个突出的人物，在此处可以明显看到她的个性中令人着迷的部分。越到现代，我们越能体会到她的难能可贵，即使现在，她这样的人，还会有所作为，还会是被延揽的人才。

可大家不要忘记，凤姐只是个总经理，她的上面还有董事长呢，所以她把下面处理好后，还要让给她对牌的人也舒舒服服的。“因见尤氏犯病，贾珍又过于悲哀，不大进饮食。自己每日从那府中煎了各样细粥，精致小菜，命人送来劝食。”她知道贾珍这个时候乱成一团，贾珍的太太尤氏生了病不能出来见客，所以她特别精心调制一些好吃的小菜送到他们房里去。她很会做事，不但能把员工管好，还会去讨上面的人欢喜。总不能说一个合格的总经理，员工都喜欢，董事长不喜欢吧？通常写王熙凤的厉害只写她管理上的才能，可是这个细节你也不要忽略。这里不只是菜做得精致可口，同时对人也是一种安慰，上上下下她都处理得很好。她的能力和待人的周到是值得我们学的。

凤姐最忙的一天

“那凤姐不畏勤劳，天天于卯正二刻就过来点卯理事，独在抱厦内起坐，不与众妯娌合群，便有堂客来往，也不迎会。”这个家族有很多女眷，她们是在一起的。王熙凤真是鹤立鸡群，她不跟这些女眷混在一起，男客也不迎会，自己单独在抱厦里面处理公事。

下面就是文学的写法了，让你感觉到有事情在发生。“这日乃五七正五日上，那应佛僧正开方破狱，传灯照亡，参阎君，拘都鬼，筵请地藏王，开金桥，引幢幡。”“五七”是很重要的七，通常认为头七和七七最重要，其次就是五七了。已经到了五七，亡魂的超度即将完成，可以破狱筵请地藏菩萨超度亡魂了。地藏王菩萨曾发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是超度亡魂的菩萨。“金桥”是为善者铺的桥，通往死亡的路上，只有得到超度的善良灵魂才能通过金桥，所以叫“开金桥”。“幢幡”，“幢”是圆形的，有点像华盖；“幡”是长条的，用来引路，上面是宝珠和花，下面是布做的旗子。超度亡魂到极乐世界时，有专门引路的菩萨，他们手上拿的东西叫做幢幡。

“那道士们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禅僧们行香，放焰口，拜水忏；又有十三众尼僧，搭绣衣，靸红鞋，在灵前默诵接引诸咒，十分热闹。”道家合称道教的最高境界“玉清”、“上清”、“太清”为“三清”；“焰口”是佛教的典故，是说有些亡魂在地狱里受的苦是食物到嘴边的时候化成了火炭，没有办法吃下去，这是地狱里面的一种惩罚，叫做焰口。“放焰口”就是超度饿鬼；“拜水忏”，就是通过和尚念《水忏经》来为死者祈求免除冤孽灾祸的活动。这些说明“五七”已经到了最热闹的时候，整个丧礼越来越繁忙了。

“那凤姐必知今日人客不少，在家中歇宿一夜，至寅正，平儿便请起来梳洗。及收拾完备，更衣盥手，吃了两口奶子糖、粳米粥，漱口已毕，已是卯正二刻了。”凤姐知道这一天是五七的正五日，特别忙。早上四点时她就起来了，梳头、洗脸、化妆、换衣服、吃了一点早餐。作者挑出凤姐最忙的一天，让读者看到凤姐具体的生活状况。短短几句，凤姐一个早上忙碌、有序又一丝不苟的情状便跃然纸上。

后面特别举了一个例子来说明凤姐如何处理事务。她到的时候，“来旺媳妇率领诸人伺候已久”。这个宁国府已经从杂乱无章转变到有一点秩序了，大家已经有了规矩。

凤姐哭灵的仪式

“凤姐出至厅前，上了车，前面打了一对明角灯，大书‘荣国府’三个大字，款款来至宁国府。大门上门灯朗挂，两边一色戳灯，照如白昼，白汪汪穿孝仆从，两边侍立。”“明角灯”是有点像玻璃做的半透明的灯，可以防风。因为天还没有亮，所以打了一对明角灯。“戳灯”是插在地上的一种立灯。也叫“抽灯”，就是随时可以从地上抽起来的，是可以移动的灯。凤姐到的时候，宁国府秩序井然。

“请车至正门上，小厮等退去，众媳妇上来揭起帘。”这是规矩，贵妇人到了，抬轿子的男人离开以后，才会由女性把帘子掀开，所以一般做粗活的男人永远看不到贵妇人的样子。这些都是在刻意描写王熙凤的排场，显示她的贵族身份与气度。“凤姐下了车，一手扶着丰儿，两个媳妇执着手把灯儿，簇拥着凤姐进来。宁府诸媳妇迎来请安接待。”

凤姐也要去灵前祭吊。这一天是五七的正日，凤姐是最早到的一个——一会儿有公事，所以要先来祭吊。“凤姐缓缓走入会芳园中发仙阁灵前，一见了棺材，那眼泪恰似断线之珠，滚将下来。院中许多小厮，垂手伺候烧纸。”王熙凤的很多表情是非常有趣的，她的笑与哭都收放自如，哭完可以马上办公事，她的情绪从不拖泥带水。她非常理性，几时该哭，几时该笑，分得很清楚。这个时候她是来祭吊的，看到棺材，想到秦可卿跟她素日的交情，眼泪就像断线的珍珠一样劈里啪啦往下掉。

“凤姐吩咐得一声：‘供茶烧纸。’只听一棒锣鸣，诸乐齐奏，早有人端过一张大圈椅来，放在灵前，凤姐坐了，放声大哭。于是里外男女上下，见凤姐出声，都忙忙接声嚎哭。”古代哭灵是很仪式化的，一定要有哭声，而且哭声里夹杂着讲话，好似在诉说一般。我们在戏剧里还看得到，就是祭吊的时候有一定的方式，叫哭灵。王熙凤坐在椅子上放声大哭，旁边的人也要跟着一起哭，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这种仪式我们今天看起来蛮好笑的，可能是防止万一哭不出来，至少旁边可以掩盖一下，不至于太难看。

嚎哭有一定的步骤，要哭到家族的人出来劝为止。所以，凤姐哭了一阵儿，“一时贾珍、尤氏遣人来劝，凤姐方才止住。”当然，不一定是贾珍他们亲自出来劝，但在这种场合至少要有人代表贾珍和尤氏向哭灵者说“不要哭了，要节哀”这类的话。

常人有什么情绪，往往会牵带到公事上，可是王熙凤的理性与感性分得清清楚楚。她并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可是她公私分明。哭完灵以后，“来旺媳妇献茶漱口毕，凤姐方起身，别过族中诸人，自入抱厦内来。”“抱厦”是她的办公厅，接下来凤姐要办公事了。

她到了抱厦，“按名查点，各项人数都已到齐，只有迎送亲客上的一人未到”。她现在又恢复了总经理的身份，开始点名，发现有一个人没有到。这就是文学的写法了，作者要让你看看王熙凤怎么处理这个事情。

王熙凤的管理能力

作者不说每一天有什么事情，他只挑出其中的一天，而这一天就有个人犯了错。这个人犯错其实情有可原，她是那种特别容易紧张的人，别人还没有起来，她就先起来了，因为起得太早觉得累，又睡下了，结果睡过头了。凤姐发现有人未到，当然会发怒，立刻传那个人，那个人慌慌张张地来了，已经吓得半死。凤姐就冷笑道：“我说是谁误了，原来是你！你比他们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这种话听了让人发抖，那个人好可怜，就说：“小的天天都来得早，只有今儿，醒了觉得早些，因又睡迷了，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这次。”我非常同情这个人，她比别人都加倍小心，可是正因为如此却反而误了事。

王熙凤并没有立刻处理这件事情，而是处理了三四件事情后才回过头来发落这个人。这就是文学的厉害，当读者十分紧张，等待事件结果时，这边人发着抖，不知犯错的如何发落，王熙凤却像没事一样去处理别的事情了，这就是我们一再讲的文学的结构和编织。

“正说着，只见荣国府中的王兴媳妇来了，在前探头。”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但她同时仍管着荣国府，荣国府的王兴媳妇到这边来找王熙凤，肯定是有什么事需要请示，但不知道她忙不忙，所以探头探脑不敢进来。王熙凤却不发落刚才迟到的人，只问：“王兴媳妇作什么？”也可能这是王熙凤个性的一部分，你越急着想知道事情怎么处理，她越不处理。这就是厉害的主管的作风。此时，可能王熙凤也思忖到底要怎么处理这个人，可是她斟酌的时候，绝不能让别人看出来，而是要让人觉得她很忙，一直在处理别的事情。

王兴媳妇巴不得王熙凤先问她，所以赶快跑进来，汇报说：“领牌取线，打车轿网络。”可能这个大家不太了解，过去的灵车、灵轿出丧时要罩上线网，就是用线编成像中国结一样的网罩在上面。有没有看过，戏剧里青衣、花旦身上也披这个。她要领线回去，找丫头们来穿珠打结做网。王兴媳妇说着，将帖儿递上去。“凤姐命彩明念道：‘大轿两顶，小轿四顶，车四辆，共用大小络子若干根，用珠儿线若干斤。’凤姐听了，数目相合，便命彩明登记，取荣国府对牌掷下。王兴家的去了。”表面上看，凤姐是在处理荣国府的事，但私下里她也有一点想让宁国府的人看看，荣国府是怎么理事的。就连线和珠子究竟用多少都是清清楚楚的，半点不得马虎。

那个迟到的人到底怎么办？“凤姐方欲说话时，只见荣国府的四个执事人进来，却都是要支取东西，领牌来的。凤姐命彩明要了帖念过，听了，一共四件，指两件说道：‘这两件开销错了，再算清了来取。’说着，掷下帖子来。”凤姐一点儿也不糊涂，她这样做也是让旁边的人知道，你们报错了，我是看得出来的，她当即指出，四样东西里面有两样是错的，且不说错在哪里，而是让她们自己回去看。

“凤姐因见张材家的在旁，因问：‘你有什么事？’”可以感觉到，时间在流逝，那个人还没有发落，而凤姐又在处理另外一件事情了。张材家的就说：“就是方才车轿围作成，领取裁缝工银若干两。”“凤姐听了，便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记。待王兴家的交过牌，得了买办的回押相符，然后方与张材家的去领。”王兴家的刚才不是领线和珠子吗，她要等到这个东西落实了，才发给裁缝的钱，让张材家的去领。这是第三件事情了。

还有第四件事情：有人说宝玉的外书房已经完工了，要买纸糊裱。“凤姐听了，即命收帖儿登记，待张材家的缴清，再发给，那人去了。”

这时，凤姐才慢慢地回过头来，跟刚才那个迟到的人说：“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都没有人了。”这是一个管理的态度。我一直觉得这是作者不得了的地方，能不慌不忙地把一个眼前的事情放下，而去交代其他的事情。此时的凤姐已经有了主意，她说：“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不如开发的好。”她也要让对方体谅，因为管理必须有规矩，如果今天不处理，以后就没有办法管别人。“登时放下脸来，喝命：‘带出去，打二十板子！’一面又掷下宁国府对牌：‘出去说与来升，革他一月银米！’众人听说，又见凤姐眉立，知是恼了，不敢怠慢，拖人的，出去拖人，执牌传谕的，忙去传谕。那人身不由己，已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还要进来叩谢。”

王熙凤打了迟到的人二十大板，她还要进来叩谢，这是公事公办的严格。这就是管理。如今已经立了规矩，大家以后都会自我警惕。有了这样的管理，后面也就轻松了。

我一直认为这是《红楼梦》绝妙的一回，甚至想《红楼梦》应该编成小小的册子，十二三岁的少男少女谈恋爱看一册，女强人看另一册。

鲜明的人物形象塑造

作者写王熙凤这个角色时，写出了她的很多侧面。这是塑造得非常成功的一个人物。这种成功表现在作者把她的性格演绎得非常生动、丰富。

前面我们已经看到过她对待贾瑞时心狠手辣的一面，可接下来很好玩。王熙凤正忙时，宝玉跑来了。宝玉是个永远会把你从世俗的繁忙中拉出来的小男孩。他没事就喜欢到处乱跑，王熙凤特别疼爱他，你会发现此刻王熙凤的语言跟刚才打人时完全不一样了。她跟宝玉在那里打趣，甚至有一点徇私情，这些是别人轻易看不到的。宝玉跟她说，我的书房不晓得什么时候能盖好。这时王熙凤故意逗他，说你对我好一点，我才帮你。宝玉说，我觉得应该公事公办，事情做到哪里就应该是哪里。可是王熙凤说，你不对我好一点，我不发对牌，他们要快也没有办法快。可以看到王熙凤并非是那么公正，她也有徇私的一面。而且她知道如何做到不让别人知道，这其实是很人性的东西。可厉害的是，她的这一切已经到了完全可以收放自如的程度，包括她玩弄贾瑞的时候，随时能把一切完全操控在手中。

能把一个人物写到让人又爱又恨，是小说最大的功夫。王熙凤一定有很让人敬畏、佩服的地方，也得有让人害怕的地方，这才是完整丰富的人性。有时候我想，二战以后的台湾当代小说，闭起眼睛想也想不起几个很鲜明的人物来。《红楼梦》中就有几个很鲜明的人物，王熙凤是，林黛玉也是。一部文学作品的成功常常是因为它的人物形象塑造得成功。《水浒传》也是，宋江、鲁智深、李逵，都有自己鲜明的个性与面貌；《三国演义》里面的关羽、张飞等人物，栩栩如生。我们现在对关公的敬佩、崇拜是来自《三国演义》，而不是历史中那个真实的人物。

如今的现代小说强调意识流，可我常常觉得遗憾的是，小说中的人物不容易让你记住，也很难有很多回味。读《红楼梦》里的王熙凤，你真的会觉得现实生活里某个人就是王熙凤那个样子，非常具有典型性，是因为作者实在是把这个人物写活了。

生活中的放松

处理完迟到的人，“凤姐道：‘明日再有误的，打四十，后日的六十，要挨打的，只管误！’说着，吩咐：‘散了罢。’窗外众人听说，方各自执事去了。彼时宁国、荣国两处执事，领牌交牌的，人来人往不绝，那抱愧被打之人含羞去了，这才知道凤姐利害。众人不敢偷安，自此兢兢业业，执事保全。不在话下。”

这是王熙凤处理宁国府公务时明快决断的正面表现，可是下面作者立刻就转了。“如今且说宝玉，因见今日人众，恐秦钟受了委屈，因私与他商议，要同他往凤姐处来坐。”这日做五七，来的客人特别多，宝玉就怕委屈了秦钟。秦可卿是秦钟的姐姐，秦钟是丧家的人，他要在这里打理、应酬，一定很累。宝玉是特别体贴人的，就想帮他，跟他商量说去找凤姐，秦钟不敢，就说：“他的事多，况且不喜人去，咱们去了，他岂不烦腻。”宝玉却非常自信，说：“他怎好腻我们？不相干！只管跟我来。”宝玉从小是被疼大的，秦钟则不同，秦钟是寒门子弟，只因为长得漂亮。宝玉后来让他跟着一起读书，贾母也疼他，可是如今姐姐已经去世了，而在姐姐去世这个事情中，秦钟还是很心虚的，因为他真的势单力薄。

每每看到秦钟的容貌、个性我都会想起“单薄”两个字。虽然有人爱他、疼他，但总感觉他的福分很浅，而且他也没宝玉那么有分寸，姐姐正办着丧礼呢，他就在庙里和一个尼姑乱搞。秦钟的个性在小说里描绘不多，只是一个清秀、可爱、腼腆的男孩子，其实福分不是那么厚重。在这个时候，秦钟有点怯怯的，而宝玉是公子哥，根本不怕，“说着，便拉了秦钟，直至抱厦”。

凤姐正在吃饭，看见他们来了，笑道：“好长腿子，快上来罢。”这种话王熙凤绝对不会在公众场合讲，完全是对她疼爱的人才说的，还让他们上她的炕，有种很亲的感觉。可见这个女强人绝对有她很人性、很可爱的一面。本来她刚刚下令打完人，可宝玉一来，凤姐的态度马上变了，女性温柔、妩媚、温暖的一面立刻就表现出来了。这个时候宝玉来找她，对她而言是放松、是休息。宝玉来跟她闹，是她生活里一件快乐的小事情。

王熙凤温暖、调皮的一面

这是文学中最聪明的写法，从这里我们可以学习如何去观察一个人的各个方面。身边常有那种动辄就接上亿生意的女强人，一坐下来旁边的人会紧张得不得了，可如果你跟她说最近有没有去游泳的时候，她忽然就放松了，能跟你谈她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快上来罢”，意思是说你们跟我一起吃饭，宝玉就说：“我们偏了。”这个口语现在不用了，其实是客气地说：“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吃过了。”一方面是拒绝，说不吃了，你不用再忙了；另一方面是说你还没有吃，我们却都先吃了。“偏”是当时清朝京话里面的一个礼貌用语。

凤姐道：“在这边外头吃的，还是那边吃的？”宝玉道：“这边同那些浑人吃什么！”宝玉对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根本看不上眼，对那种人情世故的伪装应酬非常厌烦，他当然不会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吃，甚至把秦钟也从那些人身边拉走。“原是那边，我们两个同老太太吃了来的。”宝玉是和贾母吃了饭后来的。

凤姐吃完饭，宁国府的一个媳妇来领牌支取香灯。可见王熙凤连吃饭的时候都这么忙。凤姐笑道：“我算着你们今儿该来支取，总不见来，想是忘了。这会子到底来取，要忘了，自然是你们包出来，都便宜了我。”凤姐的记忆力相当好，哪天该支取什么账目她都一清二楚，对方却忘了，所以赶在最后才跑来把钱领走。这时她不再是刚才喝令打人时横眉怒目的模样，而是表现出调皮的一面。这下总经理在跟她的员工开玩笑了，气氛一下子宽松了。

那媳妇高兴得什么似的，忙笑道：“何尝不是忘了，方才想起来，再迟一步，也领不成了。”凤姐前面交代过，凡有领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这个时候她在吃中饭。牌子大都领过了，下午她就不处理这些事情了，所以这个领香灯钱的人如果晚到一刻，就误时了，凤姐就不会给她钱，这些对话都跟前面的规定有关。作者在此安排这一段插曲，目的是为了透露王熙凤不在大庭广众之下表露的另一面。其实她不是永远板起脸来做事情的，她也有可爱、温暖、调皮的时候。她知道分寸，也知道场合，该严格的严格，该轻松的轻松，因为绝对的严格也不是最好的管理方法。

秦钟根本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男孩，看到人拿牌就能领钱，就问：“你们两府里都是这牌，倘或别人私弄一个，支了银子跑了，怎样？”凤姐笑道：“依你说，都没王法了？”从他们的对话中，你能看到出身不同的人管事和不管事的人之间的差别。事实上，办事人的牌子跟管理者的牌子对上了才能领钱，类似于今天的密码，过去的兵符也是这样。王熙凤有点笑秦钟见识短，也懒得跟他仔细解释。

宝玉又问：“怎么咱们家没人领牌子做东西？”荣府不是在给宝玉盖书房吗？宝玉很关心，想问这件事。凤姐道：“人家来领的时候，你还做梦呢。”秦钟和宝玉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所以会问这些话。作者一直在讲这个家族里是女人在管家，男人都没什么用，这里也透露出来一部分。王熙凤是卯正二刻开始上班的，那时宝玉还在睡觉。忙人和闲人之间的对比，让人觉得凤姐真是很辛苦。

宝玉向王熙凤撒娇

然后，她就问宝玉说：“你们这夜书多早晚才念呢？”其实宝玉并不是那么爱读书的，他只是有别的名目，才说希望有一个晚上可以读书的书房。所以家里就忙着帮他张罗盖书房，其实已经竣工，开始糊纸了。凤姐都知道，却故意问他，宝玉就说我希望越早越好，凤姐就逗他说：请我一请啊，你请我吃顿饭，或者看个电影，包管就快了。凤姐在公众场合是不会这么讲话的，显然是在跟宝玉开玩笑，说你请我一下我就做了。

王熙凤是故意说所有的权都在我手上，要快要慢也要看我，如果我不发钱，就没有办法完工，你也没有办法去读书。可是宝玉他想这个事情应该有客观发展的时间，该做到哪里自然就有了。凤姐就笑着说，就是他们要做也得要东西，拦不住我不给对牌是难的。宝玉这才懂。你可以看看宝玉的反应——“便猴向凤姐身上”，“猴在她身上”，就是在她身上滚，开始抓凤姐，挠凤姐，宝玉身上的孩子气全出来了。这个字用得极巧妙，用任何的动词都没有这个名词更好。我常常觉得男孩子真的是猴急，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地开始撒娇。

此时凤姐的反应好好玩：“我乏的身子上生疼，还搁的住揉搓。”她真是累的不得了，一大早就在办事情。她说：“你放心罢，今儿才领了纸，裱糊去了。”纸一糊好，这个书房就可以用了。

这一段插曲是王熙凤协理宁国府过程中的一件小事，可如果少了这件事，你只觉得王熙凤的为人厉害，厉害得干巴巴的。有了这一段，我们在王熙凤的厉害里看到了人性和温暖。宝玉和秦钟还是小男孩，不知世事，不能苛责他们去操心大事、担当重任，可是我们设想一下，这两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再长六岁，长到王熙凤这么大，也不见得能担当王熙凤的任务，因为他们根本没经过训练。王熙凤完全是被训练出来的，具备处理事情的能力。曹雪芹晚年回忆自己家族的时候，其实有很大的感慨，《红楼梦》第三回宝玉一出场，便暗喻自己一事无成，觉得很惭愧，比起这个家族里的女性来，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做，没有真正担当起家族的重担。

林如海去世

“正闹着”，这三个字是说王熙凤本来就是在跟这两个男孩子在玩。此时又进来一个插曲。前文说贾琏带了黛玉去探黛玉父亲的病，现在随去的小厮昭儿回来了。王熙凤就问贾琏和黛玉现在到了哪里，路上怎么样。昭儿特别提到，林姑老爷已经没了，说贾琏和林黛玉一行短时间回不来了，因为要办丧事，还要把黛玉父亲的灵柩送回苏州，特别让昭儿回来报平安，还让他带些衣服之类的东西过去。

这时凤姐向宝玉笑道：“你林妹妹可在咱们家住长了。”这之前林黛玉在贾家好像一直只是借住，因为父亲还在，可现在林黛玉真的成了孤儿了，势必要跟外祖母长住到出嫁。王熙凤知道宝玉喜欢黛玉，就想逗逗他，她觉得宝玉会高兴。可是宝玉的反应不一样，宝玉道：“了不得，想来这几日，他不知哭的怎样呢！”说着，蹙眉长叹。宝玉就是这样，他只有叹气难过，和对方一起悲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典型的宝玉的个性。宝玉永远是体谅人的，他总是想到对方在这个时候有多难过。

古今中外这么多小说，恐怕没有一个男人会像宝玉，连女性像宝玉的都不多，他总在为别人想，他不见得能帮到别人，可是他能做到随时用自己的心去体会别人的心，像菩萨一样，充满着对世间所有人的悲悯。

“凤姐见昭儿回来，因当着人，未及细问贾琏。”昭儿可能是王熙凤安插在贾琏身边的眼线，因为王熙凤是一个嫉妒心很强的女性。这个嫉妒也可以理解为她太强势，希望随时掌控丈夫的一切，贾琏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在过去的礼教里，女性受到很大的约束，很多地方不方便去，她就会想尽办法弄清楚贾琏到底干了些什么。贾琏也很可怜，一直想逃避，后来竟然想到用很卑劣的手段整治王熙凤，所以王熙凤想真正控制丈夫也很难。此时的王熙凤很想打听贾琏一路上有些什么状况，可是因为宝玉、秦钟在旁边，她不方便问。

王熙凤真正关心的人其实是贾琏：“心中自是记挂，待要回去，争奈事情繁杂，一时去了，恐有些失误，惹人笑话。少不得耐到晚上回来。”王熙凤急着想知道丈夫在路上的表现，可是因为事情太繁杂，怕自己走后出了什么事不好，就一直忍到晚上。“复令昭儿进来，细问一路平安信息。连夜打点大毛衣服，和平儿亲自检点包裹，再细细追想所需何物，一并包藏，交付昭儿。”

办完了这些事务，才是重点，“又细细吩咐昭儿：‘好生在外小心伏侍，不要惹你二爷生气；时时劝他少吃酒，别勾引他认的混帐老婆。”最后一句最重要，她其实很清楚自己的丈夫，贾琏没事就在外面勾搭女人，可是她不说自己的丈夫不好。过去的豪门女性，在处理丈夫的浪荡事时，一定是指责下人的，说你们不要勾引他跟坏女人混在一起。因为是贵族身份，她不能骂贾琏，只能骂昭儿。这是很奇特的指责方法，点出了王熙凤作为一个强势女性，在婚姻爱情方面的状态。她还吓唬昭儿说：“果然有这些事，回来打折你的腿。”说来说去，最倒霉的还是昭儿。按说你男人要在外面拈花惹草，关人家下人什么事，可是当时的伦理就是这样，因为你是眼线，是看守人，有重大的责任。可见这些下人很倒霉，常常无辜被责骂。

“赶说完了，天已四更将尽，总睡下又走了困，不觉又是天明鸡唱，忙梳洗过宁府中来。”王熙凤白天很忙，夜里还在打理贾琏的行装，到了四更天，已经快黎明了，又睡不着，过一会儿又去宁府上班去了。

这部分夹写了宝玉来找王熙凤、昭儿回来，可是主线一直定位在王熙凤的忙碌上。接下来就有一点像快板，很快地交代各种事情，一遍遍地回到写王熙凤的忙碌状态中。

北静王见宝玉

“那贾珍因见发引日近，亲自坐车，带了阴阳司吏，往铁槛寺来踏看寄灵所在。”“发引”就是出殡，真正要埋葬了，入土的日子越来越近，贾珍亲自坐车带了看风水的人来到铁槛寺，看将来要寄灵的地方。这个丧事会有很多重要的人物到场，所以贾珍要先看看庙里的情况。铁槛寺是贾家的家庙。此名来自宋朝诗人范成大曾经写过的一句诗：“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意思是无论你怎么做门槛想要挡住死亡，死亡最终一定会来。作者用“铁槛寺”，隐喻了范成大的这句诗。

贾珍在铁槛寺里勘察，“又一一嘱咐住持色空，好生预备新鲜陈设，多请名僧，以备接灵使用。”色空是这个庙里的住持，他“忙看晚斋”，希望贾珍留在庙里用素斋。“贾珍也无心茶饭，因天晚不得进城，就在净室胡乱歇了一夜。次日早，便进城来，料理出殡之事。”

出殡的场面非常巨大，整个就在讲贾家的排场，初看会觉得像官样文章，无非谁来了、谁走了之类的。可如果说盛大的场面是远景，作者将近景推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人物——北静王身上。很多人都认为北静王是《红楼梦》里一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人。

因为贾家的特殊身份，四大郡王都来祭吊。他们身份高贵，根本不下轿子，派人祭吊一下就走了。可是不到二十岁的北静王却很特别，他虽没有下轿，但他问贾政，听说你们家有一个衔玉而生的男孩，今天应该在这里，何不请来一见。北静王很想见宝玉，所以宝玉赶快脱了孝服，换了吉服拜见他。北静王后来还出现了几次，每次都会提到宝玉，表示很想见宝玉，可是他们并没有因此发生多少交往。北静王非常神秘，他和宝玉好像有前缘，可在这一世当中因为身份悬殊，中间又很隔离，说话很客套。小说里的这种暗喻其实很难理解，你很难明白为什么作者花了这么多心思写北静王这个角色。

我很希望大家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感觉一下北静王的出场。多数根据《红楼梦》拍摄的电影、电视都没有涉及北静王，可是我觉得他是小说里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他总是隔几章就出现一次，对宝玉很关心，可又总是给人很疏远的感觉。作者安排北静王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或者目的，我们并不完全知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对不是等闲之辈，不是像其他郡王那样只是起点缀作用的人物，他和宝玉之间好像有很深的缘分。

出殡的巨大场面

我们先看一下整个出殡的场面。贾珍“一面又派人先往铁槛寺，连夜另外修饰停灵之处，并厨茶等项，接灵人口”。因为所有的人都要到铁槛寺祭吊，铁槛寺要先布置起来，安排好各项事务。“里面凤姐见日期有限，也预先逐细分派料理，一面又派荣府中车轿人从，跟王夫人送殡，又顾自己送殡去占下处。”接下来讲到凤姐处理的一连串事情，像电影的蒙太奇剪接，节奏越来越快，表示凤姐越来越忙。

“目今正值缮国公诰命亡故，王、邢二夫人又去打祭送殡；西安郡王妃华诞，送寿礼；镇国公诰命生了长男，预备贺礼；又有胞兄王仁连家眷回南，一面写家信禀叩父母，并带往之物；又有迎春染病，每日请医服药，看医生启帖、症源、药案等事，亦难尽述。”

这一连串的事情，其实都不是重点，不见得一定要知道内容如何，可是让人感觉到王熙凤真的好忙啊：有人生了孩子要去送礼；有人去世了要去祭吊；有人过生日要送寿礼；哥哥要回南方，赶快带东西给爸爸妈妈；迎春又病了，给她请医生看病。“又兼发引在迩，因此忙的凤姐茶饭也没工夫吃得，坐卧不能清净。”凤姐忙到了这样的程度。她回到荣国府，宁国府的人就跟到荣国府，因为很多事情还没有料理完；她回到宁国府，荣国府的人又找到宁国府。王熙凤往来于两府之间，十分忙碌。作者写作的方法从比较缓慢地细节叙述王熙凤怎么点名、早上怎么到宁国府安排事情，变得节奏越来越快。

“凤姐如此，心中倒十分欢喜。”这才是真正的女强人，她就喜欢忙，一旦让她闲下来她会很难过的。她天生喜欢挑战自己，有这么多难事让她处理，觉得无比快乐。“并不偷安推托，恐落人褒贬，因此日夜不暇，筹划得十分的整肃。于是合族上下，无不称叹者。”她不会因为忙就少做一点，或者推托偷懒，她是爱面子的人，生怕一有闪失遭人嘲笑，一切事情都能规划好、做好，上上下下的人都非常佩服。

“这日伴宿之夕，里面两班小戏并耍百戏的，与亲朋堂客伴宿，尤氏犹卧于内室，一应张罗款待，独是凤姐一人，周全承应。”守灵过去叫“伴宿”，移灵之前要守灵。那天晚上就请了两班小戏，还有杂耍。从汉朝开始杂技都被称为百戏。尤氏仍卧病不起，所有的事情全靠王熙凤一个人张罗，她独挑重担，竟有条不紊。“合族中虽有许多妯娌，但或有羞口的，或有羞脚的，或有不惯见人的，或有惧贵怯官的，种种之类，俱不及凤姐举止舒徐，言语慷慨，珍贵宽大。”“羞口”，就是见人不敢讲话；“羞脚”，连走路都扭捏，连人都不敢见。可王熙凤却落落大方，且处事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张弛有度。另外她不娇气、不扭捏、不狭隘，没有个人的情绪，办事总是有大局观，只有如此，才可以处理大事情。凤姐“因此也不把众人放在眼里，挥霍指示，任其所为，目若无人”。她这么聪明能干，自然不把一般人放在眼里。

不难发现，这一回表面上是在写秦可卿的丧事，真正的主角却是王熙凤。

文学呈现官派丧礼

“一夜中灯明火彩，客送官迎，那百般热闹，自不用说的。至天明，吉时已到，一班六十四名青衣请灵。”人们守了一夜的灵，热闹华丽。天亮时要移灵了，先由六十四名青衣，即乐队来请灵。

前面铭旌上大书：

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宜人之灵位。

这是作者编出来的，他不方便写朝代，就写“不易之朝”，意思是不会改变、永远执政的朝代；“诰封”，就是皇帝所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还要追溯到高祖——封为一等公爵的宁国公，“冢孙妇”就是嫡长孙的媳妇；然后是贾蓉的官位：“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古代非常讲究官位、名衔，所以列出来一长串，从家族最伟大的人开始，一代一代算来。“享强寿”这个词现在不太用了，就是寿终于强健之年的意思。古时候如果一个人还很年轻就去世了，反而会用“享强寿”这种字眼。秦可卿不到二十岁就死了，这其中含有在很强健的时候就去世的意思。古代的文字实在是很“绕”，再不吉利、再不好的事，也要把它变成好事。

“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着新做出来的，一色光艳夺目。”所有的刀斧、旗子都是新赶做的，非常鲜艳。“宝珠自行未嫁女之礼，又摔丧驾灵，十分哀苦。”宝珠就是那个自愿做秦可卿义女的丫头，在灵前一路摔瓦片，磕头哭泣。

下面的文字就是作者在用文学的手法，让读者感受到这个丧礼的排场有多么惊人：“那时官客送殡的，有镇国公牛清之孙、现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柳彪之孙、现袭一等子柳芳，齐国公陈翼之孙、世袭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治国公马魁之孙、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侯晓明之孙、世袭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诰命亡故，故其孙石光珠守孝，不曾来得。”秦可卿是出身贫寒的普通女子，这里的排场绝对不是她可以享用的，这里表现的只是贾家的官场地位。作者特别提到：“这六家与宁、荣二家，当日所称‘八公’的便是。”点出这个朝代开国的时候有八个公爵，似乎隐喻清朝的八旗，贾家占了两公，现在除了缮国公因诰命亡故，他的孙子守孝不能来，其他的六家都到了。

这还不止，接下来是：“南安郡王之孙，西宁郡王之孙，忠靖侯史鼎，平原侯之孙、世袭二等男蒋子宁，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鲸，襄阳侯之孙、世袭二等男戚建辉，景田侯之孙、五城兵马司裘良。余者锦卿伯公子韩奇，神武将军公子冯紫英，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

我希望大家通过读这段交代能够明白，作者之所以写这么多人，是因为他要通过这样的场面铺排来反映这个家族的非同小可。作者用文学的手法让你知道，这个丧礼已经豪华得到了惊人的程度。

而且，接下来北静王要出场。南安郡王、西宁郡王派来的都是孙子，因为这些王爷身份比公爵还高，可是北静王亲自来了。所以我觉得这里很特别，他跟宝玉特殊的缘分作者要在这里侧写出来。

侧写北静王

“堂客算来亦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小轿，连家下大小轿车辆，不下百十余乘。连前面各色执事、陈设、百耍，浩浩荡荡，一带摆三四里远。走不多时，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俱是各家路祭。”中国古代有个习俗，一个地位显赫的人死后，亲戚朋友会在路边摆“路祭”，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还伴有音乐。受民众爱戴的地方官去世的时候，民间的彩棚也会一路搭下去，以表示人们对他的敬意与哀悼。

“第一座是东平王府祭棚，第二座是南安郡王祭棚，第三座是西宁郡王，第四座是北静郡王的。原来这四王，当日惟北静王功高，及今子孙犹袭王爵。现今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情性谦和。”这里对北静王有特别的描述，他很年轻，不到二十岁。“近闻宁国公冢孙妇告殂，因想当日彼此祖父相与之情，同难同荣，难以异姓相视，因此不以王位自居，前日已曾探丧上祭，如今又设路奠，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已毕，便换了素服，坐大轿，鸣锣张伞而来，至棚前落轿。手下各官，两旁拥侍；军民人众，不得往还。”因为他是王爷，他来了要清道，大家都要肃静回避。北静王的到来有点特殊，他其实没有必要亲临这个丧事，他自称是念着从前祖父与荣、宁二公的交情，可是接下来的内容就明显与此无关了，我觉得这是非常有趣的一段。

“一时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从北而至。早有宁府开路传事人看见，连忙回去报与贾珍。贾珍急命前面驻扎，同贾赦、贾政三人连忙迎来，以国礼相见。”因为这些人的官位都没有北静王大，所以对他以国礼相见。那水溶也不下轿，“在轿内欠身含笑答礼，仍以世交称呼接待，并不妄自尊大”。然后贾珍就说：“犬妇之丧，累蒙郡驾下临，荫生辈何以克当。”这是非常谦卑的说法，一个儿媳妇死掉，王爷亲自到场，怎么担当得起。北静王让人代他祭奠，贾赦等人还礼，礼毕又来谢恩。

“水溶十分谦逊，因问贾政道：‘那一位是衔宝而诞者？’”显然，他不是来祭吊的，是来见宝玉的。作者有意在写一些东西，因为作者不会粗心到写一个王爷来祭吊，忽然又问另外一件事。北静王说：“几次要见一见，却为杂冗所阻，想今日是来的，何不请来一会？”这在旧时的礼数上也很奇特。北静王是《红楼梦》里一个非常特殊的人物，到现在还没有人好好地研究过他，但我一直觉得他绝对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

“贾政听说，忙回去，急命宝玉脱去孝服，领他前来。那宝玉素日就曾听得父兄亲友人等说闲话，赞水溶是个贤王，且生得才貌双全，风流潇洒，每不以官俗国体所缚。每思相会，只是父亲拘束严密，无由得会，今见反来叫他，自是欢喜。”北静王水溶不受所谓国家礼法的束缚，待人亲切，所以宝玉也想见他，觉得好像喜欢这个人，但因为父亲管得严，他也不敢要求去拜谒北静王，今天没有想到北静王也知道他，还点名要见他，宝玉当然很高兴。

“一面走，一面早瞥见那水溶坐在轿内，好个仪表人材。”这一段描绘大家要特别注意，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并不觉得这一段有什么特别，因为后面北静王又出现，常常是同样的姿态，北静王常常没事就要来问宝玉怎么样了。

这是很奇特的生命与生命的关联，人世间有一种知己，可能彼此没有过多的接触，可是内心有一种向往。宝玉觉得北静王是一个美好的生命，北静王也觉得宝玉是一个美好的生命，但彼此间由于身份的原因又不能够过分接近，两人之间就会产生一种很奇特的情感牵连。在《红楼梦》里，宝玉和黛玉的情感、和妙玉的情感、和秦钟的情感，各不相同。人的情感并不是一个单一的状态，甚至会有一些很深很深的情，虽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但它却始终存在一种向往。这种向往很难解释，你只是觉得在你的生命里有另外一个美好的生命存在，你会因此变得快乐、安心。我们总觉得有情就要有事情发生，可是北静王和宝玉之间，从头到尾都没有事件发生，只是轿内轿外面对，谈一些事，北静王拿一个东西送给宝玉，彼此之间是一种淡淡的交往关系。

繁华中的感伤之雾

十四回写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写秦可卿去世时带出了一件喜事，在十六回里也透露出一点端倪：元春要回家了，要开始盖大观园。《红楼梦》的情节发展到繁华的巅峰，感伤性也越来越强。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说，《红楼梦》最不可思议的是：“悲凉之雾，遍被华林。”他说《红楼梦》仿佛是开满繁花的树林，里面却弥漫着感伤的雾气。这部小说奇在越写到繁华处越让你觉得伤感。我们现在明白了，那是因为曹雪芹是在被抄家之后写出的繁华，所以繁华蒙上了幻灭的感伤。

我一直希望大家能在《红楼梦》里看到文学技巧，将来读不同种类的文学作品时，可以据此来判断作者在编织上的用心与才华。《红楼梦》大概是古今中外最好的一个小说范例，你几乎很少看到一部小说能把人物写得这么生动，情节编织得如此丰富。写完王熙凤打人，紧接着写她和宝玉玩闹，以及昭儿进来汇报，笔下的人物很丰满，读起来越来越觉得有趣。这一回结尾处出现的北静王，也构成文学里非常有意味的悬疑，作者既存心要写，可又不直说，读者不知道他到底在影射什么。

粗心的读者会忽略北静王这个人物，粗心的评论者也不会评论，可是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他到底在《红楼梦》里面是一个什么样的象征与暗喻，还有待我们去探索。但这个角色好像很重要，对于宝玉来讲，北静王是一个生命里面高不可攀的理想。

第十五回

王凤姐弄权铁槛寺.秦鲸卿得趣馒头庵

不受后有的缘分

到了第十五回，大家对《红楼梦》的编排和结构越来越熟悉了，我希望大家能改变对《红楼梦》一个很表象的看法——以为《红楼梦》是宝、黛、钗之间的三角恋爱故事。可读到第十五回，大家发现没有？宝钗和黛玉好久都没有出现了，真正的主轴是贾府的繁华生活。

另外一个更重要的主轴是第一回和第二回里提到的，曾经在灵河岸边修行的一块石头，要到人间来经历繁华。当他要下凡时，曾跟他有过很深缘分的绛珠草说，她也要下凡，下凡的目的是把这块石头曾经灌溉她的水用眼泪全部还掉。下凡的人不只是宝玉和黛玉，这个家族里面所有的人也有一起下凡了。所以在太虚幻境里面说，这一干有过前世缘分的冤孽，让他们全部下凡，在人世间了了这前世的缘分。

如果用《红楼梦》的哲学来看，这一世当中你所遇见的人都是有缘分的，缘分最深的应该是夫妻、父子、母女。在第十四回结尾出场的北静王，他跟宝玉的缘分非常奇特。北静王久闻有一个衔玉而生的男孩子，他很想见这个人。宝玉也常常听人讲北静王不以王爷之尊倨傲，对人非常谦和，也很想见他。在秦可卿的丧礼中他们见过一面，见面的时候，北静王问宝玉，他诞生时含在口中的玉在哪里，宝玉就解下玉来给北静王看。他们之间只是很客套地讲了几句话，但你会感觉到北静王与宝玉之间的缘，是很不容易理解的缘分。这里是在呼应第一回和第二回提到的神话世界里的缘。

我们常常只注意到缘的深浅、缘的长短，然而，缘有时候会让人感觉是一种难解难分的纠缠，就像一对亲子关系，他们本来有很深的缘，可相互总是处不好，这就是一种纠缠。有人称之为冤家，不是冤家不聚头。夫妻也有这种状况，爱恨纠缠无法离开。《红楼梦》中讲的缘非常特殊，往往是我们用世俗的逻辑无法解释又无法理解的。大家最容易忽略的就是北静王与宝玉之间这种非常淡的缘，这种缘分可能只是彼此的擦肩而过，一生之中会在某个旅途当中偶然碰到，交谈几句，可能连姓名都不知道就分开了。然而很奇怪的是，在你的生命里，那个画面常常会再现。

我曾跟朋友讲过，在希腊克里特岛上碰到过一个中年的妇人，她在那里失声痛哭，旁边有好多人坐着看，我就跑过去安慰她。我也不会讲希腊文，可是那件事情我至今记得。我总觉得有一个缘分，只是要我在那个时刻出现安慰她一下，她一定也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一个东方人忽然来跟她讲了一些听不懂的话。我的意思是，有时候缘分是一种心事，你觉得有个地方似曾来过，见到一个人似曾相识，这都是缘。这个缘很可能没有后续，即佛经里面常常讲到的“不受后有”，已经了了，最后见一下面，以后就没有了。

宝玉跟北静王相见以后没有后续了。俩人见面的情形，会让你觉得他们似曾相识。北静王要看那块玉，仿佛他们前世曾经在那块玉里有一种不可知的关系。他看了玉以后又亲自替宝玉戴好，回过头来跟贾政讲，我们这种人出生在富贵人家，祖父母宠爱得不得了，所以容易被溺爱，要好好地教养他，这是客套话。可是他很想见宝玉是真的，宝玉也觉得这个北静王相貌非凡。这是生命里一刹那间出现的缘分，自己也不见得能够解释。所以《红楼梦》的精彩不完全在于我们所提到的缘分很深的宝钗、黛玉和宝玉的关系。第十五回是很有趣的一回，其中有两个人物跟宝玉可能只有短短的缘分。一个是尊贵非凡的北静王，另一个是乡野姑娘二丫头。

缘分告别时的淡淡哀伤

北静王见了宝玉后要告别了，贾赦、贾政、贾珍站在一旁恭送北静王离开。北静王很谦虚，他说秦可卿已登仙界，就不论人间的辈分了。虽然贵为王爷，也不能比灵车先行，他先让灵车走后，自己才离开。

可是，接下来你会感到这个丧事简直办得像郊游一样，在很多地方看到宝玉和秦钟像是在游玩。秦钟更荒谬，这是他姐姐的丧礼，你却丝毫感受不到他的悲哀，他跑到庙里调戏尼姑智能儿。这些小孩子对丧事没有特别的感觉，尽管死去的是亲人。

富贵人家很少到乡下去，种田的犁什么的他们没有见过，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就拿起来把玩儿。这让人忽然想起了刘姥姥进贾府的情形，她看到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吓了一大跳，因为当时乡下没有钟表。作者一直在用一种平等的视角写人世，无论富贵贫贱，各有各的“不知”。富贵人家有钟，穷人看了觉得自卑，而宝玉到乡下去的时候，跟刘姥姥进荣国府没有太大的差别，他同样什么都不知道。他看到一个手摇的纺纱车，非常感兴趣，就跑去摇，结果一个女孩子出来训了他一顿。宝玉身边的随从就说，你怎么如此放肆！宝玉是什么样的人物，你这个乡下女孩子敢骂他？屋里面的人这时叫二丫头赶快过去，女孩子就走了。二丫头大概是这个农家的女儿，那个纺纱车可能是她常用的。这个有钱的少爷乱动她的纺纱车，就那么一摇，可能把她费心费力纺了一天的纱全摇乱了，所以她才发脾气的。

宝玉觉得二丫头很特别，这个特别不是他在富贵人家看到的穿绫罗绸缎的美，而是一种朴素的、乡村的、皮肤黝黑的、健康自然的美，宝玉看呆了。宝玉在那个农家呆了一阵子，走时凤姐打点赏钱，农家人出来谢凤姐时，宝玉没有见到二丫头，很怅然。对于宝玉来讲，北静王是一个遗憾，二丫头也是一个遗憾。有些人，有缘见面，不受后有。宝玉在与这种缘分告别的时刻，总有一种淡淡的哀伤。所以大家可以感觉到，十五回里面为什么会写北静王和二丫头？这两个人身份完全不同，一个高贵非凡，一个普通平凡，可是对宝玉来讲，他们都是生命中可能结伴而行的对象，这种相伴可能短到只有一两分钟而已。

佛教里面常说两个人同船过河要几百年的修行得来，意思是要五百年才修得同船共渡，这种说法提醒我们珍惜偶然的相遇与分别，宝玉一直在体会这种东西，大家如今聚在一起听我说《红楼梦》大概也是很深的缘分。

我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因果使人世间每个个体的生命跟周遭所有的生命联在一起，而《红楼梦》真正要讲的正是人在世间可知与不可知的缘分。尤其是宝玉，他对自己一生深深浅浅的缘分有一种珍惜。

你看在二丫头摇纺车的时候，秦钟就跟宝玉说：“此卿大有意趣。”意思说这个女孩真漂亮。秦钟是一个内心蓬勃着一种欲望、正在发育的男孩子，他没事就去招惹小尼姑智能儿，当他看到二丫头摇纺车时又说出这种话来。可宝玉则比秦钟有教养，有分寸，他认为，这个时候不能去调戏一个乡下女孩子。这里其实是在对比宝玉的用情，他与秦钟是不一样的。秦钟的言行很容易发展成低级趣味的调戏，可宝玉走的时候没有看到二丫头，感觉有一点惆怅，我不知道这时大家是不是能感觉到情跟欲的不同。他并不是占有，只是觉得似曾相识，而这个缘分又是那么浅，让他有点哀伤。宝玉个性中有关“情”的部分常常让人感觉很难解释，你会觉得他有情，可并不滥情，如果没有秦钟作对比，你感觉不出来。当天晚上秦钟按着尼姑智能儿在床上乱搞，宝玉跑来坏他的好事。从这里可以看到秦钟是沉溺在欲望之中难以自拔的状态，宝玉却不是。他跟北静王的交谈、跟二丫头的交谈都是人和人的那个前世缘分的深情。

一清如水的缘分

我们来细读一下北静王跟宝玉的相会，非常非常淡，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第一次、第二次读《红楼梦》的朋友常常注意不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这几年看《红楼梦》的时候，北静王这个人物常常会跳出来。我觉得他和宝玉的关系中有一种很完美的东西，仿佛人世间的缘分都不存在了，干净到一清如水。这种人与人之间平淡若水的交往，好像只是做当下的接触，而不再有以后的纠缠，这种缘分非常清净。二丫头也是如此。尊贵非凡的宝玉到了农家，二丫头根本没把他当回事，所以会训斥他乱动东西。宝玉在秦可卿出殡这天碰到了两个让他无法忘却的人，一个是北静王，一个是二丫头，两个人的身份、性别不一样，但跟宝玉之间有一种深情。

我们先看一下北静王：“话说宝玉举目见北静王水溶头上戴着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系着碧玉红鞓带，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丽人物。”水溶是北静王的名字。他戴着插有银翅的官帽。我们看戏，会看到官员袍子的下端有一些波浪状的图案，叫做江牙海水。北静王是开国四大王爷之一，因为功劳特别高，所以一直到第三代还世袭王位。“鞓”这个字我们现在不太用了，就是一种皮革。翻译成现在的话就是染成红色的皮带。北静王皮肤白皙，面如美玉，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红楼梦》中仔细地描绘一个出场的人物时，这个人就是下凡之人。宝玉举目去看等于是在认前世的缘分。《红楼梦》一开头的神话就是讲天上有仙缘的人全部下凡，他们在人世间当然都是秀丽人物，因为他们身上有前世的仙机。

“宝玉忙抢上来参见，水溶连忙从轿内伸出手来挽住。”他并没有下轿，他跟宝玉的身体是有距离的。可是他从轿内伸出手来把宝玉挽住，不让他跪下来，两人最亲密的接触仅此而已。然后他也看宝玉了：“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这一节里，北静王跟宝玉都是银白色的着装，除了皮带是红色外，基本上是白的。作者对色彩非常敏感，因为他们之间的缘分洁净——没有纠缠，所以在视觉上也是干净的。宝玉常常穿大红，有时候也着葱绿。可是这一天是白蟒箭袖。北静王和宝玉从服装到面容都非常相似，如果一个人可以转世成好几个人，你会觉得北静王依稀也是宝玉同一个缘分的转世。不知道为什么，读《红楼梦》读得越多，越觉得北静王和宝玉的亲，不是纠缠，而是同一个生命状态，好像孪生兄弟一样。

水溶笑道：“名不虚传，果然如‘宝’似‘玉’。”读《红楼梦》，你常常会觉得不只是宝玉，很多人都一直在寻找生命里的知己。这个知己很难解释，只是芸芸众生中某些生命在刹那之间的那种洁净的缘分。当他讲“名不虚传、如宝似玉”时，你会感觉到北静王多年以来一直期待着遇到一个同他一样品貌非凡的人。这种感觉通常不是那么容易感受得到，一旦纠缠在现实当中的时候，这种品貌非凡也会被弄得污浊，可是宝玉和北静王的会面特别洁净。

宝玉心中完美的形象

北静王“因问：‘衔的那宝贝在那里？’宝玉见问，连忙从内衣里取了，递与过去”。宝玉那块玉是在内衣当中护着的，他把带着自己体温的玉递给了北静王。当然我们觉得这里有一种亲近。“水溶细细的看了，又念了那上头的字，因问：‘果灵验否？’贾政忙道：‘虽如此说，只是未曾试过。’水溶一面极口称奇道异，一面理好彩绦，亲自与宝玉带上，又携手问宝玉几岁，读何书。宝玉一一答应。”他们相差的年岁并不大，水溶还未若冠，大概十八九岁，宝玉大概十四五岁。可是因为水溶的王爷身份，所以他像长辈一样关心宝玉。

“水溶见他语言清楚，谈吐有致，一面又向贾政笑道：‘令郎真乃龙驹凤雏，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未可量也。”水溶觉得宝玉这么小的年纪，讲话大大方方、清清楚楚，便向贾政赞美宝玉，说这孩子是龙凤之质，品质非凡。这里的“小王”是指他自己，“世翁”指贾政，因贾政与北静王父辈、祖辈的交情，所以称他为世翁，有时候叫世伯。“唐突”就是冒撞的意思，因为他说“雏凤清于老凤声”，意思是说这个孩子将来的成就恐怕比父亲要高，所以他用了“唐突”二字。其实赞美一个孩子比父亲还好，那父亲是很高兴的，可是在人情世故上必须用“唐突”这个词，这是贵族的语言。李商隐为幕府主人写诗的时候曾经用“雏凤清于老凤声”来赞美他的孩子，后来人们就常常用这一句诗赞美一个家族里面年轻一代会比老一代更好，成就更高。

“贾政忙赔笑道：‘犬子岂敢谬承金奖。赖藩郡余祯，果如是言，亦荫生辈之幸矣。”贾政说家里这个不成才的小孩怎敢劳您加以这样的奖励。“藩郡”是指北静王，“祯”是吉祥的意思，“赖藩郡余祯”，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托郡王的福，如果真如您所说的那样，也算是我们这一辈的幸福。贾政自称荫生辈，古人称“荫生”并不见得一定对老师，在老师面前自称为荫生，就是我受了你知识上的恩惠，后来受教于人都谦称为荫生。

“水溶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资格，想老太夫人、夫人辈自然钟爱极矣；但吾辈后生，甚不宜钟溺，钟溺，则未免荒失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北静王特别叮咛，说宝玉这样漂亮、聪明，在家里一定被宠得不得了，但这样的孩子实际上不宜太过宠爱。如宠爱太过，他就不好好读书了，以前我自己就曾经犯过这样的错。这里你会不会觉得北静王与宝玉非常相似？他只比宝玉大几岁，他们彼此感觉似曾相识，两人有一种难以解释的亲，是因为他们有同样的成长经历。“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上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颇聚。令郎常去谈会谈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北静王表示，宝玉可以到他的家里。因为北静王很有名，四海之内的精英分子只要到京城来，都会到他的府上，他的家是时下的精英们常常聚会的地方，倘若宝玉能常来，一定会有所进益。

这里用了一个典故——“垂青目”，讲的是魏晋时竹林七贤中阮籍的故事。阮籍有一个怪癖，对于他喜欢的人，他会让你看到他的黑眼珠，叫青眼；而他不喜欢的人，只能看到他的白眼珠，叫白眼。当时嵇康的哥哥嵇喜是一个非常讨厌的人，他去拜见阮籍，只看到阮籍的白眼，回去很生气，跟嵇康说了。嵇康笑了，就带了酒和琴去见阮籍，一边喝酒一边弹琴，立刻就看到了阮籍的青眼。“垂青目”就是看得起的意思。

“贾政忙鞠躬答应。”大家注意，北静王跟宝玉的见面，和贾政的见面，好像是两种不同的状态。他见到宝玉，问宝玉衔的那个宝贝在哪里，他想看。他跟贾政说话的时候，就说要好好教育宝玉，不要荒废学业，带有一点八股味道。

“水溶又将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来，递与宝玉道：‘今日初会仓促，竟无敬贺之物，此即前日圣上亲赐鹡鸰香念珠一串，权为贺敬之礼。”过去见面都有见面礼，北静王没有想到今天会与宝玉见面，没有敬贺之物，就把自己正戴着的一串佛珠卸了下来，这是前几天皇帝刚赐给他的一串念珠。有的版本叫“蕶苓”香，现在一般考证是鹡鸰香。鹡鸰是一种鸟，传说是特别懂友爱的动物，做巢或找食物时会彼此帮忙。在台北的故宫博物院现在还留下一幅很有名的书法，是唐高宗写的《鹡鸰颂》，专门歌颂友情的。这里北静王把鹡鸰香念珠赐给宝玉，意指他们两个是非常亲的兄弟。现在并没有考证出香木当中有没有鹡鸰香，有可能是曹雪芹杜撰的。可是关于鹡鸰的典故是有的，《诗经》里也有“鹡鸰”这两个字，用来代表兄弟友爱之情。

“宝玉连忙接了，回身奉与贾政。”这也是礼节，郡王赐的东西，自己拿了以后要赶快交给父亲。“贾政与宝玉一齐谢过。”

这时，送殡的队伍停着不能动，因为王爷驾到，此时人们都要肃静回避。“于是贾赦、贾珍等一齐上来请回舆。”他们想让王爷的车先走，可北静王拒绝了。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尘寰中之人也。小王虽上叨天恩，虚邀郡袭，岂可越仙

而进也？”运灵柩的车子叫做

，“仙

”就是灵车。北静王说，自己虽然受到皇帝这么大的恩宠，能够继承郡王的身份，但不能够越灵车而先行。

“贾赦等见执意不从，只得告辞谢恩回来，命手下掩乐停音，滔滔然将殡过完。”“滔滔然”用得非常好，形容出殡队伍浩浩荡荡，简直像条大河一样。过完以后，水溶才回轿离开。大家发现没有，北静王身上丝毫没有王爷的那种趾高气扬或者非常做作的感觉。他那么年轻、聪明、俊美，又是如此谦卑，如此完美，这种完美是宝玉的理想。宝玉也试图让自己的生命成为这样的状态，那种虽身处富贵又不失矜持与谦卑的生命状态。这一段写得非常美，把宝玉的人生向往用北静王的形象诠释出来了。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出殡到了乡下，不再是王爷之间的交往，而变成农村了。这里的铺排、对比都是文学上非常精彩的写法。

“且说宁府送殡，一路热闹非常。刚至城门前，又有贾赦、贾政、贾珍等诸同僚属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谢过，然后出城，竟奔铁槛寺大路行来。”出殡的最终目的地在铁槛寺。铁槛寺是贾家在乡下的家庙，是宁国公、荣国公当年设的。因为家里人口众多，光是仆人就很多，所有人去世的时候都要有一个停灵的地方，贾家就设了铁槛寺这个家庙。“铁槛”即铁门槛。古代的人家里面都有一个门槛，家族的地位越高门槛就越高。在唐宋文学里开始用“门槛”做比喻：是指人怕死，所以要把门槛做得很高，而且要用铁来做，以此挡住死亡。“铁门槛”变成人与死亡之间的屏障。宋朝范成大写诗说：“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意思是说哪怕设了最好的门槛，死亡最后还是会来临。十五回里有两个寺庙的名字，一个是铁槛寺，一个是馒头庵，这两个名字都来自于范成大的诗句。作者用的很多名词实际上都在暗示秦可卿的死亡，可是你有没有感觉到，在如此热闹的场面里，我们已经几乎要忘掉这是秦可卿的丧事了，那些风光与排场原来就是做秀。

“彼时贾珍带贾蓉来到诸长辈前，让坐轿上马。”要出城了，到铁槛寺的路可能是黄土路，所以请长辈和女眷上轿，男客上马。“因而贾赦一辈的，各自上了车轿；贾珍一辈的，也将要上马。”贾赦一辈年纪大一点，就坐轿子，贾珍一辈要骑马。“凤姐儿因记挂着宝玉，怕他在郊外纵性逞强，不服家人的话，贾政管不着这些小事，惟恐有个失闪，难见贾母，因此便命小厮来唤宝玉。宝玉只得来到他车前。凤姐笑道：‘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女孩儿一样的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下来，咱们姐儿两个坐车，岂不好？”宝玉听说，忙下了马，爬入凤姐车上，二人说笑前来。”照理讲，年轻的男孩子是要骑马的，可因为贾母最疼宝玉，凤姐最担心的就是宝玉，不敢有一点闪失，所以要宝玉跟她一起坐轿子。

贵族与农家的对比

“不一时，只见从那边两骑马压地飞来，离凤姐车不远，一齐蹿下来，扶车回说：‘这里有下处，奶奶请歇更衣。’”大家对此可能不太明白，其实是因为郊外的房舍非常少，要走很久才会有一户农家，所以要专门安排了人前面探路回来通报。通报的人快马来回，说前面有一个地方可以休息。“更衣”是入厕的委婉说法。因为路很远，有人专门看哪里有农家，可以上厕所，先去打扫干净，然后借用一下别人的地方休息一下。当然他们也可能需要换衣服。“凤姐急命请邢夫人、王夫人的示下。”凤姐不敢做主，请示王夫人和邢夫人要不要休息，上上厕所。“那人回说：‘太太们说不用歇了，叫奶奶自便罢。’凤姐听了，便命歇了再走。众小厮听了，一带辕马，岔出人群，往北飞走。”他们离开了出殡的队伍。

“宝玉在车内，急命请秦相公。”宝玉这个时候最疼的是秦钟，他随时惦记着秦钟。“那时秦钟正骑马随着他父亲的轿，忽见宝玉的小厮跑来，请他去打尖。”“打尖”也是休息的意思。更衣、打尖都有休息的意思。我们现在常用一个词叫“解手”，这是北方的俗语，古代常常强迫移民，把一些人拉到外面去垦荒，担心这些人半路会跑，所以他们的手是被绑着的，只有上厕所的时候才会解开，所以叫解手。

“秦钟看时，只见凤姐儿的车往北而去，后面拉着宝玉的马，搭着鞍笼，便知宝玉同凤姐坐车，自己也便带马赶上来，同入一庄门内。早有家人将众庄汉撵尽。”你可以看到贾家的声势之大，因为贾家女人们要来上厕所，所有的男人都被赶走了。“那庄的人家无多房舍，婆娘们无处回避，只得由他们去了。”因为总共没几间房子，女人没有地方躲。“那些村姑庄妇见了凤姐、宝玉、秦钟的人品衣服，礼数款段，岂有不爱看的？”村妇们看他们穿的衣服、长的样子，看他们的言行举止态度，觉得简直就像看戏一样。

作者在写了北静王之后再写这一段，很明显是在对比，就是这些贵族身份的人忽然来到农家，农家的人怎么看他们。作者在回忆自己一生的繁华时，用的是一种平等的视角，这种视角让我们认识到每一个生命都有自己立足的角度。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一时凤姐进入茅堂，因命宝玉等先出去玩玩。宝玉等会意，因同秦钟出来，带着小厮们各处游玩。”下面就是他看到的庄院景象：“凡庄农动用之物，皆不曾见过。宝玉一见了锹、镢、锄、犁等物，皆以为奇，不知何项所使，其名为何。”我们常常讲乡下人是土包子，可是贵族到了乡下也一样是土包子，作者一直在对比。他用出殡这件事情穿起了上至北静王下至二丫头这两种不同的生命状态，这是文学中不得了的对比手法。若不细看你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十五回会把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放在一起，北静王富贵荣华的仪表与气质跟二丫头民间乡野的朴素与大气，原本各自有其生命的定位。

“小厮从旁一一的告诉了名色，说明原委。宝玉听了，因点头叹道：‘怪道古人诗上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正为此也。’”宝玉这个富家公子其实对人世间有很深的情，这种深情不只是对人，对物也是。所以他才会说，怪不得古诗里面讲天天吃的每一粒米都是人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过去在他心目中，这只是一个概念，如今他很真切地感受到了。

宝玉有时候无法无天，不爱读书，可是如果有好的教育——不是贾代儒每天要求背书的教育，而是带他到乡村、到自然——他的感受会完全不同。宝玉并不是真不爱读书，当他真正认识这些农具的时候，李绅的诗句就自动蹦出来了。这是宝玉非常可爱的地方，他其实是一个可造之才，他对人性有悲悯，也有很高的悟性，从不以富家公子的自大待人。

不同生命的遗憾

“一面说，一面又至一间房前，只见炕上有个纺车，宝玉又问小厮们：‘这又是什么？’”大概贾家出殡时这一家人在劳动，可富贵人家来了要上厕所，忽然被赶走，不准做工了。宝玉问这是什么东西，大家说是纺车。“宝玉听说，便上来拧转作耍，自为有趣。”“自为有趣”四个字是讲他觉得很好玩，他把纺车当作了一件玩具，可是纺车的主人二丫头很生气，她辛苦一天纺的线，弄乱了怎么办？“只见一个约有十七八岁的村庄丫头，跑了来乱嚷：‘别动坏了！’众小厮忙断喝拦阻。”

一个乡下女孩子竟然敢这样触怒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一般可能会被拖出去打一顿，可宝玉的反应是：“忙丢开手，赔笑说道：‘我因为没见过这个，所以试他一试。’”宝玉的赔笑是最可爱的。他总是感觉自己对人有亏欠，丝毫不觉得这个小女孩触怒了他，也不认为自己有权有势就可以对人颐指气使。他反而赔笑，觉得对不起。如果你回到清朝初年，知道一个王爷跟民间的距离有多大，你才会了解宝玉的可爱。宝玉的赔笑在那个年代几乎没有，连他身边的小厮都可以那么颐指气使。

“那丫头道：‘你们那里会弄这个，站开了，我纺与你瞧。’”“站开了”三个字也用得极好，完全是乡下人的口气。其实乡下人有乡下人的自信与大气，二丫头虽是一个农家女孩，可是她朴素、大方、健康、不做作。二丫头只在这一回里出现了一下，之后就没有了，可是我仿佛觉得，宝玉的一生里总是有一个二丫头出现，因为在他的人生里，难得感受到一个乡下女孩子的生命状态，而这种生命状态恰恰是他的遗憾。因为他生在富贵人家，永远不可能有二丫头那种大大咧咧，脸上黑里透红的状态。人们常常以为只有贫穷才是遗憾，其实富贵也是遗憾。我们会觉得生命怎么活其实都是一种遗憾。这是曹雪芹了不起的地方。他用平等的视角写出人在不同生命状态里不同的遗憾，你能明显感觉到宝玉这一天多么希望变成二丫头身边的某一个人。无论宝玉怎么活，你都能感觉到他那种怅然，因为只有一种生命状态是如此单薄和不足，于是他对每一个不同的生命状态才有了珍惜，有了尊重。

生命自有高贵

可秦钟此时的反应却与宝玉不同，甚至有点让人讨厌，给人感觉小家子气。所以后来他死了，我也不怎么同情他。第一次出场他就扭扭捏捏，什么东西都怕。宝玉疼他，其实他有很好的机会，可以受很好的教育，可以上进，可以把自己放在一个比较尊贵的位置。可是你看，姐姐出殡，他却在庙里调戏小尼姑，现在看到二丫头，他又说：“此卿大有意趣。”话语中带有一种轻薄。宝玉对人有一种尊重，可秦钟不是，他身上有一种人性里的卑微气息。“宝玉一把推开，笑道：‘该死的！再胡说，我就打了。’”

“说着，只见那丫头纺起线来。”不知那个时候宝玉是什么感觉，他大概从来没有看过女人纺纱。“宝玉正要说话时，只听那边老婆子叫道：‘二丫头，快过来！’”可能是她妈妈或者奶奶吓坏了，觉得你二丫头怎么可以抛头露面去招惹富家公子。若得罪了可能被打一顿，或者被看上了也不得了。古时候平民百姓认为如果被贵族看上，这一辈子就算完了，悲剧就开始了，宁可好好在农家嫁个农民，所以这一声喊其实颇有深意。“那丫头听见，丢下纺车，一径去了。”

二丫头只出现在这一段，可是作者的用心让你觉得精彩，若少掉这一段，好多东西就不见了。在宝玉一生中，北静王、二丫头变成了他生命里两个很奇特的对比关系。他觉得人世间那么多可爱的人，你用多少爱都爱不完，而如此不同的爱，对北静王的仰慕，对二丫头的心疼，都是宝玉的深情。宝玉的深情其实不容易懂，我一直在解释说他并不是滥情。

“宝玉怅然无趣。”他觉得遗憾，因为他想跟二丫头多讲讲话。二丫头其实也是高不可攀的，这个“高”是她生命中自有的高贵。她是一个出生农家，地位卑微的女孩，可是对宝玉来讲，她也高不可攀，因为他没有办法接近她。

“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他两个进去。凤姐洗了手，换衣服抖灰，问他们换不换。宝玉不换，只得罢了。”凤姐觉得在路上的体面很重要，到了铁槛寺也要见人，就很讲究。“家下仆妇们将带着行路的茶壶茶杯、十锦屉盒、各样小食端来，凤姐等吃过茶，待他们收拾完备，便起身上车。”家人还准备了野餐的东西，十锦屉盒就是用锦盒装起来的一盒盒小点心和食物。你可以看到官家出门时的场面，有多少仆人在伺候，换洗的衣服、吃的东西都得带着。

“外面旺儿预备下赏封，赏了本村主人。庄妇等来叩赏。凤姐并不在意，宝玉却留心看时，内中并无二丫头。”显然，他是在找她，他觉得生命里刹那间的缘分不见了，内心有一种怅然，有一种遗憾。只有宝玉对人才有这种深情，秦钟就不一样，刚才他还觉得这个姐姐长得挺有味道的，可很快他就忘了，可见他是不定性的，可宝玉却感觉跟二丫头仿佛一生一世有缘。所以不管缘深、缘浅、缘长、缘短，在宝玉看来都是平等的，并不因为是短暂的缘分就轻率处理，也同样要慎重。

“一时上了车，出来走不多远，只见迎头二丫头怀里抱着他小兄弟，同着几个小女孩子，说笑而来。”这个画面真是精彩，宝玉不能跟二丫头再讲话了，因为他坐在凤姐身边，以他的身份不能随便去跟人家搭话，他们只能擦肩而过了。这也是作者厉害的地方，他让你看到生命各有各的归属，而遗憾的反而是宝玉。“宝玉恨不得下车跟了他去，料是众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宝玉永远觉得生命里有一个什么东西没有完成。大家当然不会允许他做这种傻事，此时他只能无声地告别，以目相送，“争奈车轻马快，一时转眼无踪。”

这段写宝玉跟二丫头短暂的见面，也在写人与人之间的那一种非常奇特的缘分。其实人在生命的每一天，都可能碰到这样的事情，匆匆见面又匆匆告别。古今中外很少有文学家能写出人生的这种状况，在此作者有一种大悲悯。宝玉和二丫头生命里都有不能完成的部分，有遗憾，也有珍重。大概这里宝玉也是来“了”一个东西。“了”这个字很玄，必须先有舍弃的“了”，然后才能有了悟的“了”。

铁槛寺与馒头庵

“走不多时，仍又跟上大殡了。”因为灵车走得很慢，所以他们岔出去之后很快就又追上了。一般作家写出殡就是出殡，不会岔出去写一个二丫头，可是曹雪芹会去写一个小插曲，然后再绕回来。“早有前面法鼓金铙，幢幡宝盖——铁槛寺接灵众僧齐至。少时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设香坛。”因为要在这里寄灵，所以要举行仪式，重设香坛。“安灵于内殿偏室之中，宝珠安于理寝室相伴。”秦可卿的义女宝珠负责陪灵。“外面贾珍款待一应亲友，也有扰饭的，也有不吃饭而辞的。”有人在贾府时就走了，有人一直送灵到铁槛寺后就走了，还有人继续留下来吃饭的。“从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去，至未末时分方才散尽了。”送殡的有公爵、伯爵、侯爵，辈分高的先走。“里面的堂客，皆是凤姐张罗接待，先从显官诰命散起，也到晌午大错时方散尽了。”“堂客”就是内眷，从最大官员的夫人开始散去，过了中午很久以后才散完。“只有几个亲戚是至近的，等做过三日安灵道场方去。”

宝玉和秦钟住下来了。“那时邢、王二夫人知凤姐必不能来家，也便就要进城。王夫人要带宝玉去，宝玉乍到郊外，那里肯回去，只要跟凤姐住着。”因为这些小孩平常在家里被管得太严，根本不能随便出门，一出门就有一大堆随从，这次出殡对他们来说就是郊游，他们就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玩玩。“王夫人无法，只得交与凤姐，便回来了。”

铁槛寺原是宁国公、荣国公当日修造。大户人家要准备香火地亩布施，就是买一块地盖庙，把周围的土地租给农民，交的税捐布施给庙里做香火，“以备族中老了人口”，古代用“老了”替代“死”这个字。如果京城里有人死了，就把遗体寄放在铁槛寺，所以铁槛寺相当于贾府的私家殡仪馆。“其中阴阳两宅，俱已预备妥贴，好为送灵人口寄居。”“阴宅”是寄灵所在，“阳宅”是送灵的人住的房子。可是后来贾家“后辈人口繁盛”，已经多到有三百多人，“其中贫富不一，或性情参商”，“参商”是天上两颗永远不相见的星星，“有那家业艰难安分的，便住在这里了；有那尚排场有钱势的，只说这里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庄或尼庵寻个下处，为事毕宴退之所。”

“族中诸人皆权在铁槛寺下榻，独有凤姐嫌不方便，因而早遣人来，和馒头庵的姑子净虚说了，腾出两间房子来作下处。”她觉得尼姑庵比较干净，也比较方便，所以她就不住铁槛寺，要住在馒头庵。宝玉和秦钟就跟她去住馒头庵。

王熙凤包揽诉讼

作者当然是有意在对比“铁槛”与“馒头”这两个名称的寓意，可是好的文学家不希望他的作品太像寓言或哲学，所以他笔锋一转，说这个馒头庵本来叫做水月庵，因为馒头做得好吃，所以大家叫它馒头庵。如果作者在这里说因为人死后都要归于一个坟冢，所以叫馒头庵，反而有一点俗气。这种文学上的真真假假可能是《红楼梦》最有趣的地方，作者一直在讲：假做真时真亦假。他最喜欢玩的就是真假游戏，这种游戏让我们感受到生命中常常以假为真的荒谬。

凤姐就在馒头庵里住下，见到了主持净虚，就和她聊天。净虚讲了一个很有趣的事，说城里一个非常有钱的大财主姓张，有个女儿叫金哥，从小就许给了一个守备的儿子。后来张家又认识了另外一个家族李衙内，李衙内的家世更好，张家就希望把女儿嫁到李家去。两家为了亲事起了纷争，闹到法庭去了。一个老尼姑竟然会去管这种事。她求凤姐去跟节度使讲一讲，让那个守备家把婚事退了，金哥就可以顺利地嫁给李衙内。

这跟秦可卿出殡完全没有关联，而是出殡过程中带出的贵族人家复杂的关系，特别是跟他们有关的和尚庙、尼姑庵，原来根本不像我们想得那么简单，这个净虚，实际上既不净也不虚。她求凤姐，凤姐就大胆地借贾琏的名义发了一封信，把这个事办了，收了人家三千两银子，贾琏一点儿都不知道。

对于王熙凤来说，秦可卿的死亡是一个关键，从此，她开始协理宁国府。前面说过她管家管得好，可是正因为此，她的胆子越来越大，包括开始包揽诉讼。当然，这对她来讲也是很简单的事，因为贾家声势在外，只要用贾家的名义发一封函，那些做官的就不敢不遵守，之后很快银子就送来了。后来这样的事情她越办越多。我们说王熙凤这样一个女孩子一步步地向权力靠拢，并不是她一开始就懂得玩弄权势，而是因为家世在背后支撑，随便发一个信函就有三千两的进账。作者非常小心地在让我们看这些豪门贵族是如何不知不觉地走上违法道路的。贪赃枉法之心往往是在不知不觉中日渐累积起来的。借着秦可卿的丧事，作者一步一步把这样的事件推了出来。

从凤姐眼中看智能儿

秦钟的爸爸秦业因为年迈多病，不能留在这里，当然女儿的丧事，父亲其实不是那么重要，所以也就离开了，命秦钟等待安灵，在这边住三天。秦钟就跟凤姐、宝玉到了水月庵。

净虚有两个徒弟，一个叫智善，一个叫智能儿，两个徒弟出来迎接，大家见过。下面的内容很有趣，小尼姑智能儿爱上了秦钟，跟秦钟有一些暧昧关系。作者先用凤姐非常锐利的眼睛观察，发现智能儿这个小尼姑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凤姐另至净室，更衣净手毕，见智能儿越发长高了，模样儿越发出息了，因说道：‘你们师徒怎么这些日子也不往我们那里去？’”

前面说到净虚跟智能儿到贾府领过月供的银子，智能儿在贾府和惜春一起玩儿。惜春当时还说，我以后剃了头发跟你一样去当尼姑。那时候智能儿还小。《红楼梦》里写的这些人，都正在发育的年龄，可能一阵子不见她就长大了。凤姐觉得当年还是个小孩子的智能儿，现在已经有少女的模样了，说你们怎么这几日不往我们那里去，呼应着前面和惜春游玩的那个小智能儿的感觉。

净虚道：“可是这几天都没工夫，因胡老爷府里产了公子，太太送了十两银子来这里，叫请几位师父念三日《血盆经》，忙的没个空儿，就没来请奶奶的安。”净虚跟凤姐的关系是比较熟络的，她这几年每个月都要到贾府去支领供养的银子，支领的时候大概都从凤姐这儿拿钱，跟凤姐的关系比较密切，所以净虚才会拜托凤姐办事情。

少男少女的调情戏

“不言老尼陪着凤姐。且说秦钟、宝玉二人正在殿上顽耍。”下面一段完全是宝玉、秦钟、智能儿三个少男少女在嬉戏。作者的笔法非常奇特，明明是在写出殡，可是却包含了对人性的观照，即使在出殡的时候也跟平常并没有任何区别。宝玉很聪明，早就看出知道秦钟和智能儿在挤眉弄眼，大概私底下已经要好了，就故意逗他们。宝玉笑着说：“能儿来了。”秦钟就说：“理那东西作什么？”秦钟的个性很奇怪，他一直很卑微，后来因为宝玉护着他、疼他，他又有点拿大。他私下调戏智能儿，可是当宝玉说她来了的时候，他又会说她根本不算什么。

小孩子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对一个人特别好，可在公众面前又表示跟她没什么，可见秦钟是个平凡的少年，他和宝玉不同，宝玉对所有人心存尊重，而秦钟却时好时坏，他平时怯生生的，可一旦有人撑腰，他就要拿大。打架的时候，擦破一点皮他会哭着闹着撒娇，因为他知道宝玉疼他。宝玉和秦钟相处时间很短，在第十六回中秦钟就死了。我常常想秦钟的命就是两个字——福薄。宝玉那么疼他，贾母和凤姐也疼他，可是他受不了那个福。下面这段已经开始埋下秦钟悲剧的伏笔。他是很怯弱的人，身体不结实，有女儿般弱不禁风的感觉。

宝玉就笑了，故意讽刺他说：“你别弄鬼，那一日在老太太屋里，一个人没有，你搂着他作什么？这会子还哄我。”宝玉是明眼人，他已经看得很清楚。宝玉这时候和秦钟有点像恋爱的感觉，很疼秦钟，可是秦钟在爱另外一个女孩子，宝玉竟也觉得理所当然。宝玉的个性里有一种宽阔，这种宽阔是对人性的一种理解，而且是与生俱来的理解，这也就是我们讲的深情，他不计较这些事。

秦钟笑道：“这可是没有的话。”你看，秦钟就是不敢承认，不敢面对自己做的事情。宝玉笑道：“有没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住他，倒碗茶来我吃，就丢开手。”秦钟笑道：“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还怕他不倒？何必要我说呢。”这一段在写小儿女之间很无聊的对话，可是我觉得其中有很有趣的东西。宝玉的地位明显比秦钟高，他是一个富家公子，大家都宠他，如果他要智能儿倒杯茶，智能儿马上会去倒。可是他特地让秦钟叫智能儿倒茶，是因为他觉得秦钟和智能儿间有种特别的关系。这个时候你能看到宝玉从来没想过要霸占秦钟，他认为秦钟和智能儿在一起很好，借此机会鼓励他们好好地在一起。

宝玉道：“我叫他倒，是无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讲出来的话很特别，无聊的交谈中透露出宝玉性格中非常奇特的一面，人世间那些世俗的嫉妒、吃醋、霸占之心，宝玉都没有，他觉得只要有情就是好的。秦钟爱上了智能儿，他也觉得蛮好。秦钟被逼得没有办法，就说：“能儿，倒碗茶来给我。”

情深的遗憾

“那智能儿自幼在荣府走动，无人不识，因常与宝玉、秦钟玩笑。他如今大了，渐知风月，便看上了秦钟人物风流，那秦钟也极爱他妍媚。”用“妍媚”来形容一个尼姑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个正在发育的少女，即使剃了头发，肌肤、眉眼之间那种少女的感觉还是呼之欲出，所以作者特别用了“妍媚”两个字，这其中不只是漂亮，还有女性的妩媚。“二人虽未上手，却已情投意合了。今智能见了秦钟，心眼俱开，走去倒了茶来。”“心眼俱开”，这个词用得极好。他们一个月只能见一次，而且越大越难有什么接触了，因为到了某个年龄，彼此的防范就会多。因为丧事，智能儿见到了想见的人，她非常开心。

这一切宝玉都看在眼里，便有意去促成这件事，在他看来，人彼此有情是件好事。当然，宝玉也很矛盾，常常不知如何自处。又是北静王，又是秦钟，又是二丫头，又是黛玉，他觉得每一个情都深，可是每一个情都是遗憾，到最后都有一点无奈的感觉。他在欣赏别人的情时，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幸福感。

茶倒来了，秦钟就笑着说：“给我。”宝玉也说：“给我！”完全是两个小男孩在争抢的感觉，其实宝玉是在玩儿，因为他有自信，他是在宠爱中长大的，他的最大愿望是自己得到的爱能与所有人分享。他这是在逗秦钟。

智能儿抿嘴笑道：“一碗茶也争，我难道手里有蜜！”这种语言很难写，写不好会觉得轻佻，写得好就刚好是这个年龄的小男孩小女孩间争夺的感觉，分寸很难把握。“宝玉先抢得了，吃着，方要问话，只见智善来叫智能去摆茶碟子。一时，来请他两个去吃茶果点心。”智善比较老实，或许也没有那么妍媚吧，所以没有人去惹她。她叫智能儿去摆茶碟子，要请宝玉、秦钟两个人去吃茶果、点心。“他两个那里吃这东西，坐一坐，仍出来玩耍。”这种富家公子都已经吃惯了非常讲究的食品，根本不在意这种庙里面的东西。

下面跳开了，插进来另外一场戏，写凤姐在大堂上跟净虚聊天。

同一时间两种禁忌的逾越

这一段完全像电影的剪接手法，先写宝玉、秦钟和智能儿，再写凤姐和净虚，再回到宝玉、秦钟和智能儿，再回到凤姐和净虚，同一时间两组人在演戏。如果说北静王和二丫头是一组对比，那么现在更明显的是，同一时间在发生两件事：一边是纵情，一边是违法，两种不同的对禁忌的逾越。智能儿逾越禁忌谈恋爱，净虚逾越禁忌包揽诉讼。

凤姐怎么去处理这件事？“凤姐亦略坐片时，便回至净室歇息，老尼相送。此时众婆娘、媳妇见无事，都陆续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过几个心腹常侍小婢。”老尼姑就赶快趁机求情了，她说道：“我正有一事，要到府里求太太，先请奶奶一个示下。”这个老尼姑非常聪明，她表示我不一定是求你，我是要求王夫人，可是她当然知道是王熙凤在管家，她要先告诉凤姐，让她知道一下，这样有一个缓冲。实际上王熙凤最后根本没有跟王夫人讲，自己就办好了。这也是老尼姑的历练，她经常来往于这些官家，也许包揽诉讼之类的事情早就做过很多。出家人有时候是最好的身份掩护，很多违法乱纪之事常拿他们来打掩护，西方也是一样，主教、神父常常扮演类似角色。

凤姐问是什么事。老尼道：“阿弥陀佛！只因当日我先在长安县内善才庵内出家的时节，那时有个施主姓张，是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金哥，那年都来我庙里进香，不想遇见了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那李衙内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发人来求亲，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长安守备的公子的聘定。”

这里牵涉到一个官名——“衙内”，《红楼梦》中的官名常常是杜撰的。像衙内这个官名，是唐末宋初时用的，我们读《水浒传》时常常看到这个称谓。唐朝有很多节度使，节度使通常都是军人，相当于一个地方的防卫司令，有独立的行政权。节度使通常管一个大的州县，有一个独立的城，这个城里面还有一个特别的小城，叫“衙城”，等于是节度使的办公室和居住地，位置最重要。衙城，最早写作是牙城，即小城。管这个小城的人是节度使最亲信的人，常常是义子——唐末的时候人们喜欢收义子来做衙内。戏台上经常出现的衙内都是为非作歹、看到美女就抢回家的十三太保的那种角色。作者这里引用了一个古代的官名，称之为李衙内，是说他是有权势的家族中的年轻男孩子。“守备”，清朝确实有守备这个官，负责管理一个城堡。

净虚的老谋深算

实际上，就是这个姓张的财主本来将女儿许给守备的儿子，可现在又被另一个有权有势的李衙内看上，净虚说张家是旧时的施主，但实际上或许她从中也得好处。尼姑又说：“张家若退亲，又怕守备不依，因此说已有了人家。谁知李公子执意不依。”对张家财主来讲，女儿嫁给哪一家都好，可是两边都是做官的，两边都不让。“不想守备家听了此信，也不管青红皂白，便来作践辱骂：‘一个女儿许几家’，偏不许退定礼，就打官司告状起来。那张家急了，只得着人上京来寻门路，赌气偏要退定礼。”张家只好到京城里找更大的官，看是否能把这件事摆平。

净虚说，长安的节度使，就是长安最大的官，是云光老爷，如果他出面说话，一定可以让守备退婚。而云光跟贾府关系最好，所以想求贾家出面帮忙解决。我们都觉得出家人不应该管这些事，可是净虚竟然把这些关系搞得如此清楚，知道求谁才有用。净虚请求：“求太太与老爷说声，打发一封书去，求云老爷和那守备说声，不怕那守备不依。”为什么？守备是节度使手下的官，长官出面了，他不得不答应。“若是肯行，张家连倾家孝顺，也就情愿。”这里是在暗示不是要你们白帮忙，会有好处的。“倾家孝顺”，就是他们愿意拿很多钱出来的意思。

凤姐听了笑道：“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这样的事。”你看，凤姐的厉害就表现在这里，她先说王夫人根本不管这样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可以主张了。”老尼姑非常老练，她其实是步步为营的，有意先抬出王夫人，凤姐现在既然挡了，她就直接求凤姐了。凤姐听了笑道：“我也不等银子使，也不做这样的事。”凤姐很清楚地说明，我现在不急着用钱；如果要管，就不会白给你管，此处一语双关。老尼姑听了，就“打去妄想”说，那就不要求了吧！半响像自言自语似地叹道：“虽如此说，张家已知我来求府里，如今不管这事，张家不知道没工夫管这事，不希罕他的谢礼，倒像府里连这点子手段也没有的一般。”一句话我们就知道了这个老尼姑的厉害，这是激将法，她知道这种有权有势的家族最怕人家说你管不了事。果然，好强的凤姐被激将起来就说，她非管不可。

这里面都是人情世故。宝玉、秦钟、智能儿在那边天真烂漫，是情欲之思；这边净虚和王熙凤在玩另外一种游戏，是老谋深算。作者通过秦可卿的丧礼表现出人性非常有趣的东西，并且恰好在馒头庵里发生。如果“馒头庵”真是“土馒头”的暗示的话，你会觉得这变成是一个绝妙的讽刺。唐朝的王梵志诗里讲：“城外土馒头，馅草在城里。”意思是城外一个个土馒头里面的馅儿是哪里来的？都是城里面的人。这是禅宗里非常狠的偈语，意思是说，你不要觉得那些土馒头跟我们无关，我们每个人都会走向死亡。现在我们看，在馒头庵这种清净之地发生情欲与包揽诉讼之事，你会发现人其实很难觉悟。

人性欲望不自觉地呈现

“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说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是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银子来，我就替他出这口气。”“发了兴头”就是被激将起来了，因为好强，她一定要表现表现了。一般人不太敢这么直率地讲，可是凤姐的厉害、泼辣就在这里，她明确地对尼姑庵里的主持说，根本不相信什么阴司报应，她接这个事了。这段对话读的时候真是让人汗毛直竖，你会意识到原来人性里有这么多不自觉的东西。刚才倒茶的那场戏和这里包揽诉讼这场戏都让人看到人性中无奈的一面。我相信作者是有意这么写的。

“老尼听说，喜不自禁。”她一看王熙凤上当了，忙说：“有，有！这个不难。”因为王熙凤已经摆明了要三千两银子。凤姐又道：“我比不得他们扯篷拉牵的图银子。”凤姐当然要说，你不要搞错了，我这么有钱，哪里会在乎你这三千两银子。“扯篷拉牵的”是指贩夫走卒，地位低下的人的意思。“这三千银子，不过是给打发说去的小厮作盘缠使用，赚几个辛苦钱，我一个钱也不要他的。便是三万两，我此刻也拿的出来。”因为要派人到长安去送信，王熙凤就说这三千两银子是给送信小厮的。当然，她哪里会给一个小厮三千两银子，能给二十两都不得了了。

事实上，这三千两银子后来真的到了王熙凤手里。有一次来人了，贾琏刚好在场，王熙凤问谁来了，平儿非常聪明，就说香菱来了，然后就胡扯了一会儿。贾琏走后王熙凤就问平儿说，香菱没事跑来干什么？平儿就说，哪里有什么香菱，是旺儿媳妇，偏偏这个时候送了三千两银子的利银来。你看，凤姐已经把三千两银子放高利贷了，人家把利息送来了。可以看出，后来王熙凤的胆子越来越大，不但包揽诉讼，还放高利贷，人性不自觉的贪欲慢慢地呈现出来了。

老尼连忙答应，又说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开恩，也罢了。”意思是你明天就赶快处理一下这个事情。凤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处少了我？既应你了，自然快快的了结。”凤姐讲这种话的时候是最得意的，宁国府需要她，荣国府需要她，办丧事别人都走了，她还要留下来继续办事情，显得她多么重要。老尼道：“这点子事，在别人的跟前，就忙的不知怎么样，若是奶奶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够奶奶一发挥的。只是俗语说的‘能者多劳’，太太因大小事见奶奶妥帖，率性都推给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体才是。”老尼姑开始拍马屁了，给她一个漂亮的赞誉——“能者多劳”。大家发现没有，老尼姑的成功不是偶然的，庙里香火盛跟她的做人有关，她懂得怎么去弄钱，怎么去把人弄得服服帖帖的，特别会讲好听的话。

“一路话，奉承的凤姐越发受用，也不顾劳乏，更攀谈起来。”每个人都爱听好话，而好强的凤姐尤其如此，她要别人捧她，她要别人看到她做事的能力。可是我们看到，所有人最大的优点、最能干的部分，恰恰也是她的软肋，老尼姑利用了她的致命伤。人是很难做到非常清醒的，凤姐虽然聪明，可是在这个时候，她完全感觉不到老尼姑给她设了一个圈套，她一下子就掉进去了。

作者写到此又开始像电影里的剪接了，又切回到秦钟和智能儿。在十五回的后半段有两条线，一条线是净虚和凤姐，一条线是智能儿和秦钟、宝玉，两条线在同一个时间交替进行。为什么要交替？多读几次《红楼梦》，我们最后肯定会问，作者为什么要把凤姐和净虚，智能儿和秦钟这两段完全不相干的内容放在一起？一个是司法案件，一个是情欲错乱，怎么会在一起讲？作者要写的是同一个东西，就是人不自觉的欲望。秦钟不自觉的欲望，凤姐不自觉的欲望，都在这个时候萌芽。他们不知道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甚至连修行中的净虚也不知道，最后都犯了大错。在一个土馒头里谈人世间的占有、欲望，包括秦钟马上就死到临头了，还玩得不亦乐乎，可见《红楼梦》的警醒时刻都在。

秦钟调戏智能儿

这时人们已完全忘了秦可卿，也忘了丧事。丧事好像一个嘉年华，晚上就有人在庙里胡搞起来了。“谁想秦钟趁黑无人，来寻智能。刚至后面房内，只见智能独在房中洗茶碗。”小尼姑很苦的，尤其是从穷人家卖过来的话，要不断劳作。智能儿大概也很想脱离这个地方，因为她从早到晚一直在忙，前面提到她和秦钟讲两句话就被智善叫去做事情了。

“秦钟跑来，便搂着亲嘴。”作者的描写很大胆，尤其在那个年代。我们会觉得，这样写好像是对佛门不敬，怎么能写他们在尼姑庵里做这样的事情？可是作者早已看穿了人性，反而没有任何隐讳。其实历史上此类事很多，唐玄宗爱上寿王妃，是公公爱上了儿媳妇，后来寿王妃出家，住在道观，然后唐玄宗重新把她娶进宫来，就是杨贵妃。唐太宗驾崩后，武则天做了尼姑，高宗跟她有私情，又把她接出来变成妃子。作者太了解人性，也太了解当时上流社会的真相。在上层社会里，所谓的佛法就是一个仪式，并不是真正的清修，这些现在读来也蛮触目惊心的。

另外作者笔下呈现的是我一直强调的平等，他认为不能把智能儿当成出家人，她就是一个少女，只是剃了头发而已。她做尼姑不过是因为家里穷。她很无辜，她也有向往爱情的权利。如果你从一个保守的角度看，《红楼梦》里有很多对禁忌的逾越，可是从现代的角度看，我们会觉得作者在那个年代就非常大胆地挑战了传统的看法，他可能会说，为什么尼姑就不可以谈恋爱？从现代主义的角度上看，《红楼梦》有很多活泼的东西。

智能儿的反应当然不一样，自己的身份毕竟是一个在佛门里面清修的尼姑。智能急得跺着脚说：“这算什么！再这么，我就叫唤。”她做出的是一个遵守道德的反应，她要抗拒。可是她没有拒绝，因为她也爱秦钟。这是作者幽微的写法，不喜欢一个人的抗拒和喜欢一个人的抗拒是不一样的。智能儿跺脚，然后就骂，可是她不叫出来，因为她知道，叫出来就完了。

秦钟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什么急死了？就是那克制不住的欲望，他要求智能儿跟他上床。“急死了”直写少年情欲。有没有发现，贾瑞身上的东西又跑出来了。秦钟说：“你今儿再不依，我就死在这里。”可见，他前面已经要求过，智能儿都拒绝了。智能道：“你想怎样？除非等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才依你。”她把她自己住的这个尼姑庵叫做牢坑，可见她并不是心甘情愿地在这里修行的。

现在还有一出戏。曾有出家人很激烈地反对演这个戏，叫《思凡》，就是讲一个尼姑在庙里一面拜菩萨，一面拜罗汉，却一直在讲她自己可怜的情欲，最后要下山逃走。那一出戏是非常动人的，我们知道并非所有出家人都是如此，如果是一个真正从信仰出发的修行，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可《思凡》的问题是她是被强迫的。因此所有的观众对她有很大的同情，其实跟智能这一场戏非常像。

此时，一边是秦钟的欲望，一边是智能儿的悲苦，你若用悲悯的心情看，这出戏就不只是调情了，而让你觉得里面有智能儿的痛苦。但秦钟是一个不可依靠的人，即使他这一次上了手，走了大概也就忘掉了。他不是一个有定性的人，智能儿对此似乎也有所觉察，觉得自己现在之所以如此吸引他全是因为他还没有上手，也不肯轻易地依他。

秦钟道：“这也容易，只是远水救不得近渴。”秦钟的语言是少年最直率的语言，“近渴”是什么？就是他的欲望。“说着，一口吹了灯，满屋漆黑，将智能抱到炕上，就云雨起来。”这是作者极大胆的写法，包括了对修行的漠视，对礼教的颠覆。你会觉得有一点悲悯，有一点无奈，可是那时人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最好玩的是，这个时候宝玉跑来了。“正在得趣，只见一个人进来，将他二人按住，也不作声。二人不知是谁，唬的不敢动一动。”这种事情在尼姑庵里发生，真是不得了的大事，所以两个人都快吓昏了。“只听那人‘嗤’的一声，掌不住笑了，二人听声，知是宝玉。”宝玉总是在做这种调皮的事。他跟秦钟住在一起，秦钟不见了，他去找，然后就发现了他们两个好。宝玉很厚道，他在调皮，同时也在警告他们，免得真被别人发现，那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他去吓他们，又不能太过分，所以用了一个调皮的方法把他们按在那里。秦钟是一个傻瓜，体谅不到宝玉这个时候出现的原因，连忙起来，抱怨道：“这算什么？”宝玉笑道：“你倒不依，咱们就叫喊起来。”他的意思是说，你别傻了，这个时候你还抱怨我，我们现在叫起来，如果来了人，看你怎么办？

“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宝玉拉了秦钟出来道：‘你可还和我强？’”前面曾提到，宝玉对秦钟说，那天在老太太房间没有人的时候，你搂着智能儿干嘛，秦钟愣说没有。秦钟无法，笑道：“好人！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他向宝玉撒娇了。宝玉就笑着说：“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账。”这都是作者写作的微妙之处，因为宝玉和秦钟这个时候是爱人的关系。这里很调皮地表现了少男少女之间性的混乱。作者很隐晦地讲到这一句，只说等一下睡下再细细算账，也不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怅惘的结局

“一时宽衣安歇的时节，凤姐在里间，秦钟、宝玉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秦钟刚才的举动真是非常大胆，人在情欲发生的时候完全不顾大体。凤姐也有可能会问，秦钟跑到哪里去了，宝玉去把他抓回来，也有一部分是顾及到这些。

“凤姐因怕通灵玉失落，便等宝玉睡下，命人拿来塞在自己枕边。”凤姐很细心，连小事都想得那么周全。“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帐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创。”这是作者一个十分调皮的写法，到底他们算了什么账？我没有看见，不敢乱讲。作者这么表达，其实特别想说他们到底算了什么账。如果他不讲这一句，读者大概也不会特别注意那一句话的重要。作者在这里透露出人性中非常有趣的东西，他完全知道这些小男孩、小女孩在一起会搞些什么名堂。

到第二天早上，贾母、王夫人不放心，就打发人来看宝玉，说多穿两件衣服赶快回去吧。可是宝玉不肯回去，因为外面好玩。秦钟在恋着智能儿，更不想回去。凤姐呢，也有她的想法，觉得多住一天表示她尽责，贾珍委托她办丧事，三天安灵她都在场了。同时，她又想趁机办一下净虚托她的那件事情。三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凤姐对宝玉道：“我事都完了，你要逛，少不得率性辛苦一日罢了，明儿可是定要走的了。”宝玉听说，千姐姐万姐姐地央求：“只住一日，明儿必回去的。”于是又住了一夜。

“凤姐便命悄悄将昨日老尼之事，说与来旺儿。”来旺是她贴身的管家，听她一说，“心中俱已明白，急忙进城，找着主文的相公”。“主文的相公”就是我们今天所谓的“代书”，帮人家写文书的。“假托贾琏所嘱，修书一封，连夜往长安县来。”王熙凤非常大胆，她要拿这三千两银子，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假托她丈夫的名义写信给人家。“不过百里路程，两日工夫俱已妥帖。”信送到节度使云光那里，云光看到是贾府来的信，上面有贾琏的印信，“久见贾府之情，这一点小事，岂有不允之理”。立刻就给办了。“给了回书，旺儿回来。且不在话下。”

“却说凤姐等又过一日，次日方别了老尼，着他三日后往府里去讨信。”她告诉老尼姑净虚，说事情已经办了，三天后来贾府看结果。当然，王熙凤这里的意思其实是说要她送钱来。不送钱来，是不会告诉你事情的结果的。

另外作者又交代：“那秦钟与智能百般不忍分离，背地里多少幽期密约，俱不用细述，只得含情而别。”这是两个小儿女的恋爱。

第十六回

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夭逝黄泉路

赞美与哀叹也是一种执著

作者在第十五回中使用了很多对比手法。讲到对比，我会想到中国古代文学里一个很重要的基础形式——对联。它用对仗的方式构成两种不同角度的视野和观察，譬如上联是春，下联就是秋；上联是天，下联就是地。我觉得在这样的表达里，如果一个人看到了天，他同时就看到了地；如果他看到了春，也就看到了秋；他看到了高，也就看到了低。在古典文学结构上，对仗的形式经常是在提醒我们关注生命的两种状态。《红楼梦》的回目就是对联，比如十六回，“贾元春才选凤藻宫，秦鲸卿夭逝黄泉路”。“贾元春”和“秦鲸卿”是两个名字，是对仗的。一个是生命到了极盛时期，因为才情貌美被选凤藻宫，封为贵妃；另外一个竟然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夭折了。“才选”与“夭逝”是对仗的，“凤藻宫”和“黄泉路”也是对仗的。对联的形式里隐含着对生命的观察。

在第十六回里，贾元春的生命达到巅峰，要回家省亲，此时也是贾家的鼎盛时期。皇帝恩赐嫁到皇宫里的女儿回家省亲，富贵和恩宠都达到了极点。可是，秦钟这么年轻，竟然病死，最后消失了。两个生命的对比让你看到繁华与幻灭本来就是一体的两面，我们对荣华富贵的赞叹，对年少命薄的哀叹，其实也是同一个东西，也许，我们的赞美与哀叹本身也是一种执著。

其实“对仗”这种文学形式早在《诗经》里就存在了。《诗经》里有很多“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类的句子，它总是用两个不同景象的对比来告诉你，生命在繁华之后就有凋零，所以要平等地来看待繁华的快乐和凋零的哀伤。这样就比较容易理解为什么在章回小说里，尤其是《红楼梦》，每一章的回目就是一副对联，而且常是两个不同的生命。贾元春回来省亲的时候，秦钟已经死了，她根本没有见过这个人，甚至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可是就在这边的一个生命达到极盛时，另外一边的一个生命却在消亡。

我们可以看到，作者第十六回里一直用这两条主线在穿。同时，这一回里还把上一回智能儿跟秦钟的事情与王熙凤私自包揽诉讼的案件做了一个了结。

也许到了第十六回，你才觉得《红楼梦》开始的部分已经告一段落，这之前贾家的华贵已达到了巅峰，第十五、十六回是一个转折。秦可卿死亡、贾元春封贵妃是贾家盛衰之间的重点。这里的对比非常多，丧事之后的喜事交错在一起。

怯弱福薄的秦钟

“话说宝玉见收拾了外书房，约定与秦钟读夜书。”前面宝玉曾问凤姐书房什么时候可以盖好，因为宝玉想跟秦钟有更多的时间呆在一起，他大概也是借机好玩。“偏那秦钟秉赋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风霜，又与智能儿偷期绻缱未免失于调养，回来时便咳嗽伤风，懒进饮食，大有不胜之态。遂不敢出门，只在家中养息。”秦钟从小自卑胆怯，受到宝玉这么大的宠爱，贾母、凤姐也都宠他，可是他自己却不知道如何去消受这个福，有时候讲话没有分寸，有时候又情欲泛滥。姐姐过世，到铁槛寺送灵，他还跟智能偷情，提心吊胆地胡搞乱搞，觉也没睡好。秦钟身子本来就弱，纵欲和受寒，又使他失去了身体的平衡。从中医的理论讲，生病是因为失去调养，免疫系统坏掉了。其实秦钟一出场就有不胜之态，连穿件衣服都薄薄的，没有办法承担什么东西就叫“不胜”，秦钟一直给人一种飘忽、不厚重的感觉。

“宝玉便扫了兴头，只得付于无可奈何，且自静候大愈时再约。”宝玉很好玩，做什么事是要有同伴一起的。照理讲，读书是自己的事，而在他这里就变成了一个借口，他要以此为由找玩伴。秦钟是他第一个同性的玩伴，因为他是贵族，一般人不能随便到他家里来，他总跟贾母、凤姐、王夫人这些女性们在一起，没有同龄、同性的玩伴。和秦钟的要好说明宝玉其实很寂寞，所以他跟秦钟的感情很特别。这部分交代了十五回的结尾，秦钟跟智能儿这条线，还没有完全结束，到十六回后面还有一个结尾。

青春的单纯与深情

接下来是凤姐的事。她假借丈夫贾琏的名义写的信竟然奏效，可见贾家的权势之大。她就叫来了老尼姑，净虚又到张家报告此事。果然那个守备碍于节度使的面子，忍气吞声，接受了张家退回的聘礼，算是退了亲。

“谁知那张家父母如此畏势贪财，却养了一个知义多情的女儿，闻得父母退了前夫，他便一条麻绳悄悄的自缢了。”这里作者是在对比，张家父母贪财爱势，很希望巴结一个有权有势的亲家。本来守备已经是官了，可是遇到李衙内后，见其权势更大，就希望女儿嫁给李衙内。女儿金哥跟父母不同，是一个非常单纯的少女，她听说父母为了贪权势退了前夫的婚约，觉得很不应该。其实对于这个前夫，她也未必熟悉，因为过去的女孩子没有出嫁之前，跟未婚夫并无交往。但她知义多情，竟因此自缢了。然后作者又特别交代说：“那守备之子闻得金哥自缢，他也是个极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负妻义。”

金哥的故事在《红楼梦》里不是一个重要的事件，但你如果仔细去读，可以感受到作者的用意，感觉到《红楼梦》中无所不在的情深。曹雪芹在他的小说中基本上是歌颂青春的，他觉得青春本身有一种不知人间世故的单纯。中国的古典小说很少让少年做主角，因为总觉得他们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对青春多持一种比较排斥或批判的态度。在戏台上，主角很少是小生，大部分是老生，因为只有经历了很多人生的磨难，才有一种生命的苍凉，这是中国美学的奇特之处。中国的山水画主角也大多是老人，拄着根拐杖在山里访友之类的，很少是青少年。

曹雪芹的《红楼梦》有一种特殊的美学，它是在为青春翻案，他重的情是少年之情，他觉得那里面有一种天真，虽然会经常犯错，但绝对不是世故。他不喜欢成人的世界里用现实的功利去衡量一切生命的现象，所以很多时候他会把成人和青春的世界拿来做对比。

金哥不是主角，可是作者赞美她是知义多情的女儿。作者一向要讲的就是“深情”，觉得这些人是有缘分的。在这一世成不成夫妻不重要，而是自己应该有所坚持和完成。《红楼梦》对于情的描绘，与其他古典文学差别非常大。《水浒》也好，《三国》也好，都在写人情世故，很少写到少男少女的情。《红楼梦》在所谓的四大才子书里，是最特别的一本书，因为它始终在写一个“情”字，可是“情”在儒家礼教里是最受压抑的，很少有人去歌颂少年男女的情，因为这是被禁止的。男女的婚姻是父母包办的，根本不用见面，无情可言，只是伦理而已。从这些部分我们大概可以看到《红楼梦》在中国历史上所具有的不可替代的地位，它是以情作为重点来书写的。

金哥和守备的儿子都自杀了，张家父母本想攀附权贵，没想到女儿死了，而有权有势的李衙内也没有得到人。“张李两家没趣，真是人财两空。这里凤姐却坐享了三千两。”后面的其他事跟凤姐也无关了，而王夫人、邢夫人、贾琏却连一点消息也不知道。“自此凤姐胆识愈壮，以后有了这样的事，便恣意的作为起来，也不消多记。”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王熙凤做了很多类似的事。可以看到，贾家后来的败落是一步一步累积起来的，所有的贪赃枉法并不见得一开始就有意，多是在不知不觉间慢慢累积形成的。

贾家对皇家威仪的恐惧

“一日，正是贾政生辰，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庆贺，闹热非常。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古代称皇宫中妃嫔住的地方为“六宫”，大家最熟悉的应该是《长恨歌》里的“六宫粉黛无颜色”。“都太监”这个名称古代并没有，是作者杜撰的，像太监的总管。来的正是管六宫的都太监夏老爷。

顿时，所有的人都吓坏了。皇宫里面一有太监来，做官的人就紧张，因为可能发生的是提升之类的好事，也可能是杀头之类的坏事。下面这段你会感觉到贾母并家人都十分紧张，战战兢兢的，因为皇恩可以浩荡，但也能够杀人不眨眼。“唬的贾赦、贾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戏文，撤去酒席，摆了香案，启中门跪接。”因为皇帝的诏书要到，就如同皇帝亲自到了一样，所以要立刻摆香案，然后启中门，像迎接神仙一样。过去的大户人家都有三个门，黛玉来贾府时走的是角门，开启正门一定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早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那夏守忠也不曾负诏捧敕。”他是来传口谕的。“诏”、“敕”是皇帝批的公文，“口谕”就是用讲话的方式传达皇帝的旨意，大概因为多少有点像私事，就没有负诏捧敕。“至檐下下马，满面笑容，走至厅上，南面而立，口内说：‘特旨：立刻宣贾政入朝，在临敬殿陛见。’”夏太监到了正堂，下了马，大家察言观色，觉得情况还好，大概是喜事吧。这其实是在描绘贾家众人面对皇威时的紧张情绪。皇帝口谕，召贾政立刻入朝，在临敬殿陛见。“陛”指的是帝王宫殿的台阶，“陛下”意即在台阶之下，后来专指皇帝。

“说毕，也不及吃茶，便乘马去了。”此处可见皇室的威风，就这样匆匆忙忙来了一遭，可是贾家上下大为紧张忙碌。“贾政等不知是何兆头，只得急忙忙去更衣入朝。”作者使用有点悬疑的手法来写这一段，其实写的是面对皇室权威贾家上上下下忐忑不安的心情。

元春晋封凤藻宫尚书

“贾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飞马来往探信。”他们让自己家里的快马在皇宫四周一直跑，有什么信息就赶快回报。“有两个时辰工夫，忽见赖大等三四个管家喘吁吁跑进仪门报喜，又说：‘奉老爷命，速请老太太带领太太等进朝谢恩’等语。”这个时候读者大概猜到一点了，因为假如只是贾政封官，不至于要女眷进宫。让贾母、王夫人等进宫，显然是跟贾元春有关的，如果她封为贵妃，那她的母亲、祖母就都是诰命夫人，是要进朝谢恩的。

“那时贾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伫立，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妈等皆在一处，听如此说，贾母便唤进赖大来细问端的。”贾母是这个家族的大族长，这种时候她格外紧张。听到这样一个回报，知道是喜事，可是到底是什么喜事，希望知道得更清楚些。赖大就禀告说：“小的们只在临敬门外伺候，里头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后来还是夏太监出来报喜，说咱们家大小姐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后来老爷出来也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爷又往东宫去了，速请老太太领着太太们去谢恩。”

“尚书”是古代一个官名，尚书其实是男人做的官，可是三国时候的魏国曾经封过“女尚书”，因为曹操很重视女性的才能。这个尚书是否跟男性一样管实际的政务，或者只是一个妃嫔的位阶和名称，现在已不太可考。明清根本没有这个体例，所以作者是借用古代的说法，用了“凤藻宫尚书”这样的名字。“凤藻宫”，古代也没有这个宫，听起来很像是一个皇后、贵妃住的华丽宫殿，“凤”指皇后，“藻”是才华的意思，或者装饰很漂亮的梁柱也可以叫藻。

“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于是都按品大妆起来。”因为贾母、王夫人、邢夫人、尤氏各人丈夫的官品是不同的，所以要按不同的地位来化妆，服饰和帽子也有区别，这叫“按品大妆”。古代这种礼仪非常严格，不能越级。“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只有四乘大轿，连王熙凤都不能去的。

这是贾元春封为贵妃之后要回来省亲的一个前奏，贾家嫁到皇宫里的这个女儿声势浩大，生命走到巅峰的状态。可是接下来作者就开始写秦钟了，我希望大家注意作者的对比写法，就像一部电影的剪接有固定手法一样，《红楼梦》的对比也有规则，它一直在对比富贵和凋零、荣华与幻灭，这两者之间的交错构成了《红楼梦》极其独特的调子。

悲凉之雾，遍被华林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形容《红楼梦》“悲凉之雾，遍被华林”，意思是它就像开满花的树林，这么美的树林中却有悲凉之雾在流动。鲁迅看出了《红楼梦》最美的地方刚好在于华丽和哀伤的组合。比如这一回，如果把秦钟这部分去掉，就只有华丽，如果把贾元春这部分去掉，就只有哀伤。在作者笔下，它们是交织在一起的。

下面这一段切回到智能儿与秦钟：“谁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进城，找至秦钟家下，看视秦钟，不意被秦业知觉。”智能儿有些思凡了，她和秦钟已经爱到难分难舍的地步，就私自逃出了水月庵，去找秦钟。秦钟的父亲秦业发觉了此事，当然觉得这是伤天害理的事，儿子怎么会把一个小尼姑勾引到家里来。我们不知道，如果是一个普通女孩子，秦业会怎么反应，大概在那个时代也是不允许的，何况来的是一个尼姑。秦业“将智能逐出，将秦钟打了一顿，自己气的老病发了，三五日光景呜呼死了”。

姐姐走了，父亲去世，接着就是秦钟去世，只半年时间秦家的人就死光了。这个家曾经仗着秦可卿的嫁入豪门，有过繁华的光景，然后又因秦钟受宝玉疼爱也有过福分，可是到最后，毕竟是福薄，整个没落了，三口人陆续衰亡。然而贾家这边却处在极其鼎盛的时期，大家要注意，这又是一个对比。

“秦钟本自怯弱，又带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见老父气死了，此时痛悔无及，又添了许多症候。”这里已经引出秦钟将要死亡的征兆，本来这个小男孩就没有见过世面，也从来没有承担过家里的重担，忽然连续发生这么多事情，他一下子就慌了，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因此宝玉心中，怅然如有所失。”宝玉很难过，看来他们是不能一起读书了。“虽闻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闷。”元春是宝玉的亲姐姐，亲姐姐被封为贵妃，这种荣华富贵事并不能宽释他因秦钟而陷入的愁闷。宝玉一直在同时观照生命中的繁华与富贵、凋零与哀伤，而他身上的深情因子也往往使他在荣华富贵里会特别牵挂那个凋零与哀伤。宝玉常常在最热闹的时候，比如看戏庆祝什么事情的时候，忽然离场，去到路边烧纸，哀悼一个别人都已经忘掉的人，这是宝玉非常特别的个性。“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个，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贾家有大喜之事，所有的王爷、公侯伯子男等都来送礼庆贺，唯独宝玉对这件事丝毫没有感觉。

所以，大家要注意到一点，宝玉是孤独的，人世间的荣华富贵对他来讲没有任何意义，他活在贾府的荣华中，可他知道，这终究不过只是一场戏而已。“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别人都笑他，觉得他简直是一个呆子，姐姐做贵妃了也不知道高兴。其实他不是呆，人世间别人所执著、眷恋的东西，对他来讲是空的。如果他真是一块天上的石头来经历繁华，他先天就带着一种感觉：所有的荣华富贵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他迟早要回到天上，做回灵河岸边的一块石头。作者在自己经历了人生繁华与幻灭之后，这样写宝玉，其实是在点醒世人，如果以这样的眼界去看人世间的一切，心情大概就如同宝玉，在繁华里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

注定的仙缘

这里插进了一段：贾琏陪黛玉把父亲的灵柩送回了苏州，他们要回来了。宝玉已经很久没有见黛玉了，她和宝玉的缘分是最深的。黛玉再次出现，宝玉看到她时，作者使用的字眼一样不是描述的。我们讲过，宝玉每次见到的黛玉，都没有关于她头上戴什么、身上穿什么的描绘，连见北静王都有描绘，可宝、黛永远是素面相见。《诗经》里面讲，素面相见是人与人最本质的相见，没有任何外在的东西。

其中一段写得非常精彩。前面讲到北静王那么疼宝玉，就从手上把皇帝赐的鹡鸰香念珠脱下来送给了宝玉。等于是圣上所赐，宝玉拿到这个东西当然也很珍惜。现在，这么久没有见到黛玉了，他就把这个东西给了黛玉，说这是皇帝亲赐给北静王的。可是黛玉的反应很奇怪，她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这是极精彩的描绘，说明黛玉跟北静王无缘。在黛玉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什么王爷，在宝玉的世界里，黛玉的这种超脱也变得高不可攀。黛玉就是天上的那一棵绛珠草，她下凡只是为还眼泪，跟所有人都无关。

很小时看这一段我就吓一跳，黛玉就是很特别，她对于人世间认为珍贵的东西都不在意。宝玉之所以爱黛玉也因为这个，因为她比宝玉还纯粹。宝玉对他姐姐封贵妃不在意，黛玉对皇帝的赏赐也不在意，这两个人是注定的仙缘。有很多人总想把《红楼梦》改成最后黛玉嫁给宝玉了，大概就是不太懂仙缘的含义。仙缘在人间是不会完成的，它只是天上的缘分而已。

情爱深处，即为平安

大家可以看一下这段的描写：“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先遣人来报信，明日就可到家，宝玉听了，方略有些喜意。”因为秦钟的原因，宝玉一直不开心，即使姐姐封了贵妃他都高兴不起来，可是现在他稍微高兴了一点，是因为黛玉要回来了。黛玉在他生命当中的分量当然不同。

“细问原由，方知贾雨村亦进京陛见。”贾雨村，也是我们忘了很久的一个人，他曾经做过官，后来因得罪了大官又被革官除名。“皆由王子腾屡上保本，此来候补京缺。与贾琏是同宗弟兄，又与黛玉有师徒之谊，故同路作伴而来。”这里可以看到官场的牵连，贾雨村本来做不了官，因为他是黛玉的老师，攀上了贾府，送黛玉进京时认识了贾政，然后又利用王家的关系，才有了给皇帝的一封封推荐信，这里是在讲官官相护。只有你与官场有牵连勾挂的时候你才有机会。本来他是在南方做官，现在升迁进京，已经到了中央了。

“林如海已葬入祖坟了，诸事停妥，贾琏方进京的。本该出月到家，因闻得元春喜信，遂昼夜兼程而进，一路俱各平安。”本来还要晚一点到的，可是在半路上听到元春封了贵妃的消息，就加快进度往回赶，第二天就能到了。“宝玉只问得黛玉‘平安’二字，余者也就不在意了。”这一段写得极好，其实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的关心，到最后只有“平安”二字。

我跟很多朋友提过，汉诗里面说的“上言加餐饭”，其实是写给最珍爱的人的话。因为最爱的人，已经不再说你爱我、我爱你之类的话了。反而会是好好吃饭，健康平安。讲得很淡，可是不容易体会。我们对于所谓的情爱，有很多外在的装饰，可是情爱深处，其实就是平安。宝玉虽然年轻，可是他知道这个，所以他不在意别的。

“好容易盼至明日午错，果报：‘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见面时彼此悲喜交接。”《红楼梦》大概就是悲喜交接吧，总是一个悲的事情接着一个喜的事情，一个喜的事情后面又接着一个悲的事情，人生到了最后领悟也不过就是悲喜交集。

黛玉超逸的美

宝玉悲的是林黛玉的父亲去世了，喜的是林黛玉又回来了，是啼笑皆非的感觉：“未免又大哭一场，后又致喜庆之词。”黛玉的父亲过世，大家要哀悼；接下来又说姐姐做了贵妃，大家又要庆贺。生命就交错在这两种状态里。

“宝玉心中品度黛玉，越发出落的超逸了。”他们很久没见了，因为正值发育的年龄，几个月半年时间就感觉有很大的变化。宝玉心中“品度”黛玉，好像也不是看，这是他最熟悉的人，是在前世有缘分的人，他们之间有一种生命上的默契，所以用了“品”字。人们常说品诗品画，都是最精深的美才用“品”。我们说品茶，它不是喝茶，“喝”是利用，“品”是欣赏。

你有没有注意，对黛玉作者完全没有描绘，只是“超逸”两个字。“超逸”很抽象，“超”是跟别人不一样，“逸”也是跟别人不一样。“逸”这个字很难懂，在宋元以后这个字才出来。中国绘画里认为好画有三品：“神品”、“妙品”和“能品”，到宋元以后加了“逸品”。“逸品”就是没有办法归纳在神、妙和能里，神、妙、能都是技巧很好的，“逸品”可能技巧不好，但它就是不一样。“逸”这个字最早是逃走的意思，是个兔子在跑，现在我们还沿用逃逸这个说法。隐居之士不愿意接受人世的拘束规范与名利牵绊，他会逃离世俗间，把自己藏起来，这叫做“逸”。用“超逸”形容黛玉，因为她跟人世间所有的人都不一样。比如王熙凤就是活在人间的，她活得非常热闹，所有人间的利禄她都想要；而黛玉是所有人间的东西都不在意，这就是“逸”。

“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忙着打扫卧室，安插器具，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给宝钗、迎春、宝玉等人。”你看黛玉也不太喜欢带其他的东西，比如女孩子用的化妆品之类的，只是带了很多书，其实这都是黛玉的性格，她身上就有隐士之风。宝玉这么久没有见黛玉，觉得很想念，可是又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大概是想表示他对黛玉最大的珍惜与爱吧？“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鹡鸰香串珍重取出来，转赠黛玉”。他觉得这是他最珍贵的东西，因为是皇帝给北静王，而北静王又给他的。精彩的是，黛玉说：“什么臭男人拿过的！我不要他。”

不讲这一句话绝不是黛玉。黛玉的性格里有一种东西，就是超凡脱俗，在她眼中没有皇帝，也没有北静王。那么尊贵非凡的北静王，在黛玉的口中变得一文不值，因为他们没有缘分。宝玉的世界里面有北静王、黛玉、二丫头，还有秦钟，他们与宝玉都有深深浅浅的缘分，可黛玉就不可能跟北静王等人有缘，因为这是世俗的王位，对黛玉没有任何意义。“遂掷而不取。宝玉只得收回，暂且无话。”这部分看起来跟小说的情节毫无关系，可是写出了非常非常美好的一种人性。

王熙凤在丈夫面前撒娇

下面就写到贾琏和王熙凤了。王熙凤也很想念丈夫贾琏，可是他们那种年轻夫妻之间的调笑，和宝玉、黛玉的交往非常不同。我们在此又可以见识王熙凤的厉害了，凤姐在贾琏面前把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她怎么管家，怎么辛苦，怎么被人家委屈一系列事情，讲得洋洋洒洒。黛玉的话很少，王熙凤的话很多。王熙凤当然是一个强势的女人，可是她又在丈夫面前装得非常弱，要丈夫疼她。

“贾琏自回家参见过众人，回至房中。”贾琏按照礼节先拜见贾母、王夫人等后，才回到自己房里。“正值凤姐近日多事之时，无片刻闲暇之工，见贾琏远路归来，少不得拨冗接待，房内并无外人，便笑道：‘国舅老爷大喜！国舅老爷一路风尘辛苦。小的听见昨日的头起报马来，说今日大驾归府，略预备了一杯水酒挥尘，不知赐光谬领否？’”

这番话像不像戏台上的表演？简直不像王熙凤的语言。元春是贾琏的妹妹，所以王熙凤称呼贾琏为国舅，说你们家有贵妃娘娘了。忽然如此咬文嚼字，完全不是王熙凤的风格，这是她在跟丈夫开玩笑。其实王熙凤平时对贾琏很凶，管得很严，这时她完全用戏台上的口吻，言必称“小的”、“臣妾”，把个贾琏捧得不亦乐乎。贾琏也觉得好玩，就笑着说：“岂敢岂敢，多承多承。”也完全是戏台上的对话，可是很合适，因为小夫妻之间会有像演戏一样的关系，最有趣的是把比较深的感情，用这样轻松的方式表达。

“一面平儿与众丫环参拜毕，献茶。贾琏遂问别后家中的诸事，又谢凤姐的操持劳碌。”过去的父系社会毕竟还是以男主人为中心的，虽然这个家根本就是王熙凤在管，贾琏是一个窝囊废，可是他回来还是要问有没有什么事情。

后面凤姐的一大段话讲得漂亮得不得了，完全是在贾琏面前做戏。她道：“我那里照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这是北方的俗语，意思是说自己很笨。“针”是双关语，指真假的“真”，表示人家对你做坏事你都当成好的，太天真的意思。“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的我连觉也睡不着了。”王熙凤是在丈夫面前撒娇。“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辞，倒反说我图受用，不肯习学了。”其实是她自己一味想要抓权，王夫人叫她不要接，可是她好强硬要接的。“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那一位是好缠的？”她反而在告状了：“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说槐的抱怨。‘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坐山观虎斗”，是说别人斗，他冷眼旁观；“借剑杀人”，就是把事情嫁祸到别人身上；“引风吹火”意思是去惹祸；“站干岸儿”，是隔岸观火，自己不惹事；“推倒油瓶不扶”，是说惹了事情以后不去收拾。其实凤姐自己做了很多这样的事情，至少“借剑杀人”的事情她肯定是做了，可是她现在说是别人在做这样的事。“况且我年轻，头等不压众，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更可笑那府里忽然蓉儿媳妇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着讨情，只要请我帮他几日。我是再四推辞，太太断不依，只得从命。”王熙凤是希望别人捧她，说你辛苦了、劳累了。“依旧被我闹了个马仰人翻，更不成个体统，至今珍大哥哥还抱怨后悔呢。”贾珍并没有抱怨，他知道王熙凤管得很好，可是王熙凤必须在丈夫面前这样说。“你这一来了，明儿你见了他，好歹描补描补，就说我年纪小，原没见过世面，谁叫大爷错委他的。”

《红楼梦》中很少有人讲这么长的话，当然，大概凤姐讲话的时候别人也不能插嘴。在整部《红楼梦》里，王熙凤那种现世的活泼非常动人，她太懂人性了，而且她把这个人性在手中把玩，玩到自己都开心得不得了。也就是说，她明明知道自己是在演戏，可是她还是很认真地演。黛玉正好相反，她从不演戏，只以本性示人。这又是对比。作者并没有特别地说他喜欢哪一个人，或者不喜欢哪一个人，对于他来讲，《红楼梦》中的这些人是他一生的缘分，黛玉是将来要在天上相见的仙缘，而王熙凤也许就是尘间的缘分。

“正说着，只听外间有人说话。”这又是一个非常精彩的对比写法。前面一段王熙凤在讲自己多么辛苦、多么委屈、多么笨，可接下来的一件事，你会发现不只王熙凤自己厉害，她手下的平儿也很厉害。如果不是特别机灵，给王熙凤当丫头，大概两天就被撵走了，因为一般人不知道如何去遮掩事情，可是王熙凤的丫头平儿、丰儿等都不简单，就像女强人手下的女秘书。

王熙凤放高利贷

凤姐便问：“是谁？”平儿进来回道：“姨太太打发香菱妹子来，问我一句话，我已经说了，打发他回去了。”她表示说，问的话不重要，所以凤姐不必知道。这是在遮掩，等一下你就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贾琏笑道：“正是呢，方才我见姨妈去，不防和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子撞了个对面，生的好齐整模样。我疑惑咱家并无此人，说话时因问姨妈，谁知就是上京来买的那个小丫头，名叫香菱的，竟与薛大傻子作了房里人，开了脸，越发出挑的标致了。那大傻子真玷辱了他。”“开了脸”，过去结婚之前要绞脸，用两根线把脸上的汗毛全部拔掉。香菱已经不是少女，被薛蟠收作妾了，所以梳妆打扮是媳妇的样子。贾琏感慨说，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怎么给了薛大傻子。你看，男人真是奇怪，其实贾琏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是他讲到薛大傻子的时候，就觉得香菱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王熙凤听出了贾琏心里的酸味，说道：“哎！往苏杭走了一趟回来，也该见些世面了，还是这么眼馋肚饱的。”“眼馋肚饱”是什么意思？就是你已经有太太、有妾了，肚子饱饱的，眼睛还这么馋。这里透露出这对小夫妻之间既有恩爱，又有奇怪的纠缠。贾琏老想拈花惹草，王熙凤防不胜防。贾琏只称赞了一下香菱长得漂亮，王熙凤立刻醋意大发。“你若爱他，不值什么，我去拿平儿换了他来如何？”

王熙凤在场面上非常会讲话，这会儿她说，你喜欢香菱，这还不简单，你不是有一个平儿吗，就拿平儿去把香菱换过来。

“那薛老大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这一年来的光景，他为要香菱不能到手，和姨妈打了多少饥荒。也因姨妈看着香菱模样儿好还是末则，其为人行事，却又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故此摆酒请客的费事，明堂正道的与他作亲。过了半月，也看得马棚风一般了，说到这里，可惜了的。”“打饥荒”这个词现在不常用了，是说薛蟠跟他妈纠缠，吵着一定要把香菱弄到手。香菱不但长得漂亮，而且非常懂事，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比不上她。薛姨妈也觉得这个女孩子如能嫁给薛蟠，也是儿子的福气，可能会让薛蟠改好，所以摆了酒席，让香菱正式给薛蟠做了妾。“马棚风”是个俗语，风一吹就过了，如过眼云烟。薛蟠霸占了香菱，玩了几天也就腻了。为此，王熙凤也很为香菱感到不值。

《红楼梦》里的男性大多很糟糕，只有宝玉比较特别。我们说的绝对不是宝玉用情专一，而是说他对人的那份深情不是来自纯粹的欲望。虽然警幻仙姑说宝玉是天下第一淫人，把他的情和欲拉到一起，可是在宝玉的身上你的确能感觉到那份情的贵重，包括对二丫头，淡淡的一次见面，他会有一种怅惘。他从来没想过要霸占，如果是薛蟠，就不一样了，非买回来不可。人沉溺在权力与财富中时，总觉得欲望可以被满足，然而欲望其实是无法真正满足的，反而是宝玉的深情到最后有一种饱满。《红楼梦》让我们看到，“欲望”这个东西越满足越空虚，相反，在某些失落与遗憾里你才会有记忆，也会有深情。宝玉在人群中找不到二丫头，后来回头看到二丫头抱着弟弟走过来，那大概是人生最满足的画面，一清如水，没有任何占有之心。如果是侵占，就不会有珍惜。

下面真正暴露了王熙凤在做什么事。贾琏走后，王熙凤问平儿：“方才姨妈有什么事，巴巴的打发了香菱来？”王熙凤对下面的人管得很严，她知道刚才可能有话不方便讲，所以不问，现在贾琏走了，她才问平儿到底什么事。平儿笑道：“那里来的香菱，是我借他暂撒个谎。”平儿知道，这个事情不能让贾琏知道。“奶奶说说，旺儿嫂子越发连个承算也没了。”她说来旺的太太不懂事，然后走到凤姐身边，悄悄说：“奶奶的那利钱银子，迟不送来，早不送来，这会子二爷在家，他且送这个来了。幸亏我在堂屋里撞见。”王熙凤在放高利贷，来旺的太太来送利银。王熙凤已经真正开始胆大妄为了。

这些都是作者有意在对比。让读者体会刚刚宝玉和黛玉见面，现在贾琏和王熙凤见面，两种关系有多么不同。仙缘或尘缘，世俗的写法与超逸的写法，也这么不同。

凤姐的能干与贾琏的无能

“说话时，贾琏已进来，凤姐便命摆上酒馔来，夫妻对坐。凤姐虽善饮，却不敢任兴，只陪侍着贾琏对饮。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走来，贾琏、凤姐忙让吃酒，令其上炕去。”赵嬷嬷虽然是一个下人，可是身份不同，因为给贾琏喂过奶，身份是介乎佣人跟母亲之间的，所以他们立刻请她上炕去，可是赵嬷嬷不敢。“平儿等早于炕沿下设下一杌，又有一小脚踏，赵嬷嬷在脚踏上坐了”。

“贾琏向桌上拣两盘肴馔与他放在杌上自吃。”贾琏特别夹了一些他觉得比较好吃的菜给赵嬷嬷。这时你看凤姐的反应，她道：“妈妈很嚼不动那个，倒没的矼了她的牙。”这反映出从小事到大事，家里真正的主宰是王熙凤，贾琏根本就是一做事就错，包括他给人家夹一个菜。他也是好心，可是他根本不知道老太太能吃什么。王熙凤因向平儿道：“早起我说那一碗火腿炖肘子很烂，正好给妈妈吃，你怎么不拿了去？赶着叫他们热来！”大家发现没有，在这个屋子里，女性是强势的。在处理事情的过程当中，贾琏几乎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凤姐又道：“妈妈，你尝一尝你儿子带来的惠泉酒。”这些话听起来都非常温暖，赵嬷嬷是一个佣人，可是王熙凤对她说，这是你儿子带来的，赵嬷嬷听了心里当然很舒服。

赵嬷嬷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盅，怕什么？只不要过多了就是了。我这会子跑了来，倒也不为饮酒，倒有一件正经事，奶奶好歹记在心里，疼顾我些罢。”她有事情要求王熙凤，贾琏坐在旁边是很难堪的，她说：“我们这爷，只是嘴里说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这里透露出贾琏根本就是个窝囊人，他不怎么会办事。“幸亏我从小儿奶了你这么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两个儿子，你就另眼照看他们些，别人也不敢呲牙儿的。”“呲牙儿”是说如果你对一个人特别好，别人就会嫉妒、发牢骚、讲闲话。“我还再四的求了你几遍，你答应的倒好，到如今还是燥屎。”“燥屎”来自北方的一个歇后语，“燥屎——干搁着”，其实是在骂贾琏。赵嬷嬷是乡下人，所以她的语言也比较粗。“这如今又从天上跑出这一件大喜事来，那里用不着人？所以倒是来和奶奶来说是正经，靠着我们爷，只怕我还饿死了呢。”赵嬷嬷为什么来？因为知道贾元春封贵妃了，要回来省亲，贾家一定有很多地方要用人，所以就赶快跑来求王熙凤，看能否给两个儿子安排点事情做。

你看，贾琏就在旁边，如果他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大概都羞死了，因为人家明明白白地说你太太比你有用。作者这里是在做对比，王熙凤能干，办事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底下的人都求王熙凤，根本不理贾琏了。凤姐笑道：“嬷嬷你放心，两个奶哥哥都交给我。你从小儿奶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知他那脾气的？拿着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贴。”这话当然是有隐喻的。后来贾琏没事就在外面养女人，钱都花到外面去了。“可是现放着奶哥哥，那一个不比人强？你疼顾照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儿？没的白便宜了外人。”王熙凤在讲自己心里的抱怨，可是她讲了以后又觉得不对，说：“我这话也说错了，我们看着是‘外人’，你却看着‘内人’一样呢。”这是在讽刺贾琏，说他把外面的女人当内人了，“内人”当然是指太太。有时候我会想，贾琏娶到这样一个太太，真是连话都没地方讲。

从人的至情至性看省亲

“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赵嬷嬷笑个不住，又念佛道：‘可是屋子里跑出青天来了。’”她觉得真正有人为她做主了，可是作为贾琏的奶妈，她也要给贾琏留台阶，就说：“若说‘内人’‘外人’这些混帐原故，我们是没有，不过是脸软心慈，搁不住人求两句罢了。”凤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内人’的他才慈软呢，他在咱们娘儿们跟前才是刚硬呢！”王熙凤还要讲自己的委屈，而事实上呢，贾琏怕她怕得要死。这两个人有点像冤家，贾琏喜欢拈花惹草，王熙凤管得很严，却是怎么防也防不住。

赵嬷嬷笑道：“奶奶说的太尽情了，我也乐了，再吃一杯好酒。从此我们奶奶作了主，我就没的愁了。”她就把所有的事情托付给王熙凤了。

这些场都是在交代人和人的关系、不同人的不同性格。“贾琏此时没好意思，只是趣笑吃酒，说‘胡说’二字”。他被王熙凤嘲笑了半天，也只能说“胡说”，然后命令：“快盛饭来，吃碗子，还要往珍大爷那边去商议事呢。”贾琏想跑了。这两个冤家的关系很奇特，王熙凤太厉害了，身上少了某种能牵制住贾琏的温柔，所以贾琏越来越不想回家了。当然王熙凤也懂得撒娇，也懂得妩媚，可是夫妻关系发展到这种程度，贾琏总觉得那是假的。他们的关系已经很难改善了，王熙凤一直想抓住这个男人，可是贾琏却忙不迭地想往外跑。

凤姐道：“可是别误了正事。才刚老爷叫你做什么？”贾琏道：“就为省亲。”凤姐忙问道：“省亲的事竟准了不成？”贾琏笑道：“虽不十分准，也有八分准了。”凤姐笑道：“可见当今隆恩。历来听书看戏，古时从来未有的。”嫁到皇宫里的妃子回家省亲是历来没有的事，这里的省亲是作者杜撰的，其实是暗喻皇帝南巡时，曹家接驾的事情。

赵嬷嬷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涂了。我听见上上下下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省亲不省亲，我也不理论他。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原故？”贾琏道：“如今当今体贴万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来父母儿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贵贱上分别的。”如果贾琏这一段话是曹雪芹的看法的话，那这个看法很特别。他觉得皇帝都说以孝治天下，“孝”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又怎能把一个女孩娶到皇宫里，让她一辈子见不到自己父母呢？这不是不孝吗？《红楼梦》的了不起就在于它教我们从人性的立场去看所有的礼法，认为礼法应该是合情的。如果不合情，这个礼法就有问题。

“当今自为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尽孝意，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抛离父母音容，岂有不思想之理？”古代皇帝从来都没想到的问题，曹雪芹替他们想到了。他觉得一个女孩子嫁到皇宫，成为贵妃、皇后，不见得是好事，因为连天伦都没有了，这其中有他对当时道德礼法的批判。

“在儿女思想父母，是分所当然。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儿女，竟不能见，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锢，不能使其遂天伦之愿，亦大伤天和之事。”《红楼梦》在当时是不能公开刊行的书，“禁锢”这些字眼在当时是犯禁忌的话。“故启奏上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古代皇后住的房子通常用花椒粉和泥来涂整个墙壁，因为花椒性热燥，除湿除虫而且有香味，而且花椒多子，象征皇后可以多生儿子。

“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赞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说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旨：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鸾舆幸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之情、天伦之性。”

皇宫里有很严格的规定，跟贵妃见面要行国礼，所以不能真正畅怀地谈母女的心事。这些妃子来自不同的家庭，如果是出身贵族，家里就有“重宇别院”。皇后、皇妃到民间非同小可，要跟平民隔开，必须是重宇别院。皇帝到一个地方有特别的行宫，叫做“驻跸”；旁边守卫的人叫“关防”。如果能够有可以驻跸关防的，就可以请求皇宫内院所有的銮舆回到私第，这就叫省亲了。

“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这岂不有八九分了？”周贵妃、吴贵妃家都已经在盖省亲别院，那贾贵妃家也要开始盖了，贾元春要省亲的征兆已经很明显了。

当年接驾的风光

赵嬷嬷道：“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这样说，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咱们大小姐了？”贾琏道：“这何用说呢！不然，这会子忙的是什么？”凤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几岁年纪，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驳我没见世面了。”为什么这样讲？因为王熙凤家曾经接过驾，太祖仿尧舜巡视四方时住在王家。“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书还热闹，我偏没造化赶上。”实际上，康熙帝南巡时，曹雪芹家曾经接过驾。曹雪芹本人并没有赶上，在雍正年间他十几岁时，曹家就被抄家了。

赵嬷嬷道：“哎哟哟，那可是千载希逢的！那时候我才记事儿，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此处写的是历史真实，因为曹家原来是扬州这一带的巡盐御史。

凤姐忙赶快表示，她们王家也不比贾家差：“我们王府也预备过一次。那时我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的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贾府和王府随便谈一些往事都很惊人。赵嬷嬷这个时候当然要捧一下王熙凤，因为王熙凤答应帮她两个儿子找事，就说道：“那是谁不知道的？如今还有个口号儿呢，说‘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江南王’，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连龙王爷少了白玉床都要到王家来借，可见王家有钱到什么样的程度。

“还有如今现在江南的甄家，哎哟哟，好势派！独他家接驾四次，若不是我们亲眼看见，告诉谁谁也不信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讲到甄家好大的势力，为了接驾奢侈到什么程度。甄家和贾家一向是同一家。《红楼梦》中的贾家在北方，甄家在南方，其实是曹家在南方，曾经四次接驾。这里已经在铺叙贾元春要回来那种浩大的气派。后来这个家族的败落跟这件事情有很大的关系，因为贾家为了迎接贵妃回家，几乎倾家荡产。

凤姐道：“我常听见我们太爷们也这样说，岂有不信的。只希罕他家怎么就这么富贵呢？”赵嬷嬷道：“告诉奶奶一句话，也不过是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

铺叙之后，贾蓉和贾蔷进来了。从他们言语和行动中得知，贾府已经在准备省亲这件事情了：丈量土地，决定在哪里盖别院，找谁来设计，花园里需要什么假山，什么样的土木。将来接驾的时候需要演戏，到江南去采买女孩子组建戏班，开始忙起来了。

“正说的热闹，王夫人又打发人来瞧凤姐吃了饭不曾。凤姐便知有事等着，忙忙的吃了半碗饭，漱口要走，又有二门上小厮们回：‘东府里蓉、蔷二位哥儿来了。’贾琏才漱了口，平儿捧着盆盥手，见他二人来了，便问：‘什么话？快说。’凤姐且止步稍候，听他二人回些什么。”你看，凤姐的个性就是爱管闲事儿。她已经要走了，又停下来想知道是什么事。结果，她一停步就处理了两件事，非常快，马上就定了。

凤姐的强势主导

贾蓉先回说：“我父亲打发我来回叔叔：老爷们已经议定了，从东边一带，借着东府里花园起，转至北边，一共丈量准了，三里半大，可以盖省亲别院了。已经传人画图样去了，明日就得。叔叔才回家，未免劳乏，不用过我们那边去，有话明日一早再请过去面议。”贾琏本来要过去跟贾政商量盖省亲别墅的事，因为贾元春是贾政的大女儿，贾政是这件事的主要负责人。贾琏笑着忙说：“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我就不过去了。”贾蓉是晚辈，可是他在替贾珍传话，所以这个时候贾琏要很礼貌地说多谢大爷费心体谅。“正经是这个主意才省事，盖的也容易；若采置别处地方去，那更费事，且倒不成体统。”贾琏觉得这样最好，用附近的土地盖省亲别院，以后来往也比较容易。这个时候贾琏是在跟贾蓉讲话，他说的“不成体统”是说娘娘本来是要回家省亲的，如果又住在外面，就失去了省亲的意义。他说：“若老爷们再要改时，全仗大爷谏阻，万不可另寻地方。”很可能家里当时有不同的看法和意见。

接着就是贾蔷报告了。我们看到，年轻的草字辈的已经开始在外面办事了，但他们必须要向玉字辈的汇报。玉字辈的像是经理，草字辈的负责执行。贾蔷近前回说：“下姑苏聘请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等事，大爷派了侄儿，带领着来管家儿子两个，还有单聘仁、卜固修两个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教习”，古代也叫教坊，是指弹奏音乐的人；“行头”是戏班子里的刀具和衣服。单聘仁这个人出现过，是“单骗人”的谐音；卜固修就是“不顾羞”。作者给自己不喜欢的人都用这种奇怪的名字，他一直很讨厌贾家养的那一批清客，什么事情都不做，只知每天讲一些阿谀奉承的话。

贾蔷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子，他大概第一次得到这样的工作机会。“贾琏听了，将贾蔷打量了打量，笑道：‘你能在这个行么？这个事，虽不算甚大，里头大有藏掖的。’”“藏掖”指的是舞弊、回扣这种问题。贾蔷笑道：“只好学习着办罢了。”其实贾蔷还没有得到这个工作，给不给要看贾琏的，他就表示自己过去没有办过这种事，可是希望有这个机会学习。

“贾蓉在身旁灯影下悄拉凤姐衣襟。”贾蓉和贾蔷关系非常好，他在替贾蔷悄悄地求凤姐帮忙说话。“凤姐会意，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难道大爷比咱们还不会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谁都是在行的？孩子们已长的这么大了，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大爷派他去，原不过是个坐纛旗儿，难道认真的叫他去讲价钱会经纪去呢！依我说就很好。”“纛旗儿”，游牧民族领袖的一个标志。台北故宫博物院有一张画，是元世祖出猎图，画里面有一些人在皇帝前面拿着大的、毛毛的东西，那个叫做纛旗。

贾琏道：“自然是这样。并不是我驳回，少不得替他筹算筹算。”贾琏从夹菜给赵嬷嬷开始就挨骂，现在他也完全听王熙凤的。但他要替自己找一个台阶，说不是不想让贾蔷做，只是要提醒他小心。可以看到，凤姐强势到什么程度，大小事一概都是凤姐说了算。

贾琏因问：“这一项银子动那一处的？”贾蔷道：“才也议到这里。赖爷爷说，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赖爷爷就是赖大，他们家的管家。“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下剩二万存着，等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的使费。”贾琏点头道：“这个主意好。”看得出来，省亲的花费是惊人的，光是个乐团就要花五万银子，那动工盖房子更是不得了的事情。

凤姐又处理第二件事情。“凤姐忙向贾蔷道：‘既这样，我有两个在行妥当人，你就带他们去办，这个便宜了你呢。’”实际上，她连这两个人的面都没有见过，名字叫什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种推荐完全是出于人情。

“贾蔷忙赔笑说：‘正要和婶婶讨两个人呢，这可巧了。’因问名字。”贾蔷也是聪明人，此话当然是在奉承。贾蔷父母双亡，从小寄养在贾珍家里，这种出身使他性格变得格外机敏，很会讨巧，所以他后来在贾家也是一个很被看重的人物。

“凤姐便问赵嬷嬷，彼时赵嬷嬷已听呆了话，平儿忙笑推他，他才醒悟过来，忙说：‘一个叫赵天梁、一个叫赵天栋。’”赵嬷嬷还不知道是在讲自己的儿子，平儿推她，她才醒过来。你看凤姐脑筋转得有多快，刚才吃饭时的那个事她还记着，她本来都要去见王夫人了，只停下来一会儿，就把两件事情都办成了。所以，你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真是不得了。若在今天，肯定是所有企业抢着要用的总经理。

皇妃省亲的准备工作

“凤姐道：‘可别忘了，我可干我的去了。’说着便出去了，贾蓉忙送出来，又悄悄向凤姐道：‘婶子要什么东西，吩咐我开个帐给蔷兄弟带了去，叫他按帐置办了来。’”这完全是在报恩了。“凤姐笑道：‘别放你娘的屁！我的东西还没处撂呢，希罕你们鬼鬼祟祟的？’说着一径去了。”她是说她疼他们两个，根本也不需要他们的东西。这里透露出人情世故的复杂，在过去的大户人家真是要小心再小心，一旦有疏漏就会得罪人，多一点圆转就多得利益。

贾蔷也悄问贾琏：“要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这完全是贿赂。贾琏笑道：“你别兴头。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把戏。我短了什么，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且不要论到这里。”这里当然也有一点教训的意思，说你年纪轻轻的，第一次办事情就来这一套，可是他也没有说不要。贾家后来的腐败此刻已经全部露出根基了。你可以看到这里边有很多舞弊，这个家族的亏空就在这个过程中接连发生。

说完就打发他们两个人去了。“接着回事人来，不止三四次，贾琏害乏，便传与二门上，一应不许传报，俱等明日料理。凤姐至三更时分方下来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贾琏起来，见过贾赦、贾政，便往宁府中来，合同老管事的人等，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审察两府地方，缮画省亲殿宇，一面察度办理人丁。自此后，各行匠役齐集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搬运移送不歇。”各种迹象表明，贾府要盖大观园了。

“先令匠人拆宁府会芳园墙垣楼门，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尽已拆去。当日宁、荣两宅，虽有一个小巷界断不通，然这小巷亦系私地，并非官道，故可以连属。”宁国府和荣国府之间原来有墙，中间的小巷子是他们自己的土地，把墙拆掉，就把两府连在了一起。“会芳园本是从北拐角墙下引来一段活水，今亦无烦再引。其山石树木虽不敷用，东边住的乃是荣府旧园，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皆可挪就前来。”新栽的树木并不好看，必须要用旧的，就直接把贾赦旧花园里的一些树移过来。“如此两处又甚近，凑来一处，省得许多财力，纵有不敷，所添亦有限。全亏一个老明公号山子野者，一一筹划起造。”“老明公”是对于学者的尊称，就是先生的意思。“山子野”是这位先生的号，大概是我们今天的建筑大师一类的人。

“贾政不惯于俗务，只凭贾赦、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些人安插摆布。凡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一应点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闲暇，不过各处看望看望，最要紧处和贾赦等商议便罢了。”贾政其实并不忙，因为他都交代给底下人办了。“贾赦只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贾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话说，便传呼贾琏、赖大等领命。贾蓉单管打造金银器皿。贾蔷已起身往姑苏去了。贾珍、赖大等又点人丁，开册籍，监工等事，一笔不能写到，不过是喧阗热闹非常而已。”所有的人都忙起来了。这是一个贵妃回家省亲之前家里所做的准备，排场之大到后面才能真正看到，现在只是刚刚开始。

可是，作者在贵妃要回来的繁华极盛里，忽然转过来写秦钟之死。希望大家能够体会到作者的用心，他永远让你在繁华极盛的时候看到人最终逃不掉的最本质的东西——哀伤和死亡。

秦钟萧然而逝的荒凉

“宝玉近因家中有这等大事，贾政不来问他的书，心中是件畅事；无奈秦钟之病日重一日，也着实悬心，不能乐业。这日一早起来才梳洗完毕，意欲回了贾母去望候秦钟，忽见茗烟在二门前照壁间探头缩脑，宝玉忙出来问他：‘作什么？’茗烟道：‘秦相公不中用了！’”

“宝玉听说，吓了一跳，忙问道：‘我昨儿才瞧了他来，还明明白白，怎么就不中用了？’茗烟道：‘我也不知道，才刚是他家的老头子来，特告诉我的。’宝玉听了，忙转身回明贾母。”贾母很疼宝玉，就说好生派妥当的人跟去，“到那里尽一尽同窗之情就回来，不许多耽搁了”。

“宝玉听了，忙忙的更衣出来，车犹未备，急的满地乱转。一时催促的车到，忙上了车，李贵、茗烟等跟随。来至秦钟门首，悄无一人，遂蜂拥至他内室，唬的秦钟的两个远方婶母、几个弟兄都藏之不迭。”秦钟是寒门出身，这些远亲看到宝玉来了就赶快躲，因为官家人到了。

“此时秦钟已发过两三次昏了，移床易箦多时矣。”“箦”，席子。这是一个典故，讲的是孔子有一个弟子曾参，是一个很懂礼制的人。他在临终时睡的席子是地位很高的大夫阶层的人睡过的，他就不肯，一定要换掉这张席子，觉得自己不能死在这样的席子上。“易箦”，后来指人即将死亡时要移到正厅。“移床易箦多时”，就是已经做好了入殓的准备。

“宝玉一见，便不禁失声。李贵忙劝道：‘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症，未免炕上挺矼的，骨头不受用，所以暂且挪下床松散些。哥儿如此，岂不反添了他的病？”说你这样哭，闹得他这个时候不安静。“宝玉听了，方忍住，近前见秦钟面如白蜡，合目呼吸于枕上。宝玉忙叫道：‘鲸兄！宝玉来了。’”鲸卿是“骑鲸少年”的意思，青春年少，骑着鲸鱼，是神话里的一个人物。秦钟用了“鲸卿”二字，他是名不虚传的漂亮少年，只可惜命薄。“连叫两三声，秦钟不睬。宝玉又道：‘宝玉来了。’”这里描绘宝玉的深情，毕竟这是与他有过很深缘分的人。

“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其实他已经死了，“只剩得一口悠悠的余气在胸，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那秦钟魂魄那里肯就去，又记念着家中无人掌管家务，又记挂着父母还有留积下的三四千两银子，又记挂着智能尚无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读到这里有一种莫名的辛酸，这个小孩真的不懂无常，生命被自己白白糟蹋了，到临终的时候还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没完。他带着这么大的遗憾与怅恨坚持不肯走。

“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咤秦钟道：‘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岂不知俗语说的：“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不比你们阳间瞻情顾意，有许多的关碍处。”这里有点嘲讽活人的世界都在讲人情。“正闹着，那秦钟魂魄忽听见‘宝玉来了’四字，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发慈悲，让我回去，和这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就来的。”读到这里，你会觉得深情会让金石为开，让死者复生；他已经无奈接受了死亡，可是宝玉来了，他还要回去和好朋友说说话。

“众鬼道：‘又是什么好朋友？’秦钟道：‘不瞒列位，就是荣国公孙子，小名宝玉的。’都判官听了，先就唬慌起来，忙喝骂鬼使道：‘我说你们放了他回去走走罢，你们断不依我的话，如今只等他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才罢。’”民间一直相信人有所谓的“运旺时盛”，譬如现在贾元春运旺时盛，封贵妃得宠。现在宝玉也是运旺时盛，他的阳气那么盛，连阴间的判官都怕他，所以允许秦钟回去一下。

“众鬼见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电雹，原来见不得“宝玉”二字。依我们愚见，他是阳，我们是阴，怕他们也无益于我们。”都判道：“放屁！俗语说的好，‘天下官管天下民’，自古人鬼之道却是一般，阴阳并无二理。”他是把阴阳一起看的，作者用一种嘲弄的方法，写出了死亡里面鬼与判的关系。“别管他阴，也别管他阳，没有错了的。”

这些鬼卒们听说，就把秦钟的魂放回去。秦钟“哼了一声，微开双目，见宝玉在侧，乃勉强叹道：‘怎么不早来？再迟一步，也不能见了。’”这儿写得非常凄凉，他们交往一场，到最后只是无奈。

“宝玉携手垂泪道：‘有什么话，留下两句。’秦钟道：‘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秦钟受宠爱之后有点不知天高地厚，此时大概有些后悔。“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如果秦钟重新活一次，他真的会这么做吗？大概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到最后他忽然醒悟了。“说闭，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了。”

十六回的结尾并不是贾元春的荣华富贵，而是秦钟的死亡。为什么在贾元春要回家省亲这么繁华富贵的事情中，忽然导入秦钟的死亡？作者的目的在于让你感觉到繁华富贵的不可靠，就像宝玉对秦钟的爱一样。那个宠爱其实非常不可靠，当青春消逝的时候，是什么东西都抓不住的。

贾元春省亲回去不久也死了，繁华富贵也是那么短暂。这大概因为作者对此有过刻骨铭心的感受吧。曹雪芹生在豪门，青少年时期见识过、经历过最鼎盛的繁华，到十四五岁时家族败落，他在写作时会想起繁华忽然在一刹那间幻灭的感受。这种对比是我们应该细品的内容。

第十七回

大观园试才题对额.怡红院迷路探深幽

亲近山水自然的园林空间

为了迎接嫁出去的女儿贾元春回来省亲，贾府要修建一个很大很大的园林。

中国的建筑大部分分为两种，一种反映了儒家文化体制：对称，通常是一开间、三开间、五开间往两边扩张，然后再重复第一进、第二进、第三进。我想大家一定听说过类似“正房”、“偏房”这样的名称，上房和偏房本来是建筑物的位置，可后来也用来指一夫多妻时代里大太太住的地方和姨太太住的地方，这样一讲大家就可以明白，儒家的建筑里，人的位置与其在伦理里面的地位是相关的。因此，我们走进一个儒家建筑群，很容易知道主人在哪里，客人在哪里。

儒家建筑的好处是有规矩，非常工整、有秩序，可是它有一个坏处——非常无趣，都是直线的、对称的、平衡的。所以就出现了另外一种建筑，就是体现老庄思想的建筑园林。在这些园林建筑当中，所有的线条都变成了曲线。

荣国府、宁国府每一个建筑都是方方正正的，而大观园的，线条都是曲线。大观园的正门往北有一条笔直的路通到正殿，正殿后面就是大观楼。这个正殿、大观楼是用来迎接贵妃的地方，这条笔直的路一定是她回来时接驾的路，两旁排满了太监、迎接她的宾客。可是这条大路的两边，有很多小路，绕来绕去，这是游玩的空间。它展现出了儒家和道家两种不同建筑的规则，一个建筑是说在人世间要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规矩，另一种是让我们同时又要有休闲和解放的空间，在这种地方你可以走曲线，在里面游玩。第十七回的内容虽然是游园，其实是在利用建筑空间把人带到自然当中去。

我想很多朋友一定去过苏州，苏州最有名的就是明清时代留下来的园林，像拙政园、网师园、狮子林等。苏州当时文风很盛，出了很多读书人，他们到北方去做官，最后因为政治上不如意，便回到南方的家乡，经营一片园林。“拙政园”的“拙政”二字很明显表示他不要再谈政治，政治是他一生的噩梦，他的园林风格一定是亲近山水自然，其中没有君臣之类的人间秩序，甚至没有父子这种严格的压迫，而只是个人的一种解放。

园林是潜意识的世界

如果你去过苏州，希望此回能帮你找回游园的记忆。“游园”几乎已经变成中国古典美学中的一个很重要的象征。大家都知道明朝汤显祖最有名的戏剧叫《牡丹亭》，《牡丹亭》里面最重要的一场戏就是《游园惊梦》，十六岁的杜丽娘，被她的父亲压迫着读《十三经》，变成一个很受礼教束缚的女孩子。可是十六岁那年，她去游园时看到所有的花都在开放，春光烂漫。她忽然说我的身体怎么会这样被荒废了，在游园当中，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男孩子来跟她发生了情感的关系……

据说，当年这出戏在江南演出，导致很多女孩子自杀。我们不能想象看完一出戏为什么会自杀，因为她的生命和青春被束缚了。游园之所以成为象征，是因为它使人找回了生命里的某种本原，把人从礼教里解放出来。“礼”和“教”都是规矩，都是限定，都是禁忌，告诉你这个不可以，那个不可以，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可是在青春时刻，人随时可能为情所动，非常渴望爱，这就产生了情与理的冲突。从某种意义讲，园林把人从礼教里救出来，让人能够得到疏解。如果只从建筑史去看，园林只是一种设计风格而已，可是如果从人文角度来看，园林是对中国儒家文化的一种救赎。后来明清的戏曲小说，发生情感的故事都在花园里。

从心理学来讲，这条笔直大路直通的正殿是一个现实世界，园林是你潜意识的世界。我们在谈到审美的时候，常常谈到弗洛伊德的潜意识。就是在现实当中作为人很辛苦、很累的部分，你在休闲时会解放的那个部分，即潜意识里的自我。贾政是一个做大官的人，一生都在官场上虚伪地应酬，这一天他游园时也似乎被解救出来，还原成人的状态。

在游园的过程中，贾政刚好碰到了宝玉。宝玉因为好朋友秦钟死了，很难过，贾母就让他到花园里去走一走、玩一玩。有没有发现，花园常常是人们散心、疗伤的地方，因为花园中基本上是山水，是自然。西方人在现实世界里受伤的时候，常常会求助于宗教，中国则是求助于山水。所以我们的山水画这么发达，山水诗这么盛行，园林建筑这么发达。山水是可以帮助人们心灵痊愈的。在这一点上，东方和西方有很大的不同。东方人大多不会投身宗教，尤其在文人的世界，他们会走向山水。譬如苏东坡，他每一次政治失意，都会走向山水。到了杭州，他在西湖边说，“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他告诉自己，我虽然政治上受挫、失意，可是我在西湖这个地方还可以看到这么好的山水。他其实在提醒自己，生命不论得意与失意，都可以过得很快乐，不见得得意就忘形，失意就颓丧。这实际上是讲山水哲学。

园林艺术等于是把文人向往的山水搬进园子。苏州的网师园可以说是典范。“网师”，指用网捕鱼的渔夫。屈原自杀前在汨罗江边走来走去，碰到一个渔夫划着船过来，渔夫劝他说，全世界的人都醉了，你干吗一定要独自清醒呢？全世界的人都很脏，你干吗一定要这么清高呢？劝他不要自杀。但屈原坚持他政治的洁癖、精神的洁癖，就自杀了。渔夫因这个典故变成了中国文学里非常有趣的一个象征——你不要故意对这个世界产生悲愤的感觉，你不妨跟大家一起随波逐流。渔夫代表另外一种智慧，一种要活下去的智慧，即使社会不好、时代不好，可是我们的生存是第一位的。网师园之名来源于此。造园的这个人一定是在做了官以后，觉得别人都干贪赃枉法之事，他很难过，最后退了下来，心想以后干脆捕鱼为生好了。可大家知道，网师园这么精致，住在园子里的主人不可能捕鱼为生，可是他把自己称为网师也就是渔夫。这个园林现在已经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指定的世界文化遗产。

如果大家去纽约的话，纽约最有名的大都会博物馆在八十年代的时候，从苏州请了一大批工匠把网师园复制在博物馆的顶楼上面，连假山、芭蕉全都仿制出来了。我在台大的学报上写过这个当时仿制的介绍。网师园最有名的是它的小而精，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复制的是网师园里最重要的一个景——殿春簃，空间很小。我们在这里看到很有趣的一点，苏州其实是一个非常繁华的商业城市，它并没有太多的自然。拙政园、网师园是在借景，借景就是用假山来代替真山，用引水来代表真的河流。

柳暗花明又一村

贾政带了一批人和宝玉进到刚刚盖好的花园，“一带翠嶂挡在前面”，他们赞美说：“好山，好山！”

作者怕读者不懂，就解释说，如果没有这个山一进到园林便一览无余，还有什么趣味呢。这里有一个审美的态度。如果你去过巴黎的凡尔赛宫，会发现凡尔赛宫一进去就什么都看到了，整个用透视法显现它的建筑内核。这是西方建筑的美学特征，它有一种很伟大的感觉。可中国园林建筑的特征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不断遮盖，让你对后面的东西产生好奇，就像看章回小说，一回接一回，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西方小说没有这个东西，一开始就把结构和布局交代给你。

十七回是非常重要的一回，因为这一回不只是讲贵妃娘娘贾元春要回家省亲这件事，同时也借着园林的艺术，让我们去领略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审美意义。

中国的园林很特别，它不仅仅是一个空间的艺术，同时还要加入时间的因素。比如沁芳闸这个地方，园林盖好流水引进以后，花木种上去，可花未必立刻开放，花开了不见得立刻掉落，所以此时此刻这个景是没有完成的。我四月份刚到东京看过樱花。到东京以后我们立刻找资料，日本人很有趣，他们会排名看樱花，今年第一名在什么地方，第二名在哪里，第三名在哪里。那第一名通常是新宿御苑，那里大概有一千多株的樱花，各种不同的樱花，也是按照时间排序，我们去的时候刚好是吉野樱盛放的时候，其他的有的刚开，有的刚出来一点点花苞，其间有颜色的搭配。第二名去的地方是武道馆，刚到那边我开始有点惊讶，因为这里只有几株樱花而已，可是你马上发现武道馆的樱花是种在护城河的斜坡上，所有的樱花的枝都修长地伸到水面去，樱花一凋谢花瓣全部漂在水上，所以它这个景的设计是因为水面的落花漂在那里。

我有时候跟学建筑设计的朋友聊天，觉得设计其实非常难，我们不只是在设计一个空间或造型，同时，要考虑这个空间或造型若加入了时间的因素，它会有什么样的改变。譬如园林艺术中很有名的东西是青苔，可是我想大家一定知道，苔是养出来的。在日本京都有名的寺庙——西芳寺，如今这个名字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它有另外一个名字叫“苔寺”，一天只能让二十个人进去，因为人的体温会影响苔的生长。把苔变成了一种美学，让你看斑驳的石块上苔在生长。你能否体会欣赏牡丹花与欣赏苔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命感受？苔有一种苍凉，有一种被人遗忘以后萧条的感觉，里面带着一种感伤。李白的诗《长干行》里面讲，“苔身不能扫”，说丈夫走过的路上已经长了青苔，因为很想念丈夫，妻子连丈夫走过的地都不愿意再扫了。苔是一抹记忆，是一种在生命遗憾中的很奇特的感伤。西方美学是绝对不会去养苔的，苔会干扰整个设计的完整性。可是东方的审美里，最美的部分是苔，而苔也是最难养的，因为人气太旺苔就长不出来了。如果有机会大家可以去看看西芳寺，你马上就能懂什么叫东方美学。

《红楼梦》第十七回当中很重要的一个字是“幽”，“幽”字在西方美学中很少看到，我举一些例子大家就可以明白。我们讲空谷幽兰，这里的“幽”有幽静、幽美之意，“幽”字似乎是刻意躲避，持守安静的地方。说白了，“幽”最基本的东西，就是孤独。“空谷幽兰”是说你走到山里面闻到香味，觉得有兰花，可是你找不到，这才叫幽兰，很容易被找到的兰花不叫幽兰。西方认为华丽的才是美的，中国文化则认为不容易被发现的美才是真正动人的美，它是隐藏的。等一下大家看到宝玉为这个园子题的第一个名字就叫“曲径通幽”。

与谁同坐轩

弯弯曲曲的小路通到不可知的地方，就是“曲径通幽”。这里包含着中国审美里面蛮特殊的情境——含蓄内敛，不是外放式的美。古琴曲《幽兰操》（又称《猗兰操》）即是如此，古琴高手在弹这首曲子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若有若无，好像听得到，又好像听不到，跟西方交响曲排山倒海而来的征服美明显不同。再举一个例子，我们进入一个五星级酒店，大多数插花的方式通常是西方的，西式插花是尽量把叶子枝干都拿掉，剩下一团一团的花，叫做花团锦簇。可是中国和日本古代的插花，都是线条式的，只有三两枝，这其实也是“幽”，“幽”永远是少，不容易发现，永远是不那么炫耀，它是一种含蓄的美。如果把握了这些原则，可以看到十七回是一篇非常完整的中国园林美学文章。

中国古代文人常常歧视工匠，所以中国古代没有建筑这个名称，一直叫做营造。比如宋代就有一本书叫《营造法式》，其实内容就是建筑学。现在学建筑的朋友有时候连碰都不去碰这些东西，因为他觉得，建筑是完成我自己设计的造型，他不喜欢“营造”这两个字，觉得营造只是去执行别人设计好的东西。实际上这是误解，过去的工匠和设计师不太分得开，像意大利的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他们是工匠、设计者和艺术家的混合。在《营造法式》里面可以看到，要盖一个建筑，主人会说一些想法，希望怎么盖，工匠要花很多的心思来实现、完成它。

再回到比较现实的例子，拙政园里有一个令我学建筑的朋友都叹为观止的地方——“与谁同坐轩”。园林的建筑里面有很多名称，比如靠水的建筑叫“榭”，“轩”是四面没有墙壁的房子，就是观景用的。“亭”的意思就是让你停在这个地方不要走了，因为这里是看风景的地方。拙政园里面的“与谁同坐轩”，名字很有诗意。一般的轩空间比亭子大，可是拙政园的这个轩小到只可以坐一个人，有一个扇形的窗，临着湖面。一个学建筑的朋友跟我说，这个亭子设计得真是太棒了。可是他不一定知道，“与谁同坐”其实来自苏东坡的一首词。苏东坡曾在政治最失意的时候作词追问：“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有一次我跟一个学建筑的朋友讲到文学典故，他吓了一跳，说，做建筑还要懂文学啊。我说本来就是，你怎么可能没有人文的背景就去做设计，建筑不仅仅是视觉的，它其实更是人文的回忆。

对于走进园林的人，要理解“与谁同坐轩”，理解当年诗人的心情，仿佛是一次考试。如果你了解了这些背景，就能够感受到当年苏东坡“我今天不希望跟人在一起了，我要跟清风、明月在一起”的心境。也能知道当时于明月清风之夜坐在那个轩里，他的生命得到了多么大的解放。

这一天，宝玉跟他的爸爸贾政一起到园林中去，他爸爸要给他一个测验，让他给园中景点题名。这种考试很实在，可以检验考生以前所学的诗词、典故怎样运用到自然环境里。这一天也是宝玉展现才情的最佳时机。像拙政园的“与谁同坐轩”，就是一个非常了不得的题名，少掉“与谁同坐”这四个字，很多味道就没有了，因为它把整个文化的典故放入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当你读到“与谁同坐”四个字时，你能明白这个轩的设计不仅仅是因为空间小，还为了人生的孤独，为了在政治失意以后回来寻找自我的状态，其间还留有一份骄傲和自负。明月、清风虽然并没有写出来，可是你如果读过苏东坡的词，体味过他的情怀，你怎么会不知道其中的意境？我想，比较深远的文化传承一般都会把文化置放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

所有的园林都是文学

我去江南游园的时候，最感动我的部分是我发现曾经读过的古典文学在那里都出现了。所有朋友都说你怎么走得那么慢,因为对联会让你停下来，石头上的一句诗，也会让你停下来。所有的园林都是文学。不仅是中国的园林，如果大家去日本，也可以有同样的感受。奈良的招提寺，是唐朝鉴真和尚主持建造的一座寺庙，后面的园林有好多石块，石块上都是日本古典诗人的诗句，而那些诗句都与环境有关。在网师园里面，有个地方叫“听雨轩”，这个轩四周种的全是芭蕉，雨季人们会坐在这里听雨打芭蕉的声音，它调动的是你的听觉。如果这个地方种的是其他植物，那它是不会叫“听雨轩”的。文学其实是在点景，点出风景与设计的主题。中国园林的建筑可以说是建筑师、美学家和文学家共同完成的。十七回里，建筑师完成了一个园林，可是如果宝玉不进去题名的话，它就像是一个光溜溜的身体，并不算完成，因为文学的部分还没有进来。

日本的奈良和京都之间有一个万福寺，是明朝一个姓林的和尚盖的，那里面全部是对联和匾额。挂匾额的地方一定是这个建筑的视觉焦点。台南武庙里面的“大丈夫”，我觉得是匾额中挂得最精彩的，它利用“大丈夫”三个字，把一个祭祀关公的小空间整个给放大了。匾挂在什么位置、什么高度决定了建筑物的空间比例。还有对联，右边上联，左边下联，你读完上联跨过建筑的空间去读下联，这个时候你的身体通常是在中间，这是用读文字的方法使身体维持在中间的走法，并不是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说你一定要走在这里。更复杂的有刚才提到的“听雨”、“与谁同坐”，点醒你这里与景观的关系。所以接下来大家可以看到这个考试并不只是考宝玉写诗的能力，还在考察他对周遭环境的观察能力。这样的景你用什么样的文字才能匹配，这个时候我们可以看到他用字、用词的讲究。

在江南，让我印象最深的是网师园一座祭祀花神的庙里的一副长联，上联是：“风风雨雨寒寒暖暖处处寻寻觅觅”，下联是：“莺莺燕燕花花叶叶卿卿暮暮朝朝”。我在那儿站了好久，整个人都呆住了，你会忽然发现古典文学的深厚竟然积淀在一座民间的庙宇当中。我不知道这样的教育是不是比所有的学习汉语的国文教育要好。如果某天一个爸爸带着孩子游玩的时候，把这个对联念给他听了，然后孩子马上就懂得了什么叫做对仗、平衡、押韵、内涵。

文化绝对不是课本上的东西，也绝对不是考试可以考出来的东西，文化是在生活里的。所以你走到任何一个地方，你看到的文字都是文化。当我们的教育一直把精力放在考试和追求学分上，而不是着力在生活中努力去普及文化时，造成的结果是一个人不管他读到多高的学位，到最后他依然不知道文化是什么。而在一些文风深厚的地方，比如白居易、苏东坡住过的西湖，你会很惊讶一个划船的女子、一个开计程车的师傅，跟你讲话时竟然那么优雅。我去年年底到杭州西湖，上船后忽然风雨交加，划船的人就说我们今天要雨中游湖了，随口就是一句苏东坡在雨里看湖的诗。我相信他识字不多，可是这个东西变成了一种口传记忆。

我跟很多朋友提起过，一次去云门演出的时候，客家老太太唱客家的山歌，全部是诗句，“新绣罗裙两面红，一面诗词一面龙”，全部都是押韵的。我们在旁边赶紧记，她们觉得这算什么，这是我们从小就唱的，随便唱唱而已。这些我们称之为文化，“化”就是你根本感觉不到的逐渐受到的熏陶和教化。你如果能感觉到了，比如现在小孩子每天在那儿辛苦读书，就绝对不是“化”了。

园林的休闲文化

接下来我们会看到游园的意义，十四岁的宝玉和今天的男孩子一样在读书。这一天他的朋友秦钟死了，心情不好，贾母让他到花园去玩一玩。玩到一半的时候贾珍跑来告诉他：你爸爸来了，你还不赶紧走。宝玉最怕父亲，贾政对所有的人，都很温和，只有对这个儿子非常凶，儿子做的一切事情他都看不上眼，都是责骂的。当然，在父权社会，一个父亲对孩子是责之深，爱之切。

宝玉那天很倒霉，园中的路很多，他本想找一条父亲肯定不会走的路，没想到他爸爸恰好就从那条路上过来了。贾政听说宝玉读书不太用功，可是在对联诗词上有特别的才华，所以他也想试试看这个儿子是不是真的有些才情。贾政大概也觉得自己做官做得有一点木讷了，整日案牍劳形，批阅公文的人最后把性情也磨没了。

行政繁忙的人，需要一种东西把他救出来，像苏东坡、白居易，他们下班以后绝对不再谈公事，一定是唱和诗词，用诗词涵养性情，这是对自己的一种补偿。我们现在的官员文化少掉了这个东西。解放自己不一定是去喝酒，而可以用诗词养化。我们熟悉的《琵琶行》，其实是白居易碰到了一个在酒楼里弹琵琶的风尘女子，可是他们之间居然能对话，他可以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白居易当时是太守，官位相当高，他可以跟一个青楼小姐说这样的话，你可以看到休闲文化可以玩出这样的品格来。

其实，整个园林都在讲休闲文化，休闲文化最容易考证出一个社会的文化是走向堕落还是上升。因为休闲很容易变成我们常说的“饱暖思淫欲”，但它也可以是一种高雅的追求。这些在日常生活里是看不出来的。日常生活中大家都差不多，可是周末休息的两天要做什么，是去放纵感官，追逐一些生命里面最沉沦的东西？还是去追求可以提升生命的东西？这些是一种最好的考验。

贾政这一天带着宝玉去游园了，你可以看到他们题咏山水，行走于园林之间，他们有与众不同的文化格局。

盖这个园子本来是为迎接贵妃的，照理讲，贵妃才是这个园林的主人，重要的文字、对联、题匾应该是贵妃来题。可是贵妃住在皇宫里，她只能回来一天，然而园林如果没有文字简直不像一个园林，大家就很为难。贾政说怎么办，又不能让她提前写好，因为她还没有看到园林是什么样子。代她拟好刻上去，万一贵妃不满意怎么办？这时旁边一个聪明人建议，不妨用灯、匾，把字写在灯笼上，按照对联的格式排列，贵妃回来时如果满意，就把它刻成木头的，不满意就换掉重新刻。所以这一段里面说，“各处匾额对联断不可少，亦断不可定名”。“不能少”是因为中国园林里没有文字就不算是完工，可是又不可能完全固定下来。所以，“如今且按其景致，或两字、三字、四字，虚合其意，拟了出来，暂且做灯、匾、联悬了。待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岂不两全？”

文化的传承在游戏中完成

贾政接受了这个建议，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逛一逛吧。而且贾政听学校的老师说宝玉专能对对联，“便命他跟来”。对联是古代训练孩子文字学或者音韵学的一个重要的教育方法。过去北京大学一直是提倡西学的，胡适之他们回来提倡西学的时候，有一个在牛津拿博士学位的辜鸿铭就特别强调要做对联，他每一次在北大研究所主持考试，都要出对联。因为他觉得对联是一个对文字、对音韵最容易了解的东西，最容易测探出这个人对典故的掌握。

我记得我们小时候也常常如此，爸爸经常没事喝了一点酒就出一个联让我们来对，其实都是考试。那个时候爸爸常常讲“五月黄梅天”，我们就对了“三星白兰地”，我爸爸很生气，觉得我们乱搞，可是我觉得对得很好，因为五对三，月还对星，对得这么准，黄梅对白兰，黄色对白色，梅花对兰花，你那个是天，我这个是地。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就觉得很得意，可是那个时候老爸觉得你不正经，因为三星白兰地是他喝的酒，我们却觉得很好玩。对联其实是一种文字游戏，这个游戏在训练一个孩子对声音、节奏、对仗和平衡等很多关系的掌握。

很多的美学是在不知不觉当中完成的，我一直认为文化的普及需要很多游戏的设计者，变成游戏之后，才能真正流传下去。明朝的时候，大画家陈洪绶画了一百零八个《水浒》人物的赌具出来，在他看来赌博当中都可以有文化。我记得曾见过苏州以前老的世家文化中打的麻将，是象牙刻出来的，后面衬一片香竹，上面的花刻得非常漂亮。一个赌具可以做到这么精致，现在当然在古董店已经卖得很贵了。其实，文化应该到庶民生活中去普及。

中国建筑的间与进

没办法，“宝玉只得随往，尚不知何意”。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叫他一起走。“贾政刚至园门前，只见贾珍带领许多执事人来，一旁侍立。贾政道：‘你且把园门都关上，我们先瞧了外面再进去。’”他要先从外面看看这个园林。“贾珍听说，命人将门关了。贾政先秉正看门。”贾政这个人很好玩，他名字就是个“政”字，他永远要很端正地去看什么东西。“秉正看门”，就是把自己身体站正了，然后看这个门。

他看到这个门是正门五间。中国建筑里面最重要的两个字，一个是“间”，一个是“进”。“间”指横向发展的空间，比如一个方形的房子盖好了，不够住，就会往两边发展，东房、西房建好就是三间，再出现一个东厢、西厢就是五间。古代在建筑营造法式里，“间”这个字是以奇数出现的，因为中间已经有一间，然后往两边发展，一定是对称的，所以是三间、五间、七间、九间、十一间等。发展到一定宽度以后，只好往后发展，就是“进”，重复一次是第二进，再重复就是第三进、第四进、第五进。过去做官的人家起码都是三进以上，第一进后隔着一个天井、花园，就有第二进，然后第三进。

当时的贾府是在京城，如果天子用十一间，底下大概只好排九间、七间、五间。贾家已经算是大官了，可是也只敢排五间，不能再宽。在京城里，建筑的规格是非常严格的，超规越格就会丢官，甚至杀头。

纯粹的东方美学

“只见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桶瓦”，我想大家现在还看得到，就是黑色的瓦像圆筒劈成半圆覆盖在屋顶上；“泥鳅脊”是讲整个屋檐上面起起伏伏像泥鳅的背一样，也有可能是说屋脊接头的地方有一种圆形像泥鳅背，所以有可能是讲墙头。“那门栏窗槅，皆是细雕新鲜花样。”可见过去的雕花非常讲究。大户人家的园林，从外面不能一眼看到。你可以透过窗格，隐隐约约地看到里面，这就是前面提到过的中国审美里面的“隐藏”。不是一览无余，也不是一点不露，而是让你透过一些缝隙，依稀看见，实际上这是一种偷窥美学。“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此处并没有色彩艳丽的感觉，“水磨”，是讲大户人家的砖。我们平常的砖做完以后就直接拿来用了，可是他们的砖是人工用水细细打磨过的，非常漂亮。水磨砖非常素朴，它不讲究图式、彩色。不用涂粉，让砖本身的质感出来，构成一个美学。

“下面白石台矶，凿成西番草花样。”“西番草”是唐代从印度传入的一种番莲花的图案，早在六朝时已经出现。唐朝盛行番莲花图案，出现在很多金银器皿上，然后延续到元明的青花瓷器上。现在我们在庙宇里面看到很多的图案，大概都是番莲花，也有叫做缠枝莲花的。“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随势砌去，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自是欢喜。”“虎皮石”，是说石头没有特别经过打磨，按照石头本身凹凹凸凸的感觉砌出坡坎来。我们要注意一点，贾政一辈子在做官，而且是富有人家的第三代，世家文化中最瞧不起的就是财大气粗，所以贾政最忌讳人家说他摆阔，因为炫耀富丽有一点庸俗，他比较喜欢素朴的东西。这个设计师可能也猜测到他的心理，尽量让这个园林很雅致，不显得过于铺张华丽。

“遂命开门，只见迎面一带翠嶂挡在前面。”进门以后首先出现的是一带翠嶂，即假山。“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贾政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这就是我刚才提到的纯粹的东方美学。如果是凡尔赛宫，一进去就一览无余，让你感觉它是伟大的，而东方美学讲究细致、隐藏，一下就可以看完的生命都不是最美好的生命。现在的建筑设计通常是在讲空间，可是东方的园林设计真正要让你经验的是时间，而不是空间。

风月无边

很多朋友都知道，西湖很美，乾隆皇帝游了好几次，最后定出了西湖十景。有朋友问我，你去西湖那么多次，什么时候去西湖最好，其实这个问题是没有办法回答的，西湖十景其实是分布在不同的时间。“苏堤春晓”在春天是最美的，柳绿配桃红；“三潭印月”则是在中秋节的晚上，会有二十四个月亮的倒影映在水中；“断桥残雪”一定是在冬季的雪天才有的景色。只这三个景，你就会知道景色跟时间的关系了。其实当年乾隆游西湖的时候，也有在考试，考身边的随从文人。有一天，乾隆皇帝出了一个奇怪的题目，说我现在游西湖游得很快乐，我写两个字，你们看是什么意思，他就写了一个“虫”字、一个“二”字。所有的人都傻住了。其实乾隆很吊诡，繁体字的“风”（風），去掉外面的部分就是“虫”；月亮的“月”，去掉包围结构就是“二”。他其实是说“风月”，可是这两个字都没有外围了，所以就是“风月无边”。现在看来这就是一个文字的游戏。

贾政考宝玉也用这种方法，他把文字玩成游戏了。

他们走进园林，众人说：“非胸中大有丘壑，焉想及此。”“丘”是山，“壑”是山谷，“丘壑”是在讲山水。说一个园林设计师胸怀里包容了伟大的山水，这是对人很高的赞美。《世说新语》里面讲过一个大画家顾恺之，他画当时大家公认最清高的文人谢幼舆，就把他画在了山水里面，别人一看就明白了，谢幼舆这种人物不在山水间，就无法表现出他那种高贵品格。“丘壑”二字出自这个典故，认为一个人不管是治国、读书，还是经营企业，胸中应自有丘壑。丘壑，就是有胸怀和大格局的意思。

曲径通幽、沁芳亭

他们到的第一个景点，有一块“镜面白石”，就是“迎面留题处”。贾政回头笑道：“诸公请看！此处题以何名方妙？”有人说“赛香炉”，因为古代很有名的风景之一就是庐山，庐山有一个形状很像香炉的山峰，叫香炉峰。也有人说叫“小终南”，“终南”是指终南山，传说是当时修道炼仙的人住的地方，还有人想了别的名字，其实不管“赛香炉”还是“小终南”都蛮俗气的。作者在这里特别点出，贾政旁边这些文人清客都知道，这一天贾政真正要考的是宝玉，不是他们。这些人非常聪明，知道不在这个时候抢风头，所以他们故意讲一些不太好的名字来敷衍，这样宝玉讲出来的东西就会脱颖而出。这种帮闲文人最懂得什么时候该表现，什么时候不表现。

“贾政听了，便回头命宝玉拟来。”宝玉认为，这个地方并不是正景，下面还要有很好的风景出现，不宜用太重的字。他说：“莫若直书‘曲径通幽处’。”弯弯曲曲一条小路，带我们到那个非常幽静的所在。大家都说：“是极！二世兄天分高，才情远，不似我们读腐了书的。”当然这些人是有点奉承的。贾政觉得不能随便宠坏了小孩，就说：“过赞了。他年小，不过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罢了。”

他们接下来就进了石洞，看见“奇花闪灼，一带清流”，水开始出现了。这个园林里面有一条水流从头到尾贯穿着，不管到潇湘馆、稻香村，还是蘅芜苑，你会发现水流一直跟着。水成为园林的一个主题，它就像我们戴的珍珠项链的那一根线，有时候你看不见，可是这根线是贯穿所有珍珠的一个真正的脉络。

他们要为这个水命名。贾政想到《古文观止》里欧阳修有一篇很有名的文章《醉翁亭记》。欧阳修在做安徽滁州太守的时候，曾经盖过一个亭子。亭子盖好后，他让人用当地非常好的泉水酿了酒，然后他喝醉了。人家叫他为亭子命名，并写一篇文章，因为已经喝醉了，人变得懒散自在，他说自己醉了，就用“醉翁亭”命名。你们现在到安徽还会看到醉翁亭，它变成了文化上的一个重要记忆。贾政看到这个地方刚好有水“泻出于两峰之间”，这是《醉翁亭记》里的句子，想要用这个“泻”字。可是宝玉觉得这个地方是用来欢迎贵妃娘娘回来的，用“泻”字不好，欢迎皇家的人应该有一种贵气。而且他认为“泻”字只点出了水，没有点出花。因为这个地方不但有水，旁边还种满了花。所以，他用了两个非常漂亮的字——“沁芳”。沁芳后来就变成这条小溪的名字，沁芳亭、沁芳闸都是沿用“沁芳”二字。

“沁”这个字我们现在不太用到了，古人的诗里面“沁”字用得很多，比如宋词中的词牌“沁园春”。“沁”这个字有一点女性味，可以用来形容泪痕。沁是什么？是渗透，不知不觉慢慢地渗透。泪水浸透了衣襟也叫沁，玉上面有的痕也叫沁。“沁”是岁月久远以后不知不觉感染到的气息。“泻”是比较表面，比较粗暴的，“沁”是阴柔而美的，当然比“泻”字漂亮。“沁”下接一个“芳”字，是说水沾染了落花的香味，有花的芳香，可见古典文学的训练到最后是在生活里随处可以用的。包括以前给孩子取名字，不会那么随便翻一个琼瑶小说就全部叫海燕什么的，它里面都有特别的意义。我们那个年代班上好多比我们高一点的学长都叫胜利，因为刚好抗日战争胜利。再晚一点就叫台生，因为刚好在台湾出生。我有时候就常笑这些爸爸妈妈蛮不用功的，只是用了很普遍的共同性的东西。

十四岁的宝玉观察到了这里的景致：看水看花看落花，其实“沁芳”只有两个字，大家都觉得漂亮得不得了。我们也会发现贾政还有他身边的人都没有这个感觉，因为他们在官场太久，对于“沁”这种比较温柔的有感染力的东西，不太有感觉了。

有凤来仪

“贾政拈髯点头不语。”有没有发现，大多时候父亲赞赏孩子只是点头摸胡子，他不会讲什么好听的话。然后他说：“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联来。”还要继续更难的考试。宝玉“立于亭上，四顾一望，便机上心来，乃念道：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绕堤”对“隔岸”，“柳”对“花”，“借”对“分”，“三篙”对“一脉”，“翠”对“香”，全部是工整的对仗。“三篙”是说水很深，水深了以后才会有清澈的绿色，使得旁边的柳树都增添了绿色，所以“绕堤柳借三篙翠”，柳树借了水的绿色，主题不是柳，而是水。“隔岸花分”，就是水在流，两边都是花，整条水都是香味，主题还是在一脉水。“三篙”和“一脉”是真正的主题，都是在讲水。这个对联的精彩在于它不只对仗工整，更重要的是意境、主题完全是水。

“贾政听了，点头微笑。”这是父亲最高的赞美了。

接下来，他们“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随后就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一带粉垣，里面数楹精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精舍”，是从佛教转出来的表述，很朴素的瓦房叫“精舍”。这个园林以自然为主，所以有一些楹舍。一提百竿翠竹，这个地方就是潇湘馆了，它的主题就是竹子。大家要注意园林的设计是有主题性的，我跟很多朋友讲说我到过新竹的科学园区十几次了，永远找不到路，因为一个馆跟另外一个馆没有任何个性上的差别。“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二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一个小小的房舍，很适合林黛玉这样喜欢幽静的人住。

贾政笑着说：“这一处还罢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他一天到晚都在忙公务，此刻忽然觉得很遗憾，说如果能够在有月亮的晚上，在这样的房间里读读书，就此生无憾了，意思是讲他已经没有机会了。“说毕，看着宝玉，唬的宝玉忙垂了头。”宝玉对父亲所有的眼神都很害怕。大家赶快打圆场，说这个地方应该题四个字，贾政就问哪四个字，有人说“淇水遗风”。因为《诗经》里面讲到淇水的“绿竹猗猗”，贾政就说“俗”，觉得不好。另外一个人说“睢园雅迹”。“睢园”是汉梁孝王刘武营建于睢阳的花园，也叫修竹园，全部用的是竹子。竹子中间是空的，文人常常强调虚心，做人要谦虚；竹子有节，文人讲究节操，不该要的东西不要。虚心与节操使得文人越来越爱竹子，把竹子作为君子的象征。可贾政也说“睢园雅迹”俗。

贾珍就在旁边说：“还是宝兄弟拟一个来。”贾政就骂他了，说：“他未曾作，先就要议论人家好歹，可见就是个轻薄人。”他觉得宝玉一个小孩子，怎么敢在大人面前乱讲话、乱表现。这是世家文化里对孩子的一种教养。可是宝玉认为，你既然要考我，不管好还是不好，我当然要讲真话。这其中有伦理和个人才情之间的冲突。其他人当然帮宝玉讲话，说：“议论的极是，其奈他何。”贾政忙说：“休如此纵了他。”

贾政问宝玉，刚才众人所说有没有可用的，宝玉回答：“都似不妥。”贾政就冷笑道：“怎么不妥？”宝玉道：“这是第一处行幸之处，必须颂圣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现成的，何必再作。”他说用“有凤来仪”。“有凤来仪”出自《尚书》，《尚书》是比《诗经》还要古老的典籍，是讲天下太平之后，政治上轨道了，经济繁荣了，治国治到最好的时候就是“箫韶九成，凤凰来仪”。“箫韶”是指音乐。做官的人不用那么忙于政事，可以坐下来听音乐了，引得凤凰也飞来一起欣赏。就是说，治国到最后不只是感化人，甚至连动物都能被感化了。这是《尚书》里非常美的一个句子。“有凤来仪”刚好讲贵妃回来，不仅仅是典故，而且气派很大。可以看到，宝玉的确没有读死书，他的才学在这些地方用得非常好。

竹子主题的结束

“众人都哄然叫妙。贾政点头道：‘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老爸赞美孩子的时候就会骂畜生。其实在民间，很多人常常用很粗的骂人的话来表示很亲昵的感觉。“管窥蠡测”，意思是在用一根管子看天空，一只水瓢在舀海水，天这么大，海这么阔，你不过只有一根管子、一只水瓢而已。贾政虽然在用典故骂宝玉，但也有一点赞美之意，说你不过是读那么一点书，可是也都用上了。然后命他：“再题一联来。”

这个地方全是竹子，主题应该是竹。宝玉就说：“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古代的人家里都会用鼎焚香，一方面除虫，一方面有香味。焚香就有烟，茶的热气也像烟，因为四周都是竹子，日光透过竹影照进来，烟里面都带着绿色。“宝鼎茶闲烟尚绿”，虽然没有一个“竹”字，可都是在讲竹子。“幽窗”，不那么明亮的窗，竹子像帘子一样把日光遮住了一部分，所以叫幽窗。在幽窗旁边下围棋，棋子是石头雕出来的，下完棋后指尖还留有一丝凉意，是在讲竹子的寒意。即使在炎热的夏天，如果房子四周全是竹子的话，你也会觉得有一点寒凉，所以“幽窗棋罢指犹凉”。我想，这个十四岁的宝玉在今天绝对可以比得上文学博士班的学生，他对文字、对意境的掌握如此到位，没有一个字碰到竹子，可是竹子的色彩、竹子的寒意全都出来了。

贾政照例不会赞美他，摇头说：“也未见长。”然后带大家出来。这是第二个景点——潇湘馆，是竹子的主题。

贾政对宝玉的态度

此时，贾政忽然想起一事来，问贾珍道：“这些院落房宇并几案桌椅，都算有了，还有那些帐幔帘子并陈设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的？”贾珍说这个不是他负责的，是贾琏。“一时，贾琏赶来”，“忙取靴桶内靴掖装的一个纸折略节来”。古代男人穿的马靴里面有小口袋，可以放一些类似于文件的东西，一些私密的信。他从小口袋里拿出了一个账单，向贾政汇报“妆、蟒、绣、堆，刻丝、弹墨并各色绸绫大小幔子”的数量。“妆、蟒”，就是妆缎和蟒缎，是两种不同织法的缎子。“绣、堆”，绣花和堆花，是刺绣织出来的东西。“弹墨”，有点像现代的蜡染，用纸剪出很多的图案，然后贴在布上去染。

之后，他们继续游园，走过假山，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的矮墙。这时读者肯定会想在这种豪宅中，怎么忽然出现了一段泥墙？“墙头皆用稻茎掩护”，墙头全部是用稻杆做出来的。四周种的是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杏花是民间非常常见的花。里面有一些茅屋，外面种的是桑、榆、槿、柘这四种农家会种的树木。里面还种了很多蔬菜，也没种花。特别提到此处有一口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桔槔”是用杠杆原理压水的东西，“辘轳”是圆形的把水桶放下去再绞起来的打水装置。这个设计很有趣，明明是富贵人家的园林，可是在里面特别留了一处地方，保有一种农家的风情。这也是一种文化的审美，富贵里面隐藏着农家的朴素。

贾政很高兴，说：“倒是此处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凿，此时一见，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归农”只是他心理上的一个向往，他的身体早已经交给了官场。贾政接着说：“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他对大家说这个地方应该怎么布置，还特别交代，这里要用竹竿在树梢上挑一个酒幌，完全模仿农家的杏花村，就是有一点像唐诗“牧童遥指杏花村”那样。而且贾珍还回说，这里不要养诸如孔雀、金丝鸟这样珍贵的鸟，就买一些鹅、鸭、鸡类，这才有农家的感觉。

对于这个景点，有人说可以叫“杏花村”。宝玉这个时候忍不住了，冷笑说：“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则俗陋不堪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这样去批评这些大人。因为宝玉觉得在创作领域，绝不是说你年纪大就一定比我好，也不是说你官位高就一定比我强。贾政是官员，总认为做人必须谨慎，人家不好你也要说好，可宝玉身上有一种率性与天真，他与父亲的冲突也常常因此而起。他说：“古人诗云：‘柴门临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大家听了以后都拍手叫好。

可没想到贾政一声断喝：“无知的孽障！你这孩子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熟诗，也敢在老先生跟前卖弄！”这绝对是父亲的态度，他不会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如此嚣张。即使觉得他有才情，可是在长辈面前，也不可以这样卖弄。宝玉还冷笑，更犯了忌讳。这绝对是儒家文化的家教，做人要内敛、谨慎。

稻香村

说着，大家走进稻香村，“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气像一洗皆尽。贾政心中自是欢喜，却瞅宝玉道：‘此处如何？’”贾政一直在观察，觉得此处实现了他希望回到农家，希望朴素，不喜欢富丽的愿望。可是宝玉相反，他觉得明明是富贵人家，故意做出一番农家的景象，很做作。他跟父亲吵了起来，而且一直不肯让步，父亲已经很生气了，他还继续辩论，他说，什么是天然，天然就是浑然天成，不是明明很有钱，却故意弄一些蓑衣摆在那儿。“贾政气的喝命：‘出去！’刚出去，又喝命：‘回来！’命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父权给宝玉造成的痛苦。

宝玉在这个时候还能够作诗，他立刻把农家的主题借助《诗经》的典故讲了出来。他说：“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把纤维状的东西在水里慢慢漂干净，叫“浣”。“葛”是一种细的麻，做夏天轻薄衣服的麻就是葛。我们现在不这么细分了，都统称麻。“新涨绿添浣葛处”，春天来了，水慢慢涨起来，水里面有一种绿色的水草样的东西在漂，其实是人在洗葛。这句诗讲的是农家要做的事情。“采芹”也是典故，《诗经·鲁颂》中有一句话：“思乐泮水，薄采其芹。”“芹”是民间的一种水芹菜，有香味。“泮水”，过去的宗庙都有一个半圆形的水池，为什么是半圆？因为圆则满。“泮”表示还不够，只有一半。泮水里常常会长出很多水草类的东西，比如水芹菜。一个安分读书、不慕名利的人，他会安于去浣葛、采芹。“薄”其实就是普遍的“普”，每天采一些芹菜做着吃，虽然过着清贫简单的日子，却依然有一种高贵的人格。

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后来住在稻香村里的人是谁？李纨。她是贾家最朴素、简洁、安分的一个女子，她一直守在家里教儿子读书，后来贾兰果然书读得很好。贾家抄家以后，复兴家族的那个人就是贾兰。这里是告诉我们，振兴家业最重要的就是读书，所以不妨浣葛采芹，不要去追逐名利，好好读书，总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这一副对联点出了稻香村的主题。但是，贾政照例摇头说不好。

蓼汀花溆

“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盘旋曲折。”转、穿、度、过、入、越、出，一连串动词告诉我们，他们经过了哪里，每一部分都有一个主题。“荼縻”，是一种白色的花，江南很多，香味很像栀子花，枝干很脆弱，要用架子架起来，常用来形容夏天的慵懒，就是夏日里午睡时那种有阵阵香气袭来的感觉。“木香”，是一种有香味的乔木。牡丹和芍药常常被混淆，芍药是草本科的，花开得非常大，有时候大到枝干都无法支撑它，就会垂下来。人工栽培的牡丹常常以芍药作为嫁接，牡丹属灌木。特别是唐朝，他们把芍药嫁接在其他灌木上，能开出脸盆大的牡丹花。现在山西古老的建筑中还留有唐朝的那种牡丹，有非常粗的枝干。你看国画里的牡丹，一定会画两个桠，表示接枝。牡丹亭、芍药圃、蔷薇院、芭蕉坞，每一个花圃都有一个不同的主题。

“忽闻水声潺湲，泻出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这里是欣赏落花的地方，借水声带出落花。这个景有两种欣赏角度，可以坐在船上赏落花，花就在你的船边，也可以从盘道上看落花。

大家都觉得这个地方非常美，有人就说这个地方应该叫做“武陵源”。武陵源的典故出自《桃花源记》，东晋的陶渊明看到当时战乱不断，民不聊生，就编出了一个故事，说有一个打渔人，沿着开满桃花的河流走进去，在桃花林的尽头找到了一个躲避战乱的地方。也有人说应该叫“秦人旧舍”。《桃花源记》里面的故事是说，秦朝末年打仗打得很厉害，有一批人逃难，躲到这个地方以后再也没有出来过，根本不知道外面有汉朝，更不知道魏晋，所以叫做“秦人旧舍”。

宝玉就说：“这越发过露了，‘秦人旧舍’说避乱之意，如何使得？”宝玉从来不会说谎，他爸爸已经骂了他这么多次了，但他不会因为被骂而敷衍。他说：“莫若‘蓼汀花漵’四字。”“蓼”是一种草，有点像芦苇，会结一粒粒红色的小籽，鸟很喜欢吃，宋画中常有秋天的红蓼草，有小鸟落在上面，这种草生在水边，“蓼汀花溆”的意思是有落花有水草的地方。贾政听了，说他胡说，依旧没有赞美他。

流水落花

接下来他们要坐船，可是船还没有准备好，贾珍就说可以从上面的盘道进去。我特别希望大家能够了解这个园林设计的精妙，它让你从高的地方和低的地方去感受同一处景观。

“大家攀藤抚树过去。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荡荡，曲折萦纡。”这里在讲落花的美。大家后面会读到，有一年的春天林黛玉在这个地方感伤，她发现所有的落花要随着水流出去，就拿了锄头和锦囊去葬花。宝玉来了，问她为什么要葬花，花掉到水里岂不是很好。她说花儿随水离开这个园林，到了外面街市，不知道要流落到怎样肮脏的去处。与其如此，不如把它们埋葬在园子里。其实，她这里讲的已经不是花，是她自己。这是园林当中看落花的地方，也让大家感觉到花不只是在盛开，同时也在凋零。园林呈现的是四季的风景，体现着时间的延续，看到落花随水漂漂荡荡而去，让你体味的是生命从繁华到凋零的过程。

香草

然后他们就走出来了，看到“柳荫中又露出一条折带朱栏板桥来，度过桥去，诸路可通，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这是后来薛宝钗住的“蘅芜苑”。这个地方没有花木，全部是香草。从水的主题转到了竹子的主题，竹子的主题转到农家稻田的主题，又转到落花的主题，现在转到了全部是关于嗅觉的香草主题。

这里用了很多文字来写草。贾政不禁笑道：“有趣！只是不大认识。”中国有一部文学作品是特别喜欢写香草的，就是《楚辞》，其中尤其是屈原的自传《离骚》。很多关于香草的词汇，像这里用到的茝兰、薜荔藤萝、杜若蘅芜，全部是《楚辞》里面的用词。我们现在开始读《楚辞》的时候经常要翻《康熙字典》，因为很多字都不认识。可以感觉到，曹雪芹非常喜欢《楚辞》里面的华丽、烂漫和唯美。曹雪芹身上甚至也延续了屈原的一些个性，屈原是爱花的，他总是在身上戴满香花香草，屈原在《离骚》中说：“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他的衣和裳是用荷花与芙蓉做成的。

大家都认不出来，宝玉却很得意地叫出了这些香草的名字。他说：“这些之中也有薜荔藤萝。那香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约是茝兰，这一种大约是清葛，那一种是金

草，这一种是玉蕗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可以看到，宝玉是有他的特长的，那些他爸爸从来不鼓励他读的书，他读得非常好。宝玉接着说：“想来《离骚》、《文选》等书上所有的那些异草，也有叫作藿

姜荨的，也有叫作什么紫纶绛组的，还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样，又有叫什么绿夷的，还有什么丹椒、蘼芜、风连。”“藿

”，我们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植物了；“姜荨”，我一直觉得可能跟水姜有关，凡是姜科根茎一类植物，基本上都有一种香味。宝玉把《离骚》里有关香草的名字全都背出来了，他说：“如今年深岁久，人不能识。”

可他还没有讲完，贾政便喝道：“谁问你来！”贾政从来就不喜欢宝玉，觉得他是没出息的男孩子，可宝玉始终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这片天地来自他对大自然和人世间所有美的关心与欣赏，而这片天地几乎也是《红楼梦》的主线，《红楼梦》就用这个东西去对抗贾政的虚伪。贾政，这个名字正是“假正经”的暗示，他太做作了，宝玉却有真性情。贾政一喝骂，“唬的宝玉倒退，不敢再说”。

吟成豆蔻诗犹艳

“贾政因见两边俱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入。只见上面五间清厦儿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卷棚是一种没有连接屋脊的缝的屋顶，非常清雅。

贾政又叹气了，你发现他这一天都在叹气。贾政叹道：“此轩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因为外面都是香草，满屋子都是香味。这里大家要注意，香味一直跟薛宝钗有关：她从小有一种热病，要吃一种药，叫做冷香丸；她身上带有一种香，这种香是大自然香草的味道；后来蘅芜苑是薛宝钗住的地方，所以薛宝钗有一点像人的嗅觉，而嗅觉是比较浓艳的感觉。林黛玉住的潇湘馆的主题是竹子，是一种光影，一种清高的东西。

到了这里，贾政说，你们觉得这个地方应该叫什么。大家就说：“再莫若‘兰风蕙露’贴切了。”兰和蕙都是香花。古人严格区分兰与蕙，一枝上面只有一朵花的叫做兰，一枝上面开好几朵花的叫做蕙。兰比蕙更香，虽然只有一朵花，可是它的香味非常清幽。贾政说，也只好用这四个字了。然后有一个人说自己想到了一副对联：“麝兰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麝兰”，是讲兰花，动物的分泌物叫做麝香，是一种非常香的香料。“麝兰芳霭”，斜阳照射的地方有一阵阵的香味飘来。“杜若”也是一种香草，在有明月的夜晚闻到了杜若的香味。

这副对联其实作得很差，众人说：“妙则妙矣，只是‘斜阳’二字不妥。”因为贵妃回来的地方，不能用不吉利的字。刚刚讲的“泻”字不好，现在又用了“斜阳”。很奇怪，他们作对联，用来用去就是“泻”啊、“斜阳”啊什么的，好像在暗示这个家族注定要败落。那人反驳道，古代有诗叫“蘼芜满院泣斜晖”。这就更有悲惨的感觉，不但是斜晖，还要哭泣。众人道：“颓丧，颓丧。”另外也有一个人说，我作一副对联你们看看：“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这个当然比前面的好。“三径”是一个典故，汉朝有一个人叫蒋诩，辞官回乡后为自己盖了一所竹子环绕的房子，他开了三条小路可以进来。一条是他自己走的，一条是给他的好朋友求仲走的，还有一条留给另外一个好朋友羊仲走，叫做三径。三径表示了以前文人的洁癖——我不是跟什么人都来往的，我住的地方只有朋友能来。注意对联的形式，三对一，径对庭，香风对明月，飘和照都是动词，然后玉蕙对金兰，这里都是典故。

“贾政拈髯沉吟，意欲也题一联。”忽然抬头看到宝玉。就说：“怎么你应说话时，又不说了？还要等人请教你不成！”宝玉很倒霉，他怎么样都不对，刚才父亲骂他乱讲话，现在又说他在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

宝玉就只好说，这个地方既没有兰，也没有麝，更没有明月、洲渚，你们刚才说那些东西干什么。

贾政当然很生气，说：“谁按着你的头，叫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宝玉道：“如此说，匾上则莫若‘蘅芷清芬’四字。”这也就是后来蘅芜苑的来源。下面这副对联非常漂亮，这是宝玉才情的展示：“吟成荳蔻诗犹艳，睡足酴醾梦也香。”这两句不只对仗工整，而且其中有十分美妙的意境。“荳蔻”是一种很奇特的花，它的花在开的时候，一直是被叶子包着的。所以中国古代有个俗语叫做含胎花，就像在母亲的胎胞当中的花，意思是这样的花和果实在成熟的过程中有一点娇羞，不会整个露出来，大家一定听说过一个成语叫做“豆蔻年华”，这个成语是形容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娇羞得还有点不敢见人的那种感觉。荳蔻里面是一种香料，非常香。“吟成荳蔻诗犹艳”，写诗去歌颂荳蔻的美，写完以后那个诗都是艳的。将来这个地方是薛宝钗住的，薛宝钗比较丰腴，比较感官，她的美是比较强烈的，不像黛玉的美有一点淡雅的感觉，所以这里用到“艳”这个字。“睡足酴醾梦也香”，夏天午睡睡得很香的时候，忽然被一阵阵花香惊醒，好像连梦都是香的。这里面的意境，让你感觉到一种很浓艳的味道。刚才写到潇湘馆的时候，“幽窗棋罢指犹凉”是淡淡的，大家有没有感觉到完全是林黛玉的风格，现在的“睡足酴醾梦也香”，完全像薛宝钗。作者不只在写园林的景点，同时也在告诉你将来住进这个园子里的每一个人跟她住的那个院落里的风景是有关的。

宝玉惊见自己生命的源头

贾政觉得这个对联真是写得很好，就笑着说：“这是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不足为奇。”唐诗“书成蕉叶文犹绿”，是讲大书法家怀素练字很勤的时候，觉得在纸上写很浪费，就用芭蕉叶来练，练完以后文章都像带了芭蕉叶的绿色。从这里转出了“吟成豆蔻诗犹艳，睡足酴醾梦也香”，可见宝玉今天的应试足够精彩，每个景点给出的句子都非常漂亮。

宝玉这一天的考试到这里大概要结束了，可是十七回非常精彩的一段是他们忽然到了正殿。正殿前面有一个大的玉石牌坊，然后就到了最大、最主要的景点——将来贵妃娘娘回来下榻的地方。这时宝玉忽然呆住了，他看到那个牌坊，就说这个地方我怎么来过。这是小说了不起的地方，我们一直看到他们在游园，但宝玉不是，在他的心里还有一个梦境。

第五回里宝玉喝醉了酒，做梦到了一个地方，叫做太虚幻境。而在梦中的那个牌坊，就是现在他看到的牌坊。在梦里，他看到牌坊上写着“太虚幻境”四个大字，可是现在，这个牌坊上面没有字，等着他来命名。他忽然呆住了。但是旁边的人并不知情，因为大家都没有他这种仙缘。

父亲觉得宝玉今天是不是被他逼得紧了，怎么忽然呆掉了，问他话，他没有听到。宝玉好像看到他生命的源头了，他忽然发现，娘娘回来原来是梦里已经注定的，这个家族注定要败落了。

《红楼梦》的了不起在于曹雪芹写出了一种感觉，这种感觉我们现实里也有。有时候我们见到一个人觉得这个人不是这一世见到的，仿佛有好几世的缘分；有时候到了一个地方，你会忽然呆住，觉得自己知道等一下转过去那边会有什么，有时甚至会不敢往前走，等你转过去就发现真的是那个景象。心理学家常常分析，人的生命中为什么会有这种超经验的东西。《红楼梦》一直在表现这个，作者认为有很多现世里的东西，不一定只是现世的，是好多的东西一直在累积，然后在最后这一刹那被释放出来。

《红楼梦》永远是在现世的游玩当中，点出你前世的来历。这个园林的修建好像有前缘，它不仅是一个建筑空间的设计，更重要的是，所有将来要住进这个园子的人所经历的一切，其实是一次从天上到人间的缘分的汇聚。种着竹子的院子林黛玉要住进来，种着香草的院子薛宝钗要住进来，怡红院将是宝玉要住的地方，好像是在洪荒当中人陆续出现了。

宝玉的女性特质

进入怡红院，众人看到的是芭蕉和海棠。海棠在古典文学里扮演了一个很重要的角色。它的色彩非常繁复，可以从浅橙色到绛红色、艳红色、紫红色，有很多的变化。书中是用芭蕉的绿和海棠的红做色彩的对比。大观园里唯一的男孩子宝玉是非常爱色彩的，他喜欢热闹，喜欢华丽的东西，所以他住的院落里布满了色泽艳丽的芭蕉和海棠。

芭蕉是园林里面常常用到的一种植物，在下雨天，尤其在江南的梅雨季节，最美的就是雨打芭蕉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听觉的享受。芭蕉还有一种视觉上的特征，玩水墨画的人比较懂。芭蕉的叶子长老了以后，它的绿色很深，投射在白粉墙上的那一块影子是比较深的黑色，而从蕉心刚刚抽出来的叶子是非常薄的、透明的，它的影子投在墙上就是淡墨。芭蕉通常都种在白粉墙前面，这样可以欣赏到白粉墙上浓墨和淡墨的变化，仿佛是一张以芭蕉为主题的水墨抽象画。园林艺术里面其实包含了很多跟美术传统有关，跟音乐传统有关，跟非常复杂的文学传统有关的所有记忆。所以我常常觉得要真正去弄懂一个传统的文化，包括美术、戏剧这些东西，恐怕游园是最好的方式。

我常常回想1988年第一次去苏州园林，大概是我人生最痛苦的经验之一。进到网师园，最漂亮的一块太湖石，宋徽宗是为了采太湖石最后亡国的，太湖石是太湖里面被侵蚀最后出现很多洞的那种石头，我们叫做玲珑石，因为它有很多的洞，洞越多越漂亮，构成虚跟实之间的美感。所以有钱的人家通常会花很多钱去买一块太湖石立在庭院当中。狮子林的太湖石是最有名的，可我却看到每一个洞里面插一个扫地的扫把，我简直快要昏倒。内心最大的哀伤就是觉得已经没有人知道园林里的这些东西是多么精心地被营造出来的了。当然，现在这种情况慢慢没有了，因为开始是真正懂园林的人接手在经营。

然后大家开始命名。其中一个人就说，最好叫“崇光泛彩”。“崇光”是讲芭蕉叶子上绿色的光在流动，“泛彩”是讲海棠颜色的艳丽。宝玉听了以后认为不错，可是他觉得有点可惜，他说，这个地方种芭蕉和海棠，很明显在暗示两种色彩：红色与绿色，他觉得题名一定要把“红”和“绿”两个字镶进去。

在文学里面，“红”和“绿”这两个字要用在一起是非常不容易的。北宋南宋之交的女词人李清照，曾经用过“绿肥红瘦”，说秋天来临的时候，绿色越来越多，红色却在凋零减少。“红绿”很少人敢并用，“肥瘦”也很少人敢用，她竟用了这四个大家都不敢乱用的字。我发现很有趣的是，女性在创作上不表现则矣，一表现常常跟男性不同，因为她们的感官中有一种非常厉害的直觉。宝玉继承了李清照的传统，他希望用“红”和“绿”。其实，宝玉身上有很多女性的气质。

我们总觉得男人应该阳刚，女人应该阴柔，可是这样很可能使女性豪迈的部分难以发展，而男性温柔的部分也无法表现。现在从科学的角度来看，传统的性别划分对人其实是一种限制。

李清照的“绿肥红瘦”把当时的男词人吓了一大跳，说我们怎么不敢用这样的字。李清照虽是女性，创作里却有一种大气。她的诗词别具一格，当时并不属于主流文化。宝玉的很多文学方法其实有非常女性的部分，他的那副“吟成荳蔻诗犹艳，睡足酴醾梦也香”的对联是非常女性化的，是感官的，也就是宝玉身上的某种女性特质一直没有被剥蚀掉。虽然他父亲一直想要把他身上温柔的、缠绵的部分去掉，希望他将来可以做官，可是宝玉一直保有自己非常性情的部分。性情和礼教是对立的，礼教是做出来给别人看的，而性情是人的本性。宝玉跟他爸爸一起游园，我们就可以清楚地看出一边是礼教，一边是性情。

我们并不认为礼教不应该存在，可是如果只有礼教而没有性情，就会变成做作和虚伪；只有性情而没有礼教，就会变成滥情。二者之间有一个平衡。在大部分以男性为主体的主流文化中，在只讲礼教而无性情的社会里，《红楼梦》很明显地强调男性主流文化中要保有性情的部分。这是为什么怡红院最后用了“怡红”。“红”常常象征女性世界，“怡”就是心怡。宝玉被称为怡红公子，他喜欢红，渴望红，沉溺红，眷恋红。“红”代表宝玉的某一种真性情没有丢失掉。

走到此处，宝玉用了四个字——“红香绿玉”，完全是套用李清照的“绿肥红瘦”。海棠有香味，所以是“红香”；芭蕉像玉一样，上面有莹润的光彩，称为“绿玉”。后来被贾元春改成了“怡红快绿”，当然这样比较雅，可是我觉得“红香绿玉”是比较女性的，“怡红快绿”是比较男性的。宝玉作为一个男性写了“红香绿玉”，他的姐姐反而把它改成了“怡红快绿”。这个姐姐虽然是女性，可是做了掌权的皇妃以后，她有一种男性具有的官场气派。如果把性别跨越作为一个当代研究的重要课题，《红楼梦》是最好的一部书，它多次牵涉到性别跨越的问题。我的意思是性别并不只是一个生理上的东西，同时还是一种文化。

镜花水月

苏东坡的词需要山东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因为他的词非常阳刚，非常男性。柳永的词需要十来几岁的小女孩用红牙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因为他的词非常纤细，非常女性。性别并不单指生理，也指文化上的阳刚和温柔，这两种个性在美学上都可以成立。《红楼梦》用审美的方式，跨越了世俗中的性别分界。《红楼梦》在文学、美学方面有这么多引发我们灵感的部分，是因为作者三百年前的很多观点比我们现在的社会还要超前。他从来没有把宝玉当成一个很阳刚的男孩子，相反，他觉得宝玉具备很多男性没有的细腻和缠绵。

贾宝玉要住的这个怡红院有一个特色，即房子里面这些放古董的地方全部按照古董的模样一格一格地刻出来。放花瓶的部分就做成一个花瓶的样子，这一格要放一把宝剑，就刻成宝剑的样子，当然这是最讲究的了。

宝玉的房间还有一个特色就是他的卧房后面有一面大镜子。中国古代的镜子多半是铜镜，上面镏金镀银，利用反光来照自己的面容，没有办法做到很大。西方的穿衣镜是清代乾隆年间进口的，只有皇宫贵族才用得起。镜子在文学里有象征的意义，人从镜子里会看到自己，可是镜子里的自己是一个假的自己。贾宝玉的“贾”是一个幻影，他的繁华只是镜花水月，所以他的房间会有一面大镜子。

《红楼梦》里发生了很多与这个镜子有关的故事。刘姥姥第二次进大观园的时候，喝醉了酒，就撞到了这面镜子。我们就觉得很有趣，贾宝玉的房间从来不是等闲人敢进去的，可是刘姥姥却跑进去。她看到镜子里面有一个老太太，以为是她亲家母，吓了一大跳，其实她照见的是她自己。她和镜子里的人躲来躲去，说说笑笑，最后她就去摸。镜子是冷冰冰的，这都反映出贾宝玉的房间有一个空幻的东西。镜子代表幻，它是假的。你看到的再真实的东西在镜子里都是假象。

十七回的结尾处提到了这面镜子，然后讲他们怎样从镜子背后绕出来，结束了一整天的游园过程。

第十八回

庆元宵贾元春归省.助情人林黛玉传诗

繁华的巅峰

《红楼梦》里繁华的巅峰就是十八回。嫁出去的女儿做了贵妃，回来省亲了，排场气派，声势浩大。可是最感伤的也在十八回，一个贵为皇妃的女儿回来，祖母、父母要跪在两边，她只能让太监把他们扶起来。一个女孩子，见了亲人却远远地不能接近，因为必须遵守皇家礼仪。他们相对无言地哭泣，女儿讲出了真话，说当年何必把我嫁到那个不得见人的地方。别人都羡慕贾家出了一个贵妃，可是大家都不知道她的哀伤。这句话大概是所有古代文学中不敢讲的，现在被曹雪芹讲出来了。曹雪芹对他的时代有很多的背叛与颠覆，因为上千年间大家都希望家里出一个皇妃或者贵妃。可是他却讲出了其中的哀伤，很多贵族的家庭借着一个女儿嫁到皇宫而去攀附变成大官，却从来没有想到女儿在皇宫里面一辈子青春被耽误，一辈子可能见不到皇帝一两次面的那种寂寞，这都是《红楼梦》中非常深刻的部分。

宝玉题的诗只是一个十四岁男孩子试着写的东西，或者精彩，或者一般，怎么可以给这么重要的建筑命名而且全部被采用了？第十八回就点出一个重点，贾元春跟宝玉感情非常深，小时候带宝玉的人正是姐姐元春。她进宫之前带着宝玉读书，宝玉认了几千个字，读了《诗经》、《楚辞》，这都是姐姐教的。元春嫁到皇宫以后，最牵挂的就是这个弟弟，每一次带信出来都先问宝玉如何，读书如何，有没有长进。此处特意用了宝玉留下来的诗词或者匾额，其实是在安慰这个没有办法再照顾弟弟的寂寞的姐姐。

宝玉对黛玉的深情

宝玉结束了这么艰难的期末考以后，旁边的一群小厮说：“人人都说，你才那些诗比世人的都强。今儿得了这样的彩头，该赏我们。”宝玉就说：“每一人一吊钱。”宝玉出手蛮大方的。可是他身边的这一群人，跟久他之后根本不把钱放在眼里了。宝玉身上有一个皮带，上面挂满了各种荷包，里面可能是扇子、槟榔等物。我们可别误会了，以为槟榔是我们现在吃的这种东西，槟榔产在南国，在北方是很高贵的东西，变成了礼品的象征。小厮们围上去说：“谁没见那一吊钱！把这荷包赏了罢。”就把他的荷包解光了。宝玉是个很难拒绝别人的人，既然别人喜欢，他就只好说，你们都拿去吧。

宝玉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丫头袭人倒茶的时候就注意到他的荷包没有了，说：“带的东西又是那起没脸的东西们解了去了。”宝玉出门时候的穿戴都是袭人准备的，这些荷包也是袭人经手的，所以她很注意。从中我们可以了解到，这种情形对于宝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然，宝玉在富贵人家长大，没有艰难的感觉，可是同时我们也能看出，他为人非常豁达，在物质上是很大方的一个人。他总觉得，美好的东西就是要跟人分享的，他想都不去想小厮们拿去把它们送了，还是当了，觉得只要别人喜欢，他都愿意给。

可在这一段里有一个动人的故事，我不知道大家读了会不会跟我有同样的感觉。黛玉刚好也在，她听到了，就走过来看，因为有一个荷包是她绣给宝玉的。看了以后，她就说，我的荷包也被你送给别人了，就开始跟宝玉赌气。记不记得黛玉有一种洁癖，她的性情非常高傲，她觉得那是我对你情感的寄托，你不能够随便给别人。

宝玉还没有机会辩白，黛玉就立刻拿剪刀把正在为宝玉绣的一个香囊，“啪”地一下剪断了，说我以后再也不给你做东西了。宝玉忙走过来，解开衣服，从里面拿出一个荷包，说你瞧这是什么。原来他把黛玉绣的荷包藏在内衣里面了。记得十几岁看《红楼梦》时没有太多感觉，如今看这一段觉得非常动人。其实，一场爱情、一段感情深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它就是跟别人不一样，他把所有的荷包都戴在外面，只有黛玉的那个他藏在里面，不想让任何人拿走。读到这一部分，我们会感受到，十四岁的宝玉，十三岁的黛玉，他们注定有某种很深的情感牵连。

现在看这一段特别感动，发觉人与人的情感会纯粹与绝对到这种程度，真令人羡慕。可是情感非常难以维持，到某一个年龄，到某一个生命的转折处，好像就没有那么多坚持了，开始妥协了。

宁为玉碎的情感

林黛玉看宝玉这么珍重地把她绣的荷包戴在内衣里面，知道委屈了宝玉，可是黛玉是永远不会说对不起的，她是那个受宠的人，她永远要发脾气，就连自己做错了事她也要发脾气。所以最后哭的是黛玉，赌气的也是黛玉，然后宝玉还要跟她道歉。你在旁边看的时候，会觉得这样的关系很不公平，明明黛玉做错了事，为什么不道歉？可是真正的深情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爱这个东西，旁观的人永远无法理解，他们有他们的语言。我一直认为这是作者最了不起的地方，他写小儿女的爱情写到这么深的程度。其实《红楼梦》读通以后，对我们会有很多实在的帮助，如果有一天你在捷运里看到两个这个年龄的男孩女孩在吵架，你就知道他们的吵架绝不是吵架，而是另外一种甜蜜，他们之间有牵挂、有争辩，还有赌气，其实人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此，等到没有什么架好吵时，大概就无情可谈了。

“林黛玉见他如此珍重，带在里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未见皂白，就剪了香袋。因此又愧又气，低头一言不发。”宝玉这个时候当然有一点委屈，就气她，说：“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懒怠给我东西。我连这荷包奉还，何如？”说着就把荷包丢给黛玉。

“黛玉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又汪汪的滚下泪来，拿起荷包来又剪。”黛玉的美是非常让人疼爱的，她很弱，连她的动作都是宁为玉碎的，她觉得感情这个东西如果不纯粹就不要了，宁可全部毁掉。其实她的爱当中有一种毁灭性。宝玉爱黛玉可能也正因为这个，他觉得这种纯粹性在现实世界里越来越少了。

“宝玉见他如此，忙回身抢住，笑道：‘好妹妹，饶了他罢！’”这个“饶了他”是饶了香袋还是饶了宝玉，很有趣。这个“饶了他”更重要的是，因为他心疼黛玉，不想让她再生气，每次两个人起冲突让步的一定是他。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子，懂情懂到这种程度，不读这些，不会知道《红楼梦》写“情”这个字写得这么深。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黛玉将剪子一摔，拭泪说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要恼，就撂开手。这当了什么！说着，赌气上床，面向里倒下拭泪。”这个场景以后大家在《红楼梦》里面常常会看到，黛玉一生气就面向床里面哭，宝玉就一直“妹妹”长“妹妹”短地赔不是。

贾母找宝玉，大家说他在林姑娘房里，贾母很高兴，说：“好，好，好！让他姊妹们一处玩玩罢。才他老子拘了他这半天，让他开心一会子。只别叫他们拌嘴，不许扭了他。”贾母就怕他们吵架，可是宝玉和黛玉在一起很少不吵架的。感情这个东西很奇怪，得到一点，还要再多证明一点，吵架其实是一个不断证明感情的过程。一天黛玉跟宝玉闹到最厉害的时候，宝玉就对黛玉说，你不要老是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黛玉就不讲话了，因为她知道宝玉讲出了最重的话。

可是黛玉总忍不住要证明，而宝玉的个性也刚好配合黛玉，他懂得赔小心，懂得去疼爱黛玉。他会在那边“妹妹”长“妹妹”短，然后一直说笑话给她听。“黛玉被宝玉缠不过，只得起来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离了你。’说着往外就走。”宝玉就死皮赖脸地说：“你到那里，我跟到那里。”一面仍拿起荷包来戴上。黛玉伸手抢道：“你说不要了，这会子又带上，我也替你怪臊的！”

十几岁的男孩女孩谈恋爱几乎都是这样，好奇怪，连吵架的语言都很像。其实这些语言非常难写，尤其是长大以后，真的会忘掉我们在青春期是怎样谈恋爱的，可是所有的情感就表现在这些小细节里面。我总觉得很特别，曹雪芹写这部书的时候已经是中年了，少小时候的故事已经离他三四十年了，他竟然可以这样清晰地让人感觉到他曾经经历过的最美好的青春。青春的记忆很奇怪，它非常美，可是到某一个年龄你就不敢再去回忆了，因为我们距离青春越来越远，不敢再用青春的方式看待自己，不信今天你回到家跟自己的老伴又剪领带又说妹妹长妹妹短地试试，你自己也会吓一大跳。曹雪芹似乎有一种感觉，让你觉得，人有一部分一直在世俗的社会里成长，可是另外有一个部分，比如青春的单纯，有可能一直在延续。

宝钗永远的遗憾

宝玉道：“好妹妹，明儿另替我作个香袋儿罢。”宝玉得寸进尺，他发觉黛玉高兴了，就又提要求了。黛玉道：“那也只瞧我高兴罢了。”他们的对话很像现在小孩子们说的话。

“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可巧宝钗亦在那里。”《红楼梦》重要的内容是宝玉、黛玉、宝钗三个人的纠缠，在宝玉和黛玉这么深情的故事之后，忽然说到宝钗也在那里。可是宝钗也只能在那里而已，她根本加入不了。《红楼梦》的主线是宝玉和黛玉的爱情故事，宝钗一生最大的悲哀是她无论如何都参与不了，即使她嫁给了宝玉，也没有办法取代黛玉。那种一起长大的深情，不是现世里的婚姻可以替代的。书中常常会在写完宝玉和黛玉之间的深情后，忽然说，宝钗在那里。宝钗是非常聪明的，她和宝玉永远不会吵架，永远相敬如宾，结了婚两个人还是那样，他们之间没有宝玉和黛玉那段青梅竹马的情分。

黛玉的母亲死后，贾母很疼她，把她带在身边，那个时候黛玉大概只有十一岁多，宝玉也就十二岁，他们两个是睡在同一张床上长大的，两个人共享和分担了所有成长的记忆，这种情感别人无法取代。说它是爱情吧，也不完全是。因为有一种情感能深厚到比爱情还要高级。宝钗是后来才来的，来的时候已经十三四岁，这些人已经长大分房住了。这个时候，宝钗和宝玉说的话是受礼教限制的，但是黛玉和宝玉永远是打打闹闹的。所以我希望大家可以感觉到对作者来讲，他怀念一种情感，这个情感是现世中的关系无法取代的，包括婚姻。我的意思是婚姻也许是人世间的一个规则，可是里面并不一定有像宝玉和黛玉这样的情感。他们的情感最后并没有结局，是一个遗憾，可是它同时也是一种完成。宝钗用了各种方法，终于嫁给了宝玉，可是她是带着遗憾的，因为她并没有真正取代宝玉心中的那个人。

宝玉的佛缘妙玉

这个故事之后，又回到元春归省这条线，提到十六回讲到的那个贾蔷，这个十六岁的男孩子被派到南方去买唱戏的女孩子。

买来的十二个女孩子都是唱戏的，有一点像我们戏校的学生，她们组成的戏班被安排在梨香院，是荣国府北边的一座小房子，原是荣国公退出官场后静养的地方，薛姨妈一家人进京时也住过。

中国古代的戏班，严防男戏子和女戏子之间搭戏造成混乱，戏班通常全部是男性，或者全部是女性，所以一定会出现一种情况——反串。《红楼梦》里的十二个女孩子，有唱男角的，比如龄官，她就是反串唱花脸、老生。

除了买戏班子以外，因为大观园里面还有道观、尼姑庵、佛寺，还需要尼姑，就买了一个尼姑妙玉。妙玉是苏州人，祖先也是读书的仕宦人家，她因为从小身体不好，被送到庙里去住，其实有一点祈福的意思。长大后她家家道败落，就做了尼姑，可她是带发修行。

妙玉十八岁，在《红楼梦》里面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角色。《红楼梦》人物名字有玉的非常少：宝玉、黛玉、妙玉，还有一个蒋玉菡。现在很多人考证说，《红楼梦》的作者不轻易用“玉”这个字，“玉”对他来讲有特别的意义。宝玉是含玉而生的，黛玉是跟他有仙缘的，而妙玉是宝玉的佛缘。

妙玉在《红楼梦》里面很特别，她有洁癖，非常爱干净，也很高傲。林语堂曾经讲过，十二金钗里面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妙玉，他觉得妙玉很做作，假装清高。

妙玉其实非常爱宝玉，大家都知道，但都不敢讲，因为她是修行之人。每次红梅花开了，别人去要，妙玉连门都不开，她觉得你们哪里配要我的红梅花。大家就去拜托宝玉，不一会儿，宝玉就从庙里拿了一枝最漂亮的红梅花出来。这些地方是《红楼梦》里面的细微之处。

我并不赞同林语堂的讲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剧。我们不应该说喜欢妙玉或不喜欢妙玉，妙玉的悲苦是她在修行，而在修行里她的欲望未绝，尘缘未了。今天如果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在特殊的环境里修行，然后她喜欢一个人，而这个喜欢也不过是把别人要不到的梅花给了他，你会觉得她很不好吗？妙玉也跟其他人一样，没有办法完成她生命里最美好的部分。

我希望大家注意一下妙玉的出场，以及妙玉在这个小说里面扮演的角色。她是仕宦人家出身，虽然做了尼姑，性情却很高傲，她觉得要我去贾家，你们得用请帖来请我，我才去。

王夫人就说：“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就下个帖子请他何妨。”贾家对人有一种尊重。最后贾母和王夫人就下请帖，请妙玉过来，她就住到贾家去了。

贾妃省亲的盛大场面

到十月份，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监督管理的账目已经完成，古董古玩也陈设好了，开始采办鸟雀。你看园林还要买鹤、买孔雀，可见这个园林设计不只是我们讲的建筑，还包含了很多的布局，比如在什么地方养什么样的东西。像稻香村，它的审美主题是农家，这个地方就绝对不会养孔雀，只能养鸡鸭鹅，牡丹亭或者芍药圃才会养孔雀。演戏的这十二个女孩子也排了二十出杂戏出来。尼姑庵的道姑、尼姑也学会了几卷经咒。

一个贵妃回来要做这么多的准备，然后请贾母最后定夺。“贾母等进园，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一些遗漏不当之处了。”皇妃要回来，全家上下谨慎成这个样子。“贾政方择日题本，本上之日，奉朱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贾妃省亲。”

从十六回开始，就知道皇妃要回来，一直准备了一年多。

“贾府领了此恩旨，益发昼夜不闲，年也不曾好生过的。展眼元宵在迩，从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贾妃回来时怎么走，在哪里换衣服，在哪里安坐，在哪里受礼，什么地方开宴会，什么地方来休息，都要先由太监察看好。“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各处关防。”因为皇妃不能让人家随便看到，所以要用很多的帷幕把她围起来。“指示贾宅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这里包含着皇家出行时的威仪。

“外面又有工部官员并五城兵修道，打扫街道，撵逐闲人。”“工部”是六部之一，专门管国家重大的工程或者建筑，他们负责清理摊贩和一些违章建筑，因为皇妃回来不能不像个样子。整个城市都得动员起来。

“贾赦等督率匠人扎花灯烟火之类。”元春回来时是元宵节，那时在北方没有什么花开，可是又不能够太过肃静，所以用纸、纱扎成花绑在树上，让整棵树看起来全是花。这种做法在唐朝就开始了，武则天在冬天接待外族大使的时候就用假花，还有一种方式叫催花，用各种方式让花在冬天开。

“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大家都非常紧张。文章的铺排让读者觉得这大事一步一步在临近。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按品服大妆。”黎明时分，他们开始穿衣、化妆，准备迎接娘娘。“园内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静悄无人咳嗽。贾赦等在西街门外，贾母等在荣府大门外。街头巷口，俱系围帐幙挡严。”路两旁全用帷幕围着，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也没有办法看到。

“正等的不耐烦，忽一太监骑大马而来，贾母忙接入，问其消息。”结果，太监说还早呢。他说：“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大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戌初才起身呢。”皇妃也很忙，有这么多事情要做，大概晚上以后才会到，可是贾府上上下下从一大早就开始等了。

王熙凤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她马上就说这样不是办法，老太太、太太们身体也不好，这样等下去要弄出毛病来的，所以让她们先回去，等贵妃娘娘到了再赶来也来得及。“于是贾母等暂且自便，园中悉赖凤姐照理。”

“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的走来，至西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帐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我们看戏的时候，常常看到两个太监走出去到中间，然后分立两边，这里所描述的场景很像舞台剧，其实是一个皇家的仪式。“少时便来了十来对，方闻得隐隐细乐之声。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又有销金提炉焚着御香；然后一把曲柄七凤黄金伞过来，便是冠袍带履。又有值事太监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一队队过完，后面方是八个太监抬着一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这是典型的皇家排场。这里用一次一次的铺排，衬托贾贵妃的出现。

对十二金钗的描绘

我记得清朝有一个叫改琦的画家，曾经画过十二金钗的像，其中元春像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她是十二金钗里面唯一以背面形象出现的。她坐在一把皇后坐的椅子上，面对一片宫花，背对观众，我们完全看不到她的脸。小说里元春的出场，读者也同样始终看不到她的脸，因为大部分人都是跪着的，她的身份的特殊性使人根本没有办法看到她的真实容貌。人物雍容富贵到极致的时候，你常常会觉得没有办法描写，于是避开了正面，让她改用背面的方式出现。

到现在为止，十二金钗该出场的都出场了。作者对每一个人物的描写都不太一样，王熙凤一出场便是颜色，是声音，是响亮明快的东西。林黛玉每一次出场都没有什么具体描写，总是很抽象的，如明月清风一样的感觉。宝钗出场则永远带着香味。作者在描写这十二个不同类型的女子时，用了不同的方法。十八回是元春出场，她整个是在排场中出现的。

繁华与幻灭的交错

“贾母等连忙路旁跪下，早飞跑过几个太监来扶起，并邢、王两夫人来。”她们就要行国礼，太监把她们扶起来。这里完全是国家体制跟仪仗的感觉。

太监散去以后，才有“昭容、彩嫔等引领元春下舆”。昭容、彩嫔，是伺候皇后和贵妃的女官。元春下了车轿，有没有发现作者在此并没有形容她的长相，只是说她下车以后换了衣服，稍事休息，就进园林了。对比前面王熙凤等人的出场总会有五官的形容与描绘，元春的地位和身份决定了你根本不敢看她。

“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花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象，富贵风流。”就在此时，曹雪芹忽然加入了一段“石头兄”的自语：“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亏癞僧、跛道二人携来到此，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

还记得小说的第一回和第二回吗？其中写到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这些生命，包括一株草和一块石头，被一个跛脚道士和一个癞头和尚带到人间，说让它们去经历人世的繁华。在繁华盛极之下，忽然看到前世。这是《红楼梦》非常特别的写法，作者永远让你觉得现世的繁华其实是一个梦境，然后在梦境的某一个刹那，忽然看到还要回去的那个地方，这就是所谓的宿命。

在阅读《红楼梦》的过程中我们能一直隐约地体会到“假作真时真亦假”的感觉，始终觉得自己现世所拥有的东西，不管物质、财富、权力，甚至情爱，都既像是真的，又像是假的。这种恍惚的感觉是《红楼梦》非常动人的地方。

“贾妃在轿内，看此园内外如此豪华，因默默叹息奢华过费。”这是元春的心境。她在看到繁华的同时，也看到了生命的本原，面对这样的景象，在轿子里面默默叹息。

省亲别墅

其实，大观园的修建一直在影射曹雪芹家族被抄家事件。一般人会羡慕他们家接皇帝的驾，觉得是很好的事，可是人世间的吉凶祸福真的非常难料，当年曹家因为接驾，得罪了很多大官和太监，由此埋下了祸根，就是他们被抄家其实是因为接驾引发的悲剧。

随后太监跪请元春登舟坐船开始游园。游园路线是在十七回已经走过的。“清流一带，势如游龙”，元春看到，“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各色风灯，点的如银花雪浪”。风灯是古代用玻璃做成的灯，可以在空旷的户外点的，能够防风。因为纸灯笼在风里很容易燃烧，所以要用玻璃或者牛角、羊角磨成很薄的灯罩。冬天没有花叶，就用绢纱绸绫做出假花粘在枝上，“每一株悬灯数盏；更兼池中荷荇凫鹭之属，亦皆系螺蚌羽毛之类作就的”。池中的草木与动物是用贝壳、蚌类、羽毛做出来。古代园林装饰不只是种植自然植物，人工做出来的东西也非常讲究。“诸灯上下争辉，真系玻璃世界，珠宝乾坤。”

贾妃看到有很多的题词、对联。这些题词、对联是十七回里宝玉被他爸爸试才情时做出来的，小儿之戏竟然真的拿来挂在这园林当中，大家开始肯定觉得有些不合情理，可作者在这里交代了原委：

“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弱弟，贾妃每上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怜爱宝玉，与诸弟待之不同。”元春真正同父同母生的亲弟弟只有宝玉，贾环、探春等人是其他母亲生的。而且，贾妃从小就教宝玉读书。“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形犹如母子。”宝玉等于是贾妃亲自带出来的，姐弟俩的关系自是特别不同。她在皇宫里面没有生育，最想念的也是这个弟弟。

“自入宫后，时时带信出来与父母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元春每次来信谈的都是宝玉，贾政当然了解她的心情，就特别把宝玉的对联、诗词留了下来，让贾妃回来的时候感觉到她最挂念的弟弟已经长成了，可以题诗了。因为这样的原因，宝玉的题联才都被保留，贾妃游园，就等于是宝玉那场考试最后的阅卷人。

贾妃看了“蓼汀花溆”四个字，觉得有点重复，说“‘花溆’二字便妥，何必‘蓼汀’？”大家要注意，皇家的人不能随便说话，她一开口，旁边的人就要立刻告知贾家把“蓼汀”两个字拆掉。金口玉言，这就是皇家的威仪。“侍座太监听了，忙下小舟登岸，飞传与贾政。贾政听了，即忙移换。”

“一时，舟临内岸，复弃舟上舆，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显‘天仙宝境’四字。”正殿前有一个石牌坊，就是宝玉发呆的地方，上面题了“天仙宝境”四个字。“贾妃忙命换‘省亲别墅’四字。”大家能理解她为什么要换吗？她觉得称这个地方为“天仙宝境”太夸张了，像在说她的身份好像仙人一样。她想表明自己回来只是看爸爸妈妈，所以把它换成了一个很平实朴素的名字。过去做官的人家或者皇家贵族比较忌讳炫耀，“天仙宝境”是很炫耀的，“省亲别墅”则亲近、平和而踏实。

富贵中最辛酸的事

“于是进入行宫。但见庭燎烧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燎”就是火把，可以在户外燃烧，不怕风吹，它的材料是松树、竹子还有芦苇，用布缠起来以后灌油燃烧。“香屑布地”，是说因为放鞭炮，有很多的纸屑落在地上。“火树琪花”，“琪花”是玉做成的花，是形容在放烟火。“说不尽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虾须帘”，就是把竹子劈成虾须一样细后做成的帘子，是最精致的手工。獭即水獭，一种海里面的生物，它的皮常常用来做地毯。“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屏风是用鸟的羽毛贴上去铺出来的。“真是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贾妃看罢，乃问：‘此殿何无匾额？’随侍太监跪启曰：‘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贾妃点头不语。”可见，贾元春的话非常少，不到很必要的时候，她是不轻易开口说话的。皇家常常祸从口出，一点点错就不得了，甚至会被御史弹劾。他们讲话非常小心，当然也代表身份上的尊贵，在古代，身份越尊贵，越不能随便开口讲话。

这时主持礼仪的太监跪请贾妃“升座受礼”，就是请她上座，接受所有人的礼拜。“两陛乐起”，“陛”一般指宫殿的台阶，这里指台阶中间雕龙的部分。“礼仪太监二人引贾赦等，于月台下排班，殿上昭容传谕曰：‘免。’太监引贾赫等退出。”贾赦、贾政等人是元春的伯父、父亲，他们要跪下来行国礼。女官传话说免，就免拜了。“又有太监引荣国太君及女眷等自东阶升月台上排班，昭容再传谕曰：‘免’。于是引退。”贾母史太君跟所有的女眷也要跪下来拜，元春也让免礼。

“茶已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殿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我觉得这一段大概是最辛酸的。她是一个贵妃，戴着凤冠霞帔，好像在演戏一样，不断地说“免”。现在她到了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从家庭关系上说，元春是晚辈，可是贾母等人赶快跪下来，说不可以，已经是皇妃了，不能再行家礼了。我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感觉到这其间的悲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嫁到宫里，回来时跟自己的亲人也不能够再有亲近的感觉了。这一段是《红楼梦》里最繁华也是最辛酸的一段，让人感觉到富贵里面不为外人所知的哀伤。

“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她们相对而泣，却不敢说话，因为怕说错话。“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围绕，垂泪无言。”她们陪着一起哭，没有一个人敢讲话。如果在平时，王熙凤一定会打圆场，让大家开心起来，可是她现在也不敢讲话了，她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场面。

哭到最后，先讲话的一定是贾妃。贾妃忍住悲伤，勉强自己笑出来，安慰贾母和王夫人，跟她们说：“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

“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

隔帘含泪见贾政

“邢夫人等忙上来解劝。贾母等让贾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从十六岁嫁到宫中，她连个哭的地方和机会都没有，回到家好像让贾妃在宫里多年的委屈终于有地方哭出来了。好像元春整个的省亲是在哭泣里完成的。

“东西府掌家执事人丁在厅外行礼，及两府掌家执事媳妇领丫环等行礼毕。贾妃因问：‘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王夫人启曰：‘外眷无职，未敢擅入。’贾妃听了，忙命快请。”这时薛姨妈和宝钗、黛玉她们才进来。

刚才见的都是女眷，下面贾政这个亲爸爸要见女儿了。他们见面时，中间隔着帘子。“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贾政是不能看到元春的，即使他是她的父亲。“隔帘含泪谓其父曰：‘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元春说，那些农民家庭虽然吃的是野菜，穿的是布衣，可是他们一家人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今天我们可算是富贵已极，但是骨肉分散，又有什么意思呢？不知道贾政在帘外的感觉是什么。当初就是父亲做主把女儿嫁进宫去的。《红楼梦》中，贾家的富贵跟这个女儿嫁到皇宫有关，贾妃死后，这个家族就没落了。

贾政只好含泪说：“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我们家地位很低微，怎么可能想到家里出来一位贵妃，这当然是谦虚的说法。“今贵人上沐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遗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爸爸不敢叫女儿，要称呼贵人。贾政说的都是很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可是元春讲的都是很性情的话，可见她跟贾政的角度是完全不同的。贾政觉得，你今天能够被皇帝选为贵妃，是祖先的恩德，要把它当成一件很光荣的事情。接下来他还表示，自己和太太们都希望能一辈子肝脑涂地上报皇恩。这话是希望贾妃回宫以后转达给皇帝的：“忠于厥职外，愿我后万寿千秋。”跪在帘外的贾政，这样跟女儿讲话，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场景。然后他还特别叮咛，“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黎为念”，不要想念父母，你应该好好照顾皇帝，“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殿，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

那他的女儿也嘱咐他：“只以国事为重，暇时保养，切勿记念。”

贾政又特别跟她讲：“园中所有亭台轩馆，皆是宝玉所题。”平常他老是骂宝玉，可现在还是要告诉他的姐姐，你这个弟弟不错，书也读得很好。“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请别赐名为幸。”意思是说有好的可以留下来，不好的就改一改。“元妃听了宝玉能题，便含笑说：‘进益了。’”

元春非常疼宝玉。下面我们就会看到，她违反了皇室礼仪，召宝玉进见了。

携手揽于怀内

按理，宝玉已经是一个成年男子，是不能与贾妃见面的，可是元春特别召见了宝玉。“贾妃见宝、林二人益发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软玉一般。因问：‘宝玉为何不进见？’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进来。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近前，携手揽于怀内。”刚才她没有办法放下她的身段，可是看到这个弟弟的时候，她情不自禁把宝玉揽在怀里，有一种非常动人的亲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元春就抚摸着宝玉的头和脖子。在儒家文化“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严格秩序里，这种动作是最不能轻易做的，身体的接触非常缺乏。而这个时候，元春好像已经忘掉了眼前这么多的太监和宫中这么多的规矩，一下就把弟弟抱在了怀里。她一定在想，干吗要去做那个贵妃，她更希望做一个姐姐，去疼爱弟弟，这是多么温暖的事。

恐怕只有曹雪芹这样经历过繁华的人才会这样对比，前面是虚假的礼仪，眼下才是真情的流露。《红楼梦》虽然描写的是贵族文化，其实它始终在批判贵族文化。

“一语未终，泪如雨下。”元春又哭了，因为亲情从此隔断。她也知道，今后再也不可能把宝玉抱在怀里，即使下一次回来也没有这种机会了。这一次她有一点越礼，宝玉已经成年，有礼数相隔，可是她都顾不上了。

这时，“尤氏、凤姐等上来启道：‘筵宴齐备，请贵妃游幸。’元妃等起身，命宝玉导引”。照理讲，贵妃游幸，旁边不可以有男客的，可是她特别叫宝玉带路，她怕宝玉又走了。她在用她的特权表示她疼这个弟弟。

“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早见灯光火树之中，诸般罗列非常。进园来，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百般眺览徘徊。一处处铺陈不一，一桩桩点缀新奇，贾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

然后到了正殿，特别传谕免礼归坐，如果再用国礼的话真是连饭都吃不成。“大开筵宴。贾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纨、凤姐等亲捧羹把盏。”大家有没有发现之前贾母一直是坐上座的，可是现在坐在下座，因为皇妃回来了，这个孙女如今是主人，贾母要在下座相陪。

“元妃乃命传笔砚伺候。”她要开始题名。

东方园林最后完成于文学

前面已经提到过，东方园林跟西方的建筑非常不同，它最后要完成于文学，建筑落成之后必须有文学的加入。元妃在吃饭的同时就开始题对联、题字，要为这个园林做最后的定夺。第一个匾额是“顾恩思义”，这其中含有皇家气派，意思是无论你今天得到什么样的荣华富贵，都要知道报恩。宝玉在写对联的时候是从性情出发，可是元妃的身份不同，她要以皇家的身份去写。

下面的对联是：“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这一副对联非常像我们在妈祖庙里看到的对联，神庙里的对联大多是讲一种天地无私的慈爱。“天地启宏慈”，天地的爱是最大的爱，让所有的生命可以源源不绝地生长。“赤子苍头”是指老百姓，每个人都要感戴自己的父母，可所有的老百姓要共同感戴的是天与地。“古今垂旷典”，从古代一直到现在有一个最重要的传统。“九州万国被恩荣”，全部会得到天地的恩荣。这里当然也是在讲皇室，把恩典扩大到天地的恩典，因为皇室已到了人间的巅峰了。所以要把皇帝称为天子，还有一个天比他更大，所以他也要去感戴天给予他的这种恩荣。

接着，她给整个园林赐名“大观园”，“有凤来仪”赐名“潇湘馆”，“红香绿玉”改成“怡红快绿”，“蘅芷清芬”赐名“蘅芜苑”，“杏帘在望”赐名“浣葛山庄”，后来改名为“稻香村”。

正楼就叫做“大观楼”，东面的飞楼叫做“缀锦阁”，西面的斜楼叫做“含芳阁”。然后又赐了“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额十数个，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这就有点像乾隆皇帝游西湖时定的十景。雨中赏梨花最好的地方叫做“梨花春雨”。梨花是淡绿的蕊，在雨中，蕊里的绿色会被雨浸湿而渗透出来，唐诗里面就有“一束梨花春带雨”。“桐剪秋风”，是说这个地方种的都是梧桐树，梧桐的叶子很大，秋天掉下来的时候，与空气摩擦，会发出一种声音。李后主的词中写道：“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跟秋天有关。“荻芦夜雪”，是冬天的景色，荻芦就是芦花，芦花的白絮加上夜晚的雪花，是欣赏白色冬景的地方。

她说，有些原有的匾写得不错，不要摘去。接着就提笔写了一首诗赞美大观园：“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锡”就是赐的意思。写完以后她就对着探春、迎春这些姐妹们笑了，说：“我素乏捷才，不长于吟咏，妹辈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责，不负斯景而已。”她说，我的才华不高，也不善于吟咏，你们对我的情况都很了解。游园不能没有文学，这是世家文化的习惯。

大观园的诗词游戏

接下来还要写诗、考试。元春特别要考的一个人当然是宝玉。她说：“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律诗是最难作的，里面有很严格的格律。元春让其他人只写一首就好了，而要宝玉多写几个，她要再即兴考一次试看一看。

迎春写了《旷性怡情》：“园成景备特精奇，奉命羞题额旷怡。谁信世间有此境，游来宁不畅神思？”迎春其实很不会作诗，也不太敢表现。这里就很明显地表示说我是奉命不得已而作，很害羞。诗里完全可以看出迎春的个性，她在十二金钗里面是最木讷的一个人，没有主见，外号叫“二木头”。我们注意一下，迎春有没有才气是一回事，可是不管怎么样这是一首诗，里面有押韵，有节奏，有对仗，这就是古代文化训练的结果。

探春是贾家四个女孩里面才华最高的。林语堂曾讲，十二钗里最喜欢的是探春，因为探春很上进。探春非常能干、懂事，可是她的亲妈妈赵姨娘总使她觉得很丢脸，后来她就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探春写道：“名园筑出势巍巍，奉命偏惭学浅微。精妙一时言不出，果然万物生光辉。”她觉得这么漂亮的一个园林，好处一下子讲不出来，只觉得万物都在发光一样。

我们知道惜春是贾家四姊妹里年龄最小的，这时大概只有十一二岁。她写道：“山水横拖千里外，楼台高起五云中。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惜春会画画，后来大观园图就是惜春画出来的，她写的诗有点像山水画。

下面是李纨写的：“秀水明山抱复回，风流文采胜蓬莱。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湘裙舞落梅。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下瑶台。名园一自邀游赏，未许凡人到此来。”“神仙何幸下瑶台”是指元春，今天我们多么有幸，你竟然肯从仙境下来跟我们在一起。李纨的诗很工整。她的丈夫早死，自己守寡带着儿子，她其实也很有才华，可是不太外露，总是比较内敛含蓄，也比较压抑自己。

黛玉、宝钗诗中呈现的个性

最有才华的两个人是薛宝钗和林黛玉。我们读《红楼梦》，会看到她们的很多文学作品，这两个人永远在比赛。薛宝钗永远在写富贵的感觉，林黛玉永远要写感伤的感觉。可到底是黎明美，还是黄昏美，你很难比较，这两种美太不相同了。所以，林黛玉和薛宝钗永远是宝玉的两难，他很多时候不知怎么办。

我们先看薛宝钗的诗《凝晖钟瑞》：“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高柳喜迁莺出谷，修篁时待凤来仪。文风已著宸游夕，孝道应隆归省时。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高柳喜迁莺出谷”，黄莺从幽谷里面忽然冒起来，飞到了柳树上，是快乐、喜气的感觉。“修篁时待凤来仪”，一竿一竿非常漂亮的新长成的竹子叫做“篁”，修篁等待凤凰飞下来。“文风已著宸游夕”，皇后住的宫殿叫“宸宫”，你已经贵为皇后了，还愿意回家来探望父母，这是孝道。一共八句，七句都在赞美元春，最后一句说自己哪里敢写诗。这就是宝钗的个性，她绝对不抢风头，不表现自己，她觉得今天的主角是元春，她写的诗全部是歌颂元春的。

林黛玉写的是《世外仙源》：“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黛玉不要写人间的东西，她认为这么美的风景是跟人间无关的。金谷园是西晋石崇盖于洛阳的一座大花园，是中国古代的名园。黛玉的诗中也有一种贵气，可是这种贵气不是让自己卑微地去赞美元春——黛玉的个性是永远不会觉得别人比她更高。她是天上的绛珠草下凡，是真正的仙，一首《世外仙源》把她的品格全写出来了。

大家写完了，都呈给元妃看，元妃就称赞一番，又笑了说：“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她夸赞薛宝钗和林黛玉的诗作，当然也有一部分是谦虚，因为她是贾家的大姐，薛、林二人是外客，要说她们写得最好。

可大家看，“原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因为她是一个诗写得很好的人，“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根本没有办法施展她的才华，“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应景罢了”。

可此时最好玩的是宝玉很惨，因为他是姐姐要考的重点对象，因此便忙得不可开交，宝钗就有点想去帮忙的意思。“彼时宝玉尚未作完，只刚作了‘潇湘馆’与‘蘅芜苑’二首，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前面讲过，怡红院里面种了芭蕉，芭蕉的绿色有点像玉的莹润感觉，所以“绿玉”常常用来形容芭蕉。宝钗赶快过来说，你原来写了“红香绿玉”，贾妃不喜欢，改成了“怡红快绿”，你干吗又写“绿玉”？一定要去触她的霉头。《红楼梦》中随时都在表现人物的性格，宝钗很在意别人的看法。黛玉不是这样，别人再不喜欢，她也照旧做。这里可以看到人物个性明显的不同。

被宝钗一说，宝玉很委屈，他擦了汗说，我想不出其他的字了。宝钗就有点作弊了，说：“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就说：“‘绿蜡’可有出处？”这个时候他想不起来什么叫做“绿蜡”。

宝钗就嘲笑他，今天不过作几首诗而已，你就已经慌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倘若有一天你要考进士做官，皇帝金殿对策的时候，岂不是更加要忘记了？然后她就告诉宝玉，唐朝钱珝有一首咏芭蕉的诗，头一句就是“冷烛无烟绿蜡干”。大家有没有感觉到这些小女孩、小男孩今天看起来很不简单，才十三四岁就满脑子典故。他们真的读了很多书，而且也想到如何把典故用在生活里面。宝玉听了很开心，说：“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姊姊了。”宝钗悄悄地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姊姊妹妹的。谁是你姊姊？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姊姊！你又认我这姊姊来了。”

这一段很好玩，宝玉爱热闹，可关键时刻写不出来了，此时是宝钗，接下来是黛玉，宝玉用了两个枪手来作弊。宝玉就很高兴地就用了这些现成的东西。这也是曹雪芹一直在他的小说里歌颂女性的原因。他觉得自己一生当中碰到最有才华的人都是女人，而不是男人。这其中含有一种反主流文化的东西，这是在我们文化里很少有的。你会发现贾宝玉写了这么多的诗，结果里面写得最好的是女性写的。这种事历史上只在一个人身上发生过，那就是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赵明诚每次写诗写词，都把李清照的东西夹在里面，最后别人总说这个写得最好，他就很得意地说这是我太太写的。在封建社会，男性很少觉得太太有才华是得意的事，可是赵明诚很奇特，能真正地欣赏女性的才华。

宝钗怕耽误宝玉工夫就抽身走了，宝玉只得续作，一共有了三首。“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神思，何不代他作两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处。”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很特别，宝钗只是给宝玉提供一个典故，可黛玉是真的关心他，担心他交不了卷会很难堪，觉得应该帮帮他。

从繁华到哀伤

“想着，便也走至宝玉前，悄问：‘可都有了？’宝玉道：‘才有三首，只少“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录前三首罢。赶你写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这首了。’说毕，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律，便写在纸条上，搓成个团子，掷在他跟前。宝玉打开一看，只觉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过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遂忙恭楷呈上。”这是作者有意在对比，宝玉不如黛玉有才华。这么写是出于曹雪芹对女性的仰慕心理。

宝玉一共呈了四首诗：《有凤来仪》、《蘅芷清芬》、《怡红快绿》、《杏帘在望》。贾妃看完后特别高兴，说《杏帘在望》写得最好，而这一首恰好就是林黛玉写的：“杏帘招客引，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看完这首诗，贾妃就命令将“浣葛山庄”改为“稻香村”。

接下来他们看戏，演了四出戏：《豪宴》、《乞巧》、《仙缘》、《离魂》。唱戏的女孩子里面有一个叫龄官的，戏演得非常好，贾妃就命赏她，然后叫龄官再唱一出。贾蔷命令她说，你唱《游园》、《惊梦》两出，可是龄官说那不是我本功的戏，不肯唱。这个女孩子才十一二岁，就这么有个性，她觉得自己是个艺术家，不能因赏去唱自己不拿手的戏。龄官是《红楼梦》中一个很重要的角色。《红楼梦》里面让人喜欢的人物都是有个性的，林黛玉、龄官、妙玉，都有自己的主张，有自己的见解，她们的生命样式不是跟着别人的看法去走的，《红楼梦》是一部反世俗的书。

在第十八回里，我们看到了元春省亲这样一个大场面，同时又点出了元妃与家人亲情上的落寞与哀伤。文学里写繁华容易，写哀伤也容易，可是把繁华写到哀伤里就非常难了。只有富贵与幻灭同时经历过、体验过的人，才会同时看到这两样东西。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寻常日子的描绘

《红楼梦》是一部长篇小说，不可能是一个高潮接着另一个高潮，而是要去描绘几个高潮之间的家常与平淡，这是小说或者戏剧中最难处理的部分。

《红楼梦》中，我很喜欢读十九回和二十回，这两回没什么大事发生。元春省亲结束回皇宫去了，余下的东西收了三天才收完，大家都有点疲倦。又觉得还在过年，最好不要有什么其他重要的事发生，所以赌博的赌博，看戏的看戏。作者只是在写日常生活，而作家的功力正是在写这种平凡无奇的事情时，才开始显现出来。

现在的年轻朋友已经不太了解旧历年，过去要到旧历的二月初二才算过完年。元春回来是正月十五，眼下年还没有过去，王熙凤在忙碌地收东西，可是宝玉很闲，他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只好东逛西逛。

袭人家里派人来请求贾母，可不可以放一天假，让袭人回家跟家人见个面。这里我们可能不太了解，因为我们现在雇的菲佣也是有假的，但过去的佣人是没有假的，都是买来的，况且袭人卖给贾家做丫环是签了卖身契的，但贾府对下人厚道，也就准了。

袭人回家以后，宝玉更无聊了，就跟小丫头们掷骰子或者玩围棋，也觉得没什么趣味。后来东府的贾珍就请他过去看戏。他正要出门的时候皇宫里边送了糖蒸酥酪过来，酥酪大概有一点像今天的奶酪这类的东西，宝玉记得袭人非常爱吃，就说留着等袭人晚上回来吃。

我们今天吃一个很好吃的东西，很少会说菲佣玛丽亚今天不在，我们留着等玛丽亚回来再吃。我们在读这部小说的时候，不太会注意到宝玉的个性真的非常奇怪，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富贵公子，竟时刻惦念着他底下的这些丫头。等一下大家会看到十九回里糖蒸酥酪出现了三次，贯穿三个故事，非常有趣。这是我最佩服《红楼梦》的地方。我觉得写娘娘回来的排场并不难写，真正难写的其实是这种小事情。一个糖蒸酥酪，有的作家写写就忘掉了，可作者会用这个糖蒸酥酪贯穿十九回的三个事件。

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

宝玉到了贾珍家里，此时薛蟠、贾蔷、贾琏这些人都在，全是些爱热闹的男孩子，所以点的戏很有趣，四出戏都是热闹得不得了的。也许我们现在不太了解，过去的戏曲常常分成两种，一种是比较优雅的，文词比较雅致，唱腔很细腻的，像《游园惊梦》、《牡丹亭》一类的戏，这是要听的戏，也叫文戏。另一种是要看的戏，就是武戏。

他们点了四出戏：一个叫《丁郎认父》，是明朝的戏。这出戏的主题是讲严嵩。严嵩是明朝一个掌权的大奸臣，历史上真有其人，他掌大权于一身，常常欺上瞒下。当时有一个穷文人叫高文举，去参加科考，最后考到了状元。古代皇帝的女儿或者宰相的女儿都希望招状元为婿，就是招为驸马或入赘相府。考到状元了，当然就会有比较好的升迁机会。但高文举在乡下已经有太太了，还有了孩子，这个孩子就叫丁郎。所以他就说，我不行，我已经有太太有孩子。可是严嵩不管这些，就逼他自认没有结婚，硬让他入赘相府。当然我们也常常听到这样的故事，像陈世美，他是自己希望攀附皇家，假装说未婚，这样就可以和公主在一起了。但高文举不是，他其实是遭严嵩逼婚，他很难过。有几次在街上他发现他太太带着丁郎来找他了，却不能相认。丁郎后来拜了一个高人学武功，去认他的父亲。最后严嵩被打败了，父子才相认。这是一出武戏。

第二出是《黄伯央大摆阴魂阵》，也叫《孙膑下山》，是战国的戏。讲的是燕将乐毅的师父黄伯央，布迷魂阵困住了齐将孙膑，后来鬼谷子下山，帮助徒弟孙膑破了阵，又是舞台上一出热闹打斗的戏。第三出戏《孙行者大闹天宫》，也是我们现在喜欢看的，非常多的身段，尤其小猴子在舞台上翻滚起来时非常好看。第四出戏就是《姜子牙斩将封神》，也是武打的戏，有点像现在的武侠片，所以很热闹。

宝玉刚好是不喜欢看这种热闹戏的人，他喜欢优雅细腻的东西。我们看十八回贾妃省亲，点的戏都是《游园惊梦》、《牡丹亭》这一类的戏。可是在这一天你可以看到是因为贾珍、薛蟠他们在主导，所以大概就是比较“好莱坞”系统的东西，“黑客”人物什么的就出来了，整个舞台上热闹非凡。作者在这里表现了一种很有趣的对富贵人家摆排场、搞热闹戏很隐讳的批判，这种批判你不太容易看出来，因为宝玉觉得演戏怎么演得热闹繁华到这种不堪的地步。他用了两个字——“不堪”，意思是有点粗俗了，就是把人性中最贪欲的东西刺激出来了，缺少一个安静的力量。

在传统的戏剧里，其实常常有流行这样一种说法，真正懂戏的人是去听戏，而不是去看戏。我自己并不完全赞成这样的说法，我觉得戏剧有它好看的部分，光听是不够的。因为过去觉得听戏很难，是一个考验。现在我们有时候看昆曲，字幕打出来你都不一定看得懂，你都跟不下去，因为它的唱腔很多部分用的都是古音，我们很难听明白。所以过去认为，要闭着眼睛跟着戏打拍子，体会唱腔的韵味，才是懂戏的高手。可是我想戏剧本来就有听觉的快乐，也有视觉的快乐。我小时候跟母亲看戏，就很爱看翻滚热闹的东西，刀马旦出来时踢的花枪，能够每一枪都很准确，我就觉得好棒。

宝玉不喜欢这种粗俗的热闹就悄悄离席了。“先是进内去和尤氏和丫环姬妾说笑了一回，便出二门来。尤氏等仍料他出来看戏，遂也不曾照管。贾珍、贾琏、薛蟠等只顾猜枚行令，百般作乐，也不理论，纵一时不见他在座，只道在里边去了，故也不问。”“枚”是一人把一些东西放在手里，让对方猜有几个，被猜中了这个人就输钱。“行令”就是传酒令，酒令停在谁的手上谁就被罚酒。跟宝玉的小厮们也都跑掉了，“更有或嫖或饮的，都私散了”。

这个时候宝玉是孤独的，当他孤独的时候会想什么呢？“宝玉见一个人没有，因想‘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幅美人，极画的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那美人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这种写法非常奇特，简直令人惊讶，可这就应该是宝玉的心思。他觉得连画里的女子都是寂寞的，都应该好好地心疼和珍惜，陪陪这个美人。宝玉身上一直有一种呆气，这种呆气就是他对人间的深情。

“想着，便往书房里来。刚到窗前，闻得房内有呻吟之韵。宝玉倒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宝玉大概从来不觉得什么东西是没有生命的，所以当他听到声音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画中美人是不是活过来了，他就大着胆子“舔破窗纸，向内一看”。

得理饶人

下面的故事也很有趣。作者写道：“那轴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一个女孩子，也干那警幻所训之事。”记得第五回中宝玉第一次性幻想，他到了一个太虚幻境，警幻仙姑觉得他无法领悟，就把她的妹妹兼美推给宝玉，教他这件事情。警幻仙姑一直在书里面代表一个教导“性”的女性。“宝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脚踹进门去，将那两个唬开了，抖衣而颤。茗烟见是宝玉，忙跪求不迭。宝玉道：‘青天白日，这是怎么说。珍大爷知道，你是死是活？’”就是说如果贾珍知道你们两个在这里乱搞，一定会把你们活活打死。茗烟这个时候大概已经知道他不会死，因为来的是宝玉。佣人知道宝玉的个性，也不怕他。

可有趣的是宝玉的反应，接下来宝玉就看了看那个丫头，“虽不标致，倒还白净，些微亦有动人处，羞的脸红耳赤，低首无言”。大概作者觉得“白净”这两个字很重要，就是人都很尊贵，生下来没有什么肮脏，也没有什么污秽。这种描绘非常奇特，宝玉身上有一种天生的对人的怜爱与珍惜，这种情感跟我们讲的爱情不一样，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好色，只是觉得每个人都该有他的尊贵。“宝玉跺脚道：‘还不快跑！’一语提醒了丫头，飞也似去了。”

“宝玉又赶出去，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诉人的。’”结果宝玉又觉得这样不太妥当，担心她被吓坏了，跑出去自杀，所以紧跟着跑出去冲她喊。所以你要细看这些地方，我记得小时候读，根本一下子跳过这几行，因为本来以为还会继续有比较大胆的描述，后来发现没有了，觉得有点扫兴。现在其实你会觉得这处书写的动人。这一段把宝玉的个性完完全全写出来了，这就是他对人的原谅、宽恕与担待。他不但没有责骂她，没有得理不饶人，相反，他怕这个女孩子害怕，怕她受伤，怕她受了耻辱后想不开，他还要追出去再加一句。这件事情从礼教来讲，当然是活活打死他们，都没有人会讲话，因为是他们自己做错了，可是宝玉让人感动的是，他懂得人没有不犯错的，知道人性里面欲望的脆弱和无法把持。宝玉追出来说的这一句话，不是好作家绝对写不出来。

有时候在碰到一个必须处罚别人的情况，我会检查自己能不能担待对方，有没有这一句话，多一句话就会让对方不那么受伤。年轻的时候不容易懂这些，到某一个年龄你会觉得多加这一句话，让对方不觉得可耻或卑微，这大概是做人方面最费力的事，但是是必要的涵养。这样一句话让我们知道了什么叫做宽厚与宽恕、担待与包容。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说，这完全不像一个主人的做法，这样下去，他以后怎么能管住下人呢？这是有现实困境的。可是作者不管这些，他就是在写宝玉的一种真性情。《红楼梦》让我们看到了情、礼、法三者难以周全的一面，宝玉是个多情的人，他觉得如果没有真情，礼与法就变得残酷、虚伪。

每一个生命都有典故

“急的茗烟在后叫：‘祖宗，这是分明告诉人了！’”宝玉也没有骂茗烟，他问茗烟：“那丫头十几岁了？”茗烟道：“大不过十六七岁了。”宝玉就叹了一口气说：“连他的岁数也不问问，别的自然越发不知了。可见他白认得你了。可怜！”你可以看到宝玉还是心疼那个女孩子，他觉得女孩子都是尊贵的，男人应该懂得心疼她，而不是去糟蹋她，把她当一个物件对待。

这其中有非常现代的观念。《金瓶梅》和《红楼梦》最大的不同在于作者对于女性的态度。在《金瓶梅》里，女性是玩物，男欢女爱完全像技巧和游戏。《红楼梦》重在写情，而不是写性，它基本上认为性并不重要，情这个东西很可贵，所以他才会问这些话。

我们读《红楼梦》，经常有一种感动，现实世界里也常常有人对人的糟蹋——当有爱、有情的时候你不珍惜，就是糟蹋。宝玉的那句“可怜”在这里讲得很委婉，意思是说人跟动物一样，是有兽性的，可当人把欲望变成兽性的时候其实是非常可怜的。如果将兽性的部分提升一点，多一点人的尊贵，把它上升为一种疼惜，那才是比较可爱也比较温暖的情感，所以宝玉常常会有这种很奇特的想法。

然后宝玉又问茗烟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茗烟就说她的名字很奇怪，她妈妈怀她的时候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五色不断循环的“卍”字图案，就叫“卍儿”。“卍”字图案是连绵不断的意思。六千年前的两河流域文明时期的作品里就有这个符号，所以是一个出现得非常早的符号，最早代表旋转，是幸福的象征。佛教里法轮常转的符号就是“卍”，我们看到古代很多纺织品，女孩子衣服的滚边上面都有。“卍儿”后来在这个小说里面常常出现，是个命很好的丫头。宝玉听了，说：“真也新奇，想必他将来有些造化。”宝玉觉得，每一个生命，不管贵贱，都有他的典故，都有他的来历。他觉得人要珍惜人，没有一个生命是可以随便糟蹋的，这就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

我自己在第一次读《红楼梦》的时候根本读不懂，就觉得这个地方宝玉偷看到小厮跟卍儿做爱应该多写一点，至少让我们觉得好看，可作者只是短短几句就这样交代过去，他要写的是人与人的平等、生命对生命的尊重。

宝玉与袭人的深情心事

宝玉感觉无聊，就问茗烟有什么地方可以去玩。茗烟说，我偷偷带你到城外面去。宝玉说不妥，因为很多人随时都会询问宝玉到哪里去了。他说，我们还是到比较熟、比较近的地方去吧。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主意了。大家有没有发现他一直惦念着一个人——袭人。袭人虽然是丫头，可是又像姐姐，又像妈妈，又像妻子，她是在宝玉身边真正照顾他所有生活细节的人。而《红楼梦》里面母性最强的一个女性大概就是袭人了。袭人不在的时候，宝玉有一点怅然若失，因为所有习惯的东西忽然不见了。记不记得宝玉要去上学的那一段，袭人有多周到？如果身边有一个丫头如此地照料你的话，你肯定是须臾不能离开了。

所以宝玉就跟茗烟讲，我们去袭人家好不好。在过去，一个公子哥儿到丫头家里去，这是了不得的事，有失身份。所以茗烟说要是被家人知道后会挨打。宝玉说不要怕，有我。于是两个人偷偷摸摸去了袭人家。

袭人因为家里穷，从小被卖到贾府，签的是卖身契，是一辈子都不能够赎身的。她的哥哥嫂嫂用卖她的钱做生意赚了点钱，想把袭人赎回去嫁人。这一天接她回家，就是为了商议此事。对此，袭人的态度是不回去，她说，你们当初没有钱就把我卖了，现在有钱又要赎我出来。你们卖我的时候哪里想过我去给人家当丫头的下场，幸好卖到贾府这样的厚道人家，他们不打我不骂我，你们又要让我回来。

第五回中，与宝玉第一个发生性关系的就是袭人，所以袭人觉得她这一辈子跟定宝玉了。她也不要妻子的名分，只当是一个陪房的丫头。她跟哥哥嫂嫂说着就哭了。刚好这个时候宝玉来了。

袭人“忙跑出来迎着宝玉，一把拉着问：‘你怎么来了？’宝玉笑道：‘我怪闷的，来瞧瞧你作什么呢。’”我们现在可以明白宝玉为什么觉得这一天所有的事情都很无聊了，因为他一直在挂念袭人。

“袭人听了，才放下心来，‘嗐’了一声，笑道：‘你也忒胡闹了，可作什么来呢！’”在古代，这种富家公子是不能到丫环家里的。袭人一面又问茗烟：“还有谁跟来？”茗烟笑道：“别人都不知，就只我们两个。”袭人听了又吓了一大跳。因为宝玉出来至少要有四个人跟在身边，现在正值过年时节，外面这么多人马车辆，万一碰到如何得了。她就骂茗烟：“这还了得！倘或碰见了人，或是遇见老爷，街上人挤车碰，马有个闪失，也是玩得的！你们的胆子比斗还大。都是茗烟调唆的，回去我定告诉嬷嬷们打你。”

茗烟撅了嘴抱怨说：“二爷骂着打着，叫我带了来，这会子推到我身上。我说别来罢。不然，我们还去罢。”袭人的哥哥花自芳忙劝：“罢了，既是来了，也不用多说了。只是茅檐草舍，又窄又脏，爷怎么坐呢？”宝玉那样的身份打扮，到穷人家连个坐的地方都找不到。

袭人的妈妈也迎出来，进去之后发现她们家还有几个女孩子坐在那边，我们知道古代有陌生男客进门，女孩子要赶紧躲避，可穷人家房子小，根本无处躲，那几个女孩子很害羞、很尴尬，不敢抬头看宝玉。家里人不知如何招待宝玉才好。袭人说：“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摆，也不敢乱给东西吃。”

袭人“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来铺在一个炕上，宝玉坐了；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内；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注意“自己”这个词的重复。袭人觉得这个家里脏乱，只有她的东西宝玉还可以用。连续四五个“自己”，可以清楚地看到宝玉和袭人的关系，她绝对不让宝玉受委屈。

这时袭人妈妈齐齐整整摆了一桌子果品。可是这些东西，宝玉是不能吃的。袭人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去之礼，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这是礼节。“说着，便拈了几个松子穰，吹去细皮，用手帕托着送与宝玉。”是送，而不是递，这是一种很恭敬的姿态。从这些动作的描写，可以看到袭人细心到什么程度，也可以理解为什么宝玉会这么疼袭人，会把皇宫送来的糖蒸酥酪留给袭人吃。他们之间的情感已不是主人与仆人的情感。

“宝玉看见袭人两眼微红，粉光融滑。”宝玉注意到袭人哭过了，就悄悄问她：“好好的哭什么？”袭人笑着说：“何尝哭，才迷了眼揉的。”袭人永远不会说自己受苦的事情。

宝玉偷偷说，赶快回家吧，我留了好东西给你吃。袭人赶紧跟他说，不要大声讲，旁边的人听到还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呢。这些都是两个人的悄悄话，有悄悄话就有私事，有深情的东西。一个人你可以跟他讲悄悄话的时候，你们之间的情感就是深的。这一段整个都在写宝玉和袭人之间的一种非常私密的关系，也可以看到宝玉从尊重出发的一种包容。《红楼梦》之所以成为二十世纪乃至二十一世纪的重要文学作品，原因就是它在很多地方带给我们观念上的更新与启发。让我们认识到现实社会里面，尽管有阶级、性别、年龄、贫富构成很多的等级，可是宝玉一直希望人可以回到原点，即人与人之间能平等相待、彼此尊重。

吃掉糖蒸酥酪的李嬷嬷

宝玉回家了，故事转移到了宝玉的奶妈李嬷嬷身上。宝玉大了，奶妈失去了重要性，李嬷嬷却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还常常跑来要证明她的重要，闹出一些事情来。

“宝玉自出了门，他房中这些丫环们都越性恣意的玩笑，也有赶围棋的，也有掷骰抹牌的，嗑了一地瓜子皮。”这个时候李嬷嬷来了，抓到了一个机会批评这些丫头们。

“李嬷嬷拄拐进来请安，瞧瞧宝玉，见宝玉不在家，丫头们只顾玩闹，十分看不过。因叹道：‘只从我出去了，不大进来，你们越发没个样儿。’”她觉得自己依然很重要，放不下从前的身段。然后她骂道：“那宝玉是个丈八的灯台——照见人家，照不见自家的。只知嫌人家脏，这是他的屋子，由着你们糟蹋，越不成体统了。”

“这些丫头们明知宝玉不讲究这些，二则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今管他们不着，因此只顾玩，并不理他。”丫头们越不理她，她就越气，因为她的重要性不能被证明。所以又开始唠唠叨叨“宝玉如今一顿吃多少饭”、“什么时辰睡觉”等语。“丫头们总胡乱答应。有的说：‘好一个讨厌的老货！’”大家都觉得你已经退休了，根本不该再管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个人生的大智慧，我们常常不容易把握。

看大家都烦她，李奶妈也觉得无趣，走来走去就看到了那个糖蒸酥酪。“李嬷嬷又问道：‘这盖碗里是酥酪，怎不送与我去？我就吃了罢。’说毕，拿匙就吃。一个丫头道：‘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认，别带累我们受气。’”因为前面有因李嬷嬷偷喝枫露茶丫头被骂的事，所以丫头们觉得你如果又吃了这个东西，你就要自己担当，不要到时候连累别人。

“李嬷嬷听了，又气又愧。”她本来是要证明她的重要性的，想不到惹来了恰好相反的结果。她便说：“我不信他这样坏了。且别说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这值钱的，也是应该的。难道待袭人比我还重？”人生最痛苦的就是这种比较，觉得我以前多么重要，现在怎么会连一个丫头都不如？“难道他不想想怎么长大了？我的血变的奶，吃的长这么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气了？我偏吃了，怎么样！”

她就赌气把那一碗酥酪都吃了。还说：“你们看袭人不知怎样，那是我手里调理出来的毛丫头，什么阿物儿！”“阿物儿”的意思是“什么东西”之类的。你如果听到一个前任经理在骂现任经理，说要不是当初我聘你进来如何如何……也会觉得很难听。所以你看《红楼梦》的有趣就是，里面的故事在现实生活里可以一再重演，所以《红楼梦》为什么我们会觉得一直可以重看，它有很多人生智慧在里面。这个智慧不是说应该怎么处理，而是告诉你这些现象一直存在，因为今天一样有李妈妈、袭人这样的角色。

有一个丫头笑着说：“他们不会说话，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气。宝玉还时常送东西孝敬你老去，岂有为这个不自在的。”这是一个懂事的丫头，可是李奶妈真是不会做人，她还是继续生气：“你们也不必妆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领！”她把这个丫头又骂一顿。人家对她不好，她发急，人家对她好，她还是赌气，说你别拍我马屁。“说着，赌气去了。”

袭人的细腻大方

袭人回来以后，宝玉忙命取糖蒸酥酪来，丫环们回说李嬷嬷吃了。“宝玉才要说话，袭人便忙笑着：‘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足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搁在这里白糟蹋了。’”轻描淡写，一件事情就摆平了。人生的智慧，并不一定就是知识，智慧是一种“懂得”，是一种对人性的了解与担待。《红楼梦》是一本智慧的书，它不只是学校里教的训诂文字或者音韵之类的问题，里面的人情世故特别丰富。袭人不识字，也没读过书，可是她为人处事通达、大方，能够随机应变地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曾被邀请到新加坡去讲四十回的《红楼梦》，那里的教育部门规定所有华文学校的学生，在高中毕业时，要读四十回《红楼梦》。我相信这个规定不只是从文学出发，而是因为里面有这个族群的文化，几乎包含了所有的人情世故，所有文化的智慧。

袭人还怕宝玉不相信自己的话，就说想吃栗子，“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床。”因为她必须找到一件事情转移宝玉的注意力。所以有时候会蛮怀念袭人，她具有把大事变小，小事变无的智慧。“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栗子来，自向灯前检剥。”至此，我们完全不觉得他们是主仆关系，而真的像是姐弟。这是宝玉最可爱的地方，也是人情中最温暖的部分。

守分的态度

下面是宝玉入睡前和袭人的一段对话。宝玉到袭人家时看到家中坐着几个女孩子，她们看到宝玉进来很害羞，低着头不说话了。宝玉现在想起来，就问袭人，那个穿红衣服的女孩是她的什么人。袭人说，是她的姨表姐妹。宝玉听了，就赞叹了一下。袭人说：“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他那里配穿红？”当时红衣服是比较贵重的，贵族人家都穿红的，宝玉的衣服很多是大红的缎子上面绣金。袭人是从身份去想的，她说我们穷人家的小孩子就不配穿红吗？宝玉跟她讲，那样好的人不穿红，谁配穿红。他说我是觉得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要是也来我们家多好。袭人又多心了，说在我们家我是做奴才的命，难道别人也要做奴才不成。很明显，两个人的身份不同，想法不同。宝玉急了，说：“你又多心了。我说往咱们家来，必定是奴才不成？说亲戚就使不得？”袭人道：“那也般配不上。”过去讲究门当户对，袭人很守分，不会越礼。

宝玉说不过袭人，就不肯再说了，只在那边剥栗子。袭人平常不太这么讲话的，可是因为今天家里说要给她赎身，让她嫁人，她有一点难过，回来才对宝玉讲了这些重话。看到宝玉不高兴，心里感到很愧疚，就说：“怎么不言语了？想是我才冒撞冲犯了你，明儿赌气花几两银子，买他们进来就是了。”这话也让人感觉到两家地位相差之大。对贾府来讲，如果觉得哪一家的女孩子好，花几两银子买来就是。前面讲过，薛蟠喜欢香菱，香菱已经有未婚夫了，他也硬把人家买来了。宝玉当然不是这样的人，就笑着说：“你说的话怎么叫我答言呢？我不过赞他好，正该生在这深堂大院里，没的我们这种浊物倒生在这里。”这是宝玉身上非常特别的东西，他是一个公子哥儿，却总觉得生在这个富贵人家的是一群浊物，那些清灵的人儿反在民间。

《红楼梦》里面有反阶级的东西，在那个年代，出身贵族的曹雪芹，根本就没有自己是钟灵毓秀的感觉，反而觉得民间到处都是精彩的人。这是一种自觉，也是一种忏悔。有点类似西方启蒙运动时期卢梭的《忏悔录》，对生命有一种很深刻的反省。

袭人说：“他虽没这造化，倒也是娇生惯养的呢，我姨爹姨娘的宝贝。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宝玉最感难过的就是女孩子出嫁，他觉得女孩子很尊贵，应该疼惜，可是女孩子遇到男人以后，就被糟蹋了，一个个变得俗不可耐。这是他的怪僻。这次听到“出嫁”二字，“不禁‘嗐’了两声”。宝玉很反对封建社会中以父权为中心的男性沙文主义，那“出嫁”会变成一个很大的恐慌，因为不知道她们会碰到什么样的男人。

害怕生命的无常与孤独

“正不自在，又听袭人叹道：‘只从我来这几年，姊妹们都不得在一处。如今我要回去了，他们又都去了。’”袭人在试探宝玉。宝玉听了袭人的话，吓了一大跳，因为他认为袭人会一辈子跟他在一起，没想到袭人竟然讲出这样的话来。下面就引出了一段袭人借这个问题对宝玉的劝导。

“宝玉听了这话内有文章，不觉吃一惊，忙丢下栗子，问道：‘怎么，你如今要回去了？’袭人道：‘我今儿听见我妈和哥哥商议，教我再耐烦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的呢。’宝玉听了这话，越发怔了，因问：‘为什么要赎你？’袭人道：‘这话奇了！我又比不得是你这里家生子儿，一家子都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是个了局？’”“家生子”就是奴才的儿子，譬如俘虏来的军人或者罪犯被派到某人家里做奴才，这种奴才是世世代代的奴才，他在这个家中结婚，他的儿女都是奴才。袭人的意思是说，我是你们买来的，并不是世世代代都要做奴才的。“了局”是说我不能在你们家待一辈子，我也要结婚嫁人啊。

宝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难。”宝玉想得很天真。他想，我不让你走，你也走不了。袭人道：“从来没这道理。便是朝廷宫里，也有个定例，或几年一选，几年一入，也没有个长远留下人的理，别说你咧！”

“宝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又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难。’袭人道：‘为什么不放？我果然是个最难得的，或者感动了老太太、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设或多给我们家几两银子，留下我，然或有之；我却也不过是个平常的人，比我强的，多而且多。自我从小儿来了，跟着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几年，如今又伏侍了你几年。如今我们家来赎，正是该叫去的，只怕连身价也不要，就开恩叫我去呢。若说为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断然没有的事。那伏侍的好，是分内应当，不是什么奇功。我去了，仍旧有好的来了，不是没了我就不成事。’”我觉得袭人是很适合搞政治的人。她觉得她在，就好好地照顾宝玉，她不在，也会有更好的人来照顾宝玉，这个世界少了她，不会有什么大的改变。袭人的守分是很特别的，其实宝玉非常疼她，但她从来不会得意忘形。话虽讲得很平实，可这也是大智慧。

宝玉听了这些话，心里当然很难过。“竟是有去的理，无留的理，心内越发急了，因又道：‘虽然如此说，我只一心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亲说。多多给你母亲些银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宝玉没办法，只好用这一招了。

袭人道：“我妈自然不敢强。且慢说和他好说，又多给银子；就便不好和他说，一个钱也不给，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们家从没干过这倚势仗贵霸道的事。这比不得别的东西，因为你喜欢，加十倍利弄了来给你，那卖的人不得吃亏，可以行得。如今无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无益，反叫我们骨肉分离，这件事，老太太、太太断不肯行的。”意思是说一个丫头到了十七八岁该结婚了，你不能一直留着她，耽误人家一辈子的事情，贾家不是这样的人，不会仗着有钱有势就做这种霸道的事。

袭人娓娓道来，宝玉已经快疯了，最关心他的姐姐竟然要丢下他走了。我记得小时候很害怕妈妈或者比你大很多的姐姐说她要走，不要你了，真的吓得要死，心里还真相信。可以理解宝玉这个时候内心非常恐慌，没有袭人他怎么办，他有一种生命整个要空掉的感觉。可是《红楼梦》一直在讲无常，好像小孩子长大的过程就是最后领悟没有什么东西会永远在一起的过程，宝玉一直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愿望，就是要好好在一起不能分开。

“宝玉听了，思忖半晌，乃说道：‘依你说，你是去定了？’袭人道：‘去定了。’宝玉听了自思道：‘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乃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说着，便赌气上床睡去了。”宝玉很孩子气，他害怕孤独，害怕生命到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既然以后要孤单，何必开始？宝玉常常会有这种想法。

他上了床，别人都以为他睡觉了，而事实上他没有睡。下面交代了袭人自己的心思。

一辈子跟定了宝玉的深情

袭人的母亲、兄长要给她赎身，她说至死也不回去。“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当时的袭人很懂事，觉得家里这么穷，卖了我，家人至少还可以活下去。“如今幸而卖到这个地方”，注意“幸而”这两个字，因为大部分卖出去做丫头的，经常挨打受骂。“吃穿和主人一样，又不朝打暮骂。况且如今爹虽没了，你们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复了元气。若果然还艰难，把我赎出来，再多掏澄几个钱，也还罢了，其实又不难了。这会子又赎我作什么？权当我死了，再也不必起赎我的念头！”这是一个女孩子讲得很绝的话了。但是她有一件心事无法讲出来，就是她已经爱上了宝玉，她要一生一世和宝玉在一起。《红楼梦》里面所谓的“爱”，不是我们一般认为的很狭隘、世俗的爱情，而是人与人之间的亲近。两人相处得这么好，她觉得这个男孩子善良，她愿意一辈子好好照顾他。

袭人的妈妈和哥哥看她这样固执、坚定，知道她不愿意赎身出来。“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不过求一求，只怕身价银一并赏了，这是有的事呢。”袭人的家人想贪便宜，觉得贾家反正是好人，愿意开恩让她出来，也不要赎身的银子，不是赚了吗？袭人再嫁时又可以得一笔聘礼。他们是有现实上的算计的。可是没有想到，袭人根本就不愿意。袭人觉得在贾府做丫头，比一般寒薄人家的小姐还尊贵，穷人家的小姐不一定这么被看重。所以“母子两个也就死心不赎了”。

袭人觉得也许可以借这个机会劝谏宝玉，因为她发现宝玉很怕她离开，这有点像家里妈妈的诡计。小时候妈妈常说我要走了，不管你了，你吓死了，她又说你明天好好上课她就不走。袭人还想跟宝玉讲话，可是发现这个男孩子躺在床上半天不吱声，她心里就有点不安了。我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懂得这种不安，一个做姐姐或妈妈的人，忽然发现孩子躺在那儿半天不讲话，就会不安。所以袭人就过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泪痕满面”。宝玉已经哭得一塌糊涂了，他以为袭人真的要走了，所以这也是宝玉的深情，而且呆呆的，他也完全不会觉得别人是在骗他。

宝玉心底的孤独

袭人笑着说：“这有什么伤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她心疼他，赶快改口。宝玉听了，觉得话里大有文章，就说：“你倒说说，我还要怎么留你，我自己也难说了。”

袭人就说：“咱们素日好处，再不用说。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这上头。我另说出两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宝玉最好玩的是在这种时候完全像小孩子的赖皮，马上说：“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

下面一段，我觉得是《红楼梦》里面最漂亮的句子：“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

大家有没有觉得这是《红楼梦》最重要的调性，作者整个的感伤都在这里。生命最后是一个无常，所有生命的因果只是暂时的依靠，现世的爱、温暖与眷恋，到最后都会像烟一样散掉。宝玉的心底有一种别人无法了解的孤独，他觉得生命到最后其实没有什么能留住，就像灰一样，甚至比灰还要轻，也像烟一样在风里面就散掉了，那个时候谁也管不了谁，在茫茫的大荒里面散开。可是现在他有一种眷恋，他希望她们守着他，看着他，跟他在一起。如果从现代文学的角度来看，这一段是最好的白话文，把它编成歌词也是很现代、很漂亮的。

宝玉讲到了自己最深的心事。可是你看袭人马上捂住他的嘴，因为她生活在现世里，有现世的忌讳，况且现在正在过年，不能讲死这件事情。袭人说：“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她要宝玉以后不要老是讲死亡、感伤、未来之类的东西。宝玉说：“改了，再要说，你就拧嘴。”事实上，后来宝玉还是常常说这些，因为这是他对生命的深层感受。宝玉是天上的一块石头下凡来到人间，迟早要回到天上，依然成为一块石头。人跟人的相处就是一个缘分，缘有长、有短、有深、有浅，但没有什么缘分没有终了。他对现世的眷爱、执著是因为他知道迟早有一天这些东西要散的，再深的情和眷恋也没有用，都留不住。他现在留住袭人，不要她回家，可是他知道，有一天大家都会没有家，这其实是宿命里一种大荒的状态，他讲的那段话是《红楼梦》中最深的哲学。

公子无缘，优伶有福

“还有什么？”宝玉就问第二件。袭人说：“第二件，你真喜读书也罢，假喜也罢，只是在老爷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驳诮谤，只作出个喜读书的样子来，也教老爷少生些气，在人前也好说嘴。”宝玉最不喜欢读书人，他觉得当时的读书人都是读死书，然后去应试做官，他给他们取了一个名字叫“禄蠹”，表示这些人整天想着做官，像蛀虫一样拼命钻营。这个认识很特别，因为世家文化中，小孩子生下来就是准备要做官的。你可以看到台湾很多老建筑上的一些美术图案，大概离不开蝙蝠、鹿、寿桃这些东西，就是福、禄、寿，人活着追求的就是这三样东西，禄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就是做官，在古代一做官你什么都有了。袭人看到宝玉常常为读书的事情被爸爸打骂，她就想劝他不论是不是真的喜欢读书，至少装装样子，也不要老骂读书人。“这些话，怎么怨得老爷不气，不时时打你。叫别人怎么想你？”

宝玉也答应了，说：“再不说了。那原是那小时不知天高地厚，信心胡说，如今再不敢说了。还有什么？”他很着急，他想袭人提的事情他全依了，她就不会走了，他希望赶快了结这件事。

第三件很奇怪，是关于宝玉的一些怪习惯。宝玉常常吃女人化妆用的胭脂。古代的胭脂是把花放在臼中反复杵槌，再滤去杂汁，敷在指甲上、嘴唇上或者做腮红用的，有一点甜香。宝玉喜欢帮丫头们调胭脂、上胭脂，因为这个事情他父亲打他，觉得他没出息。袭人就趁这个机会劝他，说：“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爱红的毛病儿。”宝玉就说：“都改，都改。再有什么，快说。”他着急得不得了。其实他根本没有改，等一下，就又偷偷帮人家调胭脂了。

袭人就说：“再也没有了。只是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最尊贵的人坐八人大轿，女性结婚的时候也坐八人抬的轿，表示尊贵。宝玉笑道：“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他故意用了双关语，意思是说我当然会娶你的。可是袭人说：“这我可不希罕。有那个福气，没有那个道理。纵坐了，也没甚趣。”她说，就是你对我好，我有这个福气，可是我知道，自己是陪房丫头，不可能被明媒正娶的。袭人有自知之明，她明白自己的身份，永远不让自己有幻想，这大概是袭人既沉静也快乐的原因。

大家记不记得第五回，宝玉到了太虚环境打开很多抽屉，看到很多人的命运，里面有一个是袭人的命运，就是“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其实宝玉最后没有娶到袭人，袭人最后嫁给了蒋玉菡，一个唱戏的男孩子。《红楼梦》讲的无常是说我们人活在世的时候，有很多的预期跟假设，这个预期跟假设最后常常也会变成执著，可实际上我们不知道那个预期跟假设是不是一定完成，用最大的热情跟愿力希望完成，是一种深情，可是最后大概要有一个随缘。随缘是知道最后的结局，可能像宝玉说的像轻烟一样在风中散去。佛经也常常讲发愿跟随缘，发愿是发大愿，觉得一定要这样子，对它有很大的热情，可是等到事情不能如愿的时候，就要随缘。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他们两个人说着话，丫头秋纹进来了，说：“快三更了，该睡了。”宝玉就赶快让人取表来看几点了，“果然针已指到亥时”，亥时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的时候，“快三更了”，应是接近十一点了。我们现在觉得不算晚，可是古人一般是早睡的，大概八九点就上床睡觉了。宝玉“方从新盥漱，宽衣安歇”。

袭人这一天和宝玉聊了这么久，可见他们真是很亲。我们读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里面有好大一段写普鲁斯特小的时候，睡觉前想尽办法让妈妈在他床边留久一点。小孩子很在意那段时间，因为他知道妈妈平常很忙，但睡觉前妈妈一定会来跟他讲几句话，念一点《圣经》里的故事，亲一亲他的额头，然后才走。他每次都尽量把这段时间拖得久一点。那是他婴幼儿时期最深的一个记忆。这天袭人和宝玉在那里一唱一搭，真像一个大姐姐或妈妈跟一个孩子一样。

“至次日清晨，袭人起来，便觉身体发重，头疼目涨，四肢火热。先时还挫挣的住，次后捱不住，只要睡着，因而和衣躺在炕上。”宝玉很着急，赶快报告贾母，传医生来看诊。医生看了以后说：“不过偶感风寒，吃一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

宝玉闲得无聊，心说去看看黛玉吧。大家可以看到第十九回一直没有什么大事情发生，有种静悄悄的天长地久的感觉。“情切切良宵花解语”，说花袭人特别懂事，“意绵绵静日玉生香”，这个玉是讲黛玉，好像身体里都散发出香味来。从这一回的回目来看，就是在讲一种没有事情发生的淡淡的感觉。

青梅竹马的肌肤之亲

接下来的这一段写得极好，我一直觉得宝玉和黛玉有点像十四五岁那段时间的恋爱，离不开，见了面又会吵，所有这些在这一段里完全表现出来了。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环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来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这一段有一个有趣的对比，那边袭人是姐姐，这边黛玉是妹妹；在那边他是被照顾、被疼爱的，在这边他是要照顾人的。人世间大概也就是这样一种爱与被爱的关系，他把所有袭人给他的爱，又拿到这边努力去照顾黛玉，黛玉却又不领情，觉得烦死了。

宝玉觉得吃了饭以后马上睡觉对肠胃不好，况且黛玉常常胃疼，所以他就闹她，不让她睡。黛玉见是宝玉，就说：“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浑身酸疼。”黛玉心思很多，经常失眠，所以她有时候白天也需要休息。宝玉就说：“酸疼事小，怕睡出病来。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宝玉和黛玉是从小睡在一张床上长大的，这种亲其实不是爱情，因为童年的知己是不可替代的。他们俩一在一起，童年的记忆就会重新出现。黛玉连眼睛都不睁，她合着眼说：“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黛玉知道宝玉很喜欢自己，她假装不在意，每次都要说，你不要在我这边，你到别人那边去。宝玉也非常好玩儿，推她说：“我往那里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当你牵挂一个人的时候，看别的什么人都觉得很腻。不管宝玉到哪里，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要到黛玉这里来。

黛玉也觉得宝玉讲话很滑稽，就“嗤”地一声笑了，说：“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宝玉道：“我也歪着。”又见没有枕头，就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罢。”宝玉不会跟其他任何人说，我们在一个枕头上睡，只有黛玉，因为他们是一起长大的。薛宝钗一直不太懂这两个人为什么这么要好，因为宝钗来的时候，他们已经长大了，有了男女之分。宝玉与宝钗一直相敬如宾，始终不可能这么亲。

黛玉说：“放屁！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她明明知道宝玉喜欢她，故意要跟她睡在一起，可是她就是要点破。宝玉就只走到外面看了一看，回来说：“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那个脏婆子的。”他就是要闹黛玉，就是要跟黛玉睡在一个枕头上。

黛玉听了，睁开眼睛。之前黛玉一直是闭着眼睛的，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安全感。可以想一下，哪一个人是可以跟你一起睡一个枕头的，哪一个人进来的时候你是可以一直闭着眼睛讲话的。平常有人来时我们一定会睁开眼睛坐起来，可是黛玉一直闭着眼睛。这个时候，她只好睁开眼睛，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妖魔星’！请枕这一个！”就把自己的枕头推给宝玉，自己再拿一个来枕。这些动作里面有一种“亲”，这个“亲”很不容易被察觉。有时候，作为第三者你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悄悄话，这么多的小动作，他们之间有一种别人无法参与的亲密，共享过生命中的很多细节的那种快乐是无法替代的。

“二人对面倒下。黛玉因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黛玉以为宝玉是不小心被指甲刮破了脸，流了血，就想帮他去擦。结果不是，是宝玉帮女孩子调胭脂时不小心蹭上的。现在的女人如果发现与自己亲密的男人白衬衫上有一个口红印，就没完没了。然而黛玉却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对。

情之脉脉，意之绵绵

她“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黛玉本是有洁癖的人，爱干净到了极点，可是她用自己的手帕替宝玉擦了胭脂斑痕。这都是“亲”，黛玉一生当中唯一用自己的手帕去给别人擦污渍的，大概只有宝玉了。然后口内说：“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又当奇事。”要注意这句话，就是大家都把宝玉替丫头弄胭脂这件事，当成一个八卦到《壹周刊》去传的，有人就是喜欢把这些事，当一个不得了的大事，吹到舅舅耳里，“又使大家不干净惹气”。因为贾政觉得儿子做这种事传出去非常丢脸。

可你细看的时候，你会知道黛玉没有觉得这些事有什么了不得。她只是说你又干这些事，还要留下痕迹，到时候又被舅舅打。她的关心很奇怪，别人会骂宝玉不该帮丫头调胭脂，可是黛玉说你做这些事情不要带出幌子来好不好。我们会发现爱的层次差别这么大。其实黛玉和宝玉的个性非常接近，不喜欢遵守世俗的礼教，为什么宝玉始终不会跟宝钗这么亲？就因为宝钗会指责他做这些事，可黛玉不会。

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没怎么在意黛玉的话：“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美到别人不觉得美，我们常常用一个词来形容——“幽美”。“幽香”也是，黛玉身上的美、身上的香是有点让你感觉不到的。这里对比前面有一段写到宝钗身上的香味，宝玉闻到了，就问她擦了什么东西。宝钗说因为吃了冷香丸，所以身上有一股香味。那种冷香气味比较重。黛玉身上什么也没有，她身上有一种天然的幽香，淡淡的。我对此的理解是，对于和自己有最亲关系的人，我们会有一个嗅觉的记忆。嗅觉记忆是我们长大以后常常容易忘记的，可它是童年非常早的记忆，比如母亲身上的味道。我觉得这里宝玉闻到黛玉散发出来的幽香，也是嗅觉记忆的再现。

“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拉住，要瞧笼着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谁带什么香呢。’宝玉笑道：‘既然如此，这香是那里来的？’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古人说：“不自美方为美。”不觉得自己美才是到了美的最高境界。黛玉从来不觉得自己漂亮、美或者香，她不想谈这些，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香。

宝玉就说：“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球子、香袋子的香。”那黛玉当然就要呼应宝钗那一段，黛玉永远有一个对手，永远有一个要比较的人，就是宝钗。她冷笑着说：“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些俗香罢了。”宝玉当然知道黛玉在讽刺他，就说：“凡我说一句，你就拉上这么些，不给你个利害，也不知道，从今儿可不饶你了。”

宝玉说着，“翻身起来，将两只手呵了两口，便伸向黛玉胳肢窝内两肋下乱挠”。《红楼梦》很好玩，有很多人从奇怪的角度去研究。前一段时间我看到有个外国人写了一篇博士论文，就是讲黛玉的怕痒，他考证了半天，就因为黛玉怕痒这件事，拿了个博士学位。这里好玩的是我刚才提到的：宝玉与黛玉睡同一个枕头；黛玉用她的手帕替宝玉擦脸上的胭脂；宝玉闻黛玉袖口里面的香味；又翻身起来用手去挠她的胳肢窝，这些都是两个人身体的接触。宝玉跟别的人再好也没有这些动作，而这些动作是小孩子才会有的。这些铺排和描写都在说明这两个人的关系是没有人可以替代的。宝玉和袭人也很好，甚至发生了性关系，可是他跟袭人也不会如此，他跟黛玉最亲。“亲”有时候比“爱”还要深，亲到别人不可取代时，才会有这样的身体动作。

两小无猜的情意

黛玉“便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因问：‘什么“暖香”？’黛玉点头叹笑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前面有一回说宝玉去探望宝钗，大家看宝玉的玉，宝钗的丫头莺儿就说小姐身上有金锁，宝玉一定要看，宝钗就从内衣里取出金锁来，说小时候生病，别人就送了这个金锁，还说将来一定要跟有玉的人配。这当然是暗示她和宝玉的关系。黛玉知道后心里很难过，宝玉有玉，宝钗有金锁，而她什么都没有。

“宝玉方听出来，宝玉笑道：‘方才求饶，如今更说狠了。’说着，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宝玉笑道：‘饶你，只把袖子我闻一闻。’说着，便拉了袖子笼在面上，闻个不住。”这些细节都在说明两个人完全像小孩子，是真正的两小无猜，其实人到了某一个年龄，就不可能再有这样的动作了，因为总觉得有一种界限和禁忌。从心理学的角度看，我觉得是宝玉一直不想长大，他一直在回忆童年美好的东西。这个回忆的凭借就是黛玉，因为只有黛玉是跟他一起长大的。他老爸要是看到他的这些动作大概又要揍他一顿了，他爸爸觉得十四五岁应该是一个大人了，可是宝玉觉得自己还是孩子。小说非常真实地写出了人的两难：一方面是成长，一方面是对过去的回忆和眷恋。

宝玉作为贵族小孩，从小照顾他的是佣人，他的母亲王夫人也跟他很疏远，因为她是贵夫人，不会抱着孩子喂奶，也不会有那种特别亲密的举止，和他真正一起长大的是黛玉，在碧纱橱里的一张床上一起长大的。他一直想要在黛玉身上找回那种身体上的亲近。

十九回是在写爱的丰富的层次、情感的细腻的层次，让我们感觉到，人世间的情本就是非常多重的。

“黛玉夺了手道：‘这可该去了。’宝玉笑道：‘去？不能。咱们斯斯文文的躺着说话儿。’说着，复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盖上脸。”两个人的动作完全像幼稚园的孩子。“宝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鬼话，黛玉只不理。宝玉问他几岁上京，路上见何景致古迹，扬州有何遗迹故事，土俗民风。黛玉只不答。”宝玉为什么唠唠叨叨一直讲？因为他怕黛玉睡着了生病，所以费尽心机不让她睡觉，这个情比对袭人的还要深。宝玉哄她道：“你们扬州衙门里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然后他讲了一个荒谬不经的笑话，就是为了不让黛玉睡着。

意绵绵静日玉生香

宝玉讲的这个笑话很无聊，有一点像网络笑话。他说扬州以前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一个洞叫林子洞。聪明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在讲林黛玉，可黛玉这个时候却很傻，没想到宝玉在逗她。他说洞里面有一群耗子，有一天这些耗子说，已经腊月初七了，腊月初八要吃腊八粥，我们应该去偷各种东西回来明天煮。耗子王就下令，谁去偷糯米，谁去偷红枣，谁去偷栗子，最后说到偷芋头。江南有一种芋头为香芋。香芋没有耗子去偷。后来一个长得小小的、身体很弱的小耗子就说，我去偷香芋。别的耗子就问它怎么偷？它说，我用法术把自己也变成一个香芋，滚在香芋堆中把香芋一个一个运出来。然后它摇身一变，变成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大家就说，变错了，变错了，你应该变成一个香芋，怎么变成了一个小姐？它说，你们哪里知道，盐课林老爷家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盐课林老爷”就是林黛玉的爸爸林如海，宝玉利用“芋”和“玉”的谐音来编排黛玉的笑话。这个笑话并不精彩，宝玉就是故意混，让黛玉不要睡觉。黛玉听到最后，才知道是在笑她，“翻身爬起来，按着宝玉笑道：‘我把你烂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编我呢。’说着，便拧的宝玉连连央告，说：‘好妹妹，饶我罢，再不敢了！我因为闻你香，忽然想起这个故典来。’黛玉笑道：‘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呢。’”

注意下面，“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在宝玉、黛玉打打闹闹的时候，宝钗总会走进来。其实我觉得宝钗一直有一个悲哀，就是她无法参与宝玉和黛玉之间的亲密，看到两个人在床上闹成一团，这个时候宝钗其实很落寞。

宝钗一来，大家就很正经了。宝钗说：“谁说故典呢？我也听听。”黛玉笑道：“你瞧瞧，有谁！他饶骂了人，还说是故典。”宝钗就说：“原来是宝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只是可惜一件，凡该用故典之时，他偏就忘了。”她在讽刺宝玉在元春省亲那天作诗时忘记典故的事。从宝钗的话语可以感觉到，他们是有隔阂的，她对宝玉永远是庄重的，没有办法像黛玉和宝玉那样亲昵。

再回头看一下十九回的回目，“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这两句的第一个字是“情”跟“意”，十九回整个在讲人世间的情意：宝玉和袭人的情意，宝玉和黛玉的情意。这种情意本身是可以扩大的，如果宝钗真正大度的话，也许也可以加入。我常跟朋友讲，十九、二十回是最让人百看不厌的，因为它没有大事发生，只有日常生活的悠远、情意的深长，这是作者写得最好的部分。

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可以读一辈子的书

大家可能常常会听别人讲，《红楼梦》是可以读一辈子的书。的确很奇怪，一本小说你看过一次，很少有欲望想看第二次、第三次。但《红楼梦》除了情节的起伏、故事的编排都很精妙以外，还有很重要的一个特点就是对每个人物的描写都很细致，让人在不同的年龄阅读，都会有不同的领悟。很多人物，比如像李奶妈这样的人，第一次、第二次阅读时是不会注意的，人们一开始总是关注林黛玉、薛宝钗、贾宝玉这些人，可是等你自己也到了那个年龄，就会觉得李奶妈这样的人物也很有趣。在十九回、二十回里都有她的故事，我们当然会觉得她好讨厌啊，一个唠唠叨叨的人。可等到二十回大家看一下，作者是怎么去写这个李奶妈时，他也不让你觉得她只是讨厌而已。其实她是一个有点过了时的人，过去曾经重要，宝玉长大后，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被重视，内心里有种荒凉。其实要对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有这样的关心，才能写好这部小说。

阅读《红楼梦》给我们带来的最大好处是可以使我们对人、人性多一些了解，多一些懂得。懂得以后不是要去抓别人的小辫子，而是学会对别人的宽容。人都有脆弱的地方，全看你怎么去担待。李奶妈闹的时候，别人都对她没办法，因为李奶妈心里的结，别人很难解开：你对她强硬，她觉得你看不起她；你对她软弱，她又觉得你在故意拍她的马屁。她已经到了一个骑虎难下的尴尬境地，我想大家一定知道这样的人恐怕只有王熙凤才能摆平。王熙凤可以三两句话就让她服服帖帖的，这绝对是一种智慧。难怪作者要不断地赞美女性，贾府上上下下很多繁杂的家事全靠女性打理，其中尤其能锻炼出女性细致、体贴的部分。

文字的感动

根据《红楼梦》改编的戏剧、电影大部分是失败的，因为电影和戏剧没办法像小说这样不厌其烦地去描述生活的细节，只能抓住最重要的几个场景，可是场景和场景之间，作者写得最好的、最深厚的人情部分完全没有办法体现。这就会少掉很多细节，少掉很多人性上的东西。电视和电影也不可能用十几分钟去拍黛玉把手帕蒙在脸上不理宝玉的细节。

文学中的重点很难说，有时候清淡如水的描绘也是一个重点。比如，宝玉说有一天自己化成了飞灰，或者是比灰还要轻，像烟一样在风里散掉，在电影里是很难表现的，在小说中却是非常美的表达。不同的艺术形态，会有不同的表达特性，文字的描述有它特别的美。当我们读书时，会忽然停一下，觉得一个男孩子在十四岁时，怎么能把对死亡的感觉讲得这么深、这么透，用白话把他对生命无常的感觉，完全表达出来了，句子还写得非常漂亮。

宝玉正在林黛玉房中讲“耗子精”，宝钗撞进来，讽刺宝玉元宵不知“绿蜡”之典。古代写诗处处要用典故，这个典故可能来自《诗经》、《楚辞》，也可能来自唐诗、宋词。目的是训练小孩子读书时多记忆、背诵一些东西。这当然也有它的坏处，就是说当人们创作时，因为要找典故，性情反而不真了。

宝钗写诗和黛玉写诗非常不一样，宝钗很用功，记忆力又好，写诗非常遵守古人的典故。黛玉的诗也写得极好，很多地方却不用典故，或者大胆破除古人的典故，甚至有时都不押韵。宝钗的美在于守规矩，黛玉的美在于不守规矩。宝钗像一部字典，黛玉像一首诗。我们有时候会比较喜欢诗而不喜欢字典，但其实两者很难比较，字典有时候也蛮重要的。

“三个人正在房中互相讥刺取笑。”在情感中，“三”是一个很有趣的数字，会有比较，会有心机的存在，大家都在较劲。“忽听他房中嚷起来。”古代贵族家族的礼教很严，讲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一听到大呼小叫，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家侧耳听了一听”，林黛玉特别敏感，对宝玉说：“这是你妈妈和袭人叫呢。”

李奶妈对袭人的谩骂

黛玉说：“那袭人也罢了，你妈妈再要认真排场他，可见老背晦了。”李奶妈成天来闹，大家都司空见惯了。袭人是最懂事的人，如果她连袭人都骂，那就说明她真的老到完全不知道跟现实怎么相处。

宝玉怕袭人受委屈，就要赶过去，宝钗很懂事，也顾大体，她怕宝玉摆出主子的脸色，所以忙一把拉住他：“你别和你妈妈吵才是，他老糊涂了，倒要让他一步为是。”宝玉说：“我知道了。”说完便赶到怡红院要处理这件事。

李奶妈正拄着拐棍骂袭人：“忘了本的小娼妇！”这有点像泼妇骂街。有人说《红楼梦》是贵族文学，可我觉得《红楼梦》对普通平民、对社会边缘人物也写得极好，语言非常活泼。黛玉、宝钗的语言是贵族的语言，可是当写到李奶妈的时候，语言就泼辣起来了。

作者是从李奶妈的角度写这场戏的。从别人的角度看，觉得这李奶妈是老糊涂、老背晦，可是从她自己的角度来看，一个人到了这把年纪，在社会中找不到自己存在的价值，是非常痛苦的。她唯一能够证明自己的，就是常常骂别人“忘本”。袭人年纪小，被贾家买来的时候，调教她的一定是李奶妈这些人，所以她说你这个“忘了本的小娼妇”。这已经完全是谩骂了。当一个人生气的时候，语言特别能体现出他的教养。袭人怎么会跟娼妇挂起钩来？可是在李奶妈的意识里面，最坏的人就是娼妇，她就用这个词骂她，为出一口狠气，口不择言了。“我抬举起你来，这会子我来了，你大模大样的躺在炕上，见我来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妆狐媚子哄宝玉，哄的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袭人生病了，很重，刚服了药，正盖着被子焐汗，她是委屈的。现实中人与人冲突起来时，态度常常是不理性的。李奶妈摆明就是来骂袭人的，即使袭人没有生病躺在床上，热情地欢迎她，相信还是会被大骂一顿的，只是她会找另外一个理由。所谓“老背晦”，就是你对她怎么样都不行。当她对自己的生命没有信心的时候，其实是非常令人哀伤的——她要不断在生活里寻找证明，从而造成这种困境。其实，《红楼梦》的好看就在这里，它让你对自己的行为有所反省，想想自己有没有在气头上的时候口不择言，把无辜的人牵连进去；或者有没有预设一个敌人，对人产生误解。

生命失去自信以后的悲凉

李奶妈的孤独、哀伤，以及失去自信之后的痛苦，全部展露出来了：“你不过是几两臭银子买来的毛丫头，这屋里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她要穷根究本，说你出身低微，不过是贾家随便花几个银子买来的。当然李奶妈自己也是这类人，不过是贾家花几两银子雇来给宝玉喂奶的。有时候人很有趣，在侮辱另外一个人的时候，也侮辱了自己，最后自己也认同了被侮辱的角色。“好不好拉出去配一个小子，看你还妖精似的哄宝玉不哄！”贾家大部分犯了错误的丫头，会被拉出去配一个小厮或是农民，或是拉车的人，潦潦草草了此一生。这么重的话就已经是恶毒的攻击了。

袭人以为李嬷嬷不过为她躺着生气，就起来分辩。袭人是最懂事的丫头，她不会随便跟人吵架，也不会因为别人讲了很难听的话立刻跟人吵架。她解释说：“病了，才出汗，蒙着头，原没看见你老人家。”

可是，袭人一分辩，李奶妈更加生气，就继续骂。袭人“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哭起来”。这是袭人不常有的表现。袭人从来不利用宝玉爱她这个特权，她很谨慎，可是她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哭了。

宝玉“少不得替袭人分辨病了吃药等话，又说：‘你不信，只问别的丫头们。’”刚才宝钗叮咛宝玉不要骂李奶妈，宝玉也只好跟她耐心解释。

这一下李奶妈更气了，说：“你只护着那起狐狸，那里认得我了。”十四岁的宝玉，当然不会懂得李奶妈这个时候需要的不是讲道理，而是关心与支持。李奶妈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宝玉站在丫头一边，忽略了她。如果宝玉随便说袭人两句，事情也就平息了，可他偏还要去保护袭人，这令李奶妈更加痛苦。

“叫我问谁去？谁不帮着你呢，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意思是说你们都是一伙的。李奶妈的痛苦在于她自己觉得跟这一群十几岁的少男少女们没办法沟通了。

下面的话不知道她每天要讲多少次，“我把你奶了这么大”永远是她的一个把柄。如果你曾对他人有恩，最好忘掉，不然这“恩”最后会变成你自己的痛苦，觉得别人忘恩负义。其实没什么“忘”与“负”的问题，是你自己觉得你有恩有义；也没有什么恩与义，不过是在那个时候，你刚好可以给了人一个方便。

王熙凤处理事情的机智

这一场戏继续演下去。李奶妈说：“把你奶了这么大，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头们要我的强。”一面说一面哭起来了，她的确有被遗忘、被冷落的痛苦。

黛玉、宝钗也过来了，劝她：“妈妈，你老人家担待他们一点子就完了。”可是越劝李奶妈越会闹，因为这样她越有机会诉苦。因为她寂寞。

这时一定要出来一个人了，那就是王熙凤。王熙凤有明快地处理事情的能力，遇上这种事情，只有她能办得漂漂亮亮的。

“可巧凤姐正在上房算完输赢帐，听到后面声嚷动，便知是李妈妈老病发了，排揎宝玉的人。”李奶妈常常到宝玉那里闹，王熙凤完全了解。王熙凤还知道，这个李奶妈不止因为昨天酥酪的事情生气，而且为今天赌博输了钱生气，她一定要找人骂一骂，排揎排揎。读到这里我们多半会会心一笑，作者太了解人了——很郁闷的事情堆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要爆发。“不迁怒”，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非常难。

王熙凤“便连忙赶过来，拉了李妈妈，笑道：‘好妈妈，别生气。’”古代过年的时候不能发脾气，不能骂人，不能讲不吉利的话，否则认为后面一年都会不顺。她先讲规矩，然后又说：“大节下，老太太才喜欢了一日。”把贾母搬了出来，说贾母今天高高兴兴的，你如果闹出去，让贾母知道了，又惹她不高兴。她讲出的两句话，都是可以压住李妈妈的。“你是个老人家，别人高声，你还要管他们呢；难道你还不知道规矩。”这是在捧她，可也是在警告她。然后她又给李奶妈一个台阶：“你只说谁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这么一说，李奶妈多么有面子。“一面说，一面拉着走，又叫：‘丰儿，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擦眼泪的手帕子。’”她如此细心，让李奶妈觉得好舒服。“那李妈妈脚不沾地跟了凤姐走了。”一面还说：“我也不要这老命了，越性今儿没了规矩，闹一场子，讨个没脸，强如受那娼妇蹄子的气！”虽然有了面子，要离开了，这些话她当然还是要说的。大家都觉得好高兴，说凤姐真厉害，终于把这老家伙给弄走了。

我希望大家读这一段的时候能体会到作者的细心，他不仅是客观描述，还让你觉得她那种哀伤无法排解。如果是在其他的小说里，李奶妈这样的角色可能会让人觉得讨厌到了极点，不会对她有一点点的同情与谅解。可是《红楼梦》让我们体会到这类角色的痛苦，作者在客观的描述里隐含着对人的同情。

二十回写了两个被冷落的人，一个是李奶妈，还有一个是赵姨娘。

曹雪芹笔下最卑微的人物

赵姨娘前面还很少看到，她原是一个丫头，后来被宝玉的爸爸贾政收房，就变成了妾。女儿就是非常能干的探春，儿子是贾环，就是宝玉的弟弟。我们看到这种丫头收房的妾，在这种大户人家有点像李奶妈，她身份也很特别。她本来是一个佣人，可是生了一个小姐和一个公子之后，就被尊称为姨娘了——母以子贵。可是你看到她的出身还不会变，因为毕竟不是大户人家出身。所以我们会看到这种尴尬。二十回里面写的是富贵人家当中受冷落的角色，他们心里面的哀伤跟不快。

二十回的主题其实在写两个我们很难同情的人，我们会觉得他们两个人活该，这两个人就是老糊涂、老背晦。可是其实我们有时候不懂得一个平凡的人的委屈。我以前在教书的时候，在班上常常看到几个亮丽的学生，能干、聪明，口齿又伶俐，被选出来做班代表；但有时候你会忽然发现有一个学生到现在连他的名字都不太记得，他大概就是这种边缘的角色。你会觉得他不是没有长处，是你没有办法发现他的长处，所以他会躲起来，好像大家最后也就主动地遗忘了他。我觉得这个人就有点像我们等一下看到的赵姨娘，其实是被冷落的。《红楼梦》会把这些人拿出来写，我觉得是它了不起的地方。你可以看到作者写李奶妈的这一段，不下于写黛玉或者宝钗。它很重要，能让你觉得她也是大观园里的一分子，她的不快乐也会变成所有人的不快乐。

我们读《红楼梦》的时候，最后读到的几乎是一个大家庭，也是一个大社会整体的那种感觉，我觉得那是一种平等观，这个非常非常难写。因为我自己写小说时会觉得特别喜欢哪几个人，便一直在写这几个人，往往忽略掉其中几个比较卑微或平凡的角色。可是《红楼梦》会把这些人写得非常非常好。俄国的小说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直提醒说，如果你要做一个作家，你对笔下任何一个最卑微的人物都不可掉以轻心。

宝玉看到李奶妈走了，也在叹气：“这又不知是那里的帐，只拣软的排揎。昨儿又不知是那个姑娘得罪了，上在他帐上。”宝玉讲这一句话的时候，没有想到可能又得罪了人。

“一句未了，晴雯在旁笑道：‘谁又不疯了，得罪他作什么！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着带累别人！’”晴雯的个性是很火辣的，是个喜欢惹事的丫头。

袭人赶快拉着宝玉，说：“为我得罪了一个老奶奶，你这会子又为我得罪这些人，这还不够我受的，还只是拉别人。”这就是袭人，她不要宝玉为了安慰她招惹别人。

“宝玉见他这般病势，又添了这些烦恼，连忙忍气吞声，安慰他仍旧睡下出汗。”前面讲过，宝玉和袭人相处，是姐姐与弟弟的关系，所以“自己守着他，歪在旁边，劝他只养着病，别想着些没要紧的事生气”。

袭人就冷笑着说：“要为这些事生气，这屋里一刻站不得了。”宝玉的房子里那么多的丫头、下人，互相之间勾心斗角，每天大大小小的吵架是不断的，幸好有袭人在，常常就把这些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接着说：“但只是天长日久，只管这样，可叫人怎么样才好呢。”这一句话是担心李奶妈，袭人也觉得李奶妈没有改善的可能了，如果每天要这样闹一下，那也真是烦人，又不能每天找王熙凤出面处理。“时常我劝你，别为我们得罪人，你只顾一时为我们那样，他们都记在心里，遇着坎儿，说的好说不好听，大家什么意思。”宝玉很疼他的丫头，常常为她们怪罪底下的人，底下的人又反过来骂了这些丫头们。

宝玉亲自照顾生病的袭人

你的优异、你的漂亮、你的得宠，也可能是灾难的开始。袭人是非常懂这些的，她做事分寸的拿捏和谨慎都在这里。“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流泪，又怕宝玉烦恼，只得又勉强忍着。”

“一时杂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药来。宝玉见他才有汗意，不肯叫他起来，自己便端着，就枕与他吃了。”这样的画面非常动人——就是很懂事的小男孩对常年照顾他的一个姐姐的一份深情，扶着她就在枕头上吃药。这都是《红楼梦》中写得最好的小细节，稍不注意就可能忽略。

宝玉命令小丫头们铺炕，袭人就说：“你吃饭不吃饭，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会子，和姑娘们玩一会子再回来。我就静静的躺一躺也好。”她想把他支开，因为宝玉一直守在她身旁，别人又要说闲话了。“宝玉听说，只得替她去了簪鬟，看他躺下，自往上房来。”

宝玉在上房陪贾母吃完饭，因挂念着袭人，就回来了。“见袭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色尚早。”宝玉房里有一大堆的丫头，大家可能连名字都没有记全，宝玉给每个丫头都起了很美的名字。晴雯、绮霞、秋纹、碧痕在寻热闹，鸳鸯、琥珀也去玩耍了。

屋里只有麝月一个人在，宝玉就问：“你怎么不同他们玩去？”麝月说：“没有钱。”宝玉就说：“床底下堆着那么些，还不够你输的？”宝玉房里的丫头有很多零用钱，尤其是过年的时候。麝月当然不是因为没有钱才没去，她说：“都玩去了，这屋里交给谁呢？”她说袭人病了，屋子里因为过年点了这么多的油灯，煎药煮茶的火也烧着，没人照顾，万一着了怎么办。大家可以看到麝月的懂事，她觉得屋子里很危险，没有人看着不行，宝玉听了，叹了口气说：“又是一个袭人。”

宝玉帮麝月篦头

宝玉就笑着说：“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罢。”宝玉完全不觉得自己是主人，反而觉得麝月这么可爱，这么懂事，他想帮帮她。

麝月就说：“你既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玩笑岂不好？”宝玉说：“咱两个作什么呢？怪没意思的。也罢了，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篦子类似梳子，齿纹非常细密。古人不像我们现在常常洗头，而头发又长，要保持头发整洁，他们就用篦子篦，把脏东西刮下来。

麝月觉得这样也好，“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这个场景如果被宝玉的老爸看到，恐怕又要挨一顿打了。我常常觉得宝玉这个人你不深究则已，深究的话会发现这个男孩子蛮奇怪的，他长大的过程就是一直在照顾这些丫头，他很开心地为她们做任何事。《红楼梦》第一回曾说过天上有很多东西一起下凡到人间，像宝玉房里的丫头也是前世跟他有缘分的。

“只篦了三五下，只见晴雯忙忙走进来取钱。一见了他两个，便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过去结婚有吃交杯酒的仪式，吃完交杯酒后上头——把头发散开，然后入洞房。

宝玉笑着说：“你来，我也替你篦一篦。”宝玉在今天肯定会成为美发师，他很喜欢帮女孩子做梳头打扮之类的事情，他爸爸为此恨得牙痒痒的。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我们可以看出现实社会把人分了很多等，读书做官才是第一等人。可宝玉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替人家把头梳好，也很了不起。

那晴雯就说：“我没那么大福。”说着，拿了钱，便摔帘子出去了。

“二人在镜内相视”，彼此看了一眼，会心一笑。我觉得这个画面非常漂亮，《红楼梦》的电影或电视大多没有拍到这个细节，这才是最有情趣的地方。宝玉向镜子里的麝月说：“满屋里就只是他磨牙。”其实宝玉身边的丫头都比较懂事，晴雯只是个性不同些，脾气比较硬。袭人是木讷敦厚的，晴雯是火热外向的，她有点侠肝义胆的味道，宝玉每次碰到大的灾难时都是晴雯来挡。

“麝月听说，忙也向镜中摆手。”麝月知道晴雯耳聪目明，又没走多远，很可能被她听见，又要惹事。“宝玉会意。忽听‘唿’一声帘子响，晴雯又跑进来问道：‘我怎么磨牙了？咱们倒得说说。’”

麝月很懂事，笑了说：“你去你的罢，又来问人了。”那晴雯就笑着说：“你又护着。你们那瞒神弄鬼的，我知道。等我捞回本儿来，再说话。”说着就出去了。“宝玉通了头，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惊动袭人。一宿无话。”“通了头”就是现在我们看洗发精广告，梳子一放上去就掉下来的那种感觉，很顺，没有打结。

我们可以感觉到《红楼梦》中写得最好的就是这种地方。寻常日子，可我们能看到每个人个性化的动作、表情，全部都是画面。这个东西要是拍电影，也不很难拍，除非是非常笨的导演，其实脚本作者都已经写好了。连表情动作的节奏感都有了，分镜头都有了。

亲近古典

我一直觉得《红楼梦》很像是许许多多短篇构成的一个长篇，它本身的结构是不是一定要去连接不是绝对重要的。有时候我自己喜欢那些像线装拆开来的版本，很轻，随便带其中的一本，在旅行当中看一点看一点，都会有一些不同的领悟。就像刚才讲到李奶妈那一段，或者袭人生病那一段，其实都是可以独立出来的。它是用很多短篇连起来。能够在路上随时这样一点一点地看蛮好。在年轻一代的经验当中，会觉得离《红楼梦》越来越远，可是我一直有一个蛮大的愿望：《红楼梦》如果能够慢慢变成年轻一代很熟悉的一部书，其实可以学到很多很多的东西。

在法国有一本常常拿来跟《红楼梦》比较的书就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他也是写他们在法国古老贵族家里这些事情，那本书现在经由各种不同的版本，让年轻一代不会跟它脱节。最近台湾出版了漫画本的《追忆似水年华》。当然开始很多读《追忆似水年华》的人觉得它是法文里面最漂亮的语言，都不见得赞成有漫画本。我在台湾的漫画本出版的时候，替它写了一个序，我觉得很好。任何古典的东西，在下一代中间形成了断层，好像变成了一个代沟，是很可惜的事。也许一个人在儿童时期，青少年的时期，读着《追忆似水年华》这样一个漫画本，长大以后，会有兴趣去把这部书真正找来看。《红楼梦》也许同样需要一些准备的工作，就是可能在儿童时期、青少年时期对于这本书的熟悉，至少不会害怕，不会恐惧，等到长大以后再读《红楼梦》的时候，会有一个可以连接的过程。我想，一个古典的东西怎么去做现代的准备，是非常有挑战性的一件事。

不过，我想我们的科技发达，不管是电脑还是电视上面，怎样去把这些古典文化变成游戏，它才可能在青少年的心里生根，所以如果大家有兴趣，可以带着自己更年轻的一些朋友们去读《红楼梦》。不管是中学或者青少年的这些教育，其实怎样去亲近古典大概是蛮重要的一件事。现在包括《古文观止》、唐诗、宋词，我一直都觉得如果有人去把它们设计变成一个电脑游戏，大概都是好方法。我以前曾跟一个年轻朋友试过把故宫十张最好的画，用游戏的方法做成光碟，让大家可以在电脑上玩，假设自己是里面一艘船，然后去走这八百公分的长卷，中间有很多游戏的规则。有人认为这会伤害古典的庄严与伟大，我觉得其实没有那么严重。真正的伤害是年轻一代再也不去碰这个东西了，重要的是他们还可以在生活里面亲近这个东西。就像蒙娜丽莎有拼图游戏，你到卢浮宫都可以买到，青少年从几岁就开始回家拼那个蒙娜丽莎的像，有一天他长大了，他到卢浮宫，对这幅画他就会有感觉。

宝玉的弟弟贾环

“至次日清晨起来，袭人已是夜间发了汗，觉得轻省了些，只吃些米汤静养。”后来又有好几场写到感冒的戏，他们的习惯是感冒后不吃油腻的东西，只喝米汤，静养几天便好。

“宝玉放了心。因饭后走到薛姨妈这边来闲逛。彼时正月内，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黹，却都是闲时。因贾环也过来玩。”贾环的母亲是赵姨娘，是庶出。现在没有这种观念了，小孩子出生后都是平等的。可是过去的区分非常严格，甚至在相亲的时候，都会打探对方是正出还是庶出，庶出的人在身份上常常低人一等。

贾环是宝玉的弟弟，论理也是个公子，也应该很尊贵。可是由于出身以及他妈妈的个性，他的性格在成长过程中变得非常扭曲。宝玉走出来永远漂漂亮亮、大大方方的；贾环永远是畏畏缩缩的、小里小气的。心理学上讲到，如果前面有一个男孩表现非常杰出的时候，第二个男孩的个性会被压住，会有一个“结”，他会一直想要去突破，去对抗那个阴影。

贾环的第一次出场是这样的：“贾环也过来玩，正遇见宝钗、香菱、莺儿三个赶围棋作耍。”这个围棋并不是我们现在下的围棋，有点像五子棋，可以用来赌博。“贾环见了也要玩。宝钗素习看他亦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玩，让他上来坐了，一处玩。”因为是庶出，一般人对待贾环不会像对待宝玉一样，可是宝钗对人公平，她对待贾环和对待宝玉是一样的。

“一磊十个钱，头一回自己赢了，心中十分欢喜。后来接连输了几盘，便有些着急。”贾环有点输不起。宝玉从来不觉得输赢有什么关系，他甚至希望输——丫头们高兴了，他也就高兴了，可是贾环不是。

“赶着这盘正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若掷个六点，下该莺儿掷三点就赢了。因拿起骰子来，狠命一掷，一个作定了五，那一个乱转。莺儿拍着手只叫‘幺’，贾环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转出幺来。”有时候觉得贾环真的好可怜。李奶妈、赵姨娘、贾环，都是社会里的“幺”，他们都很卑微，他们不是宝玉，不是宝钗，不是挥霍大方得起的人。

“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然后就拿钱，说是个六点。”他不肯认输，还要作弊。莺儿很看不起他这样，说：“分明是幺！”

宝钗见贾环急了，就制止莺儿说：“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要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宝钗当然要为贾环遮挡一下。

莺儿很委屈，明明是贾环作弊，自己却挨骂。“不敢啧声，只得放下钱来。”然而她不服气，口内嘟囔说：“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这话虽重，可是贾环已经听过不知多少次了，贾环越来越卑微其实跟经常听到这种话有关。也是他个性真的不够大气，连一个丫头都对他说这种话。

卑微者

好，接下来莺儿便拿他来跟宝玉比了：“前儿和宝玉玩，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事实虽如此，可这话在贾环听来就是伤害了。李奶妈的“结”、贾环的“结”都是卑微。我们在生活里面最不容易注意到卑微者的痛苦，我们总觉得他是自找的，可是真的不一定是自找的，多数时候是一次一次压抑、侮辱的累积，最后他就自我认同了这个卑微的角色。接下来贾环就直接说：“我拿什么比宝玉呢。”贾环内心的痛苦暴露无遗，这是作者了不起的地方，他厚道到能体贴卑微者的内心痛苦。

我们读到这几段的时候，应该特别回头去看看身边一些自己从来没有留意到的人。有些人的生命是幸运的，会在很多的场合让人看到、注意到，然而并不是所有的生命都能如此。如果要为这一回定一个名字，我觉得应该叫“卑微者的生命”，提醒我们卑微者的生命怎样才能被照顾。

莺儿拿贾环与宝玉比较，当然是无心的，但这却造成贾环非常大的痛苦。贾环尽管拿到了钱，可是他心里也很讨厌自己。一个卑微者，你在侮辱他、骂他的时候，其实他比你还要讨厌他自己，可是他没有办法，他好像没有别的选择。这个时候宝钗连忙断喝住，她非常严厉地制止莺儿，一个丫头对贾环这样讲话是非常不礼貌的。

可已经挡不住了，贾环就说：“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太太是指王夫人，宝玉是正房王夫人生的，而他是姨娘生的。“说着，便哭了。”我们可以从贾环的语言中看到，他变成今天这样一个角色，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在心理学上，最后他一定会对抗宝玉——我故意跟宝玉不一样，宝玉是高贵的，那我就是卑贱的。刚才提到在心理学上所谓“老二个性”的部分，非常有趣。后来发现很多身边的人都会这么说，你上面有一个哥哥或者一个姐姐表现很出色，他对你就是一个阴影。我哥哥是在初中的时候练健身，漂亮得不得了，后来读军校，在家里开舞会，所有的女孩子都送照片给他。我就想我绝对不要走他那一条路。因为我知道再怎么练健身也比不上他那个肌肉，我就完全走另外一条路，自己去弄文学了。所以我们兄弟感情很好，他有的那个部分我完全没有，我在搞的东西他也完全不懂。贾环的痛苦在于他一直要跟宝玉比，他没有发现自己的特征。《红楼梦》让我们意识到，对于每一个生命来说，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特色，找到自己一个别人无法取代的长处。可惜贾环失去了这样的机会。

宝钗劝他说：“好兄弟，快别说这话儿，人家笑话你。”因为这种话上不了台面。然后宝钗又骂莺儿，这个时候，宝玉来了。

宝玉看到贾环在哭，问是怎么了，贾环不敢回答。古代家庭里，大哥的身份是非常重要的。宝玉其实不是大哥，他前面还有一个哥哥贾珠，可是早夭了，所以宝玉成了贾环的大哥。“宝钗素知他家规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却不知那宝玉是不要人怕他的。”可有趣的是，宝玉觉得，为什么要让一个人怕另一个人呢，他从来不摆这些威风，觉得人跟人相处重要的是情，“怕”就失去了情感，是特别没意思的事。宝玉想：“弟兄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还有人背后谈论，还禁得辖治他了。”他觉得上面有父母教育，不必自己多事。他不喜欢教训人，而且认为管多了反令兄弟生疏。所以，宝玉反而特别担待、照顾贾环。这是宝玉的可爱之处：处在有权有势、幸福者的位置，却能够去体会、照顾卑微者的心情。

写到这里，作者就跳出情节，单说宝玉。“更有个呆意思存在心里。”这个呆想法是：“因他自幼姊妹丛中长大，亲姊妹有元春、探春，堂姊妹有迎春、惜春，亲戚中又有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等诸人。他便料定，原来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气，只钟于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他心目中，精彩的都是女子，男子根本不重要，干吗还要去管呢！“弟兄之间不过尽其大概的情理就罢了，并不想自己是丈夫，须要为子弟之表率。是以贾环等都不怕他，却怕贾母，才让他三分。”贾环这些男孩子根本不怕宝玉，只是在贾母面前做做样子而已。

卑微者的悲哀痛苦

宝玉就说：“大正月里哭什么？”他在跟贾环讲道理，而不是教训他：“这里不好，你别处玩去。你天天念书，倒念糊涂了。”下面的话其实是宝玉豁达的人生观：“比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件取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个东西哭一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来乐的，既不能取乐，就往别处去再寻乐，玩一会子。你如今自招烦恼，难道算取乐玩了不成？不如快去为是呢。”宝玉觉得天地这么大，好东西多的是，总有你喜欢的，你为什么一定要跟你不喜欢或让你不快乐的事物搅在一起呢？你自己要懂得怎么去相处。这里既不能取乐，你就到别处寻乐去。

“贾环听了，只得回来。”可是贾环回到家，问题才真正发生。他母亲赵姨娘看他哭过，又一脸生气的样子，就问他：“又是在那里垫了踹窝来了？”这是非常粗俗的话，意思是你没事跑出去，在哪里又被人家整了。赵姨娘在贾府里是一个上不上下不下的角色，夫人小姐没有把她当成主人，丫头又觉得她跟她们不同，可能到哪儿都碰钉子。

贾环赌博作弊抢丫头的钱，自己也不好意思讲，就说：“同宝姐姐玩的，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我来了。”

赵姨娘对着他的脸吐了一口唾沫：“谁叫你上高台攀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玩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这里包含着非常强的自卑感，她虽然在骂她的孩子，其实骂的是她自己。“谁叫你上高台攀去”，意思是我们根本就是卑贱的人，高攀不上，没有办法和那些人在一起。在这个大户人家中，类似贾元春回来这样的正式场合，赵姨娘是不可能出场的。她讲话又那么粗，真的重要场合，不知又捅什么娄子，所以常常会被藏在角落里。她越来越闷，闷到最后就变成酸，酸其实是一种委屈，生命没有得到伸展。这时她看到别人所有的幸福和美好，都会不舒服。

赵姨娘生了两个孩子，她对待女儿探春也是一样。探春非常优秀，诗写得好，管家管得好，可是赵姨娘常常跑去闹她，讽刺她说你跟我们不一样了。后来探春远嫁，跟她完全断绝了关系。赵姨娘以后还会有几次出场，她的存在一直让我们感觉到一种痛苦。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她的身份很尴尬，没有归宿。如果她要变成主子的角色，是要有一些教养的，至少不会对孩子吐痰、责骂，这些都不应该是母亲对孩子应该有的行为，可她骂得这么难听，是因为她的痛苦，因为她觉得自己就是下流没脸的。可能有时候她也被人家这样骂，所以就回过头来骂自己的儿子。在这样的情况下，贾环童年的教育根本没有机会健康起来。

读了《红楼梦》的这个部分，在生活里你看到一个人有贾环这种反应的时候，就会猜到很可能他的成长曾经很艰难，一定有什么样卑微的记忆使他没有办法开朗或者健康起来，没办法跟别人好好玩在一起，没办法表现自己的长处，找到自己的特征。我有时候也想，我如果是贾环，回到家里妈妈劈头就骂，诸如下流没脸的东西一类的话，大概一生都会受伤害。

二十回里面写的卑微者的角色非常让人痛心。有一本小说我一直很喜欢，就是俄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长篇小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里面写的全部是俄国当时社会里最被侮辱、最被损害的那一批卑微者。那本小说写得极好，如果作者本身不懂这个东西，他没有办法写出来。有时候我们在蛮健康的环境中长大，也不太懂这个。《红楼梦》教我了解到真的有人可能是在这样的环境长大，贾环这部分其实可以当成教育里非常有趣的课题来看。

被损害与被侮辱的

赵姨娘骂贾环的时候，正好凤姐在窗外听到了。发现没有，王熙凤永远用一种开朗的方法处理事情，她从小在大户人家长大，心理非常健康，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事情需要躲藏、遮掩，就隔窗说：“大正月又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些淡话作什么！”意思是你应该教他怎么做人、怎么处事，干吗又扯出这些东西来——这些东西在这种大家族里很忌讳。注意下面这一句：“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现在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这话的意思是只是借你生这个孩子而已，你根本是不配管他。古代的规矩是，所有孩子的母亲不一定是亲生母亲，而是正房。这时你大概可以懂得赵姨娘的痛苦了——明明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可是她却没有权利管。王熙凤指责她，说你根本是一个丫头，贾环不管怎么样也是一个爷，你凭什么去骂一个爷。这话很伤人。

作者让我们看到人的卑微都是有原因的。读到这里，我们会感觉到其实赵姨娘很令人同情，在这个府里，她地位尴尬，日子过得很苦，根本没有收入，可能每个月就几两银子，完全像一个佣人。这些卑微慢慢累积成恨，随后恨又变成报复。赵姨娘的报复很奇怪，她的报复对象常常是自己的孩子。《红楼梦》里，贾环和探春常常是赵姨娘侮辱的对象。

我一直不认为《红楼梦》是贵族文学，我觉得它写贾元春省亲时的繁华固然写得好，但写卑微者的痛苦更写得动人。

人的尊贵与压抑

王熙凤把赵姨娘批了一顿，又说：“环兄弟，出来，跟我玩去。”贾环一向怕凤姐，比怕王夫人还要厉害，“听见叫他，忙唯唯的出来。赵姨娘也不敢啧声。”这就是王熙凤管家的威严。王熙凤又跟贾环说：“你也是个没气性的！”她觉得贾环完全不像个贵族家庭的男孩子，没有个性，被妈妈骂成这样，竟然也受了。“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玩，要笑，只爱同那一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玩，就同那个玩。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这话是讲给赵姨娘听的。赵姨娘在里面听到自然难受，将来她还会报复在自己的儿子和女儿身上。人世间的因果有时候永远解不了，会累积成痛苦。

王熙凤教育贾环：“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输了几个钱？就这么个样儿！”这倒是真话。其实人最重要的本性是自尊，贾环是一个主子，跟丫头抢钱，已经很没有尊严了。

“贾环见问，只得诺诺的回说：‘输了一二百。’凤姐道：‘亏你还是爷，输了一二百钱就这样！’”凤姐是真看不起他，觉得贾环真是小家子气。她回头向丫环丰儿说：“去取一吊钱来，姑娘们都在后头玩呢，把他送了玩去。——你明儿再这么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发人告诉学里，皮不揭了你的！”所有人都说贾环不尊贵，可贾环从来就是被当成比主人低卑的人对待的，他怎么可能尊贵得起来，怎么能堂堂正正地像一个真正的主子呢？

世家文化里人的尊贵与压抑是非常难解释的，要忽然把一个处于卑微地位的人送到一个高台面上，他可能连衣服都不知道怎么穿，也根本没办法活出自己的个性，没办法找到自信。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痛苦的状态。王熙凤说：“为你这个不尊重，恨的你哥哥牙痒，不是我拦着，窝心脚把你的肠子抓出来呢。”凤姐的话一向是泼辣的，她本身就像男人一样，处事非常豪爽大气，她觉得一个男孩子还这个样子，真是叫人快疯掉了。王熙凤自己的家世极好，又嫁到了同样势力强大的贾家，她永远不会理解人是有委屈的。

作者其实很用心，在十八回繁华一过，十九、二十回就写李奶妈、贾环、赵姨娘这些比较底层的人，然后才说，宝玉跟宝钗正在玩儿的时候，史大姑娘来了。

喜欢男装的史湘云

十二金钗是轮流出场的，史湘云直到现在才出场。在《红楼梦》十二金钗里面，她是许多人都非常喜欢的一个角色，她有一点现代感，喜欢男装。她是贾母家里的人，因为从小爸爸妈妈过世，贾母很疼她，就把她带在身边，有点像黛玉的经历。但她个性豪爽，又大大咧咧，糊里糊涂的，就是特别典型的射手座的个性。

史湘云是《红楼梦》里非常重要的角色，现在很多红学考证认为，宝玉最后娶的不是宝钗，而是史湘云。因为《红楼梦》里面一直有金玉良姻的暗示，表示宝玉要跟一个有金的人结婚。宝钗有一个金锁，史湘云有一个金麒麟。《红楼梦》有一章的回目叫“因麒麟伏白首双星”，说因为这个金麒麟，将来会有白首双星，意即白头到老。作者只写到八十回，后面续写的人大概有点意会不到，就让宝玉和宝钗结婚了，变成另外一个金玉良缘的故事。

小儿女之间的恋爱

宝玉和史湘云很熟，小时候一起长大，他很喜欢这个女孩子。“宝玉听了，抬身就走。宝钗笑道：‘等着，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同宝玉一齐来至贾母这边。”史湘云到了贾府第一个拜见的是贾母，因为她是史太君的侄孙女。“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见他两个来，忙问好厮见。”她的行为举止像个男孩子。

“正值林黛玉在旁，因问宝玉：‘在那里的？’宝玉便说：‘在宝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说你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黛玉只要听说宝玉在宝钗那儿心里就不舒服。她认为宝钗的存在，对她是一个威胁，心里总是有疙瘩，因为宝钗太完美。

宝玉就笑了说：“只许同你玩，替你解闷儿。不过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说这话。”很像十四五岁少年谈恋爱时会有的吵架。林黛玉说：“好没意思的话！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闷儿。可许你从此不理我呢！”说着赌气回房去了，典型的林黛玉的反应。

黛玉一生气，宝玉就很担心，很难过，本来应该陪着史湘云玩的，可是他赶快跟过来，问：“好好的又生气了？就是我说错了，你到底也还坐在那里，和别人说笑一会子。又来自己纳闷。”宝玉也知道黛玉的脾气，她一生气他一定去赔不是、赔小心。

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宝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个看着你自己作践了身子呢。”生气容易生病，黛玉身体不好是宝玉的一个结。黛玉说：“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人的情感到了某种程度，常常会用这种话去证明，只有对最亲的人才会讲这些话。宝玉说：“何苦来，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黛玉就说：“偏说死！我这会子就死！你怕死，你长命百岁的，如何？”我记得十几岁时读《红楼梦》，觉得好奇怪：这个林黛玉怎么那么爱闹事？其实我那时候不懂，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一定是讲这样的话的，两个人亲到这种程度，大概也没有什么别的话好讲，最后就只能用这种话来表现了。

宝玉笑道：“要像只管这样闹，我还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净。”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这样闹，不如死了干净。”宝玉道：“我说我自己死了干净，别听错了话，赖人。”

初恋时的毁灭性情感

“正说着，宝钗走来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便推宝玉走了。”宝钗是非常有心机的，只是她的心机不太容易被发现。她觉得现在是最好的介入时机，就把宝玉推走，让黛玉生气。这三个人的关系非常微妙。黛玉天真浪漫，她生气或高兴都会直接表现出来，可是宝钗是深藏不露的。黛玉和宝玉其实没有真的生气，他们表达爱的方式就是吵架，然而这时，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

可你注意下面：“没两盏茶的工夫，宝玉仍来了。”他就是离不开。这种知己的关系非常动人，是第三者绝对没有办法懂的。这时最好不去打扰。他们有自己相互的了解，有自己解不开的纠缠。

“林黛玉见了，越发哽哽噎噎的哭个不住。”每一次她委屈，宝玉都在旁边赔不是，然而这一次，宝玉竟然被宝钗给弄走了，黛玉更觉委屈。“宝玉见了这样，知难挽回，打叠起千百样的腻语温言来劝慰。”宝玉想了很多好话安慰黛玉，“不料自己未张口，只见黛玉先说道：‘你又来作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玩，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你又作什么来？死活凭我去罢了！’”发现了吗，黛玉根本气的是宝钗。她本来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独特的女子，从小读书很多，诗写得极好。可是没有想到来了一个薛宝钗，才华不在她之下，她就对自己的特色有点失去信心。这里也点出了宝钗的心机，如果不细心看的话，看不出来宝钗想抢宝玉。黛玉是知道的，所以才说，她爱你，关心你，怕你生气赶快把你拉走了，你干吗要回来，让我去死算了。

我觉得黛玉的感情是有毁灭性的。一段感情深到某种程度，很难没有毁灭性。青少年之间的感情，有点像初恋，纯粹到不能有一点杂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所以，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都是毁灭性的故事。这种毁灭性就是要或者不要，中间没有妥协。然而，当人到了一定的年龄以后就会知道，感情在现实当中不是这样绝对的，也不是出现一点杂质就能毁灭掉的。可是宁为玉碎的美每个人都不会忘掉，无论看多少次《梁山伯与祝英台》，读多少遍《罗密欧与朱丽叶》，你还是会被感动，那是只有在十五六岁时才会发生的情感。黛玉最后不可能和宝玉变成平常夫妻，因为他们的爱太特别了，是宁为玉碎的毁灭性的爱。黛玉大概也不计较一定要在现世里拥有宝玉，她在她的精神世界里完成了。

我为的是我的心

宝玉听了，忙上来悄悄地说：“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宝玉讲出了真话：和黛玉是亲的，和宝钗是疏的。又用亲戚的关系来说明，古代社会里，两姨姊妹自不如姑舅姊妹亲。宝玉被逼急了，讲出这么真情的话来，黛玉反而不好意思，因为这好像是在逼宝玉表态，说你到底是爱她还是爱我。林黛玉就啐他一口说：“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她也不是说不要宝玉和宝钗在一起，也不是说她嫉妒，她只说，我为了我的心。黛玉作为来自神话世界的一株草，她要把自己该还的东西还完。后来，她死前焚稿断痴情，就是跟这块石头上辈子的缘分在这一世必须了结。《红楼梦》一直在暗示，人世间没有还掉的东西，会在心里瘀成一个结，必须把它还掉，包括各种债，物质是债，情感也是债，迟早要还。所以，黛玉说：“我为的是我的心。”

宝玉就说：“我也为的是你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这个句子如今已经成了最八股的恋爱句式了，可是读到这里，你会赞叹这部小说的作者敢于这么不避俗套地表达。其实感情到了最深的时候，能讲的话好像也就是这些。宝玉疼爱黛玉，他在前世就不断给她浇水，把她救活，如今他还是关心她，觉得她是最亲的一个。“林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

所有的比较都是痛苦

宝玉这么疼她，这么爱她，黛玉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可她在没有任何话可讲的时候，就会说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事，她忽然说：“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儿冷得这样，你怎么倒反把个青肷披风脱了呢？”她忽然转了，说你知道自己有多怪，你看今天明明天气冷，你却把披风脱了。黛玉讲的是无关紧要的话，可你有没有发现，这句话一讲，两个人就好了。小儿女的恋爱是非常不可解的，斗气、吵架、关爱，一忽儿一变，旁人真的看不懂。然而，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语言，其实是非常独特的深情。

宝玉就笑着说：“何尝不穿着，见你一恼，我一炮燥就脱了。”这个回答也很有趣，宝玉看到黛玉生气了，心里着急，不顾天冷，把披风一脱就跟了过来。他展现的是小孩子的性情，可是里面又有一种深情。林黛玉就叹了一口气，说：“回来伤了风，又该饥着吵吃的了。”

二人正说着，史湘云走来，说：“爱哥哥，林姐姐，你们天天一处玩，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儿。”史湘云是南方人，不会发卷舌音，把“二”念成“爱”，这是小说里唯一透露出江南语言的地方。林黛玉故意嘲笑她：“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回来赶围棋儿，又该你闹‘幺爱三四五’了。”黛玉其实很顽皮，她只跟宝玉在一起的时候，才闹气。宝玉就笑了说：“你学惯了他，明儿连你还咬起来呢。”

史湘云听黛玉嘲笑她，就说：“他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见一个打趣一个。”黛玉有一种洁癖，有一种孤高，所以她对别人身上的缺陷很敏感，她看到后会去调笑。史湘云就说：“指出一个人来，你敢挑他，我就服你。”黛玉忙问是谁，湘云说：“你敢挑宝姐姐短处，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这是黛玉最心痛的结。人很难不生比较之心，有时候自己认为自己忘了，豁达了，可是那个结并不那么容易解开。作者大概也是想让我们知道宿命里的“结”是要自己去了结的，我们永远不可能不让别人提起某个人，而你自己永远不要提这个人的名字，恐怕也还是“结”。所以到最后我们会发现，生命里的开悟、了悟，其实是自己把那个结打开。当然，黛玉是带着这个“结”来到人间的，这个“结”对她来讲注定是一生的纠缠。

黛玉就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我那里敢挑他呢。”这话讲得简直让人胆战心惊。第一个胆战心惊的人就是宝玉，好不容易一件事情完了，又一件事情要开始。宝玉吓坏了，“不等说完，忙用话分开”。

湘云就笑着说：“这一辈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湘云的可爱之处就在这里，所以湘云没有痛苦，她竟然就明明白白地说我这一辈子比不上你，大家都笑翻了。

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回到文本

《红楼梦》已经讲过二十回了，我们这种读小说的方式，有的朋友习惯，有的朋友可能不太习惯。如今，《红楼梦》已经被发展成所谓的“红学”，作为一门学问，人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研究这本书。因为任何一本好书，都包含着非常丰富的生活史资料，严格说来，它比真正的历史要丰满生动得多。西方现代文学中有个概念叫“回到文本”，对我们来说，这个“文本”就是《红楼梦》本身。红学研究者所做的各方面的考证，不能说没有意义，可是它会越来越远离文本，所以，我们的阅读原则是始终忠于文本。

我想，把《红楼梦》放进任何文学领域，它都是一部最好的小说。因为它作为小说的理由太充分了，任何时候读它都会感到快乐。很多人认为一本书读完以后，总该有点人生的领悟吧？如果你是抱着这个目的去读《红楼梦》，那么只一个“空”字就够了。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在读了这么厚的一本书后，才来领悟这个“空”字呢？那是因为文本本身让我们得到的不只是领悟，它呈现的是作者对生活的执著、眷恋和不舍，这些描绘最后让你领悟的可能是“空”，可是这些执著、眷恋和不舍到底是什么？作者一生中接触过的女性为什么会给他留下如此多的记忆？他把生命中的点点滴滴记录下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这才是《红楼梦》令那么多人着迷的真正原因。

其实，我觉得《红楼梦》的作者对人生的爱非常深，如果一个人对人生没有深爱，绝不会这么仔细地去描绘一件衣服、一盘菜。至于领悟到生命是“空”，是“繁华若梦”，那是后来的事。我常想，作者如果再活一次，他可能还会这样去写。热爱生活，是作为小说家的第一要件，如果大家去读法国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就会更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其中对生活细节的描摹，会让你觉得作者曾经真正地生活过。相对于这些作者，我们对待生活就没有那么认真过，这种“认真”是指作者以极大的热情和耐心记录了一件衣服、一盘菜的制作过程中凝聚的心血和心思。这些在我们生活中经常被忽略的东西才是所谓“文本”真正迷人的地方。

拒绝长大的宝玉

我一直强调《红楼梦》写的是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小女孩的故事。他们的很多心性、情绪，是成年人无法理解的。宝玉是个拒绝长大的男孩，成长是他生命里面最大的痛苦。其实，几乎青春期的孩子身上都有拒绝长大的因子。这一点在男孩子身上表现得尤其明显。因为长大对他来讲等于是“第二次脐带的剪断”，这是跟母亲精神上的脱离，此时他会有一种依恋与不舍。宝玉之所以会选择跟女孩子在一起，是因为这些女孩子都疼他。在二十一回里史湘云来了，跟林黛玉一起住，于是宝玉就一直赖在林黛玉的房里跟她们打打闹闹。我想大家都有过这种经历，在初中或者高中学校组织郊游的时候，晚上大家根本不睡觉，一直在那儿乱聊，现在你肯定忘了当时都聊了些什么，其实就是喜欢大家挤在一起的感觉。

接下来就发生了一个有趣的情况——袭人吃醋了。袭人是宝玉的贴身丫头，既像姐姐，又像妈妈。我常常提醒很多母亲，在你的孩子长大的时候，你一定会因为失落而受伤，因为他要开始往外跑了。二十一回前半段讲的就是袭人的这种失落。

这其中有非常多的细节很重要。湘云洗完脸，丫头想把洗脸水倒掉，宝玉忙说，我就用这个水来洗。表面上看，他的借口是不要再费事了，可如果从心理学上说，这一段另有深意。他眷恋的是湘云用过的水中的体香。不细看的话，你根本无法理解作者的意图。作为一本小说，作者写的是人性，写小孩子对于异性同伴身体的眷恋，通过嗅觉、触觉来感受同伴的存在。

眷恋两小无猜的童年

洗完脸以后宝玉又拜托湘云帮他梳头，湘云不干，宝玉就一直磨，宝玉磨起人来，谁都很难拒绝。小男孩、小女孩在一起时常常会拿彼此的身体当玩具，我们小时候扮家家酒就是这样子，你玩我，我玩你，一个头发就可以玩半天。

看到这里，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反应，比如贾政会觉得这个男孩没出息。我的反应是，宝玉特别想要回到童年，对他来讲那些记忆特别美好。在他看来人一长大就不快乐了，成人世界太世故，要接受社会种种的规矩。如果你读《红楼梦》这一段时会感动，就说明你还童心未泯。从社会的角度看，宝玉绝对是病态。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宝玉是眷恋童年。

我常常想，如果一个画家去画宝玉，这个十几岁的男孩的模样一定很有趣，现在电影、电视里看到的都跟书中的描写不太一样。八根辫子梳上去，一个大辫子在后面，辫子上有四颗珍珠，底下有一个黄金坠脚，作者写得很细。梳着梳着，史湘云说：“应该有四颗珍珠，怎么变成三颗，这一颗跟其他三颗不一样。”宝玉说掉了一颗。那史湘云就说：“不晓得给谁捡了去，真是便宜了他。”这些部分不细看就不知道，两个孩子的对话中有很多再也找不回的童年记忆，有点像那颗丢了的珍珠。作者为什么在这里会写掉了一颗珍珠？其实这其中有生命的遗憾。

作者在这里不是在描摹生活的细节，而是想借这些细节表现宝玉眷恋童年的哀伤，大人的世界对他来说是一个伪装的、无法表达自己内心真实意图的世界。可是谁都知道我们必须要长大，就像我们在读《小王子》时常会感叹我们失去了很多天真烂漫的东西，可日复一日你就会觉得那是合理的，有一天你也会用这样的方法去教训你的孩子跟学生。其实，如果长大注定是一种痛苦的话，为什么不能在文学里留一个角落，让这个“不长大”得到一点点尊重，尽管它最终是一个悲剧？宝玉其实就是一个“不长大”的悲剧，补写的《红楼梦》后四十回里，宝玉披着大红猩猩毡跪在雪地里，给他父亲磕了三个头后出家了，意思是说我不配做你的儿子，因为我没法承担你赋予的重责大任。我自己读《红楼梦》时最大的感动是，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部分曾经抗拒父辈强加给我们的以天下为己任的使命，为什么我们要这么沉重地去背负它？为什么不能率性地活出自己？以这样的立场来看宝玉的所作所为，你会有更多的宽容和体贴。

真实才是真正的救赎

史湘云帮宝玉梳头的时候，宝玉就盯住了梳妆台上的胭脂，这是他从小养成的大家公认的“坏毛病”。如今又忍不住拈了胭脂，想往口边送，又怕被史湘云看到，正在犹豫，史湘云“啪”地打了一下他的手说：“你这个不长进的毛病，到现在还没有改。”其实，在很多孩子的成长过程中，都有一些大人不知道的隐情，我们叫做“癖”，这是一个生命里别人无法了解的记忆。如果用中性的语言来讲，每一个小孩子的成长中都有别人无法加入、无法了解的部分。我有时候会跟朋友说，小时候母亲喂完奶帮你擦嘴的那块布你会留很久，因为它上面有妈妈的味道。大人肯定觉得好笑，觉得这个孩子好奇怪，你会因此不再敢抓那块布，可是你最明白抓着那块布就是睡得很安稳。现在的心理学有很清楚的解释，因为那布上面有母亲的气味，让他有安全感。

如果用心理学去分析，《红楼梦》也是一部了不起的小说，因为它涉及的很多东西都可以拿来做心理分析，为什么宝玉要用湘云的洗脸水，要去吃那个胭脂？如果不用预设的立场去观察，很可能是一种非常宝贵的人生经验，也许会成为现代心理学里非常典型的个案。我觉得弗洛伊德没有看《红楼梦》好可惜，否则他能在里面找到不知多少惊人的心理分析啊！我们不能对《红楼梦》做心理分析，是因为我们所谓的大人太多了。我的意思是说当你已经刻意地忘掉自己童年的成长记忆的时候，你会觉得那个心理是不存在的，会理所当然地指责那是怪癖。《红楼梦》二十一回、二十二回、二十三回都在讲宝玉的怪癖，二十三回还讲到他偷看禁书。

我们都以为自己的孩子是不看禁书的，但我敢肯定所有孩子都在看。我跟很多父母说过，最好不要问你的孩子在网络上看什么，你想，一个孩子发育之后他怎么可能对性不好奇？我在大学教书的时候，会指责一个孩子看A片，可我忘了自己在那个年龄也曾经跑到书店去偷看过《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看得脸红心跳。我想《红楼梦》的了不起在于它的真实，作者认定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必须被找到。从这个意义上说，《红楼梦》是一本叛逆、颠覆当时的主流文化的书。现代小说里对青春期的描绘，包括前面讲的学堂里小孩子们的性游戏都没有这么真实，它所提供的人生经验让人感动。在那样一个封建保守的时代，作者竟然这么大胆地去呈现人生的真实面貌，这是所有经过伪装的东西都无法抵达的真正救赎。我们常常感叹当今的教育没有力量，因为现代教育中太多伪装的东西。想办法使自己重新回到那个年龄段来跟孩子们对话，才是现代教育的起点。我一直希望《红楼梦》能够变成我们现代教育的救赎，因为我们从中看到孩子们最真实的世界。

好的小说家是佛菩萨

下面我们读一下原作，希望大家注意作者文字的精准，尤其是动词的使用。现代小说讲究意识流，往往心理描述一大堆，可《红楼梦》一直在描述外部事件，所以很容易读。但这种容易读会让人忽略它的心理描述，很多人说《红楼梦》没有描写心理空间，其实那要看你自己的内心够不够敏感，如果有足够的敏感一定能体味到作者对人物心理的描写。

第二十回的结尾，写到史湘云跟林黛玉在打打闹闹。《红楼梦》的句子都很短，有点像今天的新闻体，短的句子很容易被记住。可《红楼梦》本身又充满了文学性，我自己也写小说，最佩服的是《红楼梦》既能把句子写得这么精简，又能把人物的心理变化全部照顾到。现代小说的句子长得不得了，有时候两三行都不断句，读起来很困难。可你看《红楼梦》，它只写事件，它的节奏都是短句：“史湘云跑了出来，怕林黛玉赶上，宝玉在后忙说：‘仔细绊跌了。’”宝玉的心思全在黛玉身上，他觉得林黛玉弱不禁风，怎么能追上短跑健将史湘云，“林黛玉赶到门前，被宝玉叉手在门框上拦住”，宝玉把两人隔开了。这里面有动作、有画面、有三个人的空间关系。这么复杂的场景，作者用几个句子就完全交代明白了。很明显，宝玉扮演了一个“楚河汉界”的角色。然后劝黛玉说：“饶他这一遭罢。”

林黛玉就扳着手，这个动作我们太熟悉了，小时候打架的时候常扳对方的手。“我要饶过云儿，再不活着！”《红楼梦》读多了大家就知道，你把一个句子、一段对话抽出来，也能知道这话是谁讲的。林黛玉身上带有毁灭性的因子，她的话都是绝对的，她最常讲的话就是“我不活了”、“死了”之类的。这种话宝钗很少讲，她崇尚理性，觉得任何事都没有那么严重；史湘云也不会讲，她是个大气、豪爽的女孩儿。一个好的小说家其实就是佛菩萨，他能化身为千百种人。你根本不知道曹雪芹本人究竟是什么个性，他写到谁就能变成谁。我后来才体会到，最好的教育家也需要有佛菩萨心肠，任何一个人站在你的面前，你都能用你的心去量他的心，最好的教育才能达成。

“湘云见宝玉拦住门，料黛玉不能出来，就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饶我这一遭罢。’恰值宝钗来在湘云后面，也笑着说：‘我劝你两个看宝兄弟分上，都丢开手罢。’”宝钗圆融得不得了，永远不表明自己的立场，你再看黛玉的反应：“我不依，你们是一气的，都戏弄我不成！”黛玉身上有一部分是绝对孤独的，她身上的那种孤儿的潜意识好像总是在提醒自己随时会被遗弃。宝玉就劝道：“谁敢戏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说你？”正在四人难解难分的时候，有人来传饭，他们就一起到贾母那边，这件事情就过去了。

宝玉的心理描写

“那天早又掌灯时分，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探、惜等都往贾母这边来，大家闲话了一回，各自归寝。”我们知道这种大家族有非常严格的家教，睡觉以前，晚辈要去给长辈请安。大家聊了聊天便各自回房去睡觉，“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宝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时，袭人来催了几次”，注意，袭人是管宝玉的人，她一直在那边催说：“不早了，要睡觉了。”可宝玉就混在黛玉的房里不肯回去。最后被催得不得已，宝玉才回到自己房中来睡，好像也没睡多久，一大早又匆匆忙忙爬起来赶过去了。“披衣趿鞋”，指衣服和鞋子都没有穿好。人着急的时候，根本就来不及收拾穿着，宝玉的心思全都留在那个房间里了，“披衣趿鞋往黛玉房中来时，不见紫鹃、翠缕二人，只见他姊妹两个尚卧在衾内。”

宝玉就那样坐在旁边看她们睡觉的样子，两个人的睡相很有意思：“那林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黛玉身体不好、怕冷，“安稳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宝玉眼睛看到的这一切，画面感非常强，如果我是《红楼梦》影视剧的导演，一定会拍这种画面，这其中有宝玉的心事。可是很多改编的电影、电视剧很少拍这些，因为它没有情节，其实这是非常高级的心理描绘。古代男孩女孩之间的界限很严，一个男孩子不可能随随便便进大家闺秀的卧房，因为他们两小无猜，宝玉才能看到这样的情景。在此情境里，宝玉并没有普通男人的那种性欲，只是觉得很美，表现出的只是一个男孩子的天真。接下来讲到的另一个男人贾琏，则完全是情欲的描绘。相比之下，刚刚发育、正在长大的宝玉，更眷恋的是没有性别差异的童年的单纯。

宝玉见了就叹一口气说：“睡觉还是不老实！”史湘云是那种一靠枕头就着，一点心思都没有的人。“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地帮史湘云把被子盖上。这个动作中有很微妙的东西，它绝不是男人对女人的爱，而是一个小男孩对小女孩的怜惜与体贴。“体贴”是指身体间的温暖与抚慰。“体贴”不是语言，也不是教训，而是一种肌肤相亲的体谅。很多时候，你对一个人最大的爱与体贴，可能就是拍拍他的肩膀，或者给他一个拥抱，这比任何语言都有用。宝玉身上就有很多这种东西，他的情感表达几乎全是触觉的、身体的。

眷恋童年的记忆

此时，林黛玉早醒了，林黛玉是那种比较敏感的人，经常失眠；史湘云是那种一旦睡下就雷打不醒的人。作者对每一人的界定都清清楚楚。按理说宝玉帮史湘云盖被子，醒的应该是湘云，结果是黛玉醒了，因为她容易被惊动。黛玉“觉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宝玉”。有没有发现，这里写得极好，两个人已经默契到这种程度，“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注意这四个句子是有先后次序的，是从触觉、嗅觉，然后再到视觉的。第三句才是“看”。黛玉就骂他说：“这早晚就跑过来作什么？”宝玉就笑着说：“这天还早呢！你起来瞧瞧。”黛玉就说：“你先出去，让我们起来。”宝玉转身到外边去，黛玉把湘云叫醒。他们讲了半天的话，湘云还没醒。

等两个人都穿了衣服，宝玉又进来了，紫鹃、雪雁进来服侍梳洗。“湘云洗了面，翠缕便拿残水要泼。”注意下面这就是我刚刚讲过的那一段，宝玉就说：“站着，我趁势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过去费事。”说着便走过来，弯着腰洗了两把，你看，他连坐都没有坐下来。我没有看到任何一个研究红学的人谈到这个东西，这里面有不可思议的对童年的眷恋。紫鹃就递过香皂去，说：“你怎么这样洗脸，至少用点肥皂啊。”宝玉就说：“这盆里就不少，不用搓了。”宝玉为什么这样说？他怕香皂掩盖了湘云的气味跟体香，他就要用湘云剩下的。翠缕说：“还是这个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这就是我们刚才讲的所谓的“病态”，这是一个人成长中无法忘掉的记忆。如果不从比较宽容的层面去理解的话，就会变成人与人之间沟通的严重障碍。

明朝人张岱在他的小品文集《陶庵梦忆》里说：“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也就是说，人不可无癖，无癖则无情。一个人如果一直用理性处理问题，缺乏情感上的记忆与眷恋，就没有任何真情可言。《红楼梦》对我们现在的社会中存在的某些问题有很大的帮助，一个成熟的社会一定会对个人的癖好有所尊重。可现代社会的人不太了解这些，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在以揭发某些人的癖好为荣，结果导致全社会对人性的认知和理解变得非常贫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红楼梦》是最有启蒙价值的一本书。

文学留下的生活细节

“宝玉也不理，忙忙的要过青盐擦了牙，漱了口，完毕。”原来清朝人是用青盐来刷牙的。大概在清朝的正史里，从来看不到关于早上盥洗的记录，可是《红楼梦》里面有。我常想，如果我们写一篇作文，以我们早上起床以后洗漱为主题，很有可能就是最好的文学。好的文学其实就是生活细节。全是大事的文学绝对不好看，它只能讲一些空洞的东西。

宝玉看到湘云梳完了头，就走过来，笑着说：“好妹妹，替我梳上头罢。”湘云说：“这可不能了。”宝玉说：“好妹妹，你先时怎么替我梳了呢？”注意，“先时”怎么帮我梳，是说我们以前有多好，天真烂漫、两小无猜。湘云说：“如今我忘了。”她不好意思直接说：我们现在长大了，不可以这样子没有男女之别。宝玉就说：“横竖我不出门，又不带冠子勒子。”“冠子”是头上的金冠，“勒子”是抹额。宝玉说，今天你帮我打几根辫子就好了，说着又千妹妹万妹妹地央告。大人央求一两次也就算了，可是宝玉能千万次“好妹妹、好妹妹”地赖皮，可见他对童年的眷恋比任何人都甚。最后，湘云“只得扶过他的头来，一一梳篦”。我很喜欢“扶”这个字，宝玉一下变成了乖顺的小孩子，他要的就是这个感觉，人跟人之间自自然然，没有礼教，只有真情。礼教是不会把别人的头“扶”过来的，只有真情才会。“扶过头来”让人感觉有一种触觉的快乐。这些身体的动作，在人逐渐长大的过程中越来越不可能发生了。

“在家不戴冠，并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一根大辫，红绦结住。”看到这些细节，下次大家到美发厅就又可以写一篇作文了。大家有没有想过，再过五年十年，我们很可能不知道以前的东西是什么样子了，只有文学能给我们留下很多细节。我小时候看了很多遍“田单复国”，如今已不记得任何内容，因为它只关涉政策跟政治，没有任何细节的描述，《红楼梦》只字不提政治，它写的全是人的生活。正因为如此，它才能够在几百年当中让人一读再读。

湘云一面编着一面说道：“这珠子只三颗了，这一颗不是的。”这也是不得了的心理刻画，一般人不会发现这四颗珠子有一颗不一样，只有湘云敏感到其中一颗不是童年时的那颗珠子了。后来我再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有很痛的感觉，那颗珠子不见了，意味着他们童年的记忆再也找不回来了。此时两个人已不是在梳头，而是同时在做童年的梦。

写小说是一种人生历练

宝玉说：“丢了一颗。”湘云说：“必定是外头去掉下来。不防被人拣了去，倒便宜他。”湘云是很容易相信人的。

“黛玉在旁盥手，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给了人，镶什么戴去了！’”这是典型的黛玉的反应，她永远醋兮兮的，很多疑，常有不安全感。只短短的一段对话，两个人个性全部出来了。

发现没有，作者一直在变，之所以能“变”是因为他的生命非常丰富。我建议大家除了写你早上起来盥洗和到美发厅做头发的作文，还有一个作文就是回去以后记录你和儿子、丈夫的对话。如果你真能达到某种程度，你的语言就会变，它不再是你自己的语言，而是你丈夫跟儿子的语言，你自己也不再只是“我”，而是随时可以变成三个人中间的一个。这个练习成功了，以后你再去看人生会完全不一样，发生任何事情，你都可以置身事外。就像《金刚经》里面讲的“因无所住而生其心”，就是虽有关心，却是旁观者的感觉，具备了既可以“进”又可以“出”的自如和从容。所以说写小说本身就是一种人生的历练，它能改变你的生活态度。

宝玉也不回答，他对黛玉的话常常不理会。“因镜台两边俱是妆奁等物，顺手拿起来赏玩”，记得吗？宝玉才一岁的时候抓周，他爸爸摆了一大堆笔墨纸砚在他的面前，他拿的东西全部是女人的化妆品。似乎从那时起这就变成了他的宿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他“顺手拿起来赏玩，不觉又顺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边送，因又怕史湘云说”。宝玉身上小孩的部分跟大人的部分在打架，他也知道这个习惯大家都说是毛病，可又情不自禁。一个成长中的孩子要经历很多这样的挣扎：你还没有指责他，他就已经有感觉了。

“正犹豫间，湘云果在身后看见，一手掠着辫子，便伸手来‘拍’的一下，从手中将胭脂打落，说道：‘这不长进的毛病儿，多早晚才改过！’”一个早上，宝玉已经两次被认为不长进。可见，人在成长中忘不掉的记忆一旦变成公认的毛病，就会成为一生的伤害。我们在指责这样的孩子时，不太了解他心理的创伤和压力有多大，到最后甚至会造成反弹，因为有时候指责刚好是一个提醒，让他再也无法忘掉。

“一语未了，只见袭人进来”，主戏上演了！袭人见宝玉总不着屋，就忍不住跑过来了，结果“看见这般光景”，什么光景？就是宝玉已经梳过头、洗过脸了，袭人非常痛苦，因为她生命的重心和所有的爱都在宝玉身上。我们知道，一旦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一离开，你就会垮掉。

袭人和宝玉斗气

袭人很懂事，她是一定不会闹的，就回屋自己梳洗了。这时，宝钗来了。宝钗跟袭人的性格非常像，很识大体，喜怒不形于色，可又都很有心机。此时袭人感觉宝玉被人抢走，其实宝钗也有同感，她总觉得黛玉跟宝玉之间的亲密，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加入的。因为两人都是落寞者，所以才会一拍即合。

“忽见宝钗走来，因问：‘宝兄弟那去了？’”刚好问到了心事上，对不对？“袭人含笑道：‘宝兄弟那里还有在家里的工夫！’”这是妈妈常常说的话，我妈妈有一阵子每天都这么说。青春期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往外跑。“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

“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说话，倒有些识见。”这里是在讲宝钗的心事，她不希望宝玉跟黛玉那么亲，她觉得人长大了，应该有男女的界限。为什么宝玉不喜欢宝钗？因为宝玉始终拒绝长大，可是宝钗是要长大的。在高鹗补的后四十回《红楼梦》里，宝钗嫁给了宝玉，可是对宝玉来说，她根本就是陌生人，他从来没有跟她分享过心事。作为妻子，宝钗只有名分，寂寞得不得了。

“宝钗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

“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宝玉便问袭人道：‘怎么宝姐姐和你说的这么热闹，见我进来就跑了？’”袭人不理他，袭人很少这样。宝玉再问的时候袭人就说：“你问我么？我那里知道你们的原故。”这就是在闹脾气了，“宝玉听了这话，见他脸上的气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动了真气？’袭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动气？只是你从今以后别进这屋子了。横竖有人伏侍你，再不必来支使我。我仍旧还伏侍老太太去。’”好，这就是姐姐跟妈妈的那类受伤，“不再被需要”这个事实让她怅然若失。大家试着在现实生活里读《红楼梦》，你会发现所有的人都在《红楼梦》里。你会开始懂得观察人、体谅人、原谅人。因为你会懂得人忧伤的原因是什么，他眷恋的东西是什么，这个时候你会更深切地感受到《红楼梦》真是一本了不起的书。它用很多不起眼的小事表达人的心情和彼此的关系。这一回的回目里面有一个字是“箴”，就是劝告的意思，可是我还是希望把它解读成袭人的失落，或者宝钗的失落。

好，我们接着读原作，“宝玉无了主意，因见麝月进来，道：‘你姐姐怎么了？’麝月道：‘我知道么，问你自己便明白了。’”看到没有，她们都有一点吃醋了，不止是袭人，麝月也一样。

“宝玉听说，呆了一会，自觉无趣，便起身咳道：‘不理我罢。我也睡去。’说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的床上歪下。”“歪”这个字大家已经很熟了，“歪着”其实不是睡觉，就是靠在那儿百无聊赖。

袭人虽然在发脾气，可是心思却依然在宝玉身上。看宝玉半天没有动静，便开始不安了。袭人注定是姐姐跟妈妈的角色，虽然嘴巴上讲得很强势，心里面的牵挂自己也无法控制。“袭人听他半日无动静，微微的打鼾，料他睡着，便起身拿一领斗篷来替他刚压上，只听‘忽’的一声，宝玉便掀过去，也仍合目装睡。”宝玉心说：你干吗对我那样？我偏不盖你的被子！我们小时候也常用这种动作表示对所有的爱的拒绝，就是你管我干吗？我冷死是我的事！

看到没有？袭人完全没有放下心，宝玉也根本没有睡着。有没有感觉到人与人的因缘非常有趣，就是没有什么道理好讲，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总是会忍不住去牵挂那个人。等到你读懂了人身上的这个部分的时候，一定会感受到这才是人生最难舍的，难得的是，作者把这种细微精妙的牵挂之情写得如此细致。

宝玉生气的细节

“袭人明知其意，便点头冷笑说：‘你也不用生气，从此后，我也只当哑子，再不说你一声儿，如何？’”宝玉也觉得委屈，他完全不懂自己在那边洗了脸、梳了头对袭人来说竟是伤害。一个小孩子不会懂得因为自己在外边做了某件事妈妈会多难过，就像我们小时候在朋友家吃完饭回到家，看到妈妈已经做了一桌子菜在等你，我们还很高兴地说那家的菜怎么好，根本无法体会妈妈的失落。

“宝玉禁不住起身问道：‘你又怎么了？你又劝我。你劝也罢了，刚才又没见你劝我，我一进来，你就不理我，赌气睡了。我还摸不着是为什么。这会子你又说我恼了。我何尝听见你劝我是什么话了。’”宝玉是小孩，还不懂得袭人的苦楚。袭人自己又很难说清楚，只好说：“你心里还不明白，还等我说呢！”她实在没有办法明讲“我在吃醋”，人跟人之间的很多误解就是这样开始的。

“正闹着，贾母遣人来叫他吃饭”，我觉得贾母这个角色很有趣，其实她是“树倒猢狲散”的那棵大树，一大家子都以她为中心。常常是在大家闹得天翻地覆的时候，贾母那边传饭了。

宝玉根本没有心思吃饭，只“胡乱吃了半碗，仍回到自己房中。只见袭人睡在外头炕上，麝月在旁边抹骨牌，宝玉素知麝月与袭人亲厚，一并连麝月也不理”。作者完全懂小孩子的心思，我们如果忘了自己小时候的行为，会觉得好奇怪，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讲理？我们忘了自己小的时候也是这么不讲理的。

“麝月只得跟进来，宝玉便推他出去，说：‘不敢惊动你们。’”这当然是气话，“麝月只得笑着出来，唤了两小丫头进来。”通常这种小丫头是不能够进里间的，我们知道《红楼梦》里像宝玉这种身份的主人，丫头有很多，管卧房的是最亲的，然后是外间的，还有扫院子的，一层一层分得很细。

宝玉正在读书，“歪着看了半天，因要茶，抬头只见两个小丫头在地下站着，一个大些儿的生得十分水秀，宝玉便问：‘你叫甚么名字？’那丫头便说：‘叫蕙香。’”“兰”和“蕙”都是有香味的花，现代人不怎么分了，古代分得很清楚，一枝上面一朵花的叫“兰”，一枝上面好几朵花的叫“蕙”。宝玉就问她是谁起的，这个小丫头也倒霉，她说我本来叫芸香，后来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宝玉道：‘正经该叫“晦气”罢了，什么蕙香呢！’”大家有没有发现，某天早晨起来，你觉得所有事情都不顺的时候，那天碰到你的人就会很倒霉。你会没有任何理由地给人家霉头触。这种人生里面的小细节，就是文学，只有文学才会碰触你从来不曾注意过的事情。其实，生活中的每一天，你都可能给过别人脸色，或者遭遇别人给你的脸色，只是，你从来没有注意过。今后各位再碰到这种事，就一定会明白，这个人对我这么凶，刚才一定被老婆骂了！

《庄子》是一种美学心境

宝玉“又问：‘你姊妹几个？’蕙香道：‘四个。’宝玉道：‘你第几？’蕙香道：‘第四。’宝玉道：‘明儿就叫“四儿”，不必什么“蕙香”“兰气”的。那一个配比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他骂的不是蕙香，是袭人，因为袭人姓“花”，袭人在外面也听到了。可见，人要做到《论语》里面说的“不迁怒”其实非常难，一旦你的心里不爽，你的情绪就会影响到周围的人。宝玉“一面说，一面命他倒了茶来吃。袭人和麝月在外间听了，抿嘴而笑”。她们在笑宝玉的孩子气。

接下来几天，宝玉闷闷的，不太跟这些姐妹、丫头们厮闹，也不怎么出去了。心情不好，就拿本书来解闷，或者写写字，弄弄笔墨，也不使唤众人，只叫四儿答应。四儿这个丫头非常聪明，知道这是好机会，所以，“宝玉用他，他变尽方法笼络宝玉”。《红楼梦》里面很多小细节都在讲人性，连四儿这么不重要的一个角色，都有她存在的理由。《红楼梦》看多了以后，会觉得每一个人的生存态度都很难论好坏，渐渐就对人生出悲悯和同情。

“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面赤耳热之际”，就是喝了酒以后的那个感觉，以前喝了酒就和袭人等人大家嬉笑，可如今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对着灯好没趣，想要把她们找回来，又怕她们得了意。小孩子在斗气的时候，就是看谁能持久。他怕自己如果先赔不是，她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他。若要拿出做上的规矩来吓唬她们，似乎又无情太甚。这就是宝玉，从来都是这样提不起放不下，一点儿不像个主子，一直把丫头们当亲姐姐亲妹妹们一样待。但这正是宝玉可爱的地方，他不喜欢世间所有关于人的等级、规矩，他觉得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东西就是真心与本性，其实这是《红楼梦》最不容易读懂的部分，人的本性在长大的过程中会慢慢被磨损。现实生活中我们跟人的交往都带有某种功利性，把“这是我的总经理，还是我的下属”分得很清楚，知道和他们的关系应该怎么维持，当然，从管理学上说这没什么错。可是宝玉一直觉得痛苦的是，这些会让人忘掉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东西，他要超越这些外在的限制，找回人对人的真心，宝玉就是因此而犹豫、彷徨。他觉得要骂一骂袭人跟麝月，又觉得无情太甚，“说不得横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

《庄子》是在人落寞失意的时候最容易读懂的书，因为现实世界里一切都是排行榜，总要分好坏、善恶、是非、真假，可是庄子却认为完全可以平等对待这一切。庄子曾走过一个古代的战场，看到一个骷髅头，就拿它去当枕头睡了一觉，那个骷髅头就告诉他自己当年是做什么的，如今变成这个骷髅。这实际上就是在告诉世人，人最后不过就是一个骷髅，有什么好计较的？这就是《庄子》，当你在人世间还有很多野心、企图的时候，你肯定读不进去；可是当你在受伤失意的时候，一下子就读进去了。

宝玉最先读到了《胠箧篇》的一段，这一段讲的是高明的机巧工匠，实不如大巧若拙。以宝玉此时的心态去读《庄子》，肯定觉得《庄子》是本好书。庄子的意思是：人用这么多的心机去做这些机巧的东西，到最后还是会失掉你的珍宝。正如“胠箧”二字，最终还是被盗贼撬开箱子，盗走财物。

有个有趣的故事很能体现庄子的智慧：有个人的东西丢了，很难过，朋友问他：谁偷了你的东西，他说：我哥哥。朋友说：你就想这个东西是你家里的，那是你的或你哥哥的不是一样吗？后来这个人又哭了，因为又有东西丢了，朋友问：谁偷了？他说：邻居。朋友说：你就想这个东西是你们社区的，在你这儿和邻居那儿不一样吗？那后来这个人东西又掉了，是别国的人偷了。朋友说：如果你觉得这个东西本来就是天下的，那么这个东西在天下的任何地方，你都不会失去这个东西。这就是以天下为私，是以不失天下。

刚开始听这个故事，你会觉得这个人在胡说，怎么可能我的东西一会儿是你的，一会儿又是别国的，可是等你发现“以天下为私，是以不失天下”，就会忽然觉得美得不得了。它是在告诉你，你的胸怀如果像天下那么大，天下就是你的。我觉得《庄子》中有一部分就是这类的美学，读《庄子》总感觉它能给我一种意境，这种意境能让你在失意、受伤的时候豁然开朗。所以《庄子》不是一般的应用哲学，而是一种美学的心境，这种心境最容易让人产生超越感。

宝玉读《庄子》

《胠箧篇》里说“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意思是说，你不要去刻意标榜那些不得了的圣明、智巧，人们就不会特意往不好的地方走，大盗才会消失。

儒家不是一直强调大家要做圣贤吗？可是庄子却反过来说要“绝圣弃知”，意思是说，大家都在强调做圣贤，读明星学校，做第一名，那谁是第二名？一个社会太过于强调排行，就会导致人的烦恼和痛苦。因为人在这种公共标准的衡量中会失去自我寻找的机会，庄子认为，每个人都是不可取代的。他的哲学非常符合艺术家的诉求，艺术要求每个人都要尽力寻找属于自我的风格，而不是去跟别人比较。其实老庄哲学对儒家哲学是一种很好的补充和辅助，不是说儒家哲学不好，儒家哲学确实比较适合现实社会，但它处处都分是非对错、真假善恶。而《庄子》却告诉我们太过分别也有弊病，就像学校里一开始就用智能分班，那些“放牛班”的孩子怎样自处？

“擿玉毁珠，小盗不起”，如果一个社会不把钻石、珠宝价格飙到这么高，丢掉玉石，毁坏珠宝，就不会有抢劫和偷盗。

“焚符破玺，而民朴鄙”，“玺”是印章，“符”就是信物，一分为二，日后合在一起就是证明。我们的社会为了防范人们在法律上作弊使用了太多的手段。《庄子》本质上是反法律的，他觉得法律越严密，人的机巧也就越多，如果一个社会总是这么鼓励欲望，人心不可能清净。

“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斗”是米的量器，“衡”就是秤。庄子说应该把所有的斗和衡破坏掉，人开始作弊恰恰是因为社会有了衡量之器。当然，让当今世界“掊斗折衡”是不可能的。可是庄子对我们的提醒是：因为太多严格的监督，可能会丧失人性中最本质的朴素。庄子认为：“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把儒家的价值系统全部废除，才能够谈及人性是什么。

“擢乱六律，铄绝竽瑟”，搅乱音乐中的六律，销毁竽、瑟这些乐器，再“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瞽”是盲人的意思，因为盲人的听觉非常敏感，所以古代的乐师常常是盲人，“瞽旷”就是叫旷的盲人音乐家。庄子觉得我们一直强调耳聪目明，所以人心越来越不安静。然后“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文章”、“五采”都跟颜色有关。传说离朱的眼睛可以明察秋毫，把他的眼睛粘起来，大家眼睛才能都亮起来。“毁绝钩绳而弃规矩，

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工倕”是当时手最巧的一个工匠，把他的手指折断，这个世界才会人人都有创造。

其实庄子的意思是说，一个社会如果只是鼓励几个精英，是会出问题的。对瞽旷和离朱的推崇会导致大部分人因此远离音乐、美术。庄子最关心的是人的自我完成，在他看来，一个生命如果失却自我完成的能力就没有任何意义。庄子的最高理想是，让每个人都找到自我完成的可能性。《庄子》中的这一段话不太容易懂，弄不好你会觉得这简直像“文化大革命”，会误读。宝玉就误解了，他看完以后说：啊，我这么不快乐，原来是因为有宝钗的漂亮、黛玉的聪明、袭人的温暖。他觉得应该把这些都毁掉。

宝玉续写《南华经》

所以，他“看至此段，意趣畅然”，觉得好开心，完全于我心有戚戚焉，于是“逞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他提笔开始续写《庄子》了。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毁掉袭人和麝月，再毁掉宝钗的美丽和黛玉的灵巧，闺阁之中就不再有是非、抱怨和比较。宝玉完全用《庄子》的方法来观照现实了，认定是自己的眷恋和爱导致了而今的烦恼，他开始发狠，我可以不要这些东西！所以他说：“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参”跟“商”是天上的星星，它们是永远见不到面的，就不会有摩擦。“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这是宝玉第一次心灵受伤，这种伤害使他回到了原点，想要毁灭这些自己眷恋的东西。他认为：“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这些人都是令我食寝难安的陷阱、罗网。最后，他好得意，“续毕，掷笔就寝。头刚着枕便酣然睡去，一夜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

还是个孩子的宝玉，喝了酒感觉很不爽，就认定是这些女孩子惹得他如此不快，便续写了一段《南华经》。《庄子》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子书”，在中国古代大部分的经书基本上都跟儒家文化有关，只有主流文化才有资格称为“经”，其他的哲学都不能称之为“经”。《墨子》、《庄子》等只能称为“子书”，可是到了唐代，唐玄宗特别喜欢《庄子》，为提高其地位，才给它起名《南华经》。我们平时不怎么注意分经书、子书，其实它们是有区别的。当然，只有儒家的经典才叫“经”，其他的哲学都叫“子”是存在一定问题的，因为中国传统哲学之间是典型的互补关系。

我希望大家能了解，任何一种哲学都会让人感觉有点偏激，可是哲学就是用偏激的方法引发我们思考的。《庄子》的这段话就有点偏激，但它却让我们思考：我们是不是太注意法律细节，而少掉了对人本性的培养。其实一个社会始终需要两个管道，一个是法律；另一个是心性的培养。从这个层面上说，《庄子》永远有它存在的意义。

贤袭人娇嗔宝玉

睡醒的宝玉“翻身看时，只见袭人和衣睡在衾上”。两个人闹了别扭，宝玉胡乱睡了，袭人却一直不放心，就像跟小孩子发完脾气的妈妈，晚上不知道要起来多少次，所以才会“和衣睡在衾上”。宝玉此时已经完全忘了昨天的事，就推袭人，说：“起来好生睡，看冻着了。”

袭人因为宝玉白天黑夜地跟姐妹厮闹，才发的脾气，“不想宝玉一昼夜竟不回转，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得。今忽见宝玉如此，料是他心意回转，便越性不睬他。”宝玉推她，看她不应，就伸手替她解衣扣。宝玉完全忘了他们之间正在冷战，袭人就把他手推开，又把扣子自己扣上。宝玉没法儿，只得拉着她的手笑着说：“你到底怎么了？”连问了几声，袭人这才睁开眼睛说：“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你自过那边房里去梳洗，再迟了就赶不上。”看到没有，她还记着那个事，嘴上轻描淡写，其实心里气得要死。宝玉说：“我过那里去？”宝玉天真烂漫，不长记性，也没有心机。袭人冷笑说：“你问我，我知道？你爱往那里去，就往那里去。从今咱们两个丢开手，省得鸡声鹅斗，叫别人笑。”“鸡声鹅斗”这四个字用得极好！“横竖那边腻了过来，这边又有个什么‘四儿’、‘五儿’伏侍。我们这起东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你看，袭人记得宝玉所有的话，这就是女孩子的心思，相比之下，宝玉显得大大咧咧。把他自己讲过、骂过的都忘了。宝玉就笑了：“你今儿还记着呢！”袭人说：“一百年还记着。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话当耳旁风，夜里说了，早起就忘了。”

其实人跟人的相处，所谓的委屈常常是因为我这么在意的事，你却这么不在意。“宝玉见他娇嗔满面，情不可禁”，每到这个时候，宝玉就要发誓了，而且每次都发重誓，发完也很快就忘了。他就拿起枕边一根玉簪，一跌两段，说：“我再不听你的话，就同这个一样。”每次看到这里我都觉得好可惜，那么漂亮的玉簪就这么毁了，宝玉就是个公子哥儿，从来不觉得哪样东西是珍贵的。他这一招一使，袭人就心软了，赶快拾了簪子，说：“大清早起，这是何苦来！听不听什么要紧，也值得这种样子。”宝玉说：“你那里知道我心里急！”袭人就说：“你也知道着急么！可知道我心里怎么样？快起来洗脸去罢。”两个人就起来梳洗，宝玉就往上房去。

谁知道这时黛玉来了，看宝玉不在房里，就翻他桌上的书看，刚好翻到他续写的《庄子》，里面就说要“灰黛玉之灵窍”之类的，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就提笔写了一首诗：“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把他狠狠地骂了一顿，宝玉每次一碰到黛玉就死定了。黛玉比他聪明，领悟力也比他高。写完，黛玉也到了上房，见了贾母，然后又到了王夫人这边。

贾琏的情欲熬煎

下面这一段写得非常有趣——

凤姐以为女儿生病了，就赶快请医生来诊过脉。“大夫便说：‘替夫人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并非别病。’王夫人、凤姐听了，忙遣人问：‘可好不好？’医生回道：‘病虽险，却顺，倒还不妨。预备桑虫、猪尾要紧。’”桑虫就是桑叶上寄生的虫子，又作桑蟃，还要准备猪尾巴，大概是可以退火的一些中药。“凤姐听了，登时忙将起来。一面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古代有一个神叫痘疹娘娘，专门管小孩子发疹子、出痘子的。“一面传与众人，忌煎炒等物”，就是家里不要有煎炒等上火的东西。“一面命平儿打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与奶子、丫头亲近人丁裁衣”，过去有一种迷信，认为红色是辟邪祟的。就像本命年，家里会让你穿大红的裤子、用大红的裤带，“外面又打扫净室，款留两个医生，轮流斟酌诊脉下药，十二天不放回家去。”

作者要写的并不是巧姐儿出疹子，而是贾琏隔房以后发生的事情。贾琏搬出外书房，开始斋戒，斋戒意思很多，一方面要忌吃煎炒的东西；另一方面不能行房事。贾琏就熬不住了，“性”在他生活里非常重要。这跟宝玉的那种“情”形成鲜明对照。在这里，作者是有意识地想谈论男性身上的性跟情之间的区别。

“那个贾琏，只离了凤姐便要寻事。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好简短。作者对人很了解，他观察了这么多不同的人，发现贾琏是其中的一类，这个人的生理欲望这么强，才独寝了两夜，便十分难熬。“便暂将小厮们内有清俊的选出来出火”，“出火”这两个字讲得很含蓄，就是用他们来发泄性欲。作者的意思是说，性欲本身根本没有对象，什么人都可以，可毕竟是男孩子，对他来讲远远不够，没过几天，他就想了别的法子。

“荣国府内有一极不成器破烂酒头厨子，名唤多官”，这个厨子每天喝酒喝得烂醉，大家见他懦弱无能，就叫他“多浑虫”，就是糊涂虫的意思。这“多浑虫”自小父母替他在外面娶了一个媳妇，那媳妇才“二十来往年纪，生得有几分人才，见者无不羡爱，他生性轻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浑虫又不理论，只是有酒有肉有钱，便诸事不管了，所以荣、宁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这个媳妇美貌异常，轻浮无比，众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儿’”。

“如今贾琏在外熬煎”，作者对贾琏是很悲悯的，这里没有批判，只说“熬煎”。“往日也曾见过这媳妇，失过魂魄”，后面这四个字用得多好，看到一个人以后连魂魄都没有了。“只是内惧娇妻，外惧娈宠，不曾下得手”，贾琏其实一直有欲望，可是因为王熙凤太厉害，那些娈宠也不得不防，所以没机会下手。“那多姑娘儿也曾有意于琏，只恨没空”，“只恨没空”用得有点儿奇怪，她竟然忙到这种程度，贾家的男丁几乎都跟她有关系，还没排到贾琏。“今闻贾琏挪在外书房来，他便没事走三趟去招惹”，“没事走三趟”这词用得好。在学校里常有这样的学生，觉得某银行的营业小姐好漂亮，没事儿就去那边存款、提款。这个多姑娘儿“惹得贾琏似饥鼠一般”，注意一下作者语言的精准，只一两个字就把人物的形象完全抓出来了，“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厮们计议，合同遮掩谋求，多以金帛相许。小厮们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这媳妇是好友，一说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浑虫醉昏在炕，贾琏便溜了来相会”。他们相会的地方竟然是多姑娘儿的家里，可见这个“多浑虫”有多糊涂，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他自己还昏睡在炕上。《红楼梦》里对卑微者的描写真的让我很敬佩，作者写出了他们的可悲、可怜，但又有深深的悲悯和同情。

接下来这一段是写得最好的黄色小说片断，《红楼梦》对性的描写这么直接、大胆，可是读者却感觉不到粗鲁。贾琏“进门一见其态，早已魂飞魄散，也不用情谈款叙，便宽衣动作起来”。这像不像A片？最近看到报上有人写了一篇文章叫《A片文化观》，其中说到欧洲的A片跟美国的A片的不同：欧洲的A片总要“情谈款叙”，在很多情节之后才发生那个事；美国的A片是一开始便“提枪上马”。这一回的前半段讲的全是贾宝玉的“情谈款叙”。可是到贾琏这里马上就是“宽衣动作”，他略过了所有情的部分，直接进入性本身。所以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情的部分对贾琏来并不重要，甚至连对象也不重要，他只是动物性的发泄而已。之前我们看到的贾瑞也是如此，在此，作者对人的动物性的一面并没有褒贬，只是在他看来，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是除了动物性以外，还有一部分是跟动物截然不同的，那就是情。

“谁知这媳妇有天生的奇趣”，“奇趣”这两个字用得极好，“一经男子挨身，便觉遍身筋骨瘫软”。我有时候觉得黄色小说很少能写到这么好，竟把女性的性欲也写得这么真实，“使男子如卧绵上，更兼淫态浪言，压倒娼妓。诸男子至此，岂有惜命者哉”。很短，可是读到这里大家会有点紧张，因为觉得这太像黄色小说。但我希望大家理解，所有人生里面应该有的事情，《红楼梦》里都会描写，只是他写的方法绝对跟那些粗鄙的黄色小说不一样。那句“岂有惜命者哉”让人感到心痛，人在被动物性的欲望左右的时候，是可以连命都不要的。有时候，婚姻、爱情、性，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贾琏也有很好的婚姻，也不见得不爱王熙凤，对他来说，碰到了一个像娼妓一样跟他妻子完全不同的人，他某一部分的生命力、动物性就被激发出来。可见，好的文学对人性有非常深的了解。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看，那很可惜，你错过了人生最真实的场景。作者把宝玉的情和贾琏的性写在同一回里，是有意在对比。宝玉永远是“情谈款叙”的情，贾琏则是“宽衣动作”的性。

人的动物性的一面

好，我们看这个女人多有趣：“那媳妇故作浪语，在下说道：‘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天，倒为我脏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这也是了不起的描写，她知道这个男的已经离不开她的时候，才说这些漂亮话。“贾琏一面火动”，《红楼梦》的语言实在令人佩服，你很难想象怎么会把“火”跟“动”两个字放在一起。作者把一个燃烧的名词跟一个动词放在一起，这是他自己的创造。“一面火动，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么娘娘！’”我们没有太多机会知道人在兽性大发的时候的语言、动作是什么样子，此时你会恍然大悟：人真有动物性的部分，而且还这么直接。这一切能启发我们更深的思考，对人生更大的悲悯和爱会因此出现，前面讲过贾瑞，现在讲到贾琏，作者没有嘲讽或者故意贬低他们。相反，他更真实地让我们看到人之所以为人的动物性的一面，是为了让我们思考人究竟可以提高到什么程度。

“那媳妇越浪，贾琏越丑态毕露”，“丑态毕露”是因为人完全变成动物了，所有人的教养、礼教、情意都无影无踪。这种动物性在文学里被描述的时候，常常让人心惊：人原来还会这个样子。“一时事毕，两个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自此后遂成相契。”两个人常常见面，在十二天里面不知道搞了多少次。很快，十二天过去了，如果是A片会乐此不疲地叙述下去，《红楼梦》的了不起在于它点到为止，不写了。

“一日，大姐毒尽癍回，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还愿焚香，庆贺放赏已毕。贾琏仍复搬进卧室。”不晓得这个时候他是什么心情，就是放了十二天假，现在又要回到笼子里了。“见了凤姐，正是俗语云：‘新婚不如远别’，更有无限恩爱”。有时候连夫妻之间都不了解，他在外面那个性跟对妻子的爱没有关系。可是我相信作者描写的是真实的人生，贾琏回来以后，竟然并没有想念那个多姑娘儿，而是“小别胜新婚”，所以他们两个非常的恩爱，“自不必烦絮”。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第二天早起凤姐就往上房去，平儿就进来“收拾贾琏在外的衣服铺盖，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绺青丝来”，女人的头发出来了，对王熙凤这么爱吃醋的人这是不得了的大事。平儿马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平儿会意，忙拽在袖内”，她第一个反应是帮贾琏掩盖。然后就“走至这边房内来，拿出头发来，向贾琏笑道：‘这是什么？’贾琏看见着了忙，抢上来要夺。平儿便跑，被贾琏一把揪住，按在炕上，用手要夺，口内笑道：‘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来，我把你膀子撅折了。’平儿笑道：‘你就是没良心的，我好意瞒着他来问你，你倒赌狠！’”平儿说你根本误会了我，我如果要告状的话，我干吗帮你藏起来。待会儿等王熙凤回来，我告诉她，看你怎么样。那贾琏知道错怪了平儿，就赶快赔笑央求说：“好人，赏我罢，我再不赌狠了。”

“一语未了，只听凤姐声音进来”，好紧张啊，简直就像在看悬疑片，凤姐儿进来，平儿就赶快把头发藏起来，凤姐叫平儿快打开匣子替太太找绣花的样子，平儿答应着去找时，凤姐看到贾琏了，本来他们分开了十二天，昨天晚上恩爱得不得了，可这个时候“凤姐见了贾琏，忽然想起来，便问平儿：‘前儿拿出去的东西都收进来了么？’平儿道：‘收进来了。’凤姐道：‘可少什么没有？’平儿道：‘我也怕丢下一两件，细细的查了查，也不少。’凤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别多出来罢？’”你看王熙凤有多厉害，想想看，贾琏娶了这样的太太，所有的心机、心事她都知道，刚才她也就是晚了一秒钟而已，早一点点就能抓个现行。“平儿笑道：‘不丢万幸，谁还多添出些？’”平儿摆明是在装傻。“凤姐冷笑道：‘这半个月难保干净，或者有相厚的丢失下的东西：戒指、汗巾、香袋儿，再至于头发、指甲，都是东西。’”古代很奇怪，常常会把头发跟指甲等贴身之物送给情人。作者对人性的描写很精彩，他没有讲谁好谁坏，只是在说因果，就是你王熙凤管到这么严，结果还是挂一漏万。

结尾的一段，讲的是平儿和贾琏的对话。贾琏确实是有点儿笨，他不了解平儿性情中的大气。平儿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丫头，她的处境很尴尬，却没有一丝的小心眼。最后贾琏还是把头发抢回去了，“笑道：‘你拿着终是祸患，不如我烧了他完事了。’一面说着，一面便塞于靴掖内。平儿咬牙道：‘没良心的东西，过了河就拆桥。明儿还想我替你扯谎！’”

“贾琏见他娇俏动情，便搂着求欢。”看，贾琏性欲又上来了。照理讲，平儿是他的妾，他们做这件事情是完全合理合法。可是平儿夺手跑了，不肯让他碰。贾琏就恨恨说道：“死促狭小淫妇！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平儿就在窗户外面说：“我浪我的，谁叫你动火了？难道图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见我。”平儿的意思是说，我是陪嫁丫头，是王熙凤手底下的人，一旦跟你发生关系，我一辈子都不会有好日子过。贾琏说：“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来，把这醋罐打个稀烂，他才认得我呢！他防我像防贼的，只许他同男人说话，不许我和女人说话。”贾琏一肚子的怨气，可是他也只是发发牢骚而已，一碰到王熙凤便蔫了。

话音未落，凤姐走进院来，看到平儿在窗外，就问：你们两个怎么搞的，两个人说话不在屋里说，怎么跑出一个来，隔着窗子说话？凤姐很敏感，觉得这两个人一定在搞什么鬼。平儿就说：“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当然，这是故意讲给凤姐听的。凤姐就笑了说：“正是没有人才好呢。”她是故意逗平儿，平儿便说：“这话是说我呢？”凤姐就说：“不说你说谁？”平儿就说：“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也不帮凤姐打帘子，自己摔了帘子就进去了。

凤姐儿跟平儿的关系很微妙，平儿发脾气了，心说我这么死心塌地为你，你竟然还会怀疑我。平儿是《红楼梦》里非常重要的角色，很多大事都是平儿出面摆平的，当然她也是凤姐儿一手调教出来的。平儿身上没有一般女人那些小计较，我们想想看，如果换做是另外一种个性的人，陪嫁过来做了妾，结果这个男人她不能碰，肯定是很委屈的，可是平儿根本不在意，她有另外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聪明绝顶的王熙凤

二十一回前半段讲宝玉和袭人斗气，所有情节都围绕着非常单纯的“情”；下半段讲到的贾琏外遇事件中，则很直接地描写“性”。可见作者在很用心地对比人生中的诸多不同。通常在生活中我们很容易说我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这种好恶之心，是我们所有烦恼的根源。作者这种观察、比照人生的方式，让我们学会将好恶在一念之间转成更广阔领域里的欣赏，当我们能够欣赏各色人等的时候，看到的将是他们如何在各自的宿命里去完成所谓的因果。就像贾琏的那种无法无天的放纵，实际上就是一直以来太太管教太严造成的。

《红楼梦》的作者很有趣，他笔下的人物常常会有多重性。王熙凤一直是大家公认写得非常精彩的人物，每当她一出场，整个场景就活了。可为什么在很多改编《红楼梦》的电影、电视剧里面，王熙凤的形象都让人感觉不太对？大概一讲到王熙凤，就会想到她的泼辣、精明。可如果只是表现这些，这个角色就太流于平面和简单了，实际上，王熙凤是个泼辣中不失柔软，精明里藏着圆润的女子。二十二回一开头就讲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事情，让我们看到了她身上的这一点。此时的王熙凤忽然转变了作风，对贾琏说，我有事要跟你商量。她大概已经意识到，自己当着下人的面说要检查丈夫的行李，让丈夫蛮难堪的，一定要给他一个台阶下。平时，她真有什么事情要讨主意，也绝对不会问贾琏，她知道贾琏的智商不如她。此时的问，是为了让贾琏有一家之主的感觉。这就是王熙凤的聪明之处，就像一个企业有一个强势的总经理，有一天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没有给董事长一点名分，便找件事情去请教董事长。

深藏不露的强势

我们读这一段，大家感觉一下：“话说贾琏听凤姐儿说有话商量，因止步问是何话。凤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么样呢？’”这种问话很奇怪，贾琏有点被问住了。“贾琏道：‘我知道怎么样！你连多少大生日都料理过了，这会子倒没了主意？’凤姐道：‘大生日料理，不过是有一定的则例在那里。如今他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贾琏听了，低头想了半日道：‘你今儿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么给林妹妹过的，如今也照依给薛妹妹过就是了。’”贾琏的头脑有点儿简单，他想林黛玉比较早进贾府，已经在他们家过过生日，薛宝钗是后来的，往年怎么给林黛玉过生日，现在就怎么给薛宝钗过。

“凤姐听了，冷笑道：‘我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凤姐的脑子比贾琏快得多，这个她已经早就想过了，“我原也这么想定了，但昨儿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之年。”“整生日”是指二十、三十、四十岁，而这个“笄”就是簪子。古时候，女孩子到十五岁要把头发梳起来插一个簪子，有点成人礼的意思。“老太太说要替他作生日。想来若果然替他作，自然比往年与林妹妹不同了。”贾琏道：“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这个董事长是没有什么主见的，根本就不理会那些细节。凤姐道：“我也这么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注意，下面就是凤姐做人情的部分：“‘我若私自添了东西，你又怪我不告诉明白你了。’贾琏笑道：‘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贾琏心说，刚才你还查我的枕头套呢！

凤姐的聪明在于，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强势，什么时候该弱势。凤姐曾造贾琏的假印章，伪造文书，包揽诉讼。一拿就是三千两银子，还每个月都放高利贷，这一切她在贾琏面前只字不提。可是现在她表示说，我其实很尊重你，给薛宝钗过生日，万一多用了钱，你怪我怎么办？

王熙凤这个人物的精彩，全体现在这些小细节里。电视、电影里常常把王熙凤表现得强势，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其实她的强势是表面上看不出来的。所以，王熙凤的美确实很难表现，她是那种既厉害到能当称职的总经理，又可以随时放下身段像个小女孩那样撒娇的女人。

凤姐打趣让贾母开心

且说史湘云住了几天，要回去了。史湘云是贾母的侄孙女，过来拜年的。贾母就说：“过了你宝姐姐的生日，看了戏再回去。”史湘云听了，只得就留下来，“又一面遣人回去，将自己旧日作的两色针线活计取来，为宝钗生辰之仪。”“针线活计”就是过去女孩子自己做的女红。通常好朋友过生日，买什么礼物人家都不稀罕，比较合适的礼物，就是自己做的东西。

“谁想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他稳重和平”，宝钗的个性非常稳定，跟林黛玉她们不太一样，贾母很疼她。因为这是她到贾家后过的第一个生日，贾母拿了二十两银子给凤姐，让她去办酒席，请戏班子。凤姐拿到这二十两银子后，就开始调侃贾母。“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过生日，不拘怎样，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戏？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上几两，巴巴的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作东道，这意思还叫我赔上。”“霉烂”的意思是说她看不起，这二十两够干什么的。当然，她知道贾母根本不会在乎这点钱，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打趣贾母，逗她开心。人的懂事，其实就是对人的了解，凤姐深知在贾母这种一品夫人面前，你要讲她多有钱、多富贵，她一点儿感觉都没有。而用这样的语言来挖苦她，她反而开心得要命，因为一辈子都没有人敢跟她讲这个话。

凤姐说：“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勒掯我们。”“勒掯”这两个字很生动，《红楼梦》里有很多非常好的白话，如今我们还管系皮带叫“勒”，人如果饿了，就把皮带勒紧一点；“掯”是卡扣得很死，不肯多出一点。这两个字本来只是口语，是作者听到这样的语言后，用汉字的音把他记录下来的。在古代的小说里，有音无字的字通常都是作者自己造出来的，这些字没法儿计较它的写法。

王熙凤还笑贾母说：“举眼看看，谁不是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与他，我们如今虽不配使，也别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这话大胆到惊人的地步，“上五台山”是上西天、死掉的意思。这种话如果换成别人说，贾母要气死了。一会说她小气，一会又说她要上西天，可是凤姐把其中的分寸拿捏得很好，说得满屋里的人都笑了，贾母也笑了，说：“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和我

的。”“

的”这几个字非常传神，完全是老太太的语言。这种字眼林黛玉不会用，贾政也不会用。那凤姐就笑了：“我婆婆也是一样的疼宝玉，我也没处去诉冤，倒说我强嘴。”“说着，又引贾母笑了一回，贾母十分喜悦。”

看到没有，贾母永远离不开凤姐，凤姐不断地挖苦她、调侃她，可是她最疼的就是凤姐儿，这个一生富贵荣华的老太太，大半辈子都很紧张，做媳妇的时候一定是一本正经的，到了晚年才真正放松下来，非常需要儿孙们“承欢膝下”，凤姐在她身边插科打诨地闹，给她带来了很多的快乐。

贾母替宝钗过十五岁生日

“到晚间，众人都在贾母前，定昏之余”，“定昏”，就是黄昏的时候要向长辈请安。古时候晚辈对长辈要有一天几次的请安，大家族里这种礼节很严格。“大家娘儿姊妹等说笑时，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等语。”其实这是说给凤姐听的，这样凤姐就比较好办事。这里面有大户人家的规矩，既然要给人家过生日，当然要办得让当事人喜欢。

接下来我们就能看到宝钗的聪明，宝钗的生命里有一种机巧，就是永远要讨好别人。她首先想到的是贾母爱吃什么，因为贾母是这个家族的中心，贾母喜欢谁，谁的地位就会提高。“宝钗深知贾母老年人，喜热闹戏文，爱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所喜者说了出来。”

人真的很奇怪，到喜欢看的电影总是那些打打闹闹片子的时候，就说明你有把子年纪了。年轻的时候总是千方百计地找文艺片去伤感、流泪的，可一旦到了某个年龄段你会变得怕看悲剧，会总是问别人什么电影好笑、好玩。多烂的搞笑片、闹剧你都会去看。可能老年人在遭遇太多的悲剧、经历了太多的沧桑之后，就不想再去碰那些悲哀的东西，看戏对他们来说就是消遣、开心。小时候不懂这些，觉得人活到偌大年纪还这么浅薄，要看那么无聊的电影。可《红楼梦》的作者非常懂老年是怎么回事儿。如果宝钗这个时候要选《魂断蓝桥》，贾母一定难过死了，本来她的丈夫去世了，大孙子也去世了，看这样的悲剧难免触景生情。

这里能看出宝钗的心机之重，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思考过的，所以她的人缘很好，贾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欢她。可是她这样也很辛苦，因为永远是在迎合别人，最后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欢什么了，甚至她跟宝玉的关系也是如此。宝玉跟宝钗一直不能很亲密，就是因为她没有真性情。

有一个王熙凤在那边打趣，又有一个宝钗这么懂事，贾母更加高兴了。第二天贾母就先送了一批生日礼物给宝钗。那“王夫人、凤姐、黛玉等诸人皆有，随分不一，不须多记”。

至二十一日，就是宝钗生日了，贾母的内院中就搭了家常的小巧戏台。清代贵族看戏并不是到某个戏院去，而是请外面的戏班子，在自家院子里搭小戏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腔皆有”。“昆腔”就是昆山腔，起源于江苏昆山，就是我们现在讲的昆曲，昆曲后来也分北昆跟南昆；“弋腔”就是弋阳腔，是起源于江西，也是南方的曲种。戏曲比较大的一次改革发生在慈禧太后执政时期，慈禧觉得昆曲太优雅，文辞华丽，典故太多，如果没有受过长期熏染，很难听懂，她更喜欢当时新兴的皮黄系统的剧目，比较活泼、自由，因此后来皮黄的京剧便取代了昆曲。可这几年昆曲又慢慢兴盛起来，像台湾最近就连续请了上海昆剧团、苏州昆剧团、浙江昆剧团来演出。

他们“就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这自己人里包括了谁？黛玉。有没有感觉到其实作者很有趣？在他的眼里，黛玉是自己人。

点戏的心思

“这日早起，宝玉因不见黛玉”。宝钗要过生日了，可这个十五岁的生日竟然由贾母亲自吩咐请客、演戏，黛玉当然有点不舒服，所以宝玉这天特地早起去找黛玉，找到她的房里，“只见林黛玉歪在炕上。宝玉笑道：‘起来！吃饭去，就开戏了。你爱看那一出，我好点。’”你看林黛玉的反应，她冷笑说：“你既这样说，你特叫一班戏，拣我爱的唱给我看。这会子犯不上跐着人借光儿问我。”又在吃醋对不对？林黛玉的生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排场。林黛玉一直有种不安全感，作为孤儿，她一直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所以她总要证明自己是被爱着的。如今宝钗被重视了，她就觉得自己被冷落了。宝玉就说：“这有什么难的，明儿就这样行，也叫他们借咱们的光儿。”宝玉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希望大家都很好，你有委屈，我就帮你把委屈解决了。一面说，一面拉着黛玉起来，去吃了饭。

“点戏时，贾母一定先叫宝钗点”，这都是细节。因为宝钗是这一天的主客，戏是为她演的。可宝钗这种懂事的女孩，在这么多长辈面前一定要推让，最后没有办法，只得点了一折《西游记》。《西游记》是热闹戏，作者虽没有明讲，可我们知道宝钗绝对不是真的爱看《西游记》，她为的是讨贾母的欢心，所以“贾母自是欢喜，然后命凤姐点”，凤姐也是聪明人，知道贾母喜欢热闹，更爱“谑笑科诨”，“谑笑”是开玩笑，戏曲里讲话叫“白”；动作叫“科”，“科诨”就是做出一些滑稽的动作逗人笑，也叫插科打诨。凤姐就点了一出《刘二当衣》，这也是一出好玩的戏，贾母果真更加欢喜。

然后命黛玉点，黛玉就让薛姨妈、王夫人等来点，贾母说：“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的唱戏摆酒，为他们不成？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还让他们点呢！”祖母疼孙子辈，干脆就把中间那一辈给略过去了！在贾母眼里，媳妇辈本来就应该服侍我们的，我干吗要请他们吃戏看酒！“说着，大家都笑了，黛玉方点了一出”。

有没有注意到，作者没有讲黛玉点的是什么戏？黛玉也很聪明，心说你宝钗、凤姐不是讨好贾母吗？看戏是我自己的事，我要点自己喜欢看的戏。在此，能看出作者对黛玉带有某种欣赏。在当时的社会，一个人能保有自我很不容易，因为在很多人看来，一个人不顾别人就是自私，可是作者却认为人其实没必要这么虚伪，推来让去的结果，看的都是别人喜欢的戏。这是两种不同的价值系统，儒家的价值系统总是提醒我们要多为别人着想；可道家的价值系统却认为你如果没有能力让自己先活得很开心，你让别人的开心最后就是假的。所以，一个社会如果儒家的东西太多的话，每一个人都会觉得委屈，大家都没有好好为自己活过。现在常听到有人这么说，我觉得儒家的影响实在太大了。所以，黛玉在这里代表了一个非主流文化，就是大家不喜欢的人，因为她没有考虑贾母和别人想看什么，就点了自己喜欢的戏。作者非常微妙地点到为止。

然后宝玉、史湘云、迎春、探春、惜春、李纨都点了，“接出扮演”。“一出”就是一折，我们现在常看到的《苏三起解》就是《玉堂春》里面的一出。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到了上酒席的时候，贾母又命宝钗点，宝钗就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鲁智深大家应该很熟，《醉打山门》是《水浒传》里写得非常精彩的一段。鲁智深是一个很粗鲁的人，力大如牛，他最有名的故事是把一棵大柳树连根拔起。这个人行侠仗义，因为路见不平，打死了屠夫镇关西后被官府通缉，不得已到五台山剃度为僧。鲁智深平常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人，庙里天天吃素整得他很难过，有一天晚上他偷偷下山喝醉了酒，便大闹山门。后来他的师父就跟他讲，你破坏了佛界的清规，我这里也不能容你了。此刻，鲁智深这个热情、豪爽、粗犷的汉子，忽然表现出一种落寞和悲凉。剧中的动作和唱腔，主要表现鲁智深的这种情绪。当然，薛宝钗是因为《醉打山门》里面有好玩的动作，很热闹才点的。

这时候宝玉忍不住了，心说你这个人怎么搞的，老是点这种热闹的戏，刚才《西游记》里那个猴子跳来跳去的已经够烦的了。宝玉是典型的文艺青年，一心想看能触动心灵的戏，便说宝钗：“只好点这些戏。”宝钗当然要为自己辩驳：“你白听了这几年戏，那里知道这出戏的好处，排场又好，词藻更妙。”宝玉道：“从来怕这些热闹。”宝钗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还算不知戏呢。你过来，告诉你，这一出热闹戏，是一套北《点绛唇》。”

《点绛唇》是词牌名，像《相见欢》、《虞美人》一样，都是词牌，所谓填词，就是按某种固定的音乐节律把文字放进去。它原是一种民间的音乐形式，后来经过文人的改造变成了一种文学形式。王国维曾说，李后主（李煜）是中国词学史上非常重要的人物，他把“伶工之词”变为“士大夫之词”。音乐是民间的，文学是士大夫阶层的。

《点绛唇》的音韵铿锵顿挫，所以宝钗说这个曲子好听极了。“只那词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极好，你何曾知道。”那宝玉听她如此说，就凑近来说：“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就念了歌词的内容，这是鲁智深在舞台上唱的“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擦掉眼泪，拜别山门，自己一世英雄，竟落难至此。“处士”指的是推荐他上五台山的那个员外，古代没有功名的读书人，常常被人家称为处士或者员外。“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谢谢师父慈悲帮我剃度，收留了我，让我逃过了一劫。“没缘法转眼分离乍”，可惜我们缘分这么短，我破坏清规偷吃了酒肉，“乍”是时间很快的意思，霎时间又要分离。“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我落单在人世间，身上没有任何名利的牵挂。这支曲子，对宝玉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他由此对人生有了很深的感悟，觉得鲁智深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不是讲自己的落难，而是在说人生的本质。

“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蓑衣是古代用棕榈做的雨具，“笠”是斗笠，“卷单行”指离开，表示他要开始流浪了，从此混迹于江湖。“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就是剃了光头，穿着和尚的草鞋，拿着一个破碗去化缘。这是鲁智深的《醉打山门》里非常美的一段。“宝玉听了，喜的拍膝画圈”，小男孩一高兴起来，就是这么忘乎所以。接着“又赞宝钗无书不知”。宝钗和宝玉聊得正欢的时候，旁边的黛玉又开始吃醋了，她冷冷地说：“安静看戏罢，还无唱《山门》，你倒《妆疯》了。”《山门》就是鲁智深的《醉打山门》，《妆疯》是另外一出戏，讲的是唐朝开国大将尉迟敬德，到晚年为了不再挂帅出征，装疯卖傻的故事。黛玉用了两个戏名来讽刺宝玉，“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

生旦净末丑

晚上，戏要散了，贾母很喜欢那个唱小旦的和唱丑角的。旦角，我们现在分花旦、青衣，以及老旦、彩旦等类别。“青衣”，通常穿深色衣服，以唱为主，没有很多动作，像《锁麟囊》里面的薛湘灵；“花旦”则比较漂亮、比较俏皮，像红娘；“老旦”就是老年女性，像佘太君；“彩旦”是属有一点插科打诨，比较好玩的一类，像那些妆化得怪怪的媒婆。过去旦角还没有分得那么清楚，就是女性角色。还有一类是丑角，丑角在古时候通常都是戏班的班主。传说唐明皇曾演过小丑，所以他一直是梨园行里面的祖师爷，一般丑角不到场是不能开戏箱的。丑角需要很深的功力，在舞台上，他要逗大家笑，要随机应变，是戏剧里最难的行当。

贾母很喜欢那个小旦和小丑，带进来细看时“益发可怜见”。“可怜见”不是有点可怜，而是说贾母有点心疼他们，看过电影《霸王别姬》的人可能会了解，过去只有孤儿，或者家里穷得不得了的孩子才会被卖到戏班子里去。大概七八岁就开始练功，天天挨打受骂。贾母问他们多大了，那个小旦才十一岁，小丑才九岁，然后大家就叹息一回。我们现在不太容易读懂这一段，是因为我们无法了解，这两个孩子在舞台上表现得这么好，私下里不知道受过多少的折磨。贾母很心疼他们，就命拿一些肉、菜给他们两个吃，还另外赏钱两串。

湘云的快人快语

这时“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宝钗心里也知道，便一笑不肯说”。注意宝钗的心机之重，她很快就明白了凤姐说的是谁，可是她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注意，“不肯说”跟“不敢说”是不同的，“不肯说”是说宝钗觉得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不得体，会得罪人；“不敢说”是因为宝玉知道这个话说出来的严重后果，怕黛玉伤心。可这时一定有一个人会说，就是史湘云，她是典型的射手座，口无遮拦。“史湘云接着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

这个我们现在也不太容易懂，如果有人说，你长得很像周杰伦，我大概蛮高兴的。可在古代把一个人比作戏子是非常不礼貌的事情，戏子大多出身卑贱，都是孤儿或者穷人家的孩子才卖进戏班，恰恰林黛玉就是个孤儿。宝玉的紧张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这里没有什么好坏，史湘云也没有恶意，她只是觉得你们怎么那么笨，都没有看出来，便冲口而出。我自己第一次看《红楼梦》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史湘云，觉得这个女孩太过瘾了，直人快语，干净利落，可是这样的人在现实生活里，真的会得罪很多人。“众人却都听了这话，留神细看，都笑起来了，说果然不错，一时散了。”大家都看看黛玉又看看戏子。黛玉这么一个孤傲、洁身自好的人被比成戏子，被众人打量，我们可以体会一下她的尴尬。

接下来一定有大祸事要发生了。到了晚上，“史湘云更衣时，便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都包了起来。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日子再包不迟。’湘云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史湘云个性豪爽，心说我只讲了一句话，竟然就被人家瞪了一眼。

“宝玉听了这话，忙赶近前拉他，说道：‘好妹妹，你错怪了我。林妹妹是个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说出来，也皆因怕他恼。谁知你不防头就说了出来，他岂不恼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人，所以才使眼色。你这会子恼我，不但辜负了我，而且反倒委屈了我。若是别人，那怕他得罪了十个人，与我何干呢。’”宝玉的意思是我是为你好，如果是别人得罪人，我才不管呢。“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说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他，使不得！’”

我觉得这一段最有趣，是典型的小男孩、小女孩在吵架。宝玉因此忙得不得了，刚在史湘云这边道完歉，碰了一鼻子灰，黛玉那边又开始骂他，本来他是希望每个人都不受伤害，结果反而把两个人都得罪了。你看，宝玉就急得说道：“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我要有外心。立刻化成灰，叫万人践踹！”宝玉又发誓了，每次都是这种重誓。湘云就说：“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你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人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这说的显然是林黛玉。说着，湘云就不理宝玉，一径至贾母里间，忿忿地躺着去了。

山木自寇.源泉自盗

“宝玉没趣，只得又来寻黛玉。”刚到了黛玉的门口，黛玉就把他推出来，将门关上。“宝玉又不解何意，在窗外只是吞声叫‘好妹妹’。”这就是宝玉的磨功，就在那里不停地叫。“黛玉总不理他。宝玉闷闷的垂头自审。袭人早知端的，当此时断不能劝。”袭人是最关心宝玉的，可是她知道此时三个人闹成这个样子，劝也劝不来。

注意下面这段很有趣，宝玉叫门不开，便“只呆呆的站着，黛玉只当他回房去了，起来开门”，黛玉一直在想他到底走了没有，所有这个年龄段的斗气都是各自尽力硬撑着，看谁撑得久。黛玉一看宝玉还站在那里，便不好意思再关门了，只得抽身上床躺着。“宝玉随进来问道：‘凡事都有个原故，说出来，人也不委屈，好好的就恼了，终究是为什么起？’林黛玉冷笑道：‘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我该给你们取笑的？拿着我比戏子给众人取笑。’”可见，刚才的事情对黛玉是一种很深的伤害，对别人也许没有那么严重，可是一个寄养在别人家的孤女，一下子变成众矢之的，让她感到尴尬，觉得受到了羞辱。宝玉很委屈：“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有笑，为什么恼我呢？”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

有没有发现，人在恋爱中是最矫情、最不讲理的。因为就算天下人都笑了，都比了，也与她无关，她在意的只有宝玉，而宝玉恰恰就在现场。柏拉图曾经说过：爱情中的人比任何时候都最在意一种尊贵，此时最怕的就是在自己所爱的人面前丢脸。黛玉这段话从逻辑上完全讲不通，但其实是在强调他们两个的关系非同一般。大家如果有机会可以去偷听一下初恋中小男女的情话，使用的都是这种语言。“宝玉听说，无可分辩，不啧一声。”

黛玉又道：“这一节还可恕。再你为什么又和云儿使眼色？这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他和我玩，他就自轻自贱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贫民的丫头，他和我玩，设如我回了口，岂不他自惹轻贱呢。是这主意不是？”得，又是一个误解！本来宝玉不希望史湘云说出来，是怕伤害了黛玉。可是黛玉这里的解释刚好相反。偏偏宝玉刚才跟史湘云讲的话，林黛玉又听到了。很奇怪，《红楼梦》里这些人之间完全没有私密性，任何人的话都很快就能传到另外一个人耳朵里，所以林黛玉马上说：“你又拿我作情，倒说我小性儿，行动肯恼。又怕他得罪了我，恼他。我恼他，与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与你何干？”更加闹得不可开交。

宝玉见到黛玉这样说，就知道刚才和湘云的谈话她已经听见了。他“细想自己原为他二人怕生隙，方在中调和，不想并未调和成功，反已落了两处的贬谤。正与前日所看《南华经》上，有‘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这是《庄子》里非常美的句子，记得读大学时好多朋友都把它写了压在玻璃板底下当座右铭。庄子的意思是说：人之所以会忧愁和操劳，是因为太聪明、太敏感，总是想要把事情摆平。如果能笨一点、木讷一点，也就没有什么要求了。在庄子看来，最快乐的人生莫过于吃得饱饱的，宛若不系之舟荡在水面，随遇而安。我们也许一生都做不到“泛若不系之舟”，可是它能提供一个境界，那就是心境上的自由，提醒你很多事干脆不要管，他们最终自己会好。实际上两天后，她们就和好了，宝玉根本就是庸人自扰。

宝玉还由此想到“山木自寇，源泉自盗”。“山木自寇”出自《庄子》里面的《人间世》一篇，原文是“山木，自寇也”。说的是山里有一棵最大的树，它总是嘲笑旁边的树：“你们长得这么小，我这么大，这么挺拔，这么美丽。”结果一天樵夫上山，一眼就看到了它，把它砍掉了。大树从来没有想到过它的美丽、挺拔就是它被砍的原因；“源泉自盗”也如山木，总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甘泉，结果它是第一个被喝完的。庄子是在提醒我们：人在得意的时候千万要注意，很可能那就是你日后受伤的开始，生命中的得意忘形往往是很危险的状态。宝玉读到这些，越想越觉得无趣。

宝玉瞪瞪地发呆

因为和湘云、黛玉之间的一场口角，宝玉这个正在发育中的男孩子忽然弄懂了《庄子》，所谓的懂，是说他忽然发现这本书跟自己的生活有了关联。贾政一直认为宝玉是不爱读书的，其实宝玉只是厌恶科举八股，喜欢读的是跟生命有关的书。如今宝玉通过《庄子》，好像参透了人生的本质，所以他就不再想去辩驳、解释什么了，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细细想来，连一个史湘云一个林黛玉你都搞不定，“尚未应酬妥协，将来犹欲为何？”我们在二十一回的时候曾特别强调，宝玉一直拒绝长大，他比任何人都更眷恋童年。这大概就是引导他感悟《庄子》的重要原因吧？

“林黛玉见他去了，便知回思无趣，赌气去了。一言也不曾发，不禁自己越发添了气。”以前黛玉在生气的时候，都是宝玉在旁边一直赔小心的，宝玉一走，黛玉更生气了，便说：“这一去，一辈子也别来，也别说话。”黛玉一开口就是这种毁灭性的决绝的语言，已经不知道是几个“一辈子”了。

“宝玉不理，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注意“瞪瞪的”这三个字，写小说很难做到这么精准，“瞪瞪的”就是睁着眼睛发呆，但又若有所思，好像对人生有所领悟。

当下的领悟与执著

“袭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只得以他事来解释，因说道：‘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这是过去的礼节，你过生日人家请你看戏，过几天你也要请一台戏来还席。其实袭人是在逗他，就是想让他开心一点。结果宝玉就冷冷地笑着说：“他还不还，管谁什么相干。”大家注意，《庄子》、佛经读到一定的程度的时候，就会觉得什么事都没有那么严重，实际上是他们已经触摸到了人生的虚无。

袭人吓了一跳，这太不像宝玉往日口吻，就说：“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姊妹们都喜喜欢欢，你又怎么这个形景了？”宝玉又冷笑说：“他们娘儿们、姊妹们欢喜不欢喜，也与我无干。”袭人笑道：“他们既随和，你也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那宝玉就说：“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刚才看的戏已经见效果了，青春期的孩子真像一块海绵，很多东西只要一碰到，马上就能吸收。回想刚才看的戏台上的鲁智深，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孤独，所有的心事都没有人懂，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谈及此句，不觉泪下。”青春期孩子的情绪真的很难理解。我常常跟大人们说，不要太去管他，孩子此时有需要自己处理的问题，他躲在墙角掉泪也好，发呆也好，忽然一个人跟自己笑也好，都是他自己排遣情绪的过程。

宝玉细想这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意味，不禁大哭起来。忽然觉得人生真是悲哀，从生到死都没有什么挂碍，便翻身起来至案边，提笔写了一首偈。“偈”这个字我们现在不太用了，佛教禅宗里面常常用“偈”，“偈”其实是一种非常简短的诗句，里面的意思不直接表达，多用隐喻和象征。基本上不是要你读懂字面的意思，而是叫你领悟，有点像我们在庙里面抽的签。大家知道弘一法师临终前就曾留下一个偈：“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还有一偈，是临终前三天所作，只四个字：“悲欣交集。”这些从字面看并不难懂，可其中的含义很深，需要慢慢去体悟，才十几岁的宝玉也要写“偈”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把人生彻头彻尾地领悟了。这个“偈”说：“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这非常像“偈语”，可你根本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你也证明，我也证明，你要很诚心地证明，最后发现没有什么东西可证明。人生到最后就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有什么好证明的？等到明白“无可云证”的时候，才是人生立足的根本境界。

我常常觉得爱文学的人，跟宗教的那种一心想要领悟的心境不同，很多人觉得《红楼梦》讲繁华若梦，最终就是一个“空”字，可是，这个小说里面描绘了这么多对人生的眷恋，目的是让人感受到如果不经历这场繁华，是无法了解最后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我经常听到身边朋友说，我终于领悟了，他们都把“终于”说得太早了，没过两天他又执迷不悟了。人生的可爱就在于常常是刚领悟完，又执迷了，正是这种领悟和执迷构成了人生中很多有意思的转折，当然你的人生一定会有进步，但很可能会陷入下一个迷障。这个时候宝玉写的这首“偈”，其实是另外一种执著，另外一种形态的执迷，他却自以为是领悟，所以遭到那三个女孩子的嘲笑。

人生的执迷与眷恋

宝玉“写毕，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有没有发现，生怕别人不懂是最大的执著？“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写在偈后。自己又念一遍，自觉无挂碍，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可见所谓领悟的最大贡献就是能让你今天晚上睡得很好，明天立刻就会有明天的迷障。

下面这一段很好玩：“谁想黛玉见宝玉此番果断而去，故以寻袭人为由，来视动静。”有没有发现，斗气的双方一方不动，另一方就要动了。黛玉就假装去找袭人，来看动静。“袭人笑回：‘已经睡了。’”黛玉觉得很奇怪，这家伙竟然睡得着，便要回去。她回去大概也蛮麻烦的，又要生半天气。“袭人笑道：‘姑娘请站住，有一个字帖儿，瞧瞧是什么话。’说着，便将方才那曲子与偈语悄悄拿来，递与黛玉看。”袭人不识字，看到宝玉写了半天，就认定那个字帖一定跟他的心情有关。“黛玉看了，知是宝玉因一时感忿而作，不觉可笑可叹，便向袭人道：‘作的是玩意儿，无甚关系。’说毕，便携了回房去，与湘云同看。”这个年龄的孩子就是这么不定性，两个人刚刚还在吵架，现在就把宝玉写的东西拿回去同看了。第二天又跑去找宝钗，三个女孩子一起看宝玉的领悟。

宝钗看那首《寄生草》的词中说：“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我、你、他是各自独立的，彼此无法理解。“肆行无碍凭来去”，不如放纵自己，不要有挂碍，高兴来就来，高兴走就走。“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一天到晚发愁、高兴、悲哀，这些情绪一概没有意义。“从前碌碌却何因，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从前整天东跑西跑到底在忙什么？最后既得罪了史湘云，又得罪了林黛玉，回头试想真无趣！

宝钗“又看那偈语，又笑曰：‘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一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来，存了这个意思，都是从我这一支曲子上来，我成了个罪魁了。’”宝钗非常入世，很不喜欢老庄，现世所有的规矩她都觉得是对的，她觉得是自己一支曲子把宝玉领上了邪路。“说着，便扯了个粉碎，递与丫头们：‘快烧了罢。’黛玉笑道：‘不该撕，等我问他。你们跟我来，包管叫他收了这痴心邪话。’”黛玉对宝玉的态度跟宝钗不同。黛玉常跟宝玉一起读老庄，跟他分享了很多生命中非常私密的东西，就像是经常一起逃学的两个学生，而宝钗永远是那个很守规矩，每次点名都“到”的学生。

三个人果然就往宝玉屋里来了，好玩吧？一个小男孩负气读《庄子》，写偈语，自以为领悟了。结果他的三个女朋友一起来指责他，他才发现这三个女朋友都比他聪明，自己离领悟还远着呢！

拈花微笑

“一进来，黛玉便笑道：‘宝玉，我问你：‘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你有何贵？你有何坚？’”注意，参禅常常使用这种我们叫做公案的对话，这种问话里含有“机锋”，要求人必须很敏锐地回答。“宝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这样钝愚，还参禅呢！’”宝玉很好玩，在这些姐姐妹妹面前，永远是认输的，这几个女孩子是他一生中最佩服的，因为她们聪明伶俐，书又读得多。“黛玉又道：‘你那个偈末云，“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二句在后。’因念云：‘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大家要注意，这个回答基本上代表了禅宗的北宗与南宗的态度。禅宗是佛教八宗里面最重要的一个宗。这个宗派很特别，其他的宗派都有经义、经文，可释迦牟尼佛在传禅宗的那一天，一言不发，只是“拈花微笑”，弟子们不解。此时大弟子迦叶笑了，佛陀就知道他懂了，便把花给了他。后来“拈花微笑”成了禅宗里最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迦叶就是禅宗的第一代祖师。

禅宗的祖师达摩来到中国时，正值南朝，他面见当时的梁武帝，梁武帝是虔诚的佛教徒。见到达摩，就问，我三次舍身同泰寺，功德是不是很大。结果达摩就回答说：“无有功德。”这是禅宗的机锋，你还有功德这个念头，说明你还远远没有领悟。梁武帝因此很生气，没有接纳达摩。神话里说达摩拿起一根芦苇丢在长江里，乘芦苇渡江，到了河南嵩山少林寺，中国第一代禅宗的祖师就是达摩。

传到五祖是弘忍大师，他一直住在少林寺，属于北方的禅宗系统。弘忍为了找到传法的接班人，命令自己的弟子每人写一首“偈”。他的首席大弟子神秀和尚写的偈语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说我的身体像一棵菩提树，我的心像一面镜子，树和镜子有时候会脏，所以要“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这个偈语很多人觉得高深，大家认定将来的六祖一定是神秀，弘忍也觉得不错，就让众弟子背。

正在厨房舂米的惠能听到这个偈语，便说，这个人并没有悟道。大家不以为然，心说你一个伙夫，连字都不识，怎么有资格批评首席大弟子？可接下来惠能也念了一个偈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意思是真正的悟道到最后没有是非，没有真假，没有对错，没有美丑。如果你还觉得有东西是脏，有东西是好，你根本离悟道还远。《六祖坛经》里这段写得非常精彩，五祖听了此偈，就说：“你胡说！”在惠能的头上敲了三下后，背着手走了。惠能明白师父是让他在三更的时候，从后门进去找他。那天夜里，五祖就传法给惠能，把《金刚经》念给他听，并一句一句地解释，最后讲到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是说你既要有对人世间的悲悯跟关心，又不能执著。听到这里，惠能就说我懂了。弘忍就把袈裟脱下来披在他身上，给了他一个化缘的钵。弘忍知道在所有的选举里都是有政治斗争的，神秀绝不会饶过惠能，就说：你得马上南逃，遇梅则止，否则有人会杀你。这里面当然有神话的成分，这个“梅”指的是广东的梅岭，惠能后来就在那里建立了禅宗的南宗系统，神秀是北宗的六祖。南宗就是讲顿悟，即刹那之间的领悟，现在日本的禅宗多属南宗。

宝玉那里还有“立足之境”，可黛玉加的“无立足境，是方干净”两句，说其实到最后什么都没有，这就把宝玉给贬下去了，说他还没有达到领悟的最高境界。

参禅的执著

宝钗听了以后说，这才是真正的彻悟。接着便讲了刚才南宗的那段故事。当然，我们知道宝玉根本没有悟，他的人生还有这么多的眷恋，这么多的不舍，这么多的执迷。

到目前为止，这么多的宗教提出了这么多领悟的结局，可是我们还是忍不住对人生的眷恋。我们非常向往领悟，也可以跑到庙里去闭关，可像我，每次下山时都特别想吃肉。人性真的很有趣，戒律和你的认知之间其实是互动的。我承认我现在还没有悟道，但我宁愿活在悟道的向往中，而不是悟道的终结。悟道的最高境界，大概是什么都不想说了。

宝玉这一次伟大的悟道过程，被几个女孩子嘲笑成这个样子，连他自己也觉得好笑。黛玉笑道：“彼时不能答，就算输了，这会子答上了也不为出奇。只是以后再不许谈禅了。连我们两个所知的所能的，你还不知不能呢，还去参禅呢。”身边有这样的好朋友真好，他们会笑笑说：“你干吗呢？你离悟道还早着呢。”有时候我们真会看到身边很多执著于参禅的人。听起来也许很矛盾，可他们真是“执著参禅”，把参禅当成了正事，其实变成了另外一种形式的执著。我有时候也在想，这可能就是他的“业”，他得用这个方法去渡过难关。

“宝玉自己以为觉悟，不想忽被黛玉一问，便不能答；宝钗又比出‘语录’来，此皆素不见他们能者。”他以前不知道黛玉跟宝钗也这么“禅宗”，“自己想了一想：‘原来他们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寻苦恼。’”宝玉的好处就是很容易转弯，他就觉得说干吗要这样去自寻苦恼。“想毕，便笑道：‘谁又参禅，不过一时玩话罢了。’说着，四人仍复如旧。”大家又变成好朋友了，所以《红楼梦》里面给我们一个提醒，如果你家里有这个年龄段的小男孩、小女孩，千万不要太计较他们的情绪高低、关系好坏，一切都会很快转换，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猜谜

下面提到了《红楼梦》里最寂寞的一个人，我们常常会忘掉她，就是皇宫里的娘娘贾元春。自十六岁嫁到皇宫，她的青春就结束了，期间只回家省过一次亲，从此就永远活在那一天里了。因为太过寂寞，她常常会想办法做一些跟弟弟妹妹们建立联系的事情。眼下刚好是过年，她就想了一个游戏，做了灯谜让弟弟妹妹们猜，还说猜完了以后，每一个人也做一个灯谜让她猜。

灯谜传来了，大家来到贾母的上房，只见一个小太监拿了一盏“四角平头红纱灯”，专为灯谜而制，就是这种四个角，平头的，用红纱做的灯，上面已经贴了一个谜语，大家都争看乱猜。小太监就下了命令说：娘娘说的，大家猜到了不要说出来，每一个人只暗暗写在纸上，然后拿进宫去由娘娘来判定。“宝钗等听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绝句，并无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称赞，只说难猜。故意寻思，其实一见便猜着了。”其实宝钗绝对比娘娘聪明，只是此时不能表现，在第一夫人面前显摆你的聪明，她一定恨死你了，宝钗太懂人情世故了。“宝玉、黛玉、湘云、探春四个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写了半日。一并将贾环、贾兰等传来，一齐各揣心机都猜了，写在纸上。然后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谜，恭楷写了，挂在灯上。”

大家注意，《红楼梦》里面所有的诗和灯谜，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东西，其中都含有人的命运，接下来每一个人的灯谜暗含着自己的命运，《红楼梦》的神秘之处在于其中有很多宿命，其实就是西方心理学所说的人的潜意识。

本来贾政很少跟孩子们一起玩，可刚好赶上过年，他下班又早，就也来玩猜谜。他看完每个人的谜语，就觉得大家小小年纪，竟然所有的谜底（爆竹、风筝、算盘）都让人觉得不够厚重，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家要败落了。《红楼梦》本身就是一个谜，它认为人生也是一个谜，而大家都希望对人生有一种预知的能力，能窥到一点天机。可是中国有句古话：“嗜欲深者天机浅。”意思是天机本来是每个人都可以看明白的，只是因为被太多现世的欲望捆绑而无法领悟。此处是呼应前面的宝玉参禅。

枕头与兽头

太监把谜语带进宫里，到了晚上出来传谕：“前娘娘所制，俱已猜着，惟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只有两个人没有猜到，一个是二小姐贾迎春，她有个外号叫“二木头”，就是笨笨的、呆呆的；另一个是三爷贾环，贾宝玉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每一个人做的谜语，娘娘有的猜到，有的没有猜到，大家就都胡乱说猜到了。其实做娘娘很惨，它意味着你永远听不到真话。《红楼梦》很有趣，它就这样在不经意间告诉你位高权重其实是蛮悲哀的事情。

太监就将娘娘颁赐之物送给猜着的人。每人一个宫制的诗筒。就是一个雕得很精致的象牙的，或者黄杨木的筒，可以装上纸笔挂在身上，有诗兴的时候，可以随时把诗句记下。还有每人一个茶筅，这个东西现在还在用，是竹子劈成的很细小的像扫帚一样的东西，是喝茶的用具。只有迎春跟贾环两个人没有，“迎春自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贾环却很难过，因为他一直自觉卑微。太监又说：“三爷，娘娘说你做这个不通，所以也没有猜，叫我带回问三爷是个什么。”大家听了就来看他到底写了一个什么谜语。贾环写的是：“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我觉得曹雪芹真了不起，一个文学功底这么好的人，能写出这么烂的谜语，完全像是贾环写的。“众人看了，大发一笑，贾环就只得告诉太监说：‘一个枕头，一个兽头。’那太监记了，领茶而去。”

贾政的悲哀

“贾母见元春这般有兴，自己越发喜欢，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致围屏灯来”。“围屏灯”是可以放在炕上做屏风的一种灯，上面可以贴更多的谜语。“命他姊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写出来粘于屏上，然后预备下香茶细果以及各色玩物，为猜着之贺”，猜着了以后是有奖品的。

这一天刚好贾政朝罢，看到贾母这么高兴，而且刚好是在过年，也来承欢取乐。“设了酒果，备了玩物，上房悬了彩灯，请贾母赏灯取乐”。然后最上面一席，是贾母、贾政、宝玉一桌，宝玉可怜得要死，被安排坐在爸爸旁边；下面是王夫人、宝钗、黛玉、湘云一桌；然后迎春、探春、惜春这些姐妹们又一桌，底下有婆娘丫环站着服侍。李宫裁和王熙凤两个孙媳妇在里间又有一席。贾政就问：“怎么不见兰哥？”李纨就起身说：“他说方才老爷并没去叫他，他不肯来。”众人都笑说：“天生的牛心古怪。”意思是这么小就已经这么有个性，贾兰很争气，很多人认为贾家被抄以后，重振家业的就是贾兰，这个寡母带大的孩子从小就有志气。贾政就赶快叫贾环与两个婆娘把贾兰叫来。贾母、贾政、宝玉、贾兰刚好是四代同堂，贾政这个时候叫贾兰来也有这个意思。

因为贾政在场，所有人都很紧张，因为贾政平时太严肃。本来贾母是想跟孙子、孙女好好玩玩的，结果有个贾政坐在这里，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场戏其实是贾政的悲哀：他非常想跟大家玩，可就是玩不起来。

“往常间只有宝玉长谈阔论，今日贾政在这里，惟有唯唯而已。余者湘云虽系闺阁弱女，却素喜谈论，今日贾政在席，也自缄口禁言。”贾政在场，连湘云都不敢说话了。“黛玉本性懒与人共，原不肯多话。宝钗原不妄言轻动，便此时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席虽是家常取乐，反见拘束不乐。”贾母当然知道是因为贾政一人在此所致，所以酒过三巡就撵贾政去歇息，贾政也知道贾母的意思，撵了自己去后，好让他们姐妹兄弟取乐。

可此时贾政竟然说出了自己从不表露的心思，读者能强烈地感受到这个平素一本正经的爸爸的苦衷。《红楼梦》让每一个人都有表露心思的机会。贾政就跟贾母赔笑说：“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儿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以儿子半点？”这是儿子在对妈妈撒娇，因为长期在外做官，连母子之间都生疏了。谁都想不到贾政也会撒娇。

贾母笑了，大概也有点儿不好意思，说：“你在这里，他们都不敢说笑，没的倒叫我闷。你要猜谜时，我便说一个你猜，猜不着是要罚的。”贾母很聪明，她知道这个时候真把贾政赶走也不好，可留下来大家都这么闷又不是办法，所以她要求说既然留下来就放松一点，我先讲一个谜语让你猜，猜不到我是要罚的。大家忽然觉得让老爸猜谜蛮好玩的，如果猜不到就更好玩，亲子关系一下子就改变了。

灯谜谶语

“贾政忙笑道：‘自然要罚。若猜着了，也是要领赏的。’”可见只有在游戏中，亲情才会出来。“贾母说：‘这个自然。’说着便念道：猴子身轻站树梢——打一果名。”谜底是荔枝。因为猴子屁股是红的，“站树梢”义同“立枝”，是“荔枝”的谐音。注意，所有的谜语在这里都变成谶语，暗示这个家族将要“树倒猢狲散”，贾母就是那棵大树。

这个谜语出来之后，贾政便故意乱猜。这也是那个时代儿子该有的聪明，明明知道是荔枝，偏偏猜来猜去地被罚了很多东西，最后才猜到，贾母这才赏他。这些以前我们不了解，跟某个长辈打麻将的时候，桌子底下就有人踢你说，难道看不出来他胡什么牌吗？还不赶快打！其实这根本就不是在打麻将，完全是人情世故。

接着，贾政也说了一个谜语让贾母猜，贾政的谜语就是他的身份：“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打一个用物。”这是砚台。砚台是考试、做官、读书的象征，贾政本身也像个砚台，硬硬梆梆，方方正正，没有什么转换空间，《红楼梦》里所有的谜语都和出谜人很相配，没有比砚台更适合贾政的东西了。“说毕，便悄悄的说与宝玉，宝玉意会，又悄悄的告诉了贾母。”大家玩的时候，一定得让老太太开心，不能让她猜不到。“贾母想了想，果然不差，便说：‘是砚台。’贾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头说：‘快把贺彩送上来。’”这就是大户人家，到处都是礼节，西方这种东西就比较少，在玩的时候可以忽略辈分礼教而变成单个的人，可是在儒家传统里这种礼教会渗透到生活的各个角落，如果你细心观察的话，现在的生活中这些传统都还在。

贾政传贺礼，“地下妇女答应一声，大盘小盘一齐捧上。贾母逐件看去，都是灯节下所用所玩新巧之物，甚喜”，老太太们都很有意思，再有钱，也喜欢人家送她的东西，然后就命令说：“给你老爷斟酒。”“宝玉执壶，迎春送酒。贾母因说：‘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姊妹们作的，再猜一猜我听。’”元春、迎春、探春、惜春每人都写了一个谜语贴在围屏上。第一个是贾元春写的，贾政看是：“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开口就是做娘娘的大气派，所有的东西都是雄壮华丽的，很有权威的，“一声震得人方恐”，一下爆炸开来，把所有人都吓坏了，可是注意最后一句：“回首相看已化灰。”像一个谶语，其实是一个征兆，它预示着人生的前景。元春此时身为贵妃，达到了人生的巅峰，可是她的荣华富贵转瞬而逝，没过多久她就去世了。贾政说这是爆竹，那宝玉就说：“是。”

接着贾政就看迎春的谜语：“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意思是无论怎么努力，如果没有好命运，最后还是没有用。“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这里用算盘来谶迎春，像贾家这样的家族，一直觉得女儿要嫁得门当户对，找来找去找了个孙绍祖，没想到结局那么惨。计较算计了那么久，到最后是“有功无运”。

宝钗写出自己的命运

再往下看，是探春的谜语。探春是贾家几个女孩子中最聪明的一个。可是她的悲剧是庶出，跟贾环是亲姐弟，最后她嫁到今天的南洋一带做了王妃。在当时看来这种命运很惨，人们常用断了线的风筝来形容这种女子，天高路远，交通不便，远嫁就意味着跟娘家永远断了联系。所以她的谜底刚好就是风筝：“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我个人一直不觉得探春的命运有什么不好，从现在的角度来看，她是选择了脱离这个家族，脱离一直侮辱她的亲生母亲，去开创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我觉得探春是一个很现代的女子，家族的这根线已经变成她的生命牵绊和障碍，所以她宁愿把这根线断掉。贾政说这是风筝，探春就笑着说：“是。”

接着看惜春的，惜春这个时候还很小。“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莫道此生沉墨海，性中自有大光明。”贾政说：“这是佛前的海灯。”惜春说：“是。”看来惜春也注定了跟佛有缘，将来要出家的命运。

“贾政心内沉思道：‘娘娘所作爆竹，此乃一响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盘，是打动乱如麻。探春所作风筝，乃飘飘浮荡之物。惜春所做海灯，益发清净孤独。今乃上元佳节，如何皆用此不祥之物为戏耶？’心内愈思愈闷，因在贾母之前，不敢形于色，只得仍勉强往下看去。”

下面一首七律是宝钗所作，宝钗这首诗写的完全是她后来的命运，她的谜底是“更香”。古代有一种燃烧计时的香：“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晓筹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借，风雨阴晴任变迁。”后来的宝钗虽嫁给了宝玉，可两人却形同陌路，再后来宝玉出家，剩下她一个人在熬时间，这也是她的宿命。“贾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是指这个东西也很容易猜到。“‘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诗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想到此处，愈觉烦恼，大有悲戚之状。”

在二十二回的结尾，贾政好像看到了家族的未来。贾政一直强迫宝玉读书，希望他能振兴家业，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家族的没落似乎已经成了某种宿命。特别让他伤心的是儿女、子侄辈的诗句都这么不祥。本来人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心情和愿望都应该是圆满、幸福和温暖的，可是这几个孩子写的东西都这么悲凉，从爆竹、算盘、风筝、海灯到更香。贾政的心情变得有点儿落寞，“将适才的精神减去十之八九”，贾母以为他累了，就叫他赶快回去睡觉。

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元春的寂寞

谁都知道《红楼梦》里有个“大观园”，实际上宝玉他们是在二十三回才开始住进去的。“大观园”是元春省亲时贾家专门盖的别墅。古代皇家有这样的规矩，凡是皇室的人到过的地方一律叫做“临幸”，这种地方在皇家的人离开后就要封起来，以表示对皇室的尊重。在第十八回大家已经领略过贾元春省亲时的排场，身为贵妃，她让贾家体面到了极点。可我总觉得《红楼梦》里最寂寞的人就是贾元春，十几岁嫁入皇宫，从此就连跟自己的父母都无法亲近。对于元春的寂寞，《红楼梦》里着墨不多，可能因为时代的原因，关乎皇族的事作者不太敢直接写。可如果设身处地，就不难理解元春的寂寞。回到皇宫后，那次省亲似乎变成了她唯一可以怀念的事。本来她是连宝玉都不能见的，因为宝玉是无职外男。可元春最疼的就是宝玉，所以她就特别下令说让宝玉觐见。宝玉一进来，这个姐姐就觉得亲得不得了，忍不住去摸他的头，这些细节都在透露元春内心的世界。

回到皇宫，她一直很怀念这一天，小说里面有一个象征，贾元春回去以后，念念不忘她曾赐名的省亲别墅——大观园，觉得这个花园荒废了非常可惜，所以二十三回的一开始就讲：“话说贾元春自那日幸大观园回宫去后，便命将那日所有的题咏，命探春依次抄录妥协，自己编次，叙其优劣，又命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短短几句，透露了元春的内心世界，嫁入皇宫，就意味着她的青春永远画上了句号。

烫蜡钉硃

接了娘娘的命令，“贾政命人各处选拔精工名匠，在大观园磨石镌字”，“镌”字现在很少用了，本来是铸造的意思。“磨石镌字”，就是在石头或金属上铸字。“贾珍率领贾蓉、贾萍等监工。”贾家子弟很多，一旦家里有重要的事情，就会特别派某个子弟来专门监管。娘娘吩咐所有的诗词都要在大观园里刻成石碑，这些石碑立在什么地方，怎么刻都要有讲究，所以贾珍就领着贾蓉、贾萍他们来监工。“因贾蔷又管理着文官等十二个女戏并行头等事，不大得便，因此贾珍又将贾菖、贾菱唤来监工。”前面讲过，贾蔷很聪明，长得也很漂亮，跟贾蓉一起长大，两个人非常要好，贾蓉很着意地提拔他，专门派他到江南挑选十二个唱戏的女孩子，这十二个女孩子后来就一直由贾蔷在管理。“一日，烫蜡钉硃，动起手来。”“烫蜡钉硃”这四个字现代人不太容易懂，我们大概听说过某书法家要把写的字刻在石头上的时候，先要用朱砂笔把字摹写在石碑上，然后用白蜡涂在上面以免蹭掉，最后石工按照摹写的字镌刻，这就是“烫蜡钉硃”。

关说事件和似笑非笑的威严

二十三回里有几条线索，其中，一条线索是贾家的那些不太得势的子弟，像贾芹、贾芸之类的，他们大多生活很艰难，都想在贾府里谋个差事。用现在的语言来讲叫“关说”，因为贾府里有很多的工程要做。

“关说”问题之所以在贾府里这么重要，主要是因为只要有了职务，钱就不成问题了。作者其实在透露贾家面临败落，因为各项管理都有很大的漏洞。

“且说那个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一班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观园来，贾政正思想发到各庙去居住。不想后街上住的贾芹之母周氏，正盘算着也要到贾政这边谋一个大小事务与儿子管管，也好弄些银钱使用。可巧听见这件事，便坐轿子来求凤姐。”贾芹的妈妈很有见识，知道王熙凤有实权。“凤姐因见他素日不大拿班作势的，便依允了”，凤姐大概觉得这个人平时为人很谦卑、厚道，不整天装腔作势总惹事，就答应了她。

王熙凤在管理上是很有一套的，既讲信用又懂得机巧。答应周氏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要给贾芹安排什么事。接下来她就要想办法制造出一个空缺，恰好那天她听贾政他们在谈打发小道士、小和尚的事。凤姐“想了几句话，便回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她的理由是：如果有一天娘娘再回来，临时找的道士、和尚，对各种仪式不熟，重新训练起来会很麻烦，不如就把这十二个小道士、小和尚送到家庙铁槛寺去，像贾家这么大的家族，常常会有法事要做，况且对他们来说，养十二个小和尚、小道士也不是难事。

其实王熙凤不一定真认为这样处理十二个和尚跟十二个沙弥是最好的方式。她建议的目的主要是为贾芹找个工作，后来贾家的人事安排出了很多问题，因为它不是按“法”而是按“情”来处理的。有人来“关说”，你既然答应了，就要对人家一个交代。王夫人听了，就跟贾政商量，贾政听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这样。”马上决定安排贾琏来处理此事。

下面写贾琏和凤姐的关系写得非常好。“当下贾琏正同凤姐吃饭，一闻呼唤，不知何事，放下饭便走。凤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站住，听我说话。若是别的事我也不管，若是为小和尚们的那事，好歹依我这么着’。”看到凤姐的敏感、聪明了吧？她料定贾政叫贾琏，一定是安排这个事，所以她就“如此这般教了一套话。贾琏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说去。’凤姐听了，把头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的瞅着贾琏。”这几个动作和表情都在表示凤姐儿的威严，真正的威严不是大吵大闹的，王熙凤只是筷子一放，脸一板，表情似笑非笑，贾琏就再不敢说话了。凤姐说：“你当真的，是玩话？”贾琏只好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儿子芸儿来求了我两三遭，要个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来这件事，你又夺了去。”原来贾琏也有人在“关说”。

此时的贾琏有点可怜，他说有人求了我好几次，我都答应人家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又抢走了，叫我的脸往哪儿放？王熙凤马上说：“你放心。园子东北角子上，娘娘说了，还要叫多多的种松柏树，楼底下还要叫种些花草等物。等这件事出来，我保管叫芸儿管这件工程。”王熙凤一方面很强势，和贾琏之间，她永远是主宰，绝对掌控大局，先说我答应了人家的事，你不能抢走，我在外边绝对不能丢脸；同时她又知道给丈夫留面子，也很有办法抚慰他。

“贾琏道：‘果然这样，也罢了。只是昨儿晚上，我不过是要改个样儿，你就扭手扭脚的。’”这是他们在讲行房时很私密的事情，“凤姐听了，‘嗤’的一声笑了，向贾琏啐了一口，低下头便吃饭。”注意凤姐的反应，她马上变成了一个很害羞的女生，意思是你怎么青天白日地说起做爱的事来了。如果少掉这一段，夫妻之间非常亲密的感觉就没有了，一对小夫妻整天只谈论“关说”之类的事情，就太无趣、太生硬了。

真正好的文学一定是会真正关心到人的，不好看的小说通篇是八股，再有用的道理你也读不下去。文学很多时候需要的不是理论，而是对人情的认真体察，一流的作家都是从生活里出来的。很多喜欢文学的朋友，先是因为喜欢读小说，就去读一些文学理论，准备自己来创作，最后越读越写不出东西，因为文学理论最后会变成捆绑手脚的公式。可是《红楼梦》里常常只是短短几句就活灵活现，这一段只有三分之一页，王熙凤的威严霸气、害羞嗔怪和贾琏的窝囊猥琐、嬉皮笑脸一下子呼之欲出。其实从本质上说，文字就是一种素描，素描的功夫到家，才能准确刻画作者对人物的观察，读者也才能有亲临其境之感。

私密的青春记忆

贾琏见了贾政，交代的果然是小和尚一事。贾琏便依了凤姐的主意说道：“如今看来，芹儿倒大大的出息了，这件事竟交与他去管办。横竖照在里头的规例，每月叫芹儿支领就是了。”贾琏完全照太太的交代，推荐了贾芹。贾政原本就不太理论这些事。“贾琏回到房中就告诉凤姐儿，凤姐即命人去告诉周氏。贾芹便来见贾琏夫妻两个，感谢不尽。凤姐又作情央贾琏先支三个月的供给。”你看，这个“关说”有多厉害，事情还没有做，就先支三个月的钱。“叫他写了领字，贾琏批票画了押，登时发了对牌出去。银库上按数发给三个月的供给来，白花花二三百两。”这个钱其实是养这些小道士跟小沙弥的。可贾芹在中间不知道要克扣多少，在这个大家族里面，真正的花费大概只有三分之一。你看，“贾芹随手拈一块，撂与掌平的人，叫他们吃了茶罢。”这不是公款吗？可他随手就拿了一块银子给人，意思是有好处大家一起分享。这些细节都在说明这个大家族的管理其实没有任何章法。“登时雇了大叫驴，自己骑上；又雇了几辆车子，至荣国府角门前，唤出二十四个人来，坐上车，一径往城外铁槛寺去了，当下无话。”

下面才进入二十三回的主题，元春在皇宫里，忽然想到大观园自从她去过以后就荒废了。中国古代的戏曲和小说里所有青年男女的私会、约会都发生在花园里，因为花园象征着春天和青春。荒废的花园一直是古典小说、戏曲里的某种意象，花园的荒废意味着青春的荒废。

因此，元春就传了一道命令说：让所有的妹妹们——探春、迎春、惜春、宝钗、黛玉住进大观园。还特别提出宝玉从小跟她们一起长大，让宝玉也住进去。本来宝玉最怕的就是爸爸，没事时总检查他的功课。住到大观园后，周围都是姐姐妹妹，爸爸不能随便进大观园监督。从此宝玉就在里面每天作诗、唱歌，玩得不亦乐乎。大观园其实是一个青春王国，是青少年应该享有的一个自由遨游的世界，这个世界是不能完全用大人的礼教去约束的。“大观园”是元春送给弟弟妹妹们的礼物，她的青春在十六岁就结束了，她希望自己的青春能在弟弟妹妹身上延续，所以要纵容弟弟妹妹们好好地享受青春。

就是在二十三回里，宝玉开始读禁书了。我常常跟一些爸爸妈妈说，小孩十三四岁的时候，你最好不要问他们在看什么，他绝对不会说实话。我做老师时跟学生比较亲近，我问过学生多大开始接触禁书，他们的回答常常吓我一跳。现在可能年龄越来越小，尤其在网络上他什么都看得到的。现在我们看到贾宝玉读的禁书肯定会惊讶，他看的不就是中文系现在学的古典文学吗？《牡丹亭》、《西厢记》之类的，可它们是那个时代的禁书，因为里面写到性。如果大家去看《牡丹亭》，现在舞台上演的《游园惊梦》，会觉得文辞美得不得了，可是它其中有“把你衣带宽，衣扣解”之类的性描绘，等到写到最直接的性的时候，它是用象征，比如，地上落红片片，再比如蜜蜂在花蕊里面钻，用春天植物的交配去形容性；《西厢记》里张生跳了粉墙跟崔莺莺偷欢，也有整段的性的描绘。古代在这种礼教很严的家庭里，这些是绝对的禁书。今天如果把《西厢记》、《牡丹亭》摆在桌上，小孩子们才不会看呢，他们要是喜欢看，我们肯定蛮高兴的，因为那是很优雅的文学。我的意思是说，禁书永远会存在，但它的尺度一直在变。一旦你规定说：这条线是禁书线，你不能跨过来！他肯定要跨过来，否则就不是青春了！青春就是叛逆的，一定要去做些大人认为他不能做的事。还有一点，青春有它的私密性，那是属于自己的一种孤独，有些可能一生都不见得会让别人知道，是一个少年私下里对自己身体发育成长的好奇和探索。

大观园的完成

“如今且说贾元春，因在宫中自编大观园题咏之后，忽想起那大观园中景致，自己幸过之后”，“幸过”，就是自己去过，因为她是皇族的人，所以用“幸”这个动词。“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敢使人进去骚扰，岂不寥落。”“寥落”两个字是她对自己青春的哀悼。“况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佳人落魄，花柳无颜”是指一个少女虽美却没有灵魂。《牡丹亭》里杜丽娘游园的时候，就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肉体，她那么美，却从来未曾享受过青春。《春香闹学》那场戏里春香活泼得不得了，一直跟她说那个花园有多漂亮，可杜丽娘始终面无表情，真的就是“佳人落魄”的感觉。《红楼梦》的作者是看着这些戏长大的，《牡丹亭》对他的影响很深，所以他会大胆地在小说里提到。

“却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只怕他冷清了。”“冷清”这两个字的意思是说青春是应该在一起的，再者，宝玉进去住的话，一定很快乐，也免得贾母、王夫人愁虑。所以，她就“命太监夏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我觉得“禁约封锢”四个字很有意思，是指不要禁约封锢这些孩子的青春岁月，其实是娘娘保护了他们的青春。人到了一定的年纪，会遗憾自己没有真正活出过青春的快乐，回头去看风华正茂的孩子们，会忽然觉得青春一生也只有这么几年，就有点儿忍不住想纵容他们。

娘娘下的旨意，是没有人敢违抗的。别人知道这个消息还自犹可，“惟宝玉听了这谕，喜的无可不可”。大家可以了解吧？可以跟这些姐姐妹妹一起在大观园里胡闹，又能离爸爸那么远，他开心得简直快疯了。正盘算跟贾母要这个，弄那个的时候，丫环进来说：“老爷叫你。”“宝玉听了，好似打了个焦雷，登时扫去兴头，脸上转了颜色，便拉着贾母扭的好似扭股儿糖，杀死不敢去。”《红楼梦》不细读则已，细读的时候你会吓一跳，父权竟然会恐怖到这种程度。贾母只好说：没有关系，好宝贝，你就去吧，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你。你不是做了一篇很好的文章吗，想是娘娘叫你进去住，他吩咐你几句，不过叫你不要在里头淘气，他说什么，你只好生答应就是了。一边安慰他，一边又特别命令两个老嬷嬷来带着宝玉去，说不要叫他老子吓着他了。宝玉是一直有人撑腰的，去见爸爸的时候奶奶还要派两个跟班的。

宝玉的忐忑不安

宝玉只好去了，他“一步挪了三寸”，作者的文笔实在老到、漂亮，只六个字里，就既有画面又有动作，小孩子那种特不想去可又不得不去，故意磨蹭的样子跃然纸上。

“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众丫环都在廊檐下站着呢”，平常宝玉总喜欢跟她们逗，这些丫头也知道他最怕的就是老爸，就趁机逗他了。“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儿笑”，大家心说，你这下惨了。谁都知道宝玉有个外号叫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只有老爸一个克星。“金钏儿一把拉住宝玉，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彩云人比较厚道，连忙“一把推开金钏，笑道：‘人家心里正不自在呢，你还奚落他。趁这会子喜欢，快进去罢。’”她们知道他爸爸现在心情还不错，因为我们前面已经讲到过，每次爸爸见到宝玉，话都讲得非常难听，动不动就是“你站脏了我的地”之类的。

“宝玉只得挨进门去”。大家注意一下这些字眼，它们很多是作者自己创造的，在《古文观止》里，你可能找不到“挨”这个动词，因为那些字都太正经了。可是在小说里，全是“扭股儿糖、一步挪三寸、挨”这类活泼灵动的语言，所以，戏曲与小说是对白话文学非常重要的开拓。我自己在读书的时候，总觉得我们教科书里面小说的部分太少，我自己在写作上受益最多的是《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三国演义》，而不是唐宋古文，因为那些东西太高远了。

“原来贾政跟王夫人都在里间呢，赵姨娘打起帘子，宝玉躬身挨入。只见贾政跟王夫人对面坐在炕上说话，地下一溜椅子，迎、探、惜并贾环四个人，都坐在那里。一见他进来，惟有探春、惜春和贾环站了起来。”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迎春是姐姐，弟弟来的时候姐姐是不用站起来的，探春、惜春是妹妹，贾环是弟弟，所以他们三个人要站起来。

贾政眼中的宝玉与贾环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眼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这个老爸可能是第一次觉得儿子不错，再比比旁边赵姨娘生的儿子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一对比就觉得宝玉越发惹人疼爱。还有一点大家不能忽略，一个孩子从小受宠爱的话，他身上总会带着某种自信。我觉得《红楼梦》里最可怜的角色就是贾环，因为是庶出，他的母亲在这个家族里面没有地位和尊严，他就有点自卑，这里“委琐”，其实是说他没有自信。后面我们慢慢会了解他并不是天生如此，他的性格某种程度上和后天的生长环境有关。

贾政忽然又想起贾珠，那是他最疼爱的长子，长得好，书也读得好，可是不幸早死了，“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一下子心情就变得不太一样：“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等了半天才说：“娘娘吩咐说，你日日外头嬉游，渐次疏懒，如今叫禁管同你姊妹在园里读书写字。你可好生用心习学，再若不安分守常，你可仔细！”听到爸爸的理由了吗？因为你每天在外面乱混，所以娘娘说要把你关到大观园去好好读书。这是标准的爸爸的语言，老爸永远是责备的、处罚的口气，意思是你给我小心了！宝玉连连地答应了几个“是”。王夫人就拉他在身旁坐下，然后姐弟三人依旧坐下。刚才探春、惜春、贾环都一直站着，要等到宝玉坐下来，他们才能坐，《红楼梦》中有些细节，写的是当时大家族的礼教。

“王夫人摸挲着宝玉的脖头说道：‘前儿的丸药都吃完了？’宝玉答道：‘还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儿再取十丸来。’”爸爸跟妈妈的语言完全不一样，爸爸永远是督促的、监督的、管理的、责备的；妈妈永远说你身体好不好？药吃了没有？人们常说严父慈母，其实是两种很不同的爱的表达方式。王夫人跟宝玉说，这个药你一定要好好吃，“天天临睡的时候，叫袭人伏侍你吃了再睡”。没想到她这一关心宝玉，讲出一个名字——袭人。贾政就问，袭人是什么人？王夫人就说，是个丫头。贾政觉得奇怪，丫头叫个什么小红、阿桃就好了，是谁起的这样刁钻的名字？王夫人见贾政不自在，怕宝玉挨骂，就替宝玉掩饰说，是老太太起的。王夫人忘了贾母根本没有读过书，贾政肯定不信：“老太太如何知道这样的话，一定是宝玉！”宝玉见瞒不过，就起身回道（注意，跟老爸说话先要站起来）：“因素日读书，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王夫人怕他挨骂，就说，你回去赶快改了吧，老爷也不用为这个小事生气了。幸好贾政的心情很好，只是说：其实也无所谓，不用改，“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专门在这些浓诗艳词上作工夫”，“浓诗艳词”是儒家文化最讨厌的东西。说完，便断喝一声：“作孽的畜生，还不出去！”王夫人赶紧说，去罢，去罢，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饭呢。“宝玉答应了，慢慢的出去”，注意，在爸爸视线之内，一定要慢慢的，不然又会被骂一顿，然后向金钏笑着伸伸舌头，我们小时候从训导处出来之后，常做这种动作，然后，带着两个老嬷嬷一溜烟去了。小学生们上学时大多都是这样，来的时候是“挨进来”，去的时候就是“一溜烟”。

“刚至穿堂门前，只见袭人倚门立在那里”，袭人一心只为宝玉，宝玉一被老爷叫去，她就坐卧不安，就那么站在门口一直等。“一见宝玉平安回来，堆下笑来，问：‘叫你作什么？’”因为大家都担心老爷叫他去，是不是要打一顿，宝玉说没有什么，就是怕我进大观园会淘气，吩咐吩咐。一面说，一面就到了贾母跟前，“回明原委”。

“只见林黛玉正在那里，宝玉便问他：‘你住那一处好？’”你看，就像小时候要露营前，大家根本不会关心我们露营要去哪里，那个地方什么样子，最关心的是会跟谁住同一个房间，这是青春期寻找知己的那种快乐。其实在第十七回、十八回里，每一个景点都已经预设好了要进来住的是谁。林黛玉忧伤抑郁、喜欢幽静，一定会选潇湘馆。那个种了芭蕉，栽了海棠的怡红院，肯定要归宝玉。那个没有任何花草，曾引起贾政归农之意的稻香村，则是李纨的去处——李纨是寡居，生活非常内敛、朴素。

本来“林黛玉正在心里盘算这事，忽见宝玉问他，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我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我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你看，宝玉选怡红院是因为离潇湘馆最近，他就是要靠近林黛玉，他根本没有想问薛宝钗想住哪里。

两个人正计较，贾政就派人来说，二月二十二号是个好日子，这几个哥儿姐儿们就可以住进去了，贾府就开始派人去收拾，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纨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每一个地方添两个老嬷嬷、四个丫头，各人除了奶娘亲随的丫环不算，还有专管收拾打扫的。“至二十二日，一齐进去，登时园内花摇绣带，柳拂香风，不似前番那等寂寥了。”这一句的意象是指青春的绽放，姐姐的苦心经营，真的把大观园变成了青春王国。

住进大观园的岁月

二十三回里有一段是说宝玉跟这些姊妹住进大观园以后所做的事情，看上去似乎是草草带过的，可我读的时候会在这里停一下，想如果我要写这一段会怎么处理。作者说：“且说宝玉自进园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乐。”我想提醒大家的是，如果观察一下如今十三岁左右的男孩女孩，他们的游戏内容可能完全不同。青春期在不同的时代环境里一定会有不同的形式。可《红楼梦》对我来说是一本了解青春的书，我自己的成长环境，跟宝玉的时代距离很大，女孩子们不会再描鸾刺凤了。我很多时候会有冲动，想在读完《红楼梦》以后，观察自己身边那些正值青春期的孩子，写一本这个时代的青春之歌。因为我相信青春这个形态永远都在。

读了《红楼梦》以后，你会忍不住怀旧，觉得只有那样才是真正的青春，继而对当下的孩子产生一种鄙视甚至厌恶，这其实是一种误读，《红楼梦》对我们真正的提醒是，应该从新的角度去认识这个时代的青春。如今大多数的老师或家长总觉得现在的小孩子，言行举止都很奇怪。《红楼梦》会提醒我们：当心你变成贾政！因为你已经离青春太远。如果我们今天的孩子都在读书、写字、弹琴、下棋、作画、吟诗、描鸾刺凤，你大概很高兴，觉得这是一个优雅、古典的小孩，可如果他真是这个样子，恐怕在今天的任何一个城市都不太容易活下去，他肯定既没有同伴，也没有同学了。青春应该是大家一起共度的岁月，这种岁月不能以预设的立场去观察，而是要认识它本质的美。

十七世纪贵族生活的品质

下面有四首诗是宝玉住进大观园后，对春天、夏天、秋天、冬天的描绘。以前老电影里讲时间的时候常用这样的方法，比如匆匆过了十年，镜头上月历就翻翻翻，这四首诗就是在用场景交代时间。但从中能看到一个真正的贵族公子身上散发着的富贵气。

先看《春夜即事》。“霞绡云幄任铺陈”，“绡”跟“幄”是房间里面挂的帘子、帐幔，“铺陈”是指帘幔拉开来，这些丝织品华丽得像云霞。“隔巷蟆更听未真”，现在一般讲三更、五更，“蟆更”是指六更，这个时候多数人已经开始工作了，青春是一个可以睡到自然醒的年龄，都六更了，他们还在床上矇矇胧胧。这既是在讲岁月、流光，同时也在讲富贵、慵懒。“枕上轻寒窗外雨”，人还睡在枕上，春天的早晨，还有一点寒凉，窗外春雨绵绵。“眼前春色梦中人”，既是在讲春天，也在讲青春里某种朦胧的感觉，好像眼前这个人就是刚才梦里的人。“盈盈烛泪因谁泣”，蜡烛一直在流泪，不知为什么在哭。这是非常青春的句子，翻开自己十几岁时的日记，你会吓一跳，里面好多这种句子，其中有唯美，也有感伤。“默默花愁为我嗔”，所有这些在春天里开放的花都好像很感伤，又好像是因为我在那边撒娇。“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小丫头们撒娇、慵懒已经成习惯了，就那么抱着被子在那里又说又笑。全诗既有悠闲、慵懒，又含淡淡的哀愁。

其次是《夏夜即事》。“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还是在说睡觉、做梦，青春期本来就是一个梦，富贵人家大都会在廊檐底下养个鹦鹉，鹦鹉常学人声叫着要茶喝，其中透着些许富贵的孤独。“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女孩子打开梳妆的镜匣，就像明月映窗；檀香弥漫缭绕，像是白云飘进了屋子。作者把富贵人家的妆镜和檀香的美直接和大自然建立了关联。“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琥珀色杯中的酒味醇美，晶莹剔透的栏杆下柳风清凉，都是很美的形容。“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齐纨”是古代山东出的一种很薄的白细绢，特别适合做扇子，后借指团扇。女孩子们在水边的亭子里摇着扇子纳凉；到了黄昏的时候，卷起珠帘，开始卸妆。这是很典型的宝玉的个性，其中既有对物质的享受和美的欣赏，又多少带一点颓废。

再次是《秋天即事》。“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绛芸轩”是在讲怡红院，而秋天的月光是特别亮的，“桂魄”是指月亮，传说月亮里是有一棵桂花树的，月光似流水浸透了窗纱。“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鸭”，鸭子和鹤都是大观园里的禽鸟，天气渐冷，长出了青苔的石头可容仙鹤憩息；飘落的沾满秋露的梧桐叶，打湿了栖息在那里的鸭子。“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非常漂亮的句子，有婢女抱着绣有金凤图案的被褥来铺床；后一句写贵族女子兴尽人归，卸下头饰。“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喝了酒的人半夜会口渴，便叫丫环重新拨开炭火，煮一点茶喝。这些都是富贵人家的生活细节，可是诗中始终传达着那种青春时光里淡淡的慵懒和哀愁。

最后是《冬天即事》。“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鹴衾睡未成”，“锦罽”，织有花纹的毛毯，通常是北方冬天为防寒凉铺在地上的。“鹴衾”，鹴即鹔鹴，是大雁的一种，它们常常是一对一对飞的，过去常常把鸳鸯、鹔鹴绣在被子上，来代表婚姻或者情感。诗句的意思是家里铺了这么厚的地毯，盖了这么美的被子，可是还是睡不着。“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冬天到了，院子里只剩下松树，落花遍地，听不见莺的叫声。“女郎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这很明显在写宝钗、黛玉和宝玉自己。“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很高兴陪伴的书童或者丫头知道如何品茶，把刚刚落下来的雪扫了来煮茶喝。

这四首诗里没有写任何具体事，却传达着一种生活的品位，让我们读起来觉得好过瘾，生活竟然如此精致，能想到扫新雪来烹茶。我一直觉得大观园是一场青春游戏，这游戏有一种难以言传的美，让人意识到生活原来可以这么自在，这么优雅，人原来可以这样去赏鲜花、赏落叶、赏月光。小时候读到这四首诗时好羡慕，如今的我们早已经远离了这种精神上的华贵，就算是今天的富翁、贵族们大概也不会拥有这样的生活。因为它不只是物质上的富足，还有精神上的高贵，是真正的风花雪月。《红楼梦》的这一段四首诗再现了中国十七世纪贵族的生活品质。

未满足的阅读渴望

宝玉写了这几首诗后，“当时有一等势利的人”，就是那些要攀附、奉承贾家的人，“见荣府十二三岁的公子作的，录出来各处称颂；再有一等轻浮子弟，爱上那风骚妖艳之句，也写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大家细想想，是不是很有趣，如果曹雪芹就是贾宝玉，这个诗也就是曹雪芹自己年轻时候写的，可是他竟然如此讽刺这些东西。当年他大概也很得意，自己写的诗竟然有人传颂，后来他才意识到那些人其实是轻浮势利的，只是喜欢这些风骚妖艳的句子。接着，“竟有人来寻诗觅字”，他才十二三岁，就有点诗名在外了，不断有人说：“拜托，你可不可以在我扇子上题一首诗。”“宝玉益发得了意，镇日在家作这些外务。”

这要让他老爸知道一定会揍他一顿，贾政一直不准他碰这些东西，坚持要他读四书五经。因为在儒家的正统教育中，四书五经讲的是为人处世的道理，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是它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人的身体发育以后对“情”的感受。回想一下，中小学的教科书里这种东西很少，全是岳飞的《满江红》和文天祥的《正气歌》之类的。其实这让正处在发育期的心灵有些东西没有被满足，从来没有人想到要选《罗密欧与朱丽叶》给孩子们看。为什么宝玉后来会去读禁书？因为禁书里有“情”。

我常觉得编中小学的教科书是个大学问，青春期到底该读什么？到底哪些东西能真正启发孩子们，让他们对人性本身有更多美好的向往？或者他们在身体发育后情感上的那种感受，如何能让他们在书里读到？有时候跟朋友喝酒聊天，就说我们来编一本国文教科书，也曾列过单子，可第二天就自己揉掉了，因为跟现在的教科书实在差得太远，我小时候读的教科书，几乎都是政治的东西，下一代又是另外一种政治，最缺乏的就是一个人对自己生命的感受。当然，自然的东西是最好的，至少我们当年读到的《赤壁赋》、《醉翁亭记》等，里面还有对大自然的赞美和感受。可有些东西就很沉重，像文天祥那种为自己的信念而死的情操，十二三岁的时候其实不太容易懂，回想我在十二三岁时读的教科书，仿佛就是鼓励你做一件事——殉国，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真要他们都去做文天祥、岳飞、林觉民，想起来蛮可怕的。所以宝玉写的这些东西，尽管是他父亲不赞成的，也不见得写得多好，却是真情真境。人在这个年龄对于自然的美，对于生命的慵懒，对于点点点滴的哀愁，就是非常敏感。

青春的孤独与好奇

本来，宝玉住进大观园很高兴，觉得人生再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了。“谁想静中生烦恼，忽一日不自在起来。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来进去只是闷闷的。园中的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儿，正在混沌世界”，“混沌世界”四个字用得好，就是女孩子们还糊里糊涂的，宝玉却已经开始发育了。我们很难解释青春期是什么，但肯定已不再是混沌世界，他已经知道男女之别和情感的缠绵。就在这些女孩“天真烂漫之时，坐卧不避，嬉笑无心”。“坐卧不避”就是大家还跟童年时一样，哪里知道宝玉此时的心事。宝玉此时已经是一个身体上开始发生变化的男孩子，本来应该接受另外的教育，可是我们每个人的成长里面最缺乏的就是这种教育，从来没有人跟你谈过这个部分。青春期很敏感，也很孤独，对自己身体发生变化充满好奇，内心会有很多的渴望。所以“那宝玉心内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在外头鬼混，却又痴痴的”。他的书童茗烟看到他这个样子，就想逗他开心，可左思右想，想出来的都是宝玉玩腻了的。忽然有一天想起一样东西宝玉不曾见过，这就是禁书。茗烟也是发育期的男孩子，因为是下人，可以在外面乱跑，所以很早熟。他“便走去到书坊内，把那古今小说并那飞燕、合德、武则天、杨贵妃的外传与那传奇脚本买了许多来，引宝玉看”。

这些都是古代的禁书。我们小时候也常常到书摊上去租书，什么《武则天外传》、《杨贵妃外传》之类的。以前的黄色小说都是用名女人的名字来命名的，《武则天外传》、《杨贵妃外传》、《赵飞燕外传》写的都是宫闱秘史。不知为什么当时大家觉得性或者淫欲的东西都该发生在宫廷里。我记得当时有一本《武则天外传》，我们班上大家一直传着看，觉得好过瘾，其实它就是那个年代的黄色小说。现在改变很大，有关性的电影、光碟很多，大概不会是以文字为主的禁书了。

“宝玉何曾见过这些书，一看见了，便如得了珍宝。”礼教很严的大户人家，这些书小孩子是碰不到的。茗烟特别叮嘱他说，不要拿进园去。因为里面很多的姐姐妹妹，如果被发现，那是不得了的事情。说“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宝玉那里舍的不拿进园，踟躇再三，单把那文理细密的拿了几套进去，放在床顶上，无人时自己密看。那粗俗过露的，都藏在外面书房里。”黄色小说也分比较粗鄙的和比较优雅的，这里讲“文理细密”是说比较含蓄一点的。很奇怪，我们小时候是藏在床底下，他是藏在床顶上。古代的床像盒子一样的，可以挂帐子。床顶很少有人关注，比较适合藏东西。记得小时候，我们兄弟姐妹每一个人都有自己藏东西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当时我哥哥在厕所上面藏了很多女孩送他的照片，上面写了很多蛮肉麻的新诗，有一次我妈妈上厕所，那些照片被风吹了下来，这是当时的一件大事，我到现在还记得。

宝玉跟这些姐姐妹妹这么好，也还是有自己的秘密。我觉得《红楼梦》有一个写得美的地方，就是它在讲青春的美，讲偷窥的美。我常常会跟很多朋友讲，一定要给自己的孩子留一个青春的私密空间，那是他自己成长中的快乐跟喜悦，他不需要，也不希望与别人分享。

宝玉偷看禁书

“那日正当三月中浣”，“中浣”这个词我们现在很少用了，如果有机会看到乾隆皇帝的题诗就会见到这个词，乾隆皇帝很喜欢说上浣、中浣和下浣。在唐朝的时候，做官的人有专门洗澡的假，叫做浣假。“浣”就是洗澡的意思，每隔十天放一次假，让做官的人去洗澡。一个月的三十天里，“中浣”就是中间的十天，用我们现在的词来讲就是中旬。

作者写宝玉偷看禁书是在繁花盛开的阳春三月。宝玉坐在花下，花瓣一片一片地掉下来，然后他就站起来，不知道该把花瓣怎么办，怕一动脚就会把花踩坏了，只好把花瓣兜衣襟里站在那里发呆，不知道该把花送到哪里去。宝玉的偷看禁书，没有被描写得很肮脏、很邋遢，而是被描摹成一个很美的画面，简直是青春跟春天的对话。

我们读一下这段。“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会真记》的由来需要解释一下，唐朝有个诗人叫元稹，他写了一本《莺莺传》，内容是张君瑞爱上崔莺莺，文中亦有元稹《会真诗》三十首。在唐朝的时候，小说还没有发展起来，诗是主要的文学形式，《莺莺传》因《会真诗》三十韵，变成了最早对青春恋爱美的歌颂，后人亦称《会真记》。到了晚些时候，元朝的王实甫把《莺莺传》改成《西厢记》。

我相信现在大家对《西厢记》的故事一定很熟，戏曲、电影，甚至流行歌曲里周璇唱的《拷红》，都有《西厢记》。其实《西厢记》的故事非常非常简单，崔莺莺是相国的女儿，家教很严，在上香时被张君瑞看到，便一见钟情。《西厢记》里一个很重要的角色是红娘，中国古代小姐要做“坏事”，都要靠身边的“坏”丫头，像《牡丹亭》里面的春香，《西厢记》里面的红娘。这些模式实际上是说明丫头们没有受那么多的教育，不曾受礼教的压制，所以比小姐更无羁绊，更敢爱敢恨。红娘就觉得小姐有人爱很好，便积极地帮忙穿针引线，最后在她的帮助下张生翻墙过去，美梦成真。后来红娘因此被老夫人拷打，在《拷红》这出戏里红娘就很大胆地骂老夫人，说女儿都这么大了，你不帮她找婆家，还要怪她私自恋爱。我们很难理解为什么《西厢记》在元朝以后的几百年里会在民间有这么大的魅力，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爱情在那个时代一直受压抑，完全要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西厢记》是鼓励自由恋爱的。

其实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讲，《西厢记》也好，《牡丹亭》也好，在当时都是一种革命，一种利用文学进行的革命。过去的这些禁书对青少年的爱情，具有很大的安慰力量，因为他们的生命里没有爱情。大家可能不太懂什么叫没有爱情。因为古代社会只有婚姻，可是我们都知道婚姻不等于爱情。生育、婚姻、爱情是三个不一定重合的东西，就像宝玉跟黛玉之间有很深的爱情，可是没有婚姻，也没有性。我们现实生活当中也有只有性而没有婚姻、没有爱情的。《红楼梦》强调的是爱情的重要，对于一个青春期的孩子来说，对爱情渴望的强烈程度是可以抵达为之生、为之死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和《罗密欧与朱丽叶》，讲的都是为爱而死的青春故事。一旦过了这个年龄，就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可是我们都知道它很美，美到你一生都想看。因为只有在青春的时候，才会有如此强烈的激情和眷恋。了解这些，宝玉读《会真记》时的感动我们就不难理解了。

黛玉葬花

宝玉带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大观园里面有条河，因为两岸都是花，落花漂在水面，香味会沁在水里，所以叫沁芳河。沁芳闸是河上的闸门，闸上的桥叫沁芳桥。这里的人比较少，宝玉坐在一棵桃花底下“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小孩子读教科书从来不会“细玩”的，因为没有那么好看。正看到“落红成阵”，也就是书中景色最美的时候，“只见一阵风过，把树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这个画面实在太美了！我有时候给学生讲到这一段，就说：你们如果真的要看禁书，就找一个有花的地方读吧，它能让你对禁书的记忆美好一点，不会有很肮脏或者很邋遢的感觉。不细看，你不明白作者是有意在描写青春的某种渴望，就是花儿一定要绽放的那种感觉。“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注意，这个动作非常动人，一个少年连花瓣都不忍践踏的时候，他的生命里就拥有了一种非常高贵的东西，那就是对生命的理解和爱惜。我一直觉得我们的教育里缺少这种东西，所有的大道理都不能替代一个孩子不忍踩花这个动作的感染力。

宝玉“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我觉得初中课本真的可以选这一段，青少年一定能感受到其中的美，因为它是非常生动的生命情境。这个时候，有人来了，大家可以猜猜看，这个时候来的会是谁，绝对不是宝钗，宝钗没有能力跟宝玉分享生命里最美的时刻。这个人一定是黛玉，因为他们有仙缘，都曾经是天上灵河边的生命。

宝玉“正踌躇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宝玉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注意黛玉的打扮：“肩上担着花锄，上挂着行囊，手上拿着花帚。”这是后来在美术作品、戏台上最典型的形象——黛玉葬花。

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糟蹋了。”读到这里大家有没有感觉到，青春是有洁癖的，青春是拒绝任何妥协的纯粹。或许可以这样说，读这一段时动情到什么程度，说明你对青春眷恋到什么程度，大多数人读到这里会心痛，觉得这就是十二三岁时自己曾有过的感觉，希望能保有自己生命的洁净。大观园是干净的，青春是洁净的，可是大观园外面那个大人的世界，是脏的、臭的。对黛玉来讲，世界上只有大观园这个地方干净，她决定要在这里埋葬自己的青春。这其中有很深的象征意味。

黛玉说：“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表面上是在讲花，实际上在讲她自己。黛玉对待生命的态度是非常绝对的，在她看来生命最后就是这样一了百了。

分享偷看禁书的喜悦

宝玉听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书，帮你来收拾。”宝玉很傻，一开口就说漏了嘴。黛玉很敏感，就问：“什么书？”宝玉这种人根本不懂遮掩，见黛玉问他，慌得不得了，藏之不迭，便说道：“不过是《中庸》、《大学》。”这是他老爸要他读的书，记得小时候我读《红楼梦》，上面就放一本《中庸》，爸爸进来的时候我就装着看《中庸》，爸爸一走我拉开就看《红楼梦》，当时我们的禁书是《红楼梦》。读到这段，我常会忍不住要笑起来。《中庸》是教你做人的，《大学》是教你好好读书的，这些书都不是坏书，只是小的时候对这些东西不怎么懂，可是压在底下那本书，却是跟你的青春很贴近的。

黛玉聪明得不得了，一下就识破了，“趁早儿给我瞧，好多着呢”。宝玉并不怕黛玉看，因为他们两个是知己。只是一时间搞不清楚这样的禁书该不该给一个女孩子看。就像你现在如果正看A片，表妹一头闯进来，你大概也会觉得很不好意思。宝玉说：“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文章！你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一面说，就一面递给黛玉。

我一直在强调宝玉跟黛玉是知己。人间的情，很多时候被我们简化成性、欲望，或者肉体上的眷恋，其实远不止如此。知己意味着一种精神上的亲近和默契，一种别人无法取代的懂得。“黛玉把花具都且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今天如果有一个小孩子把《西厢记》十六出一下子看完，我们高兴死了，恨不能赶紧去给他报名读中文系。我常常在想，怎么样能使教科书变得让小孩觉得有点像是禁书，引起孩子的阅读兴趣，这是个大功课，太需要分寸的拿捏。

我到现在都觉得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小孩子是一定爱看的，前几年好莱坞把它拍成了一个警匪片，很多人都很生气，觉得那么古典的莎士比亚，怎么能变成莱昂纳多拿一支枪的样子。可是后来我到加拿大去的时候，发现我哥哥家那些读英文长大的孩子们，本来他们才不要读什么莎士比亚的，可是看了那个电影以后，竟然抢着去买了莎士比亚来读。因为那里面有一段罗密欧在阳台底下给朱丽叶念的长诗，电影里面用的是莎士比亚的原文，我那些十几岁的小侄子、小侄女，刚好处在最容易被打动的年龄，简直感动得要命。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考虑如何去把古典的东西转换成现代的东西，比如可以想想《梁山伯与祝英台》里，最美的片断是哪些，怎样去转换它。

我们的教科书里面“情”的东西太少，人应该从青春期开始唤醒和发展“情”，孩子们对家庭的“情”、对国家的“情”、对族群的“情”都是从这里起步的。如果一个人私密的“情”没有完成，其他所有的“情”都有可能是假的。我的父辈那一代，有很大的家国责任压在头上，他们的成长里，最缺乏的就是“情”的教育，我常常觉得男人这个部分尤其空虚，倒是很多女孩子，有时候会读读跟情感有关的小说，所以当一堆男人在一起谈论政治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很好笑。我的意思是说，“情”是要从个人的情感满足开始起步的，如果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没在花底下读过禁书，他成人以后抓的那个东西可能会非常教条，教条永远是空洞的，无法实现心灵的真正满足。当然我这样去区分男性文化和女性文化，并不见得公平。因为并不是所有的男性都这么空洞，可是我总是能感受到男性文化的世界谈论的东西跟女性文化谈论的东西有很大的区别。因为男性在社会上必须扮演一个角色，往往羞于谈自己情感上的事情，可是如果没有那个情，所谓的家族的情感、国家的情感、政党的情感，都会变得很假、很空，他可能会很容易从这个党一下就转到那个党去，因为那个“情”没有实质内容。

《西厢记》在如此长的时间里影响力之所以这么大，是因为它强调了要善待人间的真情。老夫人拷打红娘的时候说的是“你们这个年纪，不好好读书”之类的。可最后《拷红》变成了红娘对老夫人的教训，就是说你整天讲大道理，孩子真正的切身利益却从来没有关心过。《西厢记》里红娘才是真正的革命者，她革命的中心是：在这个社会里，人要活得像个人。还有，我常常跟大家提到的《白蛇传》，连一条蛇都会让你感动得不得了。为什么？她不过是在追求自己的爱情，这本来不关法海什么事，可他觉得白蛇是妖孽，一定要把她压在雷峰塔底下，所以一般老百姓都恨透了法海，都渴望雷峰塔赶紧倒掉，可能老百姓自己都了解自己心里对于“情”的渴望也是这么深。《白蛇传》也流传了上千年，安慰了很多人的心。大家发现没有？扮演社会最具革命性的角色常常是女性，是红娘、春香、杜丽娘、白素贞，都不是男性。因为男性妥协性大，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都在讲男性，女性反而逃过了这一关。有趣的是，《红楼梦》的作者本身是男性，可是他要去赞美女性。我常想，如果从这个角度去研究性别差异肯定很有意思，现在台湾有性别研究所，可是没有研究到这个层面，我觉得蛮可惜的，在传统的中国文化里，女性在个体情感上的解放性和大胆度，远远超过男性，所以才会出现《白蛇传》、《西厢记》这样的故事和白素贞、红娘这样的角色。

宝玉私密情感的表白

黛玉把《西厢记》看完，“自觉辞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词”。看完一本书，觉得这本书跟自己的生命有关联，人才会出神。一本书好不好，绝对要看读者在读的时候有没有切身的感觉。八股、教条，对人绝不会有这么大的触动。黛玉这么聪明的人，读完《西厢记》就坐在那里出神，心内还默默背词，那一定是最能打动她的句子。

宝玉就笑着说，“妹妹，你说好不好？”林黛玉就笑着说：“果然有趣。”那宝玉就笑着说：“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这是《西厢记》里张君瑞跟崔莺莺耳鬓厮磨的时候说的话。宝玉把禁书里的句子，拿来形容林黛玉。宝玉一直暗恋黛玉，可是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郁结在心中的情一直很难表达，这个时候刚好借着《西厢记》的句子传达了自己的心意。

“林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因为小说里面讲完这个话之后两人就上床做爱了，黛玉当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怎么能这么露骨？“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些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圈儿红了，转身就走。”黛玉跟宝玉之间的私密感情多有趣？他们两人分享了“情”的世界，可是一旦碰到“性”，两个人就害怕了。黛玉觉得宝玉欺负了她。“宝玉着了急，向前拦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在过去礼教很严的家庭，绝对不能说这种露骨的话，他也觉得用那些禁书里面的句子形容黛玉，有些造次。他说：“若有心欺负你，明儿叫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癫头鼋吞了去，变个大王八。”这又是小说里的话，一着急，禁书里的句子全都出来了。本来宝玉的语言里面是没有这些东西的，前面他写春、夏、秋、冬的诗美得要死。读了禁书后，语言风格马上就变了：“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的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古代的碑底下有个像乌龟一样的东西，可那不是乌龟，叫赑屃。传说古代有一种龙生了九个儿子都不是龙，而是各种像龙的东西，其中有一个就是赑屃，很喜欢负重，所以总是背着一个石碑。

说得林黛玉就“嗤”的一声笑了，一面揉着眼睛，一面笑道：“一般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儿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银样镴枪头”也是《西厢记》里的句子。林黛玉也用了，两个人都在用禁书的语言讲话。银样镴枪头的这个“镴”字，是指铅和锡的合金。大家看到的戏台上武打用的矛跟刀，银色的，亮亮的，就是镴做的。这东西看起来明晃晃的很像是金属，可实际上很软，不会伤人。黛玉的意思是你看起来这么凶，原来是外强中干。宝玉就笑了说：你还说我呢，我也告状去。林黛玉就笑了说：“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

你看到这一段大概蛮感慨的，现在的教科书我们无论怎么逼着小孩读，他都记不住，禁书看一遍他就记住了。所以找到孩子们喜欢看的、可以记忆的、能有感觉的，而且还能启发他的书，真是蛮重要的事。

青春孤独的哀悼

宝玉一面收书，一面笑道：“正经快把花埋了罢，别提那个了。”两个人就收拾落花，“正才掩埋妥协”，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里没找，倒摸在这里来。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罢。宝玉听了，忙拿了书，别了黛玉，同袭人回房换衣不提。”

宝玉走了，只留下黛玉一个人在落花中感伤青春。林黛玉看到宝玉去了，又见众姐妹也不在房里，自己闷闷的，正要回房，刚走到梨香院墙下，梨香院就是十二个唱戏的女孩子住的地方。就听到墙里面笛韵悠扬，因为昆曲是要配笛子的，歌声婉转，黛玉知道是十二个女孩子正在演习戏文。

“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这是《牡丹亭》里最美的句子，杜丽娘游园的时候看到原来姹紫嫣红的花园如今便成了一片废墟。这段戏文辞美，舞台上的画面也漂亮，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就止步侧耳细听，又听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么好的岁月，这么好的青春，无奈的是都将成为过眼烟云。“奈何”两个字用得妙，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想完以后，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接下来就听到了柳梦梅唱给杜丽娘的那段，“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意思是说青春这么美，可是竟转瞬即逝。“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益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起想起来……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在此，林黛玉把《牡丹亭》、《西厢记》的曲，跟李后主的词和唐代的诗联结在一起，让人感觉哀悼青春的情境，原来是从唐诗、宋词、元曲到清代小说一脉相承的。在作者看来，所有的禁书都有非常精彩的部分，如果从礼教的角度去看，根本无法了解禁书的美。可见，《红楼梦》里有非常大胆的对封建礼教的反叛。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贾府的卑微者

现在跟大家讲二十四回，一般人都认为《红楼梦》是围绕着几个主要人物展开的，像宝玉、黛玉、宝钗等，其实《红楼梦》真正的精彩在于，它里面还有贾府上上下下三百多人之间的搭配与交错。在二十四回里，作者把重点放在了几个不怎么重要的人物身上，我称他们为贾府的卑微者。上一回里贾芹托王熙凤找到了工作，当时还有一个人也在求贾琏，这就是贾芸。其实我们并不太清楚到底谁是贾芸，谁是贾芹，他们不是丫头，也不是下人，也算贾家的子弟，可是没有那么高的身份，每一个人都希望能得到重视。

二十四回里写到几个很重要的卑微者，首先是贾芸。他总找不到事做，想去巴结王熙凤，就想买一点冰片麝香作礼物，可他又没有钱，只好去找开香料铺的舅舅赊账，结果碰了一鼻子灰。上一回里我们看到的是大观园里风花雪月的贵族生活，但这一回你会发现，风花雪月之外还有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很难周全的人生。宝玉常常为了一点点小破事发愁，可是贾芸却连晚饭都没吃上就被舅妈赶了出来，作者明显是在做对比。这种大胆的写实主义让你看到人世间一些卑微者生存的困难，看到他们常常被侮辱的那种痛苦的感觉，这是《红楼梦》最悲悯的部分。

卑微者的痛苦与委屈

第二十四回里还写到一个卑微的丫头，叫小红，从开场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有这个丫头，宝玉身边丫环一大堆，宝玉要喝茶、洗脸都是袭人、麝月、晴雯这些大丫头在伺候他。有一天，很凑巧所有的丫头都不在，宝玉想喝茶，小红出现了。这个小红并不是偶然撞见宝玉的，她一直在等机会。宝玉就问：你是我屋里的丫头吗？我怎么没见过你？结果小红就冷笑说，你不认得的也不止我一个啊。这句看似不经意讲出来的话，其实有很多的辛酸。大家想想，如果你身边有一群人，你与其中的一个人相处了几年，你却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对那个人来说是多大的委屈。结果小红帮宝玉倒了茶，刚好秋纹跟碧痕回来了，就狠狠地骂了她，大家觉得她是故意要接近主人。这种卑微者在《红楼梦》里如果不细看常常会错过。

二十三回我们看到了宝玉在花下读禁书的青春的美，读二十四回时，常常会对这些卑微的边缘人漫不经心。可是《红楼梦》二十四回、二十五回基本上是在传达卑微者的痛苦和委屈，这里面包括了贾芸、小红，还有贾环。这些委屈和痛苦如果不能得到抚慰，有一天他们会反扑和报复。二十四回提醒我们，《红楼梦》不只是唯美文学、浪漫文学，它还有非常写实的部分。

上回说到林黛玉坐在那边听戏，听到有点发呆，正在独自缠绵的时候，“忽有人从背后击了他一掌，说道：‘你作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头看时，不是别人，却是香菱。林黛玉道：‘你这个傻丫头，唬我这么一跳好的。你这会子打那里来？’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寻我们姑娘的。总找他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回家去坐着。’”一面说，一面拉着黛玉的手回潇湘馆来了。果然凤姐送了两小瓶上用的新茶，是暹罗国进贡给皇帝的贡品。林黛玉跟香菱坐了，她们之间没有什么正事，不过说说女红的这个花绣得好，那个刺得精什么的，又下了一回棋，看了两句书，香菱就走了。

宝玉的孩子气

宝玉被袭人找回去换衣服。回房一看，贾母的丫头鸳鸯正“歪在床上看袭人的针线呢”。大概当时女孩子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刺绣，没事儿就喜欢品鉴别人针线的好坏。鸳鸯看到宝玉就说：“你往那里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过那边请大老爷的安去。还不快换了衣服走呢。”宝玉穿衣吃饭都要有人伺候照料，就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

可就这么一点工夫，他就又不安分了。他回头看那“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民间的颜色就是这么桃红柳绿，对比强烈，很像现在的野兽派。腰上“束着白绉绸汗巾儿，脸向那边低着头看针线，脖子上戴着花领子”。宝玉从侧面看去，忽然觉得她好漂亮！“便把脸凑在脖颈，闻那香油气，不住用手摩挲”。宝玉的这些动作我们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对丫头就跟对自己的妈妈、姐姐那样。十三岁的人，你也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小孩还是大人。有些丫头就觉得他这样很讨厌，明明是一个大人了，你干吗还这样摸人家脖子？宝玉的年龄是非常尴尬的年龄，如果他才十岁你根本不会太在意，就是个小孩子嘛！可如果他十四五岁，你会觉得不行，因为已经是发育长大的男孩了。可是他半大不小的，让大家对他既有防范，又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鸳鸯是个比较正经的丫头，就觉得你干吗在我身上又摸又闻的？宝玉感觉鸳鸯皮肤的白腻不在袭人之下，就“猴上身去”，“猴”字是个动词，猴子一样扒到人家身上，嬉皮笑脸地说：“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我吃了罢。一面说，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鸳鸯很生气，就叫着说：“袭人，你出来瞧瞧。你跟他一辈子，也不劝劝，还是这么着。”鸳鸯觉得不堪，哪有男主人在女佣人身上这样滚来滚去地胡闹的。袭人就抱了衣服出来，跟宝玉说：“左劝不改，右劝不改。”之前袭人为此也生过气，宝玉也曾发过毒誓，可宝玉发誓的时候是真心，讲完马上就忘了，自己总管不住自己。

见了贾母，来到外面的时候见人马俱已齐备。刚要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了，他已经在宝玉之前就去了，两个人一个下马，一个上马，就彼此问了几句话。

贾芸的关说

上一回我们讲到贾芹的关说，这回该轮到贾芸了。宝玉一出来，和贾琏打了招呼，“只见旁边转出一个人来，请宝玉安。宝玉看时，只见这人俊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宝玉看人，先看长得漂不漂亮，不好看他就不太愿意搭理。“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么名字。”我们常常会在街上碰到这样的人，人家感觉跟你很熟，你却想不起来是谁，你会因此很尴尬。宝玉当然不觉得尴尬，他是个被宠惯了的人。贾琏就笑他说：“你怎么发呆，连他也不认得？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儿子芸儿。”上一回里面讲过五嫂子已经好几次拜托贾琏给儿子找工作，大概贾芸也给贾琏送了好几次礼物了，结果半路上被王熙凤抢去了，如今只好又跑来。卑微者就是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求人。

宝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就问他母亲好不好，他现在在做什么。“贾芸指贾琏道：‘找二叔说句话’。宝玉笑道：‘你倒比先越发出挑了，倒像我的儿子。’”宝玉说话多好玩儿，现在很少有初中的十三岁的小孩，看到一个高中的十八九岁的哥哥，说你很像我儿子。可是宝玉一直以主人的身份长大，他说你像我的儿子，是赞美的意思。所以贾芸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高兴得不得了，因为他终于被宝玉注意到了，这就是我刚才提到所谓卑微者的心理。“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替你作儿子了？’宝玉笑道：‘你今年十几岁了？’贾芸道：‘十八岁。’”

原来贾芸是个非常伶俐乖觉的人，听宝玉这样说，就笑着说：“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贾芸非常乖巧，他想做宝玉的儿子那不等于一步登天吗？他说：虽然我比你大几岁，山高高不过太阳。这种话当然是巴结奉承的，“只从我父亲没了”，这里点明贾芸是由寡母养大的，十八九岁就要养家糊口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大家对这种语言不一定熟悉，我想在当今社会的官场上大概还会有这样的语言。贾琏说：“你听见了？认儿子不是好开交的呢。”宝玉就笑着说：“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贾府有很多人都想接近宝玉，可是又不太敢，常常偷偷摸摸的。可是，要见到宝玉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后来贾芸真的去找他，两次都没见到，宝玉完全忘了这件事。所以我特别希望大家能因此体贴到从来都不受重视的人的委屈，《红楼梦》把这种感觉写得非常到位。

贾环的委屈

宝玉还跟贾芸说：“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儿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你园里玩耍去。说着扳鞍上马，众小厮围拥，随往贾赦这边来。”

见了贾赦，才知道不过是偶感风寒。贾宝玉来看贾赦，还要代表贾母转达问候，所以他就先叙述了贾母问安的话，然后才自己请安。注意，这也是大家族的礼节，晚辈来长辈处探病，最重要的是要代表贾母来问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话”，因为宝玉代表贾母来的，所以贾赦要站起来说，我身体没有什么大事，多谢老人家关心之类的，这等于是在跟自己的母亲讲话。这些规矩是我们读《红楼梦》时最不容易懂的，其中有太多繁复的礼节。贾赦回完话，才唤人来：“带哥儿进去，太太屋里坐着。”宝玉就退出来到了上房。“邢夫人见了他，先倒站了起来”。本来她是不需要站起来的，可是因为很喜欢宝玉，所以倒先站起来了。邢夫人请过贾母的安，宝玉也请了安，邢夫人就拉他上炕坐了。一杯茶还没有吃完，贾琮进来问宝玉好，邢夫人就说：“那里找活猴子去！”贾琮也是玉字辈的，大概因为玩得开心，脸上脏脏的，邢夫人就说：“你那奶妈子死绝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乌嘴，那里像大家子念书的孩子！”过去大户人家的小孩总要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正说着，只见贾环、贾兰小叔侄两个也来了”，因为贾赦生病，所以大家都要来问安。“请过安，邢夫人便叫他两个椅子上坐了。”宝玉跟邢夫人坐在炕上，贾环和贾兰两个人只能坐在椅子上，这是明显的差别待遇。注意此时贾环的心理，他“见宝玉跟邢夫人坐在一个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抚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不细看，很难理解贾环的委屈，其实小孩子最敏感，大人一偏心他马上就感觉得到。宝玉这么被疼爱，他却这么受冷落。现在心理学上讲的老二个性，说的就是假如哥哥太受宠，弟弟就没有办法找到自信。看到这些，你就能理解贾环为什么总是那么委琐。所以贾环马上感觉很不自在，“坐不多时，和贾兰便使眼色儿要走。贾兰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辞。宝玉见他们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结果邢夫人说：“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话。”这都是差别待遇，贾环要走，邢夫人留都不留，可是宝玉要走，邢夫人马上拦住，关键是这一切都看在贾环眼里，这个孩子的心理不可能健康，他从来没有受到过很好的照顾。“邢夫人向他两人道：‘你们回去，各人替我问你们各人母亲好。你们姑娘、姐姐、妹妹都在这里呢，闹得我头晕，今儿不留你们吃饭了。’”意思是说今天来的晚辈太多了，一直应酬，实在有点累了。贾环他们答应，就出来回家去了。

“宝玉笑道：‘可是姐姐们都过来，怎么不见？’邢夫人道：‘他们坐了一会子，都往后头不知那屋里去了。’宝玉道：‘大娘方才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什么话，不过叫你等着，同姊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如果二十四回你不仔细看，就不能了解在二十五回里贾环为什么会用那么狠毒的手段报复宝玉。贾环最大的痛苦就是所有人从来都只关注宝玉，而不理会他。作者一直在准备，让读者了解贾环成长中某种不健康的心理已经形成。

卜世仁（不是人）

二十四回的重点从这以下才开始。贾芸见了贾琏这么多次也没有找到工作，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去找舅舅。贾芸爸爸死的时候，贾芸还小，丧事是由舅舅帮忙料理的，那时家里还有两间房子、一亩地。可后来不知怎么搞的，这些家产都变成舅舅的了，家里就完全断了生活来源。他每次去求舅舅帮忙都会遭奚落。如今，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他只好硬着头皮又去找舅舅。

下面这一段完全是写实主义的手法。“且说贾芸进去见了贾琏，因打听可有什么事情”，贾琏就老实地告诉他说，“前儿倒有一件事出来，偏生你婶婶再三的求了我”，其实王熙凤根本没有再三地求他，只是把脖子一梗、筷子一放，他就乖乖地答应了。贾琏还说：你婶子“许了我，说明儿园里还有几处要栽花木的地方，等这个工程出来，一定给你就是了”。贾芸听了，忽然意识到关说贾琏没有用，不如直接去拜托王熙凤。所以他说：“既是这样，我就等着罢。叔叔也不必先在婶子跟前提我今儿来打听的话。”贾琏就跟他说：“提他作什么，我那里有这些工夫说闲话儿呢，明儿一个五更，还要到兴邑去走一趟，须得当日赶回来才好。”对贾芸来说生死攸关的大事，在贾琏看来根本是小事一桩。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往他母舅卜世仁家来。”你读一下这三个字，姓卜叫世仁。《红楼梦》里面很少讨厌一个人到“不是人”的地步。曹雪芹从小享尽荣华富贵，写《红楼梦》的时候，曾穷到举家连粥都吃不上，我相信他一定也曾经硬着头皮去找过亲戚，也肯定因此遭过白眼。所以在写小说的时候，才会把这类人写成“卜世仁”。这个名字绝不是随便取的，没有人会巧到姓“卜”，偏偏又叫“世仁”的。

这个“卜世仁现开香料铺，方才从铺子里回来，忽见贾芸进来，彼此见过了。因问他这早晚什么事跑了来”。可见贾芸平时很少来。贾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衬帮衬。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样赊四两给我，八月里按数送了银子来。”冰片、麝香都是贵夫人才常用的香料。贾芸想如果关说成功，有工作了八月里就可以还钱了。你看那卜世仁就冷笑道：“再休提赊欠一事。前儿也是我们铺子里一个伙计，替他的亲戚赊了几两银子的货，至今总未还上。因此我们大家赔上，立了合同，再不许替亲友赊欠。谁要错了，就要罚他二十两银子的东道。”说得很严重了，他的铺子是绝对不可能赊东西了。“况且如今这个货也短，你说拿现银子到我们这不三不四的铺子里来买，也还没有这些，只好倒包儿去。这是一。”舅舅先是拒绝了贾芸，接下来还要骂他两句。他说：“二则你那里有正经事，不过赊了去又是胡闹。你只说舅舅见你一遭儿就派你一遭儿不是。”知道贾芸为什么不愿意来找舅舅了吧？舅舅不光没有赊东西给他，还劈头盖脸地骂他说：“你小人儿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个主意，赚几个钱，弄得吃的是吃的，穿的是穿的，我看着也喜欢。”

贾芸笑了：“舅舅说的倒干净。我父亲没的时节，我偏又小，不知事。后来听见我母亲说，都还亏舅舅们在我们家中作主意，料理的丧事，难道舅舅就不知道的，还是有一亩田，两间房子，如今我手里花了不成？”贾芸的话说得很难听，意思是你是亲舅舅，料理完丧事，我们家的家产就都不见了，你现在反来责怪我，说我不会赚钱。可见这个舅舅真是糟透了，连自己亲姐妹的田产和房产都霸占。所以贾芸觉得委屈：“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叫我怎么样呢？还亏是我呢，要是别的，死皮赖脸、三日两头儿来缠着舅舅，要个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没有法呢。”意思是说我算是好的了，你把我们家产都搞没有了，我也没有整天来闹，换做是别人，三天两头来跟你要，看你怎么办？看出来没有？贾芸也不是好惹的，才十几岁的孩子就已经能跟舅舅说理了，可见艰难困苦的环境是可以成就和锤炼人的。

贾芸的椎心之痛

可他的舅舅就讲：“我的儿，舅舅要有，还不是该的。我天天跟你舅母说，只愁你没个计算儿。你但凡立的起来，到你大房里，就是他爷儿们你见不着，便下个气，和他们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们嬉和嬉和，也弄个事儿管管。前儿我出城去，撞见了你们三房老四……”注意，大房、二房、三房、四房，宝玉他们是大房的人，三房、四房当然就没有那么重要了。他看到的就是贾芹。“你们三房老四，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庙去了。他不亏能干，此事如何轮到他呢！”此话一下触到了贾芸的痛处，他就是因为自己关说找错了人才错失良机的。贾芸见舅舅唠叨不堪，就起身告辞，十八九岁的孩子也有自尊，觉得你干吗一直这样侮辱我？

舅舅到底还算有点亲情，留他说，吃了饭再走罢。话还没有说完，他舅妈就开口了：“你又糊涂了。不是早就告诉你我们家没有米了吗，今天只买了半斤面想下给你吃，你现在还装胖呢，你要留下外甥挨饿不成？”也许我们在座的各位朋友都不曾这么不幸过，你去跟人家借钱，听到这种话，那真是椎心之痛啊！大家一定记住，《红楼梦》里写得精彩的部分不只是宝玉他们的富贵荣华和风花雪月，还包括像贾芸这样的卑微者求生存的痛苦。

卜世仁就说：“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可他太太实在刻毒，竟跟女儿说：“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三二十个。”大家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你到一个人家里去，那人明明说留你吃饭，可是又说我要到隔壁借一点钱来买米，那饭还有办法吃吗？所以他们夫妻两个正在说话，那贾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走得无影无踪了。

这一段是非常好的写实文学，在街坊邻居里面你常会遇到这种现实。如果哪天有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孩来家里，本来就自顾不暇的亲戚只想赶快把他打发走，所以大家尽量体会一下贾芸的痛苦和落魄。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下面这一段，写到了民间的那种义侠，这种人一定不是什么正经人，有点像江湖上的泼皮无赖，平常普通人都不太敢碰他们。倪金刚倪二这个角色，在乡间常常会看到，台湾民间很喜欢的廖添丁大概就是这种人，他劫富济贫，有点黑道儿的感觉。可是民间很喜欢他的原因，是因为他很讲义气，一旦你有什么困难，他一拍胸脯就能真帮你。贾芸从他舅舅家出来以后，就碰到了这样的一个邻居——倪二。

“且说贾芸赌气离了母舅家门，一径回归旧路，心下正自烦恼。一边想，一边低头只管走。不想一头就碰在一个醉汉身上，把贾芸唬了一跳。”醉汉用粗话骂他：“臊你娘的！瞎了眼睛，碰起我来了。”一张嘴就是黑道儿上的语言。“贾芸忙要躲身，早被那个醉汉一把抓住，对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紧邻倪二。原来这个倪二是个泼皮。”“泼皮”就是指不务正业，专门放高利贷，开地下钱庄的那类人。大家平常对这种人大概躲都躲不及。本来倪二刚刚跟人家要了高利贷回来，吃醉了酒，不想被贾芸碰了一头，正没出气，抡拳就要打，只听那个人叫道：“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那倪二一听是熟人，就将醉眼睁开。一看是贾芸，就把手松了，然后趔趄着……“趔趄”这个词现在不太用了，就是脚站不稳，身体晃来晃去的感觉。他说：“原来是贾二爷，我该死！这会子往那里去？”贾芸觉得自己刚才受了一肚子的气，讲了也没意思。倪二就说：“不妨不妨。有什么不平事，告诉我，替你出气。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离家散！”这种人很奇怪，你得罪他的时候真的能整得你人离家散，可是一旦你把他的毛捋顺了，他又仗义得不得了。

贾芸没有办法，就把舅舅欺负他的事全讲了，倪二听了以后大怒说：这个人要不是你的亲舅舅，我就骂出好话来了。“真真气死我倪二。也罢，你也不用愁烦，我这里现有几两银子，你若用什么东西，只管拿去买办。但只一件，你我住了这些年街坊，我在外头有名放账，你却从没有和我张过口。”他说，大家都跟我借钱，可你贾芸却从来没跟我借过钱，我也不知你是不是厌恶我是个泼皮，怕低了你的身份。还是怕我难缠，放利重？若说怕利钱重，这银子我是不要利钱的……这不太像倪二，他开的是地下钱庄，是专门放高利贷的。人真是很复杂的，谁说不清楚一个人到底有多少面。此时他是真心想帮贾芸，说：“这银子我是不要利钱的，也不用写文约；若说怕低了你的身分，就不敢借给你了，各自走开。”一面说，一面果然从搭包里掏出一包银子来。

如果换做是你，你敢要这个银子吗？有一天在家门口，忽然碰到一个喝醉的人，这个人平常一直打架、吃花酒、放高利贷，他忽然抓着你说，我的钱可以借给你，你到底敢不敢要？

倪二相遇结交的豪爽

贾芸心里面肯定也是七上八下的左右为难。他想：“素日倪二虽然是泼皮无赖，却因人而施，颇颇的有义侠之名，若今日不领他这情，怕他臊了，倒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还他也倒罢了。”想完以后贾芸就笑道：“老二，你果然是个好汉，我何曾不想着你，和你张口。但只是我见你所相与交结的，都是些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贾芸的话说得真是漂亮，他没有说你们是黑道放高利贷的，而是说你们都是有胆量有作为的人，这话让人家听起来心里多舒服！贾芸说，我一直认为“似我们这等无能无为的你倒不理。我若和你张口，你岂肯借给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领，回家按例写了文约过来便是了”。倪二就大笑道：“好会说话的人。我却听不上这话。既说‘相与交结’四个字，如何放帐给你使，图赚你利钱！既把银子借与你，图你的利钱，便不是相与交结了。”江湖上的朋友有道儿上的规矩，平常可以放高利贷，可如果你是他看得起的朋友，就另当别论了。所以他就说：“闲话也不必讲。既你肯青目，这是十五两三钱有零的银子，便拿去治买东西。你要写什么文契，趁早把银子还我。”真是爽快人！这话意思是你要写契约的话，我宁可把这个钱放给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贾芸听了，一面接了银子，一面笑道：那好，那我就不写了。

贾芸在沮丧、落魄到极点的时候，忽然碰到这样一个人，一定很感动，我想贾芸或许从此会喜欢上黑道儿，因为他觉得他们人比亲舅舅要好。民间的那种义气你很难解释它究竟是什么，从知识分子或者法律的角度你说这个人是黑道儿，可是从民间的角度，他们会说我不管什么白道、黑道，反正我小孩要换学校，他来帮我忙；我家里有人办丧事，他也来磕头，我就觉得他仗义，倪二就是这样的一个角色。贾芸就笑着说：“我便不写罢了，有何着急的。”倪二笑道：“这不是话。天气黑了，也不让茶让酒，我还到那边有点事情去，你竟回去。”因为贾芸刚好住在他们隔壁，所以倪二就说麻烦你带个信给我老婆，说我今天不回家睡了，“倘若有甚么要紧的事，叫我们女儿明儿一早到马贩子王短腿家来找我。”好漂亮的语言！曹雪芹是个贵族，却知道倪二结交的朋友一定是马贩子王短腿这类人，假如我写小说，还真想不出“王短腿”这三个字。倪二“一面说，一面趔趄着脚儿去了，不在话下”。

贾芸关说王熙凤的技巧

贾芸碰到这事，心里也觉得十分稀罕，“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还怕他一时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的要起来怎处，心内犹豫不决”。贾芸还是有点担心，这么凶的一个黑道儿，忽然对你这么慷慨，转念一想，心说没关系，等事情办成了，加倍还他就是了。“一直走到个铜钱铺里，将那银子称一称，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贾芸见倪二不撒谎，心下越发欢喜，收了银子。来至家门，先到隔壁将倪二的信捎与他娘子，方回来。见他母亲。”他妈妈正在床上做针线，看他进来就问：你到哪里去了，整整一天。贾芸很懂事，如果告诉妈妈刚才你老哥怎么不借我钱，连饭也没能吃上，妈妈一定很难过，所以就只字不提卜世仁的事。

等吃完饭，已到了掌灯时分，贾芸收拾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一早起来，洗了脸，便出南门，大香铺里买了冰、麝，便往荣国府来。”下面大家可以看一下贾芸是怎样把冰片、麝香送给王熙凤的，通篇全是机巧。如果开一门课给现在失业的人讲关说学，我觉得这一段是最好的教材。贾芸到了贾琏的门口，有几个小厮拿着大高笤帚在那里扫院子。忽然听见周瑞家的从门里出来，跟小厮们说：“先别扫，奶奶出来了。”贾芸忙上前笑问：“二婶婶那去？”他先问周瑞家的王熙凤要到哪里去，周瑞家的说老太太叫，想必是要裁什么尺头。

“正说着，只见一群人簇着凤姐出来了”，这个总经理出来的排场很大，所有的随从都跟在身边，“贾芸深知凤姐是喜奉承、尚排场的，忙把手逼着……”这个动作我们不太了解，大家想一下电视里的清宫戏，手臂紧紧地贴着身子的样子。“恭恭敬敬抢上来请安。凤姐连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着”，因为关说的人太多了，凤姐根本就不往心里去。这一段写得非常精彩，我提醒大家一定要注意卑微者的感受。我们在现实生活里可能就是个主管，别人来求职，你要怎样做才能让别人不觉得被委屈，或者被侮辱；或者你自己去求职，你如何才能做到心理足够健康。这一段里作者非常细心地在写卑微者生存的困境，贾芸聪明伶俐到了极点，他竟然能一句话就让凤姐停下脚步，贾芸的懂事，是在艰难的生活里慢慢学习的，宝玉一辈子都不可能碰到这样的事，也不用动这样的脑筋。

关说的关键

贾芸关说王熙凤，其间有很多的动作，很多的语言，很多的人情。其实读小说最大的好处，是能让我们对世间的各种关系多一点了解。如果都像宝玉那样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中长大，是无法了解生存的艰辛，也没有什么生存能力的。街头的流浪狗一定比家养的狗更懂得到什么地方找食物，也能准确判断什么人会踢它一脚。当然，这样的生存学习对一个生命来讲，未必是件好事，其中隐含着太多的辛酸。

王熙凤一出来，贾芸赶快过来就给她请安，王熙凤连看都不看他，继续往前走。要想让她停下来，一定要想办法打动她。打动王熙凤这么精明、见过大阵仗的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这里面要有对于人性、人情的深切了解，贾芸这孩子很乖巧，特别懂得如何跟人相处。

王熙凤一边走，一边只是说：“你母亲好吗，怎么不来我们这里逛逛。”这明显是客套话，表示她知道贾芸是来干吗的。还有一层意思是，你不要再打扰我了。贾芸说，我妈妈“只是身上不大好。倒时常记挂着婶子，要来瞧瞧，又不能来”。凤姐笑了，还在继续往前走。她说：“可是会撒谎，不是我提起他来，你就不说他想我了。”在这种一往一来的客套话里，两个人都没有真情，王熙凤早就知道贾芸在关说贾琏，并不愿意搭理这个人。贾芸这个时候就讲话了，他说：“侄儿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长辈前撒谎。”这个话虽重，却比较乖巧。“昨天晚上还提起婶子来”，这下子就比较具体了对不对？时间地点都有了，王熙凤就会比较关心了，“妈妈说婶婶身子生的单弱，事情又多，亏婶子好大的精神，能够料理得周周全全”。这个话一出来，王熙凤一定会停下来，因为王熙凤一生最喜欢的就是人家捧她，现在听到有人说她聪明能干，尤其是贾芸最后加了一句“要是差一点的，早累的不知怎么样呢”。贾芸太了解王熙凤了，她是个好强的人，这是她的软肋，她忽然觉得这话有点儿意思，大庭广众地让她很有面子。所以，凤姐听了满脸是笑，不由得就止住了步，这是成功的第一步。你如果去求职，经理在你面前站都不站，肯定没有什么希望了，你总要想办法让他停下来听你讲话，贾芸已经做到了。

关说送礼的大学问

王熙凤停下来问：“怎么好好的，你娘儿两个在背地里嚼起我来？”她觉得很奇怪，你们两个人怎么会忽然说起我来了，“嚼”的意思是你们是不是在讲我坏话。贾芸就编了个故事说：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家里开了一个香铺。因为有钱，捐了个“通判”（官名，在知府管辖下，掌管粮运、家田、水利和诉讼等事项），要到云南去做，连家眷也都要带去。香铺就要关张了，之前要把所有的货物清理，该给人的给人，该卖的卖掉。因为我跟他要好，他就送了我一些冰片、麝香。我就跟我母亲商量，若要转卖，不但卖不出原价来，而且一般人家里也不会买这个，就是很有钱的大户人家，“也不过使个几分就挺折腰了”。若说送人，也没个人配使这些，因此我就想起婶子来，意思是这些东西谁都不配用，只有婶子你配用。贾芸绕了半天，才说到主题——我今天等在这里就是要把这个东西给你。

关说学真不简单，单送礼就是个大学问，你要送到既能让对方开心，又心安理得地收下。贾芸说：“往年间，我还见婶婶大包的银子买这些东西呢……因此，想来想去，只有孝顺婶婶一个人才合适，方不算糟蹋这东西。”一面说一面就将一个锦匣举起来。

一直到这个时候，我们还很紧张，不知道王熙凤会不会接。贾芸这个孩子真是聪明，凤姐正要采办端阳的节礼，恰好需要买一些香料药饵之类的，他连这个都算准了。所以凤姐“忽见贾芸如此一来，听这篇话，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欢喜”。所以这个关说算是说到节骨眼儿上了，没有让对方觉得这个东西是不能要的。凤姐就叫她的丫头丰儿接过贾芸的东西，交给平儿。接下来可以看出王熙凤很开心，说：“看着你这样知好识歹的，怪道你叔叔常常提起你，说你说话儿也明白，心里有见识。”王熙凤开始赞美他了。贾芸听这话入了港，“便打进一步来，故意问道：‘原来叔叔也曾提我的？’”凤姐见他问，正要告诉他贾琏曾希望把十二个道士、十二个小和尚的工作交给他做，却又觉得不太对劲。刚收了人家的一点香料，马上就讲这个话，有点下作，“倒叫他看着我见不得东西似的”。王熙凤也在动心思，这个心思是作为一个总经理，人家刚送了一盒月饼，你就马上说刚好有个事让你去管，彼此都很难堪，所以王熙凤对工作的事只字不提。贾芸的成熟也表现在这里，他要找更适当的机会再张口说工作的事，两个人都把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不紧不慢地随口说了几句闲话。

这一段的关键是让我们看到了贾芸的成长，舅舅的鄙薄对他来说是一次非常到位的励志教育，他绝不会再轻易放弃任何机会。关说了凤姐以后，他觉得还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记不记得宝玉曾要收他做干儿子？所以离开了凤姐，他马上就去找宝玉。

小红等待机会的心思

表面上看贾芸是没事儿去找宝玉玩，其实他是想凤姐这条路万一走不通的话，还有宝玉那条线路。“因昨日见了宝玉，叫他到外书房等着，贾芸吃了饭便又进来，到贾母那边仪门外绮霞斋书房里来。只见焙茗、锄药两个小厮下象棋，为夺‘车’正拌嘴。还有引泉、扫花、挑云、伴鹤四五个，又在房檐上掏小雀儿玩。”宝玉书房里有一大堆书童，可就是不怎么读书，没事儿就到处乱逛。我们常常笑古代的公子读书，伴读的人书往往读得比正读的人还好。我以前有个老师，家里是广东富贾，小时候就有好几个书童帮他背书，这个背《孟子》，那个背《论语》。我们听了觉得奇怪，连读书都有让人家替的。如今贾芸进了宝玉的书房，看到这些小佣人在那边玩儿，便把脚一跺，说道：“猴头们淘气，我来了。”他毕竟还是主人身份，众小厮散了，贾芸才进屋坐在椅子上问：“宝二爷没下来？”意思是宝玉没有到书房来吗？焙茗说：“今儿总没下来。二爷说什么，我替你哨探哨探去。”“哨探”就是打听，说着就出去了。

贾芸便一个人在书房里，看看字画古玩，以前的书房里一般会摆些古董。有一顿饭工夫还不见来，“再看看别的小厮，都玩去了。正是烦闷”，贾芸正在犹豫是要等还是要走的时候，“只听门前娇声嫩语的，叫了一声‘哥哥’”，丫头小红出场了。我们刚才提到二十四回讲的是两个卑微的人，一个是贾芸，另一个就是小红。“贾芸往外瞧时，却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生的倒也细巧干净。那丫头见了贾芸，便抽身躲了过去。”过去的女孩子见到男客是要回避的。刚好这时焙茗来了，看到这个丫头在门前，便说：“好，好！正抓不着个信儿。”他知道小红是宝玉房里的丫头。“贾芸见了焙茗，也就赶了出来，问怎么样。焙茗道：‘等了这一日，也没个人儿过来……好姑娘，你进去带个信儿，就说廊上二爷来了。’”焙茗也是个贪玩孩子，刚才说是去打听打听，大概根本把正事玩忘了。

“那丫头听说，方知是本家的爷们，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下死眼把贾芸盯了两眼”，“下死眼”就是她认认真真地把这个人看了一通，通常一个女孩子是不能这样看一个男人的。古代绝大部分的恋爱都是靠眼睛来传情的，因为古代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听那贾芸说：‘什么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说是芸儿就是了。’”意思是自己跟宝玉很亲，因为宝玉已经要收他做干儿子了。“半晌，那丫头冷笑了一笑：‘依我说，二爷竟请回去，有什么话明儿再来。今儿晚上得空儿我回他。’焙茗道：‘这是怎么说？’那丫头道：‘他今儿也没睡中觉，自然吃的晚饭早，晚上又不下来。难道只是耍的二爷在这里等着挨饿不成！不如家去，明儿来是正经。’”觉不觉得这个丫头有点多事儿，人家只是叫她去传话，宝玉来不来本不关她的事，可小红是个非常聪明的丫头，有主张，懂判断，而且有担当，她的这番话一般的丫头是讲不出来的，表示她对宝玉已经留心了很久，对他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胡适之曾经对她做过考证，他认为小红是曹雪芹很看重的一个人物，作者如此着力地去写的丫头一定不是等闲之辈，可惜曹雪芹死后，高鹗续写的后四十回里没有了小红。

贾芸终于获得工作

小红还分析道：“就便回来有人带信，那都是不中用。他不过口里应着，他倒给带信呢！”“贾芸听这丫头说话简便俏丽，待要问他的名字，因是宝玉房里的，又不便问，只得说道：‘这话倒是，我明儿再来。’说着便往外走，焙茗道：‘我倒茶去，二爷吃了茶再去。’贾芸一面走，一面回头说：‘不吃茶，我还有事呢。’口里说话，眼睛瞧那丫头还站在那里呢。”注意，两个人的眼睛都有意思了，刚才是小红“下死眼”看了他，现在贾芸一面走，一面回头在看小红。

“那贾芸一径回家。至次日，来至大门前”，他是每天都来报到的。因为你也不可能跟王熙凤约，只能站在那里等，要是王熙凤不出来，他根本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这天贾芸的运气不错，可巧遇见凤姐往那边去请安，才上了车，看到贾芸来了，马上就叫人停下。你看，凤姐对贾芸已经有印象了，当然是昨天说的那番话起作用了。凤姐隔着窗子笑道：“芸儿，你竟有胆子在我跟前弄鬼。”她的意思是说，她回家以后才知道他已经求过贾琏了。你昨天送我冰片、麝香，原来是为了要找工作。这时候才戳破，两人一来一往关系很微妙。可这个贾芸太聪明了！马上就说：“求叔叔这事，婶婶休提，我这里正后悔呢。”这明显是在奉承凤姐，就是我没想到你们夫妻两个，太太这么强势，丈夫那么窝囊，下面是王熙凤最愿意听到的话：“早知这样，我竟一起头求婶婶，这会子也早完了。谁承望叔叔竟不能的。”那凤姐就笑了：“怪道你那里没成儿，昨儿又来寻我。”贾芸就说：“婶婶辜负了我的孝心，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若有这意思，昨儿还不求婶婶？如今婶婶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丢下，少不得求婶婶好歹疼我一点儿。”贾芸有点在撒娇了，意思是你这么有势力，这么能干，能罩住那么多的人，多少也帮我一点点吧！如果我们今天要去找工作，肯定不能讲这样的话，可在中国古代社会，讲的就是人情，特别习惯用这种语言。

凤姐就冷笑说：“你们要拣远路儿走，叫我也难。早告诉我一声儿，什么不成了。多大点子事，耽误到这会子。那园子里还要种花，我只想不出个人来，早来不早完了。”贾芸赶快趁势说：“既这样，婶婶明儿就派我罢。”为了找个工作，贾芸熬了多久？现在终于看到希望了，可是凤姐非常厉害，隔了半天才说：“这个我看着不大好。等明年正月里……”现在才三月，要等到来年正月，“烟火灯烛那个大宗儿下来，再派你罢”。这真要把贾芸急死了，因为家里已经没米下锅了，贾芸说：“好婶婶，先把这个派了我罢。果然这个办的好，再派我那个。”意思是他两个事情都想干，凤姐就笑了说：“你倒会拉长线儿。罢了，若不是你叔叔说，我不管你的事。我不过吃了饭就过来，你到午错的时候来领银子，后儿就进去种花。”读到这里，大家会不会有点心酸，一个十八九岁的孩子为找个工作，竟然经历了这么多的煎熬。我一直觉得《红楼梦》里面有一种大的悲悯和同情，年轻的时候读《红楼梦》喜欢的多半是风花雪月的部分，可年龄越大就越喜欢这些有关卑微者的部分。它会让你看到身边平常不怎么注意的人生活的艰辛，他们不像我们这样可以看画展，听音乐会，过闲云野鹤般的日子。

小红等到大好机会

贾芸的工作有了着落，喜不自禁，可他还是来绮霰斋找宝玉，谁知宝玉一早就往北静王府去了。宝玉每天都忙着玩、吃、喝、看戏，根本把这件事情全忘了。想想看，如果你是一个主管，丢给某人一句话：“明天来找我。”结果这个人就一直在那儿等，可是你完全忘了，很多时候我们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可能会给对方造成很大的伤害。《红楼梦》把这些东西写得很细，宝玉一句话，贾芸就傻傻地等了两天，这就是富贵跟贫贱的落差。“贾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听凤姐回来，便写了个领票来领对牌。至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了出来，单要领票进去，批了银数年月，一并连对牌交与贾芸接了，看那批上银数批了二百两，心中喜不自禁。翻身走到银库上，交与收牌票的，领了银子。回家告诉母亲，自是母子俱各欢喜。次日一过五鼓，贾芸先找了倪二，将前银按数还他。”贾芸又拿了五十两，到西门外的花匠家去买树。其实，他真正用在花和树的银子只有五十两，其他钱都成了他的。这种大户人家到最后为什么会亏空越来越多，就是因为每件事都有这么多的漏洞。

宝玉自从那天见了贾芸，就说，明天可以找他说话，还说带他到花园去玩儿。本来这只是富贵公子的口角，哪里还把这个放在心上，讲过也就忘怀了。这天晚上他从北静王府回来的时候见过贾母、王夫人，到了园子里面换了衣服，正要洗澡。这天非常凑巧，袭人被宝钗请去打中国结了；秋纹、碧痕两个人提水去了；麝月又在家里面养病……宝玉房里这么多丫头，很少有大家都不在的时候，只要有别的丫头在，小红是不敢进来的，因为她只是个在外面做粗活的。就像贾芸在门口不知站了多少天，才等到贾琏、王熙凤一样，小红也是不知熬了多久才得到这个机会的。

如今只剩了宝玉在房里面，偏偏宝玉要吃茶，一连叫了两声，方见两三个老嬷嬷进来。宝玉一看了她们，连忙摇手儿说：“罢，罢！不用你们了。”宝玉也有怪癖，他就是喜欢女孩儿清爽漂亮，一看到老嬷嬷，就连茶也不想喝了。

“宝玉见没丫头们，只得自己下来，拿了碗向茶壶去倒茶。”宝玉从出生到现在大概从没自己倒过茶。只听背后说道：“二爷仔细烫了手，让我们来倒。”这个描写非常漂亮，如果是电影的话，此时听到的只是声音，并没有看见人，可这一声“二爷仔细烫了手”中，蕴含着一种温柔和关心。“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早接了碗过去。宝玉倒唬了一跳，问：‘你在那里？忽然来了。’”在宝玉的房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该待的地方，这个丫头是不能随便到里面来的。其实小红一直躲在那里窥探，进来倒茶是用了很多的心机的，当然她不会明说。

不受宠的辛酸与痛苦

宝玉问起她从哪里来，那个丫头一面递茶，一面就回头跟他说：“我在后院子里，才从里间的后门进来，难道二爷就没听见脚步响？”作者是在暗示小红是故意接近宝玉的，不然，走路的声音应该听得到。“宝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那丫头。”我们说过，宝玉看任何人都先看他长得怎么样，看到这个丫头“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宝玉身边的丫头袭人、晴雯的穿着都非常讲究，刘姥姥第一次看到她们的时候，还以为她们是小姐。可是眼前这个丫头穿的是旧衣服。“倒是一头黑鬒鬒的头发”，用“鬒鬒”二字来形容头发的美，“绾着个

，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甜净”。

宝玉道：“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我不知道小红听到这个话的感觉是什么？我们没有办法想象一个主子竟然连自己房里的丫头都不认识，伺候他的人已经多得认不过来了。那丫头说：“是的。”宝玉道：“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这是很椎心的一句话，那丫头听说，便冷笑了一声道：“认不得的也多，岂只我一个。”这个回答中带着太多的酸楚，小红一直是个遭冷落的丫头，她说：“从来我不递茶递水，拿东拿西，眼见的事一点儿不作，那里认得呢。”宝玉问她：“你为什么不作那眼见的事？”这就涉及到人的阶级和层次了，宝玉已经被那些重要的丫头包围了，她们是绝对不能允许某些丫头爬上来的。宝玉傻乎乎的，根本不懂这些，不知道小红是没有资格倒茶的。《红楼梦》对我们最多的提醒是：生活中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容易受宠，他可能是贾芸，也可能是小红，也可能是贾环……它对这些人物的描写就是提起我们体贴关怀他们的心。

从另一个角度看，《红楼梦》里到处都是政治，大丫头是会压制小丫头的。小红就跟他说：“只是有一句话回二爷：昨儿有个什么芸儿来找二爷。我想二爷不得空儿，便叫焙茗回他，叫他今日早起来，不想二爷又往北府里去了。”刚说到这句话，只见秋纹、碧痕嘻嘻哈哈地说笑着进来。

用自己的能力改变命运

秋纹、碧痕是比较接近宝玉的丫头，本来去提水的应该是小红。小红很有心机，大概是她说自己不舒服，秋纹、碧痕才会去提水，小红已经观察到，如果秋纹跟碧痕去提水的话，她就有机会接近宝玉了。

你看，“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说笑着进来，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着衣裳，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小红看到以后赶快就去接。秋纹、碧痕正在彼此抱怨，说你提水提得不好，把我裙子给弄湿了，那个说你踩了我的鞋子。“忽见走出一个人来接水，二人看时，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诧异，将水放下，忙进房来东瞧西望，并没个别人，只有宝玉，便心中大不自在。”其实，这些丫头一直在斗心眼，看到房里没有别人，马上就联想到这个丫头跟宝玉在干吗？宝玉是核心，所有人都围绕着他在作斗争，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办法亲近宝玉，小红一直被挤在外围，她当然不甘心，作者把小红的心思写得十分委婉。

秋纹、碧痕两人预备了洗澡的东西，让宝玉脱了衣服，把门带上，就去找小红，问她刚才在屋里说什么。小红很委屈地说：“我何曾在屋里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见了，往后头找手帕子去。不想二爷要茶吃，叫姐姐们一个没有，是我进去了，才倒了茶，姐姐们便来了。”这明显是在掩饰她跟宝玉说过话，可是秋纹听了，兜脸啐了一口，骂道：“没脸的下流东西！”这种话很重，卑微者对卑微者往往异乎寻常地狠毒，因为大家都生存在艰难里，会动用最动物的本能去压迫对方。“正经叫你催水去，你说有事故，倒叫我们去。”到这里才透露出小红真是存心安排的机会。

像这种努力用心机争出头的人，历史上最著名的就是武则天，后宫有三千佳丽，不强出头的话，皇帝就永远看不到你，所以她就想办法要让皇帝看到她。《讨武曌檄》里曾骂武则天故意“以更衣入侍”接近皇帝，不巧的是，她还没有生孩子，皇帝就死了，所有他临幸过的没生孩子的宫女全部被送到尼姑庵，武则天再次面临绝境。她便开始勾引皇帝的儿子高宗，为了与皇后争宠，她竟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孩子而嫁祸皇后。不了解这其中的辛酸的话，我们可能会觉得这个人很坏，如此心狠手辣，可是在阶层分明的社会里，当有的人一辈子不能改变命运的时候，除了认命，另一条路就是反叛。武则天就是典型的反叛者，我们的历史里是不允许反叛的，所以武则天常常被骂。可是如果从竞争的角度来讲，武则天是竞争力最强的，她能不断地把自己的绝望变成希望，小红也是如此。

秋纹她们知道被骗了，说：“你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注意“巧宗儿”，就是这么好的事让你等到了，“一里一里的，这不上来了吗。”“一里一里”，就是你越靠越近了。“难道我们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镜子照照，配递茶递水不配！”宝玉对丫头都不曾用如此粗鲁的语言，可卑微者在欺负同类的时候却常常口不择言。

卑微者的处境

碧痕就在旁边帮忙说：“明儿我说给他们，凡要茶水，送东拿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他去便是了。”秋纹就说：“这么说，还不如我们散了，单让他在这屋里呢。”大家可以体会一下小红此刻的心情。小红个性刚烈得不得了。她咬牙坚持着走两条线，一条是她努力地接近宝玉改变命运；另外一条是希望能变成贾芸的爱人。

秋纹、碧痕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闹着，只见有一个老嬷嬷进来传凤姐的话说：明日有人要带花匠进来种树，叫你们严禁些（古代很严厉地防范男性跟女性的接触），还有你们的衣服、裙子、内衣不要乱晒，不要让外面的工人看到女孩子的衣服，那土山上一溜都拦着帷幕呢，你们可别乱跑。可接下来小红偏偏故意走到那边去，因为她知道贾芸要带人进来种花，就想要接近贾芸。

我想提醒大家的是，作者在写小红这个人物的时候，并没有说她好坏。我常常问朋友，你喜不喜欢小红这个人。答案有两种，有人觉得小红很厉害，是那种很有心机的人；有人很同情她。作者想解决的不是好坏的评判，而是在让我们体会卑微者的处境。大家可以问一下自己，如果我是小红该怎么办，会认命吗？好的文学通常不轻易判断人的好坏，而是很完整地描绘一个角色。

那婆子又说后廊上的芸哥儿要来监工，小红听见了，“心内却明白”，她曾经“下死眼”看过贾芸。一般的女孩子瞟一眼就不敢再看了，可她摆明了就是要告诉对方，我喜欢你！这是蛮现代的个性，现代人的主动性比较强。前面提到有朋友在美国教《红楼梦》，最后大家选出最喜欢的女人都是王熙凤，而不是林黛玉。从这个角度上讲，小红就是另一个王熙凤，一旦有机会，她是一定要改变自己命运的。

梦里的红玉可以做自己

下面才开始介绍小红，原来这小红姓林，小名叫红玉。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宝玉，便都把这个字隐起来，叫她“小红”。作者在此有个暗示，同样是人，她却不配用“玉”字。她“原是荣国府中世代的旧仆”，她家是世袭的佣人，奴仆的身份从生下来就无法改变了。她的“父母现在收管各处房田事务。这红玉年方十六岁，因分入在大观园的时节，把他便分在怡红院中，倒也清幽雅静。不想后来命人进来居住，偏生这一所儿又被宝玉占了”。在宝玉没有入住大观园前，怡红院就是小红等人在管，等到宝玉搬进来的时候，带了一些丫头进来，原来管这个院子的小红她们，就被压在底下了。

“这红玉虽然是个不谙事理的丫头，却因他原有三分容貌，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向上攀高。”“妄想攀高”四个字中多少有些凄苦，为什么是妄想？因为她家世世代代都是奴仆。“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显弄显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灵牙利爪的”，“灵牙利爪”四个字用得漂亮，就是说国王身边的一干人马都不是好惹的，“那里还能下的手去。不想今儿才有些消息，又遭秋纹等一场恶意，心内早灰了一半。”本来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心灰意冷，可她听老嬷嬷说起贾芸来，不觉心中一动，马上意识到又一个机会来了。她“闷闷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盘算，翻来覆去，没个抓寻”。注意，她躺在床上，“忽听窗外低低的叫道：‘红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这里呢。’”其实她是在做梦！因为她一直在琢磨跟贾芸的爱情关系，梦里听到人叫她的名字，在梦里不是小红，而是红玉。

“红玉听了忙走出来看，不是别人，”正是她心中的白马王子贾芸。“红玉不觉的粉面含羞，问道：‘二爷在那里拾着的？’贾芸笑道：‘你过来，我告诉你。’”这就很像要偷情了，“一面说，一面就上来拉他。那红玉急回身一跑，却被门槛绊倒。”吓醒了，才知道是梦。好惨的梦！真不如不醒！在梦里她是红玉，是有人爱、有人关心的，醒过来，她还是那个被人家骂得一文不值的丫头，作者对人最大的同情和悲悯至此淋漓尽致了。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红楼梦通灵遇双真

卑微者的反抗

《红楼梦》在二十回以后，作者就开始把重点放在一些卑微者的身上。这个卑微不光是没有权力、没有财富，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没有身份，完全处于被忽略的状态。在二十五回里我们将看到这些卑微者的反扑。

二十五回的真正主角是这部小说里不常出现的人物——马道婆。台湾民间至今还有这样的人，一旦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人生病了，或是遇到车祸了，她就会来帮你念咒。说起来这好像是迷信，可是人很奇怪，在碰到左右为难或者迫不得已的事情时，往往会求助于这种人，所以马道婆们在民间一直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他们和富贵人家之间有一种互相依赖的生存关系。之所以说互相依赖，是指富贵人家因为心灵上的空虚，或者信仰上的不确定，也需要马道婆这样的人。

贾家除了像红玉这样的丫头以外，还有一些被忽视的人物，比如宝玉的弟弟贾环，就是个连跟丫头赌钱输了都会闹的孩子。过去富贵人家的公子出手却很大方，可是贾环一是身上没有钱，二是总觉得大家都看不起他，所以才会显得委琐。

二十五回里对贾环的描写也是最精彩的部分。本来中国古代原配夫人必须要具有一种气度，就是不管丈夫跟任何女人生的孩子，都应该当成自己的孩子，因为这个孩子是这个家族的子嗣。贾环虽是庶出，也等于是王夫人的孩子，但平常王夫人只心疼宝玉，根本不怎么答理贾环。

作者是在养尊处优的环境里长大的，却能看到卑微者的痛苦，并着意地去写这些人。很多人会误解，认为二十五回是对贾环的讽刺，表面上看，贾环是一个长得既不漂亮也不聪明、性格古怪的小男孩。可作者一直强调他被忽略、被冷落，也因此一直无法建立自信，这种伤害往往是终生难以弥补的。

当宝玉一回来就滚在王夫人的怀里，又去逗唯一对贾环不错的丫头彩霞时，贾环的心中就有了恨和嫉妒，终于发展到把桌上的油灯推倒，想把宝玉的眼睛烫瞎。看到这里，我们会很悚动，卑微者没有被安抚的心会变成很强大的报复，作者写的是个人，我们却可以从此看到整个社会，一个社会当中强弱的差距太大的时候，就该注意弱者的反抗了。而且卑微者的反扑，常常会不计后果，具有很强的毁灭性。

作者是从非常宽容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的，因为他就是宝玉。作为宝玉能够看到贾环的痛苦，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他深切感受和体贴到了这个庶出的、一直没有得到过认可的孩子的卑微，才会这么仔细去写他心里的恨和他的报复。

马道婆的心机

就在这个时候马道婆来了，就用手画了一大堆东西，然后念咒，说：好了，没事了。看到这样的描写大家一定会说，贾家这种高知家庭，怎么会相信这种东西。可就算在今天，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马道婆们还会出现。你根本不知道她念的、画的是什么，只是觉得心安了。

接着马道婆就开始由此向贾母索要供养，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都聪明得不得了，深晓怎么从别人身上弄到可以养活自己的钱来。

我一直觉得庙宇文化值得好好研究。直到现代它跟全社会的政治、经济之间还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你揭发它内部组织也好，批判它的迷信愚昧也罢，它都一直存在着。当一个社会缺乏正面信仰的时候，人们就会把所有对生活中发生灾难的不安，都寄托在求助这些东西上。

我觉得二十五回里写得最好的角色就是马道婆，活脱脱的一个民间庙宇的代表人物。她有一种能力，可以弄到很大的社会资源。文艺复兴以后，西方大部分的民间资源会支持慈善事业，或者做一些文化事业。可是我曾看到一篇社会学的论文，认为台湾当今社会的大部分资源还是流入了庙宇和教会，这是个很特殊的现象。

古代的贵族家庭少不了马道婆这样的角色，当他们对自己拥有的财富和权力感到不安的时候，就会供养这样的人。西方在文艺复兴以前也卖恕罪券，就是你做了什么坏事，花钱买一张券就可以恕罪了，这个券是按照罪的大小和人的穷富来算钱的。文艺复兴以后，因为有了正面的信仰，恕罪券制度才慢慢消失。台湾当代社会的这个现象，实际上是民间的另外一种恕罪券，黑社会有不安，想捐钱赎罪；某些企业，也会捐出大笔的钱以求心安。

马道婆在贾母那里弄到钱后，还要到各房去，因为每一个人的内心都有不安，最后，她去了赵姨娘房里，她给赵姨娘出谋划策，骗了她所有的积蓄和五百两银子的欠契，制造了一个魔法，一念咒，宝玉和王熙凤就发病了。

这个类似科幻的场景提醒我们，一个社会如果不注意卑微者的痛苦，他们的反扑将是非常残酷的。贾环要烫瞎宝玉的眼睛，赵姨娘请马道婆来施魔法，都是报复。这种报复如果发生在社会上就是暴力革命。西方现代社会很注意所谓全民的福利，实际上就是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作者非常聪明，完全看到了这个东西，这个家族最后败落，也是因为卑微者的大量存在。他们做一点点手脚，整个家族就会出事。平等的“平”字是非常难实现的，它不只是权利、财富的平等，更重要的是心理和身份的平等。

红玉的情思缠绵

下面我带着大家回到文本，二十四回的结尾，讲到丫头红玉，因为做了个梦，所以心神恍惚，情思缠绵。红玉的梦很悲凉，那样的温暖，她在现实里从未体验过。“因此翻来覆去，一夜无眠。至次日天明，方才起来，就有几个丫头子来，会他去打扫房子地面，提洗脸水。”可见红玉做的是比较重的体力活，在宝玉身边递茶倒水、做针线的丫头身份是比较高贵的。“这红玉也不梳洗，向镜中胡乱挽了一挽头发，洗了洗手，腰内束了一条汗巾子，便来打扫房屋。”一个女孩子有心事的时候，就不想打扮了。

有意思的是，宝玉发现自己屋里竟有一个这么乖巧、体面的丫头，也开始特别留心，这种留心，是说他对每一个存在着的生命都用情在关照，可是“若要直点名唤他来使用，一则怕袭人等寒心”，宝玉很小心，袭人、晴雯等都是跟他很要好的丫头，忽然，点名要用另一个丫头，怕她们痛苦。宝玉是个非常温暖的人，总是能体贴到每个人的心。他有一点喜欢红玉，可是又有些不好意思。二则又不知道红玉是什么个性的人，“若好还罢了，若不好起来，那时倒不好退送的。因此心下闷闷的，早起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下子到了窗前，“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见好几个丫头在那里扫地，都擦脂抹粉，簪花插柳的，独不见昨日那一个。宝玉便趿了鞋，晃出了房门，只装着看花儿，这里瞧瞧，那里望望。一抬头，只见西南角上游廊底下栏杆上似有一个人倚在那里，却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着，看不真切。”这种形容大家会不会觉得很美，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儿，在找一个长得漂亮的丫头，找来找去，看到有一个女孩坐在那边，却偏偏被一株花挡住看不真切。这是非常非常有画面感的描写，“花遮人”的意象也用得妙，特别能表达宝玉的心情。他“只得又转了一步，仔细一看，可不是昨儿那个丫头在那里出神。待要迎上去，又不好去的。正想着，忽见碧痕来催他洗脸，只得进去了，不在话下”。

红玉并不喜欢宝玉，她只是想靠接近宝玉来改变她的身份，她真正喜欢的人是贾芸。“红玉正自出神，忽见袭人招手叫他……袭人笑道：‘我们这里的唾壶还没有收拾了来呢，你到林姑娘那里去，把他们的借来使使。’红玉答应了，便走出来往潇湘馆去。”从怡红院往潇湘馆去要经过翠烟桥，因为两边全是柳树。过去我也不太知道为什么柳树要叫“翠烟”，有一次在北京去长陵，刚好是四月，路两旁的柳树刚刚冒出嫩绿的细芽，远望去真像罩在翠绿的烟雾里。我才知道这个形容原来是这么贴切。

红玉“正走上翠烟桥，抬头一望，只见山坡上高处都拦着帷幙”。过去大户人家有男客进来做工时，一定要用帷幙拦着，否则园子里很多女孩子走来走去会很不方便。红玉“方想起今儿有匠人在里头种树。因转身一望，只见那边远远一簇人在那里掘土，贾芸正坐在那山子石上”，贾芸是监工，负责指挥大家干活的。红玉看到了刚才梦里的人，很想过去跟他讲话，又不敢去。“只得闷闷的向潇湘馆取了唾壶回来，无精打采自向房里倒着。众人只说他一时身上不快，都不理论。”

拿腔作势的贾环

第二天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王子腾是王夫人娘家的人，就是大贵族过生日。“那里原打发人来请贾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见贾母不去，自己也便不去了。”王夫人是贾母的儿媳妇，婆婆不去，她也不方便去。这些贵族家庭三天两头忙活婚丧嫁娶之事，不过就是借机看戏、打牌、吃喝玩乐。“薛姨妈同凤姐儿并贾家三个姊妹、宝钗、宝玉一齐都去了。”

王夫人大概是因为儿子不在身边，所以贾环来了以后，才表现得对贾环好了一点。“可巧王夫人见贾环下了学，便命他来抄个《金刚咒》捧诵。”以王夫人的身份，要一个孩子去抄《金刚咒》，当然是看得起他，因为抄佛经是非常郑重的事，相当于做功德。“那贾环正在王夫人炕上坐着，命人点上灯烛，拿腔作势的抄写。”注意这个“拿腔作势”，因为长期受冷落，他对这种状态已经认同了，一旦被重视，突然有了身份和地位，他无法自处，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一时又叫彩霞倒杯茶来，一时又叫玉钏儿来剪剪蜡花，一时又说金钏儿挡了灯影。”这说明贾环根本没有好好抄经，而是假借王夫人的宠爱，横挑鼻子竖挑眼地跟丫头们过不去。“众丫环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这种大家族里的丫头也非常势利，她们也都欺负贾环。只有彩霞和他比较好，就趁王夫人不在身边的时候，悄悄地跟贾环说：“你安些分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彩霞当然是一片好心，可你看贾环的反应，他马上就说：“我也知道了，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宝玉好，把我不答理，被我也看出了。”大家发现没有？他永远的敌人就是宝玉，在宝玉面前，他既不漂亮，也不聪明，还得不到别人的爱。他最大的痛苦就是有宝玉这样一个哥哥，卑微使得他心中的痛苦一直在滋长。彩霞很生气，咬着嘴唇，在贾环头上戳了一指头，说道：“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卑微者常常会用这样的方式对待别人，因为缺乏自信，他总认为别人对他的好是假的。

他们正在说话，“凤姐来了，拜见过王夫人。王夫人便一长一短的问他，今日是那几位堂客，戏文好歹，酒席如何等语。说了不多几句话，宝玉也来了，进门见了王夫人，不过规规矩矩说了几句”，因为过去儿子见母亲有很严的规矩，一定要请安。讲了几句话后“便命人除去珠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头滚在王夫人怀里”，这是非常鲜活的句子，这个小孩一定是非常受母亲宠爱的，可是大家不要忘记，贾环此时就在旁边，他可能一辈子都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连他的亲生母亲，见他都是兜头就骂。不细看你可能不了解贾环的痛苦在哪里，作为一个弟弟，看到哥哥一头滚在妈妈怀里，而你自己却从来没有被这样宠爱过，这是多大的痛苦！

贾环心中的恨

我们看下面的描绘：“王夫人便用手满身满脸去摩挲抚弄他，宝玉也扳着王夫人的脖子说长说短的。”在旁边抄经的贾环心里肯定七上八下的不是滋味，他认为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宝玉身上，从来不曾宠爱过他。王夫人说：“我的儿，你又吃多了酒，脸上滚热。你还只是揉搓，一会闹上酒来。还不在那里静静的倒一会子呢。”说着就叫人说拿一个枕头来。宝玉听了，就在王夫人的身后倒下，又叫彩霞来替他拍着。“宝玉便和彩霞说笑，只见彩霞淡淡的，不太答理”，有没有感觉到彩霞真的很懂事，她是唯一知道贾环心事的人，她知道自己如果跟宝玉太好，贾环会吃醋，她去拍宝玉睡觉是王夫人的命令。可是宝玉跟她说笑，她就不爱理他，两眼只向贾环的地方看。这是很动人的描写，彩霞眼睛一直盯着贾环，意思是我是跟你在一起的。宝玉就拉着她的手说：“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儿呢。”小孩子常常会争宠，宝玉就觉得你为什么一直看贾环，你也对我好一点嘛！“彩霞夺手不肯，便说：‘再闹，我就嚷了。’”这简直有点义正词严了。

“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的见，素日原恨宝玉。如今又见他和彩霞厮闹，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注意“毒气”二字，如果你一直压抑，一直窝火，怨气真的会变成一种恶毒的仇恨。贾环“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只是不得下手，今见相离甚近，便要用热油烫瞎他眼睛”。读到这一段，你肯定会有一点害怕，小时候我读到这里，真觉得贾环好坏。可等你在比较成熟的时候再看《红楼梦》，就会了解贾环的悲哀，当然，他用了非常极端的方法——“因而故意装作失手，把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灯向宝玉脸上只一推。只听宝玉‘哎哟’了一声，满屋里众人都唬一跳。连忙将地下的戳灯挪过来……只见宝玉满脸满头都是油。王夫人又急又气，一面命人来替宝玉擦洗，一面又骂贾环。”

大家注意此时凤姐的反应，她是个行动型的人，知道这个时候骂没有任何用处，所以三步两步就上了炕，替宝玉收拾。一面还笑着说：“老三还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意思是说平常大家不待见你是对的，好不容易让你抄回经，就惹了这么大的祸。这种话其实很伤孩子的心，他觉得自己注定是卑微的了。“赵姨娘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这句话一下提醒了王夫人，她就不再骂贾环，而是把赵姨娘叫来大骂。王夫人平常整天都在念佛，是个慈悲的人，可是一碰到赵姨娘，她就骂得很难听，她的丈夫和赵姨娘生了贾环，她也有自己的委屈和眼。如果仔细看的话，二十五回说的全是人在寻常日子里积攒的委屈和痛苦而诱发的报复。王夫人骂道：“养出这样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种子来，也不管管！几番几次我都不理论，你们得了意了，越发上来了！”

宝玉个性的温暖

“那赵姨娘素日虽然也常怀嫉妒之心，不忿凤姐、宝玉两个，也不敢露出来。”赵姨娘根本不敢回嘴，只能忍气吞声地走上前去替宝玉收拾，根本就像个佣人，这一切都是她后来决心要报复的因缘。

“只见宝玉左边脸上烫了一溜燎泡出来；幸而眼睛竟没动。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怕贾母明日问，怎样回答，急的又把赵姨娘数落一顿。”赵姨娘简直变成了一个出气筒。王夫人“又安慰了宝玉一回，又命取败毒消肿药来敷上”。我们看宝玉的反应，宝玉道：“有些疼，还不妨事。”宝玉的个性就是这样，他永远在安慰别人，这是宝玉身上最令人温暖的地方。每个人都喜欢他是有道理的。然后还特别强调：“明日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了。”他怕万一讲出真相，赵姨娘、贾环又要挨骂。凤姐笑道：“便说是自己烫的，也要骂人为什么不小心看着，叫你烫了！横竖有一场气生的，明日凭你怎么说去罢。”王夫人就命令人好生送宝玉回房里休息，袭人她们几个看到，也都慌了。

“林黛玉见宝玉出了一天门，就觉闷闷的，没个可说话的人。至晚打发人来问了两三遍回来不曾，这遍方才回来，又偏生烫了。林黛玉便赶着来瞧。”林黛玉进门，“只见宝玉正拿镜子照呢”，宝玉很爱美，脸上烫了一大堆泡，自己也觉得难看。一看到黛玉来了，“忙把脸遮着，摇手叫他出去”。这其中有非常细致的温暖，宝玉知道黛玉爱干净，看到他脸上的燎泡一定很难受。“林黛玉自己也知道自己有这件癖性，知道宝玉的心内怕他嫌脏，因笑道：‘我瞧瞧烫了那里了，有什么遮着藏着的。’一面说，一面就凑上来，强搬着脖子瞧了一瞧。问他疼的怎么样。”看到这一段，就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没有人可替代，宝钗再怎么努力也插不进来。他们之间的感情超越了常情，黛玉平时那么怕脏，现在一点也不怕了，因为这个人跟她的生命是一体的。

《红楼梦》写情写得极深邃，这个“情”字可以是爱情，可以是友情，可以是人情。当两个人有了这样默契，彼此之间的“亲”，就非同一般了。黛玉问宝玉疼不疼，宝玉说：“也不很疼，养一两日就好了。”这是在安慰她，怕她担心。“林黛玉坐了一会，闷闷的回房去了。一宿无话。”

第二天宝玉见了贾母，虽然自己承认是自己烫的，跟别人不相干。贾母还是把跟着的人骂了一顿。

这时，马道婆的戏就要开场了。因为马道婆的出现，整个故事马上变得活泼了。“过了一日，就有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进荣国府来请安。”以前这种富贵人家的小孩，通常会拜一个和尚、道士、道婆做干爸或干妈，有点像西方的教父、教母，就是要托他们的福，把这个孩子带大。“见了宝玉，唬一大跳。问起缘由，说是烫的，便点头叹息一回”，注意下面的动作，她“向宝玉脸上用指头画了一画，口内嘟嘟嚷嚷的又持诵了一会，说道：‘包管就好了，这不过是一时飞灾。’”其实做马道婆也蛮好的，这么容易就能赚到钱了。我一直都蛮想学学这一招的，只是画一画、念一念，别人就能觉得好了。

马道婆营生的技巧

其实，马道婆是按月来贾家领钱的。所以她赶紧跟贾母说：“祖宗老菩萨那里知道，那经典佛法上说的利害，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长下来，暗里便有许多促狭鬼跟着他，得空便拧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饭时打下他的饭碗来，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孙多有长不大的。”

其实王公贵族家庭的孩子往往很难养大，是因为太娇贵了。那些穷人家小孩子经常满地乱打滚，反而免疫力很强，长得很健壮。富贵人家有一种习惯，会给小孩取很贱的名字，什么“狗剩儿”、“拴柱”之类的，为的就是好养。马道婆就利用这样的心理，说你一定要供养作法，才能驱鬼。一听这个贾母当然吓死了，赶紧问：“这有个什么佛法解释没有呢？”马道婆说：“这个容易，只是替他多作些因果善事也就罢了。再那经上还说，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萨，专管照耀阴暗邪祟，若有善男子、信女人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儿孙康宁安静，再无惊恐邪祟撞磕之灾。”贾母问：“倒不知怎么个供奉这位菩萨？”你看，马道婆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让贾母拿钱出来的，马道婆道：“也不值些什么，不过除香烛供养之外，一天多添几斤香油，点上个大海灯。这海灯，便是菩萨现身法像，昼夜不敢息的。”我们前面也讲过海灯，就是庙里很大的油灯，是由专门的人家供养的。这个灯就是菩萨的化身，二十四小时不灭，就表示菩萨一直在保佑你，听起来也蛮合理的。贾母就说：“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明白告诉我，我也好做这件功德的。”马道婆很厉害，先说：“这也不拘，随施主菩萨们随心。”接下来她就提供了若干可能性，她说：“像我家里，就有好几处的王妃诰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里的太妃，他许多的愿心，大约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灯草，那海灯也只比缸略小些；锦田侯的诰命次一等，一天不过二十四斤；再还有几家也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都不拘数。那小家子穷人家舍不起这些，就是四两半斤，那少不得替他们点。”马道婆的意思是，你家虽不是王爷，也不是公侯，可你也不是穷人家。贾母该捐多少钱，马道婆早就替她拟好了。马道婆如果今天去替一个单位募款的话，一定非常厉害，她一定会先打动你，让你觉得这件事非做不可。接下来就说募款的数目大概是多少，从四十八斤一天到半斤一天，替你提供很多参照，你自己觉得属于哪个等级，就出多少钱。

贾母听了，点头思忖。还没有决定到底要出多少钱。马道婆又说：“还有一件，若是为父母尊亲长上的，多舍些不妨。”如果你是为爸爸妈妈或者是长辈来许愿的，你要多舍一点，“若是像老祖宗如今为宝玉，若舍多了倒不好，还怕哥儿禁不起，倒折了福。也不当家花花的，要舍，大则七斤，小则五斤，也就是了。”“不当家花花的”是当时的俗语。她的范围已经越缩越小了，贾母就说：“既是这样说，你便一日五斤合准了，每月来打趸关了去。”一天五斤，一个月一百五十斤的油钱，“打趸”就是一次性领钱。马道婆一下子就赚了这么多钱，赶紧就念：“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这类事情在当今社会也很常见，我称它为“营生”，它不一定是信仰，可是对马道婆们来说绝对是一种“营生”，是一种生存方式。贾母又命人来吩咐：“以后大凡宝玉出门的日子，拿几串钱交给小子们带着，遇到僧道穷苦，好施舍。”这是为宝玉除灾的。

卖梦想的人

接着马道婆便到各院问安，闲逛了一回。各院各房马道婆都去了，作者没有细讲。但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她到李纨屋里，李纨可能也要给她一点钱。李纨丈夫早死，一定希望为丈夫做些供养。最后马道婆就到了赵姨娘房里，她从这个家族最有权力、最有财富的贾母那里，直接转场到了最穷困、最卑微的赵姨娘这里。关于赵姨娘这一段写得特别好。“赵姨娘命小丫头倒杯茶来与他吃。马道婆因见炕上堆着些零碎绸缎湾角，赵姨娘正粘鞋呢。”“零碎绸缎湾角”就是做衣服时剪下来的小碎布。马道婆就说：“可是我正没了鞋面子了。赵奶奶你有零碎缎子，不拘什么颜色的，弄一双鞋面给我。”这里呈现的是马道婆的个性，她是贼不走空的，知道赵姨娘没什么钱，可对她来说就算能弄个鞋面子也好。赵姨娘听说，便叹口气说道：“你瞧瞧那里头，还有那一块是成样的？成了样的东西，也到不了我手里来！”大家一定要细读，才能体味赵姨娘的痛苦。在这个家庭里，她连个有头有脸的丫头都不如。所以，她说：“有的没的都在那里，你不嫌，就挑两块子去。”那马道婆见说，就果真挑了两块收起来。

赵姨娘问她：“前日我送了五百钱去，在药王跟前上供，你可收了没有？”赵姨娘这么穷，还是要拿钱给马道婆，马道婆就说：“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赵姨娘就叹口气说：“阿弥陀佛！我手里但凡从容些，也时常的上个供，只是心有余力量不足。”大家发现没有？在这个家族里贾母要供养是因为怕失去富贵；而赵姨娘也要供养，因为她希望有一天能富贵。所以马道婆的生意一定会好，富人和穷人都离不开她。其实她卖的是每个人的梦想，任何社会都存在这种卖梦想的人。他们会让你觉得实现梦想很简单，只要拿出点钱来就可以了。

马道婆安慰赵姨娘说：“你只管放心，将来熬的环哥儿大了，得个一官半职，那时你要做多大的功德也不难。”赵姨娘听说，鼻子里笑了一声说：“罢，罢！再别说起。如今就是个样儿：我们娘儿们跟的上这屋里那一个儿！也不是有了宝玉，竟是得了个活龙。他还是小孩子家，长的得人意儿，大人偏疼他些也罢了。我只不服这个主儿。”大家知道她更讨厌的是王熙凤。在王熙凤眼里，赵姨娘就是那种上不了台面的人，总是把最糟的东西给她，还克扣她的月钱。

卑微者的暗里算计

赵姨娘跟马道婆谈到了自己的心腹之事。对大家疼爱宝玉，她无话可说。她也觉得宝玉长得可爱，她说，我只是不服这个主儿，“一面说，一面伸出两个手指头儿来。马道婆会意，便问道：‘可是琏二奶奶？’赵姨娘唬的忙摇手儿，走到门前，掀帘子向窗外看看无一个人……”这里透露的是王熙凤的威严，赵姨娘害怕到连她的名字都不敢提。见没人，才悄悄地跟马道婆说：“了不得，了不得！提起这个主儿，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中国古代很有趣，一般对嫁进门的媳妇的最大指责，就是说她偏向娘家，赵姨娘觉得王熙凤克扣了自己的钱，是弄到她娘家去了，其实这绝对是栽赃，王熙凤家比贾家还要富裕，赵姨娘一个妇道人家没有什么见识，可还是要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攻击自己的敌人。

见她这样说，马道婆就探她的口气：“我还用你说，难道都看不出来？也亏你们心里也不理论，只凭他去。倒也妙。”马道婆一步一步地在探口风，看自己从中能得到什么利益，实际上，她对贾家的是是非非毫无兴趣。赵姨娘说：“我的娘，不凭他去，难道谁还敢把他怎么样呢？”马道婆听了，鼻子里一笑——开始要出主意了——半晌说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有本事，也难怪别人。”注意，下面才是重点，“明不敢怎样，暗里也就算计了，还等到这如今！”意思是说你可以暗地里搞一些魔法整她，这是马道婆最拿手的。马道婆游走于贾家的各房各室之间，当她了解了这个家族里的是非以及每一个人的心事以后，便可以玩弄他们于股掌之间了。赵姨娘闻听这话里有道理，心内暗暗欢喜，便说道：“怎么暗里算计？我倒有这个心，只是没这样的能干人。你若教给我这法子，我大大的谢你。”赵姨娘心中的恨已开始要变成行动了。

五百两的欠契

“马道婆听说这话打拢了一处”，这两个人想到一块儿去了。马道婆想要从中得到利益，赵姨娘则觉得只要把王熙凤害了，自己就有出头之日了。马道婆故意说：“阿弥陀佛！你快休问我，我那里知道这些事。罪过，罪过！”此处写得非常精彩，本来是她先提起可以施魔法来害王熙凤的，可突然又转口说我是出家人，不能干这样的事。这明显是在吊赵姨娘的胃口，赵姨娘说：“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赵姨娘先拍她的马屁，说你救危济困之人，最后一句话最关键，如果真的成功了，我会好好谢你。马道婆听说如此，便笑道：“若说我不忍叫你娘儿们受人说话还犹可，若说‘谢’的这个字，可是你错打算了。就便是我希图你谢，靠你有些什么东西能打动我？”知道马道婆的厉害了吧？此处一语双关，她要逼赵姨娘有给出具体的承诺。

赵姨娘听这话口气松动了，便说道：“你这个明白人，怎么糊涂起来了？你若果然法子灵验，把他两人绝了，明日这家私不怕不是我环儿的。”赵姨娘认为只要把王熙凤和宝玉害死，家产就是贾环的，到时候我有的是钱答谢你。一般来说，马道婆这种人是注重现实利益的，不太会相信没有兑现的空头支票，可马道婆的心理是：宁肯赌这一把，反正又不需要本钱。“马道婆听了，低了头，半晌说道：‘那时候事情妥当了，又无凭据，你还理我呢！’”这话说得非常现实，一旦你真得势了，不理我怎么办？赵姨娘道：“这又何难。如今我虽手里没什么，也零碎攒了几两梯己，还有几件衣服簪子……”赵姨娘为了一个梦想，已经可怜到把所有可能打动马道婆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你先拿些去。下剩的，我写个欠银子文契给你，你要什么保人也有，那时我照数给你。”“马道婆道：‘果然这样？’那赵姨娘道：‘这如何还撒得谎。’说着，便叫过一个心腹婆子来，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说了几句话。”

“那婆子出去了，一时回来，果然写了个五百两欠契来。”马道婆手上有了这张欠契，就等于攥住了赵姨娘的一个把柄，不管事情成不成，它都将是赵姨娘的隐患。事情不成，她还可以说是赵姨娘存心想害人，才给了她这个借据的。社会上最阴险的莫过于这种人，捏着一个把柄就能整你一辈子。这类人之所以在社会上滋生蔓延，甚至得势，全是因为我们心灵空虚，找不到正面的信仰，总觉得简单方便的供养就可以赎罪，就能转换自己的命运。赵姨娘写了五百两银子的欠契，还印了手模，又走到橱柜里把她的私房钱也拿出来给了马道婆，说：“这个你先拿去做个香烛供奉使费，可好不好？”“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银子，又有欠契，并不顾青红皂白，满口里应着，伸手先去抓了银子揣起来，然后收了欠契。又向裤腰里掏了半晌，掏出十个纸铰的青面白发的鬼来，并两个纸人。”

大家看多有趣，这个人没事裤腰里总放着这些东西。她一定是到处卖这些东西，随时可以帮人作法。最可怕的是，她事先并不知道赵姨娘今天要拜托她做什么事，一旦时机成熟，马上就从裤腰里面掏出来十个鬼和两个纸人，这纸人一个是王熙凤，一个是贾宝玉，马道婆叫赵姨娘把他们的年庚八字写在上面。古代的人特别忌讳把生辰八字给别人，就是害怕遭这种暗算。这段好像是在写怪力乱神，可是民间确实常有这种事情。马道婆悄悄地教赵姨娘说：“把他两个的年庚八字写在这两个纸人身上，一并五个鬼都掖在他们各人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里作法，自有效验。千万小心，不要害怕！”“正才说完，只见王夫人的丫环进来找说：‘奶奶可在这里，太太等你呢。’二人方散了，不在话下。”

打趣黛玉

“林黛玉因见宝玉近日烫了脸，总不出门，倒时常在一处说说话儿。这日饭后，看了两篇书，自觉无趣，便同紫鹃、雪雁做了一回针线，更觉烦闷。便倚着房门出了一回神，信步出来，看阶下新迸出的稚笋……”大家可以体会一下黛玉的心情，就是那种不晓得自己此生将何去何从的虚无感。她住的是潇湘馆，四面都是竹子，院子里已经能看到土里刚刚钻出来的笋尖，所以叫稚笋。“出了院门。一望园中，四顾无人；惟见花光柳影，鸟语溪声。”发现没有？只要林黛玉一出场，周遭就会变得富有诗意。作者很少描写她长得什么样，穿什么样衣服，可是她一上场周边马上就是花光竹影，让人觉得是她的仙气在带动自然。

“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红院中来，只见几个丫头舀水，都在回廊上围着看画眉洗澡呢。”画眉洗澡就是在沙里面打滚，鸟类、禽类都喜欢靠扇动翅膀在沙里洗澡。听见房内有笑声，进去一看，原来李纨、凤姐、宝钗都在，大家都是来看宝玉的。“一见他进来，都笑道：‘这不又来了一个。’林黛玉笑道：‘今日齐全。谁下帖子请来的？’凤姐道：‘前日我打发了丫头送了两瓶茶叶去，你往那里去了？’林黛玉笑道：‘我可是倒忘了，多谢多谢。’凤姐又道：‘你尝了可还好？’没有说完，宝玉便说：‘论理可倒罢了，只是我说不大甚好，也不知别人尝着怎么样。’”宝玉抢着先说，他觉得那个茶叶不怎么好，没有什么特别。宝钗也道：“味倒轻，只是颜色不很好些。”凤姐说：“那是暹罗进贡来的。”暹罗就是今天的泰国，暹罗当时是中国的藩属国，常给中国进贡。王熙凤说因为是进贡的，觉得难得，我才每一院都给了你们一些。“我尝着也没什么趣味儿，还不如我每日吃的呢。”林黛玉就说：“我吃着好，不知你们的脾胃是怎样？”黛玉平素喜欢清淡的东西，所以觉得茶叶不错。宝玉就说：“你果然爱吃，把我这个你拿了去吃罢。”凤姐笑道：“你要爱吃，我那里还有呢。”黛玉就说：“果真的，我就打发丫头取去了。”凤姐说：“不用取去，我打发人送来就是了。”这本来只是些家常琐事，却带出了底下很有意思的一场戏。凤姐说：“我明日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可能是要拜托林黛玉绣什么东西之类的。

黛玉就打趣王熙凤说：“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便来使唤了。”凤姐就说：“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不给我们家做媳妇？”古代有一个习惯，定亲的时候是要喝茶的，王熙凤的意思是你已经喝过茶了，该给我们家做媳妇了！大家听了一齐笑了起来。林黛玉当然害羞，古代女孩子在出阁前，是很怕别人提到婚事的，况且还有宝玉还在场。“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李纨想排解这种尴尬，就笑着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林黛玉道：“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讨人厌恶罢了。”说着便啐了一口。凤姐就笑着说：“你作梦！你给我们家做了媳妇，少什么？”她就指着宝玉说：“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模样儿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意思你干吗这么拿乔，我们家宝玉那么好，哪一点配不上你。

林黛玉抬身就走，觉得再说下去有点不像话了。宝钗便叫：“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意思是不要真恼，不过是开个玩笑。说着就站起来拉住了黛玉。“刚至房门前，只见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人进来瞧宝玉。”这两个人一个姓赵、一个姓周，可是都叫姨娘，姨娘就是妾，身份很卑微。

宝玉、凤姐被作法发病

姨娘的身份其实非常尴尬，照理讲她们还是该受尊重的，毕竟她们是贾家的媳妇，可是她们又是丫头出身。李纨、宝钗都很厚道，还是把她们当成长辈的，赶快就站起来让她们坐，宝玉也站起来让她们坐，只有凤姐继续跟林黛玉说笑，根本不正眼看她们。看到这里，你就会了解为什么赵姨娘要作法去治凤姐了。凤姐一直认为自己能干，把一大家子管理得这么上轨道，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引起了这些人内心的仇恨。

宝钗正要说话，只见王夫人房里的丫头来说：“舅太太来了，请奶奶、姑娘出去呢。”舅太太是王子腾的夫人，李纨连忙叫着凤姐一起出去招待客人，赵姨娘、周姨娘也告辞了。宝玉就说我也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然后又跟林黛玉说：“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说一句话。”他这样一讲，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就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就跟李纨一起走了。

“这里宝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大概十几岁的恋爱常常这样，他根本没什么事，只是舍不得让林黛玉走，“心里有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只是在那里傻笑，他肯定是想要说什么又不好意思说，因为刚才有人提到他们的婚事了。“此时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脸红涨起来，挣着要走。”可就在这个时候，宝玉发病了，忽然就大叫一声：“好头疼！”黛玉开始以为他在骗她。所以就说：“该！阿弥陀佛！”意思是说，你欺负我，现在遭报应了吧？结果没有想到是真的。

其实发病的情景是很难写的。写得很悚动好像也不太恰当，作者在中间插了一段大家谈茶叶、谈婚事，最后只剩下宝玉拉着黛玉的袖子，宝玉忽然大叫一声说：“我要死！”将身一纵，离地跳有三四尺高。黛玉这才真吓坏了。如果是戏剧或电影，这种转场非常精妙。宝玉跳起来后，“口内乱嚷乱叫，说起胡话来了。林黛玉并丫头们都唬慌了，忙去报知王夫人、贾母等。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时，宝玉益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贾母、王夫人见了，吓的抖衣乱颤。且‘儿’一声、‘肉’一声放声恸哭。于是惊动诸人，连贾赦、邢夫人、贾珍、贾政、贾琏、贾环、贾蓉、贾芸、贾萍、薛姨妈、薛蟠并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众媳妇、丫头等，都来园内看视。”

登时园内乱麻一般，正没个主见，一波接着一波，凤姐也发病了。戏剧至此达到高潮。“只见凤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砍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短短几句话，平常那个厉害、漂亮的凤姐忽然不见了，变成了手上拿了一把钢刀到处乱砍的泼妇，可见作者的文学功力之强。有时候我们写很多都没有这几句话精准：“那边宝玉一蹦三尺高地喊头疼；这边凤姐拿着钢刀冲进来。”众人越发慌了，那周瑞媳妇就带着几个有力量的、胆大的婆娘上去把凤姐抱住，抢下她手里的刀，抬回房去。王熙凤的丫头“平儿、丰儿等哭的泪天泪地”。注意，“泪天泪地”，在文法上并不合理，但文学修辞不一定是合理的文法，好的文学家一定能在文法之外创造新语言、新词汇，“泪天泪地”只四个字便呈现了哭得一塌糊涂的景象，能让人充分感受到文字的魅力。贾政等心中也有一些烦恼，顾了这里，丢不下那里。大家都慌了。

众人干着急百般忙乱

就在众人忙成一团的时候，作者写到了一个人——薛蟠，一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整天只会找漂亮女孩男孩、吃花酒的男孩子。这个时候他也着急，却不知道怎么办。“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了”，我一直认为薛蟠不是坏小孩，他第一个怕他妈妈被人家挤倒了；又怕薛宝钗被人看到，因为有很多男人在这里；又怕香菱被人臊皮，“臊皮”就是被人性骚扰，他知道贾珍等人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得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那里。”见到天下竟然还有这么美的女人，他一下子就陶醉得酥倒了。薛蟠是一个欲望非常直接的男人，一个“酥”字，概括了他本能的欲望。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宝玉，他只是拉着黛玉的袖子，笑嘻嘻地讲不出一句话来，那不是欲望，也不是本能，而是很深的情。

当下众人七言八语，有的说赶快请端公送祟，有的说要不要请个巫婆来跳神，有的推荐玉皇阁的张真人。你可以试试看，如果家里有人得了重病，一下子治不好，所有亲戚朋友的秘方就都出来了。哪一个庙的符水比较灵，哪一个地方的罗盘拜一拜会比较有用。“百般医治祈祷，问卜求神。”古代的医生跟卜卦常常是在一起的，医术不灵，就改成求神问卜。结果竟“总无效验”。看看太阳下山了，王子腾夫人也不能留在这里，只好告辞。第二天王子腾也来瞧，问到底怎么回事。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的弟兄辈，所有的亲戚眷属都来瞧望、探病，“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总不见效”。宝玉、王熙凤“叔嫂二人愈发糊涂，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浑身火炭一般，口内无般不说”。到夜晚间，那些婆娘媳妇丫头们都不敢上前，只好把两个人抬到王夫人的上房，晚上特别派了贾芸带着一些男孩子、男佣人们轮班看守。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寸地不离，围着干哭，一点办法也没有。

此时贾赦还各处去觅僧觅道，觉得一定是碰到什么邪祟了。“贾政见不灵效，着实懊恼”，贾政一直比较尊崇儒家，不太迷信，就阻止贾赦说：“儿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医治不效，想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们去罢。”可是贾赦不理，还是百般忙乱，却没有一丝效验。眼看已经过了三天，凤姐和宝玉躺在床上，已经奄奄一息了，全家人都慌了，说大概没了指望，忙着把他两个人后事的衣服、鞋子都准备好了。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这几个人“更比诸人哭的忘餐废寝，觅死寻活”。贾母是疼孙子，王夫人疼自己的儿子和内侄女，贾琏是哭他的太太，平儿、袭人是哭她们的主人，因为都有着特别的关系，所以格外伤心。“赵姨娘、贾环等心自是称愿。”这些卑微者总算报复成功了，暗自欢喜，可是绝对不敢表现出来。

通灵真人出现

到第四天早上，贾母他们正围着宝玉哭的时候，只见宝玉睁开眼睛说：“从今以后，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发我走罢。”很奇怪，宝玉在发疯的时候，还讲那么让人心疼的话。贾母听了这个话，好像被摘去了心肝一样。这个赵姨娘真是个笨蛋，本来这个时候她是最不该说话的，可她却偏偏要说，可见有的卑微者很多时候真是咎由自取，因为她真的不长脑子。就在贾母最痛苦的时候，她竟然说：“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也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受罪不安生。”话还没说完被贾母照脸吐了一口唾沫，骂道：“烂了舌头的混帐老婆……”贾母对王夫人不可能说这样的话，可因为是赵姨娘，所以粗话就出来了：“……谁叫你来多嘴多舌的！你怎么知道他在那世里受罪不安生？怎么见得不中用了？你愿他死了，有什么好处？”这实际上说中了赵姨娘的心事，你难道那么希望他死吗？“你别做梦！他死了，我只和你们要命。素日都不是你们挑唆着逼他写字念书，把胆子唬破了，见了他老子不像个避猫鼠儿？都不是你们这起淫妇调唆的！”婆婆骂媳妇“淫妇”，足见赵姨娘的身份低到什么程度：“……这会子逼死了，你们遂了心，我饶那一个！”一面骂，一面哭。

贾母连贾政也捎进去了，意思是说都是你平常逼他念书写字，如今才会这个样子。“贾政在旁听见这些话，心里越发难过，便喝退赵姨娘，自己上来委婉解劝。一时又有人来回话：‘两口棺椁都做齐了，请老爷出去看。’”贾母听了如火烧油一般，就骂说：“是谁做了棺材？”一叠声只叫把那个做棺材的拉来打死。这是典型的祖母的表现，祖母到这种时候就是不讲理的，她爱孙子爱到完全可以违背天意。

“正闹的天翻地覆，没个开交，只闻得隐隐的木鱼声响。”在人声非常嘈杂的时候，念经的木鱼声出来了。“念了一句：‘南无解冤孽菩萨。’”这时我们才想起，宝玉护身的菩萨就是他身上的那块玉。好久好久没有出现的跛足道人、癞头和尚来了，宝玉就是被这两个真人从天界带到人间的。他们敲着木鱼，口中念道：“南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贾母、王夫人听了这些话，忙叫人去快请进来。“贾政虽不自在”，他是非常坚定的儒家，一直觉得这些是怪力乱神，根本不想碰，可是此时的贾母、王夫人只要有一点点机会都要抓住。而且贾政也有点纳闷，这么深的宅院，和尚、道士在街上念经，何以听得这样真切？“心中亦希罕，命人请了进来。众人举目看时，原来是一个癞头和尚与一个跛足道人。”我一直觉得跛足道人、癞头和尚是人间的机缘和时间。

真正的智慧在本心

下面描述这个和尚的样子：“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蓄宝光。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满头疮。”

再看那个道士：“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蓬莱在现在的山东，古代一直认为蓬莱是仙岛。弱水等于是灵界的一条河，意思是说这两个人都不是凡人。

中国古代一直相信真正拥有大智慧的人，外表看起来大多是肮脏的，不起眼。八仙里的铁拐李、济公都有点像武侠小说里的丐帮帮主。其实这里有一定的反讽意味，真正悟道的高人，是含而不露的。

贾政问道：“你道友二人在那庙焚修？”那个和尚就笑着说：“长官不须多话。因闻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来医治。”贾政说：“倒有两个人中邪，不知你们有何符水？”那个道人就笑，说：“你家现有希世奇珍，如何还问我们要符水？”他们知道宝玉身上有通灵宝玉，它就是能克服邪祟的东西。有没有发现作者的意思是说，所有向外追求的领悟和智慧都是假的，真正的智慧要从自己的本心里去找。《红楼梦》一直在用这样的语言度化人。

贾政有一点被说动了，便说：“小儿落草时虽带了一块宝玉下来，上面说能除邪祟，谁知竟不灵验。”意思是如果那块宝玉可以除邪祟，他怎么还会中邪呢？那个和尚就说：“长官！你那里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故不灵验了。”作者表面上看在讲神话，实际上是在点化人，其实，人们善良、光明、智慧的本性一直都在，只是一旦被贪、嗔、痴等欲望迷惑，本性就会迷失。只要肯把这些东西去除，本性就会再现，这是大乘佛教和禅宗的共同看法。和尚说：“你现在把这个玉拿出来，我们持诵持诵。”意思是说我们来念一些经文，“只怕就好了”。

“贾政听说，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接了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下一别，转眼已过十三载矣！’”非常美的句子！记得吗，第一回里在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有一块石头日夜修炼成了宝玉，是这个和尚与道士把它带到人间来经历红尘的。“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目，若似弹指！”“尘缘满目”是说如今这块玉上全部是红尘的缘分，你碰到黛玉了，也碰到宝钗了……“若似弹指”，弹指间十三年就过去了。“可羡你当时的那段好处：天不拘来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却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觅是非。”想你在灵河岸边是多么自由自在，来到人间就有了是非，人心只要存了是非，便生悲欢。

“可叹你今日这番经历：‘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尝清好散场！’”“粉渍脂痕污宝光”，狭义是指宝玉身边的女孩子，广义是说人间的欲望污染了他；过着这么富贵的日子，灵魂却处在受困的状态；人生就像喝酒，无论多么沉酣的梦，最终是要醒来的；人到世间就是来还前世冤孽的，还完就该散场了。

这里强调的是《红楼梦》基本的宗旨：人跟人的相遇都是一个缘分，这个缘分是因为前世有冤孽的纠缠，这完全是佛教的观点，二十五回借宝玉发病之机，把通灵宝玉的故事贯穿下来了。

别人无法了解的情深

和尚念完以后，把这块宝玉摩弄了一会，说了一些疯话，然后递给贾政说：“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上槛，将他二人安在一室之内，除亲生妻母外，不可使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身安病退，复旧如初。”说着回头就走了。那贾政还急着让两个人坐下吃茶，要送谢礼，两个人早已出去了。注意一下，这两个仙人总是飘然而至，飘然而去，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出现。贾母他们就派人赶快去追，哪里还有踪迹。只好按和尚所言，把王熙凤和宝玉安放在王夫人的卧房里，把玉悬在门上。王夫人亲自守着，不许别人进来。

“至晚间，他二人竟渐渐醒来，说腹中饥饿。”民间一直相信，病人如果开始想吃东西，就差不多快好了。“贾母、王夫人如得珍宝一般，旋熬了米汤，与他二人吃了。”通常大病初愈，不适合吃太荤的东西。二人“精神渐长，邪祟稍退，一家子才把心放下来”。“李宫裁并贾府三艳、薛宝钗、林黛玉、平儿、袭人在外间听消息。闻得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未开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前面已经看到，宝玉烫伤，宝玉不让她看，黛玉一定要看；现在所有人都还没有讲话，黛玉先念“阿弥陀佛”，这都说明黛玉跟宝玉的休戚与共，根本就是前缘未了。刚才讲了那么多的人在哭，唯独没有提黛玉，其实她是挂念最深的。

这时吃醋的是宝钗，她回头看了黛玉半天，“嗤”的一笑，大家都不知道什么意思，惜春就问：“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宝钗说：“我笑弥陀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日才好些，又管林姑娘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宝钗显然是话里有话，因为刚才王熙凤的打趣，大家都觉得黛玉是一定要嫁给宝玉的，宝钗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是内心肯定不舒服，因为她一直想抢这个位置。黛玉跟宝玉是前缘，她在意的只是彼此的情深，而宝钗却非常在意这个名分。见黛玉这个时候竟然念起“阿弥陀佛”，便很嫉妒他们两人的亲密。《红楼梦》里有很多类似的非常微妙、纤细的心理描述。林黛玉不觉红了脸，自己不小心脱口念出了“阿弥陀佛”，是因为她跟宝玉情深到难以自持。所以就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一面说，一面摔帘子就走出去。

在第二十五回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马道婆作法，要害死王熙凤跟宝玉。虽然事情没有成功，但卑微者的痛苦却一直在延续。可见作者对人的了解、包容与担待是非常深邃，也非常丰富的，他能体贴、关照到各个层面的人。

从文学看到人性的真实面

回想起来，二十五回写得最好的角色是马道婆，这样的角色在《红楼梦》里并不多见。《红楼梦》写的是贵族人家，不太容易写到这种三教九流的角色，可是她一旦出场，你就能看出作者的描述能力有多么强。他能把马道婆的费尽心机、玩弄富贵人家于股掌间的能力表现得淋漓尽致。有时候我觉得《红楼梦》能完成对现实社会中很多人的教化，很多道德文章，教我们不要迷信，都不起作用，但是如果你读《红楼梦》，你会意识到自己在无奈的时候，可能也会去找马道婆。至少你知道马道婆这类人的社会功能，不会再随便被他们利用。文学的最大好处是能让你看到人性的本质，大家可以把《红楼梦》当作一个功课来观察你的周围，邻居谁家请了道士在作法啦，哪个总经理办公室的桌子风水怎么样啦……其实这些东西也是人之常情，我们一方面相信科学；一方面也会感觉天理难测，因此会多一些包容。只是不要忘记，马道婆这些人是会利用人的弱点制造灾难的。如果她只是利用人性的弱点，让你相信把床搬一搬，或者挂个镜子会心安一点，还无伤大雅；可是如果他们利用人性的弱点去搜刮资源，做各种社会性的推展时就很危险，有时候会变成巨大的社会势力，其影响力能控制人心最重要的部分。“子不语怪力乱神”，其实是害怕这些东西有一天会变成社会主宰性的力量，那将酿成很大的社会灾难。

二十五回充分展示了作者的文学功力，马道婆作法，宝玉、王熙凤的发病，寥寥数语，却非常鲜活，画面感极强。而且作者的语言弹性特别大，他既能写出最精致的优雅的文言，又能驾驭最活泼、最粗鲁的民间语言。其中马道婆跟赵姨娘的对话；贾母、王夫人骂赵姨娘的话，都粗鲁、恶毒到惊人的程度，能让我们感受到语言有时候伤起人来真是比刀子还厉害。作者用了一个词“毒气”，这是很到位的形容，一旦人的心里积了怨毒之气，迟早是会伤人的。人如果都能拥有自我完成的满足感，怨气就会比较少，一个社会里祥和的东西多了，马道婆这样的人也就无机可乘。

我自己常常想补写一段，就是马道婆在告别了贾母去赵姨娘房里之前，去各房各院到底都干了什么。因为我相信各房各院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点怨气和各自人生的不甘，赵姨娘只是一个极端的例子，所以马道婆才可以从这个家族搜刮这么多东西。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剥洋葱的写作方法

二十五回里讲马道婆的作法导致宝玉、王熙凤发病，整个小说进入了高潮。一部长篇小说如果一直处于高潮，就会变得很悚动。现在的连续剧和流行小说，就是不断制造高潮。真正的好文学一定懂得人在戏剧性的高潮之后，心情需要平静和缓和。大家可以跟着我慢慢来体会《红楼梦》的章法，一部长篇小说在结构上需要很巧妙的调配，二十六回写的是高潮之后不太重要的小事——比如，林黛玉在潇湘馆里无所事事，“春困发幽情”；还有就是红玉这个好强的丫头暗恋上了贾芸。

这些小事情是为接下来发生的大事情做准备的，比如，下一回我们将看到黛玉葬花，作者把读者从“春困发幽情”慢慢地带到黛玉葬花，那是最美的主题片断的描绘。这种一张一弛的节奏我们叫铺排，长篇小说的铺排非常不易。太紧，读起来缺少细节；太松，就没有高潮能吸引读者。我特别希望大家可以从二十五回到二十六回里注意到作者的转折，就是在大事件发生以后，如何缓和下来去写红玉的心事。

红玉爱上贾芸这件事，现代人一定觉得奇怪，只是彼此多看了那么一眼，就牵动了如此多的思绪。可在古代，女孩子碰到男孩子的机会太少了，贾芸带人进大观园种种花，四周都要围起来。当时的大家族里被捆绑得最厉害的就是女孩子，像红玉这样的丫头，一辈子的活动范围大概也就是大观园。所以，多看两眼引发一场恋爱一点也不奇怪。只是，红玉的这种情感既无处寄托，又不能跟任何人说。

在作者笔下，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是这个家族的核心，但作者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写了包在这个家族外层的很多人。二十六回的主要人物是丫头。

亲密的信任

“话说宝玉养过了三十三天之后，不但身体强壮，亦且连脸上疮痕平服，仍回大观园内去。这也不在话下。”癞头和尚和跛脚道士不是说，宝玉的病养三十三天就会恢复吗？这一段接的是二十五回的结尾。

“且说近日宝玉病的时节，贾芸带着家下小厮坐更看守，昼夜在这里，那红玉同众丫环也在这里守着宝玉，彼此相见多日，都渐渐混熟了。那红玉见贾芸手里拿着手帕子，倒像是自己从前丢的。”我们一直不太明白红玉到底是真丢了手帕，还是故意把手帕扔在地上的；包括她给宝玉倒茶，好像也不完全是偶然，作者虽然写得很隐讳，可你还是能感觉到红玉是个有心机的女孩子。“待要问他，又不好问的。不料那和尚、道士来过，用不着一切男人，贾芸仍种树去了。这件事待要放下；心内又放不下，待要问去，又怕人猜疑。”这完全是少女在恋爱中犹豫不决、神魂不定的感觉。

忽听窗外问道：“姐姐在屋里没有？”这种平铺直叙的细节非常难写，红玉有心事坐在那里东想西想，去找贾芸表白吧？不好意思；不去吧？又不甘心。就在这时，外面有人叫她，这特别像是电影的脚本。“红玉闻听，在窗眼内望外一看，原来是本院的个小丫头名叫佳蕙的”，古代的窗户全是雕花的孔，可以看见外面。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宝玉的院里到底有多少丫头，已经到二十五回了，先是袭人、晴雯……后来跑出一个红玉，现在又跑出一个佳蕙……红玉就答应说：“‘在这里，你进来罢。’佳蕙听了，跑进来，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才刚在院子里洗东西，宝玉叫往林姑娘那里送茶叶，花大姐姐交给我送去。’”“好造化”是说自己碰到好事情了。宝玉是要把任务交给袭人，再由袭人交代下去的，《红楼梦》里丫头的管理也是分层次的，难怪宝玉会不认识红玉，更不认识佳蕙了。“‘可巧老太太那里给林姑娘送钱来，正分给他们的丫头们呢。见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两把给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着。’”大观园里的小姐公子根本没有什么花钱的机会，也不觉得钱有用，只是有时要赏一点钱给丫头，佳蕙赶上了，黛玉就顺手抓了两把给她。佳蕙“便把手帕子打开，把钱倒了出来。红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数了收起”。

这里描绘的是小丫头们之间的情感，她们大多是被卖到贾家来的，爹娘都不在身边，地位也都比较低。《红楼梦》里的丫头们之间也有点像如今的政界，也存在各种派系，既有彼此的争斗、打压，也有彼此的要好、照顾。

描写这样两个小丫头之间的情感并不容易。我们以前读寄宿学校，离家很远，家里寄钱来的时候，你会让一个比较贴心的学长、学姐帮你算算，然后再让他或她告诉你该怎么存。信任一个人到把银钱之类的事情交给她，自己连算都不算的程度，一定是能说心事的朋友。红玉跟其他丫头的关系不怎么好，对佳蕙却很照顾，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很私密的感情。

谁守谁一辈子？

到目前为止，红玉在《红楼梦》里的分量，已经超过了晴雯。很明显，作者在写这个丫头的时候非常着力，她对自己的生命有要求，不甘于自己的处境，因此心情沮丧，闷闷不乐。

“佳蕙道：‘你这一程子，心里到底觉怎么样？依我说，你竟家去住两日，请一个大夫来瞧瞧，吃两剂药就好了。’红玉道：‘那里的话，好好的，家去作什么！’”红玉知道自己吃药看医生都没有用。“佳蕙道：‘我想起来了，林姑娘生的弱，时常他吃药，你就和他要些来吃，也是一样。’”这个小丫头真是天真，她觉得林黛玉吃的药对身体有好处，你干脆也跟她要一些来吃。“红玉道：‘胡说！药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这也不是个长法儿，又懒吃懒喝的，终久怎么样？’”

这就问到了实质性的问题，红玉对于改变自己命运这件事情有一点绝望，所以她就讲出了很重的话：“怕什么，还不如早些儿死了倒干净！”看到没有？和林黛玉一样，红玉的个性里也有一种毁灭倾向。“佳蕙道：‘好好的，怎么说这些话？’红玉道：‘你那里知道我心里的事！’”虽然两个人很要好。但是红玉还是觉得佳蕙太小，不能告诉她自己爱上了贾芸。红玉最亲的人就是佳蕙了，可是她的暗恋情怀，佳蕙根本没有办法懂。可是佳蕙误会了，以为她是觉得自己在怡红院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

“佳蕙点头想了一会，道：‘可也怨不得，这个地方难站。就像昨儿老太太因宝玉病了这些日子，说跟着伏侍的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处还完了愿，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儿赏他们。我们算年纪小，上不去，不得，我也不抱怨；像你怎么也不算在里头？我心里就不服。’”这就是贾家的等级制度，佳蕙是比红玉更卑微的丫头，没有赏钱都不敢抱怨。《红楼梦》里有很多管理上的提醒，王熙凤自认为她的管理是非常严格到位的，可是当管理缺乏公平原则的时候，底下的人就会有怨。可是，不管是红玉，还是佳蕙的抱怨，上层的人都听不到。所以这个家族是从里面开始烂掉的，最底层的人根本没有向心力。佳蕙是在为红玉抱不平，还举例说：“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良心话，谁还敢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可气晴雯、绮霰他们这几个，都算在上等里去，仗着老子娘的脸，众人倒捧着他去。你说可气不可气？”

“红玉道：‘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谁守谁一辈子呢？’”红玉真是聪明人，身上有一种非常透彻的悟性。“长棚”也叫“长亭”，“长棚”和“长亭”是古人送别的地方。你跟朋友再好，送出去一千里最后还是得分手。红玉看得很透，觉得有朝一日这个家族也会散掉，那时候谁还在意什么上等、下等？

《红楼梦》经常通过一些不重要的角色说出全书的主旨和灵魂：“‘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这两句话，不觉感动了佳蕙心肠，由不得眼睛红了。”佳蕙是刚进贾府不久的小丫头，有点像大学的新生，对学姐、学长的感情很深，见红玉讲得如此冷酷，有点难过，“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这话说的却是。昨儿宝玉还说，明儿怎么样收拾房子，怎么样做衣裳，倒像有几百年的熬煎。’”注意，这又是一个信息，说明宝玉也很看不开，总觉得人能够长相厮守。其实没过几年，贾家就被抄了，根本就是散场了。两个丫头对话彰显了《红楼梦》一直强调的主题：没有什么东西是长久的，“无常”才是生命的常态。

天长地久的生活

“红玉听了冷笑了两声，方才说话，只见一个未留头的小丫头子走进来”，“没有留头”就是还不到十三岁，大概是刚买进来的小丫头，“手里拿着些花样子并两张纸，说道：‘这是两个样子，叫你描出来呢。’说着向红玉掷下，回身就跑了”。这一段写得非常好。《红楼梦》里根本就是大丫头使唤小丫头，小丫头使唤小小丫头，每一个人都想把自己的工作推给别人。比如描花样子，可是这个丫头就让更小的丫头把自己该描的花样子交给了红玉，可见红玉一直受欺负是事实。“丢下就跑”最有意思，根本就不交代是谁要你做的。“红玉向外问道：‘倒是谁的？也等不得说完就跑，谁蒸下馒头等着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头在窗外只说得一声：‘是绮大姐姐的。’抬起脚来咕咚、咕咚又跑了。”是绮霰交代的，当时因为给宝玉递茶骂红玉的就是绮霰她们，丫头们之间的不平等和仗势欺人一下子全体现出来了。

“红玉便赌气把那样子掷在一边，向抽屉内找笔。”看到没有？红玉根本不能反抗，照理说这不是她的工作，但她还是得去找笔干活，因为绮霰比她的等级高，“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文学描绘的高级，在于它能把所有的遭际都用来体现人物的心情。此时的红玉干什么都不顺利，连找根笔都是秃的，心情的寥落与悲哀跃然纸上。“因说道：‘前儿一枝新笔，放在那里了？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一面说，一面出神。想了一会，方笑道：‘是了，前儿晚上莺儿拿了去了。’”红玉暗恋贾芸，神思恍惚，常常忘东忘西也在情理之中。

“红玉便向佳惠道：‘替我取了来。’佳惠道：‘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他抬箱子呢，你自取去罢。’红玉道：‘他等着你，你还坐着闲打牙儿？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着你了。坏透了的小蹄子！’”这个小丫头多好玩，在这儿玩了半天，一听红玉让她干活，忽然说花大姐姐还等着我替她抬箱子呢！我希望大家有空能细读这样的片断，虽然没有大事，可是佳蕙跟红玉的感情写出来了，红玉被欺负的感觉写出来了，这当中既有她们的日常生活，也有她们的情绪心情。其实那种“无常”的感觉，是一直弥漫在这些丫头们的心里的。

红玉出来，刚好就碰到贾芸要进来，她的情绪又出现了一个高潮，这是一个少女的私密情怀，暗恋的对象出现了，她的情绪立刻开始转换。红玉“出了怡红院，一径往宝钗院内来”。

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刚至沁芳亭畔，只见宝玉的奶娘李嬷嬷从那边走来。红玉立住笑问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了？怎打这里来？’”李嬷嬷就是第十九回吃奶酪的那个宝玉的奶妈。“李嬷嬷站住将手一拍道：‘你说说，好好的又看上了那个种树的什么云哥儿、雨哥儿的，这会子逼着我叫了他来。’”拍一下手，这是一个老太太说话前最常做的动作。事实上宝玉根本已经忘了贾芸了，几个月都过去了，他才想起让把贾芸叫进来。“明儿叫上房里听见，可又是不好。”意思是说宝玉交朋友很乱，弄不好会惹麻烦。“红玉笑道：‘你老人家当真的就依着他去叫了？’李嬷嬷道：‘可怎么样呢？’红玉笑道：‘那一个要是知道好歹，就回不进来才是。’”

有没有注意到这里其实是在批判宝玉，你总觉得他人很温暖、重感情。可是他也有他的问题，这一点小红看得很明白，在她看来，贾芸交这样的朋友，根本没什么意思。“李嬷嬷道：‘他又不痴，为什么不进来？’”在李嬷嬷看来，能够靠近宝玉对贾芸来说是天赐良机，不来就是傻子。“红玉道：‘既要进来，你老人家该同他一齐来，叫他一个人乱碰，可是不好呢。’”这句话里的心思很多，首先是关心贾芸，大观园这么大，怕他迷路。还有一点，就是想知道他到底从哪儿进来，想利用这个机会见贾芸一面。“李嬷嬷道：‘我有那样工夫和他走？不过告诉了他，回来打发个小丫头子或是老婆子，带他进来就完了。’说着，拄着拐一径去了。”

“红玉听说，便站着出神，且不去取笔。”红玉听说她朝思暮想的男人要来了，刚才的苦闷寥落马上转成了脸红心跳，她决定就站在那里等。“一时，只见一个小丫头子跑来，见红玉站在那里，便问道：‘林姐姐，你在这里作什么呢？’红玉抬头见是小丫子头子坠儿。红玉道：‘那去？’坠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说着一径跑了。这里红玉刚走至蜂腰桥门前，只见那边坠儿引着贾芸来了。”这一回的主角是贾芸和红玉，他们要在蜂腰桥上传心事。“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把眼向红玉一溜，那红玉只装着和坠儿说话，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古代谈恋爱都是用眼睛的，而且男人见到女人，是不能用正眼看的，两个人只能用眼睛溜。“四目却相对时，红玉不觉脸红了，一扭身往蘅芜苑去了。不在话下。”古代的男女之间谈情说爱真有趣，就看了那么一眼脸就红了，现在我们大概看八眼也不见得会脸红。

怡红快绿

“这里贾芸随着坠儿，逶迤来至怡红院中。”“逶迤”就是一面闲逛着走到怡红院。作者对怡红院的描写都是通过外来人，一个贾芸，另一个是刘姥姥。这是我们第一次通过贾芸的眼睛看到了怡红院，《红楼梦》里对空间、建筑，或者对人物的描写，常常会通过初来乍到的而且身份比较低的人的眼睛。贾芸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景，对怡红院的富丽堂皇陌生、好奇，描写起来更有冲击力。

“坠儿先进去回明了，然后方领贾芸进去。贾芸看时，只见院内略略有几点山石，种着芭蕉，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快绿的“绿”字讲的就是芭蕉；另外，因为鹤姿态非常优雅，自唐代以来就是古代文人庭院非常时髦的一种装饰。展现在贾芸眼前的是一派富贵公子庭院的优雅：芭蕉、假山、仙鹤。“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笼子，各色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五间抱厦，一色雕镂新鲜花样隔窗，上面悬着一个匾额，四个大字，题道是‘怡红快绿’。贾芸想道：‘怪道叫“怡红院”，原来匾上是恁样四个字。’”

“正想着，只听里面隔着纱窗子笑说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两三个月！’”从贾芸第一次见到宝玉，两三个月过去了，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如今才想起来自己曾经认了一个干儿子。“贾芸听得是宝玉的声音，连忙进入房内。抬头一看，只见金碧辉煌，文章闪灼，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注意，这是贾芸在看，如果是袭人，一定不会觉得“文章闪灼”，或者“金碧辉煌”。因为是外来者，才会惊讶宝玉的房间怎么这么漂亮！但就是看不见宝玉在哪里。

怡红院的房子设计得非常巧妙，贾芸连门儿都不知道该怎么进，最后才知道自己面前的大穿衣镜是可以转的。所以，贾芸“一回头，只见左边立着一架大穿衣镜后，转出两个一般大的十五六岁的丫头来，说：‘请二爷里头屋里坐。’贾芸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他有可能在这个镜子面前呆住了，因为镜子里看到的是他自己，镜子后面转出了两个丫头，就是门已经开了。刚才贾芸在蜂腰桥上到处乱看，眼睛一溜一溜地看红玉；现在他连正眼都不敢抬。这其实也是一个对比。

“又进一道碧纱橱，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在台北的故宫，还可以看到这种雕漆的朱红色的家具，明清时期这一类的家具是最考究的。怡红院给人的整体感觉是红色跟金色。因为不是出去见客，来的客人也不重要。所以，“宝玉穿着家常衣服，趿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堆着笑立起身来。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坐，便在下面一张椅子上坐了。”

贾芸的察言观色

看到这里大家一定会有一种感慨，贾芸已经来过很多次，而且一等就是一整天，如今宝玉那么随意地把他请来，这里讲的是人和人的差别，贾芸那么想亲近宝玉，可对宝玉来说他却可有可无。“宝玉笑道：‘只从那个月见了你，我叫你往书房里来，谁知接接连连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宝玉也有点不好意思。“贾芸笑道：‘总是我没福，偏偏又遇着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贾芸已经历练得非常成熟了，他对自己来过很多次的事只字不提。“宝玉道：‘好了。我倒听见说你辛苦了好几天。’”宝玉生病时，是贾芸带着家丁没日没夜地守着他。“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们一家子的造化。’”

“说着，只见有个丫环端了茶来与他。”宝玉房里的丫头贾芸都不认识，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着话，眼睛却溜瞅那丫环……他要很快速地判断这个丫头是什么身份，因为这直接决定着他的态度，这个丫头：“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子，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不是别个，却是袭人。”作者之前从没提过袭人穿什么衣服，可是他会通过贾芸来描写，一个看起来不怎么重要的人进了怡红院，借这个人的眼睛，我们能看到怡红院里的院子、家具什么样，丫头长得怎么样、穿的是什么。“那贾芸只从宝玉病了，他在里头混了两天，他都把那有名人口认记了一半。”贾芸绝对是个有心人，他留心的是这个院子里谁掌权，谁说话管用。“他也知道袭人在宝玉房中比别个不同，今见他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替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叔叔这里，又不是客，让我自己倒罢。’”穷人家出身的孩子通常非常会察言观色，他明白自己必须滴水不漏，才能有机会。表面上看好像是在客气，可是其中还有一层意思是希望把自己跟宝玉的关系拉近一点。“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是这样。’”意思是你是贾家的少爷，在一个丫头面前，干吗还这么客气。“贾芸笑道：‘虽如此说，叔叔房里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

搭不上腔的对话

“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聊天的内容很有趣。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跟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孩聊天，宝玉就问他最近做什么，看什么戏，你知道这个城里面哪一家的丫头最漂亮吗？知道哪一家的菜最好吃吗……这是很有趣的对比，宝玉整天去人家看戏、吃饭，看人家的丫头和珍奇宝贝，满脑子全是这些。贾芸一个穷小子哪见过这阵仗？根本就搭不上腔。“说了一会，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便起身告辞。”贾芸很有眼力价，看宝玉有一点疲倦，就起身告辞。

宝玉这样的男孩其实很希望自己能有个玩伴，可是他的生活内容和兴趣爱好，很难找到信息对称的人。本来宝玉第一眼看到贾芸蛮喜欢的，觉得他长得很帅，很想找他来玩，可是很快就发现他们根本玩不到一起。

整个二十六回里的这些小事都在讲人跟人的关系，也透露出贾府的不平。刚才佳蕙、坠儿、红玉，讲的是丫头们的不平，现在是宝玉跟贾芸的不平让我们看到了人与人的差别。“宝玉也不甚留，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他出去。”

贾芸在宝玉跟前非常拘谨，甚至有点装腔作势。出了怡红院马上就自在了，“出了怡红院，贾芸见四顾无人，便把脚慢慢停着些走，口里一长一短和坠儿说话，先问他‘几岁了？名字叫什么？你父母在那一行上？在宝叔房内几年了？’”贾芸的个性非常细密。他知道要想有所作为，就得尽可能多地认识贾府的人，实际上是通过坠儿在打探底细。当然，他最想问的还是红玉，他一桩一桩地问，坠儿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

手帕姻缘

最后他的重点就落在了小红身上。他问：“才刚那个与你说话的，他可是叫小红？”很明显贾芸和小红之间已经暗通款曲，只是无法明目张胆地恋爱而已。“坠儿笑道：‘他便叫小红。你问他作什么？’”通常我们问到一个人，肯定会有动机和目的。“贾芸道：‘方才他问你什么手帕子，我倒拣了一块。’”小红掉了一块手帕，两三个月以来一直到处问有没有人捡到。这越来越让人觉得她是有意识丢的手帕。贾芸和她见面时间那么短，就又听说了手帕的事。“坠儿听了笑道：‘他问了我好几遍，可看见他的手帕子。我有那么大工夫管这些事！今儿他又问我，他说替他找着了，他还谢我呢。才在蘅芜苑门口说的，二爷也听见了，不是我撒谎。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他拿什么谢我。’”小红有事没事就问手帕的事，坠儿都有点烦了。但从中我们可以看到丫头的差别，小红是有心机的，而坠儿则傻傻的，根本不会想到小红为什么丢手帕。

“原来上月贾芸进来种树之时，便拣了一块罗帕，便知是在园内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个人的，故不敢造次。今听见红玉问坠儿，便知是红玉的，心内不胜喜幸。”这对贾芸来真是一个很特别的缘分。贾芸“又见坠儿追索，心中早已得了主意，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向坠儿笑道：‘我给是给你，你若得了他的谢礼，可不许瞒着我。’坠儿满口里答应了，接了手帕子，送出贾芸，回来找红玉，不在话下”。以后此事就可以有所发展了，贾芸把自己的手帕给了坠儿，坠儿当然不知道手帕被调了包儿，只想着怎么让红玉好好谢她。

中国古代有种很有趣的状况，就是“恋物癖”，很多戏曲小说都是用人最贴身的东西来制造一段故事，有的是玉佩，有的是剑，有的是琴……红玉跟贾芸之间是手帕，之后的袭人跟蒋玉菡是一条汗巾子。

坠儿把手帕交给红玉，红玉当然知道了贾芸的心意。现在的“手帕交”指的是闺房里很私密的情感。红玉跟贾芸不能写信，也不能发E-mail和短信，只能用手帕来做情感上的交流。

年龄的尴尬

“如今且说宝玉打发了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其实就是不知该做什么，看书也看不下去，喝茶也觉得没意思，都有点要睡着了。春天就要来了，可不知为什么，大观园里的少年男女都懒懒的，什么事也不想做，真有“春困幽情”的感觉。这是古典戏曲里富贵人家在春天常有的心思，本来百花齐放、蝴蝶纷飞的春天，少男少女的生命也该像花一样怒放，可是因为有很多的禁忌无法盛开，当然会感觉闷。“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怎么又要睡觉？闷的慌，你出去逛逛不是？’宝玉见说，便拉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袭人笑道：‘快起来罢！’一面说，一面拉了宝玉起来。”

宝玉一副小男孩的赖皮相儿，跟每个人都腻得要命。小孩在这个年龄身体的发育很快，可大脑和精神还没有完全跟上。常有朋友说《红楼梦》读不下去，其实是他自己把宝玉年龄加大了。“宝玉道：‘可往那里去呢？怪腻腻烦烦的。’”大概是该玩的都玩过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没有什么可好奇的了。若在今天，这个男孩也许会说，哪怕到网吧去坐坐也好。“袭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这么葳蕤，越发心里烦腻。’”“葳蕤”大多是形容植物下垂的样子，很少用来形容人的心情，这里的“葳蕤”，是说宝玉无精打采、萎靡不振的样子。

“宝玉无精打采的，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一回雀儿；出至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大家可以感受一下个公子哥此时的心情，我们要是有一天这么闲，大概会蛮开心的，可是宝玉却不知道要干什么。

“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宝玉不解何意。”作者的文学技巧实在高妙，突然在宝玉懒懒的情境和心绪里引进了一个快速的转换机制，本来鹿平常是很悠闲的，忽然像箭一样飞奔，一定是有人在追它们，宝玉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文学上最难拿捏的就是这种转折。

“正自纳闷，只见贾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追了下来”，贾兰是贾珠的遗腹子，是个十岁左右的小顽童，正拿了一张弓追那个小鹿。“一见宝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宝玉道：‘你又淘气了。好好的射他作什么？’”你看，宝玉的身份一直在转换，刚才还在跟袭人耍赖，现在他成了叔叔，说话马上变了口吻。宝玉的年龄多少有些尴尬，这种角色的转换他自己也很难把握。“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着作什么？所以演习演习骑射。’”贾兰把射鹿当成骑射演练了，清朝的贵族最讲究文武双全。清朝从开国一直到乾隆，每年秋天都要安排固定的时间去打猎，嘉庆以后才渐渐少了，《红楼梦》是以雍正、乾隆朝为写作背景的，所以还有清朝早期的习武风尚。“宝玉道：‘把牙栽了，那时才不演呢。’”这既像长辈在教训晚辈，又多少有点小孩子的口气。

情思睡昏昏

“说着，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作者没有明说是哪个院儿，只说宝玉进的这个院子“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凤尾”是说竹叶很像凤凰的尾巴，“森森”是指重重叠叠的感觉。“龙吟细细”是竹子在风中摇曳时发出的声音。“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宝玉就那么无意识地随便乱逛就走到潇湘馆来了，可见在他的潜意识里最亲的人还是林黛玉。

“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还是懒洋洋的气息，大家都在午睡，只闻到闺房里传出的幽香，“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注意，这是偷看禁书的后果，黛玉和宝玉一起偷看过《西厢记》和《牡丹亭》，它们的主题都是少女怀春。当一个人的情感没有着落的时候，生命就会有些恍惚，《红楼梦》把这种恍惚写得极好。这个感觉一旦到某个年龄，或者开始每天朝九晚五的工作时，就会慢慢消失。

宝玉先在窗外闻到了幽香，接着就听到了黛玉的叹息，这是一种非常美的对少女私密心情的描绘。“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宝玉的心忽然被那种少女的幽怨和情思深深打动了。“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宝玉在窗外笑道：‘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

“林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着了。宝玉才走上来要扳他的身子……”一般男孩子要进女孩子的闺房，是打招呼的，可是宝玉和黛玉彼此太熟了，他知道黛玉没有睡着，上前就要扳她的身子。“只见黛玉的奶娘并两个婆子却跟了进来，说：‘妹妹睡觉呢，等醒了再请来。’刚说着，黛玉便翻身坐了起来，笑道：‘谁睡觉呢。’”本来黛玉只是不好意思才装睡的，听这些奶妈要把宝玉赶走，赶紧坐了起来。“那两三个婆子见黛玉起来，便笑道：‘我们只当姑娘睡着了。’说着，便叫紫鹃说：‘姑娘醒了，进来伺侯。’一面说，一面都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鬓发，一面笑向宝玉道：‘人家睡觉，你进来作什么？’”他们两个人之间太亲了，根本没有男女之别，所以宝玉整天就这样往黛玉屋里乱闯。“宝玉见他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不觉神魂早荡。”宝玉一下就被黛玉的美慑住了。“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才说什么？’黛玉道：‘我没说什么。’宝玉笑道：‘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榧子”就是大拇指和中指打出来的声音，这是两个人逗笑时的一个动作，意思是你还骗我！《红楼梦》的语言很有趣，我们常做这些动作，却既叫不出名字，也不知该怎么描述。《红楼梦》把少男少女做的很多动作都加了名称。

“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宝玉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紫鹃就在开玩笑说，我们这里哪有好茶，好茶都在你那里。再说，也要等袭人来倒啊，我哪有袭人那么贴心？“黛玉道：‘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罢。’”紫鹃这个丫头也很懂事，“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说着，倒茶去了。”

“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读过《西厢记》的人都知道，这是《西厢记》里多少带点情色意味的词，是在红娘成就了张君瑞和崔莺莺的好事之后，张君瑞对红娘说的话：你虽是个丫头，可是我也很喜欢你，将来小姐嫁给我，我哪里舍得让你叠被铺床？从今天的立场看，大家一定觉得这个男人简直是太过分了，竟然想一箭双雕。可是对于当时的红娘来讲，这是一种抬举。你看黄色小说的影响有多大？这两个人都在套用戏里的句子表达自己的感情。“黛玉登时撂下脸来，说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么。’”如果你对《西厢记》不了解，就不明白黛玉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宝玉用了禁书中的句子来比方她。

“黛玉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替爷们解闷的！’一面哭着，一面下床来，往外就走。宝玉不知要怎样，心下慌了，忙赶上来：‘好妹妹，我一时该死，你别告诉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宝玉每次都发很重的誓，只可惜转脸就忘。“正说着，只见袭人走来，说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爷叫你呢。’宝玉听了，不觉打了个雷一般，也顾不得别的，疾忙回家穿衣服。”你看，只要一听老爸叫他，宝玉就吓得要昏掉。本来他正在这边跟黛玉扯来扯去扯不清楚，忽然听说，你爸叫你，便赶快往外跑。“出园来，只见焙茗在二门前等着。宝玉问道：‘你可知道叫我是为什么？’”他很害怕，因为每次爸爸叫他都要查他的功课。“焙茗道：‘爷，快出来罢，横竖是见去的，到那里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催着宝玉。”

薛蟠请客

转过大厅，宝玉正纳闷爸爸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叫他，“只听墙角边一阵哈哈大笑，回头只见薛蟠拍着手跳了出来”，原来是薛蟠在骗他，薛蟠知道，如果直接找他出去玩儿，宝玉不一定出来，因为有时候宝玉喜欢跟黛玉在一起，就用了一个计谋把他骗出来了。当然这个计谋在古代大家族里是非常不礼貌的，可薛蟠就是那种既不守规矩，又没有什么教养的男孩子。

薛蟠“笑道：‘要不说姨夫叫你，你那里出来的这么快。’焙茗也笑着跪下了”。薛蟠承认自己骗了宝玉，焙茗也帮着薛蟠说了谎，所以也赶快跪下来认错。“宝玉怔了半天，方解过来，是哄他。薛蟠打恭作揖陪不是，又求：‘不要难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宝玉也无法了，只好笑，因道：‘你哄我也罢了，怎么说我父亲呢？我告诉姨妈去，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么？’”注意，因为古代大家族家教很严，宝玉意思是你怎么能开这种玩笑？“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改日你也哄我，说我的父亲就完了。’”这是典型薛蟠的语言：今天是我对不起你，你改天也冒充我爸爸好了，其实他爸爸根本早就死了。这简直让人哭笑不得，哪有这样开玩笑的。“宝玉道：‘哎，哎，越发该死了。’又向焙茗道：‘反叛肏的，还跪着作什么！’焙茗连忙叩头起来。”

下面我们就知道薛蟠为什么要骗宝玉出来了，因为他得了礼物，要请他喝酒吃饭。他形容礼物也很好玩，只是用“大”和“长”，因为他书读得实在太少，实在不知道更多的形容词。这也是作者最了不起的地方，这么好的一个文学家，在描述薛蟠的时候，一下子就能变成薛蟠。“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惊动，只因明儿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谁知古董行的程日兴……’”薛蟠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程日兴干吗送他这么重的礼？就是因为他家是皇商，卖古董的人只有把货卖到皇家去，才会卖到好价钱，所以他们才这样巴结薛蟠。

“他不知那里寻了来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你说，他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这里重复了两个“大”字，他不会形容西瓜多好，就只说“大”，形容鱼也只是“长”。“灵柏”是一种老的柏树，“暹猪”大概就是我们今天吃的乳猪一类的东西。“那鱼、猪不过贵而难得，这藕和瓜亏他怎么种出来的。我连忙孝敬了母亲，赶着给你们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其实薛蟠这个孩子心眼蛮好的，也很知道照顾人，就是没什么脑子。“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还配吃，所以特请你来。可巧唱曲儿的一个小儿又才来了，我同你乐一日何如？”这也是薛蟠的语言风格，说这东西除了我以外，也就是你才配吃，所以特别请你来。

这就是那个年代小孩子玩的东西了，刚才贾芸和宝玉完全谈不下去，是因为贾芸既没有人送他这样的礼，也不会专门去请一个戏子来唱戏，而薛蟠和宝玉一拍即合。不同的家庭背景，在社会上会自然形成不同族群，普通人家的穷孩子是根本没有资格加入这个族群的。

没有文化品位的薛蟠

他们“一面说，一面来至他书房里。只见詹光、程日兴、胡斯来、单聘仁等并唱曲儿的都在这里”，还记得单聘仁吗？《红楼梦》里对清客总带着讽刺意味，所以他们的名字都不太好听，詹光就是专门靠“沾人家的光过活”的意思。“见他进来，请安的，问好的，都彼此见过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摆酒来。说犹未了，众小厮七手八脚摆了半天，方才停当归坐。”这里讲的是排场的考究，不过几个客人，可是要七八个小厮来摆桌子。“宝玉果见瓜、藕新异，因笑道：‘我的寿礼还未送来，倒先扰了。’薛蟠道：‘可是呢，明儿你送我什么？’宝玉道：‘我可有什么可送的？若论银钱吃穿等类的东西，究竟还不是我的；惟有我写一张字，画一张画，才算是我的。’”虽然宝玉和薛蟠都是贵族，可是他们又有本质上的区别，比起薛蟠，宝玉多一点文化教养。

提到书画，薛蟠就有一点不知道怎么办，因为薛蟠几个大字都不认识，只好“笑道：‘你提画儿，我才想起来了。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宫’”，连他看的画都是春宫画。

中国明清两代有很多的春宫画，就是今天我们所说的那种黄色的、跟性有关的图片，其中有很多是名画家画的，最近有个出版社出了一本《中国春宫画大观》，是一个外国人搜集的藏在世界各大博物馆的春宫画。中国的博物馆，比如台北故宫博物院就不会收藏这种东西，因为这些东西是不合礼教的。连我们这些学艺术史的人也见不到这些东西。我是到了巴黎以后，才知道这种画很多，而且都是名家的，唐伯虎、陈洪绶……画得极精细，像《金瓶梅》绣像本的插图就画得特别好。外国人觉得这些画的艺术水准很高，他们不太在乎主题是什么，所以这类画大部分都在国外，《中国春宫画大观》是一个外国人花了很多年整理出来的一套书。

薛蟠这种人没有什么文化，可是他喜欢春宫画，觉得好玩。“画的着实好”，我们也不太敢相信薛蟠的评论，这个人的艺术水准很值得怀疑。他说画得很好，说不定只是他看着很过瘾，就像他给你推荐一部电影说好看，结果是部A片一样。如今宝玉表示要送他一张字或者画，是蛮优雅的一个生日礼物，他忽然就讲起春宫画来了。“上面还有许多的字，我也没细看，只看落的款，原来是‘庚黄’画的。真真的好的了不得！”其实他不是没有细看，而是根本看不懂。因为他压根儿就认不了几个字。

“宝玉听说，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画也都见过些，那里有个“庚黄”？’”宝玉就在旁边想，中国哪里有个画家叫“庚黄”，“想了半天，不觉笑将起来，命人取过笔来，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作者在这里开了一个玩笑，告诉我们薛蟠这样的贵族子弟，竟然不学无术到什么程度。宝玉“问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黄”？’”薛蟠道：‘怎么看不真！’宝玉将手一撒，与他看道：‘别是这两字罢？其实与‘庚黄’相去不远。’众人都看时，原来是‘唐寅’两个字，都笑道：‘想必是这两字，大爷一时眼花了也未可知。’”在场的人都有点替他觉得难堪，说怎么读了半天书，连“唐寅”两个字都不认识。其实在古代，稍有点文化教养的人，就知道这两个字没有其他的画家。真懂画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唐寅画的，而且落款底下是有印章的。“薛蟠只觉没意思，笑道：‘谁知他“糖银”“果银”的。’”

正说着，底下的人就来禀报：“冯大爷来了”，冯大爷是神武将军冯唐的儿子冯紫英。

世家子弟的生活

这些人都是世家子弟，他们年龄相近，吃喝玩乐的档次也都差不多。“薛蟠等一齐都叫‘快请’。说犹未了，只见冯紫英一路说笑，已进来了。众人忙起席让坐。冯紫英笑道：‘好呀！也不出门了，在家里高乐罢。’宝玉、薛蟠都笑道：‘一向少会，老世伯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倒也托庇康健。近来家母偶着些风寒，不好了两天。’”见面先问候朋友的父母，这也是过去的规矩，“世伯”等于是世交，上一辈就是同朝为官的朋友。

“薛蟠见他面上有些青伤，便笑道：‘这脸上又和谁挥拳的？挂了幌子了。’”这非常像中学生的语言，可见他们平时是一群动不动就打架的男孩子，这里面宝玉算是最有教养、最优雅的了，其他的像薛蟠、冯紫英之类的大概整天都在闹事惹祸。“冯紫英笑道：‘从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儿子打伤了，我就记了，再不怄气，如何又挥拳？’这个脸上，是打围在铁网山，教兔鹘捎一翅膀。”“打围”这个词现在不怎么用了，以前皇帝、贵族打猎时，要有人替他围场，把野兽赶到皇帝面前。乾隆皇帝在木兰围场打猎的时候，猎物单能吓你一大跳，熊多少只，老虎多少只，你会觉得这个皇帝简直太神了，连打猎都这么厉害。事实上是围场的人把老虎赶到皇帝的面前，只要戳它一刀或者射它一箭就完事了，最后所有的猎物都算在乾隆的账上。“兔鹘”，我们现在也不太好懂，“鹘”是一种飞鹰，经过训练，可以帮你叼回射中的猎物。

“宝玉道：‘几时的话？’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也就回来了。’宝玉道：‘怪道前儿初三四儿，我在沈世兄家去，不见你呢。我要问，不知怎么就忘了。单你去了，还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没法儿，去罢了。难道我闲疯了，咱们几个人吃酒听唱的不乐，寻那个苦恼去？’”原来这些小孩有时候是会被老爸抓去打猎的，父辈们要有意识地训练他们的武功。以前打猎是要跑到山上住在帐篷里的，冯紫英的爸爸是神武将军，一辈子靠的就是在沙场上的摸爬滚打赢得功名，当然希望下一代也能够孔武有力。冯紫英透露的是世家子弟的心事，上一代都是建立功业的国家功臣，可下一代都是败家的纨袴子弟，曹雪芹本身就有这种自责和忏悔。

富贵公子的吃喝玩乐

冯紫英说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就是去打猎是大不幸，可其中又有一件好事情。“薛蟠众人见他吃完了茶，都说道：‘且入席，有话慢慢的说。’冯紫英听说，便立起身来，说道：‘论理，我该陪饮几杯才是。只是今儿有一件大大要紧事，回去还要见家父面回，实不敢领。’薛蟠宝玉众人那里肯依，死拉着不放。”整个二十六回一直在讲这些人的烦闷、无聊、找乐儿，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可以一起喝酒、听戏、打闹的朋友，所以大家都不放他走，冯紫英就说家里面有重要事情。“冯紫英笑道：‘……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领，拿大杯来，我领两杯就是了。’众人听说，只得罢了，薛蟠执壶，宝玉把盏，斟了两大海。那冯紫英站着，一气而尽。”这些地方其实写得蛮鲜活，对豪爽的年轻人吃喝玩乐的景象，做了非常细腻的刻画。

宝玉就说：“你到底把这个‘不幸之幸’说完了再走。”冯紫英有点在吊大家的胃口，宝玉特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冯紫英笑道：‘今儿说的也不尽兴。我为这个，还要特治一东，请你们去细谈一谈；一则还有所恳之处。’说着执手就走。”冯紫英说改天我来办一桌酒席，把事情谈得详细些。“薛蟠道：‘越发说的人热剌剌的丢不下。多早晚才请我们，告诉了，也免的人犹疑。’”薛蟠也是个急性子，觉得你不说也就罢了，干吗这样弄得大家心里都痒痒的，干脆给个准日子。“冯紫英道：‘多则十日，少则八天。’一面说，一面出门，上马去了。众人回来，依席又饮了一会方散。”

二十六回一直都在讲一些小事，其实小说里的人物生活和性格，是靠这些细节带出来的。不然，我们根本无法了解这些富贵人家的公子，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们那种百无聊赖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黛玉的沮丧

“宝玉回至园中，袭人正记挂着他去见贾政，不知是祸是福；只见宝玉醉醺醺回来，问其原故，宝玉一一向他说了。”宝玉这一走就是一天，也没有交代一声，袭人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丫头一门心思全在宝玉身上，就一直站在那里等着。看到宝玉醉醺醺回来了，就问他怎么回事，宝玉才说是薛蟠骗了他，跑去喝酒了。“袭人道：‘人家牵肠挂肚的等着，你且高乐去了，到底打发人来给个信儿。’宝玉道：‘我何尝不要送信儿，只因冯世兄来了，就混忘了。’”袭人当然会抱怨，可是宝玉毕竟是个孩子，一高兴就什么都忘了。

“正说着，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宝钗消息非常灵通，就跑来说，好家伙，你把我们家好东西都吃了。“宝玉笑道：‘姐姐家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宝钗摇头笑道：“昨儿哥哥倒特特的请我吃，我不吃他，叫他留着送人请人罢。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个。”说着，丫环倒了茶来，吃茶说闲话儿，不在话下。

“却说那林黛玉听见贾政叫了宝玉去了，一日不回来，心中也替他忧虑。”之前黛玉因宝玉用禁书里的话戏弄她而生气听说贾政叫宝玉，一整天没回来，就有点不放心。“至晚饭后，闻听宝玉来了，心里要找他问问是怎么了。一步步行来，见宝钗进宝玉的院内去了，自己也便随后走了来。”黛玉要到怡红院门口时，就远远看到宝钗进去了。这有点像电影镜头的剪接，宝钗已经进来喝着茶跟宝玉在说话了，黛玉随后也走过来。“刚到了沁芳桥，只见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认不出名色来，但见一个个文彩炫耀，好看异常，因而站住看了一会。”水鸟大概就是鸳鸯一类的，羽毛都非常漂亮，黛玉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耽误了点时间，宝钗已经进去了。“再往怡红院来，只见院门关着，黛玉便以手扣门。”

“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正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这天刚好是脾气比较急躁的晴雯当班，而且她和碧痕刚吵了架，心里正没好气，本来宝钗来又要倒茶递水的就很烦，正在抱怨呢。“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林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情性，他们彼此玩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真是他的声音，只当是别的丫头们来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么？’晴雯偏生还没听出来，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林黛玉又特别强调了一下说，是我，还不开吗！晴雯本身性子就急，又正是在火冒三丈的时候，就没听出来，还假传圣旨说是宝玉说的谁都不许进来。如果是别人碰到这样的事情可能也无所谓，可是黛玉总觉得自己是个被遗弃的人，听到这样的话，马上觉得是宝玉在指使丫头故意冷落她，格外沮丧。

黛玉葬花的序曲

“林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是母舅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林黛玉的心事一下子就被揪出来了，她的内心中充满着孤独感，总觉得自己无依无靠。

“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正在她不知该走还是该留的时候，听见了宝玉和宝钗的谈笑声，见别人玩得那么高兴，自己却被冷落在一边，她更难过了。我们知道这是一个大误会，可是黛玉却非常认同这个误会。所以“林黛玉心中益发动了气，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早起的事来：‘必竟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去了，你也不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

其实这都是她自己的胡思乱想。“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我们一直不知道黛玉长什么样子，身上穿什么衣服，可是作者对她的所有情绪的描写都跟大自然息息相关。她身上似乎永远带着一股秋的悲凉，明明是在春天，忽然间就觉得秋风起来了。

“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貌，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乌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听起来这有点像神话，因为黛玉是灵河岸边的绛珠草，所以她的悲哀会影响到周边的花草、禽鸟，顿时周遭一片凄凉。黛玉身上有一种灵性是跟大自然相通的，连花鸟都会被林黛玉的情绪所惊扰。真是：“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因有一首诗道：“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大家注意，这是黛玉葬花的序曲，作者已经开始铺垫黛玉对大自然的哀悼了，预告了在这个春天里，她会哭，会看到从繁花齐放到百花凋零的那种凄凉的美。接下来我们会看到“黛玉葬花”这个最美的意象，黛玉在春天里葬花，其实是在埋葬自己的青春。“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她一直把自己的生命跟自然的凋零放在一起，使她的生命有了一种动人魂魄的凄美。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芒种节

《红楼梦》讲到第二十七回，就进入了《红楼梦》最核心的部分，在很多改编成电影、电视剧或是戏曲的《红楼梦》里，都以这一回里的“黛玉葬花”为主题。这个画面已经不再只是讲林黛玉的个性，而成了所有人对自然之美的一种哀悼。这一回我打算分两部分讲，先讲“宝钗扑蝶”，再讲“黛玉葬花”，这两个画面都特别美，整个春天都被这两个女性带出来了。在二十七回的回目上，作者用唐朝的杨贵妃来形容宝钗，用汉朝的赵飞燕来形容黛玉。大家都知道有个成语叫“环肥燕瘦”，“环”是杨贵妃（杨玉环），她的体态比较丰满，给人的感觉雍容华贵；“燕”是赵飞燕，她很纤瘦，让人感觉有点可怜。

二十七回的大背景是讲春去夏来，芒种节到了，它是当年闺中少女的一件盛事，有点像日本的“女儿节”，在这一天，所有的闺中少女，大家都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各种的彩线、彩带绑在花枝上来送春。大家可以想象一下，这应该是一个非常华丽的景象，大观园里的花枝上绑满了丝线、彩带、香囊，所有的女孩子都聚在一起打打闹闹，好像在歌颂春天，也在歌颂自己的青春。可是在这个场景里，林黛玉没有出现。她避开了所有人和繁花盛开的美，一个人荷了花锄去葬花。“黛玉葬花”变成了《红楼梦》里最美的一个画面，在她看来，自己就像一朵在春天里无人赏识的花，而这朵花随着春的流逝，总有一天要埋葬自己。

两种不同的生命情调

从二十七回开始，我们知道了黛玉是非常孤独、哀伤的人，而这哀伤源于周围人的喧闹和快乐她都无法参与。黛玉身上有种特殊的清高和孤傲，她宁愿去享受属于自己的那份孤独。大家发现黛玉不在场时，宝钗自告奋勇地说：我去找她。

宝钗和黛玉之间也一直有个结。宝钗是个骄傲的女孩子，漂亮聪明又能干，她一直觉得黛玉是她的对手，最糟糕的是，黛玉跟宝玉是从小的玩伴，他们之间的那份亲密宝钗无论如何都参与不了。所以宝钗其实一直在暗暗地和黛玉较劲，可是作为一个大家闺秀，她的比和斗表现得很含蓄。

宝钗去找黛玉，半路上看到一对玉色的蝴蝶，觉得好漂亮，就拿出了袖子里的扇子去扑，“扑蝶”是一种对美的向往，有种喜气洋洋的感觉。《游园惊梦》里，就有一场扑蝴蝶的戏，十几岁的少女在花园里用扇子扑蝴蝶，带着很多身段跑圆场，在舞台上非常漂亮，如果大家看过《游园惊梦》的话，就能想象宝钗扑蝶的动作和形貌。二十七回里，作者在着意描写两种完全不同形态的女性美，这就是薛宝钗的雍容华贵和林黛玉的孤独凄凉。一个在春天里扑蝶，一个在春天里葬花。宝玉一直没有办法在这两个人中做出选择，是因为他没法辨别到底哪一种更美。宝钗感觉到的是春天跟她自己的互动，带着某种激情和喜气；黛玉则是在所有的繁华里都看到残败，带着一些感伤。其实大家身边的人大概也可以分成两类，有一类永远喜气洋洋的；另一类则总会在锣鼓喧天时想到曲散人终。

黛玉的孤独感

“话说林黛玉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只见宝钗出来了”，其实黛玉一直没有走，听到宝钗跟宝玉的笑闹声，可她还是要自己一个人凄凉地站在那里等，看到“宝玉、袭人一群人送了出来。待要上去问着宝玉，又恐当着众人问羞了宝玉不便，因而闪过一旁，让宝钗去了”，黛玉对宝玉的爱非常的缠绵，本来心中有恨，但当众质问又怕侮辱了他。这种爱恨的纠缠，在座的朋友一定都了解。如果一个妻子痛骂丈夫，一定是对他有爱，不然不会恨到这种程度。接下来大家看到的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回都在讲黛玉的这种纠缠。黛玉看“宝玉等进去闭了门，方转过来，犹望着门洒了几点泪。自觉无味，方转身回来，无精打彩的卸了残妆”。黛玉宁可自己孤独地品尝内心的痛苦。

“紫鹃、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什么，常常的便自泪自干的。先时还有人解劝，或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屈，只得用话宽慰解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去理，由他去闷坐，只管睡觉去了。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这大概是文学里面描写的最早的失眠症和忧郁症，黛玉一直就都是这样，晚上睡不着、睡不好，常常一个人闷坐，谁都不知道她的心思。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来这日未时交芒种。”芒种一到，就等于春天过完了，“尚古风俗：凡交芒种节的这日，都要设摆各色礼物，祭饯花神，言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众花皆卸，花神退位，须要饯行。”我们现在很少听说“花神”了，迄今为止我只在苏州、杭州看到过花神庙，大概是因为江南的文化里有一种唯美的东西，所以才会有专门祭饯花神的庙。西方有一个神叫芙洛拉（Flora），学美术史的都知道，她是宣告春天来临的神。芒种节的花神跟西方的芙洛拉非常像，只是我们不知道花神长什么样子。希腊的花神是女性，全身都是花，大家可能记得波提切利画的《春》里面就有一个芙洛拉，到巴洛克时代，像提香画的芙洛拉就变得很丰满。我对东方的花神形象一直不是很清楚，只有一次在昆曲的《游园惊梦》里看到十二月花神出来，才知道花神原来有十二个，各主管一个月。杜丽娘和柳梦梅在花园做爱，十二个花神围着他们，用唱腔来描述他们怎么宽衣解带，其中对性的描绘非常大胆质朴，最近这个戏还在纽约演出过，连西方人都很惊讶，没想到中国明朝时的女孩子就这么大胆。最后是十二个月的花神说，他们两个贪欢太甚，就用花去惊醒他们。那十二个花神是十二种不同的形貌，有老头子、老太太、少女、少男……好像囊括了人生的全部，这跟西方对花神的解释有点不同。这里讲祭饯花神，说明《红楼梦》是以江南文化为背景的文学。

送春的心情与仪式

“然闺中更兴这件风俗，所以大观园中之人都早起来了。那些女孩子们，或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的。”其实民间的风俗非常有意思，我看到这一段常想，如果现代能把这种仪式恢复了该多好，肯定比现在的男孩女孩过情人节要有趣得多。用柳枝和花编成轿子和马，这里面有工艺和美学，还有一份送春的心情。“或用绫锦纱罗叠成干旄旌幢的，都用彩线系了。”这有点儿像妈祖出巡，或者帝王、贵族出宫，前面有开道的阵仗。“每一颗树、每一枝花上，都系了这些物事。满园里绣带飘摇，花枝招展，更兼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一时也道不尽。”“花枝招展”现在还常用，这里的“招展”是花在风里飘动的感觉，加上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女孩子打扮得漂亮到桃花、杏花无法与之争艳，莺燕都自愧不如。南方的花神庙里的对联就是花、叶、莺、燕这些东西。上联是：“风风雨雨，寒寒暖暖，处处寻寻觅觅”；下联是：“莺莺燕燕，花花叶叶，卿卿暮暮朝朝。”花神代表的是一种少女型的情感，它有一种唯美的特性。

“且说宝钗、迎春、探春、惜春、李纨、凤姐等并同了大姐、香菱与众丫环们在园内玩耍，独不见林黛玉。迎春因说道：‘林妹妹怎么不见？好个懒丫头！这会子还睡觉不成？’宝钗道：‘你们等着，等我去闹了他来。’说着便丢下众人，一直往潇湘馆来……”

“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一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罢了，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本来论理男孩子是不可以随便进女孩子卧房的，可是宝玉根本不管那一套，每次去找林黛玉都直接跑进卧房。宝钗觉得林黛玉素习猜忌，喜欢耍小性儿。其实黛玉从来都是有话明里说的，而宝钗却喜欢暗地里斗。

大家注意一下，《红楼梦》里的时间铺排很有意思，宝钗本来要找林黛玉，可结果到了潇湘馆，看到宝玉进去了，宝钗想了半天抽身回来了。接下来一大堆的事情结束以后，镜头才重新转回宝玉跟黛玉说话。这是同一时间里的两个场景，完全是电影里的蒙太奇手法。

宝钗扑蝶

“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你看作者多有趣，刚刚还在写心情，笔锋一转就写起了景色——春天的花园里蝴蝶纷飞。“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这个女孩平时很含蓄、优雅，所以扑蝴蝶也不会像个百米运动员那样，大家小时候肯定都抓过蝴蝶，一定知道动作要很慢、很轻。我想《红楼梦》的作者一定看过《游园惊梦》，因为舞台上杜丽娘扑蝴蝶的那场戏，是精美绝伦的舞蹈，也许这些舞台形象都是作者的创作灵感和艺术储备。“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这是对宝钗的动态美的描述，就那么跟着蝴蝶上上下下，忽起忽落。“倒引的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宝钗的身体比较丰满，很快就“香汗淋漓，娇喘细细”。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觉得这些字眼很性感。中国古代文学里对女性的身体的描述非常少，从曹植的《洛神赋》到白居易的《长恨歌》都不太敢正面去描写女性身体的美。说一个女孩子“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已经算是古典文学里比较大胆的描述了。“宝钗也无心扑了，刚欲回来，只听滴翠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原来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桥，盖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槅子，糊着纸。”作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转了场。古时候，人们夏天都喜欢在亭子里乘凉，这滴翠亭就在水的中间，所以格外凉爽。

“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煞住脚往里细听。”有没有发现，宝钗其实是好奇心很强的，什么事都想知道，又要做出一副什么都不想知道的样子。“只听说道：‘你瞧瞧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芸二爷去。’又有一人说话：‘可不是我那块！拿来给我罢。’又听道：‘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白寻了来不成？’又答道：‘我既许了谢你，自然不哄你的。’”记得不记得上一回里贾芸把自己的手帕当信物给了小红，这表示一个丫头跟一个少爷开始偷情了。今天我们当然觉得无所谓，十几岁的小孩子本来就该这样子。可是古代的礼教很严，身份、地位的界限也很严，这样私密地谈情说爱，都是不得了的事情。贾芸还好，像小红这样的丫头，真的是要被打死的。小红明知道那不是她的手帕，那个男孩喜欢自己才掉包儿的。“又听说道：‘我寻了来给你，自然谢我；但只是拣的人，你就不拿什么谢他？’又回道：‘你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们的东西，自然该还的。我拿什么谢他呢？’又听说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他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许我给你呢。’半晌，又听答道：‘也罢，拿我这个给他，算谢他的罢。’”小红把她自己的一条手帕给贾芸了。在古代把这么贴身的东西给一个人，就有情的暗示在里面。今天的小孩子之间互相给来给去，给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可是古代这种事情很严重，一个女孩子的手帕怎么能到一个男人的手中？所以小红就很担心，坠儿要是告诉别人的话她就完蛋了，便说：“‘你要告诉别人呢？须说个誓来。’又听说道：‘我要告诉一个人，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又听说道：‘哎呀！咱们只顾说话，看有人来悄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槅子都推开了，便是人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玩话呢。若走到跟前，咱们也看的见，就别说了。’”

她们这个时候才警醒，想起会不会有人偷听，哪知早已经被人听完了。更有意思的是，宝钗刚开始根本不知道说话的是谁，可是却听得这么完整。我的意思是说，宝钗其实是一个处处都用心思的女孩子，她不但从头到尾听完，而且判断出了这个丫头是谁，这都说明宝钗是有心机的，贾家大大小小的事情，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却从不插手。如果宝钗现在搞政治的话，绝对是个高手，她可以保证任何一边都不介入。可是，她却无意间介入了一个丫头的秘密。

宝钗的金蝉脱壳之计

“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这一开了，见我在这里，他们岂不臊了。’”宝钗是典型的儒家性格，觉得人就得守礼教，所以她用了“奸淫狗盗”这么严重的词来形容小红和贾芸的恋情。

在宝钗看来，一个丫头就应该守丫头的本分，不能有非分之想。《红楼梦》读到最后会变得很有趣，每个人喜欢的角色都代表着你的个性，小时候，我们会很喜欢宝钗，因为你那个时候很喜欢遵守宝钗的“分”，但是等到有一天你开始叛逆的时候，就变得很讨厌宝钗，她是那种不能有一点点叛逆的人。“况才说话的语音，大似宝玉房里红儿的言语。他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东西。今儿我听了他的短儿，一时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记不记得红玉给宝玉倒茶的时候，连宝玉都不知道她是谁？可是宝钗竟然凭声音就听出是她红玉，而且，她还非常了解红玉的个性，知道这个丫头一向眼里看不上什么人，野心很大，明白掌握了这种人的隐私，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她马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为了自保，得赶紧躲起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因为窗户马上就被推开了，只能在刹那之间“金蝉脱壳”了。

“犹未想完，只听‘咯吱’一声，宝钗便故意放重了脚步，笑说道：“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所以我一直提醒大家说，这是几秒钟的时间里宝钗的即时反应，大家知道宝钗的心机轻易不露，可潜意识却出卖了她，仔细探究，宝钗的潜意识是想嫁祸于林黛玉，一旦对某个人的内心有“结”，猛不丁那人的名字就说出来了。她内心对黛玉存着的芥蒂，或者说潜意识里的恨，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必知道。

“那亭内的红玉、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宝钗反向他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注意“反向他”就是本来她是要被逮住的，现在她变成主动出击的了。“宝钗道：‘我才在河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还没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里头了。’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去寻了一寻，抽身就走。”宝钗先是说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后面又加了一句，刚才林姑娘蹲在这里玩水，意思是她们说的黛玉全都听到了。可见潜意识其实也蛮可怕的，它动不动就把内心恨的那个人逼到最糟糕的境地。“口内说道：‘一定是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遇见蛇，咬一口也罢了。’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好笑：这件事算遮过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样。”大家注意，这些话其实都是故意在打马虎眼，把红玉对她的怀疑完全排除了。我们知道红玉也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可是一碰到宝钗她就输惨了，因为宝钗心机更深。她在刹那间上演了这么一场戏，把矛盾转移到了林黛玉身上，自己则完全脱了干系。

大多数喜欢《红楼梦》的人注意的是《红楼梦》里“情”的部分，所以当听说某某政治家也很爱读《红楼梦》时，可能会吓一跳。我想政治家把《红楼梦》当成为人处世之道在读，《红楼梦》里有很多深谋远虑的东西，太单纯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三百多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彼此之间充满了利害关系，可以想象其中人际关系的复杂程度。

“谁知红玉听了宝钗的话，便信以为真，让宝钗去远，便拉坠儿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话去了！’坠儿听说，也半日不言语。”半日不言语就是吓坏了，因为就凭这一点真的是可以被活活打死的。“红玉又道：‘这可怎么样呢？’坠儿道：‘便听见了，管谁筋疼，各人干各人的就完了。’”坠儿觉得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只好认了。“红玉道：‘若是宝姑娘听见，还倒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他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怎么样呢？’”宝钗做人的成功在此已经体现出来了，她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厚道、从不管闲事的人，黛玉在这点上跟她比是个傻瓜，常常是有什么说什么。所以后来宝钗跟宝玉结婚的时候，所有人都赞成，因为大家都觉得这个人比较好相处，谁都没看出来她才是真正厉害的角色。

红玉做事的态度

下面一段是凤姐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要找个丫头帮忙，看见凤姐儿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红玉连忙弃了众人，跑至凤姐前，她常常在这种关键时刻出现，司棋、坠儿、文官都是丫头，可是只有小红赶紧跑过去了，她觉得这是大好的机会。王熙凤平常身边会跟着平儿、丰儿。可是今天她的丫头大概都在忙芒种节的事，没有跟着来。凤姐就说我想叫你去办件事，不知你能不能办得好。红玉笑道：“奶奶有什么话语，只管吩咐我说去。若说的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凭奶奶责罚就是了。”这几句话多干净利落！你先交给我办办看，办不好你处罚我就是了，一看就是有担当、有责任感的人。“凤姐笑道：‘你是那位小姐房里的？我使你出去，他回来找你，我好替你说的。’红玉道：‘我是宝二爷房里的。’凤姐听了笑道：‘哎哟！你原是宝玉房里的，怪道呢。也罢了，等他问，我替你说。’”

下面她就要交代事情了，大家可以把这个事情当成是交给自己的一个作业，想想如果是你要怎么去办：“‘你到我们家，告诉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六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要，当面称给他瞧了，再给他拿去。再里头床头间有一个小荷包拿了来。’”有两件事情对不对，第一件事情比较麻烦，你先要讲清楚，这个东西在哪里，接下来你还要能分辨出是汝窑还是钧窑，因为家里可能摆了一大排古董。汝窑是宋徽宗时代的一种天青色的瓷器，非常漂亮，是如今世界瓷器拍卖市场价格最高的，台湾的故宫博物院也只有十几件。小红不光是要找到这卷银子，还要交待清楚这个银子是给绣花工匠的工钱，来拿这个钱的人是张材家的，她来了以后一定要当面称给她看。第二件事，再到里屋床头间，把床边的小荷包拿来。

“红玉听说，抽身去了一会，只见凤姐不在这山坡上了。因见司棋从山洞里出来，站着系裙子，便赶上来问道：‘姐姐，可知道二奶奶往那里去了？’司棋道：‘没理论。’”红玉很快就把事情办完了，再回来找凤姐已经不在山坡上了，问司棋，司棋说不知道。“红玉听了，抽身又往四下里一看，只见那边探春、宝钗在池边看鱼。红玉上来赔笑问道：‘姑娘们可知道二奶奶那去了？探春道：‘往你大奶奶院里找去。’红玉听了，才往稻香村来，顶头的只见晴雯、绮霰、碧痕、紫绡、麝月、待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来了。”这群丫头都是她的对头。地位都比她高。“晴雯一见了红玉，便说道：‘你只是疯罢！院子里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爖，就在外头逛。’”大丫头骂小丫头通常都是这样子，就是家里花也没有浇，鸟也没有喂，炉子的火也没有生好，你就这样在外头逛。红玉是个就事论事的人。“红玉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过一日浇一回罢。我喂雀儿的时候，姐姐还睡觉呢。’”通常大丫头骂小丫头，小丫头是不敢回嘴的，可是小红的个性很强，觉得我没有错。“碧痕道：‘茶炉子呢？’红玉道：‘今儿不该我爖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这是第三件事情：你为什么炉子不生？红玉说，不是轮流值日吗？今天没有排到我，本不该我生。红玉什么时候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本分，说起话来合情合理。“绮霰道：‘你听听他的嘴！你们别说了，让他逛去罢。’”三件事情小红都没有错，接下来这些人就不再追究对错，而开始评价人了，这是儒家伦理中的大问题，意思是：你一个小丫头竟敢这样犟嘴。最后还给了她一个罪名，该做的事不做，一直在玩儿。红玉道：“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逛？二奶奶使唤我说话、取东西的。”说着，将荷包举给她们看，大家才不说话了，大家分路走开。

可是就在要走的时候，“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把我们不放在眼里。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兴的这个样！这一遭半遭儿的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听得么！有本事从今儿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在高枝儿上才算得。’一面说着去了。”本来红玉一直是在就事论事，可是晴雯、绮霰她们却始终在针对人，所以传统社会中人的纠缠真是非常麻烦。晴雯就故意讽刺她，人家也不过就叫你拿个东西，你就得意忘形成这个样子，你如果真厉害的话，你就跳槽啊。结果没有想到王熙凤后来真的要了红玉。《红楼梦》的作者其实是鼓励红玉的，认为生命就是不该受这样的委屈。

王熙凤欣赏的典型

“这里红玉听说，不便分证，只得忍着气来找凤姐儿。到了李氏房中，果见凤姐儿在这里和李氏说话儿呢。红玉上来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他就把银子收了起来，才将张材家的来取，当面称了给他拿去了。’说着，将荷包递了上去。”两件事都简短有力地交代清楚了，王熙凤交代的两件事她都办妥了。可是平儿还有交代的事情，她还要再转达平儿的话，这一段才是最厉害的：“平姐姐叫我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去的。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平姐姐叫我回奶奶”，这个奶奶是谁？是王熙凤，“讨奶奶的示下”就是请王熙凤批示一下，要往哪家去，平姐姐就按照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凤姐笑道：“他怎么按我的主意打发去了？”照理讲，她这样交代已经足够了，可王熙凤看这个丫头不错，想给她一个加试，看看到底中不中用。“红玉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原是我们二爷不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去。’”到“会了五奶奶”为止，已经有三个奶奶了。后面舅奶奶带了信来问奶奶好，第四个奶奶出来了，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找两丸延年神验万全丹，姑奶奶是第五个奶奶，她连那么长的药名都讲得清清楚楚，她的这段话，连我们都听糊涂了。

“话未说完，李氏道：‘哎哟哟！这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奶奶”“爷爷”的一大堆。’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门子的话呢。’说着又向红玉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的齐全。别像他们扭扭捏捏蚊子似的。’”王熙凤很少这样夸人，她是由衷地觉得这个丫头真不容易，说得这么完整。王熙凤很讨厌古代流行的一种审美，就是女孩子扭扭捏捏，话都说不清楚。然后她就对李纨说：“嫂子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的这几个丫头、老婆之外，我就怕和别人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嚼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王熙凤是个急性子，做事情喜欢快刀斩乱麻，一碰到那些丫头哼哼唧唧，她就急得冒火。“他们那里知道！先时我们平儿也是这么着，我就问着他：难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说了几遭才好些儿了。”这里涉及的是一个审美问题。古代的审美趋向是女孩子要弱不禁风的，王熙凤就说当时她训练平儿就是这样训练的。“李宫裁笑道：‘都像你破落户才好。’”我们注意，说王熙凤是“破落户”不是第一次了，前面贾母也说过，意思就是像平头百姓那样没有什么教养，说话唧唧呱呱的。可王熙凤很讨厌这种所谓的教养，觉得这些东西把人弄得假兮兮的，不够大气。“凤姐又道：‘这一个丫头就好。方才两遭，说话虽不多，听那口声就简断。’说着又向红玉笑道：‘你明儿伏侍我去罢。我认你作女儿，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有没有注意到，《红楼梦》里这些贵族一旦看得起某个人，就会说我认你作儿子或女儿吧。

“红玉听了，‘扑哧’一笑。凤姐道：‘你怎么笑？你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岁，就作你的妈了？你作春梦呢！你打听打听，这些人头比你大的，赶着我叫妈，我不理。今儿抬举了你呢！’”王熙凤认为认她作干女儿是抬举了她。“红玉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笑奶奶认错了辈数了。我妈是奶奶的女儿，这会子又认我作女儿。’”这等于是倒打了王熙凤一耙，意思是你这么聪明的人，我应该是你的干孙女才对！看到这个丫头的厉害了吧？一般人这个时候就不敢说话了，她却大方、明理，不躲躲闪闪。“凤姐道：‘谁是你妈？’李宫裁笑道：‘你原来不认得？他是林之孝之女。’凤姐听了十分诧异，因说道：‘哦！原来是他的丫头。’又笑道：‘林之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夫妻，一个天聋，一个地哑。那里承望养出这么样伶俐丫头来！你十几岁了？’红玉道：‘十七了。’又问名字，红玉道：‘原叫红玉的，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只叫红儿了。’”

可是，王熙凤却说干吗一定要叫玉，就叫小红就好了。凤姐道：“既这么着，明儿我和宝玉说，叫他再要人，叫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红玉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见识。”这是聪明得不得了的回答。所以胡适在考证《红楼梦》时，一直觉得红玉后来应该还有更多的戏。我们很难判断作者安排这一段，是不是为了以后的铺陈，也许只是想表现这么一个丫头她很不安分，就是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二十七回的上半段里讲到了两个人，薛宝钗和红玉，这两个人都不简单。

生命进退的两难

在二十七回里作者刻意把“宝钗扑蝶”跟“黛玉葬花”作对比，也把书中的两个最重要的女性的生命形态做了完整的呈现。其实，一旦涉及生命审美，人就会进入两难状态。大家读《红楼梦》读了这么久，感觉最深切的应该是从宝钗跟黛玉身上，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两个女性的美，还有生命的两种难以抉择的状态。宝钗坚守一切人间的秩序、伦理和规则，以一种很健康、积极的态度入世。黛玉是孤独的，她的逍遥、坚持和孤傲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完成。二十七回作者把这两个女性摆在一起，很明显地表现了这部小说的象征意义。就像宝玉处于宝钗和黛玉之间无法抉择一样，我们的生命也随时面临着入世和出世的两难。一方面觉得人不应该离开人群，承认入世的价值；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有很孤独的一部分，不断地想要离开人群，去完成属于自己的那份完美，这是一个互相冲突的状态，只有成熟的生命才会在进退之间掌握好分寸和平衡。

《红楼梦》里其实处处在讲人生的两难，比如荣国府、宁国府是儒家的，路都是笔直的，两边永远是对称的。可它有一个大观园是道家的，它的每一条路都是弯曲的，其中有柔软的东西，中国古代很多的戏曲小说男女之间的私密爱情都发生在园林，因为园林里面可以有情的部分。当然，最理想的人生方式，是生命在进退两难之间没有冲突，能做到既有入世的部分，又保有出世的空间。可是在现实生活中确实很难达到这种平衡，身边有的人热衷于入世，像宝钗一样好人缘，考级也总是甲等，升迁顺利。可你永远也听不到她孤独的心事，无法体会她内心不快乐的部分。宝钗这一类的生命现象也有属于她们的心事，因为处处都用心机，安排策划，最后就没有了真情。黛玉的生命方式完全是真性情的，可是真情有时候也会让人很难受，你想想看，如果你身边有个像黛玉这样的同事，大概也够你受的，至少你每天都要看她哭。所以通常我们会不由自主地喜欢宝钗这种周到、圆滑的人。

我觉得《红楼梦》最了不起的一点是作者没有写完，作者从来没有告诉读者，宝玉到底要跟谁在一起。有答案的那部分是别人补写的，他不负这个责任。我觉得他好像一直在写，直写到死也没有办法做出抉择。再从另外一个角度来想，也许这是作者一生中最不愿意做出决定的两难，在这两个生命之间犹疑、平衡、彷徨，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牵制关系。所以我希望大家在二十七回里能感受到的是两个画面：一个是风和日丽、蝴蝶纷飞，一个体态丰满的女孩扑蝴蝶的美；另一个是花落花飞、红消香断，一个很瘦很孤独的女孩埋葬落花的美。

如果没有偏见，你一定能觉察到自己的生命里这两种东西都有，这其实是一种幸福。这个幸福的意思是，你既看到了繁华，也看到了凋零。很多人认为看到凋零是一种悲哀，我却认为看到凋零是一种领悟。在日本坐在新宿御苑，一千五百株樱花的花瓣一齐飘下来的时候，那么多的花就这样死在眼前，你会有很奇怪的感觉，那感觉不只是小小的感伤，而是一种耗尽自己生命的悲壮。等一下读到的“花谢花飞飞满天”，讲的就是这种景象，要理解这种景象，最好的办法就是每年四月到日本去走一趟，当看到成千上万片的花瓣在你面前纷纷扬扬落下的时候，你刹那之间就懂了黛玉葬花的感觉——埋葬自己。有一天你会花这样的心思去把自己的生命做一个了结。因为黛玉是仙，所以她对生命的领悟非常透彻。对比起来，那个扑蝴蝶的女孩子，看到的其实只是生命的表层。

文学的蒙太奇手法

作者这才又转到宝玉进了潇湘馆。这就是刚才讲的蒙太奇，如果你是一个电影的导演，你做所谓脚本的分镜表的时候，这个时间是跟刚才宝钗看到宝玉进去是同一时间，宝玉暂时被冰封定格。等到把那边的所有事情都交代完以后，再转过来说宝玉的事。我们看电影很少分析它的分镜表和脚本，可是看小说的时候你要注意，它有的时候就是电影脚本，所以很多导演大费周章地改编《红楼梦》，其实没有必要，因为《红楼梦》本身就是很好的电影脚本，它的电影感非常强。现在镜头切回到宝玉进潇湘馆。

“如今且说林黛玉因夜间失寐，次日起来迟了，闻得众姊妹都在园中作饯花会，恐人笑他痴懒，连忙梳洗了出来。刚到院中，只见宝玉进门来了。”时间点就停在这里了，中间发生了好多事。如果大家对文学创作有兴趣，可以注意一下这种写作的手法，时间是个关键的东西，怎么去连接时间，同一时间里面的几个事件怎么交代清楚，怎样才能有条不紊。有的作者写着写着自己都忘了，某个部分在后面就没有交代了。这个地方作者相当于用两台机器在拍，一台是在后面拍宝钗看到宝玉进去，一台是拍黛玉看到宝玉进来，最后就是用蒙太奇剪接了。

黛玉的误会

宝玉就嬉皮笑脸地说：“好妹妹，你昨儿可告我了不曾？教我悬了一夜心。”因为前面他们两个人曾经偷看过“黄色小说”，后来他们之间就常常引用那个小说里的话来打趣对方。宝玉说得太过分，黛玉就假说要到舅舅那里告他的状。宝玉当然知道黛玉不会真的去告，因为她从来不曾要求宝玉好好读书，也不怎么在意人世间的价值，她在乎的是情和个人的自在逍遥。林黛玉根本不理宝玉，而是跟另外一个人很正常地说话。“林黛玉便回头叫紫鹃道：‘把屋子收拾了，下一扇纱屉，看那大燕子回来，把帘子放了下来，拿狮子倚住；烧了香，就把炉罩上。’一面说，一面直往外走。”这一切都表示你少跟我说话，我们读书时跟一个人闹翻的时候也常这样。“宝玉见他这样，还认作是昨日中晌的事，那知晚间的这段公案，还打躬作揖的。”那段公案就是昨夜黛玉被关在门外。黛玉的个性有点自闭，宝玉跟他这么亲，她对这件事也只字不提。宝玉很好玩，见她不理自己，只好跟以往一样打躬作揖地赔不是。“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门，一直找别的姊妹去了。宝玉心中纳闷，自己猜疑：看起这个光景来，不像是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来的晚了，又没有见他，再没有冲撞了他去处了。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随后追了来。”

“只见宝钗、探春正在那边看鹤舞，见黛玉去了，三个一同站着说话儿。又见宝玉来了，探春便笑道：‘宝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没见你了。’宝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儿还在大嫂子跟前问你呢。’探春道：‘宝哥哥，你往这里来，我和你说话。’”大家也许不太了解仙鹤，中国古代的庭院里都养仙鹤。有一次看“大唐展览”的时候，有一个唐朝镏金的盘子，盘子上有个文人在弹琴，前面有一只展翅的仙鹤，旁边有几块太湖石。这是中国古代最早在画面里出现的庭院，一般人都认为宋朝以后庭院文化才开始发达，可这个盘子出土以后，就说明唐朝已有庭院。很多文人认为仙鹤有灵性，它听到最美的音乐的时候会展翅，当然不一定是舞蹈。黛玉跟别人都好好地说话，就是不理宝玉。

探春的独立个性

探春找宝玉，是希望宝玉能帮她买些东西，因为女孩子不能出门，只能托男孩子帮自己买东西，说明探春骨子里并不安分，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孩子。

“宝玉听说，便跟了他，离了钗、玉两个，到了一棵石榴树下。探春因说道：‘这几天老爷可曾叫你？’宝玉笑道：‘没有叫。’探春说：‘昨儿我恍惚听见说老爷叫你出去的。’宝玉笑道：‘那想是别人听错了，并没叫的。’探春又笑道：‘这几个月，我又存下有十来吊钱了。你还拿了去，明儿出门逛去的时候，或是好字画，好轻巧玩意儿，替我带些来。’”这是兄妹间的私密谈话，为什么要问老爷有没有叫你，因为老爸叫他一定是骂他不好好读书，只知道满街乱逛，探春叫宝玉帮她买外面的东西是违法的事，她担心万一老爸盯得很严的话，给宝玉添麻烦。知道没事，她才说我最近存了一些钱，你帮我代买些东西回来。贾家的女孩子每个月都有零用钱，可是她们吃穿用度都有人招呼，根本没机会花钱。

宝玉道：“我这么城里城外、大廊大庙的逛，也没见过新奇精致东西，总不过是那些金玉铜器，没处撂的古董，再就是绸缎、吃食、衣服了。”贾家实在是太有钱了，家里什么东西都有，王熙凤随便摆在桌子上的就是件汝窑瓷器。所以他说外面那些东西有什么好玩的，哪里比得上自己家里的东西。探春道：“谁要这些？怎么像你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镂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儿，这就好了。我喜欢的什么似的，谁知他们都爱上了，当宝贝似的抢了去了。”探春说她喜欢的是民间做的一些工艺品，那种民间最便宜的小玩意儿，有点像我们今天捏的面人、泥娃娃之类的东西。宝玉笑道：“原来要这个。不值什么，拿五百钱出去给小子们，包管拉两车来。”探春根本不知道那些东西的贵贱，宝玉知道民间的这种东西便宜得不得了。探春道：“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我还像上回的鞋，做一双你穿，比那双还加工夫，如何呢？”“朴而不俗、直而不拙”就是民间的那些朴素而不俗气、质朴又不做作的东西，《红楼梦》中对民间工艺有很多的赞美，认为其中有一种简朴的力量。

宝玉笑道：“你提起鞋来，我想起个故事：那一回我穿着，可巧遇见了老爷，老爷就不受用，问是谁做的。我那里敢提‘三妹妹’三个字，我就回说是前儿我生日，是舅母给的。老爷听了是舅母给的，才不好说什么的，半日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做这样的东西。’”过去的大户人家，都要求孩子生活得朴素，绝不能把心思整天花在穿名牌上，大概探春给宝玉做的是缎子绣花那种很漂亮的鞋，老爸看了就不受用了，宝玉心好，对女孩子尤其好，只要碰到这类事情，一定是自己担当。

探春与母亲的冲突

“宝玉说：‘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经兄弟，鞋搭拉、袜搭拉的，没人看的见，且做这些东西！’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做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闲着没事，做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兄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有什么，他也气。’”也许大家听到赵姨娘抱怨探春不给自己亲弟弟做鞋而给宝玉做，我们也觉得不太像话，可是按过去的伦理，一个妾生了孩子，这个孩子是不能叫管叫妈妈的，你在伦理上还是下人。我们今天很难明白为什么探春要登时沉下脸来，她的逻辑是这样的：我不是天生给人家做鞋的人，贾环是少爷，鞋应该是丫头给他做。宝玉对我好，作为回报，做双鞋给他这是我愿意。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赵姨娘的“想头”就是正庶的问题，她觉得探春是我生的孩子，干吗要对正房的宝玉那么好。“探春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卑贱的见识。他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探春认为这“想头”是非常狭隘的，“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的意思是说她根本就没把赵姨娘当妈。探春和宝玉交往不是因为他是正房，而是因为喜欢宝玉这个人，至于正庶，她根本无所谓。探春后来选择了远嫁。在当时看来，女孩子远嫁是最悲惨的命运。但我却觉得探春也许有自己的想法，觉得自己一生最大的痛苦就是家庭，宁愿走得远一些。

《红楼梦》里很多叛逆的因素，是借着不同人物来表现的，前面的小红和现在的探春都在叛逆自己的身份。探春的表现被很多人解读成对亲妈不好，其实不是，她只是厌恶什么正啊、庶啊这些东西，喜欢以人对人。如果从人对人这个角度上讲，《红楼梦》真的是一本颠覆伦理的书。

这种颠覆尤其在探春身上表现得很明显，接下来是她对自己母亲的批评：“论理我不该说他，但忒昏愦的不像了！”一个亲生女儿这样说自己母亲的时候心里肯定是非常痛苦的，“还有笑话呢：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带那玩的东西。过了两天，他见了我，也是说没钱使，怎么难，我也不理论。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他就抱怨起来，说我存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探春觉得这个妈妈竟然糊涂到这种程度，怎么想也该知道宝玉根本不会要这些钱，每次宝玉出去还把钱施舍给穷人、乞丐。母亲的见识太短，缺乏智慧来对事情做出恰切的判断，这才是探春最大的痛苦，她和母亲之间的冲突多因此而起。

送别青春的诗

“宝玉因不见了林黛玉”，大家应该注意到《红楼梦》里不管何时何地，宝玉随时都在注意黛玉。“便知他躲了别处去了，想了一想，越性迟两日，等他的气消一消，再去也罢了。”宝玉就想索性先别惹她，耐着性子再等两天，等她气消了再去找她。“因低头看见许多凤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锦重重的落了一地。”主题回到落花上来了，春天将要过去，繁华不再，落花满地。宝玉之所以会看到落花，是因为有他落花般的心事，宝钗能看到的只是蝴蝶，是繁华。宝玉“因叹道：‘这是他心里生了气，也不收拾这花儿来了。待我送了去，明儿再问着他。’”这一段写得非常精彩，宝玉看到落花马上就想到黛玉，因为黛玉是这个园子里唯一会去扫落花来埋葬的人。整个园子里的落花全是黛玉的心事，而这个心事也只有宝玉能看到，宝钗根本参与不了这份感情，因为她的生命里没有这个部分。“说着，只见宝钗约着他们往外头去。宝玉道：‘我就来。’说毕，等他二人去远了，便把那花兜了起来。”大家记得吗？宝玉跟黛玉有一个共同的秘密，这个花园里有一个角落是他们一起葬花的花冢，花冢也是一个象征，他们一起埋葬的是他们最美好的青春。场景一步步地带出了宝玉跟黛玉的关系，宝玉“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处来”。

“将已到了花冢，犹未转过山坡，只听山坡那边有呜咽之声，一行数落着，哭的好不伤感。宝玉心下想道：‘这不知是那房里的丫头，受了委屈，跑到这个地方来哭。’”宝玉心里永远有种对女孩子的疼惜和关心，听到有人哭得这么伤心，就猜是哪房的丫头受了委屈，一面想，一面停下脚步细听，听到那哭声里还有歌声，然后就听到了黛玉的《葬花词》。古代人真是蛮厉害的，一哭，就哭出了这么长一段《葬花词》，它成了这部文学名著里面最重要的部分。《葬花词》感动了很多人，我想那个感动是因为《葬花词》是一首送别青春的诗，每一个人在读它的时候，都会意识到自己生命里最美好的岁月，有一天也会像花一样凋谢。当所有人都在送别花神的时候，黛玉用这么长的一首《葬花词》，对送别青春这个主题，做了一个最完美的铺叙。古今中外很多艺术手段都利用了这个主题，绘画、戏曲，甚至民间艺术捏的面人里也会有“黛玉葬花”，那个景象变成了一个少女埋葬青春的最美的意象。

《葬花词》

我希望大家能够从《葬花词》里，感受到对青春美的呼唤。首先它的文辞就很美，第一句开始就给我们一个画面——“花谢花飞飞满天”，只七个字，就用了两次“花”、两次“飞”。如果我们从音乐的角度来看，同一个发音的重复会构成节奏，“花谢花飞”，花跟花之间隔了一个字，接下来飞跟飞是连在一起的，“花谢花飞飞满天”，你会发现节奏在加快。如果用镜头来表现的话，花瓣在飘落，接下来是风起，花瓣越飘越繁密。七个字里面有四个字是重复的，构成了很美的音韵和画面。作者一定真正感受过春天里的百花飘零，那一刻刹那之间与自己的生命经验构成了对话关系。这种对话超越了所谓的乐观、悲观，或者喜悦、悲哀，因为人在触到生命本质的时候，肯定是悲欣交集的。所以我一直不希望把《葬花词》引导到太过哀伤的情调里，那是小看了《葬花词》。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颜色要消失了，香味要结束了，谁会去对它们心生怜悯？这是在提醒我们，所有的生命都会结束，可有人会对生命的结束有感觉吗？如果大家对生命的结束都没有怜惜，生命的意义又在哪里？“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花谢的时候，空中会飘过一些细丝，就是古诗词里常常提到的花絮，就像大家看到的木槿花，花开过后会飘出一丝一丝的木槿絮。这说明林黛玉对无主飘飞的东西格外有感受。“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闺房里年华正盛的少女，会惋惜春天的流逝，不知道该如何释放这样的愁绪，只好“手把花锄出绣闺”，这是一个画面，林黛玉拿着花锄，走出了绣房。“忍踏落花来复去”，“来复去”是形容动作，满地都是落花，不忍踩踏，所以要犹疑、徘徊着走。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春夏之交，桃花、李花都飘谢了，可是柳会结丝，榆会结荚，它们不惋惜桃李的飘零，独自完成着属于自己的美好。“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葬花词》一开始就在暗示黛玉的死亡。花在明年还会再开，可闺中的少女还在不在就不知道了。黛玉对死亡一直有一个非常强的意识，所以这显然不是在悼花，而是在悼亡。“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燕子三月在梁下筑巢，可到季节转换的时候它就飞走了。“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这里流露的是黛玉身上的某种毁灭感，意思是所有生命到最后，都不过是“人去梁空巢也倾”的空幻。“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她用刀来形容风，用剑来形容霜，它们都在逼迫、摧毁着青春。“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你的美到底能持续多久？一旦飘零就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来了。“花开易见落难寻”，大部分的生命是只看到花开，看不到花落的。所以黛玉在这里讲“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独把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实际上她一直认为花的鲜红跟她的血泪是一样的，花是生命，她也是生命；花凋零，她也凋零；花埋葬，她也埋葬。民间一直有“杜鹃啼血”的传说，所以《葬花词》里也把花枝、血痕、血泪连在一起。“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这完全是黛玉的心境，寒冷、凄凉、寂寞、孤独，在黄昏把门关起来，昏暗的灯，冰冷的雨，寒凉的被。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好像在嗔怪这个女孩怎么这么容易感伤？她的感伤不只是可怜春天要过去了，也有点懊恼这个春天。“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未闻”，可怜春天怎么忽然来了，懊恼它怎么忽然又去了，其实在讲时间跟岁月，来的时候不声不响，走的时候了无痕迹。“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昨天晚上听到整个的花园里全部都是悲伤的歌声，知道是花的魂和鸟的魂都在哭泣，因为春天就要走了。“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这是在讲孤独，讲生命里的某种自我完成是其他生命无法理解的。“鸟自无言花自羞”是非常美的句子，完全贴合黛玉的心境。下面是在生命到了终结的时候的愿望，她把自己的生命比作春天的花来许愿：“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但愿我腋下可以生出翅膀来，能跟这些花一起飘到天涯海角。“天尽头，何处有香丘？”“香丘”是讲花冢，此处借指女人的坟墓，在天涯海角有没有一个能够埋葬我的坟冢？“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如果没有这个可以埋葬自己身体的地方，那就不如用锦囊把这些花收起来，“艳骨”是形容花的尸骨。“一抔净土”有不同的版本，有的是“一堆净土”，现在大部分是用“一抔”，不如用干干净净的一堆土把你生命里的所有的繁华全部掩埋。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如污淖陷渠沟”，此时，黛玉所有的心愿都出来了，生命本质上是干净的，干净地来，也得干净地去。读到这里，你一定会明白《葬花词》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不只是在讲黛玉。我相信所有被《葬花词》感动的生命，内心都有一种对“干净”的坚持，因为人活在现实里一定有很多的妥协，有很多的牵连，甚至龉龊。可是在读《葬花词》的时候，刹那间会引发一个生命对没有任何牵连和纠缠的“干净”的向往，这才是《葬花词》真正动人的地方。“质本洁来还洁去”，总比掉到沟里面去被那些肮脏的东西污染要好多了。这是黛玉一直以来的心志，她宁可毁灭，也不要沾染人世间的肮脏。我们在旁边看着黛玉孤独痛苦，觉得不忍心，可是对她来说这是一种自我完成。如果用另外的方式让她去活，她是无法活下去的。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这个时候跟她开始花讲话了，这个“尔”是花，你现在死去我来收葬，我也不知道哪一天我会走掉，哀悼花也是在哀悼自己。“侬今葬花人笑痴”，我今天做葬花这种傻事，所有人都笑我，你现在如果在校园里面看到一个女孩在那边葬花，你大概还会骂她一顿，说她神经病。文学里面的生命跟现实里不一样，不信可以试试看，明天你到高雄去葬花，一定有很多人说你有病。可是我要说，所有伟大的文学都是神经病文学，文学里的生命如果没有这个“痴”就不会动人。为什么《葬花词》在《红楼梦》里面这么美，是因为现实和文学最大的不同是：所有在现实里不能做、不敢做的事情，在文学里都能变成非常美的东西。接下来是“他年葬侬知是谁”，那以后埋葬我的还不知是谁？对生命的最本质的警醒出现了，有谁会珍惜你的身体还是个干干净净的身体？《葬花词》让人碰触到很多东西，其中有对自己生命的眷恋，也有对身体上的洁净的坚持，归根结底就是怎样看待自己的生命。“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这好像在预告她自己的死亡，春天过去，百花谢完之时，也就是她容貌消失、红颜老死的时候。“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春天过完了，青春的生命也结束了，是花在落，也是人在凋零。

我想这首《葬花词》，大概是中国古典文学里面绝美的文字，《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小说，在小说里夹了一首最伟大的诗。有趣的是，它单独抽离出来的时候，你会觉得它是非常完整、唯美的一首诗。而这首诗里完全是生命里自我坚持的部分，有时候我们读西方的诗也会读到这样的东西，就是刹那之间对自己生命的珍惜、挽叹和感伤。

我想最后把这首诗从头到尾念一次，大家可以感受一下它的力量，也许它不需要那么多的解释：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把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未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如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宝玉听了，不觉痴倒。”我想，所有人听了都要痴倒。

中卷

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爱恨交织的纠缠

二十七回里的宝钗扑蝶和黛玉葬花，是比较完整的对比，好的文学在高峰之后，总要有一个平缓地带，二十八回从头到尾都是琐事。

宝玉完全被黛玉的《葬花词》打动，他想，花在飘零，黛玉的花容月貌也有一天会消失，宝钗、袭人、香菱们也一样，当所有的青春都消失了，这个花园该属于谁？宝玉历来喜聚不喜散，《葬花词》让他体会到了生命的幻灭，也让他觉得黛玉真是他今生的知己，所以他千方百计地要跟黛玉说几句话。

宝玉和黛玉之间的情感，非常像十几岁中学生的初恋。在二十八回之后，有一段讲到“痴情女情重愈斟情”，“痴情女”就是林黛玉，我们常常说情感最深的人，恋人、夫妻，甚至亲子之间，是最会变着法子折磨对方的，否则就不叫亲人了。就是因为彼此的亲，他才要不断地证明，我在你心目中是不是跟其他的人不一样。常常听到朋友抱怨：他这个人在外面跟每个人都很好，又和蔼又慈祥，回到家里却对我吹胡子瞪眼。其实情最深的时候是一定会彼此折磨的。贾母常常骂宝玉跟黛玉：你们这两个小冤家！他们俩听到以后好高兴，他们从小在大家族里长大，不太知道民间的俚语，“冤家”的意思太好了，就是上一世欠了某人的，在这一世你必须得还他。常常会听到妈妈跟孩子说，我上辈子欠了你的，听起来有点责备、抱怨，其实更多的是开心。宝玉跟黛玉的纠缠，是典型的爱恨交织。

花落人亡两不知

“话说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开门一事，错疑在宝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见饯花之期，正是一腔无明正未发泄。”佛教里把人处于各种纠缠迷惑中，看不清事物本质的状态叫做无明。“又勾起伤春愁思，因把些残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伤己，哭了几声，便随口念了几句。”黛玉一方面感伤花的凋零，一方面感伤自己生命的孤独，刚才我们读的《葬花词》是她随口念的，不想被山坡上的宝玉听到了。“先不过点头感叹，次后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宝玉忽然触到了生命里面最本质的哀伤。怀里兜着的花全散在了地上。“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以到无可寻觅之时矣。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

如果你去翻自己中学时的日记，里面全是些类似的内容：追问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或者这个世界上少了我和多了我有什么差别。这其实是非常典型的青春感叹。我们凭吊古迹时也会有一种感伤，某处豪宅前后换过无数次主人，这其中领悟的是繁华到幻灭的短暂。有了这种领悟，就会对繁华有一种警惕和珍惜。一旦想到总有一天可能会改变，内心就不会再有执著。“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宝玉就这样反复地推论所有的生命从繁华到幻灭的过程。“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使可解释这段悲伤。”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纠缠不清的蠢物。所谓“大造”、“尘网”，是讲宇宙、讲生命，要能够逃出造物主这个天罗地网，跳开所有名利欲望的纠缠，看清“色即是空”的本质，才能诠释这段悲伤。“正是：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这是在说宝玉当时的心情，好像忽然在花影鸟声里有了很大的领悟。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大家平常都笑她是一个傻子，春天花败了也要流泪，她就想这世上还有人跟我一样傻吗？“想着，抬头一看，见是宝玉。林黛玉看见，便道：‘啐！我当是谁，原来是这个狠心短命的……’刚说到‘短命’二字上，又把口掩住长叹了一声，自己抽身便走了。”这就是爱恨纠缠，明明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宝玉而发，她去葬花，唱《葬花词》，都跟宝玉有关。可是看到宝玉来了，说到“短命”的时候，她还是不忍心这样去诅咒自己真心爱着的人。

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这里宝玉悲恸了一会，忽抬头不见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见他躲开了。自己也觉无味，抖抖土起来，下山寻归旧路，往怡红院来。可巧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以后撂开手。’”在座的朋友肯定都跟自己初恋的朋友讲过类似的话，说明自己已经绝望了。“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这话里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说道：‘有一句话，请说来。’”宝玉马上说，两句话你听不听？作者把宝玉的赖皮表达得非常到位，过了这个年龄就不会再这样死皮赖脸。

“黛玉听了，回头就走。宝玉在后面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这八个字看似简单，实际上有说不尽的深情，黛玉一下子被这八个字揪住了心，“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宝玉就说：当年你从江南来到我家，我们同桌子吃饭同床睡，我把心上的话对你说，心爱的东西由你挑，还怕丫头照顾不周到，亲自桩桩件件来照料，把你当成一母所生的同胞，“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头，才见得比人好。”他开始讲细节了，这些细节是两个人亲密的原因。宝玉回忆起这一切的时候，表面上有很多的抱怨，可内心深处却有一种幸福感。仿佛今生今世他就是要找到这个人，心才能笃定。如果没有这个人，他的整个人生是空虚的。“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凤姐姐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他刻意拉出了宝钗，这里也有宝玉的聪明，告诉她你不用嫉妒宝钗，她根本就是跟我们没有关系的“外四路”。

情这个东西如不深究，还真无法理解。常听人说我太太对宠物都那么好，怎么对我这么凶，其实，情本如此。《红楼梦》写情写到极深，我甚至担心这样的深情在今天是不是能被理解。眼下人们的情感越来越粗糙了，或者准确地说，大家对这样的深情缺乏耐心，以为寄张卡片、送盒巧克力就是情了，其实情到深处，就是理不清的爱恨交织。我觉得《红楼梦》其实要深读，应该读懂这种深情，才能知道人生在世，有这种深情是很美的。有些人会说：我不要这么麻烦。可是他一生到最后是会很空虚的，因为他缺少为之生、为之死的那份深爱。

宝玉说：“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是独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眼泪。宝玉一示弱，黛玉的心就软了，黛玉总觉得自己是个被遗弃的孤独者，如今宝玉说自己跟她一样孤独，她的内心就生出一种认同感。

“林黛玉耳内听了这说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中不觉灰了大半，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两人对生命的孤独产生了共鸣。“宝玉见他这般形景，遂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在宝玉看来，对他最大的惩罚莫过于不理，黛玉却偏偏有事喜欢憋在心里，动不动就不理他，“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是。就便死了，也是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呢！”初恋的人都这样，一开口就是“死”。

“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其实两个人之所以闹这么大的别扭，就是因为黛玉一直不讲自己生气的原因。这时她才问：“‘你既这么说，昨儿为什么我去了，你不叫丫头开门？’宝玉诧异道：‘这话从那里说起？我要是这么样，立刻就死了！’林黛玉啐道：‘大清早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你说有呢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么誓呢。’”此时黛玉的心结已经打开，不再怪宝玉了。“宝玉道：‘实在没有见你去。就是宝姐姐坐了一坐。’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头们懒怠动，丧声歪气的，也是有的。’宝玉道：‘想必是这个原故。等我回去问了是谁，教训他们就好了。’林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论理我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说着抿着嘴笑。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你看，两个人一和好，黛玉就开始故意逗他了。表面上看是她又吃醋了，实际上她的心情好极了。

闲聊黛玉的药

“二人正说话，只见丫头来请吃饭，遂都往前头来了。”我在第一次、第二次看《红楼梦》的时候，觉得这一段完全可以删掉。最近才发现这场戏其实是最重要的，里面包含着宝钗不着痕迹的心机，透露了宝黛钗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细得不得了。“王夫人见林黛玉，因问道：‘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这是家常话，只是关心她的身体。“林黛玉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宝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点儿风寒，不过吃两剂煎药，疏散了风寒，还是吃丸药的好。’”“内症”就是说不是急病，是需要调养的那种慢性病。注意，煎药跟丸药是不同的，煎药就是我们配了中药以后，用四分水煎到一分水然后喝那个药，治的都是急病。丸药是调养用的，现在的中医没有古代那么讲究了。宝玉在妈妈面前很放松，一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加上黛玉刚刚跟他和好，所以他特别高兴，唧唧呱呱地讲起来没完。

“王夫人道：‘前儿大夫说了个丸药的名字，我也忘了。’宝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药，不过叫他吃什么人参养荣丸。’”人参养荣丸是一种用人参做“君药”的调养丸。在中药方里，分“君臣佐使”四等，“君药”是最主要的药，“臣药”是辅佐的药，后面“佐”、“使”的等级依此类推。“君臣佐使”按不同的分量配合，方配成一剂药。“王夫人道：‘不是。’宝玉道：‘八珍益母丸？左归？右归？再不，就是六味地黄丸。’”这个地方最好玩，宝玉多嘴得要命，急着给妈妈提醒，他念了一大串药名，王夫人都说不是。“王夫人道：‘我只记得有个“金刚”两个字的。’宝玉拍手笑道：‘从来没听见有个什么“金刚丸”。若有了“金刚丸”，自然有“菩萨散”了！’说的满屋里人都笑了。”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宝玉的表情，在妈妈面前完全变成一个调皮的小孩。

宝玉被误解

“宝钗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补心丹。’”宝钗总是这样，不开口则已，一开口一定是对的。大概王夫人把天王搞成金刚了，宝钗真是聪明剔透到极点，她极冷静却又处处着意留心，很多与她无关的事她都记得，后来贾家所有的人都佩服她，王夫人也觉得这个女孩子做媳妇的话是最合适的。“王夫人笑道：‘是这个名儿。如今我也糊涂了。’宝玉道：‘太太倒不糊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宝玉笑道：‘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的。’”这一场戏非常有趣，完全是亲子关系之间的一些细节。

“王夫人又道：‘既有这个名儿，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宝玉道：‘这些药都不中用的。太太给我三百六十两银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药，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么药就这么贵？’”我们很少看到贵夫人讲这么粗的话，在跟自己儿子说的时候她却很自然。“宝玉笑道：‘当真的呢，我这个方子，比别的不同。那个药名儿也古怪，一时也说不尽。只讲那头胎紫河车，人形带叶参，三百六十两还不够。’”“紫河车”就是胎盘，现在人好像也流行吃胎盘，打胎盘素可以美容，“头胎”是第一胎；“人形带叶参”，人参长成人形是最贵重的，采的时候要带着叶子。只这两味药就已经够贵的了。还有“龟大的何首乌，千年松根茯苓胆，诸如此类的药，都不算为奇，只在群药里算。那为君的药，说起来唬人一跳。前儿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才给了他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寻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银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问宝姐姐。”

至此这场戏才入正戏，大家本来是在聊林黛玉吃的药，现在碰到了重点。宝钗听说，笑着摇手儿说：“我不知道，也没听见。你别叫姨妈问我。”其实这个时候我们并不怀疑宝钗，因为宝玉把方子给薛蟠，薛蟠去配药，宝钗不一定知道。可是你继续看下去，就有意思了。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宝丫头，好孩子，不撒谎。”王夫人觉得这个药有点离奇，加上刚才宝玉一直在和她混闹，就认定是宝玉说谎。“宝玉站在当地，听见如此说，一回身把手一拍，说道：‘我说的倒是真话呢，倒说我撒谎。’口里说着，忽一回身，只见林黛玉坐在宝钗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头在脸上画着羞他。”宝玉觉得很委屈，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宝钗，连黛玉也是。可是接着跳出一个王熙凤，这场戏才有了结局。

宝钗的不自在

“凤姐因在里间房里看着人放桌子，听如此说，便走来笑道：‘宝兄弟不是撒谎，这倒是有的。上日薛大哥亲自来向我寻珍珠，我问他作什么，他说是配药。他还抱怨说，不配也罢，如今那里知道这么费事。我问他什么药，他说是宝兄弟的方子，’”原来宝玉讲的是真话，“‘说了多少药，我也没工夫听。他说不然我也买几颗珍珠了，只是定要头上戴过的，所以来和我寻。’”本来薛蟠去买珍珠也不是很难的事情，可是要的是头上戴过的珍珠，所以他只好来麻烦王熙凤。“‘他说：“妹妹就没散的，花儿上也得掐下来，过后儿我拣好的再给妹妹穿了来。”我没法儿，把两枝珠花儿现拆了给他。还要了一块三尺上用大红纱去，乳钵乳了，合面子呢。’”“乳钵”就是捣药用的白瓷钵子，要把珍珠捣成粉。“凤姐说一句，那宝玉念一句佛，说：‘太阳在屋子里呢！’”宝玉觉得总算有人帮他说话了。“凤姐说完了，宝玉又道：‘太太想，这不过是将就呢。正经按那方子，这珍珠宝石定要在古坟里的，有那古时富贵人家装裹的头面，拿了来才好。如今那里为这个去刨坟掘墓，所以只是活人戴过的，也可以使得。’王夫人道：‘阿弥陀佛，没当家花花的！就是坟里有这个，人家死了几百年，这会子翻尸盗骨的，作了药也不灵！’”王夫人是信佛的，认为为了治病去挖人家坟天理难容。

王熙凤证明宝玉没有说谎，并不说明宝钗一定知道这个事，作者很有趣，就是让人心里存一个怀疑，宝钗刚才说不知道，我们不会怀疑她存了心机，连黛玉也羞宝玉。现在知道宝玉没有说谎，我们依然不会怀疑宝钗。“宝玉向林黛玉说道：‘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脸望着林黛玉说话，却拿眼睛瞟着宝钗。”“拿眼瞟着宝钗”是有点怀疑，心说，奇怪，你怎么会不知道？“林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听听，宝姐姐不替他圆谎，他支吾着我。’”她的意思是说因为宝钗说你说谎，我才羞你，你现在不去怪宝钗，倒来怪我。“王夫人也道：‘宝玉很会欺负你妹妹。’宝玉笑道：‘太太不知道这原故。宝姐姐先在家里住着，那薛大哥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况如今在里头住着呢，自然是越发不知道了。林妹妹绕在背后，以为是我撒谎，就羞我。’”宝玉的这番话是在帮宝钗遮掩，说宝钗住在大观园里，薛蟠的事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正说着，只见贾母房里的丫头找宝玉、林黛玉去吃饭。林黛玉也不叫宝玉，便起身拉了那丫头就走。”大家看得出来吗？黛玉又有心结了。

“宝玉道：‘我今儿还跟着太太吃罢。’”不细读，你不知道为什么宝玉不去吃饭，两个人都催他去跟贾母吃，他都不走，作者这里的暗示非常细，“王夫人道：‘罢，罢！我今儿吃斋，你正经吃你的去罢。’宝玉道：‘我也跟着吃斋。’说着，便叫那丫头‘去罢’，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这是第一次赶他，宝玉不肯走。“王夫人向宝钗等笑道：‘你们只管吃你们的，由他去罢。’宝钗因笑道：‘你正经去罢。吃不吃，陪着林妹妹走一趟，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呢。’”读得懂这句话吗？宝钗看出林黛玉不高兴了，她有点尴尬。宝玉觉得宝钗是客人，不忍心、也不方便当面拆穿她。他留下来，是觉得心里真正不自在的是宝钗。宝钗劝宝玉去陪林黛玉，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大家要多读几次，才读得出这其中关系的微妙。接下来，你发现这个药宝钗是知道的，才觉得有点儿可怕，宝钗到底为什么要说谎？在这件事情上她究竟要表现什么？这就是宝钗最深的心机，她是存心让宝玉出丑，也有点想让黛玉尴尬，因为话题是从黛玉的药引发的。

为了这件事，三个人之间有很多的心绪，作者非常精心地铺排了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但又完全不着痕迹，百分之九十的人读《红楼梦》都会漏了这段。

整个心记挂着黛玉

宝钗劝宝玉去陪黛玉，宝玉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理他呢”三个字其实是随口说的，因为他知道真正不自在的是宝钗。可是《红楼梦》里面最有趣的是，所有话都会很快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没有多久黛玉就知道了，这个“理他呢”就变成了吵架的由头。

“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也记挂着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宝钗也看出来了，就明讲了：“你叫他快吃了瞧黛玉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羼些什么。”三个人在斗心机，斗的起源是宝钗，所以她有点心虚。

“宝玉吃了茶，便出来，一直往西院来。”刚好就碰到了王熙凤，“只见凤姐站着，蹬着门槛子，拿耳挖子剔牙，看着十来个小厮们挪花盆呢。”如果拍电影我一定要拍这一段，这个画面非常鲜活，凤姐的样子呼之欲出，作为一个女性，她根本不在意什么优雅、秀气，一边剔牙一边指挥着佣人们搬东西。《红楼梦》里面第一精彩的是语言，第二个就是画面，即对动作的描绘。“凤姐站着，蹬着门槛，拿着耳挖子剔牙”，多简单的句子，但传神极了。

“见宝玉来了，笑道：‘你来的好。进来，进来，替我写几个字儿。’”王熙凤不识字，可是常常要收礼、上账，就得别人帮她写。“宝玉只得跟了进来。到了房里，凤姐命人取过笔、砚、纸来，向宝玉道：‘大红妆缎四十匹，蟒缎四十匹，上用纱各色一百匹，金项圈四个。’宝玉道：‘这算什么？又不是帐，又不是礼物，怎么个写法？’凤姐儿道：‘你只管写上，横竖我自己明白就罢了。’宝玉听说，只得写了。”注意，东西都很高档，“上用纱”、“蟒缎”都是皇宫里用的最好的纺织品，还加上四个金项圈。王熙凤到底也没有讲清楚是账还是礼，她存私房钱，又收贿赂。可作为一个媳妇管家，你的东西要不是账，就是送出去的礼，不可能有自己的私藏。作者在这里没有明讲，宝玉是个傻了吧唧的人，他根本不会多心，也不会问这些事情。

“凤姐一面收起来，一面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红玉的，我要叫来使唤，也总没得说，今见你才想起来。明儿我再替你挑几个，可使得？’宝玉道：‘我屋里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何必问我！’凤姐笑道：‘既这么着，我就叫人带他去了。’宝玉道：‘只管带去。’说着，便要走。凤姐儿道：‘你回来，我还有一句话呢。’宝玉道：‘老太太叫我呢，有话等我回来罢。’”宝玉心里很急，就假说贾母叫我，其实他是急着去看林黛玉，黛玉生气了，可是当时他觉得最该做的是留下来陪宝钗。我们要充分了解宝玉的个性，才能体会到他的两难，他也不是只想对宝钗好，只是觉得在那样的情境里，宝钗更需要人去担待。宝钗聪明得不得了，全看明白了，所以一直催他去陪黛玉。

“说着，便来至贾母这边，只见都已吃完饭了。贾母因问他：‘跟着你娘吃了什么好的？’宝玉笑道：‘也没什么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饭。’因问：‘林妹妹在那里？’贾母道：‘里头屋里呢。’”你有没有发现？他要找的一直就是黛玉，大家一定要注意作者对深情的那种细腻的描绘，林黛玉不管到哪里，宝玉的心都跟着她。

宝钗的说谎被拆穿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大家有没有见过古代的熨斗？就是一个铁或铜做的斗，里面放上烧红的木炭，熨衣服之前把火星吹掉。“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粉线”就是裁衣服之前在布上画的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宝玉走进来笑道：‘哦！这是作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一会子又头疼了。’黛玉并不理，只管裁他的。”他们刚刚和好了去吃的饭，在吃饭的时候又闹上别扭了。接下来的这几回里面，他俩就一直这样一会儿好，一会儿恼的，这就是最亲的人之间的计较。“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她重复的是宝玉刚才冷落她的话，任何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在彼此爱着的人那里都会变得至关重要。人生在世，一定要跟一个人有过这样的计较，不然的话，会很无趣。“宝玉听了，只是纳闷。”

“只见宝钗、探春等也来了，和贾母说了一会话。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作什么呢？’因林黛玉裁剪，因笑道：‘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黛玉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这是直接在说宝钗，很多人都认为黛玉刻薄，但在黛玉看来宝钗没有担当，干吗要撒谎？“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又把这句话搬出来了。以后不妨注意一下，如果你的男朋友、女朋友一直在重复讲某句话，一定有原因，你最好把那句话搞清楚。“宝玉向宝钗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你抹骨牌去罢！’”宝玉要跟黛玉说心里话，不希望宝钗在场，就支使宝钗去抹骨牌，宝钗笑道：“我是为抹那骨牌才来了？”说着便走了。其实宝钗此时很受伤，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这是唯一一次宝钗的说谎被拆穿，平常我们都看不出来，她自己也有点儿难堪，一直想找机会解释，可宝玉却要赶她走。

三人心事的纠缠

宝钗被赶走了以后，“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说着又裁。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还赔笑说道：‘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迟。’”意思是你刚吃饱饭，不要窝在那里。“林黛玉总不理。宝玉便问丫头们：‘这是谁叫裁的？’林黛玉见问丫头们，便说道：‘凭他谁叫我裁，也不干二爷的事！’”说你怎么管这么多，这是我自己要做，关你什么事？“宝玉方欲说话，只见有人进来回说‘外头有人请’。宝玉听了，忙抽身出来。黛玉向外头说道：‘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两个人又吵起来了，这一段，把三个人的关系讲得非常微妙，三个人之间的纠结是打不开的，作者也没有想打开。到下半回的时候，他就把故事转到薛蟠带宝玉去听戏喝酒了。

薛蟠与宝玉的对比

薛蟠在《红楼梦》里是个很有趣的角色，他会为了争一个女孩子打死人，然后扬长而去，他从小受宠，家里又有势力，所以就算闹到天翻地覆，也没有什么事是不能了的。虽然是薛宝钗的哥哥，可是他跟宝钗有天壤之别，不学无术，专门请家教都没有用。可你说他真有多坏，大概也不是。作者并没有刻意地嘲讽他，只是在拿他和宝玉做对比，薛蟠常常把人和人的关系变成一种很简单的占有和欲望，他觉得哪个女孩子很漂亮，就要据为己有；觉得柳湘莲很好看，就去追人家。相反，宝玉则一直在情里面纠缠。也许这不是好坏的问题，只是个性使然。你让宝玉如此简单地去爱一个人，他肯定不会，在他看来，情感本来就是复杂的；对薛蟠来讲，就觉得好麻烦，想要的话几两银子买来就完了。

下面我们就看到宝玉、薛蟠、冯紫英、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和戏子蒋玉菡一起喝酒行酒令的故事。其中记录了清代的贵族公子哥的生活场景。值得注意的是，冯紫英、宝玉、薛蟠都是十几岁的男孩子，都是世家子弟，约好了大家开车去好好玩一玩，摆了酒宴，还找了戏子和妓女来陪酒，这种风气自古时候到现在都有。但即使在这样的风月场上，宝玉也还是有情的，他认为只要是人的游戏，就要有一定的格调，而不能堕落到只有肉体的欲望。

汗巾子的情缘

过去的所谓演艺界人士，是常常被富贵人家包养的。他本身是社会上很卑微的角色，但是因为他的长相、唱腔、身段漂亮可能就会被包养。蒋玉菡是男性，在舞台上反串旦角。当时的戏班不能男女混杂，所以有的全部是男性，旦角也由男性来扮演。民国初年的四大名旦——梅兰芳、程砚秋、荀慧生、尚小云都是男的。

宝玉一直没有确定自己喜欢男性还是女性，十几岁的男孩子的性别感觉处于非常暧昧的阶段，他可能只是喜欢一个人，跟性别关系不大。碰到蒋玉菡，彼此都喜欢对方，就有一点眉来眼去，然后就离席了，还互相换了汗巾子。汗巾子是古代系裤子的腰带，我们今天很难理解喜欢谁，就跟谁换腰带这样的事。宝玉当天醉了酒，回家后就糊里糊涂地睡了，袭人侍奉他，看到了新汗巾子，就说你怎么把我的汗巾子给了别人？宝玉才想起他把袭人的汗巾子给了蒋玉菡，他就把蒋玉菡的汗巾子给了袭人。不料这却成就了两人的姻缘，袭人出了贾府后嫁的人就是蒋玉菡。直到新婚之夜，两人才认出那两条汗巾子。这当然是在讲缘分。第五回里面说的“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公子”就是宝玉，宝玉一直觉得袭人是他的人，结果竟无缘，“堪羡优伶有福”，“优伶”就是演戏的人，讲的是蒋玉菡。

我们常常觉得现在小孩子的关系很复杂，其实古代也不简单。像黛玉、宝钗她们一辈子出不了大观园也就罢了，可是在外头，像锦香院的云儿、唱戏的琪官，常常是这家包养一阵，那家包养一阵。戏子的社会地位一直不高，而且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他们是高级的性职业者。

贵族生活的欢场

这天他们几个人聚在一起，有妓女和戏子在场。如果宝玉不在的话，可能很快就胡闹起来了，因为对薛蟠他们来说，欢场本就是可以乱来的地方。宝玉身上的教养，或者他对情的不一样的看法，对他们是个限制。大家都见过，彼此介绍过，就开始吃茶。宝玉拿起茶杯就对冯紫英说：“前儿所言幸与不幸之事，我昼悬夜想，今日一闻呼唤即至。”因为冯紫英上一次不肯留下来跟他们一起吃饭，说自己跟父亲出去打猎，大不幸之中又有大幸，所以大家都很好奇，一定让他说出不幸之幸是什么？冯紫英就说隔几天我会还请一席，到时候再告诉你们，宝玉就一直惦记着此事。“冯紫英笑道：‘你们令姑表弟兄倒都心实。前日不过是我的设辞，诚心请你们一饮，恐又推托，故说下这句话。今日一邀即至，谁知都信真了。’说毕，大家一笑。然后摆上酒来，依次坐定。冯紫英先命唱曲儿的小厮过来让酒，然后命云儿也来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觉忘了情”，薛蟠一定是这样的角色，在当今社会这种情况也不少见。可能因为你的教养、身份，不太容易碰到这样的场所，其实台北的大街小巷都有这样的地方。显然《红楼梦》的作者熟悉贵族生活的欢场。像薛蟠这种生意人，每逢谈生意大概总要请几个妓女摆酒。“拉着云儿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样儿的曲子唱个我听，我吃一坛如何？’云儿听说，只得拿起琵琶来，唱道：‘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

这很重要，《红楼梦》记录了当年的流行歌曲，我们读清朝的历史怎么读也读不到，可是小说里会有。看到歌词你会吓一跳，内容和通俗程度竟然跟今天的流行歌曲差不多，完全适合现在的综艺节目。“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一出口就是妓女的东西，只有妓女才觉得他也是出钱的大爷，你也是出钱的大爷，我夹在中间该怎么办？妓女的歌其实是当时流行歌曲的主流，完全是白话，白话文本来就是从坊间而不是从学院开始的。“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縻架”，这里面大概只有“荼縻架”如今少见，荼縻是一种藤蔓植物，是春天里最后才开的花，所以我们常常讲“开到荼縻春事了”，其实这里你把“荼縻架”改成“麦当劳”也无妨。“一个偷情，一个寻拿”，妓女的歌是特别懂调情的，就是爱她人很多。“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三曹对案”是讲法律里面原告、被告跟法官当场对质，这里多少在讲妓女的委屈和难为，因为她本来就是做这个行业的，所以常常有情感的纠葛。

“唱毕，笑道：‘你喝一坛子罢了。’薛蟠听说，笑道：‘不值一坛，再唱好的来。’”这就是地道的酒客语言，说还不够好，不值得喝一坛。

《红豆词》

宝玉就笑了，他觉得这样滥喝、胡闹没有什么意思。他说：“如此滥饮，易醉而无味。我先喝一大海，发一新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与人斟酒。”他的意思是说我们行酒令吧！行酒令是很优雅的、比较有文化的东西，明清时期比较流行，像陈洪绶这样的大画家都画过水浒人物的酒令。“冯紫英、蒋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宝玉拿起海来，一气饮尽，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都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原故。’”悲、愁、喜、乐是人的四种情绪，还要说出女儿为什么会哀伤，为什么会发愁，为什么高兴，为什么快乐。宝玉人在欢场，想的却是女儿的心思。“说完了，饮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饮门杯”就是把眼前的这杯酒喝完。酒面上要唱现在流行的一首歌，“席上生风一样东西”，就是你要在鸡鸭或鱼肉或各种水果中点出一种，念一句诗。对这事最头痛的就是薛蟠，所以“薛蟠未等说完，先站起来拦道：‘我不来，别算我。这竟是捉弄我呢！’”意思是说我根本没读几天书，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你干吗玩这么深的游戏。“云儿也站起来，推他坐下，笑道：‘怕什么？这还亏你天天吃酒呢，难道连我也不如！我回来还说呢。说是了，罢；不是了，不过罚上几杯，那里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乱令，倒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

虽然是风月场，可是每一个人唱的，也还都是自己的心情。“听宝玉说道：‘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本来她一直督促丈夫去做公候，结果身边再也没有人陪伴了。“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早上起来化妆，觉得自己长得很美。“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春天来了，换了薄薄的春装在荡秋千。宝玉的四种情绪都很高雅，可见即使是欢场，也有不同的品位和格调。

大家听了，都说有道理，只有薛蟠就扬着脸摇头说：“不好，该罚！”大家说为什么该罚，薛蟠说：“他唱的我通不懂，怎么不该罚？”他对所有的典故都不了解。云儿就拧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罢。回来说不出，又该罚了。”云儿拿起琵琶，宝玉就唱了大家最熟悉的那首《红豆词》：“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宝玉人在欢场，心系黛玉，这首《红豆词》，唱的其实是黛玉愁绪。

“唱完，大家齐声喝彩，薛蟠说无板。宝玉饮了门杯，便拈起一片梨来，说道：‘雨打梨花深闭门。’”“雨打梨花深闭门”是一句诗，这种酒令很难，你桌子上有什么菜，你就要把那个菜或水果的字放到诗里去。不用说，薛蟠还是听不懂。

酒楼行酒令

下面轮到冯紫英了，冯紫英是神武将军的孩子，大概也读过一点书，还算有格调，可是他的歌跟宝玉差别很大：“‘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说毕，端起酒来，唱道：‘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这是距今三百年的流行歌曲，好像现在也常常听到这样的歌词，流行歌本身有一种民间游戏的喜乐，它捕捉到的情感是很通俗的。相比之下，宝玉的《红豆词》格调就比较高，可一般人不太容易懂。“唱完，饮了门杯，便拈起一片鸡肉，说道：‘鸡声茅店月。’”还是蛮厉害的，换我们夹了一块鸡还要想半天哪一首诗里有鸡，大概很难这么快就想出来。“鸡声茅店月”出自温庭筠的诗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意思是说住在荒村野店，月亮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可是鸡已经叫了，天要亮了。我曾跟我的学生说，假如我们现在到卡拉OK去玩这种东西，肯定被骂死了，说不定要被打出来。

轮到云儿了，过去的妓女其实是要有点文化的，因为常要陪酒，碰到的客人有可能是宝玉这种人。“云儿便说道：‘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这是在讲她自己的身世，因为妓女常常会觉得，如果最终找不到一个好的依靠，这一辈子该怎么办？“薛蟠叹道：‘我的儿，有你薛大爷在，你怕什么！’”这完全是嫖客跟妓女的关系。我在台湾曾被人家“抓”到酒廊，碰到过完全相同的场景，当时我突然想到了薛蟠，酒色文化大概数千年来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云儿又道：‘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妓女其实最悲惨，就是妓院的老鸨常常要打她、骂她。“薛蟠道：‘前儿我见了你妈，还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众人都道：‘再多言者，罚酒十杯。’薛蟠连忙自己打了一个嘴巴子，说道：‘没耳性，再不许说了。’”一个好色酒客的形态一下子活灵活现。

“云儿又道：‘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说完，便唱道：‘豆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不得进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注意，这完全是妓女挑逗嫖客的歌，完全是在讲性。作者能把《葬花词》写得那么优雅，写到酒楼文化时竟能如此游刃有余。我前面提到过，如果你生活太单纯，写小说就只能写个小圈子，《红楼梦》里把三教九流全写到了。《红楼梦》是一部完整的社会史，它能让你看到当时社会各个行业、各个层次的人的生活。将来我们要想研究现在的历史，恐怕很难找到这么完整的资料。作者在写这一切的时候，没有任何褒贬，他只是如实记录、呈现。告诉你这个社会里有这样一群人，有这样一种生活。现在写的就是云儿自身的感觉，很调情的东西。“唱毕，饮了门杯，便拈起一个桃子说：‘桃之夭夭。’”你看，她没有读多少书，却知道《诗经》里的“桃之夭夭”，所以才骂薛蟠没出息。

不学无术的薛蟠

下面就该轮到薛蟠了。“薛蟠道：‘我可要说了：女儿悲——’说了半日，不言语了。冯紫英道：‘快说来！怎么悲。‘薛蟠急的眼瞪的铃铛似的，便说道：‘女儿悲——’咳嗽了两声，又说道：‘女儿悲，嫁了个大乌龟。’”终于押韵了！作者真是了不起，我们很难想象一个写《葬花词》的人，写酒色文化竟能写到这么粗俗。“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薛蟠道：‘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一个女儿嫁了汉子，要当忘八，怎么不伤心呢？’众人笑的弯腰，忙说道：‘你说的是，快说来！’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说道：‘女儿愁——’说了这句，又不言语了。众人道：‘怎么愁？’薛蟠道：‘女儿愁，绣房撺出个大马猴。’”作者用了很多文字形容薛蟠的表情，薛蟠在很多改编的《红楼梦》的电影、电视里都被处理成丑角，其实这种处理并不恰当，如今在我们身边并不难找到这样的人。你只要到酒廊坐一会，大概就能看到十几个薛蟠。他们只是那种比较简单的人，欲望、情欲都很直接，丑或坏都不足以评价他们。

“众人哈哈笑道：‘该罚，该罚！这句更不通，先还可恕。’说着，便要筛酒。宝玉笑道：‘押韵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古代行酒令有一个令官，该不该罚是由他来决定。宝玉很厚道，觉得这样已经难为他了，至少他还押韵。“众人听说，方罢了。云儿笑道：‘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替你说罢。’薛蟠道：‘胡说！当真我没好的了！听我说罢：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众人听了，都诧异道：‘这句何其太韵？’”作者真是厉害，本来薛蟠一嘴的大乌龟、大马猴，忽然冒出一句特别美的东西，这才是高手的力道，如果一味地把薛蟠写成丑角，你一定会起厌恶之心。可是薛蟠的这句“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棒极了，就是女儿开心，是因为早晨很慵懒地爬起来，新婚的花烛还在烧。所有人都惊呆了，他竟然讲出了一句如此古雅的句子。“薛蟠又道：‘女儿乐，一根

往里戳。’”刚优雅完，他就又来了一句粗话。就是这样一个逗趣的角色，《红楼梦》如果拿掉薛蟠，就会少很多东西。

我觉得写得最好的是第三句和第四句，你刚觉得这个人粗俗得不可救药，他就来一个优雅得不得了，你才觉得这个人怎么那么优雅，他那里最黄的段子又出来了。“众人听了，都回头说道：‘该死，该死！快唱了罢。’”那时候的酒楼文化大概还好，旁边还会有人骂该死该死这些语言。在如今的酒廊里，一个晚上可能会听到几百次。“薛蟠便唱道：‘一个蚊子哼哼哼。’众人都怔了，说：‘这是个什么曲儿？’薛蟠还唱道：‘两个苍蝇嗡嗡嗡。’”那个时候如果真没有这种歌的话，作者就更了不起了，他能创造出这么一首薛蟠这种人才会唱的歌，一看就是个生活里面丝毫没有艺术、也没有美的人。“众人都道：‘罢，罢，罢！’薛蟠道：‘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儿，叫作哼哼韵。你们要懒怠听，连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众人都道：‘免了罢，免了罢，倒别耽误了别人家。’”薛蟠就这样赖过去了，因为他完全没有读过诗词这类东西。下面就轮到了蒋玉菡。

蒋玉菡的酒令

“于是蒋玉菡说道：‘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过去的戏子其实文化水平很高，他们从小就进行音韵跟文学的训练，绝对不能小看戏子，以他们所受的训练，今天大概都可以到中文研究所去工作了，他们对曲牌、词牌这些东西特别在行。“说毕，唱道：‘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鸯帩。’”酒楼上的歌，从《红豆词》开始，全部跟情有关，只是这情差别很大。云儿的歌词比较倾向于情欲；宝玉是纯粹把情提升出来；蒋玉菡的情跟欲是纠缠在一起的。一个女子千娇百媚，他追求她，最后配成一对了。其中情的暗示多，欲的暗示少。作者这里分了几个不同的层次，下面就引发出一个很重要的姻缘跟宿命。他唱完了以后，就干了酒吃了门杯，拿起一朵木樨，就是桂花，说：“花气袭人知昼暖。”

蒋玉菡不知道，可是读者都知道袭人。作者是在讲人不可知的命运，蒋玉菡无意间拿起那朵花，桂花的香味一阵一阵袭来，所以他就念出了袭人的名字，他自己完全不知道。可见，《红楼梦》里也有一些神秘因素，是在讲因果和姻缘。

众人倒都依了，完令。可这个时候薛蟠跳了起来。如果不是薛蟠，不会揭穿这件事情，薛蟠就“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该罚，该罚！这席上并没有宝贝，你怎么念起宝贝来？’”薛蟠知道袭人是宝玉身边最得力的丫头，就故意逗蒋玉菡，这个宝贝不在这里，你为什么要念她的名字，“蒋玉菡怔了，说道：‘何曾有宝贝？’薛蟠道：‘你还赖呢！你再念来。’蒋玉菡只得又念了一遍。薛蟠道：‘袭人可不是宝贝是什么！你们不信，只问他。’”宝玉有点不好意思，女孩子的名字在大庭广众是不太合适说的。可是薛蟠这样一闹，他只好说了实情。“说：‘薛大哥，你该罚多少？’薛蟠道：‘该罚，该罚！’说着拿起酒来，一饮而尽。冯紫英与蒋玉菡等不知原故，云儿便告诉了出来。”云儿大概也是跟这些人常常来往，不然她怎么知道宝玉丫头的名字。“蒋玉菡忙起身陪罪。众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古代随便叫大户人家女孩子的名字是不礼貌的，蒋玉菡才赶快站起来赔罪。

蒋玉菡情赠茜香罗

所以下面这一段戏很有趣，宝玉出席解手，蒋玉菡也跟了出来。这两个男孩子，本来就很想说话，又觉得在席上不方便，就借口上厕所出来了。“二人站在廊檐下，蒋玉菡又陪不是。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这种形容非常特别，《红楼梦》里面的性别意识，跟我们现在社会的性别意识非常不同。蒋玉菡是唱戏的男孩儿，又反串小旦，长相一定漂亮，而且动作、眼神都很动人，宝玉完全被吸引住了。“便紧紧的捏着他的手，叫他：‘闲了往我们那里去。’”这都不是性的描绘，对宝玉来说美很重要。“还有一句话借问，你们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的，他在那里？如今名驰天下，我独无缘一见。”富家少爷们在一起常议论，最近某某戏班某人唱得极好，长相极漂亮，琪官这个名字在当时的公子哥里已经传开了。就像我们今天的某歌手，已经成了偶像。

“蒋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儿。’宝玉听说，不觉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便怎么样呢？’”宝玉很高兴，有幸见到这么重要的一个歌手。第一次见面，总要有个礼物，宝玉“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玦扇坠解下来，递与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谊。’琪官接了，笑道：‘无功受禄，何以克当！也罢，我这里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系上，还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点亲热之意。’说毕撩衣，将系小衣儿一条大红汗巾子解了下来”，以前的人真好玩，外面衣服穿得蛮素，里面却是鲜艳的大红。刚才讲过汗巾子基本上是系内裤的，很长，能坠下来露在衣服下摆外面，那种大红露出一点点，很漂亮。夏天热的时候，还可以用它擦汗。

蒋玉菡把汗巾子“递与宝玉，道：‘这汗巾子是茜香国女国王所贡之物，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给我的，今日才上身。’”这个汗巾子很特别，是北静王送的。可见北静王和琪官的关系也非同一般，普通人之间不会送这么贴身的东西。后来因为这条汗巾子，宝玉差点被他爸爸打死，因为忠顺王府到贾家来找人，说琪官是他们包养的。他爸爸简直气疯了，说你竟然在外面包养戏子。一条汗巾子竟牵扯到好几个王，其实大家都白忙了一场，最后琪官跟袭人结婚了。可见这些戏子也是逢场作戏，被包养是他们求生的一种手段。注意下面：“‘若是别人，我断不肯相赠。二爷请把自己系的解下来，给我系着。’宝玉听说，喜不自禁，连忙接了，将自己一条松花汗巾解了下来，递与琪官。”交换贴身之物，是清代贵族的一种习气，如今隔了几百年，变得非常难以理解。

我想大家一定了解信物的意义，每一个时代都有属于那个时代的信物。记得我在小学的时候买一颗话梅，跟最要好的同学说，你先啜两口。然后放起来，看到另一个关系很好的同学，再说，你也啜两口。那个时候根本没有性别的感觉，男生女生都一样，只有跟你好的和不好的。如今隔了时代往回看，真的很难理解，甚至会觉得好恐怖。就像宝玉和蒋玉菡这两个男孩子，站在走廊里换腰带，你也觉得蛮奇怪的，其实那就是他们感觉彼此很亲的一个仪式。

“二人方束好，只听一声大叫：‘我可拿住了！’”薛蟠大概在旁边已经看了半天了，直到两个人在那边换裤带了，才“跳了出来，拉着二人道：‘放着酒不吃，两个人逃席出来干什么？快拿出来我瞧瞧。’二人都道：‘没有什么。’薛蟠那里肯依，还是冯紫英出来才解开了。于是复又归坐饮酒，至晚方散。”冯紫英还算比较优雅，就觉得人家私事你干吗要管？依着薛蟠就是要把人家私事给闹出来。作者在这里很讲究层次，冯紫英刚才唱的歌，就是比较委婉的，他对人处世也很含蓄，他大概也知道两个人在干什么，只是不想点破。

因果中的过客与归宿

到晚上，宝玉有点喝醉了，“回至园中，宽衣吃茶。袭人见扇子上的扇坠儿没了，便问他：‘往那里去了？’”你看，袭人每天回来都要检查他身上的东西，因为宝玉在外面的勾当，大都跟信物有关。宝玉当然不好意思跟她说自己的私情，只好说：骑马丢了。作者慢慢地把戏带到袭人不认识的男人蒋玉菡身上，这其中有我们常说的宿命。从蒋玉菡无意说出袭人的名字，好像已经注定了某种姻缘。

“睡觉时，只见腰里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袭人便猜了八九分”，袭人比宝玉大，见他的扇坠儿不见了，又绑了一条大红裤带，就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袭人“因说道：‘你有了好的系裤子，把我那条还我罢。’宝玉听说，方想起那条汗巾子原是袭人的，不该给人才是，心里后悔，口里说不出来”。我们现在才知道宝玉给琪官的那条松花汗巾子原来是袭人的，想想看这一条裤带牵扯了多少人？袭人跟宝玉也很亲，所以袭人就把自己的裤带系在宝玉身上。宝玉有点不好意思，觉得那么私密的东西，不应该给另外的人，“只得笑道：‘我赔你一条罢。’袭人听了，点头叹道：‘我就知道又干这些事！也不该拿着我的东西给那些混帐人去。也难为你，心里没个算计儿。’再要说几句，又恐怄上他的酒来，少不得也睡了，一宿无话。”可见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个男孩总是在外面东惹西惹的，本来袭人把腰带给宝玉，就是认定了这个男人是她的，可是宝玉竟然那么随意地就给了别人。袭人当然委屈，可她生性厚道，又疼宝玉疼到没有任何道理可讲，连骂一句也不忍心。

“至次日天明，方才醒了，只见宝玉笑道：‘夜里失了盗也不晓得，你瞧瞧裤子上。’袭人低头一看，只见昨日宝玉系的那条汗巾子系在自己腰里呢，便知是宝玉夜间换了。”阴错阳差，袭人注定要跟蒋玉菡在一起。中间的北静王、宝玉，不过都是过客。袭人“连忙一头解下来，说道：‘我不希罕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袭人有点生气了，你把我的腰带给了别人，又把别人裤带系在我身上！“宝玉见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劝了一会。袭人无法，只得系上。过后宝玉出去，终究解下来，掷在个空箱子里，自己又换了一条系着。”宝玉只要一撒娇一耍赖，袭人就没办法了。换了黛玉绝不会这样，可袭人对宝玉的爱是像母亲和姐姐的，到最后总是委曲求全。可这一系上就意味着是她和蒋玉菡交换了汗巾子。

“宝玉并未理论，因问起昨日可有什么事情。袭人便回说：‘二奶奶打发人叫了红玉去了。他原要等你来的，我想什么要紧，我就作了主，打发他去了。’”王熙凤觉得红玉做事利落、能干，就把她要去了，红玉从宝玉的房里调到了王熙凤那里，等于是跳槽了。“宝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了，不必等我罢了。’”因为这事王熙凤已经跟他交代过了。“又道：‘昨日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叫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平安醮”就是作醮，台湾现在也有，就是搭祭坛，谢神祈福。芒种过了，就快到端午了，端午一到就是真正的夏天了。《红楼梦》这么大规模的一个长篇，它的时间其实是跟着季节走的。端午贵妃娘娘赐给大家的礼物已经送出来了。

金玉良缘.草木之盟

底下，宝玉就看到了姐姐送他的东西：“只见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两把扇子，两串香珠，“凤尾罗”是最薄的一种纱，夏天做衣服用的。“簟”是用最细的竹子编的席子，夏天睡上去很凉快。“宝玉见了，喜不自胜，问‘别人的也都是这个？’”宝玉总有一个心事，自己拿到礼物时，就会关心别人是不是也有，其实他真正关心是黛玉有没有拿到这些东西。“袭人道：‘老太太的多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香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了。大奶奶、二奶奶他两个是每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宝玉就有点奇怪，为什么他跟宝钗的礼物一样，却跟黛玉的不一样。其实这是第一次暗示，贾元春也认为宝玉应该跟宝钗在一起。现在的很多考证说，贾元春是皇宫里面的人，知道贾家以后会出事，而能够让贾家复兴的只有薛家，所以决定要跟这样的人家结亲。其实连贾母最后都赞同宝玉跟宝钗在一起。从此时起，宝玉跟黛玉的爱情就已经存在着很多阻碍了。“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写着签子，怎么说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来了。老太太说了，明儿叫你一个五更天进去谢恩呢。’宝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说着便叫紫绡来：“拿了这个到林姑娘那里去，就说是昨儿我得的，爱什么留下什么。”紫绡答应了，拿了去，不一时回来说：‘林姑娘说了，昨儿也得了，二爷留着罢。’”你看，他马上意识到林黛玉会因此不高兴，就说赶快把我的这四样东西都送给她，让她喜欢什么就留什么，宝玉的心还是在黛玉身上，特别担心她因此受了委屈。

“宝玉听说，便命人收了。刚洗了脸出来，要往贾母那里请安去，只见林黛玉顶头来了。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林黛玉昨日所恼宝玉的心事早又丢开，又顾今日的事了，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黛玉当然会多心，她知道宝钗跟宝玉的礼物一样，因为听到人说金锁要配玉，是“金玉良缘”，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草木之人”是有点自卑，说我不过是很卑微的野草，因为林黛玉本来就是天上的绛珠草，这也是我们常说的“金玉良缘，草木之盟”。

“宝玉听他提出‘金玉’二字来，不觉心动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念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宝玉表白得很清楚，你不要再讲那个什么金、玉的，我根本不相信这些东西。“林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宝玉道：‘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宝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林黛玉道：‘昨日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为什么问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两个人又扯到了昨天说谎的事情。“正说着，只见宝钗从那边来了，二人便走开了。宝钗分明看见，只装看不见，低着头过去了，到了王夫人那里，坐了一会，然后到了贾母这边。”

“此刻忽遇见宝钗，宝玉笑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原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这其实是男孩子很常见的想法，他觉得自己将来是会跟黛玉在一起的，可惜这么漂亮的手臂没长在黛玉身上，连摸一摸的福分都没有。如果说某个男的跟他太太讲，那女人的手臂好漂亮，如果长在你身上我还可以摸一摸，这个太太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呢？这其实是种很复杂的情感。首先肯定她很美，其次说要是长在你身上就好了。《红楼梦》里常常写到这种有趣的矛盾，如果我们不细读，就会觉得宝玉怎么又喜欢上宝钗了，其实虽然有些时候会有矛盾，他认定的还是黛玉。“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同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呆了。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此刻的宝玉觉得宝钗简直是美死了，其中最有趣的是，他看出了薛宝钗身上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真像黛玉所说，来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

“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儿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薛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一瞧。’林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哎哟’了一声。”黛玉的手帕把他打醒了，宝玉一旦看到美的东西，就会发呆，这其实是很单纯对美的欣赏和眷恋。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红楼梦》每个回目都有两个主题。二十九回的第一个主题是“享福人福深还祷福”，说的是福气越多的人越觉得福气还不够，所以要到庙里面去求神、祈福。“福”是人生很重要的一个主题。每逢旧历年，家家户户就会贴出红纸写着的“福”字，甚至民间还有个习惯，把这个字倒过来贴，意思是福气已经到了。仔细想想，“福”这个字其实蛮空洞的，每一个人对“福”的认识都不一样。有人觉得明天就中乐透奖是福气，有人觉得身体很好是福气，有人觉得多子多孙是福气，有的人认为长寿是福气，有的认为学业或者事业发达是福气……二十九回里贾母带了家里的所有女眷到道观里去求福，你想贾母还缺什么？这个老太太在贾家是最有福气的人，儿孙满堂，儿子都在做官，又很富有，每天都有一大堆丫头伺候她。作者是在提醒我们说：“福”其实是一个永远不会满足的状态。每个人心灵上有了空虚跟欠缺都会想到去求福，很少有人能用智慧去判断说自己到底欠缺什么，什么才是自己真正需要的。

祈福不如惜福

大家知道过去演戏不是给人看的，而是为了谢神。就是说我去求神保佑我，就要演一台戏给神看。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台湾大部分老的歌仔戏的戏台，都是搭在庙口。人跟神一起看戏，就变成很热闹的事。贾母兴致很高，就说我也要去。贾母一去，马上就搞得声势浩大，探春、迎春、惜春、宝玉、王熙凤、宝钗、黛玉都要跟着去，而每个刚才念到名字的人大概都要有四个丫头跟着，再加上每人要四个跟车的佣人，因此那个队伍浩浩荡荡。而且贾府的人要到庙里进香，大概比现在的国家元首出来还要严重，整个街道都要封闭起来，闲杂人等回避，然后他们自己却唧唧呱呱的，光是上车就闹了很久。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带你们出去郊游一次，大概也是差不多的景象，大家一定会很兴奋。《红楼梦》里的这些小姐、丫头是没有什么机会上街的，有了这种机会当然会兴奋，我要跟谁坐、我的扇子怎么不见了、我的发卡掉了……闹成一团。结果，这个浩浩荡荡的队伍排了好几里长，前面的已经到了道观，后面的还没有出门。

就是这次祈福，发生了一件事，因为贾府的女眷要来，道观里很早就把闲杂人等都赶去了，把厢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准备让这些太太、小姐下榻。王熙凤既是先遣部队，又是进香旅行团的团长。结果她一进道观，就撞上了一个小道士，这个小道士之所以没有被清理出去，是因为他被派负责剪灯花。古代没有电灯，只能点油灯或者蜡烛，要剪一剪灯芯才会比较亮。小道士正在剪灯花，忽然听说大队人马已经到了，就吓得拿着个剪子乱跑。结果，一出门撞到了王熙凤身上，王熙凤一个耳光打过去，把那个孩子打翻在地上，所有人都一齐喊：“打打打！”

我们一再讲，《红楼梦》是曹雪芹在家败人亡时写的小说，其中有很深的忏悔与反省，人在富贵的时候，很少想到这个世界上有人在受苦。就像如今我们都过得不错，挑来拣去已经觉得没有什么好东西可吃了，可是你看联合国公布的数字，这个世界上每年饿死的人还有那么多。作者是在提醒我们，人只有在懂得珍惜的时候才配有福。所以作者安排了一个小道士，比起这个小道士来，贾家已经够有福气的了！可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巴掌打过去的时候，福气可能会走到相反的路上去，可见，这个家族在权势浩大时根本不懂得惜福。

就在大家吵着要打的时候，贾母问怎么回事。小道士被带到了贾母面前，只是跪在地上发抖。贾母就说：不要为难他了，他也是爹娘养的。你看，贾母才是真正有福气的人，她最懂得怎样持家，知道怎么惜福。这可能才是作者的提醒，与其到庙里面去祈福，还不如好好惜福，你所有的福气，全来自对人的不忍和悲悯。

福愈分愈多

前面讲“享福人福深还祷福”，下面说“痴情女情重愈斟情”。这一回的回目点出的是两个字，“福”和“情”。人生在世，大概没有比这两个字更重要的了，大多数人一是希望此生能有“福”，二是希望跟人能有牵连不断的“情”。“享福人福深还祷福”讲的是贾母，“痴情女情重愈斟情”说的是林黛玉。“情”和“福”都是人放不下的东西，二十九回讲的就人对“福”和“情”的态度。等一下读的时候，大家能感觉到一个好小说家的描述能力，全是戏剧性场景，画面感很强，还寓有很深的悲悯意味。这一回里如果缺了小道士事件，就会少掉很多东西。我常常觉得我们大概都算有福气的人，至少还可以心很静地坐在这里听《红楼梦》。有时候离开台湾一个多月，再回来的时候，就会感觉真应该惜福，因为这是个有福气的地方，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五十年当中没有太大的贫穷和灾难。比起我去过的印度等很多地方，真是幸运多了。但如果某天打开报纸，知道有些小孩子买不起营养午餐的时候，你还是会觉得害怕，因为一个社会的福气一定是要大家分享的，福是越分越多的。这是《红楼梦》的作者在家败人亡以后的重要领悟。

清虚观打醮

下面我们回到文本，看看这个家族的第一次郊游。“一时，凤姐儿来了，因说起初一日在清虚观打醮的事来”，清虚观是个道观。“清”和“虚”都是告诉你人生可以求一种安静，求一种空灵，少一点物质上的贪求。“醮”这个字台湾还常常用，大家有没有看过台湾民间的“作醮”？就是用纸糊的各种东西去谢神。凤姐“遂约着宝钗、宝玉、黛玉等看戏去。宝钗笑道：‘罢了，怪热的。什么没看过的戏，我不去。’”宝钗这句话有两个用意，第一她比较怕热，常常懒得动，记得不记得前面她只扑了一阵蝴蝶就全身流汗了；第二个是《红楼梦》里一直在说季节，宝钗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怪热的”，是指已经到了夏天。

“凤姐儿道：‘他们那里凉快，两边又有楼。’”因为道观、庙宇的空间比较大，而且通常有大树，所以古代的道观、庙宇通常都比较清凉。“两边有楼”也许大家不知道什么意思，我曾在苏州看到过这样的一座庙，庙前面有一个中庭，中庭的对面就是戏台，刚才说过戏是演给神看的，因为底下都是男看客，女孩子不能跟男人坐在一起，所以两边就搭了两个高楼，有点儿像西方歌剧院的包厢，可以推开窗户，在楼上看戏。“咱们要去，我头几天打发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赶出去，把楼上都打扫了，挂起帘子来，一个闲人不许放进庙去，才是好呢。”这就是清场，现在国家元首出巡也如此，勘察安全人员、保安人员先到，把闲杂人等赶走。凤姐很爱热闹，巴不得每天都可以出去郊游，一心想怂恿她们一起去玩儿。“我已经回了太太，你们不去我去。这些日子也闷的很了。家里唱动戏，我又不得舒舒展展的看。”因为先前王熙凤被马道婆做法生了一场大病，觉得很闷。王熙凤是很前卫的、喜欢逛百货公司的那种女人，她说在家里我捞不着舒舒展展地看。因为王熙凤是孙子辈的媳妇，上面有她的婆婆、太婆婆。每一次吃饭的时候王熙凤都是站在旁边的，按过去家庭的规矩，刚刚嫁来的媳妇是最苦的，只有摆筷子、添饭的份儿，等所有人都吃完了，你才能坐下。

“贾母听说，笑道：‘既这么着，我同你去。’”贾母也是爱热闹的人，贾母就说她也想出去逛一逛。“凤姐听说，笑道：‘老祖宗也去，敢情好！就只是我不得受用了。’”其实我们小时候也常这样，我们要去看戏了，忽然老妈说她也要去，看她兴致很高，我也很愿意带她，可心里想：这下惨了，没有办法好好看戏了！因为她要去的话，就有很多东西要带，我还得分神去伺候。我想王熙凤就是这样的心情。贾母很体谅她：“‘到明日，我在正面楼上，你在两边楼上，你也不用到我这边来立规矩，好不好？’凤姐儿笑道：‘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如果不了解他们家族的习惯，你不太懂贾母到底在说什么，“立规矩”就是晚辈要站在那里伺候。今天在座的很多做媳妇的应该蛮庆幸的，古代那些新嫁的媳妇真是苦不堪言，婆婆如果体谅还好，不体谅的是要故意折磨的，可以让你一直在那边“立规矩”。如今，儿媳妇不叫婆婆站着就不错了。

车轿纷纷.人马簇簇

“贾母因又向宝钗道：‘你也去逛逛，连你母亲也去。长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觉。’宝钗只得答应着。”“长天老日的”，因为夏天的白天很长，这些贵族不用做事，衣服有人洗，茶也有人倒，所以无所事事。注意一下，宝钗非常圆润，从不得罪人，贾母要她去，她肯定会去。

“贾母又打发人去请了薛姨妈，顺路告诉王夫人，要带了他们姊妹去逛。王夫人因一则身上不好，二则预备着元春有人出来，早已回了不去的，听贾母如此说，还笑道：‘还是这么高兴。’因打发人去到园子里告诉：‘有要逛去的，只管初一日跟了老太太逛去。’”懂这句话吗？因为这种大家族的门禁森严，丫头根本就不能随便出门，如今老太太一声令下，当然每个人都想去，这就是队伍浩浩荡荡的原因。现在的菲佣周六周日都有假，台北火车站到礼拜天全部都是菲佣和印佣，他们形成了一个很特别的族群。

“这句话一传开了，别人都还可以，只是那些丫头们天天不得出门槛儿的，听了这话，谁不爱去。便是各人的主子懒怠去，他也万般撺掇了去，因此李宫裁等都说去。”“撺掇”就是怂恿。最兴奋的就是丫头们，这一出门，至少可以看看街上发生了什么事。“贾母越发心中喜欢，早已吩咐人去打扫安置，都不必细说。”这个老太太是非常喜欢热闹的，尤其喜欢大家熙熙攘攘一起去逛大街的感觉。他们出门可不像我们现在随时叫个出租车就走了。过去这种家族的队伍一出动的话，非常的麻烦，盘子、杯子全都要带着，保安随行人员也要跟上，而且中间还要换衣服。在秦可卿的丧礼上，他们是就在途中租了房子，好让女眷们上洗手间、换衣服、补妆。

“单表到了初一这一日，荣国府门前车轿纷纷，人马簇簇。”要出门了，荣国府门前车子、马、人挤成一堆。“那底下凡执事人等，闻得是贵妃作好事，贾母亲去拈香，正是初一日乃月之首日，况是端阳节间，因此凡动用的什物，一色都是齐全的，不同往日一样。”大人物出行时，按照不同的等级在前面开道的队伍叫执事。譬如一个外国元首来，前面有开道的警车。贾母出行，轿子前面也有执事，有的举着“肃静”、“回避”字样，还有刀斧手和乐队。注意，这里“初一”讲的是农历，每一个月的第一天，我不知道在座有没有守斋的，现在也还有初一、十五吃斋的，就是在初一、十五这两天吃素。初一、十五对信佛的人很重要，这是每月三十天里的代表日，又加上快要过端午节了，所以进香所带的东西非常齐全，跟往日不一样。

文学是细节的描写

“少时，贾母等出来。贾母独坐一乘八人大亮轿”，下面就开始形容她们的交通工具，贾母坐的是一辆加长型的“凯迪拉克”。什么叫“八人大亮轿”？就是抬这个轿子的有八个人。“亮轿”是没有篷盖的敞篷轿，可以向周围挥手致意，简直像英国女皇。注意，后面的姑娘、媳妇不会坐亮轿。“李氏、凤姐儿、薛姨妈每一人一乘四人轿”，注意她们三个人，各坐一台四个人抬的轿子，这涉及辈分跟等级，贾母是加长型“凯迪拉克”，其他人大概只能坐到“奔驰”。“宝钗、黛玉二人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迎春、惜春、探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华盖车。”宝钗、黛玉和三个姑娘坐的是有轮子的车子。台湾有时候到妈祖庙进香，也会用这种车子。

什么叫文学？文学就是细节。有时候我改作文，会跟学生说，你不准用“漂亮”这个词，要告诉我那车子是什么样子，这就是细节。要求你必须用眼睛观察，不然的话你的作文一定不好看。你看，作者从八人大亮轿，到四个人的轿子，再到八宝珠缨车，然后是华盖朱轮车，全部用细节来描摹。比如你到高雄去参加完一个婚礼，可以试着用这个方法描述一下婚礼那天的景象，你不能只说好热闹、好漂亮，因为那是空洞的。“贾母的丫头鸳鸯、鹦鹉、琥珀、珍珠”，贾母带了四个丫头，这四个丫头的名字全是有色彩的，很漂亮。我读英文的《红楼梦》根本读不下去，你想中文里“鸳鸯”多美啊，可在英文里变成了“wild duck”，汉字本身的美很难翻译到位，“鸳鸯”译成英文只能是“wild.duck”，因为西方没有这种文化情感。而我们讲到鸳鸯，会有好多的记忆，很多诗词、很多象征在里面，这就是文化的差别。“琥珀”的英文“amber”也没有汉语琥珀这个词的全部意思，琥珀在佛教里面是七宝之一。“林黛玉的丫头紫鹃、雪雁、春纤，宝钗的丫头莺儿、文杏，迎春的丫头司棋、绣桔，探春的丫头待书、翠墨，惜春的丫头入画、彩屏，薛姨妈的丫头同喜、同贵，外带着香菱，香菱的丫头臻儿，李氏的丫头素云、碧月，凤姐儿的丫头平儿、丰儿、小红，并王夫人的两个丫头也要跟了凤姐儿去的是金钏儿、彩云，奶子抱着大姐儿带着丫头们另在一车，还有两个丫头，一共再连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娘并跟出门的家人媳妇子。”光是丫头就这么长一串，所以这个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家门口挤成一堆，你看一下这个形容：“乌压压的占了一街的车。”

“贾母等已经坐轿去了多远，这门前尚未坐完。”注意这个文学的描写了吗？就是人很多，多到什么程度？你看到大体育场散场的时候，第一个人已经叫车走了半天了，后面还在排长队呢，这是出发前的盛况。“这个说‘我不同你在一处’，那个说‘你压了我们奶奶的包袱’，那边车上又说‘蹲了我的花儿’，这边又说‘碰断了我的扇子’，叽叽呱呱，说笑不绝。”我觉得如果拍电影的话，完全可以用蒙太奇的手法，贾母已经走了好远，这边还在分派。我记得以前学校毕业旅行的时候，学生们最容易这样，有的说我就不想跟他住一个房间，否则我就不去旅行了，光这种事情就要闹半天，每逢这种时候老师就很惨，因为每个人都很有个性。大家有没有感觉到这个时候的吵吵闹闹，还因为全是女人？声明一下，我没有任何歧视的意思，只是觉得过去的女眷跟男客不太一样，男人上街的机会比较多，可是女性几乎没有，所以这么一大堆女眷要上街的时候，管家真是苦不堪言，大家你骂我、我骂你，吵来吵去，半天了车子都没有办法出发。最后有一个人出来说话了，这就是周瑞家的，她看到实在太不像话了，就开始干涉了。

“周瑞家的过来过去的说道：‘姑娘们，这是街上，看人家笑话。’说了几遍，方觉好了。”这相当于我当时的系主任的角色，实在没法子只好大喊一声：“不要吵了！你们到底要不要去毕业旅行？！”喊一次是没有用的，要连喊几次，大家才慢慢静下来。“前头的全副执事摆开，早已到了清虚观门口。宝玉骑着马，在贾母轿前。街上的人都站在两边。”注意这一次出门用到了全副执事，就是动用了所有的护卫人员，表示这个行动是非常隆重的，全副执事一摆开就是上百人，前面早已到了清虚观门口，后面的还没有上车。宝玉骑在马上，属先遣部队。

福从惜福来

“将至观前，只听钟鸣敲响”，道观知道他们要来了，敲钟敲鼓表示欢迎。“早有张法官执笏披衣，带领众道士在路旁请安。”大家看到道观有个张法官一定觉得奇怪，这个“法官”不是现在法院的法官，而是道观里面的观主，“执笏”是指他也是做官的人。为什么道士会做官？因为皇帝会封他们为“清虚真人”之类的，“披衣”指他还有皇帝所赐的官服。最特殊的是，这个张法官曾是贾母的丈夫荣国公的替身。大家也许不太懂什么叫“替身”，荣国公是一等将军，相当于四星上将，经常要上战场，家里就出钱请一个有身份的道士，每天替荣国公在道观里上香拜神，所以张法官地位非常高。

“贾母的轿刚至庙门以内，贾母在轿内因看见有守门大帅并千里眼，顺风耳、当坊土地、本境城隍各泥胎圣像。”这些大家都很了解，跟现在没有太大的差别。土地神就是我们现在的土地爷。“本境的城隍”是说阴间跟人间一样，各地有各地的地方神。贾母就让停轿，古时候地位再高的人，就算皇帝也要在神前下马、下轿。“贾珍带领各子侄上来迎接。凤姐儿知道鸳鸯等在后面，赶不上来搀贾母，自己下了轿，忙要上来搀。”凤姐历来是行动型人才，动作非常快。“可巧有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儿，拿着剪筒，照管各处的蜡花，正欲得便瞧瞧出去，不想一头撞在凤姐儿怀里。凤姐便一扬手，照脸一下，把那小孩子打了一个筋斗，骂道：‘野牛肏的，朝那里跑！’那小道士也不顾拾烛剪，爬起来往外还要跑。正值宝钗等下车，众婆娘媳妇正尾随的风雨不透，但见一个小道士滚了出来，都喝声叫‘拿，拿，拿！打，打，打！’”凤姐用的力气很大，一巴掌把小男孩打了一个跟斗，骂的话也很粗，完全是嘴里嚼着槟榔的那种人的语言。此时刚好宝钗她们下车了，她们是大家闺秀，哪能容这个小道士乱闯。所以众婆娘媳妇就围了个风雨不透，喊：抓住他！打他！这个场景是作者刻意要写的，用这个最穷最苦的可怜的小道士来做贫富悬殊的对比，一个社会里的贫富的差距竟然这么大，这些来求福的人，他们的福到底在哪里？很发人深思。

“贾母听了忙问道：‘是怎么了？’贾珍忙出来问。凤姐儿上去就搀住贾母，回说：‘一个小道士儿，剪灯花的，没躲出去，这会子混钻呢。’贾母听说，忙道：‘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惯了，那里见的这个势派。可怜见的，倘或一时唬着了他，他老子娘岂不疼的慌？’”从贾母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细读你会觉得心酸。贾母疼他的儿孙，觉得情同此心，天下父母哪个不疼自己的孩子。她在此有一种反省，也有一种不安，说这个小孩好可怜，如果把他吓坏了，他的爸爸妈妈多心疼？这个家族之所以有三代的福气，是因为有贾母这样心存悲悯、知道惜福的人。

富贵的忏悔

“说着，便叫贾珍去好生带了来。贾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来。”注意，“好生”带了来，就是说不要吓着他。因为她知道这种大户人家，习惯看到穷人家就打、骂。王熙凤不见得是坏人，出手就打是因为她习惯了。

注意下面的描述：“那孩子还一手拿着烛剪，跪在地下乱颤。”好简洁的语言!记得小时候,我们社区刚建了一个电话亭，我之前从没见过电话，就很好奇地试着拨了拨，心说这个东西怎么可以讲话？忽然有个警察跑来说：你破坏公物！然后就叫我到派出所在国父（孙中山）的像前面跪着，我当时吓得就是这样发抖。我想说小孩子在权威前面是非常恐惧的。其实当时我根本没有做错事，可是却不敢辩白，因为他穿着制服就代表着权威。可以设想一下，这些人光是那身穿戴往那儿一站，普通人就吓坏了。他们的珠光宝气和这个跪在地上发抖的小道士，是多鲜明的对比！

我觉得曹雪芹真是宝玉的话，在家破人亡之后写这个小说，心里一定有很多的忏悔，当年他跟着祖母去进香，一定看到过这个场景，只是当时他没在意，也没想那么多。“贾母命贾珍拉他起来，叫他不要怕。问他几岁了。那孩子通说不出话来。”这个孩子吓坏了，不知道自己会被如何发落。道观里面的规矩很严，贾母进香是大把进银子的好机会，他影响了观里的生意，张法官也会处罚他。作者的悲悯在于让大家看到了无权无势的人最后会被糟蹋到什么程度。贾母的不忍是一个重要的起点，就是对“福”的检讨。“贾母还说‘可怜见的’，又向贾珍道：‘珍哥儿，带他去罢。给他些钱买果子吃，别叫人难为了他。’贾珍答应了，领他去了。”我不敢确定贾母这句话是不是真起作用，因为道观有道观的规矩，他们要处罚一个小孩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里贾母带着众人，一层层的观玩。外面小厮们见贾母等进入三层山门，忽见贾珍领了一个小道士出来，叫人来带去，给他几个钱，不要难为了他。家人听说，忙上来几个领了下来。”一个叫做清虚观的道观，竟然豪华到可以一层一层地观玩，更不“清虚”的是这个张法官常常跑“总统府”，整天跟党政要员来往，他心里面肯定没有那个小道士。

贾家子弟的好逸恶劳

“贾珍站在阶矶上，因问：‘管家在那里？’底下站的小厮们见问，都一齐喝声说：‘叫管家！’登时林之孝一手扣着帽子跑了来，到贾珍跟前。”林之孝是管家，《红楼梦》里面有几个大管家，赖大、周瑞，还有林之孝，他们是家庭管理中最重要的人。“贾珍道：‘虽说这里地方大，今儿不承望来这么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带了你的那院里去，使不着的，打发到那院里去。把小幺儿们挑几个在这二层门上同两边角门上，伺候着要东西传话。你知道不知道，今儿小姐、奶奶们都出来了，一个闲人也不许到这里来。’林之孝忙答应‘晓得’，又说了几个‘是’。贾珍道：‘去罢。’”贾珍就开始分派工作了，而且特别叮嘱贾府所有的女眷全来了，一个闲人也不许到这里来，最主要是刚才发生了小道士事件，过去的大户人家的小姐是不能随便让普通人看到的。又问：“怎么不见蓉儿？”天气很热，贾珍觉得这么多的女性出来游玩，万一有个闪失自己的责任很大。不见儿子的影子，他很生气，心说我忙成这个样子，你小子跑哪儿凉快去了。

“一声未了，只见贾蓉扣着钮子从钟楼里跑出来。”注意“扣着钮子”是说他刚才脱了衣服，来不及穿，只好一面扣扣子一面跑。“贾珍道：‘你瞧瞧他，我这里还受着热，他倒乘凉去了！’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厮上来向贾蓉脸上啐了一口，贾珍道：‘问着他！’那小厮便问贾蓉道：‘爷还不怕热，哥儿怎么先乘凉去了？’”这是贾珍叫下人骂儿子。这个我们现在弄不太懂，老爸要骂直接骂得了。可是过去有权威的人，他要让佣人来骂。如果我是那个佣人，一定很为难，因为一个是少爷，一个是老爷。老爷叫你去骂少爷，你真的要很小心，万一有一天老爷不在的时候，少爷没准儿会整你的。

“贾蓉拖着手，一声不敢说。”这就是家族的规矩，老爸叫佣人骂他，只能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不敢讲话。“那贾芸、贾芹、贾萍等听见了，不但他们慌了，亦且连贾璜、贾

、贾琼等也都忙戴了帽子，一个个从墙根下慢慢的溜上来。”这就是贾家的下一代，他们压根儿就吃不了一点苦，天气一热，就躲在阴凉地里什么事也不想做。作者是在暗示，子弟们都如此好吃懒做不求上进，求福还有什么用？“贾珍又问贾蓉道：‘你站着作什么？还不骑了马跑到家里，告诉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同姑娘们都来了，叫他们快来伺候。’贾蓉听说，忙跑了出来，一叠连声要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作什么的，这会子寻嗔我。’一面又骂小子：‘捆着手呢？马也拉不来。’待要打发小厮去，又怕后来对出来，说不得亲自走一趟，骑马去了，不在话下。”贾蓉在爸爸面前一句话都不敢说，一出来就开始抱怨了，把气全撒在佣人身上。

张道士的权贵关系

“且说贾珍方要抽身进去，只见张道士站在旁边陪笑说道：‘我论理比不得别人，应该在这里头伺候。只因天气炎热，众位千金都出来了，法官不敢擅入，请爷的示下。恐老太太问，或要随喜那里，我只在这里伺候罢了。’贾珍知道这张道士虽然是当日荣国公的替身儿，后又倒做了道录司的正堂，曾经先皇御口亲封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道录司’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所以不敢轻慢。二则他又常往两个府里去，凡夫人、小姐都是见的。今见他如此说，便笑道：‘咱们自己，你又说起这话来。再多说，我把你这胡子还挦了你的！还不跟我进来。’那张道士呵呵笑着，跟了贾珍进来。”

这个张法官很聪明，他先说今天贾母和女眷都来了，按规矩他不能随便进去，但他绝不是等闲之辈，结交的都是权贵，看一下他的官名，你大概就知道了。当日荣国公的替身，然后又做了道录司的正堂，“道录司正堂”就是道家协会的主席了，先皇御口亲封为“大幻仙人”，现在的皇帝封他为“终了真人”。有没有觉得这些字眼很讽刺，其实他既没有大幻，也没有终了，对人间的富贵非常贪恋。我一直相信真正的修行不是这样的，每次到杭州，我都会去虎跑寺，那是弘一法师（李叔同）出家的地方，那里的纪念堂里挂着他当年穿过的一件袍子，上面有他自己补的几百个补丁。这种真修心性与借修行来满足自己的贪欲的人差别很大。

“贾珍到贾母跟前，躬身陪笑说：‘张爷爷进来请安。’贾母听了，忙道：‘搀他来。’那张道士先哈哈笑道：‘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康宁？众位小姐、奶奶纳福？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张法官上来就奉承贾母，说老祖宗如何如何。我前面讲过，动不动能筹到上亿经费的出家人都不简单，贾母就是他的财神，贾家一来进香，不知道又有多少钱进这个道观。所以这个张道士很会说话，应酬、客套里带着奉承。说不定贾母那天脸蜡黄蜡黄的，可是他却说你的气色越来越好了。

“贾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张道士笑道：‘托老太太万福万寿，小道也还康健。别的倒罢，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这里做遮天大王的圣诞，人也来的少，东西也很干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可见张道士跟权贵一直保持非常密切的关系，他的钱财全都来自这些家庭。我想不仅是东方的庙宇，西方的教堂也是如此。我每次在梵蒂冈看到教皇，很少听他说什么，大多时间是盯着他的戒指，因为那个戒指实在太漂亮了。在那时候，你就觉得宗教不再是一个心灵的修养，而是变成攀附权贵的工具。

贾母就替宝玉推托说真的不在家。“一面回头叫宝玉。谁知宝玉解手去了才来，忙上来问：‘张爷爷好？’”因为张道士是他爷爷的替身，所以要叫张爷爷。“张道士忙抱住请了安，又向贾母笑道：‘哥儿越发发了福了。’贾母道：‘他外头好，里头弱。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书，生生的把个孩子逼出病来了。’”注意，所有的祖母说起孙子都是这个口吻。我上次遇到祖孙二人，就对奶奶说你孙子身体真好啊，其实我是不好意思直接说他太胖，结果她说：“哪里啊，你看他多瘦弱！”“张道士道：‘我前日在好几处看见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的了不得，怎么老爷还抱怨说哥儿不大喜欢读书呢？依小道看来，也就罢了。’”这些话，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全是在奉承讨好贾母，因为他知道贾母最疼这个孙子。

《红楼梦》里的政商关系

下面是最精彩的戏，因为知道这个贾母疼宝玉，张道士就叹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国公爷就是贾母的丈夫荣国公，贾母当然怀念自己的丈夫。如今张道士奉承说宝玉长得跟当年荣国公一样，难怪他能操持这么大的道观。只有经常来往于官场的人才会这么说话，他特别知道说什么能让施主心里舒服，而且，还有表情搭配：“说着两眼流下泪来。贾母听说，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道：‘正是呢，我养了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宝玉还像他爷爷。’”

“那张道士又向贾珍道：‘当日国公爷的模样儿，爷们辈的不用说，自然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因为荣国公去世很早，贾珍他们这些晚辈见都没有见过，就连贾家文字辈的人恐怕也记不清楚了。意思是说真正跟荣国公有过来往的只剩下他了，所以他的身份也因此提高了。

接下来他就要帮宝玉保媒了。大家知不知道有个词叫“三姑六婆”，其实这里包括过去庙宇、道观里面的人，他们很喜欢替大家族说媒。前面我们讲到《红楼梦》里面的四大家族，薛家、贾家、王家、史家，全部是姻亲关系。张道士“说毕呵呵又一大笑，又道：‘前儿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不细读可能看不出来，这个女孩的家族是没有功名的，如果有官位他一定会说出来。这里所谓的“家业、根基”就是有钱，自古以来官商就是互相勾结的。商人一定要找政治关系，才能得到保护；官僚一定要找商人才会有钱。本来，真正的情是可以不在意地位、贫富、年龄、身份的，黛玉父母双亡，无财无势，宝玉认为真情与这些东西无关，可是现实社会的标准绝不是这样。

说媒事件引发了“痴情女情重愈斟情”，因为黛玉当时在场，一说媒就意味着两人不能在一起。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都觉得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可渐渐地，黛玉总感觉有人要跟她抢，包括宝钗、史湘云，还有张道士提的这个女孩，就又有了很多心结。

张道士又说：“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张口。”大家不仔细看，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说媒，可是这个道士绝不是等闲之辈，他是不会轻易给人说媒的。这家一定很想把女儿嫁给宝玉，这里面不知有多少利益和好处，如果说成了的话，这个道观说不定又能盖一幢大楼。

结果贾母还好，说宝玉不适合早婚，还说有没有钱也无所谓，模样、性格最重要。

张道士的贪婪与奉承

“说毕，只见凤姐儿笑道：‘张爷爷，我们丫头的寄名的符儿你也不换了去。’”这一段大家读得懂吗？有钱人家最怕的就是小孩儿生病，不好养活。巧姐才一两岁，凤姐就拿了钱给这个张道士求一个观里的寄名符。这种符我们现在也能见到，有的给孩子挂在脖子上，有的挂在车上。“前儿亏你还有那么大脸，打发人和我要鹅黄缎子去！我要不给你，又怕你那老脸上过不去。”王熙凤嘴巴一点儿都不饶人，说你连寄名符都没有帮我办，还好意思找人跟我要东西。“张道士呵呵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没看见奶奶在这里，也没道多谢。符早已有了，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料娘娘来作好事，就忘了，还在佛前镇着。待我取来。’说着跑到大殿上去，一时拿了一个茶盘子，搭着大红蟒缎经袱子，托出符来。大姐儿的奶子接了符。”

中医把脉的时候底下垫的东西叫袱子，就像一个小小的枕头。经袱子是古代读经书的时候垫在底下的红色软垫。张道士很珍视这个，特地放在一个红色缎子做的小垫子上，用茶盘托出来给王熙凤。“张道士方欲抱过大姐儿来，只见凤姐儿笑道：‘你就手里拿来也罢了，又用个盘子托着。’张道士道：‘手里不干不净的，怎么拿？用盘子洁净些。’凤姐儿笑道：‘你只顾拿出盘子来，倒唬我一跳。我不说你是为送符，倒像和我们化布施来了。’众人听说，哄然一笑，连贾珍也掌不住也笑了。”这是一个很大的讽刺，只有凤姐敢讲这种话，意思是你少骗我了，你拿一个茶盘，倒像要讨赏银啊！一语道出了这个道观的真相。

“贾母回头道：‘猴儿猴儿，你不怕下割舌头地狱？’”贾母常常这样叫凤姐，她本来就跳来跳去像猴子一样，传说三十三层的地狱里，有一层专门处罚在人间说了坏话的人，要割舌头的。“‘凤姐儿笑道：‘我们爷儿们不相干。他怎么常常的说我该积阴骘，迟了就短命呢！’”凤姐天生天不怕地不怕的，根本不信什么割舌地狱。这里是在暗示虽然所有的宗教都在劝人不要贪婪，可是宗教本身有可能变成极大的贪婪而不自知。

这张道士聪明得不得了，“笑道：‘我拿出盘子来一举两用，却不为化布施，倒要将哥儿的这玉请了下来，托出去给那些道友并徒子徒孙们见识见识。’”宝玉生下来时候不是嘴里含了一块玉吗？道观里的道士都觉得很稀罕，想见识见识这奇迹。“贾母道：‘既这么着，你老天拔地的跑什么，就带他去瞧了，叫他进来，岂不省事？’张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着小道是八十多岁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也健壮，二则外面的人多，气味难闻，况是暑热天，哥儿受不惯，倘或哥儿受了腌臜气味，倒值多了。’”有没有发现作者是在对比？贾母很宽厚，刚才嘱咐不要吓着那个小道士；可是张道士心里面只有宝玉，他觉得宝玉是金枝玉叶，连他手下的道士都腌臜难闻。我真的希望大家能读出作者的良苦用心，他是在用这种对比来告诉我们什么才是真正的“福”。“贾母听说，便命宝玉摘下通灵玉来，放在盘内。那张道士兢兢业业的用蟒袱子垫着，捧了出去。”

“这里贾母与众人游玩了一会，方上楼去。只见贾珍回说：‘张爷爷送了玉来了。’刚说着，只见张道士捧了盘子，走到跟前笑道：‘众人托小道的福，见了哥儿的玉，实在希罕。都没什么敬贺之物，这是他们各人传道的法器，都愿意为敬贺之礼。哥儿便不希罕，只留着在房里顽耍赏人罢。’”大家看明白了吧？一盘子全是道士们送给宝玉的礼物，其实那些道士是没有什么钱的，可是为了拉拢贾家这个大客户，道士们把最珍贵的东西都放在了盘子里。“贾母听说，向盘内看时，只见也有金璜的，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岁岁平安，皆是珠穿宝贯，共有三五十件。因说道：‘你也胡闹。他们出家人都是那里来的，何必这样，这断不收的。’”贾母不高兴了，说你胡闹，施主捐钱都是为了进贡给佛的，我们怎么能收这样的东西。“张道士笑道：‘这是他们一点敬意，小道也不能阻挡。老太太若不留下，岂不叫他们看着小道微薄，不像是门下出身了？’”“门下出身”是说我也是贵族家庭出来的，也希望要个面子。等于是告诉他的手下说，我结交的都不是等闲之辈。

“贾母听如此说，方命人收下了。宝玉笑道：‘老太太，张爷爷既这么说，又推辞不得，我要这个也无用，不如叫小子们捧了这个，跟着我出去散给穷人罢。’贾母笑道：‘这倒说的是。’”宝玉非常善良，清虚观不是行善事，救助穷人的吗？我就把这些东西散给穷人吧！“张道士又忙拦道：‘哥儿虽要行好事，但这些东西虽说不甚希奇，到底也是几件器皿。若给了乞丐，一则与他们无益，二则反倒糟蹋了这些东西。要舍穷人，何不就散钱与他们。’”可是张道士立刻阻止了，看得出来吗？贾母跟宝玉是善良的，可这个张道士觉得这种好东西散给穷人就糟蹋了。这是作者对这个道观非常严肃的批判，他们只是假借慈善的名义敛钱，眼中根本没有穷人。“宝玉听说，便命收下，等晚间拿钱施舍罢。说毕，张道士方退出。”

宝玉心中最在意的人

“这里贾母与众人上了楼……贾珍一时来回：‘神前拈了戏，头一本《白蛇记》。’贾母问：‘《白蛇记》是什么故事？’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贾母笑道：‘这倒在第二本上？也罢了。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又问第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贾母听了便不言语。贾珍退了下来，至外边预备着申表、焚香、开戏，不在话下。”注意，“神前拈了戏”这五个字，是在神案前卜出来的戏，是神选的戏。戏是要演给神看的，所以不是人点戏，而是把戏簿放在神案前面去卜，结果卜出了几个戏：第一出是《白蛇记》，唱的是汉高祖在建国之时，有一条大白蛇挡在路上，他拔剑斩蛇，建立汉朝。贾母就点头，这是开国立业的戏。第二出戏是《满床笏》，“笏”是古代官僚上朝时手上拿的板子，讲的是唐朝的郭子仪，家里七个儿子八个女婿都在朝中为官。郭子仪生日那天，家里的床上摆满了笏板，表示这个家族到了极盛时代。贾母又点头。第三出戏是《南柯梦》，说的是淳于棼梦至大槐安国，娶公主，封南柯太守，荣华富贵，显赫一时。后率师出征战败，公主亦死，遭国王疑忌，被遣归。醒后，在庭前槐树下掘得蚁穴，即梦中之大槐安国。南柯郡为槐树南枝下的另一蚁穴。后因以指梦境，亦比喻空幻。贾母就不再说话了，她似乎已经预知这个家要败落了，所有的繁华只是过眼云烟。

“且说宝玉在楼上，坐在贾母旁边，因叫个小丫头子捧着方才那盘子贺物，自己将玉带上，用手翻弄，一件一件挑与贾母。贾母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黄金的，上面镶了一些松绿石叫点翠的麒麟。“贾母说：‘这件东西好像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宝钗就说史湘云有一个。《红楼梦》到第三十一回里有一个回目叫“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意思是说史湘云有一个金的麒麟，因为《红楼梦》里面一直认为宝玉有“玉”，他将来结婚的对象要有“金”，所以叫“金玉良缘”。黛玉没有玉，也没有金，只是一株草，所以这个“金玉良缘”便成了黛玉心中最大的结。宝钗有一个金锁，一直觉得自己可以配宝玉。现在宝钗很在意地说，史大妹妹有一个金麒麟。其实最后宝玉到底是跟宝钗、还是跟史湘云结婚我们不得而知，因为有两个女孩子都有金。

“贾母道：‘原来是湘云儿有这个。’宝玉道：‘他这么住在我们家，我也没看见。’”谁都没有注意到史湘云有一个金麒麟，可是宝钗会注意，宝钗是一个心机非常深的女孩子，因为一直听人说“金玉良缘”，就留心谁身上有金，很在意谁是她的情敌。“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你看林黛玉的反应：“‘他在别的上，心还有限，惟有这些人戴的东西上，越发留心。’宝钗听说，便回头装没听见。”这是很强烈的讽刺，因为宝钗一心想嫁宝玉，所以她总是注意别人身上戴了什么东西。“宝玉听见史湘云有这件东西，便将那麒麟忙拿起来揣在怀里。”本来这个盘子里的东西宝玉什么都不想要，可是听说史湘云有个麒麟，他就想把它拿给史湘云看，“一面揣着，心里想到，怕人看见他听见史湘云有了，他就留这件，因此手里揣着，却拿眼睛瞟人。”这完全是宝玉的个性，他的心思缜密，担心别人计较。“只见众人倒不理论，惟有林黛玉瞅着他点头儿，似有赞叹之意。宝玉不觉心里不好意思起来，又掏了出来，向黛玉笑道：‘这个东西倒好玩，我替你留着，到了家穿上你带。’”宝玉跟黛玉之间有很深的情，可是两个人之间有时候会被一些东西阻碍，宝玉此时想到史湘云，马上又意识到不该因此伤害黛玉，便说这是给她留着的。情是什么？就是那个人无论做什么、怎么做你都会在意。接下来两个人一直纠缠在这个“情”字里。林黛玉将头一扭说：“我不希罕。”这很像我们现在的初中生谈恋爱，这个说我帮你买了个手机，那个说，我才不稀罕呢！“宝玉笑道：‘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着。’说着又复揣起来。”

当时的官场文化

“刚要说话，只见贾珍、贾蓉的妻子婆媳两个来了，彼此见过，贾母方说：‘你们又来做什么，我不过没事来逛逛。’一句话说完了，只见人报：‘冯将军家有人来了。’原来冯紫英家听见贾府在庙里打醮，连忙预备了猪羊香供茶食之类的东西送了来。”原来这种富贵人家是不能随便乱走的，只要一听说某某夫人今天到某某广场买东西了，所有的权贵就都到那里候着了。我的意思是说古代跟当代一样，贾府一到庙里去作醮，马上《壹周刊》就有报道，立刻就有人连猪羊都送来了。

“凤姐儿听见了，忙赶过正楼来，拍手笑道：‘哎呀！我就不防这个。只说咱们娘儿们来逛逛，人家只当咱们大摆斋坛的来送礼。都是老太太闹的。这又得预备赏封儿。’”“赏封儿”就是红包，人家送礼，你马上要预备红包还礼。“刚说了，只见冯家的两个管家娘子上楼来了。冯家的两个未去，又接着赵侍郎也有礼来了。于是接二连三，都听见贾府打醮，女眷都在庙里，凡一应远近亲友，世家相与都来送礼。”这是典型的世家文化，这种文化从古至今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社会上的权和利始终是勾挂在一起的。

《红楼梦》真是少有的一本书，它解剖了官场文化的真实面目。不细读你根本没法理解，说怎么搞的，他们家只是去庙里玩一玩，大家就都来送礼了。可是如今如果你在官场担任重要职务，家里就会有很多礼券。就像有时候银行的朋友在台北听我的课，会给我很多礼券，一给就是厚厚的一沓，可以到各大百货公司买东西，一般老百姓肯定拿不到这种礼券。《红楼梦》能让人更透彻地认识人和社会，只要是在有人的社会里，就会有类似的瓜葛与纠缠。

“贾母才后悔起来，说：‘又不是什么正经事，我们不过闲逛逛，就想不到这礼上，没的惊动了人。’因此虽看了一会戏，至下午便回来了，次日便懒怠去。凤姐儿又说：‘打墙也是动土，已惊动了人家，今儿乐得还去逛逛。’那贾母只因昨日张道士提起宝玉说亲的事来，谁知宝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来生气，嗔着张道士与他说了亲，口口声声说从今以后不再见张道士了，别人也并不知为什么原故。”宝玉的不自在是因为黛玉，他觉得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你张道士干吗多事？“二则林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贾母便执意不去了。”林黛玉本来身体就弱，因天气太热中了暑，所以贾母就执意不肯再去了。“凤姐见不去，自己带了人去，也不在话下。”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且说宝玉因见林黛玉又病了，心里放不下，饭也懒去吃，不时来问。”这是典型的小男孩、小女孩之间的爱情，宝玉觉得大庭广众有人给他说媒，很伤黛玉的自尊，所以没事儿就跑来看黛玉，当你觉得对自己爱的那个人有亏欠的时候，就会有事没事打个电话什么的。可“林黛玉又怕他有个好歹，因说道：‘你只管看你的戏去，在家里作什么？’宝玉因昨日张道士提起说亲，心中不受用，今听见林黛玉如此说，因想道：‘别人不知道我的心还可恕，连他也奚落起我来。’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烦恼加之百倍”。宝玉很难过，心说别人不理解我，连你也不理解我。这就是所谓的“情”，其实你是为对方好，可是对方却不领情。“若是别人跟前，断不能动这肝火，只是林黛玉说了这话，倒比往日别人说话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道：‘我白认得你。罢了，罢了！’”这是爱人之间吵架最容易说的话，算了算了，我干吗总跟你在一起？

“林黛玉听说，便冷笑了两声：‘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那里像人家有什么配的上呢。’宝玉听了，便向前来直问到：‘你这么说，是安心咒我天诛地灭？’林黛玉一时解不过这个话来。宝玉又道：‘昨儿还为这个赌了几回咒，今儿你到底准了我一句。我便天诛地灭，你又有什么益处？’”因为宝玉过去跟他发过誓，如果跟黛玉分开，就天诛地灭，黛玉这才想起上一次他们发誓的事情，知道“今日原是自己说错了，又是着急，又是羞愧”，可是林黛玉绝不会承认自己错了，“便颤颤兢兢的说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诛地灭。何苦来！我知道，昨日张道士说的亲，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缘，你心里生气，来拿我来杀性子。’”她一说这个，宝玉就更生气了。两个人明明都是为对方好，却又都在试探对方到底是不是真的对自己好。情越深，越觉爱得不够，越需要证明，最后就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

“原来那宝玉自幼生成有一种下流痴病”，宝玉曾跟不同的男孩、女孩有过性关系，可他最爱的黛玉却从来没有碰过，在他的心目中，黛玉是他的最高级情感。“下流痴病”是说自己处在心灵的意淫状态。在《红楼梦》里，性跟情是两个不同的东西，性是肉体欲望，情却可以是不发生任何肉体关系的情感。“况从小时和黛玉耳鬓厮磨，心情相对”，他从小跟林黛玉睡在一个枕头上长大。“既如今稍明时事，又看了这些邪书僻传，凡远近亲友之家所见的那些闺英阁秀，皆未有稍及黛玉者，所以早存留一段心事，只不好说出来”，他早就暗恋黛玉却不敢明说，“故每每或喜或怒，变尽法子暗中试探。那林黛玉偏生他也是个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试探。”

“真情”就是这样，你真正最在意的人，反而不好意思说出来。宝玉跟袭人、秦钟之间都很随缘，跟黛玉却不一样，这是《红楼梦》里一般人最难读懂的地方，也就是说，有一种牵挂是比肉体的需要还要高级、还要深切的。因此两个人“你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我也将真心真意瞒了起来，只用假意，如此两假相逢，终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着口角之争”。这一段从字面上很难懂，可是大家可以想想看，你跟最爱的人，是不是经常会故意讲反话？

所以，“此刻，宝玉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解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堵噎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你了，你竟心里没我。我心里有这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那林黛玉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我的。我便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得待我重，而毫无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可以了解吗？黛玉的意思是，你心里如果没有鬼，根本就无所谓，为什么我一说“金玉良缘”你就着急，就难过？两个人都在用假心试探对方，越试探离自己的期望越远。

情的纠缠与煎熬

“看来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了两个心了。那宝玉心里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可见你方和我近，不和我远。’那林黛玉心里又想着：‘你只管你，你好我就好，你何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见你是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了。’如此看来，却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如此之话，皆他二人素习所存私心，也难备述。”这其实是非常现代的写作手法，你可以留意一下，如果家里有十几岁的小男孩、小女孩正在恋爱，你会奇怪他们怎么总有说不完的话，貌似很严肃地在讨论人生大事，其实不外乎是这种情感的纠缠。

最后宝玉真是气极了，就连命都不想要了，情感的试探到最后都是毁灭性的，“那宝玉又听见‘好姻缘’三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话来，便赌气向颈上抓下通灵玉来，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捞什东西，我砸了你完事！’”这是一个象征，意思是说你总说“金玉良缘”，我不要这个“玉”了可以吗？“偏生那玉坚硬非常，摔了一下，竟公然不动。宝玉见不碎，便回身找东西来砸。林黛玉见他如此，早已哭起来，说道：‘何苦来，你又砸那哑吧物件。有砸他的，不如砸我。’”现在的太太跟丈夫吵架也常常说，你干吗摔花瓶，你直接打我就完了。丫头们吓坏了，都跑进来劝解，看比往日闹的大了，就赶快去叫袭人。袭人来了，才把玉抢了下来。“宝玉冷笑道：‘我砸我的东西，与你们什么相干！’”

“袭人见他脸上都气黄了，眉眼都变了，从来没气的这样，便拉着他的手，笑道：‘你同妹妹拌嘴，不犯着砸他，倘或砸坏了，叫他心里脸上怎么过的去？’林黛玉一行哭着，一行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宝玉连袭人不如，越发伤心大哭起来。”袭人的意思是说你看在林黛玉的面上，也不要砸这个玉。这话刚好说到黛玉的心里面，可见宝玉连袭人都不如，大概只有情感深到这种程度，才会发生这种事情。“心里一烦恼，方才吃的香薷饮解暑汤便承受不住，‘哇’的一声都吐了出来。紫鹃忙上来用手帕子接住，登时一口一口的把一块手帕吐湿。雪雁忙上来捶。”作者写得很细致，这个时候宝玉一定心疼死了，他知道全是自己惹的祸。“紫鹃道：‘虽然生气，姑娘到底也该保重着。才吃了药好些，这会子因和宝二爷拌嘴，又吐出来。倘或犯了病，宝二爷怎么过的去呢？’宝玉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黛玉不如紫鹃。”又是同样的话，说黛玉如果身体不好，最难过还是宝玉，宝玉心说，你连紫鹃都不如。情到深处大概就是这样的纠缠。

“又见林黛玉脸红头涨，一行哭，一行气凑，一行是泪，一行是汗，不胜怯弱。宝玉见了这般，又自己后悔方才不该同他校证，这会子他这个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里想着，也由不的滴下泪来了。袭人见他两个哭，由不得守着宝玉也心酸起来，又摸着宝玉的手冰凉，待要劝宝玉不哭罢，一则又恐宝玉有什么委屈闷在心里，二则又恐薄了林黛玉。不如大家一哭，就丢开了手，因此也流下泪来。紫鹃一面收拾了吐的药，一面拿扇子替黛玉轻轻的扇着，见三人鸦雀无声，各自哭各自的，也由不得伤起心来，也拿帕子擦眼泪。四个人都无言对泣。”

四个人就这样鸦雀无声地各哭各的，完全是一幅电影画面。大家不要忘了，他们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孩，就是现在初中生的年龄，大家哭成一团。怎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情”本来就没有什么大事，可是因为彼此计较，最后就会变成一种煎熬。

过了一会儿，“袭人勉强向宝玉道：‘你不看别的，你看看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该同姑娘拌嘴。’林黛玉听了，也不顾病，赶来夺过去，顺手抓起一把剪子来要剪。袭人、紫鹃刚要夺，已经剪了几段。”这就是我前面讲的毁灭性的情感。也是《红楼梦》里最动人的情节之一，它的动人在于会让你联想到自己的情感该怎么处理。情感上的纠缠，本来没有任何道理可讲，因为情深，情人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点点妥协都不能容忍。林黛玉的爱情，是最彻底、纯粹的，包括她的葬花和焚稿断痴情，都是因为她容不得一点瑕疵。这就是毁灭跟完整之间的关系，我相信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林黛玉与贾宝玉的故事都属于这一类，就是情深到宁愿去死，连死亡都没有那么痛。

“林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希罕，自有别人再给他穿好的去。’”你看，她还是在吃醋、在委屈、在嫉妒。“袭人忙接了玉道：‘何苦来，这是我才多嘴的不是了。’宝玉向林黛玉道：‘你只管剪，我横竖总不带他，也没什么。’”你看，两个人都是在往毁灭的方向走，稍微换一下角色，就很像今天你听到的隔壁夫妻的吵架。所以我觉得《红楼梦》真的有点像佛经，在现实世界里让你觉得最痛苦的东西，一定是最后能让你领悟的东西；让你受尽折磨的那个人，恰恰是你宿命里最爱的人。

不是冤家不聚头

“那些老婆子们见林黛玉大哭大吐，宝玉又砸玉，不知要闹到什么田地，倘或连累了他们，便一齐往前头回贾母、王夫人知道，好不干连他们，那贾母、王夫人进来，见宝玉也无言，林黛玉也没话，问起来又没为什么事。”我以前做老师的时候，每次问两个吵得不可开交的学生，你们两个从大一就最要好的，为什么现在谁也不理谁，结果两个人只是哭，不讲话。情感最深的时候，吵架真不知道是为什么。最后还是贾母把宝玉带走了才算平服。

“过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的生日，家里摆酒唱戏，请贾府诸人。宝玉因得罪了林黛玉，二人总未见面，心中已后悔，无精打采的，那里还有心肠去看戏，因而推病不去。黛玉不过前日中了些暑热之气，本无甚大病，听见他不去，心里想道：‘他是好吃酒看戏的，今日反不往他们家去，自然是因为昨儿气着了。再不然，他见我不得去，他也没心肠去。只是昨儿千不该万不该剪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带了，还得我穿好了他才带。’因而心中十分后悔。”黛玉有点后悔了，觉得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剪那条穿在玉上的穗子。有没有发现这就是“情”，不信可以问问你女儿，手机上的穗子是不是那个人剪断了以后又穿上的。

“那贾母见他二人都生了气，只说趁今儿那边去看戏，他两个见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说：‘我这老冤家是那世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你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又不咽这口气。’自己抱怨着也哭了。”“冤家”是充满民间智慧的词汇，意思是上辈子欠了一个人的，所以这辈子要偿还。也是一方干了什么另一方都得担待，没有什么道理好讲，它有时候指亲子关系，有时候指夫妻关系和恋人关系。“这话传入宝、黛二人耳内。原来他二人未听见过‘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这句俗语，如今忽然得了这句话，好似参禅的一般，都低头细嚼此说的滋味，都不觉潸然泪下。虽不曾会面，然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叹，却是人居两地，情发一心！”

“袭人因劝宝玉道：‘千万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里的小厮们和他们的姊妹拌嘴，或是两口子分争，你听见了，还是骂小子们蠢，不能体贴女孩子们的心肠。’”因为宝玉一直觉得女孩子需要多心疼一点，所以凡是他的手下对女孩子不好，他常会骂他们。“今儿你也这么着了。明儿初五，大节下，你们两个再这么仇人似的，老太太越发要生气，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劝，你正经下个气儿，陪个不是，大家还是照常一样，这么也好，那么也好。”袭人就劝宝玉说，你还是去道个歉吧，把这件事主动了了。

二十九回里说了两件人生大事，一个是“福”，大家可以思考一下，你的生命里面还缺什么，你认为什么叫做“福”？另外一个就是“情”，你觉得最牵挂的是什么人？这个情是不是深到外人无法理解，你自己无怨无悔？可以用逻辑解释的东西都不叫“情”，你每一次下定决心说：“我再也不要理他。”可是你最后还是没有办法做到，这大概就是“情”了。《红楼梦》的动人在于它讲的是人生某种无奈，可这个无奈能让你对人生有更深的体悟。这个体悟是：年轻时候不懂事，朋友夫妻吵架，对一方来说另一方不知多么坏，一二三四五罗列十条罪状都不止；可如果一方说干脆离开另一方算啦！最后会发现对方会很恨你，所以绝不做这种傻事。如果列了十条还能列下去的话，说明他们之间的情是非常深的。这一点看起来是折磨，可也是对方今生最大的福气。

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龄官划蔷痴及局外

宝钗落选

这一回的回目首先是“宝钗借扇机带双敲”，这个“机”当然是指心机。薛宝钗这个女孩子的性格有点儿不可思议，贾府上上下下三百个人，没有一个人说她不好。稍有点儿社会经验的人都知道，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大家一定记得，宝钗进京借住贾家本来是为了选妃。古代选妃，是每年由固定的官吏挑选民间家世很好、才貌双全、十四五岁的女孩子，送进京去备选。可是《红楼梦》在第四回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此事，说明宝钗没被选上。这一回里宝玉无意间把宝钗比作杨贵妃，她马上变脸大怒，因为这戳中了她的软肋。宝钗表面上做人得体、圆滑，其实骨子里非常好强，有很多的欲望和野心。更关键的是，她一直试图拆散宝玉跟黛玉，却没有成功。

深情的折磨

林黛玉跟宝玉闹别扭的事情在二十九回并没有结束，大家很想知道他们最后怎么样了，看了三十回的开头你会忍不住笑出来。

“话说林黛玉与宝玉角口后，也自后悔，但又无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闷闷，如有所失。”但林黛玉是个高傲的人，从不会先打电话说对不起。薛蟠过生日，他们两个也不肯去应酬。“如有所失”其实是情感上没有寄托了。紫鹃是一个非常聪明、懂事的女孩子，意识到差不多该是劝她的时候了。就说：“若论前日之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其实才过了三天，可这两个人就都受不了了。紫鹃说是黛玉不对，“别人不知宝玉那脾气，难道咱们也不知道的？为了那玉也不是闹了一遭两遭了。黛玉啐道：‘你倒来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么浮躁了？’”意思是说你是我这边的，倒替宝玉说起话来了。“紫鹃笑道：‘好好的，为什么又剪了那穗子？岂不是宝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意思是吵架归吵架，你干吗这么没有风度，把人家玉的带子给剪断了。“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儿，常要歪派他，才这么样。”紫鹃很正直，她评判说，我看宝玉一向在你身上都非常用心，是你自己太小气了。

林黛玉刚要回答，“门铃”就响了，大家都知道是宝玉来了。下面这场戏很有趣，紫鹃听了听，笑着说这是宝玉的声音，必定是来赔不是了。之前袭人不是也劝宝玉说，你是男孩子，应该先去道歉吗？林黛玉听了说：“不许开门！”实际上是她还有点拉不下脸来。那紫鹃就说：“姑娘又不是了。这么热天毒日头地下，晒坏了他如何使得呢！”你可能会觉得紫鹃好像比较体谅，但黛玉跟宝玉的感情和紫鹃不同，情到深处就是彼此折磨。紫鹃见了宝玉，便笑着说：“我只道宝二爷再不上我们这门了，谁知这会子又来了。”下面的回答真好。宝玉笑着说：“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我想大概有过深情的人，读到这段都会掉眼泪的，本来两个人闹得要死要活，可如今一回头，竟然这么柔软、缠绵、动人心弦。宝玉问黛玉的身体怎么样了，紫鹃说：“身上的病好了，只是心里气不大好。”意思是说你小心一点，多动动脑筋吧！还在生气呢！宝玉笑着说：“我晓得有什么气。”一面说，一面进来了，只见林黛玉又在床上哭。

你死了，我做和尚去

“林黛玉本来不曾哭，听见宝玉来了，由不得伤心，止不住滚下泪来。”宝玉就笑着走近床边来，宝玉的磨功很惊人，简直就像牛皮糖一样。宝玉问：“妹妹，身上可大好了？”黛玉只顾擦眼泪根本不答理他。“宝玉因便挨在床沿上坐了”，“挨”字说明他们真的很亲，宝玉到其他女孩子的房间，绝对不会这样挨着床坐。“我知道你不恼我，但只是我不来，叫旁人看着，倒像是咱们又拌了嘴似的。”宝玉就这点厉害，他说，你看我们本来是最亲的，干吗要等别人来劝我们，我们就是因为情感太深了，才会闹成这样。听了这话，黛玉哭得一塌糊涂，底下的话更厉害：“若等他们来劝咱们，那个时候岂不是咱们倒觉得生分了？不如这会子你要打要骂，凭着你怎么样，千万别不理我。”这是很管用、很动情的话。“说着，又把‘好妹妹’叫了几十声。林黛玉心里原是再不理宝玉的，这会子见宝玉说别叫人知道他们拌了嘴就生分了这一句话，又可见得比人原亲近”，可见感情之事就是着迷、领悟，再着迷、再领悟……

“因又掌不住哭道：‘你也不用哄我。从今以后，我也不敢亲近二爷，也全当我去了。’”黛玉只要一开口说话，问题就解决了，可是一开口往往就是这种话，还用了“二爷”这么尊敬的称呼。“宝玉听了笑道：‘你往那里去呢？’林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也跟了去。’林黛玉道：‘我死了！’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去。’林黛玉一闻此言，登时将脸放下来：‘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么！你家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个身子去作和尚？明儿我倒把这话告诉人去评评。’”意思是你根本在说胡话，很多人觉得深情的话都是谎话，当然，用逻辑来分析的确是谎话，可是深情的话从来都是这样语不惊人死不休，让自己跟对方都觉得没有第二种选择。

宝玉这才意识到这话说得有点过分了，脸都红了，就低了头不敢说话。幸好屋子里没有人。“林黛玉两眼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气的一声儿也说不出来。见宝玉憋的脸上紫涨，便咬着牙用指头狠命的在他额颅上戳了一下，哼了一声，咬牙说道：‘你这——’”好，这是一个作业，大家合上书想一下，你常常戳着你最爱的那个人的额头骂的是些什么，大概不外乎死鬼、冤家之类的吧？也说不定是“狗屎”什么的，每个人都会给自己爱的人起很奇怪的名字。这一戳中有语言无法表达的深意，连林黛玉这么聪明的人都不知该怎么说了。明明前天才讲再也不要理你了，发誓说再也不要见面，如今一下子就垮掉了，“刚说了两个字，便又叹了一口气，仍拿起手帕子来擦眼泪。”

深深的牵挂

黛玉手指戳着宝玉头的时候，就表示已经和解了。“宝玉心里原有无限心事，又兼说错了话，正自后悔，又见黛玉戳他一下，要说也说不出来，自叹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觉滚下泪来。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带来，便用衫袖去擦。”大概因为要跟女朋友道歉，慌慌张张出门没有带手帕。

下面这一段真是精彩：“林黛玉虽然哭着，却一眼看见了，见他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竟去拭泪，便一面自己拭着泪，一面回身将枕上搭的一方绡帕拿起来，向宝玉怀里一摔。”黛玉见他穿的是一身新衣服，就觉得真糟糕，怎么能用“阿玛尼”的袖子擦眼泪呢？就把自己的手帕摔给他。这一段是《红楼梦》里写情感写得最深的一段。人在这么害羞、慌乱的时候，还会注意到对方的衣服，注意到对方怎么擦眼泪，这是多深的牵挂？这一段只有三行，不注意很容易错过。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小说家能写出如此的深情，作者对人、对情感的洞察力实在惊人。

“宝玉见他摔了手帕来，忙接住拭了泪”，宝玉赶快接住，好像得到赏赐一样，便“又挨近前些，伸手挽了林黛玉一只手。‘走罢，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下面这句话大家要记住，一生中一定要找机会让自己用到这句话：“我的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这完全是古今中外通用的语言，是所有的情感都逃不掉的感觉。林黛玉将手一摔道：“谁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的，还这么涎皮赖脸的，连个道理也不知道。”两个人就这样没完没了地扯来扯去。

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

黛玉一句话没说完，只听喊道：“好了！”王熙凤总是人没到声先闻。宝玉、黛玉不防，都吓了一跳，回头看到“凤姐跳了进来”。古代女孩子走路都是蹭的、磨的，可王熙凤绝对是很现代的辣妹型的女孩，是跳进来的。然后笑着说：“老太太在那里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来瞧瞧你们好了没有。我说不用瞧，过不了三天，他们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骂我，说我懒。我来了，果然应了我的话。也没见你们两个人有什么可拌的，三日好了，两日恼了，越大越成了孩子！”在王熙凤的世界里，绝对没有这种纠缠，丈夫怕她怕得要死，所以她觉得这两个人简直神经病！“有这会子拉着手哭的。昨儿为什么又成了乌眼鸡呢！还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贾母最疼的就是宝玉这个孙子和林黛玉这个外孙女，这两人整天吵架，贾母也很受折磨。说着拉了林黛玉就走，林黛玉回头想叫丫头们，一个也没有，王熙凤说，我服侍你就好！这里作者写得非常细，林黛玉的个性清高，此时既有点尴尬，又有点矜持，不太愿意到大庭广众说我们已经和好了，但王熙凤不管那么多，拉了她就走。宝玉跟在后面出了院门。

到了贾母跟前。凤姐就笑着说：“我说他们不用人费心，自己就会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说和，及至我到那里要说和，谁知两个人倒在一处对赔不是了。对笑对说，倒像‘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和。”古代打猎的时候常要带着“黄鹰”，这种鹰平常是拴在一根圆棍上的，圆棍上有个环儿，把黄鹰的脚扣在上面。“鹞子”，有的时候是指鸟，有的时候是指风筝。放风筝的时候，手上也要扣一个环。王熙凤的语言很活泼，用这种民间的俗语形容两个人的要好程度，大家很开心。

宝钗大怒

这个时候宝钗来了，她当然不希望看到这个结局，可是宝钗非常有心机。林黛玉刚刚哭过，当然不好意思说话，就坐在外祖母的身边。宝玉也不知该说什么，看大家有点尴尬，就想把话题岔开，“便向宝钗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没别的礼送，连个头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像我懒，推故不去的。倘或明日恼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薛蟠过生日的时候，因为跟黛玉吵架，宝玉假说身体不好，没去参加生日Party。宝钗听了很不高兴，心说你撒谎！当然她不会直接戳穿，便笑道：“这也多礼。你便要去，也不敢惊动，何况身上不好，弟兄们日日一处，要存这个心倒生分了。”薛宝钗很厉害，说的都是客套的话。可是接下来宝玉问：“姐姐，你怎么不去看戏？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宝玉听说，便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听得出这句话暗藏的机锋吗？如果读懂了，就知道为什么宝玉会不好意思了。现在的人际关系远没有那么复杂，过去这种大家族里，互相之间从不直接骂人，特别喜欢绕弯子。宝玉只得搭讪笑着说：“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也体丰怯热。”

这一句话得罪了宝钗，这是宝钗唯一的一次大怒。宝玉的话确实不太得体，你不能在大庭广众讲一个女孩子胖；最要紧的是宝钗选妃没有选上，“杨妃”对她来说尤其刺耳。“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如果是黛玉，早就发脾气了，可宝钗做人向来周到，不会随意发脾气。“回思了一会，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宝钗第一次说这么露骨的话，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委屈。从这个角度看，宝钗也有她的可怜之处，在黛玉看来只要和宝玉相爱，死了都无所谓，可宝钗要的是现世里的很多名分。

两个人正说着，来了一个倒霉鬼靛儿，“小丫头靛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了我罢。’”小丫头跟主人之间常常玩这种游戏，倒霉的是，宝钗刚好一肚子气没处撒，便“指他道：‘你要仔细！我和你玩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该问他们去。’说的靛儿跑了”。宝钗一下露出了真面目，其实她骂的不是靛儿，而是宝玉。意思是说你竟敢这么嬉皮笑脸地跟我说话，“宝钗借扇机带双敲”就是指桑骂槐。宝钗这个女孩子绝对不是个简单角色，幸好她选妃失败，否则会是又一个武则天。

负荆请罪

“宝玉自知又把话说造次了，当着许多人，更比方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别人搭讪去了。”

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这也是人之常情，因为三个人是三角恋爱关系，心说：好，你今天也挨骂了！就想搭言趁势取个笑，“不想靛儿因为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笑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此时黛玉完全是好意，她看宝钗不高兴了，想把话岔开。“宝钗因见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问他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宋江是《水浒传》一百零八将的首领，李逵是那种没有什么大脑的人。有一天李逵出去喝酒，听到有人在说宋江的坏话，李逵便不问青红皂白，跑回山上把宋江骂了一顿。查明真相后，李逵觉得很内疚，便到宋江那里负荆请罪。“宝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宝钗就笑着说：“原来这叫《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是什么《负荆请罪》。”宝钗永远是话里有话，宝玉得罪了黛玉，又跟黛玉去赔不是，所以一句话未了，宝玉、黛玉就早把脸羞红了。这是很尴尬的场面，三个人都有心事，旁人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可是王熙凤看到这三个人脸都红红的，说话怪怪的，马上就悟出了其中的机关，“便也笑着问人道：‘你们大暑天，谁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其意，便说道：‘没有吃生姜。’风姐故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既没人吃生姜，怎么这么辣辣的？’”凤姐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那些典故她全不懂，但凤姐的厉害在于她的本能跟直觉，一看就知道三个人有问题了。“宝玉、黛玉二人听见这话，越发不好过了。”宝钗还是有节制的，也觉得不应该再去挖苦她，就一笑收住了，“别人再总未解得他四人的言语，因此付之流水。”

宝钗、凤姐走了，林黛玉就笑着跟宝玉说：你也知道厉害了，你以为“谁都像我心拙口夯的，由着人说呢”。宝玉因为宝钗多了心，自己没趣，又见林黛玉来问他，越发没好气起来，想要说两句，又害怕林黛玉多心，说不得，忍着气，无精打采一直走出来。

青春期的骚动不安

下面是写得非常好的一段散文：“目今盛暑之际，又值早饭已过，各处主仆人等多半都因日长神倦，宝玉背着手，到一处，一处鸦雀无闻。”宝玉特别无聊，背着手在大观园里绕来绕去，想找人聊天，可到处都悄无声息。他本来想找王熙凤，到了凤姐院前，“只见院门掩着”。注意，“掩”不是关着，他知道凤姐素日的规矩，每到天气热的时候，午间要歇两个小时，进去不便，所以就进了角门，来到王夫人上房。只见几个丫头，手里拿着针线，却都在打盹儿。这是很漂亮的画面，几个丫头都在做针线，可因为天气太热了，大家忍不住都在打盹儿。

“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把他耳上带的坠子一拨。”注意这个小动作，一个丫头戴着金耳环，底下有个翡翠的坠儿，这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就跑过去轻轻地碰了一下，这是很肉体的接触。你肯定不会随便去碰你家菲佣的耳环，可因为大家都把宝玉当小孩子看，他也觉得自己是小孩子，所以才会做这种事。有趣的是，这件事发生在妈妈的睡榻旁，在这里，母亲代表着一种礼教。

“金钏儿睁开眼，见是宝玉。宝玉悄悄的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抿嘴一笑，摆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因为夫人在睡觉，那么近的距离不方便说话，所以只能摆摆手，“宝玉见了他，就有些恋恋不舍的”，宝玉对黛玉的情很深，可是这并不影响他觉得每个女孩子都美，《红楼梦》最容易误会的是大家觉得宝玉怎么那么不专一？这个也喜欢，那个也喜欢，可是大家要记住，像“我五脏都碎了”这种话，宝玉是绝对不会对别的人说的，他的感情层次很分明。这个时候他就是有点儿顽皮，想逗逗金钏儿，可他还是有点怕妈妈，看老妈好像真的睡着了，“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出来，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宝玉的皮带上总是挂着好多小荷包，里面放些槟榔、散香、鼻烟壶什么的，香雪润津丹是夏天提神润喉的，比较清凉。

“金钏儿并不睁眼，只管噙了。”用嘴唇把一个东西夹住叫“噙”，《红楼梦》的用词既考究又漂亮，描写到位、独特，这完全是在调情，可又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色情。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宝玉每次看到自己喜欢的丫头，都这么说。金钏儿不回答，宝玉又说，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

“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这句话是歇后语，女人头上的金簪掉在井里，迟早还是能找得到的。可在此这句话却是个暗示，金钏儿后来是跳井自杀的。《红楼梦》里有很多这种当事人不知道的因果。

金钏儿被撵出贾府

金钏儿接下来说了句最不该说的话，她告诉宝玉，你现在往东院去，可以抓到贾环正跟另外一个丫头彩云在乱搞。“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打了一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们教坏了。’”我常常跟朋友说，做母亲的最好不要假装睡觉，否则你不敢保证自己会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那真的很恐怖！本来是以为妈妈睡着了才说的话，做的事，可没想到王夫人并没有睡着，觉得你一个丫头怎么可以跟宝玉讲这些？王夫人生气没有针对宝玉，而是打了金钏儿一巴掌，所有的妈妈都很护短，自己孩子做了坏事，一定是对方不好。宝玉此时特别没有道义感，一看自己惹了祸，只管一溜烟儿地跑了。

“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上来，带出你姐姐去。’”大家也许感觉不到事情的严重性，古代穷孩子一旦卖到人家做丫头，如果被赶出来，就表示她做了不道德的事情，真的只有死路一条。鲁迅一直讲礼教杀人，指的就是封建社会的“礼”跟“教”常常不问青红皂白地决定人的命运，因为大家都不去探究金钏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只凭她被主人赶出来这一条就说她是淫妇。这里埋下了一个非常大的悲剧，金钏儿的死几乎是这个家族开始败落最重要的转折点。

道德的评判与杀人

《红楼梦》里大大小小的人物很多，对宝玉、黛玉、宝钗的描写非常完整。像金钏儿只有这么小小的一段，后来她就自杀了。可是不管多么卑微的小人物，你都能感受到作者对这个生命的牵挂，大概他们都是作者一生中碰到的，或者有过关系的人。我一直把《红楼梦》叫做“忏悔录”，作者在晚年时回想起自己的一生，觉得对不住好多人，包括这个金钏儿。

这种悲剧在受儒家影响很大的东方社会很容易发生。西方社会很重视法律，事情发生了，如何处罚多由法律决定。可儒家文化不太相信法律。我们过去也讲过，爸爸偷了别人的羊，儿子跑到司法院去告发，大家都说这个小孩很正直，孔子却不以为然，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从小读《论语》这一段的时候，总觉得很矛盾，我当然理解孔子的意思，一个社会如果到了儿子告发爸爸的程度是蛮悲惨的。可是一个社会过于相信道德伦理，也一样会出问题。王夫人只是说叫你妈妈把你带出去，大家可能不懂为什么金钏要跪在地上“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最后这句话很重要，封建礼教杀人是以道德的名义；法制社会评判人，是看他到底有没有犯法，而不是看有没有道德的问题，因为道德的评判常常会很主观。《红楼梦》描述了一个非常完整的东方社会，在东方的伦理和价值体系中，金钏儿的跳井是必然的，到哪里都要背负着她是一个不规矩的女孩子的恶名，肯定活不下去。

王夫人的原配情结

“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平常老是念佛，常常拿很多钱去散给穷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注意这个“无耻之事”，王夫人平生最恨的就是淫荡，“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王夫人身上有一种原配情结，她觉得女人就该正正经经，像赵姨娘那样的丫头出来做妾，就是娼妇、狐狸精。王夫人平常对下人那么宽厚，可处理这种事时就变得特别严厉，对这类行为的指责也非常夸张，说明她对丫头的不规矩在潜意识里有强烈的报复情结。回头去看，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孩碰一碰金钏儿的耳环，又掏出块口香糖塞到她嘴里，不过是发育中的小男孩在夏天的慵懒和困倦里对小女孩的一种挑逗，根本没严重到娼妇的地步。

我们身边常常会碰到这一类事，前一阵子跟很多朋友还在谈，说“北女”（台北北一女中）的女生下课时，“建中”（台北建国中学）的男生在门口等女朋友，大概等了很久，见了面就忍不住跑过去在女孩子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后来这事闹得很大，一派说这是有辱校规的；另一派说，多好啊！青春那么美！也许一个社会的成熟一定要经过这样的讨论。像金钏儿事件，到底是不是她勾引了宝玉，真的很难说。我觉得我们有门课一直没有上好，就是公民意识的培养，公民的必修课就是关于类似问题的讨论。如果现在某个女主播发生这样的事，作为公民，人们至少知道自己对这个事情的看法是什么，而不会跟着瞎起哄。孟子曾讲，十目所视，十指所指，人就非死不可了。现在是百万目所视，一个光碟一出，多少人在看？压力就更大了。通常大家都不关心法律该怎么处理，而是关心我是否同意，大家是否意识到，你的意见有时是会间接杀人的，应该随时反省和检查自己在这类事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金钏儿被赶出家门是《红楼梦》里的重要事件，从金钏儿开始，贾府的几个丫头晴雯、司棋等的下场都很惨。这些女孩子一不小心，就可能成为不道德的角色。如果大家读过《金瓶梅》，就知道里面有一个淫妇的典范潘金莲，可是如果你细读，潘金莲父母双亡，人长得很漂亮，被卖到大户人家当丫头，结果被主人强暴，然后那个原配就骂她狐狸精，勾引别人的丈夫，故意把她卖给武大郎来侮辱她，这是典型的原配情结，很能说明金钏儿事件中王夫人的真正动机，所以“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那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去……”今天的佣人被赶出去可以再找工作，可“含羞忍辱”的金钏儿已经被贴了“淫妇”的标签，从此连婚嫁都无法考虑，这就是道德批判的力量。

夏日蔷薇花下

宝玉从妈妈那里跑回大观园。“只见赤日白天，树阴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感觉一下这十二个字，气候、光线、声音、树阴、空灵、寂寞，这种情景在台湾最有机会体会。作者很快就把主题转到了情字上，宝玉来到蔷薇花架底下，蔷薇花开在五六月份，与玫瑰最大的区别是它属藤蔓植物，需要搭架子，而且一开一大片。我希望大家感受一下这个画面，大观园这个青春王国，保护了一群十几岁的男孩、女孩。眼下，又一个青春故事开头了。宝玉“只听见有人哽噎之声”，就想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偷偷地哭，就站住细听。农历的五月，蔷薇正是花叶茂盛之时，宝玉悄悄地透过竹篱的缝隙看去，只见一个女孩子蹲在花底下，手里拿着一根挽头的簪子在地上抠来抠去，还悄悄地掉眼泪。

东施效颦

宝玉刚开始有点误会，心说难道这也是一个痴丫头，挖土也是为了像林黛玉一样葬花？“痴”这个字是《红楼梦》里最重要的一个字，它是白痴的痴，也是痴情的痴，在情感上没有理性可言，爱到深处就是一个痴字。然后他又自己在那边笑道：“若真也葬花，可谓‘东施效颦’，不但不为奇特，且更可厌了。”“东施效颦”是中国美学中的一大警告，它提醒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美，模仿别人根本无美可言，真正的美其实是一种自信，一种自我完成。《红楼梦》强调的也是美学上的创造性，认为只有生命的真诚才能创造最动人的美。所以《红楼梦》里的十二金钗，是十二个不同的典范，她们各自完成着属于自己的美。所以宝玉就想跟那个女孩说，你不要跟着林姑娘学了。

龄官划蔷

宝玉是个冒失鬼，从来就是想到哪里就做到哪里，还好这次他话未出口。“再看时，这女孩子面生，不是个侍女，倒像是那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之内一个，却辨不出他是生旦净丑那一个角色来。”中国传统的戏曲里有“生旦净末丑”五种角色，这些女孩子是贾家为迎接元春省亲，专门到江南去采买的十二个学戏的女孩子，她们基本上都是孤儿，就像电影《霸王别姬》里卖到戏班子的孩子一样，是签过生死文书的。因为她们在舞台上是化妆的，所以宝玉看着她面生。

“宝玉忙把舌头一伸，将口掩住”，这个动作是小男孩非常调皮的感觉，心说幸好不曾造次。自己最近总是很冒失，得罪了林黛玉，又得罪了薛宝钗，如果再得罪了这个女孩子，越发没意思了。一面想，一面又恨认不出她是谁，就留神细看。“只见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用十六个字形容这个女孩子，“眉蹙春山”，现在很少有人形容女孩子的眉毛美会用到春山，如果你看过故宫博物院的《春山图》，远山那淡淡的一抹黑真有点像眉毛；“眼颦秋水”，是说眼睛因为忧伤含泪，像秋水一样明澈；“面薄腰纤”，就是脸很瘦削，腰身纤细；“袅袅婷婷”，“袅袅”是烟慢慢升起来的样子，“婷婷”是说柳枝风一吹就飘起来的感觉。十六个字描摹了这个女孩的眼睛、眉毛、脸蛋、身材、动作，有一点飘逸，有一点柔弱，有一点忧郁，“大有林黛玉之态”。

“宝玉早又不忍弃他而去。”宝玉又完蛋了，刚刚对金钏儿就是这样，才惹了祸就又忘了。“只管痴看”，就一直盯着这个女孩子，“只见他虽然用金簪划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画字”。宝玉心想看看她到底在写什么字，在那边一直偷看偷看，然后就“用眼随着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画一点一勾的去数，一数，十八笔”，然后他把这十八画在自己手心里写，最后发现是蔷薇的“蔷”字。

读到这些地方，有时候会觉得好琐碎。可你如果在每年三月到台大去，那时整个校园都开满杜鹃花，你真能发现有的女孩在用杜鹃花的花瓣，摆来摆去只摆一个字，我已经看到过好几次了，很想拍下这样的镜头，只可惜我没有很好的照相机。所以这类事情不止在《红楼梦》里发生，当下也还在发生，甚至你年轻的时候，也做过类似的傻事。

《红楼梦》的动人之处，在于它一直在写真情。一个唱戏的女孩子爱上贾蔷这样的少爷，大概只有暗恋的份儿，爱一个人而无法说出来，就会变成对自己的折磨，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只能在地上不断写他的名字……《红楼梦》的最大悲悯，就是不断地写人在情感里的无奈。从刚才的金钏儿，到现在的龄官，都是《红楼梦》里不重要的角色，一辈子也没有希望轰轰烈烈地谈场恋爱，可是这不证明她们心里没有爱，她们的心和所有痴情人一样，也纯粹到在花底下偷偷地只写那一个字。回目上的“龄官划蔷痴及局外”，龄官是痴情人，局外的宝玉也是痴情人，作者认为“痴情”是生命里最美、最崇高的情感。

画来画去还是“蔷”

宝玉见她写的是蔷薇花的“蔷”，就觉得她“必定是他也要作诗填词。这会子见了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两句，一时兴至恐忘了，故在地下画着推敲，也未可知”。诗的用字是特别讲究的，所以需要推敲，宝玉很好奇，一直盯着看，可那女孩儿画来画去还是一个“蔷”字。这个细节很动人，唱戏的女孩子是不读书的，很多科班出身的人出口成章，只是因为戏里有很多诗词，其实她们认识的字并不多，大部分是老师直接唱给他们听的。这个龄官不会写诗、填词，只会写个“蔷”字，可一个字你写了一次，再写一次，写了十次再写第二十次，写了第三十次，再写第四十次，就是痴情了，这是她忘不掉，也没办法释怀的人，也就是她宿命里的“冤家”。

情感的煎熬

宝玉“不觉的也看痴了”，《红楼梦》常常让人觉得人世间不外“痴情”二字，此时的龄官在她的心事里。宝玉由此联想到的是自己的心事，痴情就是无法排遣的苦闷。读到这样的片断也许会想起在这个年龄，看到有同学一直这么写，肯定嘲笑过这种人是神经病。可《红楼梦》能帮助我们重新打量现实人生，也许再活一次，你会对人有更多的体贴和原谅。宝玉的“两个眼睛珠儿只管随着簪子动”，就猜想这个女孩子一定有说不出口的大心事。这是宝玉对人的体谅，他知道这个女孩子也和自己一样，在受情感的折磨。“外面既是这个形景，心里不知怎么熬煎。”注意“熬煎”这两个字是从宝玉的口中说出来的，他特别知道承受情感的熬煎有多苦。“看他的模样儿这般单薄，心里那里还搁的住熬煎。”又用了一次“熬煎”，《红楼梦》对人的最大同情，是知道人在不同的境况里的受苦，这一回里写的就是不同的人承受的不同的熬煎。

“同体大悲”的救赎

“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过来。”这是宝玉最了不起的地方，我们很少见到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子看到任何人受苦，就说：“真糟糕，如果我能够分一点过来多好。”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宝玉是菩萨心肠，只有菩萨才会觉得别人的苦就是他的苦。地藏王菩萨曾发愿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所以宝玉才真正是《红楼梦》里最重要的领悟力量，他的身上有种大慈悲。佛经里所谓的“同体大悲”，是说人世间所有的福跟苦是大家的共业，谁都无法置身局外。

“伏中阴晴不定，片云可至雨，忽一阵凉风过来，唰唰的落下一阵雨来。宝玉看着那女子头上滴下水来，纱衣裳登时湿了。宝玉想道：‘这时下雨。他这个身子，如何禁得骤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说道：‘不用写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湿了。’那女孩子听说倒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花外一个人叫他不要写了，下大雨了。一则宝玉脸面俊秀，二则花叶繁茂，上下俱被枝叶隐住，刚露出半边脸，那女孩子只当是个丫头，再不想是宝玉，因笑道：‘多谢姐姐提醒了我。难道姐姐在外头有什么遮雨的？’一句提醒了宝玉，‘哎哟’了一声，觉得浑身冰凉。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都湿了。说声‘不好了’，只得一气跑回怡红院去了，心里却还记挂着那女孩子没处避雨。”

宝玉生气踢伤袭人

“原来明日是端阳节，那文官等十二个女子都放了学，进园来各处玩耍。”她们是贾家的戏剧学校的学生，白天是要学戏的，因为端午节放假，大家就到大观园来玩，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龄官会到蔷薇花下。“可巧小生宝官、正旦玉官等两个女孩子，正在怡红院和袭人玩笑，被雨阻住。大家把沟堵了，水积在院内，把些绿头鸭、花鸂鶒、彩鸳鸯，捉的捉，赶的赶，缝了翅膀，放在院内玩耍，将院门关了。袭人等都在游廊下嘻笑。”这个游戏我小时候也玩过，每次下雨爸爸妈妈不在家我们就很高兴，把排水沟堵起来，院子就变成了游泳池，然后弄些鸭子什么的在水里玩，我们小时候不是缝，是把翅膀剪短。《红楼梦》里写到很多青少年的游戏，大家高兴得玩成一堆。因为水沟堵着，门也必须关着。

就在这个时候宝玉跑回来了，袭人她们都在游廊底下嘻嘻哈哈地闹。“宝玉见关着门，便以手扣门，里面诸人只顾笑，那里听见。叫了半日，拍的门山响，里面方听见了，估着宝玉这会子再不回来的。”大家都想宝玉现在大概在贾母，或在王夫人那里，下这么大的雨是不会回来的，谁都不太愿意去开门。“袭人笑道：‘谁这会子叫门，谁人开去。’宝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宝姑娘的声音。’晴雯道：‘胡说！宝姑娘这会子做什么来。’”大雨声中根本听不清是谁的声音，还是袭人比较谨慎，她说我还是看一看吧，可因为她们正在玩水池，开了门水就会流掉。不开的话，就让他淋着。“往外一瞧，只见宝玉淋的雨打鸡一般。”“雨打鸡”就是鸡被雨淋了以后，毛都贴在身上的样子，可见宝玉被淋得很惨。袭人一方面很着急，心想万一生了病可怎么办，可又忍不住想笑，因为宝玉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忙开了门，笑的弯腰拍手道：‘你怎么大雨里跑什么？那里知道是爷回来了。’”

“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及开了门，并不看真是谁，还只当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便抬腿踢在肋上。袭人‘哎哟’了一声。”《红楼梦》中暗含着人跟人之间的因果。袭人是宝玉最疼爱的丫头，平常他对丫头连大声说话都很少，可第一次发脾气踢的竟然是她。其实人的个性是有很多面的，宝玉的少爷脾气上来也很可怕，青春期的性格本来就很不稳定，如果宝玉只知道看女孩子画字，一味地温柔多情，这部小说就不好看了。“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我取笑儿了。’口里说着，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忙笑道：‘哎哟，原来是你！踢在那里了？’”短短的几行，写出了宝玉心情的转折，本来气得要死，可一看是袭人，马上觉得很抱歉。

宝玉对人的体贴

“袭人从来不曾受过一句大话的，今忽见宝玉生气踢他一下，又当着许多人，又是羞，又是气，又是疼，一时置身无地，待要怎么样，料着宝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着说道：‘没有踢着。’”袭人是最不喜欢惹事的，也不想让宝玉担心，就说没有踢着，然后催他说：“还不换衣服去。”这个反应就是袭人身上姐姐跟妈妈的部分，自己受了委屈，还是要催着他赶快把湿衣服换了。

宝玉一面进房解衣，一面笑着说：“我长了这么大，今日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就偏遇见了你！”这就是刚才说的因果，好像袭人上一辈子就欠了他这一脚。袭人一面忍痛换衣裳，一边笑着说：“我是个起头儿的人，不论事大事小是好是歹，自然也该从我起。但只是别说打了我，明天顺了手也打起别人来。”宝玉就说：“我才也不是安心。”袭人说：“谁说是你安心了！素日开门关门的，都是那些小丫头子们的事，他们是憨皮惯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痒，他们也没个怕惧儿。你当是他们，踢一下子，唬唬他们也好，才刚是我淘气，不叫开门的。”袭人很有担当，把责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说着雨已经停了，宝官、玉官就走了。袭人觉得肋骨底下疼，心里发闹，晚饭也没有好好吃。到了晚上洗澡的时候，脱了衣服看见肋骨上青了碗大一块，自己才吓了一跳，又不好声张。

其实这一脚踢得蛮重的，可袭人怕宝玉担心，就睡下了。梦里面就忍不住痛“哎呦，哎呦”地叫出声来。宝玉看到“袭人懒懒的，也睡不稳。忽夜间听得‘哎呦’，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来悄悄的秉灯来照”。这是宝玉对人的体贴，一般十三岁的男孩子躺下去便呼呼大睡，可是他惦着袭人睡不安稳。刚到床前，看到袭人咳嗽两声，吐出一口痰，“哎呦”一声，睁开眼睛看到宝玉，吓了一跳说：“作什么？”宝玉道：“你梦里面在哎呦哎呦的，一定是我踢重了，我来瞧瞧。”有没有觉得很温暖？甚至会觉得挨这一脚也值得。“袭人道：‘我头上发晕，嗓子里又腥又甜的，你倒照一照地下罢。’宝玉听说，果然持灯向地下一照，只见一口鲜血在地。宝玉慌了，只说‘了不得了！’”

三十回的重点，其实是在讲苦的分担，这个苦包括了精神上的和肉体上的痛苦，暗恋一个人一直写“蔷”是痛苦，肋骨受伤也是痛苦。人世间如果能够有心愿去分担这两种苦，就是有“情”人了，宝玉在这一回中分担了两个人的痛苦。

希望大家有机会可以多读几次二十九回、三十回，它们是《红楼梦》很重要的部分。讲福跟情这两个字讲得非常非常深，有几个片断写得非常美，我一直有个愿望，有一天把这些片断编成小小的册子，单是“龄官划蔷”就可以是非常漂亮的极短篇。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小说的圆满状态

从第一回开始我就许诺，就这样跟大家一起读着《红楼梦》慢慢变老。有经验的朋友都知道，《红楼梦》在人生的不同阶段阅读会产生不同的感觉。一般的畅销书，读完你不会有再读的愿望。可一部好的小说在启发人生的领悟方面，真的可以历久弥新，虽然小说本身的故事是固定的，可是因为你个人的人生经验的变化，这些故事能提供完全不同的启迪和思考。文学要做到这一点其实很不容易，它要求写作者不能只注意情节的铺排，更要注意故事与人生的对话和互动。很多写作者急着在小说里告诉读者自己对待人生的态度，读者对他的看法只能单方面吸收。《红楼梦》之所以令人百读不厌，是因为它所提供的人生经验只是现象，就像一个球状物，能让人从不同的角度看到不同的东西。你在青少年时可能看到的是这一面，中年、老年看到的则是另一面，具备这样的圆满状态的小说，我看迄今为止恐怕只有《红楼梦》了，它真的可以让一个人在青少年读了以后，中年又读，老年再读。

我曾经特别喜欢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最近几年不怎么想读了，觉得已经够了。可是很奇怪，《红楼梦》就在我这一次讲的时候，又有很多感受不太一样了。我常想：作者为什么要写那么多琐碎的细节？而且，这些细节为什么一定要到你人生的某个阶段才能看到？很显然，还有很多细节可能要等到我更成熟，人生历练更多的时候才会看到。我想，正是这一切使得《红楼梦》变成了文学史上最奇特的创作。当然，我们知道作者的初衷并不是想当作家。如果曹雪芹就是宝玉的话，他其实就是一个在生活中穿衣、吃饭、结交朋友的普通人，等到自己的家被抄、繁华不再的时候，他坐在桌前，开始回想自己一生中吃过什么、穿过什么、认识过哪些人……这个动机非常特别，是作者对自己一生所经历的小小事物的回忆。这里所谓的小小事物，其实并不见得真有大小之分，可能就是他曾经拿过的一个瓷碗，因为它消失了，作者特别想在记忆里重现这个碗的质地、大小、花纹……

《红楼梦》之所以让一般小说无法企及，是因为它本身是一场大回忆，而且这个回忆完全处于无目的状态，这个状态是一般的文学课堂上不会鼓励的。如果你去读小说创作班或者欣赏班，老师会告诉你小说有结构，情节该怎么铺排，人物该怎么处理……所以用《红楼梦》作小说的范本并不合适，因为作者完全不在这些规矩里，他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记录自己的回忆。这也是《红楼梦》改编的电影、戏剧、连续剧都不怎么令人满意的原因，它们通常很难拍到我们觉得最重要的部分，那些部分恰恰是没有重大事件发生的琐碎细节。

橡皮擦都擦不掉的记忆

前面我们讲过发生了一些事：天很热，王夫人正在午睡，小丫头金钏儿在旁边帮她扇扇子、捶腿。宝玉看到金钏儿一面捶腿，一面打盹儿，就过去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耳环坠儿……这是一个画面，大概很少有哪个影视导演拍出过这个画面，因为他们觉得这不重要，王夫人睡个午觉有什么可拍的？可当你阅读这段文字的时候，很多不可思议的童年记忆会冒出来。小时候我妈妈睡午觉，我们就常蹑手蹑脚跑去看她有没有睡着。我每次读到这些细节，都会奇怪作者怎么会写到这些东西。如果我要写作，一定有个计划，这个计划里绝对不会包括这么琐碎的细节。可是刚才叙述的那一段，却是非常精彩的一篇散文，午后、闷热、午睡的母亲、礼教、小男孩的情欲，这种情欲没到偷看A片那么严重，只是拨弄了一下女孩子的耳坠儿。第一次看《红楼梦》可能会忽略这些画面，多看几次，你才能意识到这些画面正是这部小说最迷人的部分，它是我们每个人都曾经有过的记忆，《红楼梦》能帮我们把已经遗忘的某些画面找回来。这些画面在你的人生里并不是最伟大的部分，可能是一个伟人在回忆起自己的一生时根本不可能提到的部分，可是它们对于一个人来讲是重要的。我们从小听到的伟人故事，都是些很了不起的、富有教育意义的内容。《红楼梦》不是一部伟人传记，只是一部“人的传记”。一个人的生命里最真实的部分，集中体现在那些好像用橡皮擦都擦不掉的记忆里，这是《红楼梦》给我的一个指引。

我常常会问自己，如果我的一生用橡皮擦一直擦，究竟有哪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擦不掉的？最后，你会发现那些擦不掉的画面并不见得多伟大，很可能你忘不掉的一个下午，母亲在睡觉，你轻手轻脚走到她旁边，对着她耳朵吹气之类的调皮。试着想想，一个人如果真有所谓临终，在呼吸、心跳都将停止的时候，脑波里最后闪现的画面会是什么？像唐太宗、乾隆皇帝这样的人，他一生有很多惊人伟业，可临终时闪现的是那些伟大事迹呢？还是一些别人觉得根本不重要的事？正是这些不重要的部分才应该属于文学。《红楼梦》的精彩在于它充满了擦不掉的空间跟画面，正是它们让我们重新审视生命的价值。

最大的领悟是彻底的谦卑

三十一回讲了一件很奇特的事情，主角是晴雯。宝玉这段时间有点倒霉，用现在的话讲就是有点“衰”，碰到了很多不太顺心的事。先是因为碰了一碰金钏儿的耳坠子，惹得妈妈打了金钏儿；然后又因看一个女孩在蔷薇花底下画“蔷”被大雨浇成落汤鸡，一脚踢得袭人吐了血；又因为说话不得体得罪了宝钗和黛玉。因为心里闷闷不乐，说话就有点冲。晴雯的个性与袭人截然不同，袭人是忍辱、圆融；晴雯则嚣张、跋扈。在宝玉跟晴雯发生冲突之后，袭人尽量地委曲求全，晴雯却唯恐天下不乱。作者的厉害之处在于，就算你读上十几次还是弄不清楚他到底喜欢袭人还是晴雯，他对袭人的委曲求全和晴雯不怕把事情闹大这两种人生现象不加任何褒贬和判断。其实，人最大的谦卑莫过于能意识到身边所有的人你其实都无从判断，能明白每个人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实现自我，很多写作者做不到这一点，说实话，我自己也做不到。我刚才用到一个词叫“谦卑”，文学创作最大的领悟就是彻底的谦卑，它意味着你看到一个生命，虽然不能理解，甚至并不认同，可是你却明白和尊重他的方式生活。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这一回的回目是“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古代有种扇子是用绢做的，扇面画得很漂亮。像贾家这种贵族家庭，扇子一定讲究得不得了。扇骨多半是用鸡翅木或者象牙做的。晴雯不小心把扇子弄在地上跌断了，宝玉心里不爽，骂了晴雯。晴雯很不服气，就说过去多少玛瑙、瓷器、玉器打碎你都没事，一把扇子你就发这么大的脾气。可见这种贵族人家，根本不把贵重物品当回事。记得我带妈妈去台北故宫，看到乾隆年间的瓷器，我妈说，这东西以前你外婆家好多，我每次发脾气就摔几个。我很惊讶，本来是想收藏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件事很荒谬。

后来，宝玉对晴雯说：如果撕扇子能让你开心，你就撕扇子也无所谓。大家注意，正统的儒家绝不会同意这样的观点，认为这简直是暴殄天物。而宝玉却觉得“千金一笑”非常难得。

这里用了一个典故，当年，周幽王宠爱褒姒，她是“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美女。褒姒生性不喜笑，但她一笑有百二十种媚态。因此，为了博得她一笑，周幽王曾以千金征集能让美人欢笑的点子，这便是“千金难买一笑”的典故的由来。但耗去很多钱财，尝试了很多办法，诸如召乐工击钟鼓、品竹弹丝，或命宫人进歌舞，或让人撕帛以取悦，可她就是不笑。后来，朝中有大臣献上一主意，这便是有名的“烽火戏诸侯”。周幽王故意将烽火燃起，看到诸侯们纷纷赶来，褒姒站在城楼上哈哈大笑。当时烽火相当于空袭警报，表示京城危急，后来当战争真正爆发，烽火再燃的时候，诸侯们以为又是儿戏，按兵不动，西周由此而亡。

小时候妈妈给我讲这个故事时，就说你将来不能爱这样的女人，可是我当时却觉得这个周幽王真过瘾，甚至觉得美原来可以如此惊动人间。这个古老的儒家教训人的故事中，还隐藏了一个非常微妙的意向——美竟然这么难得。“撕扇子作千金一笑”是非常颠覆儒家正统的，现实生活里我们绝对不敢认同这样的观念。中国历代的美人故事中都隐藏着美跟道德的矛盾，一方面是儒家的教训，认为爱上美女是不祥的、会亡国的；可另一方面又对此有点鼓励，觉得千金一笑是比国家还重要的。比如《长恨歌》里的“从此君王不早朝”，想想看，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你早上不再想去打卡了，那个事情也许在别人看来太不值得了！其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或者“从此君王不早朝”讲的就是这类事情。

好的文学一定会触到人性的根本，由此引发读者更深入地思考。在现实中，我们都不敢扮演“从此君王不早朝”的角色；可是在文学里，它会鼓励你为实现自己心灵的美放弃很多现世的名利。现世所有人都追求的东西，不一定是“我”想要的，而只是大家认为你应该要的，你考第一名，上第一志愿，拿高薪水……所有人都认为你这样做才是对的，可是有一个弗洛伊德讲的“本我”，却很可能从来就没有真正活过。所以当唐明皇“从此不早朝”的时候，可能是忽然找到了“本我”，本来他一直是个好皇帝，到五十二岁时忽然觉得好累，决定要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长恨歌》之所以每次读你都会很感动，是因为你自己心里面也有不想早朝的基因。这个基因在《红楼梦》里晴雯撕扇的时候忽然跑出来了，“千金难买一笑”是古人的教训，可是它会变成你在现世当中的内心冲突，这是《红楼梦》里值得一读再读、三读四读的一段，它讲的是非常细微的人性。

回归人之常情的关怀

这一回从袭人开始，夜里袭人肋骨疼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呻吟。宝玉掌了灯去看，结果发现她吐在地上的是一口鲜血，两人都吓了一大跳。“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因为她“想着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想到这句话袭人特别难过，“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身体状况真的会对人的价值观有很直接的影响，记得大学时我有个同学非常好强，总是考第一名。有一次我去看他，正好碰上他忽然胃痛，在地上打滚。后来他跟我说，胃痛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想要了。有很多朋友人生观的转变是因为身体，尤其在处于事业巅峰的中年，忽然发现身体出现不好的征兆，他会一改原来那个努力争强的状态，回来做真正的“自我”。

大家一直认为袭人是个最能忍辱、最不争强的丫头，对不对？其实她骨子里最是争强好胜的，只是她外柔内刚，一般人看不出来而已。她表面上那么圆润，实际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身份已定。此时她就觉得心都灰了，“眼中不觉滴下泪来”。宝玉看她哭了，也不觉心酸起来，就问：“你心里觉的怎么样？”宝玉很会疼人，问出的话总是很贴心。袭人明明心里很难过，还是勉强笑着说：“好好的，觉怎么呢？”这就是袭人的个性，换做是晴雯可能早就叫起来了。

“宝玉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烫黄酒，要山羊血黎洞丸来。”“黎洞丸”是古代的一种中成药，有点儿像我们现在常用的“云南白药”，里面有血竭、三七、儿茶、雄黄等十几味中药，黎洞丸吃的时候要用黄酒来服，是当时一般家庭必备的。袭人立刻拉着他的手，笑着说：“你这一闹不打紧，闹起多少人来，倒抱怨我轻狂。”注意，“轻狂”的意思是不守本分，袭人只是一个丫头，一点点小病，就闹那么多人起来为自己服务，肯定会惹出闲话。袭人从不恃宠而骄，宁可忍痛也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招摇。所以她说：“分明人不知道，倒闹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可是大家不要误会，她绝不是不要强，她要的是更远、更大的未来。

她建议宝玉说：“正经明儿你打发小子，问问王太医去，弄点子药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觉的可不好么？”这是袭人的习惯，她讲话的口气，永远是商量而不是命令，总能让人感觉你是主人，最后裁决的是你。其实真正会做副手的人，最后都会加上这句：“我们这样做好不好？”注意，这种话王熙凤绝对不会讲，她从来不会用“好不好”这种句式；林黛玉也不会，甚至连宝钗也不会，只有袭人才这样说话，但结果是宝玉几乎什么事都听袭人的。

宝玉听了觉得有理，也就罢了，到案上斟了茶，给袭人漱口。“袭人知宝玉心内是不安稳的，待要不叫他伏侍，他又必不依，二则定要惊动别人，不如由他去罢，因此只在榻上由宝玉去伏侍。”这都是袭人懂事的地方，她明知宝玉不该来服侍她，可是又知道如果拒绝，宝玉一定难受，结果一个晚上宝玉都没有睡觉。大家注意，这种关系颠覆了清代社会的阶级界限，在当时，一个男主人是绝对不可以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一个丫头的。但作者根本就没有什么等级观念，他认为这是人之常情。《红楼梦》就是因为回归了这种常情，才变得如此动人。

一大早，“宝玉也顾不的梳洗，忙穿衣出来，将王济仁叫来，亲自确问”。王济仁是太医，宝玉亲自问他袭人的伤该怎么办，这个王太医心里一定觉得我是给皇帝看病的，一个丫头受伤你干吗这么紧张。如果是王夫人他绝对不敢这么敷衍，所以只是简单问了问缘故，说就是伤损，便说了一个丸药的名字，“怎么服，怎么敷”。注意这两个字，“服”是内服，“敷”是外敷。宝玉记了以后，回到大观园就依方调治。

聚和散的人生哲学

接下来就是端午节了，“蒲艾簪门”，现在过端午节家门口还会插蒲草和艾草。端午前后是虫子最多的时候，蜈蚣、蜘蛛、蝎子等百毒都开始生长，因为蒲跟艾气味比较重，有除虫的功效；同时人们认为蒲跟艾的形状又有点儿像剑，绑在门口可以除邪祟的。“虎符系臂”，就是用香草做成一个老虎形的香囊，其实那个香本身也是除虫的，古代做成老虎的形状，是因为老虎有辟邪的意义。

“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宝玉见宝钗淡淡的，不跟他说话，知道是昨天得罪了她的缘故；王夫人看宝玉没精打采，想到是因为昨天金钏儿的事；黛玉看到宝玉懒懒的，以为他昨天得罪了宝钗，心中也不高兴，所以也就懒懒的；本来凤姐儿是最喜欢热闹的，可是因为昨天王夫人跟她说了宝玉和金钏儿的事，觉得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也不敢乱讲话了。王熙凤一不说话，这顿饭就完全冷场了。在场的人各有心事，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这三个姐妹，看到众人都无意思，便也都无意思了，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端午节大家吃了一顿不怎么开心的饭，作者接下来讲的是聚和散的人生哲学。宝玉天生喜欢热闹，恨不能每天都有聚会。林黛玉则刚好相反，“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个道理，他说：‘人有聚就有散，聚时欢喜，到散时岂不清冷？既清冷，则生伤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开时令人爱慕，谢时则增惆怅，所以倒是不开的好。’”黛玉的感觉有点像佛家，她觉得如果花开到最后会有谢，不如根本就不要开。佛家讲的“涅槃”和“不受后有”，就是说要跳出轮回，不再要将来，因为只要是人，就有生老病死，而跳出轮回的涅槃就是“寂灭”，是四大皆空，这个“空”是今世、来世都不要了。民间对涅槃的理解多是误解，认为它是生命的圆满，其实涅槃恰恰是什么都没有，跟儒家的理解刚好相反。

黛玉常在“人以为喜之时，他反以为悲”，她总是比别人先悲哀，别人看到的是繁华，她看到的则是繁华之后的幻灭。“那宝玉情性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比如那花只愿常开，生怕一时谢了没趣；只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其实我们知道曹雪芹就是宝玉，他是在筵散花谢之后，再来写当时的繁华的，肯定对此还有很多眷恋。他特别爱黛玉也是因为黛玉简直像个仙人，很早就知道一切事物都是短暂的繁华而至幻灭。个性如此不同的两个人成为知己，是因为他们对生命的眷恋是一样的，只是表现形式不同，一个认为情这么深，将来会难过，不如不要开始；另外一个觉得情这么深，就让它开始，只是希望它能够维持久一点。这是对情的解释的一体两面。

晴雯的放肆

“因此，今日之筵，大家无兴散了，林黛玉倒不觉得，倒是宝玉心中闷闷不乐，回至自己房中长嗟短叹。偏生晴雯上来换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手跌在地下，将股子跌折。”注意，通常宝玉回家换衣服、梳头、洗脸都是袭人伺候，她照顾宝玉这么多年没有一点儿闪失，结果晴雯一上来就出事了，把扇子碰到地上跌断了扇骨子。宝玉叹了口气说：“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儿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这算是宝玉口中说出的重话了，如果是袭人听了可能无所谓，一个丫头被主人骂两句有什么关系，况且宝玉也是好意，意思是说在我们家无所谓，你将来自己当家立业也这么粗心大意可怎么办。晴雯却马上翻脸了，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

下面的这句话很重要，能看出这个家庭富有到什么程度，或者说佣人已经没有规矩到什么程度。一个丫头竟然说：“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时连那么样的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了。”这话听起来有点吓人，现在的玻璃杯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了，要知道清朝时中国的玻璃是从希腊和波斯进口的，非常珍贵。宝玉才说了一句，晴雯就讲了一大堆，她说：“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这就有一点泼辣了，她明知道宝玉心软得不得了，大概是吃定他了。宝玉听了这些话，“气的浑身发颤”，一个主人竟被佣人气得发抖，说：“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

袭人听见了，赶快过来跟宝玉说：“好好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这话说得没错，平常都是袭人在打理怡红院的上上下下，基本上滴水不漏。可是晴雯生性好强，喜欢跟别人比，听了这话心里当然不舒服。如果你家有两个佣人，恐怕也会出这种事。“玛丽亚”说我一不在，你“索菲亚”就出事，“索菲亚”听了当然会不高兴。于是晴雯就冷笑道：“姐姐既会说，就该早来，也省了爷生气。”接下来的话就更锐利了：“自古以来，就是你一个人伏侍爷的，我们原没伏侍过。因为你伏侍的好，昨日才挨过窝心脚；我们不会伏侍的，明儿还不知是个什么罪呢！”这个丫头的嘴巴真是不饶人，她讽刺袭人说，你服侍得那么好，到头来还不是挨了窝心脚。“袭人听了这话，又是恼，又是愧，待要说几句话，又见宝玉已经气的黄了脸，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袭人永远是那种“忍了性子”的人，在这个人际关系复杂的大家族里，她绝对是个息事宁人的高手。她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的不是。”被人挖苦到这种地步了，她还是没有一点恶意，反而用“好妹妹”来称呼晴雯。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试试，如果哪天有人跟你发生冲突，你开口先用“好什么什么”称呼他，他大概也就算了。

可要注意，这一句话又有错了，因为她说的“我们”是指“我跟宝玉”，当时社会的阶级差别很大，丫头是不能跟主人随便说“我们”的，袭人不知不觉地把自己跟宝玉说成是一头的了。“晴雯听他说‘我们’两个字，自然是他和宝玉了，不觉又添了醋意，冷笑几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们是谁，别叫我替你们害臊了！’”你看大观园里有多复杂，我有时候真的蛮同情宝玉的，身边这些女孩子没一个是好惹的，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闹得天翻地覆。看这个晴雯有多厉害：“便是你们鬼鬼祟祟干的那事儿，也瞒不过我去，那里就称起‘我们’来了。”在第六回里宝玉和袭人曾上过床，大家都认为人不知鬼不觉，可是《红楼梦》里很少有隐私，晴雯在这个时候一下就冲口而出：“正明公道，连个姑娘都还没挣上去呢，也不过和我似的，那里就称‘我们’了！”现在我们可能不太懂得这话的厉害，古代的尊卑界限很严，一个佣人要想一夜之间乌鸦变凤凰，没那么容易！她的意思是你袭人离做宝玉的太太还早着呢！袭人羞得脸紫胀起来，知道是自己说错话了。

袭人的包容

宝玉说：“你们气不忿，我明儿偏抬举他。”意思是你不是吃醋吗，我将来就真的娶她，这有点耍小孩子脾气了。“袭人忙拉了宝玉的手道：‘他一个糊涂人，你和他分证什么？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担待的，比这大的过去了多少，今儿是怎么了？’”袭人特别害怕别人觉得宝玉对她偏心。因为在这种大家族当中，人际关系太复杂，袭人非常了解其中的奥妙，一旦被人认为得到主人的偏爱，就会受到打压或遭到暗算，所以她赶紧阻止宝玉。晴雯就冷笑说：“我原是糊涂人，那里配和你说话呢！”袭人就说：“姑娘”，开口叫晴雯姑娘，就表明她要用规矩说话了，“姑娘倒底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爷拌嘴呢？要是心里恼我，你只和我说，不犯当着二爷吵，要是恼二爷，不该这么吵的万人知道。”这里指明我们的身份是很低卑的丫头，对主人不满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我才也不过是为了事，进来劝开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寻上我的晦气。又不像是恼我，又不像是恼二爷，夹枪带棒，终久是个什么主意？我就不多说，让你说去！说着便往外走。”“夹枪带棒”是说你东刺一下、西刺一下，到底想干什么？袭人严肃起来了，意思是你再怎么闹也要有分寸。

宝玉跟晴雯说：“你也不用生气，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可好不好？”注意，所有的丫头一听到要打发出去就完蛋了，一旦被赶出去，就表示她做了见不得人的事，便只有死路一条。“晴雯听了这话，不觉又伤起心来，含泪说道：‘为什么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出去，也不能够。’宝玉道：‘我何曾经过这个吵闹？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发你去吧。’说着，站起来就要走。袭人忙回身拦住，笑道：‘往那里去？’宝玉道：‘回太太去。’袭人笑道：‘好没意思！认真的去回，也不怕臊了？’”在这个时候，袭人的态度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赶晴雯走，因为这意味着怡红院里发生了一件大事。袭人是贾母派来照顾宝玉的，她一直认为自己的最大责任是要保证怡红院里平安无事，所以此时她反而开始替晴雯说话了。她说大家还是不要再闹了，你就是真要赶晴雯走，也等她气过了以后，我们好好说。袭人非常理性，遇事从不情绪化。刚才被晴雯讽刺到那种程度，换个人巴不得趁机报复，最好能打一顿然后赶走才解恨，可是袭人完全相反。但我想提醒大家的是，这个包容里其实含有自私的成分，她是准备做宝玉的太太的。她心里面没有说出来的话是，我怎么能跟一个丫头一般见识？她说：“这会子急急的当一件正经事去回，岂不叫太太犯疑？”宝玉说：“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说是他闹着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派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你看，连晴雯这么刚烈的丫头也服软了，因为被赶出去就意味着没有活路。

我的心使碎了也没人懂

宝玉道：“这又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闹些什么？我经不起这吵，不如去了倒干净。”本来，宝玉要赶晴雯出去就是有点作态，我们知道宝玉个性的柔弱，肯定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大概因为气急了，他坚持要去回明王夫人。“袭人见拦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纹、麝月等众丫环见吵闹，都鸦雀无闻的在外头听消息，这会子听见袭人跪下央求，便一齐进来都跪下了。宝玉忙把袭人扶起来，叹了一声，在床上坐下，叫众人起去，向袭人道：‘叫我怎么样才好！这个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滴下泪来。”宝玉身边一大堆丫头，每天争风吃醋之类的事情不断，宝玉对她们每个人都很关心、体贴。这个场景其实蛮好玩的，看到眼前跪了四五个丫头，主人竟然说：“我的心使碎了，你们也不会懂。”

后来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林黛玉来了，她“笑道：‘大节下怎么好好的哭起来？难道是为争粽子吃争恼了不成？’宝玉和袭人嗤的一笑”。袭人懂事，很有人缘，黛玉和她也很好。“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诉我，问你就知道了。’一面说，一面拍着袭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诉我。必定是你们两个拌了嘴。告诉妹妹，替你们和劝和劝。’”黛玉管宝玉叫哥哥，这里叫袭人嫂子，很显然是把她许配给宝玉了，袭人就说：姑娘你别胡闹了，你一个作姑娘的干吗叫我一个丫头“嫂子”。大观园的少男少女之间，有着非常微妙的关联，黛玉很明白地说：“你说你是丫头，我只拿你当嫂子。”这就说明大家知道或不知道，都有点想把宝玉跟袭人弄成一对，当然，袭人对宝玉来说既像姐姐又像妈妈，照顾到无微不至，通常男主人结婚的时候，陪嫁的丫头就是袭人这样的角色。“宝玉道：‘你何苦来替他招骂名儿。饶这么着，还有人说闲话，还搁的住你来说他。’”刚才袭人只说了个“我们”，晴雯就不高兴了。袭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也倒罢了。”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后都记得你作和尚的遭数儿。”前几天宝玉刚说过黛玉死了他要做和尚的。

同盟的快乐

“一时，黛玉去后，就有人说‘薛大爷请’，宝玉只得去了。原来是吃酒，不能推辞，只得尽席而散。”宝玉到了晚上才回来，带了几分酒意，踉踉跄跄地回到怡红院。“只见院中早把乘凉枕榻设下”，因为天气太热，宝玉有时候就睡在院子里的凉榻上。“榻上有个人睡着。宝玉只当是袭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问道：‘疼的好些了？’”这么晚回来，又醉了酒，宝玉还是挂念着袭人的伤。“只见那人翻身起来说：‘何苦又来招我！’宝玉一看，原来不是袭人，却是晴雯。”这一段很有趣，如果是袭人，说出的话一定很温柔，可晴雯是那种一点就着的性格，意思是我们不是闹翻了吗，你干吗又来碰我！

“宝玉将他一拉，拉在身旁坐下”，注意，这是很有趣的动作转换，有时候肢体本身就是一种语言，表示早晨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跟你闹了。然后笑着说：“你的性子越发娇惯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就说那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括上他，你自己想想，该不该？”宝玉讲的都是真心话，觉得晴雯该有所反省。晴雯当然早知道是自己不对，可她是绝不会认错的，所以就转移话题说：“怪热的，拉拉扯扯像什么！叫人来看见像什么！我这身子也不配坐在这里。”听起来还是有点醋兮兮的。宝玉就说：“你既知道不配，为什么睡着呢？”宝玉是在故意讽刺她，这个床明明是为宝玉设的，丫头本无权躺在上面，晴雯再无话可说，便“嗤”的一声笑了。现在，两个人完全好了。十几岁的小男孩、小女孩就是这样，吵得快，好得也快。

晴雯说：“你不来，便使得；你来了，就不配了。起来！让我洗澡去。袭人、麝月都洗了澡。我叫了他们来。”晴雯表面上这么说，实际上内心里还有点在撒娇、斗气。这时，宝玉的毛病又犯了，宝玉说：“我才又吃了好些酒，还得洗一洗。你既没有洗，拿了水来，咱们两个洗。”我一直说宝玉不想长大，他从小就是跟这些姐姐妹妹一起洗澡、睡在同一个床上的，总觉得那里面有一种亲，宝玉一直想留住的这种肌肤之亲，它是在身体没有发育、没有性别界限之前儿童之间的亲情。现在如果一个男主人回到家，忽然跟家里的菲佣“玛丽亚”说，我们一起洗澡吧，真的会让人吓一跳。可是我们不了解宝玉的年龄，跟这些人一起长大的过程中，有他童年的回忆，洗澡就属于回忆的一种。

晴雯的回答非常好玩，她摇摇手说：“罢，罢！我不敢惹爷。还记得碧痕打发你洗澡，足有两三个时辰，也不知道作什么呢。”两三个时辰相当于现在的四五个钟头，“我们也不好进去的。后来洗完了，进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连席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洗了，笑了几天。”回想小时候还可以跟别人一起洗澡的时候，那真是一个很好玩的仪式，可以互相泼水、胡闹。大家可以回忆一下你的孩子，两个小男孩加一个女孩一起洗澡时，浴室里肯定是乱七八糟的。晴雯说的这一段很暧昧，我们也不知道宝玉到底是长大了还是没长大，跟碧痕两人在浴室里也闹得天翻地覆。一般人都会把宝玉解读成一个色迷迷的角色，可我一直觉得《红楼梦》的另外一个解读是他不想长大的童年回忆，一听说人家要洗澡，他就很兴奋。这个习惯在你变成大人以后，当然觉得很奇怪。

晴雯不肯跟他一起洗，说：“我也没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儿也凉快，那会子洗了，可也不用洗了。我倒舀了一盆水来，你洗洗脸，通通头。才刚鸳鸯送了好些果子来，都湃在那水晶缸里呢，叫他们打发你吃。”注意，“湃”字现在不太用了，记得小时候我们社区很少有人家用冰箱，最早的冰箱就是个木头箱子，买一块用草绳绑着的冰块放在里面。更早的时候是放在井里或者水缸里用凉水“湃”着。他们家有个专门“湃”水果的水晶缸。宝玉就说：“既这么着，你也不许洗去，只洗洗手，来拿果子吃罢。”你看，他不洗澡，也不准别人洗，只有小孩才会这样喜欢很多事情一起做。

我的童年跟现在年轻朋友的童年就不太一样。现在的小孩都有自己的房间，我们小时候因为家里面很少有厕所，所以连上厕所都约好多同学一起跑到山坡上去，大家在那里排成一排，其中有一种同盟的快乐。我读《红楼梦》的时候，一直非常同情宝玉的孤独，他一直觉得很多事情要大家一起做才行，你要洗澡我也要洗，你不洗我也不洗了。吃果子是另外一个共同的仪式，类似儿时玩伴一起扮家家酒。

千金难买一笑

晴雯笑着说：“我慌张的很，连扇子还跌折了。”晴雯心里仍有气，心说你早上还骂我蠢才，我“那里还配打发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盘子，更了不得呢”。宝玉就说：“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欢喜听那声响，就故意的打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

有没有发现这跟我们刚才讲的褒姒、周幽王的故事是连在一起的，宝玉幸好没长大，长大恐怕又是一个周幽王。这是一种非常颠覆儒家的哲学，在这个哲学背后，有个我们说不太清楚的逻辑——人的开心千金难买。所以“从此君王不早朝”这句话就看你怎么去理解了，你可以认为是批评，因为他因此而亡国；也可以认为是赞美，因为唐明皇从此不用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了，对他来讲，“早朝”其实没有那么重要。所以宝玉这个哲学其实蛮特别的。

“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撕的。’”宝玉听了，就把扇子递给她。晴雯果然接过来，就“嗤的一声，撕了两半”。这个扇子如果交到袭人手上，她绝不会撕，因为袭人是非常儒家的，崇尚理性，知道拿捏分寸；可晴雯则是天生的老庄，身上有种逍遥的气息，说撕就撕。这种个性在儒家的文化氛围里是一个悲剧，因为她没有那么隐忍。儒家的文化一直强调“忍”字的重要；老庄的哲学则倡导活出自我的率性跟自由，这本来就是人生中的一对矛盾。

在当今社会，让大家看《红楼梦》，或者讲“从此君王不早朝”，我一点都不担心，因为我知道我再怎么讲，你回家也不会撕扇子，明天还会照样乖乖去打卡。因为我们在座的各位受儒家的影响太大了，已经基本上不会有非分之想，我们这个民族的创造力其实在很多时候受到这个规矩的限制。通常读《红楼梦》的人都不会欣赏撕扇子的举动，我想提醒大家注意，这是《红楼梦》里惊心动魄的片段，因为它颠覆了我们一贯遵守的规矩，忽然让我们意识到，人活着“一笑”是多么难得。回想一下，自己一生什么时候为自己的“一笑”花过心思？有没有想到过哪一天给自己一点赏赐？常听人说，我这一辈子就为了丈夫，为了太太，为了妈妈，为了孩子，为了……有时候我会问这些朋友，你什么时候也为自己一次啊！他会忽然呆住，大概已经活得忘记自己喜欢什么了。《红楼梦》给我们的最大提醒是，人一定要保有真正属于自己的那个部分，才不会觉得委屈。人要到一定年龄，才能读懂“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为撕扇子是个象征，只有做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这一生才值得，这是《红楼梦》非常重要的主题。

接着就“嗤嗤又听到几声”。宝玉在旁边笑着说：“响的好，再撕响些！”正说着，麝月来了，笑着说：“少作些孽罢。”这是典型的儒家立场，意思是你们怎么能这么糟蹋东西？宝玉就赶上来，一把把麝月手里的扇子也抢了过来递给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几半，两个人都大笑，麝月很生气：“这是怎么说，拿我的东西开心儿？”宝玉笑着说：“打开扇子匣子你拣去，什么好东西！”你看，他们家连扇子都成箱地装。

麝月说：“既这么说，就把匣子搬了出来，让他尽力的撕，岂不好？”这是很极端的话，可说这种话的人，是永远不会这样去做的，这其实是很有趣的对比。宝玉说：“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这孽。他也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

底下这段写得最妙，晴雯笑着靠在床上说：“我乏了，明儿再撕罢。”像不像褒姒？褒姒在历史上永远是坏女人的典范，我们的传统文化很害怕这样的女人，其实听到褒姒的故事时，你真的会觉得褒姒很美、很动人。我在自己的小说《新编传说》里，就很大胆地把她改写成类似希腊神话里的海伦那样的美女，我总觉得我们的文化需要一个颠覆性的看法，让大家的心里拥有一种平衡的力量，哪怕是内心的那些压抑仅仅能在文学艺术中得到一点排解也好。如果在文学里你曾撕过扇子、做过晴雯，那到生活中你就好好地去做麝月吧！宝玉说：“古人云，‘千金难买一笑’，几把扇子能值几何！”举目望去，社会上拥有权力、财富的人有多少？可有几个是真正开心的？到最后你会心生悲悯，我想，那也是《红楼梦》的悲悯。

史湘云的童年记忆

第二天中午，王夫人、薛宝钗、林黛玉还有贾迎春几个姐妹在贾母房中坐着，有人来回：“史大姑娘来了。”

我们管贾母叫史太君，史湘云是贾母侄孙女，贾母很疼她，她从小就住在贾家，那时黛玉还没有来，湘云是宝玉更早时候的玩伴。后来湘云的爸爸妈妈去世，她便回了自己家。就在这个时候黛玉进了贾府，所以黛玉跟湘云之间也有一个结，好像是黛玉代替了湘云。下面我们会看到，史湘云身上有个金麒麟，我们一直在讲金玉良缘，有玉的人要有金的人来配。之前大家都认为宝钗有个金锁，所以是配宝钗。可是三十一回的回目是“因麒麟伏白首双星”，说的是这金麒麟注定了两个人将会白头偕老。一般人都认为曹雪芹的小说原来的结局是湘云跟宝玉结婚。上一回里在道观，宝玉从一盘子的东西里挑了这个金麒麟，只是因为史湘云也有一个。现在史湘云也带着她的很多童年回忆回来了。“史湘云带领许多丫环、媳妇走进院来。宝钗、黛玉等忙迎至阶下相见。青年姊妹间经月不见，一旦相逢，其亲密自不消说得。一时进入房中，请安问好，都见过了。贾母因说：‘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了罢。’”本来到人家里做客，穿的衣服是比较正式的，现在不需要那么拘禁了，史湘云就赶快起身宽衣。王夫人就笑着说：“也没见穿上这些作什么？”那史湘云说：“都是二婶婶叫穿的，谁愿意穿这些。”史湘云的爸爸妈妈去世后，是叔叔在照顾她。这其中已经暗含了一个问题，叔叔婶婶对她不怎么好，史湘云有很强烈的孤独感，可贾府的人对她都很好，所以她特别喜欢来贾家。

宝钗在旁边笑着说：“姨妈不知道，他穿衣裳还更爱穿别人的衣裳。”童年的心理很奇怪，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的记忆，小时候非常爱穿别人的衣服。换衣服本身在戏剧里代表着角色的转换，这个角色转换包括希望做比自己大的人，或者希望自己是另外的性别。童年的时候，因为对自己角色的不确定，会有很多类似的行为，我们常常看到一个小女孩穿爸爸的皮鞋，或者一个小男孩穿妈妈的高跟鞋。《红楼梦》虽然没有直接写心理学，事实上却是一本了不起的心理学小说。人在自我尚不完整的时候，是会尝试着做各种模仿的。大人如何看待小孩这种模仿非常重要，比如一个小男孩看到妈妈化妆，就会趁妈妈不在的时候，拿妈妈的口红去涂。如果妈妈觉得这是大逆不道而责骂他，这个男孩就会对自己扮演的角色被阻碍有很深的记忆，他的角色转换意识就会受到挤压。

史湘云就非常喜欢穿男孩衣服，“可记得旧年三四月里，他在这里住着，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像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他站在那椅子背后，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宝玉，你过来，仔细头上挂的灯穗子招下灰来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不过去。后来大家撑不住笑了，老太太才笑了，说‘倒扮上小子好看了。’”这说明拒绝长大的意念不止在宝玉身上，在史湘云身上也有，史湘云也有属于自己的童年记忆。

《红楼梦》中的童年回忆让作者觉得特别美好，那个世界中没有界限、没有差别，可以任意扮演各种角色。

林黛玉接着说：“这算什么。惟有前年正月里接了他来，住了没两日，下起雪来，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才拜了影回来”，注意“拜了影”现在不太用了，过去祠堂里供着的祖先画像叫“影”，活着的人一般不画像，只有死去的祖先才有像。每月初一、十五去拜祖先祠堂叫“拜影”。“老太太的一个簇新的大红猩猩毡斗篷放在那里，谁知眼错不见他就披了，又大又长，他就拿了个手帕子，拦腰系上，和丫头们在后院子里扑雪人儿去，一跤栽在沟跟前，弄了一身泥水。”大家回想史湘云以前的这些事情，都笑起来。童年的史湘云至少扮演了两个角色，一个是宝玉，一个是贾母，儿童的世界里有个戏剧的元素可以随时转换角色。可一旦成人，我们的样子就被固定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想转换的元素消失，它依然还在，只是变成了潜意识，就是弗洛伊德所说的被我们压抑了的自我，他认为人扮演多重角色本来就是自我的正常现象，这种现象在童年时表现得非常突出。

宝钗就问跟史湘云的周奶妈：“周妈，你们姑娘还那么淘气不淘气了？”周奶妈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气也罢了，我就嫌他爱说话。也没见睡在那里还是叽叽呱呱，笑一阵，说一阵，也不知那里来的那些话。”这也是小孩儿个性，睡在床上会一直说话，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其实那些话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只是那声音会变成一个记忆，证明有个人在你旁边。王夫人说：“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还是那么着？”这里点出大概才十三岁的史湘云已经相亲了。

相亲

当然，古代相亲年龄本来就很早，女孩子大概都在十五岁以前相亲，尤其是这种大家族，很可能是因为政治、商业的原因，更需要提早相亲。湘云的爸爸妈妈不在了，可能她的叔叔婶婶希望借着湘云的婚事结交权贵。宝玉最大的哀伤，就是这些女孩子到一定年龄就得嫁人。相亲是一个界限，意味着人长大了，该男女有别了。

贾母问湘云说，你今天来是要住下来，还是玩一玩就回家去呢？周奶妈回说：“老太太没有看见连衣服都带了来，可不住两天？”史湘云就问：“宝玉哥哥不在家么？”宝钗笑着说：“他不想着别人，只想宝兄弟，两个人好玩的。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贾母说：“如今你们大了，别提小名儿了。”这里已经有点要给她们立大人的规矩了。刚说着，宝玉就来了，笑着说：“云妹妹来了。怎么前儿打发人接你去，怎么不来？”王夫人就说：“这里老太太才说这一个，他又来提名道姓的了。”刚刚说完不要讲小名，宝玉就叫云妹妹。记得过去看的才子佳人的故事，最情色的部分就是洞房花烛夜妻子告诉丈夫自己小名的时候，因为害羞，扭捏很久都说不出来的样子。这里说不能叫小名，是因为女孩一旦要嫁人的时候，小名就成了隐私，就要开始有点忌讳了。

林黛玉说：“你哥哥得了好东西，等着你呢。”这个东西大家记得吗？就是那个金麒麟。黛玉又吃醋了，所以干脆先下手为强，抢先说出来。湘云说：“什么好东西？”宝玉不好意思直接回答，就说：“你信他呢！几天不见，越发高了。”湘云笑着问：“袭人姐姐好？”宝玉说：“多谢你记念。”湘云什么人都不问，只问袭人，她跟袭人的关系特别好，这里实际上点出了袭人做人的成功。湘云说：“我给他带了好东西来了。”说着，拿出一个挽着疙瘩的手帕子来。

人情的细微变化

我们现在大概没有这个习惯了，记得小时候送礼，常常把饼干、水果等礼物用一个布包袱包起来，日本和韩国现在还有这个习惯。宝玉就说：“什么好的？你倒不如把前儿送来的那种绛纹石的戒指儿带两个给他。”之前史湘云曾托人带了几个绛纹石的戒指，送给黛玉、宝钗和几个姑娘。史湘云说：“你看这是什么？”一打开，果然就是上次送来的绛纹石戒指，一共有四个。

大家就觉得有点儿奇怪，林黛玉说：“你们瞧瞧，他这主意！前儿一般的打发人给我们送了来，你就把它也带了来，岂不省事？今儿巴巴的自己带了来，我当又是什么新奇东西，原来还是它！真真你是糊涂人。”但湘云的解释非常好：“你才糊涂呢！我把这理说出来，大家评一评，谁糊涂？给你们送东西，就是使来的人不用说话，拿进来一看，自然就知道是送姑娘们的了；若带他们的东西，这得我先告诉来人，这是那一个丫头的，那是那一个丫头的，那使来的人明白还好，再糊涂些，丫头的名字他也不记得，混闹胡说的，反连你们的东西都搅糊涂了。若是打发个女人素日知道的还罢了，偏生前儿又打发小子来，可怎么说丫头们的名字呢？横竖我来给他们带来，岂不清白。”湘云的意思是，这么费劲我不如自己带来更清爽。我不知道大家了解不了解，我们觉得袭人在《红楼梦》里很重要，可实际上袭人只是众多丫头里的一个，宝玉房里光丫头就有十几个，湘云实在不方便托一个男佣人给丫头带东西，这里面有尊卑的界限。湘云把四个戒指放下说：“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儿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四个都是跟她很要好的丫头，袭人是宝玉的丫头，鸳鸯是贾母的丫头，金钏儿是王夫人的丫头，平儿是王熙凤的丫头。她还不知道金钏儿已经被赶走了，旁人在大庭广众大概也不方便说这个事。

宝玉觉得史湘云说得利落，就说：“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这下子，林黛玉又吃醋了，冷笑了一声：“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也会说话。”她总觉得别人有个金麒麟，她没有，所以一直在这个“结”上面打转，说完就走了。这话大家谁都没有注意听，只有薛宝钗抿嘴一笑，这是非常微妙的写法，宝钗也是喜欢在这种事情上动心思的人，作者把几个人之间的情结，表现得非常细致。

《红楼梦》越读，就越觉得如果错过一句，就会错过很多东西。宝玉听见了，自己后悔又说错了话，看到宝钗一笑，由不得也笑了。宝钗忙起身走开，去找黛玉了。

大家想想看，这么细微的戏如果拍电影的话该怎么拍？这个瞬间史湘云的反应，林黛玉的反应，宝玉的反应，宝钗的反应，几个人完全是在打哑谜，到底该怎么用镜头表现？侯孝贤拍的《海上花》中吃饭的那场戏，梁朝伟在最后面，可全部内心活动都写在了他的脸上。很多朋友看完说，一顿饭吃了那么久，哪有什么戏啊？岂不知其中的眼神、嘴角都是戏，只是如果你习惯了很粗糙的表演方式，根本就看不到细节。和《红楼梦》一样，侯孝贤的电影也细腻到你不能错过任何一个小镜头，边吃爆米花边看，就会错过很多东西。好莱坞的电影是可以吃着爆米花看的，因为它多数是大场景，不容易忽略。可是《红楼梦》则需要细看，比如这一段讲的全部是内心的活动，恐怕只有经过一定历练的人，才能懂得《红楼梦》中这些细微的人情。

阴阳的流转互动

贾母跟史湘云吃了茶，休息了一下，贾母就说：“瞧瞧你的嫂子们去。园里也凉快，同你姐姐们去逛逛。”按过去的礼数，到人家做客，家里的长辈是都要拜访一下的。湘云答应了，就把三个戒指包上，起身要瞧凤姐等人去，众奶娘、丫头跟着她，先到凤姐那边谈笑了一会儿，又到大观园里去看了李纨，少坐片刻，最后就要到怡红院来找袭人了。湘云跟她的丫头、奶妈说，你们不必跟着了，只留下翠缕服侍就是了。过去大家小姐出门，身边奶妈、丫头一大堆，这也是一个阵仗，表示一种气派。湘云觉得袭人是自己的儿时玩伴，不需要这么大的排场。

其他人都走了，湘云的贴身丫头翠缕问：“这荷花怎么还不开？”史湘云说：“时候没到。”翠缕道：“这也和咱们家池子里的一样，也是楼子花？”重瓣双蕊的花叫“楼子花”，这种花的品种比较特别，可以在植物园里人工培育。湘云说：“他们这个还不如咱们的。”我们知道，贾家、史家、薛家、王家是当时有名的四大望族，其中的史家非同小可，湘云是在比较，觉得贾家的荷花还没有她们家的开得好。

底下是一段很有趣的小姐与丫头的对话，这个小姐本来就爱说话儿，好为人师，而翠缕这个丫头又偏偏一根筋，脑子常常转不过弯儿来。“翠缕道：‘他们那边有棵石榴，接连四五枝，真是楼子上起楼子，这也难为他长。’湘云道：‘花草也是同人一样，气脉充足，长的就好。’”古代相信一种叫“气”的东西，其实就是风水，比如刚开张的餐厅如果气很旺，来的人就很多。“翠缕把脸一扭，说道：‘我不信这话。若说同人一样，我怎么不见头上又长出一个头来的人？’”

“湘云听了，由不得一笑，说道：‘我说你不用说话，你偏好说。这叫人怎么好答言？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变万化，都是阴、阳顺逆。多少一生出来，人罕见的就奇，究竟理还是一样。’”从这里能看出，湘云已经读了些书，《易经》、《老子》、《庄子》都有讲阴阳，中国哲学基本上是围绕“阴阳”两个字做文章的，可是“阴阳”很不容易懂。表面上看，阴和阳似乎是对立的，可在《易经》里，阴和阳是互相转化的一体两面。

“翠缕道：‘这么说起来，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都是些阴阳了？’”翠缕一根筋，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湘云笑着说：“糊涂东西，越说越放屁。什么‘都是些阴阳了？’，难道还有两个阴阳不成！‘阴’‘阳’两个字还只一字，阳尽了就成阴，阴尽了就成阳，不是阴尽了又有个阳生出来，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但凡接触过《易经》的朋友都知道，阴阳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就像冬天过去是春天，本身是因气在流转，生死之间也是如此。中国哲学跟西方宗教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它认为万物是由阴阳本身的互动而生的。我们看到的太极图，黑的部分有一个白点，白的部分有一个黑点，意思就是阴中有阳，阳中有阴，所有东西都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在互相转化的，正中有邪，邪中有正；爱中有恨，恨中有爱……一切吉凶祸福都不是绝对的。《易经》的核心就是解释事物周而复始、循环轮转、此消彼长的规律。

“翠缕道：‘这糊涂死了我！什么是个阴阳，没影没形的。我只问姑娘，这阴阳是怎么个样儿？’”假如这个丫头去上《易经》课，大概也蛮累的，她听不明白却又特别想弄明白，显然史湘云跟丫头的关系很好，一直很耐心地给她解释，她知道前面讲得太抽象了，再具象一点儿就比较容易懂了。于是湘云继续说：“这阴阳，可有什么样儿，不过是个气，器物赋了成形。比如天是阳，地就是阴；水是阴，火就是阳；日是阳，月就是阴。”

翠缕听了很高兴，说：“是了，是了，我今儿可明白了。怪道人都看着日头叫‘太阳’呢，算命的管着月亮叫什么‘太阴星’，就是这个理了。”翠缕总算有个具体的“阳”可以联想了，她一下子想起了算命的管月亮叫“太阴星”。我们现在以月亮计算的历法叫做阴历，以太阳计算的历法叫做阳历。湘云笑道：“阿弥陀佛！刚刚的明白了。”翠缕说：“这些大东西有阴阳也罢了，难道蚊子、虼蚤、蠓虫儿、花儿、草儿、瓦片儿、砖头儿也有阴阳不成？”湘云说：“怎么没有呢？比如那一个树叶儿还分阴阳呢，那边向上朝阳的就是阳，这边背阴覆下的就是阴。”这个知识对绘画的朋友来说很重要，初学画的人，画的叶子全是一个颜色，慢慢的，他就知道叶子阴阳面的颜色是不一样的。宋画在表现叶子翻飞的时候，会用重青绿和浅青绿色分别去点。翠缕听了点头说：“原来这样，我可明白了。只是咱们这手里的扇子，怎么是阳，怎么是阴呢？”湘云就说，正面的是阳，反面是阴。翠缕真是个好学的学生，一路追问到底。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翠缕又点头笑了，还要拿几件东西问，因想不起个什么来，猛低头就看见湘云宫绦上系的金麒麟”，故事又回到金麒麟上了。翠缕“便提起来笑道：‘姑娘，这个难道也有阴阳？’湘云道：‘走兽飞禽，雄为阳，雌为阴；牝为阴，牡为阳。怎么没有呢！’”这里是在暗示这个金麒麟与后来湘云、宝玉的婚姻有关。翠缕道：“这是公的，到底是母的呢？”湘云道：“连我也不知道。”动物的造型当然也是有雌雄的。大家如果留心就会知道，庙门口的狮子就是分公母的。我们儿时最早的性教育大多是从庙宇开始的，大概在幼稚园的时候，大家到庙里时就会去辨认哪个是公狮子，哪个是母狮子，母狮子的脚下一般会有只小狮子。

“翠缕道：‘这也罢了，怎么东西都有阴阳，咱们人倒没有阴阳呢？’”一个傻丫头，问到的却是非常有趣的东西，因为讲到人的阴阳，就跟生殖有关了。湘云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就照着翠缕脸上啐了一口说：“下流东西，好生走罢！越说越说出好的来了！”刚才王夫人说她要相亲了，表明她已经开始有性别意识了，丫头问到人的阴阳，她实在不知如何开口解释。“翠缕笑道：‘这有什么不告诉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难我。’”翠缕有点憨憨傻傻的，心说你不说我也知道，“姑娘是阳，我就是阴”。湘云忍不住用手帕捂着嘴哈哈地笑起来，翠缕说：“说是了，就笑的这样！”湘云就说：“很是，很是。”翠缕说：“人规矩，主子为阳，奴才为阴，我连这个大道理也不懂得？”湘云就笑着说：“你很懂得。”这是《红楼梦》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小片断，它描述的是一个爱讲话的主人跟一个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丫头之间非常精彩、也非常真实的对话。《红楼梦》里最耐读的就是这类片段。

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刚到蔷薇架下，湘云道：‘你瞧那是谁掉的首饰，金晃晃在那里。’”翠缕赶快捡起来攥在手里说：“可分出阴阳来了。”她先看了湘云的麒麟，最后才把自己捡的那个东西给史湘云看，“湘云举目一验，却是文采辉煌的一个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采。”史湘云觉得奇怪，怎么这个麒麟会跟她的一样，“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是说有一对金麒麟，已经暗示了将来它们是要配对的。捡到的这个金麒麟是宝玉的，比较大，而且文采辉煌，应该是雄的；湘云的那个比较小，应该是雌的。这一段中绝对有作者的暗示，所以很多人觉得后来宝钗跟宝玉的结婚，是有问题的。最近有考证者说，后四十回不是高鹗补的，而是曹雪芹的原作，我想很少有人会相信，因为后四十回写得实在很差，而且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怎么可能写了“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最后又没有白首，一个细心到这个程度的作者，怎么会忽略这种大事？

湘云正拿着金麒麟出神，宝玉来了，说：“你两个在这日头底下作什么呢？怎么不找袭人去了？”史湘云赶紧把麒麟藏起来，说：“正要去呢。”这个藏起来当然是有点儿害羞，她知道这东西是一对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到了怡红院，“宝玉因笑道：‘你该早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等你呢。’”刚才林黛玉故意刺他，他没好意思拿出来，当着黛玉的面，宝玉不太敢表现跟史湘云的亲近。说完，就在身上摸掏，结果每个口袋都查过了，没有。宝玉“阿呀了一声，便问袭人‘那个东西你收起来了么？’”袭人说：“什么东西？”宝玉说：“前儿得的麒麟。”袭人说：“你天天带在身上的，怎么问我？”宝玉听了，就手一拍说：“这可丢了，往那里找去！”可见这个麒麟让史湘云捡到真是一个暗示，作者是在讲注定的缘分。史湘云这才知道手上的金麒麟是宝玉掉的，就问他说，你什么时候也有了一个麒麟。宝玉说：“前儿好容易得的呢，不知多早晚丢了，我也糊涂了。”就在宝玉怅然若失，觉得有点遗憾的时候，史湘云说：“幸而是玩的东西，还是这么慌张。”说着就把手一撒，笑道：“你瞧瞧，是这个不是？”宝玉一看，“由不得欢喜非常”。

这一段是《红楼梦》里非常重要的一个伏笔，宝玉的金麒麟恰恰被史湘云捡到，凑成了一对。而且特别是这之前让史湘云跟翠缕谈阴阳的问题，来暗示所有的东西都是要配对的。我相信作者如果继续写下去，一定有很多安排，不至于草率到最后让宝钗糊里糊涂地嫁给宝玉了。

我非常希望大家读《红楼梦》时可以从中读到更多的细节，看到这些细节的时候，才能意识到作者穿针引线的功夫有多么惊人，任何一个小小的针脚，他都不放过。三十一回从史湘云与翠缕说阴阳，到结尾处的湘云捡到了麒麟，都是不着痕迹的铺排和暗示，给人天衣无缝的感觉。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人物的多面性

三十二回里最动人的情节是宝玉第一次对黛玉说出了真心话。很多人以为只要两人相爱就一定会讲真话，岂不知真爱反而会让彼此把真心掩藏。宝玉最早是跟史湘云一起长大的，后来认识了黛玉，接着就来了宝钗。我们知道他跟宝钗很好，跟史湘云也很好。人一生中的朋友，是很难比较谁好谁坏的，可只有和某个人的情感到了一定程度，彼此才能建立不可取代的特殊关系，这种关系很难用理性去分析。《红楼梦》里曾多处写宝玉跟黛玉爱恨交织的纠缠，在这一回里，作者第一次正面写出了他们为什么会成为知己，为什么黛玉在宝玉心目中是宝钗和湘云无法替代的。

上一回写到史湘云专门带了绛纹石的戒指送给袭人，从她们两人的谈话中能看出薛宝钗跟林黛玉性格的不同，袭人看到戒指就跟史湘云说，这个戒指宝姐姐已经给过我了。可见，宝钗一直很刻意地在经营人际关系，我们不能说她的刻意有什么不好，只是贾府上上下下对她的那种称赞，让人觉得她有点在做公关。一个人圆润到了没有人说你的不是，其实也蛮累的。与宝钗相比，黛玉就是真性情，有人特别喜欢她，有人特别讨厌她。这里都是一些小小的暗示，《红楼梦》总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人物性格的某种特征。它们是人的多面性的体现，很难说它是好是坏。

宝玉珍惜的人性价值

史湘云把自己捡到的金麒麟拿出来给宝玉看，宝玉很高兴地问：“亏你捡到了，你是那里捡的？”史湘云不直接回答问题，却说：“幸而是这个，明儿倘或把印也丢了，难道也就罢了不成？”注意，这里的“印”是指官印，中国古代这种大户人家的男孩子，是注定要经过科举考试然后做官的，当时官僚的第二生命大概就是“官印”了，因为它代表了人的身份和社会地位。可宝玉的反应却是：“倒是丢了印平常，如果丢了这个，我就该死了。”这里已经埋下了史湘云跟宝玉冲突的伏笔，宝玉最讨厌的就是动不动就提读书做官。在他看来，丢了麒麟才该死，他最眷恋的始终是人情。

大家如果用心体会，就能看到《红楼梦》里有很多类似的对比：人活着，一方面要看重社会为我们提供的价值；另一方面也要珍惜我们自己看重的价值。小津安二郎的电影《东京物语》表现的是工业发展给当时的东京带来的变化，原来伦理中的人与人之间那种天长地久的关系，渐渐地在现代社会的浮躁、匆忙中消失了。这部电影没有评价对错，只是说母亲已经发出病危通知了，可在铁路局做事的儿子却始终非常忙，实际上他对母亲一直很关心，在电报里不断地问母亲是不是真的病危了。这种事也很可能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在这种时候我们也会想，如果要请假的话，该从什么时候请起。这就跟古代的伦理有很大的区别了，在古代只要双亲有一点小病，子女就要守在身边。母亲临终的时候没能守在身边，成了《东京物语》里那个儿子终生的遗憾。这部电影的主题是：在社会转型过程中，人接受了经济发达社会的主流价值，却遗失了亲情。

这里宝玉的一句“印丢了这也平常”，显然说明这个孩子的价值观和当时的主流价值观差距很大，在他眼里，做官、官印不过是外在的、强加于人的价值，而晚上听到袭人疼得睡不着觉，拿起灯来去照顾她，才是人发自内心的真情，是最值得做的事。所以《红楼梦》越往后读，越觉得宝玉身上有一种厚重的人情，当这种人情跟现实社会发生冲突的时候，对它的坚持就变成了“怪僻”或者“痴”。

湘云和袭人的姐妹情谊

“袭人斟了茶来与史湘云吃，一面笑道：‘大姑娘，听见前儿你大喜了。’”三十一回里我们就知道才十三岁的史湘云，已经有人给她找婆家了。显然，这个事情很快就在贾府传开了，一般的大家族都很喜欢谈论哪个女孩子要找婆家，或者哪个女孩要结婚了。袭人说的“大喜”就是指找婆家，史湘云马上红了脸，“吃茶不答”。当今的很多女孩子都蛮大方的，我的好多女学生会主动跟我说，我妈最近又安排我相亲了。甚至还有个性更健朗的女生，会直接问妈妈，你怎么最近都没有帮我安排相亲？最起码能趁此机会出去大吃一顿。可过去的女孩子只要碰到这类事情就很害羞。史湘云的性格应该算蛮大方的，可是碰到这类事，她的反应也是“红了脸，吃茶不答”。

袭人说：“这会子又害臊了，你还记得十年前，我们在西边暖阁住着……”十年前她们也就是三五岁的孩子，可能整天在一起玩家家酒，大家扮新娘新郎结婚什么的，谁都不会觉得难为情。“西边暖阁”，是冬天为贾母特别准备的烧炕的暖房。宝玉和湘云是贾母最疼爱的孙辈，小时候就睡在那里面，而袭人是照顾他们的丫头，当时大家玩在一处，根本没有主仆的概念。袭人没有说出湘云当时说了什么，大概是我将来结婚一定要嫁个什么样的人之类的。史湘云笑着说：“你还说呢。那会子咱们那么好。”

我一再强调《红楼梦》最眷恋的就是童年，这些孩子长大以后，多少都遭遇了人生中的不如意，湘云也一样。她说：“后来我们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么就把你派了跟二哥哥；我来了，你就不像先待我了。”如果你对童年有某种记忆，就会强烈感受到长大过程中的很多不快。鲁迅很有名的小说《故乡》中就写到了这个东西。他小时候最崇拜的人就是他家佃农的儿子闰土，闰土是乡下长大的小孩，常常给他讲乡下无穷无尽的稀奇事，捕鸟、看瓜、捡贝壳……在富家少爷眼里，这种人是很棒的角色。分手后，闰土一直是鲁迅对故乡的最深记忆，若干年后再回故乡，他最想见的就是闰土。没想到闰土一见他，竟然让儿子跪在地上称他“老爷”。鲁迅这篇小说的最大感伤是童年时记忆中的英雄不见了，《红楼梦》里也一直在讲这种感伤。在儒家文化背景下的中国社会，童年真的是非常美好的，因为只有在童年时，人和人之间才没有界限。湘云觉得我当年没有把自己当小姐，你也没有把自己当丫头，大家是平等的，可如今我再回来，你都不像以前那样待我了。袭人这个人是有分寸的，觉得自己是个丫头，人长大了，就不能再像以前那么亲近了，湘云却对此感到遗憾。

袭人笑着说：“你还说呢。先姐姐长、姐姐短哄着我替你梳头洗脸，作这个，弄那个。”有没有感觉袭人服侍史湘云，也有点儿像姐姐在照顾妹妹。“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来。你既拿小姐的款，我怎么敢亲近呢？”其实袭人是在跟湘云开玩笑，可是这种玩笑的分寸很难拿捏，因为年龄的关系，她们既像朋友，又像主仆，界限一直不是很清楚。就像我们上一回里读到林黛玉看到袭人哭了，就安慰她说：不管别人怎么样，我总是把你当嫂子看待。这种话其实很暧昧，想想看，如果你明明是一个佣人，有人却说反正我把你当嫂子待，你到底是被抬举了，还是往后的行为该小心些？因为这个抬举很可能引起周围人的打压。这些表达的微妙之处，是处在当下不够细致的人际关系里的我们不太容易懂的。

听了袭人的话，史湘云急得念起佛号来，她是个非常率性的姑娘，觉得这太冤枉她了，马上辩白说：“阿弥陀佛，冤枉冤哉！我要这样，就立刻死了。你瞧瞧，这么大热天，我来了，必定赶来先瞧瞧你。你不信，你问问缕儿，我在家时时刻刻，那一回不念你几声？”她的话没有讲完，袭人跟宝玉赶快就劝她：“玩话你又认真了，还是这么性急！”袭人开这种玩笑，史湘云真的很难过，她是绝对没有这种分别心的人。所以她才会说：“你不说你的话噎人，倒说人性急。”

“一面说，一面打开手帕子，将戒指递与袭人。”记得我母亲、姐姐她们那时常说“手帕交”，指的是女孩子之间很要好的关系，大家会把自己心爱的、珍贵的东西用手帕包起来，这其中有点私密的感觉。袭人非常感谢，说你前几天带了戒指来送给宝钗、黛玉她们，我已经得着了。你今天又亲自送了来，这种绛纹石戒指没有几个钱，可我知道你的心真。显然，袭人是有点想补偿刚才对湘云的冤枉。

宝钗做人的周到

史湘云问：“是谁给你的？”因为她上次带给好几个人这种戒指，王熙凤、宝钗、黛玉、李纨等人都有。袭人说：“是宝姑娘给我的。”不细看很容易忽略这一句，作者在这里点出了宝钗做人的周到，一个小姐，得到礼物后先给佣人，这个佣人一定觉得自己受到了抬举和重视，会一辈子感激不尽的。薛宝钗是贾府中的后来者，可很快就在贾府中超越了林黛玉而深得人心，是因为她的公关做得太好了。用“公关”这个词是不是妥帖另说，宝钗一直蛮用心地在经营自己的人际关系是事实。

湘云听了，笑道：“我只当林姐姐给你的。”接下来就是史湘云对人的评判了，她说：“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有一个比宝姐姐好的。”你看，林黛玉一下子就被比下去了。一个戒指，看上去很随意，其实影响蛮大的。古书里常说的“施小惠”，就是给一点小东西，在关键时刻是管用的，对手底下的人尤其管用，因为他会觉得自己被关注，很温暖。湘云就说：“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说着眼圈就红了。这里透露了史湘云内心的孤单，父母去世后，叔叔婶婶对她并不好，接下来大家会知道，只有宝钗看出了她的委屈和难处，所以湘云说自己如果有这么一个亲姐姐就好了，至少有人可以替她说话。

“宝玉道：‘罢，罢！不用提这话。’”宝玉不喜欢看到别人难过，可史湘云却讽刺他说：“提这个便怎么？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可是为这个不是？”意思是，我说宝姐姐好，你不高兴啊？前面已经有好多次，一旦有人赞美宝钗，黛玉就会很难过，她多多少少总是要和宝钗比较的。“袭人在旁‘嗤’的一笑，说道：‘云姑娘，你如今大了，越发心直嘴快了。’”湘云绝对是那种心里想什么，嘴巴就说什么的人。宝玉笑着说：“我说你们这几个人是难说话，果然不错。”宝玉的意思是，你们几个都是哪壶不开偏提哪壶，专门讲这种让人不开心的、刺激人的话。“史湘云道：‘好哥哥，你不必说了，叫我恶心。只会在我们跟前说话，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了。’”史湘云真是口无遮拦，大家都知道宝玉的软肋，他爱黛玉真的爱到了这种地步，这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一碰到黛玉就蔫了，这大概就是宿命中的一物降一物吧。

袭人赶快把话岔开了：“且别说话，正有一件事还要求你呢。”史湘云问，什么事？袭人说：“有一双鞋，抠了垫心子……”古代的女孩子在家都是要做针线活的，整天绣花、缝衣、做鞋。“抠了垫心子”，是指如果你打算在鞋面上绣一只蝴蝶，就要先用剪刀在鞋面上抠出一个镂空的蝴蝶的样子，底下再做个垫子，比如在绿色的缎子鞋面上镂空后衬上粉红色的缎子，这只蝴蝶就是粉红色的了。因为宝玉有洁癖，衣服、扇套子、鞋子一定要他身边的人亲自做，所以袭人整天都得替他做针线，而他的东西又常常一出门就被小厮们抢光，袭人就有点忙不过来，于是拜托史湘云说，有双鞋我已经抠了垫心子，可是这两天身上不好，没有办法做，你能不能替我做做？可见她们的关系非比寻常，真有点像亲姐妹一样。现在你家佣人肯定不会说：我这几天身体不好，你能不能帮我做做菜？

史湘云笑着说：“这又奇了，你家放着这些巧人不算，还有什么针线上的，裁剪上的，怎么叫我做起来？你的活计叫谁做，谁好意思不做呢。”贾家养着一大堆的奶妈、丫头，手工都很好，你只要开口，谁都不会推辞，怎么会找我做？“袭人笑道：‘你又糊涂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屋里的针线，是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的。’”这一点大家可能不太容易懂，“我们这屋里”指的是宝玉，职业工匠的针线活，宝玉一律看不上眼。宝玉喜欢在贴身之物上赋予人情，他的扇子套、玉上的穗子，都是袭人、黛玉、宝钗等人做的，在他看来，“物”本身没有什么了不起，“物”里面要有人情才会觉得亲。所以大家一定明白，袭人忙的只是宝玉一个人的针线活儿。

湘云的心结

湘云听了就知道是宝玉的鞋，便笑道：“既这么说，我就替你做了罢。只是一件，你的我才做，别人的我可不能。”注意她的条件，她是故意在将袭人的军，暗示说如果是宝玉的鞋我就不做。

袭人就笑了说：“又来了！我是个什么，就烦你做鞋了？实告诉你，可不是我的。”这就是袭人懂事的地方，意思我是个丫头，哪里敢叫你帮我做鞋，要做当然是替宝玉做。有没有看到，两个人都不提宝玉的名字，袭人知道如果说是宝玉的，湘云更不做了，所以她说：“你别管是谁的，横竖我领情就是了。”史湘云就说：“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今儿我倒不做了的原故，你必定也知道。”到这里就更明显地表明这两个人之间姐妹般的情谊，但大家有没有发现这话很微妙，大意一点就读不懂。因为她已经在相亲了，马上就要有婆家，不能再随便替男人做鞋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史湘云听说她帮宝玉做的东西被林黛玉给剪坏了，史湘云冷冷地笑着说：“前儿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子拿着和人家比，赌气又铰了。”扇子是古代文人手里把玩的物件，不论什么季节，文人的手里都习惯捏把扇子，它是一种身份的代表，扇子不用的时候要用很漂亮的绣花套子装起来。史湘云曾替宝玉做过一个扇套，被林黛玉给剪坏了。她说：“我早就听见了，你还瞒我。这会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们的奴才了！”宝玉赶快就解释说：“前儿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袭人也赶快补充说：“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话，说是新近外头有个会做活计的女孩子，说扎的出奇的花，我叫他们拿了一个扇套子试试看好不好。也就信了，拿出去给这个瞧给那个看的。不知怎么又惹恼了林姑娘，便铰了两段。回来他还叫赶着人做去，我才说了是你做的，他后悔的什么似的。”袭人没有跟宝玉说这扇套子是史湘云做的，只说是最近来了一个女孩子，手工很好，宝玉当然也识货，看了也一个劲儿地赞赏。在黛玉的面前说起竟然有女孩子的手工做得这么好，林黛玉一下子就火了，一把抓过来剪断了。林黛玉的个性蛮有趣的，从心理学上来讲，应该叫做“剪刀情结”，她喜欢把很多东西一刀两断。黛玉骨子里有种傲气，总觉得自己的东西是最好的，当有人想要来挑战的时候，就会惹恼她。这个情结我们称其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毁灭倾向。很多人会觉得这种人好麻烦，可非常奇怪，宝玉特别欣赏黛玉个性里的这种自尊、高傲和洁净。

史湘云知道自己做的东西被林黛玉剪了，当然不高兴，心说我好端端地替你做的东西，怎么就平白无故地被毁了。史湘云就说：“这越发奇了。林姑娘他也犯不上生气。”我的花绣得好，她生的什么气？可见两人个性差别真大，史湘云很率性，根本不懂林黛玉跟宝玉之间的情，更不理解黛玉的那种与生俱来的毁灭倾向，就说：她既然会剪，就叫她做啊！袭人说：“他可不做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呢。大夫又说道：‘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他做？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见拿针线呢。”贾母常常交代大家千万不要累着黛玉，因为她身体不好。所以林黛玉也有点仗着这一点，慢慢地自己也认同了这种很柔弱、大家都要疼她宠她的角色。

正说着，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老爷叫二爷出去会。”“兴隆街的大爷”就是贾雨村。

心中好不自在

大家还记得贾雨村吗？《红楼梦》就是从他开的头，本来他只是住在小破庙里的一个穷书生，是甄士隐给了他进京赶考的盘缠，才得以考中进士做了官。初踏仕途，因为不懂官场规矩而遭人参劾，丢官后，他到苏州做了林黛玉的家庭教师。林黛玉的妈妈去世后，黛玉的父亲就拜托他护送林黛玉进京投奔贾府。后来，贾雨村就用远方亲戚的名义投帖给贾政，借着贾府的势力东山再起。几经历练的贾雨村变得非常精明，特别知道自己该怎么往上爬。宝玉最厌烦的就是这种人，根本不想见他。可每次老爸有客人来，他都要变成一个表演者。

记得我小时候也是，最倒霉的是我会背唐诗，一有客人来，爸爸就说，我儿子会背唐诗，没事儿就叫我出来背，背多了就变成习惯了。我有个朋友，爸爸是牙医，特别得意自己把儿子的牙齿弄得很好，所以这个朋友最痛恨的就是家里一有客人来，爸爸就说：你出来，张开嘴巴，让伯伯看看你的牙。他后来读医学院时跟我说，我绝对不要选牙科。小孩子身上就是会有很多这样有趣的情结。

宝玉听说贾雨村来了，要找他出去，“心中好不自在”。这个“心中好不自在”是因为跟姐姐妹妹玩的时候他回到了童年，一旦被拉出去，就要做大人，要对对子、背唐诗，几乎全是考试。仅仅一线之隔，在怡红院，他是小孩，可以跟湘云、袭人们乱侃；一到客厅，他就是大人。一听说要见客，袭人赶快去拿衣服，在古代见客是件大事，要换上礼服。宝玉一面蹬着靴子，一面抱怨说：“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回回定要见我。”有客人来，就得穿礼服、打领带、穿靴子，去应付考试，当然很烦。史湘云一面摇着扇子，一面笑着说：“自然你能会宾接客，老爷才叫你出去呢。”当然因为宝玉会背唐诗，又会对对子，这是老爸最大的骄傲。宝玉说：“那里是老爷？都是他自己要请我去见的。”其实宝玉早就看穿了贾雨村的内心，觉得他非常虚伪、世故，他太懂官场文化了，知道要攀援、巴结贾家，只走贾政那条路还不够，还得跟下一辈的宝玉也搞好关系。

我们小时候都了解这种家教，儒家文化认为对小孩子的教育，最重要的是要懂得进退揖让。现在的年轻人不太了解，记得当时我们家只要有客人来，小孩是一定要出来见客的，不出来会挨打的。见客本身就是一场考试，你要学会察言观色，知道该叫伯伯还是叫叔叔。平常读的书，在这个时候都能用上，倒茶时规不规矩，递茶时是不是用双手，爸爸妈妈都在旁边监督着。倒完茶还要应酬几句，说伯伯您坐，我要做功课了。如果继续跟人聊下去，说电影《无间道》有多好看，又会挨一顿打。这是当时父母教育子女一种重要的方式，父母是通过接人待物观察你是不是懂得、熟悉了大人的那套东西。我们小时候经过这方面的训练，后来到了成人世界里还蛮得心应手的。

宝玉对这些东西是很反感的，觉得很辛苦、很累。湘云说：“‘主雅客来勤’，自然你有些惊他的好处，他才只要会你。”如此有地位身份的客人会常来见你，一定是因为你也有品位。宝玉说：“罢，罢！我也不敢称雅，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注意，这里又是一个颠覆，我们称有教养为“雅”，宝玉却说我是“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连用三个“俗”字，说明在作者眼里，当大家都去附庸风雅的时候，“俗”反而是真性情。“雅”是贵族文化培养出来的人，大家都很仰望他，礼服、剧院、排场……但真正从那种文化里出来的人，能一眼看透其中的虚伪，反而觉得跑到夜市去吃路边摊更过瘾一些。曹雪芹是比较贴近民间的，对贵族文化并没有多少好感，书中类似的批判很多。

这原是混账话

接下来，史湘云跟贾宝玉之间的冲突发生了。湘云笑着说：“还是这个情性，改不了。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会会这些为官作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湘云知道宝玉不爱读书，不愿意考科举，更不愿意做什么举人进士，觉得你至少应该常常和这些“部长”们见见面，有机会跟他们做做朋友，谈谈仕途经济的学问，宝玉最讨厌的就是这句话。注意一下，古代的“经济”和我们现在的概念不太一样，我们现在的经济是跟财政、财务有关，古代则是“经世济民”的意思，就是要做一个国家或者社会的管理者，对社会整体有所贡献叫“经济”。湘云意思是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也应该出去见见客人，增长见识。况且这些人都是做官的，你也该懂得做官的那套道理了，这话惹恼了宝玉，因为宝玉最恨的就是别人要他去做官。注意一下，湘云比黛玉还小一点点，才十三岁，已经知道将来在官场上，人脉很重要。其实这话也不太像史湘云说的，她本来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大概是觉得自己都要相亲了，潜意识里是个大人了，应该劝劝宝玉了。

宝玉听了，一下就翻脸了，话说得非常难听，本来他很少这样发脾气的，他不再叫云妹妹了，而是说：“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脏了你知经济学问的。”这简直等于说，你滚吧，我这个屋子很脏，我也不是什么雅人，你要说做官，要谈国家大事，请到别的地方谈吧！我常常想，假如宝玉生在当今社会大概也蛮难过的，眼看着周围的人天天开口闭口谈政治，他肯定要疯掉了。这当然与曹雪芹的个人经历有关，他在延续四代的荣华富贵里长大，极其痛恨厌恶官场的这种互相攀附勾结，所以他宁可在袭人生病的时候为她扇扇子，跟这些姐姐妹妹混在一起，也不愿跟官场有一点牵连。

这个时候，湘云当然有点儿难堪，袭人就赶快打圆场说：“云姑娘快别说这话。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他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就‘咳’了一声，拿起脚来走了。”我觉得《红楼梦》里用得最好的就是动词，我们常说“拿”起东西来就走，很少会说脚“拿”起来就走，可是这个“拿起脚来就走”很传神，表示一点都不迟疑、不犹豫。我们在现实世界里很难做到像宝玉这样，不信大家可以试试看，下次你在饭桌上，一听有人在那里谈选举，你肯定做不到“拿起脚就走”，怎么也得应付两句。可是宝玉却不管那么多，你只要一谈这个，他拔腿就走。“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见他走了，登时羞的脸通红，看他说不是，不说又不是。幸而是宝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闹的怎么样，哭的怎么样呢。”这当然很不礼貌，人家是来做客的，劝你几句也是好意，但宝玉特别不能容忍年纪轻轻就不谈梦想，而去谈这么世俗的事情。

在袭人看来，宝钗真是了不起，别人这样侮辱她，她还这么有涵养、有气度，但有趣的是，同样的事我们可以完全从反面去看。记得小时候第一次看《红楼梦》时很喜欢宝钗，觉得她又懂事又大方，现在想想其实蛮可怕的，才十几岁，她就已经没有什么脾气了，已经被磨炼到只有礼教，没有性情了。我们都知道礼教并不坏，可是一个人只有礼教没有性情会很可怕，也很可悲，年轻人是该有点真性情的。袭人显然很佩服宝钗：“提起这些话来，真真宝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我倒过不去，只当他恼了。谁知道后来还是照旧一样，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谁知这一个，反倒同他生分了。”“这一个”，是指宝玉，因为宝玉在跟前，她不太好意思明说，现在我们明白宝玉为什么跟黛玉这么亲了，也知道他为什么跟宝钗虽好，却总有距离了，他觉得你们要做大人，就去做好了。眼下，宝玉和湘云之间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我们刚才说过，宝玉身边最重要的三个女性，现在已经明显分出亲疏来了。

袭人说：“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你得赔多少不是呢。”前面我们都领教过，宝玉在林黛玉面前一次一次地道歉，她都不见得原谅。袭人是在比较，说你看宝钗多了不起，如果是林姑娘还得了，早就闹翻天了。可是宝玉却说：“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这真让人大吃一惊，在他眼里，劝人读书、做官、应酬之类的话一律是“混账话”，他很讨厌湘云跟宝钗年纪轻轻就开始满脑子这些东西。

这话刚好被站在外面的林黛玉听到了，有一天你听到自己最爱的人，在别人面前讲到“这个人是我的知己”时，大概会感动得心都要碎掉了，所以黛玉在外面哭得无法进门了。因为之前两个人一直在纠缠，都想弄清楚你到底爱不爱我？如今忽然听到宝玉在别人面前说，林妹妹说过这么混账的话吗？如果她也这样说，我不会跟她这么亲的。显然宝玉已经认定黛玉跟自己是最亲的，我觉得这其中不完全是爱情，更多的是知己的感觉。宝玉认定他的内心只有黛玉知道，其他人都不懂。

其实，这些内容不是一般人能读懂的，我们多多少少都会觉得宝钗、湘云也没有什么错，为什么宝玉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大概只有从作者自身的遭遇来看，他对官场太过厌烦，早就彻底看透了它的龌龊。他觉得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在年纪还小的时候，只要沾到一点点这种习气，他就不想跟这个人再来往了。

深情的素面相见

袭人和湘云就只好自己解嘲说，你看我们劝他读书、考试、做官，原来是混账话。我们现在也常会跟朋友的孩子说，好好读书，要考第一名什么的，幸好你没有碰到宝玉，否则他拿起脚就走，你一定很尴尬。我们必须换一个角度看才能懂得《红楼梦》的意思，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做到永不妥协，可实际上如果你跟每一个小孩都说考第一名，那谁来考第二名？所以我们说的那些貌似鼓励的话中，有很多不真实的成分，最后它们就变成了大人世界里虚伪的应酬和客套。宝玉完全把这个东西看穿了，觉得那些应酬、客套里没有一点点真实的对人的关心，所以他才会表现得如此极端。

“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一定要赶来，说麒麟的原故。”黛玉的心里记挂着那个金麒麟，最后还是忍不住过来看一看这两个麒麟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佩，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古代的《武则天外传》等才子佳人的故事，其中都用麒麟、鸳鸯、玉珮、扇子这些东西做信物，现代社会大概就是手机之类的了。黛玉和宝玉一起偷看过这些禁书，所以知道“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

这在戏台上最典型的就是《拾玉镯》，傅朋喜欢上了孙玉姣，便故意把玉镯丢在地上，这个玉镯就变成了他们日后的信物。《长恨歌》里面的信物是杨贵妃插在头上的金钗。“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因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黛玉看到宝玉有麒麟，就觉得事情不妙，史湘云和宝玉都有麒麟，不是摆明了要配成一对吗？她“悄悄走来”，是想看看宝玉和湘云到底会干什么。在她的潜意识里，她看到一个画面一定是：宝玉拿了一个金麒麟，湘云也拿了一个金麒麟，两个人慢跑着靠近，那是非常完美的才子佳人的画面。黛玉心里有个结，总觉得自己和宝玉的关系中存在某种威胁。

“不想刚走来，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事，宝玉又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本来她的潜意识里觉得会看到湘云跟宝玉，没想到宝玉在湘云面前竟然说自己最爱的人是黛玉。作为一个被爱的对象，站在门外的黛玉，此时的心情真是五内俱焚。这一段真的很美，两个彼此有深情的人，忽然间素面相见了。这之前两个人一直是用假面互相试探的，此时终于听到真话了，而且这真话是当事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说的。这种话我们通常真的很难听到，宝玉竟然一点不怕史湘云吃醋，就那么直接说：“林妹妹就不像你这样子。”假设你有一天听到朋友在很多人面前说：我朋友才不像你们这样子！你大概也会掉眼泪吧？因为他非常懂你。《红楼梦》讲的情深就是这种互相不需要任何解释的“懂得”。我常想，一个人无论如何都要让自己在一生里面有机会听到这样的话，不管在什么状况下听到。如果听到，你一定看看自己是什么反应，体会一下刹那间心情的复杂。

最美的深情相对

刚才提到宝玉在屋里跟湘云、袭人聊天，刚好黛玉在外面，“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因为黛玉一直耿耿于怀的是，宝钗有金锁，湘云有金麒麟，她却什么都没有。

读到这里，大家有没有感觉只有“深情”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情到深处是不需要寄托在那些有形的东西上的，这对传统的戏曲、小说里才子佳人的所谓信物也是一种颠覆。黛玉又想到伤心事：自己父母双亡，连个能替自己做主的人都没有，史湘云还有叔叔婶婶替她操持相亲。就算和宝玉注定能在一起，自己身体这么糟糕，恐怕难以久延岁月，最终还是悲剧。你看，黛玉听了这句话，一刹那间内心翻腾起多少东西，可见遇到知己并不完全是快乐。林黛玉思前想后，最后哭到没有办法进门，只得“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作者真是会铺排，特别像电影里的蒙太奇。屋里的宝玉正在换衣服、穿鞋子，同时还在骂湘云，此时黛玉赶到门口，听到了那句话，其间还穿插着黛玉的心理描述，几个场景发生在同一时间段。接下来这场戏写得极漂亮，是所有爱情戏里最美的一段。

你放心

“这里宝玉忙忙的穿了衣服出来，忽抬头见了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着，似有拭泪之状，便忙赶上来，笑道：‘妹妹往那里去？怎么又哭了？又是谁得罪了你？’”宝玉的口气总是这么温柔，常常从后面赶上来问：“妹妹你到哪里去，怎么又哭了？”这种话在第一次看的时候，会觉得只是普通的问候，黛玉葬花的时候他也这样问过。可是慢慢地听到宝玉不断重复这句话，你会觉得这个人到人间仿佛就是为了来讲这句话的。林黛玉在心情这么复杂的时候，又听到了这样的问候，便勉强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了。”注意，黛玉平常对宝玉很少有好气，但因为刚才偷听到的那句话，此时内心变得特别柔软。这段对话特别温柔，两个人都动了真情。

宝玉就笑了笑说：“你瞧瞧，眼睛上的泪珠儿未干，还撒谎呢。”一面说，“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他拭泪”。注意这个画面，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特别心疼一个女孩，看到她流泪，在还不知道理由之前，只是想替她擦眼泪。特别注意“禁不住”这三个字，因为宝玉跟黛玉都大了，男女有别，已经不能随便地触碰对方了。可是宝玉“禁不住”，就像一个小孩子看到同伴哭了，忍不住要去帮他擦眼泪一样。黛玉就骂他说：你干吗？动手动脚的？现在我们不太容易懂这个，过去的礼教非常严。宝玉身上拒绝长大的部分在这个动作里又呈现出来了，他觉得我们小时候可以，现在为什么不可以？这是《红楼梦》里最大的悲剧，小孩子的长大就意味着要遵守社会给他们定的规矩。

“林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说道：‘你又要死了！作什么这么动手动脚的！’宝玉就笑着说：‘说话忘了情。’”他觉得很抱歉，自己说着话，一失神就忘了情，“不觉的动了手”。我不知道这些话能不能让我们对宝玉这个孩子有所原谅。他的很多动作和行为都被认为是犯规的，其实他只是忘了情，仿佛忽然回到了童年时光，“也就顾不的死活”了。

“林黛玉道：‘你死了倒不值什么，只是丢下了什么金，又是什么麒麟，可怎么样呢？’”发现没有？刚才的柔软不见了，原来的林黛玉又回来了，一旦恢复原来的状态，她就变得很锐利，动不动就一腔醋意。本来她大热天里跑过来，就是为了看看他们两个到底要干吗，是不是真的要配成一对了。

“一句话又把宝玉说急，赶上来问道：‘你说这话，到底是咒我还是气我呢？’”宝玉觉得他对她一片真心，她总是不懂，一直用这种话来激他，所以才又急又气。“林黛玉见问，方想起前日事来，遂自悔自己又说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说错了。’”注意，黛玉是从来不会认错的，尤其在宝玉面前。如今，高傲的黛玉认错了，这是两个人第一次真心相待，她说：“这有什么的，筋都暴起来，急的一脸汗。”一面说着，“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注意，这是第二个“禁不住”，刚才是宝玉，现在是黛玉“禁不住”。大家觉不觉得这是最美的画面，人一生至少应该有一次这样的“禁不住”，不管你在什么年龄。刚才黛玉还说，“你要死了，你动手动脚的”，现在她自己也忘了男女之别，两个人都回到了童年的、纯粹的真性情中，这其中没有任何礼教可言。礼教跟性情的根本区别在于，性情是发自内心的率性，礼教则是来自外界的限制。这个场景被外人看到不知道会演绎出什么八卦，可是他们根本不在乎了。作者一直认为外在所有的限制，都不如发自内心的一点点真性情可贵。我们年轻的时候读不懂，觉得这只不过是场爱情戏，甚至有点肉麻。可是现在你会觉得这恰恰是最动人的地方。

宝玉就呆在那里，“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三个字”。大家可以试试看，在这个世界上找个人，对他说一次：“你放心。”这是《红楼梦》里很惊人的表达，长久以来，他们明明彼此相爱，又是知己，却始终没有用真心相待。此时宝玉突然冒出一句“你放心”，没头没尾，很像禅宗里的棒喝。宝玉觉得自己只有这三个字好讲，因为深情是无法替代，也说不清楚的。禅宗公案里面，常说的其实也就是“你放心”三个字，它告诉你，是你自己制造了很多焦虑和纠结，其实一切并没有那么严重。人生所有的“贪、嗔、痴、慢、疑”都是由“不放心”而起。

“林黛玉听了，怔了半天，方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这里很有趣，如果用禅宗的说法这叫“机锋”，就是有话不直接说，而是点到为止，这个“放心”就像针灸一下子扎准了穴位，说到了点子上。宝玉说你的忧郁、悲凉、幻灭，都是因为你没有放下那个心，总觉得没有安全感，整天生气流泪，才把身体搞得一塌糊涂。“‘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这是三十二回里最动人的“情”的描绘，人在一生当中，哪怕只听到过一次这样的话，感受过一次这样深切的关心，就值了。所以黛玉只觉得“竟有万句言语，满心要说，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却怔怔的望着他。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词，一时不知从那一句上说起，却也怔怔的望着黛玉”。

我想，这种画面恐怕很难在影视里表现。无论用慢镜头，还是弄柔焦都没有用，就是两个人呆呆的，你看我，我看你，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两个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声，两眼不觉滚下泪来，回身便要走。”心事到了最真的时候，已无话可说。“宝玉忙上前拉住，说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说一句话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泪，一面将手推开，说道：‘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早知道了！’”这是林黛玉最懂得宝玉的一次，“你要说的话我早都知道了”，好像不是这一世，是上辈子就知道了。如果我们回到《红楼梦》开头的那个神话，大家还记得她来世上就是为了拿自己的眼泪来还他的，知道这个人是自己的宿命，也知道自己来人间就是要把欠他的东西还完。真写到动人处，作者用墨反而很淡，几乎不着痕迹。黛玉嘴里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宝玉一个人在那里发呆。

宝玉的肺腑之言

宝玉呆在那里，根本不知道黛玉已经走了，还继续沉浸在自己说心里话的场景中。就在这时候，袭人发现宝玉没有拿扇子，急着送出来。可见每一个人的爱，表达的方式都不一样，袭人觉得把宝玉梳头、洗脸、吃饭、冷热都照顾到就是“爱”；对黛玉来说，爱是要还上辈子没有还完的东西。

袭人远远看到林黛玉跟宝玉站在一起，后来黛玉走了，宝玉还站在那边不动，“因而赶上来说道：‘你也不带了扇子去，亏我看见，赶了送来。’宝玉出了神，见袭人和他说话，并未看出是何人来，便一把拉住，说道：‘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这段话旁人听了是会吓一大跳的，因为这是真正的肺腑之言。如果在高雄的街头，你随便抓住一个人说这种话，他一定会吓昏过去，因为人的真心是可以惊天地、泣鬼神的。宝玉这个正在发育中的男孩子，就这样把自己对黛玉的眷恋跟爱和盘托出了。

“袭人听了这话，唬得魂消魄散，只叫‘神天菩萨，坑死我了！’”很显然，袭人跟宝玉之间的爱，绝对不是黛玉那个层面上的，她对宝玉的爱是非常理性的，属于姐姐或妈妈的那种情感，不是前世欠了今生要还的那种爱，这之间的差距非常大，她根本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作者的手法真是惊人，这个话宝玉是对着袭人说的，我们根本不知道黛玉听到这话是什么反应，这么动情的话，作者偏偏不让黛玉听到，而是让一个不相干的人听到。袭人跟宝玉发生过性关系，但其实并不亲，只是尽心照顾而已。所以袭人一听这话，吓坏了，“便推他道：‘这是那里的话！敢是中了邪？还不快去？’”提醒他老爸跟客人在等你呢，还不赶快去。“宝玉一时醒过来，方知袭人送扇子来，羞的满面紫涨”，我想如果换做是你，把那种心里话错讲给不相干的人听，也肯定要羞死了。只好“夺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这里袭人见他去了，自思方才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来，将来难免不才之事，令人可惊可畏。”大家看，袭人担心的是什么？她怕的是宝玉没出息，这基本上和湘云的看法是一致的。“想到此间，也不觉怔怔的滴下泪来”，袭人为什么流泪？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她把一生都托付给宝玉了，可如今看到他因为一个女孩儿弄的一身都是病，如果将来成了个不才之人，自己该怎么办？其实每一个人的流泪都有不同的动机。黛玉从来不想这些，她和宝玉是前世的因缘。这是差别很大的感受，在《红楼梦》中，作者常用这样的方法来对比。所以，袭人便“心下暗度，如何处治方免此丑祸”。注意“丑祸”两个字，从袭人的角度看，黛玉跟宝玉的这个关系是一桩“丑祸”。可是作者不见得这么认为，他写的是一段很美的真情。我们能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真情，全看你是从“丑祸”的角度还是从“真情”的角度去打量一件事。唐玄宗爱上杨玉环，在史书里是丑祸；在白居易的《长恨歌》里就变成了真情。文学的最大好处是这两个角度它都会写到，作为读者，你拥有很大的自由去进行阅读的诠释，这是《红楼梦》最有意思的地方。

宝钗的心机

“正猜疑间，忽见宝钗从那边走来，笑道：‘大毒日头地下，出什么神呢？’”我觉得很有趣，《红楼梦》读久了，到最后你就会知道这个时候来的一定是宝钗，这是很奇妙的铺排，就在宝玉跟黛玉的真情被袭人认为是“丑祸”的时候，宝钗出现了。袭人看到宝钗，不好意思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忙笑道：‘那边两个雀儿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红楼梦》里常有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事情。“宝钗道：‘宝兄弟这会子穿了衣服，忙忙的那里去了？’”

大家有没有读出宝钗的心机？她不是刚刚到，可能已经在旁边呆了很久了。《红楼梦》很有趣，几乎每个人都想把事情搞清楚，各自都有一些私密之事，可是这个私密往往很快就能被别人知道。“我才看见走过去，倒要叫住问他呢。他如今说话越发没了经纬，我故此没叫他了，由他去罢。”宝玉跟黛玉之间刚刚发生了惊心动魄的一幕，肯定没有心情应付宝钗，所以宝钗说他“越发没了经纬”。“经纬”是织布时的纵线和横线，是有秩序的。她的意思是说，宝玉最近说话怎么总是有一搭没一搭，没头没脑的。“袭人道：‘老爷叫他出去。’宝钗听了，忙道：‘哎哟！这么黄天暑热的，叫他做什么！别是想起什么来生了气，叫出去教训一场。’”我们知道，宝玉每次被爸爸叫出去，都要挨骂挨打，大家都有点同情他。袭人就跟她解释说：“不是这么，想是有客要会。”宝钗笑着说：“这个客也没意思，这么热天，不在家里凉快，还跑些什么！”宝钗批评别人大热天还到处乱跑，全忘了自己也正在乱跑。细读的话，能体会到作者此处细微的讽刺。“袭人笑道：‘倒是你说的是。’宝钗因而问道：‘云丫头在你们家做什么呢？’”有没有感觉到宝钗其实也是为麒麟的事来的，记不记得第一次说出湘云有个金麒麟的就是宝钗，当时黛玉还讽刺她说，宝姐姐对于人身上戴的金、玉这些东西特别有感觉。此时她打听湘云显然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袭人笑道：‘才说了一会子闲话。你瞧，我前儿粘的那双鞋，明儿叫他做去。’宝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注意宝钗的动作，她讲话前先到处看看，显然这话是不该让别人听到的。“便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她批评袭人说，你如此聪明怎么也这么不体谅人，袭人听到这话当然会吓一跳，因为袭人是很懂事的。“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的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你别看她是一个小姐，在家里大事、小事都要听凭别人安排，大概爸爸妈妈不在了，就没有靠山了。大家可以看到宝钗是多么善于察言观色，是她第一个看出“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贾府里没有一个人知情，连贾母都不知道。

本来这种贵族人家，都会雇很多做针线的人的。可“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这样史湘云的压力就很大，因为刺绣本来就很慢，姑娘们的刺绣又不同于外面的职业工人，很讲究，所以就显得格外辛苦。“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宝钗跟人很亲，亲到让别人在她面前透露出轻易不讲的心事。史湘云只跟宝钗透露了自己很累，一个贵族小姐有一大堆的丫头伺候，怎么会累？所以宝钗“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她的意思是湘云想说可是又不好意思说，一个大家闺秀可能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宝钗说：“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所以宝钗说，你还拿东西给她做，难道不知道她现在很为难吗？

袭人听见这话，“将手一拍”，说：“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烦他打十根蝴蝶结子，过了那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还说：‘这是粗打的，且在别处哝着使罢，要匀净的，等明儿来住着，再好生打罢。’”经宝钗提醒，袭人才恍然大悟，原来湘云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悠闲了，在家里做别人的东西，是会挨骂的。“如今听宝姑娘这话，想来我们烦他，他不好推辞，不知他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呢。”袭人觉得有点儿不安，自己不知道史湘云的处境，还一直麻烦她。“可是我也糊涂了，早知是这样，我也不烦他了。”宝钗就说：“上次他告诉我，在家里做活计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这是经宝钗透露出来的信息，可见宝钗笼络人手段的厉害。

可到最后，宝玉的鞋子什么的就都变成宝钗在做了。所以《红楼梦》你越看得多，就越害怕，看似不经意的地方，作者都有伏笔。你甚至会疑惑宝钗到底有没有夸张，史湘云在家里面的遭遇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严重。这里面有些东西很微妙，在不同年龄段，你会有不同的解读。我在小学五年级第一次读《红楼梦》时，最喜欢的就是宝钗，觉得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揽过来做。可是很奇怪，年龄越大你越觉得这个人真不简单。她似乎总是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而且出现后该说的话、想要的结果，好像总是在她的安排和设计当中。但我还是希望大家了解，这不是好坏的问题，而是说这个人很复杂，她的心机之重、城府之深，是我们难以想象的。

金钏儿投井自杀

“袭人道：‘偏生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爷，凭着小的大的活计，一概不要家里这些活计上的人作。我又弄不开这些。’”我很喜欢“牛心左性”四个字，一个好的文学家用词会非常传神，就是像牛一样拗，我要你往右，你偏要往左，这其中包含着对宝玉怪脾气的无奈。宝钗马上就接过来了，“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说是你做的就是了。’”她的意思是说你不会骗他说是你做的？“袭人笑道：‘那里哄的信他？他才是认得出来呢。说不得，我只好慢慢累去罢了。’”宝玉的厉害在于他的品位太高了，他一眼就能认出是不是外面的工匠做的。“宝钗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做些如何？’”你看，如此轻描淡写，宝钗就把宝玉的东西接过去了，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袭人就笑着说：“当真这样，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亲自送过来。”

“一句话未了，忽见一个老婆子忙忙走来，说道：‘这是那里说起！金钏儿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红楼梦》的编排非常有趣，就在大家已经忘掉金钏儿的时候，隔了几回忽然提到金钏儿跳井自杀了。本来只是一个小男孩逗了逗一个丫头，这个丫头就被判定为勾引主子，挨了一巴掌后被赶了出去，到这时大家才意识到这个事件酿成了多大的悲剧。儒家社会里的道德评价是比法律还严厉的，所有人都会对她指指点点，以致整个社会都封锁她，造成的压力超乎我们的想象，会弄得她没有办法活下去。金钏儿投井大概是《红楼梦》里面第一个大的悲剧，从此以后这个家族就开始走下坡路。

“袭人唬了一跳，忙问‘那个金钏儿？’那老婆子道：‘那里还有两个金钏儿呢？就是太太屋里的。前儿不知为什么撵他出去，在家里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会他，谁知找他不见了。才刚打水的人在那东南角上井里打水，见一个尸首，赶着叫人打捞起来，谁知是他。’”这个家族大概觉得一个少爷调戏丫头不太好听，所以要编出一些谎言，周围的人并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撵她出去。金钏儿的死当然是个悲剧，原本是宝玉先去逗她的，她的分寸拿捏得也很好，可是王夫人这个做母亲的从不觉得自己儿子有什么不对，所以最后打的不是宝玉而是金钏儿。金钏儿个性刚烈，觉得自己蒙受了不白之冤，就选择了我干脆死给你们看！她的死变成了一个弱者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批判，而且她选择了贾府东南角上的井去跳，有点儿以死抗争的意思。

“他们家里还只管乱着要救活，那里中用了！”因为是好几天以后才被发现的。“宝钗道：‘这也奇了。’袭人听说，点头赞叹，想素日同气之情，不觉流下泪来。”注意，宝钗跟袭人对金钏儿的死的反应不一样，宝钗只是觉得奇怪，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杀？袭人对此却有点儿赞赏，她觉得金钏儿有骨气，死也不受这种羞辱！因为袭人是丫头，对金钏儿的遭遇感同身受，明白丫头一旦被侮辱意味着什么，她的流泪实际上是同病相怜，觉得金钏儿的命运很可能也是自己的命运。

“宝钗听见这话，忙向王夫人处来安慰。”我相信宝钗一定知道金钏儿为什么跳井，这个时候她首先想到的是去安慰姨妈。

宝钗安慰王夫人

王夫人确实很不安，她特地包了五十两银子给金钏儿家，又把金钏儿的妈妈叫来安慰，并说要以小姐之礼安葬金钏儿，还急着给她找衣服，想用这一切来弥补内心的不安。可是宝钗进来以后，王夫人的不安和愧疚在慢慢减少。

“却说宝钗来至王夫人房中，只见鸦雀无闻”，这个时候没有人敢讲话，一个丫头跳井死了，这是不得了的事。“独有王夫人在里间房内坐着垂泪，宝钗便不好提这事，只得在旁坐了。”宝钗的教养真是很惊人，不该说话的时候绝不说话。“王夫人便问：‘你从那里来？’宝钗道：‘从园里来。’”王夫人主动问话了，宝钗还是闭口不谈此事，因为很可能长辈不愿意讲这件事情，随便打探的话是失礼的。“王夫人道：‘你从园里来，可见你宝兄弟？’宝钗道：‘才倒看见他穿了衣服出去了，不知那里去。’”王夫人之所以想到宝玉，是因为这件事情跟宝玉有关。王夫人此时心里可能有点怪宝玉，觉得都是这小子惹的祸，有点对不起金钏儿。“王夫人点头哭道：‘你可知道一桩奇事？’”宝钗竟然可以忍住不问，一般小孩子遇到这种事很难做到这一点，但古代大家闺秀的训练就是大人不讲，绝对不能问。王夫人只好自己说：“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这时宝钗才说：“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奇了。”王夫人只好说谎，她不能跟宝钗说是宝玉调戏了金钏儿，这种事传出去太不好听。“王夫人道：‘原是前儿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撵了他下去。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其实人最大的反省是来自于对生命的“不忍”，王夫人虽然说了谎，可她的不安却是真实的，总觉得金钏儿的死是由她而起。我们也不知道王夫人当初赶金钏儿走，是不是真的想过几天再叫她回来，但此时她一定觉得，早知道这样，真该还叫她回来。金钏儿是王夫人手下一个非常得力的丫头，她们彼此相处得也很好，没想到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惹了这样一个大祸。

大家看宝钗的反应：“宝钗叹道：‘姨妈是慈善人，固然是这么想。’”她先捧王夫人，说你是心善才会这么想。“据我看来，他并不是赌气投井。多半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憨玩，失了脚掉下去的。他在上头拘束惯了，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处去玩玩逛逛，岂有这样大气的理！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仔细读宝钗的这段话，能看出很多机关，她的意思是说我们是大户人家，规矩很严，丫头都管得很好。她一出去，就太随便了，所以会掉到井里。哪有人会为了这些小事治气，如果真是这样，那肯定是个糊涂人，这样的人死了也不值得可惜。“王夫人点头叹道：‘这话虽然如此说，到底我心不安。’宝钗叹道：‘姨妈也不必劳神念念于兹。若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主仆情了。’”注意宝钗的话，她提醒王夫人你们是主仆关系，一个丫头死了，你多送她几两银子尽点主仆之情就可以了，干吗因为这点事情把自己弄得那么不开心。

表面上看，宝钗成功地安抚了王夫人内心的不安；可从更深的层面看，王夫人真的再也没有机会反省、检讨自己了。本来修佛的意义是在于对所有生命的不忍，可这个“不忍”被宝钗糊弄了一下就消失了，宝钗的圆融常会让人觉得害怕，一个人的死亡带给王夫人的那种不忍和反省，就这样被她轻而易举地转换掉了。

现世做人的成功

“王夫人道：‘才刚我赏了他娘五十两银子，原要还把你妹妹们的新衣服拿两套给他妆裹。谁知凤丫头说可巧都没有什么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两套。我想你林妹妹那个孩子素日是个有心的，况且他原也三灾八难的，既说了给他过生日，这会子又给人去妆裹，岂不忌讳。因为这么样，我现叫裁缝赶两套给他。要是别的丫头，赏他几两银子就完了，只是金钏儿虽然是个丫头，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儿也差不多。’口里说着，不觉流下泪来。”王夫人的表现，不完全是说她们素日很好，很像母女，更根本的原因是她觉得自己冤枉了金钏儿，想以此赎罪。

宝钗赶忙说：“姨妈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儿倒作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大家有没有看出宝钗的厉害？她聪明到能让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设计当中，她一直在笼络所有的人，让人觉得她厚道到连这种事情都不忌讳，而刚才姨妈恰好说了怕林妹妹忌讳，她赶紧就说我刚好有两件新衣服。然后又说：金钏儿活着的时候穿过我的衣服，我们的身材一样。“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妈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来跟宝姑娘去。”

在这一回中，前面是宝玉跟黛玉讲的真心话，后面是宝钗跟王夫人讲的一个大家闺秀的客套和应酬，后者只是现世中做人的成功。作者很细心地在安排某种对比：黛玉跟宝玉是前世的缘分和因果，所以一个会说：“你放心”，另一个说：“你要说的，我早知道了。”可宝钗只有这一世的因果，她在现世里有很多的纠缠，她的所谓设计和安排的结果是失去了真心。包括前面讲的“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作者都是在做对比。前面是一个“活宝玉”剖腹掏心地说出肺腑之言，后面是“死金钏”以死明志，宝玉和金钏儿的真情，作者是赞美的。有没有发现这一回宝钗没有上回目？她演的这么多的戏，在作者眼里不过是虚应故事而已。

“一时，宝钗取了衣服回来，只见宝玉在王夫人旁边坐着垂泪。”宝玉已经知道金钏儿死了。“王夫人正才说他，因宝钗来了，却掩了口不说了。”王夫人大概正在骂他，宝钗来了就不说了，她觉得宝钗不该知道这事。“宝钗见此景况，察言观色”，注意，宝钗最喜欢察言观色，永远知道此时该不该讲话，或者该讲什么话。这样的人生其实很累，失去了生命里最可贵的直率和真情。她已经知道金钏儿的死，跟宝玉有关系。“早知觉了八分，于是将衣服交割明白。”这个“交割”用得真好，现在股票交易都用“交割”这个词，宝钗处理事情就是“交割”，你也可以说她很理性、很世故、很大度。《红楼梦》中的很多词汇细读会觉得非常有趣，“交割”这个词很难用到黛玉身上。林黛玉总是那么纠缠，总觉得有解不开的东西，就是因为有真情在，你没有办法用理性来处理；如果是宝钗就可以马上“交割”清楚，一个人没有真情的时候其实就是“交割”，在每件事情上衡量轻重，人与人之间只是利害关系，这样的人生大概也蛮可怕的。

第三十三回

手足眈眈小动唇舌.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深刻的缓慢阅读

《红楼梦》已经讲到三十三回，我想能够坚持下来的朋友，大概并不想把这本书很快读完。当今社会的生活节奏明显加快，包括阅读在内，甚至有专门的机构在教大家如何速读。最近有个书店办周年店庆，邀我去做一个演讲，我的题目就是“缓慢的阅读”。这绝不是动机上的逆势操作，是我真的感受到了缓慢阅读的必要性。最近，这个书店还举办了“一百本读者最喜欢的小说”的投票活动。当然，这种民众的投票不见得准确，至少在答案出来以后，我认为的台湾战后最好的两个小说家的作品，都没有在里面。可是有趣的是，统计报告显示，五十岁到四十岁人选的五本小说中，排第一名的是《红楼梦》；三十岁到四十岁人选的五本小说，二三四名跟前面的都不一样，但第一名也是《红楼梦》；二十岁到三十岁的读者也选五本小说，第一名还是《红楼梦》。看到结果，我吓了一大跳，我想《红楼梦》可能是缓慢阅读的最有说服力的例子，因为不同的年龄层、不同的族群，都能通过阅读感受到它的魅力。

如今我们的生活里充满了消费品，那多半是些用完就扔的东西，就连很多文学、艺术也有点儿要变成消费品了，常常看到很多悚动的东西变成文字、图像，在媒体上呈现，可没过多久人们就忘掉了。我想，大家一定也想给自己选几本可以在一生当中阅读的书，如今，能够让你在家里某个角落，随时边看窗外的风景边细品的书，大概也就那么几本：《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庄子》、《老子》、《红楼梦》……它们不是消费品，而是我们在缓慢的阅读里能跟自己的人生进行对话的书。这就是缓慢阅读的意义。

在座的朋友读《红楼梦》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相信大家至少感觉到这本书给我们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让我们看过以后还想再看。如今，这样的小说真是越来越少了，因为现在的大多数作家本身都把持不住，很容易在自己的作品里放进一些悚动的东西：暴力、情色……可是我们知道，凡是诉诸感官的东西，无论多强烈也很难持久，好的小说必须具备一种能让人的心灵或者生命沉淀下来的力量。

细读人性

三十三回发生了一个重大事件——宝玉遭到了父亲的痛打。这个十四岁左右的男孩子的真性情跟他父亲的礼教约束之间的冲突，终于在三十三回里爆发了。很多朋友小时候都挨过父母的打骂，因为小孩子难免做错事，但我们都知道父母不过是点到为止。可让我们感到意外的是，贾政这次是真想要把宝玉打死的。有很多红学考证者就在这上面大做文章，我曾看过一篇论文，说贾政不是宝玉的亲生父亲，否则下手绝对不会这样狠。可我相信人世间有各种不同的亲子关系，贾政身上背负了贾家世代做官的重责大任，他平常每天都在讲忠孝，讲儒家伦理，别人当然要看你是怎么教育自己孩子的，所以某种意义上说，他把教育孩子也看成一种对外宣传的面子工程。所以贾政很可能连打孩子都带有表演的成分，用“表演”这个字眼也许重了一点，但在古代的世家文化中，为了维持在官场上的威严和虚荣，其中难免有要做给别人看的成分。我常常想，如果当时旁边没有外人，贾政还会不会下手这么狠。刚开始贾政叫小厮们打，可是面对自家的少爷，下人很难拿捏轻重，可能一般下手都比较轻。这个时候贾政就一定要做给大家看了，他把所有人都踢开，自己上手，打到最后，轻重已经无法控制了。

宝玉挨打事件让我们看到一种很奇特的亲子关系，王夫人赶到现场后，劝阻丈夫的理由并不是宝玉不该打，而是一个让人吃惊的理由：我如今只剩一个宝玉了，你打死他，我将来靠谁？可见大人在教育孩子的过程中，都是有私心的。《红楼梦》的精彩在于它写出了非常细致的人性，如果不细读，就不太容易理解。

宝玉挨打的原因

金钏儿的死对宝玉是非常大的打击，因为她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宝玉身上最可爱的地方，就是他一直没有什么主仆观念，这跟他还是个孩子有关。古代社会等级非常森严，宝玉的屋里用了那么多丫头，按说这些人都是他的下属，他是可以要打就打、要骂就骂的。可是宝玉从来没有逞过主人的威风，他甚至帮丫头梳头、端洗脸水。因为这些女孩子卖到贾家来，大概也就是八九岁、十来岁，宝玉觉得她们是他最亲的人，甚至比爸爸还要亲。如今，金钏儿因他而死，我们可以体会一下宝玉五内俱焚的心情。在最难过的时候刚好碰到了爸爸，贾政对儿子说话从来就没有好气。若在平常，宝玉会很机灵地周旋，比如知道爸爸要考《四书》、《五经》，赶快背几句给他听也就过关了。可是因为这天的心情实在太糟糕了，根本没有心思应付父亲，就引发了父亲更多的愤怒。

而此时，刚好另外一个事件爆发。之前宝玉被薛蟠请去酒廊喝酒，席间认识了刚刚窜红的戏子蒋玉菡，艺名叫琪官。在古代社会，优伶戏子的地位非常低，一旦人长得漂亮，戏又唱得好，大多会被大户人家包养，要常常挨家去唱堂会，然后收一点赏钱。他们完全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绝没有像我们今天的表演艺术家这么高的社会地位。而且在古代，包养你的人到底是欣赏你的艺术才能，还是想染指你的美色，其实很难分清楚。

宝玉一看到英俊的人就喜欢，这是青春期对所有美的一种眷恋，后来，蒋玉菡就和宝玉互换了汗巾子，等于是两个人交换了信物。在三十三回中，汗巾子事件爆发，真正包养蒋玉菡的人是忠顺王府的王爷，蒋玉菡人很伶俐，因此深得王爷的宠爱。可是这一阵子蒋玉菡突然不见了，后来忠顺王府得知和蒋玉菡常来往的是贾府那个含玉而生的公子，所以这个王爷竟然派他的长史官到贾家来要人，这是宝玉挨打的第二个原因。贾政痛打宝玉的理由很有趣：你玩别的戏子也就算了，你竟然敢动忠顺王府的人。当时那个长史官就在旁边，贾政有点故意要说给他听。我觉得小说在表现社会现象的丰富和细致方面是历史无法抵达的，就是读几部清史，也读不到这种社会学方面的第一手资料。

手足眈眈，不肖种种

这一回篇幅比较短，文字并不多，可因为有大事发生，所以作者采用了悬疑的手法，一步一步逼近宝玉的挨打。我们先看一下回目：“手足眈眈小动唇舌。”这个“手足”是指兄弟，也就是宝玉同父异母的弟弟贾环。其实孩子之间的这种对立，完全是大人关系的转移，王夫人和赵姨娘妻妾之间的很多争斗，很容易转移到宝玉和贾环身上。本来宝玉是个很磊落的人，可他一直受宠，没有受什么委屈，贾环却动不动就被人骂，他觉得自己之所以不受待见，都是因为有个宝玉。

我相信这一定是曾经发生在曹雪芹身上的真事儿，古代的这种大家族关系太复杂了，各房之间的斗争惨烈是惊人的。其实现在也常见这种情况，翻翻报纸就能发现，财产过亿的家族几乎都上过法庭，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觉得蛮庆幸的，幸好自己没有那么多钱。我想这种大家族中的关系已经不完全是伦理，还涉及很多的利益。赵姨娘一直是被压在底层的妾，心里有很多的恨，报复心当然强。我在前面曾提过，一个家庭也好，一个团体也好，一个社会也好，永远要注意其中的受委屈者。很多时候我们容易忽略卑微者，只觉得贾环很坏，可如果我们能找到贾环背后的委屈，就会对他心存悲悯。我觉得作者很了不起，如果贾宝玉就是曹雪芹的话，他就是那个被贾环一再陷害的人。可是他在写贾环的时候，并没有指责贾环有多坏，而是尽量让我们看到贾环之所以变成这样的原因。一部小说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它能让你习得对人性的担待。这样一来，当你在社会上看到充满怒气和怨恨的脸的时候，就能体贴到他背后的原因，找到了那个原因，人性的结才能解开。好小说永远不会告诉你说人是天生坏，或天生好的，而是让你看清好坏的缘由。

本来贾政已因蒋玉菡之事怒火中烧，看到贾环在外面乱跑，就喝住了他，贾环便趁机告了宝玉一状，“手足眈眈”很明显是“虎视眈眈”。贾环一直伺机要整宝玉，这下终于逮到机会了，便“小动唇舌”，说哥哥强奸妈妈的丫头未遂，导致那个丫头自杀，这明显是要置宝玉于死地；“不肖种种”，指的是宝玉，父亲历数他的种种不肖：在外流荡优伶，在内奸淫母婢；“大承笞挞”，是说宝玉被父亲痛揍了一顿。

好小说总能让人看见人性的真相

我们来细读文本：“却说王夫人唤上他母亲来”，这个“他”就是金钏儿，与三十二回接上了，王夫人把金钏儿的妈妈叫来了。“拿几件簪环当面赏与，又吩咐请几众僧人念经超度。”因为人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肯定有很多冤气，所以要请和尚念经来超度她。大家看金钏儿母亲的反应：“他母亲磕头谢了出去。”在她看来，女儿死了就死了，竟然还得到簪环，又请了和尚来念经，所以要磕头来谢主人的恩宠。可见古代社会的礼教也好、伦理也好，根本没有任何法律可言，也不讲什么人权，基本上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然后还要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原来宝玉会过雨村回来听见了，便知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金钏儿含羞赌气自尽，是因为宝玉引发的一个悲剧。我们知道本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可大家可以想象街坊四邻会怎么说这件事，说不定会夸张到说金钏儿已经怀孕了，实际上只是碰了碰耳环而已，可见封建礼教的杀人已经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宝玉“心中早又五内摧伤”，宝玉对生命本来就有一种不忍，有一种天生的爱，其痛苦可想而知。“进来被王夫人数落教训，也无可回说。”妈妈也开始骂他了。本来当场妈妈并没有教训他，而是不由分说地打了金钏儿。现在这个丫头自杀了，妈妈回头便开始骂儿子，人性一般就是这样，母亲在疼儿子的时候，总觉得儿子本来很好，都是让别人挑唆坏了的。我们在自己家里都会遇到这种情况，母亲通常会说都是因为儿媳妇，儿子才跟她疏远了。这其中有很多心理学层面上的“结”，好小说总会让人看到人性的真相。宝玉被妈妈数落得无话可说，“见宝钗进来，方得便出来”。

宝玉出来以后，“茫然不知何处”，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的经验，要是赶上哪天心情特别郁闷，根本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就那么垂头丧气地逛来逛去。“信步来至厅上”，厅上是贾政会客的地方，宝玉平常宁可绕远路，也绝不会走这里的，这天他实在是心事太多，六神无主了，竟然走到了厅上，“刚转过屏门，不想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看到作者手法的精到了吧？他没有直接告诉你来的是谁，却让你感觉到宝玉根本已经丧魂落魄了，有人都走到跟前了，他竟全然不知。

宝玉的六神无主

“对面来了一人正往里走，可巧儿撞了个满怀。只听那人喝了一声‘站住！’”连续几个句子下来，这个人到底是谁还是没说清楚，因为宝玉处于失神状态，这个人已经跟他撞了满怀，喝他站住了，他还不知道究竟是谁。也许读者都比他敏感，知道此时老爸该出现了，宝玉却浑然不觉。这是非常高级的写作技巧，如果说可巧碰到了贾政如何如何，就不会如此精彩了。这就是文学的层次，无论是用语言叙述一个故事给别人听，还是用文字去描绘一个场景，都要让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宝玉唬了一跳，抬头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亲”，他失神的样子完全被爸爸看到了，“早不觉倒抽了一口气，只得垂手在旁站了。”贾政就开始骂他了：“好端端的，你垂头丧气咳些什么？”又追问他说：“方才雨村来了，要见你，叫你那半天才出来。”还记不记得宝玉为什么好久才出来，因为刚好碰到黛玉，两个人讲了半天心里话，才耽搁了见客。这在古代是非常失礼的事，父亲已经很不高兴了，出来以后他的心绪还停留在跟黛玉说话的场景里，无法立刻转换成官样文章。所以贾政说：“既出来了，全无一点慷慨挥洒谈吐，仍是葳葳蕤蕤。”“慷慨挥洒谈吐”是说你去立法院、总统府这种地方，不管真的假的，至少讲话要漂亮，举止要潇洒。宝玉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完全没有心思应酬，因为所有应酬讲的都不是真心话。大家如果熟悉官场，就会明白官场语言的奇怪，常常是大家一顿饭吃下来，没有一句话是真正摸心的，只是表面上得体漂亮，没有任何把柄可以抓。我想大概古今中外的官场都差不多，就连法国也一样，官场上的法文完全是另外一套体系，圆润之极却不关痛痒。这是宝玉一直非常痛恨的东西，若在平常他或许还能应付应付，心里有事的时候则完全无心应对。贾政之所以看宝玉处处不顺眼，是觉得你将来要做官的，如果连这些都不会，这个家不是要败在你手里了吗？

他说宝玉“葳葳蕤蕤”，“葳葳蕤蕤”一般是讲植物很蓬勃地生长，有在风里摇摆的意思。如果是我，可能会用“畏畏缩缩”，可是作者用了“葳葳蕤蕤”，是形容宝玉躲躲闪闪、无所用心的那种感觉。“我看你脸上一团思欲愁闷气色，这会子又咳声叹气。你那些还不足，还不自在？无故这样，却是为何？”从父亲的角度来讲，我给你提供了最好的吃穿，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可是宝玉此时是在哀悼一个丫头的死亡，他觉得人世间最美的东西都集中在这些少女身上，人一长大以后，就变得污浊了。我们一再强调《红楼梦》对青春的眷恋，宝玉喜欢的是少年的单纯，这是他跟父亲之间的最大冲突。

“宝玉素日虽然口角伶俐”，平常宝玉口才很好，挨了骂还可以辩白几句，父亲也就放过他了。“只是此时一心总为金钏儿感伤”，不知道大家读到这里，会不会想到从另外的角度来观照这件事，在一个以男性为中心、讲究尊卑界限的伦理社会里，如果是一个喜欢玩弄丫头的男主人，多少丫头死了对他来讲也不是多大的事，而宝玉却一心总为金钏儿感伤，这其实是人对人的情感。

前一阵子台北上演《长生殿》，戏中表现了唐明皇对杨贵妃之死的不忍，这个戏是跟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一起写剧本的洪升在康熙年间写成的。其实历史上的唐明皇在杨贵妃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反应，我们并不知情，你也许会觉得这个皇帝蛮薄情的，一个女人，牺牲就牺牲了。在父权社会里，女性根本就是可以随时牺牲的角色，像过去的和亲政策，摆明了让你去就是做女间谍，必要的时候你是要牺牲的。西施、貂蝉、王昭君全是女间谍，四大美人有三个是间谍，只有杨贵妃算是单纯的美女。大概从《长恨歌》开始，她们为男性做了一点点婉转的掩饰，从“宛转蛾眉马前死”到“君王掩面救不得”，是“掩面”这两个字救了皇帝，因为其中有不忍的成分。更多的戏曲小说，男性对女性的死亡是没有任何感觉的。你想想，他有三千个备选，干吗要对一个人“掩面”？所以我们说，从《长恨歌》到《长生殿》到《红楼梦》，这些文学强调的是人对人的情感，而不是阶级对阶级的，或者男性对女性的。对比一下金钏儿的妈妈，女儿死了，妈妈拿了赏物，只想到磕头谢恩，竟然一点不觉得委屈。可是宝玉却为金钏儿感伤，甚至没有心情去回答父亲。因为看到一个生命就这样被糟蹋、委屈，宝玉自己也不想活了，他的痛苦可能比金钏儿还要深切。

通常我们会把这种情感简化成宝玉爱着很多女孩子，其实这是对生命本身的悲悯。在宝玉看来，任何一个生命都不应该如此被践踏、侮辱，他的最大痛苦是人世间怎么总是发生这种事情，所以他“恨不得此时也身亡命殒，跟了金钏儿去。如今见了他父亲说这些话，究竟不曾听见，只是怔怔的站着”。“不曾听见”是了不起的句子，父亲讲的完全是官场文章，而此时他真正关心的是跟他息息相关的一个逝去少女的生命，所以竟听不见他父亲的话，只是站在那里发呆。

忠顺王府长史官的造访

“贾政见他惶悚，应对不似往日，原本无气的，这一来倒生了三分气。”本来没什么，只是抓来随便骂一骂，看宝玉的那个样子，不觉火就上来了，这是宝玉挨打的第一个原因。正在这个时候，第二件事情火上浇油：“忽有回事人来回：‘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老爷。’”注意作者的铺排，这一天注定是宝玉倒霉的日子，倒霉的事一件接着一件。第一件是因金钏儿的死失魂落魄，碰到父亲。现在又来一件事情，忠顺王府有人要来见老爷。“贾政听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并不与忠顺府来往，为什么今日打发人来？’”

古代的官场也有它的派系，我一直觉得这个事情，背后有一些东西是可以挖掘的。作者并没有明讲，只说与他们素日并无来往。记不记得北静王、南安郡王都跟贾家有关系，秦可卿出殡的时候，几个王爷都到了，可里面没有忠顺王。这个王爷很可能跟贾家有什么过节，或许是一个在政治上支持“蓝”，一个支持“绿”，总之我相信这其中有政治的因素。有了宝玉招惹忠顺王爷宠爱的戏子这根导火线，他就可以趁机整你了。

贾政毕竟是部长级的官员，一个王爷为了找一个戏子跑到人家家里去，其实是很失礼的。可是等一下你看到长史官的表现，会吓一大跳，简直有点恐吓的味道了。

贾政“一面想，一面命‘快请’”，因为是王爷家的人，得罪不起。“急走出来看时，却是忠顺府长史官，忙接进厅上坐了献茶。”“长史”最早设于汉代，其执掌事务不一，但多为幕僚性质的官员。有点儿像我们今天的秘书长或幕僚长，曹雪芹在此借用了古代的官名，清朝已经没有长史官这个名称了。注意，长史官的地位并不高，可贾政对王爷派来的人特别礼遇，特地请坐献茶。

“未及叙谈”，是指应酬话还没有说，官场上总是要有点委婉的，先讲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叫叙谈。可这个长史官既不说天气好坏，也不问你最近身体如何，便直截了当地说：“下官此来，并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来。”这是典型的官场语言，“擅”是鲁莽，深宅大院叫“潭府”，就是你们这么大的豪宅，我连递名帖通报都没有，就直接闯进来，有点冒犯了。过去大户人家间的来往，怎么也应该通报一下。其实他的忽然造访，就是有点要查一下你们有没有私藏人犯。“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爷面上，敢烦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爷承情，且连下官辈亦感谢不尽。”话说到这份儿上，已经很严重了。“贾政听了这话，抓不着头脑，忙赔笑起身问道：‘大人既奉王命而来，不知有何见谕，望大人宣明，学生好遵谕承办。’”读到这里是不是觉得很有意思，不要忘了，本来贾政是朝廷的一品大员，属于高官了，可这个官毕竟是皇家聘用的，跟真正的皇族还是有区别的。他之所以对一个长史官这么谦恭，而且自称学生，是因为慑于背后王爷的威力。他听出长史官话里有话，知道一定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希望他明说，“谕”字就是你就尽管吩咐吧！长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办，只用大人一句话就完了。”这完全是狐假虎威，仗着背后的势力，他连朝廷的一品大员也不放在眼里。

下面他讲出来的事情，如果发生在今天，你大概会笑翻掉。等于说某某王爷，忽然因为一点私事跑到某个部长家里去兴师问罪，说我们喜欢的一个歌手，最近怎么会跟你们儿子在一起呢？

老王爷包养戏子

他说“我们府里有一个做小旦的琪官”，“我们府里”是指琪官是被他们包养了的，不然的话，一个唱戏的怎么成了你们府里的。“一向好好在府里，如今竟三五日不见回去，各处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处察访。这一城内，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他近日和衔玉的那位令郎相与甚厚。”

“下官辈听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来索取，因此启明王爷。”他的意思是说，你们家不是普通人家，如果换个人家就直接捉拿了。“王爷亦云：‘若是别的戏子呢，一百个也罢了。’”看来这个王爷还不止包养了琪官一个，别的戏子可能很快就失宠了。大家要特别注意，过去这种大户人家绝对不是随便包养人的，这个人要既不给他惹事，又能在场面上应酬得体。所以他说：“只是这琪官随机应答，谨慎老成，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断断少不得此人。”“谨慎老成”是指他不会把你的私生活拍了照，拿到《壹周刊》去发表。这里通过长史官的嘴暴露出清代官场的惊人内幕，也能看出当时戏子的社会地位。这话很像一个老王爷的口吻，说我年纪大了，身边需要这样一个小男孩陪着。“故此求老大人转谕令郎，请将琪官放回”，希望命令你的儿子将琪官放回。这是很重、很难听的话，虽然导火索是两个小男孩在恋爱，可是背后却是官场上的争斗，贾政很可能因此丢了乌纱帽。

《红楼梦》很有趣的地方是，读到这里你也许觉得宝玉真是糟糕，怎么在外面搞这些乌七八糟的。可是作者其实是借此来讲官府的可怕，如果你觉得宝玉跟琪官的事情不像话的话，那位王爷的行径更可耻，他是用权力和财富去包养戏子的，至少宝玉跟琪官还是自由恋爱。在不同的年龄读这一段，会有不同的反应。“一则可慰王爷谆谆奉恳，二则下官辈也可免操劳求觅之苦。”王爷反复叮咛一定要找回琪官，你看我们这几天多辛苦，“说毕，忙打一躬”。

“贾政听了这话，又惊又气，即命唤宝玉来。”宝玉第二个挨打的理由出现了。宝玉也不知是何原故，赶快出来，贾政便问：“该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读书也罢了，怎么又做出这些无法无天的事来！”读到这里，我们会以为爸爸骂他是因为他在外面跟戏子乱混，可竟然不是，他说：“那琪官现是忠顺王爷驾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无故引逗他出来，如今祸及于我。”这段话大家如果细品，就能从中读出一个旧时代官僚的辛苦，他的意思是说，琪官是忠顺王爷包养的人，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去引逗他。就算你要恋爱，也该去找一个对一点的，怎么能去触犯王爷，特别是“如今祸及于我”。现在可能很多人不容易懂，他有可能会因此丢官，因为王爷是得罪不起的，这才是重点。所以这一回表面上看是父亲在教育儿子，可是背后讲的是人对权力的欲望。

红汗巾子事件

宝玉听了，吓了一跳，忙回答说：“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宝玉说不知“琪官”为何物，是在说谎，但“引逗”当然没有，琪官跟宝玉是两厢情愿，所以才会使个眼色，一起离席的。作者并没有隐瞒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是他让我们看到从大人的世界去看这个事情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情感就变质了，所以宝玉说着就哭了。

这个长史官绝对是厉害角色，“未及贾政开言”，他就开始逼宝玉了。“长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饰。或隐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说了出来，我们也少受些辛苦，岂不念公子之德？’宝玉连说不知，‘恐是讹传，也未见得。’”长史官继续冷笑说：“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腰上的汗巾子一眼就被长史官认出是琪官的。“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因说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细，如何连他置买房舍这样大事倒不晓得了？’”宝玉这才讲出真话，可见他跟蒋玉菡真的变成好朋友了。蒋玉菡可能不甘于一直被包养的命运，在被包养的过程中积攒了些银子，便在乡下买了几亩地，置了房产，希望将来有朝一日可以成家立业，脱离苦海。可是他们这种身份的人，要想从良特别不易，我们大概可以想象他最后可能还要被忠顺王府抓回去。宝玉只好说：“听得说，他如今在东郊离城二十里有个什么紫檀堡，他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想是在那里也未可知。”

好，终于达到目的了。这个长史官步步紧逼，其实就是要打听琪官的下落。长史官听了就笑着说：“这样说，一定是在那里。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罢；若没有，还要来请教。”这个长史官无礼到这种程度，没打招呼就来，最后连个告辞也不说，撂下一句狠话就走了，可见这两家的关系一定不怎么好，否则不会这么失礼。

贾政此时气得目瞪口歪。一面送出那个长史官，一面回头命宝玉：“不许动！回来有话问你！”接下来，第三个事件发生了。

贾环小动唇舌

宝玉这天大概真的应该去算一个命，遇到了一连串的倒霉事。贾政回身要整宝玉的时候，看到贾环带着几个小厮在院子里乱跑，这种大户人家要求公子要有很好的教养。贾政就喝命小厮：“快打，快打！”贾环看见父亲，“吓的骨软筋酥”，赶快低头站住。贾政便问他：“你跑什么？跟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里逛去，由你野马一般！”然后就喝命叫跟上学的人来。“贾环见他父亲盛怒，便乘机说道：‘方才原不曾跑，只因从那井边一过，那井里淹死了一个丫头，我看见人头这样大，身子这样粗，泡的实在可怕，所以才赶着跑了过来。’”“小动唇舌”开始了。

大家注意一下，《红楼梦》里每一个人的语言都有特色，记不记得前面薛蟠形容西瓜有多么大，鱼有多么长。贾环跟薛蟠一样，自身没有什么学问，词汇很贫乏，只能说头泡得这么大，身子泡得这么粗。“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喝命快叫贾琏、赖大、来兴。”

“小厮们答应了一声，方欲去叫，贾环忙上前拉住贾政袍襟，贴膝跪下道：‘父亲不用生气。此事除太太房里的人，别人一点也不知道。我听见我母亲说……’说到这里，便回头四顾一看。”注意一下，这完全是一副小人嘴脸，有话不好好说，而是看着四周，显然是要告状了。贾政懂了，“将眼一看众小厮”，小厮们马上往两边退去。“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好的小说会让读者自己做评判，而不直接说谁是谁非。之前的事读者是知情的，可是现在竟变成了强奸不遂，可见社会上关于某个事件的讹传，会像滚雪球一样，滚到最后使大家都相信这是真的，让当事人百口莫辩。贾环跟他母亲都有一腔的委屈要报复，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贾政当即气得“面如金纸”，大喝“快拿宝玉来！”

“一面说，一面就往书房里去，喝命‘今日再有人劝我，我把这冠带家私一应就交与他与宝玉过去！我免不得做个罪人，把这几根烦恼鬓毛剃去，寻个干净去处是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之前他每次要打宝玉，总有人来劝，所以他的意思是这次谁再劝我，我就和他拼了。打死宝玉，我索性出家做和尚去，此时，贾政已经对宝玉完全绝望了。

有辱门风，满面泪痕

在座的各位在成长的过程中一定多少都挨过父母的处罚；为人父母以后，也一定处罚过自己的孩子；做小孩挨爸爸打的时候也都得到过祖父母的保护……在宝玉挨打的过程中，我们能看到贾政跟宝玉、王夫人跟宝玉、贾母跟宝玉祖孙三代非常有趣的亲子关系。更有趣的是贾母赶来后对贾政的指责，我想这大概也是传统的伦理社会中非常典型的亲子关系。西方人肯定无法理解这一切，但国人只要稍微有点三代一起居住的经验，就会很熟悉这种既要教育，又要疼爱的复杂关系。作者把握得最好的就是小说的层次和语言，大家可以用这一章做范本，写一篇自己挨打或者打孩子的作文，看看自己能不能也写得这么有趣。

贾政在《红楼梦》里出场的机会并不多。可是他一出场，语言绝对是官场上的，比如经常使用那种对仗的句子，前面说宝玉“在外流荡优伶，在内奸淫母婢”，现在又说要打死宝玉，以免“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这简直像是判案的语言。另外，在儒家的伦理中，一个人存在的主要价值，就是要上对得起祖先，下对得起后代；这跟西方完全不同，西方的人生价值是立足在每个个体的自我完成上的。

“众门客、仆从见贾政这个形景，便知又是为宝玉了，一个个都是啖指咬舌，连忙退去。”作者的语言既简练又精准，把旁边的佣人吓得不敢作声的形象容貌刻画得入木三分。“那贾政喘吁吁的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为什么贾政反应如此激烈，因为他担负着家族的使命，贾家好几代的富贵不能断送在他手中。他难过的是没有把孩子教育好，这意味着他在儒家的伦理中背负了很大的罪责。作为一个父亲，孩子做了错事，你心疼他，希望把他教好时的心情，跟贾政坐在那里气喘吁吁、泪流满面，觉得他有辱门庭的愧疚之间是有很大差别的。所以他“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这里连续用了三个“拿”字，表明贾政催促大家打宝玉的急切心情。过去宝玉挨打，大概总有人通报，结果往往还没打成贾母就赶来了，所以这次贾政说把门关上，谁敢给贾母传信立刻打死，大家都有一点害怕了，“众小厮只得齐声答应，有几个来找宝玉”。

文学的黑色幽默

“那宝玉听见贾政吩咐他‘不许动’，早知凶多吉少，那里承望贾环又添了许多的话。正在厅上干转。怎得个人来往里头去捎信，偏生没个人，连焙茗也不知在那里。”宝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转来转去，希望能有个人来帮他的忙，可偏偏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连最贴身的书童焙茗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正在这时，来了一个老嬷嬷，宝玉喜出望外，觉得自己这下有救了。可作者的厉害之处在于，此时出现的这个老嬷嬷偏偏毫无用处。“宝玉如得了珍宝，便赶上来拉他，说道：‘快进去告诉：老爷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紧，要紧！’”本来宝玉因为着急，话就说得有点语无伦次，偏赶上这个聋嬷嬷把“要紧、要紧”听成了“跳井、跳井”，她就笑着牛头不对马嘴地打岔说：“跳井让他跳去，二爷怕什么？”这是文学里的一种黑色幽默，就是在一个最紧张、最恐怖的时刻插入一个玩笑。

作者完全懂得这个技巧，在这么紧张的危急时候，忽然弄出来一个耳聋的老嬷嬷，让读者感觉既紧张又松弛。大家都知道电影里的蒙太奇手法，常常是这边杀人的刀子就要砍下去了，那边的当事人还毫不知情，观众急得要死。有个电影叫《盲女惊魂记》，要杀她的人就在身边了，可因为看不见，她还在那里若无其事地哼着歌。文学、戏剧中需要的就是这种一紧一松、一张一弛的节奏调整。“宝玉见是个聋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厮来罢。’那婆子道：‘有什么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赏了衣服，又赏了银子，怎么不了事的！’”老嬷嬷在那边自言自语，跟宝玉要她做的事情不搭界。

宝玉被打

“宝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寻处，只见贾政的小厮走来，逼着他出去了。”已经来不及了，宝玉只好来到贾政面前，“贾政一见，眼都红紫”，可见爸爸被宝玉气到了什么程度。“也不暇问他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等语”，有没有发现都是四个字四个字一组，做官的人一定要会用四字，官场的文字都是口号式的，讲究对仗的，不管是“杀猪拔毛”还是“戒急用忍”。只喝命“堵起嘴来，着实打死！”

“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佣人们当然不敢真打，要知道，宝玉是少主人，万一出了差错谁来负责？所以虽然是贾政的命令，下手也不敢太重。于是“贾政犹嫌打轻了，一脚踢开掌板的，自己夺过来，咬着牙狠命盖了三四十下”。注意，作者在写大板子打下去时没有用“打”，而是用“盖”字，“盖”显然是用整个身体的力量在打。

《红楼梦》里的动词用得非常漂亮，如果找一个比较新的角度来研究《红楼梦》，我认为完全可以从文本上着手，比如把其中所有的动词挑出来做些研究，你将更能感受到这部小说语言的精彩。其实写文章最难用的就是动词，因为它常常会重复。为什么这个时候作者要用“盖”字？是因为它连发音和平仄，都跟动作有关系，这个动词一出来，整个句子都活起来了。从“打”的“三声”到“盖”的四声，连重量都不一样。《红楼梦》里这些美妙和精彩的细处，不细体会很容易滑过去。

“众门客见打的不像了，忙上前夺劝。”众门客觉得这样打下去真的要打死了，才上来抢他手中的板子。贾政根本不会听，他说：“你们问问他干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皆是你们这些人把他酿坏了。”“酿”字有点一直在宠着他、护着他，以致导致不可收拾的后果的意思。“到这步田地还来解劝。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你们才解劝不成！”平常这些门客总是在适当的时机劝贾政不要再生气了，或者下手轻一点。可是如今贾政说你们再护着，他接下来就要弑君杀父了，这在儒家看来绝对是大逆不道，这已经是很重的话了，旁人就不好再劝了。

就像前面提到的，贾政此时越来越像是表演了。我一直觉得如果旁边没有这些人，他不一定会这样子。因为他旁边有这么多人，在讲了弑君杀父以后，下手的时候必须更狠，他就是要作态让身边的人看到，即使是我的儿子，我也要维持正义。

王夫人的为难

大家知道劝不住，就赶快退出来，找人进去给信儿。“王夫人不敢先回贾母，只得忙穿衣出来，也不顾有人没人，忙忙赶往书房中来。”此时，王夫人最为难的是夹在儿子跟丈夫之间，在父权社会，一个妇女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违拗自己的丈夫的，所以她不敢立刻就去告诉贾母，只好自己赶往书房。“慌的众门客、小厮等避之不及”，这一点也许大家不了解，过去女眷一出来，男客是要回避的。

“王夫人一进房来，贾政更如火上浇油一般”，刚才我说的表演就是这个意思，他是要做给别人看的，先是打给门客看。现在宝玉妈妈来了，更要打给妈妈看，所以“那板子越发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宝玉的两个小厮忙松了手走开，宝玉早已动弹不得了”。周围的人大概觉得王夫人是个救兵，赶紧放开手宝玉就可以跑了，岂不知宝玉已经根本没有办法动了。接下来大家通过王夫人跟贾政的对话，可以看到一个古代的妻子在儿子被丈夫痛打时的为难。

“贾政还欲打时，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贾政道：‘罢了，罢了！今日必定要气死我才罢！’”意思说你要来劝，就是要把我气死。“王夫人哭道：‘宝玉虽然该打，老爷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宝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时不自在了，岂不事大！’”王夫人的方法很委婉，先肯定丈夫做的是对的，接着又搬出了婆婆。她知道硬拼不行，只能绕着圈子来保护宝玉，说老太太是最疼宝玉的，万一她有个好歹该怎么办？“贾政冷笑道：‘倒休提这话。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益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本来王夫人没有来，还没到这个地步，王夫人一来，他更来劲了，摆明要做给她看，发展到勒死算了。

“王夫人连忙抱住哭道：‘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死劝。今日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大家注意，这其中有一个儒家的伦理。古代丧礼上的“先妣先考”是要靠儿子来追奉的，没有亲生儿子的女性是不能入宗祠的。长子已经死了，就因为有个宝玉，王夫人还可以在那些妾面前有点风光，这个“绝我”的意思就是指这些东西。

“既要勒死他，快拿绳子来，先勒死我，再勒死他。”这种话我小时候在社区里常能听到，很多家庭一吵架这种话就出来了。有时候《红楼梦》里的语言会吓你一跳，几百年了，夫妻吵架也好，亲子吵架也好，竟然还是这种模式，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我从来没听到过法国的家庭吵架时说，“你要勒死他，你先勒死我”。你去读普鲁斯特、福楼拜的小说，里面绝对没有这种语言。西方人喜欢从语言符号学入手研究社会学和伦理学，罗兰·巴特、福柯等人都从事这种研究，可见小说的语言真是研究一个社会最好的资料。

就算在中国，男性也很少说：“你要勒死他，你先勒死我。”女性却常常这么说，因为女性的生命当时多半是附属在另一个生命上的，一旦那个生命不存在了，她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得个依靠。”有没有发现这完全是女性最委屈的语言，就是那个时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死，子也不得不死；夫要妇死，妇也不得不死”的翻版。王夫人说完，就爬在宝玉身上大哭起来。“贾政听了此话，不觉长叹一声，向椅子上坐了，泪如雨下。”有没有发现，在这种时候一哭二闹三上吊还真起作用，贾政的心也软了。

哭的都是自己

“王夫人抱着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着一条绿纱小衣皆是血渍。”这个时候妈妈才想起看看儿子被打成什么样子了。大家注意，这一段作者写得非常惊人，有个细节是，作者竟然会想到宝玉穿着一条绿色纱内裤，我不相信宝玉平常都是穿绿内裤的。可是这天一定得穿绿色的，如果是咖啡色，红色的血就显不出来；而且一定要是纱的，因为纱很薄，血渍容易透出来。我认为作者肯定会画画，因为他特别懂得色彩，懂得调动人的视觉。这个细节真可谓神来之笔，在打得这么惨的时候还产生了一个美学，建议大家以后挨打的时候都换上这种绿纱内裤，打出的血痕加上绿色的陪衬，简直就像牡丹的红花衬着绿叶。

王夫人“禁不住解汗巾看”，《红楼梦》的作者必须不断转换角色，刚才他是贾政，下手狠得不得了；这个时候，他又变成了王夫人，是一个母亲在打量自己疼爱的身体，等看到宝玉“由臀至胫，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无一点好处，不觉失声大哭起来：‘苦命的儿吓！’因哭出‘苦命儿’来，忽又想起贾珠来，便叫着‘贾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如果我是宝玉，听到妈妈说这种话，一定觉得很恐怖。她意思是说，如果哥哥还在，打死一百个宝玉我也不在乎。有没有发现绕来绕去还是儒家伦理，对于这个妇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她得有个儿子。这种话读起来会感觉毛骨悚然，好像她不是在疼宝玉，而只是在担心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在顾忌自己是不是有个儿子在。《红楼梦》其实一直在区别两个东西，单纯的、真正的人对人的不忍和悲悯与伦理道德里的人与人的关系，这两个东西是截然不同的。本来，宝玉没有必要悲悯金钏儿，可是宝玉却忍不住要悲悯；王夫人此时本该悲悯宝玉，可她悲悯的却是自己，她哭的好像也并不是宝玉，而是她自己。

所以《红楼梦》越读，越觉得伦理里的爱很可怕，人在那种伦理里是被分了类的，不再是单纯的对生命的爱。宝玉和黛玉的情怀之所以会让你觉得精彩，是因为他们在看到花落时会写《葬花词》，会觉得花的死亡就是自己的死亡，那是对生命本源的不忍与悲悯。在作者看来，不应该只把爱放到伦理当中，我爱一个人不能仅仅因为他是我儿子，最本质的爱应该是生命对生命的。更明确地讲，作者反对儒家的伦理之爱，因为这种爱有分别心。

“此时里面的人闻得王夫人出去，那李宫裁、王熙凤与迎春姊妹早已出来了。”这时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开始陆续赶来。“王夫人哭着贾珠的名字，别人还可，惟有宫裁禁不住也放声哭了。”李纨的哭是因为王夫人提到她丈夫了，她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守寡了，也很惨。看到没有，每个人哭的都是自己。等一下大家读到三十四回，才知道真正哭宝玉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林黛玉。作者真是非常厉害，读了好多次，我才发现他强调的是亲子可以只是一种关系，而不见得是爱。作者一再提醒我们，有一种爱是生命对生命的，它不属于任何秩序和规范。有时候你参加一个丧礼，会看到有一大堆人在哭，可每个人都在哭自己，因为它只是一个机会，让每一个人趁机吐露出自己的委屈，而且那些人哭起来会如泣如诉，像唱歌一样。其实此时的王夫人已经开始唱歌了，她要再叙述一次自己失去一个儿子的事情，宝玉的挨打引出了她自己对身世的哀伤，引得李纨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贾政听了，那泪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来”。“滚瓜”两个字用得很特别，形容大颗的泪珠就这样一粒粒掉下来。

《红楼梦》里的女性语言

下面这段写得十分精彩，就在大家乱成一团的时候，丫环的一声：“老太太来了”，让整个场面马上开始转换，可以看出这个家族里长辈的威严。“一句话未了，只听窗外颤巍巍的声气说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平常贾母周围有很多人簇拥，走得很慢，眼下她急着赶过来，生怕来不及，所以人还没有到声音就先到了。“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这话又是我刚才提到的女性语言，传统的儒家礼教造成了所有女性的一种共通的委屈，以致这种委屈变成了固定的语言模式。

“贾政见他母亲来了，又急又痛”，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连忙迎出来。这种大家族的教养非常严格，就算再生气，见到母亲依然诚惶诚恐。贾家隶属满洲旗下，旗人的母权是非常大的。一般是少奶奶管家，王熙凤一嫁进来就开始管家了，贾母当年也曾是管家。她熬到老太太这个辈分的时候，就成了家族中最有地位的人，所以贾政非常怕母亲。

“只见贾母扶着丫头，喘气的走来。贾政上前躬身陪笑，说道：‘大暑热天，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这是典型的孝顺儿子的做派和语言。“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一会，厉声道：‘你原来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叫我和谁说去！’”看到没有？每一个人都这么委屈，委屈到觉得自己的一生都白白被糟蹋了。小时候我在社区里面常常听到老祖母在儿子打孙子的时候说，我一辈子没养个好儿子，这其实是很不理性的语言。家族里具有至高无上地位的人一旦说出这种话来是很压人的，问题根本不可能理性地解决了。这样的语言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有时候还能听到，我一直觉得一个社会要真正现代化，这类语言要尽可能减少，很多事情本来是可以用理性来讨论解决的。

“贾政听这话不像”，立刻就跪下了，虽然身为朝廷高官，但在母亲面前没有任何地位。我常常觉得中国的母权也蛮有趣的，不管在社会上扮演什么角色，只要妈妈一出现，你立刻就变成孩子了，自我个性全部丧失。可见，儒家伦理是维系了社会的某种秩序，可这种秩序往往是以丧失自我为前提的。你的自我会全部被权威整理成一个伦理系统，这时的贾政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跪着含泪说道：“为儿教训儿子，也为的是光宗耀祖。”这依然是伦理，所有教育的宗旨、目的、价值都在“光宗耀祖”上，可“光宗耀祖”是一个很冠冕堂皇的东西，就像块匾额一样空洞。“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意思是你说你一辈子没生过好儿子，我哪里受得了。

“贾母听说，便啐了一口，说道：‘我说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你那样下死手的板子，难道宝玉就禁得起了？你说教训儿子是光宗耀祖，当初你父亲是怎么教训你来！’”儿子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辩白，母亲说你老爸当年也没这样打你，你为什么要下死手打儿子，“说着，也不觉滚下泪来”。所有的女性都有一肚子的悲哀，贾母也想到自己的丈夫了，李纨想到的是她的丈夫贾珠，王夫人觉得她自己命很苦是因为儿子死了，古代的“三从”，就是从三个男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三个女性哭的都是“三从”里面的东西，在儒家伦理与儒家文化为主流的社会里，她们根本就没有自我。

贾政又赔笑说：“母亲也不必伤感，皆是做儿的一时性起，从此以后再不打他了。”贾政见风使舵，母亲一来就说不再打了，刚才的光宗耀祖此刻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贾母就冷笑着说：“你也不必跟我赌气，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这个时候忽然又变成你的儿子，不是我的孙子了，古代的家庭伦理里纠缠了很多复杂的东西。记得有一次我哥哥打孩子，我爸爸出来护着，我在旁边真是惊呆了，真不能理解过去管我们那么严的爸爸，怎么在做了祖父以后就完全变了。在他们的对话当中，“你的儿子、我的孙子”之类语言的纠缠，让人永远都搞不清楚。在西方社会的家庭里，从来不会碰到这种问题，因为他们的伦理是建立在个人基础上的，有时候儿子跟爸爸很亲，会直接叫爸爸名字，可我跟爸爸讲话连“你”都不能用，中国的亲子关系是儒家的伦理关系，最后就形成复杂的权威跟权威之间的对话关系。

贾母说：“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早离了你，大家干净！”这又是典型的女性语言：我知道你就是看我们不顺眼了，不如我们早点离开你。说着便命人：“看轿马，我和你太太、宝玉立刻回南京去！”她要走就算了，还要把人家的太太也带走，她觉得自己跟她的儿媳妇，还有宝玉是一国的，底下的人只好干答应着。这种戏在贾家大概已经演了蛮多次，底下的人知道她只是说说而已。

大家有没有意识到这些话没有一句是理性的，全都是绝对权威的情绪化的语言？当年梁启超一直提倡大家要读小说，还写了一篇文章叫做《小说可以改造国民性》，因为小说真能看到我们平时无法察觉的国民个性。前几年还能看到这样的画面，电视里演琼瑶剧，三代女性坐在那里一面看，一面哭。我真觉得很奇怪，这么多年了，社会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女性角色竟没有多少改变。所以《红楼梦》里的这些语言我们其实非常熟悉，从王夫人出场、到李纨出场、再到贾母出场，三代女性的哭法是一样的，语言模式也一样。

伦理与真情

“贾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宝玉年纪小，你疼他，他将来长大，为官作宰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亲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将来还少生一口气呢。’”这绝对是在指桑骂槐，稍微单纯一点的人，读《红楼梦》就弄不清楚这些人到底要干吗，这种大家族常常有话不直接讲，喜欢拐着弯儿骂人。“贾政听说，忙叩头哭道：‘母亲如此说，贾政无立足之地。’”因为这话太重了。“贾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无立足之地，你反说起你来！’”这都是斗气的话，情绪化到根本没有办法进行理性讨论。她接着继续刺激贾政：“只是我们回去了，你心里干净，看有谁来许你打。”一面说，一面命人快点打点行李车轿回去。这显然是在作态，贾政苦苦叩求认罪。可见古代社会的权威有多厉害，刚才是父权，现在是母权，准确地说是祖母权也跑出来了。

“贾母一面说话，一面又记挂宝玉，忙进来看时，只见今日这顿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也抱着哭个不了。”其实宝玉常常挨打，只不过之前不像今天打得这么狠就是了。“王夫人与凤姐等解劝了一会，方渐渐的止住。”见老太太哭了，旁边人担心她身体受不了，儿媳妇、孙子媳妇赶紧过来劝她。

有没有发现一直到现在凤姐都没说话，她平常那么爱热闹、爱表现，在这种时候却一言不发，是因为她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有可能触霉头。就在那些丫环、媳妇觉得要赶紧给宝玉疗伤，要上去搀扶他的时候，王熙凤马上表现出了以往的聪明和干练。她骂这些丫头媳妇说：“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睛瞧瞧！打的这么个样儿，还要搀着走！”意思是说他已经走不动了，因为下半身已经打烂了，“还不快进去把藤屉子春凳抬出来”。这里的“屉子”是指春凳上的藤板是可以像抽屉那样撤换的。现在很少看到这种家具了，我们家里曾有过一张，大概跟桌子一样长，比桌子稍窄一点，春天的时候可以放在花树底下躺着乘凉。因为是藤编的东西比较轻巧，可以把宝玉放上去抬着，有点儿像我们今天的担架。“众人听说连忙进去，果然抬出春凳来，将宝玉抬放凳上，随着贾母、王夫人等送去，送至贾母房中。”宝玉没有被送回怡红院，而是到了最有力的保护区——贾母房中。

“彼时贾政见贾母气未全消，不敢自便，也跟了进去。”母亲的气还没有消，他就不敢乱动，也不敢讲话。“看看宝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儿’一声，‘肉’一声：‘你替珠儿早死了，留着珠儿，免你父亲生气，我也不白操这半世的心了。’”王夫人还在那边一直这样又哭又念，“这会子你倘或有个好歹，丢下我，叫我靠那一个！”还是回到了儒家伦理上，我们不能说这种伦理不是爱，但是它到最后其实变成了很自私的东西，每一个人都会想到自己将来是不是有所依靠。我一直觉得曹雪芹骨子里是非常反儒家的，他一直相信人与人之间有一个真情，这个情就像黛玉跟宝玉一样，是前世的缘分，不需要在这一世由伦理来建立，宝玉跟黛玉最后并没有成夫妻，可是他们的缘分是最深的。作者倡导的就是这样的真情，他认为伦理本身不是真情。

王夫人接着数落一场，又哭“不争气的儿”，“贾政听了，也就灰心，自悔不该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其实贾政刚才在众人面前真的无法控制自己，因为平常总讲冠冕堂皇的话，到关键时刻，他必须实行，丝毫没有转换的空间。所以贾政只好先劝贾母，“贾母含泪说道：‘你不出去，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于心不足，还要眼看着他死了才去不成！’”贾政听了，赶快退了出去。

袭人的满心委屈

这个时候薛姨妈、宝钗、香菱、袭人、史湘云也都来了，大家是陆续知道宝玉挨打，一批一批赶到现场的。作者在这么多人当中选了一个人做焦点，她就是袭人。我们知道袭人对宝玉来说有点儿像姐姐，因为宝玉是她带大的，换衣服、洗脸、梳头都是她一手打理，所以她对宝玉的身体有比王夫人还深切的疼惜。就像有些大户人家的孩子根本就是奶妈带大的，所以母亲跟这个孩子的关系可能都没有奶妈亲。《红楼梦》其实一直在对伦理提出质疑，让我们开始怀疑伦理到底是什么？儒家的伦理只是你认为的那个关系，你并不见得真疼他，也不见得有体温给他，并不能让他感觉到你是最贴身的一份关心的力量。

“袭人满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来”，袭人为什么会“满心委屈”，因为她是佣人，在大家都关心宝玉的时候，她是不能靠前的。其实她心里最难过，因为那个身体、那些衣服一直都是她亲自照料着的，那条绿色的小衣很可能是她早上才替宝玉穿上去的。李纨可以哭死去的丈夫，王夫人可以哭儿子，贾母可以哭孙子，可是在众人面前，一个丫头根本没有资格和理由哭。我觉得作者了不起的是，他认为没有身份和理由的哭才是真情，在人世间，你和一个人没有任何伦理上的关系，但你依然可以疼爱他，宝玉对很多丫头就是如此。

所以袭人“见众人围着，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越性走出来到二门前”，她自觉没有资格站在那里，但那些灌水的、打扇的其实都未必是真情。因为人世间的伦理到最后就不再那么单纯了，尤其是这种大户人家，可能只是因为贾母、王夫人疼宝玉，所以大家才忙得不亦乐乎，结果真心痛宝玉的袭人却满怀委屈地走开了。这种场景是《红楼梦》最迷人的地方，作者要告诉我们真情常常是最孤独的。

袭人“命小厮们找了焙茗来细问：‘方才好端端的，为什么打起来？你也不早来透个信儿！’”你看，袭人去追究责任了，她抱怨焙茗说，你是跟宝玉的人，有事怎么不及时来通报一声。“焙茗急的说：‘偏生我不在跟前，打到半中间我才听见了。忙打听原故，却是为琪官同金钏姐姐的事。’”宝玉因两个原因挨打，一个是金钏儿的跳井，还有一个是跟琪官来往的事，袭人问：“老爷怎么得知的？”这两件事情袭人都知情，汗巾子本来就是用她的那条去交换的。焙茗说：“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爷素习吃醋，没法儿出气，不知在外头唆挑了谁来，在老爷跟前下的火。”这件事情其实是一个悬案，以焙茗等人的猜测，蒋玉菡本来是跟薛蟠很好的，结果宝玉和琪官一见面就对上眼了，于是觉得薛蟠肯定要吃醋。后来宝钗回去就抱怨薛蟠说，都是你惹的祸，害宝玉挨打。薛蟠说他根本就没有说过，以小说中的人物个性来推测，薛蟠是不太会说谎的。“那金钏儿的事是三爷说的，我也是听见老爷的人说的。”袭人听了，想一想这两件事都对景。一个是争风吃醋；贾环也随时都想报复宝玉，“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后回来，只见众人都替宝玉疗治。调停完备”，大概就是擦药、整理、换衣服之类的。贾母命令：“好生抬到他房内去。”众人答应，七手八脚把宝玉送到怡红院内自己床上卧好。然后又乱了半天，众人才渐渐散去。这时，“袭人方进前来”，只有等大家都散了，这个没有身份的丫头才能上前精心服侍。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文字的活泼漂亮

《红楼梦》的三十四回有好几条主线，这几条主线包括宝玉挨打后一批一批来看他的人。作者有意识地在呈现各种不同的情感和情分的差别，也表现了人的不同个性。

第一个来的是宝钗，她拿了药来，很理性地交代说，这个药可以治好宝玉的伤。宝钗走了以后，宝玉开始做噩梦，梦到忠顺王府的人在抓琪官。我一直觉得曹雪芹真的挨过一次这么严重的打，所以才能写得这么细。最精彩的是他在噩梦当中，忽然听到哭声，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发现站在床边的人是黛玉。这个最爱他的，跟他生命最有关系的人直到现在才出场。第三个来的人是王熙凤，王熙凤对宝玉是另外一种照顾，只是吩咐要吃什么东西、做什么菜之类的。

与此同时，还有两条线在发展：一条是袭人去王夫人那边晓以大义，她特别提醒王夫人说，宝玉现在已经大了，和这些姐姐妹妹之间应该有个界限了。因为刚发生了金钏儿自杀事件，王夫人觉得袭人非常识大体，就说我将来一定不会亏待你。另外一条线是薛宝钗来看宝玉的时候，问起宝玉为什么挨打。袭人没有想到薛宝钗是薛蟠的妹妹，在讲这个事情的时候，只是据实报告。宝玉就立刻阻止袭人说：薛大哥不是这样的人。他觉得这样的话不应该在宝钗面前讲。宝钗知道哥哥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所以回去以后就跟妈妈说起这个事，薛蟠回来后，便开始劝诫他。

这一回的回目先是“情中情因情感妹妹”，是说黛玉来看宝玉，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宝玉一直放心不下黛玉，就派晴雯送了手帕去；接着是“错里错以错劝哥哥”，是指宝钗回家后劝哥哥不要再为非作歹。

《红楼梦》在古典文学中是用字最考究的作品。回目上的这两句话都是白话，很简单，也很容易懂，但对仗却极严格，用字也非常巧妙，每个句子中有三个“情”、三个“错”，妹妹跟哥哥又是对仗的。可见作者对汉字的熟悉、唯美已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常看到那些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写的古诗，用了很多典故，不查字典根本看不懂，其实他们不见得是汉文学的高手。真正的高手是《红楼梦》的作者，他可以用浅白晓畅的文字，把对仗、押韵、结构运用得得心应手。从这一回的回目里，大家可以感受一下那种文字的活泼与漂亮。

袭人看宝玉的伤口

下面我们回到文本，大家要特别注意一下刚才提到的三个层次之间的关联。宝钗来过，黛玉来过，王熙凤来过，表现的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情。

“话说袭人见贾母、王夫人等去后，便走来宝玉身边坐下，含泪问他：‘怎么就打到这步田地？’”前面我们提过，袭人满心委屈，明明是自己最疼爱的人，可是却没有资格在旁边，所以她心里是最急切的。现在大家都走了，她才有机会接近他。

“宝玉叹气说道：‘不过为那些事，问他做什么！’”其实从这件事中也可以考验出读者对儒家伦理的看法，很多读者可能觉得宝玉该打，在外面结交戏子，在家调戏母亲的丫头。可是这两件事作者都很仔细地描写过，读者曾经被带到过现场，宝玉跟蒋玉菡只是两个小男孩之间一见面，都觉得好喜欢对方，于是就我给你一张邮票，你给我一张邮票。所谓的“表赠私物”，实际上是碰到了知己。而那个金钏儿，宝玉不过是碰了碰她的耳环，最后就变成强奸了。可见当时那个没有媒体的世界多么可怕，事情以讹传讹，最后就变成不得了的事情。宝玉挨打的时候，在父亲眼里是一个不肖之子，做出这么丢脸的事，简直大逆不道。但我还是要提醒大家回忆一下作者是怎么写的，这两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你一点都不觉得污秽肮脏，其实多少还有点小男孩的调皮在里面。所以宝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说爸爸打我总是为那些事情，不要提了。

“只是下半截疼的很，你瞧瞧打坏了那里？”有没有发现到目前为止，宝玉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自己的疼，也没让任何人看他的伤口？到现在他才跟袭人讲，他跟袭人的亲，就亲在袭人是一个平常像姐姐，又和自己发生过肉体关系的女孩子。我想如果你生病住院，绝对不会随便进来一个什么人，就说你帮我把裤子脱掉看看伤得如何。

下面这段描绘的是袭人把他的中衣褪下来看伤口的过程，很细腻，其中有一种很亲的东西。“袭人听说，便轻轻的伸手进去，将中衣褪下。宝玉略动一动，便咬着牙叫‘哎哟’，袭人连忙停住手，如此三四次才褪了下来。”人在受了外伤之后，要想把衣服脱下来是很难的，宝玉一直在呻吟，他一叫，袭人就赶快停手。这都是细节，宝玉的痛袭人是完全能感觉到的。“袭人看时，只见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阔的僵痕高了起来。”上回里说用板子“盖”了三四十下，因为打过的肌肉受伤后变硬，鼓起来了，板子的宽度正好是四个指头那么宽。袭人咬着牙说道：“我的娘，怎么下这般的狠手！”袭人也觉得不可思议，一个亲爸爸这么狠心，把儿子打成这个样子。她抱怨宝玉说：“你但凡听我一句话，也不得到这步地位。幸而没动筋骨，倘或打出个残疾来，可叫人怎么样呢！”

宝钗探病送药

“正说着，只听丫环们说：‘宝姑娘来了。’”注意，此时宝玉是没有穿裤子的，“袭人听见，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袷纱被替宝玉盖了”。因为身上有伤，穿起来也很慢，袭人便拿了一床袷纱被给宝玉盖上，此时是夏天，所以被子是夹层的纱。“只见宝钗手里托着一丸药走进来”，注意，宝钗家是皇商，所以家里的货品最多、最全，大概所有的珍奇药品都有。宝钗“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问道：‘这会子可好些？’宝玉一面道谢说‘好了。’又让坐。”这一切完全是礼貌。宝钗是第一个来探病的，还送来了药，关心宝玉的病情，希望他赶紧把病治好。当然，她也有一种私人的关系不太敢透露，因为宝钗跟宝玉毕竟没有那么亲。

下面这一段大家可以仔细地读一下：“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像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疼……’”有没有发现她讲话的口气跟袭人非常像，都是姐姐式的关心。意思是平常劝你好好读书，你总是不听，打成这个样子连我们也心痛。“刚说了半句又忙掩住，自悔说的话急速了，不觉红了脸，低下头来。”宝钗很不好意思讲这种话，因为这其实是在透露心情，她忽然觉得你有什么资格来心疼？换做是黛玉就会很直接，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黛玉从来不掩饰她的心疼，可是宝钗的身份就很尴尬，她觉得自己讲得有点过分，逾越了伦理，所以说了一半就赶快掩住。

“宝玉听得这话如此亲切稠密，大有深意”，“稠”这个字是形容稀饭煮到一定时候黏黏的那种感觉。宝玉从来跟人都是很亲的，听了宝钗的话，见到有人这么贴心劝慰，立刻感觉舒服得不得了。“忽见他又掩住不往下说，红了脸，低下头只管弄衣带，那一种娇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觉心中大畅。”这个宝玉可真是要命，被打到这个样子，一看到女孩子的美，就什么都忘了，虽然肉体大痛，可是心中却大畅。其实宝玉一直在期待人世间的温暖，或者是我们一直强调的那种真情。虽然他从小就被爸爸认定是色鬼，可是作者在写的时候，其实一直想让我们意识到“色”跟“情”的区别，“情”的深沉跟“色”的贪欲有着本质的不同。如今宝玉看宝钗，只是觉得宝钗好漂亮，她身上那种女孩子的娇羞和对他的那种关心，让他觉得感动，所以他“将疼痛早丢在九霄云外”，对宝玉来说，宝钗的这种姿态比她带来的药都管用。

然后“心中自思：‘我不过捱了几下打，他们一个个就有这些怜惜悲感之态露出，令人可玩可观，可怜可敬。’”这真是个奇怪的小男孩，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这场打挨得蛮值的，如果不是这次打，他还不知道有这么多人关心他、疼他、爱他。人生真是不可思议，一个人竟然可以借着人世间的某些缘由，来感觉到原来自己是个这么受人疼爱的人。“假若我一时竟遭殃横死，他们还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他们这样，我便一时死了，得他们如此，一生事业纵然尽付东流，亦无足叹惜……”这就是宝玉“痴”的一面，也是他爸爸最恨他的地方。对宝玉来讲，人生在世其实最有价值的是能遇到几个真情，他父亲世界里的那些功名利禄，对他来说，“无足叹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谓糊涂鬼祟矣”。父亲打他，他却怡然自得，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一生比他父亲强多了，起码活出了比较多的自我。

生命里的善意

宝钗便问袭人：“怎么好好的动了气，就打起来了？”袭人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做妹妹的听了会不舒服，就把焙茗的话说了出来。上一回里焙茗曾告诉袭人说，是薛蟠因为吃醋去告的密。

“宝玉原来还不知道贾环的话，见袭人说出方才知道。”宝玉这才知道还有另外一个告密者贾环。“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宝钗沉心，忙又止住袭人道：‘薛大哥哥从来不这样的，你们别混猜度。’”这里充分表现出了宝玉的个性，自己痛疼难忍，听说有人告密，也没有立刻大骂“这个混蛋”什么的，而是马上说薛大哥不是这样的人，他大概也觉得薛蟠虽然不学无术，但绝不是这么有心机的人。这就是宝玉生命里的善意，这种善意是我们最不容易把握的，这个小男孩之所以会讨这么多人的喜爱，是因为他身上天生就有一种待人的宽厚。《红楼梦》越往后读，就越能体会到宝玉的善良。我们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是你受了委屈挨了打，有人说是某某某告密，你一定会说这个人真坏，可是宝玉此时一方面想到薛蟠不是这样的人，另一方面也想到不该让宝钗难堪。

“宝钗听说，便知宝玉是怕他多心，用话拦袭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的这个形像，疼还顾不过来，还是这样细心，怕得罪了人，可见在我们身上也算是用心了。’”宝钗也觉得宝玉了不起，竟然这么细心，十四岁左右的男孩子很少会这么周到的。宝钗的心也很细，马上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要阻止袭人继续说下去，心想：“你既这样用心，何不在外头大事上做工夫，老爷也欢喜了，也不能吃这样亏。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拦袭人的话，难道我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纵欲，毫无防范的那种心性。”妹妹当然最了解自己的哥哥，她觉得这事有可能是她哥哥干的，薛蟠一向放纵无度，乱追朋友，毫无防范。“当日为一个秦钟，还闹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更利害了。”大家可能已经忘了秦钟，他是宝玉的第一个男朋友。当年薛蟠看到秦钟跟香怜、玉爱在一起，曾经大闹过，这些事情宝钗全知道。所以她就打算回去跟妈妈说一说，趁机教训教训哥哥。

“想毕，因笑道：‘你们也不必怨这个，怨那个。据我想，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来往，老爷才生气。’”注意一下，宝钗完全是从礼教的角度在讲这件事情，在她的世界里，伦理界限划得非常清楚。她的意思是，你是公子，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能跟戏子混在一起？还有去逗那些丫头，也是有辱身份的事。有趣的是，这些东西黛玉的世界没有，黛玉从来不觉得人和人之间有这种界限，可是在宝钗那里就很清楚。大家如果读得太快，会弄不清楚“那些人”是指什么人。她说：“就是我哥哥说话不防头，一时说出了宝兄弟来，也不是有心调唆：一则也是本来的实话，二则他原不理论这些防嫌小事。”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宝钗总是会理性地去分析、判断问题，她觉得哥哥不是存心挑拨是非的人，可能只是大嘴巴，讲话粗粗剌剌的，对什么事都不上心。“袭姑娘从小儿只见宝兄弟这么样细心的人，你何曾见过我那哥天不怕、地不怕，心里有什么，口里就说什么的人。”宝钗似乎也有点委屈，这么细心周到的一个女孩子，偏偏遇到这么个乱七八糟，呆得不得了的哥哥。

半梦半醒之间

“袭人说出薛蟠来，见宝玉拦他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造次”是指一个做丫头的去评判主子，在伦理上是不合适的。“恐宝钗没意思，听宝钗如此说”，看到宝钗讲话这么堂堂正正，既不隐瞒什么，又非常得体，“更觉羞愧无言”。“宝玉又听宝钗这番话，一半是堂皇正大，一半是去自己疑心，更觉比先畅快了。”其实宝玉最需要的是心灵上的快乐，肉体怎么痛他都不太在乎，刚才还在欣赏宝钗疼他娇羞的样子，现在又听到宝钗讲话这么堂堂正正，便更开心了。

“方欲说话时，只见宝钗起身说道：‘明儿再来看你，你好生养着罢。方才我拿来的药交给袭人，晚上敷上，管就好了。’”宝钗从拿着药进门一直到走，全是礼节性的探视。有时候我们去看病人，会忘了病人躺在那里累得要死，甚至呆在那里把别人家送来的东西全都吃光，可是宝钗是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走的。这一段完全可以抽出来作为探病礼节的示范。等一下黛玉来的时候就完全不一样了，宝玉和宝钗之间是有些隔阂的，宝玉可以欣赏宝钗，但他们之间并没有很亲的那种感觉。

宝钗“说着，便走出门去。袭人赶着送出院外，说：‘姑娘倒费心了。改日宝二爷好了，亲自来谢。’”注意，宝钗是小姐，从伦理上讲要谢的话也得少爷亲自去，袭人只是个丫头，没有这个资格。这些都是《红楼梦》里值得注意的小细节。“宝钗回头笑道：‘有什么谢处？你只劝他好生静养，别胡思乱想的就好了。不必惊动老太太、太太众人，倘或吹到老爷耳朵里，虽然彼时不怎么样，将来对景，终是要吃亏的。’说着，一面去了。”宝钗是第一个病房的访客。

“袭人抽身回来，心内着实感激宝钗。进来见宝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模样”，大概是因为太痛了睡不安稳。“因而退出房外，自去栉沐”。“栉”是梳头发，“沐”是洗澡，作者一直在通过一些细节交代时间背景，此时正是夏天，所以要用袷纱被，要栉沐。“宝玉默默的躺在床上，无奈臀上作痛”，作者细腻到连写痛都有差别。刚开始的时候说下半截疼得不得了，可是现在他的描写是，痛得“如针挑刀挖一般，更又热如火炙”，大概伤处已经开始发散了，刚打过的时候还没有这么痛。“略辗转时，禁不住‘哎哟’之声。那时天色将晚，因见袭人去了，却有三两个丫环伺候，此时并无呼唤之事，因说道：‘你们且去梳洗，等我叫时再来。’众人听了，也都退出。”这是一个准备，准备着第二个访客的到来。黛玉跟宝玉在一起的时候，是绝对不允许有第三者在场的，因为他们是前世因缘。

宝玉本来想睡觉，可是又痛得睡不着，“昏昏默默，只见蒋玉菡走了进来，说忠顺府拿他之事”。这里讲的是梦境，宝玉挨打是因为忠顺王府来抓琪官，他心里面还记挂着这件事，怕他被忠顺王府抓去以后发生什么事情。一会儿“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故”。可见宝玉承受的不止是肉体上的痛苦，还有心灵上的。“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这个时候黛玉就要出现了，“半梦半醒”是指这个人的生命跟宝玉不是在现实当中的，宝钗进来的时候绝对不是这样的场景。

情中情以情感妹妹

就在宝玉半梦半醒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推他，恍恍惚惚听得有人悲泣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他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宝玉被打得实在太厉害了，都有点神志不清了，所以要支起上半身才能看清楚到底是不是黛玉，只见黛玉的两个眼睛已经肿得一塌糊涂。宝玉挨打以后，那么多人陆陆续续跑来，黛玉一直都没有出现，深情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是不会到现场的。此时作者才透露出爱宝玉爱得最深的人，其实是黛玉。“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禁，支持不住，便‘哎哟’一声，仍就倒下。”注意，宝玉被打得只能趴着，要看黛玉，只能支撑起身子，可又碰了伤处，难以支持。可是看到黛玉，他说的却是：“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余热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宝玉关心黛玉到了这种程度，一点儿都不觉得自己身上的痛，而是担心如果你中了暑那可怎么得了。这种话他只能跟黛玉讲，所以《红楼梦》有一条很清楚的主线是这两个人的前世因缘一直在发展。

他知道黛玉哭的是不忍看到他受苦，便说：“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如果你在生病的时候跟一个人说，我其实没有什么病，你一定很爱这个人。我们刚才提到宝玉天性的善良，他爱一个人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受苦没关系，只要对方安心就好。《红楼梦》读久了，你很难不喜欢宝玉，这个男孩子就是这么让人心疼，他说的所有话都这么真心，让人感觉温暖。他说：“我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黛玉当然也不是傻瓜，知道他痛得要死。到这种时候，两个人都无话可讲了，因为他们都关心对方超过了自己。看完宝钗探病的那一段，你就能感觉到作者重点要写的是“情中情以情感妹妹”。

“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利害。”此时的林黛玉已经是那种最悲哀的哭泣，气都有点接不上了。“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有万句言词，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你看，黛玉跟宝钗的差别多大，宝钗一直理性地劝说，让他明白为什么挨打，同时也为哥哥辩白。“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我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况已是活过来了。’”这一段对话一般读者不太容易懂，“你从此就改了罢！”其实是很痛心的话，他们是活在前世的人，一直觉得现世的人性败坏、污浊、肮脏，他们不想活成那个样子。可是如今她看到宝玉因此受苦，就说，不如你也像他们一样活好了。黛玉自己也是孤芳自赏、从不随波逐流的一个人。宝玉马上就懂了，跟她说：“你放心，为这些人死掉我都心甘情愿。”“这些人”就是蒋玉菡和金钏儿他们。

这就是《红楼梦》的立场，宝玉是完全对抗儒家的，他永远不会因为爸爸的教训，而去好好读书做官。他关心的不是伦理，而是觉得只有维持深情才是真正的人生。表面上看好像只是小孩子的傻话，可是细琢磨却非常动人。宝玉和黛玉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生命就显现出孤独的一面，跟现世所有的人都格格不入，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在现世的伦理中生存。

这时，第三个人来了。忽然听到院外人说：“二奶奶来了。”“林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连忙立起身，说道：‘我从后院子里去罢，回来再来。’”大家还记得吗，宝玉住的房子有一个后门，黛玉常来，知道什么地方可以溜掉。“宝玉一把拉住道：‘这又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他来。’”宝玉说王熙凤你又不是不认识，干吗要怕她。“林黛玉急的跺脚，悄悄的说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他取笑开心呢。’”这里面一直在透露一个东西，这两个人的感情是非常私密的。“宝玉听说赶忙的放了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出后院而去。”

现世中出于礼貌的关心

第二个人走了，凤姐才进来。如果从小说的结构来看，作者为什么先写宝钗，再写黛玉，再写凤姐？因为只有这样，两个人中间夹着的黛玉，才能被凸显出来，作者的重点是“情中情以情感妹妹”，所以必须要有前后两个人来做参照。这是不得了的一个文学结构，一般的写作者可能觉得宝玉挨打了，最关心的人一定是黛玉，可如果一开始就写黛玉哭得一塌糊涂你肯定无法感动，因为缺少了对比。作者的铺排是：先写宝钗，再写黛玉，然后再讲黛玉逃掉，凤姐进来。凤姐的关心是很现世的：“凤姐从前头已进来了，问宝玉：‘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叫人往我那里取去。’”相比之下，刚才黛玉跟宝玉的对话根本不是现世的，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接着，薛姨妈又来了。”第四个访客也到了，“一时贾母又打发了人来。至掌灯时分，宝玉只喝了两口汤，便昏昏沉沉睡去。接着，周瑞媳妇、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这几个有年纪常往来的，听见宝玉捱了打，也都进来。”他们家里的管家老嬷嬷也都来探病了。作者是在告诉我们，该是挂起一个牌子说不能再见客的时候了。这里面有三个是比较亲的：宝钗、黛玉、凤姐，尤其特别突出黛玉的“深情”。后面的这些什么什么媳妇，很明显只是礼貌上要来的客人。

“袭人忙迎出来，悄悄的笑道：‘婶婶们来迟了一步，二爷才睡着了。’”这明显是在挡客，即使宝玉没有睡着，她也不会让她们进去的。作者一直在写“情”与“礼”的不同，礼貌归礼貌，情感归情感，情感当中又要细分。大家可以试着把这次的病房史写下来，宝钗、凤姐，包括薛姨妈、贾母派人来问都是现世的关心，最后来的人来连现世的关心也没有，只是出于礼貌。所以作者特别加了这一段，说周瑞媳妇、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都来了，至少“吴新登媳妇、郑好时媳妇”都是以前没有听说过，这次忽然跑出来的，大概是家里的老管家吧？她们觉得礼貌上应该要来看看。“袭人带他们到那边房里坐了，倒茶与他们吃，那几个媳妇子都悄悄坐了一会，向袭人说：‘等二爷醒了，你替我们说罢。’”这是纯粹的礼貌，有一类看病人的客人是不用见到病人的，只是表示一下就可以了。就像一个总经理生病了，底下的员工一定要到场，然后只留个名片告知我来过就可以了，不然的话可能会被炒鱿鱼。

袭人就送他们出去。“刚要回来，只见王夫人使个婆子来，口称‘太太叫一个跟二爷的人呢。’”宝玉身边有好多的丫头，王夫人就命令说，找个跟二爷的人来，大概是想问问宝玉的情况，并没有点名要找袭人，可是袭人自己去了。

细心的袭人

袭人听说王夫人要找跟二爷的人，“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的告诉晴雯、麝月、檀云、秋纹等说：‘太太叫人，你们好生在房里，我去了就来。’”宝玉身边这么多的丫头，袭人通常也不会亲自出面。因为她是大丫头，等于是所有丫头的总管，这次大概她也觉得有话要说，所以就决定自己去。袭人“说毕，同那婆子一径出了园子，来至上房”。上房就是王夫人的屋子。

“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子”，注意，季节背景又出来了，从刚才的袷纱被、栉沐，到现在的凉榻、芭蕉扇……小说的季节不见得一定要说今天气温多少度，只是点几个物件出来，告诉读者这是夏天。“见他来了，说道：‘你不管叫个谁来也罢了。你又丢下他来了，谁伏侍他呢？’”这里已经凸显了在王夫人心目中，袭人是最可靠的人。“袭人见说，忙赔笑回道：‘二爷才睡安稳了，那四五个丫头如今也会伏侍二爷了，太太请放心。’”这就是袭人，她是不太抢功的人，王夫人这么看重她，她还是说其他几个丫头现在也都能做事了。只是“恐怕太太有什么话吩咐，打发他们来，一时听不明白，倒耽误了”，所以才自己跑过来。

“王夫人道：‘也没话说，白问问他这会子疼的怎么样？’”做妈妈的当然放心不下，想问问宝玉有没有好一点。“袭人道：‘宝姑娘送去的药，我给二爷敷上了，比先好些了。先疼的躺不稳，这会子都睡沉了，可见好些了。’王夫人又问：‘吃了什么没有？’袭人道：‘老太太给的一碗汤，喝了两口，只嚷干渴，要喝酸梅汤。’”宝玉被打以后大概有点发烧，觉得喉咙很干，想喝酸梅汤。以中医或者汉药的理论，有些食物是发散的，有些则是收敛的。比如我们淋了雨、受了寒，就得赶紧熬红糖姜汤，因为这两样东西都是发散的，可以驱掉寒气。可是袭人想到宝玉刚刚挨过打，身上的淤血需要发散，而酸梅汤是收敛的东西，所以就没给宝玉吃。“我想着酸梅是个收敛的东西，才刚捱了打，又不许叫喊，自然急的那热毒、热血未免存在心里，倘或吃下这个去，结在心里，再弄出大病来，可怎么样？因此我劝了半天才没吃。”袭人真像姐姐一样，小孩子口渴了要酸梅汤，她就一直劝他说，你这个时候不适合吃。这里也点出袭人的细心，这个特别看护可不简单，连这些细节都要照顾到。“只拿那糖腌的玫瑰卤子和了吃，吃了半碗，又嫌吃絮了，不香甜。”宝玉大概常吃这种玫瑰花酱，“絮”在这里是都有点儿吃烦了的意思。

王夫人说：“哎哟，你不早来和我说。前儿有人送了两瓶香露来。”香露有点像我们现在的香精，是从花里提炼出来的，滴一点点就能调出很浓的味道。“原是要给他点子的，我怕胡乱糟蹋了，就没给。既是他嫌那些玫瑰膏子絮烦，把这个拿两瓶子去。一碗水里只用挑一茶匙儿，就香的了不得呢。说着就唤彩云来，‘把前儿的那几瓶香露拿了来。’袭人道：‘只拿两瓶来罢，多了也白糟蹋。等不够再要，再来取也是一样。’彩云听说，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两瓶子来，付与袭人。”袭人“只见两个玻璃小瓶，却有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着‘木樨清露’，那一个写着‘玫瑰清露’。袭人笑道：‘好金贵东西！这么个小瓶子，能有多少？’王夫人道：‘那是进上的，你没看见鹅黄笺子？你好生替他收着，别糟蹋了。’”这两个小瓶子是皇宫里用的东西，元春嫁到皇宫做了贵妃娘娘，所以家里才会有这些进贡给皇家的东西。瓶子上有鹅黄色的笺，这种笺只有皇家可以用，说明这两瓶香露非常珍贵，不是外边随便可以买到的。

袭人进言

“袭人答应着，方要走时，王夫人又叫：‘站着，我想起一句话来问你。’袭人忙又回来。王夫人见房内无人”，注意这个场景，房内无人她才能说心里话。王夫人问：“我恍惚听见宝玉今儿挨打，是环儿在老爷跟前说了什么话。”你看，这种大家族一有是非，马上就传到王夫人耳朵里了。别忘了这个家族的复杂关系，王夫人跟宝玉是亲生母子，贾环跟赵姨娘是亲生母子，王夫人和赵姨娘还是情敌，一个是原配，一个是妾，其间还有伦理上的派系分别。王夫人问这些琐碎的是非，打探清楚了大概就要去整赵姨娘。前面有一次贾环把油灯推倒烫了宝玉的脸，王夫人立刻就把赵姨娘叫来骂了一通，说是什么娼妇生下来的野种。其实这些语言，都是非常情绪化的，其中有她的仇恨，因为赵姨娘剥夺了丈夫对她的爱。

王夫人说：“你可听见这个了？你要听见，你告诉我听听，我也不吵嚷出来叫人知道是你说的。”这个主人在打探八卦的时候，还要跟佣人保证如果到时候真发生什么事，我不会把你卖出来。袭人说：“我倒没听见这话。”有没有发现袭人在说谎，她非常清楚作为一个佣人，讲主人的是非，弄不好会被置于死地。大家记不记得，她之前明明听焙茗讲过，可她却说：“为二爷霸占着戏子，人家来和老爷要，为这个打的。”袭人故意把话题转了，因为这事牵扯到金钏儿的死。“王夫人摇头说道：‘也为这个，还有别的原故。’”这个大家族人多嘴杂，显然已经有很多人在告密了，可是袭人的成功在于，她始终守口如瓶，知道一旦不小心就会惹出大祸。

“袭人道：‘别的原故实在不知道了。我今儿大胆在太太跟前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论理……’说了半截忙又掩住。”下面她就要提建议了，但作为丫头她一定要先说，本来我是没有身份说这种话的，今天放肆了，为了疼爱宝玉，我必须提个建议……“王夫人道：‘你只管说。’袭人笑道：‘太太别生气，我就说了。’王夫人道：‘我有什么生气的，你只管说来。’袭人道：‘我们二爷也须得老爷教训两顿。若老爷再不管，不知将来做出什么事来呢？’”这是丫头绝对不该讲的话，因为你在议论主人，可她还是觉得应该让王夫人知道，对儿子疼归疼，不能不管教。王夫人觉得她话里有话，肯定要继续追问。王夫人一向有个偏见，觉得所有丫头都是狐狸精，如今，“一闻此言，便合掌念声‘阿弥陀佛’”，意思是谢天谢地，宝玉身边总算有了个明理的丫头。“由不得赶着袭人叫了一声‘我的儿’”，注意，一个夫人管一个丫头叫“我的儿”，一下子就把关系拉近了，“亏了你也明白，这话，和我的心一样”。通常做妈妈的会觉得儿子身边的女人，都把他往坏里带。可在这里袭人得到了王夫人的信任，做妈妈的把儿子交代给一个女性，一定是觉得这个女人跟自己一样。袭人在这件事情之后，要做宝玉偏房的身份已经很清楚了。

王夫人说：“我何曾不知道管儿子，先时你珠大爷在，我是怎么样管他，难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儿子了？只是有个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经快五十岁的人了，通共剩了他一个，他又长的单弱，况且老太太宝贝似的，若管紧了他，倘或再有个好歹，或是老太太气坏了，那时上下不安，岂不坏了，所以就纵坏他。”这个做母亲的就说，我不是故意要宠他的，只是在这种客观环境下没有办法管。“我常常苦着口儿劝一阵，说一阵，气的骂一阵，哭一阵，彼时他好，过后儿还是不相干，端的吃了亏才罢了。”这就是做母亲的委屈了，宝玉大概见妈妈哭了，就改一改，过两天就忘了，结果被老爸狠揍了一顿。王夫人说：“若打坏了，将来我靠谁呢！”说着，由不得滚下泪来。

这就是三十三回里已经谈过的传统女性所追求的安全感，她们会在爱儿子、疼儿子的情感中加上对自己的悲悯，王夫人先说到年龄，又说到第一个儿子的死，最后还是落在“我将来要依靠谁”上面。

王夫人的母亲情结

“袭人见王夫人这般悲感，自己也不觉伤了心，陪着落泪”，然后又说：“二爷是太太养的，岂不心疼。便是我们做下人的伏侍一场，大家落个平安，也算是造化了。要这样起来，连平安都不能了。那一日那一时我不劝二爷？”袭人解释说，作为他身边的一个丫头，我整天都在劝他，只是劝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亲近他，也怨不得他这样，总是我们劝的倒不好了。”其实不见得是那些人亲近他，宝玉也确实喜欢亲近那些人。我一直觉得《红楼梦》里有个非常难解释的东西，宝玉在他青少年时期是反叛以他父亲为代表的官场和知识分子的，为了对抗这一切，结果就跑到另外一个世界里去了，那个世界是戏子的世界、玩世不恭的世界。如果从现在教育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贾政自己应该有一个反省，为什么他所示范出来的那个世界，会让孩子这么痛恨和厌恶。

“今儿太太提起这话来，我还记挂着一件事，每要来回太太，讨太太个主意。只是我怕太太心疑，不但我的话白说了，且连葬身之地都没了。”这个话讲得非常严重，袭人有很多话要跟王夫人讲，可是她一直不敢开口，一个丫头去评判主人的是非风险很大，如果王夫人不能了解她的真正用意，她将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你说她稳重也好，老练也好，她真是贾府的丫头中最有城府的一个。

王夫人一听这个话，就赶快说：“我的儿，你有话只管说，近来我因听见众人背前背后都夸你，我只说你不过是在宝玉身上留心，或是诸人跟前和气，这些小意思好。所以将你和老姨娘一体行事。谁知你方才和我说的话全是大道理，正和我的心事。”不知道大家能不能体会这段话的微妙之处，通常母亲对儿子身边的女性是排斥的，这其中有很奇特的性别因素。所以大家都说袭人好，很关心宝玉，可在王夫人眼中，这个分寸很难拿捏。

大家记不记得第六回，袭人跟宝玉已经上床了，可是王夫人并不知道，但她大概也会怀疑袭人是不是已经逾越了丫头的身份，甚至猜疑这个丫头这么用心关心宝玉，是不是有非分的念头，如果有，这个做母亲的肯定要排斥她。可是今天她讲的话很大方，一心只为宝玉好，希望宝玉将来可以读书做官，在社会上功成名就。王夫人觉得这太棒了，跟我想的完全一样。袭人身上丝毫没有狐狸精的成分，没有肉体欲望。所以我觉得这里有很微妙的“母亲心理学”，王夫人一直在注意宝玉身边的这些丫头到底在搞什么。袭人比较像宝钗，处理事情比较理性；晴雯的个性就比较像黛玉，情感很直接，最后都是悲剧收场。可我们知道晴雯从头到尾跟宝玉干干净净，真正和宝玉上床的是袭人。所以作者很有趣，让你看到一清如水的晴雯含冤而死，而真正有问题的袭人却讲话一派大方，深得王夫人的信任。

袭人取得未来婆婆的信任

袭人就说：“我也没有什么别的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就是说希望太太能够指示一下，“怎么变个法儿”，不要太过直接，最好能找个其他理由，“以后竟还叫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有没有发现她吞吞吐吐的没有直接讲原因。王夫人听了，大吃一惊，赶快拉着袭人的手说：“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注意这里母亲的小心跟防范，“作怪”的意思很多，我想多半指的是“性”，妈妈忽然意识到这个男孩长大了。

袭人赶快回答说：“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就是不能像小时候那样玩在一堆了，应该稍微有一点界限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像大家子的事。”注意一下，袭人讲话非常小心，她从头至尾都没用一个粗鲁的字眼，可又很迫切地提醒王夫人应该要有点防备。她说你们是有头有脸、有教养的人家，怎么能让男孩、女孩都长到这么大了还挤在一堆？“俗语说的‘没事常说有事’，世上多少无头脑的事，多半因为无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见，当作有心事，反说坏了。只是预先不防着，断然不好。”又特别解释说：“二爷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的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的连畜生不如。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不过大家直过。”意思大家本来就应该保护宝玉，让他的名声能维持好，所以叫“直过”。“设若叫人哼出一声‘不’字来，我们不用说，粉身碎骨，罪有万重，都是平常小事。”为了表白她对主人的忠心，竟然用到这么重的字眼，如果宝玉的绯闻什么的被杂志、报纸登出来，那我们就粉身碎骨也都是平常小事，“但后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人在年轻的时候，跟什么人混过、干过什么丑事都留在档案里，有一天被人挖出来，一世英名便毁于一旦了。袭人真是个周到的丫头，她真的已经准备照顾宝玉一辈子了，觉得一定得把宝玉当下的品行和未来声名处理好，所以她肯定得到了王夫人的最大欢心。

“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这个丫头竟然出口成章：“俗语又说：‘君子防未然’，不如这会子防避的为是。太太事情多，一时固然想不到。我们想不到则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她在解释为什么我今天敢斗胆把这些说出来。“近来我为这事日夜悬心，又不好说与人，惟有灯知道罢了。”大家千万不要小看这个丫头，此话透露了她的心机。大观园里的三百多个人，每一个人都在维护自己的利益，谁的生存都不容易。作为一个丫头，她当然要想自己的未来。普通的丫头再大一点，通常就随便发配一个小厮嫁了完事。袭人觉得将来能够跟定宝玉是最好的，虽然不可能是原配，可至少她有个姨娘的身份。她琐琐碎碎地讲了这么一大套，就是想得到王夫人的信任。

“王夫人听了这个话，如雷轰电掣的一般”，袭人的话，正好触动了她的心事，因为先前刚好有金钏儿事发，所以王夫人“心内越发感爱袭人不尽，忙笑道：‘我的儿，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我何曾不想到这里，只是这几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儿这一番话提醒了我。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名声体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好。罢了，你且去罢，我自有道理。’”意思是你的话我懂了，你今天的建议，我想办法落实。

“只是还有一句话：你今日既然说了这样的话，我就把他交给你了。”妈妈放心地把儿子交给一个女人的时候，一定是觉得这个女人跟她一样爱这个儿子，甚至超过她自己。婆媳问题迄今为止都是生活中很大的难题，儿媳妇要在婆婆面前取得信任非常困难，你必须要让她知道，我跟你是一国的，我们两个人是能共同维护这个男子在社会上功成名就的，母亲才会把儿子交给你。袭人终于取得了这个可能是未来婆婆的信任，王夫人说：“你好歹留心，保全他，就是保全了我。”仔细去品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千万不要毁了他的名节，其实这个妈妈根本不知道儿子到底干了些什么，十四岁的小孩，可是母亲的所谓“保全”，大概就是觉得他要纯纯洁洁、干干净净的。最后王夫人又动之以利，说如果你这样做，我自然不会辜负你。这里当然有将来宝玉结婚的时候，你就是陪嫁丫头的意思，“袭人连连答应着去了”。

惟将旧物表真情

下面一段就是三十四回最精彩、动人的一段，《红楼梦》最美的部分是最不需要解释的，只要你读下去，就会感受到其中的情感。

宝玉被打得连躺都不能躺，只能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仅因为肉体上的痛，他还一直放心不下黛玉。在他眼里，黛玉的难过比肉体上的痛苦更难以忍受。看到黛玉匆匆走了，眼睛肿得像桃子，他就在想到底该怎么办？

袭人从王夫人那里回来的时候，宝玉刚好睡醒。袭人就只回明了香露的事，因为不能讲别的事。“宝玉喜不自禁，即命调来尝试，果然绝妙非常。因心下记挂着黛玉，要满心里打发人去，只是怕袭人。”注意这一段，宝玉特别想找个人去看看黛玉到底怎么样了，可是他知道袭人不是能做这件事的人，因为袭人肯定会说，你自己都痛到这个样子了，干吗还要去看黛玉？所以他就把袭人支使开了。你看，袭人可以得到王夫人的赞赏，可是宝玉却在这个时候觉得她不合适。一个是深情，一个是礼教，在礼教当中袭人虽然成功了，在深情里宝玉却不用她。宝玉让袭人到宝钗那里去借书，大观园院子很大，跑一趟半天都回不来，这样他就可以安排其他人了，这个小男孩被打成这个样子，还这么周到。

袭人走了以后，宝玉就把晴雯叫来了。有意思的是，作者一直在对比，与袭人的理性、稳重不同，晴雯心直口快、古道热肠。宝玉吩咐晴雯：“你到林姑娘那里看看他做什么呢。他要问我，只说我好了。”这么简单的几句话，承载着宝玉全部的心思，他就是不想让黛玉为他难过、担心，现世里的爱很难细腻到这种程度。

晴雯说：“白眉赤眼，做什么去呢？”“白眉赤眼”四个字用得极好，就是没事跑到那边，只按下门铃，然后说：我就是来看看你吗？晴雯觉得我就这样跑去不是很滑稽吗？“到底说一句话儿，也像一件事。”“宝玉道：‘没有什么可说。’”人爱到最深的时候，真的是这个样子，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觉得牵挂，能去看看就好。晴雯说：“若不然，或是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呢？”注意，“搭讪”是很早的口语，很多小说里的字是先有语言，后有文字的。我们现在看到的“搭讪”这两个字就有很多不同的写法，因为在古代，它只是一个声音。“搭讪”就是你喜欢一个女孩子了，于是抱着一大堆书走到她面前，故意把书掉在地上，然后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吓到你了。”其实就是找个借口。

“宝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两条手帕子撂与晴雯”。“撂”就是丢给她，这一定不是折叠好的、特别新的、很漂亮的手帕，而是那种用过的手帕。笑着说：“也罢，就说我叫你送这个给他去。”晴雯说：“这又奇了。他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意思说你要送手帕，送个好一点的名牌，干吗送两条旧旧的擦过鼻涕的？“他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宝玉就笑着说：“你放心，他自然知道。”最迷人的就是这句“他自然知道”，所有小儿女的青春期里都充满了这种东西。

我有时偷看学生的短信，根本就看不懂，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干吗？他们传一个什么“184”，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他指的是“一辈子”，只打三个数字就已经是在谈恋爱了。所以很多时候大人根本偷窥不了小孩的事情，因为你根本不懂他们的语言，其实青春期最迷人也就是这个东西。我的学生跟我说，我们很多时候是不接手机的，因为蛮贵的，只是响几声，我就知道他在想我了。这些东西外人是没办法理解的，其中的寓意很委婉，需要两人之间的默契，这也是《红楼梦》写到的最深的“情”。上次在台北讲课，有一个人说：“有一天有人送我一条旧手帕，我不知道干吗，还骂了他一顿。”我说，你是早没读《红楼梦》，读了你就知道他在干吗了。

此处手帕又变成了象征，前面的汗巾子我们把它翻译成裤带的时候，也许给人感觉有点粗俗，可《红楼梦》并没有给我们这种感觉，它认为这是人最贴身的物件，有点像《长恨歌》里说的“惟将旧物表深情”。那个物本身粘连了两个人的情感，汗巾子也好，手帕也好，上面都有人的痕迹：人的体温、人的泪痕，都是对人的情感的记录。

黛玉手帕题诗

最后，晴雯只好拿手帕到潇湘馆去了，“只见春纤正在栏杆上晾手帕子”。你看作者厉害到什么程度，他根本不提黛玉在哭，只说丫头在那边晒手帕子。“春纤见晴雯进来，忙摆手儿，说：‘睡下了。’晴雯走进来，满屋魆黑，并未点灯，黛玉已经睡在床上。”宝玉挨打时很多人的关心是表演性的，可真正的深情和爱，不是表演给别人看的，黛玉只是关着灯在自己的帐子里哭。现世里的爱情多多少少都与实际利益有关，连宝玉的母亲都有私心，黛玉却一点都没有。

听见有人进来，黛玉就问：“是谁。”想象一下这个画面：帐子没拉开，两人隔着帐子讲话。晴雯赶快回答：“晴雯。”黛玉问：“做什么？”晴雯说：“二爷送手帕子来给姑娘。”“黛玉听了，心中发闷，暗想：‘做什么送手帕子来给我？’因问：‘这手帕是谁送他的？必定是上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罢，我这会不用这个。’”晴雯笑着说：“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林黛玉听见，越发着闷，着实细心搜求，思忖一时，方大悟过来，恍然大悟，连忙说：‘放下，去罢。’晴雯听了，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盘算，不解何意。”晴雯始终搞不懂这两个人是在干吗，就像我看了半天学生的短信根本看不懂一样，因为你是外人。这是一个很动人的场面，《红楼梦》里所有的女性中，只有黛玉能和宝玉默契到这种程度，那种亲，那种爱，已经远远超过我们说的所谓欲望、肉体，它就是一种深情，真有点像前世情缘。

“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荡”，注意“体贴”是说她完全明白了宝玉的心，这个女孩子的心事一下全被勾出来了：“能领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手帕子，若不是领我深意，单看了这手帕子，又令我可笑；再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可惧；我自己每每好笑，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她先是喜悦在人世间竟然如此幸运，会有人这么懂你；可转念一想，这么深的感情，将来会有什么结局……少女的心事就是这样，反反复复、思前想后，一会儿高兴，一会儿难过，一会儿惭愧，五味杂陈，整个心都热起来了。“由不得余意缠绵”，“缠绵”两个字用得极好，这是非常女性的字眼。两个字都是“纟”旁，古代女性经常刺绣、编织，线理不清楚的时候就是“缠绵”，感情也有理不清的时候。宝钗跟宝玉的情感很清楚，一二三四，一条一条的。可如今黛玉看着这两块手帕，自己也不知道应该难过还是高兴，于是“命掌灯，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她要透露自己的心事了。“便向案上研磨蘸笔”，然后就在那两块旧的手帕上走笔写了三首诗。我们现在青春期的小孩当然不会一下就写三首诗，但至少会传三条短信出来。黛玉忽然间被打动了，只觉得人世间竟然还有一个这样的知己，了解她的孤独，知道她为这个人的挨打所受的煎熬。很多时候，心灵的苦比肉体上的苦还要难熬。

呈现不同的生命领域

我们读一下黛玉写在手帕上的诗，就能看到这两人前世情缘之间的纠缠。其实我们已经知道《红楼梦》的结局了，可是看到这里，你可能会重新追问究竟什么是结局？就像我们读《长恨歌》，看到最后“宛转蛾眉马前死”，觉得真是一场悲剧，会有悔不当初的感觉。可是细想想，六十岁的唐玄宗跟二十七岁的杨贵妃在一起，中间有十年的时间，其实这十年的每一天都可以是结局。通常，我们读《红楼梦》会觉得宝钗最后嫁给宝玉才是结局，中间全部是空的。其实从某种角度看，《红楼梦》的结局是存在于每个刹那间的，宝玉跟黛玉之间的真心对话是结局；送手帕、在手帕上题诗也是结局。

黛玉在手帕上写道：“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黛玉身上最重要的字眼永远是“眼泪”，因为她是为还泪而来的，眼睛里面只有泪一直在流，手帕是要她擦眼泪的，所以她就用泪做主题来写诗。“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古代的一尺大概是现在的三十公分左右；她特别用“鲛”这个字，是因为传说中古代的美人鱼，也就是“鲛人”会在月圆的晚上一直哭，直哭到眼泪变成一粒粒的珍珠；“绡”是白色素绢的手帕。这两句意思是劳驾你送我这样一块手帕，叫我怎么能不伤心！

第二首，“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珠”跟“玉”都是讲眼泪，有事没事就在那里哭。“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直流到枕头、袖子上全是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

第三首是，“彩线难收面上珠”，脸上的泪一颗一颗掉下来像珍珠一样，用最漂亮的绣线都难把它们穿起来。“湘江旧迹已模糊”，这里用了一个典故，传说舜死了以后，他的两个太太娥皇和女英，一直流泪，她们的眼泪挥洒到河边的竹子上，后来人们就把这种有斑斑泪痕的竹子叫湘妃竹。这里的意思是那个古老神话的痕迹已经模糊了，可我的“窗前亦有千竿竹”，她的住处之所以叫潇湘馆，就是因为她的院子里种的是湘妃竹。“不识香痕渍也无？”是说我的眼泪会不会变成痕迹留在竹子上？

三首诗全是关于眼泪的，完全是黛玉的口吻。后来《红楼梦》里开了诗社，每一个人都开始作诗了。作者真是千变万化，他可以把自己分裂成不同人的个性去写诗。我们知道诗是最难假造的，每一个人用字、用句、用情感的方法都不同，有人开朗、有人哀愁，就跟画家的画风一样，一个人一种风格。到三十几回以后，作者把他写诗的才能全部展现了，而这个才能不只是他个人的诗才，而是借着小说里的人物写出各种不同风格的诗句。现在我们看到是黛玉的，她的诗几乎都跟泪水、哀伤有关。

“林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林黛玉的体质本身就弱，她太敏感，春花秋月都能让她动情，所以特别容易受病。如今看到这两块手帕，爬起来磨墨、写诗，马上就觉得浑身火热，“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古代的镜子，会用非常漂亮的锦套套着，叫锦袱。因为古代有一种迷信，觉得人不经意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会吓一跳，尤其是小孩子，不能照镜子，因为里面有个东西是魂魄。所以平常不照的时候，镜子要罩起来。“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黛玉此时也感觉到了自己生命的美，在少女动情的时候，脸色一定比桃花还要鲜艳，“却不知病由此萌”。这就有点像《维摩诘经》中所说的“从痴有爱，则我病生”。黛玉的病根就在于她太容易动情了，而且这种深情又过于浓烈。过了一会儿她才上床睡了，“犹拿着那个帕子思索”。

这一回当中有几个线索，不同的来探病的人和袭人去见王夫人，这是现世当中的线索；宝玉惦念黛玉，给她送两块手帕去，这是活在自己青春的深情中的线索。我不知道宝玉送两条手帕、黛玉在上面题诗这种事，如果被贾政知道会怎么看待？也许贾政的世界里根本没有这种东西，所以《红楼梦》的精彩在于它不断呈现不同的生命领域，而不同领域的差别特别大。黛玉跟宝玉有自己的国度，是别人无法进入的国度，《红楼梦》里最深的孤独就是黛玉的孤独，情到深处，别人根本无法理解。

宝钗去看宝玉的时候，问袭人宝玉到底为什么挨的打，袭人就说是薛蟠争风吃醋去告的密，这个线索就变成了三十四回的结尾：“错里错以错劝哥哥。”他们是外人，借住在贾家，如今人家的孩子因为你们家的人挨了打，宝钗当然觉得过意不去。这里面很多现世的考量跟刚才讲的黛玉坐在灯下写诗是截然不同的，作者一直觉得这两个世界很难沟通。有趣的是，作者把这两个部分都写得很好。

刚才宝玉不是故意打发袭人去借书吗？现在作者又回到了这条线上，“却说袭人来看宝钗，谁知宝钗不在园内”。宝钗本来是住在蘅芜苑的，为了去看她母亲就出了园子。“袭人便空手回来。等到二更，宝钗方回来”。

“原来宝钗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调唆了人来告宝玉的。”宝钗是个比较理性的人，不会立刻就抓起电话骂薛蟠，说你干吗跟人家争风吃醋，害人家挨打。而只是在心里盘算，觉得哥哥是有可能做这种事的。“谁知又听袭人说出来，越发信了。”她就觉得大概真的吧，因为外面都在讲，一个人倒霉的时候就是这样，外面一直传传传，没影儿的事儿也会传成真的。“究竟袭人是听焙茗说的，那焙茗也是私心窥度，一半据实，竟认准是他说的。”因为这个书童跟着宝玉跑来跑去，私下里认定就是这几个人争风吃醋也有可能。“那薛蟠都因素日有这个名声”，薛蟠一向在欢场里混，不是认识这个戏子，就是认识那个歌女，之前还曾为了一个女孩子打死过人，坏事干得太多了，简直就是纨袴子弟的典范，早就名声在外了。

注意，这时候作者跳出来讲话了，直接告诉你事实：“其实这次却不是他干的，被人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有口难分。”《红楼梦》里作者很少直接出来说话，在这里作者蛮维护薛蟠的，说他虽然玩世不恭、粗俗，可是他并不坏。一般来说，如果有个人总是在吃花酒，搞得乱七八糟，小说就很容易把他写得很不堪，可是这个作者却对薛蟠心存悲悯，能做到这一点真的非常难。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这日薛蟠“正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见过母亲，只见宝钗在这里，说了几句闲话，因问：‘听见宝兄弟吃了亏，是为什么？’薛姨妈正为这个不自在”，因为他进来之前，宝钗母女正在聊薛蟠不像话，害宝玉挨打的事。所以妈妈就很生气，咬牙说：“不知好歹的冤家，都是你闹的，你还有脸来问！”注意一下，薛姨妈在《红楼梦》里出场次数非常多，她是贾家很重要的客人，但她的个性却一直不是很明显，你不太容易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当然我们知道，她是守寡的母亲，带着两个孩子，这么大的家产都仰仗那些老家人在管。她非常宠儿子，把薛蟠宠坏了，可是这个时候她还是要咬着牙骂他几句。到人家做客，自己儿子惹出这样的祸事，做母亲的很难堪。

薛蟠见母亲这样说，就呆了，这个孩子这次真是被冤枉了。忙问：“我何尝闹什么？”薛姨妈道：“你还装憨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说的，还赖呢。”在传统的儒家伦理当中，法律非常不严，可是有种奇怪的道德却是众口铄金的。大家都这样讲，最后事情就只能是这个样子了，我们自己有时候也可能扮演这样的角色。薛蟠当然不服，说：“人人都说我杀了人，也就信了罢？”可是薛蟠这个话很没有说服力对不对？他之前真的杀过人，他的前科太多了，到最后就很难辩白。薛姨妈道：“连你妹妹都知是你说的，难道他也赖你不成？”薛姨妈这个时候搬出薛宝钗来，可见宝钗的分量，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子，讲话向来是有分寸的。有些人很容易轻信谣言，可宝钗绝对不会，这说明她是最有判断力和最理性的人，绝对不会胡乱赖人。

宝钗就赶快劝妈妈说：“妈和哥哥且别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个青红皂白了。”这就是宝钗的个性，她身上有某些很西化的成分，认为情绪化的时候根本没有办法把事情弄清楚，不如先安静下来，真相总会水落石出的。接着她就跟哥哥说：“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已过去了，不必校证。”意思是我们现在讨论的重点，不是你这次有没有害宝玉。宝钗是识大体的，她觉得这个时候计较这种小事情没有什么意思，“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少在外头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这是宝钗对薛蟠的评价，“不防头”就是没有心机，说话很随便。“过后没事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干的，不用说别人，我就先疑惑。”意思是说都是你自找的，因为你老跟这些人混，讲话又大大咧咧的，所以一出事别人第一个就会想到你，你只有下决心从此离开这个是非圈，才是治本之道。

“薛蟠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一生见不得这样藏头露尾的事”，这其实也是在赞美薛蟠，他从来不遮遮掩掩，也不拐弯抹角，更不躲躲闪闪。“又见那宝钗劝他不要逛去，他母亲又说他犯舌，宝玉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的乱跳。”“乱跳”这两个字用得极好，大家知道薛蟠口才不好，又没有他妹妹那么冷静，被冤枉了就只好急得乱跳起来。然后“赌身发誓的分辨”，大概说我如果这样做了，出去就被车子轧死之类的。然后又骂众人：“谁这样赃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才罢！”薛蟠是典型的小混混儿，毛毛躁躁、跳来跳去的，连个大流氓都算不上，真正的大流氓遇事其实还蛮沉稳的。“分明是为打了宝玉，没的献勤儿，拿我来做幌子；难道宝玉是天王？他父亲打他一顿，一家子定要闹几天。那一回为他不好，姨爹打了他两下子，过后老太太不知怎么知道了，说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叫了去骂了一顿。”薛蟠就抱怨说：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宝玉一挨打，总惹得一大堆人倒霉。“‘今天越发拉上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越性进去，宝玉打死我，他替我偿了命，大家干净。’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门闩来就跑。”这是非常典型的薛蟠的反应，完全是动作派，冲动型的，动不动就拼命。“慌的薛姨妈一把拉住，骂道：‘作死的孽障，你打谁去？你先打我来！’薛蟠急的眼似铜铃一般，嚷道：‘何苦来！又不叫我去，又好好的赖我。将来宝玉活一天，我担一日的口舌。’”他特别忍受不了这种平白无故的冤枉，“不如大家死了清净”。

宝钗赶忙又上前劝道：“你忍耐些儿罢，妈妈急的这个样儿，不说来劝妈，你还反闹的这样！别说是妈，就是旁人来劝你，也为你好，倒把你的性子劝上来了。”注意一下宝钗的语言，永远是合情合理的，说哪有人家来劝架，你把所有的气都转到劝的人身上去的。薛蟠道：“这会子又说这话，都是你说的！”他开始怪妹妹了，因为是宝钗从大观园出来告诉妈妈的，他现在就把气又撒到薛宝钗身上了，然后说出了很难听的话。

薛蟠把宝钗气怔了

宝钗说：“你只怨我说，再不怨你顾前不顾后的形景。”注意，兄妹两人一开始斗嘴，就不理性了，尤其是薛蟠这种人，一有口舌之争，就会进行人身攻击。薛蟠反驳说：“你只会怨我顾前不顾后，你怎么不怨宝玉外头招风惹草的那个样子！”我相信这话是真的。因为宝玉一看到漂亮的人就喜欢，要么换条裤带，要么送个扇坠，整天都在玩这些东西。他说：“别说多的，只拿前儿琪官的事比给你们听：那琪官，我们见过十来次的；他并未和我说一句亲热话；怎么前儿他见了，连姓名还不知道，就把汗巾子给他了？难道这也是我说的不成？”薛蟠说的是实情，那个场景大家也读过了。宝玉和琪官，真的是彼此欣赏，都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优雅、一种美。可见琪官这样的戏子，也有他的品格，被忠顺王爷包养大概是慑于淫威没有办法，可他也觉得交朋友要优雅一点的，不能太粗俗。当然这里也透露出薛蟠真的有点吃醋，说这个人是我介绍给你的，我请他吃了这么多次饭，他也不跟我说一句亲热的话，跟你宝玉一见面，连名字都不知道，就交换信物了。也有可能他真的在外面讲过这样的话，自己已经忘掉了，可是别人却把这事变成是非了。

他这么一说，“薛姨妈跟宝钗急的说道：‘还提这个！可不是为这个打他呢。可见是你说的了。’”这个作者真厉害，他在一步一步地绕着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

薛蟠说：“真真的气死人了！赖我说的我不恼，我只为个宝玉闹的天翻地覆的。”这又有点在吃醋了，不要忘了，他也一直是个受宠的男孩子，他就觉得宝玉有那么多人疼，自己有点被比下去的感觉。“宝钗道：‘谁闹了？你先持刀动杖的闹起来，倒说别人闹。’薛蟠见宝钗说的话有理，难以驳正，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一下子恼羞成怒，“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为正在气头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说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心了，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这话也许对今天的女孩子没什么，可在古代，如果说哪个没出嫁的女孩子偷偷爱上了谁，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到三十五回薛蟠为这个事情跟宝钗道歉了。

其实薛蟠讲这话是真的，前面已经有好多迹象表明宝钗真的想嫁给宝玉，可一个女孩子的隐秘心事就这样被大咧咧地讲出来，她内心肯定难过，所以宝钗在这里是受到很大伤害的。我想作者也是借薛蟠这个没有头脑的人，把真相讲出来。宝钗这个心机很重的人，偏偏碰到个哥哥是那种完全没有心机的人。所以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把宝钗气怔了，拉着薛姨妈就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什么话！”妹妹觉得哥哥无礼到极点，不知该怎么和他对话了。“薛蟠见妹妹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便赌气走到自己房里安歇不提。”这个时候他是不会道歉的，因为还气在气头上。

“薛姨妈气的乱颤，一面又劝宝钗道：‘你素知那孽障说话没道理，明儿我叫他给你赔不是。’宝钗满心委屈气忿，待要怎样，又怕他母亲不安”，兄妹吵架，母亲左右为难。宝钗在最难过的时候，也还知道分寸。就“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各自回来，到房里整哭了一夜”。

宝钗也有她的委屈：不成才的哥哥、那么大的家产，都需要她去料理。第二天早上起来，也无心梳洗，胡乱整整，便出来瞧母亲。可巧遇见林黛玉独立在花阴之下，这两个人是一定要碰面的，一个人哭了一个晚上，另外一个大概也哭了一个晚上，各自有各自的悲伤。林黛玉就问宝钗，你到哪里去？“薛宝钗因说：‘家去。’口里说着，便只管走。黛玉见他无精打采的去了，又见眼上有哭泣之状，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女人要吵起架来可是够厉害的，黛玉的嘴巴也真够刻薄。

《红楼梦》里很多有趣的东西，只要把它们放到青春期里，就变得顺理成章了，十四五岁的时候人就是这个样子。作者的功夫在于他写深情写得好，写吃醋也写得好，把所有的人性都呈现得精致、细腻。

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富贵人家的饮食

《红楼梦》第三十五回的重点会放到两个丫头身上，一个是白玉钏，一个是黄金莺。大家可能记得前几回中金钏儿被赶出贾府，跳井自杀。白玉钏也是王夫人的丫头，是金钏儿的妹妹，她们姐妹是一起被卖到贾家当丫环的。姐姐不久前含冤自杀了，可她还得继续在贾府里做丫头。

宝玉被打伤了不能吃东西，忽然说想吃以前曾吃过的一种荷叶汤，那是富贵人家吃的很特别的一种料理。按我们的想象，有钱人家大概每天都是鱼翅鲍鱼，其实真正的有钱人是不太吃这些东西的，鱼翅鲍鱼大概只是做汤底。那一碗汤其实就是面疙瘩而已，可是这个面要用银模子慢慢压出来。

可见真正的富贵并不是每天大鱼大肉。我曾跟很多朋友提过，我自己吃过最富贵的料理，大概是在二十年前的一个朋友家。他祖辈以前在大陆是做财政长官的，到台湾以后，有一道家传的菜叫老豆腐。那个菜是把整板的豆腐用大锅小火炖四十八个小时，炖到豆腐的中间全是洞，然后把外面硬的部分削掉，只留下中间软的部分用鲍鱼、干贝、鸡汤等做的汤底去烩。最后，你吃的那一小碗看上去只是豆腐，可那是煮了四十八小时以后，汤汁全部是最考究的料做出的豆腐，那是当年进贡的料理。其实大户人家就是这样吃东西的，它讲究的是烹调过程中所下的工夫。

有很多人认为《红楼梦》的前八十回是曹雪芹写的，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写的，当然，是不是高鹗写的还有争议。可最近大陆有个学者说，他觉得后四十回也是曹雪芹写的，这个说法很多人都不相信，因为后四十回里开始吃大鱼大肉了，这在前八十回里绝对没有。很明显，后四十回的作者没有过过好日子，不知道什么叫富贵，只是凭空想象了一个富贵，所以后四十回里常常讲桌上摆了一个什么汉代的鼎、宋朝的玉之类的。可前八十回不是，他会说桌上摆的是一个法国的钟，这是西洋的东西，明显可以看出作者是感受过真正的富贵的。我们常看到前八十回里出现“洋”字，比如宝玉洗脸用的是洋毛巾，就是我们今天用的这种利用毛细现象做出来的毛巾，当时是西洋的贡品。那时中国用的是土布的，吸水性很不好。

记得有一段讲到鼻烟壶上画着一个黄头发、裸体的带翅膀的天使，那个鼻烟壶肯定也不是本土制作，这些都是前八十回跟后四十回重要的区别。为什么张爱玲要说八十回以后，她再也不想看了，因为好作家一定看得出来，后四十回里细节没有了。当然，我还是很佩服这个补写的作者，他能把故事讲得这么好也不容易，可是因为他没有真正体验过富贵，根本不知道富贵人家是怎么过日子的，便只能假设。记得小学时，很多人跟我讲，你知道总统有件纯黄金的衣服吗？小时候很相信那就是富贵，现在看来真是好笑得要命，想象中的富贵跟真实经历过的富贵是不同的。尤其是曹雪芹，他已经是第四代，对于富贵，因为真正体验过，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他在书写这一切的时候，完全是不着痕迹的平常心。

人性的细致

三十五回里白玉钏出场，被命令去做一项工作，就是把新煮好的汤，一口一口地喂给宝玉喝。作者可真是厉害，这个工作偏偏安排白玉钏来做。见到宝玉，玉钏儿的脸色很难看，宝玉当然知道玉钏儿不高兴的原因，所以就一直跟她说笑话。最后宝玉就施了一个诡计，目的就是要她喝那个汤，因为他觉得这个汤的味道好极了。其实他的内心很不安，一直找机会补偿自己的罪过。

通常我们喜欢把“爱”挂在嘴边。可是读了《红楼梦》，你才会发现人性竟然可以细致到这种地步，你也才知道什么叫爱，爱其实就是有很多的抱歉，很多的无奈，很多不安和愧疚。

三十五回是我自己很喜欢的一回，我常常跟朋友讲，《红楼梦》越读到最后，越觉得最精彩的是那些没有大事发生的部分。这一回也一样，先是宝玉躺在床上喝了一碗汤，过一会儿袭人就去找宝钗的丫头黄金莺来打络子，莺儿是所有丫头里手最巧的。“络子”类似今天的中国结，古代的贵族身上一定要佩玉和扇子。扇子的套是用丝线编出来的，非常精巧。台北的故宫博物院一般不太看得起这种民间工艺，在国外博物馆里，我见过一个葱绿色的细线打出来的透空的络子里，放了一把鸡翅木的扇子，合在一起非常漂亮。每当看到这些，你会觉得这样做贵族还比较有意思，至少还可以玩出一些美的东西来，如果只富贵而不美，就只能叫财大气粗。

三十五回一方面是讲烹调美学，另一方面是讲色彩美学。今天大学里讲的色彩学，诸如什么叫冷色，什么叫暖色，冷色跟暖色怎么互补等等，是纯西方的，因为大概在1666年，牛顿发现了橙红黄绿蓝靛紫的光谱。大家知道颜色是因为光线在某个物质上产生的波长在我们的视网膜上造成的效果，这种光学最科学的解释叫色彩学。可是东方的色彩学，没有保存在任何一个美术系教授的身上，却保存在了一个丫头身上，黄金莺说的什么颜色要用什么颜色去压，完全是在讲色彩学。因为她在选线的时候，视觉是非常精准的。

以前母亲她们绣花的时候，对颜色是特别讲究的，一片叶子大概要选出十几种的绿色去绣，从叶子的叶脉、叶梗、一直到边缘，还有叶子翻过来的颜色，需要的是不同的绿。我们今天绿色可能只有一种，蓝色也一样，视觉变得非常粗糙。事实上蓝色跟绿色一样，也可以分很多种，比如大家看到高雄天空的那种蓝的变化是非常多的。如果你曾在视觉上细致地观察过这个东西以后，你就会知道它的色彩不是单一性的。所以我一直觉得《红楼梦》传播的贵族文化，绝对不只是有钱没钱的问题，而是指他们的生活有一种品位，这个品位很可能在我们不注意时大量流失。

《红楼梦》这一回里的两个丫头，一个喂宝玉喝汤，一个帮宝玉打络子，她们在今天绝对可以受聘去做美学专家，她们懂味觉和视觉美学。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该怎么去推广“美”？其实“美”是靠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们来完成的。做出那碗汤的人并不是贵族，而是那些佣人，它需要味觉上的真正敏感和精致；打出这个络子的也不是贵族，而是莺儿这个丫头，所以真正热爱生活、把“美”最后完成的人，是生活在底层的这些民众。

黛玉最深的爱

这回一直是我非常喜欢的，还因为它里面隐藏了让我惊心动魄的一段，是关于林黛玉的。

这一段如果不做任何解释，只是念下去，也能感觉到阅读产生的力量。“话说宝钗分明听见林黛玉刻薄他，因记挂着母亲、哥哥，并不回头，一径去了。”黛玉确实有点带着醋意在刻薄宝钗，因为宝钗也在哭，黛玉不知道她不是为宝玉哭，而是因为哥哥。

“这里林黛玉还自立于花阴之下，远远的却向怡红院内看，只见李宫裁、迎春、探春、惜春并各项人等都向怡红院内去过之后”，真正的爱可能就是这个样子，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生病了，你站在医院的门口，看着一批一批人进去探病而不愿意进去的时候，就能体会黛玉此刻的心情。“一起一起的散尽了，只不见凤姐儿来，心里自己盘算道：‘如何他不来瞧宝玉？便是有事缠住了，他必定也是要来打个花胡哨，讨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儿才是。今儿这早晚不来，必有原故。’”“花胡哨”就是说像花蝴蝶一样转一圈儿就走，这里其实是在对比黛玉虽没进去，却是真心爱宝玉的；凤姐每天跑几次，却不见得是真心。因为她知道贾母和王夫人疼宝玉，所以要做给她们看。这里“爱”是被非常小心地写出来的，有一种爱是深到只有关心，不想让对方知道的。黛玉的爱是深层的，而凤姐的爱是表面的。作者并没批评凤姐，只是通过黛玉的眼睛打量着这一切。黛玉太了解人性了，她当然了解聪明伶俐的凤姐这么爱热闹，这么有人缘，是因为她平常习惯做表面功夫。

林黛玉“一面猜疑，一面抬头再看时，只见花花簇簇一群人又向怡红院内来了。定睛看时，只见贾母搭着凤姐儿的手，后头邢夫人、王夫人跟着周姨娘并丫环、媳妇等人，都进院去了”。这是一段对比，让我们联想到杜甫写李白的句子：“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一个社会里面，可以有党政军要员挤在一堆的热闹，也可以有一个人是这么孤独、憔悴。王熙凤为什么一直不来？她是要等和王夫人、邢夫人、贾母一起来，因为对她来讲，爱就是一种表演；而对黛玉来说，她的爱宁可不让对方知道。

“黛玉看了不觉点头，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处来，早又泪珠满面。”黛玉太聪明了，她的不快乐很多时候缘于她太容易看透人性里的假。因为父母双亡，在这个时候忽然觉得有父母无论如何都是好的，所以“早又泪珠满面”。过了不多久，她看到宝钗、薛姨妈等人也进去了。

“忽见紫鹃从背后走来，说道：‘姑娘吃药去罢，开水又冷了。’黛玉道：‘你到底要怎么样？只是催，我吃不吃，管你什么相干！’”我们都知道，最关心黛玉的就是紫鹃。可是很奇怪，人对最关心你的人是会撒娇的，最粗鲁的话常常是对最爱你的人说的。林黛玉跟别人很少这么粗暴，只有对紫鹃才这样说话。“紫鹃笑道：‘咳嗽的才好了些，又不吃药了。如今虽然是五月里，天气热，到底也该还小心些。大清早起，在这个潮湿地方站了半日，也该回去歇息歇息了。’”我们这才知道黛玉已经站了大半天了，也才知道原来有一种爱是这么孤独，这么矜持，或者说这么自负的。我想每个人大概都曾经历过不见得要别人知道的爱，那些特别想让别人知道的爱，大多不够深沉。《红楼梦》里对黛玉的情感是讲得最到位的。

“一句话提醒了黛玉，方觉得有点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扶着紫鹃，回潇湘馆来。”

爱的自我完成

我一直觉得这一段非常精彩。黛玉回家了，“一进院门，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潇湘馆里只种一种最干净的植物——竹子。竹子在中国文化里是君子最重要的象征，而这些竹子又是湘江女神曾留下泪痕的“湘妃竹”。“苔痕浓淡”，是说她院子里青苔是从来不扫的。苔是阴暗处长出来的东西，日本有个很有名的专门养苔的“苔寺”，每天只限二十个人进去观赏，人一多了苔就不长，所以苔在某种意义上跟孤独有关。一般家庭不喜欢苔，是要扫掉的，可是林黛玉却要留住苔，苔是阴暗的心事，也是忧郁的心事。此时，黛玉“不觉又想起《西厢记》中所云‘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二句来”，有段时间黛玉跟宝玉偷看禁书，那个时候的禁书就是《西厢记》。“幽僻处可有人行”，最幽暗的地方，最偏僻的地方，没有人走；“点苍苔白露泠泠”，留在苔上的一滴一滴的水珠叫“泠泠”。“因暗暗的叹道：‘双文，双文，诚为命薄人矣。然你虽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古人云‘佳人命薄’，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胜于双文哉！’”“双文”是崔莺莺的号，因为崔莺莺还有一个守寡的妈妈，还有弟弟，黛玉却命薄到父母双亡，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

“一面想，一面只管走，不防廊上的鹦哥见林黛玉来了，‘嘎’的一声扑了下来，倒唬了一跳，因说道：‘作死的，又扇了我一头灰。’那鹦哥仍飞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这段描绘非常奇特，我们都知道鹦哥会学人说话，可是我们很难了解一个鹦哥在这个时候出现，竟然是在呈现林黛玉的心事。林黛玉并没有惊讶，可见这个鹦哥常常这样讲话。“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不曾？’”用今天的话说，这个鹦哥就是林黛玉的宠物。人有时候很奇怪，当你觉得在人世间的情感难以宣泄的时候，就会对宠物更好些。我想在当今的都市里很容易看到这个景象，人在孤独里更容易爱上宠物。这个鹦哥此时代表了她异常寂寞的心事，所以黛玉最后宁可去跟鹦哥说话。

“那鹦哥便长叹一声”，最可怕的就是这一段，鹦哥竟然叹气了。我们知道黛玉是每天叹气的，鹦哥大概也学会了。我有段时间一直想去买一只鹦哥，看能不能教会它叹气。我想鹦哥要学叹气也许不是很容易，因为人的叹气是一种声音表情。而这叹气声“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韵，接着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这段《葬花词》里最悲伤的句子，竟然是鹦鹉念出来的。这完全是超现实的写法，这样的一首诗由一只鹦哥去念，一个禽兽突然念出了人的心事，鹦哥几乎是在无知的状况里念出这个句子的，这个景象格外令人心痛。这是整部《红楼梦》里黛玉的主题心事，她相信一切的繁华到最后其实什么都没有，剩下的只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这是作者的惊人之笔，古今中外的文学里，我还没有看到写得这么好的，可以与之媲美的大概只有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可是他写人性也还没能写到这么细。

“黛玉、紫鹃听了都笑起来”。注意，文学写到最好的时候，就是啼笑皆非，最感伤的场景出现了，可是黛玉跟紫鹃却都笑了起来。一个好的文学家一定知道，人的最大感伤其实是带着笑容的。“紫鹃笑道：‘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难为他怎么记了。’”是很难为，我在大学教书，教半天学生也背不了《葬花词》，后来我就跟他们说，我还是去养一只鹦哥算了。《红楼梦》真的很有趣，唯一可以传诵黛玉诗句的竟然是一只鹦哥。其实鹦哥是不懂心事的，可是正因为不懂，才格外打动人。

“黛玉便命将架子摘下来，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钩上，于是进了屋子，在月洞窗内坐了。”我相信这些画面都是有实景的，作者在写作的时候，脑海里一定浮现了潇湘馆月洞窗外的竹林和挂在窗前的鹦哥架子。没有亲身经历，不会知道富贵人家的环境并不是大红大绿，反而是清雅的竹子。

黛玉“吃毕药，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来，满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透过竹子射进屋里的，是带着淡淡绿色的幽静的光。“几”是茶几，“簟”现在比较少用，以前台湾很多，是用细竹编出来的席子，只在夏天用。“黛玉无可释闷”，心里有太多的忧愁和烦闷无法疏解，“便隔着纱窗调逗鹦哥作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也教与他念。这且不在话下。”

一直到这里，大家都能感觉到黛玉整整一个早上的孤独。先是站在花阴底下看着一群群人进怡红院，接着回家就只跟鹦哥讲话。这样一个孤独的生命，她所有的爱其实都是一种自我完成，跟对象无关。

《红楼梦》你越读到最后，越会发现，每一个读者的身上都有黛玉的部分。很多人在看了《红楼梦》后会说，这个人是谁，那个人是谁。当然，我们在性格上有人接近探春，有人接近黛玉，有人接近宝玉，有人接近薛蟠。可是读久了，你会发现他们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人性的一个角落，这些角落你在读《红楼梦》的时候，会猛然在自己身上的某个地方发现，比如你在某些时刻，也一定曾经有过像黛玉这么纯粹的、自我完成的爱情。这个时候你就会觉得黛玉不只是一个个人，还是我们所有人心事的一个角落，这个角落跟林黛玉一样矜持、自负。我相信大家这样去读《红楼梦》，就能读出自己身上宝钗的部分、黛玉的部分，其中也一定会有凤姐的部分，我们也懂得怎么去讨好人，也会像花蝴蝶一样飞来飞去。这个时候你就不再觉得《红楼梦》里你喜欢谁或不喜欢谁了，而是变成了喜欢或者不喜欢你自己心里面的这个部分。

我有时候连续一个礼拜晚上都有应酬，就很想在家里养一只鹦哥，因为真的好累。我知道自己身上有凤姐的部分，比如连续五天都有酒席应酬，老太太过寿、朋友结婚、小孩子过满月，我都能应付得很好。但所有应酬都碰不到人最深的内在，这个时候会觉得好孤独，你身上黛玉的部分就出来了，很想有天能一整天不出门，在家里听听音乐或者看看书。

我相信《红楼梦》就是在讲人生的调配，凤姐也好，黛玉也罢，都没有什么好坏，只是你在自己生命的过程里，要选择什么时候想做凤姐，什么时候想做黛玉。我有时候就会想，今天大概是凤姐，是要见很多人的，那就选一件衣服穿了，出去照着那些人希望的样子讲话，做得很圆满。可是回来之后，你会忽然想到廊檐上会不会飞下一只鹦哥，然后能有涉及心事的对话。所以《红楼梦》的精彩在于它写这些人的时候，实际上是在写我们自己的内心世界。

薛蟠人性的自觉与道歉

下面作者笔锋一转，开始写宝钗。

宝钗是人性里的另外一个角落，她永远用最理性的方法处理问题。所以如果林黛玉的世界里有苍苔、竹影；宝钗的世界则是一个蛮大方的客厅，我们绝不会在这样的大客厅里流露孤独的心事，宝钗是那种一定要把清苔都扫掉，希望自己住的地方阳光灿烂的人。

其实宝钗这一天很不快乐，因为前一天晚上，她为宝玉挨打的事骂了哥哥，薛蟠因为被冤枉口不择言地说：“我知道你偷偷爱上了宝玉，所以他一挨打你就骂我。”在过去这是非常严重的道德指责，宝钗因此哭了一个晚上，一大早她就出了大观园来安慰妈妈，因为她知道妈妈也为儿子不成才难过。跟黛玉始终处在一种孤独里不同，宝钗在最悲哀的时候，也要尽量把事情处理好。其实宝钗是个从政的好材料，她从来不情绪化，喜欢按部就班地处理事情。

“且说薛宝钗来至家中，只见母亲正自梳头呢。一见他来了，便说道：‘你大清早起跑来作什么？’”可见宝钗起得很早，妈妈还在梳洗，她就已经赶到了。“宝钗道：‘我瞧瞧妈身上好不好。昨儿我去了，不知道他又过来闹了没有？’”注意宝钗的反应，她觉得昨天晚上妈妈一定没睡好，因为儿子闹事了。这个“他”大家都知道是谁，就是那个蛮麻烦的薛蟠。“一面说，一面在他母亲旁边坐了，由不得哭将起来。”宝钗很少哭，她哭多半是因为生活没有她想象得那么顺利的时候，她觉得怎么会遇到这么个不懂事的哥哥，动不动就惹事。“薛姨妈见他一哭，自己撑不住，也就哭了一场，一面又劝他：‘我的儿，你别委屈了，你等我处分那孽障。’”妈妈骂儿子最重的话就是“孽障”，“你要有个好歹，我指望那一个来！”薛姨妈特别强调了宝钗的压力和责任，因为觉得儿子不成才，这个家几乎全靠宝钗在撑着。

接下来是薛蟠的表现，我曾经好几次为薛蟠辩护。在高雄讲的时候，大家的反应很温和，在台北讲的时候就有人问我，你为什么会替薛蟠辩护？我一直觉得薛蟠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大咧咧的男孩子。其实薛蟠前一天晚上得罪了妹妹，然后又跟妈妈闹事，早就觉得不安了，可是他既拉不下脸来，也不知道该怎么道歉。看到妹妹和妈妈哭了，薛蟠心里的自责比谁都厉害，我们说真正的道德是能引发内在自责的。

薛蟠可能在门外已经绕了很久，一直想进来道歉。听到妈妈跟妹妹说“你要有个好歹，我指望哪一个”的时候，就连忙跑进来，“对着宝钗，左一个揖，右一个揖，只说：‘好妹妹，恕我这次罢！’”大家看到这个画面，一定不忍心再去责备他。如果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子跑来对我说：老师我做错了！我大概不会怎么太处罚他。其实，教育的目的之一就是引发人的自觉，我们总觉得薛蟠是个无法无天的男孩子，其实他身上有非常可爱的部分。他在妈妈妹妹面前，有一种不安，也有一种忏悔。虽然可能隔一段时间他又会乱来，可人性本来就是每一分每一秒的自我检查，不可能一自觉马上就全变好了。我一直觉得教育部门应该拿这一段来做教案，这里面真正有教育意义的是薛蟠难得的这次自觉。

薛蟠就一直作揖：“原是我昨儿吃了酒，回来的晚了，路上撞磕着了，来家未醒，不知胡说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撞磕”就是我碰到鬼了，根本不知道昨天晚上胡说了什么，其实这是撒谎，他全都记得，只是人性的那种自觉，让他不敢面对自己曾对妹妹说过那么难听的话。注意一下，这是了解人性最好的渠道，如果哪天有朋友在你面前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昨天胡说了什么”的时候，就说明他已经有自觉，心里不安了。

“宝钗原是掩面哭的，听如此说，由不得又好笑了。”我们看宝钗的反应，就知道事情是可以有转机的。宝钗的个性非常务实，她永远不追究前面的问题，她本可以大闹一场对不对？可她不是，她就笑起来了，“遂低头向地下啐了一口，说道：‘你不用做这些像生儿。’”

薛蟠善良的一面

“像生”原来也是有音无字的，意思是你不要在那演戏了。我们现在讲的“相声”，也是从这里来的，其实是原来的北方土语，就是你说好听话来逗我。“我知道你的心里多嫌我们娘儿两个，你是变着法儿叫我们离了你，你就心净了。”好，你看宝钗多厉害，她知道薛蟠是外强中干的人，虽然话粗粗剌剌，可是心很软。这种话戳着薛蟠的软肋了，因为他是一个大男人，尽管什么事都办不了，可总觉得在门面上还是一家之主。所以“薛蟠听说，连忙笑道：‘妹妹这话从那里说起来的？这样我连立足之地都没了。妹妹从来不是这样多心、说歪话的人。’”宝钗一向做事大大方方，也不扭扭捏捏。“薛姨妈忙又接着道：‘你只会听你妹妹的歪话，难道昨儿晚上你说的那话就该的不成？当真是你发昏了！’”注意一下，任何冲突在彼此的心里话都讲出来的时候，就表示已经过去了。“薛蟠道：‘妈也不必生气，妹妹也不用烦恼，从今以后，我再不同他们一处吃酒闲逛如何？’”这是前一天晚上薛宝钗劝他的话，此时薛蟠表示接受这个劝谏了。

宝钗笑着说：“这不明白过来了！”大家要特别注意这一句话，下次可以试着问问自己，你在这种时候会不会这样称赞这个人。这种时候百分之九十五的人会说，我才不相信你的话呢。可宝钗说的是：哎呀，你总算明白过来了！这就是在帮助对方往正常、健康的方向走。当然谁都知道他没那么容易做到，否则就不是薛蟠了。我的意思是我们还要承认自己身上也有薛蟠的角落，宝钗认为不要常来往的那些人，身上有生命里的另一种快乐，他们的欲望很直接，薛蟠是很难离开这些人的。可是薛蟠在道歉的时候，身上忽然出现了黛玉的部分，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本性上没有那么容易做到，所以宝钗对他是鼓励和赞赏的。

而薛姨妈却说：“你要有这个恒心，那龙也下蛋了。”我从小就常常听到这种话，大人常常自觉不自觉地在阻挡一个孩子的自觉和一点点可能改变的机会。

宝钗的反应跟妈妈不一样，西方的启蒙运动一直希望宝钗这个部分能慢慢多起来，它就是“理性”。薛姨妈的回答是非常妈妈的语言，所以我最近一直想编一本书叫《妈妈的话》，生活里母亲在爱当中，说出的话是完全没有理性的。问题在于，怎样才能让母亲的语言中也多一点理性，尤其是在你充当一个教育者的时候。

“薛蟠道：‘我若再和他们一处逛，妹妹听见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薛蟠真急了，觉得你们不相信我，我就发毒誓吧。下面是他的忏悔：“何苦来，为我一个人，娘儿两个天天操心！妈为我生气还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每次读到这个地方，我就觉得薛蟠非常可爱，身上有善良厚道的地方，可惜很多读这本小说的人，始终不太了解这个部分。你看他下面讲的话：“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孝顺妈，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气，妹妹烦恼，真连个畜生也不如了。”如果有录音机，这句话应该录下来经常放给薛蟠听听，在这一刹那他真的非常非常自觉。薛蟠“口里谈，眼睛里禁不起也滚下泪来。薛姨妈本不哭了，听他一说，又勾起伤心来。宝钗强笑道：‘你闹够了，这会子又招着妈哭起来了。’”有没有发现宝钗非常理性，很少有十五岁女孩子能这么懂事，可见她的成功自有她的道理。有时候还真觉得这个社会还是要多一点宝钗，因为她总能把事情处理得漂漂亮亮。

我们现在只是读了三十五回的前半段，你就看到了黛玉的孤独、凤姐的热闹、宝钗的大方、薛蟠无法无天里人性的自觉，不要忘了，这四样东西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世界里都有。我觉得大家应该在读《红楼梦》的过程中，随时检查我的薛蟠在哪里，我的黛玉在哪里，我的宝钗在哪里，我的凤姐在哪里，然后慢慢去摸索怎么来平衡自己身上的这几个部分。薛蟠是本能跟欲望，黛玉则是升华了的孤独的自我。这两个东西往极端发展都非常危险，有的人完全沉溺在薛蟠的世界中，有的人完全沉溺在林黛玉的世界，只有这两个东西彼此产生了对话，才构成了一部伟大的小说，才有诞生生命张力和伟大人性的可能。

宝钗当下原谅薛蟠

“薛蟠听说，忙收了泪，笑道：‘何曾招妈哭来！罢！罢！且丢下这个别提了。叫香菱来倒茶妹妹吃。’”还记得香菱吗？这个原来叫英莲的女孩子，是甄士隐的女儿，五岁左右看花灯时走丢了。后来被拐子卖给人家作妾，薛蟠看上了她，就把香菱原来订亲的那个男人打死，硬把她抢了来，变成了妾。

宝钗说：“我也不吃茶，等妈妈洗了手，我们就过去了。”意思是我们就要到大观园去看宝玉。大家要特别注意，此时薛蟠明显想讨好妹妹，就说我叫香菱来帮你倒个茶。换个人可能会说：你昨天气了我，我才不要吃你的茶呢！这样一来，新的冲突马上就会开始。可是宝钗的话只是当下的，一点都不追究前面的情绪，人要做到这一点是非常难的。如果检查一下自己，你就会发现我们心头上的那个气不要讲是昨天晚上的，有可能是前年的。当所有的怨气都不是当下的时候，到最后就会纠缠不清，因为每一个人都记得十年前的委屈，五年前的委屈，三个月前的委屈，两天前的委屈，这些委屈的累积使大家没有办法在当下和解。一个社会里的人如果都能如此地活在当下，大概很多事情都会很好解决了。

薛蟠的自责自觉

薛蟠当然觉得不安，总觉得该表示一点什么，我们如果觉得对不起一个人，或者良心不安的时候，也想找一点事情来表现表现。薛蟠就说：“妹妹的项圈我瞧瞧，只怕该炸炸去了。”“炸”是金属工艺里的术语，也叫“过火”。金、银、铜等金属时间久了颜色会变暗，过一次火，金属的亮光就会重显出来。“宝钗道：‘黄澄澄的又炸他作什么？’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该添补些衣裳，要什么颜色花样，告诉我。’”哥哥说不如我带你到“阿玛尼”去买一件好衣服吧！你看，他一直在绕着弯子想对昨天晚上的事情做点补偿。“宝钗道：‘连那些衣服我还没穿遍了，又做什么？’一时薛姨妈换了衣裳，拉着宝钗进去，薛蟠方出去了。”

大家千万不要忽略薛蟠的自责与自觉，所有的道德在自责与自觉开始的时候，都是非常动人的力量。通常我们会是薛姨妈，认为这个人要是能自觉，龙就能下蛋了。不要忘记，当你讲这句话的时候，实际上等于在拒绝给人性一次机会。我相信一种文化之所以能有更大的力量，是因为它永远相信人是有可能的。所以我特别希望大家能了解薛蟠这个角色，他其实是我们社会里绝大多数的人，我们该学习的是怎样给他机会，让他有可能在自责和自觉里，发生很多道德上的变化。

饮食的讲究

还记不记得黛玉站在门口，看到宝钗跟薛姨妈进去了？作者的书写方法非常像电影，又拉回到了那个现场。“这里薛姨妈和宝钗进园来瞧宝玉，到了怡红院中，只见抱厦里外回廊上许多丫环、老婆站着，便知贾母等都在这里。”宝玉躺在卧榻上，等于是一个家庭特护病房。薛姨妈就问他有没有好一点？宝玉忙欠身，从礼貌上说，姨妈到了，他是应该行礼的，可是现在他没有办法行礼，“口里答应着：‘好些’。又说：‘只管惊动姨妈、姐姐，我禁不起。’”薛姨妈赶快扶他睡下，然后又问他：“想什么，只管告诉我。”一般看病人的时候，都会有这种关心，宝玉笑着说：“我想起来，自然和姨妈要去的。”

王夫人又问：“你想什么吃？回来好给你送来的。”被打伤以后，宝玉一直没有吃东西，之前王夫人叫袭人带了玫瑰花做的香精，他喝了一点，大概胃口才慢慢开了。作者是一步一步慢慢来的，他完全了解病人的胃口是什么状况。“宝玉笑道：‘也倒不想什么吃，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叶儿莲蓬儿的汤还好。’凤姐在旁笑道：‘听听，口味不算高贵，只是太磨牙了。巴巴的想这个吃了。’”意思是说，这个东西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可是做起来很麻烦，凤姐是管事的人，先说麻烦然后再做出来，才表示她的功劳大。“打花胡哨”指的就是这个，她永远要强调自己的重要性。

贾母终于看到孙子想吃东西了，“便一叠声的叫人做去。凤姐儿笑道：‘老祖宗别急，等我想一想这模子谁收着呢。’”不管家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个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凤姐知道要做这个汤必须先找模子。“因回头吩咐个婆子去问管厨房的要去。那婆子去了半天，来回说：‘管厨房的说，四副汤模子都交上来了。’”作者很聪明，其实是借这个东西在讲大家族管理的复杂度，我们一般的家庭哪会复杂到这种程度，什么东西都有专管的。“凤姐儿听说，想了一想，道：‘我记得交给谁了，多半在茶房里。’一面又遣人去问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次后还是管金银器皿的送了来。”这种银模子本身属于贵重金属，贾家有一个专门管金银器皿的库房。不久前有一个唐朝的文物展览在高雄展出，大家看到那个银的药罐子，上面都用毛笔字写几两几两，金银本身是贵金属，所以一般上面都会注明是多少两，因为如果管理不周，会被偷换掉。

最后是管金银器皿的把模子送了来。我们常说《红楼梦》里面有四个大家族：薛家、史家、贾家、王家。所以作者特地用薛姨妈的称羡来体现贾家的声势，因为薛姨妈本身是见过世面的人，结果这个做面的模子连她都没见过，以此衬托贾家饮食的讲究。“薛姨妈先接过来瞧时，原来是个小匣子，里面装着四副银模子，都有一尺多长，一寸见方，上面凿着有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莲花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样，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贾母、王夫人道：‘你们府上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若不说出来，我见这个也不认得这是作什么用的。’”我想大家一定听过一个俗语——要富过三代才懂得吃。意思是说，暴发户是不知道怎么吃的，以为大鱼大肉就叫吃了。富贵人家吃的其实并不是山珍海味，他们讲究的是做工的细腻，到最后就变成了文化。

王熙凤管家的细节

“凤姐儿不等人说完，便笑道：‘姨妈那里晓得，这是旧年备膳，他们想的法儿。’”贾家曾经迎接贵妃回家，“膳”字特指皇宫里吃的东西，“备膳”是接待皇亲的时候准备的饭菜。我们知道曹雪芹家族曾经接过好几次驾，康熙皇帝南巡的时候就是住在他们家的，一定有备膳的经验。替皇帝准备吃的，非同小可，既要考究，又不能太贵。

“不知弄些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什么面”的意思是说她也不太懂，因为这可能专业到应该是餐饮学校里研究的东西了，煮这个汤的时候，要在里面加一点新鲜荷叶借味。我第一次读了这一段，就在台北的植物园里偷了一片新荷叶，就是那种还没有张开的荷叶，回去煮汤喝。还有个办法我自己后来常常做，我用缸养了荷花，稀饭煮完以后，把新荷叶蒙在上面，最后整个稀饭都有荷叶的香味，其实大自然里就有一种味觉和嗅觉的美。

这种小荷叶、小莲蓬的面最重要的是汤要好，这里没有教我们怎么做汤底，大概是鸡、干贝、淡菜、鲍鱼等东西熬成的。凤姐这种人不喜欢这么复杂的东西，“究竟没意思，谁家常吃他了。那一回呈样的作了一回，他今日怎么想起来了”。我想换在今天，宝玉想吃的东西一定不一样，这在今天的速食文化里，你脑海里很难还有这样的记忆。今天的孩子想到的大概是麦当劳或者肯德基。凤姐“说着接了过来，速与个妇人，吩咐厨房里立刻拿几只鸡，另外添了东西，做出十来碗汤来”。

“王夫人道：‘要这些怎么？’凤姐儿笑道：‘有个原故：这一宗东西家常不大做，今儿宝兄弟提起来了，单做给他吃，老太太、姨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这个东西做起来很麻烦，既然要做干脆就多做一点，大家可以借这个机会都尝尝。“不如借势儿弄些大家吃，托赖着连我也上个俊儿。”这个俗语我们现在不太用了，就是我也来沾个光，赚个好人！

“贾母听了，笑道：‘猴儿，把你乖的！拿着官中的钱你做人。’”这个时候贾母一定要讲话，为什么？王熙凤是管家，做这个汤用的是公款，贾母的意思是，你要小心，别人会讲你公私不分的。这种大户人家分得很清楚，每个人有各自的月钱，大家一起用的钱是公款。凤姐此时一定要回答，不然就是作弊了。所以“凤姐也忙笑道：‘这不相干。这个小东道我还孝敬的起。’”意思是说这一次的钱由我私人出，她立刻当着贾母跟王夫人的面，回头吩咐妇人，‘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着做了，在我的帐上领银子。’妇人答应着去了”。当然最后也不知道到底钱是从哪儿出的，其实大家知道王熙凤作弊作到惊人的地步，接下来就会看到有一段袭人问平儿：“怎么这个月的月钱还没有发下来，已经过了好几天了。”结果平儿说：“你别跟别人讲，那个钱现在在放高利贷，过几天就发下来了。”王熙凤是用公款在放高利贷，晚几天发薪水，她就多拿点儿利息。可作者很有趣，只是让你看到她的表面和背后，却没有直接讲她好还是不好。

希望每一个人都可以被爱

宝钗就在旁边笑了，注意，宝钗永远是最聪明的一个，她完全看出来了。她说：“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宝钗的话非常有趣，一方面她看出她们刚才的对话，并不是开玩笑，而是表明管家要有管家的分寸。因为王夫人就是一个烂好人，她没有管过家，所以根本不知道其中的奥妙，而贾母是管过家的，虽然现在不管了，但还是国政顾问，她要监督王熙凤到底懂不懂得管家的学问。所以她开一句玩笑：“你拿官家的钱，这样做人情”，凤姐就必须要有回应，宝钗马上看出来了。

贾母听了就回应说：“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像凤姐儿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这是贾母第一次透露出自己不是等闲之辈，她是执过政的，这个家族里面的大小事情，她都清清楚楚，贾家的极盛时代是贾母的时代。事实上后面有几回都透露出贾母记忆力之好，哪一个库房里放着什么东西，她全部记得。这个家族就是在她手上起来的。

贾母评价凤姐：“如今虽说不如我们，也就算好了”，她并没有赞美王熙凤，只是说也还可以吧。“比你姨妈强远了”，“姨妈”是指王夫人，贾母之后的儿媳妇就是王夫人，本来是该她管家的，可是王夫人有点笨笨的，贾母当然不能直接说她笨，只说“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就是有点木木讷讷，傻傻憨憨的，整天只知道念佛。贾母本身就是婆婆，觉得这样的媳妇在公婆面前不太讨好，媳妇要伶俐、乖巧才会讨公婆的喜欢。“凤姐嘴乖，怎么怨人疼他。”

“宝玉笑道：‘若这么说，不大说话的就不疼了？’贾母道：‘不说话的又有不说话的可疼之处，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她的意思是人没有绝对的好跟坏，贾母也很小心，因为要保持一种平衡。“宝玉笑道：‘这就是了。我说大嫂子倒不大说话呢，老太太也是和凤姐姐一样看待。’”大嫂子是李纨，她是一个特别木讷、憨厚的人，宝玉知道贾母也很疼这个孙媳妇。有没有发现这就是宝玉的个性，宝玉很怕有人得不到爱。在某个人被赞美的时候，他立刻会想到那个没有被赞美的人，他永远会照顾到那个荒凉者跟孤独者，总是诚心诚意地关心着每一个人。他的麻烦是，到最后每一个人都需要爱，因此发生冲突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若是单是只会说话可疼，这些姊妹里头也只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他生病生到这个样子，心里面一直牵挂着的，还是那个站在外面一直不肯进来的黛玉。所以这两个人真是前世的缘分，要不一见面就吵架，要不就是不敢见面，可其实他们的情感才是最深的。加护病房里所有的人都在讨好他，可他想来想去，最后想到的还是林妹妹。所以宝玉的个性里有种无所不在的爱，这种爱在现世里非常难完成。

贾母大力赞美宝钗

贾母说：“提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都不及宝丫头。”好！贾母第一次大力赞美宝钗，她的那种开朗、懂事、稳重的风格被贾母看上了，所以很多人认为《红楼梦》如果继续写下去，宝钗一定会嫁给宝玉，因为贾母的态度变了。贾母本来疼的是黛玉，因为黛玉是她最爱的女儿贾敏的孩子，她把所有对贾敏早死的哀悼转到了黛玉身上，可这只是一个同情的爱。“薛姨妈听说，笑道：‘这话老太太是说偏了。’”因为这是在赞美你的女儿，所以你绝对不能说“是是是”，而是一定要说：“老太太太偏爱我这个女儿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王夫人也站在宝钗这边了，情势大转，本来我们都觉得黛玉是被认定跟宝玉在一起的，宝钗成功了。

“宝玉勾着贾母原为赞林黛玉的，不想赞起宝钗来，倒也意出望外。”看到“意出望外”四个字时，我真的很佩服这个作者，因为宝玉原是希望贾母爱林黛玉的，按说贾母赞美宝钗，他应该觉得不舒服，或者说有点失落才对吧？可“意出望外”的意思是说他没有想到，并不是说他不接受，作者永远让你感觉到宝玉的两难，他觉得两个人都好棒！因为宝玉的爱不是在人间完成的，他完全是一种最接近美学意义上的爱，美学上的爱不是占有而是欣赏。人世间的爱常常会有分别心，可是在宝玉非现实的爱中，是没有分别心的。他觉得人世间这么多的美丽和风光都是值得欣赏的。

宝玉身上的这一部分，其实是他前世宿命的完成。第一回里宝玉是一块石头，修行成人形以后，他看到所有灵河岸边的生命，他就拿着水一直在浇灌，这些浇灌的生命中最明显的就是黛玉。可是我们不要忘记，所有跟他一起投胎的都是他曾经浇灌过的生命。在灵河岸边的神话故事里，他曾经照顾过所有的生命，可是这些生命来到人世就有了分别，在你只能拥有一个的时候，就会发生问题。所以我们要从很多地方去看宝玉生命里的某种困境和为难。

所以他“意出望外，便看着宝钗一笑”。这一笑也很微妙，就是觉得有人被赞美真好，人世间有人被欣赏是宝玉最快乐的事，“宝钗早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去了”。女孩子当然觉得不好意思，就假装没听到。

“忽有人来请吃饭，贾母立起身来，命宝玉好生养着，又把丫头们嘱咐了一回，方扶凤姐儿，让着薛姨妈，大家出房去了。因问汤好了不曾，又问薛姨妈等：‘想什么吃，只管告诉我，我有本事叫凤丫头弄了来咱们吃。’”薛姨妈就笑着说：“老太太也会怄他的。时常他弄了东西孝敬，究竟又吃不了多少。”就是每次费心做了一大堆东西，贵族家庭里的这些老太太，大概动两筷子就不吃了。后面来了个乡下的刘姥姥，看见贾母她们吃饭吓了一大跳，说你们怎么连饭都不吃的？因为贾母她们平时不要说劳动了，就连走路都很少，根本没有什么食欲。

“凤姐儿笑道：‘姨妈倒别这样说。我们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不然，早已把我还吃了呢。’”这是绝顶聪明的话，一方面是恐怖的黑色笑话；另一方面这是讨老太太喜欢的话，意思是我是可以被你吃的。凤姐的聪明在于，总是一句话就可以让全部人笑起来。“一句话没说了，连贾母、众人都哈哈的笑起来。”

“宝玉在房里也撑不住笑了。袭人笑道：‘真真的二奶奶的这张嘴怕死人！’宝玉伸手拉着袭人笑道：‘你站了半日，可乏了？’一面说，一面拉他身旁坐下。”大家注意这个动作，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她们在的时候，袭人是不能坐的，因为有很严的礼教。而在宝玉心目中没有主仆之分，他觉得比礼教更重要的东西是人对人的一种关心。

大家族的礼教

袭人就笑着说：“可是又忘了。趁宝姑娘在院子里，你和他说，烦他们莺儿来打上那几根络子。”注意，袭人希望莺儿来帮她打几根络子，可是她自己不敢邀请，要宝玉跟宝钗说，因为她是丫头，没资格说这个话。“宝玉笑道：‘亏你提起来。’说着，便仰头向窗外道：‘宝姐姐，吃过饭叫莺儿来，烦他打几根络子，可得闲儿？’宝钗听见，回头道：‘怎么不得闲儿，一会叫他来就是了。’”

贾母她们没有听真切，就止步问宝钗：“到底什么事啊？”宝钗说明了大家才知道。贾母说：“好孩子，你叫莺儿来替你兄弟做几根，你如果要人用，我那里闲着的丫头多呢。”宝钗就笑着说：“根本没事。”这些丫头其实也闲着，叫她来做就是了。“有什么使唤的去处？他天天也是闲着淘气。”这里面用了一个词——“淘气”，大家注意我一再提醒的就是年龄，莺儿她们大概也就十四五岁，正是该淘气的年龄。看《红楼梦》一旦有了这个年龄的界定，就比较容易理解大观园是一个青春王国，他们所有的行动和思想，都应该从这个年龄层来看。

“大家说着，往前正走，忽见史湘云、平儿、香菱等在山石边掐凤仙花呢，见了他们走来，都迎上来了。”我想在座的很多女性朋友应该知道凤仙花，我记得小时候玩扮家家酒，很多邻居的女孩就摘凤仙花来染指甲，有点儿像现在的指甲油。这几个小女孩在掐凤仙花，说明她们的年龄还小。

“少顷，出了园中，王夫人恐贾母乏了，便欲让至上房内坐。贾母也觉腿酸，便点头依允。王夫人便命丫头忙先去铺设座位。那时赵姨娘推病”，推病当然不是真病，是因为前面有贾环告状，宝玉挨打，大家很可能会迁怒于她，所以她才不敢出来。“只有周姨娘与众婆娘、丫头们忙着打帘子，立靠背，铺褥子。贾母扶着凤姐儿进来，与薛姨妈分宾主坐了。薛宝钗、史湘云坐在下面。王夫人亲捧了茶奉与贾母。”

注意这些细节，王夫人亲自奉茶给贾母，这本来是任何一个丫头都可以做的事，可是在这种大家族中，儿媳妇一定要孝敬婆婆，所以要亲自捧茶。我想这些内容年轻一代最不容易读懂，因为如今这个礼教不见了。

“李宫裁奉与薛姨妈。贾母向王夫人道：‘让他们小妯娌伏侍，你在那里坐了，好说话儿。’王夫人方向一张小杌子上坐下”，大家注意做媳妇的规矩，王夫人自己都已经有儿媳妇了，可她还是要等到贾母说话，才敢坐下来。王夫人“吩咐凤姐儿道：‘老太太饭在这里放，添了东西来。’凤姐答应出去，便命人去贾母那边去告诉，那边的婆娘快往外传了，并丫头们快都赶过来”。贾母平常在自己的房里吃饭，可现在要在王夫人的房里吃，所以中央厨房要马上转移阵地，赶紧在这边摆上盘碗筷子。“王夫人又命‘请姑娘们去’。请了半天，只有探春、惜春两个来了；迎春身上不耐烦，不吃饭；林黛玉自不消说，平素十顿饭只好吃五顿，众人也不着意了。”

过了一会饭到了，众人就调放桌子。“凤姐儿用手巾裹着一把牙箸站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姑妈不用让了，还听我说就是了。’贾母笑向薛姨妈道：‘我们就是这样。’薛姨妈笑着应了。于是凤姐放了四双：上面两双是贾母、薛姨妈，两边是薛宝钗、史湘云的。王夫人、李宫裁等都站在地下看着放菜。”这些大家也许会觉得有点琐碎，大户人家吃饭是非常重要的礼节，所以凤姐才说，你们不要让来让去了。记得小时候最害怕跟爸爸出去吃饭，大家就总是让来让去的，二十多分钟都坐不下来，其实大家都知道谁该坐哪里，就是在互相客气。照理讲薛姨妈是王夫人的姐妹，是贾母的晚辈，可因为她是客，所以在礼节上，主位是贾母跟薛姨妈坐。

现在的年轻朋友读《红楼梦》大概最烦的就是这些东西，因为根本搞不懂这些礼节。有没有发现薛宝钗、史湘云都可以坐，王夫人和李宫裁却不能坐，因为她们是媳妇，这也是我们现在不容易懂的，假如老一辈的人看到如今的新媳妇大概会吓一跳，因为她直接就坐在那边等着吃饭了。过去做媳妇的非常苦，吃饭的时候就是要站在地下看着放菜。

“凤姐先忙着要干净家伙来，替宝玉拣菜。”她知道贾母、王夫人自己吃不吃都不重要，主要是关心宝玉那里是不是有人照顾，所以就赶快找干净的食盒替宝玉把菜都夹好了。过了一会儿荷叶汤来了，王夫人回头看见玉钏儿在那边，就说：“玉钏儿，你给宝玉送去。”凤姐说：“他一个人拿不去。”这个汤很不容易端，正巧莺儿跟喜儿都来了，宝钗知道她们已经吃过饭，就跟莺儿说：“宝兄弟正叫你去打络子，你们两个一起去罢。”莺儿答应着，就和玉钏儿出来。白玉钏跟黄金莺一起给宝玉送汤，发现没有？这两个人连名字都有一点对仗，一个“玉”，一个“金”。

温存和气的对待

“莺儿道：‘这么远，怪热的，怎么端了去？’玉钏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说着，便命一个婆子来，将汤饭等类放在一个捧盒里，命他端了跟着，他两个却空着手走。”捧盒是用雕漆做的一种饭盒，可以提，也可以端。玉钏儿跟莺儿让一个婆子拿着，说明丫头的身份比婆子要高，这个婆子是做粗活的。这么热的天，要走这么远的路把汤送过去，非常不容易。“一直到了怡红院门口，玉钏儿方接了过来，同莺儿进入宝玉房中。”到了怡红院门口为什么要接过来？因为婆子不能进去。前面我们已经讲过，贾府里什么身份的人到什么身份的地方。大家可能还记得黛玉进贾府的时候，抬轿的四个轿夫，到了门口就停下来，换了几个衣帽周全的小厮把轿子抬进去，这也是大户人家的“礼”。

“袭人、麝月、秋纹三个人正和宝玉玩笑呢，见他两个来了，都忙起来，笑道：‘你两个来的怎么碰巧，一齐来了！’一面说，一面接了下来。”因为她俩一个是王夫人的丫头，一个是宝钗的丫头，大家就觉得她们两个一起来很巧。“玉钏儿便向一椅子上坐了，莺儿不敢坐下，袭人便忙端了个脚踏来，莺儿还不敢坐。”玉钏儿是宝玉妈妈的丫头，所以她坐下了。莺儿是宝钗的丫头，辈分低，就不敢坐，《红楼梦》处处都在讲“礼”。

“宝玉见莺儿来了，却倒十分欢喜；忽见了玉钏儿，便想起他姐姐金钏儿来了，又是伤心，又是惭愧，便把莺儿丢下，且和玉钏儿说话。”注意，宝玉活在世上，仿佛就是为了对人世间所有一切有所不忍的。本来他看到莺儿还蛮高兴的，可是看到玉钏儿马上就觉得难过，因为他想到玉钏儿的姐姐金钏儿的死跟他有关，所以他就“把莺儿丢下”，他永远是这样，一定要照顾那个最需要他的人。

《红楼梦》里写人写到很惊人的地步，每一句话都跟这个人个性有关，宝玉的个性是不希望这个世界上有受伤的人。“袭人见把莺儿不理，恐莺儿没好意思的，又见莺儿不肯坐，便拉了莺儿出来，到那边房里去吃茶说话儿去了。”好，这当然也是一个文学的手法，袭人和莺儿一定要离开，因为这场戏是宝玉和玉钏儿单独演的，有外人在的话就演不下去。宝玉很想跟玉钏儿讲他的不安，讲他的抱歉，讲他对金钏儿之死的心痛。可是有别人在，他不能讲，所以袭人就带着莺儿出去了。

麝月等人预备了碗、筷子，伺候吃饭，“宝玉只是不吃，问玉钏儿道：‘你母亲身子好？’”我不知道大家能不能体会金钏儿的死对宝玉来说是多么痛的事，他知道这个女孩子死了，她妈妈该有多难过，可是又不能直说，只能问：“你妈妈好不好？”这种问候里全是不安。“玉钏儿满脸怒色，正眼也不看宝玉，半日，方说了一个‘好’字。”这个反应我们当然可以理解，自己的姐姐死掉了，而且外面的传言说是被宝玉强暴的，所以她当然恨宝玉。你现在才明白作者安排的这一次送汤，其实并不是真为那个汤，而是要让人跟人之间有和解的可能。

玉钏儿根本不想理他，“宝玉便觉没趣，半日，只得又赔笑……”宝玉是主人，却总是向丫头赔笑，他们之间已不是主人跟丫头，而是一个对人世间有不忍之心的人面对一个受伤者，宝玉已经把所有世间的伦理身份丢掉了。他问：是谁叫你替我送这个汤来啊？玉钏儿说是奶奶、太太们派我来的，意思是不然我才不要来呢！又把宝玉给挡回去了。可是当你对人怀有最大不忍的时候，你是不会觉得受伤的。我们之所以常常会受伤，是因为我们习惯用一个硬壳把自己保护起来，所有的硬壳最后都会引发更大的冲突。宝玉是没有硬壳的，《红楼梦》读到最后，你还是会觉得主角是宝玉，他在人性上是最温暖的。

“宝玉见他还是哭丧着脸，便知他是为金钏儿的原故；待要虚心下气磨转他，又见人多，不好下气的。”在这种家庭里，哪有一个主人忽然给菲佣跪下说：“玛丽亚，你原谅我吧！”宝玉其实很想做这个事，他觉得人跟人没有这么复杂。他就“使尽方法，将人都支出去，然后又赔笑问长问短”。

“那玉钏儿先虽不悦”，当然不高兴，因为姐姐是因这个人而死。“只管见宝玉一些性气没有”，有没有发现当你一点都不在意别人对你的伤害的时候，对方的情绪才可能有转机。我们很少想到真正的爱可能就是这样，就是一点都不在意自己了。“凭他怎么丧谤”，“丧谤”就是一脸难看的样子，“他还温存和气”，“温存”这两个字很难懂，想想看？我们如何能做到在面对所有的伤害或者对立时仍有“温存”，最后玉钏儿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因为你总在讲难听的话，对方还一直给你赔不是。

其实三十五回的主题是在讲人性的自觉，薛蟠在自觉，现在玉钏儿也在自觉，究竟我是不是要怪这个人。最后，玉钏儿“脸上方有三分喜色”，才稍微好了一点。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看她好一点了，“宝玉便笑求他：‘好姐姐，你把汤拿了来我尝尝。’玉钏儿道：‘我从来不会喂人东西，等他们来了再吃。’”玉钏儿虽然有了三分喜色，可还是不想和解，心说我不理你，你也别碰我，因为姐姐的例子实在太痛苦了。作者写细节写到如此惊人，就这样一步一步的，情绪和心情松软一点，再松软一点。

“宝玉笑道：‘我不是要你喂我。我因为走不动，你递过来尝了，你好赶早回去交代了，你好吃饭的。我只管耽误时候，你岂不饿坏了？’”这完全不像主人和丫头讲话，我们从来没有在旧小说或旧戏剧里看到过这样的主人。所以我一直觉得宝玉是新时代的人，他一直想要回到人的原点，别人这样侮辱他、怪罪他，他还是一直温和地退让。到最后他说：“你要懒怠动，我少不了忍着疼下去取来。”这一招是苦肉计，苦肉计是最有用的计，它能调动人的恻隐之心。“说着便要下床来，扎挣起来，禁不住‘哎哟’之声。”他的下半身被打烂掉，一动就痛。

玉钏儿见他这般，忍不住站起来了。注意一下，就是当你面对一个比你弱、把硬壳完全打开的人的时候，人就容易和解了。玉钏儿站起来说：“躺下罢！那世里造了孽的，这会子现世现报。”好，一个丫头开口骂主人了，这个转换非常有趣，宝玉用软功夫让玉钏儿把自己的硬壳完全打开了，如果没有打开她是不会开口骂的。所以宝玉才是《红楼梦》里的佛，真正的佛不是整天念“阿弥陀佛”，而是一个可以容忍所有事情的人。玉钏儿接着骂道：“教我那一个眼睛看的上！”这是很难听的话，一个丫头骂主人骂到这个份上，可是骂完她的心里就舒服了，“一面说，一面‘哧’的一声又笑了”，就端过汤来。

宝玉笑着说：“好姐姐，你要生气只管在这里生罢，见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气些，若还这样，你就又要挨骂了。”我想很多朋友读到这一段会掉泪的，这里面有对人最大的关心。我常常跟朋友说，把你的家变成可以让朋友来生气的地方，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因为在别的地方他的外壳会很硬。这一段话表面上轻描淡写，骨子里却非常动人。“玉钏儿道：‘吃罢，吃罢！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这样话！’”有没有发现玉钏儿已经完蛋了，忽然发现这个人这么疼自己。可一个硬壳刚刚拿掉的人，是非常害羞的，她不可能一下子就转过来，所以表面上还很强硬，其实内心已经很柔软了。如果真正了解人性，就知道当朋友跟你讲这种粗话的时候，就表示已经和解了。这才是人最可靠的反应，只有好的文学才会写出这些东西，如果这个时候玉钏儿说：“哎呀，你好爱我，我好感动！”那可真是肉麻死了。

说着，就催宝玉喝了两口汤，下面是宝玉这个男孩子对人最大的爱的计谋。他见这个汤这么好，就希望玉钏儿也能喝一点，便故意说：“不好吃，不吃了。”玉钏儿道：“阿弥陀佛！这还不好吃，什么好吃？”有没有发现他们已经可以对话了，“宝玉道：‘一点味儿也没有，你不信，尝一尝就知道了。’玉钏儿果真就赌气尝了一尝。”宝玉笑道：“这可好吃了。”这完全是十四岁的男孩子调皮，宝玉最大的特点就是他所有东西都要跟别人分享，任何好如果只是自己的，就不叫好，生命和爱也是如此，他一生所有的痛苦和快乐都集中在这个问题上。“玉钏儿听说，方解过意来，原是宝玉哄他吃一口，便说道：‘你既说不好吃，这会子说好吃也不给你吃了。’宝玉只管赔笑央求要吃，玉钏儿又不给他，一面又叫人。”人跟人可以说这种话的时候，就是回到人自然的样子了，才叫做和解。

真相与误解

在这一场戏当中，作者插进了一个叫傅试的人，傅家派了两个老妈子来请安，宝玉本不太愿意见这些人，可是因为他听说傅试有一个妹妹，很聪明，也很懂事，很爱读书。就为了傅试的妹妹傅秋芳，他答应见这两个婆子。

更重要的是，这场戏通过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人，讲出了很多关于宝玉的八卦与闲话，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生命的孤独。那两个婆子说，怎么会有这么呆的人，听说他长得漂漂亮亮的，可怎么没事儿就跟星星、燕子讲话。这也许是历史上最大的孤独。西方美术史上有一个人叫圣方济各，他本来是一个富家子弟，文艺复兴初期，为了宗教改革，他带着一群年轻人住在亚西西的苏巴西奥山上。他提倡“爱”与“和平”，认为中世纪的很多道德都变成了教条，希望人性里面可以有更真实的东西。他和很多年轻朋友就在苏巴西奥山的森林里面，跟鸟和百合花对话。有好几次，我都跑到那个山上，想体会一下他们当时的心境。透过傅家的两个婆子我们看到的宝玉很像圣方济各，在他的生命里，有一种关心远远超过世俗能够了解的状态。我们同样生活在一个世俗的世界里，有时候对他人行为的描述，比如杂志上或者八卦里，恐怕也都存在着这样的误解。所以在这一段，作者一直希望我们了解真相与误解之间的关系。

社会的世俗分别

我很喜欢瞎子摸象的故事，每个盲人在摸象时都觉得自己对象的认识是真的。这个成语对我最重要的意义是让我终于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个瞎子，对真相的了解永远是有限的。尽管我们努力要弄清楚，可是生命里有很多现象是我们根本弄不清楚的。所以，只有在我们肯承认自己对真相不怎么了解的时候，生命才可能有真正的谦虚。

《红楼梦》中的这两个婆子就是在摸象，她们真的见到了宝玉，可是这些真相一经过这两个婆子的转述，完全变成了误解，宝玉身上最让人感动的部分，在这两个婆子口中变成了笑话。我们检查一下自己，就会发现有时候我们扮演的是婆子的角色，误解别人；有时候也扮演宝玉的角色，被别人误解。这也许是《红楼梦》里最不重要的一段，因为它和前后的内容根本没多大关系，大家可以想想作者为什么要加入这一段。

“打发吃饭的丫头们方进来时，忽有人来回话：‘傅二爷家的两个妈妈来请安，来见二爷。’宝玉听说，便知是通判傅试家的妈妈来了。那傅试原是贾政的门生，年来都赖贾家的名势得意，贾政也着实看待，故与别个门生不同，他那里常遣人来走动。”过去门生并不一定是受教的学生，凡是考取功名的人都是主考官的门生。比如苏东坡是欧阳修的门生，可苏东坡并没有受教于欧阳修，只不过苏东坡考试那一年，由欧阳修主考。贾政的门生很多，但对傅试特别照顾，所以傅试就常派人来走动，这一次大概是听说宝玉生病了，就派人来看看。

“宝玉素习厌勇男蠢妇的，今日却如何又命两个婆子过来？”“勇男蠢妇”，是指不太有脑子的男人或女人，作者一般不批评人，可这四个字明显是在批评。宝玉不太喜欢接近这类人，照理讲，他不见就是了。可是“其中原来有个原故：只因那宝玉闻得傅试有个妹子，名唤傅秋芳，也是个琼闺秀玉，听人传说才貌俱全，虽目未亲睹，然遐思遥爱之心十分诚敬，不命他们进来，恐薄了傅秋芳”。宝玉没有见过傅秋芳，可是就因为她美，她身上有一种生命的品格，他就觉得不让她家的佣人进来的话，就有点怠慢了，“因此连忙命让进来”。

“那傅试原是暴发的”，相对世家文化，“暴发”是指在很短的时间里忽然变得有钱，是贬义词。“因傅秋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那傅试安心仗着妹妹要与豪门贵族结姻，不肯轻意许人，所以耽误到如今。”傅试有私心，不为妹妹的婚姻幸福着想，而一心想借着妹妹去跟豪门结亲，以便将来在政治上能够稳定。“目今傅秋芳已二十三岁，尚未许人。”我们今天不觉得二十三岁算晚婚，可是古代不同。薛宝钗在贾家就是为了待选进宫做妃子的，她当时十四岁多，在贾家过的十五岁生日；王熙凤嫁到贾家大概一年多，如今十七岁。由此我们可以知道当时结婚的年龄，傅秋芳二十三岁还没有许人，在那个时代算是老姑娘了。

“争奈那些豪门贵族又嫌他穷酸，根基浅薄，不肯求配。”这里讲到社会的世俗性。暴发的傅试希望沾点贵气，而豪门贵族却看不起傅试，觉得他家根基浅薄。“那傅试与贾母亲密，也自有一段心事。”他大概是想傅秋芳如果能够嫁到贾家，也就结了一个豪门贵族了。

这一段恰好对比出宝玉的脱俗之处，他一直希望能够把人的爱拉回原点，一切世俗都是他最厌恶的。

宝玉的孤独

“今日遣来的两个婆子偏生是极无知识的”，“知识”在这里不是指读书，而是说通情达理。我有时候很敬佩一些民间的人，他们的那种优雅和懂事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更多是源于生活的。“闻得宝玉要见，进来只刚问了好，说了没二句话。那玉钏见生人来，也不和宝玉厮闹了，手里端着汤只顾听话。宝玉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一面伸手去要汤。”注意一下这个画面：“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撞落，将汤泼了宝玉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唬了一跳，忙笑了，‘这是怎么说！’慌的丫头们忙上来接碗。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却只管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疼不疼？’”宝玉真像菩萨一样，关心的只是他人的痛。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玉钏儿说：“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

“宝玉听说，方觉自己烫了。众人上来连忙收拾。宝玉也不吃饭了，洗手，吃茶，又和那两个婆子说了两句话。”他其实根本不太想跟那两个婆子说话。作者这么细心地安排了她们，不是为了跟宝玉说话，而是为了让她们看到这个事件，出去讲八卦的。

“然后两个婆子告辞出去，晴雯等送至桥边方回。”注意，所有的闲话都是在没有人的时候才开始的。“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们家宝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竟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人疼不疼，这可不是个呆子？’”

这里作者是有意让每一个读者检查自己，在生活中我们可能被误解，也可能误解别人。文学的力量就在于此，它能写出不同的现象和不同的观点，又不直接评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们都看到宝玉手被烫到了，那两个婆子也看到了，所以她们出去的时候是完全能够取信于人的。可是因为她们有偏见，所以她们的转述会发生问题。

“那一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听见他谈论，家里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前面讲过一个女孩子龄官，她是个唱戏的，暗恋上了少爷贾蔷。这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只能不断地在地上画那个“蔷”字。天在下雨，宝玉隔着树看，以为她在写诗，后来下雨了，他很心疼这个女孩，说你赶快避雨吧。龄官回过头看到宝玉在大雨里，淋得像水鸡一样。可是宝玉已经全忘了，看到的只是别人淋湿了。

这么美的画面，现在被婆子讲得这么不堪，似乎宝玉根本就是一个智障的人。《红楼梦》的了不起就在于它不断地呈现人性，它就像一本佛经随时在开示读者，每一段都可能带给人领悟。

她们又讲了宝玉的一些事情：“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与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通过这一段描述，可以发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对人的评判。如果今天有一个人跟燕子说话，跟鱼说话，我大概会觉得很感动，可是换成另外一个人，可能完全变成另外一种评判。

作者坚持把宝玉拉到世俗中去被严厉地批判，这时候你才能体会到宝玉的孤独。黛玉的孤独是她根本不要跟人来往，她跟鹦哥讲话，身上有种对人世间的不屑；可宝玉是非常爱人世间的，他跟人世间有一种来往，他的那种不被理解的孤独也只有黛玉可以知道。

这两个婆子又评论宝玉说：“且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蹋起来，那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我们刚刚看的玉钏儿那一段中，宝玉是在受丫头的气？还是对人不忍？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两个婆子理解，宝玉不是在受气，他只是看到了人内心的苦，想要去开解玉钏儿。宝玉身上最温暖的部分，被说成一点刚性都没有。作者太聪明了，他写完宝玉最动人的一段后，紧接着写出了两个婆子的看法，留给读者去细心体会。

“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园来，辞别诸人回去，不在话下。”

如果是在今天，这些“一面说”慢慢就变成报纸、杂志上的东西，这两个婆子已经不再是婆子，而是变成两个媒体了。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如今且说袭人见人去了，便携了莺儿过来，问宝玉打什么络子。宝玉笑着向莺儿道：‘才只顾说话，忘了你。’”注意一下宝玉的体贴。本来莺儿和玉钏儿是一起来的，他很想跟莺儿讲话，可是想到玉钏儿的姐姐死了，所以就把所有人都支开，单独去体贴、开示玉钏儿。现在他对莺儿道歉，然后说：“烦你来不为别的，也替我打几根络子。”

“莺儿道：‘装什么的络子？’宝玉见问，便笑道：‘不管装什么的，你都每样打几个罢。’莺儿拍手笑道：‘这还了得！要这样，十年也打不完了。’宝玉笑道：‘好姐姐，你闲着也没事，都替我打了罢。’袭人笑道：‘那里一时都打得完，如今且拣要紧的打两个罢。’莺儿道：‘什么颜色呢？’宝玉道：‘大红的。’莺儿道：‘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呢，或是石青的颜色。’”这个丫头很懂得色彩学！可见美这个东西，其实不一定是靠社会上层完成的。莺儿只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可是她在刺绣或在打络子的实际生活中，对色彩非常了解，掌握了生活美学。今天的社会也很重视生活美学，甚至由主管文化的最高机构来推动生活美学，可有时候弄出来的东西很吓人。比如最近看到一个展览上的盘子、碗，我就想，天啊！我怎么会用这样的盘子和碗，我宁可到地摊买那些素素白白的。生活的美，是要靠在生活里慢慢体会的。

莺儿很直接地说：“大红的须是黑络子才好看呢，或是石青的颜色。”宝玉问：“松花色配什么？”莺儿说：“松花配桃红。”松花配桃红，民间有很多这样的色彩搭配。这些年上海很多衣服的设计就是松花的衣服，袖口翻出来桃红。在台湾的庙会上你也会看到松花桃红的配色法。张爱玲也常常讲：“大红要配葱绿”，红与绿搭配比较娇艳。

宝玉说：“也罢，那就打一条桃红的，再打一条葱绿的。”莺儿说：“要什么花样呢？”宝玉就问：“到底有几种花样？”莺儿就跟他讲，有“一炷香”，就是一连串下来的；有“朝天凳”，就是越来越大，有点像三角形的；有“像眼块”，就是方形的；有“方胜”，两个菱形连接在一起的；有“连环”，两个圆形扣在一起的；还有“梅花”形的，“柳絮”形的。宝玉说：“前天你替三姑娘探春打的花样是什么？”莺儿说：“那是叫攒心梅花。”就是五个圈圈在一起的。宝玉说：“就是那样好。”一面说，一面叫袭人把线拿来。

“窗外婆子说‘姑娘们的饭都有了。’宝玉道：‘你们吃饭去，快吃了来罢。’袭人笑道：‘有客在这里，我们怎好去的！’”意思说莺儿在这里是客人，我们现在不能去吃饭。“莺儿一面理线，一面笑道：‘这话又打那里说起，正经快吃了来罢。’袭人等听说方去了，留下两个小丫头听呼唤。”可以看到，丫头与丫头之间也有她们的礼貌。袭人觉得，莺儿是从宝钗那边来的客人，麻烦人家做事，自己去吃饭不太好。莺儿觉得，你怎么还把我当客人。

宝玉一面看莺儿打络子，一面说闲话，问他“十几岁了？”莺儿手里打着，一面答话说：“十六岁了。”宝玉又问：“本姓什么？”莺儿说：“姓黄。”宝玉笑道：“这个名姓倒对了，果然是个黄莺儿。”

宝钗不着痕迹的要强

莺儿笑着说：“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呼作金莺。姑娘嫌拗口，就单叫莺儿，如今就叫开了。”过去人起名字非常讲究，有押韵和平仄的问题，还有发音的唇前音、齿前音的问题。“金”和“莺”都有“n”音，都是齿前音，所以“黄金莺”这个名字其实很不好念。

宝玉说：“宝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儿宝姐姐出阁，少不得是你跟去了。”过去大家的小姐嫁人都要有陪嫁的丫头，女孩子谈到这种事情都很不好意思，莺儿就抿嘴一笑。“宝玉笑道：‘我常常和袭人说，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莺儿笑道：‘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模样儿还在次。’”莺儿说大家都觉得宝钗长得漂亮，其实这还不是重点。

“宝玉见莺儿娇憨婉转，语笑如痴，早不胜其情了，那禁又提起宝钗来！”宝玉每次只要一看到少女的美就呆住了，其实他在单恋一种青春的美。莺儿本身的美已经让他“不胜其情”，又见她赞美宝钗漂亮、人品好，就更感动了。在宝玉眼里，最美的表情大概就是人在赞美、欣赏别人时的表情。

这有点像禅宗的一个公案。苏东坡与佛印和尚参禅，佛印说：“你看到什么？”苏东坡很坏，调皮地说：“我看到一坨粪。”佛印笑了笑。苏东坡说：“那你看到我像什么？”佛印说他像一尊佛。苏东坡觉得自己赢了，回家以后就告诉他妹妹，不料妹妹却说：“你输了。佛家讲究的是你心里有什么，就会看到什么。你看到一坨粪，因为你心中就是一坨粪。佛印看到你是一尊佛，因为他心中有一尊佛。”

宝玉便问她：“好处在那里？好姐姐，细细告诉我听。”莺儿笑着说：“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他去。”宝玉笑道：“这个自然的。”“正说着，只听外头说道：‘怎么这样静悄悄的！’二人回头看时，不是别人，正是宝钗来了。”宝钗常常在很奇怪的时候出现。很多人认为宝钗是《红楼梦》里心机最深的女孩子，我们不一定要从这个角度去看，但是宝钗的确在意很多事情，《红楼梦》看久了，有时候刹那间会冒出一个念头：她究竟是刚刚来呢？还是已经在旁边待了一阵子了？

在下一回你会看到，宝玉睡着了，宝钗在旁边绣花，绣的刚好就是一对鸳鸯，我们不知道这是不是偶然。宝钗的个性里有种不着痕迹的要强，关于这一点，《红楼梦》的考证里也写了很多，说宝钗先天从胎里带来一股热毒，要吃“冷香丸”来调治。“热毒”，是指她太热衷很多事情；林黛玉是冷淡的，觉得人世间的很多东西可有可无。当然，这个“热”也可以是热情，可是宝钗的“热衷”好像是另外一种，作者在很多地方透露出这样的信息。莺儿刚要讲宝钗的好处，宝钗就出现了。

“宝玉忙让坐。宝钗坐了，因问莺儿‘打什么呢？’一面问，一面向他手里去瞧，才打了半截。宝钗笑道：‘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注意这一段，宝玉有一块生下来就含在口中的玉，传说一定要找到有金的人来配。宝钗有个金锁，也有和尚跟她说，这个金锁将来一定要找有玉的人来结婚，叫做金玉良缘。宝钗常常绕来绕去最后绕到玉上，那块玉是她潜意识里很在意的东西。

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说得是，我就忘了。只是配个什么颜色才好？”玉很不容易配颜色，因为它本身就有一种光彩和莹润。宝钗说：“若用杂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又过暗。”什么颜色都想到了，最后都觉得不对。她说：“等我想个法儿：把那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这才好看。”黑色与金色是最高贵的搭配。很多西方贵族使用的颜色就是黑与金，在十七世纪委拉斯凯兹（Velasquez）的画里，西班牙皇室呈现的基本上都是黑色与金色。宝钗要用黑与金把宝玉的那块玉络住。

“宝玉听说，喜之不尽，一叠声便叫袭人来取金线。正值袭人端了两碗菜走进来，告诉宝玉道：‘今儿奇怪，才刚太太打发人替我送了两碗菜来。’”王夫人希望把袭人变成宝玉的妾，可是又不想明讲，就对袭人有些特殊照顾，这两盘菜只是一个开端。大家都不明白，宝钗马上就懂了。“宝玉笑道：‘必定是今儿菜送来给你们大家吃的。’袭人道：‘不是，指名给我送来，还不叫我过去磕头。这可是奇了。’”大家看一下宝钗的反应：“宝钗笑道：‘给你的，就吃去，这有什么猜疑的？’袭人笑道：‘从来没有的事，叫我不好意思的。’宝钗抿嘴一笑，说道：‘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还有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呢。’”从“玉”上的络子一直到讲这些话，说明宝钗在宝玉的婚姻上一直很用心。

“袭人听了话内有因，素知宝钗不是轻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方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来，便不再提，将菜与宝玉看了，说：‘洗了手来拿线。’说毕，便一直出去了。吃过饭，洗了手，进来拿金线与莺儿打络子。此时宝钗早被薛蟠遣人来请出去了。”

这里宝玉正看着打络子，邢夫人那边派了两个丫环送了两样果子来给他吃，还问他：“可不可以下床？可不可以走路了？如果走得动，叫你明天过去散散心。”“宝玉忙答道：‘若走得了，必请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请太太放心罢。’一面叫他两个坐下，一面又叫秋纹来，把才刚那果子拿一半送与林姑娘去。”他所有的东西都想到黛玉。

“秋纹答应了，刚欲去时，只听黛玉在院内说话，宝玉忙叫‘快请！’”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芸轩.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宝玉对男性权威的批判

“话说贾母自王夫人处回来，见宝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欢喜。因怕将来贾政又叫他，遂命人将贾政的亲随小厮头儿唤来，吩咐他以后倘有会人待客诸样的事”，过去的大户人家如果有客人来了，小孩是一定要出来见客的。前面讲过贾雨村来了，宝玉就得赶快换衣服、鞋子去见客。他一直很厌烦这些事情，一旦表现不好就要挨骂挨打。所以贾母就特别吩咐：“你老爷要叫宝玉，你不用上来传话，就回他说我说了：‘一则打重了，得着实将养几个月才走得；二则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见外人，过了八月才许出二门。’”贾母是宝玉的保护伞，她一下命令，贾政就不得不遵守，现在才五月，一直到八月都不见客，宝玉可以好好地玩上三个月了。

“那小厮头儿听了，领命而去。贾母又命李嬷嬷、袭人等来，将此话说与宝玉，使他放心。那宝玉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又最厌峨冠礼服贺吊往还等事，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了意，不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晨昏定省益发都随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园中游卧。”“晨昏定省”是指晚上服侍长辈就寝，早上省视问安。大观园其实就是一个青春的避难所，这些孩子在大观园里可以无法无天，但一出去就有很多严格的规定。如今，宝玉“不过每日一清早到贾母、王夫人处走走就回来了，却每每甘心为诸丫环充役，竟也得十分闲消日月”。宝玉是大观园唯一的男孩子，那个时代的女孩子是不能出去的，所以宝玉就每天为这些人跑腿，比如前面讲到的探春拜托他买一些小玩意之类的事情。

“或如宝钗辈常见机导劝，反生起气来。”宝玉最不喜欢宝钗的部分就是宝钗总是劝他读书做官，这是宝玉和宝钗之间最大的芥蒂。宝玉喜欢黛玉，是因为黛玉从来不劝他这些，他们俩可以躲在一起看《西厢记》、《牡丹亭》，对所谓的主流文化是排斥的。宝钗是正统文化的维护者，黛玉则是背叛者。

宝玉对宝钗这些人的见机劝导很生气，他认为：“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沽名钓誉，入了国贼禄儿之流。”把做官的人称为“国贼禄儿”，大概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对官僚的批判。他觉得男人沦陷也就算了，清净洁白的女孩子干吗也满脑子想考试、做官？“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曹雪芹笔下的“须眉”，是男人，他认为男人是浊的、脏的，只有女孩子才是干净的。他总说男人是“土”做的，女人是“水”做的。这里讲的不一定是性别本身，而是说男性在上千年的传统中一直是主流权威，已经没有任何自觉和反省的能力了，人世间的干净和伶俐都在女人身上。在那个父权与男性为绝对权威的情况下，这绝对是极端叛逆的说法。宝玉还“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众人见他如此疯癫，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

只有用现代的比较新的视角，才能看出宝玉对抗的是上千年的科举制度所造成的人性的败坏。当时只要是有家教的男孩子，读的只有《四书》、《五经》，因为只有这些书才对科举取士有用。宝玉觉得，这些所谓的经典，在变成主流文化后形成了一个重大压力，把人限定在某个框框里，没有任何思考的空间和余地。他喜欢读《西厢记》、《牡丹亭》，因为他觉得那里面才有对人性的回归。

在汤显祖的《牡丹亭》中，杜丽娘一开始上课，她的老师陈最良在教她读《诗经》中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时，就说这是劝导女子守住贞节的，这本来只是一首民歌，前两句说的是鸟听到求偶的叫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男孩子爱上女孩子的情景。可是因为情和性都是忌讳，老师就说这个鸟的叫声是告诉你后妃之德的，作为第一夫人，你要讲贞节，一只鸟的叫声里竟然背负了后妃之德这么大的责任。《牡丹亭》其实在调侃这种儒家传统，后来杜丽娘一游园就爱上了柳梦梅，这完全是对主流文化的颠覆。

“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话，所以深敬黛玉。”黛玉不只是宝玉的爱人，更是他的知己。爱本身是需要内容的，相爱的人如果没有知己作基础是非常危险的。说他“深敬黛玉”而不说“深爱”，说明他们的内心有共同的追求。

王夫人不安的补偿

“闲言少述。如今且说王凤姐自见金钏儿死后，忽见几家仆人常来孝敬他些东西，又不时的来请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金钏儿死了，就要有一个新的来补缺，这个事一直由王熙凤负责。她不明白怎么总有人来送礼，晚上无人时，她问平儿：“这几家人不大管我的事，为什么忽然这么和我贴近？”平儿就笑：“奶奶连这个都想不起来了？我猜他们的女儿都必是太太房里的丫头，如今太太房里有四个大的，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个月几百钱。如今金钏儿死了，必定他们要弄这一两银子的巧宗儿呢。”

这几个送礼的人的女儿都是王夫人房里的丫头。王夫人的房里有四个薪水比较高的大丫头，每月一两银子，其他的几个小丫头只有几百钱，大概差了一半。看到金钏儿死了，她们就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替补上去。今天企业里出现空缺的时候，大概也会发生这类事。《红楼梦》一方面在写情，一方面也在写非常现实的东西和真实的人性。

凤姐听了恍然大悟，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我，看这些人也太不知足，钱也赚够了，苦事情又侵不着，弄个丫头搪塞着身子也就罢了，又还想这个。”凤姐从小在大家庭长大，有点儿看不起这些人。觉得她们真够贪心的，女儿已经在贾家做丫头了，一个月拿几百钱，何必还要补这一两银子。凤姐当然不可能了解，一般的小老百姓薪水多一点，生活真的就因此能过得更好一些。

“也罢了，他们几家的钱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这是他们自寻的，送什么来，我就收什么，横竖我有主意。”凤姐是个非常世俗的人，她觉得既然这些人贪心，送礼给我是她们愿意，到时候是不是让她们的女儿补缺，我才不管那么多呢。“凤姐儿安下这个心，所以只管迁延着，等那些人把东西送足了，然后趁空方回王夫人。”

“这日午刻，薛姨妈母女两个与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里大家吃西瓜呢”，作者一直在用东西传达季节的信息。只说吃西瓜而不直接说是几月。凤姐儿得空回王夫人说：“自从玉钏儿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着一个人。太太或看准了那个丫头好，就吩咐，下月好放给月钱的。”她是管发薪水的，有这个饷她就得发出去，金钏儿死了以后，这个钱就一直没有发。王夫人听了，想了一想，说：“依我说，什么是例，必定四个、五个的，够使就罢了，竟可以免了罢。”凤姐笑道：“论理，太太说的也是。这原是旧例，别人屋里还有两个呢，太太倒不按例了？况且省下一两银子也有限。”“别人”是指贾政的两个妾。王夫人是正房，如果不用四个丫头，就跌了身份。这种家族使唤佣人，不见得全是为了工作，还有一个排场、一种身份的考虑。所以王熙凤就提醒她说，不按这个规矩来不好，而且你只是省这一两银子，也没有什么用。

“王夫人听了，又想一想，道：‘也罢，这个分例只管关了来，不用补人，就把这一两银子给他妹妹玉钏儿罢。’”意思说还是把这个钱申请下来，给金钏儿的妹妹玉钏儿。前面提到过玉钏儿一直很委屈，王夫人也很不安，觉得对不起她们家。她说：“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场，没个好结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个双分子不为过逾了。”在现代管理学上，如果一个公司里面两个姐妹，一个姐姐自杀了，经理觉得不安，把薪水拨给妹妹，肯定所有人都会闹起来。但是在过去，更多的是出于人情上的考虑，这完全是王夫人自己想赎罪。

“凤姐答应着，回头找玉钏儿，笑道：‘大喜，大喜！’”这话大家听了会不会觉得心里很痛？是因为姐姐死掉，她才多出这份薪水的。这个时候有人来说恭喜，她的心里一定很难过，可凤姐世俗到根本不能体贴人的心事，换成是宝玉绝对不会讲这样的话。“玉钏儿过来磕了头”，姐姐死去，她多拿了一份薪水，还要跪下来感谢王夫人对她这么好。

王夫人又问王熙凤：“如今赵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可见王夫人根本不管家事，竟然连几个妾每个月的月钱是多少都不知道。照理讲，她的身份是应该知道这些的。凤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两。赵姨娘有环兄弟的二两，共是四两，另外四串钱。”过去妾的地位非常低，姨娘跟大丫头拿的钱差不多，等一下你就知道袭人的月钱也是二两。赵姨娘生了一个儿子，可以多拿二两，所以一共是四两，另外每个月还有四串钱给他们零花。王夫人道：“可都按数给他们？”如果在今天，一个董事长把经理叫来问，某个人的薪水是多少，你有没有按数给他？你大概就会猜想这个董事长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传言。

贾府的人事编制与薪水

听王夫人的语气好像在怀疑自己克扣月钱，王熙凤当然感到紧张，因为这意味着作为一个经理，你的财务管理有问题了。“凤姐见问的奇，忙道：‘怎么不按数给！’王夫人道：‘前儿我恍惚听见有人抱怨，说短了一吊钱，是什么原故？’”虽然王夫人根本不管家事，可是听到传言也不能不问。这个时候王熙凤一定会紧张，因为她知道有人在传她的闲话了，说她克扣公款、处事不公什么的。

凤姐忙笑着回答：“姨娘们的丫头，月例原是人各一吊。”“一吊”就是一千个钱，古代的钱是用绳子穿起来的，所以叫做一吊。“从旧年他们外头商议的，姨娘们每位的丫头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钱，每位两个丫头，所以短了一吊钱。这也抱怨不着我，我倒乐得给他们呢，他们外头又扣着，难道我添上不成？这个事我不过是接手儿，怎么来，怎么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说了两三回，仍旧添上这两分的。他们说只有这个项数，叫我也难再说了。如今我手里每月连日子都不错给他们呢。先时在外头关，那个月不打饥荒，何曾顺顺溜溜的得过一遭儿。”

王熙凤到底扣没扣作者没有明说，大家往后再读一两回，她放高利贷的事情就会出来，我们才明白原来王熙凤是在中间玩了一些花招的。所以读《红楼梦》需要很大的耐心。

王夫人听说，也就罢了，半日又问：“老太太屋里几个一两的？”凤姐道：“八个。如今只有七个，那一个是袭人。”王夫人说：“这就是了。你宝兄弟也并没有一两的丫头。”因为宝玉辈分比较低，没资格用月薪一两的丫头，袭人拿一两是因为她属于贾母的编制。凤姐说：“袭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过给了宝兄弟使。他这一两银子还在老太太丫头分例上领。如今说因为袭人是宝玉的人，裁了这一两银子，断乎使不得。若说再添一个人给老太太，这个还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须得环兄弟屋里也添上一个才公道均匀了。就是晴雯、麝月等七个大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一吊，佳蕙等八个小丫头，每月人各月钱五百。”

这一段很细致地讲到了贾府里丫头的薪水与编制。宝玉的房里，我们知道的就有十六个丫头，八个大的，八个小的，后面还有院子里、不能进房子里的。

薛姨妈笑道：“只听凤丫头的嘴，倒像倒了核桃车子的，只听他的帐也清楚，理也公道。”凤姐笑着问：“姨妈，难道我说错了不成？”薛姨妈笑道：“说的何尝错，只是你慢些说，岂不省力？”这里大家有没有感觉到，王熙凤实际上是有点心虚，所以才急着解释的。

“凤姐才要笑，忙又忍住了，听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凤姐儿道：‘明儿挑一个好丫头送去老太太使，补袭人，把袭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王夫人每个月也有薪水——二十两银子，她提出从她每个月的薪水中拿出二两银子和一吊钱给袭人。下面还特别加上一句话：“以后凡有赵姨娘的，也有袭人的。”这就说明王夫人已经决定把袭人给宝玉收房了。又补充交代：“只是袭人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意思是由她私人出这个钱，不要用公款。凤姐一一答应了，又笑着推薛姨妈说：“姨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我的话。”意思是大家都知道，袭人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因为她太懂事，太会做人了。

薛姨妈也说：“早就该如此。模样儿自然不用说的，他的那一种行事大方，说话见人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这个实在难得。”王夫人疼自己的儿子，也知道袭人对宝玉来说有多重要。她觉得能为儿子找到这样一个妾特别难得，含泪说：“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

王夫人的潜意识

作者刚才写了每一房的丫头有多少人，这些丫头每个月多少薪水，如果说曹雪芹是宝玉，作为曹家最受宠爱的一个后代，根本不可能参与这些丫头每个月多少钱的家事，只有天生对生活中所有的细节都感兴趣、都花心思的人，才会这样巨细无遗地记录这些东西。曹家被抄的时候，曹雪芹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他的后半生一直过着很苦的日子，只有有心人，才会去重新整理自己家族在富贵时候的记忆，把人的个性鲜活地描写出来。

前面有一段写了王夫人曾私下跟袭人谈了很多事情，那次谈话让王夫人看到袭人非常懂规矩，认为她是一个难得的丫头。

她说：“宝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够得他长长远远的伏侍他一辈子，也就罢了。”这里我们能读出一个做母亲的心事。孩子不管多大，做母亲的都很难放心，总希望有个人能好好照顾他，可是往往到最后都是白操了心，我们知道袭人最后并没有嫁给宝玉，也没有机会服侍宝玉。当然我们现在看到的结果是高鹗续的部分，不过原作者在前面的判词里也写了“堪羡优伶有福，谁知公子无缘”。所以很多事情必须要豁达地去看，尽人事、听天命，人事只是一个愿望，而天命是一种因果。

王夫人这个时候当然有她“尽人事”的愿望，希望袭人能长久地服侍宝玉。凤姐就建议说：“既这么样，就开了脸，明放他在屋里岂不好？”古代女子结婚前要用线把脸上汗毛绞掉，叫“开脸”。最近几年很多地方又恢复了这个习俗，很多新娘都去开脸。在日本从古到今都保留着这个习惯，艺伎在上台以前都要开脸。

王夫人听了这话就解释说：“那就不好了，一则都年轻，二则老爷也不许，”贾政是不会允许宝玉还没正式娶亲就先纳一个妾的。“三则那宝玉见袭人是个丫头，纵有放纵的事，倒能听他的劝。”王夫人知道宝玉是最尊敬丫头的，袭人的话他还听得进去，可是如果“作了跟前人，那袭人该劝的也不敢十分劝了”。

这个判断有一定道理。丈夫最不愿听的大概就是太太的话了。这个现象很难解释，比如小孩子可能谁的话都听，就是不听爸爸妈妈的。所以有时候把伦理中固定的关系稍微转换一下可能会好一点。关系太固定了，你还没有开口，他就知道你要讲什么，马上就给你顶回去了。在现实伦理的固定关系中，语言最后会变成一个僵化的状态，而这个状态非常难反省。

所以王夫人说：“权且浑着，等再过二三年再说罢。”“浑着”是说不明确是丫头还是妾，身份先模糊着。

王熙凤骂人的泼辣样

下面我们就看到凤姐的厉害了。“说毕，半日，凤姐见无话，便转身出来。”她刚在王夫人那边被质问是不是克扣了公款，虽然王夫人并没有讲得那么直接，但显然作为管家的人，这是比较严重的事。

“刚至廊檐上，只见有几个执事的媳妇子正等他回事。”大概因为她跟王夫人谈了很久，所以有很多人都在等着向她禀报事情，可见凤姐一直很忙。“见他出来，都笑道：‘奶奶今儿回什么事，这半天？可是要热着。’凤姐把袖子挽了几挽，踏着那角门的门槛子。”很多人在吵架以前都要挽挽袖子，这个肢体语言很生动传神。凤姐在贾母、王夫人面前当然不会这个样子，可是现在，她摆出的完全是一副要骂人的架势。而且还一定要在门口骂，让大家全能听到。她不想直接讲给赵姨娘听，而是存心让人传给她。

凤姐笑着说：“这里过门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很可惜，很多《红楼梦》的电影、电视里没有拍过这个场景，它绝对是王熙凤很精彩的一场戏。凤姐道：“你们说我回了这半日的话，太太把二百年头里的事都想起来问我，难道我不说罢。”又冷笑道：“我从今以后倒要干几样刻毒事了。”意思是你们觉得我刻薄、毒辣，说我克扣月钱，那我以后可真要干些刻毒的事给你们看看了。“抱怨给太太听，我也不怕。糊涂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别作他娘的春梦！明儿一裹脑子扣的日子还有呢。”这些话我们在如今的日常生活里也会听到，“油蒙了心，烂了舌头，不得好死的下作东西”，这些语言都是非常有杀伤力的。“别作他娘的春梦了！”意思是说你别以为告了我就能多拿钱了，将来我要克扣得更厉害。现在还有王夫人、贾母在那边挡着，有一天我真当家了，你赵姨娘将死无葬身之地。

凤姐的这些话讲得非常狠。当然，作为一个管理者，她有她的精明之处，大家也认为她把一个这么复杂的大家族管理得很好。可因为贾母宠她，王夫人宠她，什么事都交给她办，她其实也蛮仗势欺人的。她从来没有注意到赵姨娘是这种家族里最卑微的角色，她每个月拿那么一点点钱，日子过得很不容易，好东西都到不了她的手上。有一次马道婆到赵姨娘家想占一点便宜，说有没有绣花剩下来的碎布料，我回去做鞋子。结果赵姨娘说，好东西哪里会到我房里来？这就透露出贾家有很多不公平。好多东西在有些房里被糟蹋得一塌糊涂，可是赵姨娘竟然连一块像样的布料都没有。王熙凤对这些卑微者是非常狠毒的。这个时候，赵姨娘当然一句话都不敢回，因为她得罪不起王熙凤。《红楼梦》里一直在讲因果，这也是王熙凤后来下场悲惨的因缘之一。

她说：“如今裁了丫头的钱，就抱怨咱们了。”刚才王熙凤在王夫人面前作了很多解释，说不关她的事，是上面决定要裁的，但现在看来这事儿还真跟她有关系。她说：“也不想一想是奴儿，也配使两三个丫头！”意思是你本来就是个奴才，哪里配用两三个丫头，扣你的钱，还敢怪我！这里面全都是等级观念，王熙凤身上丝毫没有宝玉那种回归原点的对人的同情。

凤姐的话简直像刀子在拉人。当然，我们也都觉得赵姨娘很蠢，常常不知身份地自取其辱，可是，这一骂已经不止是赵姨娘的问题，还牵扯到贾环和探春。自己的母亲被人这样骂，做儿女的心里肯定不好受。王熙凤从来就没考虑过她这一骂，侮辱了多少人。这个女孩子太厉害了，从小在养尊处优的环境里长大，根本体贴不到别人的苦处，总是得理不饶人，她身上常有让人不忍心读下去的部分。凤姐“一面骂，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贾母话去，不在话下”。

夏日午后的宝钗欲望

《红楼梦》在谈完很现实的部分以后，总是会转到宝玉、黛玉、宝钗等人的青春王国里。仿佛看看这些十几岁的孩子总是说着天真烂漫的话，人世间会因此变得比较好一点。

“却说王夫人等这里吃毕西瓜，又说了一会闲话，各自方散去。宝钗与黛玉等回至园中，宝钗因约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回说‘就要洗澡’，便各自散去。”黛玉有洁癖，稍微出一点汗，就要洗澡换衣服。

“宝钗独自行来，顺路进了怡红院，意欲寻宝玉谈讲以解午倦。”宝钗有一个潜意识，一有机会就要去怡红院。“不想一入院来，鸦雀无闻，一并连两只仙鹤在芭蕉下都睡着了。宝钗便顺着游廊来至房中，只见外间床上横三竖四，都是丫头们睡觉。”

夏天的午后，正是午睡时刻，年轻的丫头们横三竖四地睡在床上，所以宝钗在怡红院的这个午后没有看到任何精神层面的东西，只有睡着了的身体。夏日午睡中的梦常跟身体的欲望有关。宝钗来到怡红院实际上就进入了她梦境般的欲望世界，一个夏天午后的漫长的梦。

宝钗“转过十锦槅子，来至宝玉的房内”。照理讲一个女孩子进男孩子的卧室，是要通报的，而宝钗却直接就进来了。

“宝玉在床上睡着了，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做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拂尘。宝钗走近前来，悄悄的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那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帚子赶什么？’袭人不防，猛抬头见是宝钗，忙放下针线，起身悄悄笑道：‘姑娘来了，我倒也不防，唬了一跳。’”

其实宝钗有时候常常让人怀疑，她好像一直想窥探什么，或者要了解什么。袭人说：“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像蚂蚁夹的。”他们的纱窗是蝉翼纱或者软烟罗做的，虫子会从纱眼里钻进来。宝钗就说：“怨不得。这屋子后头又窄小，又都是香花儿，这屋子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宝玉喜欢香花，外边种了很多花，屋子里也有香味，把虫子引进来了。“说着，一面又瞧他手里的针线，原来是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绫子，是最软的一种丝。兜肚，其实是女性内衣，是女孩子怕夏天热的时候蹬掉被子，用来护着肚子和前胸的，很性感。

宝钗夸赞说：“哎哟，好鲜亮活计！这是谁的，也值的费这么大工夫？”我们不知道宝钗是否真不知道这个东西是做给谁的，因为袭人通常只为一个人做针线，那就是宝玉。宝玉从不穿外边人做的东西，他觉得外面的手工不够考究。宝钗为什么要这样问？我们推测，第一，男孩子大了以后，很少用兜肚。第二，兜肚是非常贴身的内衣，应该是女孩子的，袭人不应该为一个男人做兜肚。可是我一直觉得这一段非常有趣，芭蕉树下睡着的仙鹤，床上横三竖四躺着的丫环，都在讲夏日午后宝钗身上的某种欲望，她的内心世界也借着这个兜肚透露出来。

“袭人向床上努嘴儿。”因为宝玉正在睡觉，所以她不方便讲话，就努努嘴，意思是宝玉的。宝钗就笑着说：“这么大了，还带这个？”注意一下，其实宝钗已经有点越分了。在那个时代看来，这是跟身体有关的东西，宝钗是不该问的，可她竟然一直追问下去。

袭人笑说：“他原是不带，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如今天气热，睡觉都不留神，哄他带上了，便是夜里纵盖不严些儿，也就罢了。”袭人怕宝玉着凉，为想办法让他带上兜肚，所以就做得很漂亮。宝玉一直是在这样被疼爱的环境里长大的。“你说这一个就用了工夫，还没看见他身上现带的那一个呢。”这里讲的是很私密的贴身之物，宝玉躺在床上，两个女人在讨论他的内衣。

“宝钗笑道：‘也亏你耐烦。’袭人道：‘今儿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来。’”

下面这场戏一定要宝钗单独跟宝玉在这个房子里才能上演。

木石前缘

袭人走了，“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由不的拿起针来，替他代刺”。作者写得完全不着痕迹，可是我们真的无法判断宝钗是不是刻意的。她是真的不留心坐在那里刺绣，还是潜意识在起作用。文学的有趣就在于此，它能呈现我们不自觉的潜意识里的一些欲望。

就在此时，林黛玉从外面经过，看到宝玉睡在床上，宝钗在替他绣鸳鸯。黛玉当然会有想法。这样，三个人之间的关联就出来了。

“不想林黛玉因遇见史湘云，约他来与袭人道喜”，袭人已经变成了宝玉的妾，每个月二两银子一吊钱，所以大家都来给她道喜。“二人来至院中，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袭人。林黛玉却来至窗外，隔着纱窗往里一看，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随便睡着在床上，宝钗坐在身旁做针线，椅边放着蝇帚子。”因为是夏天，宝玉穿的是透明的纱衣。“随便”，是说男孩子熟睡时四仰八叉的样子。按说袭人不在旁边，宝钗是要避嫌的，可是她却坐在那里做起针线来了。我们不能用恶意去揣摩宝钗，要注意的是她的潜意识。

“林黛玉见了这个景儿，连忙把身子一藏，手握着嘴不敢笑出来，招手儿叫湘云。”她觉得太好笑了，怎么会有这样的画面。其实黛玉此时心情很复杂，因为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地位是受到威胁的，心里面有很多的疙瘩。

“湘云一见他这般景况，只当有什么新闻，忙也来一看，也要笑时，忽然想起宝钗素日待他原好，便忙掩住口。知道林黛玉口里不让人，怕他取笑，便拉过他来道：‘走罢！我想起袭人来，他说午间要到池子洗衣裳，想必去了，咱们那里找他去。’”湘云是个厚道的女孩子，觉得不该管这类事情，拉着黛玉就走。“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两声，只得随他去了。”

宝钗这边刚绣了两三朵花瓣，忽然听到宝玉说梦话，他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

人在梦里的话往往是真心话，宝玉的内心其实一直在对抗。大家都努力想把他跟宝钗放在一起，因为一个有金，一个有玉，觉得这是现世当中最圆满的婚姻。可是他却说，“我只说木石姻缘”，是指上辈子他和黛玉的木石因缘未了。这一回的“梦兆绛芸轩”讲的就是这件事。

可惜宝玉这一句话，黛玉没有听到，偏让宝钗听到了。刚才黛玉真应该再多站一会儿，听到宝玉梦里的话，也许她就会有完全不同的感觉，可是她偏偏很受伤地走了，那个画面让她觉得宝玉跟宝钗很亲。

“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不知道宝钗这个时候是什么心情。如果宝钗真的是有预谋、有安排的话，听到宝玉的梦话也一定会很心痛。

袭人身份的确定

“忽见袭人走过来，笑道：‘还没有醒呢。’宝钗摇头。袭人又笑道：‘我才碰见林姑娘、史大姑娘，他们可曾进来？’”这时宝钗才知道，刚才黛玉她们在外面，心里可能又多了一层顾忌。宝钗说：“没见他们进来。”

“因向袭人笑道：‘他们没告诉你什么话？’袭人笑道：‘总不过是他们那些玩话，有什么正经说的。’”袭人不好意思说，王夫人特别从自己的月例里拨了二两银子给她，以后赵姨娘有的她都有，等于是姨娘的身份了，史湘云和黛玉都是来给她道喜的。宝钗就笑着说：“他们说的可不是玩话，我正要告诉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宝钗也是为了要告诉她这个才来的。

“一句话未完，只见凤姐儿打发人来叫袭人。宝钗笑道：‘就是为那话了。’袭人只得唤起两个丫环来，一同宝钗出怡红院，自往凤姐这里来。果然是告诉他这话，又叫他与王夫人叩头，且不必去见贾母，倒把袭人不好意思的。见过王夫人急忙回来，宝玉已醒了，问起原故，袭人且含糊答应，至夜间人静，袭人方告诉。”袭人觉得有别的丫头在，这个事情不太好意思讲。

“宝玉喜之不尽，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里走了一趟，回来就说你哥哥要赎你，又说在这里没着落，终究算什么，说了那些无情无义的生分话唬我。’”有一次袭人回家，她哥哥想要把她嫁给别人，说要给她赎身，袭人不愿意。刚好宝玉那个时候去了她家，袭人就骗他说她要嫁人，宝玉吓坏了，因为他根本离不开袭人。现在王夫人终于决定让袭人做他的妾了，宝玉当然很高兴。只要跟袭人在一起，宝玉就会像个小弟弟一样撒娇。他就说：“从今以后，我可看谁敢来叫你去？”袭人听了，便故意逗他，冷笑道：“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走。”宝玉笑着说：“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别人听见说我不好，你也没意思。”

袭人笑道：“有什么没意思，难道作了强盗贼，我也跟着罢。”过去女性的道德标准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袭人说我现在算你的人了，可是我如果跟了一个强盗、一个贼，难道也跟到底吗？意思是说你还是要学好，上进才行。袭人继续说：“再不然，还有一个一死呢。人活百岁，横竖要死，这一口气不在，听不见看不见就罢了。”

“宝玉听见这话，便忙捂他的嘴，说道：‘罢，罢，罢，不用说这些话了。’袭人深知宝玉性情古怪，听见奉承吉利话又厌虚而不实，听了这些尽情实话又生悲感，便悔自己说冒撞了。”宝玉的个性里始终存在着两难与矛盾，别人讲繁华，他觉得是假的；别人讲死亡，他又觉得痛苦。话一出口，袭人就后悔了，觉得自己不应该说“死”。所以“连忙笑着用话截开，只拣那宝玉素喜谈者问之。先问他春风秋月，再谈及粉淡脂莹，然后谈到女儿如何好，又谈到女儿死，袭人忙掩住口”。有时候人很奇怪，明知道那是禁忌，却有意无意地很容易去碰那个禁忌。就像过年时妈妈嘱咐不许说死，可是那一天不知怎么回事，鬼使神差般地一不留心就会讲到死。袭人讲着讲着，又讲到死，就赶快掩住口。宝玉是最不喜欢谈死亡的，可是这一次是一个特例，他忽然跟袭人谈起了死亡。

作者对死亡的态度

“宝玉谈至浓快时，见他不说了，便笑道：‘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竟何如不死的好！’”宝玉认为，死亡是人生必须完成自己的一个过程，所以他很反对儒家所谓的“文死谏、武死战”。按儒家传统的标准，武官最好的死法就是为战争而死，文官最好的死法就是拼死进谏皇帝。宝玉提出了非常颠覆传统的看法，他觉得这是男人为自己定出来的一个伦理，只不过把死亡作为沽名钓誉的工具而已。

他说：“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拼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拼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他认为传统的“文武之死”都不是最好的死法。这样的死，从逻辑上来推论，还是不死的好，因为武官不死就没有战争，文官不死就没有昏君。就像我们那么渴望诞生岳飞、文天祥这样的英雄，可是这样的人出现只能说明这是个糟糕的时代。如果一个社会一直推崇这一类人，就说明这个社会在不断制造这样的环境。有昏君才有“文死谏”，有战争才有“武死战”。

传统儒家一直回避死亡的议题，而老庄哲学对死亡的讨论则比较多。我们的文化里缺乏一种对死亡的认知，我们中国人的葬礼很少有反省、安静的成分，是因为我们很少碰触死亡。这一段作者并没有用多大篇幅，可它是传统文化里少有的关于死亡的讨论。

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最伟大的典范一直都是岳飞、文天祥、林觉民、秋瑾这样的人，大家都认定只有这样的死亡才是最高的典范。没有机会这样死，就会觉得自己很窝囊。可是在整个的教育体系中，很少有人去探讨这样的问题：如果在人的成长教育里只有这一种典范，人到底怎么才能去完成或者实现自己？

袭人道：“忠臣良将，出于不得已他才死。”袭人大概看了很多这方面的戏，里面大多是这种忠臣良将。宝玉说：“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他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窝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聒谈乱劝，只顾他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时拼命，难道也是不得已！”对于“文死谏，武死战”这两种儒家的忠臣烈士、最高典范，宝玉提出了颠覆性的看法。

作者又借宝玉之口，提出了一个不见得成熟的看法，他说：“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他相信宿命，觉得人生自有因果。“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

下面他开始讲到自己的死亡：“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如今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这段话非常漂亮，简直像一首诗。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子在幻想自己的死，这个死因为有那么多人的疼爱，变成了一个生命最美的自我完成。我第一次读《红楼梦》的时候，大概也是宝玉这个年龄，就在日记里面抄下了这一段话，句子真是漂亮，完全是在用美学的方式形容生命的漂泊与流浪。

其实这其中有老庄的死亡观。庄子曾在妻子死后鼓盆而歌，他认为生命其实就是从一个原本无的状态，慢慢形成一个物质性的存在，而这个物质到最后又化掉，回归到大自然中。作者受老庄哲学的影响非常大，他觉得物质性的肉体有很多转换的空间，贯彻的是人世间所有的物质都是互相转换的，并没有固定的形式。庄子常问，我们怎么知道死亡是结束而不是开始？我们怎么知道诞生是开始而不是结束？因为在更大的生死之谜没有解开之前，我们对生命的真实状态并不十分了解。

可是宝玉很快就又颠覆了他自己的讲法：“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这是佛家的思想，佛经里面最常出现的句子叫“不受后有”，佛家认为，生命修行的最佳状态是彻底脱离六道轮回。因为是生命就会有苦，只有不再轮回，才能真正解脱。

这一段话是作者非常清晰的死亡观，它跟儒家的“文死谏、武死战”是完全对立的。袭人听不懂，她不知道宝玉为什么要讲这么奇怪的话。

情悟梨香院

宝玉身上有种很内在的孤独，他才十四岁，对于死亡的领悟就已经这么透彻。可是袭人并不理解这些。“袭人忽见说出这些疯话来，忙说困了，不理他。那宝玉方合眼睡着，至次日也就丢开了。”

“一日，宝玉因各处游的烦腻，便想起《牡丹亭》曲来。”汤显祖的《牡丹亭》，是他和黛玉一直在偷看的禁书。这个故事讲的是有一种深情可以超越生死，而且是可以用死亡去完成的。杜丽娘在梦中的情感在现实中无法完成，只能用死亡去完成。在明朝严格的礼教文化氛围里，这个戏让我们看到，有个东西是比生死还要重的，那就是爱情。

宝玉十几岁时就读到这样的戏曲小说，当然受到很大的震撼。所以他就又开始读《牡丹亭》。我们一再强调，这是当时的禁书，被他爸爸发现又会挨一顿痛打的。

“自己看了两遍，犹不惬怀，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最是唱的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十二个女孩子的名字都是用“官”字来命名的，文官、芳官、宝官、龄官，其中小旦龄官唱得最好。

“见宝玉来了，都笑让坐。宝玉因问‘龄官独在那里？’众人都告诉他说：‘在他房里呢。’宝玉忙至他房内，只见龄官独自倒在枕上，见他进来，公然不动。”《红楼梦》里龄官的个性是最像黛玉的，孤独、清高，不太理人，没事儿就歪在床上。在《红楼梦》里，每一个人见了宝玉不是宝二爷长、宝二爷短地拍马屁，就是呵护备至。无论在哪儿，宝玉永远是个中心。没有人看到宝玉会“公然不动”，可是龄官却好像没看到他一样。宝玉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这世上还会有人不理他。

“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玩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赔笑唤他起来唱‘袅晴丝’一套。”《袅晴丝》是《牡丹亭》中最美的一段唱，杜丽娘唱到：“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形容春天里晴空下的光线像一根线摇荡。“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可以看到，龄官是敢于对抗权威的，她才不管你是不是宝玉，就是娘娘让我唱我也可以不唱。龄官身上有跟黛玉类似的特立独行的精神，绝不受权威的压制。《红楼梦》始终在赞美这种个性，因为太多的生命是在权威压力下开始妥协的。

“宝玉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的那一个。”这样的人，内心一定有刚硬与热烈的情感，当时她一个人躲在花底下不断地写“蔷”字，是因为他爱上的那个男孩子叫贾蔷。

“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大家有没有觉得这对宝玉其实是件非常好的事情。人在爱里很难有彻底的领悟，只有在有人讨厌你、遗弃你时，才会有大彻大悟的机缘。宝玉在这一回中的“情悟”其实非常重要。

刚开始他“讪讪的红了脸”，是因为觉得别人不爱他是一种羞辱。但人一定要经过这个羞辱之后才能懂得庄子说的“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的含义。庄子说：不要因为别人爱你，就觉得你的存在多一点意义；也不要因为别人不喜欢你，就觉得少一点存在的意义。只有这样，你的自我才是完整的。宝玉以前碰到的全部都是爱，不管真的爱或假的爱，从没有碰到过憎厌。

“宝官等不解何故，因问其所以。宝玉便说了；遂出来。宝官便说道：‘只略等一等，蔷二爷来了叫他唱，是必唱的。’”这时宝玉才恍然大悟，原来因为龄官全部的爱都在贾蔷身上。

互相折磨的纠缠

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就说：“蔷哥儿那去了？”贾蔷是管这十二个女孩子的少爷，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宝官就说：“才出去了，一定还是龄官要什么，他去变弄去了。”这是在讲十几岁的男孩、女孩谈恋爱的感觉，龄官想要什么，贾蔷马上想尽办法去帮她找。

“宝玉听了，以为奇特。少站片时，果见贾蔷从外头来了，手里提着个雀儿笼子，上面扎着小戏台，并一个雀儿，兴头头往里走，找龄官。见了宝玉，只得站住。”宝玉是他的长辈，贾蔷要叫他叔叔的。“宝玉问他：‘是个什么雀儿，会衔旗串戏台？’贾蔷笑道：‘是个玉顶金豆。’宝玉道：‘多少钱买的？’贾蔷道：‘一两八钱银子。’”还记得吗？《红楼梦》中最大的丫头的薪水是一个月二两银子，他现在买的这个鸟是一两八钱银子，可见这东西不便宜。

“一面说，一面让宝玉坐，自己往龄官房里来。宝玉此刻把听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龄官是怎么样。”宝玉本来是为了要听龄官唱《袅晴丝》的，现在也不想听了，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别人是如何在青春爱情里纠缠的。

“只见贾蔷进去笑道：‘你起来，瞧这个玩意儿。’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雀儿你玩，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我先玩个你看。’说着，便拿些谷子哄的那个雀儿果然在戏台上乱串，衔鬼脸旗帜。众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独龄官冷笑了两声，赌气仍睡去了。贾蔷还只管赔笑，问他好不好。龄官笑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劳什古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

大家读到这一段会不会吓一跳？你会忽然觉得奇怪，原来爱就是这样相互折磨的，明知道对方爱她，可就是要变着法子用折磨的方式去证明。龄官明明知道这个人在想尽办法要她快乐，可是她就是不高兴，还讲出了这么难听的话，说我们十二个女孩子都是孤儿，被你们买来，在家里唱戏给你们听，你现在还要偏偏弄一个鸟，也让它唱戏，这不是存心取笑我吗？贾蔷哪里想到这个，他花了一两八钱银子，只是为了要逗她开心的。

宝玉在旁边看呆了，因为他跟黛玉也是如此。我们说《红楼梦》讲情感讲得非常深就是在这些地方。受折磨只是因为你爱上了这个人，如果没有这份情，也许根本就无关痛痒。亲子、夫妻之间都是如此，当你有被折磨的感觉时，其实就是因为有爱，有爱就被吃定，没有其他的路可走。贾蔷也是很多女孩子喜欢的王公贵族，可他就是爱上了这个唱戏的女孩子，把全部的生命都给了她。

这其中也透露出一个很痛苦的事实。我们可能觉得贾府请十二个女孩子来唱戏，是非常优雅的事，可是我们没有想到，这十二个女孩子被关在贾家不能出去，被龄官形容为“牢坑”。

“贾蔷听了，不觉的慌起来，连忙赌身立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来，原说解闷，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罢，罢！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你看，这里面包含着多少心疼和爱，可表现出来的却是两个人在互相折磨。

龄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劳什古子也忍得！今儿我咳嗽出两口血来，太太叫大夫来瞧，不说替我细问问，你且弄这个取笑。偏生我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说着又哭起来。这完全是林黛玉的模式，生命永远处在自怜自伤的状况里。

“贾蔷忙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他说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贾蔷听了，又只好站住，都不知道怎么办了。你看，贾蔷怎么做都不对，怎么做都对就不叫折磨了。你根本说不清楚什么叫爱，什么叫恨的时候，就是人生的“纠缠”。人生里有过这样一次经验，你大概就会懂得要领悟什么了。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不觉痴了，这才领会了划‘蔷’深意。”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孩子会在大雨天在地上一个“蔷”一个“蔷”地一直画了。宝玉站不住，就抽身走了。

各人得各人的眼泪

“贾蔷一心都在龄官身上，也不顾送，倒是别的女孩子送了出来。”

“那宝玉一心裁度盘算，痴痴回至怡红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袭人坐着说话儿呢。宝玉一进来，就和袭人长叹，说道：‘我昨晚上的话竟说错了，怪道老爷说我是管窥蠡测。’”“管窥蠡测”就用细管来看天，用水瓢去测海，是指见识太少，就像前面提到的“瞎子摸象”。

“昨夜说你们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三十六回里最惊人的句子出来了——人世间也就是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罢了。

之前宝玉一直有一个妄想，认为他能得到所有人的眼泪，把他的尸首漂起来。现在他忽然领悟到，他根本不能得到所有人的眼泪，一个人能够在这个人世间得到的眼泪，也不过就是缘分里的眼泪。这是一个很惊人的觉悟。

在十四岁读《红楼梦》的时候，我会把“眼泪流成大河”这样的句子抄在日记里，觉得它太美了。可是接下来的那段话当时是不懂的，不明白什么是“各人得各人的眼泪”。什么时候才会读懂呢？很多生命里准备好的东西，一定是要等到生命的某些阶段，你的生命经验和人生历练都足够丰富的时候才能了解和懂得。《红楼梦》所讲的一切，就是我们随着生命经验的增加需要慢慢领悟的东西。《红楼梦》其实是一部佛经，它是用另外一种方法在讲生命。要在不同的年龄、不同的际遇之后再去读《红楼梦》，很多东西才会慢慢读懂。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三百年前的网吧

在《红楼梦》的第三十七回里，贾政因为点了学差被派往外地。可以想象一下在这个管教严厉的家庭里，父亲忽然缺席时孩子们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所以大观园里的青春男女就开了一个诗社。从某种角度来看，诗社是很高雅的团体，宝玉他们写诗时讲究的言律、押韵、对仗等等，可能是现在的大学中文系学生都做不到的事情。可是用另一个角度去看，对于当年那些十三四岁的孩子来说，写诗只是一种游戏，他们就是在玩。

德国很多教育学家认为，最重要的教育是在游戏中完成的，尤其是对青少年的教育，当他觉得好玩的时候，其实就是在学习了。玩具是可以启发孩子思维方式的，他们的逻辑思维能力和动手能力都会在玩玩具的过程中得到培养。我们的主流教育体制太忽视游戏的作用了，把教育和玩完全分开，总觉得闷头读书不出去玩的小孩子很乖。事实上，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是应该鼓励孩子去玩儿的。如果游戏的内容设计得好，孩子们在游戏当中能学到不少知识。

我们建议大家从这个角度去看宝玉他们的诗社，把它当成三百年前的贵族或者知识分子家庭里小孩子的一种游戏方式。怎样用字，怎么押韵，在他们看来一点都不难，反而是件很好玩的事情。如果在今天，这些小孩大概或者去玩电玩，或者整天泡在网吧里。这个诗社其实就是三百年前的一个网吧。

结诗社的主意是探春想到的，她想让大家有机会聚在一起，游戏、玩是可以把非常好的动机放在里面的。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个经验，上学的时候，同学之间感情好的话，会三天两头聚会，有时候聚到大家也很烦，因为在一起不晓得要干吗？这个时候比较聪明的同学就会说，我们去爬山或者去游泳吧，其实他就是利用游戏使大家聚会的动机更强，就像我们因为《红楼梦》每个月要聚一次一样。

表现教养的修辞学

探春有了结社的动机，就写了邀请函给大观园里的人。等一下大家看看这个十三岁的女孩子是怎么写邀请函的。

我想很多人看到这个邀请函以后，会不太敢写邀请函了。在探春的邀请函里，你可以看到那种文字的讲究。在中国的古典文学里，修辞学本身是用在对联和诗当中的。一个小孩子还不可能对人生有多么深刻的体悟，也没有办法讲出很精彩的思想，但至少她知道文字怎么摆，怎样用更好的典故，这就是修辞学训练。

古希腊就非常讲究修辞。古希腊哲学的所有论辩都要有严格的修辞学训练。如果修辞不到家的话，根本无法进行论辩。直到今天，修辞依然是西方尤其是欧洲国家国会议员的必备素质。一个国会议员站起来讲话的时候，如果修辞学不好，肯定要遭人耻笑。在语言的运用中，修辞学最能表现一个人的教养，它可以很粗鲁、粗糙，也可以非常细致。从某种意义上说，修辞学是人的教养的第一个环节，画画、音乐、艺术都还是后面的事，首先要培养的就是语言本身的艺术性。

丘吉尔和罗斯福等人重要的政论之所以会被选在教科书里，是因为他们对修辞学非常讲究。肯尼迪有几句话一直到现在都被保留在教科书里，不光是因为它内容好，也包括修辞的漂亮，这种修辞能让文字精简而有说服力。我们常误以为最有说服力的话是要高腔大嗓喊出来的，其实刚好相反，真正有说服力的语言不只是能入耳，而是能入心的。肯尼迪说：“不要问你的国家能为你做些什么，问问你自己能为你的国家做些什么。”作为一个政治领袖，肯尼迪的这个句子在当时打动了很多美国的年轻人。我们可以对这句话的内容有争议，但不能否认修辞上的漂亮给它增添的感染力。西方政治是非常讲究语言的，如果你只会乱骂人，那下次你就别想出来了，大家会觉得你连最基本的教养都没有。

修辞一方面体现着文化的教养，另一方面也提供了缓冲的余地。比如在国会里有争辩的时候，修辞本身会使节奏慢下来，不致造成很直接的冲突。西方从古希腊开始讲究论辩学，特别注意用修辞来消解那些太直接、太粗暴的语言，这样，整个社会才有圆融与缓冲的可能。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修辞学是人与人和解的开始，因为它讲究措辞和语言上的细致。

探春的这封邀请函，内容很简单，只说她希望开一个诗社，请大家来商量，可是在修辞上却非常讲究。作者还怕我们感觉不到她遣词造句的考究，特地让另外一个人——贾芸——也写了一封信。对比这两封信，大家就能看到其间差别多么大，也就知道什么是修辞学了。

这两封信，一封是光风霁月、光明磊落地体现了修辞的美；另一封则充满了谄媚与阿谀。透过探春和贾芸的信，能看到当时年轻人的两种面貌。

无聊宝玉收到花笺

“这年贾政又点了学差，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学差”是督理学政的官，有点像今天的督学。但由于清朝的疆域大，督学可能要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查学校办得好不好，营养午餐有没有贪污之类的事情。“是日拜过宗祠及贾母起身，宝玉诸子弟等送至洒泪亭。”老爸要走了，要在“洒泪亭”表示难舍难分，可是我想大部分小孩子心里都不见得会难过，爸爸不在的时候小孩子是最快乐的，尤其是宝玉。

“却说贾政出门去后，外面诸事不能多记。单表宝玉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直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可以想象，宝玉好像是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动物，快乐、任意、纵性、狂荡。

探春前一阵子有点不舒服，宝玉很关心，专门找人送了一些新鲜荔枝去。他特地挑了一个缠丝白玛瑙的碟子去配鲜红的荔枝，缠丝白玛瑙的碟子白里带了一点灰色的丝，衬着荔枝特别好看。宝玉连选一个送礼物的碟子都很用心，这里面有一种文化。探春本该留下荔枝，把碟子还回去的，可是她看到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真好看，就把碟子留下了。这之后探春忽然想到，大家这样闲来逛去的也无聊，不如开一个诗社，大家就有机会常聚在一起了。

宝玉“这日正无聊之际，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副花笺送与他”。特别注意“无聊”这两个字，其实人玩到最后就是蛮无聊的，因为如果你没有创造力，真玩不出什么新名堂来。“翠墨”是探春的丫头，探春本身很喜欢读书、写诗，作者特地用翠墨这个丫头来配她的身份。“笺”是信，我们现在还用到信笺这个词。“花笺”是古代比较讲究的信纸，现在北京的荣宝斋还可以买到这种信笺，上面有木刻做出来的竹子或兰草。现在有些“花笺”已经没有人敢在上面写字了，因为它非常贵。我见过最珍贵的“花笺”是乾隆皇帝用的，是当时的御用画家亲笔画的画，乾隆皇帝当年就在那上面写字。当然这些画家一定觉得很光荣，因为皇帝在上面写字。但现在看来，那简直就像是把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拿来做花笺。

于是宝玉说：“可是我忘了，才说要瞧瞧三妹妹去的，可好些了，你偏走来。”他知道探春这几天身体不太好，他应该去看探春，可是忘掉了。翠墨答说：“姑娘好了，今日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凉着一点儿。”

探春邀请函的文采

宝玉听说，“便展开花笺看时”，上面写着：

妹探春谨奉

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槐之下，未防风露所侵，致获采薪之患。昨蒙亲劳抚嘱，后又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何痌瘝惠爱之深耶！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敌之场，犹置一些山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一二同志者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妹虽不才，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而兼慕薛、林之技。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银盏。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若蒙棹云而来，则扫花以待。谨奉。

“二兄文几”，二兄即二哥，指宝玉。“文几”是书桌，因为不敢直接提名字，所以用“文几”，就是我放在你的书桌上，你看不看可以选择，不是非看不可。

“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前夕”即前几天，“霁”是晴的意思，下过一阵雨以后天忽然转晴叫“新霁”。雨后天空晴朗，月光特别漂亮，像水洗过一样。“因惜清净难逢，讵忍就卧”，这么美的夜色很难遇到，怎么忍心去睡觉，把好端端的时光浪掷了呢？“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槐之下”，已是半夜，本该上床睡觉了，可我还在桐树、槐树下流连忘返，美丽的环境唤起了探春内心对美的追求和向往。

千万不要小看十三四岁的孩子，我相信今天的中学生，如果能给他一个比较好的文学背景的话，绝对会产生同样的感觉，问题在于大人有没有这个意识。其实有时候成人给孩子设计的世界，跟孩子理想中的天真、纯粹的世界落差非常大。

今天很多人读《红楼梦》的时候，看到这封信就跳过去了，觉得它不重要。可是一旦细看你会心痛，你看到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在人生刚刚萌芽的年龄是怎么去留恋她所感受到的美的。这段是在讲一个青春少女的心事，她希望她的生命与岁月之间有一个对话。

青春会因为贪美，而忽略身体，所以她说：“未防风露所侵，致获采薪之患。”那么晚还流连在花前月下，所以就感冒了。“采薪之患”是讲生病。“昨蒙亲劳抚嘱，后又数遣侍儿问切。”昨天劳驾你亲自来看我，后来又几次派丫头来关心我的病情。中医讲究“望闻问切”，这里的“问切”是关心的意思，就是问她病有没有好一点，药有没有按时吃。

“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宝玉用白玛瑙的盘子送鲜荔枝过去，更惊人的是还送了颜真卿真迹过去。这里可能夸张了一点，我想大概可能是颜真卿书法的拓本。“墨迹”通常是指真迹，毛笔直接写的才能叫墨迹。当然也可能只是送了她一本《大唐中兴颂》，或者《麻姑仙坛记》之类的颜真卿的字帖，被探春在信中说成“真卿墨迹”，表示很珍惜。三百年前十几岁的孩子送的礼物就是“真卿墨迹”，今天一个十四岁孩子的礼物可能会是手机链什么的。

“何痌瘝惠爱之深耶！”说我这样一点小小的病痛，竟得到你这么大的恩惠、照顾和宠爱。“痌”和“恫”是同一个字，指病痛，但在修辞学上，会选择比较典雅的古字“痌”，而不用现在的俗字“恫”。“瘝”就是生病的意思，一般是“恫瘝”连用，代指病痛、疾苦。“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因为生病睡得比较晚，所以“伏几”，靠在茶几旁边；“凭床”，靠在床的旁边。“处默”是独处静静思考，青春期里的“处默”是非常重要的状态，刚才说的有月光的夜里，她不想睡觉在树下散步，也是“处默”。“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敌之场，犹置一些山水之区”，想到古人虽然每天争名夺利，纷纷扰扰。但退下来以后，像王安石、苏东坡他们，一般会为自己找一个地方，让自己亲近山水。人行走于山水之间，自然会有一种淡泊名利的感觉。“远招近揖”，你可以恭敬地请人来；“投辖攀辕”，“辖”是车子的轴，“辕”是车子前面扶手的地方，这里是说找一些好朋友成群结队地游玩。

“务结一二同志者盘桓于其中”，大家有了共同的爱好、兴趣，就能摆脱现实中对名利的追求和争夺，人跟人相处最后一定要找到共同的、更高的理想和目标。

“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文社、雅集、诗社，只是为了好玩。像《兰亭序》就是一个雅集，当时只是大家觉得某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曲水流觞，四十七个人就聚在山阴，就是现在的绍兴城外，作了很多的诗，结果王羲之写出了《兰亭集序》。一千五百年后，大家还在谈论兰亭，纪念兰亭，是因为它体现着文人一心想摆脱战乱和权力斗争的心境。如今，当年的东晋皇帝和他的政治可能已经完全被遗忘了，可是大家却记得王羲之，记得王羲之跟四十七个人喝酒、写诗时的快乐，记得他曾留下的那么美的书法。所以说是“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佳谈”。

“妹虽不才，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妹”，是探春说自己。“窃”是私下的意思。我自己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但很幸运能够跟你们一起住在这么美好的风光里。“泉石之间”就是大观园，里面有泉水，有石头。“而兼慕薛、林之技”，“薛”是薛宝钗，“林”是林黛玉，我特别仰慕这两位姐姐的文学修养，“技”是讲她们诗词写得好。“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在吹着风的中庭和有月光的水榭，我们已聚了好几次餐了，只可惜当时没有想到用写诗来作为聚餐的动机。

“帘杏溪桃，或可醉飞银盏。”垂帘外的杏花，溪水旁的桃花，有这么美的风景助兴，我们也许可以把酒临风。“醉飞银盏”是在讲诗人作诗时那种开怀尽兴的感觉。

“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东晋的慧远大师曾经在庐山的虎溪东林寺与僧俗十八贤人结社念佛，叫做“莲社”，集结了当时有名的名人贤达，影响非常大。“独许须眉”，意思是谁说只有男人才可以做这样的事。难道我们女孩子就不能结一个这样的“莲社”吗？

“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东晋大宰相谢安退休之后就住在东山，谢安不仅是个大政治家，他做的影响最大的事是东山结社，让文人集结在他身边形成了更大的文化力量。“让余脂粉”，虽然是女孩子，可是我也希望能学学谢安的东山雅会，聚集一些文人来写写诗。“若蒙棹云而来，则扫花以待。”注意“棹云而来”和“扫花以待”是很工整的对仗。“棹云”是说你们就像仙人驾着云过来。

这封信里全部是修辞。我们看到了一个十几岁女孩子的文化底蕴。作者有意告诉我们，在这样的家族里，文化教养已经在这么小的孩子心里生了根。她所向往的东西，不止是修辞，也包括品位，包括了文化传承的巨大力量。她的信让我们感觉到文化的影响力，这一纸小小的邀请函里有年轻人的偶像和文化上的向往。她怀念慧远大师，向往谢安，表面上看起来是要结一个诗社来玩，可是骨子里他们是以慧远大师和谢安这样的文化风范做榜样的。

不同教养的差别

“宝玉看了，不觉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宝玉已经玩得有点无聊了，实在是想不出新花样来了，一看探春的信，当然高兴。“一面说，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后面。刚到了沁芳亭，只见园中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走来，见了宝玉，便迎上去，口内说道：‘芸哥儿请安，在后门口等着，叫我送来的。’”

我们来看另外一封信，看看不同教养的两个人在修辞学上的差别有多大。

与探春的“妹探春谨奉”不同，贾芸写“不肖男..芸恭请”，上来问候“父亲大人万福金安”。贾芸比宝玉大好几岁，只是宝玉偶然说，“你长的倒像我儿子”，他就称宝玉为“父亲大人”。对于贾芸来说，能被宝玉看上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礼物，所以当即跪下谢恩，之后还要尽力把这个关系维持好。他知道宝玉喜欢花，就送了两盆他觉得很难得的白海棠花来。送海棠花时还要附上一封信说明为什么送。很明显，他要的东西就是名和利，只要有机会巴结逢迎，不管年龄差多大他都愿意。作者拿一个名利中人和探春的清雅来做对比，其实是在嘲讽贾芸的不堪。

“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膝下”就是儿子。小孩子没有长高，所以叫膝下。可是贾芸已经比宝玉都高了，还“认于膝下”，人一旦有欲望，竟可以卑下到这种地步。“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这里重复两次“孝顺”，连最基本的修辞都不懂。

“前因买办花草”，“买办”两个字其实很难听的，就是在中间弄油水的人。“上托大人金福，竟认得许多花匠，并认得许多名园。”“认得”、“并认得”，都是在修辞学上不及格的东西，他的词汇量太少，所以只能重复。“前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注意“变尽方法”这四个字，然后又说“只弄得两盆”，特别用了“弄”这个俗字，探春是绝对不会用“弄”这种字的。

“大人若视男如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不便，故不敢面见。奉书恭启，并叩台安。男.芸跪书。”

作者是有意在做对比，让我们换一个心情去赏鉴。探春的高雅和贾芸的不堪，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我有时候跟朋友说，常用另外一个心情去活着也很好，看人与人是多么不一样。当然贾芸这种人太多的时候，我们肯定受不了，就会特别珍惜探春的清雅。

宝玉根本不在意这个贾芸，所以他看完信以后，就笑着问：“独他来了，还有什么人？”以宝玉的文化品位和教养，看到这封信，大概也不想见这个人了。婆子回答：“还有两盆花儿。”宝玉说：“你出去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想着。你便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一边说，一边就和翠墨到秋爽斋来。

这一段小插曲说明这些小孩子即便是玩，也要玩出格调来，不会流俗的。

独立个性入诗社

宝玉到了以后，宝钗、黛玉、迎春、惜春都已经在那里了。大家见他进来，都笑着说：“又来了一个。”要开诗社了，大家兴致都很高。

探春笑着说：“我不算俗，偶然起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宝玉也笑着说：“可惜迟了，早该起这社的。”

黛玉说：“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我，我是不敢的。”谁都知道黛玉是这些人里最有才华的，可是她却说，要开诗社你们开好了，我是不会写诗的，这就是黛玉的个性。如果换做史湘云，她一定会说，诗社啊！我一定要参加，这是我最喜欢的。黛玉身上有一种洁癖，也有一种自负，她知道自己的诗写得最好，反而会讲反话。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她讲的是老实话。

宝玉就说：“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尽管说出来大家平章。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个话儿。”“平章”也是修辞学，这里当然用不到这么重的修辞。过去宰相平章政事，就是跟皇帝一起讨论国家大事。宝玉用了“平章”，是说我们一起来讨论、协商。

“宝钗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一语未了，李纨也来了，进门笑道：‘雅的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我掌坛。前日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作诗，瞎乱说些什么，因而也忘了，就没有说得。既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

黛玉说：“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诗社里面的成员叫做“诗翁”，而这些人平常都是互称姐姐妹妹的。林黛玉就建议把姐姐妹妹这些俗字拿掉，每个人起一个号，以独立的个性入社。因为在创作领域里的人是独立的，创作本身就是自我个性的表现。

在中国传统当中，儒家的伦理很严格。比如跟爸爸一起参加一个诗社，如果你赢过他，那就是不孝。后来诗社就有一个规矩，不管谁参加的时候都用号。这就能暂时摆脱掉伦理的部分，以独立的个人出现。黛玉的建议是希望把大家从伦理中解放出来，恢复部分的自我。

历史上有一个很有名的例子。唐朝初年有个大文学家叫王勃，他不到二十岁就跟他父亲参加了一个诗社，当然，诗社里的人都是他的长辈。那天滕王阁的风景很好，大家就说要写一个《滕王阁序》来纪念。古代的文人只要聚会就一定要写诗，可是写的时候都会推让，说某某公德高望重，应该他写什么的，就这样推来推去。王勃看了觉得很烦，就说我来写好了。大家可以想象一下，王勃一讲这个话，他老爸脸都白了，因为在过去的伦理中，这种事根本轮不到小孩子的。最后王勃提笔，大家就冷眼旁观。结果他的句子“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成为至今传诵的经典，《滕王阁序》成为历史上少有的一个年轻人的创作。

南宋的画家马远和马麟是一对父子，许多人认为很多马麟的画是他父亲画的，因为儿子怎么可能比爸爸画得更好呢？可是马麟的风格和他爸爸差别很大，他比较狂野、浪漫，马远的风格则比较沉稳、含蓄。又比如赵孟頫和管仲姬（名道升）是一对夫妻，就有人认为管仲姬最好的画是由她丈夫代笔的。在儒家传统太强大的时代，伦理强到所有的人都要遵守，强到不相信一个顺从的角色可以超越主体角色。

可是老庄就比较欣赏特立独行的个人。黛玉基本上不属于儒家，所以她建议不要用姐姐妹妹的字眼，这样才不俗。

自我个性的表现

大观园里的青春游戏开始了，改名字是他们玩的第一个游戏。这个游戏并不简单，因为在伦理当中能够保有自我的特性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改名字是游戏当中解脱原来身份的角色互换，从此以后他们至少在诗社里面恢复了一部分自我。原来的名字是家族给的，现在必须给自己找到一个号，取号就表示他们对自己的生命独立有了向往。

李纨很赞同，她说：“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则雅。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李纨住在稻香村，又在守寡，有一点吃素斋的感觉，所以用了“稻香老农”。

探春笑着说：“我就是‘秋爽居士’罢。”宝玉说：“居士、主人到底不确，且又累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梧桐、芭蕉起个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称‘蕉下客’罢。”众人都说这个别致有趣。

黛玉马上就笑道：“你们快牵了他，炖脯子吃酒。”“脯子”就是肉。众人不理解她为什么这样讲。黛玉笑着：“古人曾云‘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鹿脯来。”“蕉叶覆鹿”是个典故，当时十几岁小孩子的脑海里有很多典故，它们也可以变成游戏。如果你知道这个典故，就可以用它来跟周围的人开玩笑。大家听了以后都笑起来。

探春就笑着说：“你别忙，使巧话来骂人，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妥当的美号了。”她跟大家解释说：“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潇湘妃子’就完了。”探春用一个古代的典故结合林黛玉的个性，封她为“潇湘妃子”。“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语。”林黛玉接受了“潇湘妃子”这个称号，她也觉得自己的生命就像是那个远古的神话，她来世上走这一遭，就是要为泪留下痕迹的。

李纨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也只三个字。”惜春、迎春都忙问是什么。李纨说：“我是封他‘蘅芜君’。”薛宝钗住的地方叫“蘅芜苑”，“蘅芜”，是指杜蘅、芜菁，都是多年生草本植物，不是有枝干的乔木，《楚辞》里常常用它比喻小人。可是这里不能这么直接讲，讲出来很容易引起误会，认为作者不喜欢宝钗，其实不是。“蘅芜”后面又加上个“君”字，有点纠缠，作者对宝钗好像是既爱又恨。宝钗个性是心机很重，会耍很多小手腕。她扑蝴蝶时，无意听到两个丫头在讲偷情的话，立刻就想到祸嫁黛玉。宝钗的个性里有一些杂质，可是李纨偏偏封她为“君”，表面上看来宝钗是最有大家闺秀风范的。所以“蘅芜君”三个字要仔细体会，它不止是一个简单的名字，其中纠缠了一些复杂的东西。

探春笑着说：“这个封号极好呢。”宝玉说：“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个。”这就是宝玉的个性。黛玉绝对不会说，你们赶快帮我取一个号吧，可是宝玉就很急。

于是宝钗笑着说：“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忙’字确当的很。”李纨道：“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主’就好。”宝玉早就有号了，大概十一二岁他就取了一个“绛洞花主”，好像武侠小说里的人一样。“绛”是红色，“绛洞花主”是红颜色的山洞里那个爱花的主人。宝玉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笑道：“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他作什么？”

探春说：“你的号多的很，又起什么？我们爱叫你什么，你就答应着就是了！”宝钗又接着说：“还得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这一方面是一个讽刺，一方面也在讲人生的哲学。基本上富贵的人不能闲散，闲散的人不能富贵，这两个东西往往是不会同时拥有的。所以我们有时一方面羡慕别人的富贵，同时也同情他忙得要死。看来，富贵和闲散同时有了才是真正的幸福。

宝玉就笑了：“当不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

李纨问：“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迎春与惜春都是木讷的人，不太表现自我的个性。迎春是天性的木讷，惜春是因为还小，才十一岁，个性还不明显。迎春说：“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作什么？”迎春永远是很直接的，因为她头脑太简单了。探春说：“虽如此，也起个才是。”宝钗替她们说：“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是了。”

谦虚李纨自称附骥

李纨说：“就是这样好。但序齿我大，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情说了大家合意。”“序齿”是年龄的意思。“我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作诗，须得让出我们三个人去。我们三个各分一件事。”李纨意思是说我们三个人不太会作诗，那由我们来管行政上的事情。

“立定了社，再定罚约。我那里地方大，竟在我那里作社。我虽不能作诗，这些诗人竟不厌俗客，我作个东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来了。若是要推我作社长，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够，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亦不可拘定了我们三个不作，若遇见容易些的题目、韵脚，我们也随便作一首。你们四个都是要限定的。若是如此便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骥了。”

“骥”是跑得最快的骏马。“附骥”最早出自司马迁的《史记·伯夷列传》，原文是：“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后来，汉代王褒在《四子讲德论》中说：“附骥尾则涉千里。”指的是苍蝇虻虫，它不用自己飞，只是趴在快马的尾巴上，就能抵达千里之外。这是一个非常活泼的形容，就像我们说这个蚊子好厉害，扒着电梯就上了三十几层楼。这里李纨谦虚地说，我就像那只苍蝇，没有什么才华，但跟着你们这些骏马，我也可以至千里了。很明显，李纨是读过书的，很有教养，又很谦逊。文化的品格在这里就表现出来了，这就是修辞。

“迎春、惜春本性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听了这话便深合己意，二人皆说‘是极’。探春等也知此意，见他二人悦服，也不好强，只得依了。因笑道：‘这话也罢了，只是我自想好笑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叫你们三个来管起我来了。’”本来是探春下的邀请函，请大家来作诗，结果别人成了社长、副社长，反来规定她如何作诗了。

宝玉说：“既这样，咱们就往稻香村去。”李纨说：“都是你忙，今日不过商议了，等我再请。”宝钗接着说：“也要议定几日一回方好。”小孩子有时候一乐起来，最后又没下文了。宝钗是比较理性的人，她说我们看看几天聚一次。

探春说：“若只管会的多，又没趣了。一月之中，只可两三次才好。”宝钗点头道：“一月只要两次就够了。拟定日期，风雨无阻。除这两日外，倘有高兴的，他情愿加一社的，或情愿到他那里去，或附就了，亦可使得，岂不活泼有趣。”大家都同意了。

可是探春说：“起诗社是我的意思，所以我一定要先作个东道主人，才不辜负我的兴致。”李纨说：“既这样说，明日你就先开一社如何？”探春说：“明日不如今日，就是此刻好。你就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场。”迎春说：“依我说，也不必随一人出题限韵，竟是拈阄公道。”李纨就说：“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是好花。你们何不就咏起来？”这就和前面提到的贾芸送来的白海棠花联系起来了。

文字的游戏与创作

迎春说：“都还未赏，先倒作诗。”你看，迎春永远是最老实的，她觉得还没有看到花怎么能先作诗呢？

宝钗就笑她说：“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耳。若都是看见了作，如今也没这些诗了。”有没有发现实际上这是在讲创作？创作不见得一定是写实的，有时候只是一个动机。《岳阳楼记》是范仲淹最有名的作品，可是范仲淹并没有到过岳阳楼，作品中的岳阳楼是他想象的。苏东坡《赤壁赋》里的赤壁也不是那个古代的赤壁，而是他自以为的赤壁。所以宝钗说，真正的文学创作不见得一定要在现场，创作其实有幻想的部分。

他们下面就要开始写诗的游戏了。像我们玩扑克牌一样，游戏一定要有规则。越严格的规则，越可以看出到底谁比较厉害。后面我们就能看到在同样严格的规则之下，他们每个人怎样力求别具一格，写出表现自己个性的诗来。

“迎春道：‘既如此，待我限韵。’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来，随手一揭，这首诗竟是一首七言律。”诗分不同的类别，有绝句，有律诗，有乐府，有仿乐府。她随便一翻翻到了一首七言律诗。律诗被称为“律”，是唐朝最严格的一种诗体，七言律诗每句七个字，共八句。二、四、六、八四句句尾要押韵，三四、五六两组要对仗，是所有的诗中被限定得最严格的。对这些孩子来讲，其实是在七律当中玩文字的组合。

现在决定是七律了，可是要限什么韵呢？迎春就和一个小丫头说：“你随口说一个字来。”那丫头刚好靠在门边，便说了个“门”字。迎春笑了，说：“就是门字韵，‘十三元’。押头一个韵定要这‘门’字。”“门”是十三元。“元”的发音是“an”，事实上它是“en”。他们“又要了韵牌匣子过来，抽出‘十三元’一屉”。他们真的有游戏的道具，这个抽屉里放了所有跟“n”音有关的字。然后就从里面随便抽出四个字：“盆”、“魂”、“痕”、“昏”。所以第一句的结尾一定要用到“门”，二四六八句结尾一定要是“盆、魂、痕、昏”这四个字。

诗的哲学

定了游戏规则，大家就开始紧张起来，每个人“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独黛玉或抚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环们嘲笑”。林黛玉是最会写诗的，大家都在费力思考怎样把每个字都用进去，而且要用得好的时候，她的表现是根本不怎么在意，其实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迎春又命丫环炷了一支‘梦甜香’。原来这‘梦甜香’只有三寸来长，有灯草粗细，以其易烬，故以此烬为限，如香烬未成便要罚。”迎春负责监场，她命人点了一支“梦甜香”，这香只有三寸长，它的分子比较松，很快就烧完了，等于是用它来限定时间。大家都听过才高八斗的曹子建七步成诗的故事，那相当是用步数来限时间。

探春先写好了，就提笔写出来，又修改了一下，交给迎春。又问宝钗：“蘅芜君，你可有了？”宝钗说：“有却有了，只是不好。”看来还在修改。

宝玉最好玩，他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又要关心黛玉，说：“你听，他们都有了。”黛玉说：“你别管我。”

宝玉看见宝钗已经誊写出来，就说：“了不得！香只剩下了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然后又跟黛玉说：“香快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作什么？”他一方面忙自己，一方面还要忙黛玉。他大概觉得如果女朋友没写完也很丢脸，就一直催她。黛玉也不理他。宝玉最后说：“我可顾不得你了，好歹也写出来罢。”说着，“也走在案前写了”。

下面就按照每个人交上来的顺序，介绍了他们写白海棠花的几首诗。

先看探春的：“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第一句的最后一个字是“门”，第二句的结尾是“盆”。下面是对仗的第三、第四句：“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玉”对“雪”，“精神”对“肌骨”，“难比洁”对“易销魂”，平仄与字都是对仗的。用“玉”和“雪”来形容白色海棠花的洁净。

下面两句也是对仗的：“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芳心一点”对“倩影三更”，“娇无力”对“月有痕”。注意“无”和“有”的关系。对联里其实有一种哲学，看到“无”就会想到“有”，看到“天”就会想到“地”，看到“春”就会想到“秋”。这个哲学是说当你看到生命里的两个极端现象的时候，才会有提高的可能，否则很容易偏执。

在西方文学里很少看到严格的对仗。在东方哲学里，事物是两面的，只知道春不知道秋的生命是不完整的，只知道天的崇高而不知道地的宽厚的生命也是不完整的。所以诗里常常是上一句是春，下一句就是秋，上一句是天，下一句就是地。这种对仗的句子其实让我们对人生多一些全面的看法，知道有一个强，就有一个是弱，这其中没有好和不好，只是两种事物的互动和转化。

最后两句是：“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白颜色的衣服叫“缟”，这里形容好像是一个非常超脱的仙人，穿着白色的衣服。“羽化”是蝉蜕而去，解脱了肉体的负担，羽化才能够登仙。

宝钗的含蓄浑厚

下面来看宝钗的诗。宝钗永远是大家风范，从不走偏锋，给人一种雍容大度的感觉，她的诗也体现了她的风格。

“珍重芳姿昼掩门”，第一句又是“门”。“珍重芳姿”是说别人再怎么不珍重你，你也要珍重自己。宝钗一开始就表达了对自己生命的在意与尊重，其中有一种大方与雍容。“自携手瓮灌苔盆”，还是在讲自己，意思说你的生命能不能美，能不能得到滋养，全要靠你自己。

注意下面对仗的句子：“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胭脂”对“冰雪”，“洗出”对“招来”，“秋阶影”对“露砌魂”。“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淡极”对“愁多”，“淡”到最高峰其实是更加艳丽的状态。一般人认为花红柳绿才是“艳”，可是在一个花红柳绿的晚宴当中，有个人穿着一袭白衣出来，反而会是最艳的。“淡极”是说白色的海棠那最没有表现力的“白”，到最后比别的颜色的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有点形容花瓣上的皱褶也有一种忧愁，一种美里面的忧愁，就好像玉上面有了痕迹。

“欲偿白帝凭清洁”，五行学说当中，西方是白色、是秋天、是金，白帝是主管西方和秋天的神，而秋天又是最洁净的季节。“不语婷婷日又昏”，一枝花婷婷玉立，沉默不语，随着时间又到了黄昏时分。

可以看到“盆、魂、痕、昏”，全是押韵的。可见严格的律诗结构根本阻挡不了他们去表现自我。有时候我们会认为有太多的限制就写不好诗，其实不一定，艺术有时候就是在限制里得以实现的。这些限制实际上是在挑战这些小孩子的别具匠心和独出心裁，挑战他们的创造力。

李纨就笑着说：“到底是蘅芜君。”赞美薛宝钗的风格不同，其中有一种大气。

下面看宝玉的：“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宝玉是最爱美女的，所以用了两个古代最美的女子来形容白海棠。“出浴太真”是指刚刚洗完澡的杨贵妃，像冰作的影子一样晶莹。“捧心西子”指西施，西施因为常常心痛，所以她会“捧心”。“玉为魂”是说白海棠有一个很精致的魂魄。“出浴太真”、“捧心西子”也都是对仗。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早上的风在吹，花儿好像还是充满了忧愁。隔夜的雨还留在花瓣上，好像平添了泪痕一样。“晓风”对“宿雨”，“不散”对“还添”，“愁千点”对“泪一痕。”看起来轻松，仔细研究的时候，没有一个字是离开对联的严格限制的。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花好像默默不语，有所思虑地靠在栏杆旁，这有点把白海棠比做独守空闺思念情郎的女子。远远有幽怨的笛声、清冷的捣衣声传来，黄昏就这样慢慢过去了。

“大家看了，宝玉说探春的好，李纨才要推宝钗这诗有身分，因又催黛玉。”其实大家各有心思。宝玉就希望黛玉是最好的，不希望宝钗赢。他之所以先说探春的好，就是想先把宝钗的压下去，因为他知道唯一能够赢过黛玉的只有宝钗。李纨却认为宝钗的好，说这诗有“身分”，就是说它里面有一种对自我的尊重。

黛玉的风流别致

“黛玉道：‘你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这个才是黛玉，高手出招，哪里需要那么多程序。

李纨等人看她写的是：“半卷湘帘半掩门。”人在房间里面，卷了湘妃竹做的帘子，透过门看到外面。“碾冰为土玉为盆”，白海棠的洁癖是不要土养的，是用冰碾碎了以后做的土。黛玉的东西永远是呕心沥血的，让你感觉她的生命是在冰雪里生长的。

“看了这句，宝玉先喝起彩来，只说‘从何处想来！’”宝玉永远觉得黛玉是最棒的。

下面这两句才是最惊人的句子：“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其他人都不会这样写，只有黛玉能写“一缕魂”这样的文字出来，因为她的生命处于一种完全孤独的状态。“三分白”、“一缕魂”对仗，“梨蕊”对“梅花”，“偷来’对”借得”。“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这个“借得梅花一缕魂”绝对不是宝玉的句子，也不会是宝钗的句子，它绝对是黛玉的句子。作者在这个时候，必须要转化成黛玉，才写得出这样的诗来。《红楼梦》不愧是世界经典的第一名，这里所有的诗都是曹雪芹写的，他要替宝玉、探春、宝钗、黛玉每个人写诗，可是每一首诗都要有自己的特点，这才是真正厉害的高手，今天的写作者很难做到这一点。

“月窟仙人缝缟袂”，“袂”是袖子的意思，“缟”，白色的衣服，是指月宫里面的仙人嫦娥飘飘的白色袖子。“秋闺怨女拭啼痕”，秋天里一个充满了幽怨的少女在擦她脸上的泪痕，其实讲的都是自己。“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黛玉的孤独是没有地方可以去吐露的。你读下去，只觉得这是一首美丽的诗，不知不觉中“门、盆、魂、痕、昏”全部都在里面了，而且押韵、对仗一点不差。他们在比游戏规则，同时也在比自己的心性。

“众人看了，都道是这首为上。”作者一直在强调一个东西，就是宝钗跟黛玉的美没有办法比较。可是李纨不这么认为，她说：“若论风流别致，是推潇作；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李纨赞成含蓄浑厚。从儒家美学的角度来讲，不会赞同黛玉的生命状态，因为黛玉的生命是挫折的、困顿的、失败的、痛苦的、孤独的，而儒家是鼓励生命要含蓄、敦厚、圆融的。这个时候的评语已经不再是评价艺术本身，而是在评价人的生命状态了。

宝玉有点不服，他更喜欢黛玉的诗，他觉得生命短促也没有关系，可是那个生命是发亮的。所以其实作者自己也存在矛盾，宝钗与黛玉就是人生命的两种状态，两者很难去评断。在艺术创作上，这一段特别讲了风流别致是剑走偏锋，就是要跟别人不同的；而含蓄浑厚走的是跟大家相同的路。一个是老庄，一个是儒家。

探春说：“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总要有人附议，不然的话，宝玉跟李纨就一比一了。

李纨说：“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宝玉说：“我的那首原不好，这评的最公。”对于宝玉，别人怎么说他不好，他都觉得没有关系。他要争的不是他自己，而是黛玉。他又笑着说：“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他还是不完全同意，在这种场合，宝玉会有自己的坚持。

李纨就说：“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宝玉听说，“只得罢了”。

定名海棠社

看到这些地方大家都会惊讶，甚至觉得《红楼梦》是不是有点夸张，十几岁的小孩，这么严格的七言律诗竟然那么快就出手成章？今天大学中文专业的人都未必能写得这么好。可写诗对于他们来说真的不是难事，因为他们从小就接受训练。他们可以从日常生活中随时可见的对联里学到对仗；可以从《千字文》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金生丽水，玉出昆冈”中学习音韵；从《三字经》的“人之初，性本善”中学到字与字、句子与句子的关系。大概从三四岁他们就懂得这些规则，到十三四岁时至少有十年的功力了。

现代人不太理解《红楼梦》中这些小孩子玩游戏怎么能玩到这么高雅，简直像大学教授一样。可事实上文化是渗透在他们日常生活里的，他们每天都在接触这些东西。比如行酒令时，每一个酒令都是诗，夹起鸡肉就要念出跟鸡有关的诗句，夹起梅子就要念和梅子有关的诗句。

李纨说：“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要依我。这其间你们有高兴的，只管另择日子补开，那怕一个月每天都开社，我也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的这两日，是必往我那里去。”李纨作为社长，觉得要有一个社规。我们从中学开始就搞过各种社团，开始时大家都很有兴头，经常聚会，可大概三个月以后人就越来越少，最后就没了。这种文人的雅集，有时真的是偶然兴之所至，到最后人一定会越来越少。所以有一个像李纨这样的行政人员很重要，她提出了规则，“初二、十二”这两天一定要到她那里去。

宝玉就说：“到底要起个社名才是。”探春说：“俗了又不好，忒新了，刁钻古怪也不好。”文人聚会的时候，取个恰当的社名是很难的。民国初年，文人办了好多社，最厉害的一个叫“未名社”，意思是没有名字的社，是鲁迅发起的。当时觉得起名字太麻烦了，就叫未名社吧。名字还没有取好，大家就已经开始写诗、写小说，结果那个社后来推出了很多名人。

探春建议说：“可巧才是海棠诗开端，就呼叫‘海棠社’罢。虽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碍了。”说完大家又商议了一会，“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往贾母、王夫人处去的”。

秋纹的好彩头

这一天大家聚在一起太开心了，但他们忘掉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史湘云，因为史湘云不住在贾家。

作者在这中间插播了一段丫头之间的事，目的是让一些不识字、不会写诗的丫头间的聊天把诗社的风雅稍微冲淡些。如果一直讲写诗的事，“雅”反而会变“俗”。

“且说袭人因见宝玉看了字贴儿便慌慌张张同翠墨去了，也不知何事。后来又见后门上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来，袭人问是那里来的，婆子便将宝玉前一番原故说了。袭人听说便命他们摆好，让他们在下房里坐了，自己走到自己房内秤了六钱银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钱来，都递与那两个婆子道：‘这银子赏那抬花来的小子们，这钱你们打酒吃罢。’”宝玉不在家，丫头也知道怎么做公关。袭人这种丫头绝对不像我们今天家里的佣人或仆人，她们是能当家的，知道该怎么处理主人的事情。

“婆子们站起来，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不肯受，见袭人执意不收，方领了。袭人又道：‘后门上外头可有该班的小子们？’”袭人问她们刚才抬花进来，有没有看到当班的男佣人。婆子们连忙回答说：“天天有四个，预备里面差使的。姑娘有什么差使，我们吩咐去。”袭人笑道：“我有什么差使？今儿宝二爷要打发人到小侯爷家与大姑娘送东西去。”“小侯爷”就是史侯。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中，史家是封了侯爵的。

她说：“可巧你们来了，顺便出去，叫后门上的小子们雇辆车来。回来你们就来这里拿钱，不用叫他们又往前头混碰去。”袭人想要顺便办一点事情。因为袭人帮史湘云绣了点东西，她们有些私下的来往，可是她不能用自己的名义去做。

“婆子答应着去了。袭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东西与史湘云送去，却见槅子上碟槽空着。”“槅子”是像书架一样的东西，专门放古董、器皿的。“因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等都在一处做针黹，袭人问道：‘这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那去了？’”她大概想用这个碟子装东西送给史湘云。“众人见问，都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半日，晴雯笑道：‘给三姑娘送荔枝去的，还没送来呢。’袭人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多呢，何必用这个？’”说这个白玛瑙的碟子特别讲究，干吗不用家常的东西，用这么讲究的。

晴雯说：“我何尝不也这样说。他说这个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我送去，三姑娘见了，也说好看，叫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注意，美学教育绝对不只是学校的美术课，美学教育是生活里就有的。所以这个碟子还在探春那边。“你再瞧，那槅子尽上的一对联珠瓶还没收来呢。”这些丫头是管家的，家里有什么东西，送到哪里去，都要追踪的。晴雯在提醒袭人，我们家里有几个重要的东西还没拿回来呢。

秋纹就笑了，说：“提起瓶来，我又想起笑话。我们宝二爷说声孝心一动，也孝敬到二十分。因那日见园里桂花，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自己园里的才开的新鲜花，不敢自己先玩，巴巴的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个人拿着，亲自送一瓶进老太太，又进一瓶与太太。”秋天桂花开了，宝玉觉得好，就亲自送花给老祖母和妈妈欣赏。“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得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了这样，喜的无可无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的到，别人还只怨我疼他。’”

“你们知道，老太太平日不大同我说话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的。”秋纹觉得她跟贾母没有缘分，贾母不太喜欢她。可那天因为宝玉送花，老太太高兴了，她就沾了福气，说：“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的，生的单柔。”人的心情不一样，做出的事情也不同。今天你如果要去跟总经理讲话，最好先问问他的孙子有没有送花，他开心的时候，身边的事情都是好事。千万别在他才跟太太吵了架的时候跑进去，那刚好就迁怒到你了。

秋纹说：“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气。几百钱事小，难得这个脸面。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当日年轻的颜色衣裳，不知给那一个。”后来又到了宝玉妈妈王夫人那里，正好赵姨娘、周姨娘都在，宝玉送花来了，对于王夫人来说，这真是件风光的事情。这些女人之间是要争风吃醋的，三个女人会比较谁的孩子更好。

“一见了，连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儿。又有二奶奶在旁边凑趣，也夸宝玉，又是怎样孝敬，又是怎样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自为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服就赏我两件。”秋纹觉得那一天运气实在太好了，到贾母那边赏了钱，王夫人这边又赏了衣服。她说：“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像这个彩头。”

西洋花点子哈巴狗

晴雯就骂她说：“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晴雯在讲什么？记不记得前面提到了袭人得到的好处，她的身份已经改变，不再是丫头了。所以晴雯有点儿吃醋，就说二两银子都给了袭人了，你才拿几百钱就高兴成这个样子，其实她是有点在挑拨。这里在讲丫头间的俗事，和刚才写诗的雅事，刚好是一个写作上的对比。

秋纹却觉得无所谓，说：“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说：“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气。”这是晴雯的个性，她特别好强，大家都对袭人特别好，她很不服气。其实晴雯就是丫头里的黛玉，她们都属于“宁为玉碎”的悲剧个性，都有对自己生命的坚持，不是最好的就不要。最后黛玉早逝，晴雯也早逝。

秋纹不明白，就问：“给这屋里谁的？我因前日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的。”她不知道晴雯在跟袭人暗地里较劲。她说：“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知道。”晴雯说：“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说：“胡说，我自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事。”大家听了就笑了，她不知道实情，便说就是给狗剩下的我也无所谓。可是实际上刚好是骂到袭人了。

大家就很高兴，说：“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因为袭人姓花，“花点子”其实说的就是袭人。《红楼梦》里面有很多东西是跟西洋有关的，乾隆年间，欧洲的东西已经进口到中国，贵族人家开始用了很多的舶来品，包括宠物。

袭人就笑着说：“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袭人本来一直都不搭腔的，听到大家把她比成西洋的花点子哈巴狗，她才开始说话。

秋纹也笑了：“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了个不是罢。”袭人就笑说：“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麝月说：“那瓶儿也该得空收来了。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多手杂。”因为王夫人旁边有周姨娘、赵姨娘，这些人都跟王夫人不太和睦，经常争风吃醋，很有可能会陷害对方。她当然不好意思讲得太露骨。“赵姨奶奶一伙的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意思是说不是偷，就是把它砸坏了，无外乎是因为争风吃醋引发出来的事。“‘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不如早些收来正经。’晴雯听说，便掷下针黹道：‘这话倒是，等我取去。’”晴雯属于行动派，一听这话，马上意识到东西万一给弄坏了不好，就想赶快去拿。

秋纹说：“还是我取去罢，你取碟子去。”晴雯笑着说：“我偏取一遭儿去。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麝月也笑着说：“通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日又可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就是说别做梦了，以为每天都有这些好事。晴雯冷笑说：“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看，她又在讽刺袭人了。晴雯心里一直不太平衡，觉得大家都很努力，凭什么她袭人多得了二两。黛玉和晴雯这种人在社会上多半是吃亏，很少有胜算的。其实晴雯是个做事很认真的人，忠心耿耿，一听说东西可能会被弄坏，就立刻跳起来说我去拿回来，可是她不懂得在人前表现，还傻乎乎地总得罪人。

可是袭人就不一样。她跟王夫人讲的是：宝玉大了，要小心那些丫头，万一出点什么事，名声不好听。可是真正跟宝玉上床的是袭人。可见这些丫头的个性也截然不同。

晴雯接着又笑着说：“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秋纹也同他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来”。

史湘云入社

“袭人打点齐备东西，叫过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来，向他说道：‘你先好生梳洗了，换了出门的衣裳来，如今打发你与史大姑娘送东西去。’那宋妈妈道：‘姑娘只管交给我，有话说与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顺去的。’袭人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来。”“掐丝”是一种工艺，使用掐丝最多的应该是景泰蓝。有用铜丝，也有用银丝的，当然更讲究些的用金丝掐成各种图案，粘焊在器物上，叫做掐丝。掐出丝以后再填上各种颜色的珐琅，之后经过焙烧、研磨、镀金等很多工序，就制成了掐丝珐琅。这是由西亚传入的一种工艺，元、明以后在中国流行。

“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豆两样鲜果；又那一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又说道：‘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送来与姑娘尝尝。’”这都是袭人安排的，可是以袭人的身份，绝对不敢说这是我送的，一定要说是宝二爷送的。“‘再前日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姑娘留下玩罢。这绢包儿里是姑娘上日叫我作的活计，姑娘别嫌粗糙，哝着些罢。替我们请安，替二爷问好就是了。’宋妈妈道：‘宝二爷不知还有甚说的，姑娘再问问去，回来又别说忘了。’袭人因问秋纹：‘方才可见在三姑娘那里？’秋纹道：‘他们都在那里商议起什么诗社呢，又都作诗。想来没话，你只去罢。’宋妈妈听了，便拿了东西出去，另外穿戴了。袭人又嘱咐他：‘从后门出去，有小子和车等着你！’”袭人就告诉她说，拉车的男孩子和车子都准备好了，你只要把东西放到车子上，他们就送你到史侯家了，你把东西给史湘云就可以了。这里可以看出袭人安排事情的妥帖周到。

“宝玉回来，先忙着看了一回海棠”，诗都写完了，海棠花还没看到，所以要先看海棠花。“至房内告诉袭人起诗社的事。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与史湘云送东西去的话告诉了宝玉。”宝玉这个时候才想起湘云来，拍手说：“偏忘了他。我自觉心里有什么事，只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他去。这诗社里若少了他还有什么意思！”

如果一下子就讲完诗社的事显然有点单调，所以作者在中间插了一段丫头的吵闹，这才说起他们忘了史湘云。如果湘云一开始就参加了，刚才评谁的诗好就会非常难，一首接一首的会很无聊。现在史湘云被请来，再补写海棠诗，才能把这个结构串起来。这是文学上的表现手法之一，不能一下子把王牌出尽，总要留些东西。直到袭人说要把湘云喜欢的玛瑙盘子送给她，史湘云才被大家想起来。

宝玉急着要去请史湘云来，袭人就劝他说：“什么要紧，不过玩意儿。他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史湘云的爸爸妈妈已经死了，她跟叔婶过日子，叔婶待她又不好。所以袭人说，她不像你们那么悠闲，整天光想写诗什么的。“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不来，他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袭人比较理性，说你不要随便去告诉她你们成立诗社了，因为她不像你们这么自由。你让她知道了，万一来不了多难受。宝玉说：“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发人接他去。”贾母是史家嫁出来的姑娘，在史家和贾家都是最高的辈分，所以贾母去接史湘云应该没有问题。

“正说着，宋妈妈已经回来，回复道生受”，就是史湘云说不好意思，接受了这么多的礼物。“与袭人道乏，又说：‘问二爷做什么呢，我说和姑娘们起什么诗社作诗呢。史姑娘说，他们作诗也不告诉我来，急的了不得。’”宝玉本来已经够急的了，现在听说宋妈妈已经告诉了湘云诗社的事，她又这么主动地想要参加，他“起身便往贾母处来”，逼着贾母赶快找人接史湘云来。这里表现出宝玉身上的孩子气，都已经是晚上了，他还跑去闹贾母。贾母说：“今儿又天晚了，明日一早再去。”宝玉只好作罢，“回来闷闷的”。没有立刻把史湘云接来，他有点扫兴。

“次日一早，便又往贾母处来催逼人接去。直到午后，史湘云才来了，宝玉方放了心；见面时就把始末原由告诉他，又要与他诗看。李纨等因说道：“且别给他看，先说与他韵。他后来，先罚他和了诗；若好，便请入社；若不好，还要罚他一个东道再说。”李纨要求湘云也要先写海棠诗，然后才能入社。

史湘云说：“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就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这是史湘云的个性，她说我虽然没有才华，可是我一定要参与。她个性比较开朗，很喜欢跟这些同龄人混在一起。

“众人见他这般有趣，越发喜欢，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他，遂忙告诉他韵。史湘云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

史湘云的两首海棠诗

史湘云很快就想好了，“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然后笑着说：“我却依韵和了两首，好歹我却不知，不过应命而已。”本来大家只要她写一首，她却和了两首，游戏一旦玩得尽兴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大家说：“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你倒弄了两首。那里有许多话说？不要重了我们。”一面说，一面看诗，只见那两首诗写道：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门”是第一句的押尾。蓝田在陕西，大家都读过李商隐的诗：“蓝田日暖玉生烟。”“蓝田”是有典故的。东晋的史学家干宝有本书叫《搜神记》，是写很多神怪故事的。里面讲到一个人，仙人教了他一些法术，他便在蓝田种了一斗石子，隔一阵子去挖，石头全变成了玉。“蓝田种玉”本来是个神话传说，后来延伸出别的意思，现在管女孩子未婚先孕叫“蓝田种玉”。古时候蓝田的确产玉，商周的很多玉就是蓝田玉。“种得蓝田玉一盆”是形容白海棠非常漂亮，像仙人种出来的玉一样。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霜娥”对“青女”，“偏爱冷”对“亦离魂”。“霜娥”是古代专管下霜下雪的女神，后来民间不太喜欢这个角色，素娥就出现得比较少了。日本一个神话传说里有“雪女”，其实就是中国的“霜娥”。霜是白色的，“娥”就是女性的意思。“离魂”也是一个典故。大家都看过《倩女幽魂》，唐朝有出戏叫《离魂计》，讲的是一个女孩子张倩娘爱上了表哥王宙，王宙要进京赶考，她便把自己的肉体留在家里生病，魂魄却跟着表哥走了。五年后回家来，人与魂合。她父亲觉得奇怪，女儿五年来一直都在生病，怎么忽然就好起来了。这是古代的《倩女幽魂》，后来变成了《聊斋》里的故事。这个“离魂”有一定的象征意味，象征爱意能让一个生命的精神和肉体分离，精神会跟着所爱的人走。

后面是：“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秋阴”对“雨渍”，“捧出”对“添来”，“何方雪”对“隔宿痕”，对仗工整。

再看她的第二首：“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蘅”是杜蘅，“芷”是“白芷”，都是种在台阶边的香草；“萝”指“松萝”，是攀在松树上的一种藤萝，“薛”即“薜荔”，也是一种攀援或者匍匐的灌木。这种白海棠可以种在墙角下，也可以种在花盆里。“花因喜洁难寻偶”，这么爱洁净的花，没有什么能够跟它匹配。“人为悲秋易断魂”，因为这种开在秋天里的花，总让人觉得有一种哀伤在里面。“花因喜洁”对“人为悲秋”，“难寻偶”对“易断魂”。“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已昏。”玉一样的白烛，这是在比喻秋风中摇曳的白海棠。“晶帘隔破月中痕”是说从水晶帘内看月色中白海棠的姿影更显得朦胧模糊。这两句都在讲白色与光的关系，其实白色是最难形容的。

“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到了，赞到了，都说：‘这个不枉作了海棠诗，真该要起海棠社了。’”从文学结构上来讲，需要有这样一个压尾的东西，一下都讲完就有点无趣了。史湘云说：“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众人笑说：“这更妙了。”所以又拿昨天的诗和她评论了一会。

宝钗安排吃螃蟹

晚上史湘云就到宝钗那边去睡了。湘云以前到贾府来一直是在黛玉那里睡的，现在很明显，湘云与宝钗的关系更好。黛玉性格孤僻，身体又不好，很怕别人打搅。宝钗非常会做人，就邀了史湘云到她那里睡。这一晚，这两个女孩子根本没有睡，她们在聊明天怎么做东道。

宝钗说：“既开社，便要作东。虽然是玩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婶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去不成？还是和这里要呢？”一句话提醒了史湘云，她要做这个东道，就得回家去要钱，可婶婶对她不好。跟这里要，她又没有名分，因为她是客人，哪里有客人跑到人家做客，还跟人家说你给我钱，我来做主东请客的？湘云快口直心，根本没有想到后面还有这么多麻烦。

这个时候宝钗就开始做人了。她说：“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我们当铺里有一个伙计，他家田上出的好肥螃蟹，前日送了几斤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连上园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爱吃螃蟹的。前日姨妈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有请。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只管普通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作不得的。”宝钗把两件事合在一起了，就利用薛姨妈请贾母吃螃蟹这个事情来做诗社。等他们吃完螃蟹走了大家再来写诗，这样史湘云就不用出东道的钱了。她说：“我和我哥哥说，要几篓极肥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出几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岂不又省事又大家热闹了！”“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他想的周到。”宝钗说：“我是一片真心为你，千万别多心，想着我小视了你。”知道人家没有钱，说我来请客，可是又怕人家说，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小看我呀？有时候帮助别人还要注意到被帮助人的心情。

湘云赶快说：“好姐姐，你这样说，倒多心待我了。凭他怎么糊涂，连个好歹也不知，还成个人了？我若不把姐姐当作亲姐姐一样看，上回那些家常话，烦难事，也不肯尽情告诉你了。”史湘云曾经把自己在家里的难处跟宝钗讲过。本来她是大家闺秀，什么时候出来都漂漂亮亮的，谁也不知道婶婶对她不好，连钱都不给她。湘云就觉得，我都跟你讲了我的家丑了，我们当然是亲姐妹一般的。

宝钗便叫一个婆子来：“出去和大爷说。依前日的大螃蟹要几篓来，明日饭后请老太太、姨妈赏桂花。你说大爷好歹别忘了，我今日已请下人了。”那个婆子就出去回明了。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宝钗又对湘云说：“诗题也不要过于新巧了。你看古人诗中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脚，若题过于新巧，韵过于险，再不得有好诗，终是小家气。”这是宝钗的个性，也是儒家的个性。这里宝钗当然也有点在批评黛玉，说韵用得巧、险，不见得是好文学。她说：“诗固然怕说熟话，更不可过于求生，头一件只要立意清新，自然措词就不俗了。”下面是宝钗的心里话：“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说我们是女孩子，纺纱刺绣才是本行。“等一时闲了，倒是于身心有益的书，看几章是正经。”宝钗基本上不把写诗作为正经事看待，可林黛玉不一样，她觉得诗是表现生命的。

湘云就说：“作个菊花诗如何？”宝钗说：“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太多了。”湘云说：“我也是如此想着，恐怕落套。”宝钗想了想说：“有了，如今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竟拟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就用‘菊’字，虚字通用的。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也没作过，也不能落套。赋景咏物两关着，又新鲜，又大方。”就是写人与菊花的关系，一方面写花，一方面写花以外的事情，是双关的。

宝钗想了一想，笑道：“《菊梦》就好。”湘云笑说：“果然好。我也有个，《菊影》可使得？”宝钗回答说：“也罢了。只是也有人作过，若题目多，这个也夹的上。我又有了一个。”湘云很着急，说：“快说出来。”宝钗说：“《问菊》如何？”湘云就拍案叫妙。这是两个女孩子的游戏。这里其实是在讲修辞，怎么通过修辞去将一个主题变幻出来各种可能性。

湘云说：“我也有了，《访菊》如何？”宝钗说很有趣，又提议说干脆拟十个出来。两个人也不睡觉了，就研墨蘸笔，湘云写，宝钗念，凑了十个。湘云看了一遍说：“十个还不成幅，越性凑成十二个便全了，也如人家字画册页一样。”过去六、十二是“幅”。写诗常常是六首、十二首，就成幅了，册页也是十二册、十二页，画也都是十二幅。

宝钗听说又想了两个，一共凑成了十二个，然后说：“既这样，越性编出他个次序先后来。”这下就变成一个菊谱了。

宝钗解释说：“起首是《忆菊》之意；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菊盛开，故相对而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余，故折来供瓶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觉菊无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无笔墨，第七便是《画菊》；既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有何妙处，不禁有所问，第八便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不禁狂喜，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梦》二首，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残菊》总收前题之盛。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

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音韵中的质感

上一回大观园里的青春男女，在探春的发起下组成了诗社。刚好贾芸送了白海棠花来，他们就开始写海棠诗，用七言的八句律诗、十三元的限韵，加上“盆、魂、痕、昏”这四个字，规则很严格。

我不知道这样的游戏规则对于现在的阅读者，会不会有种特殊的意义。也许我们现在写律诗的机会不太多，对于什么叫对仗、什么叫押韵、什么叫平仄可能不太习惯了。可是我希望大家了解，如果我们真的把诗当成一个游戏来看待的话，成长中的青少年真的可以从中学到声音和字词之间微妙的配置关系。比如前面提到他们决定要限韵，就让一个小丫头发一个声音。我们现在用的语言，每一个字有一个声音，而这个声音是有它的质感的。“en”是一种质感，“i”是一种质感，“ong”、“ang”都有各自的质感。讲话铿锵有力不只是内容的感染力，也包括声音的抑扬顿挫，这是跟音韵学有关的。修辞不仅包括文字的意思、形象，也包括文字的声音。游戏当中，这些孩子把十三元的“en”音拿出来，他们实际上是在玩声音的游戏。

古代人把不同的字分在不同的韵部，每一个韵部放在一个抽屉里。今天我们如果在电脑上用拼音输入法打一个字，就会出现这个音的所有的字，你会发现这些字音有共同的倾向，字的声音会形成一个质感的分类。这个质感不是指意思，而是指声音的质地。比如“江洋韵”是“ang”的韵，“中东韵”是“ong”的韵。“ong”、“ang”的共鸣音很大，仿佛国乐中的黄钟大吕演奏出来的声音。所以“江洋韵”和“中东韵”通常都是用来写颂歌或者很大气的东西的，比如《满江红》的“红”，“ong”韵，可以把一种气势用共鸣的方式传达出去。“一七韵”是“i”韵，本身是闭口韵，共鸣的部位非常小，比如“凄”、“寂”、“离”、“依”，它们有一个共同的质感，就是声音比较低，调性比较悲哀，常用来表达比较细腻的感情。如果是送别的诗，就常常选“一七韵”，“一”、“离、”“寄”、“七”这一类低微的韵部。

韵分为开口韵和闭口韵。口腔开得很大，共鸣的部位振动到鼻腔的韵叫“开口韵”，因为振动性大，所以传达出来的讯号也比较堂皇，有一种壮大的感觉。闭口韵是口腔不必打开得很大就能发出的声音。当然有一些韵，比如“由求韵”，“ou”这个韵，是在中间的，情感比较委婉。比如“秋”、“酒”、“楼”，都是“ou”，如果我们把这三个字加在一起，“秋天，喝酒，上楼”，就会产生一种很奇特的感觉，其中似乎有一种心情。

他们写海棠诗时用的是“盆、魂、痕、昏”这四个字，在他们还没有作出诗的时候其实已经有感觉出来了，这四个字决定了基本的调性。就像画画一样，基本的色调已经有了，就看你怎么去组合了。每个画家调色盘里的色彩都有上百种，可是他的色彩却有可能一直在某个调性里。1940年毕加索的调色盘里都是灰蓝色调，叫蓝色时期。这个灰蓝色调决定了毕加索创作里某种忧伤的调性与感觉。“盆、魂、痕、昏”这几个字就如同绘画中的灰蓝色调。

每个人在运用词汇或者绘画的过程中，都会找到自己的色彩调性。我有时看人画画，就能发现连画家穿的衣服的色调和他画里的人物都是一致的。一个人绝对不会绘画是一个风格，做人是另一个风格，画与人一定是有关系的。

音乐领域更明显，如果常听音乐，你大概一听就知道这是贝多芬，那是德彪西。德彪西的音乐永远是飘的，而贝多芬通常是重的，因为他们运用的声音组合元素不同。

三十七、三十八回讲的是非常本质的创作，所有创作都跟创作者所使用的元素有关。

美是生活里的教养

表面上看这些孩子好像在玩，可是他们在写诗这个游戏中学到很多东西。我们今天提倡艺术人文教育、通识教育，想尽办法开一大堆的课，可是往往会发现这些课并没有太大用。其实不是课的问题，而是心灵寻找的问题。我有时候参加一些官方组织的会，讨论艺术产业、文化产业，结果你一看到会场的布置就要昏倒，你发现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形式。这种时候你就知道，美并不是你想要就一定能拥有的。

而这些小孩子所做的游戏才真正把美学入于神髓。他们知道“盆、魂、痕、昏”这四个声音产生的感觉是什么。这四个字听起来很像，可是他们可以把细微的差别区分开，放进第二、四、六、八句中。就像绘画，比如灰色，有四五十张色卡都是灰的，拿肉眼看前后两张，你会觉得它们根本没有差别，可事实上是有差别的，因为暖色系多一点与冷色系多一点的灰是不一样的。人的视网膜可以分辨两千多种色彩，如果不开发，你的色彩感就出不来。

宝玉送荔枝给探春，特意找了一个白玛瑙缠丝的碟子，说这样配才好看。这是一个美学经验。当它在生活里面去完成的时候，它是非常具体的。真正的美学是在生活里从视觉、听觉、嗅觉、触觉里面感觉到的美，它要靠生活的教养来慢慢完成。如今东西方都会谈到品位，品位是绝对不可能速成的，速成只是一个消费的过程，无法积累美学经验。

在三十七回和三十八回中，孩子们在游戏中慢慢把自己的感觉世界、知性世界、理性世界一起打开了。黛玉一定观察过梨花的花蕊，也一定体会过梅花那种轻到好像没有肉体，只有魂魄的感觉，才能写出“偷得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这样的诗句。看到这样的诗句，你就会知道，这个孩子的美学教育是成功的。宝玉也一样，他在学校里对抗主流教育，可是他在跟这些姐姐妹妹玩的时候，却表现出非常优秀的品格。

现在很多人都认为社会中太缺乏美，应该多一点美学教育或人文教育，可这是人的内涵和品质的问题。这些十几岁的小孩子在三百年前的游戏里，就能玩出他们的文化品位，玩出他们对声音、文字、修辞的讲究，玩出他们对文化典故的熟悉，这才是真正的美学教育。

创造力的开拓

在三十七回结尾，薛宝钗和史湘云躺在床上聊第二天菊花诗的题目。写菊花的人太多了，怎么才能写得更有新意呢？最后她们决定用菊花作宾，用人作主。这时候，人看菊花就会有很多种可能，对菊花的思考就会被拉开，从《忆菊》、《访菊》、《种菊》、《对菊》一直拉到《残菊》，让我们感觉到人的一生与菊花的关系变成了漫长的回忆，人与菊花的关系因此有了非常多的细节。美是什么？美就是细节。如果粗糙地看，菊花就是菊花，一旦枯了，拔掉就算了。可这里不是，就算有一天菊花枯萎了，还有《菊梦》、《菊影》、《残菊》……人对菊花的感受还能继续写下去。这就是文化，文化能使生活从粗糙变得细致。

过去人们都觉得荷花残了就不好了，可是有一个诗人说“留得残荷听雨声”，秋雨打在残败的荷叶上的声音是最动听的。后来，很多庭院开始留下残荷，在江南还出现了很多专门听雨声的亭子——“听雨亭”。文化使我们的生命里多出一些珍惜，多出一些审美渠道。可见美是可以不断创造与扩大的，美的经验也是在生命中不断创造和积累的。

薛宝钗不经意间与史湘云谈到的十二种对待菊花的不同态度，其实就是个人对菊花心情的延展和扩大。在有宾有主的时候，一天的时间就被拉长了，它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二十四小时，而变成了生命对它的期待、享受，以及过后的回忆。黛玉他们写的这十二首菊花诗里，有很多东西值得我们去思考。人的生命如果不展开的话，菊花就是菊花而已，已经被那么多人写过的菊花，就不可能有新意。可是对文化有信心的人一定知道，任何东西都是可以再创造的，所以菊花就变成了十二个新的主题被拉出来。

不仅如此，薛宝钗还为史湘云安排了一个很好的活动。秋天桂花开得很美，可以赏桂花；螃蟹肥了，可以吃螃蟹，同时再写诗，虽是游戏却玩得非常新奇。现在一到周末，大家出去游玩回来以后，通常会说，真无聊，到处都是人，所有的土产都没有什么差别。其实当人失去创造力的时候，是玩不出什么新花样来的。

谁都曾经年轻过

“话说宝钗、湘云二人计议已妥，一宿无话。湘云次日便请贾母等赏桂花。贾母等都说：‘倒是他有兴头，须要扰他这雅兴。’”这一天就是几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做主设计，邀贾母来玩的。现在都是大人决定到哪里吃饭、哪里旅游，有时候真不妨把这种机会留给孩子，由他们来决定周末去哪里、怎么玩。

“至午，果然贾母带了王夫人、凤姐兼请薛姨妈等进园来。”

这一天等于是假日。贾政被派出去做学差了，小孩子很高兴，因为爸爸不管功课了。老太太也很高兴，因为儿子不在，不用立那么多规矩了。所以祖孙之间、老年与青春之间才有了对话。

平常贾母是权威，她讲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人敢反驳。王熙凤算是最大胆的，可基本上也都是遵从贾母。这对年纪大的长辈来说，其实是一种悲哀，因为到最后根本没有平等可言。

我一直提醒大家，大观园是一个青春王国，中国古代的儒家伦理太严了，幸好还有个放松的去处，那就是花园，花园是可以逾越规矩的地方。古代的戏剧小说中，青年恋爱都在花园，它是一个象征。贾母很少到大观园来，今天她和一些晚辈一起来了，好像又重新回到了青春里，所以她也试图做回少女，找回她的青春记忆。

一般读者对贾母的印象就是一个老太太，坐在那里，很有权威，没人想到其实她也曾经年轻过。《红楼梦》的了不起在于，它其中没有哪一个人物是固定的。贾母是个年轻过的老太太，现在的孩子们有一天也会变成贾母。作者其实是在讲一种生命的状态，从《忆菊》到《残菊》为什么需要十二首？因为凡是生命都要经历从青春到年老的模式。

贾母这天讲了很多话，回忆了好多她嫁过来之前的事情。在古代，女性结婚就是少女时代的结束。现在年轻人结婚时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可古代在出嫁这一天是要哭的，我觉得那个“哭”与即将告别少女时代有很大的关系。小津安二郎的电影中，那个出嫁的女孩哭得很惨，因为她的少女时代结束了，做媳妇本身是有很大压力的。贾母嫁过来以后曾经辛苦了很长时间，是从孙媳妇到儿媳妇再到婆婆，慢慢爬上去的。其实，贾母有点希望这些孩子在没结婚以前能够无法无天地放纵一下。因为不知道哪天会嫁到哪家，那个媳妇未必好做。

藕香榭的对子

“贾母因问：‘那一处好？’王夫人道：‘凭老太太爱在那一处，就在那一处。’”王夫人是儿媳妇，她永远都在说，老太太觉得哪里好就哪里好，已经是完全没有自我的伦理了。

王熙凤就比较好，一直很敢讲话，她就建议说，到藕香榭吧。“榭”是中国园林当中一种特殊的建筑，盖在水边，可以直接欣赏到水景。“藕香”是因为种了荷花以后，有藕的香味。凤姐说：“藕香榭已经摆下了，那山坡下两棵桂花开的又好，河里的水又碧清，坐在河当中亭子上岂不敞亮，看着水眼也清亮。”秋天是要赏秋景的，此时树叶大部分已经凋零，所以视线特别高远。如果树叶多的话，光线不容易进来，就没那么亮。桂花是秋天一道特殊的风景，通常都是先闻到花香，然后才看到花树的。桂花本身不大，是金黄色的，叫做“金桂”。如果大家有机会，一定要看看那种三四十年的老桂花树，能长到差不多两层楼高，香味浓郁得惊人。

“贾母听了，说：‘这话很是。’说着，引了众人往藕香榭来。”因为有贾母在，所以大家都很小心，因为大观园的很多设计是弯弯曲曲、高高低低的。这里似乎在暗示贾母猛然从老年重新回到青春王国，有些不习惯，觉得有点儿危险，因为青春是不太守规矩的。

贾母跟大家一起到了藕香榭，“原来这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后面又有曲折竹桥暗接”。这个建筑群盖在池中央，要有很多的通道通到岸上去，后门还有一座竹桥。“众人上了竹桥”，贾母平常绝对不会随便上竹桥。竹桥架在水面上，走的时候，由于竹子的弹性大，竹桥会晃动，产生一种特别的趣味。年轻人会在竹桥上特别调皮，故意乱晃，可是贾母通常不是坐轿子，就是有人搀扶，现在走在这个竹桥上，就战战兢兢的很担心，因为毕竟年纪不饶人。

凤姐非常聪明，忙上来“拖着”贾母，一边还安慰、鼓励着：“老祖宗只管迈大步，不相干的，这竹子桥规矩是‘咯吱咯喳’的。”意思是说竹桥本来就有弹性，走在上面吱吱嘎嘎叫，摇摇晃晃的，可是没有危险。

“一时进入榭中，只见栏杆外另放着两张竹案，一个上面设着杯箸酒具，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边有两三个丫头煽风炉煮茶。”煮茶和沏茶不一样。元朝以前通常是煮茶，沏茶的习惯是在元朝以后才有的。煮茶是用锅子，把茶饼、茶砖碾碎，加上盐、佐料、生姜末，一面煮一面加水，有一点熬的意思。这种方法大概一直到宋朝还在用；沏茶就是用水冲，这两种方法在很长时间里并行。因为过一会儿要解螃蟹的腻和腥，所以要煮茶来喝。“这一边另外几个丫头也煽风炉烫酒呢。”吃蟹通常要配黄酒，黄酒要热着喝，它既能解腻，又能驱寒。

贾母很高兴，就说：“这茶想的到，且是地方，东西都干净。”湘云笑着说：“这是宝姐姐帮着我预备的。”湘云是一个非常直率的女孩子，虽然这天是她做东，可她还是告诉贾母其实是宝钗帮的忙。

贾母说：“我说这个孩子细致，凡事想的妥当。”大家也许注意到，贾母渐渐地从疼黛玉，到越来越多地赞美宝钗，可以确定贾母所希望的孙媳妇已经不是黛玉，而是宝钗了。她疼黛玉大多是因为把对女儿的爱转到了黛玉身上。可是她更疼宝玉，希望宝玉将来的媳妇懂事、能干，在这方面黛玉显然不行。

“一面说，一面又看见柱上挂的黑漆嵌蚌的对子”，贾府里，对联是无所不在的。对联通常写在纸上，可藕香榭是一个水边的亭子，如果用纸写，容易受潮。“黑漆嵌蚌”，是在涂着黑漆的木头里面镶上贝壳，非常讲究。

贾母不知道对联写的是什么，就找人来念。其实诗很多时候不一定靠看的，还可以靠听。我们在乡下曾碰到一些老先生、老太太，出口就是诗，因为他们戏听得多，可能比看记得还清楚。

湘云就念给她听：“芙蓉影破归兰桨，菱藕香深写竹桥。”“芙蓉”不是我们现在讲的芙蓉花，而是指荷花。“芙蓉影破”是指有船来了，荷叶在水中的倒影被荡开。过去多用兰木做船桨，所以是“兰桨”，“归兰桨”是指出去玩的船回来了；“菱藕香深”，是说水里的菱角和藕都有很深的香味。“芙蓉”对“菱藕”，“影破”对“香深”，“归”对“写”，“兰”对“竹”，“桨”对“桥”，每一个都在对仗。

贾母被唤起的青春记忆

贾母听完，抬头看了看匾，又回头跟薛姨妈说：“我先小时，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叫做什么‘枕霞阁’。”注意，这是贾母第一次的回忆。“什么”两个字，说明那个记忆太久远了，老人家已经记不清了。我猜“枕霞阁”一定是个看夕阳最好的地方。五十年来，贾母从来不敢去回想她的少女时代，现在，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个很受宠爱的女孩儿。

她说：“我那时也像他们这么大年纪，同姊妹们天天玩去。”其实这句话里除了有对青春的回忆，还带着一种感伤。贾母原来也有年轻时候的玩伴，如今她们不知都到哪里去了，大概各自嫁人以后，就再也没有见面了。“那日谁知我失了脚掉下去，几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了上来，到底被那木钉把头碰破了。如今这鬓角上那指头顶大一块窝儿就是那残疾了。”所有人都不知道贾母的这个故事，但青春时期留下的疤痕是不会消失的。作者在这个时候，忽然把贾母的青春呼唤出来了，而且还那么具体，一定要有这么具体的东西才能动人。一个老人摸着她头上的疤回忆往事，那个疤是她跟青春唯一的联系。很多时候，老年人只有依靠和年轻人一起才能呼唤起她的青春记忆，人生最精彩的对话就是老年与青春的对话。

贾母又说：“众人都怕经了水，又怕冒了风，都说活不得了，谁知竟好了。”这是她生命里很重要的一个记忆，而那个记忆里有害怕、有恐慌，也有对死亡的恐惧。

凤姐不等贾母说完，就笑着说：“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大福可叫谁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的福气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福寿的。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一个窝儿，因为万寿万福盛满了，所以倒凸高出些来了。”你看，贾母在那边回忆，可凤姐很顽皮地打断她。凤姐永远是讨好、奉承贾母的，她用大家熟悉的老寿星造型来调侃贾母，惹得大家都“笑软了”。

贾母说：“这猴儿惯的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来，恨的我撕你那油嘴。”按过去的辈分伦理，做媳妇的根本不敢讲这种话，可是凤姐很懂人心，她知道贾母喜欢这样。王夫人是那种永远连句笑话都不敢讲的规矩儿媳妇。可是王熙凤知道贾母的内心世界其实有另一个史湘云，她也年轻过，贪玩过，后来当了媳妇，心里有很多东西被压抑了，今天借这个机会终于释放出来了。这里也透露出贾母做了一辈子的孙媳妇、儿媳妇，等到她自己做老太太的时候，她希望底下的人能活泼一点。尤其贾政又不在家，她就有点想恢复她少女时期的活泼，辈分就没有那么严了。

凤姐笑着回答说：“回来吃螃蟹，恐积了冷在心里，讨老祖宗笑一笑开开心，一高兴多吃两个就无妨了。”在这一点上，王熙凤确实很招人疼，贾母身边有这么一个会讲笑话的可爱孙媳妇，当然高兴。

螃蟹宴

贾母笑着说：“明日叫你日夜跟着我，我倒常笑笑觉的开心，不许回家去。”王夫人也笑了，说：“老太太因为喜欢他，才惯的他这样，还这样说，他明日越发无礼了。”王熙凤是王夫人嫡亲的侄女，王夫人担心她自己的晚辈在贾母面前不够礼貌，所以要替她出面讲比较规矩的话。

可是贾母笑着说：“我喜欢他这样，况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虽然伦理、辈分很重要，但“家常没人，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体不错就罢了，没的倒叫他从神儿似的作什么？”“家常没人”是说贾政不在家，“礼”是说表现在外面的行为，“体”是说做人的本分。我们有时候骂一个人“有礼无体”，就是说这个人表面上讲一大堆的规矩礼节，可是本质很坏。贾母觉得只要本质上不太离谱就没关系，人活得自然一点最好，那些繁文缛节可以少一点。

“说着，一齐进入亭子，献过茶，凤姐忙着摆桌子，要杯箸。上面一桌，贾母、薛姨妈、宝钗、黛玉、宝玉；东边一桌，史湘云、王夫人、迎、探、惜；西边靠门一小桌，李纨和凤姐的。明虽设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贾母、王夫人两桌上伺候。”李纨和王熙凤是孙子辈的媳妇，婆婆、太婆婆都在这里，所以虽然设了她们的座位，她们也不敢坐。

凤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来，仍旧放在蒸笼里，拿十个来，吃了再拿。”因为螃蟹要热着吃，冷了就不好了。“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贾母跟前剥蟹肉，头次让薛姨妈。”薛姨妈是在这里做客的，礼节上通常都是先给客人吃，所以凤姐剥了蟹肉要先给薛姨妈。可是薛姨妈觉得什么都由别人给弄好没意思，还是自己动手才有趣味，就说：“我自己剥着吃香甜，不用人让。”

“凤姐便奉与贾母。二次的便与宝玉”，凤姐就把头一次剥的给贾母，第二次的给了宝玉，“又命小丫头们去取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来，预备洗手”。用菊花叶子是因为菊科的味道可以压过腥味，绿豆面子可以把蟹黄的油腻洗掉，桂花蕊可以让手上有香味。曹雪芹写得这么细，让我们在三百年后能知道他们当初是怎么料理的。据说因为《红楼梦》的关系，现在已经有人把这个方法与螃蟹宴结合在一起了。

“史湘云陪着吃了一个，就下座来让人，又出至外头，命人盛两盘子与赵姨娘、周姨娘送去。”赵姨娘、周姨娘是贾政、贾赦的妾，湘云想到她们不方便来参加这个聚会，就派人给她们送了两盘子过去。

“又见凤姐走来道：‘你不惯张罗，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张罗，等散了我再吃。’湘云不肯，又命在那边廊上摆了两桌，让鸳鸯、琥珀、彩霞、彩云、平儿去坐。”鸳鸯就跟凤姐开玩笑说：“二奶奶在这里伺候，我们可吃去了。”鸳鸯是贾母身边最得力的丫头，照理讲，她应该去服侍贾母，可是因为有凤姐在，鸳鸯和凤姐也熟了，所以才跟她开这个玩笑。凤姐笑道：“你们只管去，都交给我就是了。”

“说着，史湘云仍入了席。凤姐和李纨也胡乱应个景儿。凤姐仍是下来张罗。”凤姐是喜欢管事的人，让她好好地坐在那里享福她恐怕还真坐不住。

回归天性的快乐

凤姐“一时出至廊上”，走廊上的两桌是丫头，可是她跑来跟这些丫头们闹。可见这一天，不光贾母不想做贾母了，王熙凤也不想做王熙凤了。老年人变得年轻了，主人也跟仆人平等了。在宴会上，大家都恢复了个人的活泼。

“鸳鸯等正吃的高兴，见他来了，鸳鸯等站起来道：‘奶奶又出来作什么？让我们也受用一会子。’”凤姐就笑着骂她说：“鸳鸯小蹄子越发坏了，我替你当差，倒不领情，还抱怨我。还不快斟一钟酒来给我喝呢。”王熙凤跟鸳鸯讲话很亲密，不太像主人与丫头。她们年龄差不了多少，只是平常辈分太严了，同龄人之间的亲切不太敢流露。

“鸳鸯笑着忙斟了一杯酒，送至凤姐唇边，凤姐一扬脖子吃了。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凤姐唇边，凤姐也吃了。平儿早剔了一壳黄子送来。”秋天正是蟹肥的时候，母蟹的黄最好吃，所以她就先把蟹黄给剔出来，可能还加了一点姜醋给她。凤姐就说：“多倒些姜醋。”这里透露出王熙凤的口味很重，喜欢多放点佐料。“凤姐一面吃了，又笑道：‘你们坐着吃罢，我可去了。’”因为她还要去照顾贾母。

鸳鸯就笑她：“好没脸的，吃我们的东西。”意思说你一个做主人的，怎么好意思跑到我们佣人这边来吃螃蟹。凤姐笑着说：“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琏二爷爱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讨了你作小老婆呢。”王熙凤这天真是太开心了，加上喝了点酒，说话有点无所顾忌了。贾琏是她丈夫，她这样说相当于今天的一个女人跟另外一个女人说，我丈夫爱上你了，要把你娶回来做小老婆呢！很亲密的女人之间是真会开这种玩笑的。鸳鸯就呸她，说：‘这也是作奶奶说出来的话！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脸算不得。’说着赶着要抹。”但鸳鸯讲归讲，不见得一定敢真去抹。毕竟她是一个丫头，再亲密也得有分寸。

凤姐就笑着说：“好姐姐，饶我这一遭儿罢。”琥珀也笑着说：“鸳丫头要去了，平丫头还饶他？”就是说如果贾琏真的要娶鸳鸯为妾，平儿是陪嫁丫头，不是也要吃醋吗？“你们看看他，没有吃了两个螃蟹，倒喝了一碟子的醋，他也算会搅酸的了。”“吃醋”在这里是双关语，刚才吃螃蟹要加醋，她们两个如果嫁给一个男人，岂不是更要吃醋了？

“平儿手里正剥了个满黄的螃蟹，听如此奚落他，便拿着螃蟹照着琥珀脸上来抹”，刚才鸳鸯说“抹你一脸黄子”是假的，现在平儿要抹琥珀可以来真的，因为两个人都是丫头，有点像我们现在的聚会上常拿着蛋糕抹来抹去。平儿“口内笑骂：‘我把你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也笑着往旁边一躲，平儿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凤姐儿腮上。凤姐儿正和鸳鸯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哎呀’了一声。众人撑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凤姐也禁不住笑骂道：‘死娼妇！吃瞎了眼了，混抹你娘的。’”标准凤辣子的语言出来了，讲话非常粗。

“平儿忙赶过来替他擦了，亲自去端水。鸳鸯道：‘阿弥陀佛！这是个报应。’”鸳鸯没有抹，结果平儿却抹到了凤姐的脸上。

这里面在讲这些女孩子的活泼。她们其实都没到二十岁，平常主人、仆人间规矩森严，可是今天大家一开心地玩闹起来，平常的规矩就全没有了。贾母回忆少女时期，凤姐跟丫头打闹，大家在游乐与玩赏中都恢复了部分的天性。

由热闹转入沉静

“贾母那边听见，一叠连声问：‘见了什么这样乐，告诉我们也笑笑。’鸳鸯等忙高声笑回道：‘二奶奶来抢螃蟹吃，平儿恼了，抹了他主子一脸的螃蟹黄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贾母当然知道不是真的，就跟王夫人她们笑起来。贾母说：“你们看他可怜见的，把那小腿子、脐子给他点子吃也就完了。”螃蟹的脐子是不能吃的，通常我们吃螃蟹时都会把脐的部分拿掉，贾母也是故意在取笑她。“鸳鸯等笑着答应了，高声又说道：‘这满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凤姐洗了脸走来，又伏侍贾母等吃了一会。”

下面气氛转了，作者把焦点移到了黛玉身上。她一出来，那种冷静与孤独的氛围就出来了。“黛玉独不敢多吃，只吃了一点儿夹子肉就下来了。”同样是吃螃蟹，王熙凤吃得一塌糊涂，黛玉却只吃一点，因为她身体不好，害怕螃蟹太寒。

“贾母一时不吃了，大家方散，都洗了手，也有看花的，也有弄水看鱼的，游玩了一会。”王夫人回贾母说：“这里风大，才又吃了螃蟹，老太太还是回房去歇歇罢了。若高兴，明日再来逛逛。”儿媳妇随时要关心贾母。

贾母听了笑着说：“正是呢。我怕你们高兴，我走了，又怕扫了你们的兴。既这样说，咱们就都去罢。”你看老太太非常懂孩子们的心。我大概也到了这个年纪，有时候学生找我，我常常不晓得他们是真的想跟我玩，闹在一起开心，还是怕我一个老头子孤独，要跟我玩，所以要走还是要留的那个分寸很难拿捏。

吃螃蟹其实只是一个借口，这些孩子真正的目的是要开诗社。贾母在，他们不敢宣布这件事情，要等贾母走了才行。

贾母算识相了，回头又嘱咐湘云：“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了。”湘云答应着。又嘱咐湘云、宝钗二人说：“你两个也别吃了。那东西虽好吃，不是什么好的，吃多了肚子疼。”因为螃蟹太寒。“二人忙应着送出园外，仍旧回来，命将残席收拾了另摆。”

宝玉说：“也不用摆，咱们且作诗。把那大团圆桌子放在当中，酒菜都放着。也不必拘定坐位，有爱吃的去吃，大家散坐，岂不便宜？”“宝钗道：‘这话极是。’湘云道：‘虽如此说，还有别人。’因又命另摆一桌，拣了热螃蟹来，请袭人、紫鹃、司棋、待书、入画、莺儿、翠墨等一处共坐。”刚才是贾母、王夫人的丫头吃螃蟹，现在是小姐的丫头们开始吃。然后在“山坡桂树底下铺下两条花毡，命答应的婆子并小丫头等也都坐了，只管随意吃喝，等使唤再来”。

“湘云便取了诗题，用针绾在墙上。众人看了，都说：‘新奇，新奇！只怕作不出来。’湘云又把限韵的原故说了一番，宝玉道：‘这才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韵。’”下面的气氛开始转了，从刚才贾母、王熙凤在时的热闹，转到少女们各有心事，开始安静下来。

游戏中的大传统

贾母走了以后，这些十几岁的孩子，便开始用限定好的十二个菊花题目写诗。菊花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是非常有象征意味的。从《楚辞》开始，文人们就写菊花，到了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以及《归去来兮辞》里的“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时，菊花就变成了一个文化符号，成为人们对抗现实俗世的一个重要象征。

在文化意义上来讲，每种花都被赋予了某种精神品质，所以在不同的文化背景里看花，感觉是不一样的。以菊花为例，在美国，菊花就没有精神的含义。可是在我国，菊花被赋予了特定的内涵，甚至成为一种文化符号。当然，西方也有作为文化符号的花，如百合花，它曾经在西方的基督教文化中象征纯洁、贞节，代表圣母玛丽亚。植物在不同的文化里会被赋予不同的意义，最后这个符号就会变成一个重要的东西。宋代以后，在元朝的统治下，文人曾用梅花来表达对抗。在中国，梅、兰、竹、菊都超越了原有的植物属性，有很多文化内蕴。

在美术史上，有些植物之所以被画家反复地画，是因为在文学上人们把这几种植物塑造成了文化传统。这个符号学在东方艺术里的影响非常大，在韩国和日本都能看到人们以松树、菊花为主题的创作。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些符号有点太过强大了，强大到我们今天必须面对一个问题，就是怎么能创造出新的文化符号来？比如梅花，它的内涵已经被固定了，可是在台湾，就很难感觉到梅花的美，只能靠文学和绘画来了解，而在北方的冰雪中，梅花真的很动人。

新的符号应该是从生活中被创造出来的。这一群小孩子办了一个海棠诗社，那时，他们接触的东西多半是自然性的东西，因此他们处理的对象与题材，跟传统的大文化背景比较相似，所以他们会接受这个大传统。今天的年轻一代，面对的是不同的文化生态，时间、时代的变换特别大，他们需要的符号不一定再是植物，而是网络、信息世界，所以很可能有新的符号出现。

这些孩子为什么选中了菊花作题目，而且用菊花构成十二个不同的人与菊之间的关系，是因为他们的游戏当中有大传统的基因。

各自思忖选试题

抹蟹黄的戏移到了写诗上，纷乱、躁动的场面很快转入沉静。

“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命人掇了一个绣墩，倚栏坐着，拿着钓竿钓鱼。”前面都在讲大场景，现在忽然集中在黛玉身上。往往黛玉一出现，就让人有种孤独、迷雾一样的感觉，黛玉的出场总跟沉静有关。

“宝钗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玩了一会，俯在窗槛上捋了桂花掷向水面，引游鱼浮上来唼喋。”鱼嘴巴一动一动地叫“唼喋”，它们把花误当成了食物。两人都在玩自己的东西，想自己的心事。

再看其他人：“湘云出一会神，又让一回袭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众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纨、惜春立在垂柳阴中看鸥鹭。迎春又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每一个人的镜头都是特写，在这个特写里，有人钓鱼，有人玩花，其实她们都已经在想诗了。

宝玉最忙了：“看了一会黛玉钓鱼，一会又挤在宝钗旁边说笑两句，一会又看袭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饮两口酒；袭人又剥一壳肉给他吃。”

“黛玉放下钓竿，走至座间，拿起那乌银梅花自斟壶来，拣了一个小小的海棠冻石蕉叶杯。”“乌银梅花自斟壶”是一种很小的壶，通常如果有丫头来倒的酒壶都是比较大的，所以这种壶是喝酒的人可以自己在茶几旁倒着“自斟”的。因为老的银会发黑，所以叫“乌银”，上面还有压出来的梅花花样。“海棠冻石蕉叶杯”，是用“冻石”雕成芭蕉叶形状的酒杯，上面也有海棠花。现在很多刻印章的寿山石叫做“冻石”，摸起来有点冰冷的感觉。“丫环看见，知他要饮酒，忙着走上来斟。黛玉道：‘你们只管吃去，让我自己斟，才有趣儿。’”这一天每一个人都从伦理和辈分中解放出来，变成一个孤独的个体。

“说着便斟了半盏，看时却是黄酒，因说道：‘我吃了一点子螃蟹，觉得心口微微的疼，须得热热的吃口烧酒。’”这绝对是黛玉，身体不好，太寒的东西她受不了，她只吃了一夹子肉，胃就开始微微地疼。宝玉连忙说：“有烧酒。”“便命将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宝钗也走过来，另拿了一只杯来，也饮了一口放下，便蘸笔至墙上把头一个《忆菊》勾了，底下又赘了一个‘蘅’字。”意思是这首诗归我了。

宝玉就说：“好姐姐，第二个我已经有了四句了，你让我作罢。”宝钗说：“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这样。”

“黛玉也不说话，接过笔来，把第八个《问菊》勾了，接着把第十一个《菊梦》也勾了，写一个‘潇’字。”“潇”就是潇湘妃子。

“宝玉也拿起笔来，将第二个《访菊》也勾了，也写上一个‘红’字。”“红”就是怡红院的怡红公子。

“探春走来看看道：‘竟无人作《簪菊》，让我作这《簪菊》。’又指着宝玉笑道：‘才宣过，总不许带出闺阁字样来，你可要留神。’”这句话讲得非常有趣，有没有注意，这些人里只有宝玉是男孩子，可是探春觉得宝玉有时候太细腻了，所以特地警告他写诗不准带出闺阁字样。

枕霞旧友

“说着，只见史湘云走来，将第四、第五《对菊》、《供菊》一连两个都勾了，也写上一个‘湘’字。”

探春就说：“你也该起个号。”这个诗社不要有伦理辈分，每一个人有一个号。李纨是“稻香老农”，林黛玉是“潇湘妃子”，薛宝钗是“蘅芜君”，探春是“蕉下客”，可是史湘云来得晚，还没来得及取号。

湘云笑着说：“我们家里如今虽有几处轩馆，我又不住着，借了来也没趣。”这里也点出了史湘云是寄人篱下。宝钗就说：“方才老太太说，你们家也有这个水亭，叫‘枕霞阁’，难道不是你的？如今虽没了，你到底是旧主人家。众人都道有理，宝玉不待湘云动手，便代将‘湘’字抹了，改了一个‘霞’字。”

“又有顿饭工夫，十二题已全，各自写出来，都交与迎春，另拿了一张薛涛笺过来，一并写录出来，某人作的底下写明某人的号。”前面说过，唐朝才女薛涛善用桃花瓣做纸，做出来的纸是粉红色的，所以叫“薛涛笺”。

《忆菊》、《访菊》、《种菊》

《忆菊》、《访菊》、《种菊》……这十二首诗是有次序的。《忆菊》是因为今年的菊花还没开，所以要追忆菊花，在追忆之外，还有一种向往。“怅望西风抱闷思”，西风就是秋风，因为秋天要来了，心情有一点烦闷。“蓼红苇白断肠时”，“蓼”是长在河边的一种红色的草，是秋天开花的。就是《诗经》里讲的“蓼蓼者莪，匪莪伊蒿”中的那种草。白的芦苇，红的蓼花，都在讲秋天。

“空篱旧圃秋无迹”，离开了旧日的花圃，秋天怎么没了踪迹？这个“秋无迹”用得真漂亮，其实是讲菊花不见了。“瘦月清霜梦自知”，“瘦月清霜”是指秋夜寂冷的景色，因为菊花在寒霜中都凋零了，只有梦里才能再见了。

“念念心随归雁远”，大雁在秋天是要飞到南方去的。心中惦念菊花，抬头看到南飞的大雁，心思也跟着大雁飞远了。“寥寥坐听晚砧痴”，坐在那里听到女人晚上在河边洗衣服的砧声，一声声地传来，有种寂寥的感觉。

“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黄花”就是“菊花”，谁能怜惜我因忆念菊花都生病了呢？只好安慰自己说，重阳节菊花会重新盛开的。这就是宝钗的个性——始终抱有希望，绝不会悲哀到底。所以《忆菊》中虽有孤独，可是这孤独里有对未来的希望。

因为《忆菊》，所以才想要探访菊花。下面的《访菊》是宝玉写的。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茶盏莫淹留。”已经开始下霜了，趁着天晴要出去走一走，不能因为喝酒、喝茶耽搁了去寻访菊花。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秋。”霜前、月下，是谁家种下的菊花？槛外、篱边，什么地方是菊花所预示着的秋天？“谁家种”和“何处秋”都用得非常好。

“蜡屐远来情得得”，“得得”是在讲声音。木屐要上蜡后才可以防水，所以叫“蜡屐”，这种木屐只有到比较泥泞的地方，或者在下雨天才穿的。因为怕沾湿绣花的鞋子，所以“得得”地穿了木屐到乡下到处去探访菊花。“冷吟不尽兴悠悠”，“吟吟”就是对着花不断地吟诗，兴致很高。

“黄花若许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菊花如果有知，千万不要辜负我为寻访、歌咏它所花的心思，以及把它采下挂在杖头的一番苦心。

《访菊》之后，会有更大的冲动去种菊花，第三首《种菊》也是宝玉写的。

“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处处栽。”自从把菊花移来后，自己亲手在房前屋后种了很多菊花。

“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没想到移来的菊花经昨夜一场秋雨的滋润就活了，还长得很好，在早晨竟然带着霜开放了。诗中写到的几乎全是秋天和寒冷，其实梅兰竹菊之所以被称为四君子，就是因为它们都与寒冷有关。春天、夏天开的热闹的花不能代表品格，在寒冷中带霜而开的菊花，才有对抗的精神品质。

“冷吟秋色诗千首”，面对菊花开始作诗了。“醉酹寒香酒一杯”，“酹”是祭奠的意思。“寒香”是在讲菊花。自己喝醉了，就用酒来祭奠菊花。

“泉溉泥封勤护惜”，是说拿泉水来灌溉菊花，用泥土来把根护好，很殷勤地去保护、珍惜菊花。“好知三径绝尘埃”，因为这条路上开满了菊花，所以没有肮脏、龌龊的东西。这是一个象征，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里讲“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意思是做官做久了，回到故里，门前的三条路都已经荒芜了，只有松树和菊花还在。回家的路跟官场的路不一样，这条布满菊花的路是洁净的、不问名利的路。

《对菊》、《供菊》、《咏菊》

菊花已经种下，就可以和它对话了，于是史湘云写了《对菊》。

“别圃移来贵比金”，这是从别的花圃移来的比黄金还珍贵的花，“一丛浅淡一丛深”。“萧疏篱畔科头坐”，菊花代表一种退隐，一种悠闲。“萧疏篱畔”是萧条、荒凉、安静、孤独的家园。“科头坐”是表示不穿官服了。古代做官的人通常都要戴官帽，只有在休闲的时候，才会把帽子摘掉，露出里面用布巾包的头，叫“科头”。这些都是表示一种从繁忙的公务中抽身而出的自我探索。“清冷香中抱膝吟”，在飘着淡淡菊花香味的秋天，抱膝吟诗，这也是在讲菊花的孤独品性。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算来算去，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菊花更孤傲的了，因为菊花开在秋天众花凋零的时候。可是这个世界上，你虽然孤独，不开在最热闹的场域，我却是你唯一的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此刻我跟你面对面，像知己一样，不要辜负了这么美好的秋光。湘云的个性很健康，是有气度、很开朗的女孩子，所以她说菊花就是我的朋友，让我们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时光吧。

《对菊》之后仍舍不得与菊花分离，就把菊花采来插在家中的花瓶里，所以是《供菊》，也是湘云作的。

“弹琴酌酒喜堪俦”，弹琴、喝酒的时候旁边有菊花作伴，很高兴菊花是可以跟我匹配的。“俦”是伴侣的意思。“几案婷婷点缀幽”，因为案头有枝菊花的点缀，变得非常美。

“隔座香分三径露，抛书人对一枝秋。”湘云也用了陶渊明的“三径就荒，松菊犹存”。面对这么香的菊花，联想到陶渊明门前的那条路。看书累了，放下手里的书，还有秋天最美的一枝花在眼前。

“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跟菊花在一起的秋天里，既有新的梦境，也有旧时游玩的记忆。

“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我也不愿意跟那些肮脏污秽的东西混在一起，春天开得那么旺盛的桃花、李花，我从来不在意，只有我们才是知己。

下面就到了这次菊花诗比赛里的主角——潇湘妃子的《咏菊》了。

“无赖诗魔昏晓侵”，我们现在骂人常用“无赖”，这里的“无赖”是说纠缠不舍。从清晨到黄昏，诗意一直像着了魔一样在困扰着我。黛玉是很执著的，一旦要写诗，就把它当成是最重要的东西，随时随地都在想这件事。“绕篱欹石自沉音”，绕着篱笆、靠着石头，都在吟来念去地琢磨诗句。

“毫端运秀临霜写”，“毫端”指毛笔，因为菊花是带霜开的，所以要“临霜写”，写出了菊花的生命状态。“口底噙香对月吟”，这个句子好漂亮，因为一直在月光底下念菊花诗，口角都好像带着菊花的香味。“噙香”这两个字别人是绝不会用到的。

“满纸自怜题素怨”，写关于秋天和菊花的诗，都是因为对自我的怜悯，好像我的生命也是如此。“素”是秋天的意思，“题素怨”就是写秋天的幽怨。“片言谁解诉愁心”，有谁能懂我这些诗里的忧愁心绪呢？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陶令”就是陶渊明，因为他曾经做过“彭泽令”。“平章”就是评论，自从陶渊明品评过菊花后，一千年间，菊花已经变成了高风亮节的代表，直到今天大家还在称颂它的品格。

潇湘妃子的《咏菊》带出了孤独自傲的个性，讲的就是黛玉自己。

《画菊》、《问菊》、《簪菊》

歌颂菊花以后觉得意犹未尽，就希望在菊花凋零以前，能够把菊花画下来。宝钗写的《画菊》就是在讲怎么画菊花。

“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写完诗以后，觉得还没有把菊花真正的生命状态写出来，最后就用画画的方法把菊花表现出来。“丹青”是指画画。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画菊花是用浓墨、淡墨去点叶子，然后再拉枝子，再勾花。所以“点叶子”叫泼墨，是用吸饱清水的笔蘸了墨以后来点，用浓淡来区分叶子的向背，最后用藤黄加一点点朱标去染，所以是“染出几痕霜”，让它有一种在寒冷里面开花的感觉。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花有淡有浓，把花的神貌都抓出来了，好像还有在风里摇动的影子。“跳脱”，有的版本是“条脱”，是指女孩子戴的镯子，女孩子画画的时候，腕上有镯子，好像从腕底、镯里都带出了秋天的感觉。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东篱”，出自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意思是这是我画的菊花，画完以后把它粘在屏风上，在重阳节的时候就能真的见到菊花。此句呼应她前面的那句“慰语重阳会有期”。宝钗的两首诗《忆菊》和《画菊》是呼应的。

下面潇湘妃子的《问菊》与她的《咏菊》也是呼应的，潇湘妃子真正写得好的是《问菊》，直问到菊花无话可讲，其实问菊花就是在问自己。

“欲讯秋情众莫知，漫将幽意叩东篱。”起首不觉得特别惊人，说的是大家都不知道秋天在哪里，就到处去寻访秋天的感觉，最后来到了东篱旁。“东篱”又出来了，自从陶渊明写了“采菊东篱下”，这个典故就跟菊花结下了特殊的缘分。

下面就是问了。“孤标傲世偕谁隐”，“孤标”，就是标榜自己的高傲。你这么孤独、骄傲，能带着谁去隐居呢？黛玉的孤傲就是因为不屑于跟别人在一起，如果有一天真要隐居，也是要一个人走的。“一样花开为底迟？”同样是开花的植物，为什么你要避开所有的热闹，这么晚才开呢？这两问，问得很惊人。古典诗里这么多写菊花的，能写得这么精彩的很少。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迎着花圃里的凉露、庭院里的寒霜开放，该有多冷？该有多寂寞呢？“鸿”是大雁，“蛩”是蟋蟀。秋天到了，大雁已经南归，蟋蟀也没有力气再叫了，此时的你会不会思念它们？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你不要认为你孤独骄傲，到这个世界上就连一个可以谈话的人都没有，就把我当成朋友来说说话吧。换别人来问都不对，只有黛玉来问才最妥帖，因为只有她才理解菊花的孤独和清高。

下面是蕉下客探春写的《簪菊》。“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有人把菊花插在花瓶里，有人把它种在篱笆旁，可是我却要在化妆的时候，把它簪在头发上。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长安公子”是指唐朝诗人杜牧，因为他祖父杜佑两朝为宰，所以被称为“长安公子”。“花癖”是说杜牧爱花是出了名的。“彭泽先生”是陶渊明，他做过彭泽的县令。陶渊明爱喝酒，最有名的故事是他曾拿官帽来滤酒。以前的酒是有酒糟的，要滤过才能喝，别人说去拿漏勺，他说来不及了，就把官帽当漏勺。

“短鬓冷沾三径露”，我的头发上带着冷冷的“三径露”，意思是不慕社会的名利而去追寻一种清高。“葛巾香染九秋霜”，“葛”是一种纺织品，通常做头巾，有点像麻的料子。因为她把花戴在头上了，所以头发上沾了香味，头巾上也染了“九秋霜”。“九秋”是深秋的意思。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这样一种清高的追求，就算不会被世俗之人看上，别人在路旁笑我，我也不会在意。这里有一点像陆游的诗句：“儿童共道先生醉，折得黄花插满头。”陆游有一次喝醉酒了，插了满头的菊花，小孩子们都拍着手笑他。

《菊影》、《菊梦》、《残菊》

再看史湘云写的《菊影》。“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径中。”这首诗不是讲菊花，而是在讲影子，讲光线。月光底下菊花的影子会慢慢移动，在不知不觉中变化。

“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破月锁玲珑。”“玲珑”常常形容月光。月光把窗外菊花的影子打在窗户上，有远有近；被篱笆筛碎的月光照在篱笆旁边的菊花上，全是光和影的感觉。

“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这样的菊影，就像是菊花留下的魂魄。“印”就是讲影子印在地上。

“珍重暗香休踏碎”，在月光底下行走，因为珍惜菊花的香，不忍踏碎它们的影子。“凭谁醉眼认朦胧”，菊花影子朦朦胧胧，好像醉酒之后看到的菊花，也许比菊花还要美。注意《菊影》中这个虚字“影”的重要性，看她是怎么样把光影感觉写出来的。

下面一首是潇湘妃子的《菊梦》，菊花已经凋零了，要怎样才能把菊花留在梦里。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在这么美的秋天里，在篱笆旁边睡了一觉，醒来后发觉自己做了一个梦。梦中的菊花和云、月光在一起，不那么清楚。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这里引用了庄子的典故，庄子梦到自己变成蝴蝶，醒过来以后问，到底是我梦到蝴蝶，还是蝴蝶梦到我？生命最美的状况是像仙人一样，有一刹那是忘我的，出神的。不忘我，就不会有自己和蝴蝶“物我两忘”的状态，物我两忘是人生最美的状态。“陶令盟”和“庄生蝶”对仗，“陶令盟”指陶渊明当年弃官归故里，是觉得自己跟菊花的约定比官场上的约定还要重要。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虽然有点难舍梦中的感觉，可是随着大雁的越飞越远，这个梦还是断掉了，但睡梦中常常会被蟋蟀的叫声惊醒。蟋蟀让人联想到菊花，这都跟秋天有关。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在梦里还好，一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这么孤独，有很幽怨的感觉。原来菊花只是一个梦，可是这个心绪要跟谁讲呢？这里感觉到了生命中的一种荒凉。

最后一首是蕉下客探春写的《残菊》。“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小雪是阴历的十月，说明已经入冬了。

“蒂有余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剩下的花蒂还留有余香，原本金黄的颜色已经变淡了，菊枝上也已经没有了完整的叶子。“翠离披”是说绿色已经凋落。

“半床落叶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连床榻上都是落叶，蟋蟀的声音越来越弱，大雁也已经飞走了。

“明岁秋风知有会，暂时分手莫相思。”好在明年秋风再起的时候，还会再见面，还会有菊花。

从这些诗里我们看到，他们将十二首诗连成了人对菊花的生命态度。“虚”字反而变成了主体，怎么“忆菊”？怎么“问菊”？怎么“簪菊”？最难的不是写菊花，而是写“问”的重点、“梦”的感觉。

“众人看一首，赞一首，彼此称扬不绝。”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李纨是社长，她不作诗，笑着说：“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怨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潇湘妃子林黛玉把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都拿到了，菊花赋诗中夺得了魁首。“宝玉听说，喜的拍手叫‘极是，极公道。’”宝玉很高兴她的女朋友得第一。黛玉却很谦虚，说：“我那首也不好，到底伤于纤巧些。”李纨就说：“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接着说：“据我看来，头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阳忆旧游’这句，背面转至‘抛书人对一枝秋’，已经妙极，将供菊说完，没处再说，故又回来，想到未折未供之先，意思深远。”黛玉夸枕霞旧友史湘云写的《供菊》很好。李纨说：“固如此说，你的‘口底噙香’一句也敌过了。”探春又说：“到底要算蘅芜君‘秋无迹’、‘梦自知’，把个忆字竟烘染出来了。”

这些人不止是诗人，他们评起诗来竟也头头是道。在这样的诗社里是两种方式的学习。第一个是尽量把自己的个性表现出来；第二个学习是怎么欣赏别人特有而自己不能取代的部分。

宝钗就笑着说：“你的‘短鬓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个缝儿也没了。”湘云说：“‘偕谁隐’、‘为底迟’，真个把个菊花问的无言可对。”这是赞美林黛玉的《问菊》。李纨说：“你的‘科头坐’、‘抱膝吟’，竟一时也舍不得离开，菊花有知，也必腻烦了。”说得大家都笑了。

说来说去都没有提到宝玉，宝玉就说：“我又落第了。”这个时候他才想到，自己原来是最后一名。宝玉很有趣，在这些姐姐妹妹面前，他永远都认为这些女孩子比他好，而且最好的一定是黛玉。他今天很高兴，他女朋友拿了一二三名，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怎么没有人提到我。

他说：“难道‘谁家种’、‘何处秋’、‘蜡屐远来’、‘冷吟不尽’，都不是访，‘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种不成？但恨敌不上‘口底噙香对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鬓’、‘葛巾’、‘金淡泊’、‘翠离披’、‘秋无迹’、‘梦自知’这几句罢了。”他自认输给这些女孩子。又说：“明日闲了，我一个人作出十二首来。”

这是很典型的宝玉的个性，他是最懂欣赏别人的，始终会发现别人的好在哪里，永远没有嫉妒，几乎达到忘我的程度。林黛玉正是因为性格特别孤僻所以才能创作，个性太过平衡的时候，表现性不强。宝玉则最懂得欣赏，欣赏其实就是欣赏每一个人的独特性。所以宝玉有一种美学上的福分，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在他眼里都这么精彩。

李纨就安慰他说：“你的也好，只是不及这几句新巧就是了。”

“大家又评了一会，复又要了热蟹来，就在大圆桌子上吃了一会。宝玉笑道：‘今日持螯赏桂，亦不可无诗。我已吟成，谁还敢作呢？’”他刚才输了，现在又有点想比，“说着，便忙洗了手提笔写出”。

宝、黛、钗的螃蟹咏

宝玉写的题目叫《食螯》。“持螯更喜桂阴凉”，真高兴吃蟹的时候桂花树下已经不再像夏天那么热了，“泼醋擂姜兴欲狂”，吃螃蟹，要泼醋，还要把姜捣碎，所以“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饕餮”是老饕，就是特别好吃东西的人。“横行公子”是指横着走的螃蟹，大家都认为它们没有肠子。

“脐间积冷才忘忌”，螃蟹掰开以后，有一个三角形透明白色的东西，是它的“脐”，性极寒，非常伤身体，是不能吃的。这里是在讽刺螃蟹没有心肠，而且嫉妒，因为积了冷在心里面。“指上沾腥洗尚香”，沾了螃蟹的有腥味的手，洗了以后还会有蟹的香味。“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苏东坡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老饕赋》，苏东坡常常笑自己一生无事忙，到处找好吃的东西。

这首有点像打油诗。黛玉笑着说：“这样的诗，要一百首也有。”宝玉也笑了，说：“你这会子才力已尽，不说不能作了，还贬人家。”

“黛玉听了，并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笔来一挥，已有了一首。”他们又在比赛了，游戏当中，每个人都在尽情发挥自己的才能。

“铁甲长戈死未忘”，就是都死了还是这么一副想打仗的模样。“堆盘色相喜先尝”，螃蟹蒸熟后是特别漂亮的艳红色。“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螃蟹的大夹子打开以后饱饱满满的，像玉一样白嫩。螃蟹的壳一块一块凸起来，因为蟹黄越多壳越凸。“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你这么多的肉，还有八个脚，可是如今摆在我面前，我还是要拿你下酒。结尾是：“对斟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宝玉看了就要喝彩，黛玉一把就把它撕了，说：“我作的不及你的，我烧了它。你那诗很好，比刚才的菊花诗还好，你留着他给人看。”

宝钗接着笑说：“我又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写出来取笑儿罢。”此时一定是宝钗出手，三角的关系又出来了。宝钗、宝玉、黛玉之间还是有心结的，他们是借着螃蟹在讽刺对方。可是因为这些人教养很好，所以我们很难看出他们在较劲。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当桂花开时，在梧桐树下喝酒，多惬意。“长安涎口”指爱吃喝的有钱人流着口水盼望重阳，因为那个时候蟹就肥了。

“眼前道路无经纬”，这句是在骂人，“无经纬”就是说没有规矩地乱走。“皮里春秋空白黄”，蟹里面有白颜色的，有黄颜色的。这里用了一个典故，《晋书》曾形容一个人心机很深，用了“皮里春秋”，意思是这个人外表看起来只是一个皮囊，可是内里却有很多的心机，老是在计较很多事情。宝钗把这一句话转成了“皮里春秋空白黄”。

“看到这里，众人不禁叫绝。”大家惊讶她怎么会想到这种句子。宝钗很厉害，她的意思是你们真的要斗，我也不是斗不过你们的，所以讲出了很刻薄、很尖锐、很犀利的话，她平常写诗是不会用这种尖锐句子的。可见她平日的含蓄、敦厚其实不完全是真的。

宝玉就说：“写得痛快！我的诗也该烧了。”又继续看下去。“酒未敌腥还用菊”，菊花是清雅的东西，可以来消减一些欲望，摆脱一些名利的纠缠。“性防积冷定须姜”，因为积冷，所以它害怕人世间，跟人不亲近，所以她说“性防积冷”。那么就多用一点姜吧，因为姜是热的，可以驱寒。“于今落釜成何益”，意思是说你这么厉害、这么多心机、这么多嫉妒又能怎样？“于今落釜”就是放到大锅里去煮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月浦空余禾黍香”。“浦”是指水边，月下的河岸只留下稻禾、高粱的余香，因为螃蟹已经被吃掉了。这是讽刺你有再多的心机，到最后也是白忙一场。

“众人看毕，都说是：食螃蟹这些小题目，原要寓大意才算是大才，只是讽刺世人太毒了些。”这个“毒”的意思是说宝钗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含蓄、敦厚，她的厉害在关键时刻是要流露的。

诗里的内心世界

三十七和三十八回里，作者不止在讲诗，也通过诗在说人物的性格和人际关系，以及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海棠诗呈现出来的东西和菊花诗不同，菊花诗呈现出来的又与螃蟹咏不同。作者是借诗在揭示这群孩子的内在世界。

这一回最有趣的一点是把菊花和螃蟹放在了一起。如果很快地读过去，就不会了解为什么会有“魁夺菊花诗”与“讽和螃蟹咏”的对照，作者其实是在写两个女性生命形态的区别。

菊花本身非常高雅，什么都不争。林黛玉在菊花诗上夺得了魁首，她的孤独和真性情是纯粹的。她活在人世间，高傲、孤独，没有丝毫妥协，当然是个悲剧。

螃蟹是另外一个讽刺，它有两个大夹子、八只脚，什么都想抓。写螃蟹，宝钗最厉害，是因为她有点像螃蟹，在现世里想抓的东西很多。宝钗个性太复杂了，外面看到的她大方、雍容、大度，而一个人的内心只有诗能透露出来，尤其是比赛到最激烈的时候。宝玉写螃蟹，只是觉得好玩。黛玉也写了，说烧掉吧。可是宝钗这个时候就要争强，说我要写一个最好的。诗言志，这首诗刚好表达了宝钗的内在心性。看起来是没有任何拘束的游戏，却最容易透露个性，因为平常压抑的东西会在这个时候暴露。

看到螃蟹咏，读者会觉得宝钗这个女孩子蛮厉害的。在她的成长环境和她的个性里，有很多的防范和小心。螃蟹肚脐里面的那个“冷”到底是什么呢？作者非常隐约地通过诗来透露，“皮里春秋空白黄”，是个很可怕的句子，作者在最后点了一下说她讽刺世人太毒了。

好的作者在写人物的时候都是多重的，只透露一点点信息就收笔了。接下来绝对不会说宝钗多么坏，多么嫉妒，如何要害黛玉，他只是一笔略过。作者真正要表现的并不是自己有多会写诗，而是想通过诗传达每个人的个性，破译每个人的生命密码。

第三十九回

村老妪是信口开河.痴情子偏寻根究底

富贵与贫贱的对话

《红楼梦》第三十九回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就是刘姥姥，这个角色在《红楼梦》里非常有趣。我们在讲到十二金钗，讲到贾府中的主要人物的时候，绝对谈不到刘姥姥。她是个乡下老太太，是贾家八杆子打不到的远亲。仅仅是她女婿家的长辈，曾经跟王熙凤的长辈同过事。后来王熙凤家平步青云，他们家却没落了。曹雪芹家是荣华富贵了四代才没落的，所以他在写《红楼梦》的时候，就感受到富贵与贫贱只是过眼云烟。

很多人都认为《红楼梦》是一本写贵族的小说，为什么在这样的小说里安插一个刘姥姥这样的角色，是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其实作者是在用刘姥姥的眼睛折射出富贵的另一个层次，同时也让富贵与贫贱之间产生对话，这才是一个真正的、丰富的、全面的人生观察。

很多时候我们会觉得刘姥姥有点像个来“打秋风的”人，没事就跑来大吃大喝一顿，然后带一大堆东西走。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带了二十两银子走，我们对二十两银子也没有什么概念。刘姥姥第二次来的时候，贾家正好在吃螃蟹，刘姥姥算出这顿螃蟹大概要花二十两银子，就说，二十两银子够我们庄稼人过一年的。我想作者在此绝对不是想搞阶级斗争之类的社会批判，而是很温和地让你看到人生的不同面相，在这种温和里让富贵和贫贱两方面进行对话跟反省。这是文学上的温和敦厚跟所谓道德批判非常不同的地方。因为曹雪芹曾经富贵过，也曾饿到连稀饭都吃不上，两种生活都经历过以后，他会对生命有一种悲悯，在他看来，富贵和贫贱都值得悲悯。

刘姥姥与贾母

刘姥姥第一次来没有见到贾母，这次贾母刚好需要一个上点年纪的人跟她说说话，刘姥姥就很意外地留下来了。我们大部分人现在很少有机会劳动，大多去健身中心运动，要交很贵的会员费。可是过去的人劳动本身就是一种运动，当然从心情上会觉得很苦，可事实上锻炼了筋骨。我们在读这一段的时候，最大的感触就是你会疑惑到底是贾母帮了刘姥姥，还是刘姥姥其实也帮助了贾母。因为贾母在一个比她大这么多的老人家身上，看到了生命的另一种状态。

今天也是一样，单纯地去比较社会上的所谓富贵和穷困，其实是很世俗的价值。有些人在简单朴素的物质条件下过着非常丰富的生活，有的人却在极高的权力和大量的财富当中过着极其贫困的生活，富有不只是物质的问题，更包含着你的精神，包括你如何处理自己的身体。有些朋友看到我自己在那边洗衣服，就问：“你没有洗衣机吗？”但我说：“我的这个快乐不想交给洗衣机。”因为那件纯棉的白衬衫，我觉得用手洗很快乐，你很难解释这个快乐丰富了我生命的哪个部分。

三十九回里刘姥姥跟贾母的对话，其实在讲人世间的另外一种平等。我多次提过，《红楼梦》就像一部佛经，它始终在讲人世间的平等，贾母看上去享福，同时在受另外一种苦；刘姥姥看上去在田里受苦，她也在享另外一种福。当世俗的价值体系把苦和乐固定在一个模式里的时候，才是真的受苦。人的价值系统需要有多元的标准，对待人生的态度才能丰富，眼界才能辽阔，也才是真正享福的开始。

李纨的心事

这一回里除了刘姥姥的主题，还有一个主题是关于李纨。

李纨是贾珠的太太。贾珠是长子、长孙，所以李纨嫁到贾家来的时候，别人都觉得她命很好，将来的地位一定不得了。可是没过多久，贾珠死去，她就守寡了。自己带着孩子贾兰，住在大观园里的稻香村，日子过得简单、朴素。

社会上对守寡的人有个印象，似乎应该永远穿黑衣服，不许化妆，也不能有什么表情，别人讲笑话也不能大笑。古代的伦理中，一个守节的女人必须是非常压抑的。李纨才二十岁，应该是最旺盛的生命花季，可她却忽然守寡。在热闹和风光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听不到她讲话的声音，看不到她的五官容颜，没有任何对她衣饰的描写，她好像是一个隐身人。在传统道德里，李纨必须扮演这样的角色。

李纨真正做到了“三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从当女儿开始，她爸爸就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就给她取名为“纨”。“纨”就是细绢，可以引申为做纺织，意思是女孩子好好刺绣就可以了，不需要读什么书，所以李纨只认了一点字，父亲就不准她再读书了。

贾元春命令迎春、探春、惜春、黛玉、宝钗这些人住进大观园的时候，为了有一个管理者，就让李纨也陪着住在大观园，这对李纨来说其实是一种解脱。平常在公公婆婆面前，她是守寡的媳妇；在贾母面前，是守寡的孙媳妇。贾母每次看到李纨都说，可怜见的，年纪轻轻就守寡。她一直是个被怜悯的角色。住进大观园，对她是一个很大的解放，因为离开了公公婆婆，她变成了这些孩子中年纪最长的，在她们中间，李纨好像重新年轻了。

在螃蟹宴上，我们第一次看到李纨喝酒，好像守寡的那个部分她暂时忘掉了，开始有一点不那么正经了，其实李纨也有她年轻活泼的一面。这时候刚好平儿坐在她旁边，她就让平儿喝酒，还用手在平儿的身上摸来摸去。

到现在为止，很少有人谈起《红楼梦》的这一段。这一段很痛，李纨喝醉了以后对平儿的态度里有种很深的哀伤。

虽是短短的一段，但透露出来的信息很重要。作为十二金钗之一，李纨应该是和宝钗、黛玉同等重要的人，人世间没有哪一个人是不重要的，可是为什么在《红楼梦》里我们始终在忽略李纨？好像她自己也忽略她自己，她也觉得自己是一个灰色调的人，没有声音，没有表情。这样的角色非常难写，作者也没有办法写她张牙舞爪的那一面，可是当我们在这一段里看到李纨的很多动作的时候，就会想到她生命的另一面。

李纨的任性和放肆

“众人见平儿来了，都说：‘你们奶奶作什么呢，怎么不来了？’平儿笑道：‘他那里得空儿来？’”王熙凤很忙，因为她是贾家的总管，太多事情都要汇报给她，由她处理。

平儿继续说：“因为说没有好生吃，又不得来，所以叫我来问还有没有，叫我要几个拿了家去吃罢。”王熙凤忙公务去了，可是还惦记着螃蟹。湘云是东道，所以就回答说：“有，多着呢。”忙命人拿了十个极大的。平儿说：“多拿几个团脐的。”选螃蟹的时候，要看腹部的脐，而不是看壳。母螃蟹的脐是圆的，所以叫团脐。

“众人又拉平儿坐，平儿不肯。”平儿来是为了带螃蟹走的，结果被大家留住跟他们一起吃，这是一个意外，所以她不肯。

这个时候李纨出场了。李纨拉着她说：“偏要你坐。”李纨跟王熙凤有同等的地位，都是孙辈媳妇。李纨就说，难道只许她要你回去不成，今天我也要你留在这里。李纨平时很少这样任性。

“拉着他身旁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边。”李纨喝了酒以后的动作，写得极精彩。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在丈夫死后注定要扮演寡妇的角色，她身上的活泼、调皮始终没有机会发展，如今，她身上被压抑的东西得到了释放。

李纨说：“偏不许你去。显见得只有凤丫头，就不听我的话了。”这里有点撒娇、争宠的感觉。一个寡妇在传统道德里是没有争宠的条件的。“说着又命嬷嬷们：先送了盒子去，就说我留下平儿了。”李纨平时也很少这样主动做主。

平儿的释放

那个婆子就拿着盒子回去了，很快又回说：“二奶奶说，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要嘴吃。这个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里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给奶奶、姑娘们吃的。”

二奶奶是王熙凤，大奶奶是李纨，因为贾珠比王熙凤的丈夫贾琏年纪大。从贾赦那一支看，王熙凤是长媳；如果堂叔伯一起算，李纨是长媳。“舅太太”是指王熙凤娘家的人，王家送来了一些小点心。当时的四大家族——贾、王、史、薛——经常有礼物来往。因为刚才拿盒子送螃蟹给王熙凤，凤姐不能让人拿空盒子回来。“菱粉糕”是用菱角磨成的粉做的一种蒸糕，菱粉有点像现在的莲藕粉这一类的东西：很细，调出来很稀，有弹性。“鸡油卷”是用鸡油做的面卷。

然后婆子转过来和平儿说：“说使唤你来你就贪住玩不去了，劝你少喝一杯儿罢。”这个人也是佣人，可是她现在要传王熙凤的话，所以讲话的口气是王熙凤在骂平儿，其实是批准了，准许她暂时不回去，但不要乱喝酒。古代的佣人简直像演员一样，她知道讲话的表情和态度该是什么样子，有很多转换的方式。

平儿就笑着说：“多喝了，又把我怎么样？”平儿也喝了点酒，这一天大家都有点放肆。平儿平常是很守规矩的人，在王熙凤手下做事不容易，一是一，二是二。她作为贾琏的妾，甚至从来不单独跟贾琏同一个房间，贾琏一进房间，她就跑出去，因为她不想让三角关系发生。

平儿这个最懂事的人，今天竟然也有点放肆。这种放肆只是偶然觉得累了，稍微撒一下野，其实很可爱。

同病相怜的荒凉

平儿一面说，一面喝，又吃螃蟹。李纨拉着她笑着说：“可惜这么个好体面模样儿，命却平常，只落得屋里使唤。不知道的人，谁不拿你当作奶奶太太看。”大家有没有觉得怪怪的？李纨平常那么规矩、那么正经，今天忽然抓着平儿东看西看，还说这些话，而且细琢磨这话还有点伤人。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这么讲？只有很亲的时候，可见她是真喜欢平儿。

传统社会等级森严，但这一刻李纨的眼里忽然没有等级了，主人难道不能欣赏丫头吗？从人的角度来讲，长得体面、做事利落、对人厚道，都是值得欣赏的。这个时候的李纨完全恢复了人的本分，内心不再有那个守寡媳妇的悲凉和委屈了。一个守寡的媳妇，心里有苦就会产生更多的压迫，平时大概总是要骂佣人的，心情愉快才会懂得欣赏，这一天李纨对平儿开始从头到脚地欣赏。

她说平儿“命却平常”，因为命好是不会去做陪嫁丫头的。王熙凤嫁过来时有四个陪嫁丫头，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最后就留下了平儿。平儿是贾琏收了房的，名分上是贾琏的妾，可是她一辈子也不可能是真正的小太太，她要避开嫉妒心极强的王熙凤，而且她对王熙凤，就像《白蛇传》里的青蛇对白蛇一样，忠心耿耿。平儿是《红楼梦》里很特别的一个女孩子，这是她对自己生命的选择。

作为女性，平儿和李纨同病相怜。她们都有丈夫，可是又都没有丈夫。李纨的丈夫去世了，平儿的丈夫还在，却永远不能跟他在一起。她们俩在一起那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是非常动人的。

她们之间有点类似中国古代传统中的闺中密友。湖南发现了一种女性文字，称为女书，是女性之间的通信，她们会把它绣在花里面，男人根本看不懂，她们觉得男人不会是她们的知己。在那样的社会里，她们根本没有自由恋爱的可能，也不是心甘情愿嫁到某一家，婚姻只是让人像生产工具一样，做太太、生孩子。她们真正的情感寄托在女书当中。女书的发现证明，原来女性之间有这么深的情感，在一个封闭的社会里，女性之间形成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文化体系。

李纨内心的孤独

“平儿一面和宝钗、湘云等吃喝”，其实平儿有点想回避这样的问题，所以故意跟宝钗、湘云讲话、喝酒。“一面回头笑道：‘奶奶，别只管摸的我怪痒的。’”

这个写法很惊人。作者不直接写李纨摸平儿，而是反过来说：“奶奶，别只管摸的我怪痒的。”大概已经摸了蛮久，刚才说平儿长得体面、命却平常的时候就已经在摸了。

这是酒醉的李纨身体上的荒凉，她需要体温，所以才会让平儿坐她旁边，摸她的身体，作者非常懂肢体语言。这一段很让人感伤，李纨真的很苦，二十岁的年纪，守着一个孩子，漫漫长夜，不知道哪一天是个头。我们容易很粗俗地想到性或肉体，其实那是一种体温，是一种被疼爱的感觉，或者她可以疼爱别人，别人也可以疼爱她。她其实是疼平儿的，很难解释这个爱是什么？人对人不了解的时候，很容易把感情粗糙化，觉得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暧昧关系，其实不是。对这么守礼教的李纨来讲，或许只是一个暂时的非分之想吧？可是非分之想会让你觉得悲悯。一个二十岁的守寡妇人的内心荒凉一下子全出来了。

李纨说：“哎呦！这硬的是什么？”作者在这个地方接得也很好。在古代，有些东西是藏在内衣里面的，李纨摸到钥匙了，我们就知道李纨的手摸到了什么地方。作者的写作手法真是不可思议，他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经验？怎么会观察得这么细致入微？曹雪芹本身是个男子，生活里他一定留意了很多人与人之间的动作，在某天写小说的时候才会写到这种细节。他让李纨来问这个硬的是什么。如果直接写，李纨问，你怎么身上挂一大堆钥匙？效果就差很多。

“钥匙。”平儿用很简短的方法回答。可是李纨好像越来越毛手毛脚了，一直在摸平儿。李纨就说：“什么钥匙？要紧体己东西怕人偷了去，却带在身上。”下面她就开始转了，大概是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成日家和人说笑，有个唐僧取经，就有个白马来驮他；刘智远打天下，就有个瓜精来送盔甲；有个凤丫头，就有个你。”李纨书读得不多，可是她一定看过一些戏。古代的人，最重要的知识来源就是戏剧。《西游记》几乎天天都演；另外一个戏是《白兔记》，写五代后汉一个人，叫刘智远，他打天下的时候没有盔甲，有一个瓜精送了他一副很好的盔甲，后来他就成功了。她的意思是说，人世间很奇怪，有一个东西就会有另外一个东西来搭配。

李纨在看戏的时候很注意配对的问题，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很荒凉，很孤独，没有依靠。《红楼梦》里人物的内心感觉常常在语言中体现出来。

李纨打趣说：“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还要这钥匙作什么？”

平儿笑着说：“奶奶吃了酒，又拿了我来打趣着取笑了。”这个“打趣”是说你又在开我的玩笑，同时也在提醒你不要乱摸。李纨有一些借酒装疯，或者借酒放肆了。

各房丫头的特色

宝钗就笑着说：“这倒是真话。我没事评论起人来，你们这几个都是百个里头挑不出二个来的，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宝钗没事时绝不讲别人的八卦，她评价人的时候从来都说好，不得罪任何一个人。在贾家这种人多口杂的地方，宝钗很清楚她的身份，绝不介入贾家的是非。她的生命哲学是永远都在欣赏别人，这一方面是她自己的气度，另一方面也是她做人的圆润。所以她说，各人有各人的好处，确实，人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应该缺席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李纨说：“大小都有个天理。譬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一个敢驳老太太的回，他现敢驳回。”贾母的房中有八个丫头，首席就是鸳鸯。鸳鸯把贾母照顾到惊人的地步。哪些人要骗贾母，她都在旁边提醒。贾府没有一个人敢反驳老太太，只有鸳鸯敢说不。大家都怕贾母，可是她不怕。贾母信任鸳鸯，是因为她忠心耿耿，不要任何个人的名利。这种忠心耿耿当然是一种道德，但是有时候也让人觉得很苦，因为她们自己的命运本身不太有可能改变了。

“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别人不记得，他都记得”，贾母出来头上、身上不知道要戴多少的珠宝。每一样东西虽是小东西，可是都很贵重，只有鸳鸯记得，少了一样她都要追问的。贾府的人又多又杂，鸳鸯却没有私心，公正磊落。

“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依势欺人的。”鸳鸯这样的角色一旦“挟天子以令诸候”是最可怕的，民间总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但是鸳鸯从不依势欺人，这才是让大家尊重的地方。

读《红楼梦》你会发现，作者最尊重、敬佩的人，有时候不一定是宝钗、黛玉这些小姐，而是鸳鸯、平儿这些丫头，他认为最优良的品质都在这些人身上。

惜春就笑着说：“老太太昨日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平儿说：“那原是个好的，我们那里比的上他？”别人在赞美平儿，可她说我怎么比得上鸳鸯，鸳鸯才是最好的。宝玉说：“太太屋里的彩霞，是个老实人。”探春说：“可不，外头老实，心里有数儿。太太是那么佛爷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应事都是他提着太太醒。连老爷在家出外去的一应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后告诉太太。”这些贴身丫头基本上都等于今天的董事长或者总经理的特别助理这样的角色，大概比现在的特别助理还难。现在特别助理还可以下班，她们是不能下班的，一天二十四小时，而且是一辈子，根本没有自己的未来。

李纨就说：“那也罢了。”然后就指着宝玉说：“这一个小爷屋里要不是袭人的度量，到个什么田地！”宝玉是一个男孩子，所有的丫头都要跟他争宠，可是袭人却很有度量，从来不跟人计较，因为她心里面有一个笃定的东西，就是她是跟定了宝玉的。别人怎么吃醋她都无所谓，因为她安分在那个角色中。有一种爱，它不见得是争风吃醋的，袭人的爱就是要把宝玉照顾得好好的。

作者在这一回里赞美了丫头。先讲贾母这一代最好的丫头鸳鸯，又讲王夫人这一代最好的丫头彩霞，再讲第三代宝玉的丫头袭人。

李纨接着就讲到王熙凤了：“凤丫头就是楚霸王，也得这两只膀子，好举千斤鼎。他不是这丫头，就得这么周到了！”楚霸王是力能扛鼎的，可如果没有两个手臂怎么能做到。意思是说平儿就是王熙凤的左膀右臂。

平儿笑着说：“先时陪了四个丫头，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个孤鬼了。”大户人家嫁到大户人家，都有陪嫁丫头。她们陪着小姐嫁过来，一辈子做陪房。当然男主人可以将她收为妾，可是大部分像平儿，有妾的身份，却跟男主人毫无瓜葛，只是服侍女主人。平儿此时也有一点感触，觉得孤单，所以用“孤鬼”来形容自己。李纨说：“你倒是有造化的，凤丫头也是有造化的。”这里讲的“造化”是说冥冥之中的缘分。

李纨的伤感回忆

接着刚才的话，李纨说：“想当初，你珠大爷在日，何曾也没两个人。你们看我还是那容不下人的？”

这一天的李纨是有问题的，让我们忍不住猜想，这一天有没有可能是贾珠的生日或者忌日？李纨平常是个完全没有表情的人，可是这一天她忽然动情了。想起刚刚嫁过来的时候，曾经很年轻，很有希望，丈夫那么好。她突然很感伤，说我今天怎么会变成了一个人？难道是我容不下人？

“天天只见他两个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爷一没了，趁年轻我都打发了。若有一个守得住，我倒有个膀臂。”原来她也有陪嫁的丫头，可是好像没有平儿这么得力、懂事。贾珠在的时候，两个人就常常闹来闹去。“不自在”是说不规矩、不安分。这里李纨不方便讲，她丈夫贾珠在世的时候，中间一定是有些复杂的事情。所以贾珠一死，她把两个陪嫁丫头都赶走了。对她来讲，那个回忆大概不太愉快。此时的李纨感伤、荒凉、孤独。李纨的话会让人有一种感触。身边的人不一定是有固定的伦理与身份的人，而应该是在人生的旅途中可以依靠的，使得这个旅程不那么荒凉、不那么孤独的人。

李纨讲到这里，“滴下泪来”，大家就劝：“又何必伤心，不如散了到好。”大家就洗了手，散掉了。

短短的一段，讲的是李纨非常重要的部分。很多人都说十二金钗中李纨根本没戏，可是我就把这一段挑出来说：“李纨其实很重要。”李纨是十二金钗里非常重要的一个，她有故事，有心情，也有很多人生的感触。问题是我们可能只看到花红柳绿，而没有看到秋天叶子的变化，所以我们看不到李纨。我自己年轻的时候读《红楼梦》也看不到，可是渐渐越来越懂得李纨的重要。她有着对生命很深的体会，这是作者写得极好的部分。

月钱为什么还不放？

作者接着开始对比李纨与王熙凤的不同。李纨始终处于很孤独、荒凉的境地，大概只有在吃螃蟹、喝酒的时候，才有那么一点点放肆。可是同样作为贾府孙辈的媳妇，王熙凤却大权在握，热闹、风光。

下面就从袭人与平儿的谈话中透露出王熙凤放高利贷的事情。

“众婆子、丫头打扫亭子，收拾杯盘。袭人和平儿同往前去，让平儿到房里坐坐，便问道：‘这个月的月钱，为什么还不放？’”《红楼梦》里很讲究角色的个性，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情况是不太一样的。晴雯是暴跳如雷的，而袭人是特别安静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讲话的。如果只是拖一两天，袭人大概是不会问的。现在袭人问这个月的月钱怎么还没有发，就表示已经拖得有点过分了。

“平儿见问，忙悄悄说道：‘迟两天就放了。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利钱收齐了，才放呢。’”大概是很大一笔钱，她转手放高利贷了，可见那个社会有很多人等着钱用，这是挪用公款，不得了的事情。平儿就叮咛袭人：“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袭人就笑着说：“他难道还短钱使！何苦还操这心？”连丫头都怀疑，难道王熙凤还会缺钱吗？何苦要操这个心？人有不同的罪业，我们也许羡慕王熙凤有钱有权，可是事实上她真的蛮操心的。平儿笑着说：“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他的公费、月例放出去——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后文刘姥姥提到，二十两银子就够乡下人过一年的了，所以上千两银子是很多的。王熙凤的收入不止如此，还有其他的，前面曾提到过她伪造丈夫的印章去帮人家打官司，拿了三千两银子。

在今天，王熙凤大概就是可以往上爬的人。她永远要抓权力或者财富。可是《红楼梦》的十二金钗中，她也是最苦的。家败人亡的时候，她的下场最惨，因为她忽略了在荣华富贵的时候给自己留一点点余地。唯一感念她的人就是刘姥姥，因为她很偶然的一次接济，巧姐在被卖入妓院的时候被刘姥姥救走。其实《红楼梦》是在讲一个很大的因果，连当事人都无法理解的某种因果。

袭人就笑着说：“拿着我们的钱，你们主子、奴才赚利钱。哄的我们呆等。”她不敢单独批评王熙凤，所以她说你们主子、奴才，两个人赚利钱。大家知道这绝对不关平儿的事，可是袭人必须说“你们主子、奴才”，如果单独讲“你们主子”，在那个阶级社会当中就有点没有分寸了。

那平儿说：“你又说没良心的话，难道还少钱使？”平儿有点笑袭人。王夫人看重袭人，每个月从自己的月钱中拨了二两银子给袭人，所以袭人是丫头里最不缺钱的。

袭人说：“我虽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预备我们那一个。”“那一个”是宝玉，这里面有一种亲切。袭人的心里只有一个人，就是宝玉。宝玉娇生惯养，很能花钱，每次出去都要准备很多零钱，袭人大概常常要把钱花在宝玉身上。

平儿说：“你倘若有要紧的事，用银钱使，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你先拿来使，明日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袭人说：“此时也用不着，怕一时要用起来不够了，我打发人去取就是了。”袭人也是很精细地在打算怎么去照顾宝玉。

两个丫头的谈话，透露出贾府财务管理上的问题。本来监督王熙凤的人应该是王夫人，可是她整天吃斋念佛，王熙凤就有点为所欲为了。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

“平儿答应着，一径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凤姐儿不在房里。忽见上回来打抽丰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刘姥姥是《红楼梦》里非常重要的人物，她曾经来过荣国府，第三十九回中，她第二次到了荣国府。

“打抽丰”，现在有不同的写法，有的是“抽丰”，有的是“秋风”。宋元的时候，军队驻扎到一个地方，因收入不够，就在民间秋收时抽头，说军队保护了老百姓，所以要交东西给军队。民间对于军队的这种做法很不满意，就说他们“打抽丰”。俗语通常是先有语言，再有文字，后来以讹传讹，就演变成“打秋风”。现在民间用得比较多的是“打秋风”，有抽头、占便宜的意思。说刘姥姥和板儿又来“打抽丰”了，因为贾府上上下下的丫头都觉得刘姥姥是一个乡下老太太，跑到贾家来就是想要点东西，要点钱。

刘姥姥和板儿“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周瑞、张材都是在贾府里帮佣的男仆人，他们的媳妇也会帮忙做一些家务，叫“张材家的、周瑞家的”。“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他们带了几个口袋的枣子、倭瓜。大概都是自己扛来的，因为从前文我们知道，刘姥姥进城绝对舍不得雇车。

“众人见他进来，都忙站起来了。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分，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注意这个动词“跳”，七十五岁的老太太，一下就跳下地。刘姥姥年纪大了，可是身体还很硬朗，动作很利落。《红楼梦》里的动词用得非常有趣，每个人的动作和他的身份都很匹配。黛玉从来不会“跳”的，宝钗也不会“跳”。可是刘姥姥原来坐在炕上，忽然会跳下地来。她觉得要礼貌，她知道能不能见到王熙凤全看平儿的了。

又说：“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罢，也算是我们的穷心。”乡下人种东西是要卖的，可是刘姥姥说，他们的头一批收成不敢卖，先送给贾家，这是心意。刘姥姥的话说得很漂亮。乡下人要去依靠大户人家，想得一点好处，往往不知道怎么开口，可是刘姥姥很懂得怎么讲话。那平儿就赶快说：“多谢费心。”又让坐，自己也坐了。又让张婶子、周大娘，又命小丫头去倒茶来。如果王熙凤在的话，平儿是不敢坐的。

周瑞、张材两家的笑着说：“姑娘今日脸上有些春色，眼睛圈儿都红了。”刚才平儿喝了一点酒，又被李纨摸来摸去的，所以脸上有一些春色，被大家看出来了。平儿笑着说：“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们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两杯，脸就红了。”平儿平常不喝酒，今天破例，这是在回应刚才有点放肆的那个段落。

张材家的笑着说：“我倒想着要吃呢，又没人让我。明日再有人请姑娘，可带了我去罢。”大家就说说笑笑。周瑞家的说：“早起我就看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称了两个、三个。这么两三大篓，想是有七八十斤呢。”过去的一斤是十六两，一斤两三个，说明螃蟹很大。又说：“若是上上下下，只怕还不够。”平儿说：“那里够，不过都是有名儿的吃两个子。那些散众的，也有摸的着的，也有摸不着的。”在丫头里面能够吃到的也没有几个人。刘姥姥说：“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的了。”

对于螃蟹多少钱一斤，贾府这些吃螃蟹的公子、小姐、丫头们都不知道。宝钗也不知道，她要螃蟹很容易，一句话交代下去就行了。可这就是文学厉害的地方，一定要加进这么一个在乡下种田做生意的刘姥姥，她会去算要花多少钱，才能对比出有钱人家随便吃一顿螃蟹，穷人能过一年的日子。

贾母要见刘姥姥

平儿问：“想是见过奶奶了？”刘姥姥说：“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说着又往窗外看天色。说道：“天好早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才是饥荒呢！”乡下人所想的东西，有钱人家是想不到的。刘姥姥怕天一晚，关了城门，她就没地方去了。“饥荒”是很鲜活质朴的乡下语言，就是没的吃了，因为她要赶回去吃晚饭的。

周瑞家的说：“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周瑞家的是管家，大概比较了解乡下人的问题。我们不能说王熙凤很坏，让刘姥姥一直等她，她从小做大户人家的小姐，脑海里从来没有穷人还要出城之类的事情。“说着一径去了，半日方来，笑道：‘可是你老的福来了，竟投了这两人的缘了。’”

“平儿等问怎么样”，周瑞家的说：“二奶奶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诉二奶奶：‘刘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赶不出城去。’二奶奶说：‘大远的，难为他扛了些沉东西，晚了就住一夜明日去罢。’这可不投上二奶奶的缘了。”通常贾家不留客人的，可是这一天王熙凤大概蛮高兴，就留了客人。

又说：“这也罢了，偏生老太太又听见了，问刘姥姥是谁，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说：‘我正想个积古的老人家说话儿，请了来见一见。’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缘分了。”“积古”就是够岁数的老年人。贾母老是跟十几岁的孩子们在一起，她很希望有一个年龄相仿的老太太可以聊聊天。

贾母要见刘姥姥，所以周瑞家的就恭喜她说：“可是你老的福来了。”说着，催刘姥姥下来前去。刘姥姥说：“我这生像儿怎好见的？好嫂子，你就说我去了罢。”乡下人没有见过世面，觉得自己扛着东西走了远路，身上脏脏的，现在要去见个贵妇人，就有点自卑不敢去见。

平儿就说：“你快去罢，不怕的。我们老太太最是惜老怜贫的，比不得那个拿三作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她们都知道刘姥姥为什么要躲。“说着，同周瑞家的，随了刘姥姥往贾母这边来。”

平儿准假

“二门口该班的小厮们见了平儿出来，都站了起来，有两个又跑上来，赶平儿叫‘姑娘’。”贾母的二门、大门都有当班的保安人员。平儿地位之所以这么高，其实是因为平儿是王熙凤手下的执行者，有些琐碎小事平时都是平儿在打理，所以这些人特别巴结她。

平儿又问：“说什么？”那小厮笑着说：“这回子也好早晚了，我妈病，等着我请大夫。好姑娘，我讨半日假可使的？”平儿不知道他妈妈是不是真的生病了，所以这个时候的分寸得拿捏好，就对他说：“你们倒好，都商议定了，一天一个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缠。前日住儿去了，二爷偏生叫他，叫不着，我应起了，还说我作了情。你今又来了。”是说你们不跟二奶奶请假，到时候主人找不到你们，我还要替你们背黑锅。意思是有一点不准假了。

周瑞家的就在旁边帮那个小孩说话：“当真的他妈病了，姑娘也替他应着，放了他罢。”有时候，搞管理的人这种分寸真的很难拿捏，因为有太多的人说谎，最后有人妈妈真的病重了，你不准假，就误了大事。

听了周瑞家的话，平儿就答应了，说：“明日一早来。听着，我还要使你呢，再睡的日头晒着屁股才来！你这一去，带个信儿给旺儿，就说奶奶的话，问着他那剩的利钱。”这就接到王熙凤放高利贷那一段，原来这钱是放给自己手底下的佣人了。“明儿若不交了来，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使罢”，当然这是很重的话了。于是“那小厮欢天喜地答应去了”。

作者的写法非常特别，如果直接写刘姥姥见到贾母，就少了一个转折。中间杀出一个有人要请假的小事，又插入了王熙凤放高利贷的事情，然后再来说刘姥姥见贾母。

贾母对话刘姥姥

“平儿等来至贾母房中，彼时大观园中姊妹们都在贾母前承奉。”宝钗、黛玉、迎春、探春等姊妹都在，承欢膝下。

“刘姥姥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系何人。”注意“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八个字，一个乡下老太太，到了贾母屋里，眼睛都看花了，根本就不知道谁是谁。“只见一张榻上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后坐着一个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一个丫环，在那里捶腿，凤姐儿站着正说笑。”“纱罗裹的美人一般的丫环”是鸳鸯。在刘姥姥眼里，贾府所有的女孩子都是美人，她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那种漂亮。只感觉眼前花花绿绿的，连小姐、丫头也分不出来。好久以后，她的眼睛才开始聚焦。

“刘姥姥便知是贾母了，忙上来陪着笑，福了几福，口里说：‘请老寿星安。’”刘姥姥非常敏感，知道那是贾母，赶快上来行礼。古代女人行礼的时候，把两个手放在左胯边，蹲下去，叫“万福”。她称呼贾母“老寿星”，有钱人最缺的大概就是寿了，所以叫“老寿星”一定是最好的。

“贾母亦忙欠身问好，又命周瑞家的端过椅子来让坐着。”贾母不起来的，她歪在床上，只是点点头，上半身稍微起来，因为她是贵妇人，不需要对刘姥姥那么有礼貌。“那板儿仍是怯人，不知问候。”

贾母就问：“老亲家，你今年多大年纪了？”最先问的就是年纪，知道了年纪就能比较出她们的身体状况。刘姥姥连忙站起来回说：“今年七十五了。”这是我们第一次知道刘姥姥的年纪——七十五岁。

贾母的年龄大概在六十几岁，一听刘姥姥的年纪就吓了一大跳，“向众人道：‘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健朗。比我大好几岁呢。我要到这么大年纪，还不知怎么动不得呢。’”“健朗”，有的书上写的是“健浪”。“浪”就是活泼的意思，是动作还很利落的感觉。

刘姥姥很会讲话，她说：“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家活也没人作了。”意思说乡下人一早起来就要拿锄头下田，工作一天，到了黄昏才回家，身体不好怎么行。

贾母说：“眼睛、牙齿都还好？”刘姥姥说：“都还好，就是今年左边的槽牙活动了。”这个语言非常活泼，如果她说她身体都好，就很不具体。她说我那个大牙稍微摇动了，对她来讲就已经觉得有点老了。

贾母说：“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你们这些老亲戚，我都不记得了。”一方面在讲她的身体，一方面是客气。贾母根本没有这个亲戚，这个亲戚是王熙凤家的，很远很远的，四代以前曾结拜过，不知道有多久没有来往了。贾母讲话很谦虚。“亲戚们来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会，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玩笑一会就完了。”贾母这几年是不见客的，贾母的身份已经到了什么亲戚来她都不见了。因为她辈分很高，不需要见这些亲戚。可她的解释是说，因为都不认识了，怕人家笑她记性不好。其实她很聪明，这样免掉了很多应酬。

可是从她的话里，我们也感觉到贾母的寂寞。她富贵、有福气，还有这么多孙子孙女，可是有一种荒凉。她的身体好像没有主动去做什么运动。贾母站起来都有四个丫头扶她，吃菜都有人给夹到碗里，身体怎么会健朗呢？事实上贾母身体没有老到那个程度，可是在当时的社会观念里面，她都是老祖宗了，就是要给人家拜的。她根本不可能像整天在田里劳动的刘姥姥一样去做很多事。这其实是蛮可怜的。看《红楼梦》的时候，你会感觉到贾母的某一种心情上的悲哀，她已经被决定了。

刘姥姥说：“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不能。”

贾母说：“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

两个老太太的对比

很了不起的一句话，可是这样一句话要从贵妇人的口中说出。“什么福，不过是个老废物罢了。”从这一句话可以看到，贾母因为没有机会劳动，她自己觉得变成了“老废物”。

我们看一下贾母这个角色，她是《红楼梦》里四世同堂的一家之长，后代子孙都把她奉为“老祖宗”。这个家族已经四代荣华，她是荣国公的太太，创业的第一代，知道什么叫白手起家，也早就预料到她的子孙大概连守成都守不住了。我一直觉得贾母的心里有一种哀伤，而她又不知道怎么办。她有时候也会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候的调皮，可是眼下已经变成老废物了。其实如果按今天来讲，才六十几岁，生活条件又这么好，绝对是可以箭步如飞的，可是因为大家都认为她是个老寿星，她就被供在那里，失去了生命真正的自主性，所以她的感叹是由衷的。

记得一个学生曾跟我说，她母亲在帮别人带孩子，她担心母亲受累，就把那个小孩子送回去了。她觉得自己是好意，可是她和我说：“很奇怪，我今天回去，我妈妈跟我大吵一架，说怎么也不征得她同意，就把那个小孩子送回去。”我说：“你大概没有想到对母亲来讲，看孩子不是赚钱的问题，是她需要有个事做。”她需要的不是钱，而是自己还有能力的那份自信。所以我相信生命的成长、生命的开发，有很大一部分是要开发生命存在的自信和价值。我们的社会中，如果有一个组织出来号召董事长的妈妈们出来做义工，大概会非常成功。因为她们身处富贵，什么都有了，就是缺乏一份自己还有能力去帮助别人的信心，缺乏自己去主动做事情的快乐。问题是要先有觉醒，才能避免“老废物”的悲哀。

相比之下，刘姥姥就聪明得不得了。这个老太太的聪明是被乡下生存的艰难造就的。我们回想一下刘姥姥第一次进贾府，根本相当于我们今天跑到某个大财团门口，想要见它的董事长，你根本连门路都没有的。可是她的聪明是因为她生存在艰难里，得想办法活下去。

生存的艰难本身能磨炼一个人的意志力，意志力和能力是两回事。常常听到我们这一代人都在骂儿女，说看你多没用。我就跟他们说，你还是先骂自己吧，他变成这样绝对是你的原因，因为你没有给他成长的机会和相关的教育。

三十九回非常有趣，它在讲两个不同环境里的老太太，结局和各自面临的问题也如此不同。大家知道贾母算是有福气的，因为真正抄家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另外一个老太太刘姥姥，因为贾府的帮助过得安安稳稳，没有受到任何的惊扰，最后还救助了王熙凤的女儿巧姐。命运仿佛是在和人开玩笑般地掉了个儿。可见人生真是无法预料的，荣华富贵时期的贾家，哪会想到有一天刘姥姥会成为他们的恩人。

作者把人生讲得如此丰富，大概就是提醒我们要有一种谦卑吧！不管自己此刻身在什么样的处境，都要宽和地去看待人生。这个宽和就是明白得意与失意都只是一个幻象而已，重要的是如何找到生存的生命力和意志力。

现摘的瓜菜

贾母又笑道：“我才听见凤姐儿说，你带了好些瓜菜来，叫他快收拾去，我正想个地里现摘的瓜儿、菜儿吃。外头买的，不像你们田地里的好吃。”贾母是很具体地说她为什么觉得自己不是在享福，因为地里现摘的东西她都吃不到。

地里长出的新鲜东西的那种生命力，是现在大城市里在超市买菜的人很难体会到的。在法国就保留了每周的一三五赶集的习惯，乡下人把刚刚从地里摘来的桃子、樱桃带到城里，卖得很贵，可是大家都愿意买，因为那和超市的东西不一样。土地里面的东西，有雨水、阳光在里面，吃到身体里有一种活力。不能说这是乡愁或迷信，也许在新鲜的瓜果里，真的保留着土地里的新鲜和旺盛。大自然里的阳光、雨水、土地一直被认为是最有气力的东西，“气”是身体与大自然的互通和互动。

对贾母来说，刘姥姥带来的瓜果蔬菜是另外一种生命的滋养。在四代的荣华富贵之后，贾府已经越来越远离土地，富贵、慵懒到了疲倦的地步，过得几乎是一种病态的生活，其实贾母对此是有反省的，所以才说想吃个新鲜。而刘姥姥就像地里的地瓜一样，身上有种新鲜的活力，注定会成为贾府这些贵族妇人的一剂强心针。

可是刘姥姥却说：“这是野意儿，不过吃个新鲜。依我们想鱼肉吃，只是吃不起。”假如生命可以互换该多么好！就像杜甫说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如果可以互通有无，刚好是一个互补。富贵中人在追求乡野的生命力，乡野中人又渴望吃山珍海味，这就是互补。如果不用很激进的阶级斗争理论去看，各阶级之间其实可以做自我觉醒。社会阶级的贫富差距越来越严重，最后是两个阶级一起陷入困境。刘姥姥这边需要丰厚一点的物质，而贾母这边需要一种精神上的活力。将来的大同世界，也许就是这样一个生命的互换关系的形成。

贾母和刘姥姥的对话很精彩，可以作为社会教育的内容。在我的记忆中，跟一个乡下农妇和一个卖花生的老太太的对话，都是我生命里面非常感动的内容，它留给我的是我原来的教育里没有的。我总感觉她们身上有一种从生命里历练出来的稳重的东西，这种对话让我一生受用不尽。

姥姥信口开河

贾母说：“今日既认着亲，别要空空的就去。不嫌我这里，就住一两天再去。”贾母讲话的语气很谦虚。贾家一个厕所大概都要比刘姥姥的家大很多。“我们也有个园子，园子里头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尝尝，带些家去，也算看亲戚一趟。”

王熙凤看到贾母欢喜，就赶快挽留刘姥姥：“我们这里虽不比你们的场院大，空屋子还有两间。”凤姐对人的好永远是功利性的，要看贾母是否喜欢。“你住两天，把你们那里新闻故事儿说些与我们老太太听听。”王熙凤特别知道贾母为什么要留刘姥姥，因为她特别想听乡下的故事。

贾母笑着说：“凤丫头别和他取笑。他是乡村里的人，老实，那里搁的住你打趣他。”“说着，又命人去先抓果子与板儿吃，板儿见人多了，又不敢吃。贾母又命拿些钱给他，叫小幺儿们带他外头玩去。刘姥姥吃了茶，便把些乡村中所见所闻的事情说与贾母，贾母越发得了趣味。正说着，凤姐儿便命人来请刘姥姥吃晚饭。贾母又将自己的菜拣了几样，命人送过去与刘姥姥吃。”

“凤姐知道合了贾母的心，吃了饭便又打发过来。鸳鸯忙命老婆子带了刘姥姥去洗了澡，自己挑了两件随常的衣服命给刘姥姥换上。”刘姥姥扛了几袋地里的东西，而且古代没有柏油马路，赶一天的路，一定一身的臭汗灰土，所以鸳鸯把自己的衣服给刘姥姥穿上了。刘姥姥的样子一定被打扮得很奇怪。乡下人穿的是土布衣服，上面还补丁摞补丁，鸳鸯的衣服虽说是丫头的，也一定绣得花红柳绿的。

“那刘姥姥那里见过这般行事，忙换了衣裳出来，坐在贾母榻前，又搜寻些话出来说。”刘姥姥平常也不是一个说故事的人，可是为了让贾母开心，只得“搜寻”出一些话来讲。

“彼时宝玉姊妹们也都在这里坐着，他们何曾听见过这些话，自觉比那些瞽目先生们说的书还好听些。”“瞽目”就是瞎子，以前乡下常有盲人说书，他们的故事都是编出来的。刘姥姥是乡下人，有一些宝玉他们没听过的新鲜、活泼的故事。

“那刘姥姥虽是个村野人，却生的有些见识，况且年纪老了，世情上经历过的，见头一个贾母高兴，第二见这些哥儿们都爱听，便没了话，也编出些话来讲。”原来是讲真话，后来开始“搜寻”，最后就开始胡讲了。贾母他们也不在乎真假，只是茶余饭后需要有些消遣，平常他们看的戏也都是假的。刘姥姥说我们乡下如何如何，他们都认为是真的，因为有当事人，所以大家就觉得很兴奋。刘姥姥人生动，又见多识广，随便讲一点什么，贾府的人都觉得很有趣儿。

她说：“我们村庄上种果、种地，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风里雨里，那里有个坐着的空儿，天天都是在那地头子上作歇马凉亭，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呢。”“歇马凉亭”是古代过路的人休息用的亭子。

“就像去年冬天，接连下了几天雪，地下压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还没出房门，只听外头柴草响。我想着必定是有人抽柴草来了。我爬着窗户眼儿里一瞧，却不是我们村庄上的人。”

刘姥姥讲到这里忽然不讲了，其实故事能吸引人常常是因为说故事的人会吊人胃口。刘姥姥这时就有点在卖关子，逗得贾母很想知道。

贾母就很急切地说：“必定是过路的客人们冷了，见现成的柴，抽些烤火去也是有的。”其实每一个人都能编故事，如果说故事的人突然不讲了，你就会顺着故事的脉络往下猜。贾母平常是难得动脑筋的，现在因为刘姥姥给了她新的刺激，开始动脑筋了。

刘姥姥说：“也并不是客人，所以说来奇怪。老寿星当个什么人？原来是一个十七八岁的极标致的一个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儿……”又开始悬疑了，偷柴的是一个十几岁的漂亮小女孩。她大概已经明显感觉到宝玉非常喜欢听跟女孩子有关的故事了。其实刘姥姥的故事根本就是编的，聪明人一听就知道。绫是一种很薄的缎子，大雪天穿着红绫袄、白绫裙，冷都冷死了。

马棚失火

说到这里，忽然外面吵起来了，又说：“不相干的，别唬着老太太。”故事讲了一半，忽然有别的事情发生。

这就是作者的厉害了，他也在卖关子。他根本没有讲故事，但他让读者跟着悬疑。说故事的时候，一定要懂得怎么去打断，一下就说完，再好的故事都不好听了。打断的时候就有很多的渴望、很多的期待。生命最大的意义并不在结局，而是在过程里，过程本身充满了好奇，充满了乐趣，这才是最重要的。

忽然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是马棚失火了。“丫环回说：‘南院马棚里走了水，不相干，已经救下去了。’贾母最胆小的，听了这话，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下来瞧，只见东南上火光犹亮。唬的口内念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烧香。王夫人等也忙都过来请安，又回说‘已经下去了，老太太请进房去罢。’贾母看着真的火光熄了，方领众人进来。”

失火也是危机，生命里没有危机的时候，其实就是没有活力。贾府马棚失火，贾母马上就紧张起来了，这个紧张对贾母其实是一种有益的刺激，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可以照顾一些事情，她不是废物了。

回来后，宝玉很想继续听故事，忙着问刘姥姥：“那女孩儿大雪地作什么抽柴草？倘或冻出病来呢？”十四岁的宝玉对所有的事情都好奇，而且他一听到女孩子的故事就很兴奋，不停地问她。

贾母就制止说：“都是才说抽柴草惹出火来了，你还问呢。别说这个了，再说别的罢。”老人家迷信，觉得讲到那个字是不好的，可能真的就会应验。“宝玉听说，心里虽不乐，也只得罢了。”

刘姥姥便又想了一篇话，说道：“我们庄子东边庄上，有个老奶奶子，今年九十多岁了。他天天吃斋念佛，谁知就感动了观音菩萨夜里来托梦说：‘你这样虔心，原来你该绝后的，如今奏了玉皇，给你一个孙子。’原来这老奶奶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只一个儿子，好容易养到十七八岁上死了，哭的什么似的。后来果然又养了一个，今年才十三四岁，生的雪团儿一般，聪明伶俐非常。可见这些神佛是有的。”

刘姥姥很聪明，贾母死了一个孙子贾珠，后来又得了宝玉。宝玉应该是不可能又生的孙子，而且他是口里含玉诞生的。刘姥姥讲的是因为拜佛，感动了观音菩萨，神佛会给你好处。她太聪明了，特别知道贾母喜欢听什么。如果刘姥姥在今天这个社会上还活得下去，是因为她太懂得怎么生存了，贾母和王夫人当然都很高兴，因为她们两个都是因为宝玉的关系在念佛。

宝玉寻根究底

“宝玉心中只记挂着抽柴的故事，因闷闷的心中筹划。”那探春就问他：“昨日扰了史大妹妹，咱们回去商议着邀一社，又还了席，请老太太赏菊花，何如？”宝玉笑着说：“老太太说了，还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叫咱们作陪呢。等吃了老太太的，咱们再请不迟。”探春就说：“越往前去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兴。”宝玉说：“老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的。不如咱们等下头场雪，请老太太赏雪岂不好？咱们雪下吟诗，也更有趣了。”

这里是两个不同的角度。探春说要请客就早点请，接下来的天气冷了，老太太不能参加。宝玉却说老太太其实喜欢下雨、下雪的。以我们今天的标准来讲，贾母的年纪并不算大，可是她一直被当成是老太太、老祖宗，她没有办法活出自己生命的本原，宝玉其实很懂贾母。

黛玉就说：“咱们雪下吟诗？依我说，还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还更有趣儿呢。”黛玉在刺激宝玉，因为她知道宝玉一心在那个故事里，还在关心那个故事里的小女孩。别人都看不出来，只有黛玉看出来了。就算是故事里的女孩，黛玉也会吃醋。黛玉和宝玉又是知己，又是冤家，其中有太多的纠缠，大概这才叫爱吧。“说着，宝钗等都笑了。宝玉看了他一眼，也不答话。”

“背地里宝玉真的拉了刘姥姥，细问那女孩是谁。刘姥姥只得编了告诉他道：‘那原是我们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一个小祠堂里供的，不是神佛，当先有个什么老爷……’说着又想名姓。宝玉道：‘不拘什么名姓，你不必想了，只说原故就是了。’刘姥姥道：‘这老爷没儿子，只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书识字，老爷、太太爱如珍宝。可惜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岁，一病死了。’宝玉听了，跌足叹息。”宝玉永远觉得女孩子是世界上最美的，一听女孩子死掉，他就很难过。

刘姥姥很聪明，这个故事明明是她编出来的。看到宝玉心疼女孩子，她就让那个女孩子死掉。刘姥姥说：“因为老爷、太太思念不尽，便盖了这祠堂，塑了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烧香拨火。如今日久年深的，人也没了，庙也烂了，那像就成了精。”宝玉说：“不是成精，规矩这样人是虽死不死的。”宝玉一直相信，生命里最美好的东西，不是靠肉体活着，而是靠魂魄活着的。

刘姥姥说：“阿弥陀佛！原来如此。不是哥儿说，我们都当他成精。他时常变了人出来。各村庄店道上闲逛。我才说这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们村庄上的人还商议着要打了塑像平了庙呢。”宝玉赶快说：“快别如此。若平了庙，罪过不小。”刘姥姥说：“幸亏哥儿告诉我，我明日回去拦住他们就是了。”其实这根本是没影儿的事，可是宝玉却死心塌地地相信。

三十九回的结尾是讲宝玉派茗烟去找这个庙，最后没有找到。茗烟说：“那里有什么女孩儿，竟是一位青脸红发的瘟神爷。”我们这才知道，是刘姥姥骗了宝玉。

这其实是在讲宝玉的呆气，可是里面有一点很动人。十四岁的男孩，相信生命里有一个东西是不死的，是这么美的，是可以一直存在的。人世的因果非常奇怪，刘姥姥用一个假的因造了一个真的果，让宝玉听得很感动，他不觉得真假有那么重要，他相信魂魄，相信生命里有一个东西比肉体的存在还要长久，还要美好。

有些事情真或假不重要，相不相信才是重要的。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中说大家都相信有桃花源，却都找不到，最后就不相信了。刘子骥是最后一个去找桃花源的人，以后就再没有人去了。这表示已经没人相信有一个地方是个美丽的世界。那个悲哀不是它真的存在与否，而是你相不相信。与信仰、道德有关的东西都是相不相信，而不是有没有的问题。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可是宝玉完全当真了。正因为他当真，对生命有珍惜，才能真心诚意地对待身边的女孩子们。

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打破规矩的宴会

四十回是《红楼梦》里最热闹的一回，包括贾母两宴大观园和金鸳鸯三宣牙牌令。其中讲到了家具、建筑、园林设计、摆饰、服装，以及贾府的吃、喝、玩、乐。比如我们可以看到，贾家仓库里还有船，大观园里有专门的水道设计，人可以从水路游园；家里还有专门撑船的驾娘……作者写出了真正的荣华富贵。

“话说宝玉听了，忙进来看时，只见琥珀站在屏风跟前说：‘快去吧，立等你说话呢。’”贾母要找最疼爱的孙子宝玉商量怎么办这个宴会。“宝玉来至上房，只见贾母正和王夫人、众姊妹商议给史湘云还席。”前面宝钗替湘云做东，招待大家吃了螃蟹宴，现在要还席。

宝玉就说：“我有主意：既没有外客，吃的东西也别定了样数，谁平日爱吃的拣样儿做几样；也不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摆一张高几，各人爱吃的东西一两样，再一个什锦攒心盒子，自斟壶，岂不别致。”

古代大户人家吃饭讲究排场，大圆桌一摆，座位要按辈分分主次，儿媳妇都要站在旁边伺候。宝玉觉得这样很烦，就想破掉规矩。便说：“也不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摆一张高几。”“高几”就像我们现在放花瓶的那种高脚的圆茶几，放不了几样菜，可每个人面前放一张，可以拣自己喜欢吃的东西。《红楼梦》里，主人喝酒的时候，都是佣人帮着倒的。可是宝玉希望每人面前放一个“自斟壶”，不用那些丫头再忙来忙去，这听起来有点像我们今天的自助餐。宝玉觉得既然要玩，就轻松一点，不要那么多的礼数，这样大家吃起来就很自在，其实作者渴望的是人性的自由，他觉得某些礼教与规矩不必那么严格。

贾母非常赞成，可见贾母虽是一家之主，也并不喜欢那些规矩。照理讲，她不应该允许这么没有规矩，刘姥姥也算外客，至少要摆出个样子来。可她却觉得这个孙子的建议很别致。贾母身上隐藏着一个她没有完成的青春少女的梦，所以她常常鼓励孙子、孙女们去追求自己喜欢的生活。

贾母就命人传到厨房说：“明日就拣我们爱吃的东西作了，按着人数，再装了盒子。早饭也摆在园里吃。”他们要在大观园里面摆早饭，然后一天都在里面玩。我们说过，中国古代的戏剧和小说中，凡是游园的时候，一定都是人性解放的时候。花园代表着与儒家文化不同的东西，是老庄的场域。

李纨为游园备船

“商议之间早又掌灯，一夕无话。次日清早起来，可喜这日天气清朗。”人都齐了，地点也对，天气又好，天时、地利、人和，大家自然游兴很高。

“李纨清晨先起来，看着老婆子、丫头们扫那些落叶，并擦抹桌椅，预备茶酒器皿。”“扫落叶”点出了秋天的景象。“只见丰儿带了刘姥姥、板儿进来，说：‘大奶奶倒忙的紧。’”丰儿是王熙凤的丫头，刘姥姥夜里住在王熙凤家。李纨笑着说：“我说你昨儿去不成，只忙着要去。”刘姥姥也笑着说：“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热闹一天去。”

丰儿拿了几把大小钥匙，说：“我们奶奶说了，外头的高几恐不够使，不如开了楼，把那收着的拿下来使一天罢。”过去的仓库多半在楼上，现在保留很完整的陕西党家村大院，就是人都住在一楼，二楼都是库房，拿东西的时候要用梯子把东西搬下来。

“奶奶原该亲自来的，因和太太说话呢，请大奶奶开了，带着人搬罢。”意思是说要李纨做主。库房平时都是这些儿媳妇、孙媳妇管的。“李氏便命素云接了钥匙，又命婆子出去把二门上的小厮叫几个来。李氏站在大观楼下往上看，令人上去开了缀锦阁，一张一张往下抬。小厮、老婆子、丫头一齐动手，抬了二十多张下来。”“缀锦阁”和“大观楼”都是仓库。一些精巧的食器都放在缀锦阁，大观楼可能是放大件家具的。以前的家里东西很全，简直可以开间百货公司了。光是李纨这边的库房里，茶几就搬了二十多张下来。

李纨嘱咐说：“好生着，别慌慌张张鬼赶来似的，仔细碰了牙子。”“牙子”是古木家具旁边的细雕花。又回头对刘姥姥笑说：“姥姥，你也上去瞧瞧。刘姥姥听说，巴不得一声儿，便拉了板儿登梯上去。”她大概很好奇有钱人家屋子里到底藏了些什么东西。

“进至里面，只见乌压压的堆着些围屏、桌椅、大小花灯之类，虽不大认得，只见五彩炫耀，各有奇妙。念了一声佛，便下来了。”刘姥姥进去以后，叫不出什么名字，就是用“乌压压”三个字形容仓库里面这么多的东西。这些东西很漂亮，对乡下人来讲简直是大开眼界，她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大家注意刘姥姥的重要性，一定要有这样一个人才热闹得起来。因为自家人都看惯了，不觉得新奇，而刘姥姥是个陌生人，她眼里的一切才有惊喜，才会感觉精彩。

“然后锁上门，一齐才下来。李纨道：‘恐怕老太太高兴，越性把船上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搬下来预备着。’”大观园一盖好就备了船，因为有水道。“篙”是撑船的东西，通常在水不深的地方可以一篙到底。“划子”是桨，是在水深的地方用的。“众人答应，又复开了，色色的搬了下来”，又“命小厮传驾娘们到船坞里撑出两只船来”，“驾娘”是专门负责驾船的女性，这些人平常大概不做什么事情，只是游湖的时候出来划一次船。

刘姥姥戴花

“正乱着安排，只见贾母已带了一群人进来了”，李纨赶快迎上去，笑说：“老太太高兴，倒进来了。我只当还没梳头呢，才撷了菊花送去。”贾母每天梳洗完以后，儿媳妇和孙媳妇都会把园子里最好的花送过去问安，贾母会戴上她们送的花，这在过去是一种礼节。

“一面说，一面碧月早捧过一个大荷叶式的翡翠盘子来，里面盛着各色的折枝菊花。”做成荷叶形状的翡翠盘子里面放了花，“贾母便拣了一朵大红的簪了鬓上”。老人家都是喜欢大红的，喜欢这种色彩艳丽的感觉。贾母正在戴花，回头看见了刘姥姥，忙笑着说：“过来带花儿。”

“一语未完，凤姐便拉过刘姥姥来，笑道：‘让我打扮你老人家。’说着，将一盘子花横三竖四的插了一头。”王熙凤是在捉弄刘姥姥，刘姥姥头上横三竖四地插满了菊花，样子一定很奇怪。“贾母和众人笑的不住。刘姥姥笑道：‘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日这样体面起来。’”众人都笑说：“你还不折下来摔到他脸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个老妖精了。”大家提醒她说，王熙凤是在捉弄你。

其实刘姥姥是个特别聪明的老太太，她可能早就感觉到别人在捉弄她，她当然可以生气、发怒，把氛围闹得很不舒服。可是她却以感恩的语气说，我这个头怎么修了这么大的福，竟有人帮它插花。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一念之差就能变得很开心。她想既然大家是来玩的，那就索性好好开心吧。

刘姥姥笑道：“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的，今日老风流才好！”大家都以为是王熙凤她们捉弄了刘姥姥，其实刘姥姥也在捉弄她们。对她来讲，完全可以不在意这些东西。她的家艰难到了几乎无以为继，贾家一点点可有可无的恩惠就可以让这个家庭富裕起来，她非常懂得跟这些有钱人在一起的意义。她走的时候，带走了好几车的东西，光是贾府放了四代舍不得用的皇宫里的料子“软烟罗”就带了一整匹。刘姥姥绝对有她世故的一面，可是她表面上憨憨傻傻，没有人能看出她的精明。说不定刘姥姥心里还觉得这些人真傻，都被我骗了。

“说笑之间，来至沁芳亭子上。丫环们抱了一个大锦褥子来，铺在栏杆榻板上。”沁芳亭是盖在水边的一个亭子，亭子里都有“美人靠”的那种栏杆，栏杆旁边有椅子。因为怕贾母靠在栏杆上太硬，所以就帮她放了一个软垫，让贾母坐在沁芳亭的这个榻板上。

“贾母倚柱坐下，命刘姥姥也坐在旁边。”刘姥姥是乡下一个穷老太太，贾家当时是一品大员，可是贾母一直把刘姥姥当成很要好的朋友，没有阶级辈分的感觉。作者在写人与人之间另外一种平等，尤其在园林游玩的时候，大家都恢复了人的本性。

刘姥姥如入画中

贾母问她：“这园子好不好？”刘姥姥念佛说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乡下人一年很辛苦，可是过年的时候，一定要在家里贴一张年画，为的是讨个吉利，至少过年的时候显得富贵、喜气、漂亮。年画的内容很多都跟戏剧有关，年画是先用手工刻在木板上，然后印刷出来的，可以大量印刷，所以卖得很便宜。北方天津有“杨柳青年画”，南方在苏州有“桃花坞年画”。大家知道吗？有一批年画曾在台湾展出过，是日本收藏家收的。以前有很多中国船只到日本神户做生意，有一年刚好是过年期间，所以船蓬上贴了很多年画。风吹雨打的，年画很快就褪色坏掉了，日本人觉得很可惜，就把它们撕下保存起来，所以日本保留了一批明代、清代的年画。中国大概从鲁迅、郑振铎开始非常重视民间年画，觉得它是一种了不起的艺术，之后才有人开始收藏、研究年画。

“时常闲了，大家都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谁知我今日进这园里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他们见见，死了也得好处。”她在形容这个花园的美。在乡下人眼中，最美的就是画里的世界，刘姥姥到了大观园，才知道还有比画里的世界还漂亮的地方。“死了也得好处”，就是死也瞑目的意思。

这句话引出了一件事。“贾母听说，便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等明日叫他画一张如何？’”惜春那个时候大概十二岁、十三岁不到，是会画工笔画的。刘姥姥听了很高兴，赶快跑来拉着惜春的手说：“我的姑娘。你这么大年纪儿，又这么个好模样，还有这个能干，别是个神仙托生的罢。”《红楼梦》认为，人上辈子修过，这一辈子就会生得比较好一点，所以说是神仙托生的。

养尊处优和民间疾苦

“贾母少歇了一会，便要领着刘姥姥都见识见识。”平常贾母进园子，大概都是在某一个地方坐一坐、看一看就走了，今天她要带着刘姥姥每个地方都走一走。

“先到了潇湘馆。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羊肠一条石子漫的路。”潇湘馆是黛玉住的地方。黛玉的性格孤傲、清高，不喜欢花红柳绿，所以这里一色都是竹子。喜欢热闹的人家里是很少会有青苔的，黛玉不喜欢跟人来往，人迹罕至，所以才“苍苔布满”。“石子漫的路”，就是用小石头拼出图案的小路；“羊肠”是形容路很窄，大概只能一个人走。

“刘姥姥让出路来与贾母众人走，自己却走土地。”她觉得自己身份比较低卑，路不够宽，她就让路给贾母和众人走，自己走土路。琥珀拉住她说：“姥姥，你上来走，仔细苔滑了。”秋天的早上有霜露，土地上比较泥泞，容易滑倒。

刘姥姥说：“不相干的，我们走熟了的，姑娘们只管走罢。可惜你们的那绣鞋，别沾脏了。”她觉得那么漂亮的绣花鞋踩在泥路上就糟蹋了，完全是乡下老太太对东西的那种疼惜。“他只顾上头和人说话，不防底下果跴滑了，‘咕咚’一跤跌倒。”不知道她是真的踩滑了，还是觉得无所谓，是在逗大家玩。有时候能让人家笑一笑也蛮好的，她就扮演了这样的角色。读到此，你会忽然发现，在这一回中刘姥姥才是主角，其他人都是配角，作者写刘姥姥时很用心。

“众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来”，这些小丫头都不太懂事，看到老太太摔跤，觉得好玩，才拍手笑。贾母笑骂道：“小蹄子们，还不搀起来，只站着笑。”贾母知道老人摔跤是很严重的事情。“说话时，刘姥姥已爬了起来，自己也笑了，说道：‘才说嘴就打了嘴。’”刘姥姥整天在田里劳动，真的很健朗。“才说嘴就打了嘴”意思是说，我刚刚讲了大话说不会摔跤，结果就跌倒了。贾母很关心地问：“可扭了腰了不曾？叫丫头们捶一捶。”贾母表示关切，如果是她摔一下，肯定不得了的。

刘姥姥说：“那里说的我这么娇嫩了。那一天不跌两下子，都要捶起来，还了得呢。”贾母是稍微多走一点路，就要有人给她捶腿的，可是刘姥姥心说我每天在田里都不知道要摔几次，每次都要捶还得了。

刘姥姥与贾母的对话非常有趣，她们互相都不怎么了解对方。如果没有这个对话，我们极有可能不知道另一种生命状态。人世间没有绝对的好或不好。我们常笑话某些人养尊处优，不知道民间疾苦，可有时候也许他们是真的不知道。我们都听过这个故事：有个皇帝，听人说老百姓没饭吃都饿死了，就问：他们为什么不吃肉呢？大家都笑话这个皇帝，可是有时候你会为他难过，因为他从小在皇宫里长大，真的不知道老百姓没有饭吃就不可能有肉吃。如果要责怪就责怪教育他的人吧，社会的各阶层之间长期缺乏对话就会产生这种荒谬的笑话。

黛玉的书房

“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贾母来了，林黛玉绝对要亲自倒茶，因为是外祖母，要讲究礼节和辈分。王夫人说：“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不然的话，林黛玉还要给王夫人倒茶。每一个长辈，她都应该要奉茶的。“林黛玉听说，便命个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按照礼节，王夫人要在贾母的下首坐。

“刘姥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垒着满满的书，刘姥姥道：‘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指着黛玉说：“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就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那里像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对刘姥姥来讲，她不太能够想象女孩子的房间怎么是这个样子，这么肃静，到处都是笔墨纸砚。这里点出了贾府的女孩子是读书的。

贾母没看到宝玉，就问：“宝玉怎么不见？”丫头们回说：“在池子里船上呢。”贾母说：“谁又预备下船了？”李纨赶快回答：“才开楼拿几子，我恐怕老太太高兴，就预备下了。”贾母听了正要说话，有人回说：“姨太太来了。”贾母她们才站起来。只有薛姨妈来，贾母才会站起来，因为薛姨妈是外客。

“只见薛姨妈早进来了，一面归坐，笑道：‘今日老太太高兴，这早晚就来了。’贾母笑道：“我才说来迟了的要罚他，不想姨太太就来迟了。”这有点在开玩笑说，我刚才讲谁来晚了要受罚的，结果你就来了。

“说笑一会，贾母因见窗上纱颜色旧了”，贾母总说自己眼睛花了、耳朵聋了，可是她其实还是注意到林黛玉的窗纱该换了。窗纱常年日晒雨淋，容易褪色。贾母讲这句话的时候，管家的人会紧张，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尽心。林黛玉是贾母最疼的外孙女，她的窗纱旧了怎么没有人去换。其实贾母也很小心地在讲这些话，不能讲重了。她和王夫人说：“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来，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日给他把这窗上的换了。”“翠”和“绿”不一样，“翠”色里有更多光的明度。初春柳叶刚刚冒出来的颜色叫“翠”，是发亮的，可是时间久了那绿色就会变暗，就没有那么翠了。林黛玉不喜欢桃花、杏花这些太艳的东西，潇湘馆里全部是竹子，一色的绿，贾母感觉颜色不配。

贾府的第一代是非常厉害的，贾母很讲究，也有很多的记忆。她说：“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贾母嫁进来时，她是管家的，那时仓库里有四五种颜色的纱。既然有不同的颜色，就不要再用绿色。贾母一交代，凤姐立刻回答说：“昨日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几匹银红蝉翼纱，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卍福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颜色又鲜明，纱又轻软，我竟没见过这样的。拿了两匹出来，作两床绵纱被，想来一定是好的。”凤姐在这里有一点想掩饰，因为老太太讲重话了，她就赶紧表示说，其实早就已经准备给黛玉换窗纱了。王熙凤是很会做人的，在这种时候，她一定要表示自己没有偷懒。可是这个“蝉翼纱”恰恰讲错了。

凤姐刚讲完，贾母就给她顶回去了：“呸！人人都说你没有不经过不见过，连这个纱还不认得呢，明日还说嘴。”薛姨妈就为王熙凤辩白，说：“凭他怎么经过见过，他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导了他，我们也听听。”

凤姐也撒娇说：“好祖宗，教给我罢。”

蝉翼纱和软烟罗

贾母就笑着向薛姨妈众人说：“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怪不得他认作蝉翼纱，原也有些像，不知道的，都认作蝉翼纱。正经名字叫作‘软烟罗’。”今天我们恐怕再也找不到“软烟罗”这种料子了，名字非常好听，可到底什么样儿，我们也不太容易了解。绫、罗、绸、缎是四种不同的纺织品，“罗”是夏天用的一种丝织材料。中国美术史上有一个著名的作品——《簪花仕女图》，画中透明、露出仕女手臂的料子，一般人都认为那就是“罗”。

凤姐说：“这个名儿也好听。只是我这么大了，纱罗也见过几百样，从没听见过这个名儿。”贾母就笑着说：“你能活了多大，见过几样没处放的东西，就说嘴来了。”贾母很少讲这种话，可是今天有点得意起来，似乎也有点要让她们知道老年人的厉害。她说：“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晴，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若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似烟雾一样，所以叫作‘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彩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贾母在不经意间露了一手，细说“软烟罗”透露出她的见多识广。

当年周世宗曾要求工匠烧一种瓷器，这个瓷器的釉色是“雨过天晴”，就是下过雨以后，天空的那种蓝。其实这很复杂，它是一种光。中国古代讲的色彩学和西方非常不一样。西方的色彩学讲究的是从科学上去断定冷色或是暖色，或者说在光波上看它的波长，红色的波长和蓝色的不一样，是用非常准确科学的方法测定光谱。可是中国的色彩学认为色彩本身在大自然中，与光在一起，是一个变化的过程。“雨过天晴”那个色彩你根本形容不出来。

“秋香色”现在还有很多人在用。秋天的色彩是从绿色变黄，秋香色基本上是黄绿之间的一种色彩，很难说准黄是多少、绿是多少，因为它是一个变化的过程。大家可以感觉一下在北温带的秋天，你走进森林时绿色慢慢变少，黄色慢慢变多的过程。秋香色是在讲初秋的颜色。青春的少女很少穿秋香色，可是人到某个年龄会慢慢喜欢秋香色，好像是在繁华之后想慢慢肃静下来。“秋香”是一个季节的感觉，可是这里用来形容色彩。

“松绿”，这个绿不止是绿色，是指松树上的一种暗绿色。“霞彩”，是银红色，一种特别像晚霞的颜色。

贾母作为老人家在慨叹时光不再，现在连皇帝用的都没有当年的那么好，有一点没落的感觉。她特别珍惜这些软烟罗，舍不得用，一直堆在库房里。表面上她笑称自己是老废物了，可姜还是老的辣，就在她一处处地讲典故的时候，大家能看出她的能干。

薛姨妈笑着说：“别说凤丫头不见，连我也没听见过。”“凤姐儿一面说话，早命人取了一匹来。”你看，凤姐多聪明，贾母在介绍软烟罗，她马上命令丫环去取一匹来证明，也让贾母觉得印证了她的话。

贾母说：“可不是这个！先时不过是糊窗屉，后来我们拿这个作被，作帐子，试试也竟好。明日就找出几匹来，拿银红的替他糊窗子。”“凤姐儿答应着。众人都看了，称赞不已。刘姥姥也觑着眼看个不了。”乡下人大概从来没看过这么细薄、透明的料子，念佛说道：“我们想他作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子，岂不可惜？”这又是乡下人的想法。贾母就跟她说：“倒是做衣裳不好看。”这是在讲布料的透明度，用它做衣服太透明了。

“凤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红绵纱袄子襟儿拉了出来，向贾母、薛姨妈道：‘看我的这袄儿。’贾母、薛姨妈说：‘这也是上好的了，这是如今的上用内造，竟比不上这个。’”现在皇宫里面用的内府造的东西，还比不上这个软烟罗。凤姐说：“这个薄片子，还说是内造上用的，竟连这个官用的也比不上了。”王熙凤的内衣料子竟然是皇宫里面用的东西，可见贾家声势之大，可是她还是有点抱怨说，当年的软烟罗不过是做官人家用的，可是比现在皇宫用的还要好，有点一代不如一代的感觉。

贾母说：“再找一找，只怕还有青的。若有时都拿出来，送这刘亲家两匹，做一个帐子挂。下剩的配上里子，做些夹背心子给丫头们穿，白收着霉烂了。”

软烟罗是贾家四代之前的珍藏，在仓库放了近一百年了，大概快烂掉了，贾母随手就给了刘姥姥。贾母似乎忽然有一种领悟，她决定不再收那些东西了，这些东西不拿出来用，就变成了另一种荒废与糟蹋。贾母此时有种很奇怪的感伤，荣华富贵四代之后，她忽然发现当年舍不得用的东西都快发霉了。从创业到巅峰，她看到了繁华，也隐约感觉到繁华的无常。她觉得生命不能永恒，至少不要把好东西白白糟蹋了。这当然是在讲物质，可是精神世界也是如此。无常的生命那么短暂，为什么要去糟蹋这个生命呢？她好像在鼓励这些年轻的孩子们在大观园里好好过他们的青春生活，而她自己也在借此回忆很多。

“凤姐忙答应了，仍命人送去。贾母起身，笑道：‘这屋里窄，再往别处逛去。’”刘姥姥就念佛说：“人人都说大家子住大房子。昨日见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柜、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柜子比我们那一间房子还大、还高。”刘姥姥一连串用了好几个“大”字来形容贾母房间的气派。乡下人从来没想到柜子那么大，那个空间比例把她吓了一跳，因为乡下人的房子很局促，都是矮矮的，而贵族家里的柜子确实有非常大的。巴黎的东方美术馆有一个明朝的柜子，比我们现在的房子都高。

“怪道后院子里有个梯子。我想，又不上房晒东西，预备个梯子作什么？后来我想起来，定是为开顶柜收放东西，若离了梯子，怎么得上去呢。”乡下人的梯子的功能就是晒菜，后来她才知道，这些大柜子、大仓库，没有梯子是上不去的。“如今又见了这小屋子，更比大的益发齐整了。满屋里的东西都只好看，都不知叫作什么，我越看越舍不得离了这里。”刘姥姥发现了另外一种美，虽然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可是越看越舍不得离开。凤姐就说：“还有好的，我都带你瞧瞧。”说着，“一径离了潇湘馆”。

刘姥姥逛大观园就是一样一样的慢慢看，见到的都是她生命里没有过的东西。刚才看到的潇湘馆只是开始，等一下会去探春、惜春、宝钗的房间。借着刘姥姥，我们才真正看到了大观园。之前，大观园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很抽象的符号，我们并不知道潇湘馆里面有什么？秋爽斋有什么？蘅芜苑里有什么？如果让我们用文字来描述自己住的房间，你不见得能讲清楚，可是用一个外来者的眼睛去打量可能会更清楚，因为在陌生的状况里，人的记录与观察是有细节的。这是一个很精妙的文学手法。

鸳鸯与凤姐合谋

“远远的望见池中一群人在那里撑船。贾母道：‘他们既预备下船，咱们就坐。’一面说着，便向紫菱洲蓼溆一带走来。”紫菱洲这个地方是人工沙滩，旁边长了很多的蓼草，所以叫蓼溆。

“未至池前，只见几个婆子手里都捧着一色捏丝戗金五彩大盒子走来。”她们拿的是装食物的食盒，有点像现在的便当盒。“捏丝戗金”就是在朱色或黑色的漆地上，用针或刀尖镂划出纤细的花纹沟槽，再在沟槽里涂上胶，然后把金箔粘上去，就呈现出了金色花纹。“五彩”，是指上面有不同颜色的彩绘。

凤姐一看就知道，这是送早饭的盒子，忙问王夫人：“早饭在那里摆？”王夫人就说：“问老太太在那里，就在那里罢了。”王夫人一向是没有主张的，她底下有一个能干的王熙凤，上面有一个能干的贾母。贾母听见就回头说：“你三妹妹那里好。你就带了人摆去，我们从这里坐了船去。”意思是说你们走陆路到探春那里摆早饭，我们坐船过去。

“凤姐儿听说，便回身同了李纨、探春、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等，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秋爽斋就是探春住的书斋，里面有好几个房间，其中一个叫晓翠堂。

鸳鸯笑着说：“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儿。咱们今日也得了一个女篾片了。”清朝老爷们吃饭、吃酒时，要有一个人讲笑话的，叫“蔑片相公”。“今日也得了一个女篾片”意思是刘姥姥来了。“李纨是个厚道人，听了不解。凤姐儿却知是说的刘姥姥了，也笑说道：‘咱们今儿就拿他取个笑儿。’二人便如此这般的商议。”李纨笑着劝她们：“你们一点好事也不做，又不是个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李纨不喝酒的时候就非常规矩，说话很厚道。鸳鸯说：“很不与你相干，有我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等来了，各自随便坐下。先有丫环端过两盘茶来，大家吃毕。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按人数位，按席摆下。”我们现在用的毛巾，那个时候叫西洋布手巾，是要进口的，国产的布手巾吸水性没有那么高。贾府有很多东西是舶来品，钟、手巾、肥皂等等。“箸”是筷子，“三镶银箸”就是三面都镶了银的筷子。

贾母说：“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着。众人听说，忙抬了过来。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悄悄的嘱咐刘姥姥一席话，又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鸳鸯对刘姥姥说，吃饭以前有一些规矩，要她按规矩行事，其实是在骗她。

“调停已毕，然后归坐。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不吃，只坐在一边吃茶。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三个一桌，刘姥姥傍着贾母一桌。贾母平日吃饭，皆有小丫环在旁边，拿着漱盂、麈尾、巾子、帕物。如今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今日鸳鸯偏接过麈尾来拂着。”“麈尾”是一种用鹿类动物的尾巴做成的赶苍蝇的东西，现在常常写作“拂尘”。《三国演义》里孔明手上早期拿的就是这个东西，后来才变成羽毛扇。

“丫环们知道他要撮弄刘姥姥，便躲开让他。鸳鸯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别忘了。’刘姥姥道：‘姑娘放心。’那刘姥姥入了坐，拿起箸来，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单拿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别人是三镶乌木的银筷子，还比较轻，可是她用的是象牙镶金的四楞的筷子。

刘姥姥见了说：“这叉把子比俺那里铁锨还沉，那里犟的过他。”这是乡下人的粗话，说这个东西那么重，根本拿不动。“说的众人都笑起来。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环上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

饭前哄堂大笑

“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这是鸳鸯骗刘姥姥说，我们家有规矩，吃饭以前，老太太说“请”，你就要站起来，因为你是客人，一定要应答，结果她就回答了这样一句。其实贾家没有这样的规矩。所有的人都没想到，等到想明白了之后大家哄堂大笑，简直没办法吃饭。

让我们看看作者是怎么写这个哄堂大笑的。曹雪芹简直像今天的电影导演，拿着摄影机扫过去：“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叫‘哎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

连续七八个场景，作者一个接一个地写过来。好的作者有一种冷静，别人哄堂大笑的时候，他可以描述。史湘云是心直口快的人，所以她反应最快，第一个就把饭喷出来了；林黛玉身体最弱，一下子呼吸不过来，笑岔了气；宝玉是最爱撒娇的，马上滚到祖母怀里去了。每一个人的反应都合情合理，完全是他们个性的流露。文学上，这样的场面很不好写，写不好就会显得有一点粗俗，流于闹剧。可是作者写出了这个场景的活泼，产生了非常好的戏剧效果。

“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她们两个是导演，所以非常冷静，继续在捉弄刘姥姥，“还只管让刘姥姥”。

刘姥姥吃饭闹笑话

“刘姥姥拿起箸来，只觉不听使，又说道：‘这里的鸡子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肏攮一个。’”刘姥姥的乡下粗话出来了，她说的是：我要用筷子插一个蛋来吃。“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贾母笑的眼泪出来，琥珀在后捶着。”贾母笑道：“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快别信他的话了。”凤姐儿笑着说：“一两银子呢，你快尝尝罢，那冷了就不好吃了。”

“刘姥姥便伸箸子要夹，那里夹的起来，满碗里闹了一阵，好容易撮起一个来，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鸽子蛋在碗里面转，怎么夹都夹不起来，怎么戳也戳不起来，怎么捞也捞不起来。等撮起来一个，她又不敢动筷子，生怕掉了，就伸长脖子去吃，结果蛋还是掉在地上了。这些都在形容刘姥姥的姿态和表情。“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捡，早有地下的人捡了出去了。”因为弄脏了不能吃，就有人收拾走了。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这是乡下人的反应，还没吃到就不见了，她觉得很可惜。

这场戏非常不好写，如果特地卖弄这些东西，就会变成闹剧，可是作者在写这种热闹滑稽的场景时，还保持着他的文学品格。这里面有一种冷静和节制，他一点一点地写出人们大笑的过程，而且写出人性以及人性中的某些分寸。

“众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他取笑。贾母又说：‘谁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了出来，又不请客摆大筵席。都是凤丫头指使的，还不换了呢。’”贾母是主人，刘姥姥是她留下来的，所以她要有主人的分寸。她虽然也觉得好笑，可是她的身份绝不能跟着起哄，必须要责备底下的人。

“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送牙箸，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的，听如此说，忙收了过去，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箸。”她们是为了逗刘姥姥的，可是也趁机让我们知道贾家的家常宴会是用乌木镶银的筷子，大宴会的时候大概才用象牙镶金的筷子。四十回有很多文物考证，软烟罗、筷子、船，这些大户人家玩乐的精致东西都在这一回出场，可以看到排场之大。刘姥姥就说：“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顺手。”她忽然觉得做乡下人蛮好，乡下人就用竹筷子，她觉得那个才好用、顺手。

刘姥姥在这里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我们通过她的眼睛看到了所谓的富贵。她对环境不熟悉，才觉得处处都新鲜，富贵人家的讲究才得以呈现。而这个讲究也有一点反讽，吃饭用的象牙镶金、银的筷子，根本不好用，可见过了头的富贵，其实已经不再是享乐了，而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凤姐说：“菜里若有毒，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因为银碰到毒的东西会变黑。刘姥姥说：“这个菜里有毒，俺们那些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这个反应很有趣，把乡下人的个性全表现出来了。“贾母见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己的菜也端过来与他吃。又命一个老妈妈来，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碗上。”贾母从来没觉得这些菜这么好吃，因为她每天都吃。人的感觉其实并没有绝对的好或不好、珍贵或不珍贵，关键是你能不能感觉到。一日三餐都吃鱼翅，也会受不了。很多人是在把人生的酸甜苦辣咸都经验过以后，最后才觉得最平淡的味觉才是福。

刘姥姥进大观园，成为一个笑话，可是反过来说未尝不是如此。贾母如果有机会到刘姥姥家里去住几天，大概也要闹很多笑话的。

“一时吃毕，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说闲话。”他们在秋爽斋的晓翠堂摆宴，吃完早饭以后，就到探春的卧房里去聊天。

刘姥姥的豁达与智慧

“这里收拾过残桌，又放了一桌”，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就说：“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凤姐儿忙笑说：“你可别多心，才刚不过大家取乐儿。”她在跟刘姥姥道歉。一言未了，鸳鸯也进来笑着向她道歉：“姥姥别恼，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

刘姥姥笑着说：“姑娘说那里话，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可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笑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

这话里透着一种豁达。在社会当中，贫贱富贵的对比常常会让人觉得恼怒与羞愧。可是很多时候并不是别人在侮辱我们，而是我们自以为比不上别人，觉得自卑。刘姥姥是豁达的，她知道一切都是为了让老太太开心，一下子就把问题给解决了，这也是刘姥姥的智慧，她知道该怎么跟人相处。可见智慧和知识是两回事，智慧是一门没有学分的课，是人生的历练和通达。在对人的担待与了解上面，刘姥姥也许超过了所有贾家的人。

鸳鸯骂丫头：“为什么不倒茶给姥姥吃？”鸳鸯是大丫头，她这样骂底下的小丫头，也是想让刘姥姥觉得体面。刘姥姥就赶快说：“才刚那个嫂子倒了茶来，我吃过了。姑娘也该用饭了。”鸳鸯这个时候其实是做给刘姥姥看，意思是说我们没有看不起你，这也是人与人相处的智慧。

“凤姐儿便拉着鸳鸯坐下：‘你和我们吃了罢，省的回来又闹。’鸳鸯便坐下了。婆子们添上碗筷来，三人吃完。”如果凤姐不拉鸳鸯，她是不敢坐下来的，因为她是丫头。刘姥姥笑着说：“我看你们这些人都只吃这一点儿就完了，亏你们也不饿。怪道的风儿都吹得倒。”鸳鸯便问：“今日剩的菜不少，都那去了？”婆子们回说：“都还没散呢，在这里等着一齐散与他们吃。”鸳鸯吩咐说：“他们吃不了这些，挑两碗给二奶奶屋里平丫头送去。”鸳鸯可以不管这个事，可是她想着她们在这边忙，平儿在帮王熙凤处理别的事，没能吃上饭。这里体现的是人对人的关心与照顾。

凤姐说：“他早吃了饭了，不用给他。”王熙凤是平儿的主人，所以她就这样跟鸳鸯解释。鸳鸯说：“他不吃了，喂你们的猫。”她的意思是说，吃不吃没关系，我们的礼数要到。“婆子听了，忙拣了两样拿盒子送去。”鸳鸯又问：“素云那去了？”素云是李纨的丫头。鸳鸯管这个事，是因为今天贾母做东，她要负责把每一房的人都照顾到。

李纨就回答她：“他们都在这里一处吃，又找他作什么。”鸳鸯说：“这就罢了。”其实她只是问她吃饭了没有。

凤姐说：“袭人不在这里，你倒是叫人送两样给他去。”鸳鸯听了，“便命人也送两样去”。他们在游园，可是负责留守的那些人，不能不照顾到。鸳鸯又问婆子们：“回来吃酒的攒盒可装上了？”婆子说：“想必还得一会子。”鸳鸯就说：“催着些儿。”婆子答应了。

鸳鸯要逗老太太笑，像一个导演似的安排刘姥姥这一场戏，现在她还要忙，一面吃饭，一面交代给谁送菜。真的是一个尽心尽力的丫头，难怪老太太离不开鸳鸯。

探春的个性

“凤姐儿等来至探春房中，只见他娘儿们正说笑。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探春不喜欢隔间，把房间全部打通了。作者在讲建筑，同时也在讲人。探春的性格很像男孩子，健康明朗，不喜欢受委屈，住处的风格反映了探春的个性。

“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上垒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松林一般。”“笔海”就是插毛笔的大筒子。“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的白菊。”“汝窑”是全世界最贵的瓷器之一，在英国的拍卖市场，一个汝窑瓷瓶大概是几千万英镑，台北故宫大概有二十几件非常好的。“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的襄阳《烟雨图》”，“襄阳”就是宋朝的画家米芾，人称米襄阳，他画画的时候喜欢用很多水分，而且常常画江南烟雨，所以叫《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联云：烟霞闲骨格，泉石野生涯。”“颜鲁公”就是颜真卿。探春喜欢烟霞的自由、闲散，她要用这个东西做自己的骨骼，作为生命的本质。她喜欢住在山里面，追逐泉水、石头这种荒野的生命。对联表达了探春的生命态度。

“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大观窑”是宋徽宗时代的官窑。“佛手瓜”是用来供佛的，非常香。“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磬”是一种石制的打击乐器，探春这里的磬是用玉石做的。“那板儿略熟了些，便要摘那锤子要击，丫环们忙拦住他。他又要那佛手吃，探春拣了一个与他说：‘顽罢，吃不得的。’”刘姥姥带来的这个孙子，本来很怕生，都不敢讲话，现在有点儿熟了，所以就要摘那个锤子来打磬。丫环赶快拦住了，因为那个东西很珍贵。

“东首便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什么是“拔步床”？如果你去鹿港的文物馆，会看到一种老式的床，除了平常睡觉的床板空间外，三边还有雕花的木头架子，上面有一个木顶，两边都是抽屉，床的下部、脚踏的地方也有抽屉，再讲究点的还有门，可以关起来，像一个小房间。以前女性的床里能藏好多东西，一层层的抽屉，里面可以放首饰、内衣什么的。纱帐就可以挂在床架上，探春床上的纱帐与潇湘馆素净的窗纱不同，上面绣有一点花卉草虫。

“板儿又跑过来看，说‘这是蝈蝈，这是蚂蚱’。刘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骂道：‘下作的夯子，没干没净的乱闹。倒叫你进来瞧瞧，就上脸了。’打的板儿哭起来，众人忙劝解方罢。”板儿是乡下长大的男孩，他认得出纱帐上绣的是什么虫子。刘姥姥觉得他没有规矩，就过来打了他一巴掌，这是非常传统的祖母教育。

作者在写很优雅的富贵人家的同时，也写刘姥姥和板儿，这里有一种对比，让文学的写法很活泼、不沉闷。“下作的夯子”，有的版本写成“下作的黄子”，大约三岁以下的孩子叫做“黄口小儿”。

“贾母因隔着纱窗往后院内看了一会，因说：‘这后廊檐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细些。’”梧桐树是越老越漂亮，大观园是为迎接贾元春回来盖的花园，时间还不太久。“正说话，忽一阵风过，隐隐听得鼓乐之声。贾母问‘是谁家娶亲呢？这里临街倒近。’”贾母在看窗外的梧桐，好像也在想心事，忽然一阵风吹过，从风里传来一点音乐的声音。王夫人等人笑着回说：“街上的那里听的见，这是咱们那十来个女孩子们演习吹打呢。”隐隐听见的是芳官、龄官、文官等十二个女孩子正在演习的声音。

贾母便笑了，说：“既是他们演，何不叫他们进来演习。他们也逛一逛，咱们可又乐了。”贾母想两全其美，让这些女孩子也进大观园来玩玩，顺便可以看她们演戏。“凤姐听说，忙叫人出去叫来，又一面吩咐摆下条桌，铺上红毡子。”贾母建议说：“就铺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听的。”大家看贾母多么懂享受，借着水的声音听戏，肯定是最好听的。她说：“咱们就在缀锦阁底下吃酒，宽阔，又听的近。”众人都说那里很好。

贾母跟薛姨妈说：“咱们走罢。他们姊妹们都不大喜欢人来坐，怕脏了屋子。咱们别没眼色，正经坐一会子，吃酒去。”这个老祖母很了不起，她知道自己坐在这里的话孩子们会很拘谨，就提醒说不要坐太久。贾母非常知道小孩子心里在想什么，她不迂腐，不顽固，很知趣，这是贾母身上通达的部分。“说着大家起身便走”。

“探春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求着老太太、姨妈、太太坐坐还不能呢。”贾母笑着说：“我的这三丫头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可恶。回来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贾母故意说等一下吃醉了，偏偏往宝玉和黛玉屋里闹去。可是等一下喝醉了去闹的不是贾母，而是刘姥姥。

留得残荷听雨声

大家就都笑着出来了，“走不多远，已到了荇叶渚。那姑苏选来的几个驾娘，早把两只棠木舫撑来”。“荇叶”是一种水草，“棠木”也叫沙棠木，材质比较轻，既可以做木屐，也可以做船。“舫”，是指有彩绘的船。

“众人扶了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玉钏儿上了这一只，落后李纨也跟上去。凤姐儿也上去，立在船头上，也要撑船。贾母在舱内道：‘这不是玩的，虽不是河里，也有好深的。你快不要，给我进来。’”凤姐说：“怕什么！老祖宗只管放心。”“说着便一篙点开。到了池当中，船小人多，凤姐儿只觉乱晃，忙把篙子递与驾娘，方蹲下了。”短短的几句，凤姐从利落到紧张就表现出来了。

“然后迎春姊妹等并宝玉上了那只，随后跟来。其余的老妈妈与众丫环，俱沿河随行。”宝玉说：“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宝玉觉得荷叶很讨厌，因为荷叶干了以后很难看，脏脏的，给人枯干的感觉。他一直在追逐春天与夏天的美。其实作者是在忏悔自己年轻的时候不知道会发生抄家的事，不懂得繁华的没落，所以他没有办法欣赏残荷的美。宝钗就笑着说：“你瞧这几日，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天天逛，那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工夫？”

林黛玉说：“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李商隐的诗里说，要把残破的荷叶留下，听秋雨打在上面的声音。黛玉在提醒宝玉，人不要只懂得欣赏春天、夏天，也要懂得欣赏秋天的凄凉，因为繁华与幸福不见得会永久。林黛玉是成熟的，因为她在父母离世之后感受到另外一种人生境界。宝玉还没有到“听残荷雨声”的年龄与境界，可是黛玉却常常在晚上听夜雨打在潇湘馆竹叶上的声音。

宝玉说：“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宝玉永远欣赏黛玉，对这个女朋友简直是赞为天仙，马上就说那就留着荷叶去听雨声吧。这其实是在向黛玉学习。

“说着已到了花溆的芦港之下，觉得阴森透骨，两滩上衰草残茭，更助秋情。”大观园里的落花会经过沁芳河，流到一个凹下去的地方，这个地方叫“花溆”，是专门欣赏落花的地方。秋天开满白芦花的地方叫“芦港”。“茭”是长在水边的茭白，也都已经残了。秋深以后，草都枯黄了，一派秋天凋零的景象。

嫌素净贾母赠梯己

“贾母因见岸上的清厦旷朗，便问‘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众人道：‘是。’贾母忙叫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苑。”大观园每个馆的旁边大概都有小码头，可以停船，贾母就叫拢岸。“云布石梯”就是铺的石阶。

“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蘅芜苑种的全部是香草。《红楼梦》大观园的设计中，有的馆是视觉的，有的馆是听觉的，有的馆是嗅觉的。黛玉的潇湘馆是常常听到风声、雨声的地方，宝钗的蘅芜苑则是嗅觉的。

“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古代大户人家喜欢摆饰，可是宝钗房子里却没有任何玩器古董。“雪洞”形容宝钗的房子素净到像大雪盖住的一个洞窟。“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土定”是仿定窑瓷的品种之一，就是白瓷，这还是在讲“白”。宝钗的房间，外面是嗅觉上的扑鼻香味，里面是视觉上的全白。“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茶奁”是煮茶用的一些工具。“青纱帐幔”就是素色的帐子，上面连花草都没有绣。

贾母就笑着说：“这孙女太老实了。你没有陈设，何妨和你姨妈要些。我也不理论，也没想到，你们的东西自然在家里没带了来。”薛宝钗从南方来，借住在贾家，贾母看到她的房间这样有点心疼。“说着，命鸳鸯去取些古董来，又嗔着凤姐儿：‘不送些玩器来与你妹妹，这样小器。’”她说怎么让一个住在我们家的客人房间里光秃秃的，哪里像一个大户人家的样子。王夫人和凤姐才笑着解释说：“他自己不要的。我们原送了来，他都退回去了。”宝钗的个性不喜欢这些东西。薛姨妈也笑说：“他在家里也不大弄这些东西的。”

贾母就摇头说：“使不得。虽然他省事，倘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意思是说大户人家的年轻小姐，房间里应该热热闹闹的，不要这么素净。以前老人家常常会提醒，家里一定要插颜色多一点的花，穿衣服也不要那么素，否则会不吉利，年纪轻轻的就应该去追求热闹的东西。

“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你们听那些书上戏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的还了得呢。他们姊妹们虽不敢比那些小姐们，也不要很离了格儿。”意思是说，你们就是应该花花绿绿的，我们老了也许还可以素净一点，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

“若很爱素净，少几样倒使得。我最会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没有这闲心了。他们姊妹们也还学着收拾的好，只怕俗气，有好东西也摆坏了。”贾母建议摆些东西，当然并不是摆得品位全无、乱七八糟的。她想要给宝钗做室内装潢了。“我看他们还不俗。如今让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净。我的梯己两件，收到如今，没给宝玉看见过，若经了他的眼，也没了。”因为她最疼宝玉，宝玉一要，贾母就给他了。

“说着叫过鸳鸯来，亲吩咐道：‘你把那石头盆景儿和那架纱桌屏，还有个墨烟冻石鼎，这三样摆在这案上就够了。”贾母就拿了三样最好的而且也是最适合的东西给宝钗，因为她知道宝钗喜欢素净的东西：奇石盆景、小屏风和“墨烟冻石鼎”，这是一种石头做的鼎，石头里还有一丝丝的像烟一样的大理石纹。

贾母又交代：“再把那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把这帐子也换了。”鸳鸯答应着，笑说：“这些东西都搁在东楼上的不知那个箱子里，还得慢慢找去，明日再拿去也罢了。”贾母的记忆力很惊人，有哪些好东西，她全部记得。东西都有年头了，连宝玉也没看见过，大概真的是放了十年没拿出来。贾母就说：“明日后日都使得，只别忘了。”“说着，坐了一会方出来，一径来至缀锦阁下。”

行酒令鸳鸯当令官

“文官等上来请过安，因问‘演习何曲？’”文官是这个戏班的领班，来请贾母等人点戏。贾母说：“只拣你们生的演习几套罢。”意思说你们哪些戏还不熟，就演练给我们看，“文官等下来，往藕香榭去不提”。

“这里凤姐儿已带着人摆设齐整，上面左右两张榻，榻上都铺着锦茵绒毯，每一榻前有两张雕漆几；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花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圆的，其式不一。”茶几的面儿有的是方的，有的是三角形的，有的是雕成一个海棠花。茶几本身是小的东西，可以摆来摆去，所以它有不同的形式。

“一个上面放着炉瓶，一分攒盒；一个上面空设着，预备放人所喜食物。上面二榻四几，是贾母、薛姨妈；下面一椅两几，是王夫人的，余者都是一椅一几。”按伦理辈分，贾母和薛姨妈是首席，所以她们是两张榻、四张茶几；王夫人是因为婆婆在，所以只用一个椅子两个茶几；剩下的都是一张椅子一个茶几。“东边是刘姥姥，刘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西边便是史湘云，第二便是宝钗，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下去，宝玉在末。李纨、凤姐二人之几设于三层槛内，二层纱厨之外。”李纨、凤姐要服侍婆婆，不能坐下来，席位虚设在有点像走廊的地方。

“攒盒式样，随几之式样。每人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一个什锦珐琅杯。”装食物的盒子的花样是跟茶几的式样配合着的：茶几是海棠花，上面放的食盒就是海棠花形状；茶几是梅花的，上面就是梅花的。“乌银洋錾”应该是西洋做的一种小酒壶。“大家坐定，贾母先笑道：‘咱们先吃两杯，今日也行一令才有意思。’”要行酒令了。酒令是以前民间非常普遍的一种游戏，现在玩的人越来越少了。我小时候还看见有人玩，叫做牌九，是把数字形象的东西拿来做酒令，有点像我们现在玩的扑克牌。

薛姨妈就笑着说：“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们如何会呢，安心要我们醉了。我们都多吃两杯就有了。”行酒令输了，就要喝一杯，所以薛姨妈很担心。贾母笑着说：“姨太太今日也过谦起来，想是厌我老了。”薛姨妈笑道：“不是谦，只怕行不上来，倒是笑话了。”王夫人忙笑着说：“便说不上来，只多吃一杯酒，醉了睡觉去，还有谁笑话咱们不成！”薛姨妈点点头，笑说：“依令。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才是。”贾母笑道：“这个自然。”说着，就喝了一杯。行酒令要有一个令官，令官要先喝下门前的令酒。

接下来就是贾母行酒令，可“凤姐儿忙走至当地，笑道：‘既行令，还叫鸳鸯姐姐来行便好。’众人都知贾母所行之令必得鸳鸯提着，故听了这话，都说‘很是。’”因为贾母年纪大，记性不好，所以凤姐就拉鸳鸯来替贾母行酒令，等于贾母是令官，执行者是鸳鸯。

王夫人笑着说：“既在令内，没有站着的理。”行酒令的时候，阶级就打乱了，令官是最大的，所以鸳鸯虽是丫头，也要坐下来。“回头命小丫头子：‘端一张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鸳鸯也半推半就，谢了坐。”鸳鸯还是觉得自己是丫头，不适合在这种场合里坐下来，但最终还是坐了。鸳鸯是令官了，也喝了杯令酒，然后笑着说：“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惟我是主。违了我的话，便要受罚的。”好，要开始玩了。行酒令牵涉到好多典故，鸳鸯不识字，可是她从小帮老太太玩酒令，最后就都学会了。以前大户人家的丫头其实很厉害，她们懂得那个文化里的整套东西。

王夫人等都笑说：“一定如此，快些说来。”鸳鸯还没开口，刘姥姥就下了席，摆手说：“别这样捉弄人，我家去了。”乡下老太太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根本不会玩，就要走。众人都笑道：“这却使不得。”“鸳鸯喝令小丫头子们：‘拉上席去！’小丫头子们也笑着，果然拉入席中。刘姥姥只叫‘饶了我罢！’鸳鸯道：‘再多言的罚一壶。’刘姥姥方住了。”

鸳鸯说：“如今我说骨牌副儿，从老太太起，顺领说下去，至刘姥姥止。比如我说一副儿，将这三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次说第二张，再说第三张，说完了，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比上一句，都要叶韵。错了的罚一杯。”

“骨牌副儿”是用两张以上的骨牌配成一套，这个游戏里，鸳鸯指定三张牌为一副。游戏规则是鸳鸯抓三张牌，然后打开，玩的人看到这三张牌，要立刻反应出来第一张是什么，第二张是什么，第三张是什么。比如，第一张是天牌，天牌是上六点下六点，红绿色各半，你就必须要从这个形象中联想出句子。就像下面鸳鸯说：“这是天”，贾母就要把“天”字用在句子当中，可以是诗、词，也可以是民间俗语。等到三张说完以后，合成一副，再喝过令酒才算结束。

众人都很赞同：“这个令好，就说出来。”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鸳鸯说：“有了一副了。左边是张‘天’。”第一个得令的是贾母，贾母立刻说：“头上有青天。”大家都叫好。《红楼梦》中打牌、作诗都在暗喻人的个性。贾母是这个家族中辈分最高的人，她讲到的是很辉煌、富贵、正面的东西，真的是“头上有青天”。大家可以从图像（见311页“牙牌示意图”）上了解什么是“天牌”。天牌也叫长六，鸳鸯可以讲天牌，也可以讲长六。如果讲长六，就要从“六”来押韵。如果讲“天”，就从“天”上押韵。

鸳鸯说：“当中是个‘五与六’。”贾母就对：“六桥梅花香彻骨。”这张牌上面是五点，底下是六点，全部是绿色。“五”的形状像一朵梅花，所以形象地用梅花表示“五”；苏东坡在修建西湖的苏堤时，做了六座跨海桥，就用六桥，而且，苏堤上还种有很多梅花，所以是“六桥梅花香彻骨”，这样就把“五”与“六”全部合进去了。

鸳鸯说：“剩得一张‘六与幺’。”上面红点一个幺，六个绿点在底下，这又是一个形象。贾母说：“一轮红日出云霄。”多漂亮的句子，这也反映了贾母的个性。贾母一生富贵，她追求的是生命里面的吉祥、富贵、荣华。

鸳鸯道：“凑成便是个‘蓬头鬼’。”“蓬头鬼”是长六、五六、幺六这副牌的名称，这是非常不好的词，大家在担心贾母会不会不高兴。但贾母说：“这鬼抱住钟馗腿。”钟馗是专门捉鬼的，还押韵。可见贾母根本不怕什么邪气，她有一种对生命很正面的追求。“说完，大家笑着喝彩，贾母饮了一杯。”

接下来，就是薛姨妈了。鸳鸯说：“有了一副。左边是个‘大长五’。”“大长五”是上五点、下五点，全部是绿色的。薛姨妈说：“梅花朵朵风前舞。”梅花又出来了，因为“五”就是梅花的象征，五点的排列方法构成了梅花。这个“舞”跟“大长五”的“五”还是押韵的。鸳鸯说：“右边还是个‘大五长’。”“大五长”就是“大长五”，因为鸳鸯怕重复。薛姨妈说：“十月梅花岭上香。”五加五是十，她用了另外一个方法来讲，把“十”这个字镶进去。“当中‘二五’是杂七。”上二点下五点，都是绿色的，二加五为七，这个牌叫“杂七”。薛姨妈就说：“织女牵牛会七夕。”把“七”这个字镶进去了。

鸳鸯说：“凑成‘二郎游五岳’。”长五、二五、七五这副牌的名称是“二郎游五岳。”这里的“二郎”是指那个两点。“五岳”就是指其中的五个“五”，在旁边像是五个山一样的东西。行这个酒令的时候要找到每个牌的特征，其实是蛮自由的一种游戏方式。薛姨妈就说：“世人不及神仙乐。”“说完，大家称赏，饮了酒。”

鸳鸯又说：“有了一副了。左边是‘长幺’两点明。”“长幺”就是两个红点，上面是一，下面也是一。凡是上下一样的都可以用“长”这个字。湘云说：“双悬日月照乾坤。”鸳鸯说：“右边‘长幺’两点明。”湘云说：“闲花落地听无声。”“闲花”就像是“长幺”的两个红点，而“长幺”又叫“地牌”，所以称“落地”。湘云会写诗，语言越来越优雅。贾母和薛姨妈是不会写诗的，语言比较民间。鸳鸯道：“中间还得‘幺四’来。”上面是幺点，下面是四点，湘云说：“日边红杏倚云栽。”上面的红点象征太阳，底下四点象征红杏，因为杏花是红色的。鸳鸯说：“凑成‘樱桃九熟’。”长幺、幺四、长幺这副牌加起来是九点，所以说樱桃九熟。湘云说：“御园却被鸟衔出。”意思是樱桃被鸟从御花园里衔出去了，这句和上句是紧连着的。说完饮了一杯。她们在玩酒令的时候，把形状和数字的东西一一套进去了。

下面来看宝钗的，鸳鸯说：“有了一副。左边是‘长三’。”“长三”是三点斜排，上三下三，像风里面的飘带一样。宝钗说：“双双燕子语呢喃。”“长三”两行平行斜排的六点有点像“双双燕子”。鸳鸯说：“右边是‘三长’。”“三长”和“长三”完全一样，是上三点下三点斜排的。宝钗就说：“水荇牵风翠带长。”因为三点是斜的，有点像飘在风里的水草。鸳鸯说：“当中‘三六’九点在。”宝钗对：“三山半落青天外。”这是李白的诗句，“三山”是指上面斜排的三点，“青天”指的是下面的六点。鸳鸯说：“凑成‘铁锁链孤舟’。”这副长三、三六、长三的骨牌名称就是“铁锁链孤舟”，其中的“三”是指铁锁，“六”就是指孤舟。宝钗说：“处处风波处处愁。”全部是押韵的诗句。“说完，饮毕。”

鸳鸯说：“左边一个‘天’。”黛玉说：“良辰美景奈何天。”这句话出自《游园惊梦》。黛玉和宝玉一起偷偷看《牡丹亭》、《西厢记》这些禁书，这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知道的。“宝钗听了，回头看着他。”宝钗很惊讶黛玉怎么能那么大胆，可这也正表明宝钗也偷看过了。

“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鸳鸯说：“中间‘锦屏’颜色俏。”“锦屏”是上四下六，因为上红下绿很鲜艳，像彩色屏风。黛玉就说：“纱窗也没有红娘报。”这又是《西厢记》里的句子。“纱窗”是指下面的六个绿点，“红娘”指的是上面的红点。鸳鸯说：“剩了‘二六’八点齐。”“二六”，上二下六，全是绿色的。黛玉说：“双瞻玉座引朝仪。”鸳鸯说：“凑成‘篮子’好采花。”这副牌是由长六、四六、二六凑成，名叫“篮子”，其中红色的四点像花朵，所以说“好采花”。黛玉就说：“仙杖香挑芍药花。”“说完，饮了一口。”

鸳鸯说：“左边‘四五’成花九。”迎春说：“桃花带雨浓。”大家说：“该罚！错了韵，而且又不像。”接下来，所有的人都说错了，因为他们故意赶快通过，然后让刘姥姥说，大家都想看刘姥姥到底怎么说。

鸳鸯就说：“左边‘长四’是个人。”上四、下四是人牌，“天”、“地”、“人”牌的话，“天牌”是六，“人牌”就是四。刘姥姥听了半天，就说：“是个庄稼人罢。”她完全不会玩酒令，可是她也有她的本事，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大家大笑起来。贾母说：“说的好，就是这样说。”她在鼓励刘姥姥。刘姥姥笑着说：“我们庄家人，不过是现成的本色，众位别笑。”鸳鸯接着说：“中间‘三四’绿配红。”底下四点是红的，上面三点是绿色斜排。三点绿色斜排很像毛毛虫，她就说：“大火烧了毛毛虫。”大家都笑说：“这是有的，还说你的本色。”鸳鸯说：“右边‘幺四’真好看。”上面幺点，底下四点，都是红色。刘姥姥说：“一个萝卜一头蒜。”“四”很像蒜瓣，那上面的“一”就是萝卜。众人又笑了。鸳鸯说：“凑成便是一枝花。”“一枝花”是长四、三四、幺四这副牌的名称。“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大笑起来。

作者在这一回的结尾让富贵和穷困之间有了一种对话的关系。第四十回很容易被误认为写的是刘姥姥被捉弄的事情，事实上刘姥姥是《红楼梦》里一个重要的人物，通过她，我们有了看待贾府生活的另一种角度。刘姥姥用她自己的本色，表现出了一种生命力。作者在这一回里最想表达的，就是文化的优雅、讲究、精致必须经常回归到乡土旺盛的生命力中去。我们既希望民间文化有所提高，又希望精致文化能够到民间去获取一种活泼的生命力，这才是一种最有效的配合。

第四十一回

贾宝玉品茶栊翠庵.刘老妪醉卧怡红院

《红楼梦》是一本真正的佛经

我跟很多朋友提过，《红楼梦》是一本真正的佛经，阅读《红楼梦》的过程，其实就是修行的过程。像今天要讲的第四十一回，作者把几个如此不同的人物放在一起：一个是来自乡下，不识字，有点粗粗笨笨的刘姥姥；一个是十四岁，在贵族家庭长大，养尊处优的贾宝玉；还有一个是出身世家，因为家道没落而养成孤僻个性的妙玉。透过三个人在一起产生的人性之间的互动跟关系，使我们有了一种反省与领悟。

我们读小说有时候会问：读它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喜欢哪一个人？谁可以做我的范本？这样的角度可能都不是《红楼梦》要提供的。我觉得《红楼梦》真正能提供的，是让我们看到刘姥姥、宝玉、妙玉各自背负着的生命里要完成的东西。

妙玉在这个小说里出现的次数并不多，她是十二金钗之一，一个出家的女孩子。我们知道她有洁癖，爱干净到不得了的程度，大家都不敢靠近她。她又是一个高傲得不得了的女孩子，连林黛玉都被她批评，我们觉得林黛玉在《红楼梦》里面已经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物，她却觉得林黛玉对喝茶和音乐的品位还不够。可是今天我们看到，妙玉这么一个品位很高、洁癖非常的女孩子，要受一个苦，这个苦就是刘姥姥要来她的栊翠庵喝茶。

我想平时妙玉是根本不会让刘姥姥这种人去她庙里的，可今天是贾母带了刘姥姥来，妙玉不能拒绝。妙玉等于是贾家供养的出家人，给她一个庙，让她在这里修行。我觉得《红楼梦》最发人深省的就是：一个人最坚持的部分，大概就是最受苦的部分，修行也不过就是如此。妙玉这么爱干净，偏偏来了一个脏兮兮的老太太，她要怎么办？当然我们也会反省：修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觉得第四十一回作者完全在写佛经，你会发现修行是你觉得不可亵渎的东西忽然被亵渎了，而那个亵渎恐怕是修行的开始。我进入中年以后，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果我爱美，当我看到那个美被蹂躏跟糟蹋，我还坚持、还相信，它才对我有意义。如果我那么容易放弃，我就知道我的修行其实还不够。

后来尼姑把刘姥姥用过的成化窑的杯子拿进来，妙玉就吩咐把它丢掉，大家知道成化窑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可是因为这个乡下老太太用了她的杯子，妙玉觉得恶心，就不想再要了。我相信真正的洁癖并不是干不干净的问题，而是心灵上不能容纳东西了。

妙玉这一场戏，常常被提及，林语堂在好多场合讲到《红楼梦》，说他最不喜欢的人就是妙玉，他觉得妙玉实在太过分了。可是我看到这一段，不觉得我会不喜欢妙玉，因为我要借这段去反省，是不是我心里也有一个妙玉？我要提醒自己，当我爱一个美的东西时，一定不要忽略，没有任何美或是高贵的东西比人更重要！所以我觉得作者是在讲“宽容”。

林语堂何等聪明，可他还是有分别心，他认为妙玉对刘姥姥的态度不好。可是我觉得作者在这里要写的是妙玉的苦，妙玉最后走进一个大悲剧，被匪徒强暴，就是说我们背负的东西，也是最放不开的部分，到最后让你领悟的刚好就是这些东西。

刻意的安排

《红楼梦》第四十一回主要讲了两件事：一件是贾母带刘姥姥去栊翠庵喝茶；另一件是刘姥姥因为喝醉了酒，误入宝玉的房间。大家感觉一下，如果宝玉真的是曹雪芹，他是故意让刘姥姥到他的房间去撒野的，他大概还很高兴刘姥姥来这里撒了一回野。我过去一直以为，“修行”就是当我心里不静，我就一个人跑到山上的庙里住一个月，其实那个修行现在回想起来很简单。艰难的修行是看到你最爱的东西被侮辱、被糟蹋，看到很多让你心痛的部分后，你还可以重新去“整理”。宝玉那么爱美，房间里全是精致绣花的幕幔和各种奇香异草，普通人一步都不敢踏进去，可竟然来了一个刘姥姥在里面又吐又拉，弄得一屋子臭气。我相信这就是作者想表达的“修行”。

宝玉对生命品格的要求，必须经过一个被践踏的过程，他才知道生命是什么。我们年轻时很难懂这个，所以第一次看到那个成化窑的小杯子，会觉得好可惜。那时候还是珍惜杯子，慢慢才懂得作者的深意。所以我想这一段其实写得非常巧妙。第四十一回也是《红楼梦》一个重要的转折。为什么要让刘姥姥进怡红院宝玉的房间？为什么要让刘姥姥进到妙玉修行的栊翠庵？我觉得这都是刻意的安排。

你会发现，如果刘姥姥没有来到这两个地方，我们对它真正的美和缺陷就不会了解，因为美好和缺陷都应该被注意。栊翠庵是所有人走过都不敢进去的所在。五十回里有一段，天降大雪，栊翠庵墙头开出最美的红梅花，可没人敢进去跟妙玉要一枝梅花，因为妙玉讲话很难听，如果你稍微讲错话就被她讽刺，一辈子都不舒服，所以没有人敢去招惹她。可是我们知道妙玉喜欢宝玉，宝玉去求红梅花，妙玉就送了他一大枝。

从这里面我们可以看到，妙玉在人生当中有着非常明显的选择——她喜欢的跟她不喜欢的，她的分别相是最大的，而她刚好又是一个最应该修分别相的出家人。《金刚经》中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我相信妙玉一天可能读很多次，可是刘姥姥用过的一个杯子她都不要，这个分别相何其严重。

所以作者是不是在写佛经，我想大家马上就懂了。真正的修行并不在语言上，而在行动中。我们读经文其实很容易，从十几岁开始读《金刚经》，那些字都会背了，可是常常在提醒自己能做到多少？“无寿者相”是说所谓的早夭跟长寿并没有什么差别。讲得这么简单，可是我记得母亲临终的时候，我抱着她念这一段，忽然觉得自己怎么还放不下，不是明明告诉你“无寿者相”了吗？所以我相信重要的哲学是需要你在一生当中去深深体会的。

我没有想到，竟然要用母亲身体的痛与临终的痛来让我懂这句话。可是没有这件事，我真的读不懂。也正因为如此，我会提醒自己其实所知有限。因为以前觉得自己好棒啊，十几岁的时候班上哪有人在读《金刚经》，所以好得意。《金刚经》哪里是要你得意的？《金刚经》怎么可能是让你得意的？所以等到母亲临终的时候才会读懂那一句，它其实是在等待那一个时刻。我相信，这才是真正在阅读上有一个很大的、被充满的感觉，而那个充满的感觉是一个好的哲学或者好的文学跟随着你的一生一直在做反省，在做不同程度的领悟。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我们下面来读文字的部分：“话说刘姥姥两只手比着说道：‘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众人听了哄堂大笑起来，于是吃过门杯。”“门杯”是行酒令的时候，每人面前摆一杯酒，输了就要喝掉。我觉得刘姥姥聪明极了，就是民间常说的“傻人有傻福”的那种。憨憨的，可其实憨里有一种福气，憨里也有一种通达。所以在这样一个大场面里，她很清楚自己扮演的角色，从贾母到佣人都在她有趣的逗笑中开心得不得了，因为他们忽然觉得好像来了一个跟他们完全不同调性的生命。这个开心也让我们感觉到贾家虽身处山珍海味的富贵，其实有一种苦闷。

这种开心有点像古老故事的那个老莱子，七十多岁了，还穿着彩色衣服，扮成幼儿，拿着拨浪鼓在地上滚啊、闹啊，引父母发笑。因为父母亲年纪大了，什么也吃不动，最好的衣服对他们来说，反而是累赘。所以有时候我们常常搞不清孝顺的本质，可是老莱子却发现，原来父母希望他还是小孩子。

我读到这个故事很感动，我们今天总觉得孝顺就是给父母一个我们“想当然”的东西，就像小津安二郎《东京物语》里那个在东京做医生发达的孩子，觉得爸爸妈妈一生在乡下很穷苦，就请他们到东京来玩。可他每天要看病人，没有时间陪他们。最后他就把父母送去参加最贵的旅行团。那个团里刚好都是年轻人，在那边弹吉他，爸爸妈妈一个晚上都睡不着觉，痛苦得不得了。母亲还没过世以前，我每次看到这个电影，就觉得不安，会赶快回去陪她一下。你以为孝顺是把东西、钱都给安排好了，可她不过是要你陪他一下而已，我们却忽略了。所以《东京物语》的结局我记得好清楚，母亲临终的时候，儿子不在身边，这变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遗憾。

我觉得《红楼梦》跟这一类重要的电影或文学一样，其实在讲生命本身。叙述的事件虽然好看、好玩，却都是一个幻影。《金刚经》说：“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梦幻、泡影、露、电，这六样东西都是视觉的、外在的、闪光间一刹那的，并不是真实的。有时候你会觉得《红楼梦》好棒，里面有这么精致的茄鲞这道菜，可《红楼梦》真正的伟大并不在这里。就是那个茄鲞做得再好，它真的就是梦幻泡影。而曹雪芹了不起的是,他可以把梦幻、泡影、露、电经营到让你把假的当真。《红楼梦》每一页翻开都有一个“贾”字，他一直告诉你，其实都是假的，可是我们一直以假为真，没办法领悟。

所以《红楼梦》应该用这样的方法去读，就是里面的菜也好吃、茶也好喝，可都是梦幻泡影。不要忘记作者是家族败落后写这本小说的，他真正要讲的是，再着迷的东西，有一天都要放手。所以四十一回真的非常重要，因为一定要在这些地方上演这样的戏，其实是一个开示。

王熙凤戏弄刘姥姥

刘姥姥吃过门杯，又逗笑道：“实告说罢，我的手脚子粗笨，又喝醉了酒，仔细失手打了这瓷杯。”你看，刘姥姥说她的手脚很笨。

我看到这一段就在反省，我这一生中有没有跟别人说过“我很笨”，或者“我很多事情都做不好”。你会发现刘姥姥在讲这些话的时候，非常自在。可《红楼梦》中薛宝钗也好，林黛玉也好，任何一个人在别人面前展现一点点的笨，她们都可能一个月不舒服。林黛玉的苦、薛宝钗的苦，就在于她们一生都没有机会说自己笨，因为她们受的教育、她们的品位、她们所有对美的这些爱好，其实都没有一个让她们放下来的机会。可是忽然碰到了刘姥姥，这些人都会笑刘姥姥，觉得她像个大蠢牛一样。所以我觉得刘姥姥也许是来这里开示的，就像济公出现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是修行的人。《红楼梦》里最喜欢讲癞头和尚、跛足道人那种看起来很不完整的生命，反而可能是在修行。它同时又是一种对比，就是这些富贵人家用的器具，这些规矩谨严的部分，会不会反而是生命的累赘。相比之下，刘姥姥就没有这种东西。她说，小心我失手打了这杯子，“有木头杯取了来，便失了手掉了地下，也打不了”。众人听了，又笑起来。

凤姐一直想捉弄刘姥姥，逗贾母和大家开心，就笑着说：“果然要木头的，我就取了来，可有一件先说下，这木头的可比不得瓷的，那都是一套，定要吃遍一套方使得。”这有点像俄罗斯套娃，一个套一个。“刘姥姥听了，心下掂掇道：‘我方才不过是趣话取笑儿，谁知他果然竟有。’”“掂掇”就表示刘姥姥也不是笨蛋，她心里盘算，王熙凤是不是要害我。然后又想：“我时常村庄上缙绅大家子也赴过席，金杯、银杯倒都见过，从来没见有木头的。哦，是了，想必是小孩子使的木碗子，不过诓我多吃两碗。别管他，横竖这酒蜜水儿似的，多喝点子也不怕。”她不知道这种甜酒，后劲是很大的。想了想说：“取了来再商量。”

于是凤姐跟丰儿说：“去到前面里间屋，书架上有十个竹根套杯取来。”丰儿刚要去，鸳鸯笑着说：“我知道你这十个杯还小些。况且你才说是木头的，这会子又拿了竹根的来，倒不好看。不如把我们那里的黄杨木根整抠的十个大套杯拿来，灌她十下子。”意思是这套竹根的比较小，而那套木头的更大。凤姐儿笑道：“更好了。”注意这里凤姐跟鸳鸯的对话，暗示了贾府三百口人所用器物之繁杂，而真正熟悉这些的，一个是王熙凤，一个是鸳鸯。因为鸳鸯是贾母的贴身丫头，贾母当年管家的时候，是鸳鸯帮着在管。虽然现在贾母退休了，由凤姐在管，可鸳鸯非常清楚家里都有什么东西。

杯子取来后，刘姥姥一看，又惊又喜，“惊的是一连十个，挨次大小分下来的”。有十个杯子，从大到小，大的有小盆子那么大；最小的那个大概有她们手里拿的杯子大。“喜的是”，这些杯子外面都刻了非常漂亮的山水、树木、人物，“雕镂奇绝”，而且每一个上面还有草书的题款。我想大家去台北故宫应该看得到这一类器皿，比如黄杨木雕的赤壁图，上面刻有很多精致的人物风景。注意一下这是谁在看？是不识字的刘姥姥在看，所以看到的是：“一色山水树木人物，并有草字图记。”如果是林黛玉在看，可能就会念出上面刻了什么。所以《红楼梦》最精彩的一点，就是写到哪个人，作者就变成那个人，以那个人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刘姥姥忙说：“拿了那小的来就是了，怎么这么些个？”凤姐笑道：“这个杯没有喝一个的理。”凤姐要整她了，就说不能只喝一杯，一定要“挨次吃一遍才使得”。刘姥姥吓得说：“这可不敢。好姑奶奶，竟饶了我罢。”

贾母、薛姨妈、王夫人这时候说话了：“不可多吃了，只吃这头一杯罢。”毕竟刘姥姥是上了年纪的人。刘姥姥说：“阿弥陀佛！我还使小杯吃罢。把这大杯收着，我带了家去，慢慢吃罢。”注意刘姥姥的聪明，所以她走的时候带了好几车的东西回家。我觉得刘姥姥的聪明里也有本性的反应，因为她真的好奇，也想多要一点，这个过程里她会有一种快乐。可是对于贾府来讲，东西太多了，没有一点点拥有的快乐，有时候给出去反而是快乐。所以我们看到人生的快乐与不快乐，大概很难以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去看。有的人得到是快乐，有的人给出去是快乐，并没有绝对的部分。所以生命的领悟应该是知道自己现在是要“得”，还是要“舍”？光这两个字大概就可以想很多年。

孟子说，“充实之谓美”，这个“充实”其实不容易理解，有时候它是指你拥有越来越多的东西。比如吃饱了，也叫充实。可是大家知道有时候吃到噎，是非常难过的，你真的恨不得掏出来。古罗马的贵族，吃饱饭以后，就有专门的人帮他掏喉咙。然后他可以把所有的东西吐出来，感觉好舒服，这也是一种“充实”。因为这时候他需要充实的不是食物，而是空气。所以我觉得“充实”有一部分是指物质，有一部分是指心灵，心灵上的充实甚至更难。

如果刘姥姥不来贾府，我们可能还看不到这类问题。

茄鲞

贾母发话了，鸳鸯只好命人满斟了一大杯，“刘姥姥两手捧着喝干”。注意“捧着”这个动作，因为杯子太大，一只手没有办法拿住。“喝干”，就是一大杯灌了下去，所以等下就要完蛋了。贾母嘱咐说：“慢些吃，不要呛了。”因为她与刘姥姥是同龄人，所以会有一种同情。

薛姨妈赶忙叫凤姐拣一些菜给刘姥姥吃，不要让她空腹喝，因为空腹喝更容易醉。贾母笑着说：“你把茄鲞拣些喂他。”“茄鲞”的“鲞”比较难写，所以有些版本已经写成别的字了。“鲞”有一点菜卷的意思，就是把菜剁碎了，混合进各种材料，不太容易认出它原来的样子。凤姐就夹了一些茄鲞，喂到刘姥姥的口中。凤姐平时大概不会喂人家吃饭的，她有一点讨好贾母的意思，然后说：“你们天天吃茄子，也尝尝我们的茄子，弄的可口不可口？”刘姥姥笑着说：“别哄我！茄子跑出这个味儿来了。”这里写得非常精彩，就是这个乡下人每天都吃茄子，可她不相信这是茄子。

与《红楼梦》写作者同时代的画家石涛画过一幅画，这幅画现在被卖到美国去了，上面就画了几个茄子。画上的题词也非常有趣，意思是说他去菜市场买了一堆茄子回来，邻居七嘴八舌告诉他，你要加酱、加油、加什么来做，它才好吃。石涛就说，我才不听这些人的，我就喜欢生茄子那种强烈、生猛的味道。

画上的题词和这里的茄鲞有一点类似，就是贾家的富贵把茄子变得没有了茄子的味道；而其实刘姥姥吃的茄子，才是最原味的。我相信今天我们开车开好久到郊外，就是为了尝刚摘下来的茄子味儿。一到礼拜天，阳明山、阿里山上都是这样找野菜吃的人，因为他们发现都市里已经不容易吃到那个真正原始的、有生命力的味道。你如果看到刘姥姥羡慕茄鲞，那只是看到了《红楼梦》的一部分；其实《红楼梦》里大部分的人，都羡慕刘姥姥能吃到刚摘下来的茄子。所以作者其实在写事物的两面，就是生命也许是一种互相的学习，或者是某种互换。

刘姥姥不相信茄子怎么跑出这个味道来了，她说，如果这样的话，“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罢了”。众人笑说：“真是茄子，我们再不哄你。”刘姥姥诧异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这半日。姑奶奶你再喂我些，让我细嚼嚼。”乡下老太太的天真跑出来了。凤姐又夹了一些放入她口中，刘姥姥嚼了半天，笑着说：“虽有茄子香，只是还不像是茄子。告诉我是什么方法弄的，我也弄着吃去。”凤姐说：“这也不难。”

好，下面就是红楼宴中这道菜的菜谱，现在你去上海，好几家餐馆都有这道茄鲞。其实老实跟你们说：不好吃。最可怕的是旁边还有一个蜡像的林黛玉看着你吃，你就更感到恐怖。也许这种真正有品位的东西，还是想象一下比较好。

茄鲞的做法

王熙凤和刘姥姥说：“你把四五月里的新茄包儿摘下来。”注意这个形容——“新茄包儿”，就是春天刚刚长出来的新茄子。茄子长久了以后，会变长、变卷，里面还有很多籽；可是新茄子是圆的，很嫩。“把皮和瓤子去尽，只要净肉，切成头发细的丝儿，晒干了，拿一只肥母鸡，靠出老汤来。”这个“靠”不是炖、不是焖、也不是烤，而是用最小最小的火，不放水靠出鸡汤来，就好像让那个鸡出汗一样。靠出来的那一点点鸡汁，就是最原味、最浓的鸡汁。我们自己在家做鸡汤，用很小的火炖出来的味道，跟餐厅里大火煮出来的味道已经很不一样。而“靠”几乎是不放水的，所以可想它的珍贵，这也是“靠”这种烹调方法现在很少人用的原因。其实有一些料理是有文化的，珍贵的并不是那道菜，而是那个烹制方法，因为它能够把一个物料里的精华味道提取出来。

然后“把茄子丝上蒸笼蒸的鸡汤入了味”，就是把这个老母鸡靠出来的原汁，用蒸的方法再蒸进头发细的茄丝当中。第一，这个汤汁不多，第二，必须是茄子丝切到非常细，这样那个老母鸡的鲜味才能蒸入茄子中。蒸好了以后，不是马上就可以吃了，而是拿出来晒，晒完了再蒸，蒸完了再晒，如此“九蒸九晒，必定晒脆了”，你可以想象有多麻烦。这样做出来的东西，还不能吃，而是把它封在瓷坛子里。古代不用我们现在的保鲜膜，是用蜡来封严。夹出来也不是立刻吃，还要用炒过的鸡瓜子拌着吃。“鸡瓜子”是什么？就是用手撕出来的鸡小腿部分的腱子肉。因为常常活动，所以那块肉的弹性最好。

大家看《红楼梦》，最着迷的常常是这个部分；可是我很希望你们能慢慢体会我前面讲到的梦幻泡影的部分。就是所有这些东西对作者来讲，真的像个梦一样，那个味觉在口腔里还在，好像很真实，可是又像假的。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种经验，就是你的某些记忆、你跟一个与你最亲密的人身体接触的感觉，有一天它会不见。那个感觉就是《红楼梦》要讲的，它要告诉你非常真实的东西，可是它已经成为过往，找不回来了。这部小说真正迷人的地方是在这里。所以你看到那个茄鲞怎么好吃，然后很多人去做，这只是看到《红楼梦》的一半。还有一个要领悟的就是它再好吃，其实也找不回来了，那个美跟遗憾之间的关系，在第四十一回全部体现了。

惊心动魄的对比

凤姐把茄鲞的做法讲完，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你可以看到乡下人听到富贵人家做菜的方法后的那个表情。然后说：“我的佛祖！倒得十几只鸡儿来配他，怪道好吃！”一面说笑，一面慢慢喝完了酒，然后开始“细玩”那个杯子。凤姐就笑着说：“还不足兴，再吃一杯罢。”刘姥姥赶忙说：“了不得了，那就醉死了。我因为爱这样儿，亏他怎么作来着。”就是这杯子怎么能雕得这么漂亮。鸳鸯说：“酒也吃完了，这到底是什么木的？”想要考考刘姥姥。刘姥姥说：“怨不得姑娘不认得的。你们在金门绣户的，如何认得木头！”意思是你们在富贵人家长大，门是黄金的，上面挂的帘子都是锦绣，怎么会认得木头？

注意下面这段话，作者如果无心作对比，不会这么写：“我们成日家和树林子作街坊，困了枕着他睡，乏了靠着他坐，荒年间饿了还吃他。”大家都听说过荒年剥树皮来吃，但刘姥姥在这样欢乐的场合讲出这样一段话，会让人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作者为什么讲完茄鲞后，忽然说到荒年的时候吃木头？他是让我们看到生命的两面。大家不要忘记刘姥姥为什么可以进大观园，因为他们有一个祖先曾跟王家结过亲。他们也曾经富贵过，可到了刘姥姥不过三代，她竟然落难到这个样子。

她说：“所以好歹真假，我是认得的。让我认一认他。”我觉得这句话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刘姥姥说，我要认一认这木头。一面说，一面仔细端详了半天。然后说：“你们这样人家断没有贱东西，那容易得的木头，你们也不收着了。我掂着这杯体沉，断乎不是杉木的……”你看，刘姥姥是靠掂重量来判断这木头到底是什么的。木头有的轻，有的重，像沉香木，就是在水里会沉下去的。她第一个判断说不是杉木的，因为杉木很轻。

台湾有很多杉木，比如柳杉，我家里最早装潢用的就是柳杉，因为很希望用台湾的木头，可是一年以后全部被白蚁蛀了。后来别人告诉我，因为它太松，松所以就轻，大概是因为热带它长得快。楠木、榉木这一类木头就比较重和实。我后来换了柚木，柚木是比较紧的一种木头，它也就比较重。

刘姥姥的第二个判断是：“一定是黄松的。”众人听了，就哄堂大笑起来。事实上是黄杨木的，她还是没有认出来。当然，黄杨木太珍贵，是专门供皇家跟贵族做细雕的木头，刘姥姥根本没有见过，所以也无从判断。作者也许是想告诉我们，每一个人的知识其实都会受他经验的限制。

穿林渡水藕香榭

接下来就要开始去听音乐了。“只见一个婆子走来，请问贾母，说：‘女孩子们都到了藕香榭了。请老太太的示下，就演罢，还是等一会子？’”大家还记不记得上一回的时候，贾母听见有音乐传进来，就问是不是外面有人结婚，大家跟贾母解释说，我们家离街那么远，怎么可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是我们家养的十二个唱昆曲的女孩子在练习。贾母说：既然她们练习，何不叫她们唱给我们听？我们可以一面喝酒吃东西，一面听戏。所以就把这十二个女孩子请到了藕香榭。

“榭”是一种四面没有门窗的建筑，通常建在水边，是专门用来听戏的，因为音乐透过水的传达，效果最好。所以我跟很多朋友推荐，如果想听戏，可以去林家花园，那里的戏台就是四面环水。

贾母笑道：“可是倒忘了他们了，就叫他们演罢。”所以你看，富贵到最后，常常是忘东忘西，因为东西太多了。也许有些人听一次戏，一辈子都忘不掉，可贾母是每天都可以听戏，所以她明明已经叫人准备好，十二个女孩子都在那边等了，她却忘了。那个婆子答应着去了，“不一时，只听得箫管悠扬，笙簧并发”。“箫管”就是箫跟笛，“笙”是一种葫芦瓜晒干后，在中空的部分插上很多竹管或芦管，然后利用长短音来调音，里面有簧片，可以振动发音的。所以一听就知道，演奏的是昆曲。

仔细看作者对音乐的描写：“正值风清气爽之时，那乐声穿林渡水而来，自然令人神怡心旷。”宝玉听到音乐后，就忍不住想喝酒了，拿起壶来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复又斟上，才要饮，只见王夫人也要饮，命人换暖酒来，宝玉连忙将自己的杯捧了过来，送到王夫人的口边，王夫人便就手内吃了两口”。

我们一再提到，宝玉是一个非常贴心的孩子。我想我十四岁的时候，一定只管自己喝，哪会想到妈妈也想喝。这不是好坏的问题，是说你有没有多余的心思想到别人。所以宝玉在《红楼梦》里被众人疼爱，是因为他常常关心到每一个人。“王夫人便就手内吃了两口”，她没有接这个酒杯，而是就着宝玉的手喝了两口，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个亲子之间的画面。“一时暖酒来了，宝玉仍归旧坐。”

王夫人接下来提着暖酒壶走下席来，要给贾母斟酒。“众人皆出了席，薛姨妈也立起来。贾母忙命李纨、凤姐二人接过壶来：‘让你姑妈坐下，大家才方便。’王夫人听如此说，方将壶递与凤姐，自己归座。”这里是在讲礼数，因为贾母在座，所以王夫人要先给她斟酒；而王夫人一站起来，旁边人都要站起来，因为王夫人相对他们是长辈。

“贾母笑道：‘大家吃上两杯，今日着实有趣。’说着拿杯让薛姨妈。”这个“让”有敬酒的意思。又对湘云、宝钗说：“你两个多吃一杯。你林妹妹虽不会吃，也别饶他。”你看，贾母这一天多开心，很重要的原因是刘姥姥在这里，有一个同龄的老人家，而且既有趣，又会逗笑，所以她自己就先干了。湘云、宝钗、黛玉也都把酒干了，连黛玉平常不太喝酒的，也都喝了。

贾母当解说员的快乐

“当下刘姥姥听见这般音乐，且又有了酒，越发喜的手舞足蹈起来。”这下就更好玩了，你平时让一个老太太跳舞可能也不容易，因为有一点喝醉了，很兴奋，所以她就手舞足蹈起来。大概也只有乡下人，没有那么多礼教的约束，喝了酒以后，就彻底放开了。宝玉走下席来，笑着跟黛玉说：“你瞧瞧刘姥姥的样子。”黛玉笑着说：“当日舜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史书上记载，尧舜时代因为是太平盛世，所以一演奏音乐，所有的动物都跟着起舞。这里黛玉有点在嘲笑刘姥姥，是说现在不过是一头牛在跳舞而已。把众人都逗笑了。

“须臾乐止，薛姨妈出席笑道：‘大家的酒想也都有了，且出去散散再坐罢。’”贾母也正想散散步，于是大家就离了席，随着贾母一起游玩。贾母“遂携了刘姥姥至山前树下盘桓了半晌，又说与他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花，这是什么石。刘姥姥一一的领会”。

这也许是《红楼梦》里很少有人注意的片段，我读《红楼梦》久了以后，常常会停在这些地方。这两人本是一生都不可能对话的：一个是四代富贵的贵夫人，一个是乡下做苦工的老太太。你会琢磨作者为什么要写这一段，这个平日养尊处优、被所有人奉承的贾母，会跟一个乡下老太太说这是什么石头，那是什么树，这是什么花，都变成大观园的解说员了。可我却觉得这里面有一种快乐。记不记得刘姥姥第一次见贾母的时候，贾母问她多大年纪，身体好不好，刘姥姥说还好。然后贾母就叹了一口气说：你比我大那么多，身体还这么健朗，每天还下田。刘姥姥说：这是因为你命好，可以不用下田劳动。贾母就感叹道：什么命好，根本就是老废物了。

其实说自己是老废物，今天听起来蛮悲哀的。因为生活优裕安逸，到最后生命中就少了自己可以用力的部分，不知不觉就变成了废物。所以刘姥姥今天是给了贾母一个机会，让她不再是废物。贾母跟刘姥姥这两个老太太之间的关系，是我很喜欢看的一部分。两个人完全是不同出身、不同背景、不同成长环境，可她们的交流跟沟通让你感觉到生命可以超越不同的阶级、不同的背景，可以变成这么好的朋友，这对贾母的生命也是非常好的一个鼓励。我觉得这是《红楼梦》里非常有趣的部分，可是常常被人忽略。

我们看到这种老人家之间的语言，其实没有什么富不富贵或贫不贫贱的问题，她们就是共同在面对生命最后的岁月。富贵的晚年跟贫贱的晚年，好像也没有那么大的差别，到底贾母是圆满，还是刘姥姥才是圆满，我想今天这个问题也可以打一个大问号。我常在想，是希望自己的晚年像贾母那样躺着，很多人帮你捶腿，还是像刘姥姥一样健步如飞到处乱跑，这其实就是我们到底在人生里羡慕什么、向往什么的问题。

贾母跟刘姥姥讲了很多，刘姥姥也都领会了，然后跟贾母说：“谁知城里的不但人尊贵，连雀儿也是尊贵的。偏这雀儿到了你们这里，他也变俊了，也会说话了。”大家都不明白她在讲什么，就问她：“怎么雀儿变俊了，会说话？”刘姥姥说：“那廊上金架子上站的绿毛红嘴的是鹦哥儿，我是认得的。那笼子里老鸹子怎么又长出凤头来，也会说话呢！”她说的其实是八哥，她形容八哥是乌鸦长出了凤头。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

由点心引出的思考

“一时，只见丫头们来请用点心。贾母道：‘吃了两杯酒，也就不饿了。也罢，就拿了这里来，大伙儿随便吃些。’”丫环们听说，走去抬了两张高几来，又端了两个小捧盒。“揭开看时，每个盒内两样。这盒内是两样蒸食：一样是藕粉桂糖糕”，在藕粉里加了桂花和糖做成的糕。“一样是松穰鹅油卷”，就是加了松子和鹅油做出来的面食。“那盒内是两样炸的，一样是只有一寸来大的小饺儿。”这个有点像我们今天的虾饺。贾母问是什么馅的，婆子们回说是螃蟹馅的。贾母皱了一下眉头说：“这会子腻腻的，谁吃这个！”再看另一样，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面果子，贾母也不喜欢吃。

这个时候你就会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好或绝对不好的。对于刘姥姥来讲，螃蟹馅的饺子，大概她一辈子听都没听过，她觉得是山珍海味。可对贾母来讲，她皱了一下眉头，觉得这个时候谁要吃这个，太腻。

再来看刘姥姥的反应：“刘姥姥因见那小面果子都玲珑剔透，各式各样。”这些形容都是来自一个乡下老太太，她觉得吃的东西怎么能做得这么小巧，这么精致，而且每个花样都不一样。

一般来讲，生活如果只是为了温饱，是可以非常简单的。可随着人类文明程度的提高、物质生活的富裕，就会开始讲究。我们怎样在刘姥姥的生活跟贾母的生活间找到一个平衡，也许是一种生命的智慧。这个生命的智慧是说，在童年的时候，我们向往很多精致的东西，那个时候读《红楼梦》，我们会对那种富贵有一种向往。可慢慢吃到很多东西以后，就会觉得自己拥有的东西已经够了，然后宁可去爬山，走很远的路去吃白水煮番薯汤。这里面就有一种平衡。

刘姥姥“因拣了一朵牡丹花样的”，笑着说：“我们乡里最巧的姐儿们，拿剪子也不能铰出这么个纸的来。我又爱吃，又舍不得吃。”这是刘姥姥的真心话，她很想吃，可又觉得这么漂亮，有些舍不得吃。她说要不我“包些家去带给他们做花样子去”。大家都笑了。贾母说：“等你家去时，我送你一瓷坛子。你先趁热儿吃这个罢。”所以你可以看到，刘姥姥每一步，都有东西要带回家的。

“别人拣各人爱吃的吃了一两点就罢了；刘姥姥原不曾吃过这些东西，且都作的小巧，不显堆盘的，他和板儿每样吃了些，就去了半盘子。”“不显堆盘”就是看起来也不多。“剩的，凤姐又命人攒了两盘子并一个攒盒，拿与文官等吃。”

佛手跟柚子的隐喻

“忽见奶子抱了大姐儿来”，大姐儿就是王熙凤的女儿巧姐，这个时候还没取名。巧姐手上抱了一个大柚子，看见板儿拿着个佛手，就想要板儿手上的佛手。丫头们也哄她去拿，“大姐等不得，便哭了”。王熙凤的女儿大概平时比较受娇宠，想要什么，别人就给她什么。可板儿也是一个小孩子，就不给她，她就哭了。“众人忙把柚子与了板儿，将板儿的佛手哄过来与他才罢了”。

这段描写似乎很不经意，不知大家有没有想过，这种小孩子之间的争夺，我们成人其实也有。就是我们拥有的那个东西已经很好了，可还是偏想要别人的东西。从这里面我们也可以看到，因为大家宠爱巧姐，觉得巧姐是不能受委屈的，所以她想要的东西，就一定帮她得到。我后来读到这一段就在想，跟我们一样，巧姐在长大的过程中，一定有东西是要不到的。让一个孩子知道有些东西是得不到的，我相信也是一种学习。

《红楼梦》读过很多遍后，看到这一段，你会很有感触，就是这两个小孩子哪里想得到他们此后的因果。在贾家家败人亡以后，巧姐儿刚好是板儿他们家救济的。在西方美术史中，达·芬奇一直在画一幅画，就是《岩窟圣母》，画的是圣母的儿子耶稣和施洗约翰。在卢浮宫就存有两幅，大英博物馆也有。我们知道耶稣后来被钉在十字架上，施洗约翰因为莎乐美被砍头，各自有各自的命运。而在达·芬奇的这幅画中，耶稣还是一个婴儿，施洗约翰也只是一个小孩，两人天真烂漫地彼此对视、微笑。我想达·芬奇的寓意可能是：人在那样的状态下，不知道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他，这其实有一点东方哲学的意味。所以巧姐和板儿的这段看起来有点像小孩子在玩，可是你会感觉到其中隐喻着某些东西。

大家吃完了点心，贾母又说要带刘姥姥去栊翠庵。注意下面这场戏，刘姥姥要去妙玉修行的地方，这对妙玉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妙玉的分别相

好，大家来细看这一场戏：“妙玉忙接了进去”，因为贾母到了，妙玉不敢怠慢；她也不可能站在庙门口说：我不要这个乡下老太太进来。“至院中，只见花木繁盛”，贾母笑着说：“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的修理，比他处的越发好看了。”这里好像要借贾母的口特别提醒我们，栊翠庵是一个修行的地方。等一下我们就会看到这个修行的人，是不是真的在修行。“一面说，一面便往东禅堂来。”东禅堂是妙玉打坐修禅的地方。“妙玉笑往里让。贾母说：‘我们才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在这里坐坐罢，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是了。’”过去的人觉得，喝了酒、吃了肉，不能到庙里去，因为会冲撞了菩萨，因为菩萨是禁酒、禁肉的。

“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来。宝玉留神看他怎么行事”，就是看这个修行的人，怎么面对供养你的大户人家。“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这个雕漆小茶盘外面是海棠花的形状，上面的花纹是云纹和龙纹衬托着寿字，中间还镶着金。“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泥金小盖钟，奉与贾母”。“钟”是一种茶杯，底下有一个茶托，上面有一个盖子。喝的时候一只手拿着茶托，用另一只手的两个指头夹着茶盖上的纽，稍微打开一点，刚好可以挡住茶叶，又不会让茶气跑掉。我们常常看到上一辈人穿着旗袍，在喝这种茶钟，你会感觉到他那种姿态里有一个记忆。“成窑”就是成化窑，明朝成化年间的五彩瓷器，是最讲究的，先用釉料画出非常细的花卉草虫，然后再描上金。所以现在的国际拍卖市场上，成化瓷器都是贵得不得了。有人叫它“成化斗彩”，也有人称它“成化五彩”，“斗彩”是有点争奇斗艳的意思。

这时我们已经感觉道：天啊！这个妙玉是这样修行的。贾母也不是好惹的，一眼看出妙玉的讲究，说：“我不吃六安茶。”六安茶是安徽出产的一种非常名贵的绿茶。我们现在去别人家做客，哪有说我不喝六安茶的，好像要整别人一样。妙玉笑着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老君眉”是一种焙得比较熟的茶，贾母大概觉得绿茶比较伤胃。“老君眉”还有形容这个茶叶像老人眉毛的意思。你看在这个对话里，妙玉和贾母都有一种讲究，刘姥姥在旁边根本听不懂，这就显出了一种文化上的落差。

“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这才是真懂喝茶，我们现在喝茶大概不会问人家这是什么水。妙玉说：“是旧年蠲的雨水。”“蠲”这个字有除去、澄清的意思，就是经过澄清的旧年的雨水，民间又叫“无根水”。“贾母便吃了半盏”，然后笑着递给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这个动作好自然，可是其实并不容易，因为贾母是一个如此富贵的人，用的又是如此讲究的茶杯，所以我觉得贾母这是在修行。

你看看刘姥姥的反应：“刘姥姥接来一口吃尽。”乡下人哪懂什么品茶，口渴了喝就是了。然后笑着说：“好是好，就只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淡”是给品位很细致的人品的，她把这当成是乡下的茶，多熬一熬，最好熬一大桶放在路边，给人解渴那样。说得“贾母、众人都笑起来”。

再看其他人，“都是一色瓜皮青描金的官窑新瓷盖碗”。我们知道宋代五大名窑是指汝窑、官窑、哥窑、钧窑、定窑。其中的“官窑”是南宋朝廷专设的御用瓷窑，在杭州附近的山上开的新窑口，由官方亲自指导。现在杭州专门成立了南宋官窑博物馆，大家如果去杭州的话，可以参观一下那个博物馆，做得非常好。我也曾去过，是走在玻璃上，看底下遗址的状况，还有几个成品，可以辅助了解当年的官窑。官方的东西有时候会比较炫耀，但因为南宋有很高的文化，所以虽是官窑，却非常淡雅，有一种文人气质在里面。这种官窑非常珍贵，南宋以后就制作得很少了。到清代就有了仿官窑，而且里面加了描金，真正的南宋官窑是没有描金的。“瓜皮青”是一种淡淡的绿，有点像甜瓜皮的淡青色；“新瓷盖碗”指的就是清朝仿官窑。

倒了茶之后，“那妙玉便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注意，下面是最重要的一段。妙玉虽然很尊敬贾母，可她还是觉得贾母的品位跟她不一样；真正有品位的就是宝钗和黛玉两个人，所以妙玉拉她们去别处喝。你看，妙玉的分别相到了这个程度，不要说她看不起刘姥姥；其实在她心里，连贾母也看不起。所以等一下会看到，贾母喝的是旧年存下来的雨水，而黛玉她们喝的是梅花上扫下来的雪融化的水，这里全都在讲妙玉的分别相。她心里可能觉得，这些东西给贾母她们喝，有些糟蹋了，她要给懂的人喝。

我觉得她这么想并没有错，品位本来就是如此。假如你碰到一个知音，真正懂那个音乐，懂那个茶，你会有一种快乐。可我同时想讲的是，修行到最后，就是要碰到这个东西：当你最珍惜的东西被糟蹋、践踏的时候，你要怎么去修行。

妙玉的讲究与宝玉的世法平等

下面这段很有趣：“二人随他出去，宝玉悄悄的随后跟了来。”妙玉没有请宝玉，可是他看到了，觉得她们一定要干什么，所以也跟了来。“只见妙玉让他二人在耳房内”，就是旁边的一个小房间，“宝钗便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这里面也有隐喻，黛玉坐在妙玉日常打坐修行的蒲团上，她大概也要修这个行。“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了一壶茶来。”你看妙玉多么看得起这两个人，亲自扇火煮水。

宝玉刚开始在偷看，后来就走了进来，笑着说：“偏你们吃梯己茶呢。”“梯己”就是“体己”，我们现在也这么说。三个人笑着说：“你又赶了来作什么？这里并没你吃的。”就有点故意逗他。妙玉刚要去取杯子，“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道婆就是与妙玉一起修行的尼姑，她把刚才贾母、刘姥姥等人喝过的茶杯要收进来。“妙玉忙将那成窑杯命道婆：‘不用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脏不要了。”所以这一回全部在讲妙玉的洁癖，一层一层的洁癖。

“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耳，杯上镌着‘

瓟斝’三个隶字。”“

”跟“瓟”都是瓜，“斝”这种器物有一点像爵，不过爵是酒杯，上面有一个流口；斝是温酒的，没有流口。

瓟斝等于是用瓷器仿古代青铜器斝的形状制成瓜状的茶杯，你看，妙玉玩古董玩到了什么程度。上面除了“

瓟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玩’”，“小真字”就是楷书，“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赏于秘府’一行小字”。你看这个东西多了得，王恺收藏过，苏东坡赏鉴过，现在拿到苏富比去拍卖，价格也是吓死人。“妙玉便斟了一斝，递与宝钗。”

“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

’。”大家知道篆书相比隶书、楷书，曲线比较圆润，所以用“垂珠”来形容。“

”是一种器皿，“点犀”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以前人们认为犀牛角里那越来越细的空间，是有灵性的。“妙玉斟了一

与黛玉。”

你可以看到两个人喝茶的器具都讲究到如此程度，比那个成化窑的杯子还要讲究。这种东西妙玉根本不会拿出去，只给有品位的宝钗跟黛玉用。然后“仍将前番自己常常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斟与宝玉”，妙玉用自己的杯子倒茶给宝玉。很多学者在这一段大做文章，认为这是对妙玉的讽刺。我倒觉得这是对妙玉的同情，妙玉真正要修行的，恰好就是这个部分。

宝玉就跟她开玩笑说：“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宝玉表面是在逗她，但其实有点醒她的意思：你不是修行人吗？佛教不是说世法平等吗？所有的东西、所有的人都是一样，你为什么还有这么大的分别心？妙玉说：“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个俗器来呢。”

你从这话可以听得出，妙玉有多么自负。她的孤僻也源于她的自负。宝玉赶忙笑着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把这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这当然是宝玉安慰妙玉的话。可是你有没有发现，宝玉这句话其实还是在开示妙玉：出家人不是应该把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吗？可你似乎还是有很大的分别心。

“妙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八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的湘妃竹根的一个大海来。”还有一个东西是妙玉更得意的，就是一只用整个竹根雕的大海碗。大家知道竹子根部的节很密，所以有一百二十节很密很密的根。“海”是古代的一种酒器，因形状似碗，所以也叫“大海碗”。她说：“就剩了这一个，你可吃的了这一海么？”有点在调侃宝玉。宝玉喜得忙道：“吃的了。”妙玉笑着说：“你虽吃的了，也没这些茶糟蹋。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驴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所以你看，妙玉讽刺人是脱口即出的，可宝玉很少讽刺人，他总在讲“世法平等”。

品位是一个无底洞

妙玉讽刺宝玉，说得宝钗、黛玉、宝玉都笑了。妙玉于是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的吃了，果觉轻清无比，赞赏不已”。容器虽大，可她只倒了一小杯。注意“轻清”这个词，就是最好的茶品起来感觉却像没有。刘姥姥为什么喝不出来，就是因为太淡。

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茶是托他两个的福，独你来了，我是不能给你吃的。”人就是这么奇怪，心里有爱又不能面对的时候，他会讲反话。妙玉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最盼望的，是给宝玉喝。宝玉笑着说：“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是了。”宝玉很聪明，当然不会点破。妙玉听了方说：“这话明白。”

注意下面这段，黛玉被认为是《红楼梦》里品位最高的女孩子，结果却被妙玉讽刺了。我们前面说过，《红楼梦》里用“玉”这个字做名字的只有四个人：宝玉、黛玉、妙玉，还有一个蒋玉菡。所以一般人都认为，“玉”这个名字在《红楼梦》里有特别的意义。这里我们看到，三个“玉”遇到了一起，妙玉讽刺完宝玉，现在又要讽刺黛玉了。

黛玉问：“这水也是旧年的雨水么？”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大概从来没有人说黛玉是俗人，可妙玉竟然说她是个大俗人，连水都尝不出来。所以你可以看到在某一种品位上，人是可以这么孤僻的，就觉得别人怎么都听不懂这么好的音乐，看不懂这么好的文学。

妙玉说：“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玄墓山”在苏州，现在还在，山上原本种了很多梅花，如今也许已经被破坏得蛮厉害了，因为很多人读了《红楼梦》，都往那边跑，都想收梅花上的雪。大概梅花开放的时候，落在上面的雪，会带有梅花花蕊的香味。她说“共得了那鬼脸青的花瓷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天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鬼脸青”是一种深蓝色釉彩的瓷器，过去的人认为，人死的时候，脸会发青、发蓝，所以把那种蓝釉叫鬼脸青。

我们不要忘了妙玉是一个家道衰败、落难的小姐，竟然带着一瓮雪水到处走。因为她到贾家的时间并不长，大观园盖好不过一年多，盖好之后她才住进来。五年来她就带着这瓮雪水跑来跑去，平时就埋在树根底下，因为怕水会变质。所以我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品位是那么迷人，可品位又是这么苦。她幸好还有一个黛玉可以骂，因为她跟黛玉讲了之后，黛玉大概就能觉出这个水真的很好；可是刘姥姥你骂她一百次，她还是品不出这个水跟其他水有什么不同。

“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火爆气不尽，如何吃得？”这个我们真的很难领悟，我们喝惯了高雄的水，很难了解水怎么会有火爆气。而且她刚才给外面人喝的，就是那个隔年蠲的雨水。可见，品位是一个永远比不完的东西；比到最后，大概就会有一种大彻大悟。妙玉可以嘲笑黛玉是一个大俗人，当然也有人可以嘲笑妙玉说，你也够俗的。所以品位其实是一个无底洞，如何追求品位，同时又调侃品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敢多话”，黛玉那么聪明、嘴巴那么伶俐的人，都不敢说话了，“亦不敢多坐，吃过茶，便约宝钗走了出来”。虽然妙玉对黛玉、宝钗另眼相待，但这个地方还是让每一个人都怕，不敢多做停留；虽然高雅，但不温暖。

宝玉对妙玉的开示

“宝玉也随出来”，要开示妙玉了。他赔笑跟妙玉说：“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宝玉指的是那个成化窑的茶杯；“撂”就是扔了。“依我说，不如给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

注意宝玉的菩萨心肠，他一方面疼惜那个杯子，一方面疼惜刘姥姥，可我觉得他真正疼惜的还是妙玉。我们很多人读不懂宝玉这个十四岁的男孩在这里讲的话，因为其中包含了好几重关照。可你看妙玉是怎么回答的：“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吃过的，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你看，妙玉心里有一种恨，那个恨你很难解释。好像那个杯子如果妙玉用过，刘姥姥又用了，妙玉的品格就都不对了。

我有时候读到这一段会很害怕，不晓得我们的人性怎么会发展出这样一种东西来。所以我觉得宝玉跟妙玉的这段对话真是惊人。宝玉完全是一副菩萨心肠，可妙玉还在加强她的分别心。虽然最后同意把杯子给刘姥姥，可还在说：“只是我可不亲自给他。你要给他，我也不管，我只交给你，快拿了去罢。”注意“快拿了去罢”，她觉得那个东西已经脏到让她心里不舒服了。这让我们觉得，妙玉的修行，真的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宝玉笑着说：“自然如此，你那里和他说话授受去，越发连你都脏了，只交与我就是了。”宝玉还是了不起，他可以理解，以妙玉这样的身份，当然不想跟刘姥姥有任何往来。可真正的修行不应该怕脏；最脏的地方，最是应该去的，禅宗公案最后讲的就是这个东西。我们看这一句：“只交与我就是了。”要知道，宝玉也是一个贵公子，他为什么不觉得脏？他为什么可以去做这件事呢？

妙玉让人把杯子拿来交给宝玉，宝玉接了，又说：“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幺儿来，河内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我觉得宝玉的这番话其实有一种担待在里面。他看到妙玉的苦，同时又体谅她的苦，觉得帮她把地洗一洗，能让她心里舒服一点。

可是从头到尾，妙玉没有一点反省。妙玉说：“这正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来，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栊翠庵是一个什么地方？这是一个修行的所在。我们一直觉得修行的地方是最干净的，可修行的地方有没有可能是最脏的？我觉得这才是作者想讲的东西。真正的脏其实在心里，并不在地上，洗是洗不掉的，是要修行的。

从心理学角度解读妙玉

“宝玉道：‘自然。’说着，便袖了那杯出来，便递与贾母房中的一个小丫头子拿着，说‘明日刘姥姥家去时，给他带去罢。’”身为一个富家公子，宝玉每天就在忙这些小事。可每一件小事，其实都是在把每一个生命安排到它对的位置上去。“交代明白，贾母已经出来，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门，回身便将门闭了。”

大家再感受一下这句：“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门，回身便将门闭了。”这一句，把妙玉那种个性的孤傲跟内心的孤独、寂寞，表现得淋漓尽致。我觉得一个人会把门关起来，是因为心里面很苦。所以这个门绝对不是一个山门，而是心灵之门。你知道蚌壳那么硬，是因为它里面太软，太容易受伤。

所以这一段我们完全可以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解释，妙玉家世没落以后，所遭遇的白眼跟侮辱大概非常多，为了避免受伤，她宁可养成一个硬壳来保护自己。因为富贵过，再受到人世间的冷眼，是最痛苦的，最后也许会变成一种“不是你们不要理我，是我根本不要理你们”的孤傲状态。其实，我们心里都可能有妙玉的部分，我们也都可能因为某种伤害而把自己关起来，妙玉只不过是最典型的一个例子。

作者借妙玉开示完之后，下面就要借牌坊来开示了。“且说贾母因觉身上乏倦，便命王夫人和迎春姊妹陪了薛姨妈去吃酒，自己便往稻香村来歇息。”“这里薛姨妈也就辞了出去。王夫人打发文官等出去，将攒盒散与众丫环、婆子吃去，自己便也乘空歇着，随便歪在方才贾母坐的榻上，命一个小丫头放下帘子来，又命他捶着腿，吩咐人道：‘老太太那边醒了，你们就来叫我。’”王夫人最重要的职责就是伺候贾母。“说着就歪着睡着了，于是众人方散出来。”

“宝玉、湘云等看着丫环们将攒盒搁在山石上，也有坐在山石上的，也有坐在草地下的，也有靠着树的，也有傍着水的，倒也十分热闹。一时又见鸳鸯来了，要带着刘姥姥各处去逛，众人也都跟着取笑。一时来至‘省亲别墅’的牌坊底下。”

牌坊的隐喻

大家还记得吗？这个牌坊是贾家的大女儿贾元春嫁到皇宫后回来省亲时立的一个牌坊。这个牌坊是有隐喻的：它是贾家荣华富贵到了极致的时候，皇帝赐的牌坊；宝玉在梦中见到的“太虚幻境”的牌坊，跟这个牌坊是一样的。所以它一出现，就喻示着某种领悟。它是最高权力与富贵的象征，可等会儿刘姥姥一到这里，就想上大号。我觉得作者完全是在开这个家族的玩笑，好像在说富贵又怎么样，没人敢冒犯的东西，总会有人来冒犯，而这个冒犯者往往让我们意想不到。

到了“省亲别墅”的牌坊下，刘姥姥说：“哎呦！这里还有个大庙呢！”说着，便趴下磕头。因为她没见过牌坊，以为是个大庙。众人笑弯了腰。刘姥姥道：“笑什么？这牌坊上的字我都认得。我们那里这样庙宇最多，都是这样的牌坊，那字就是这庙的名字。”大家就问：“你认得这是什么庙？”刘姥姥抬头指着那个字说：“这不是‘玉皇宝殿’四字？”其实她是在随便乱讲。我们知道上面写的是“省亲别墅”，贾宝玉做梦时看到的是“太虚幻境”，所以这四个字其实怎么换，都无所谓。

“众人笑的拍手打掌，还要拿他取笑时，刘姥姥觉得腹内一阵乱响，忙的拉着一个小丫头，要了两张纸就解中衣。众人又是笑，又忙喝他：‘这里使不得！’”皇帝赐的匾下面，怎么可以解手！你可以看到，作者绝对不是无缘无故安排这一段的，这里面有一种极大的悲哀。当这个家族败落之后，作者想起那些当年不能碰、不能冒犯的东西，忽然觉得其实有什么不能冒犯的？

刘姥姥要在那边上厕所，大家都紧张得不得了，“忙命人带了他东北角上去了”。带她去的婆子指给她地方，“便乐得走开去歇息”，所以刘姥姥一会儿才会迷路。“刘姥姥因喝了些酒，他的脾气不与黄酒相宜，且又吃了许多油腻饮食”，因为从生理上来讲，乡下人平常吃的是米面，连菜都很少吃，油就更少了，所以刘姥姥的脾胃就不舒服了。“因发渴多喝了几杯茶，不免通泻起来，蹲了半日方完”。年迈的人蹲久了，加上刚出厕所，被风一吹，“只觉得眼花头眩，辨不出路径”。

好，这是一个谜！这个谜是说，当一个人迷路的时候，他就会走到他应该去的地方。所以这个迷路，是作者故意安排的；因为迷路，她就走到怡红院去了。

刘姥姥“回头一望，皆是树木山石、楼台亭榭，都不知那一处是往那一路去的了，只得顺着一条石子路慢慢的走来。乃至到了房舍跟前，又找不着门，找了半日，忽见一带竹篱。刘姥姥心中自忖：‘这里也有扁豆架子。’”注意这还是从乡下老太太的角度在写，大观园里的竹篱是花障，种花的时候，为了让花藤攀援上去的；可刘姥姥还以为是乡下人种扁豆搭的竹架子。

“一面想，一面顺着花障去了，来到了一个月洞门进去。只见迎面忽有一带水池，只有五、六尺宽，石头砌岸，里面碧清的水流往那边去了，上面一块白石横架在上面。刘姥姥便踱过石来，顺着石子甬路走去，转了两个弯子，只见有一房门，于是进了房门。”我们看，这全是以刘姥姥的眼睛在看大观园，所以所有的匾额、对联都没有描写，因为她不认字。可是记不记得，贾芸这种读书人进来的时候，就会读匾额上的这些字。

进了房门，“只见迎面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迎了出来”。刘姥姥这时有些醉了，所以看到的东西似真似假。这正是《红楼梦》一直要讲的东西：好像是假的，却是真的；好像是真的，又是假的。刘姥姥笑着说：“姑娘们把我丢下了，要我碰头到这里来。”见那个女孩子不答应，刘姥姥就走上前，要拉她的手，结果“咕咚”一声撞到了板壁上。其实那是画在板壁上的一个女孩子，画得太逼真，刘姥姥误以为是真人了。

有很多学美术史的人研究过，结论是这是西洋画家绘制的凹凸面。因为这种画加了光影，使用了三度空间的透视法，所以画出来的人像是立体的，跟国画不同。

“细瞧瞧，原来是一幅画儿。刘姥姥自忖道：‘原来画儿有这样活凸出来的。’一面想，一面看，一面用手去摸，却是一色平的，点头叹了两声。一转身，方得了一个小门，门上挂着葱绿撒花软帘。”刘姥姥掀了葱绿底色上有小碎花的帘子走进去，抬头一看，“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这个时候我们就知道了这是宝玉的房间，因为他的房间架子上有琴、剑、瓶、炉这些摆设。“锦笼纱罩，金彩珠光”，把刘姥姥眼睛都晃花了，没有办法看清细节，“连地下踏的砖，皆是碧绿凿花，竟越发把眼花了”。我们知道过去讲究的人家铺的是有点像唐三彩的地砖，上面有凹凸的雕花。“找门出去，那里有门？”刘姥姥出不去了。

宝玉的门与妙玉的门

“左一架书，右一架屏。刚从屏后得了一门，才要出去，只见他亲家母也从外面进来。”刘姥姥好不容易找到个门，以为总算可以出去了，忽然看到她亲家母了。你看，作者写小说真是写到惊人。他完全没告诉我们，那边有个镜子。刘姥姥就有些奇怪，赶忙问：“亲家母！你想是见我这几日没家去，你找我来了。那一位姑娘带你进来的？”刘姥姥的那个反应被生动地描绘出来。“只见亲家只是笑，不答言。刘姥姥笑道：‘你好没见世面，见这园子里的花好，你就没死活戴了一头。’”大家还记不记得上一回，王熙凤要打扮刘姥姥，故意把花插了她一头？她现在就在自我解嘲。所以有时候我们会发现，不知道是自己，才有机会嘲笑和批评；如果知道是自己，大概就不会嘲笑和批评了。

“只见他亲家只是笑，不答言”，刘姥姥忽然想起：“常听见大富贵人家有一种穿衣镜，这别是我在镜子里头罢。”这种感觉我们现在很难想象，因为我们常常在镜子里看自己；古时候那种大的穿衣镜本来就少，刘姥姥更是从没见过镜子，所以她完全无从判断。“想毕用手一摸，再细一看，可不是，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将这镜子嵌在中间。”心里便想：“这已经拦住，如何走出去呢？”一面想，一面用手去摸。“这镜子原是西洋机括，可以开合。”就是说这个镜子有一个弹性的机关。“不意刘姥姥乱摸之间，其力巧合，便撞开消息，掩过镜子，露出门来。刘姥姥又惊又喜，便迈步出去。”外间是宝玉的书房，镜子后面是宝玉的卧房。所以相对于书房是出去，而相对于卧房就是进去。

妙玉的门是打不开的，宝玉的门是可以打开的；客人一走妙玉立刻就把门关上，宝玉的门你随便一碰就开了，而且是刘姥姥碰开的，所以你看作者一直在隐喻。刘姥姥迈步出去，“忽见有一副最精致的床帐。他此时又带了七八分醉，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一屁股”这个词用得极好，你会觉得那个粗鲁，刚好在调侃眼前的精致。但如果你的心灵之门打开了，平常认为被糟蹋、被侮辱、被亵渎的部分，大概也会觉得无所谓了。“只说歇歇，不承望身不由己，便前仰后合的，矇眬着眼，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喝醉了酒，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所以一倒身就睡着了。

“外面众人等他不见，板儿见没了他姥姥，急的哭了。众人都笑道：‘别是掉在茅厕坑里了？快叫人去瞧瞧。’因命两个婆子去找，婆子去了，回来说没有。众人各处搜寻不见。”这里很好玩，就是她们怎么找都不会找到怡红院去，因为没有人敢进那个地方。“袭人度其道路：‘定是他醉了，迷了路，顺着这一条路往我们后院子里去了。’”袭人就很聪明，猜想她一定是走迷了，然后顺着路，往怡红院去了，于是赶紧回去看。“进了怡红院便叫人，谁知那几个看屋子的小丫头偷空玩去了”，都不在家。这显然给了刘姥姥进去的机会。所有这些巧合，大概也就是一个因果吧。

到底什么是“脏”？

“袭人一直进了房门，转过集锦槅子”，就是那个摆放“琴剑瓶炉”的架子，“就听的鼾声如雷。忙进来，只闻得酒屁臭气满屋”。小时候看到这一段觉得宝玉的房间好惨，怎么会被糟蹋到这样子。现在越看越开心，觉得好像宝玉的房间一定要这样被折腾一次，他才有生命力。其实我觉得这里有作者惊人的一种安排，真正值得反省跟思考的部分，可能都隐藏在这里。

再一看，“只见刘姥姥扎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那个睡觉的姿态也形容得很有趣。袭人慌忙走上前来将她推醒。刘姥姥从梦中惊醒，睁眼看见袭人，连忙爬起来说：“姑娘，我失错了！”你能体会那种感受吗？她做了大错事，非常自责，连忙看有没有弄脏床。幸好“并没弄脏了床”。“脏”这个字又出现了，或许在她看来，吐得满床都是才叫脏。她不知道，她只是用了一下妙玉的杯子，已经被人家嫌脏。“一面说，一面用手去掸”。

袭人怕惊动了别人，被宝玉知道，“忙将当地大鼎内，贮了三四把百合香，仍旧盖上顶”。宝玉房间总是点着香，永远有香味。又悄悄地笑着说：“不相干，有我呢。你只说是你醉了，在外头山子石上打了个盹儿。你随我出来。”

你可以看到袭人也是好心肠的人，没有把事情闹出来。所有这些都在对比妙玉为什么那么苦，事情其实是可以这样处理的。“刘姥姥满口答应，跟了袭人，出至小丫头们房中，命他坐了；又与他两碗茶吃，刘姥姥方觉得酒醒了”，然后问袭人：“这是那位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像到了天宫里一样。”袭人笑着说：“这个是宝二爷的卧室。”刘姥姥吓得不敢作声。然后袭人带她从前门出去，见了众人，说是在草地上睡着了，“众人都不理会，也就罢了”。

我觉得如果把这一回当作一个短篇小说来看，你会发现作者的安排其实非常惊人。我一直想写一篇散文，题目就叫《脏》。你可以看到在这一回中，妙玉觉得那个杯子脏，后来觉得地脏，要去洗地；以及刘姥姥觉得没有弄“脏”宝玉的床。那到底什么是“脏”？所以我们可以把《红楼梦》中这些部分当成那个时代最重要的哲学来看。

这一回中，刘姥姥穿针引线，带出了这个富贵家族各自要修行的重点。如果不是刘姥姥来，我们大概看不出他们各自需要修行什么。很有趣，有时候我读完《红楼梦》，会想把书合起来，到好久没有去的黄昏夜市去买菜，然后跟卖菜的人聊着聊着，就开始知道要怎样修行了，因为太久没有接触这些人，太久没有听到他们口中的语言。我一直觉得《红楼梦》给我的影响，其实不再是书本身，而在于它让我可以回到生活这么大的一个世界里去，让我向众生学习修行。所以如果用另一个视角来看，刘姥姥也许是菩萨，因为菩萨常常化身到人间去，大家都认不出来。我们知道民间有一个鱼篮观音，就在菜场卖鱼，大家都不知道她是来度化人间的观音。我觉得第四十一回也是在讲这个东西，就是妙玉、刘姥姥，到底谁在度化谁？到底怎么去修行？这些问题其实在这一回表现得非常非常完整，所以我很希望大家可以多读一下第四十一回。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语.潇湘子雅谑补余香

富贵荣华的捆绑

我想《红楼梦》是一个非常现代的小说，它有很多观点不像传统里认为的一定有很多人伺候才叫好命，它反而有很多检讨。当然有一个很重要的条件，是因为曹雪芹的家族没落了，没落之后才看到所谓的富贵跟繁华，其实是一种捆绑。他回想起虽然家族声势显赫，但也有伴君如伴虎的那种战战兢兢。因为你富贵到一定的时候，功高镇主，皇帝是怕的，所以你可以看到和珅这些人的下场，都是因为不知收敛。曹家大概已经是历史上少有的五代繁华，一般的家族繁华历史也比较短，大概家族三代就差不多了。

作者提出的这个经验，我称它为智慧，它并不是书本上读得到的：而是了解到人怎么处于富贵，怎么处于贫贱，当把贫贱和富贵看成一个平等的东西的时候，他反而有另外一种豁达。我觉得人生的圆满就是富贵与贫贱的对话，光是富贵、光是贫贱都是一种遗憾，因为少掉了一些东西。

富贵还是贫贱，都看你从什么角度看待？如果我今天脱了鞋子在田里劳动一天，我觉得很快乐的时候，那就不是贫贱。我到旧金山的时候，我朋友带我去城外的一块林地，那里需要预约，像看病一样挂号。我的朋友和我说，这个号是八年前挂的，我们这个周末才可以去。那个地方叫“禅园”，去了以后就可以在上面种菜、挖土、浇花，不会的话，还有人特别教你。想去“禅园”要交很贵的费用，而且要等很长时间，可是所有在旧金山都市里的上班族，在那里救回自己的一块地方。

你就会想到《红楼梦》里面的刘姥姥。其实我们也许今天少的是那块地方，可以让你脱掉鞋子，呼吸新鲜的空气，挖挖土、浇浇花，重新去过一个很简单的生活。周末两天过后，回到职场，都好像健康了很多。因为其实那不是医药可以治的病，也不是什么补药可以补的病，是另外一种病，是说你已经离开自然、离开快乐太远了。这些部分大概在《红楼梦》第四十二回里都谈到了。

刘姥姥的智慧与包容

下面我们回到文本：“话说贾母一时醒了，就在稻香村摆晚饭。”稻香村是李纨住的院子，她因为守寡，所以在十二金钗里是最朴素的。她住的院子也不栽任何花，种的全是稻米、蔬菜一类很务实的东西。林黛玉住的是潇湘馆，里面种的全是竹子。这个植物在讲这个人，这个环境也在讲这个人。所以《红楼梦》里每个人都住在属于自己宿命的环境中，他们住的地方，也是各自生命的反映。

“贾母因觉懒懒的”，可能平常不怎么动，一下子动得太多，就有些累了，“也没吃饭，便坐了竹椅小轿，回至房中歇息”。你看，短短的一段路，还要坐竹椅小轿。然后“命凤姐等去吃饭”，贾母的这些媳妇、孙媳妇平时都要等贾母吃了饭自己才能吃，所以贾母不吃饭，别人都不敢吃。这些都是在交代这个大家族的礼节和规矩。“他姊妹们方复进园来，吃过饭，大家散出，都无别话。”

“且说刘姥姥带着板儿，先来见凤姐，说：‘明儿一早定要家去了。’”这个刘姥姥带着孙子跑到贾家来，本来是当天就要回去的，可被留下来，玩了几天。以前没有电话、电报，也没有办法传短信，所以刘姥姥家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定很紧张。那刘姥姥自己也担心家里惦记，就想赶快回去了。她和凤姐说：“虽然住了两三天，日子却不多，把古往今来没见过的，没吃过的，没听过的，都经验了。”对刘姥姥来讲，这是她生命中永生难忘的一段时间，因为她吃了奇怪的菜，逛了漂亮的花园，听到了最好听的戏，她说一生中把最美的东西都经历了；可有没有感觉，一直住在大观园里的人，恐怕对此都熟视无睹了。所以什么是“福分”？我觉得刘姥姥就是有福分的人。她在简单朴素的日子里，忽然得到了最美的味觉、听觉跟视觉享受，她有一种快乐。而贾母每天都在听这些、看这些、吃这些，所以贾母没有那种感觉。因为所有东西一直重复的时候，它其实是一个边际效益的递减。就像贾家的人费尽心机要吃最好的东西，要听最好的戏，到最后其实都麻木了。

什么是最好听的音乐？什么是最好看的东西？什么是最好吃的食物？其实没有办法回答。因为任何我们说最好吃的东西，每天三餐给你吃，你也绝对没有办法快乐。我相信“最好的”其实是包含了自己探寻、摸索的过程，所以最怕的是停滞在一个麻木的状态，每天过重复、同质的生活。

我有时候跟年轻朋友聊天，谈起我小时候大概只有在中秋、端午、过年三次吃到鸡肉，他们都不相信。我们以前真的是这样，因为平常都是很简单的食物，过年过节才精心去做大鱼大肉，所以那个记忆很深很深。可是现在，这样的菜每一餐你都可以吃到，反而就不想吃了。如果哪天有朋友送来高山上摘的高丽菜，你就开心得不得了，会觉得今天好棒，还会特意打电话邀友人来分享。这其实说明生命是一种互换，所以刘姥姥在这里得到了这样的东西，她就非常感激：“难得老太太和姑奶奶并那些小姐们，连各房里姑娘们，都这样怜贫惜老的照看我。”有没有感觉到，刘姥姥虽然没有读过书，可讲话真是周到，她用“怜贫惜老”四个字，意思是我这样一个糟老太婆这么贫穷，可大家都对我非常照顾。

这就是一种智慧。我们会发现这样的语言，在今天已经不容易听到了。我觉得刘姥姥说这些话，并没有自卑，而是一种谦虚。因为自己没有，所以对所有的“有”，都存着感谢跟感恩的时候，那个心情是不一样的。刘姥姥对所有人世间给予的这些，都觉得是多出来的。就是说我凭什么让人家对我这么好？其实这个家族是可以不用对她好的，因为没有任何利害关系，所以她有感谢。可如果换一个心情看待：我这么穷，你们干吗那么有钱？那个心情就是恨。可以感觉得出来，刘姥姥的内心有一种包容。

刘姥姥接着说：“我这一回去，没别的报答，惟有请些高香天天给你们念佛，保佑你们长命百岁的，就算我的心了。”我们讲的报答，常常是指物质的报答；别人给了我们什么东西，我们要回报什么东西。刘姥姥说我没有别的可报答的，你们不缺吃、不缺穿，所有的东西都是人世间最好的。我能够报答的，只有每天为你们烧香、念佛，保佑你们平平安安的。刘姥姥的报答其实是一种非常可贵的报答，是一种怀念，是一种感谢，是一种祝福。可是我们今天也许很难理解，人世间有一种报答可以不是物质的。

九百九十九步与未央宫

凤姐就跟她开玩笑说：“你别喜欢。都是为你，老太太也被风吹病了，睡着说不好过呢。”因为刘姥姥来大观园，贾母特别高兴，就有一点忘了自己的年纪跟身体状况，玩得有点过头，然后就生病了。你看两个老太太差别就这么大，同样逛园子，一个吹了点风就完蛋了；一个被灌了好多酒，可是说好就好了，一点儿事都没有，这表示那个身体的底子是硬朗的。

我几个朋友的父母，常常就是要脱了鞋子，在田里面跑来跑去的。他们说：“很简单，我的脚是接地气的。”他们认为大自然的东西是最好的，如果隔断了大自然，生命的底蕴就没有了。我觉得民间常常讲这个话，说你们整天穿着鞋子，身体怎么会好。所以后来我到他们家，就常常脱了鞋子，跟着踩踩大地。

“我们大姐儿也着了凉，在那里发热呢。”不止老人家，小孩子也是，因为照顾得太好，过于娇嫩了，就像现在说的草莓族，一吹风就生病了。刘姥姥听了就叹了口气说：“老太太有年纪的人，不惯十分劳乏的。”她说贾母是上了年纪的人，可是你知道，刘姥姥比贾母年纪还大。

不过我觉得贾母还是有一种天然的生命力。她是史侯家的女儿，从小就生长在有钱人家，以她这样的背景，对刘姥姥这样的老太太，可能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们看到社会上有很多这样的人。可是贾母在这一点上很可爱，她会好奇：怎么她牙齿都不动，我的就动了；怎么她还可以这样跑来跑去，我就已经不行了。所以我觉得贾母有生命力，就是因为她有好奇的那个部分。

凤姐说：“从来没像昨儿高兴。往常进园子逛去，不过到一两处坐坐就回来了。因为你在这里，要叫你逛逛，一个园子走了多半个。”贾母是因为刘姥姥来，觉得乡下人难得来这么漂亮的花园，就想多陪她走一走。事实上以她一品老夫人的身份，真的不必陪着刘姥姥逛园子。从这里你也可以看到贾家有一点不同，不是财大气粗，而是他们有富贵里的教养。

接着王熙凤又跟刘姥姥说：“大姐儿因找我去了，太太递了一块糕给他，谁知风地里吃了，就发起热来。”你看一个小孩子，在有风的地方吃了一块糕，就发烧了，现在的孩子大概还不至于这么娇弱。好，刘姥姥就讲了：“小姐儿只怕不大进园子，生地方。”老太太无厘头的迷信就出来了。过去民间有一种迷信，认为每个地方都有人们看不见的灵、邪、祟、魂、魄这种东西。我母亲身上就有这种东西，我小时候常常发热，她就说我去了哪里什么之类的；她还常常提醒我，遇到有人办丧事，要到庙里走一走再回来。乡下或者民间，一直有这种东西，相信有一些神秘的东西存在。所以这个乡下老太太立刻就想到，这个女孩子大概不常来大观园，到了陌生的地方，就会有东西冲撞，跟她不合。

我最近碰到一些人，都是正规医学院毕业、做主治医生的，跟我说：“你第一次挂这个检查仪器，要不要先测一测。”他们有一种测磁场的仪器，可以测出这个东西跟你的身体合不合。因为人的身体是一个磁场，外部的物质世界也是一个磁场，他们现在是用科学的方法在解释这个“合不合”的问题。刘姥姥的说法，其实也就是这个观念，是说人到了一个生地方，有一些东西可能跟你的身体会有冲撞。所以我觉得很好玩，这就是人类古老的智慧，它是一个经验，而这个经验今天常常被认为是一种迷信，可是现在又有很多人在用科学的方法重新印证这个东西，叫做能量医学。

刘姥姥又说：“小人家比不得我们的孩子们。”注意这一句话，刘姥姥说巧姐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是富贵人家的小孩，比不得我们的孩子，“会走了，就坟圈子里跑去”。所以乡下孩子根本不怕什么邪祟，因为他的生命是在这里面打滚出来的。用另外一种说法来讲，如果你把所有的病菌隔离了，你是最容易感染的。就好像我们一到印度，就拉肚子，可是当地人不拉肚子，因为他们每天跟大肠杆菌在一起，所以就免疫了。人类的矛盾就在于：我们希望很干净，尽量把大肠杆菌指数降低；可这样一来，一旦离开熟悉的环境，你就完蛋。这是一个两难。

“一则风扑了，也是有的。”有可能是被风吹了，感冒了。“二则只怕他身上干净”，因为她平时太干净，从来不接触脏的东西，所以一接触脏的东西，就不得了了。所以这个干净是好的意思吗？可能不一定是好的意思，而是说免疫力太差了。很多人说在北美居住的人，一到其他第三世界国家很多都会生病，因为他太干净，病菌太少。所以宇宙间是不是有一个循环我们不知道，但可以看到很多特别强的文化，最后完全消失。譬如说巴比伦文明完全消失，很多人认为那是因为它少掉了另外一种生命力。《易经》里面讲，一样东西发展到极致之后，就要回到最粗糙的状况再来一次，让那个生命力重新培养厚实，再发展出来。因为不要忘记，精致本身就是生命力弱掉了，东方很多历史都在讲这种轮回。这就是为什么我常常要往南部跑的原因。我觉得在一个比较粗犷的生命里面，其实有一种非常大气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厚实的生命力。

我最近看到一部电影很好玩，讲慈禧太后每天吃完饭后要散步九百九十九步，永远不会走到一千步，因为一千步以后就是下坡。就像汉朝皇帝住的宫殿叫“未央宫”，它是从圆形讲哲学，圆形到了“央”就是下坡了，所以他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到中央，要永远保有蓬勃的朝气。

所以不管从个人、从家族、从一个整体的文化来讲，都会看到这里面有一种平衡的智慧。

“

避神”和“送祟”

所以刘姥姥特别讲：“只怕他身上干净，眼又干净。”“眼睛干净”是说，她没有看过不应该看的东西，所以看到就会受伤；如果看多了，就不会大惊小怪了。“或者遇见什么神了。”她不敢讲鬼，其实神跟鬼是同样的东西。大家知道从商代起，人们就认为每一个死去的祖先都会成为神鬼，在冥冥之中保佑或者惩罚后代。不过民间常常不太讲鬼，而讲神。

所以“趋吉避凶”是说，“吉”跟“凶”永远是在一起的。你要往吉的方向发展，是避开那个凶，而不可能没有凶。《易经》也是在讲，吉凶祸福是一体的两面，你把它发展成福，它就是福；你发展不对，它就变成祸，关键看你怎么运用。一念之间，它可以变成福；一念之间，它也可以变成祸。

“依我说，给他瞧瞧祟书本子，仔细撞客着。”这个祟书本子当然很复杂，可是简单来讲，就有点类似现在的黄历。它会告诉你今天适合往东边走，今天可以嫁娶，今天可以如何如何，否则的话你怎么会看到某一天忽然全高雄人都在结婚，其实他们是看了祟书本子。民间到现在还有这个东西，所以不要嘲笑刘姥姥。有时候我觉得很有趣，在想到底什么是科学的问题？大家都说宁可信其有，所以不管是电子新贵还是传统的大企业，到最后上梁的时候，都是照老规矩来，放鞭炮、祭拜，时辰算得好好的，一分一秒不差。所以从另外一个意义上讲，这是一个安心的东西。

“一语提醒了凤姐，便叫平儿拿出《玉匣记》，叫彩明念。”彩明是一个识字的丫头，她就翻了一会儿，然后念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东南方得之，遇见花神。”八月二十五日就是她们逛园子那天，也就是说，巧姐生病，是因为在园子的东南方遇见了花神，冲撞了花神。所以并不是冲撞了鬼才会受惩罚，冲撞了神也会受惩罚。假如你冲撞了妈祖的神轿，也会有灾难的。那怎么办呢？“用五色纸钱四十张，向东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五色纸钱就是各种颜色的纸钱，向东南方向走四十步，然后烧了。

“凤姐道：‘果然不错，园子里头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见了。’一面说，一面命人请两份纸钱来，着两个人来，一个与贾母送祟，一个与大姐儿送祟。”“祟”这个字我们现在不太容易理解，祟是一种作祟，它并不是灾难、灾祸，就是一些小小的麻烦。大家知道台湾的烧亡船，就是送祟。因为“亡爷”是瘟神，是掌管生病的神，烧亡船就是把他送走。就好像说我们得罪不起，给你买一张头等舱的票，你走吧，这就叫送祟。而妈祖是保佑神，保佑神是要迎来的，这就是“迎福送祟”。我在南部东港一带看过很多烧亡船，那个祭奠仪式非常非常大，不下于妈祖信仰。可是后来很奇怪，大家都比较多地谈妈祖信仰，而不太谈烧亡船的部分，其实这个部分在民间很自然，甚至民间的盂兰盆节、送水灯也都有把邪祟送走的意思。

送完祟之后，“果见大姐儿安稳睡了”。所以你也不晓得到底是真是假，这个纸钱一烧，孩子就睡得安稳了。凤姐就很高兴，说：“到底是你们有年纪的人经历的多。我这大姐儿时常要病，也不知是什么原故。”刘姥姥说：“这也有的事。富贵人家养的孩子太娇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儿委屈。”这完全是刘姥姥的民间看法，可是她很大胆地讲出来了。“以后姑奶奶倒少疼他些就好了”。

这句话我现在也常常跟朋友讲，你老是说小孩没有办法独立，可是你有没有给他机会让他出去碰一碰、撞一撞，去犯一点错。防范所有犯错的可能，他就不会有做对事情的可能。但我们都知道这很难做到，因为我们总是想把所有的好都留给下一代。结果，我们每一代都在讲这个话，可是很难做到。

以毒攻毒，逢凶化吉

“以后姑奶奶倒少疼他些就好了”。刘姥姥提了这样的建议。凤姐认为这话有道理，又说：“我想起来，他还没个名字，你就给他起个名字，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稼人，不怕你恼，到底贫苦些，你这贫苦人起个名字，只怕还压的住他。”

王熙凤很相信刘姥姥的话，觉得她是上了年纪、有经验的人。然后就和她说：不怕你不高兴，你们乡下人，到底比较贫苦，所以我想借你们穷人家的“生命力”。这个部分我一直觉得是《红楼梦》的作者有意要告诉我们的，就是生命并没有绝对的好或绝对的不好。一个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其实他的生命力是很弱的，没有办法抵御太多的困难与危机。所以王熙凤就说：我想借你们乡下人的口，给她取一个名字，也许能够镇得住她。

为什么民间老是把小孩的名字取得那么难听，什么阿猫阿狗的，因为觉得好养，太娇贵怕遭天嫉。我一直认为这是民间的一种大智慧，其实也是在提醒人，做人要收敛，不要太张扬。

我们通常会请有身份地位的人给小孩取名，可是王熙凤反而叫刘姥姥这样的乡下老太太给她的女儿取名字。刘姥姥听了，想了一想，笑着说：“不知他几时生日？”先要八字。凤姐说：“正是呢。生的日子不大好，可巧是七月初七。”我们知道七月初七，现在有点变成中国的情人节了，其实最早是纪念牛郎织女星的节日，是传说中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因为织女是天上掌管纺织的女神，民间的少女会在这一天祈巧，让自己的手变得灵巧，因为古代的女性都要做女工这一类的东西，所以这一天也叫“乞巧节”。我记得我们小时候家里还有过这个节，就是妈妈会带着姐姐妹妹们，吃一种蚕豆，然后拜织女星，就希望说可以在纺织方面手很巧的意思。

但凤姐说她女儿生在这一天不太好，是因为民间有一种迷信，认为小孩生在某个神的祭日，对这个小孩不好，因为那个时辰太重。所以生在端午、元旦、中秋这种节日，这个小孩的命会比较特别。像贾家的大女儿元春，就生在元旦，后来做了贵妃。除非她命中八字很重，否则就压不住这个节气。

刘姥姥忙笑道：“这个正好，就叫他作巧哥儿罢。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有没有发现，乡下人没有什么好怕的。七月初七是乞巧节，她说我们就用“巧”字，这叫“以毒攻毒”。可见民间有很多有趣的智慧。我用“智慧”这两个字，大家也许觉得不太理解，好像智慧是读书人才有的。可是我常常会觉得读书人读到的东西，是知识，不一定是智慧。智慧很奇怪，它不是靠读书就能读出来的，它是生命经验，它是对宇宙、自然一种本能的知觉、一种通达。所以我们说在印度的古代经典里，有很多人类的智慧。

刘姥姥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她虽然不识字，是个文盲，可是她有一种智慧。她用这个“巧”字，就是说，命运这个东西，你越是怕它，就越容易被它整到，所以不如直接面对它。“以毒攻毒”的意思是，面对危难，你不要避讳它，正面面对它，反而能够破解。

我跟很多朋友说过我母亲一个最好笑的事情，她很相信眼皮跳会有灾难。眼皮一直跳一直跳，她就很心慌，没有办法好好做事。结果她剪了一块白纸贴在眼皮上，我说你干吗贴一块白纸，她说这样子“白跳白跳”，就表示逃过这一灾了。现在想起来这种东西当然很荒谬，但这让她心安。而且其中有很有趣的东西，就是她怎么会想到用一张白纸，来借“白”这个字？

大家知道齐白石在七十五岁时，算命先生说他今年必死无疑，他回去难过了很久。最后他想了一个“瞒天过海”的办法，就是把那一年的年龄改成七十七岁，所以齐白石自己加了两岁，他说我已经过了七十五岁那一劫了。后来胡适之为齐白石作传，考证他的年谱，怎么考证都对不起来。胡适不便直接当面询问齐白石本人，只好托人婉转探问，结果了解到了齐白石年岁的缘由。

你会觉得民间很好玩，它有很多东西可以玩，连神鬼都可以成为朋友。小时候每到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我们会把麦芽糖黏在炉子上，祭灶王爷。因为传说这一天灶王爷要去天上，报告这一家人这一年做了好事还是坏事，所以我们就把糖黏在炉口，意思是让灶王爷嘴巴甜一点，上天讲这一家人的好话。这是在贿赂神。

民间的有趣就在于，他们会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是躲不过去的，就看你用什么方法。这个跟人的生命力有关。所谓生命力，就是灾难不再是灾难，危机不再是危机。我们在生活中，有时候遇到一点小事就觉得过不去了，其实就是生命力弱了。

“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那‘巧’字上来。”我觉得这一段讲得非常好，就是说你能保护她一辈子吗？她将来总要成家立业；人生怎么可能永远顺利，一定有不顺遂的时候。我觉得这就是刘姥姥的大智慧。她说：就算你不能保护她的时候，就算遇到挫折或者不顺利的时候，也没有关系，借着这个“巧”字，必定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注意这八个字，她并没有说不逢凶，不遇难；因为人生不可能不逢凶，不遇难。你去旅游，怎么知道海啸会来？你永远不知道，天意在什么时候等着你。所以逢凶化吉是一个好卦；相反，如果因福得祸，那就惨了，这还是《易经》里的东西。

“凤姐听了，自然欢喜，忙道谢，又笑道：‘你只保佑他应了你这话，就好了。’”那我们知道，到了五十回以后，刘姥姥的这些话，果真应验了。所以“巧姐”这个名字，是《红楼梦》里很特别的一个例子。就是这么一个富贵人家小孩的名字，是一个穷困的乡下老太太取的。可是大家知道，后来在十二金钗里，结局最好的一个，就是巧姐。因为贾家被抄家以后，巧姐被她的娘舅卖到了妓院，刚好是刘姥姥家把巧姐救到了乡下，嫁给板儿做了媳妇，这些部分都在第四十二回埋下了一个伏笔。当然这个部分曹雪芹没有写完，是后来高鹗补写的，不过他依据的是第五回关于巧姐的那幅画像：一个在乡下纺织的女孩子。就是说她后来嫁到了乡下，过着平凡的生活。所以《红楼梦》里面有一个大因果，你不整个慢慢看，不太容易懂。

奇特的因果

《红楼梦》第四十二回讲了一个很奇特的因果。

我们说作者大概觉得富贵并不见得是福气，有时候富贵刚好是大灾难的因，平顺的、没有大灾大难的日子反而是福气，所以他认为生命里面最应该追求的东西是就平顺。巧姐后来嫁到乡下，日子过得平平安安的，是真正在大家族最悲惨的灾难当中，化解了不幸的唯一平顺的人。

贾家在这么富贵的时候，哪里想到有一天这个小女孩，会需要刘姥姥来帮她，但生命的境遇就是这么不可思议。现在，是刘姥姥在贾家得到东西，可她给这个小女孩取了名字，作者已经暗示有一天刘姥姥可以帮助贾家。但在当下你怎么相信她可以帮助贾家，这么穷的一个老太太，她有什么能力可以帮助贾家。可是人生的因果跟缘分，是现实当中不知道天机的人，永远算不出来的。所以王熙凤的判词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最后她就死在自己的计较上，反而是她的女儿结局很好，这是她曾经在人生里面有过一次不计较，有过一种忽然在她的精明之外的豁达。因为如果计较，她不会对刘姥姥这么好。她对于一个乡下来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的老太太，忽然有一念的慈悲，就帮助了她，结果这个东西在她的女儿身上有了回报。

所以东方其实一直相信轮回，相信因果，我自己觉得如果不把它当迷信来看，其实它是一个哲学，这个哲学是说人生并不应该只看到这么短的时间里，而应该看到一个大的宇宙之间的互动关系。我觉得刘姥姥身上有这个智慧，她觉得人世间是有牵连的。

平等是一种心思

凤姐说完，就叫来平儿吩咐道：“明儿咱们有事，恐怕不得闲儿。你这空儿闲着，把刘姥姥的东西打点了，他明儿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这里的“便宜”有方便、便利的意思。刘姥姥忙说：“不要多破费，已经遭扰了几日，又拿着走，越发心里不安起来。”“遭扰”就是“打扰”，你看刘姥姥讲话多得体，她说我在你们这里白吃白喝了这么多天，走的时候再带东西，怎么好意思呢。凤姐说：“也没有什么，不过随常的东西。好也罢，不好也罢，带了家去，你们街坊邻舍看着也热闹些，也是上城一次。”这是给刘姥姥做面子，可以了解吗？就是你们乡下人来我们贾家，你回去的时候风光一点，也不丢你的脸，也不丢我们的脸。后面你会看到，有一次袭人去探望生病的妈妈，走之前王熙凤说她衣服没穿对，要她换上凤姐那件貂皮的；然后又说丫头不够，再带四个丫头，也是为了贾家的面子。

刘姥姥于是就跟着平儿去了，只见堆了半炕的东西。平儿一一拿给她看，说：“这是你昨儿要的青纱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个实地子月白纱作里子。这是两块茧绸，作袄儿作裙子都好。这包袱里是两匹绸子。年下做件衣服穿。这是一盒子各样的内造点心。”“内造”就是皇宫里做的点心，“也有你吃过的，也有你没吃过的，拿去摆碟子请客，比你们买的强些。这两条口袋是你前儿装瓜果带来的，一个里面装了两斗玉田京米，煮粥是难得的；这一条里是园子里的各样的果子”，过去有一个习惯，就是有人送你东西，你要把东西再装满还回去，不能只还个空口袋。

又说：“这一包是八两银子，都是我们奶奶给的。这两包每包里头五十两，共是一百两银子，是太太给的，叫你们拿去或者作个小本买卖，或是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人靠友的。”说着又悄悄地笑道：“这两件袄儿和这条裙子，还有四块包头，一包绒线，可是我送给姥姥的。那衣裳虽是旧的，我也没大很穿，你要弃嫌，我就不敢送了。”

“平儿说一样，刘姥姥念一句佛，已经念了几千佛了，又见平儿也送他这些东西，又如此谦虚，忙念佛道：‘姑娘说那里话来？这样好东西我还弃嫌！我便有银子还没处买这样的去呢。只是怪臊的，收了不好，不收，又辜负了姑娘的心。’”平儿笑着说：“休说外话，咱们都是自己人，我才这样。你放心收罢，我还和你要东西呢。”你看平儿多聪明，她给别人东西，怕人家不好意思，就说我也要跟你要东西；可要的又得是人家给得起的。所以她就说：“到年下，你只把你们晒的那灰条菜干子和豇豆、葫芦条儿各样菜干带些来，我们这里上上下下都爱吃。别的一概不要，别枉费心。”“灰条菜”是一种野草，又叫“灰灰菜”，她知道刘姥姥家穷，所以要的都是些她们给得起的东西。可换一个角度看，也可以了解富贵是多么可怜。

我读到这一段，会特别觉得作者是在写一种平等，一种人世间的平等。这种平等只有当人与人之间有了一种情分以后，你才能看得到，不然就会算计，就会觉得我给你一百两银子，你给我几根破咸菜，太不公平了。平等并不是物质的价值，而是一种心思，贾家给刘姥姥的是珍贵的，刘姥姥给贾家的也是珍贵的，是两种不同的珍贵。

生命需要一种平衡

下面就讲到太医来给贾母看病，贾母这个人也很有趣。中国封建时代的传统女性，从小要扮演害羞。我用“扮演”这个词是说，她不见得真的害羞，可是她一定要扮演那个害羞的角色，也许还包括王熙凤。尤其在少女时代，她们都要避开很热闹的场所，尽量不讲话，人家一讲话就脸红，低着头，这好像变成了美的某一种代表。可在贾母结婚、生孩子、从母亲变成祖母，甚至变成太祖母后，这个传统的女性美学在她身上发生了变化，贾母发展出另外一种豁达。因为过去女性看病是要放帘子的，只把一只手伸出来。而贾母说：“我已老了，那里养不出那阿物儿来，还怕他笑话不成！不用放帐子，就对面瞧罢。”就是说，我这把年纪了，我的儿子都有他那么大了，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些地方都透露出，贾母尤其在认识了刘姥姥之后，特别觉得生命里有些东西不必那么计较。

看病这一段只是一个过场，短短的一段，可是很有意思。“只见贾母穿着青皱绸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这个“一斗珠”，我们现在不太容易了解，就是羊皮外面的那个羊毛卷起来，一粒一粒，像珍珠一样。这当然是很珍贵的羊皮，贾母就穿着这种珍贵的羊皮袄端坐在榻上，等太医来给她看病。太医进来后，看到“碧纱橱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人”，就不敢抬头。这是大家族的规矩，家里来了男客，所有的贵妇都要躲在纱幕后面，只有贾母坐在帘帐之外。

贾母笑道：“当日太医院正堂有个王君效，好脉息。”就是说他的脉把得特别好。王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回说：“那是晚生的家叔祖。”贾母听了笑道：“原来也是世交。”意思是说她年轻的时候就是王君效给她看病。当一个人的辈分已经到了一定程度，她就有一种大方。我们看，过去这种家族，都有世袭传承。这个世袭并不是简单地说他是御医，他儿子就有特权做御医；而是说其中有一种家学渊源，就像家里的秘方不外传一样。

把完脉以后，王太医说：“太夫人并无别症，不过偶感一点风寒，究竟不用吃药，不过略清淡些，常暖着一点儿，就好了。如今写个方子在这里，若老人家爱吃呢，便按方煎一剂吃；若懒怠吃，也就罢了。”说完，“吃了茶，写了方，刚要告辞，只见奶子抱了巧姐出来”。因为凤姐需要回避，所以由奶妈抱了出来。笑着说：“王老爷也瞧瞧我们。”意思是也给我们大姐儿看一看。“王太医听说，忙站起来，就奶子怀里，用左手挽着大姐儿的手，右手诊了诊脉，又摸一摸头，又叫伸出舌头来瞧瞧。”描写得很细致，跟我们现在中医诊病的步骤差不多。然后笑着说：“我说了，姐儿又要骂我了，只是要清清净净，饿两顿就好了。”这个太医说的话很有趣，跟刘姥姥刚才讲的，意思其实是一样的。就是富贵人家，有时候太过了，就像他刚才跟贾母讲的，吃得略微清淡一点就可以。因为吃了太油腻的东西，又不怎么运动，东西全都塞在胃里，身体肯定会出问题。

你会发现《红楼梦》第四十二回中讲的，其实就是《易经》里的平衡：福祸、吉凶的平衡，多跟少的平衡。我们都认为多是好，少是不好；可有时候刚好相反。你身体里某些东西太多了，就应该让它少一点，这样才能取得平衡。所以东方医学常常讲“调”，就是说，当它不平衡的时候，你把它调养过来。“调”与治疗不太一样，它相信人有一种自我调整的能力，可以重新取得平衡。

所以作者让刘姥姥来到大观园，其实就是有意在做这种平衡。她虽然贫穷，没有读过书，可是她给贾家带来了自然、纯朴和生命力，让这个富贵人家领悟到，生命可以有另外一种样子。

世家文化的体贴教养

讲完贾母看病，作者又绕回来，说刘姥姥要走了，来向贾母辞行。贾母说：“闲了再来。”又叫鸳鸯来，嘱咐她：“好生打发你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了。”“刘姥姥十分道了谢，又作辞，方同鸳鸯出来”。到了下房，鸳鸯说还有东西要给她。昨天不是已经给了一大堆吗？现在还有东西要给她。是什么东西呢？鸳鸯指着炕上一个包袱说道：“这是老太太的两件衣裳，都是往年生日节下众人孝敬的，老太太从不穿人家做的，收着也是白收着，却是一次也没穿过的。”这个衣服最后穿的人是谁？是刘姥姥。所以我想这里面其实有很多很让人感慨的东西，一件珍贵的物件最后会到谁的手上，你很难讲。

鸳鸯又指着一个盒子说：“这盒子里是你要的面果子。”就是刘姥姥之前说要带回去做花样子的。又指着一个小包说：“这包儿里是你前儿说要梅花点舌丹，也有紫金锭，也有活络丹，也有清心丸，每一样是一张方子包着，总包在里头了。”因为她们知道，乡下最缺的就是药。都是些什么药呢？有解毒的梅花点舌丹，有祛暑的紫金锭，有活血的活络丹，也有清热的清心丸。都是一些应急的成药，每一种都用药方包好，注明是治什么病的。贾家给刘姥姥的东西，不止是贵重，还有一种体贴。我觉得《红楼梦》写到这些细节的时候，非常动人。就是大户人家打发一个乡下老太太，那些物质的东西不算什么，最动人的东西是这些药品。

然后又说：“这是两个荷包，带着玩罢。”说着，抽开了荷包上系的绳子，“掏出两个笔锭如意的锞子来给他瞧瞧”。“锞子”是小金锭或小银锭；“笔锭如意”是指上面铸有如意形状和笔形的锞子。《红楼梦》中很多地方，都提到了笔锭如意锞子，这是“必定如意”的谐音。然后笑着说：“荷包你拿去，这个留下给我罢。”鸳鸯是在跟刘姥姥开玩笑。“刘姥姥已经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几千声佛，听鸳鸯说，便说道：‘姑娘只管留下罢了。’鸳鸯见他信以为真，便笑着仍与装上，说道：‘哄你玩呢，我有好些呢。你留着年下给小孩子罢！’”

“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了成窑钟子来递与刘姥姥”，就是刘姥姥喝了以后，妙玉不要的那个杯子，然后说：“这是宝二爷给你的。”刘姥姥说：“这是那里说起？我那一世修了来的，今儿这样的？”刘姥姥就非常感谢，说我这是哪一世修来的福气，会有这么大的福报。

鸳鸯又说：“前儿我叫你洗澡，换的那衣裳是我的，你不弃嫌，还有几件，也送你罢。”刘姥姥又连忙道谢，说我怎么会嫌弃呢。于是鸳鸯又拿出自己两件衣服，给她包好。刘姥姥还想去大观园跟宝玉、王夫人和一帮姐妹道谢，鸳鸯说：“不用去了，他们这会子也不见人，回头我替你说罢。闲了可再来。”然后吩咐一个老婆子，到二门叫了一个小子来，帮刘姥姥拿东西。这么多东西，刘姥姥一个人，绝对拿不了。“又和刘姥姥到了凤姐那边，一并拿了东西，雇了车儿，命小厮搬了出去装上，一直送刘姥姥上车去了”。

从这些描写我们可以看到，过去那种大户人家的周到。他们不会说给你一些东西，就不管了。过去所谓的世家，一般人都误认为是有钱人，其实绝对不是这样。我们看《红楼梦》的时候，可以特别注意一下所谓世家文化的教养。像刘姥姥这样的人，别人根本可以不把她当一回事，或者说打发了算了。可贾家不是，贾家有很多细心，包括送药、雇车这些细节，这个才叫世家文化。通常第一代富贵不太懂这些东西，他们通常比较粗糙，甚至有些炫耀。反而到了第四代、第五代，才会知道对方跟自己是平等的；这种平等，一直是作者有意透露的。

宝钗与黛玉的友情

好，刘姥姥走了，第四十二回进入到很重要的一段，其实也是这一回的回目里讲的：“蘅芜君兰言解疑语，潇湘子雅谑补余香。”就是蘅芜君——薛宝钗找到了一个机会要去“整整”林黛玉了。第四十回刘姥姥她们在大观园喝酒、行酒令，林黛玉在情急之下，就说出了《西厢记》和《牡丹亭》中的句子。要知道，《西厢记》和《牡丹亭》在当时可是禁书。我们会疑惑，这么伟大的古典文学，怎么会是禁书。可在那个时代所有的自由恋爱都是被禁止的，所以这一类书也就成了禁书。

结果这两句被宝钗听到了。记不记得当时宝钗看了她一眼，但是黛玉没有注意，然后事情就过去了。宝钗这种人是非常得体的，绝对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你偷看禁书。但是宝钗在刘姥姥走了之后，找到一个机会，要质问林黛玉了，而且这一次质问很特别。在《红楼梦》里，大家一直把宝钗和黛玉当成情敌，因为她们两个都爱宝玉，宝玉也爱她们两个，觉得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所有的连续剧、电影，也都把它变成一个三角恋的故事。可我一直觉得，《红楼梦》你真正读下去，会发现友情的成分多过爱情。

所以这一段其实非常微妙，宝钗私下把黛玉叫到蘅芜苑，笑着说：你偷看了什么书，从实招来。黛玉就耍赖了，一头钻到宝钗的怀里说：好姐姐，你饶了我吧，不要让别人知道。因为女孩子觉得偷看了这些书，是非常不光彩的事。宝钗就笑着说：我如果没看过，怎么知道你看了那些书，又怎么知道那是《西厢记》和《牡丹亭》里的句子。这完全是在讲宝钗跟黛玉交换了一种不为外人所知的少女心事，而这种交换，绝对不是情敌，而是只有非常好的朋友之间才可能有的。所以其实在《红楼梦》里面宝钗跟黛玉最美的一段，就是这里。因为宝玉一生就在两难当中，宝玉觉得宝钗那么美，美在丰满，美在大方，美在能干；可是他又觉得黛玉也美，美在孤芳自赏，美在孤独，美在感伤。两种这么不同的美，好像一个是春天的美，一个是秋天的美，那你要他选择，他永远无法选择。可是这一天宝玉特别快乐，因为他看到宝钗跟黛玉这么好，这么亲。

粗俗文化很容易把两个人的关系解释成情敌，可在好的文学中，像《红楼梦》、像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白痴》，你会发现情敌往往是最好的朋友。因为可以做情敌的，绝对不是等闲之辈，往往是势均力敌。所以我常常觉得，在人生中，要去爱自己的敌人，因为“敌人”这个字眼不是随便乱用的。可以称为敌人的，绝对有跟你并驾齐驱的部分。生命里有敌人，就会有意志力，才会有进步的空间。一个凤凰在鸡群当中，大概也会觉得无趣。

后来有一段是惜春要画大观园，宝钗就建议惜春，这个画要怎么画，都需要什么材料？黛玉看完宝钗列的单子后，就开她的玩笑说：画画还需要水缸和箱子，难不成你把你的嫁妆都列上去了？宝钗就把她按在炕上，要拧她的嘴，起来之后，见黛玉头发乱了，就帮她拢了拢头发。你注意那个动作，如果今天有一个学姐帮学妹拢头发，我们不难理解其中的疼爱跟体贴。

所以我想讲的是，人跟人之间所有的嫉妒，其实都是欣赏。你会嫉妒，一定是因为他有长处。怎样让嫉妒变成欣赏？这就是美学的课题。嫉妒是觉得我不如他；变成欣赏的时候，就会觉得在这一点上他比我强。彼此欣赏，才可以成为对手；你根本看不起对方，怎么可能成为对手呢？就像诸葛亮碰到周瑜。所以看《红楼梦》我一直觉得，一定要看到宝钗的美、黛玉的美，以及她们之间彼此欣赏的部分。

两个少女间最美的一段对话

下面我们就来细读这段最美的对话：“且说宝玉等吃过饭，又往贾母处问过安，回园中，至分路各归之时，宝钗便叫黛玉道：‘颦儿跟我来，有一句话问你。’”“颦儿”是黛玉的小名，你看这个称呼，已经先有了一份亲近；“跟我来”，是因为不想让大家知道。黛玉就跟宝钗到了蘅芜苑。进了房，宝钗坐下来笑着说：“你跪下，我要审你。”大家注意，说这种话是非常亲的表现，我想这点大家都可以了解；如果不亲，就不会用这么重的话，而是客客气气。语言有时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

宝钗非常聪明，因为这两个人一直处在对立的关系，现在她这么说话，其实就是要化解了。黛玉不知道是什么事，笑着说：“你们瞧这宝丫头疯了！你审我什么？”宝钗冷笑道：“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好个千金小姐！”她连用了两个“好个”，就是你这个大家闺秀，你这个千金小姐，不是应该知书达理吗，可你“满嘴里说的都是什么？”黛玉大概已经忘了，行酒令的时候一时着急，情不自禁讲出来的话。所以“黛玉不解，只管发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然后问：“我何曾说什么来？你不过拿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宝钗说：“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儿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是那里来的！”

这个时候黛玉就想起“昨日失于检点，把《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注意“失于检点”，因为一个大家闺秀，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孩子，是不可以读那种书的。连男孩子都不可以读，何况女孩子。所以我认为《红楼梦》一直在为青少年讲话，因为大人永远会觉得小孩在看不该看的书。我自己小时候看了不该看的书是《红楼梦》，所以他们觉得孩子不该看的书，其实有一部分是好书。《西厢记》、《牡丹亭》现在也是文学经典，所以有时候转换一下思维，你就觉得在教育里并没有那么大惊小怪的。因为小孩有他成长的过程，有他自己好奇、探索的过程。

更有趣的是，原来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禁书。男孩子的书包里，到某一个年龄就会有一本《花花公子》之类的东西。他就是看一看，那大人怎么去面对这个事？我总觉得今天的教育有一个难题，就是小孩子在什么时候，可以让他读一点跟情欲有关的书？如果他完全不了解，也是一个麻烦，他长大以后谈恋爱、结婚，要怎么去处理？

因为这种书也是讲情爱的，还有一点讲情欲，所以黛玉的脸就红了，觉得不好意思。“便上来搂着宝钗，笑道：‘好姐姐，原来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导我，我再不说了。’”有没有发现，当你做错了事，要撒娇的时候，这个敌对关系就要开始化解。黛玉的这个动作、说的这些话，表明她跟宝钗之间已经完全没有嫌隙了。

宝钗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这个宝钗还故意逗她，黛玉说：“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知道，我以后再不说了。”“宝钗见他羞得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追问了，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诉他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儿七八岁上，够个人缠的。’”“款款”就是非常温柔，私下说悄悄话的感觉。宝钗说你以为我是省事的？我也是一个淘气的，意思是这些女孩子，都不是死读书，不是那种只考第一名，永远升学主义的。她们其实有自己的想法，她们会去看大人不让看的书。

所以我有时候希望碰到一些难缠的学生，尤其在美术系。因为要创作，一个学生你叫他画什么，他就画什么，你知道他一辈子也没希望。而难缠的学生，你叫他画什么，他偏不画什么的，现在果然都有出息了。因为创作本来就是你自己要胡思乱想，然后敢去摸索很多东西的。所以其实在教育里，有时候我们真的非常为难。一方面我们会赞美一个乖孩子，可是同时又觉得你也太乖了吧，没有一点搞怪的东西。

“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极爱藏书。”过去这种商业家族，到了第二代、第三代，最怕的就是被别人说财大气粗，而文化显然是摆脱粗俗的一个重要手段。“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也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我觉得这句话讲得实在太棒了，我一直想手抄给“教育部长”看，就是所有的孩子都怕看正经书。什么叫正经书？就是考试的书、教科书。而那些大人不准看的书，反而有很多生命成长可以摸索的东西。在这里，宝钗这个少女讲出这句话，其实是非常了不起的，她讲出了天下所有青少年的心声。

“弟兄们也有喜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男孩子们不是不爱读书，他们喜欢读的，是跟性情有关的书，所以他们喜欢唐诗，喜欢宋词，还有《西厢记》、《琵琶记》、《元人百种》这类禁书。喜欢看的书就是连饿肚子都会去买的，我记得非常清楚，初中的时候，我每天都去旧书摊上翻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那时这是禁书。然后省吃俭用，用一个月所有的零用钱去买了它。可你到学校可能会被老师骂，说你这么不爱读书。所以我常常在想：我爱读的书，为什么完全不被承认？而我不喜欢读的那个书，他们却拼命要我读？

“他们背着我们看，我们却偷着背了他们瞧。”大家都在偷看，彼此心照不宣。我想我们大概回想一下初中、高中，真是如此，大家都偷偷有自己的一个世界。“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

所有从事教育工作的人，都应该读读这一段。有时候我在想，我做老师，都不知道我的学生在读什么书？在上什么网站？可是也很有趣，他也应该有自己成长过程中的一个私密世界。如果有一天他跟你分享那个私密世界，就表示他把你当成知己了。如果他不跟你讲，绝对是你的问题，或者说他认为你没有这个私密世界。如果他认为你也有，他就会跟你沟通了。所以现在宝钗会跟黛玉沟通，就是因为她们两个都有这个私密世界。

“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何况你我！”这是宝钗的结论，宝钗有一些很保守的观念，非常务实。她虽然聪明、调皮，小的时候也看禁书，可是到了一定的年纪，她就准备去选妃，做一个贤妻良母。这就是宝钗跟黛玉的不同。所以宝玉真正的知己是黛玉，而不是宝钗。

“就连作诗写字等事，这并非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在宝钗看来，男人分内之事是养家糊口，女人分内之事是操持家务、做做针线什么的。“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能有几个这样？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读书误了他，可惜他倒把书糟蹋了。”读了书反而变坏了，这是宝钗的观念，“所以倒是耕种买卖，倒没什么大害处”。就是说做一些实际的事情，反倒更好。所以宝钗年龄虽小，但看问题很不一般。

“你我只该做些针线之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书看看也罢了，最怕是见了这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正经书”就是那些让女人三从四德、安分守己的书，宝钗认为这些正经书读读无妨。但《西厢记》、《牡丹亭》这类杂书，会让人移了情、乱了性，整天胡思乱想。

“一席话，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服，只有答应‘是’的一字。”这时素云进来了。《红楼梦》里人物很多，偶尔我会考大家一下：“素云是哪一个房里的丫头？”她是李纨房里的，她来通知大家：“我们奶奶想请二位姑娘商议要紧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大姑娘、宝二爷都在那边等着呢。”宝钗问：“又有什么事？”黛玉说：“咱们到那里就知道了。”于是两个人便来到稻香村。

黛玉的调皮

李纨见了她俩，就笑着说：“社才起，就有脱滑的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呢。”说我们刚起了一个诗社，就有人耍滑头，要请假。黛玉笑着说：“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又叫他画什么园子图呢，惹得他乐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别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黛玉忙接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话。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个‘母蝗虫’就是了。”每一年稻谷成熟的时候，蝗虫就来大吃一顿。黛玉嘴巴有点刁，她觉得这个刘姥姥其实很聪明，来一趟，带了那么多东西走，所以用母蝗虫形容她，“说的众人都笑了”。

宝钗笑道：“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尽了”就是到头了，谁也说不过她。“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惟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儿，市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日那些形景都现出来了。”“促狭嘴”是说喜欢捉弄人。“春秋的法儿”就是“春秋笔法”，它是孔子撰写《春秋》时首创的一种文章写法，表面上不露山水，其中却隐藏着微言大义。众人听了，都笑着说：“你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两个以下。”

接下来的谈话是四十二回里我特别希望大家注意的一段，这里面可能保留了古代、清代绘画最完整的资料。特别是如果有喜欢绘画的，或者教美术的，可能这一段资料是最珍贵的，你在一般的艺术史里都看不到。

李纨就让大家商议一下，给惜春多长时间的假比较合适。她说：“我给了他一个月，他嫌少，你们怎么说？”黛玉说：“论理一年也不多。这园子盖才盖了一年，如今要画，自然得二年的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笔，又要铺纸，又要着颜色，又要……”刚说到这里，大家已经知道她在开惜春的玩笑，于是笑着问：“还要怎样？”黛玉自己已经忍不住了，笑着说：“又要照着样儿慢慢的画……”大家听了，都拍手笑个不停。

宝钗也笑着说：“有趣，最妙落后一句是：‘慢慢的画’，他可不画去，怎么就有了呢？所以昨日那些笑话儿虽然好笑，回想是没味的。你们细想颦儿这几句话，虽淡淡的，回想却有滋味。”宝钗真是个一流的评论家。惜春就有些不乐意了，说：“都是宝姐姐赞的他越发逞起强来了，这会子又拿我取笑儿。”

黛玉赶忙上来拉她，想岔开话题，笑着说：“我且问你，还是单画园子呢，还是连我们众人都画上呢？”惜春说：“原说只画这园子的，昨儿老太太又说，单画园子成了个房样子了，叫连人都画上，就像‘行乐’似的才好。”“房样子”就是建筑图，缺乏情趣，所以贾母叫惜春把人也画上，就好像行乐图一样。可惜春说：“我又不会这工致楼台，又不会画人物，又不好驳回，正为这个为难呢。”黛玉说：“人物还容易，你草虫上能不能？”意思是画人物相对容易，画草虫你会不会？李纨说：“你又说不通的话了，这个上头那里又用的着草虫了？或者羽毛倒要点缀一两样。”黛玉真是太聪明了，隔了好几层，她又转回来了，说：“别的草虫儿不画罢了，昨儿的‘母蝗虫’不画，岂不缺典！”“缺典”的意思就是遗憾。众人听了又大笑起来。

这里就涉及了中国绘画的分类，有花鸟画、仕女画、界画，“界画”就是画亭台楼阁之类建筑的，还有一种叫草虫画。草虫画是什么？就比如说画蜻蜓，要把蜻蜓翅膀上面透明的纹路都画出来，所以草虫画是一种最细致的工笔。像齐白石就是常常在花卉大写意的画上，加一个小小的蚱蜢，而蚱蜢头上的须都是细细的，所以他的功夫非常了得。

“黛玉一面笑的两手捧着胸口，一面说道：‘你快画罢，我连题跋都有了，起个名字，就叫作《携蝗大嚼图》。’众人听了，越发笑的前仰后合。”这个时候好玩了，只听“咕咚”一声，不知什么倒了，大家急忙看时，原来是史湘云伏在椅子背上笑，“那椅子原不曾放稳，被他全身伏着背子大笑起来，他又不防，两下里错了劲，向东一歪，连人带椅子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挡住，不曾落地”。因为中式的家具都是榫卯扣在一起的，她在那边坐着不老实，摇摇摇，榫脱了，椅子就垮了，这里你就可以看到史湘云的性格，像个男孩子，大大咧咧。大家都是坐在椅子上，可她是跨着椅子，趴在椅背上的，“众人一见，越发笑个不住”。想象一下那个情景，真的是很好笑。“宝玉忙上去扶了起来，方渐渐的止了笑声。”

眼神会意的深情

大家又笑又闹，所以动静很大。这时宝玉就给黛玉使了个眼色，“黛玉会意”。注意“会意”，在大庭广众之下，你跟一个人使眼色，他能立刻会意，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有时候你的眼睛都快挤烂了，对方还是没有会意。这种文学描写得非常细腻动人，宝玉没有说：黛玉，你头发乱了，快进去弄一弄。而是使了一个眼色，给了一个眼神。如果我们看得太快，就看不到这些东西，看不到《红楼梦》中最迷人的东西。

有时候我看到这里，会不由把书合起来，想一想我这一生中，有没有一个人我跟他使眼神，他能会意的。如果有，你会觉得人生很圆满；如果没有，就会觉得很悲哀。我觉得人生有这样一个知己，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黛玉会意，便走至里间屋里，将镜袱揭起，照了照，只见两鬓略松”，两鬓只是略松，你可以看到宝玉对黛玉是多么细心、体贴。“忙开了李纨的妆奁，拿了抿子来，对镜抿了两抿，仍旧收拾好了出来。”女孩子的梳妆匣叫“妆奁”，奁里有一个一个小盒子，分别放着胭脂、水粉还有小梳子、小刷子等。上面有个盖子，盖子立起来是面镜子，镜子可以倒下来，也可以插进去。这就是一个化妆盒，跟现在女孩子的化妆箱大小差不多。这个妆奁在结婚的时候是要带走的，所以叫“嫁妆”。我装印章的也是这种奁，大概是用紫檀或是很好的酸枝木做的。“抿子”不是梳子，它比梳子密，也不是刮头发的篦子。它是一种小刷子，可以沾一点发油，在两鬓刷一刷，让两鬓的头发贴紧。过去如果女孩子的两鬓松了，会显得不礼貌。

出来后，黛玉又开起了李纨的玩笑。她指着李纨说：“这是你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了我们来大玩大笑的。”所以黛玉真的是很喜欢开玩笑。李纨笑着说：“你们听他这刁话！他领着头儿闹，引得众人笑了，倒赖我的不是。真恨的我只保佑你明儿得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你可以看到大观园里的这群女孩子，个个伶牙俐齿。黛玉听了脸就红了，因为宝玉就在旁边。

对美术绘画的高明见解

下面就开始讲绘画了。宝钗说：“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四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要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有几幅丘壑的如何成得。”“丘壑”是凸起来的山丘跟凹下去的溪壑。过去讲，画园林就是画山水，也就是画丘壑；如果不懂得画山水，一定画不成园林。

“这园子都是像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既照样儿往纸上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想纸上的地步，远近该多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我觉得这段话，可以说是美术构图学的最好解读。大家可以了解吗，比如今天我要把高雄的一个公园画在我的画里，如果按照建筑图样画，这幅画绝对不会好看，因为它没有意思。你必须以画家的眼光分出它的远近、主次，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近景，后面有一个远景作为背景。画完以后，你自己看一下，背景有没有抢了主题。譬如达·芬奇常常把画的背景用雾状柔擦的方法推远，因为他要凸显前景的美。这都是在讲构图要有强调的部分，要有淡远的部分，所以曹雪芹真是很了不起，他在绘画上也有着高明的见解。

“第二件，这些楼阁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界划”就是“界画”，有点透视法的意思。比如说画一条走廊，那是个三度空间，柱子要越来越短，这样才能够走进去。如果你不懂透视法，就无法画出真实的空间感。“一点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斜了，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头去，花盆放在窗帘上，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

“第三件，安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褶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的；下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跏了脚，染脸撕发倒是小事。”手脚是最难画的，如果没有受过解剖学的训练，很容易画着画着，那个脚就瘸了，那个手指就肿起来了。“染脸”是说，在画工笔画的时候，人物脸上粉粉的感觉不是从正面染的，而是从背面敷的。粉从纸背透出来，那个感觉刚刚好，不然脸就会显得太白，不真实。你们看张大千的画，正面是看不出来的，但如果把画送到裱画店去“揭裱”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人脸的皮肤颜色是上在后面，不是染在正面的。“撕发”是说，画中的头发看上去是一团黑，可是在光线下有一丝一缕的感觉。它是用比较淡的墨染过以后，再用浓墨一根一根去撕出头发来，特别是鬓角的部分。如果有机会你们到台北故宫看古画的时候，你用放大镜去看，你会看到黑色是不同层次的。所以“染脸撕发”，都是一种技法。

然后宝钗就说了：“依我想，竟难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也太少，竟给他半年的假，再派宝兄弟帮着他。”为什么要宝玉帮她？因为惜春是那么小的女孩子，画这么大一幅画，能力是不够的。“为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难安插的，好叫宝兄弟拿出去问问那几个会画的相公。”宝玉听了就很高兴，说：“这极好。詹子亮的工致楼台就极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如今就问他们去。”宝钗说：“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你就要问去。也等着商议定了再去。如今且说拿什么画？”就是先商量好用什么纸来画。

宝玉就说：“家里有薛涛纸，又大又托墨。”我们之前介绍过薛涛，她是唐朝的一个女孩子，后来成了名妓。她将春天落下的桃花瓣，泡在井水里，做出一种桃花色的纸，叫“薛涛笺”。宝玉不太懂，说这个纸又大又托墨。宝钗冷笑说：“我就说你不中用！那薛涛纸写字、画写意儿，或是会山水的画南宋山水，最托墨，禁得皴染。若拿来画这画，又不托色，又难烘染，画也不好，纸也可惜。”你看宝钗就比他们懂得物质的东西，她说那种纸不能用来画工笔，画工笔的纸一定要矾过。“上矾”也是一种技术。就是用胶矾水浸刷生纸生绢，让它们变得吸水适度，这里是有特别技巧的。我们现在大概胶彩画的系统都要上矾的东西。

画国画的人就知道，生纸跟熟纸是两种不同的东西，没有上过矾的叫生纸，写书法或画画的时候，墨一上去就会渗开，因为它追求的是墨韵。熟纸则是矾过的纸，上过矾以后墨就不会被吸收，不会产生毛细现象，就可以在纸上慢慢地皴跟染，凡是草虫画、仕女画、界画都是用熟纸。“烘”跟“染”意思不一样，“烘”是从后面去染的。这一段里面还有一个关于中国画历史的细节，那就是南宋山水画。因为绘画发展到南宋的时候，特别追求注重皴染的写意风格，所以才开始大量地用纸，之前很多都是用矾过的绢来画的。

宝钗对绘画材料的熟稔

宝钗又说：“我教你一个法子。原先盖这园子，就有一张细致图样，虽是匠人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错的。你和太太要了出来，也比着那纸大小，和凤丫头要块重绢。”“重绢”是什么？大家可能知道，台北故宫博物院中三张最有名的画——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郭熙的《早春图》，还有李唐的《万壑松风图》，都不是画在纸上，而是画在绢上的。大家下次去台北故宫，可以注意一下这三幅画，中间都有一道缝。为什么？因为画的宽度是当时纺织机的两倍，比如当时的纺织机大概最多织三尺，可是他要画六尺的画，就必须把两块绢拼起来。年代久了，中间就有缝出现了，所以现在很多人判断是不是真的宋画，要看中间那一条缝。注意一下，绢画跟纸画是不一样的，我们现在很少有人用绢画画。“重绢”就是两层很密的绢，所以它不容易吸水，比较紧。宝钗建议叫外面的相公把绢给矾出来，再“叫他照这园样删削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这个宝钗真是很了不起，小小的年纪，没有她不懂的。

颜料的部分，需要配一些“青绿颜色并泥金泥银”。“泥金泥银”就是把黄金跟白银磨成粉，然后加上胶来画画，所以我们了解到过去的颜料是很贵重的。“你们也得笼上风炉子，预备化胶、出胶、洗笔。”大家知道，绘画的颜料要用一个东西把它们黏在一起。西方用的是亚麻仁油把颜料的粉末聚在一起，变成一管一管的颜料，所以我们把西洋画叫“油画”。那东方用什么？用胶——用鹿皮、兔皮、鱼皮熬成的胶去把颜料黏在一起。所以日本的东洋画、大陆的工笔重彩、台湾的胶彩画都是这样。

这里用到了非常专业的名词：化胶、出胶。“化胶”是说将熬好的胶，加上适量的水，用小火慢慢熬，让它完全化开。“出胶”则是说把鹿皮之类的熬成胶，所以宝钗说要用炉子。我自己画的油画打底也要用鹿皮熬胶，就是鹿皮胶。现在法国有直接做鹿皮胶的，买来以后加上十倍的水，用极小的火慢慢熬。比勾芡还要难，因为火一大以后，它就黏成团了。我大概熬成一瓶，放在冰箱里可以用个一两年，可每一次拿出来还要再化胶。

“还得一个粉油大案，铺上毡子好画。你们那些碟子也不全，笔也不全，都得从新再置才好。”你看，宝钗完全像个采买。惜春说：“我何曾有这些画器？不过写字的笔画画罢了。就是颜色，只有赭石、广花、藤黄、胭脂这四样。”“赭石”是咖啡色；“广花”是一种朱标色，也就是酱红色；“藤黄”是从藤中提取的一种黄色；“胭脂”是红色。现在一般写意画大概只要这四种颜料，顶多加上一个花青。

宝钗于是就给惜春开了个单子，让她照着单子去跟老太太要。宝钗一面说，一面让宝玉写下来：“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须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箭头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张，大赤飞金二百张，鱼子金二百张，青金二百张，广匀胶四两，净矾二两。”你看这个单子多么长。《红楼梦》里宝钗对于绘画工具的讲究到了这种地步：蟹爪是画树枝的，须眉笔是画眉毛的，分得这么细，这么讲究。大概我知道台湾现在很多的国画家都没有这么全的笔。大家可以把这一段影印下来，下一次如果去北京荣宝斋你拿着这个单子去买，也许很多东西也失传没有了。

“这些颜色，咱们淘澄着，又玩了，又使了；包你一辈子都够使了。”宝钗讲到了国画颜料制作中一个很专业的名词：“淘澄飞跌”，因为过去的颜料要自己做，是买不到的。“淘”是说我拿到一种矿石，比如赭石，要将原料研碎，用水淘洗去泥土，有点像“浪淘尽”的感觉；然后再“澄”，就是把淘过的颜料再用乳钵研细，兑胶后澄清、沉淀；沉淀以后第三个工作是“飞”，飞是用吹的方法，把上面不要的淡色东西吹走；飞后，留下中色和重色，再将碗盏跌荡，留下重色，叫“跌”，之后那个颜料才能用。简单说就是，“淘”是淘洗，“澄”是沉淀，“飞”是吹走不要的东西，“跌”是剩下最后沉淀的最好的那个颜料。你看宝钗有多厉害，绝对可以去教大学美术系了。所以《红楼梦》变成了红学。你单是拿这一段，就可以写一篇论文：十七世纪中国绘画的工具、材料和技法。

之后宝钗又说了一些需要的东西，什么碟子呀、碗呀、水桶之类的，最后说：“生姜四两，酱半斤。”黛玉忙道：“铁锅一口，铁铲一个。”宝钗问：“作什么？”黛玉笑道：“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口锅来，好炒颜色吃。”说得众人又笑起来。所以黛玉这个女孩子，有她多愁善感的一面，也有她非常调皮有趣的一面。宝钗说：“你那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子和酱先抺在底子上烤过，一经火就炸的。”原来用碟子化颜料还需要做这个准备工作，我们又学到了一样东西。大家听了都说：“原来如此。”

单子写完后，黛玉拿着看了一会儿，拉着探春悄悄说：“瞧！画画儿又要这样水缸箱子来了。想必他糊涂了，他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出来了。”探春听了，就笑个不停，说：“宝姐姐，你还不拧他的嘴？你问问他说你的是什么话？”宝钗说：“不用问，狗嘴里还有象牙！”一面说，一面走过来，把黛玉按在炕上，要拧她的嘴。黛玉忙央告道：“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训我。姐姐不饶我，我还求谁去？”她说这话，其实是话里有话。别人听不出来，宝钗一听就知道，她指的是之前看杂书的事，“便不好再和他厮闹了，便放他起来”。

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饶人的。”宝钗边笑边指着她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伶俐，今儿连我也怪疼你的了。过来，我替你把头发拢一拢。”黛玉于是转过身来，宝钗就用手帮她把头发拢了上去。宝玉在旁边看了，“只觉更好看，不觉后悔不该令他抿上鬓去，也该留着，叫我替他抿去”。宝玉“正自胡想”，就听见宝钗说：“明儿写完了，回老太太去，若家里有的就罢，没有的，去买了来，我帮着你们配。”之后大家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吃过晚饭，就一起来给贾母请安。

第四十三回

闲取乐偶攒金庆寿.不了情暂撮土为香

冷清与热闹的对比

我们读《红楼梦》第四十一回、四十三回，会发现《红楼梦》章回间有一种刻意的对比。像第四十一回中，以妙玉的雅，对比刘姥姥的俗；以妙玉的洁癖，对比刘姥姥的脏。作者也许是想让我们从中看到人生的两个极端，以及如何在两者之间求得一个平衡。东方的哲学一直很注重这种相对的关系；任何绝对或者极端，都会有问题。

那在这一回中，他对比了两件很有趣的事情：一件是贾家最红的人——王熙凤过生日，另一件是宝玉去祭奠一个已经去世、微不足道的丫头。一边是可能要一整天唱戏、喝酒、吃饭、去庆祝一件事情，热闹得不得了；另一边是宝玉在这个重要的日子，而且是跟他最有关系的王熙凤的生日，忽然溜掉了。一大早，天还蒙蒙亮时他就出城了，只带了一个书童。他就是要到城外的荒郊野外，因为他说，正要冷清清的地方才好。注意“冷清”，正好对比着“热闹”。

在现实生活中，喜欢热闹是人之常情，大家都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去。可是宝玉在他的生命中，始终对自己有一个提醒，就是当大家都往热闹地方去的时候，有人是在冷清之中的。否则的话，我们很难解释第四十三回中的这种心境。

这一回的回目是：“闲取乐偶攒金庆寿，不了情暂撮土为香。”你可以看到在这副对联中：一边是金，一边是土。金是一种华丽、贵重的东西，土是最微不足道、低卑的东西。“攒金庆寿”，就是每人拿出一点钱来为王熙凤做寿，但那个热闹可能是假的，因为王熙凤在贾家最有权势，有的人怕她，有的人想要奉承、讨好她。而这个“撮土为香”是在最卑微的泥土里，找到真正芬芳的东西，那是有真情实意、有长久的意义在里面。

我们试试看在第四十一回与第四十三回的对比当中，有没有特别看出作者在“有”和“无”里明显地做的一些安排。其实在《红楼梦》中段的部分，这两回非常重要，因为它非常明显地用对比的方法来呈现一种精神状态。

但是这个对比，到底在对比什么？我很难讲清楚；或者说如果讲得太清楚，反而会失去它的意义。我希望大家在读小说的过程中自己去体会和感受，也希望通过这样的对比，使大家有所领悟。我们常常讲领悟，所有的哲学和宗教都是希望你领悟，可最好的领悟其实不是靠语言，语言的开示常常是没有用的；最好的开示是让你两样东西都看到，你自己会有一个领悟。所以我也一直相信《红楼梦》里有很多这种对比，是因为最热闹的生命和最冷清的生命，曹雪芹都经历到了。所以他会把人世间两种不同的情境摆在我们面前，让我们自己去感受，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说是无法说清楚的。

攒金庆寿

下面我们回到正文的部分：“话说王夫人因见贾母那日在大观园不过着了些风寒，不是什么大病，请医生吃了药也就好了，便放了心，因命凤姐来，吩咐他预备给贾政带去的东西。”贾政因为点了学差，在外地出差，王夫人就很关心他，打点了一些东西，让佣人给他带去。正在商量，“只见贾母打发人请，王夫人忙引着凤姐儿过来”。见了面，王夫人就询问贾母今天有没有好一点，贾母说：“今日可大好了。方才你送来的鹌鹑崽子汤，我尝了尝，倒有味儿，又吃了两块肉，心里很受用。”

人在生病的时候，吃什么都没有胃口，用还没长大的小鹌鹑炖的汤可能比较清淡，所以贾母觉得很好吃，心里很受用。王夫人就把这个功劳让给了凤姐：“这是凤丫头孝敬老太太的。算他的孝心虔，不枉了老太太素日疼他。”贾母点头笑道：“难为他想着。若是还有生的，炸两块，咸浸浸的，吃粥有味儿。”你看贾母也是相当懂得吃的。“那汤虽好，就只不对吃稀粥。”意思是喝汤和喝稀粥不搭。“凤姐听了，连忙答应，命人厨房传话。”

贾母这才跟王夫人说：“我打发人请你，不为别的。初二日是凤丫头的生日，上两年我原就想着给他作生日，偏到跟前就有大事混过。今年人又齐全，料着又没事，大家好生乐一乐。”从这里可以看到贾母对凤姐的疼爱，因为过去长辈其实是很少给小辈过生日的，觉得这不合辈分上的礼节。我们小时候过生日叫“长尾巴”，根本就不敢说过生日，过寿就更不敢讲，好像到了某个年纪的人才可以叫“过寿”。王夫人笑道：“我也这么想着呢。既是老太太高兴，何不就商议定了？”

贾母笑道：“我想往年不拘谁做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礼，这个也俗了，也觉很生分的似的。今儿出个新法子，又不生分，又可取笑。”王夫人忙说：“老太太怎么想着好，就是怎么样行。”王夫人个性比较憨厚、呆板，没什么主意，相比之下贾母就有趣得多。贾母笑着说：“我想着，咱们也学那小家子大家凑分子，多少尽着这钱去办，你道好玩不好玩？”贾母提议大家凑份子为王熙凤过生日，这个就叫“攒金庆寿”。

不过大家凑份子，就带出很多问题，像是谁出多少钱之类。等一下你就可以看到王熙凤的厉害，她一方面要得面子，一方面又拿到很多钱；她要贾母少出钱，同时又要别人多出钱。所以里面有很多机关。王夫人笑道：“这个很好，但不知怎么凑法？”贾母听了，越发高兴起来，忙命人去请薛姨妈、邢夫人，所有的姑娘、宝玉，以及贾珍的太太尤氏、赖大的母亲等有头有脸管事的媳妇。

“众丫头、婆子见贾母十分高兴，也都高兴起来，忙忙的各自分头去请的请，传的传，没顿饭时的工夫，老的，少的，上上下下的，乌压压挤了一地。”“乌压压挤了一地”，这个形容非常有趣，就是贾母房里一大堆人。大家可以借这次机会再了解一下这个家族中女眷的族谱：“只薛姨妈和贾母对坐”，注意，薛姨妈永远跟贾母对坐，她虽然和王夫人是同辈，可因为是客人，所以她跟贾母对坐。“邢夫人、王夫人只坐在房门前两张椅子上”，这是贾母的两个儿媳妇。再看“宝钗姊妹等五六个坐在炕上，宝玉坐在贾母怀前，地下满满的站了一地”。于是贾母命人拿了几个小凳子，给赖大的母亲等几个年事比较高、地位也比较高的嬷嬷坐。嬷嬷就是伺候过主人的奶妈，她们的身份比较特殊。这里也透露出贾家的一些规矩：服侍过父母的佣人，比年轻的主子还有体面。所以这些年纪大的嬷嬷可以坐，而尤氏、凤姐这些年轻的媳妇只能站着，“那赖大的母亲等三四个老嬷嬷告了罪，坐在小杌子上了”。“告了罪”是说她们不该坐，因为她们是佣人，但是贾母命令，所以她们只好坐在小凳子上。

“贾母笑着把方才的一席话说与众人听了”。贾母讲话，哪有人敢说不的。“众人谁不凑这趣儿？”注意下面的话：“再也有和凤姐好的，情愿这样；也有畏惧凤姐的，巴不得来奉承的：况且都是拿的出来的，所以一闻此言，都欣然应诺。”虽然大家都表示愿意拿出钱来给凤姐过生日，但是动机很不一样。对比之下，等一下宝玉的“撮土为香”，可能更体现真情。王熙凤有一天可能连撮土为香的人都没有，今天这个热闹，只是表面文章而已。

现世当中人的高低

贾母就先说了：“我出二十两银子。”注意一下过去家族的习惯，贾母辈分最高，她出二十两，别人就不能比她多。薛姨妈笑着说：“我随着老太太，也是二十两。”薛姨妈是客人，她跟贾母对坐，以她受到的尊重，贾母出二十两，她也出二十两。这个可以了解吗？

接下来当然就是王夫人、邢夫人，她们笑着说：“我们不敢和老太太并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两罢了。”“并肩”就是一样，“矮一等”意思就是少一点。再小一辈的媳妇尤氏、李纨也笑着说：“我们自然又矮一等，每人十二两罢。”“贾母忙向李纨道：‘你寡妇失业的，那里还拉你出这个钱，我替你出了罢。’”其实贾家每个月都给李纨月钱，跟贾母一样，是最高的那档——每个月二十两银子。

王熙凤就觉得，虽然贾母的用意很好，但在这么热闹的场合讲出这样的话，听上去蛮让人难过的。凤姐这个人很聪明，常常能在大家冷场的时候，重新活跃气氛。所以她忙笑着说：“老太太别高兴，且算一算帐再揽事。老太太身上已有两分呢。”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是说还有两个人的钱一定是贾母出：一个是宝玉，一个是黛玉。“这会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两，说着高兴，过会子又心疼了！”说你现在蛮高兴的，隔个几天，你大概就会心疼。“过后儿又说‘是为凤丫头花了钱’，使个巧法子，哄我拿出三四倍来暗里补上，我还作梦呢。”

凤姐当然是跟贾母开玩笑。我多次提到凤姐这个女孩子太聪明了，她知道贾母这种既富且贵的老人家，根本不在意钱。你越这么讲，她越开心。“说的众人都笑了。贾母道：‘依你怎么样呢？’凤姐笑道：‘生日没到，我这会子已经折受的不受用了。’”注意“折受”，应该是“折寿”。我们之前讲过，大户人家的小孩是不过生日的，因为觉得会折寿。王熙凤的意思是，我这么年轻，你们给我过寿，我已经承受不起了。“我一个钱饶不出，惊动这些人实在不安，不如大嫂子这分我替他出了罢。”凤姐这么做当然是为了讨贾母的喜欢，让贾母觉得她真懂事。可是看下去你就会知道，这十二两凤姐最后并没有出。但在众人面前，她一定会表现得得体大方。所以曹雪芹这个人很有趣，他一直想让我们看到，人前的“我”跟人后的“我”是不一样的。那个攒金庆寿、锦上添花的我，跟撮土为香、孤独祭奠的我，是两个不同的我。我相信这两个“我”，我们身上都有，就看社会鼓励哪一个出来。

她的话连邢夫人听了，都说“很是”。贾母于是也就答应了。然后凤姐又建议：“我还有句话儿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两，又有林妹妹、宝兄弟的两分子。姨妈自己二十两，又有宝妹妹的一分子，这也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两，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这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了亏了！”她有点替贾母抱不平。

所以王熙凤绝对是一个好的管理者，她知道她这样说，不但贾母高兴，王夫人、邢夫人也高兴。贾母听了果然很高兴，笑着说：“倒是我的凤丫头向着我，说的很是。要不是你，我又叫他们又哄了去了。”凤姐也笑了，说：“老祖宗只管把他姐儿两个交给两位太太，一位点一个，派多派少，每位替着出一分就是了。”贾母忙说：“这很公道，就是这样。”

这时赖大的母亲说话了，赖大是贾家的大管家，他的母亲过去做过贾政的奶妈，所以辈分也很高。她笑着说：“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气。”就是替王夫人、邢夫人鸣不平。“在那边是儿子媳妇，在这边是内侄女儿，倒不向着婆婆姑娘，倒向着别人。这儿媳妇成了陌路人，内侄女儿竟成了个外侄女儿了。”这里的“姑娘”，是姑妈的意思，赖大母亲说凤姐是邢夫人的儿媳、王夫人的侄女，现在不向着她俩，却向着贾母。“说的贾母与众人都大笑起来了”。

赖大的母亲接着说：“少奶奶出十二两，我们自然也该矮一等了。”贾母说：“这可使不得。你们虽该矮一等，我知道你们这几个是财主，分位虽低，钱却比他们的多。”贾母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些做过公子少爷奶妈的，一生都会被孝敬，所以那个钱大概不会少。然后说：“你们和他们一例才使得。”这几个嬷嬷听了，连忙答应“是”。

贾母又说：“姑娘们不过应个景儿，每人照一个月的月例就是了。”是说探春、迎春这些姑娘们，每个月的月钱也不多，就意思意思，每个人一个月的月钱就行了。又回头叫鸳鸯：“你们也凑几个人，商议商议凑了来。”就是你们这些做丫头的，随意凑一点就行了，贵在参与。“鸳鸯答应了，去不多时，带了平儿、袭人、彩霞等，还有几个丫环来，也有二两的，也有一两的。”贾母就问平儿：“你难道不替你主子作生日，还入在里头？”意思是你们是主仆关系，你应该单独替凤姐过生日。平儿笑着说：“我那个私自另外有了，这是官中的，也该出一分。”意思是我另外有准备，这是凑份子的钱，我也该出一份。贾母笑着说：“这才是好孩子。”

凤姐这个时候又说：“上下都全了，还有二位姨奶奶，他们出不出，也问一声儿。”读到这一段，我不知道大家会不会有一个感觉，就是作者真的非常细心。他把两个姨太太：周姨娘和赵姨娘也拉出来，她们是丫头扶正，很辛苦，王熙凤常常会欺压她们，克扣她们的钱之类。凤姐还很有道理：“尽到他们是理，不然，他们只当小看了他们了。”意思说，如果不通知她们，好像有一点看不起她们，因为不管怎么样，她们也算是这个家族的一分子。

贾母听了忙说：“可是呢，怎么倒忘了他们！只怕他们不得闲儿，叫一个丫头问问去。”你大概可以看到，周姨娘、赵姨娘这些姨太太，在这个家族里面，地位多么卑微，甚至连鸳鸯、平儿这样比较有地位的丫环都不如。赵姨娘是贾环的母亲，也是探春的母亲；探春在这里，可是她妈妈没有来。所以我常常想，如果我是探春，心里是什么感受：面对着亲生母亲，只能叫她姨娘。“说着，早有一个丫头去了，半天回来，说道：‘每位也出二两。’”虽然是所谓的姨太太，可是份子钱基本和丫头一样。所以注意一下这个凑份子的名单，其实也是在讲这个家族中每个人地位的高低。

王熙凤做人的两面性

这个时候，贾珍的太太尤氏就悄悄骂凤姐了：“我把你这没足厌的小蹄子！这么些婆婆、婶子来凑银子给你作生日，你还不足，又拉上两个苦瓠子作什么？”尤氏批评凤姐是贪婪、不满足的坏丫头。“瓠子”外形有点像葫芦，比葫芦长，中间没有腰，是可以食用的，有些苦味，所以说一个人命苦，就说“像个苦瓠子”。

这里作者很小心地点出来，凤姐虽然在场面上很周到，可对这些可怜人是毫不留情的。“凤姐也悄笑道：‘你少胡说，你给我离了这里！他们两个为什么苦呢？有了钱也是白填送别人，不如拘了来，咱们乐。’”我觉得作者这里有一种很委婉的讽刺，慢慢让你看到：妙玉应该修行什么？王熙凤应该修行什么？

“说着，早已合算了，共凑了一百五十两银子有零。贾母道：‘一日戏酒用不了。’”这些钱请一个戏班子，加上喝酒、吃饭，一天都用不完。尤氏说：“既不请客，酒席不多，两三日的用度都够了。头等，戏不用钱，省在这上头。”因为贾家自己有戏班子，这笔开销又省了。贾母说：“凤丫头说那一班，就传那一班。”凤姐就说：“咱们家的戏班子都听熟了，倒是花几个钱叫一班来听听。”贾母说：“这件事我交给珍哥媳妇了。率性叫凤丫头别操心，受用一日才是。”尤氏答应了，又说了一会儿话，大家知道贾母有点累了，就渐渐散了。

下面我们看一下这一百五十两银子是怎样花的，就会看到尤氏管钱跟凤姐管钱，有一点不同。

“尤氏等送邢夫人、王夫人散去，便往凤姐房里来商议怎么办法的话。凤姐道：‘你不用问我，你只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完了。’”王熙凤是会看老太太眼色的，贾母高兴，她就这样做；贾母不高兴，她立刻就改。尤氏笑着说：“你这阿物儿，也忒行了大运了。我当有什么事叫我们来，原来单为这个。”“阿物儿”相当于我们现在说“你这个家伙”，原来就是为了给你过生日。“出了钱不算，还要我来操心，你怎么谢我？”尤氏跟凤姐因为是妯娌，所以讲话比较随便。凤姐笑着说：“别拉臊，谁又没叫你来，谢你什么！你怕操心？你这会子就回老太太去，再派别人办就是了。”这就是凤姐的厉害，她知道贾母交代的，尤氏不敢不办。

尤氏只好笑着说：“你瞧他兴的这样儿！”就是已经被宠得有些昏头了。“我劝你收着些儿好，太满了就泼出来了。”这句话很有趣，是一种民间的俗语，说你最好还是收敛一点，别太得意了，小心乐极生悲。其实民间一直有一种智慧，这种智慧是从生活中领悟到的，就是所谓“水满则溢，物极必反”。“二人又说了一会话方散”。

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把银子送到了宁国府，因为尤氏住在宁国府。尤氏刚起来，正在梳头洗脸，就问是谁送来的。丫头们说是林大娘，“尤氏便命叫他进来”。林之孝是贾家另外一个管家。“尤氏命他脚踏上坐了，一面忙着梳头，一面问他：‘这一包银子共多少？’林之孝家的回说：‘这是我们底下人的银子，凑了先送过来。老太太和太太的还没有呢。’”正说着，丫环回说：“那府太太和姨太太打发人送分子来了。”“那府”指的是荣国府，那府的太太跟姨太太，就是王夫人和薛姨妈。尤氏笑骂道：“小蹄子，专会记得这些没要紧的话。昨日不过老太太一时高兴，故意的说要学小家子凑分子，你们就记住了，到了你们嘴里就当正经的话。”尤氏这么说，是因为“凑份子”本来不是贾家这种富贵人家用的字眼，贾母因为一时兴起用了，大家也都跟着用。所以尤氏就骂这个小丫头“还不快接了进来好生侍茶，再打发他们去”。

“丫环答应着，忙接了银子进来，一共两封，连宝钗、黛玉的都有了。”“封”的意思是把银子包好，然后封起来，因为怕钱财的东西在路上有一点闪失。大家知道宝钗的那份肯定是薛姨妈出的，那黛玉这一份，就是王夫人出的。尤氏问：“还少谁的？”林之孝家的说：“还少老太太、太太的和姑娘们的，还有底下姑娘们的。”太太指的是邢夫人。尤氏又问：“还有你们大奶奶的呢？”大奶奶是谁？就是李纨。所以尤氏也很聪明，她的意思是，凤姐昨天不是说要替大奶奶出十二两银子吗，那个钱难道不算了吗？林之孝家的说：“奶奶过去，这银子都从二奶奶手里发，一共都有了。”意思是，您过府一趟，这银子都是从凤姐那边发，应该都在里面的。

“说着，尤氏已梳洗了，命人伺候车辆，一时来至荣国府，先来见凤姐。只见凤姐已将银子封好，正要送去。”尤氏笑着说：“都齐了？”凤姐也笑着说：“都齐了，快拿了去罢，丢了我不管。”尤氏又笑道：“我有些信不及，倒要当面点一点。”尤氏大概比较了解王熙凤的个性，她如果是一个糊涂人，大概也就收下了。她说我有些信不过，要当面点点。数完后，果然发现没有李纨的那一份。尤氏就说：“我说你弄鬼呢，怎么你大嫂子没有？”“弄鬼”这个词也很有趣，意思是弄诡计、耍花样。凤姐笑着说：“那么些还不够么？便短一分儿也罢了，等不够了，我再给你。”从这里你就可以看到，王熙凤在人前人后是多么不同。

尤氏体贴下人的反衬

尤氏就说：“昨儿你在人跟前作人，今儿又和我赖，这个断不依你。我只和老太太要去。”尤氏也是厉害角色，她就有点讽刺王熙凤，说你做人怎么做成这样。凤姐笑着说：“我看你利害。明儿有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的，你也别抱怨。”从这句话我们可以听出，王熙凤对外扮演的角色看似非常公正，可事实上她有很多通融，那个通融完全看利害关系。尤氏于是笑着说：“你一般也怕，不看你素日孝敬我，我才是不依你呢。”说着把平儿的一份拿出来，说：“平儿，来！把你这分子收起去，等不够了，我替你添上。”“平儿会意，因说道：‘奶奶先使着，若剩下了，再赏我也是一样。’”平儿是知道她为什么要把钱还给自己的。尤氏笑着说：“只许你主子作弊，不许我作情？”平儿这才收下。

尤氏又说：“我看着你主子这么细致，弄这些钱那里使去！使不了，明儿带了棺材里使去。”这当然是开玩笑的话，因为尤氏跟凤姐私下相处非常好。但我要特别强调的是，王熙凤大概没有意识到，这话好像是在骂她，事实上也是在提醒她。可是很奇怪，很多话在当下，你是听不懂的。

“一面说，一面又往贾母处。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话，便走到鸳鸯房中和鸳鸯商议，只听鸳鸯的主意行事，何以讨贾母的喜欢呢。”你看，鸳鸯在贾母身边，扮演的角色多么重要。大家有事都先去找鸳鸯，因为一方面贾母年纪大了，不太管事；另一方面是考虑到万一贾母给了钉子碰，没有周旋的余地。“二人计议妥当，尤氏临走，也把鸳鸯的二两银子还了他”，说用不完。相对于凤姐，尤氏比较为下人着想，她觉得她们每个月也就是二两银子的月钱，一下子都要拿出来，有些于心不忍。这里当然也在对比尤氏跟王熙凤的个性，尤氏虽然不是特别能干，可是她对人有一种同理心。

“说着，一径出来，又至王夫人跟前说了一会话。因王夫人进了佛堂，把彩云一分也还了。”王夫人有一个私人专属的佛堂，每天在里面念佛，她一念佛，别人都不敢打扰她。“他见凤姐不在跟前，把周、赵二人的也还了”，周姨娘和赵姨娘一开始还不敢接，害怕传到王熙凤耳中，又要被骂一顿。尤氏说：“你们可怜见的，那里有这些闲钱？凤丫头便知道了，有我应着呢。”也许作者特意用尤氏的这种做法来当一个陪衬，让我们看到王熙凤不太有的，就是这种体谅。

“两人听说，方千恩万谢的收了。”注意《红楼梦》中的字眼，我希望大家能感觉到，作者在写作的过程中，所有的用字用句，都不是随意的。对赵姨娘跟周姨娘来说，这二两银子可能真的非常重要。现在有一个人能体谅她们，把这个钱还回来，所以她们“千恩万谢”地收了，“于是尤氏一径出来，坐车回家，不在话下”。

宝玉出门布下的悬疑

下面来感受一下，作者是如何把我们从热闹带到一个非常荒凉的意境中去的：“且说转眼已是九月初二日，园中人都打听得尤氏办得十分热闹，不但有戏，连耍百戏的，并说书的男女瞎儿，全有。”“百戏”跟戏不一样，它是杂技、杂耍，有点像今天的马戏团。早从汉朝起，就有所谓的百戏，当时有很多从西域来的百戏团在汉朝宫廷里表演。“男女瞎儿”是指过去说书的多半是瞎子、盲人。“因而都打点取乐玩耍”，所以大家都准备在这一天，好好玩一玩、乐一乐。“李纨又向众人道：‘今日是正经社日，可别忘了。宝玉也不来，想必他只图热闹，把清雅就忘了。’说着，便命丫环去瞧作什么呢，快请了来。”

丫环去了半天，回来说：“花大姐姐说，今日一早就出门去了。”众人听了，都诧异地说：“再没有出门之理。这丫头糊涂，不知说话。”她们认为一定是丫头糊里糊涂，传话传错了，所以又派了翠墨再去问问。翠墨回来说：“可不真出了门了。说有个朋友死了，出去探丧去了。”探春说：“断然没有的事。凭他什么事，再没有今日出门之理。你叫袭人来，我问他。”刚说着，袭人就来了。李纨说：“今儿凭他有什么事，也不该出门。头一件，你二奶奶的生日，老太太都这么高兴，两府里上下众人来凑热闹，他倒走了；第二件，又是头一社的正日子，他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

你看作者的技巧就是：一步一步布下悬疑，一步一步带着你走，所以当我们读到这里，会有一些紧张，宝玉到底有什么事？哪一个朋友这么重要，他要去探丧？我们在脑海里一直猜。我记得第一次、第二次看《红楼梦》时，始终不知道到底是谁，而作者也一直不揭晓。那种《罗生门》式的写法，其实在文学技巧上是非常惊人的一个手法。

袭人赶忙回答：“昨儿晚上就说了，今儿一早有要紧的事到北静王府里去，就赶回来的。劝他不要去，他必不依。今儿一早起来，又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静王府里的要紧姬妾没了，也未可知。”李纨说：“果然如此，也该去走走，只是也该回来了。”然后大家就商议说，我们先作诗，等他来了再罚。

刚说着，贾母打发人来叫，于是大家就都过去了。袭人向贾母回明了宝玉的事，贾母就有些不高兴，于是派人到北静王府去接宝玉回来。你可以看到贾母这个决定是很大胆的，因为过去等级森严，北静王是一个王爷，而且其实宝玉根本就没有去北静王府。

遍体纯素的心灵出走

我很希望大家在读四十三回后半段的时候，体会到宝玉这样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子，从一个非常热闹的环境出走的心情。我自己最近几年读到这一段时，心里感触很深。就是有时候在一个热闹的场合，一个喜气洋洋的场合，你会忽然想要离开。我觉得这一段大概也有这样一种感觉。在热闹当中，生命不太容易产生反省，所以他要出走。而这一天，也很巧合，因为我们从来没有想到王熙凤的生日跟金钏儿的生日是同一天，作者也不明讲。有时候读《红楼梦》，感觉很奇异，我觉得这里面一直在讲一个东西，就是“他走了”。大家读到最后，会读到宝玉的出家。但作者不是直接写，而是从宝玉爸爸的视角，看到船头的雪影里，有个身披大红猩猩毡斗篷、光头赤脚的青年人，向他倒身下拜，然后飘然而去。读到这一段，你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宝玉的爸爸贾政官复原职，那个热闹即将重新开始，他却走了。我觉得这不是一种形式化的离开，而是一种心灵的出走。作者大概是想借此提醒我们，要保有冷静、清醒的心灵状态。

下面才开始交代宝玉到底去哪里了。我最早读的时候，心里就很着急，想知道他到底去哪了。“原来宝玉心内有件私事”，你看作者多厉害，就不讲什么事，只说是私事，是一个人心里不能讲出来的事情。我们每个人大概都会有一个内心的私密空间，这个空间是非常珍贵的，因为有很多个人的反省跟回忆在里面。所以一个社会热衷打探别人的隐私，用很粗暴的方法把它揭露出来，其实是很不敬的。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宝玉其实完全可以跟别人说，我要去祭奠某某人，或者至少跟几个人讲，可是他一个人都不讲。这就表示这件事是他内心里面最深的反省跟领悟；或者他愧对这个感情，所以他要去做这件事。

“于头一天就吩咐茗烟：‘明日一早要出门，备下两匹马在后门口等着，不要别的一个跟着。’”宝玉平时出去，至少是八个男人——四个书童、四个车夫跟着，这次他说一个都不准跟着。“说给李贵，我往北府里去了。倘或有人找我，叫他拦住不用找，只说北府里留下了，横竖就来。”李贵是宝玉男仆中的领班，“北府”指的是北静王府。“横竖就来”，就是很快就会回来。“茗烟也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说了”。

“天亮了，只见宝玉遍体纯素，从角门出来”，好漂亮的四个字——遍体纯素，就是一身白色的衣服。这里面有个很明显的对比，宝玉平常喜欢穿大红的颜色，现在是遍体纯素，以此衬托他心里的悲哀。不走大门，从一个小门出来，“一语不发跨上马，一弯腰，顺着街就趱下去了”。一言不发，上了马就玩命跑。茗烟只得快马加鞭赶上，一边还在后面问：“往那里去？”大概他感觉到去的不是北静王府的方向。宝玉问：“这条路是往那里去的？”显然，宝玉根本不在乎去哪里，只要去一个清静的地方就行。茗烟说：“这是出北门的大道。”这里有一个常识，就是过去的房子都是坐北朝南的，所以宝玉他们从后门出来，一定是往北，可是宝玉根本没有方向感。

“出去了冷清清，没有可玩的去处。”这个茗烟很有趣，他以为宝玉要溜出去玩，就提醒他，出去玩的话要往南边走，那里才是闹市。宝玉听了点头说：“正要冷清清的地方才好。”这些都是悬念，都在讲宝玉其实不是要去什么地方，他只是想找一个清静所在，寄托自己的哀思。“说着，率性加了两鞭，那马早已转了两个弯子，出了城门。”

水仙庵

“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来，人烟渐渐稀少，宝玉方勒住马，回头问茗烟道：‘这里可有卖香的？’”又是悬念，就是不讲要干吗。茗烟说：“香倒有，不知要那一样？”宝玉说：“别的香不好，须得檀、芸、降三样香。”檀香、芸香、降香都是名贵的香，是由檀木、芸木、降木做成的。对于宝玉这个公子来讲，祭奠好朋友当然要用最好的香。这些香料大概都来自南洋很多地方，像婆罗洲、印尼、东爪哇一带。古代很多国家打仗，都是为了香料，所以香料在人类的文明史上，常常扮演着引发战争的角色，有点像今天的石油。

我们现在烧香不是那么讲究了，唐宋的时候有“香道”，跟茶道一样，有很多学问。用龙涎、麝香各种东西做出那个香味，闻香时还要写诗，把所有香味的感觉写下来。最近在台北有一些朋友玩“香道”，他们就给我闻了一点点，闻完以后，和我说：“你知道刚才那个闻过的大概是好几万。”我吓了一大跳，玩香可以玩到这种程度。

茗烟笑道：“这三样，可难得。”宝玉就为难起来。茗烟见他为难，又问：“要香作什么使？我见二爷时常小荷包里有碎香，何不用？”一句话提醒了宝玉，他便撩起衣襟，掏出一个荷包来，摸了摸，“竟有两星儿沉素香”。“星”是形容只有很少的一点；“沉素香”是随身带着防范蚊虫或者驱除臭味的香，“素”是朴素的意思。我觉得这里作者用“沉素香”，是有寓意的：祭奠是一种心情，重要的是你的内心够不够虔诚。如果内心够虔诚，就算撮土也可以为香，而不必一定是檀香、芸香或者降香。他心里就很高兴，说：“只是不恭些。”就是有一点不恭敬，“再想自己亲身带的，倒比买的好些”。这又是一个暗示。他要祭奠的这个人，是非常亲近的人，所以他要用贴身带着的香，而不是用买来的香表达他的诚意。

接着宝玉又问有没有炉炭，茗烟都傻掉了，他从出门就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一下问香，一下又问香炉，好像所有东西是一下就可以变出来的。从这里你可以看到宝玉的悲哀，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对人世间完全不了解，以为想要什么都有。茗烟说：“荒郊野外那里有这个？既要用这些东西，何不早说，带了来岂不便宜？”宝玉就骂他：“糊涂东西，若可带了来，又不用这样没命的跑了。”意思是说，带这带那，不早被别人发现了。

茗烟只好“想了半天，笑道：‘我得了个主意，不知二爷心下如何？我想二爷不止用这个呢，只怕还要用别的东西。’”这个小书童也很聪明，他见宝玉又是要香，又是要香炉，就有一点猜到宝玉可能要祭奠什么人。那样的话，不止香、炉炭，可能还需要别的东西。所以他就说：“如今我们率性再往前走二里地，就是水仙庵。”宝玉听了忙问：“水仙庵就在这里？更好了，我们就去。”说着加鞭前行，一面骑，一面回头跟茗烟说：“这水仙庵的姑子常往咱们家去，咱们这一去到那里，借香炉使使，他自然是肯的。”

茗烟就有一点奇怪了，说：“我常见二爷最厌这水仙庵的，如何今儿又这样喜欢了？”宝玉说：“我素日因恨俗人不知原故，混供神，混盖庙，这都是当日有钱的老公们和那些有钱的愚妇听见有个神，就盖起庙来供着，也不知那神是何人，因听些野史小说，便信了真。比如这水仙庵里面因供的是洛神，故名水仙庵，殊不知古来并无有个什么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谎话，谁知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着。”

“洛神”就是洛水之神，但其实古来并没有所谓的洛神，人们相信有洛神，完全缘于曹植，也就是曹子建写的《洛神赋》。顾恺之有一幅很著名的画叫《洛神赋图》，讲的就是这件事。说曹操的儿子曹子建非常聪明，长得又漂亮，他爱上了甄宓。可是甄宓后来嫁给了他的哥哥曹丕，做了皇后，曹子建心里就很难过。有一次他去拜见哥哥、嫂嫂，回来的时候经过洛水，就有一点神思恍惚，然后看见一个很漂亮的女子在水上飘，他就问旁边的人有没有看到。旁边的人都说没看到。他于是形容给他们听，说那个女子的美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并据此写下了《洛神赋》。所有形容最美女子的句子全部在这里，古代很多的情书，都是抄曹子建的《洛神赋》，它被认为是中国第一篇男子写给女子的，纯粹在谈女性美的文章。因为过去谈到女性都离不开善良、贞节这些道德的部分，而不是谈美。

宝玉当然也很喜欢《洛神赋》这篇文章，所以他说：“今儿却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注意“合我的心事”，好像有一个因果似的，刚好是水仙庵在等他。

下面这一段很好玩：“那老姑子见宝玉来了，事出意外，就像天上掉下个活龙来的一般，忙上来问好，命老道来接马。”这个句子用得好极了，平时最讨厌这水仙庵的大施主的公子，忽然自己跑来了，可不像天上掉下个活龙。“宝玉进去，也不拜洛神之像，却只管赏鉴”。好像洛神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而是人世间一个美丽的女子。只见这个塑像“虽是泥塑的，却真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之态，‘荷出绿波，日映朝霞’之姿”。这四句都是《洛神赋》中的句子，“宝玉不觉滴下泪来”。我们到庙里去看塑像，大概也不至于滴下泪来。宝玉是因为看到的不是洛神，而是他心里要祭奠的那个对象。“老姑子献了茶，宝玉因和他借香炉烧香。那姑子去了半日，连香供、纸马都预备了来。”不止香炉，连那些摆给死人的供品，烧给死人的纸钱、纸马都带来了。宝玉说：“一概不用，单用个香炉。”

这也是一个重点，就是宝玉觉得真正的祭奠不需要这些东西，而是心里的一个诚意和纪念。宝玉大概也不相信，一个人在另外的世界，会享用这些东西。

井台的隐喻

然后宝玉就让茗烟到后院，“拣一块干净的地方儿，竟拣不出来”。我觉得这一句很有趣，庙里怎么会不干净？庙里怎么会连一块干净的地方都找不到？有时候你读《红楼梦》读得太快，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想一想，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可以仔细想一想，这句话是写实的还是抽象的？如果是写实的，说明这个庙很脏，到处都是垃圾，所以不干净。如果对比四十一回讲的脏，我们就知道，这个“脏”是抽象的，是说心灵上的不干净。最后茗烟没办法，问：“那井台上如何？”我不记得是第几次读《红楼梦》才读到“井台”两个字，忽然恍然大悟，原来这个井台是有寓意的。金钏儿就是跳井死的，所以宝玉要祭奠的，一定就是金钏儿。

宝玉没有讲话，只是点点头，心里面大概在想，这正是我要找的地方。两人于是来到井台上，把香炉放下，“茗烟站过一边，宝玉掏出香来焚上，含泪施了半礼，回身便命收了去”。宝玉只觉得这一天，一定要有一个心思给亡者。对他来讲，这个亡者的某个部分，在他生命里没有消失，所以他要记忆这个东西。

我们看到了曹雪芹的前卫，因为在儒家文化里，很多东西拘于礼节都变成了仪式，而仪式甚至让原初一点点心情上单纯的悲哀都没了。有时候你参加丧礼，也不晓得到底是不是悲哀，因为太多仪式搞成了排场以后，面对死者单纯的纪念跟感怀都不见了，有时候甚至觉得好笑。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种感觉，有时候我们在很多的仪式当中，情感真的消失了。所以作者会一直觉得，一个真正遍体纯素的心情上的纪念，是点一根素香，在井台上祭奠，其实也就够了。

“茗烟答应着，且不收”，下面这段描写非常有趣：“忙爬下磕了几个头，口里祝道：‘我茗烟跟随二爷这几年，二爷的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儿这一祭祀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只是这受祭的阴魂，虽不知名姓，想来自然是那人间有一，天上无双的极聪明、极精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茗烟这样一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小书童很懂事，知道别人的心事是不可以触碰的。他也很有趣，似乎知道宝玉不会去祭拜什么男人，要祭一定是祭一位又漂亮、又聪明的姐姐或妹妹。

然后又说：“二爷的心事不能出口，等我代祝：你若芳魂有感、香魄多情，虽然阴阳间隔，既是知己之间，时常来望候二爷，未尝不可。”“芳魂”、“香魄”，都是形容死去的女孩子。“你在阴间保佑二爷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你们一处相伴，再不可又托生这须眉浊物了。”因为宝玉老是骂茗烟说：你们这些须眉浊物。“说毕，又磕几个头，才爬起。”

这段非常幽默有趣的话，是在一种很悲哀的心境下讲的。宝玉被茗烟搞得有点啼笑皆非，没等他说完，就忍不住笑了，踢了他一脚说：“休胡说，看人听见笑话。”你注意那个“踢”的动作，完全是小男孩的举动。

茗烟的鬼灵精

茗烟起来，收了香炉，跟宝玉边走边说：“我已经和姑子说了，二爷还没用饭，叫他随便收拾了些东西，二爷勉强吃些。”这个“勉强”的意思，大概是觉得庙里没什么好吃的，也不见得干净。然后又说：“我知道今儿咱们里头大排筵宴，热闹非常，二爷为此才躲了出来的。”这里面有两层意思：一是在那么热闹的地方祭奠死者，有点不适合；二是一边在心里祭奠死者，一边在那里大吃大喝，也不合适。“横竖在这里清净一天，也就尽到了礼了。若不吃些东西，断使不得。”宝玉觉得茗烟说得有理，于是说：“戏酒既不吃，这随便素的吃些何妨。”茗烟说：“这才是呢。”

不过茗烟接下来又说：“还有一说，咱们出来了，必有人不放心。若没人不放心，就晚了进城何妨？若有人不放心，二爷须得进城回家去才是。”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出来这个茗烟在绕弯子要劝他回家。“头一件，老太太和太太也放了心；第二件，礼也尽了，不过如此。”他说你早些回去，一来老太太、太太放了心；二来礼数也尽了，就是凤姐过生日，你总不能人都不到。

“就是家去了，看戏吃酒，也并不是二爷有意，原不过陪着父母尽孝道。二爷若单为这个不顾老太太、太太悬心，就是方才那受祭的阴魂也不安。”我觉得以前做佣人的真不简单，可以讲出这么委婉得体的话来。说完了以后还问：“二爷想我这话如何？”

宝玉笑着说：“你的意思我猜着了，你想着只你一个跟了我来，回去你怕担不是，所以拿这大题目来劝我。”就是拿“孝顺”这顶大帽子来压我。“我才出来，不过为尽个礼，再去吃酒看戏，我也没说一天不进城。”茗烟听了就很高兴，然后两个人来到禅堂，那姑子果然准备了一些素菜，宝玉就跟茗烟随便吃了些。吃完饭，两个人又顺着原路，一路骑回来。茗烟在后面还只嘱咐：“二爷好生骑着，这马总没大骑，手提紧着些。”茗烟现在真的有一点担心了，怕他有一点点的闪失，觉得刚才冒冒失失就跑出来了。

欲言又止

“一面说着，早已进了城，仍从后门进去。忙忙来至怡红院中。袭人等都不在房里”，她们已经过去给王熙凤过生日了。“只有几个老婆子看屋子。见他来了，都喜的眉开眼笑，说：‘阿弥陀佛，可来了！把花姑娘急疯了！’”从这句话你可以想见，宝玉不在的时候，上上下下急成什么样子。又说：“上头正坐席呢，二爷快去罢。宝玉听说，忙将素衣服脱了，自去寻了华服换上。问在什么地方坐席，老婆子回说在新盖的大花厅上。”

古代的大客厅，四面都是花园，所以叫“花厅”。“宝玉听说，一径往花厅上来，耳内早已隐隐闻得歌管之声。”已经在唱戏了。下面这一段是作者最了不起的地方，因为他好像就要揭晓谜底了，告诉你宝玉祭奠的是谁？可就差那么一点，最后还是没有说。

“刚至穿堂那边，只见玉钏儿独坐在廊檐下垂泪。”很多年轻朋友看《红楼梦》，这一段都没有看到，因为作者似乎是很不经意地一笔带过。注意“独”，说明别人都遗忘了那个受到羞辱的自杀，只有她还记得。“一见他来，便收泪说道：‘凤凰来了，快进去罢。再一会子不回来，都反了。’”我们注意她的举止和她说的话。玉钏儿的姐姐金钏儿因宝玉而死，所以玉钏儿心里对宝玉是有恨的。我们知道，恨一个人的时候，悲哀跟柔软的部分，是不要给人家看到的，所以她立刻就“收泪”不哭了。玉钏儿说宝玉是“凤凰”，当然是讽刺，是说大家众星拱月，都把你当成宝贝。

所以我们说，曹雪芹如果就是贾宝玉的话，他是把这本书当成忏悔录来写的。“宝玉赔笑道：“你猜我往那里去了？”“赔笑”是因为他感觉到玉钏儿恨他，不想理他，所以低声下气。我们通常会在别人跟你对立的时候，产生更强的对立。可宝玉不是，宝玉永远都在谅解，他可以理解玉钏儿此时的痛苦和怨恨。他其实想柔软地告诉玉钏儿，他记得金钏儿的死，他去祭奠她了。“玉钏儿不答，只管擦泪。宝玉忙进厅内……”，就差那么一点，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但正是这种没说，才更加意味深长。

文学为我们提供一种对话

“宝玉忙进厅内，见了贾母、王夫人等，众人真如得了凤凰一般。”玉钏儿的话不假，大家就拿他当宝贝一般。“宝玉忙赶着与凤姐行礼”。他当然知道今天是凤姐的生日，所以先给凤姐祝寿。注意“行礼”跟刚才“含泪施半礼”的对比，人世间有很多的礼，有些是你心里的怀念，有些则是排场上的客套。

“贾母、王夫人都说他不知好歹：‘怎么也不说声就私自跑了，这还了得！明儿再这样，等你老子回家，必告诉他打你。’”贾政不在家，祖母跟妈妈大概都舍不得打他，所以唯一能吓唬宝玉的，就是说等你老子回来，好好揍你一顿。“说着又骂跟的人偏都听他的话，往那里去就去，也不回一声儿”，又问他们到底去了哪里？宝玉就骗她们说：“北静王的一个爱妾昨日死了，给他道恼去。”“道恼”就是心情不好，去安慰一下。“他哭的那样，不好撇下就回来，所以多等了一会子。”他跟母亲撒了一个谎，不过这个谎言是善意的。他去祭奠一个人，并没有做坏事。

贾母又强调了一遍：“以后再私自出门，不先告诉我，一定叫你老子打你。”这是最后的结论。“宝玉答应着。贾母又要打跟的人，众人又劝道：‘老太太也不必多虑了，他已经回来，大家该放心乐一回了。’贾母先不放心，自然发了狠，今见来了，喜且不尽，那里还恨，也就不提了。”所以我有时候跟年轻一代讲，祖母、妈妈就是这样，她讲的那个话很重，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

这些大概都是我们从文学里可以学到的东西。小时候我们也许扮演过宝玉那个逃出去的角色，大了以后可能就是那个老在担心的贾母角色，我们都看不到对方的心事，可文学会让你看到对方。

那贾母“还怕他不受用，或者别处没吃饭，路上着了惊怕，反百般哄他”。所以这个祖母真的很有趣，本来要打要骂，现在又开始担心他了。“袭人早过来伏侍，大家仍旧看戏”。

好，四十三回到了这里，作者加了一个尾巴，说到当日演的是《荆钗记》，而且“贾母、薛姨妈等早看的心酸落泪，也有笑的，也有骂的”。《荆钗记》到底是出什么戏？它是元朝非常有名的一出戏剧，据说是柯丹邱写的，有一点像陈世美和秦香莲的故事。不过情节刚好相反，是讲穷书生王十朋中了状元后，宰相逼他娶自己的女儿，可是王十朋不愿意。于是宰相暗中把他的家书改成了休书，他的妻子钱玉莲绝望之下就跳江自杀了。消息传来，王十朋就跑到江边大哭，这个片段叫《祭江》。而在四十四回我们就会看到，黛玉对人世间动情的部分，有怎样的一种冷眼旁观。

第四十四回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黛玉话中的深意

第四十三回结尾时提到，宝玉回来的时候，戏台上正在演《荆钗记》。宝玉于是就坐下来跟姐妹们一起看戏。“林黛玉因看到《祭江》这出上”，就是王十朋在江边哭祭。当然钱玉莲并没有死，这个故事后面还很长。“便和薛宝钗说道：‘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跪到江边子上去作什么！俗话说，“睹物思人”，天下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也就尽情了。’”黛玉在嘲笑王十朋不通达，要祭奠钱玉莲，随便哪里祭一祭就行了，何必一定要跑去江边呢。

她这话表面上是和宝钗说，其实是说给宝玉听的，黛玉好像永远知道宝玉在做什么。我不知道大家了解不了解，第四十二回里宝玉一个眼神，黛玉就会意了。而这次宝玉回来，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去干吗，黛玉却知道他在祭悼金钏儿。所以黛玉的意思是：你用得着那么偷偷摸摸、大费周张地跑那么远去祭拜吗？如果这个人是跳水死的，天下的水都是一样，你舀碗水，对着哭就好了。黛玉其实有赞美他的意思，可是也好像在提醒他，何必拘泥这些形式——宝玉跟黛玉前世的缘分就不太计较这一辈子所有形式上的东西。很多人说黛玉好可惜，最后没有跟宝玉结婚如何如何，事实上他们的缘分在前世就已经完成，所以黛玉这里也是在说他们之间的“情”。

我希望大家能够细读这一句话——天下水总归一源——是说金钏儿跳井死掉的水，钱玉莲投江的水，林黛玉每天哭的眼泪，其实都是一样的东西。我想，这些才是读《红楼梦》的重点。如果我们不细看，就看不到这种细节。黛玉好像在讲一个笑话，但深思之后，你会有一种心痛，因为黛玉最懂这个东西，就是人死之后，已经化为灰烟了，那你到底在祭拜什么？祭拜不过是自己心里的一个怀念，如果人有真情，外在的形式有什么重要？

这完全像禅宗的话，让你忽然有一种领悟：我为什么要这么拘泥于形式的东西呢？如果在这一生中，有值得纪念的生命，那个生命现在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纪念。所以面对黛玉，宝玉永远都在输。可我们又不能不说，黛玉与宝玉真是知己，心灵相通。所以这段话听上去是讽刺，里面其实有着很深的情感。

所以四十四回开头这一段，大家要特别注意，《红楼梦》里面的戏，都不是白演、乱演的，演这个戏一定有它的目的。如果这个时候演的是另外一出戏，黛玉就没有办法讲出这些话。刚好演到王十朋祭江，有的版本也叫《男祭》，大概后来觉得不太好听，所以就改成了《祭江》。我问过十个看《红楼梦》的人，九个半都没有听出黛玉话中的潜台词。估计当时在场的其他人也不知道她在讲什么，可宝玉绝对是知道的。所以黛玉说完这话，“宝钗不答。宝玉回头要热酒敬凤姐”。

“宝钗不答”，这四个字非常微妙，以宝钗的聪明，未必听不懂，可是她没有回答。我们在这里就看到，宝钗的生命跟黛玉真的很不一样。黛玉比较重视心灵的感受，而宝钗则比较侧重大脑的思维。你会发现人生中最亲密的人，常常是心灵的贴近，而不是思维的靠近。这也就是为什么宝玉总觉得跟宝钗有隔阂，跟黛玉没有隔阂的原因。因为黛玉是感性的，宝钗是理性的。而宝玉显然是听懂了，所以他才会回头要酒，说是要敬凤姐，好像有点顾左右而言他。但这话所引发的内在的感受，恐怕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到。

王熙凤的悲苦

下面就讲到了这一回的重点——王熙凤：“原来贾母说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凤姐痛乐一日。”为什么？因为王熙凤是管家，平常总是忙来忙去的，所以贾母想趁她过生日，让王熙凤痛痛快快玩一天。四十四回其实读起来心里很痛，你会看到王熙凤一生好强，长得漂亮、聪明，钱、权全部抓在手中。这一天她过生日，所有人都在奉承、巴结她，可她的丈夫却在家里跟另一个女人上床。你可以看到作者要表达的是：王熙凤想抓住所有的东西，可有一样她是抓不住的。所以读到后面你会觉得很惨——不得了的风光过后，看到她丈夫发生那样的事情时，她整个人就崩溃了。

作者永远也在写事物的两面性：外表的强，未必是真的强。所以真正的同情，不是只对弱者，而应该看到强者也有弱点。王熙凤这个女强人的苦就在于：她丈夫贾琏趁着她过生日，短短的时间，就和他们家厨子鲍二的太太鬼混上了。而且她还在门外听到鲍二的媳妇骂她是“夜叉星”，又跟贾琏说什么时候你那个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你可以想象她心里的痛苦。

当然人性是很复杂的，我们也很难理解贾琏怎么会去勾搭鲍二的女人。因为客观来讲，她没有王熙凤漂亮，没有王熙凤年轻，也没有王熙凤有教养，可以说什么都不如王熙凤。但是在现实中，好像我也真的帮朋友解决过这样的问题。当那个太太哭着说，我什么地方不如“她”的时候，我不晓得可不可以把这一切的发生解释为男性在纵容自己堕落。如此想来，我忽然就有一些同情贾琏，因为王熙凤太能干了，贾琏在她面前从来抬不起头，又被她管得那么严，恐怕也没有机会遇到像样的女人，所以他才会找那样一个看上去一无是处的女人。这也不是爱，其实好像是一个欲望，甚至我觉得连欲望都不一定是，可能就是想办法去背叛一下自己的婚姻。所以《红楼梦》真的是了解人性的一个通道。

等一下我们会看到王熙凤在“前台”风光无比，可她要回“后台”去补补妆，就看到一个小丫头见了她回身就跑。凤姐就骂她，说你看到鬼了，怎么看到我就跑。原来小丫头是贾琏派来通风报信的，所以贾琏其实也知道这么做很危险，被抓到了后果不堪设想。可是在现实中，偏偏有好多这样的故事。我常常跟朋友讲，《红楼梦》里有一种很大的慈悲，让我们看到生命里有许多东西都是值得原谅的。

王熙凤虽然有钱、有权，想骂谁就骂谁，想打谁就打谁，可是她有她的苦。贾琏虽然是一个阔少爷，娶到王熙凤这么漂亮能干的太太，在别人看来真是命好，可是他也有他的苦。每个人背负的辛苦，都是别人看不到的，可是《红楼梦》轻描淡写地写来，却让我们看到了。

凤姐闹酒

贾母想让凤姐“痛乐一日。本来自己懒怠坐席，只在里间屋里榻上歪着和薛姨妈看戏”。贾母大概是歪在像美人靠的那种榻上。读《红楼梦》读久了会发现，大部分的女人都是“歪”着的，除非有非常严肃的事情要处理，才是坐正的。“随心爱的拣几样放在小几上，随便吃着说话儿。将自己两桌席面赏给那没席面的大小丫头并那应差听差的妇人等，命他们在窗外廊檐下也只管坐着随意吃喝，不必拘礼。”“席面”是说一些有身份的主人跟丫头面前有一个桌子，上面有席面，就是菜，这里面都透露着等级。但因为又是家宴，所以也没那么拘礼，就可以自由一点。“王、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着，外面几席是他们姊妹们坐。”

“贾母不时吩咐尤氏等：‘让凤丫头坐在上面，你们好生替我作东，难为他一年到头辛苦。’”大家知道王熙凤的祖母、婆婆都在座，平常她是不能坐的，可今天贾母要特别打破礼节。尤氏答应着，又笑回说：“他坐不惯首席，坐上头，横不是竖不是，酒也不肯吃。”这有一点是妯娌之间在开玩笑，说她是一个孙辈媳妇，不习惯坐首席。您让她坐首席，她都不晓得手脚该怎么摆了，好像有点在笑王熙凤上不了台面的意思。贾母听了笑着说：“你不会，等我亲自让他去。”意思是，你们劝不动，那我来。凤姐听了，忙进来笑着说：“老祖宗别信他们的话，我吃了好几钟了。”贾母笑着命令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们都轮流敬他。他再不吃，我当真的就亲自去了。”注意“按”这个动词，就是强迫她坐在椅子上。

尤氏听了，忙笑着又把凤姐拉出去坐下，命人斟酒，然后笑着说：“一年到底，难为你孝顺老太太和太太和我。我今儿没什么疼你的，亲自斟杯酒，你乖乖儿的在我手里喝一口。”尤氏用“孝顺”这个词是在逗凤姐，其实是想灌她酒。凤姐笑着说：“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因为关系很亲，所以凤姐也有一点开玩笑。尤氏是她的嫂嫂，她怎么可以让嫂嫂跪下来。所以我曾经讲过，《红楼梦》里有很多讲反话的地方，越亲的关系，越会讲这种重话。

尤氏笑道：“说的不知‘你’是谁！我告诉你说罢，好容易今儿这一遭，过了后儿，知道还得像今儿这样不得了？”意思是，你都快不知道你是谁了！“趁着尽力灌丧两钟罢！”你就趁着今天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好好喝两杯吧。“灌丧”这个词，平常基本上不会用，有一点难听，可是这里说出来，特别显出尤氏跟凤姐关系的亲密，有一点不正经的感觉。“凤姐见推不过，只得喝了两钟。接着众姊妹也来敬酒，凤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我想大家一定见过这种闹酒的场面，一个一个都来了。“赖大妈妈见贾母尚这等高兴，也少不得来凑热趣儿，领着些嬷嬷们也来敬酒。凤姐也难推脱，只得喝了两口。”

接着贾母的丫头鸳鸯也带了一帮丫环来敬酒，所以你看是一批接一批的。凤姐是真的不能再喝了，忙央求：“好姐姐们，饶了我罢，我明儿再喝罢。”鸳鸯笑着说：“真个的，我们是没脸的了？就是我们在太太跟前，太太还赏个脸呢。往常倒有些体面，今儿当着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儿来了。我原不该来。不喝，我们就走。”你看多厉害，这种话一讲，王熙凤哪里敢不喝。大家知道鸳鸯虽然是丫头，但她是贾母的丫头，王熙凤许多小道消息，都要靠鸳鸯来传。“凤姐儿忙赶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说着拿过酒来，满满的斟了一杯喝干。”这个时候王熙凤就要出事了。她的丈夫贾琏看到别人灌她酒，心想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所以就到厨房去找鲍二的媳妇。接下来就有了王熙凤的借酒大闹。

小说的悬疑性

鸳鸯等人笑着散了，然后又入席，“凤姐自觉酒沉了，心里突突的似往上撞”。酒喝多了叫“酒沉了”，酒已经影响到她的血液循环，心脏就突突地跳，所以《红楼梦》的语言都很精炼。于是“要往家去歇歇，只见那耍百戏的上来，便和尤氏说：‘预备赏钱，我要洗洗脸去。’尤氏点头”。我们看，王熙凤基本上已经习惯了打点所有的事情，包括发赏钱。外面请的马戏团表演完了，一定要打赏。我不知道大家了解不了解，过去很多这种走江湖卖艺的人，没有固定的薪水，这个赏钱就变得很重要。我记得以前歌仔戏到我家乡的保安宫前面演出，都是大家拿红包给他们。因为刚才在演《荆钗记》，比较安静，出去的话容易引起注意；现在耍百戏的上来了，有什么吞刀、吐火、变魔术的杂耍，所以比较热闹，就不容易引起注意了，“凤姐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门后檐下走来”。

“平儿留心，也忙跟了来”，你看她的丫头多了不起，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很有眼力。第四十四回讲王熙凤的同时也描写她最得力的丫头平儿。平儿是《红楼梦》里大家很喜欢的一个角色，她既是丫头也是妾，可是她永远处事最公正。她知道王熙凤泼辣，嫉妒心又强，所以始终不让贾琏碰自己，一心一意帮助王熙凤。她看到王熙凤出来，立刻跟出来，担心她会吐、要换衣服之类的。“凤姐便扶着他。才至穿廊下，只见他房里的一个小丫头正在那里站着，见他两个来了，回身就跑”。

凤姐立刻就起了疑心。她虽然喝醉了酒，可头脑还是很清楚，心想，这个丫头不到前面看戏、喝酒，为什么站在走廊那里？好，推理小说的悬疑出现了。更奇怪的是她一看王熙凤和平儿来了，回身就跑。凤姐“忙叫：‘站住！’那丫头先只装听不见，无奈后面连平儿也叫，只得回来”。我们知道贾家的规矩，丫头看见主子，一定要站在一边，恭恭敬敬行礼。看见主子就跑，已经不对劲了；叫她站住，她装听不见，还继续跑，王熙凤就知道一定有事。平儿也跟着一起喊，那个小丫头只好回来了。

“凤姐越发起了疑心，忙和平儿进了穿堂，叫那小丫头也进来，把槅窗关了”，注意一下作者的写作手法，他没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不由产生好奇心。“穿堂”是一种两用的建筑，平时是走廊；必要的时候，把槅窗关起来，就变成了一个房间。她们在关了槅窗的穿堂审问这个小丫头，是怕别人看到。“凤姐坐在小院子的台矶上，那丫头跪了，喝命平儿：‘叫两个二门上的小厮来，拿绳子、鞭子，把这眼睛里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烂了！’”因为穿堂没有椅子，王熙凤又有些喝多了，就坐在台阶上。她要给这个丫头来个下马威。

王熙凤的泼辣性格

“那小丫头已经唬得魂飞魄散，哭着只管碰头求饶。”古代的磕头真的是拿额头碰地，有时候是碰到头都出血的。凤姐就问：“我又不是鬼，你见了我，不说规规矩矩站住，怎么倒往前跑？”这是王熙凤的语言，是那种很直率、很泼辣的风格。小丫头还想隐瞒，哭着说：“我原没看见奶奶来。我又记挂着房里没人，所以跑了。”凤姐问：“房里既无人，谁叫你又来的？”一句话就把她问倒了，因为这种丫头一定是主人命令才会过来，既然房里没人，你就在家里守着就好了。家里只有两个主人，一个是王熙凤，一个是贾琏。那一定是贾琏命令她，她才敢出来。所以你看，王熙凤的头脑清楚得不得了。

“你便没见我，我和平儿在后头扯着脖子叫了你十来声，越叫越跑，离的又不远，你聋了不成？你还和我强嘴！”说着一巴掌打在小丫头脸上。王熙凤是典型的动作派。注意，王熙凤平时还是比较有教养的，也有大家闺秀的规矩，通常要打底下的人，都是叫别人打，自己不会动手。这个时候抬手就是一个巴掌，可能是因为喝多了酒，有些控制不住。

“打的那小丫头子一栽；这边脸上又一下，登时小丫头脸上紫涨起来。”一个巴掌下去，小丫头差点栽个跟头，跟着另一边脸又是一巴掌，脸上顿时紫涨起来，可以想见这个力量有多大。凤姐可能是觉得被欺骗了，所以异常生气。平儿忙劝道：“奶奶仔细手疼。”平儿真是了不起，这句话，每次读感觉都不一样。平儿想劝王熙凤不要打了，可是她不敢说你不要打了，只说小心奶奶手疼。我们小时候常常被老师打，就没有一个聪明的学生站出来说：“老师，你小心手疼，我来替你打。”要有这样一个同学就好了，也许可以打得轻一点。平儿知道她的身份，她越不让王熙凤打，王熙凤打得越厉害。所以她说，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我不可怜那个小丫头，而是心疼你。

凤姐于是说：“你再打着问他跑什么。”好，平儿成功了，王熙凤不打了，那平儿下手是不会这么重的。“他再不说，把嘴撕烂了他的！”你看王熙凤一步一步下来，语言跟动作都是那么厉害，而且绝不饶人。所以《红楼梦》中说王熙凤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大概就是说她永远不会明白“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而平儿很有趣，平儿常常跟人说“得饶人处且饶人”。王熙凤下的命令，她通常只执行七八分，她会为王熙凤留一个余地。

“那小丫头子先还强嘴，后来听见凤姐要烧了红烙铁来烙嘴，方哭道：‘二爷在家里，打发我来这里瞧着奶奶的，若是散了，先叫我送信儿去。’”对待说谎话的丫头，要这样惩罚，其实是非常残酷的。这个小丫头就怕了，大概王熙凤平时会说到做到。好，这就清楚了。贾琏要是在家里读书，还需要报信吗？

贾琏与鲍二媳妇偷情

“不承望奶奶这会子就回来了”。这个小丫头说这样的话，其实有点笨。“凤姐见话中有文章，必有别的原故，便又问道：‘叫你瞧着我做什么？难道怕我家去不成？快告诉我，从此以后我疼你。你若不说，立刻拿刀子来割你的嘴！’”刚才是威逼，现在是利诱，说着“回手向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来，向那丫头嘴上乱戳”。你可以看到王熙凤的手段是多么残酷和毒辣。“唬的那丫头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诉奶奶，可别说我说的。’”这个丫头还是有一点傻，只派了她一个人来，不是她说的还会是谁说的。所以这种做下人的夹在中间，有时候真是左右为难。

平儿也劝那个小丫头，因为平儿知道如果她再不说，就有的苦受了。那个小丫头便说道：“二爷也是才来房里的，睡了一会醒了，打发人来瞧瞧奶奶，说才坐席，还得好一会才来呢。”可能是睡了一会儿，也可能是折腾了一会儿睡不着。贾琏大概是二十一二岁，那个年龄本身也是怪异得不得了，太太又管得太严，所以很多的欲望在那边翻腾。他就打发人看凤姐什么时候能回来，去的人回来禀报说，刚入席，要喝一阵子酒，看一阵子戏才会回来。他算一算，大概要两三个钟头吧，那两三个钟头大概可以办一点什么事。于是“二爷就开了箱子，拿了两块银子，还有两根簪子，两匹缎子，叫我悄悄的送与鲍二老婆去，叫他进来”。好，你看这个贾琏很有趣，偷情是要贿赂的。“他收了东西就往咱们屋里来了”。这个鲍二的老婆也很大胆，拿了东西就来了。所以你看贾府冠冕堂皇的背后，有多少乌七八糟的事情。“二爷又叫我来瞧着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下面会发生什么事，还有谁不知道呢？

“凤姐听了，已气的浑身发软，忙立起身来一径来家。”我们知道，《红楼梦》四大家族中的王家是九省统制，所以王熙凤身上有种军阀的飞扬跋扈、盛气凌人。王熙凤这里的“气”，简单理解为气丈夫的偷情，恐怕不够，可能更大程度上是一种不服，也就是说，以我的聪明、漂亮、能干，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丈夫，更何况对方是那样一个不堪的女人。“刚至院门，只见有个小丫头在门前探头”，你看贾琏要办事情，还真不简单，有好几个眼线——隔多少里有一个侦察兵，就像古代军队负责侦察敌情的“斥侯”。第一个已经阵亡了，还有一个是在院门口。这个小丫头就比较聪明，看到王熙凤，本来要跑，王熙凤一叫，“见躲不过了，率性跑了出来，笑道：‘我正要告诉奶奶去呢，可巧奶奶来了。’”她忽然发现不妙，就转移阵营了。现在常常在社会上看到有的人转得太粗糙了，真的很难看，那这个小丫头就很伶俐。“凤姐道：‘告诉我什么？’那丫头便说二爷在家这般如此，将方才的话也说了一遍。凤姐啐道：‘你早作什么来着？这会子我看见你了，你来推干净儿！’说着也扬手一下，打的那丫头一个趔趄”，也差点摔倒。这就叫做“气不打一处来”。

然后她便“蹑手蹑脚的走至窗前”，我们读到这里就会问，她为什么不一脚踢开门进去。可是王熙凤偏偏在门外面听，然后就听到了她一生最不想听到的话。

有时候看到这一段就在想，最好不要在背后听人家讲你。因为你不敢保证听到的是什么。这个在外面永远摆出最强姿态的王熙凤，听到了让她觉得最悲惨的话，这些话使她用所有努力经营起来的那面墙，全部垮掉。

平儿有冤无处诉

我们看一下王熙凤听到了什么：“只听里面说笑。那妇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阎王老婆死了就好了。’”王熙凤背后一定有很多绰号，鲍二媳妇跟贾琏偷情，估计也不是第一次了。贾琏说：“他死了，再娶一个也是这样，又怎么样呢？”贾琏真是一个很窝囊、很没用的男人，他想的是王熙凤死了，再娶一个估计还是这样。他大概就是一个怕老婆的命。鲍二媳妇说：“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儿扶了正，只怕还好些。”可见一般人对平儿的印象都比较好，因为平儿比较宽厚。贾琏说：“如今连平儿他也不许我沾一沾了。”所以对于丈夫，王熙凤是要独占的。以今天的角度来看，王熙凤没有错。可是在过去的社会里，就会被认为是不贤德。“平儿也是一肚子委屈不敢说”。贾琏在为平儿说话，其实是平儿她自己不要跟贾琏在一起的。可是王熙凤听到这话，就觉得平儿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然后贾琏还抱怨说：“我命里怎么就该犯‘夜叉星’！”大家知道现在有个俗语叫“母夜叉”，其实“夜叉”是音译，是印度佛教里的凶神恶煞。

“凤姐听了，气的浑身乱颤，又听他两个都赞平儿，便疑平儿素日背地里自然也有埋怨的话了。”我们知道凤姐平常不会这么不清醒，可能真的是因为喝了酒，所以有些失去理智了。她就也不多想，“回身把平儿先打了两下，一脚踢开门进去，也不容分说，抓住鲍二家的打了一顿。又怕贾琏走出去，便堵着门站着骂”。

我们小时候常常看到这种场面，现在想起来蛮恐怖的。一个太太挡住门口，不让丈夫出来，另外一个女人在爬窗户。这样的画面，大人都不让小孩子看的。可是我很希望大家能了解，这种生活里非常现实的东西，是可以有两种不同写法的。写成今天台湾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它就变得很八卦。可是你看到《红楼梦》中的这些描写，会感到一种悲哀，就是你看到人有这么多琐碎的痛苦。我们前面讲了，王熙凤、贾琏都有他们的辛苦，其实这个鲍二家的也有她的苦。她丈夫非常不成器，每天喝得烂醉。她虽然知道这种事情被抓到，必死无疑，她还是做了，后来她就上吊自杀了。所以没有一个人是绝对的好或绝对的坏，而是有很多的前因后果，造成了这样一个状况。

这个时候王熙凤就堵着门骂：“好淫妇！你偷主子汉子，还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儿过来，你们淫妇忘八一条藤儿，多嫌着我，外面儿你哄我！”“偷汉子”大家都知道，就是跟别人的丈夫偷情。一个是做下人的，竟敢跟主子的丈夫偷情，自然是罪加一等。不仅如此，还商量怎么害死主子。她又骂平儿是淫妇，贾琏是“忘八”，也就是“王八”。她说，你们两个是一路的，都嫌我，在外面却哄着我。“说着又把平儿打了几下，打的平儿有冤无处诉，只气得干哭”，平儿不敢骂王熙凤，只能骂贾琏跟鲍二家的：“你们做这些没脸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么！”说着，也揪住鲍二家的厮打起来。所以《红楼梦》的作者非常了不起，把生活中的东西，写得活灵活现。

“贾琏也因吃多了酒，进来高了兴，未曾作的机密”，一时兴起，没有考虑周全。“一见凤姐来了，已没了主意，又见平儿也闹起来，把酒也气上来了。”贾琏平时很窝囊，喝了酒之后，也是有脾气的。“凤姐儿打鲍二家的，他自己又气又愧，只不好说的，今见平儿也打，便上来踢。骂道：‘好淫妇！你也动手打人！’”你可以看到王熙凤的厉害，没有一个人敢动她；平儿不敢动她，她丈夫也不敢动她。所以平儿就变成了最倒霉的，两个人都打她，打给对方看。“平儿怕打，快住了手，哭道：‘你们背地里说话，为什么拉我呢？’凤姐见平儿怕贾琏，越发气了，又赶上来打着平儿，偏叫打鲍二家的。”

平儿被逼急了，因为她像个夹心饼干一样被夹在中间，“便跑出去找刀子要寻死，外面众婆子、丫头忙拦住解劝”。凤姐看到平儿要寻死，就一头撞到贾琏怀内，叫喊着说：“你们一条藤儿害我，被我听见了，倒都唬起我来了。你也勒死我罢！”很多女性这个时候都是这种表现，不是去杀对方，而是说你杀死我吧，现在王熙凤也是如此。“贾琏气的墙上拔下剑来，说道：‘不用寻死，我也急了，一齐杀了，我偿了命，大家干净！’”

“正闹得不开交，只见尤氏等一群人来了”。看到这情形，就说：“这是怎么说，才好好的，就闹起来。”刚才还在开开心心过生日呢，这会儿又寻死觅活的。“贾琏见了人，越发‘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风来，故意要杀凤姐。”贾琏平时怕老婆，大概出了名，别人可能也没少嘲笑他。所以现在就仗着喝了酒，耍起威风来，让别人看到他并不是真的怕老婆。

王熙凤则正好相反：“凤姐见有人来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泼了，丢下众人，便哭着往贾母那边跑。”毕竟贾琏是贾母的亲孙子，论关系，肯定要比跟王熙凤近，就算看在贾母的面子上，王熙凤也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对贾琏太过分。等一下你就可以分辨出，凤姐在贾母面前讲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凤姐找贾母主持公道

此时戏已散场，“凤姐跑到贾母跟前，爬在贾母怀内，只说：‘老祖宗救我！琏二爷要杀我呢！’”她先把自己变成一个受委屈的弱者，要别人同情她、帮助她。贾母、邢夫人、王夫人都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凤姐哭着说：“我才家去换衣裳，不妨琏二爷在家和人说话，我只当是有客来了，唬得我不敢进去。在窗户外头听了一听，原来是和鲍二家的商议，说我利害，要拿毒药给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儿扶了正。我原气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儿两下，问他为什么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杀我。”你看王熙凤的反应有多快，在那样的情况下，马上就编出了另一套说辞。那个所谓原告的语言里其实有很多隐藏，她把自己的行为修饰过了。

好，法官就判案了：“贾母等听了，都信以为真，说：‘这还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种子来！’一语未完，只见贾琏拿着剑赶来，后面许多人跟着。”相比之下，贾琏果然是个笨蛋，所有人看到他真的是要杀太太，可刚才王熙凤打过很多人都没有被别人看到。他仗着贾母素日疼爱他们这些孙子，所以就“逞强闹了来”。邢夫人是贾琏的母亲，气得赶忙拦住他，骂道：“这下流种子！你越发反了，老太太还在这里呢！”母亲常常会觉得没有把孩子教养好，她要负责。贾琏就有一点借酒撒疯，乜斜着眼说：“都是老太太惯的他，他才这样，连我也骂起来了！”

“邢夫人气的夺下剑来，只管喝道：‘快出去！’”其实贾琏也就是吓唬一下，他未必真敢杀人，所以他母亲一抢，就把他手里的剑夺过来了。他平时也只会做些小坏事，什么赌钱、嫖妓之类的，你说要真让他做狠事，其实他也做不出来。所以这里面真正狠的是王熙凤，最后是她把尤二姐逼到了自杀。“那贾琏只管撒娇撒痴，涎言涎语的还只乱说。”你看，还在借酒装傻，胡言乱语。贾母气得说：“我知道你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叫人把他老子叫来，看他去不去！”俗话说“严父慈母”，做母亲的没办法了，就只能找老子来了。而且贾琏的父亲贾赦，对待儿子一向很粗暴，所以贾琏平时就很怕他。“贾琏听见这话，方趔趄着脚儿出去了”。我们今天也形容好像要摔倒的样子为“趔趄”。因为喝了酒，有些站不稳，“赌气也不往家去，便往外书房来”。所以那个形象也很有趣，就是一个不成材的少爷那种装疯卖傻的样子。

贾琏走了，“这里邢夫人、王夫人也说凤姐儿”，意思是有什么大不了的，闹成这样多难看，你自己心里也不痛快。注意一下这里面的层次：当着贾琏的面，要为凤姐撑腰；可贾琏走了以后，就要说凤姐了。贾母也笑着：“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年轻，馋嘴猫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样。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

从这话里，你大概也可以看到，那个时代女性对自己角色的认同。“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这句话特别有趣，就是哪个人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过来的呢？丈夫在外面偷点腥、偷点荤别当成大惊小怪的事。你忽然觉得，贾母一生享不尽的富贵荣华，可年轻时估计也经历过这种事情。所以《红楼梦》在不经意中，透露出很多消息。

贾母的智慧与圆融

然后贾母就跟王夫人她们开起了凤姐的玩笑：“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这个话你仔细琢磨一下，很有趣，说凤姐吃完了酒又吃醋，“说的众人都笑了”。这里面就显出贾母的智慧，可以用轻松的语气把大事化成了小事。我们现在常常说这个人爱吃醋，其实是有妒忌的意思，其中还有一个典故。据说唐太宗为了笼络人心，要为当朝宰相房玄龄纳妾，房夫人出于嫉妒，就横加干涉。太宗无奈之下，只得让这个妒妇在喝毒酒和纳小妾之中二选一。没想到房夫人确有几分刚烈，宁愿一死也不在皇帝面前低头。于是端起那杯“毒酒”一饮而尽，当她含泪喝完后，才发现杯中不是毒酒，而是浓醋。

今天如果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们是用贾母的圆融去处理呢，还是会像王熙凤哭天抢地闹开来？我不知道，我相信见仁见智。可是老人家圆融、智慧，也就是说她看多了，看多了以后她了解人性，她也觉得这些事情好像不应该用闹大的方式处理，而是用开玩笑的缓和方法就解决了。贾母然后又安慰她：“你放心，等明儿我叫他来替你赔不是。你今儿别过去，臊着他。”这又是一种智慧。因为事情刚发生，两个人心里的那个劲都还没过去，见了面难免尴尬。而且太快原谅他，不让他受到一点惩罚，他以后就难长记性。

然后又骂平儿：“平儿那蹄子，素习我倒看他好，怎么暗地这么坏。”尤氏忙跟她解释：“平儿没有不是，是凤丫头拿着人家出气。两口子不好对打，拿着平儿煞性子。”“煞性子”这个比喻很有趣，有一点拿第三者作为缓冲的意思。“平儿委屈的什么似的呢，老太太还骂人家。”尤氏跟凤姐很不同，她对下面的人总是有一种体恤跟同情。

这里你也可以看到贾母的明理，她听到这话，立刻改口，说：“原来这样，我说那孩子倒不像那狐媚魔道的。”《红楼梦》中的语言很形象、生动，“狐媚”是形容女人以媚态诱惑他人，“魔道”是说不走正道。“既这么着，可怜见儿的，白受他主子的气。”然后又吩咐琥珀：“你去告诉平儿，就说我说的话：我知道他受了委屈了，明儿我叫凤姐儿来给他赔不是。今天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许他胡闹。”所以贾母在处理事情上，总是让大家心服口服，也难怪她在贾家有那么高的威望和分量。以前的士绅阶级，慢慢在社会中建立起一种威望，大家都很信任他们，讲一两句话就可以把事情摆平。现在的社会好像越来越缺少这种人了。

平儿当然是很明理的，她这会儿被李纨拉到大观园去了。“平儿哭的哽咽难抬”，因为她觉得自己对凤姐这么忠心耿耿，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那个委屈是没有办法形容的。宝钗就劝她，说：“你是个明白人，素日凤丫头何等待你，今儿他不过多吃了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气，难道拿别人出气不成？别人又笑话他吃醉了。你只管这会子委屈，素日你的好处，岂不都是假的了？”宝钗总是非常理性，她的意思是：她不打你，难道打贾琏吗？

你有没有想过，这时候黛玉跑去哪里了？读《红楼梦》有时觉得很有趣，宝钗永远会在这个时候劝人，可是黛玉永远不管这种事，因为黛玉根本不是凡间的人，她对人间的所有事一点兴趣都没有。宝钗则会扮演人间的角色。或者说，她们两个一个是出世的，一个是入世的；一个是道家，一个是儒家。

“正说着，只见琥珀走来，说了贾母的话。平儿自觉面上有了光辉，方才渐渐的好了。”贾母站出来帮她讲话，她觉得脸上也有光。“宝钗等歇息了一回，方来看贾母、凤姐。宝玉便让了平儿到怡红院中来。”在这个时候，宝玉永远是最贴心的。

宝玉安慰平儿

宝玉觉得平儿刚被打骂过，现在去见凤姐，难免有些难堪，就把她请到了怡红院。所以怡红院大概是一个最安慰人的地方，也是一个最温暖的地方，里面没有法律、没有道德，有的全是情感。袭人赶忙迎上来，笑着说：“我先原要让你的，”就是我之前就想请你来，“只因大奶奶和姑娘们都让你，我就不好让了”。注意袭人讲话的分寸，她的意思是我们都知道你受了委屈，想要安慰你。好让平儿觉得一个丫头受了委屈，这么多人都在关心她，心里好受一点。平儿也赔笑说：“多谢。”

我一直提到平儿是《红楼梦》里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丫头，她在这一天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可到现在为止，没有讲过一句话，因为她不能讲任何话。直到这个时候，她才说：“好好儿的从那里说起，无缘无故的白受了一场气。”你可以体会一下这句话的语气，她没有指责任何人，只是说自己平白无故受了一场气，有一点自我解嘲。袭人笑着说：“二奶奶待你很好，这不过是一时气急了。”凤姐平时对平儿的好，大家可能都看在眼里，所以宝钗说这话，现在袭人也说这话。平儿说：“二奶奶倒没说的，只是那个淫妇，他又偏拿我凑趣儿，我们糊涂爷倒打我。”你看，平儿永远在维护王熙凤，“说着便又委屈，禁不住落泪”。

宝玉忙劝道：“好姐姐，别伤心，我替他们两个赔个不是罢。”这就是宝玉最了不起的地方：天下人受委屈，他都道歉。他其实就是一个菩萨，菩萨就是来担待人世间所有委屈跟苦难的。有时我们会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子，怎么会讲出这样一句话来，就是他要替王熙凤和贾琏向平儿赔不是。不要忘记平儿是个丫头，宝玉是个得宠的少爷，可是他如此低声下气，连平儿都觉得这个话有点好笑，就说：“与你什么相干？”宝玉笑着说：“我们弟兄姊妹都一样。他们得罪了人，我替他们两个赔个不是也是应该的。”这有点像佛教中说的，众生的苦就是我的苦，所以菩萨永远在救苦救难。

如果说那个赔罪是一种抽象的安慰，真正的安慰就是体贴。他说：“可惜这新衣裳也沾了，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换了下来，拿些烧酒喷喷熨一熨，把头也另梳一梳。”这就是宝玉的体贴，他觉得平儿这样脏脏的有些不像样，等一下出去，其他人看到也不好。“一面说，一面吩咐小丫头子们舀洗脸水，烧熨斗来”，让平儿洗脸，帮平儿熨衣服。现在我们的熨斗是电熨斗，古代的熨斗是用铜或者铁做的一个斗形的东西。把烧红的木炭放进斗里，利用那个温度来烫衣服。我们在别的书里不太会看到，用烧酒喷衣服，喷过以后再用熨斗来熨。我不晓得衣服上那么多酒味到底好不好，可这不是重点，重要的是，宝玉都是亲自来做这些事情。他如果疼爱一个女孩子，就会用各种的小心加倍去服侍这个女孩子，可是他的爸爸、老师都认为他是色魔，但他不是。我们注意一下，宝玉所有的东西都不涉及欲望，都跟性无关，而只是他觉得一个生命受委屈了，他想要让对方得到温暖。

“平儿素习只闻人说宝玉专能和女孩子们结交”，这句话比较难理解，大概是说，平儿平时听到一些传言，说宝玉专门会讨女孩子欢心。“宝玉素日因平儿是贾琏的爱妾”，虽然只是一个空的名分，但毕竟有一层隔阂。“又是凤姐的心腹”，可能在宝玉的心里，他跟凤姐不是一路人，所以对凤姐的心腹，心里也有一些戒备。“故不肯和他厮近”，所以不像跟别的女孩子走得那么近。“因不能尽心，也常为恨事。”这几个字很微妙，有人会想宝玉是不是爱上平儿了。我觉得这样理解，就把《红楼梦》粗俗化了。“尽心”就是尽一份心，他觉得这么好的女孩子，不能为她尽一份心，不免感到有些遗憾。“平儿今见他这般，心中也暗暗的掂掇：果然话不虚传，色色想的周到。”

宝玉帮助平儿理妆

“又见袭人特特的开了箱子，拿出两件不大穿的衣裳来与他换”，袭人特地从箱子里拿出两件平时不怎么穿的、比较新的衣服，而不是自己已经不穿的旧衣服，每句话都是交代。“便连忙脱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脸。”所谓恭敬不如从命。宝玉在旁边笑着劝道：“姐姐还该擦上些脂粉，不然倒像是和凤姐姐赌气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发了人来安慰你。”

我觉得容颜跟心情其实是一个很有趣的呼应关系，容颜改变了，心情就会好起来；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比较注意自己的容颜。心理学上有一个说法：一个人不在意自己容颜的时候，某种程度上是对自我的放弃。所以宝玉劝平儿擦点粉，这样脸色会好看一些，别人也不会觉得你在生气，人的心情自然就会好起来。所以我常用这一招，碰到有朋友又哭又闹，眼影流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我就说，要不要重新化化妆。你发现她在化妆的时候，心情忽然好起来了。

但是注意，虽然是凤姐让平儿受了委屈，可宝玉在怜惜平儿的同时，也顾及着凤姐的感受。意思是你这样愁容满面的，凤姐心里一定也不好受。“平儿听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见粉”。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机关，就是宝玉房里丫头用的粉，跟外面的什么化妆品专柜里，什么人都可以买得到的普通粉不一样。她们是自己配制的，存放的容器还很别致，所以平儿找不到。

“宝玉忙走至妆前，将一个宣窑瓷盒揭开，里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递与平儿。”“宣窑”就是宣德窑，明朝一个皇帝的年号叫宣德，宣德窑的青花瓷最有名、最漂亮。你看，这个粉多么讲究，是放在明朝的宣德窑瓷盒中的。“玉簪花”长得有点像喇叭花，“玉簪花棒”就是玉簪花的花管。注意“拈”，是用两根手指捏，而不是“抓”、不是“拿”那么粗鲁的动作。然后跟她说：“这不是铅粉，这是紫茉莉花种，研碎了兑上香料制的。”因为外面女人化妆用的粉是铅粉，不太容易匀开，很伤皮肤。这个粉是把紫色的茉莉花摘下来晒干，磨成很细的粉末，兑上香料制成的茉莉花粉，大概是上等的化妆品。其实传统里有一种对化妆品的讲究，而且我相信它绝对不是化学的。制好的花粉还装在玉簪花的花管中，你看有多讲究，这种东西只有宝玉房里才有，连平儿都没有见过。

“平儿倒在掌上看时，果然青白红香，四样俱美。”“青、白、红”是指颜色，有一点青，有一点白，有一点红，又很香。“扑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润泽肌肤，不似别的粉青重涩滞。”这种粉非常细腻是因为磨得很细，不像那种不好的粉，很厚重，不容易扑开。它还能润泽肌肤，就好像完全跟皮肤“和”在一起，不像别的粉涩滞地拖都拖不过去。我们看到廉价的粉，大概都是浮在皮肤表面，所以作者在讲很细的触觉、感官上的东西，我想女性特别容易了解这个。

“随后看见胭脂也不是成张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白玉盒子，里面盛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样。”平儿平常用的胭脂，大概是那种一张一张的纸，上面有薄薄一层胭脂，要上口红的时候，用嘴唇抿一下，纸上的胭脂就贴在了嘴唇上。宝玉房里面女孩子的化妆品都是精品，这里的胭脂，质感跟玫瑰膏一样，还放在白玉的盒子里。“玫瑰膏”是选用新鲜玫瑰花的花瓣，加上蜂蜜制成的，可以润肤养颜的食物。

宝玉还笑着跟她解释：“那市卖的胭脂都不干净，颜色也薄。这是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胭脂”实际上是一种名叫“红蓝”的花朵，它的花瓣中含有红、黄两种色素。花开的时候摘下整朵，放在石钵中反复杵槌，用“淘澄”的方法淘去黄汁后，就有了鲜艳的红色。“淘澄”是讲颜料的做法，也可以用来做化妆品，这个胭脂膏子是拿去了渣滓后的胭脂汁，再配上从花上采集的露水一起蒸制成的。

宝玉就教平儿如何用这么讲究做出来的胭脂膏：“只用细簪子挑一点儿抹在手心里，用一点水化开抹在唇上；手心里剩的就够打颊腮了。”看到这一段，我就想，哇！宝玉这个十四岁的男孩子，对化妆如此在行，如果搁在今天，完全可以做一个化妆师。更重要的是，在平儿受了如此大委屈的情况下，他的细心体贴让平儿感到了温暖。

“平儿依言粉饰，果见鲜艳异常，且又甜香满颊。”因为这些东西都是用鲜花制成的，所以带有花的芳香。可以想见，这样一来，平儿的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宝玉又将盆内开的一枝并蒂秋蕙用竹剪撷了下来，与她簪在鬓上。”用竹剪是因为金属的剪刀对植物不好。你看，宝玉这个男孩子对于这个女孩子的那种爱，其实不是世俗的爱情，而是尊重。他就是纯粹地觉得一个女孩子应该美美的，不应该被糟蹋。所以从粉到胭脂到最后为她戴那朵花，估计平儿这一生，从来没有人这样疼爱过她；而这种疼爱，完全没有功利的目的，只是一种纯粹的怜惜。

宝玉的心事

这个时候，“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平儿就赶忙去了。

下面这一段讲的是平儿走了以后，宝玉复杂的内心世界：“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跟前尽过心——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的人，极清俊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拙蠢物——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我们看到之前的四十三回，一直不肯透露宝玉为谁祭奠，这个时候才讲出来。宝玉因愧疚于金钏儿的死，一天都不快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跟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你看，这里又是“歪”在床上。很多人认为宝玉是滥情，他其实是博爱，能为他欣赏、珍惜的女孩子尽一份心，他感到很快乐。

“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贾琏就像动物一样，只知道发泄自己的欲望；“作养”两个字很难解释，大概是安慰、体贴和滋养的意思，“脂粉”就是女孩子。在《红楼梦》里，薛蟠也好，贾琏也好，都是以淫乐悦己；这也是宝玉跟他们的最大差别。宝玉重视的是情，他懂得疼爱和照顾这些女孩子。

“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这个形容很让人难过，大家知道，“供应”通常指物品，这里说平儿供应贾琏夫妇二人，好像是说平儿对于王熙凤跟贾琏来说，就像物品一样，从未真正被关心过。“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日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似黛玉尤甚。”可见，宝玉虽然从来不说，但在他心里，对贾琏、凤姐还是有看法的，也深感平儿有多么不容易。由平儿的孤单一人，又联想到黛玉。这里就点出了宝玉为什么特别疼爱黛玉，因为他会对孤独、不幸的人，有一份特别的疼爱和牵挂。“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潸然泪下。”一般人通常会为自己哭，宝玉常常是为别人哭。

“因见袭人等不在房中，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又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痛哭之后，还想着把平儿喷过酒已经半干的衣服熨好、叠好。“见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犹有泪渍，又在面盆中洗了晾上。”你看宝玉在做什么？这些都是佣人做的事，可他亲自在做，这就是宝玉最令人感动的地方。做完之后，“又喜又悲，闷了一会，也往稻香村来，说了一会闲话，掌灯后方散”。他又去稻香村陪平儿说了一会儿话，到了晚上才回来。

贾琏领罪

平儿这晚没有回去，就睡在李纨的稻香村；凤姐也没有回去，跟贾母睡在一起。贾琏晚上回到房间，冷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有些拉不下脸，“只得胡乱睡了一夜”。“胡乱”两个字用得很好，就是一个人睡，有点不习惯。“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没意思，后悔不来。邢夫人记挂着昨日贾琏醉了，忙一早过来，叫了贾琏过贾母这边来。贾琏只得忍愧前来，在贾母面前跪下。”

贾母很有趣，她问：“怎么了？”假装不知道。贾琏忙赔笑说：“昨儿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了，今儿来领罪。”贾母啐道：“下流东西，灌了黄汤，不说安分守己的挺尸去，倒打起老婆来了！”这就是贾母的语言，很犀利，也很有趣。“挺尸”是骂人的话，意思是睡觉，像尸体一样直挺挺躺着。“凤丫头成日家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昨儿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要伤了他的命，这会子可怎么样？”

“贾琏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辩，只认不是。贾母又道：‘那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美人似的？还不足！’”贾母大概还不知道，平儿只是贾琏名义上的小老婆，其实根本不让贾琏碰。“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这句话非常生动、精彩，言外之意，说你要偷情也偷个像样一点的。“为这淫妇打老婆，打屋里的人，你还是大家的公子，活打了嘴了。”“活打了嘴了”，就是丢人现眼。“你若眼睛里有我，你起来，我饶了你，你乖乖的替你媳妇赔个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欢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这是贾母做的一个评断，因为过去这种男性社会里面很少丈夫给太太赔罪的。可是贾母说你不要跟我道歉，当着大家的面你给太太赔个不是去。

“贾琏听如此说，又见凤姐站在那边，也不甚妆，哭的眼睛肿着，也不施脂粉，黄黄的脸儿，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贾琏忽然觉得这个老婆好像不错，因为平常王熙凤太厉害了，妆也化得太艳丽。大家可以理解，那个时代的男人，其实喜欢女人比较柔弱可怜的一面，因为他可以照顾她，这有点是从心理学的角度去讲贾琏的反应。贾琏心想：“不如赔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讨了老太太的喜欢。”想完就笑着跟贾母说：“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越发纵了他了。”意思是这样下去，不是越发把她宠坏了吗？贾母说：“胡说！我知道他是最有礼的，再不会冲撞人。他日后要得罪了你，我自然要作主，叫你降伏他就是了。”就是说我不会要你永远怕她，如果她做了不对的事，我也是要她怕你的。这就体现出贾母作为一个大家族族长讲话的公正性，所以她很有威望。

“贾琏听说，爬起来，便向凤姐作了一个揖，笑道：‘原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饶过我罢。’”满屋子的人都笑了。你看贾母把它变成了一个笑话，大家哈哈一笑的时候，大事就化小、小事就化无了。“贾母笑道：‘凤丫头，不许恼了，再恼我就恼了。’说着，又命人去叫平儿来。”你看她还没忘记，还有一件事情没有了结。

“贾琏见了平儿，越发顾不得了，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听贾母一说，便赶上来说道：‘姑娘昨儿受了委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起。我赔了不是不算外，还替你奶奶赔个不是。’说着，也作下揖去。”贾琏这句话说得还算聪明，不仅平儿脸上有面子，凤姐脸上也有面子。这么一弄，贾母笑了，凤姐也笑了。贾母又命令凤姐也安慰安慰平儿，“平儿忙走上来给凤姐磕头，说：‘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气，是我该死。’”明明是凤姐冤枉了她，她一点错都没有，现在却主动认错，所以我一再说平儿很了不起。

“凤姐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旧情，浮躁起来，为听了旁人的话，无故给平儿没脸。今反见他如此，又是惭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来，落下泪来。”所以我们讲，得饶人处且饶人，退一步海阔天空。平儿的这种高姿态，反而让凤姐更加惭愧和懊悔。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凤姐也算是个明理、知错能改的人。

平儿说：“我伏侍了奶奶这么几年，也没弹我一指头。就是昨儿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妇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气。”她还在替凤姐找台阶。贾母于是命人将他们三个送回房去。还说：“有一个再提此事，即刻回我，不管是谁，拿拐棍子给他一顿。”家庭矛盾就应该这样处理，过去就过去了，如果没完没了翻旧账，旧账就会越累越多，矛盾也会越来越深，最后就过不下去了。“三个人重新给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磕了头。老嬷嬷答应了，送他三人回。”

那是不是在场面上把事情处理完，就真的没事了呢？不一定，你看回到家里，王熙凤还是要哭闹的，因为她觉得她的气还没有平。“至房中，凤姐见无人，方说道：‘我怎么像个阎王，又像夜叉？那淫妇咒我死，你也帮着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怜我熬的连一个淫妇也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过这日子？’说着，又哭了。”

你可以感受王熙凤的痛苦，觉得自己为这个家辛苦操劳，讨贾母的欢心，在公公婆婆面前委曲求全，最后混得连那样一个人都比不上。贾琏也一肚子委屈，说：“你还不足？你细想想，昨儿是谁的不是多？今儿当着人还是我跪了一跪，又赔不是，你也争足了光。这会子还唠叨，难道还叫我给你跪下才罢？太要足了强，也不是好事。”最后这句话说到了王熙凤的要害处，这也就是造成她命运悲剧的原因。“说得凤姐无言可对，‘嗤’的一声笑了。贾琏也笑道：‘又好了！真真的我也没法了。’”

鲍二媳妇最终的悲剧

夫妻俩终于和好了，正在有说有笑，“只见一个媳妇来回说：‘鲍二媳妇吊死了。’”你看作者的细心，因为我们都忘了鲍二媳妇了。我们现在想不到：一个佣人的太太，在这个事情闹出之后，她在这个家族里，是没有路可以走的，也是绝对活不下去的。“贾琏、凤姐都吃了一惊。凤姐忙收了怯色”，就是她绝对不会让人看出她有胆怯的一面。“反喝道：‘死了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一时，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悄回凤姐道：‘鲍二媳妇吊死了，他娘家亲戚要告呢。’”意思是说贾家惹出了人命官司。“凤姐笑道：‘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众人劝他们一会，又威唬了一阵，又许了他几吊钱，也就依了。’凤姐道：‘我没一个钱！有钱也不给他，只管叫他去告。也不许劝他，也不用镇喝他，只管让他告去。告不成倒问他个“以尸讹诈”！’”这是凤姐绝对厉害的地方，当然在现代法律的社会里，王熙凤也许没有什么错。可是传统社会总觉得，这种得理不饶人，到最后，下场常常变成很惨。这种时候，王熙凤常常对生命没有一点点悲悯，她觉得死了就死了，有什么了不起，也许她甚至巴不得这个人死。

“林之孝家的正在为难，贾琏和他使眼色儿，心下明白，便出去等着。”你看贾琏多没用、多窝囊，不过心也比较软，怕把事情闹大。就听贾琏说：“等我出去瞧瞧，看是怎么样。”凤姐当然很聪明，说：“不许给他钱。”

贾琏出来后，就跟林之孝商量，“命人作好作歹，许了二百两银子才罢。贾琏生恐有变，又命人去和王子腾说了，将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几名来，帮着办丧事”。王子腾是谁？就是王熙凤的父辈，九省统制。“番役”相当于现在警察局的人，“仵作”就是验尸官，帮着把丧事就办了。“那些人见了如此，纵要复办亦不敢办，只得忍气吞声罢了。贾琏又命林之孝将那二百银子入在流年帐上，分别添补开销过去。”就是用其他的支出充账，不让王熙凤发现。“又梯己给鲍二些银两，安慰他说：‘另日再挑个好媳妇给你。’鲍二又有体面，又有银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贾琏，不在话下。”

“里面凤姐心中虽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论，因房内无人，便拉平儿笑道：‘我昨儿灌丧醉了，你别愤怨，打了那里了，让我瞧瞧。’”平儿轻描淡写地说：“没有打重。”正说着，忽然听说奶奶和姑娘们都来了，于是中断了她们的谈话。

我们回过头来看，在《红楼梦》四十四回中，发生了很多事。我们可以看到贾母是怎么处理的，王熙凤是怎么处理的，平儿是怎么处理的，李纨和宝钗又是怎么处理的，可最动人的还是怡红院中宝玉的体贴带给人的温暖。

所以《红楼梦》真正的主题其实是在这里，至于讲宝钗、宝玉的恋爱，谁嫁了谁，我觉得不是《红楼梦》的重点。《红楼梦》真正要讲的东西是生命，就是任何一个生命都不应该被糟蹋。甚至连鲍二家的上吊，作者下笔的时候其实都有悲悯，他在写每一个命运是如何不自主地走到自己无法控制的悲剧去的。所以也许用一个读佛经的心情去读《红楼梦》，很多东西反而读通了。

现在读完第四十四回，已经超过八十回的一半了，我一直很希望大家能够慢慢看到《红楼梦》最精彩的部分全是细节。而这些不管在改编的戏剧或电影中，都是看不到的。怎么去弄茉莉粉，胭脂怎么淘澄出来，它是《红楼梦》里最小的细节，可也是《红楼梦》最体贴的部分。因为他真的是用这个东西在体贴、靠近一个他关心的生命，所以我很希望大家看《红楼梦》时多读一点这种细节。

所以《红楼梦》有时候可以放在床边，变成床头书。很多人问我怎么看《红楼梦》，我说其实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束都无所谓，每天看一段。你可能刚好今天翻开就看到平儿在化妆的那一段，你可以不知道前因、不知道后果，没有关系，可是那一段写得极好，这才是这个文学最迷人的部分。

第四十五回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风雨夕闷制风雨词

青春的主题

很多根据《红楼梦》改编的影视作品，都会抓住宝黛钗之间的三角恋作主线，可读到了第四十五回，你会发现，这个三角恋只占了这本书非常小的一部分，不足以涵盖这么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如果一定要给这本书冠以一个主题，我想到的就是“青春”。

“青春”的主题在《红楼梦》里我提过好几次，最主要是基于宝玉、黛玉他们刚出场的时候，都是十二三岁的孩子。因为刚刚发育，对自己的身体其实很陌生，对别人的身体也充满了好奇，想要去探索，想要去接近。从这个角度去看，我们就会看到《红楼梦》中的人物关系，都处在一种流动不稳定的状态。以十二金钗来讲，大概都是贾宝玉爱恋的对象。用今天粗俗的话来说，贾宝玉这个男孩子从小就有一点“劈腿”的习惯，很花心。可是我不这样看，我觉得在一个孩子成长的过程中，他会仰慕与他不同的生命形态，用美学术语来讲，叫做“欣赏”。欣赏不是一种占有，我们会为一首乐曲感动，会被美丽的晚霞打动，可是你无法占有音乐和晚霞。我觉得生命里有一个部分是非常纯粹的，它就是被美打动了，所以在这样的状况里，我一直希望大家慢慢可以看到青春的某一种形式。

从成人的世界来看，有时候不容易了解这些男孩、女孩的行为。我有时候跟我的同龄朋友说，也许我们已经忘了自己的青春，其实那时的我们和现在的年轻人也没有太大的差别。可到了某一个年龄，走过被“设计”的人生，回头去看一些没有目的性、没有功利性的生命，你会觉得他们怎么那么傻。但曹雪芹是一个比较特殊的作者，在他四五十岁时，竟然还可以回忆青春。他觉得生命中最美好的就是那几年，好像十五岁以后就没有了。如果只看《红楼梦》的前八十回，十五岁后的宝玉大概就不见了。后四十回里是别人要他去好好考试、做官，甚至出家。我想，对这个作者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他曾经有过两三年的时间，和一群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们在一起天真烂漫、无所事事，每天赏花、写诗，吵吵小架。那种无目的性的，我们叫做两小无猜的生命情境，大概就是《红楼梦》里的重点。

《红楼梦》不像《三国演义》和《水浒传》里面有那么多抢着做英雄的争斗，它就是把单纯的青春当成伟大的事情来写。青春可以那样被“消耗”和“挥霍”，你会觉得大人的伟大事情对他来讲反而才是无聊。

我在东海大学做系主任的时候，工作忙得要死。东海大学的草地非常漂亮，我们叫它“阳光草坪”，一天我走过那里，看到一个女孩子、一个男孩子躺在那边，我觉得他们真无聊，也不去好好读书。等我开完了四个小时的系务会，头昏脑涨地走过那里，他们居然还在。我忽然记起我以前不是也常常躺在草地上读诗吗？现在，我已经七年没有做这件事了。于是，我当天就提交了辞呈。我想，我的生命怎么会忘掉这个东西，而且我竟然还嘲笑它？

所以我相信青春并没有消失，不管你是什么样的年龄，只要你还能欣赏青春，青春就在你的身上。相反的，当我们有一天去嘲笑青春、侮辱青春、甚至去打击青春的时候，大概青春在这个人身上已经消失了。青春消失了，这个生命一定是僵硬的形态。所以我觉得不管我们在哪一个年龄，一定要让自己身体里面还留有青春的质素。它绝对不是涂粉、抹胭脂、美容、把皱纹拉掉，而是让你的心灵没有皱纹，这可能比脸上没有皱纹还要重要，就是保有一种弹性，保有那种对生命的关心跟爱。所以我在负责大学行政工作的时候，常常观察那些青春年少的男孩女孩，他们当然有时是谈恋爱谈到一塌糊涂，又荒废了学业。可是我会想一想，我年轻的时候会比他们更好一点吗？这个时候你要有更大的耐心跟他交换意见，而不是简单说不准如何如何了。

大观园其实就是元春在她的青春结束之后，为弟弟妹妹修建的保护伞下的青春王国。我们的青春不见得有人保护，它们通常在大人的世界是被指责、被嘲笑，甚至被侮辱的。“被侮辱”的提法也许有一点重，就是我们在读书上学时，常常因为服装的不整齐，或者爱美头发留长了一点点，遭遇到很大的侮辱。可是今天我们回头去看，青春可以是一个很美的东西。如果一个大人在逐渐衰老的年龄，坐在城市的一角，看到阳光下走过的这些青春年少的生命，觉得有一种美，那是因为你活过，你也有美好的青春，你会祝福他们把青春像花一样真正地绽放出来。

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所以我想如果大家用这样的方式去读《红楼梦》，可能会读到一些很不同的方向跟观点。我觉得《红楼梦》需要重新还原到它的本质，它在世俗的消费文化里，已经被弄“窄化”了。这个窄化让你觉得林黛玉跟薛宝钗好像总是彼此憎恨，这是个很八卦的角度。我不觉得她们一定是这样，她们都喜欢一个人，可她们彼此也在欣赏，所以第四十五回的回目是“金兰契互剖金兰语”。我们都知道“义结金兰”，也有个成语叫“契若金兰”，是说人世间有一种情感，比亲兄弟、亲姐妹还要亲；“互剖金兰语”，就是向彼此讲出心里最诚恳的话。这两个人是谁？就是宝钗和黛玉。所以四十五回是《红楼梦》中一个非常特别、非常重要的章回，可惜很多电视剧和电影都没有拍好这一段。

这一段是讲宝钗为多病的黛玉配燕窝的故事，虽然是小事，但两个女孩子之间进行了一次交心的谈话。看到这一段，你就会发现，几乎所有的电影跟电视剧中讲到黛玉跟宝钗，都是在那边争风吃醋，其实是一种非常世俗甚至有一点低级趣味的理解。我们前面讲过，在《红楼梦》中，宝钗最欣赏的人其实是黛玉，黛玉最欣赏的人也是宝钗，不欣赏就不会成为对手。如果这个人跟你差距太大，根本就成不了对手。

所以我觉得伟大的文学跟艺术，一定能揭示人性里最惊人的一面。这种惊人的一面，常常被世俗掩盖了，使得人性里面最好的部分，根本没有机会表现出来，因为你不相信人可以如此善待对方。所以我觉得第四十五回非常重要，它使我们看到，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一些很珍贵的部分，而好的文学作品则是启发了这个部分。

凤姐自比铜商

上一回结尾说到，凤姐正在安慰平儿，忽然听说奶奶、姑娘们都来了。“忙让了座，平儿斟上茶来。凤姐笑道：‘今儿来的这么齐全，倒像下帖子请了来的。’探春先笑道：‘我们有两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还夹着老太太的话。’凤姐笑道：‘有什么事，这么要紧？’探春笑道：‘我们起了一个诗社，头一社就不齐全。众人脸软，所以就乱了。我想必得你去作个监社御史，铁面无私才好。’”大家记得吗？第一次聚会宝玉就缺席了。探春说我们都是年龄差不多的姐姐妹妹，那我怎么好意思处罚哥哥，因为“脸软”，这个社团也许就办不下去了。所以就想请凤姐这个铁面无私，有赏有罚的人做总监。你看，探春基本上还是有管理概念的。

“再四妹妹为画园子的图儿，用的东西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说：‘只怕后楼底下还有当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来；若没有，叫人买去。’”贾母对于库房里什么地方放什么东西清清楚楚，所以这个老人家一点都没有老人痴呆的问题；而且还是管家的态度——没有再买，以免造成浪费。

凤姐笑着说：“我又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要我吃东西不成？”探春说：“你虽不会作，也不要你作诗。只监察着我们里面有偷安的，有怠懒的，该怎么样罚就是了。”探春要凤姐监督偷懒的、缺席的、逃课的。王熙凤笑着说：“你们别哄我了，我猜着了，那里是请我作监社！这分明是叫我作一个进钱的铜商。你们算什么社，必是要轮流作东道的。你们月钱不够花了，想出这个法子来勾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个主意？”

关于“铜商”有一个典故，是说汉文帝的时候，有一个人叫邓通，他对国家非常有功。汉文帝为了奖赏他，就把他家乡附近的铜山都赏赐给了他，准许他自行铸钱，于是邓通就成了西汉有名的大富商。所以“铜商”的意思是，高兴铸多少钱就铸多少钱，完全不把钱当回事；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金主。现在说的铜臭味，其实也是从这里衍生出来的。

王熙凤的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李纨笑着说：“真真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就是说你根本就是透明的，人家做什么事，你都看得一清二楚。王熙凤也笑着说：“亏你是大嫂呢！把姑娘们原交给你带着念书学规矩针线的，你们不好，你还要劝。这会子他们起诗社，能用几个钱，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罢了，原是老封君。”这个家族里面最受尊敬的人叫做“老封君”。“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子。老太太、太太还是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因有个小子，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好，这个时候我们第一次知道李纨的月钱比别人都多。

这还没完，“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钱”，就是把大观园里面的地分了一块给李纨，她把这个地再分给底下的佃农，然后抽他们的租税。“年终分年例，又是上上分儿。”不仅月钱是最高的，年终分的年例也是最高的。“你娘儿，主子奴才共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两银子。”从王熙凤的话中，我们也是第一次了解，贾家对李纨这样的孤儿寡母，有一种特别的待遇。“这会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两银子陪他们玩玩，能几年的限？他们各人出了阁，难道还要你赔不成？这会子你怕是花钱，调唆他们来闹我，我乐得去吃一个河落海干，我还通不知道呢！”“河落海干”就是把公款都用得干干净净的意思，她有点在嘟嘟囔囔地抱怨李纨。

李纨替平儿打抱不平

李纨说：“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话，他就疯了似的，说了两车无赖的泥腿市俗家常打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我们知道，李纨很少骂人，这会儿她有一点被逼急了，所以用了一个很长的句子，而且在中间加了许多形容词：“无赖”、“泥腿”、“市俗”、“家常”、“打算盘”、“分斤拨两”，总之就是没有教养、小家子气、斤斤计较的意思。这种民间的语言非常精彩，也非常活泼。然后又说：“亏他托生在诗书大宦名门之家做小姐出身，出了嫁又是这样，他还是这么着，若生在贫寒之家，小门小户的，作个小子，还不知怎么下作贫嘴恶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计了去！”这句已经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切中要害了。

下面李纨的话里就透漏出她心疼平儿的心情了：“昨儿还打平儿呢，亏你伸的出手来！那黄汤难道灌丧了狗肚子里去了？气的我只要给平儿打抱不平儿。忖度了半日，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里不受用，因此没来，究竟气还未平。你今儿还招我来了。给平儿拾鞋也不要，你们两个只该换一个过子才是。”“狗长尾巴尖儿的好日子”指的是王熙凤过生日，你看，李纨骂得够狠的。

小孩子要开诗社，找王熙凤做社团负责人这样的事件，带出了李纨对王熙凤的批评。我特别希望大家可以了解，这是《红楼梦》里非常有趣的东西，意思是不要以为生在富贵人家，就一定比那些卑微的下人高贵。平儿虽然是一个丫头，可是她忠心、有义气、对人善良。李纨一席话“说的众人都笑了”。我们注意一下就会发现，《红楼梦》中常常用这种很隐蔽的手法，点出王熙凤的本质。作者不会直接说王熙凤怎么坏，而是以开玩笑的方式，从别人的嘴里讲出来。

凤姐忙笑道：“竟不是为诗为画来找我的，这脸子竟是为给平儿来报仇的。我竟不承望平儿有你这么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着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这些都是典型的王熙凤的语言，然后又说：“平姑娘，过来！我当着大奶奶、姑娘们给你赔个不是，担待我酒后无德罢。”所以王熙凤这个人，还是很难得的，知道当退则退。

争取诗社经费

这一段争吵之后，王熙凤就讲了正经的话：“好嫂子，你且同他们回园子里去。我才要把这米账和他们算一算，那边大太太又打发人来叫，又不知有什么话说，须得过去一趟。还有年下你们填补的衣服，还没打点给他们做去。”李纨笑着说：“这些事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着去，省得这些姑娘们、小姐们闹我。”凤姐说：“好嫂子，赏我一点空儿。你是最疼我的，怎么为平儿就不疼我了？往常你还劝我说，事情虽多，也该保养身子，捡点着偷空儿歇歇，你今儿反倒逼我的命了。况且误了别人年下的衣裳无碍，他姊妹们若误了，却是你的责任，老太太岂不怪你不管闲事，连一句现成话也不说？我宁可自己落不是，岂敢带累你呢。”因为这些姑娘，都是由李纨负责帮着照顾的。

李纨笑着说：“你们听听，说的好不好？把他会说话的！我且问你，这诗社你到底管不管？”王熙凤也笑着说：“这是什么话？我若不入社花几个钱，我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还想在这里吃饭？”意思是我还想在这里混饭吃吗？然后她保证道：“明日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的作社会东道。”凤姐说我先放下银子，让你们慢慢花着，至于让不让我负责监察，都无所谓。估计你们到时有钱花了，大概也不会理我了，“你们还撵出我来也使得！”说得大家又都笑起来。

世俗算计的王熙凤

凤姐接下来又安排惜春作画的事情：“过会子我开了楼房，凡有的这些东西都叫人搬出来你们看，若使得，留着使，若少什么，照着你们的单子，我叫人替你们买去就是了。画绢我就裁出来。那图样没在太太跟前，还在珍大爷那里呢。说给你们，别碰钉子去。我打发人取了来，一并叫人连绢交给相公们矾去，如何？”

李纨听了很满意，刚带着众人要走。凤姐又说：“这些事再无两个人，都是宝玉作出来的。”这里的“作”读平声，意思是生出来、惹出来的，我们现在也这么说，比如“自作自受”。王熙凤觉得这两件事都很麻烦，所以有点怪宝玉，其实这两件事都是宝钗提出来的。也许她知道是宝钗提议的，但不好说宝钗，只好提宝玉。宝玉也真够倒霉的，什么不好的事都怪在他头上，不过宝玉大概很乐意将这些不好的事都揽在自己头上。有时就算怪不到他头上的，他也主动承担。

李纨听了，忙回身笑道：“正是为宝玉来，反忘了。头一社就是他误了。我们脸软，你说该怎么罚他？”李纨大概只是想岔开话题，并不真的关心怎么惩罚宝玉。凤姐想了一想说：“没有别的法子，只叫他把你们各人的屋子里的地，罚他扫一遍才好。”其实凤姐也只是嘴上说说，不见得真的让他扫。众人都笑道：“这话不差。”大家刚要走，“只见一个小丫头扶了赖嬷嬷进来”。

赖嬷嬷报喜

接下来出现了一个插曲，就是赖嬷嬷报喜。大家看《红楼梦》，常常会遗漏一些人，像赖大、林之孝、周瑞等人，他们都是贾府的老家人。什么叫老家人？我们今天不太好理解，因为现在的菲佣通常只能待一两年，所以他永远不会变成老家人。而以前的富豪人家，佣人常常是买来的，等于是卖身到他们家，所以他的孩子会继续留在这个家里当差，叫做“家生子”。就是这样，经过一代、两代、三代，他们就变成老家人了。贾家的这种老家人因为跟主人有了长久的默契和信任，所以特别受重视，而成为贾家重要的管事。他们的太太通常被称为“赖大家的”、“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而下面要出场的赖嬷嬷，则是赖大的妈妈。

那么赖大的妈妈来找王熙凤干什么呢？原来是她的孙子，也就是赖大的儿子赖尚荣做官了，所以想请贾母、王夫人等所有的主子吃饭。赖嬷嬷很高兴，她说我们一个做奴才的人，从来没想到有一天可以做到孙子当了“部长”，也有身份了。但她知道这个孙子做不做得成官跟主人太有关系了，因为要看主人是否赏这个官做。所以她要谢谢贾家给他们这么好的照顾，不但照顾他们第一代做佣人，第二代做总管，第三代竟然还做官。我们从这里就可以看到，这些佣人虽然最初是卖身到贾家做奴才的，可到了第二代，也可以跟着读一点书；而第三代从小就可以跟主子一起读书，之后也可以考试、做官。慢慢的，这些人就形成了贾家政治上一个庞大的派系。

就像曹家是康熙的亲信一样，贾府也需要很多的亲信。因为我们知道，官场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地方，单一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在官场混下去，到最后一定会结成派系，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所以贾府有好几个人在做官：贾珍在做官、贾政在做官，连贾蓉都捐了一个官，然后他们又帮赖大的儿子弄了一个州县的小官做，其实就是为了培植贾家将来在政治上护卫的势力。

贾家下人的奴才意识

接下来我们就来看这段插曲。赖嬷嬷进来后，“凤姐等忙站起来，笑让：‘大娘坐。’又都给他道喜”。赖嬷嬷笑道：“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恩典，我们这喜从何来？昨儿奶奶又打发彩哥儿赏东西，我孙子在门上朝上磕了头了。”赖嬷嬷说我的孙子跪下来对着主人贾家的门磕了头，因为要感激主子的恩典。我们不晓得他是不是真的做了这件事，但官场是要这样子的，这个时候如果有一点得意之色，三天之后那个官就没了。所以你读到这些语言的时候要注意，这个老嬷嬷是被锻炼出来的。她在这种家族里面做一个佣人，小心翼翼培养她的儿子变成管家，再培养她的孙子做了官。

你可以感觉到这个赖大家也许慢慢会成为一个发达的家族，可能有一天会超越他的主人。我常常在想贾家后来抄家了，那这个赖大家没有帮贾家？书里没有交代，其实这也是有趣的一个问题。如果赖大家变成新贵，在这个时候为了要保护和巩固他的权力，很可能要赶快切断这个关系，所以官场上其实是很残酷的。

李纨笑着问：“多早晚上任去？”赖嬷嬷说：“我那里管他，由他们去罢！前儿在家里给我磕头，我没好话，我说：‘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就横行霸道起来！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胞胎，主子的恩典，放你出来。’”什么是“放你出来”？就是得到赦免了，免掉他卖身的身份，从奴才变成自由身。大家读《红楼梦》也许不太注意这些东西，其实里面有很多的辛酸。“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主子永远摆在父母的前面。“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有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很重的一句话，这是一个老家人在讲她自己家族从卖身做奴才开始，熬到第三代做了一个小官时的那种不易和酸楚。我们在很多清宫戏里看到，李鸿章如此显赫的大臣，可是在皇帝面前跪下来就自称“奴才”，我们其实很少想“奴才”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享福，也不知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从小儿三灾八难，花的银子也照样打出你这么个银人来了。”这话很形象，说你现在长这么大，我花在你身上的钱，都可以打一个像你这么大的银人了。“到二十岁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许你捐了前程在身上。”什么叫“捐了前程”？大家知道清朝可以捐官，比如类似海啸、地震之类，需要赈灾，有人捐了钱以后，就可以给他一个官名，这就叫“前程”，它不是实际的官。

你看，二十多岁，贾家就为他捐了一个官。“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那种真正通过读书考试做官的人叫做“正根正苗”。这句话的意思是，那些没有背景的读书人，寒窗苦读多少年都熬不到一个官，你凭什么可以有官做？言外之意，背后有贾家的势力。“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这是告诫孙子如果不谨慎、不谦虚的话，会遭天嫉的。我们可以看到赖嬷嬷这段话，说了多少遍奴才、主子恩典、托主子洪福之类的。

“如今乐了十年，不知怎么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选了出来。”你可以感到“弄神弄鬼”这四个字里面的很多奥妙，意思是我不晓得你搞了什么名堂，最后弄到一个实职，之前只是个官名。“州县官儿虽小，事情却大，为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古代的父母常常这样教育做官的孩子，说你去那个地方做官，你就是那里的父母官，要爱民如子。“你不安分守己，尽忠报国，孝敬主子，只怕天地不容你。”这句话中，“尽忠报国”是虚，“孝敬主子”是实。就是说，你能有今天，完全靠的是主子，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这一点。当然她也是在跟王熙凤表示说，有一天我孙子出息了，他一定会报答你们的。所以《红楼梦》这本书其实很复杂，可以读到面面俱到的各种人事的部分。

从赖大家请客看世故的人情

李纨、凤姐都笑着说：“你也多虑。”意思是你也真够操心的，孙子当了官，你应该高兴，怎么反倒为这些事烦恼起来了。“他不好，还有他父亲呢，你只管受用你的就完了。闲了坐个轿子进来，和老太太斗一天牌，说一天话儿。谁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楼房厦厅，谁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她们正说着话，平儿端上茶来，赖嬷嬷忙站起来接了，笑着说：“姑娘不管叫那个孩子倒来罢了，又折受我。”不管怎么样，平儿在名义上还是贾琏的妾。“说着，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这些孩子们全要管的严。饶这么着，他们还偷空儿闹个乱子来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说小孩子们淘气；不知道的，人家就说仗着财势欺人，连主子的名声也不好了。恨的我没法儿，常把他老子叫了来骂一顿，才好些。’”

《红楼梦》中的人物关系很复杂，像这位赖嬷嬷，她是宝玉父亲贾政的奶妈，所以有时难免倚老卖老。她跟凤姐她们起先在聊自己的孙子，聊着聊着，突然就教训起了宝玉。“因又指着宝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爷不过这么管一管你，老太太护在头里。当日老爷小时候挨你爷爷的打，谁没看见的。老爷小时，何曾像你这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了。还有那边大老爷，虽然淘气，也没像你这扎窝子的样儿，也是天天打。’”“那边大老爷”就是贾赦；“扎窝子”是说，整天一堆人混在一起。

“还有东府里的珍哥儿，他爷爷那才是火上浇油的性子，说声恼了，什么儿子，竟是审贼！”细读这些，你会觉得很好玩，可以了解贾家背后好多的故事。贾珍的爷爷贾代化是将军出身，性格暴躁；也许是因为管教过于严厉的缘故，贾珍的父亲贾敬对世事漠不关心，一心只想着炼丹，因此对贾珍比较放纵。赖嬷嬷接着说：“如今我眼里看着，耳朵里听着，那珍大爷管儿子倒像当日老祖宗的规矩，只是管的到三不着两的。”就是有些管不到点子上。“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怎么怨的这些兄弟侄儿不怕他？”这话切中了要害，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贾家最后走向衰落，跟贾家这帮做长辈的腐化堕落有很大的关系。然后又说：“你心里明白，喜欢我说，不明白，嘴里不好意思说，心里不知怎么骂我呢？”其实宝玉心里怎么会不明白呢。

正聊着呢，赖大的媳妇来了，然后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也都进来回事。凤姐笑着说：“媳妇来接婆婆来了。”赖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倒是打听打听奶奶、姑娘们赏脸不赏？”我常常碰到一些老人家，很好玩，想说一件事，然后东拉西扯，最后发现正事没有讲。这个赖嬷嬷也是这样，她的媳妇讲过之后，她才想起来，笑着说：“可是我糊涂了，正经话且不说，且说陈谷子烂芝麻的混捣。”她真正要讲的话是为了庆贺他孙子做官，要请大家到她们家去看戏、吃酒。“托主子的洪福，想不到的这样荣耀，就倾了家，我也是愿意的。因此吩咐他老子连摆三日酒：头一日，在我们的破花园子里摆几席酒，一台戏，请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们去散一日闷，外头大厅上一台戏，摆几席酒，请老爷们、爷们增增光。”这个讲的是实话。就是你们来也不要送什么礼，你们能来，就给我们家增光了。

直到现在，民间还一直维持着这样的习俗，有时候甚至觉得现在比过去更厉害。我们今天的婚礼跟丧礼，总要请某个重要人物来讲几句话，就是为了增增光。新郎和新娘就站在那里，听那个人讲很长时间的话，无聊得要死。最近我还参加了一个婚礼，等到第九个人讲话的时候，我真的忍不住就走了，因为实在饿得不得了，就出去吃了一个路边摊。我在想一个婚礼怎么要九个人讲话，内容还真是无聊到极点，而新郎、新娘就在底下听训。可是奇怪，那个家族就有点像刚刚在发达的赖大家族，所以他们特别要那个增光的东西。

贾家过年的时候，祭祀祖先的匾就是皇帝题写的，因为除了皇帝，没有比贾家地位更高的了，所以他们只要皇帝题写的匾，其他人的都不要。那赖大家就不是，他家刚刚有人做了小官，有公爵来，已经非常荣耀了。这就是官场，这就是世故。

相比之下，你会觉得宝玉这样一个青春少年，就完全没有这种世故的东西。他会觉得有一种东西比这个阶级更重要，就是人跟人之间完全没有目的的情谊。所以这里也是在做一种对比，现在赖嬷嬷讲的，全部都是世故。包括她说三天酒席宴客的顺序，第一天绝对是请主人；“第二日，再请亲友们；第三日，再把我们的这两府里的伴儿们请一请”，最后是宁国府、荣国府的下人们。虽然写得似乎很不经意，可其中隐含着很深的东西。之后又带出赖嬷嬷为周瑞家的儿子说请，里面还是世故的东西。

老管家的体面

李纨、凤姐都笑着说：“多早晚的日子？我们必去，只怕老太太高兴要去，也定不得。”赖大家的忙道：“择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们奶奶的老脸罢了。”凤姐笑道：“别人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说下，我是没有贺礼的，也不知道放赏，吃完了一走，可别笑话。”王熙凤也很好玩，她知道这种人家已经发达了，不缺钱，缺的是体面。所以赖大家的也开起了玩笑：“奶奶说那里话？奶奶要赏，赏我们三二万银子就有了。”赖嬷嬷又说：“我才去请老太太，也说去，可算我这脸还好。”

说完，刚起身要走，看见了周瑞家的，好像突然想起一件事，然后问凤姐：“可是还有一句话问奶奶，周瑞的儿子犯了什么不是，撵了他不用了？”凤姐听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诉你媳妇，事情多，也忘了。赖嫂子回去说给你老头子，两府里不许收留他小子，叫他个人去罢。”意思是让他自谋出路吧。

“赖大家的只得答应着，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从现代的企业管理来讲，就应该赏罚分明。可是过去的社会绝对不是这样，它里面牵扯了太多的人事关系。赖嬷嬷忙说：“什么事？说给我评评。”凤姐就说了：“前儿我的生日，里头还无吃酒，他小子先醉了。”就是主子还没喝酒，他一个下人先在外头喝醉了。这个很有趣，你家里过生日开Party，请了一大堆客人，然后那个佣人自己先喝醉了，王熙凤当然很生气。

不仅如此，“老娘那边送了礼来，他不说在外头张罗，他倒坐着骂人”。这个很奇怪，一个下人放肆到这种程度，可能跟他父亲在贾家下人中的地位有关。“两个女人进来了，他才带着小幺儿们往里抬。小幺儿们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馒首。”“馒首”就是馒头。这样也就算了，谁能有不出错的时候，还有更让王熙凤生气的呢：“人去了，打发彩明去说他，他倒骂了彩明好一顿。这样无法无天的忘八羔子，还不撵了作什么！”王熙凤这话不仅是说给赖嬷嬷听，也在说给周瑞家的听。意思是我为什么要赶走你的儿子，他这样无法无天，难道我不应该赶他走吗？

赖嬷嬷听了之后笑着说：“我当什么事情，原来为这个。奶奶听我说：他有了不是，打他骂他，使他改过，撵了去断乎使不得。”我们知道，贾家这种公爵家的佣人，被赶出去之后，是没有人敢用的，那样一来，等于断了他的生路。所以被赶出去之后的金钏儿跳井自杀，大概也有这个原因，由此可见贾家的声势之大。

“他又比不得咱们家的家生子儿，他现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顾撵了他，太太脸上不好看。”这里面就有世故的东西了，这个大家可能不太容易理解。她是说，周瑞家的是跟着太太陪嫁过来的，她儿子跟买来的那些奴才的后代不一样。你如果赶他出去，太太会很没面子，所以有一点打狗看主人的意思。王熙凤听了只好说：“既这样，打他四十棍，以后不许他吃酒。”周端家的就很感激，向凤姐磕完头之后，又要向赖嬷嬷磕头，“赖大家的拉着方罢”。

不晓得赖大的妈妈和周瑞家的一前一后，是偶然碰到，还是有意安排。但我一直觉得这里面是有安排的，底下的佣人其实也有派系，也许周瑞家的事先拜托了赖嬷嬷，因为赖嬷嬷讲话比较有分量。而且她不会随便乱讲话，她大概有八九分的把握，求情一定会得到主人的允许，因为这个脸面卖不卖，跟她以后继续在这个家族有没有地位有关。

你看，这个赖大总管虽然是贾家的佣人，也是相当富有，有自己的宅院，还有私人花园。儿子当官，请主子、亲友和其他佣人吃饭，一请就是三天。所以这个插曲让我们看到贾府里这种老管家的体面。

长篇小说的编辑

我们看到《红楼梦》是在一个大长篇里一段一段切入小的主题，我称它为“编织”。短篇小说有时候只有一条单一的线，长篇小说是好多线在走。这些线必须编织在一起，组成一幅漂亮的织锦。我们常常编织不好，线简直乱成一团。你看这一段的线头之多：平儿这条线、探春这条线、李纨这条线，现在是赖嬷嬷这条线，忽然又出现周瑞家的儿子这条线。

所以长篇小说的难写在于它的线索多，而且它还不能纠缠，不能乱掉。有些作者写着写着忘掉了，某条线忽然不见了，可曹雪芹在编织上是非常缜密的，当然这跟修改有关。我们知道《红楼梦》写了十年，其实是修改了十年。目前发现的手抄本就有好几个不同年代的版本，曹雪芹每一次都是用手抄来修改，一百多万字的抄写工作，真的是不得了。每一次抄写的时候，都要去做修改，他就可以把线编织得更紧密，有些东西删掉，有些东西再增补。

宝钗的面面俱到与黛玉的真性情

接下来，故事来到第四十五回最美的一段：宝钗去看黛玉。这一段之所以美，是因为我们一直认为的两个情敌，争风吃醋的少女，忽然坐在一起，谈到了最诚恳的心事，流露出一种青春的真情。

下面我们就回到文本：“宝钗因见天气凉爽，夜复渐长，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日间作。”进入秋天以后，夜晚越来越长，白昼越来越短。出去玩的时间少了，所以她跟母亲商量，找出了一些针线，白天没事的时候做点针线活。

“及至贾母处、王夫人处省候二次，不免又承色陪坐闲话半时。”“省候二次”是指早上梳洗后一次、晚上临睡前一次，晚辈要向长辈问安，这是很大的规矩。宝钗是个做人很周到的女孩子，她不可能问了安后，转身就走。还要出于礼貌，坐下来陪她们聊会儿天，像是天气怎么样、身体好不好之类的。其实她跟贾母、王夫人没什么可聊的，都是一些客套话。对于这些，黛玉就会不耐烦，她很不喜欢这种虚伪的礼教的东西。

宝钗还要和“园中姊妹度时闲话一会”，注意“度时闲话”，感觉宝钗好像有一个日程表，看看哪个人一个礼拜没讲话了，就“度时”去跟她讲讲话，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之类的，以免让人家感觉被疏远。可见，宝钗把生活安排得非常理性。黛玉基本上不太理人，虽然她有时候也很孤独，很想人家来陪她聊天；可是人家来了，坐不了一会儿她就觉得好烦。所以我们会觉得黛玉的个性很麻烦。不过大家有没有发现，处于青春期的少女有时候真的是这样奇怪，就是那种“少年维特式”的烦恼，有一点忽冷忽热，你不晓得到底要不要靠近她。

我妈妈那个时候常常骂我，因为她跟我讲了半天话，我也不理她。她总觉得，我没事就在一旁发呆，其实我可能在想要写的诗什么的。然后她就用类似“我一个热脸去靠你这个冷屁股”的话来发泄。

宝钗本来打算白天没事时做些女红，可早晚跟长辈聊聊天，抽空再跟园中的姐妹们联络联络感情，“故日间不大得闲，每夜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三更”就是晚上十一二点。细读之下，我们会发现这一段描写很有趣，也很耐人寻味。

那黛玉呢？“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际，必犯嗽痰。”她的身体对于大自然的季节会有一种呼应，每到春分、秋分，就会发病。我们知道，按照中医的理论，一个人身体很好，就不容易感受到外在的变化；而黛玉这种女孩子的身体就会很敏感，所以特别容易生病。“今秋又遇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贾母每次出去玩，都会叫黛玉一起去，多半是出于对外孙女的疼惜。结果，黛玉就有一点体力消耗过度，“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些，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房中将养”。

这里就讲到黛玉的生活与宝钗完全不一样：“有时闷了，又盼个姊妹们来说些闲话排遣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她，说不得三五句又厌烦了。”这就是黛玉，这就是青春期的少女，又希望热闹、害怕孤独，又觉得厌烦，有些喜怒无常。可这就是真性情。这点你从宝钗身上就看不到，宝钗喜不喜欢一个人，你看不出来。所谓“喜怒不形于色”，这大概就是儒家的最高境界了。可是你会觉得，如此年轻就这么周到，这么会做人，好像有些太老成了。

这绝对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我相信今天我们家里有一个宝钗，你真的高兴死了。你绝对会觉得这个小女孩怎么这么懂事。可是曹雪芹会觉得，年轻人有一点任性、会犯错误反而是正常的。这是一个很不世俗的看法，我们都做不到。我相信我们做老师、做长辈的，都喜欢懂事的孩子。所以《红楼梦》对我是个很大的提醒：其实任性里面往往有一个比较强的自我，有更多的真性情。后来我接触了很多喜欢艺术的年轻人，发现太周到、太理性的，会比较缺乏内在的真情；而那个有时候会喝醉、会失礼的孩子，反而具有非常强的表现力。这真是一个矛盾。

从痴有爱，则我病生

我们接着往下看：“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娇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礼数疏忽，都不苛责。”我想这就是青春的可爱，就好像同学之间，有一个是特别任性的，常常会闹情绪。可大家往往不会太在意，也不太计较，这个只有在青春期才做得到。到了职场，当了同事，就不一定了。所以我们一方面会遗憾黛玉的生命太短暂，十几岁就夭折了；一方面又觉得她活下去未必是一件好事。她的生命如果继续下去，只会感到更大的痛苦。

“这日，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宝钗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这里走的几个太医”，指的是在贾府时常走动的太医；既然是太医，医术当然不会太差。但宝钗看黛玉年纪轻轻，就病病歪歪的，吃他们开的药，老也不见效，很替她着急。

大家有没有发现释迦牟尼常常用“病”来说法讲经，按照佛经的说法，黛玉的病其实不是真正身体的病，是心灵上的病。所以黛玉的病，是有感于生命中的无常。就连春天花落，她也会哭，甚至去葬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生病呢？用《维摩诘经》中的话来说，就是“从痴有爱，则我病生”。生病，是因为有太多人世间的痴跟爱。你活在人世间，如果看到任何生命的消亡都会感伤，它就是一种病。所以黛玉这个病，宝钗不懂，她不知道这个病不是高明的大夫可以医好的，医生的药注定没用。

但我们也不难看出，宝钗的心是真诚的，她如果不是真的关心黛玉的身体，说不出这样的话。而且以宝钗的星座来说，我们知道她是水瓶座的。水瓶座的人通常很大气，对人很宽厚，没什么嫉妒心。很多人误以为黛玉是处女座的，其实不是，书里面讲她的生日是阴历的二月十二，是白羊座的，白羊座的人一般都比较争强好胜。

所以宝钗安慰黛玉说，你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黛玉回答道：“不中用。我知道我这病是不能好的。”黛玉的意思是，我这个生命其实就是用来担负所有感伤的。我们知道黛玉前生是一株草，她是来还眼泪的，眼泪还完就要走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个形景，就可知了。”黛玉好的时候，也是弱不禁风，风一吹就要倒的。

宝钗听了点头道：“可正是这话。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血气，也是不好的事。”关于“食谷者生”，民间有个说法，就是人要以五谷为主，补充身体的养分。鱼翅燕窝再有营养，只能作为调养，而不能成为主食。然而今天，生活富有了，吃米吃面却越来越少了。所以宝钗说，你吃药吃得比饭还多，那个药是没有办法增加你的精神血气的。

黛玉真的是吃药吃得比饭菜都多，宝钗就觉得这不是办法，这样下去情况只能越来越严重。黛玉叹了一口气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她认为人有一种宿命，她的宿命好像就是这样子。“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

以燕窝滋阴补气

宝钗说：“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然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这个是很感人的部分。如果你去医院看一个朋友，只是说你好好养病，那个关心和宝钗的这种关心是不一样的。

现在十五岁的孩子，大概很少知道什么叫“平肝健胃”。中国的道家、中医都相信“金木水火土”是相生相克的：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所以如果肝火太旺，就必须补充肾水；而补肾水需要先使脾胃土的这个部分得到培固，这就叫身体的整体平衡。所以宝钗的意思是，你现在咳嗽有痰，是由于肝火太旺导致肺热，而人参、肉桂都是热性的东西，它们虽然能益气补神，但也不要多吃，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平肝健胃。宝钗的中医知识，可以赶上现在医学院的学生了。

宝钗认为“平肝火”最好的东西就是燕窝：“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惯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大家有空去药店问问看，上等燕窝的价钱是蛮吓人的。不仅现在价格很吓人，古代也很贵重。“银铫子”，就是用银制作的一种药罐子。我们现在的药罐子通常是陶瓷和黑砂的，可是在唐朝前后，最讲究的药罐子是银的，有时候是镏金的，那时认为金银是最养人的东西。

大家知道燕窝就是燕子用口水，在悬崖边一点一点筑出的巢。要采燕窝非常危险，采到以后，还要非常仔细地挑掉粘的羽毛，所以燕窝相当珍贵，很多环保人士都不赞成吃燕窝。

黛玉叹了一口气说：“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好，这句话一讲出来，所有的结都解开了。如果我们在人世间有一些老是解不开的结，只需要讲这一句话，对方整个就柔软了，自己也柔软了。因为僵在那边的时候，这句话是绝对说不出口的。我一直希望有一天去中学讲这个部分，我觉得这是人性里最美好的东西，可是常常没有得到启发。如果你在十四五岁，有过这样一个朋友，一生都值得。

“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说我那些好话，我大感激你。”因为只有一个人关心你，才会跟你讲真话。不然的话，你看A片关我什么事，我才不管呢。所以黛玉从那个时候开始，对宝钗的看法就改变了，觉得她不是虚情假意的人，是真的关心她。“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无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其实黛玉这个时候还没满十五岁，大概十四岁多一点，而且是虚岁。

“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要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其实以佛教的观点来看，人世间的“结”都是自己打的，所以这个结也需要自己去解。我常常跟朋友讲：想想看人世间哪一个人跟你有结，去把那个结打开，你会很快乐。你原来以为这件事很严重，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把它打开之后，你会很开心，因为你度过了那个最困难的时刻。

“你方才说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黛玉因为住在外祖母家，本来已经是寄人篱下，加上身体不好，整天又是请大夫又是熬药的，让她觉得很不安。黛玉是个非常好强的人，虽然心里有这种想法，但这种话平时是绝对不会讲的，现在她跟宝钗讲了出来，由此可见她对宝钗的信任。

“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人，未免嫌我太多事了。”她觉得那些下人每天熬药已经很麻烦了，现在又要熬燕窝粥，难免会觉得你多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

宝钗听她说到伤心处，忙安慰她：“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黛玉说：“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在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姑娘一样，那些小人岂有不多嫌的。”虽然同是寄住在贾府，但宝钗和黛玉的情况确实不太一样。

可见黛玉大概也听到很多闲言闲语，因为不疼惜她的人，就会觉得每天要照顾她很麻烦。见黛玉越说越伤感，宝钗就跟她开起了玩笑：“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分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是说，这一切只是暂时的，你将来一定会嫁给宝玉，到时候你就是这里的主子了，不过多费一份嫁妆而已。

你看，宝钗跟黛玉虽然都喜欢宝玉，可是宝钗这个时候却主动讲出这话，把自己抽离出来，所以宝钗最终打动黛玉的，其实还有这个部分。黛玉听后不觉红了脸，笑着说：“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解。”这句话又进一步表明，我在这里只是暂时的，迟早有一天是要走的。

“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就是这个哥哥不惹麻烦就不错了，有跟没有都一样，“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是同病相怜。”虽然有母亲，但女孩子到了一定年龄，有些话是不方便跟母亲讲的，所以宝钗说，我跟你一样，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你也是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论语》中记载，司马牛曾感叹说：“人皆有兄弟，我独亡。”这里“亡”作“无”解。比喻孑然一身、孤立无援。

“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还有，与你送几两来，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劳师动众的。”其实宝钗一回去就跟妈妈讲了，并叫人当天晚上就送来了。黛玉忙叹道：“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说：“这有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在你跟前失于应候罢了。”宝钗是一个做人力求完美的个性，所以之前与黛玉间的隔阂，一直是她的心病。现在与黛玉的矛盾化解了，她自然觉得做什么都是值得的。然后又说：“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她知道黛玉有点喜怒无常，不知道哪句话不对又烦了，所以见好就收，这是很聪明的做法。黛玉心里很过意不去，也想拉近两个人的关系，就客气地说：“晚上再来和你说句话儿。”宝钗答应着去了。

是悲剧，也是另一种完美

宝钗跟黛玉这两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彼此吐露了内心最深处的心事。这种友情很单纯，只是一种分享或者分担。就像我们在年轻时交往的朋友，你会整天想跟他待在一起，就是为了有喜悦可以跟他分享，有忧伤可以让他分担。加上黛玉本来就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子，宝钗走了以后，所有的人生感触都在黛玉心中翻腾。“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霡霡，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重，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

“知宝钗不能来，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乐府诗”是从汉代的民间歌谣中整理出来的，所以不像文人诗那么难懂，而是比较琅琅上口。黛玉随手拿的正好是《乐府诗集》，看到的又正好是《秋闺怨》、《别离怨》这类描写女孩子离愁别怨的诗，不觉心有所感，于是仿《春江花月夜》，写了一首诗，并取名为《秋窗风雨夕》。

《春江花月夜》是唐代一首非常美的诗，描写了这首诗的作者张若虚返回故乡途中的落寞跟孤独。其中有“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样的名句，提出了关于宇宙本质的天问。整首诗一共三十六句，将春天、江水、花朵、月亮、夜晚五个主题，也就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五个意境集中在一起。我们知道清人编的《全唐诗》有几万首，但这首《春江花月夜》被清朝人评价为“孤篇盖全唐”，可以说是唐朝第一个打开文学大格局的伟大作品。以前我给很多朋友上课，一起欣赏过这首诗。所以黛玉的这首《秋窗风雨夕》，其实也包含五个主题，就是秋天、秋窗、秋风、秋雨跟秋夜。下面我们就来看一下这首诗：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

抱得秋情不得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情照恨动离情。

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

连宵霡霡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

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我们可以看到，黛玉在这首诗中写了她对秋天的感伤。基本上是用一个“秋”字，来贯穿所有的意境。在秋夜失眠的时候，一个人孤独面对着蜡烛，蜡烛的泪一直在流，就像人的眼泪一样。黛玉有一点借蜡烛燃烧自己自喻：自己的生命还如此年轻，可是却在一点点消耗自己的生命。

我们可能会觉得，如果黛玉不这么敏感，不这么感伤，那么她的身体兴许会好一点，也许能活得久一点。可是对于黛玉来讲，她只想活得灿烂、美丽，就像蜡烛一样，而不要求活得多么长久。这里面有一个隐喻，隐喻我们的生命有两种不同的选择：想要活得圆满，活得长久，就不能那么敏感、那么投入；如果想要自己的生命充满热情，就会消耗自己的生命。在这两种选择难以两全的情况下，林黛玉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们一直觉得林黛玉是一个悲剧角色，她焚诗稿断痴情，用一种决绝的方式斩断了自己对人间的牵挂；可是不要忘了林黛玉也是一个骄傲的角色，她以这样一种结束成就了另外一种完美。因为在《红楼梦》十二金钗里，她是真正完成自己，不使自己的生命遭到践踏的。我们看看薛宝钗后面的命运是什么？她后来嫁给了贾宝玉，可是宝玉并不爱她，然后就离家出走了，所以薛宝钗等于是独守空房的新娘。这是好的结局吗？我觉得未必。

我相信今天的父母、长辈、老师，没有人会鼓励自己的孩子和学生走林黛玉的生命道路，我们都希望她是薛宝钗。可是我今天大胆讲出来，薛宝钗的命运真的比林黛玉更好吗？她嫁给了一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那个婚姻其实只是一个名分而已。人生有很多不同的向度，《红楼梦》提供给我们不同的角度去看。我们很难比较优劣，或者说也不应该比较，只是不同而已。

薛宝钗像春天的牡丹花，在后面的章回里，宝钗她们玩一个游戏，每人从签筒里抽出一枝花来，薛宝钗一抽就抽到牡丹。牡丹艳冠群芳，盛开在春天。而黛玉永远是秋天的菊花，淡雅，充满了孤独跟感伤。她们的生命形态完全不一样。

黛玉“吟罢搁笔”，正打算安寝。“丫环报说：‘宝二爷来了。’一语未了，只见宝玉头上带着大斗笠，身上披着蓑衣”，就进来了。

宝玉的雨衣

黛玉一见宝玉这身打扮，就笑他说：“那里来的一个渔翁！”但是“宝玉忙问：‘今儿好了？吃了药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一面说，一面摘笠脱蓑，忙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住灯光，向黛玉脸上照一照，觑着眼睛瞧了一瞧”。你会发现宝玉的这一系列动作，非常有趣，完全像个小男孩。而且只有关系非常亲密的人，才做得出来。眯眼看了之后笑着说：“今儿气色好了。”

宝玉下雨天的装扮，我想也许大家有兴趣可以看一看。“蓑衣”有一点像雨衣，我们小时候常常看到农人披一个蓑衣，是用棕榈的棕编出来的，里面有很细密的手工，所以蛮重的。它分两段，上面肩膀有披的，下面还有围的。因为后来都用塑胶雨衣了，这种老蓑衣就不大用了，我还收了好几件这种老的蓑衣。

等宝玉脱了蓑衣，里面“只穿着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绿绸撒花裤子”。这个男孩子很特别，他的衣服几乎都是红色的。注意颜色的对比——红跟绿，非常强烈，充满了热情。我想上美术课的朋友都记得，法国著名画家马蒂斯所代表的野兽派就很讲究色彩对比。

你会发现，比较有教养、知识层次较高的人，通常喜欢淡雅的颜色，不喜欢强烈的对比色。你如果看到一个大学教授去学校上课，上面穿红的，下面穿绿的，大概会吓一跳。可是民间就比较喜欢强烈的颜色，这可能与他们感官的本能性比较强有关。宝玉虽然是一个富家公子，知书达理，可是从服装上来看，他喜欢强烈的色彩，他喜欢那种对生命很热烈的感觉。用专业绘画的术语来讲，就是色温很高，这样你会觉得比较温暖，有强烈的视觉感受。

“底下是描金满绣的绵纱袜子，趿着蝴蝶落花鞋”，你看，多讲究。袜子上绣满了花，而且还描了金，鞋子上面也绣着蝴蝶落花的图案。宝玉跟贾母一样，只穿袭人她们亲手做的衣服。黛玉就觉得奇怪：“上头怕雨，底下不怕雨？鞋袜子也倒干净。”宝玉笑道：“我这一套是全的。有一双棠木屐子，才穿了来，脱在屋檐上了。”头上的斗笠、身上的蓑衣，还有棠木屐，这是一套雨具。古代的人穿木屐常常里面还要穿一双鞋子，跟我们小时候光脚穿的木屐不太一样。大家看到荷兰的农民在田里工作套的那个木鞋，就是包起来的木屐。他们穿很厚的袜子跟软鞋，然后再套在木鞋里。我们刚去的时候，很喜欢那种鞋，就买了一双，但不太了解怎么穿，很快脚就破皮了。

黛玉看他这身斗笠、蓑衣做得十分细致精巧，不像市面卖的，就问：“是什么草编的？怪道穿上不像那刺猬似的。”宝玉说是北静王送的，还说：“你喜欢这个，我也弄一套来送你。”黛玉说：“我不要它。戴上那个，成个画儿上画的和戏上扮的渔婆儿了。”她才讲完就有一点不好意思，因为她刚刚说宝玉像渔翁，现在又讲自己像渔婆，好像是一对夫妻的感觉，所以“后悔不及，羞的满面飞红，便伏在桌上嗽个不住”。两个小孩子一起玩大的时候，其实对性别差异很模糊，隐隐约约感觉到发育了以后，才想要把这个差异区分开。所以这里面都在讲青春很微妙的一种感觉。

夜探黛玉透露的生活细节

“宝玉却不留心”，在那边东看西看，就看到桌子上的诗，“遂拿起来看了一遍，不禁叫好。黛玉听了，忙起来夺在手内，向灯上烧了”。这是非常小孩子的举动，她觉得那个诗有点像日记，记录了自己很私密的心事，她不想让别人看到。我想大家都会有这种感觉。宝玉笑着说：“我已经背熟了，烧了也无益。”不过我有些怀疑，宝玉是不是真的都记得。黛玉就跟他说：“我也好些，多谢你一天来几次瞧我，下雨还来。这会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请回去，明日再来。”

如果我们认为宝玉跟黛玉是男女朋友，他才来看她，其实是有一点小气了。就像怎么解释宝钗跟黛玉是情敌，却也来探病一样。所以宝玉每天几趟的看望，完全超越了爱情。黛玉这个时候下逐客令了。注意下边的动作：“宝玉听说，回手向怀中掏出个核桃大小的一个金表来，瞧了一瞧，那针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间。”钟表大概是1700年左右传入中国，宝玉这个时候已经在用怀表了。如果我们不细心，就看不到《红楼梦》中有很多这种西洋的东西。乾隆也有许多这种小的钟表，在北京的故宫博物院里有一个房间全部是老的钟跟表。光绪皇帝最后被慈禧太后幽禁的时候，因为皇权被剥夺了，他就每天在修那个表跟钟。

金表上的时间不是用阿拉伯数字显示的，而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戌末亥初之间”大概就是晚上九点刚过的样子。宝玉把表揣进怀里，说：“原该歇了，又扰的你劳了半日神。”然后披蓑戴笠，走了出去。

刚出去，“又翻身进来问道：‘你想什么吃，你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的明白？’”黛玉笑着说：“等我夜里想起来，明儿早起告诉你。你听雨越发紧了，快去罢。可有人跟着没有？”两个婆子在外面应道：“有人在外面拿着伞，点着灯笼呢。”如果你把这样的描写想象成一幅画面，会觉得这里的语言非常有趣。

黛玉说：“这个天点灯笼？”宝玉说：“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明瓦”是指把蚌壳碾碎了加工成类似玻璃的东西，不过比玻璃的透光性差，只能透过微弱的光。“黛玉听说，回手向书架上把一个玻璃绣球灯拿了下来，命点上一只小蜡来，递与宝玉，道：‘这个又比那个亮，正是雨里点的。’”这些都是《红楼梦》中的细节，如果大家细心读，就可以看到三百年前的人是怎么生活的。我们今天的生活也有很多物件，有兴趣的朋友如果把它们记录下来，那么几百年之后的人，就能知道我们现在是怎么生活的了。《红楼梦》很了不起，它完整保留了十八世纪初期贵族生活的面貌。

宝玉说：“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没点来。”黛玉就嘲笑他：“跌了灯值钱，还是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命他们前面照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着的，你自己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早送来。就失了手打了，也有限的，怎么又忽然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了！”“剖腹藏珠”是说破开肚子，把珍珠藏进去。比喻惜物伤生，轻重颠倒。宝玉听了，赶忙接了过来，交给一个小丫头捧着，他扶着小丫头的肩，“一径去了”。

宝玉回去不久，蘅芜苑就有一个婆子打着伞，提着灯，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窝来。你可以看到宝钗做事情就是这么周到——刚刚才讲，当天晚上就送来了。我们注意这个时间细节：晚上。宝钗大概觉得这样的事情不要让别人知道比较好，这是她对黛玉的体贴。如果大肆张扬对别人多么多么好，那个好已经打了折扣。除了上等燕窝，还拿了一包“洁粉梅片雪花洋糖”，就是加了点梅粉、有点酸的外国糖，想让黛玉尝尝。

那婆子跟黛玉说：“这比买的强。姑娘说了，姑娘先吃着，吃完了再送来。”黛玉忙请她吃茶。婆子说：“不吃茶了，我还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们忙。如今天又凉快，夜又长了，越发该会个夜局，痛赌两场了。”婆子笑道：“不瞒姑娘说，今年我大沾了光了。横竖每夜各处有几个上夜的人，误了更也不好，不如会个夜局，又坐了更，又解了闷。今儿是我的头家，如今园门关了，就该上场了。”你如果留心这些地方，就可以了解在《红楼梦》中，那些下人的夜生活都是怎样过的。

黛玉听了，笑着说：“难为你，误了你发财，冒雨送来。”然后赏给她几百钱，说是“打些酒吃，避雨气”。清朝的时候，一千枚铜钱兑换一两白银，所以黛玉给的，差不多是半两银子。那婆子笑道：“又破费姑娘赏酒吃。”“说着，磕了个头，到外面接了钱，打着伞走了。”

“紫鹃收起燕窝，然后移灯下帘，伏侍黛玉睡下”。不过整个晚上，黛玉一直辗转反侧，起初是感念宝钗对她的好，然后又想到宝玉和自己“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就是关系再好，也得考虑男女授受不亲，不能像一家人一样。“又听见窗外竹梢芭蕉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幔，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四更”是夜里一点到三点，“四更将阑”就是凌晨三点左右。“方渐渐睡了”。

第四十六回

尴尬人难免尴尬事.鸳鸯女誓绝鸳鸯侣

青春的美好与成年人的尴尬

《红楼梦》第四十五回写了黛玉跟宝玉、宝钗之间美好的青春情感之后，到了第四十六回，又开始写另外一件事情。我觉得这就是《红楼梦》的精妙之处，它不会沿着一条线一直往下写，作者一直在穿插、交织。其中一条主线是宝玉、宝钗、黛玉这些生长在贵族家庭的少男少女，他们谈吐不凡、举止优雅，生命里有一种高贵。除了这条主线，还有很多线，是写一些做着非常难堪事情的低俗的人。作者将两者加以对比，让你看到有一些人努力想要活出高贵的情操，也有一些人总是沉溺在欲望、沉沦当中。而我觉得作者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他可以做到不批判，用最尊敬的态度写那些最难堪的事。那第四十六回写到的是谁呢？就是贾赦。

贾赦到现在为止很少出现，他是一个不那么重要的角色。贾母有两个儿子，一个是贾政，宝玉的爸爸，出场比较多；还有一个就是贾赦，贾赦的太太是邢夫人。邢夫人有些懦弱，这话是我说的，曹雪芹不会这样讲。邢夫人基本上是永远以丈夫为主，丈夫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丈夫要做什么就帮他做什么。我们可能会觉得这样的太太是好太太啊，可是也不一定。这一回我们就看到贾赦相中了一个丫头。这个丫头是谁？就是贾母的丫环鸳鸯，她是贾母最得力的助手，贾母管家的时候，就是她在身边帮忙，所以鸳鸯等于是贾母丫头里最受重视的一个。

《红楼梦》中很多段落都写到鸳鸯，她是一个了不起的丫头，为人正直，一点私心都没有。贾赦每天要跟贾母问安两次，问多了以后，眼里看到的就不再是母亲，而是母亲身边的鸳鸯了，之后就很想娶她。可是他又不方便直接跟母亲讲，因为除了邢夫人，贾赦还有好几房小老婆，加上年纪已经那么大了；连孙女都已经有了，他的儿子是贾琏，巧姐就是他的孙女。贾赦还想再讨一个小老婆，而对方偏偏又是母亲的贴身丫环，真的是蛮尴尬的。所以这一段叫做“尴尬人难免尴尬事”。

我很佩服曹雪芹用到“尴尬”两个字，就是有时候你会觉得那个事情难以启齿。贾赦最后就让邢夫人来帮他说。邢夫人不敢直接跟贾母讲，就找来儿媳妇王熙凤，跟她商量怎么办。王熙凤一听，就觉得这个事不妥。邢夫人于是有些不高兴，骂了凤姐。所以上一回刚写完少男少女那么美好的感情，这里忽然写到成年人毫无感情的欲望，真是一种很有趣的对比，让我们看到青春的可贵。

贾赦欲讨鸳鸯做妾

我们下面就来读这一段：“话说林黛玉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着，暂且无话。如今且说凤姐，因为邢夫人叫他，不知何事，忙另穿了戴了，坐车过来。”凤姐儿听到婆婆叫她，觉得是重要的事情，所以就赶紧过来。进屋以后，“邢夫人将房内的人都遣出去”。因为讲这种话，有别的人在场，的确有一点不方便。然后“悄向凤姐道：‘叫你来，不为别的，有一件为难的事。’”她大概也觉得这件事蛮为难的。“老爷托我，我不得主意，先和你商议。老爷因看上了老太太的鸳鸯，要他作房里的人，叫我和老太太讨去。我想这倒是平常的事，只怕老太太不给，你可有法子？”

说到鸳鸯，我们前面讲过，她的名字很有趣。因为在鸟类里面，鸳鸯是一雌一雄永远在一起的。所以人们常用鸳鸯比喻夫妻的恩爱，长相厮守。可是这个鸳鸯因为碰到这件事，她就发誓说一生不嫁，永远服侍老太太。后来贾母去世后，鸳鸯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因为她知道贾赦不会放过她。所以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这些丫头命运的悲惨。

贾赦跟太太说：“你去帮我跟妈妈要她的那个丫头作我的妾。”他自己不去要，叫他的太太去要。邢夫人的个性也蛮好玩的，她觉得一个男人喜欢一个漂亮女孩，这事也没什么。所以她跟儿媳妇说：我觉得这事也蛮平常的，只是怕老太太不给，你有什么办法吗？你看，王熙凤立刻就劝她说：“依我说，竟别碰这个钉子去。老太太离了鸳鸯，饭也吃不下去的，那里肯？”我们也会觉得一个人年纪大了，身边有一个相处比较久的人照顾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她知道怎么照顾。有时候你请一个特别看护照顾年老的父母，时间久了以后，你会觉得那个特别看护比你都重要。

“况且平日说起闲话来，老太太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作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做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贾母之前大概不止一次说到这个儿子，王熙凤一直不敢讲，儿媳妇怎么敢随便说公公的坏话，可这个时候不能不说了。透过王熙凤的话，我们看到贾母的明理，其中，还有母亲对儿子的疼爱。

这些话很好玩，有一点像在聊家常。我们在读《红楼梦》的时候，这些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在报纸上登出来，或者在杂志上写出来，它就变成了八卦。《红楼梦》是用一种很委婉的方式，讲出了那个时代做官的这些男人的一种生存状态。

婆媳对贾赦纳妾不同的态度

对于贾赦这样的人，我们其实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理解。他自幼在做官的家族长大，从小的目标就是长大以后也要做大官，所以往往到了晚年，才觉得这一辈子没有好好活过，这个时候反而想要弥补欠缺的东西。唐明皇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年轻的时候靠政变取得政权，然后开疆拓土，创造了“开元盛世”。所以当他五十三岁时，遇到了十六岁的儿媳妇杨玉环，整个人就疯掉了，最后硬是从儿子手中夺走了杨玉环，这在历史上是个很惊人的故事。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趁着年轻应该好好任性一下，年轻不任性，到老年再任性，真的蛮恐怖的。唐明皇就是老年任性，结局就是亡国。所以贾赦大概也有一点同样的情况：一辈子都在忙做官，到老了就想要好好享受享受。

转述完老太太的话，王熙凤跟婆婆说：“太太听这话，很喜欢老爷呢？”意思是你听不出来吗？老太太对这个儿子，已经很不满了。“这会子回避还回避不及，反倒拿草棍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王熙凤比喻得很形象，接下来又说：“太太别恼，我是不敢去的。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没意思来。如今老爷上了年纪，行事不妥，太太该劝才是。比不得年轻，作这些事无碍。”

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公公年纪那么大了，这事说出去实在有点难堪；另一层意思，恐怕也是王熙凤更担心的，是他的儿子、王熙凤的丈夫贾琏有样学样。所以她接着说：“如今兄弟、儿子、侄儿、孙子一大群，还这么闹起来，怎么见人呢？”

王熙凤讲完之后，邢夫人就生气了。这个婆婆也很可怜，她怕丈夫，现在就觉得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办。这边王熙凤说绝对不可能，她回去这么跟丈夫讲，一定是挨顿臭骂。所以她说：“大家子三房五妾的也多，偏咱们就使不得？”很有趣，她还在为丈夫辩护，你可以看到邢夫人其实是某一类女性的代表。“我劝了也未必依”，这倒是实话。然后又说：“就是老太太心爱的丫头，这么胡子苍白了又作了官的大儿子，要了作房里的人，也未必好驳回的。”她的意思是，鸳鸯虽然是老太太最喜欢的丫头，可是她的儿子胡子都白了，现在又在做大官，跟她讨一个丫头做太太，做母亲的大概也不好意思不给吧。

“我叫了你来，不过商议商议，你先派上一篇不是。”邢夫人抱怨这个儿媳不仅不帮着想办法，还在这里泼冷水。“也没有叫你要去的理，自然是我说去。”她本来是想让王熙凤去说，现在有点下不了台阶，讲话就有一点任性。“你倒说我不劝，你还不知道的，那性子，劝不成，先和我恼了。”

注意，王熙凤立刻就转了。通常热心肠的人会一直劝到底，可王熙凤不会。王熙凤的聪明就在于可以挡就挡，如果挡不住就照着去做。她绝对不会得罪她的婆婆，得罪了婆婆，她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邢夫人自以为聪明

“凤姐知道他婆婆禀性愚拙”，这个婆婆不够聪明，脑袋有些笨笨的，所以“只知承顺贾赦以自保，贪婪财货为自得”。从这两句话你可以听出，邢夫人并不是单纯地怕贾赦，其实也有她的心眼。“家下一应大小事务，俱由贾赦摆布。凡出入银钱，一经他手，便克啬异常。”这个懂吗？就是凡经她手的钱，她一定会克扣。说明什么？说明邢夫人没有安全感。所以我们从悲悯的角度来看《红楼梦》，每个人都有他的可怜之处，每个人都有他不得已之处。

“儿女奴仆，一人不靠，一言不听的。”这个邢夫人也是一个很固执的人，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而且她对谁都不信任，所以谁也不靠。王熙凤“如今又听他如此说，便知他又弄了左性，劝了也不中用”。“左性”就是有一点不顺，有一点闹别扭，所以忙赔笑说：“太太这话说的极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么轻重？想来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那么大的一个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她觉得我干吗要跟婆婆过不去呢，反正也是你去要，又不是我去要。

“背地里的话那里信得？我竟是个呆子。”她刚才跟邢夫人讲了一些贾母背地里说的话，现在又说，这些话哪能相信呢？王熙凤开始批评自己了，聪明人往往是从批评自己开始退出来的。“琏二爷或有日得了不是，老爷、太太恨的那样，恨不得立刻拿来一下子打死；及至见了面，也就罢了。依旧拿着老爷、太太心爱的东西赏他。”凤姐说如果贾琏做了错事，本来老爷、太太恨得跟什么似的，可是等见了面，心就软了。“如今老太太待老爷，自然也是那样了。依我说，老太太今儿喜欢，要讨今儿就讨去。”这就是王熙凤的厉害。为什么？因为这个事情目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婆婆只跟她一个人讲了，如果隔几天再要，婆婆就会怀疑是不是她把风声走漏了。

所以王熙凤说这些话，完全是在自保。她又说：“我先过去哄着老太太发笑。”因为人开心的时候，通常比较好说话。“等太太过去了，我搭讪着走开，把屋子里的人我也带开，太太好和老太太说。”她这个安排多聪明，因为她知道自己不管站在哪边，都会惹另一边的人生气，所以最好还是躲开。但表面又像是为邢夫人着想，意思是成了当然好，不成也没关系，不会有人知道的，你也不会觉得难堪。

邢夫人听她这样说，就又高兴起来。可见邢夫人智商真的差很多，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完蛋，就要挨骂了。她还傻乎乎地觉得这个媳妇真好，这么为我着想，这么帮我的忙。王熙凤也不是不想为她的婆婆着想，可如果她婆婆的智商只到这样，就只好接受这个智商带来的生命形态。王熙凤又说：“我的主意先不和老太太要。若老太太说不给，这事便死了。我心里想着先悄悄的和鸳鸯说，他虽害臊，我细细告诉他，他自然不言语，就妥了。那时再和老太太说，老太太虽不依，搁不住他愿意，常言‘要去难留’，自然这就妥了。”

好，注意一下，邢太太自以为很聪明，但有一点她失算了。就是这种智商不那么高的太太们，觉得丫头的命运很悲惨，让她们做太太，她们求之不得呢，所以她认为鸳鸯一定愿意。可她万万没有料到鸳鸯有她自己的个性，《红楼梦》里写了很多个性很强的丫头，她们虽然卖身到贾家做奴仆，可是她们对自己的生命有坚持。凤姐笑道：“到底是太太有智谋，这是千妥万妥的。”凤姐开始拍马屁了，夸婆婆真聪明，这么有计谋，可是她心里知道邢夫人就要遭殃了。然后她还顺着邢夫人的话，说：“别说是鸳鸯，凭他是谁，那个不想爬高望上，不想出头的？这半个主子不做，倒愿意做奴才、丫头，将来配个小子就完了？”邢夫人听了当然更高兴了，笑道：“正是这个话了。”可是《红楼梦》里面的丫头，后来做尼姑的做尼姑，自杀的自杀，跳井的跳井。各种下场，就是不要做妾，不要被侮辱，显示了这些女子的另外一种美。

邢夫人向鸳鸯提亲

邢夫人还给王熙凤出主意：“你先过去，别露一点风声，我吃了晚饭就过来。”凤姐心里暗暗想道：“鸳鸯素习是个可恶的，虽如此说，保不严他就愿意。”因为鸳鸯一向是个有原则的人，不肯与王熙凤同流合污，所以她觉得鸳鸯可恶。“保不严他就愿意”则是说，不能保证她就愿意。“我先过去了，太太后过去，若他依了便没话说；倘或不依，太太是多疑的人，只怕就疑我走了风声，使他拿腔作势的。那时太太见应了我的话，羞恼变成怒，拿我出起气来，倒没意思。”你看王熙凤的防范心有多强，只有在绝对世故的家庭长大，对人才会有这么强的防范。

所以她就要找方法躲避了：“方才临来，舅母那边送了笼子鹌鹑来，我吩咐他们炸了，原要赶太太的晚饭送过来的。我才进大门时，见小子们抬车，说太太的车拔了缝了，拿去收拾去了。不如这会子坐了我的车一齐过去倒好。”“拔了缝”大概就是说车轮出了问题，古代的木头轮子，拔了缝就不能用了，所以要送去修理。可以了解吗？就是说等我们回来后，车也修好了，鹌鹑也炸好了。你看王熙凤的反应有多快，几秒钟就能想出一个点子。

“邢夫人听了，便命人来换衣服。凤姐忙着伏侍了一回，娘儿两个坐车过来”。到了之后凤姐又说：“太太去老太太那里去，我若跟了去，老太太问起我过去作什么的，倒不好。不如太太先去，我脱了衣裳再来。”她现在又改变计谋了，就是她要晚一点到，让婆婆自己去碰钉子，她退下来。“邢夫人听了有理，便自往贾母处来，和贾母说了一会闲话，便出来假托往王夫人房去，就从后门出去，打鸳鸯的卧房门前过。”看似无心，其实是有意。经过鸳鸯的房门，“见鸳鸯正坐着做针线”。我们前面说过，贾母只穿鸳鸯做的衣服。你会感觉到虽然贾母是主人，鸳鸯是丫头，可是她们之间很亲，好像比女儿都亲。因为就算亲生女儿，也不一定能像鸳鸯照顾得这么妥帖。

鸳鸯看见邢夫人，赶紧站起来。夫人就笑着问：“做什么呢？我瞧瞧，你扎的花儿越发好了。”以赞美的方式先搭上话，“接他手内的针线瞧了一瞧，只管赞好。放下针线，又浑身打量”。鸳鸯大概不用想，就知道邢夫人“浑身打量”是什么意思。下面就是透过邢夫人看见的鸳鸯的穿着和外貌：“半新的藕合色绫袄，青缎葱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蜂腰削背，鸭蛋脸面，乌油头发，高高的鼻子，两边腮上微微几点雀斑。”背心是掐腰的，所以叫“葱牙背心”；“蜂腰削背”，就是腰非常细，背非常窄。邢夫人看鸳鸯看到这么细，她大概也在想，我那个老不死的丈夫，难怪会看上她。所以这里面很有趣。

“鸳鸯见这般看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心里便觉诧异”，笑着问：“太太！这会子不早不晚的，过来作什么？”她心里已经觉得有一点不对了。邢夫人使了一个眼色，跟的人忙都退了出去。邢夫人于是坐下来，拉着鸳鸯的手说：“我特来给你道喜来了。”这一句话很恐怖。在过去，如果有人跟你道喜，你大概就知道完了，你一辈子的命运要被决定了。“鸳鸯听了，心中已猜着三分，不觉红了脸，低了头不发一言。”所以《红楼梦》中的丫头都很聪明。

邢夫人说：“你知道，你老爷跟前竟无有个可靠的人。”这个话很奇怪，你是他太太，你不可靠吗？“心里再要买一个，又怕那些人牙子家出来的不干不净，也不知道毛病儿，买了家来，三两日，又肏鬼吊猴的。”这句话大家感受一下，原来贾赦想跟“人牙子”买一个女孩子，“人牙子”就是那些人口贩子。那种被卖的女孩子，不晓得身体干不干净，买了来，又怕三天两头闹麻烦，所以不敢买。我如果是鸳鸯，听到这个话，会觉得很难接受，相亲绝不可以讲这种话，所以邢夫人不太会说话。

“满府里要挑一个家生子儿的女儿收了，又没有好的：不是模样不好，就是性子不好。有了这个好处，又没有那个好处。因此冷眼选了半年，这些女孩子里头，就是你是个尖儿。”所以挑来挑去，就觉得鸳鸯最合适。这个邢夫人很有趣，直接讲我家老爷看上你了，想纳你为妾就好了，她却绕了这么半天。说鸳鸯“模样儿，行事作人，温柔可靠，一概是齐全”，总之样样都好。还许诺：“你这一收进去了，进门就开脸，就封你姨娘，又体面，又尊贵。你又是个要强的人，俗语说的，‘金子终得金子换’。”鸳鸯刚好也姓金。“如今这一来，你可遂了素日的心高志大的愿了，也堵一堵那些嫌你的人的嘴。跟了我，回老太太去！”

对邢夫人来讲，“心高志大”的意思是：你其实并不甘心做丫头，而想做一个体面的太太。所以现在老爷讨你做小老婆，正好遂了你的志愿。这当然是一个误解。对鸳鸯来讲，嫁给这样一个老爷，其实对她是很大的侮辱。邢夫人完全不懂鸳鸯的心事，她只是一厢情愿，“说着拉了他的手就要走”。意思是现在就跟我回老太太去，这事就这么定了，“鸳鸯红了脸，夺手不行”，鸳鸯不肯跟她走。

鸳鸯向平儿袒露心事

邢夫人心想：她一定是害羞吧。她没有想到鸳鸯会拒绝。她说：“这有什么臊处？你又不用说话，只跟着我就是了。”见鸳鸯还是低着头不动身，她又劝道：“你这还不愿意不成？若果真不愿意，可真是个傻丫头了，放着主子奶奶不做，倒愿做丫头！三年、二年，不过配上个人，还是奴才。”这完全是邢夫人的看法，可是我们知道《红楼梦》里的姨娘，像探春的母亲赵姨娘，其实并没有什么很好的下场。因为有时被大家看不起，甚至还比不上一个丫头。

“你跟了我们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老爷待你们又好。过一年半载，生个或男或女，你就和我并肩了。”邢夫人还在继续说服鸳鸯。那我们也知道过去的女人嫁到别人家，基本上没有什么地位，可是如果生了孩子，就不一样了，所谓“母以子贵”。“家里人，你要使唤谁，谁还不动？现成主子不作去，错过了这个机会，后悔就迟了。”意思是那个时候你就不再是被使唤的丫头，而是使唤别人的主子了。“鸳鸯只管低了头，仍是不语”，还是不表态。邢夫人就有些急了，说：“你这么个爽快人，怎么又这样积粘起来？”“积粘”这个词我们现在不太用，有一点扭扭捏捏的意思，就是不爽快。“有什么不称心之处，只管说与我，我包管你遂心如意就是了。”

“鸳鸯仍不言语”。邢夫人笑道：“想必你有老子娘，你自己不肯说话，怕臊。你等他们问你，这也是理。等我问他们去，叫他们来问你，有话只管告诉他们。”她还在东猜西猜，心想你一定是自己不好意思说，想让父母替你说，因为以前的婚姻都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毕，便往凤姐房中来。”为什么找凤姐？因为这些丫环家里的情况，只有凤姐知道。

接下来作者就把鸳鸯安排到了花园，因为她知道邢夫人去找凤姐，肯定是商量这件事。一会儿她的家里人说不定又会来问她，所以就想躲一躲。可是怎么躲？以前的丫头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找一个借口。她就跟琥珀说：“老太太要问我，只说我病了，没吃早饭，往园子里逛逛去就来。”所以我们看到大观园是所有受苦、受伤的人的一个保护伞。鸳鸯到了花园，“各处游玩，不想正遇见平儿”。

平儿之所以也来花园，是王熙凤叫她出来躲一躲的。王熙凤之前先是跟邢夫人一起去了贾母那里，后来又找了个借口回来。“凤姐早换了衣服，因房内无人，便将此话告诉了平儿”，平儿听了就摇头说：“据我看，此事未必妥。平常我们背着人说起话来，听他那主意，未必是肯的。”邢夫人不懂鸳鸯这样的丫头，因为她一直处在太太的位置上。可是平儿懂，因为她跟鸳鸯一样，都是做丫头的，所以有时候彼此会讲一些心事，这可能就是一种同情。

所以这场平儿跟鸳鸯在花园碰面的戏很重要，因为鸳鸯讲出了她心里的想法。“平儿因见无人，便笑道：‘新姨娘来了！’鸳鸯听了，便红了脸，说道：‘怪道你们串通一气来算计我！等着我和你主子闹去就是了。’”鸳鸯见平儿都知道这件事了，心想王熙凤肯定也知道，这件事恐怕就是她们几个一起商量好的。“平儿听了，自悔失言”，觉得好像不应该开这个玩笑，“便拉他到枫树底下，坐在一块石上，率性把方才凤姐过去回来所有的形景言辞、始末原由告诉与他”。

鸳鸯红着脸，跟平儿冷笑说：“这是咱们好，比如袭人、琥珀、素云和紫鹃、彩霞、玉钏儿、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缕，已经死了的可人和金钏，去了的茜雪，连上你我，这十来个人，从小儿什么话儿不说？什么事儿不作？”“冷笑”的意思是，她觉得这些有钱人，太小看自己了。她和平儿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彼此都很了解，你也应该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一段非常动人，我们看到这些被买来的丫头，这群很卑微的人，也有她们自己的情感。她们的青春不像薛宝钗跟林黛玉，写写诗，喝喝酒，做做女红，她们永远都在旁边伺候别人。可是当她们偶然聚在一起的时候，也会谈到彼此的心事。

“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干各自的去了，然我心里仍是照旧，有话有事，并不瞒你们。”这是很诚恳的肺腑之言。“这话我先放在你心里，且别和二奶奶说：‘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大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作大老婆，我也不能去。’”鸳鸯不让平儿和王熙凤说，是因为鸳鸯觉得，这种话只能讲给她信任、能够理解她的人听，而王熙凤未必是这样的人。鸳鸯的这个表白非常重要，因为可能有人会觉得，鸳鸯不答应，是不愿意做小老婆。如果做大老婆，她或许会愿意。我们看这里的关键点，是鸳鸯觉得她跟贾赦这个比她大那么多岁的男人，根本没有情感。

鸳鸯以死明志

“平儿笑着，方欲答言，只听山石背后哈哈的笑道：‘好个没脸的丫头，亏你不怕牙碜。’二人听了不免吃了一惊，忙起身向山石背后找寻，不是别个，却是袭人笑着走了出来。”这就叫“无巧不成书”。作者这里有意安排她们在一起，因为三个丫头的命运是一样的。袭人一心一意希望将来嫁给宝玉做小老婆，平儿已经陪嫁给贾琏做了小老婆，大家会觉得丫头的唯一出路就是做小老婆，现在鸳鸯好像也要走这条路。可是鸳鸯变成了《红楼梦》里没有走这条路的一个，她最后宁可死，也不接受这种命运的安排。

我觉得《红楼梦》第四十六回鸳鸯拒绝做小这一段，其实是想要反映《红楼梦》里丫头这个群体的命运。“三人坐在石上。平儿又把方才的话，说与袭人听，道：‘真真这话论理不该我们说。’”袭人从来不批评人，也不骂人，她觉得下人哪里有资格去批评主人，可是这会儿她真的有些生气了，说这个大老爷真是太好色了，下面这句话很有趣：“略平头正脸的，他就不放手了。”“平头正脸”是说稍微长得还像点样子的。

那我们大概就知道，这个鸳鸯不嫁，还不止是年纪大不大、好不好色的问题，而是这个人实在太糟糕了。我们可以从鸳鸯、袭人的口中，听到对贾赦的批判。平儿于是说：“你既不愿意，我教给你个法子，不用费事就完了。”鸳鸯听了就很高兴，忙问：“什么办法？”平儿也有一点坏，就说：“你向老太太说，就说已经给了琏二爷了。”这样一来，贾赦作为父亲，哪好意思跟儿子争小老婆呢。鸳鸯听了当然很生气，就骂她说：“什么东西儿！你还说呢！前儿你主子不是这么混说的？谁知应在今日了！”好，袭人也开起了玩笑，笑着说：“他们两个都不愿意，你向老太太说，叫老太太就说把你已经许了宝玉了，大老爷也就死了心了。”平儿、袭人虽然在说笑，可里面也透露出丫头很辛酸的命运。她们只要求一个最低限度的对待，不是要嫁给谁的问题，而是有一个人能把她们当人来看待。所以袭人觉得，如果我们跟宝玉在一起，至少一辈子可以像姐妹一样互相照顾。

这种情感一般人可能不容易了解，就像过去所谓的后宫佳丽三千，绝大部分一辈子都见不到皇帝，可是她们有自己姐妹之间的情感，互相安慰，互相鼓励。这里的袭人、平儿、鸳鸯，就有一点这样的关系。

鸳鸯听了更是又羞又急，就骂道：“两个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有为难的事，拿着你们当作正经人，告诉你们与我排解排解，你们倒替换着取笑儿。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着些儿，别忒乐过了头儿！”鸳鸯因为跟她们感情很好，所以才会讲这么真实的话。我们也知道，袭人后来真的没有嫁给宝玉做妾，而是嫁给了蒋玉菡为妻，相对来说命运还算不错。所以鸳鸯年纪虽小，对世事看得还是很透彻。其实佛教也在讲这件事，就是天下的事未必都能称心如意，就看你怎么对待。

平儿和袭人见她真急了，忙赔笑央求道：“好姐姐，别多心，咱们从小都是亲姊妹一般，不过无人处偶然取个笑儿。你的主意告诉我们知道，也好放心。”鸳鸯说：“什么主意！我只不去就完了。”平儿就摇头说：“你不去，未必得干休。大老爷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虽然你是老太太的人，此刻不敢把你怎么样，将来难道你跟老太太一辈子不成？也要出去的，那时落了他的手，倒不好了。”

鸳鸯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就一日不离这里；若是老太太归西去了，他横竖还有三年的孝呢。没个娘死了，他先放小老婆的！等过了三年，知道又是怎么个光景，那时再说。”古代父母去世了，做儿女的要守三年孝。鸳鸯说过一天算一天，等过了三年，如果到时候他还是不放过我，“我剪了头发当姑子去；不然，还有一死”。我觉得这是《红楼梦》中所透露出的女性主义思想。两三百年前，很少有文学会为女性抱这样的不平，作者是借着一个丫头的口，讲出了这么宏大的志愿：“一辈子不嫁男人，又怎样？乐得干净呢！”

平儿听了笑道：“真这蹄子没了脸，越发信口儿都说出来了。”平儿就觉得鸳鸯不嫁男人乐得干净的话，可以想一想，其实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说出来未免有些太大胆了。鸳鸯说：“事到如今，臊一会子怎么样！你们不信，慢慢的看着就是了。”鸳鸯有这样的想法，大概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内心很坚决。又说：“大太太才说，找我老子娘去。我看南京找去！”因为鸳鸯的父母在南京替贾家看房子。

平儿说：“你的父母都在南边看房子，没上来，终究也寻的着。现在还有哥哥、嫂子在这里。”意思是他们找不到你的父母，肯定就会找你的哥哥、嫂子。“可惜你是这里家生女儿，不如我们两个人是单在这里。”鸳鸯说：“家生女儿怎么样？‘牛不喝水强按头’？”这个比喻很有趣，牛不想喝水的时候，就算你按着它的头也没有用。鸳鸯在以此表明她的决心：“我不愿意，难道叫了我的老子娘来就愿意了不成？”事实上也是这样，一件事你不愿意，谁强迫都没有用，就像鸳鸯说的，大不了还有一死。

穷人家的悲哀

她们正说着，鸳鸯的嫂子来了。果然给平儿猜中了，邢夫人找不到鸳鸯的父母，就找到了她的哥哥、嫂子，因为过去讲“长兄为父，长嫂为母”。鸳鸯一见到她嫂嫂，就知道她是来做说客的。她跟平儿和袭人说：“这个娼妇专管是个‘九国贩骆驼的’，听了这话，他有个不奉承去的！”这个话非常生动，“九国贩骆驼”，就是那种喜欢说东家长西家短，串门子串来串去，到处兜揽生意的。鸳鸯说她嫂子是个见钱眼开的，听说有这种好事，还不开心死了。

说话之间，鸳鸯的嫂子已经走到了跟前，笑着跟鸳鸯说：“那里没找到，姑娘跑了这里来了！你跟了我来，我和你说句话。”平儿跟袭人忙给她让座。鸳鸯的嫂嫂说：“姑娘们请坐，我找我们姑娘说句话。”平儿和袭人都假装不知道这件事，笑着说：“什么事这样忙？我们这里猜谜儿，赢手批子打呢，猜了这个再去。”鸳鸯就很不客气地说：“什么话？你说罢。”她嫂子满脸堆笑地说：“你跟了我来，到那里我告诉你，横竖有好话儿。”就像有什么天大的喜事一样。一听这话，鸳鸯就气不打一处来，“立起身来，照他嫂子脸上使劲的啐了一口”，指着骂道：“你快夹着那油嘴离了这里，好多着呢！什么‘好话’！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话’。”这里的“好话”谐“好画”的音，“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是说宋徽宗擅长画鹰，赵子昂擅长画马。鸳鸯就有一点在调侃，说宋徽宗画的鹰，赵子昂画的马，都是好画。

“什么‘喜事’！状元痘儿灌的浆儿又满是喜事。”“状元痘”是天花的讳称，这句话的意思是，天花痘发出来就会出浆，出浆就表示快要好了，所以也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儿作了小老婆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鸳鸯这句话虽然是在骂嫂嫂，可是也透露出穷人家的悲哀：为了钱可以置亲情于不顾。兄妹之间的感情连一同做丫环的姐妹之间的感情还不如。所以作者才会让鸳鸯、平儿、袭人三个丫头遇到一起，说一说心里话。

鸳鸯接着说：“看的眼热了，也把我送在火坑里去。我若得脸呢，你们外头横行霸道，自己就封了自己是舅爷了。我若不得脸败了时，你们把忘八脖子一缩，生死由我去。”鸳鸯这句话所说的，大概也是过去所有女性的命运，即使像元春嫁到皇宫做了皇妃，也不过如此。得宠时，贾家声势浩大；元妃一垮，全家就被抄家。

鸳鸯“一面哭，一面骂，平儿、袭人拦着劝。他嫂子脸上下不来，因说道：‘愿意不愿意，你也好说，不犯着牵三挂四的。俗话说，“当着矮人，别说短话”。姑娘骂我，我不敢还言，这二位姑娘并没有惹着你，小老婆长小老婆短，人家脸上怎么过得去？’”她的意思是，平儿、袭人都是小老婆，你这么看不起小老婆，不是故意说给她们听，让她们两个难堪吗？这话其实有一点在挑拨是非。

袭人、平儿忙说：“你别这么说，他也并不是说我们，你倒别牵三挂四的。”你看，这些丫头们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信任，所以不会被轻易挑拨。“你听见那位太太、老爷封了我们姨娘了？况且我们两个也没有爹娘、哥哥、兄弟在这门子里仗着我们横行霸道的。他骂的人自有他骂的，我们犯不着多心。”鸳鸯说：“他见我骂了他，他臊了，没的盖脸，又拿话挑唆你们两个，幸亏你们两个明白。”然后又自我检讨，说：“原是我急了，也没分别出来，他就挑出这个空儿来。”意思是这也怨我，因为一时着急，没有想那么多，结果给她抓到了把柄。如果我说的话冒犯了你们俩，还望你们包涵。“他嫂子自觉没趣，赌气去了。鸳鸯气得还骂，平儿劝了他一会，方罢了。”

怡红院是大雄宝殿

然后平儿就问袭人：“你在那里藏着作什么的？我们就没看见你。”袭人说：“我因为往四姑娘房里找我们宝二爷去的，谁知迟了一步儿，说是来家来了。我疑惑怎么没看见呢，想要往林姑娘屋里找去，又遇见他们屋里的人说也没去。我心里正疑惑是出园子去了，可巧你从那里来了，我一闪，你也没看见。后来他又来了。我从树后头走到山子石后，我却听你两个说话来了，谁知你们四个眼睛没看见我。”

袭人的话还没说完，又听身后有人笑道：“四个眼睛没见你？你们六个眼睛竟没见我！”原来后面还躲着一个人。《红楼梦》很好玩，背后老是有人偷听，所以很多事情一下就传开了。“三人唬了一跳，回头一看，不是别个，正是宝玉走来。”我好几次提到宝玉是《红楼梦》里的菩萨，在这些少女们受苦的时候，他都会出现，或者安慰，或者给一些支持，让她们可以度过生命里最难过的时刻。在西方，扮演这种角色的通常是中年妇人，可是在《红楼梦》中，很奇怪，竟然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子。

袭人说：“叫我好找，你在那里来？”宝玉笑道：“我从四妹妹那边出来，迎头看见你来了，我就知道是找我去的，我就藏了起来哄你。看你赺着头过去了，进了院子，又出来了，逢人就问我在那里。我好笑。原要等你到了跟前，唬你一跳的。后来见你也藏藏躲躲的，我就知道也是要哄人了。”“赺着头”是方言，意思是低着头。你看大观园里的这些孩子很好玩，宝玉想吓唬袭人，袭人又想吓唬另外两个。所以我们知道，宝玉听到了所有的话。平儿笑着说：“咱们再找一找去，只怕你还找出两个人来也未可知。”孩子气的东西就出来了。虽然这一天发生了这么不愉快的事，可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随时都会有一种天性的流露。宝玉笑着说：“这可再没了。”

“鸳鸯已知话俱被宝玉听了去，只伏在石头上装睡。”因为不好意思。“宝玉笑推他道：‘这石头上冷，咱们回房里去睡，岂不好？’说着拉起鸳鸯来，又忙让平儿来家吃茶。”所以我常常觉得怡红院就是一个大雄宝殿，所有受了委屈的人，最后都到怡红院，使身心得到平复。“平儿、袭人都劝鸳鸯走，鸳鸯方立起身来，四人竟往怡红院来。”

宝玉因为刚才听见了她们说的话，“此时自然心中不悦”。宝玉为什么不开心？作者没有讲。我觉得他是因为青春的美好被粉碎了，所以有一些怅然若失，“只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三人在外间说笑”。

《红楼梦》中的父权思想

下面话题暂时转到了邢夫人一边：“且说邢夫人因问凤姐鸳鸯的父母，凤姐回说：‘他爹的名字叫金彩，两口子都在南京看房子，从不大上京。’”过去的穷苦人家，名字都会取得很漂亮——“金彩”，大概希望他发财。“他哥哥金文翔，现在是老太太那边的买办。他嫂子也是老太太那边浆洗上的头儿。”哥哥帮着贾母采买东西，嫂嫂是专门负责洗衣服的。邢夫人听了，就差人把她嫂嫂找了来，把事情的原委说给她听。她的嫂子听了自然很高兴，于是“兴兴头头地去找鸳鸯，指望一说必妥”。看来她这位嫂子，还不如平儿了解鸳鸯。

没想到她嫂子被鸳鸯骂了一顿，又被袭人、平儿说了几句，“着恼回来”，跟邢夫人汇报说：“不中用，他倒骂了我一顿。”因为凤姐在旁边，她不敢提平儿，只是说：“袭人也帮着他抢白我，说了许多不知好歹的话，回不得主子的。太太和老爷商议再买罢。谅那小蹄子也没有这么大福，我们也没有这么大造化。”就是说你们要娶小老婆，只好再买别人吧。你看，这真的就是人口买卖。就算这个嫂嫂知道这是人口买卖，也还是愿意把自己的小姑子这样子嫁出去。

邢夫人听了说：“又与袭人什么相干？他如何知道的？还有谁在跟前？”金文翔家的回道：“还有平姑娘。”因为一讲到平儿，王熙凤就会被牵连在内，所以凤姐赶忙说：“你不会拿嘴巴子打他！回回我一出了门，他就逛去了；我回家来，连个影儿也摸不着他的！他必定也帮着说什么来！”记不记得，其实是凤姐叫平儿去逛的，只是她没有想到平儿会遇到鸳鸯。所以王熙凤说这些话，是想在婆婆面前表白：这件事自己完全不知情。金文翔家的忙说：“平姑娘没在跟前，远远的看着倒像是他，可也不真切，不过是我白忖度着。”她怕得罪王熙凤，所以也说了谎。

凤姐忙命人赶快把平儿找回来，说：“快打了他来，告诉他我来家了，大太太也在这里呢，请他来帮个忙儿。”丰儿赶快回道：“林姑娘打发人来下请字儿，请了三四次，他才去了。奶奶一进门来，我就叫他去了。林姑娘说：‘告诉你奶奶，我烦他有事呢。’”丰儿也在说谎，是不想让平儿牵扯其中。王熙凤听了，故意说：“天天烦他，有什么事！”

“邢夫人无计，吃了饭回家，晚间告诉了贾赦。”下面就是贾赦出场了。

贾赦想了想，把贾琏叫了来，说道：“南京的房子还有人看着，不止一家，即刻叫上金彩来。”贾琏回说：“上次南京的信来，金彩已经得了痰迷心窍，那边连棺材银子都赏了去，不知如今是死是活，便是活着，人事不知，叫来无用。他老婆又是个聋子。”贾琏还不知道父亲要讨鸳鸯做小老婆的事，所以他说的都是实话。

贾赦听了很生气，就开始骂这个儿子：“下流囚攘的，偏你这么知道，还不离了这里！”“囚攘”这个词不太好理解，大概是说你这个早晚会被关进大牢的家伙，还不给我快滚，“唬得贾琏退出”。过了一会儿，贾赦又叫人传金文翔。“贾琏在外书房伺候着，又不敢家去，又不敢见他父亲，只得听着”。你看以前的父权思想有多严重，父亲没有叫你离开，你就不敢离开。有时候做儿子的真的蛮可怜的，莫名其妙就会遭到父亲的一顿臭骂。

没多久，金文翔就来了，直接被带到了贾赦的房间，大约过了五六顿饭的工夫才出来。“贾琏暂且不敢打听，隔了一会，又打听贾赦睡了，方才过来”。那个老爸根本已经忘了儿子还在门口，自己就睡着了。贾琏回到家，到了晚上，凤姐把他父亲想娶鸳鸯做小老婆的事告诉了他，他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贾赦的狠话

“鸳鸯一夜没睡”，大概整夜都在想到底该怎么办。“至次日，他哥哥进来回贾母，说接他家去逛逛”。贾母体谅鸳鸯平时伺候她很辛苦，就答应了，让她回去跟哥哥聚聚。“鸳鸯意欲不去”，她知道哥哥来找她干什么，“又怕贾母疑心，只得勉强出来”。她哥哥就把贾赦的话一五一十说给她听，说以后会怎么对她好，怎么让她体面。“鸳鸯只咬定牙不愿意”，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哥哥没法，少不得回复了贾赦”。

我们大概很少听到从贾赦那种体面的老爷嘴里讲出这种话，真是令人恐怖：“贾赦怒起，因说道：‘我这话告诉你，叫你女人向他说去，就说我的话：‘自古嫦娥爱少年’，他必定是嫌我老了，大约他恋着少爷们，多半是看上宝玉，只怕也有贾琏。”我觉得贾琏作为他的儿子，真是悲惨，这个老爸想要一个小老婆要不到，就说这个女人一定是爱上宝玉了，要不然就是爱上我儿子了，所以嫌我老。这话真是很难听。又说：“若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我要，他不来，以后谁还敢收他？此是一件。”天下竟有这样的长辈，跟自己的侄子、儿子争风吃醋。

“第二件，想着老太太疼他，将来自然往外聘，作正头夫妻去。叫他细想，凭他嫁到谁家，也难出我的手中。”这话听上去真的很恐怖，但贾家大概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们说曹雪芹在《红楼梦》中，透露了对家族巨大的忏悔。他让大家看到，在这个家族富贵荣华和冠冕堂皇的背后，是多么的可怕。“除非他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就服了他了！”鸳鸯最后真的是无路可走，只好走这一条路了。

“‘若不然时，叫他趁早回心转意，有多少好处。’贾赦说一句，金文翔应一声‘是’”。那个哥哥没有任何对抗，只说“是”。我们可以看到那种阶级的差距。贾赦又说：“你别哄弄我，明儿还打发你太太过去问鸳鸯，你们说了，他不依，便不与你们相关。若问他，他再依了，仔细你的脑袋！”你看这种官老爷的口气：说如果鸳鸯愿意，你们不愿意，小心你的脑袋；如果是鸳鸯自己不同意，我就只跟她算账。

“金文翔忙应了又应，退出回家，也等不得告诉他女人转说，竟自己对面说了这话。”贾赦不是让金文翔告诉他老婆，再让他老婆和鸳鸯说吗，可是鸳鸯的哥哥顾不得了，就把贾赦的话直接告诉了鸳鸯。“把个鸳鸯气的无话说，想了一想，便说道：‘我便愿意，也须得你们带了我，去回声老太太。’”好，鸳鸯想出了一个计谋，她觉得事情到了现在，跟别人讲都没有用了，只有亲自向贾母表明自己的态度。鸳鸯的哥哥、嫂嫂以为她回心转意了，“都喜之不尽。他嫂子即刻带了他上来见贾母”。

鸳鸯在众人面前明志

鸳鸯来见贾母的时候，“可巧王夫人、薛姨妈、李纨、凤姐、宝钗等姊妹，并外头几个执事有脸的媳妇，”像赖大家的、林之孝家的，“都在贾母跟前凑趣儿呢”。就是陪贾母聊天，逗她开心。所以这个贾赦就惨了，鸳鸯等于当着众人的面，把他的丑恶面目整个揭露了出来。我不晓得宝钗、黛玉她们听到这个事情后是怎样想的，会不会感到人生的悲哀，会不会联想到自己将来的命运。

“鸳鸯喜之不尽，拉了他嫂子，到贾母跟前跪下”，“喜之不尽”是说，正好有这么多人在场，贾母一定会为自己主持公道。鸳鸯“一行哭，一行说”，把之前邢夫人是怎么说的，在园子里他嫂子是怎么说的，今天早晨他哥哥又是怎么说的，全部讲了出来。她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因为不依，方才大老爷率性说我恋着宝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凭我到天边上，这一辈子也跳不出他的手中去，终究要报仇。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别说是‘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好精彩的一段表白。

鸳鸯这段话的意思是，有钱人怎么会这么下流，他们觉得像我这样的丫头，不可能不贪恋权势跟财富。我之所以不愿意做贾赦的小老婆，只是因为我一心想要嫁给宝玉。所以鸳鸯发誓，就算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都不嫁。一个丫头被逼得要讲出这种话，这个社会的上层阶级，应该做很深的反省。不要认为权力跟财富在手，就可以不把别人的生命当一回事，可以这样去买卖人，也可以这样去买卖爱。这是《红楼梦》真正动人的部分，批判了旧社会里极其败坏的习俗。

“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把刀子抹死了，也不能从命！”现在唯一能挽救鸳鸯的就是贾母，你可以看到鸳鸯这个时候的绝望。“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就是说如果我命好，我比你早一点走，你会保护我。“若没造化，该讨吃的命，伏侍老太太归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或者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姑子去！”第一个想到的办法是死，第二个想到的是剪了头发做尼姑。过去的女性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能想到的大概就是这两条路。

她起誓说：“若说不是真心，暂且拿话支吾，日后再图别的，天地鬼神、日头月亮照着嗓子，从嗓子里头长疔烂了出来，烂化成酱！”这是一个非常重的毒誓，相当于我们现在说的“不得好死”。鸳鸯是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发了这么重的毒誓，讲出了这么绝望的话。不仅如此，她来的时候已经做好准备，在袖子里藏了一把剪刀。为了进一步表明她的心迹，她“一面说着，一面回手打开头发，右手就铰”。旁边的人来不及阻拦，一剪刀下去，已经剪掉了半绺。《红楼梦》中好几次描写到鸳鸯有一头漂亮的头发，又黑又亮又浓密。“众人看时，幸而他的头发极多，铰的不透，连忙替他挽上。”

我觉得鸳鸯在众人面前明志这一段，是《红楼梦》中非常动人的画面。鸳鸯在《红楼梦》里，其实非常重要。

贾母错怪王夫人

“贾母听了，气的浑身乱颤”，这个老太太第一次发怒到这个程度，口中说：“我通共只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王夫人也倒霉，邢夫人这个时候不在，刚好王夫人在旁边，所以她就骂王夫人：“你们原来都是哄我呢！外头孝敬，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要，有好人也要，剩了这么个毛丫头，见我待他好了，你们自然气不过，弄开了他，好摆弄我！”人在气头上，说话难免欠考虑。

王夫人赶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听着，“不敢还一言”，一句辩驳的话都不敢说。“薛姨妈见连王夫人怪上，反不好劝的了。李纨一听见鸳鸯这话，早带了姊妹们出去。”因为这个话牵涉到家里的长辈，而且是这么难听的话，所以她觉得做晚辈的，不应该再听下去。

“探春是个有心的人，想王夫人虽委屈，如何敢辩；薛姨妈现是亲姊妹，自然也是不好劝的；宝钗也不便为姨妈辩；李纨、凤姐、宝玉一概不敢辩。”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顾虑，都不敢替王夫人讲话。“这正用着女孩儿之时，迎春老实，惜春又小，因此在窗外听了一听，便走进来，赔笑向贾母道：‘这事与太太什么相干？’”女孩儿们不好明着听，又很想听，只好在窗户外面偷听。

探春真的是很懂事，而且有担当。本来她们都躲出去了，可是听到这个，她反而进来，为王夫人辩白。她说：“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里人，小婶如何知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探春说，要娶小老婆的不是贾政，而是贾赦；要骂你应该骂邢夫人，这种事情你骂王夫人，王夫人不是被委屈了吗？

“话未说完，贾母笑道：‘可是我老糊涂了！’”我们一直说贾母是个很明理的人，而不是那种固执的人，所以被探春一点，她马上就认识到自己错怪王夫人了。然后赶忙跟薛姨妈道歉，因为自家人不用那么客气，而薛姨妈是客人，贾母觉得在客人面前错怪她的姐姐，有些失礼。就跟薛姨妈说：“姨太太别笑话我。你这个姐姐他极孝顺我，不像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爷，婆婆跟前不过应景儿。可是我委屈了他了。”贾母对比了两个媳妇，说邢夫人只是在我跟前随便敷衍一下，委屈王夫人了。薛姨妈很会说话，一边说“是”，一边说：“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儿子媳妇，也是有的。”

贾母道：“我不偏心！”然后又训宝玉：“宝玉，我错怪了你娘，你怎么不提我，看着你娘受委屈？”所以你看贾母在气头上还很清醒，要让王夫人的委屈得到平复，不能骂别人，只能骂宝玉。宝玉笑着说：“我偏着我娘说大爷、大娘不成？通共一个不是，我娘在这里不认，却推给谁去？我倒要认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宝玉真的是一副菩萨心肠，谁的坏话他都不愿讲，谁的过错他都愿意承担。如果自己承担不了，宁愿让自己的母亲承担，因为母亲是他最亲、最近的人。

贾母笑着说：“这也有理。你快给你娘跪下，你说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纪了，看着宝玉罢。”贾母是让王夫人看在宝玉的面子上，就原谅她吧。贾母是婆婆，她不能给王夫人下跪，所以就让宝玉给他妈妈跪下。你看，宝玉这个孙子也很倒霉，不过他并不介意。“宝玉听了，忙走过来，便跪下要说”，王夫人赶忙拉起来，说：“起来！使不得！终不成你替老太太给我赔不是不成？”宝玉忙站了起来。

贾母又笑着说：“凤丫头也不提我。”宝玉和凤姐是贾母最疼爱的两个人，也知道他们两个不会介意，所以怪完了宝玉又怪凤姐。这个时候，凤姐就很聪明。大家可以想想，这样尴尬的场面，你要怎样化解？就听她说：“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贾母和众人听了都笑起来，说：“这可奇了！倒听听这不是。”

凤姐说：“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我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贾母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凤姐也笑着说：“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贾母于是开玩笑说：“这样，我也不要了，你带了去罢！”凤姐说：“等我修了这辈子，来生托生个男人，再要罢。”贾母笑道：“你带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凤姐说：“琏儿不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我们通常说生米煮成了熟饭，凤姐这里形容是“烧糊了的卷子”，非常有趣。“说得众人都笑起来了”。

王熙凤这里等于收了一个场，将之前的尴尬，化解得比较圆满。所以在这样的大家族里，真的需要王熙凤这种人。她懂得在不该讲话的时候不要讲话，该讲话的时候要让事情有一个转圜。

《红楼梦》中贾赦想娶鸳鸯做小老婆这一段，常常被我们忽略，其实里面有非常动人的东西。它为我们呈现了《红楼梦》中那些丫头的宿命，她们的不幸跟悲哀，以及她们内在的坚持。我们读了以后，会对鸳鸯有些不忍。因为对鸳鸯不忍，我们回到现实世界，就会觉得不应该伤害任何一个人。不管我多么爱一个人，多么想占有那个人，也应该尊重他的意愿，而不是利用各种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我想这才是伟大文学作品的意义所在。

第四十七回

呆霸王调情遭毒打.冷郎君惧祸走他乡

人的惯性

《红楼梦》第四十六回讲了邢夫人的丈夫贾赦看上了贾母身边最重要的丫头鸳鸯，希望邢夫人帮他促成这件事，结果惹得贾母非常恼怒。我们知道贾母平时从不乱发脾气，有一种家族领袖的身份跟气派，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控制得很好。因为她高兴一点，别人就会巴结奉承；她稍微生气一点，别人就会害怕。我们总是看到她跟孙子辈在一起，玩得很开心。大家也许会觉得，《红楼梦》里面的贾母，不过是一个配角，宝玉、宝钗、黛玉他们，才是这部书的主角。其实贾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红楼梦》中常常说树倒猢狲散，其实这棵大树，指的就是贾母。

贾母是支撑这个大家族最主要的力量。她等于是开创贾家基业的第一代，经历过创业的艰难，后来作为贾家的管家，操持了数十年家务，努力维持着这个大家族的繁荣气象。直到年纪大了，没有办法了，才把管家的权力交给王熙凤，自己乐得清闲自在。对于贾家现在的衰败和乱七八糟，她不是没有看到，而是管不动了，也懒得管了。可是今天有人把心思动到了她身边的人，她就忍无可忍了。

因为大家知道，像贾母这样的老太太，有她多年来形成的生活习惯。而鸳鸯照顾贾母许多年，最了解了她的习惯，所以能对她知冷知暖，体贴入微。所以一会儿你会看到贾母跟邢夫人抱怨说：你们要了这个人，等于要了我的命。

到了第四十七回，贾母的怒气还没有平息，邢夫人就来了。“话说王夫人听见邢夫人来了，连忙迎了出来。”注意这个动作——“连忙迎了出来”，王夫人跟邢夫人是平辈，其实用不着迎出来，她是想提醒邢夫人做好思想准备，所以里面有一种关心。“邢夫人犹不知贾母已知鸳鸯之事，正还又来打听消息。”可见邢夫人在这个家族当中，有一点木讷，有一点迟钝，如果是王熙凤，可能早就听说了。你不知道王熙凤在这个家族里有多少眼线，不管发生什么事，王熙凤一下就知晓了。假如她想讨好贾母，总是知道时机对不对，也是因为她有很多眼线。

等她进了院门，“早有几个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方知道。待要回去，里面已知”。邢夫人有一点怕贾母生气，想先回避一下，可是里面已经知道了，这个时候不进去，更不礼貌。再加上王夫人也来接她，所以就硬着头皮走了进去。进来后，“先与贾母请安，贾母一声儿也不言语”。邢夫人跟贾母请安，贾母就不理她。贾母如果骂人，也许还好一些；沉默，才是最大的惩罚。

我们小时候都有过这种体会。父母最生气的时候，不是骂你的时候，而是不理你的时候。你放了学回家跟妈妈说：“妈妈我回来了。”妈妈不理你，你大概知道成绩单到了。

邢夫人“自己也觉得愧悔”，就很难堪，因为这真的是不太恰当的事。一个儿媳妇跑去跟婆婆要丫头做丈夫的小妾，这也怪怪的，所以邢夫人自己也觉得怎么会做了这件事？可是我觉得，这是女性多年结婚以后的惯性。丈夫要什么，太太给他什么，到最后她就没有拒绝的习惯了，其实作者是用这个角度在写人。所以我也觉得人多多少少都有可被同情之处，因为不是自己要不要变成这个角色，而是许多年之后，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角色。

日本有一个非常好的导演——小津安二郎，他拍过一部叫《早安》的电影。就是描写传统的妇女，丈夫讲什么，她就顺从地答应。丈夫一回家，她一定是在门边蹲下去把拖鞋放好，非常温顺的样子。到了老年，那个老太太或在厨房忙，或在烫衣服，永远是忙她丈夫的事情。老太太总是听到先生叫她，但是跑过去之后，先生说，我没有叫你啊！在一个伦理的习惯里，她已经养成惯性了，她永远等待着帮她先生去做什么事情。

这个部分就是《红楼梦》想要讲的——人的惯性。所以对于邢夫人，我们不必说好或不好，我相信有些女性在传统里，最后就扮演了这个角色。

回避的智慧

你可以想象那个场景：邢夫人又愧悔，又尴尬，旁边的人一定也很尴尬，不知道怎么办。这种冷场，有时候需要一些很聪明的人，像王熙凤这样的人来讲一些笑话，把气氛缓和一下。可是这一次王熙凤也不敢讲话，因为这件事非同小可，而且牵涉到她的婆婆。所以，“凤姐早指一事回避了”。注意“早”这个时间点，也就是凤姐还没有到“贾母不言语”的程度，就假借有事避开了。

“鸳鸯也自回房去生气。”鸳鸯这个丫头也绝顶聪明，事情因她而起，她绝对不能在场，所以也回房了。“薛姨妈、王夫人等恐碍着邢夫人的脸面，也都渐渐的退了。”两人也觉得再待下去有些不妥，就找借口离开了。这个场景的描写非常精彩，作者在写很复杂的人际关系：是否要回避，早走还是晚走，都有学问在里面。

其实，回避是一个大智慧，可是现在有些人不太知道“回避”这件事的重要。比如，今天很多孩子看到校长要骂老师了，还傻乎乎站在那边听，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回避，不然这个老师会很没面子。

这个校长也不对，也不应该当着学生的面骂这个老师，有什么事情你可以等学生离开了再讲。如果你当着学生的面羞辱老师，这个老师以后就没有办法管学生了。

我有学生读到这一段的时候，不理解王熙凤为什么要走。我说你如果出去工作，一定会被解雇。因为这里面有一种人际关系，他不太懂。家族有它的伦理，社会也有它的伦理，我相信不管我们处在哪个年龄，做晚辈还是做长辈，《红楼梦》里都有可以学习的东西。

大家族人际关系的复杂

“邢夫人且不敢出去。”贾母没有叫她走，她还真不敢走。如果搁在今天，老师生气不讲话，学生大概会说，你不讲话，那我走了。可是过去的伦理就是，婆婆不发话，这个儿媳妇是不敢动的。

我记得我们小时候被爸爸妈妈骂了，不管是对的是错的，被骂了总是心里面很气，然后就回到房间，把房门锁起来。那时，一定被叫出来再骂一顿，意思是说你不可以闹情绪。因为这个时候关房门、锁房门这件事情表示你拒绝沟通。所以我相信那个大的家族当中，有它的伦理。

贾母看到已经没有其他人了，才开始教训邢夫人，这也是一种智慧。不要在旁边还有一大堆人的时候，就开始骂人。因为即使骂得对，可是场合不对、分寸不对，也会出问题。我们绝对不希望看到一个位阶很高的人随便乱骂人，因为他一讲话，要有他的分量，他一个眼神就够别人受了。所以你看到在这种大家族里，贾母再不高兴，她不会当着王熙凤的面骂邢夫人，因为那样一来，这个婆婆就没有办法在儿媳妇面前做人了。

我常常提到，《红楼梦》对今天的我们来讲，最困难的就是，因为我们几乎没有大家族生活的经验，所以会觉得这种人际关系怎么那么麻烦。因为现在常常是三房两厅，一对夫妇带着两个孩子，人际关系非常简单。所以我们比较不容易了解，过去四代同堂的大家族，其实就是一个小社会。在这个小社会里，有着很复杂的东西；有它的坏处，也有它的好处。

它的坏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不要讲生活在一起，光是婚丧嫁娶的意见之多，就够你受的。而且这个时候，表达意见往往不简单只是为了表达意见，而是证明你的身份和在这个家族的地位。它的好处是，以后到了社会上，就会比较懂得怎样去跟别人相处。因为社会再复杂，也没有家族的关系复杂。它等于是一个实习。

我在教书的时候，会给学生介绍工作。有的学生就做得得心应手，有的学生，你介绍出去，三天两天就被淘汰了。你大概就知道因为家庭的背景不太一样，有些孩子善于察言观色，知道怎么讲话得体；有些就是大咧咧的，他不是坏，而是单纯，不知道怎样面对复杂的人际关系，也不懂得职场的伦理跟辈分，因为他没有受过这种训练。

所以我常常觉得，《红楼梦》是一部具有社会功能的书。我们并不需要学到里面太过复杂的人际关系，可是多多少少懂一点，对于孩子的成长，以及如何在这个社会立足，还是有一些好处的。

贾母教训邢夫人的技巧

接下来就来看看贾母教训儿媳妇的技巧：“贾母见无人，方说道：‘我听见你替你老爷说媒呢。你倒也三从四德的，只是这贤惠也太过了！’”“说媒”的话就有一点讽刺，下一句的讽刺就更重了。

“你们如今也是孙子、儿子满眼了。”贾母的意思是，你们都已经有那么多儿子、孙子了，应该给他们做个榜样，还这么一房一房地娶，真的有一点难看。“你还怕他，劝两句都使不得，还由着你老爷那性儿闹！”这句就有点批评邢夫人到了这个年纪，还是这么软弱和没有主见。

你注意一下，贾母平常从不这样批评别人，她知道她的身份，她讲重话别人会受不了。如果不是大事，她不会随便讲话。所以我觉得，不仅仅是晚辈才要学习，长辈也要不断学习，要有长辈的样子。该讲的讲，不该讲的不讲。今天，我已经有上千的学生了，但我还在学习，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在学生和我闹成一团的时候，我如何维持自己老师的身份，让学生尊敬。我相信那是一个很微妙的学习，而这个学习不是任何书本可以教你的。

“邢夫人满面通红，回道：‘我劝过几次都不依。’”似乎感觉有点委屈，可是我们前面没有看到她劝过贾赦。贾赦一说娶小老婆，邢夫人就帮他，想尽办法取悦丈夫，以保住她正房的地位。可见，她是一个多么没有安全感的人，所以邢夫人也是个值得同情的角色。但是她在贾母面前，不好意思表现得很窝囊，就说有劝过，可他不听我的话。“老太太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我也是不得已儿的。”邢夫人说，你是他的母亲，难道不了解他的性格吗？我也是不得已的。贾母就有一点生气：“他逼着杀人，你也杀去？”这句话很重，是说女性“三从四德”的分寸，你要拿捏好。就算你迫不得已，也应该有自己理智上的判断和原则；可是从邢夫人的所作所为，似乎看不到这一点。

贾母又说：“如今你也想，你兄弟媳妇本来老实，又生得多病多痛的，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贾母退休以后，贾家大大小小的事情，先是由王夫人在管。后来王夫人身体不好，才交给王熙凤管。贾母的意思是，你邢夫人在干吗？你嫁过来做媳妇，到现在也没操过心。所以她就有一点把几十年的事一起算总账的感觉。“你一个媳妇虽然帮着，也是天天丢下笆儿弄扫帚。”你看贾母在生气的时候，讲话还是很明理的，她不会把人骂到一文不值，或者是百分之百的坏蛋。贾母说，你平时也帮着王夫人做一点事，这个我肯定。但是家里面三百多口人，大大小小的事情，真的是忙到刚把笆斗放下，又要去扫地，意思是永远忙不完。

“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减了。”以前的大家族，一个长辈光吃一顿饭就不得了，有许多的仪式跟排场。她说我自己都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他们两个就有一些不到的去处”，是说之前的王夫人和现在的王熙凤，会有一些考虑不周全的地方，幸好还有鸳鸯。好，说到重点了。

怎样才是孝顺？

“那孩子细心些，我的事情他还想着一点子：该要去的，他就要了来了；该添什么的，他就度空告诉他们添了。”像贾母这样上了年纪的贵妇人，社会关系复杂得不得了，哪一家生日要送礼了，哪一家结婚要怎么样了，都是鸳鸯在打点。很多生活上的事情，也不需要贾母特别叮咛，她就主动做了，这样的丫头的确省心。所以鸳鸯这个角色，不仅仅是个特别看护，还是特别助理，有多重的角色。“鸳鸯再不这样，他娘儿两个，里头外头，大的小的，那里不忽略一点半点。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还是天天盘算和你们要东西去？”她反问邢夫人，说我这么大年纪了，也累了一辈子，你们把鸳鸯要走，难道这些事情还要我自己操心，难道我就不能享一点清福吗？

我们今天做晚辈的，有时候会觉得，要孝顺自己的父母或者祖父母，就给他们送样贵重的东西。我相信真正的贴心，是嘘寒问暖。那只有生活在一起，才真的能够做到。所以贾母说：“我这屋里有的没的，剩了他一个，年纪还大些，我凡百的脾气性格儿他还知道些。”其他的丫头太小，只有鸳鸯比较懂事，能够体贴贾母。等一下有场打牌的戏很精彩，你就看到没有鸳鸯在旁边，老太太连牌都打不起来，因为怎样落牌，怎样和牌，全部是鸳鸯在帮她。

“二则他还投主子们的缘法。”投缘这点很重要，人再好，不投缘的话也不行。“他也并不指着我和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银子去。”这句话大家可能不容易懂，就是一个大企业的特别助理，可能会假借董事长或者总经理的名义在外面招摇撞骗。如果鸳鸯假借贾母之名，她可以要到很多东西，可是鸳鸯从来不会这样做。这里就讲到了鸳鸯的正直，这是非常不容易的。其实在今天的社会上，要用一个人，难就难在这里。所以贾母不是一个糊涂虫，她头脑其实非常清楚。

“所以这几年一应事情，他都料理，从你小婶和你媳妇起，以至家中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小婶”就是王夫人，“媳妇”就是王熙凤，家中上上下下的人都信得过鸳鸯，“所以不单我得靠，连你小婶和你媳妇也都省心”。因为要伺候一个老太太真的不容易，有这样一个得力的人，省了她们很多事。“我有这么个人，便是媳妇、孙子媳妇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气可生了。”贾母说我这么多年，过得快快乐乐的，也不太生气，都是因为有鸳鸯。“这会子他去了，”你们要是把她弄走了，“你们弄个什么人来我使？你们就弄他那么大一个珍珠人来，不会讲话也是无用。”意思是说，这不是花钱就可以办到的。

就好像我们孝敬长辈，一直在给钱，可是事实上，钱对他没有用，一大堆的金银财宝，也只是变成负担而已，对他没有什么意义。因为他要的是一个生活上体贴的东西。可以有人陪着他说笑、讲话就好了。

有时候我们也在思考，一个社会里的老人福利到底应该是怎么样的？是让他每个月拿着图章去办手续、领钱吗？我看到有些国家觉得“照顾”是重要的，他们甚至会考虑到年纪大了，需要吃什么样的菜。他们找到特别会做那类菜的人来照顾老人，我就叹为观止。就是这个国家的社会局不只是给钱，因为他们知道人到了一个年龄，也许连花钱的能力都没有，有时候真的老到连去领钱的能力也没有。

我看到北美一些国家的老人公寓，公寓的底下是百货商场。他们觉得老人喜欢热闹，这样随时可以下来在商场里逛逛，还有对老人免费的电影院。我心说，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我觉得老人应该到山里去。后来发现那是我的一厢情愿，我并不真正了解老人家到底想要什么。所以不要小看贾母这一段话，它表达的是老年人的心声。

“我正要打发人和你老爷说去，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去，我只要这个丫头。但能留下他伏侍我几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尽了孝的一样。”贾母说，我这么大年纪了，也活不了几年了，如果能留下鸳鸯再服侍我几年，就等于他在尽孝。所以贾母心里很清楚，真正贴心的是什么。

前两年，有一个朋友的长辈在台北的老人院结婚，一个八十五岁，一个八十三岁，那一天大家都很感动。因为从世俗的角度来看，这么大年纪结婚，常常被传得很八卦，很不堪。可是在现场，你就可以感受到他们的孤独，以及想要相互依靠、彼此温暖的那种感觉。

嗜欲深者天机浅

好，贾母骂完了。所以你注意一下，讲话要有分寸和尺度，千万不要唠唠叨叨说个没完，因为最后的唠叨是没用的。贾母真是了不起，她在大家都不在的时候把话讲完。“说毕，命人来：‘请了姨太太和你姑娘们来，才高兴说个话儿，怎么又散了？’”其实贾母心里知道人为什么都不见了。

“丫头们忙答应着去了，众人忙赶的又来，只有薛姨妈向那丫环说道：‘我才来了，又作什么去？你就说我睡了觉。’”就好像说我刚从高雄回到台中家里，怎么又要去。丫头就说：“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生气呢，你老人家不去，没个开交了。”意思是您老人家不去陪她说说话，那就没完没了了。你看，连丫头们都很懂事，知道这个时候得有人去转圜一下，陪她打打牌、聊聊天，让这个事情过去。所以该离开的时候要离开，该回来的时候还是要回来，这个人生才能继续得下去。最怕的是该离开的时候不离开，不该回来的时候又回来了，那大概就麻烦了。这不是什么大智慧，可是一个人在生活中快乐不快乐，全跟这个有关。

丫头的下一句话很有趣：“只当疼我们罢。你老人家嫌乏，背了你老人家去。”你看这个丫头多会讲话；会讲话，事情一定能办成。薛姨妈就笑了：“小鬼头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几句完了。”话虽是这么说，薛姨妈还是跟这个丫头回来了。如果我要雇特别助理，一定雇这个丫头，她真的很会讲话。

“说着，只得和这丫头走来。贾母忙让座，又笑道：‘咱们斗牌罢。’”你看贾母多聪明，她知道这个时候讲话，最后不免会绕到这件不开心的事，所以还是尽量不要讲话。我们这个社会就是常常讲话太多，不该讲的时候也讲，于是老在一个地方绕。贾母就是讲完就完了，该忘就忘。所以曹雪芹很厉害，马上就转到了打牌。鸳鸯就过来了，这样就让我们看到鸳鸯的好处了。

贾母她们打的“牌”，其实就是麻将。麻将这个东西很有趣，历史非常悠久，一直在演变。我小时候很不喜欢打麻将，觉得坐太久蛮无聊的，可是长辈三缺一的时候，我就常常会被抓去。然后就会发现，在麻将桌上，其实有很大的学问。你如果不懂事，那三个老人脸都铁青了，你还一直在那边和牌。你才发现，原来打麻将是要察言观色的。等一下你就可以看到鸳鸯在给王熙凤使眼色，告诉她贾母和什么牌。可是又不能明讲，因为明讲贾母也生气，她会说你们在干吗，以为我老年痴呆呀。所以你看多复杂，以前好多人说搞政治的人都打麻将。有时候我觉得如果不是太过沉迷其中的话，“打麻将”的过程中有一种智慧。

我常常觉得最有趣的，就是在后面看四个人打牌。四个人的个性和风格，你很快就一清二楚。有的人大胆豪迈，有的人小心谨慎；有的人勇敢进攻，有的人紧张防卫。你还可以看到他们中间的牵制，全是非常微妙的关系。你心里就会想，我摸清了这四个人的个性，等一下我坐下来，一定会赢。可是等我一坐下来，就一直在输。我就发现，很奇怪，你不介入的时候能看到天机；等你一旦介入，你就看不到了。这让我懂得了庄子的一句话：“嗜欲深者天机浅。”“天机”是超越于输赢之上的，你想赢的时候，就会有欲望；你有欲望，就看不到天机了。

麻将桌上的学问

贾母笑着说：“咱们斗牌罢。姨太太的牌也生，咱们一处坐着，别叫凤丫头混了我们去。”就是说凤丫头太精了，我们两个互通一下消息，不要让她赢了。薛姨妈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着些。就是咱们娘儿四个斗呢，还是再添个人呢？”“娘儿四个”是指王夫人、王熙凤、薛姨妈和贾母。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个。”凤姐说：“再添一个人热闹些。”薛姨妈和凤姐没有明讲，可是心里都知道，没有鸳鸯帮忙，贾母打牌手也抖，眼也花，脑子也不清楚。所以你看薛姨妈多聪明，凤姐也很机灵，就是王夫人老实一点。我们现在的小朋友就比较缺乏这种训练，他可能直接说：“你的手抖成那个样子，眼睛也花了，我来帮你吧。”那个话一讲出来，老太太要伤心死了。可是王熙凤说，多一个人热闹点。

于是贾母就说：“叫鸳鸯来，叫他在这下手里坐着，姨太太的眼也花了，咱们两个的牌都叫他瞧着些儿。”凤姐就叹了一声，跟探春说：“你们知书识字的，倒不学算命！”王熙凤每次讲的都是别人听不懂的冷笑话。探春就说：“这又奇了，这会子你不打点精神赢老太太几个钱，又想算命！”凤姐说：“我正要算算今儿该输多少钱呢，我还想赢！你瞧瞧，场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说得贾母、薛姨妈都笑了。

“一时，鸳鸯来了，便坐在贾母下手”。其实她主要不是来玩牌的，而是帮贾母看牌、和牌，相当于变成她的眼和手，所以你看这个特别助理有多重要。没有这一段，你就对比不出贾母刚才那些话的意义。之前那些话也许空洞，现在就变得很具体。“鸳鸯之下是凤姐。铺下红毡子”，这样打麻将没有声音。我在古董店见过最老的苏州麻将，前面有象牙的雕刻，后面衬着一片竹子。摸在手上，很有质感，非常舒服。所以现在LV也出了麻将，上面都是LV的图案。

然后“洗牌告幺，五人起牌”。“告幺”就是通过掷色子，决定谁是庄家。

“斗了一会，鸳鸯见贾母的牌已十全，只等一张‘二饼’”，有的版本是“十严”，“十全”就是说已经听牌了，单吊“二饼”。鸳鸯这个时候就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贾母刚刚生了一场气，现在要让她开心，就必须让她赢。可你不能明着说老太太要二饼，你们赶快打二饼，那贾母大概要气死了。所以她“便递了个眼色与凤姐儿”，就这样把情报送了出去。我不晓得这个二饼要怎样递眼色，我想这真是有趣的学问，总之两个人都要聪明。所以鸳鸯这边递完眼色，凤姐立刻就明白了。

“凤姐正应该发牌，便故意踌躇半晌”，注意这都是巧妙之处，你不能一递眼色，马上就打二饼，那样就太露了。打还是不打，要有一点犹疑，嘴里还笑着说：“我这一张牌定在姨妈的手里拿着呢。我若不发这一张，真顶不下来。”她故意转移话题，不说贾母要，而说薛姨妈要。薛姨妈也很聪明，说：“我手里没有你的牌。”意思是我不和你的牌，或者说我还没听牌，你放心打吧。所以这时候打出来，贾母才会觉得好开心。因为有转折。可见，曹雪芹不止会写小说，也会打牌。打牌和写小说其实一样，都需要转折。

凤姐说：“我回来是查牌的。”薛姨妈说：“你只管查。你且发下来，我瞧瞧是张什么。”就有一点在逗她。“凤姐便送在薛姨妈跟前”，注意那个牌没有离开手，只是在薛姨妈眼前亮了一下。可是我们知道打牌有规矩，只要牌一亮出，就不能再收回去了。你不能说人家和了，你又把牌拿回去。薛姨妈看是二饼，就笑着说：“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满了。”大概是说贾母和了一个大满贯。凤姐听了忙笑着说：“我发错了。”就要往回收，“贾母笑的掷下牌来”，这句描写非常形象。贾母按捺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笑着把手上的牌扔下来，意思是我和了。然后说：“你敢拿回去！谁叫你错了？”

凤姐说：“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这是自己发的，可埋怨谁！”贾母笑着说：“可是你自己该打着你那嘴，问着你自己才是。”意思是你自己要打这张牌，你怪谁。然后又跟薛姨妈说：“我不是小器爱赢钱，原是个彩头儿。”以前的长辈都这么说：我不是为了赢钱，就是觉得开心。薛姨妈笑着说：“可不是这样，那里有那样糊涂人说老太太爱钱呢？”这几年每到春节，我的大部分学生都从美国、欧洲回来看我，有时我们就玩玩麻将。很奇怪，我每次都赢，因为以前我很少赢。后来，我想是因为我到了贾母的辈分了。他们大概也在递眼色，只是我看不见了。但我常常讲，我也不爱赢钱，可赢了很开心。

“凤姐正数着钱，听了这话，又把钱穿上了”，注意这些小动作，都是在逗贾母开心。过去的钱中间有一个孔，钱都是一串一串地穿起来，叫做一吊或一贯钱。凤姐向众人笑道：“够了我的了。竟不为赢钱，单为彩头儿。我到底小器，输了就数钱，快收起来罢。”意思是贾母既然只是为了开心，那我就不给钱了。下面这段也很有意思，贾母的牌平时都是鸳鸯帮着洗，这个时候正好轮到贾母洗牌，“因和薛姨妈说笑，不见鸳鸯动手”，贾母就说：“你怎么恼了，连牌也不替我洗。”鸳鸯拿起牌，笑着说：“二奶奶不给钱么。”意思是王熙凤还没有给钱呢。

贾母说：“他不给钱，那是交运了。”然后就命小丫头：“把他那一吊钱都拿过来。”小丫头就真的拿了，搁在贾母旁边。凤姐忙笑着说：“赏我罢，我照数儿给就是了。”其实像贾家这样的富贵人家，哪里会在乎这一点钱，但这里有种把小钱抢来抢去的快乐，所以这一场牌局可以说是一场政治麻将。薛姨妈说：“果然凤丫头小器，不过是玩儿罢了。”凤姐听说，便站起来，拉着薛姨妈，回头指着贾母平日放钱的一个木箱，笑着说：“姨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玩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玩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他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的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情差我办去了。”你看，王熙凤说话多么风趣幽默。

母性的威权

“话未说完，引的贾母、众人笑个不住。偏平儿怕钱不够，又送了一吊来。”我们多次说过，平儿跟鸳鸯一样，也非常懂事，很会拿捏分寸。平儿就想，凤姐今天来打牌，主要是为了让贾母开心，所以她一定会想办法让贾母赢钱。她怕王熙凤带的钱不够，又特别送了一吊钱过来。王熙凤就接着刚才的话说：“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处罢。一齐儿叫他进去倒省事，不用做两次，叫箱子里的钱费事。”贾母听了，“笑的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叫：‘快撕他的嘴！’”可见开心得不得了。

下面一段戏，是王熙凤的丈夫贾琏也来了。你可以看到《红楼梦》里很多女性都比男性聪明，她们反应灵敏，非常懂得察言观色。可是这些男孩子，大概因为养尊处优，少了许多磨炼的机会，所以有一点呆呆的。我们来细看：“平儿依言放下钱，也笑了一会，方回来。至院门前遇见贾琏，问他：‘太太在那里呢？老爷叫我请过去呢。’”平儿忙说：“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这半天还没动呢。趁早儿丢开手罢。老太太生了半日气，这会子亏二奶奶凑了半日趣儿，才略好些。”平儿劝他现在最好别进去，老太太刚发完脾气，好不容易才高兴了一点，你这个时候进去，肯定会被骂一顿。

贾琏说：“我过去只说讨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赖大家去不去，好预备轿子。又请了太太，又凑了趣儿，岂不好？”贾琏就觉得哪有那么严重，是我老爸要娶小老婆，又不是我要娶小老婆，干吗骂到我头上。他不太了解有一种情绪叫做“迁怒”。平儿说：“依我说，你竟不去罢。合家子连太太、宝玉都有了不是，这会子你又填限去了。”“填限”有不同的写法，有的是限制的“限”，有的就是包饺子馅儿的“馅”。意思就是有点代别人受过。

“贾琏道：‘已经完了，难道还找补不成？况且又与我无干。二则老爷又亲自吩咐我请太太的，这会子我打发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气呢，指着这个拿我出气罢。’说着就走。平儿见他说得有理，也便跟了过来。”

贾母看到贾琏，就借机提起上次他跟鲍二媳妇通奸的事，骂他下流种子。其实是在骂他的老爸，就是气还没有平。所以这个作者非常会写，本来写到打麻将已经打得有点开心了，可一看到贾琏，又想到他的那个老爸，不免又骂了一顿。

我们可以从中看到《红楼梦》中的女性世界，跟男性世界是非常不同的。在女性的世界里，都是“三从四德”。可如果熬到了贾母这个辈分，家族里的男性大都是她的儿子、孙子时，她就有了一个威权，所以我们说“母以子贵”。那不是女性的威权，而是母性的威权。

贾琏被迁怒

“贾琏到了堂屋里，便把脚步放轻了，往里间探头，只见邢夫人站在那里。凤姐眼尖，先就瞧见了。”王熙凤可谓耳聪目明，有的人是就算别人站在他面前，他也看不到。“便使眼色儿不命他进来，又使眼色与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杯茶来，放在贾母跟前。贾母一回身，贾琏不防，便没躲伶俐。贾母便问：‘外头是谁？倒像小子一伸头。’”凤姐赶忙起身说：“我也恍惚看见一个人影儿，等我瞧瞧去。”一面说，一面起身出来。贾琏见躲不掉了，赶紧进来赔笑说：“打听老太太十四出门不出？好预备轿子。”贾母没有直接回答这件事，而是说：“既这么样，怎么不进来？又作鬼作神的。”贾琏赔笑说：“见老太太玩牌呢，不敢惊动，不过叫媳妇出去问问。”贾母就忙道：“这一时等他家去，你问多少问不得？那一遭儿你这么小心来着！”

好，贾母的火又被拱了起来，要开始骂人了：“又不知是来作耳报神的，也不知是来作探子的，鬼鬼祟祟，倒唬了我一跳。什么好下流种子！你媳妇和我玩牌呢，还有半日的空儿，你家去再和那赵二家的商量着治他去罢。”老太太因为年纪大了，脑子有些不清，把鲍二家的记成了赵二家的。大家都笑了起来。鸳鸯就提醒她：“鲍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赵二家的。”贾母自己也笑了，说：“可是，我那里记得什么抱着背着的，提起这些事来，不由我不生气！”

好，下面这一段话就很有趣，她说：“我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孙子媳妇了，连头带尾五十四年，凭他什么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也经过了些，从无经过这些事。”所以贾母有一点感叹，当年创业的时候，这个家族是多么认真，多么勤俭的，怎么现在越来越不像样，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还不离了我这里呢！”贾母骂贾琏，还不快给我滚得远远的，让我眼不见为净。

“贾琏一声不敢言语，忙退了出来。”如果他机警一点，早听平儿的话，就不会白白挨这一顿骂了。这个家族中第四代、第五代的男性真的出了很大的问题。民间常说“富不过三代”，其实就是第四代、第五代在受宠的过程中，缺乏了锻炼。我常提到晋惠帝，天下饥荒，老百姓没饭吃的时候，他说：“他们为什么不吃肉粥呢？”大家用这个笑话来骂这个皇帝，可其实他很可怜。作为一个统治者，他根本不知道民间疾苦。所以《红楼梦》中，不管贾琏也好，贾赦也好，他们不是说本质就坏，而是在这个家族中，从小被捧在手心，当宝贝一样养大，所以为人处世的能力都很差。反而是这些女性，因为嫁过来做媳妇，要看婆婆的眼色，反而有一种训练出来的机警。所以贾母虽然很感叹，也没有办法怪别人，因为就是她宠爱孙子宠爱得要命。贾政打贾宝玉的时候，贾母简直要跟他拼命。所以这个家族的败落，大概也就成了注定的宿命。

真爱是无法替代的

贾琏退出来后，平儿悄悄笑道：“说着你不听，到底碰在网里了。”她笑贾琏是自投罗网。正说着，邢夫人也出来了。贾琏说：“都是老爷闹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了。”这个邢夫人真的是很好玩，就骂他说：“你这个没孝心的雷打的下流种子！人家还替老子死呢，白说了几句，你就抱怨了。”邢夫人的三从四德、百依百顺，从这句话就可以看到了。有时候，妈妈一骂儿子，就忘了逻辑。明明就是她自己的种子，还骂贾琏是“下流种子”。“这几日生气，仔细他捶你。”贾母生气，迁怒贾琏；老爸娶不到鸳鸯，也迁怒他。做晚辈的，真够倒霉的，简直就是一个出气筒。贾琏于是说：“太太快过去罢，叫我来请了好半日了。”说着，就送母亲回去了。

回去之后，“邢夫人将方才的话只略说了几句，贾赦无法，又含愧，自此要告病，且不敢见贾母，只打发邢夫人及贾琏每日过去请安。只得又各处遣人购求寻觅，终究费了八百两银子买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来，名唤嫣红，收在屋内”。心还没有死，还是想再娶一个女人。

我经常跟朋友说，年轻的时候多谈一点恋爱比较好，不要到中年的时候，觉得这一辈子好像什么事也没做，常常很惨。所以中年时就是失乐园的故事，中年的爱情常常是非常毁灭性的，因为他会觉得来不及了。我其实有点从这个角度在看贾赦，我很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爱鸳鸯。因为对他来说，鸳鸯得不到，别人也可以替代，而真正的爱是无法替代的。他是不是那么贪恋美色，我也不知道，我觉得他是在证明他的受宠。他是一个从小娇惯长大的公子，娶了一个太太又是百依百顺，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最后他就习惯了“要”，要最难要的东西。这里面有一种人性的东西，其实是蛮值得去理解的。

这个嫣红，只出场过一次，从此你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贾赦真的能疼爱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吗？我觉得未必。也许没过多久，他又厌倦了，然后再去寻找新的。

所以我想，如果是真情、真爱，那另当别论，可对于贾赦来说，我相信不是。所以这个贾赦也蛮可怜的，他的悲哀在于，他一直试图证明自己没有老。对于这样的男人，我们当然会谴责，可有时候也会产生一种悲悯，觉得他的人生同样是一个悲剧。

有一种东西是钱买不到的

第四十七回的下半段，主角换成了柳湘莲。我称柳湘莲为《红楼梦》中“第一酷哥”。我们现在常常讲男孩子很酷，那个“酷”跟帅不太一样。“酷”是有些冷冷的、不太理人那种感觉，好像别人欠他很多钱。

柳湘莲是《红楼梦》中非常特殊的一个角色，他萍踪浪迹，个性豪迈，有点像武侠小说中的“侠客”，有一点孤独，不太跟人来往。他是宝玉的好朋友，也是秦钟的好朋友，他还专门去修了秦钟的坟。所以在他冰冷的外表下，其实隐藏着有情有义的另一面。然而这一回中，偏偏碰到了一个好色的薛蟠，喜欢他喜欢得要命，一直想要黏他，后来被柳湘莲痛打了一顿。

下面我们进入文本：“转眼到了十四日，黑早，赖大的媳妇又进来请。贾母高兴，便带了王夫人、薛姨妈及宝玉姊妹等，至赖大家花园中坐了半日。”“黑早”就是天刚蒙蒙亮。大概最近发生了许多不开心的事，所以贾母想借这个机会散散心，就带着一行人去了赖大家的花园。“那花园虽不及大观园，却也十分齐整宽阔，泉石林木，楼阁亭轩，也有好几处惊人骇目的。”你看赖大一个做管家的，最后也可以做到这个样子。

女眷都坐在里面，男客都坐在外厅，所以薛蟠、贾珍、贾琏、贾蓉还有几个近族的男性，都在外厅，“很远的也就没来，贾赦也没来”。特别提到贾家的远房亲戚都没有来，贾赦也没有来，他当然是因为不好意思。“赖大家的也请了几个现任的官长并几个世家子弟作陪”，从这里你可以看到，赖大这种奴仆、管家出身的人，为了培养自己的下一代，已经开始跟官场和有背景的人物结交了。比如《红楼梦》中的四大家族，就是靠姻亲来巩固自己的权势。这种东西在今天也没有完全消失，而且不管东西方都一样，常常是政商联盟。在这些世家子弟中，柳湘莲是其中之一，他就被薛蟠看上了。

薛蟠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在《红楼梦》中已经出场好几次了。小说一开始，他为了香菱，打死了她的未婚夫冯渊，然后把香菱抢了过来。在第七回中，他去上课，课没好好上，字也没认识几个，就包养了两个小男孩。所以这个薛蟠，不管对同性还是异性，他都有一种情色的欲望。

我们一方面觉得薛蟠是个花花公子，风流腐败；一方面又觉得他很可怜、很悲哀。他以为只要有钱，什么东西都可以买到。他常常跟人讲的一句话就是：有哥哥保护，你要做官就做官，要发财就发财。他不知道有一样东西是钱买不到的，那就是“情”。贾赦想要鸳鸯要不到，就是最好的证明。就算你花八百两银子买了个嫣红，那个心也不属于你。等一下我们就会看到，薛蟠被柳湘莲痛打了一顿，让他得到一个教训，知道权力跟财富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冷郎君柳湘莲

“因其中有柳湘莲，薛蟠自上次会过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听他最喜串戏，且都串的是生旦风月戏文，不免错会了意，误认了他是风月子弟。”很奇怪，过去的人都会觉得，喜欢演戏的人，大概都很风流。薛蟠打听到柳湘莲喜欢客串唱戏，而且唱的都是有关男女情爱的戏文，就以为柳湘莲绝对是可以上手的那种人。“正要与他相交，恨没有个引进，这日可巧遇见，无可不可。且贾珍等也慕他的名，酒盖住了脸，就求他串两出戏。下来，移席和他坐在一处，问长问短，说彼说此。”

可见，贾珍也喜欢柳湘莲。《红楼梦》中，对贾珍这个人物写得很隐讳。在《红楼梦》最初的版本中，写他逼奸逼死了他的儿媳秦可卿。后面又写到他跟他太太的妹妹也很暧昧。他竟然也喜欢柳湘莲。所以《红楼梦》里的性别状况非常复杂，这个部分不是我们今天可以理解的。

通常到别人家里做客，去求别人串戏，其实不太礼貌。但贾珍“酒盖住了脸”，这个形容很有趣，就是有一点放肆，顾不得面子了。等柳湘莲唱完下来，薛蟠也凑过来“问长问短，说彼说此”。薛蟠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所以就遇到麻烦了。如果薛蟠平时读一些书，会一点诗词，懂一点戏剧，大概柳湘莲还真能跟他做朋友。可是这个薛蟠实在太差劲，柳湘莲又是一个品位很高的人，所以根本谈不到一起。

“那柳湘莲原是世家子弟，读书不成”，他大概有一点像宝玉，喜欢读闲书，不喜欢读正经书。我觉得这样的孩子，从古到今都有，他们有自己生命的追求，而不愿一味追随社会的主流价值。“父母早丧，素性爽侠”，“爽侠”这两个字很精彩，就是很豪爽，很侠义。“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因他年纪又轻，生的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都误认作优伶一类。”喜欢练武、赌博、喝酒、玩乐器，还有一些风流。就是说，他是一个很率性，不受伦理观念束缚，不在意世俗眼光的人。但是不了解他的人，都以为他是水性杨花的人，殊不知他的内心非常清高和孤傲。

“那赖大之子赖尚荣与他素习交好，故今日请来作陪。不想酒后别人犹可”，这个写得很有趣，就是说别人还好，虽然也觉得柳湘莲很美，也很想接近，可多少还有一些顾忌。“独薛蟠又犯了旧病”，大家读过第九回就会记得，薛蟠曾动过龙阳之兴，所以这里说他又犯了旧病。“他心中早已不快”，柳湘莲就有一点不高兴，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太难看了，太不像样了，所以就想假托有事，先行告辞。

“无奈赖尚荣死也不放，又说：‘刚才宝二爷又吩咐我，才一进门虽然见了，只是人多不好说话，叫我嘱咐你散的时候别走，他还有话说呢。’”所以这个柳湘莲真的很特别，大家都喜欢他。不过这一点也不奇怪。一个外表很美、气质很好、谈吐不俗、光明磊落的人，总是会吸引大家的目光，让人有种想亲近的冲动。我一直觉得在《红楼梦》中，柳湘莲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角色，他应该成为这个小说里一个非常美的年轻男孩子的典范。

少年间的纯真情谊

赖尚荣说着，就命令小厮们到里头找一个老婆子，让她悄悄地请宝二爷出来。“那小厮去了没一盏茶时，见宝玉出来了”。赖尚荣跟宝玉说：“好叔叔，把他交给你罢，我张罗人去了。”注意一下，赖尚荣比宝玉大十几岁，但从辈分上要叫宝玉叔叔。因为这一天赖尚荣是Party的主人，所以他要到处招呼客人。

“宝玉便拉了柳湘莲到厅侧小书房中坐下”，你可以看到两个人很亲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就是已经死去的秦钟。宝玉对秦钟的感情大家可能还记得，你说它是爱情，也不见得是爱情；说它是友情，又不见得是友情。总之是一种很特别的情谊。下面他们就提到了秦钟。宝玉“问他这几日可到秦钟的坟上去了没有”。注意他说的是“这几日”，可见他们没事就会到朋友的坟上去看一看。所以我一直觉得《红楼梦》中讲的“情”，是超越欲望的，否则这个人死了就死了，你不会挂念那个坟。

柳湘莲说：“怎么不去？前日我们几个人放鹰，离他坟上不远。”从这里你可以看到柳湘莲的英俊潇洒：骑在马上，手上举着鹰。贾家到了宝玉这一辈，多有一点弱不禁风，可柳湘莲不是，他有一种生命的开展。他去放鹰，一定是在郊外，所以离秦钟的坟不远。“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坟站不住。我背着众人，走到那里去瞧了瞧，果然又动了一点子。”注意“背着众人”，当众的哀悼，常常不够纯粹，背着众人的哀悼才是真正的哀悼。记不记得宝玉祭奠金钏儿，就是没有一个人知道的。

“动了一点子”，就是那个坟有一点被雨水冲毁了。“回家来就便弄了几百钱，第三日出去，雇了两个人收拾好了。”宝玉说：“怪道上月我们大观园池子里结了莲蓬，我摘了十个，叫茗烟出去到他坟上供去，回来我也问他可被雨冲坏了没有。他说不但没冲，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着，不过是这几个朋友新筑了。”这就叫有情有义，他们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可是生命相交一场，他们是不会轻易遗忘的。这刚好对比出薛蟠这种被宠坏的孩子，他只知道当下的占有，不懂得情感的升华。其实这才是《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最渴望的东西。

“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里，一点儿做不得主，行动有人知道，不是这个拦，就是那个劝的，能说不能行。虽然有钱，又不能由我使。”宝玉就有一点自责，觉得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还感谢柳湘莲对朋友这么有情义。我觉得这些就是《红楼梦》中最动人的东西，没有任何现实的利益在里面，那个才是真正的纪念。所以我常跟朋友说，为什么在小学、初中纪念册上的题词写得那么动人，大学以后这样的东西就没了。我在想是不是变世故了，那个东西好像也随着青春消失了。

情到多时情转薄

柳湘莲说：“这个事也用不着你操心，外头有我呢，你只心里有了就是了。”这些都是了不起的话，尤其是从十几岁的孩子嘴里讲出来。“眼前十月初一，我已经打点下上坟的花销了。”十月初一要秋祭，柳湘莲已经把上坟要用的钱准备好了。“你知道我一贫如洗，家里是没有积聚的，纵有几个钱来，随手就光的。”这个更了不起，自己穷得不得了，还那么慷慨仗义。从来不储蓄，就算有几个钱，谁有需要谁就拿去，或是请朋友挥霍一番，这就是柳湘莲的个性。“不如趁空儿留下这一分，省得到了跟前扎煞手。”“扎煞手”就是要用钱又没有钱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

宝玉说：“我也正为这个要打发茗烟找你去，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踪浪迹，没个一个定处。”大约是想托付柳湘莲，秋祭的时候别忘了给秦钟上坟。柳湘莲说：“你也不用找我，这个事也不过各尽其道。”就是说，你不用跟我讲，我也会尽一个做朋友的本分。然后又说：“眼前我还要出门去走走，外头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柳湘莲大概有一点像今天的背包客，永远都在行走，喜欢漂泊流浪，使自己的生命总是处于巅峰状态。所以我一直觉得，在《红楼梦》的男性里面，柳湘莲是一个最值得注意的角色。

相比之下，宝玉就有一点可怜，总是被关在家里。而柳湘莲父母早亡，这就养成了他独立、自我的个性。宝玉听了忙问：“这是为何？”柳湘莲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过了。”所以你看，他的行事有点像武侠小说中的“侠”。宝玉就有些舍不得，说：“好容易会着，晚上同散岂不好？”所以我们说柳湘莲是酷哥，酷哥是绝对不会眷恋的，而是当断则断，有深情但绝不纠缠。这个“酷”中有一个本质，就是看透。这大概与他从小父母双亡有关，生命中最亲的人都断了，还有什么不可以断呢？可是断了之后，秦钟的坟他又是每年去上的，所以那个才是深情跟无情之间的“情到多时情转薄”。我觉得这才是酷的本质，而不是装出一副酷的表情。现在很多小孩用酷这个字，其实他们对酷并不理解。

柳湘莲就解释说：“你那令姨表兄还是那样，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宝玉想了一想说：“既是这样，倒是回避他为是。”宝玉也很懂事，知道那个薛蟠真的很糟糕，自己也拿这个表哥没办法。“‘只是你要远行，必须先告诉我一声，千万别悄悄的走了。’说着便滴下泪来。”所以这个宝玉不是酷哥，他的人生当中有很多不舍跟眷恋，让人感到很温暖。柳湘莲说：“自然要辞的，你只别和别人说就是了。”他不喜欢那种拖泥带水应酬的东西。说着便站起来要走。又说：“你就进去罢，不必送我。”一面说，一面走出书房。谁知冤家路窄，又碰到了薛蟠。

呆霸王调情遭苦打

柳湘莲刚走到大门前，“早遇见薛蟠在那里乱嚷乱叫，‘谁放走了小柳儿！’”。你看那个字眼很难听，“小柳儿”，就好像说我的小心肝。柳湘莲当然很生气，觉得有一点太过分了。你有没有觉得这个薛蟠真的是被宠坏了，在别人家里做客，大庭广众之下还这么乱喊叫说，未免有些太张狂了。

“柳湘莲听了，火星乱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复思酒后挥拳，又碍着赖尚荣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这个柳湘莲虽然外表很美，但内心刚烈。所以他气得不得了，恨不得一拳把薛蟠打死。但他又不是那种鲁莽的人，还是很有理智的，考虑事情也比较周到。因为今天赖尚荣是Party的主人，你打了他的客人，也真的不好，就忍了又忍。“薛蟠忽见他走出来，如得了珍宝一般，忙趔趄走上来，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里去？’”这个“趔趄”很形象，就是歪歪倒倒的样子。大概真的有些喝多了，所以形态举止有一点难看。柳湘莲说：“走走就来。”柳湘莲不想把事情搞大，所以还在忍。薛蟠说：“好兄弟，你一去都没兴了，好歹坐一坐，你就是疼我了。”这话也很难听，对不对？

“凭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交给哥。”薛蟠很喜欢耍老大，说你有什么事，交给哥哥我，我帮你办。“有你这个哥，你要做官、要发财都容易。”这句话真的惹恼了柳湘莲，像他这种萍踪浪迹的人，最恨别人讲这种话。现在社会上有些财大气粗的人，就是这种样子，总觉得我可以包养你，你放心吧。“湘莲见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就觉得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心中恨得不得了；又觉得是朋友，就觉得很难过。“忽心生一计，便拉他到别边，笑道：‘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

这句话很厉害，薛蟠听了，大概已经快昏了，他“喜得心痒难搔”。情欲跟本能一下子被调动起来，到了无法自已的地步。所以这个薛蟠和贾瑞一样，不是说他有多么坏，而是被情欲所控制，不能自拔，其实也蛮值得同情的。薛蟠就“乜斜着眼”，就是有些色迷迷的，笑着说：“好兄弟，你怎么问起我这话来？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这个誓薛蟠大概已经发过不止一次了。你会觉得薛蟠是一个控制不住自己的人，他每一次发这个誓的时候，大概也是真的，只是过后就忘了。所以我一直觉得薛蟠是一个大悲剧，是一个被妈妈宠坏的大悲剧。

“湘莲道：‘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我到下处，咱们提另喝一夜酒。’”就是说，这里这么多人，我能跟你干什么呢？“我那里还有两个绝色的孩子，从没出门的。”这个更厉害了，说除了我，还有两个更漂亮的，而且是没出门的，大概就是处男那种。你可以看到这个柳湘莲也很懂欢场那一套。然后又说：“你可连一个跟的人也不用带了去，那里有人伏侍。”“薛蟠听如此说，喜得酒醒了一半，说：‘果然如此？’”说你不会骗我吧，真有这么好的事？

湘莲说：“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么有个不信的呢！”通常说自己不是呆子的，还真就是个呆子。薛蟠这个人，就是有点傻乎乎的，因为一直被妈妈保护，他对人完全不了解。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人都会知道其中肯定有诈，可是他完全看不出来，就是憨到这种程度。“既如此，我又不认得，你先去了，我在那里找你呢？”湘莲说：“我这下处在北门外头，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简直乐死了，说：“有了你，我还要家作什么！”话讲到这么露骨。湘莲说：“既如此，我在北门外桥头上等你。咱们席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后你再走，他们就不留心了。”薛蟠连忙答应。于是两个人又重新入席，喝了一会儿，“那薛蟠难熬，只拿眼看湘莲，心内越想越乐，左一壶右一壶，并不用人让，自己便吃了又吃，不觉酒已八九分了”。

湘莲度化薛蟠

这是一个准备，就是等一下挨打的准备。一定要等你醉得差不多了，打起来才过瘾。见薛蟠喝得差不多了，“湘莲便起身出来，瞅人不防，去了。至门外，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说毕，直上马出城，桥上等候薛蟠。没顿饭的工夫，只见薛蟠骑着一匹大马，远远的走来，张着口，瞪着眼，头拨浪鼓一般不住左右乱瞧。”这个薛蟠真的有点好笑，那个酒后呆滞的表情，有点像卡通片中的人物。所以人在欲望当中的时候，那个样子是蛮难看的。

“及至从湘莲马前过去，只顾望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反踩过去了。”这句写得最精彩，湘莲就在他面前，他完全看不到。这有一点像佛家说的：你要找的东西，其实就在你眼前；你如果到身外去找，注定找不到。可是一个人沉迷于欲望之中的时候，他就看不清这一点。“湘莲又是笑，又是恨”，觉得这个人实在太滑稽了，于是策马随后跟了来。“薛蟠往前看时，渐渐人烟稀少”，当然要人烟稀少，这样才方便打。“便又圈马回来再找，不想一回头见了湘莲。”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这个场景：正有些郁闷，一回头就看见了，自然“如获奇珍”。连忙笑着说：“我说你是个再不失信的。”湘莲也笑着说：“快往前走，仔细人看见跟了来，就不好了。”说着，“先就撒马前去，薛蟠也紧紧的跟随”。

“湘莲见前面人迹已稀，且有一带苇塘，便下马，将马拴在树上。”本来就人烟稀少，加上芦苇很高，更不容易被发现。然后跟薛蟠说：“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日后要变心，告诉人去的，就应誓了。”能跟这样的酷哥海誓山盟，薛蟠简直高兴死了，赶快也下了马，把马拴好，跪下就说：“我要日久变了心，告诉人去的，天诛地灭！”“一语未完，只听‘嘡’的一声，颈后好似铁锤砸下来一般，只觉得一阵黑，满眼金星乱迸，身不由己，便倒下了。”

这个柳湘莲真是练过武的，一拳下去，就像铁锤一样。薛蟠则是一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完全不禁打，加上又喝了酒，冷不防来这么一下，就倒下了。湘莲走上来看了看，“知他是个笨家子，不惯捱打，只使了三分气力，向他脸上拍了几下，登时便开了果子铺。”“笨家子”就是说打架没有经验，因为你知道薛蟠每一次打架都是他的奴仆上去的。你看湘莲也有很多顾忌，所以才用了三分气力。“果子铺”是说卖水果的地方有红的、绿的、黄的、紫的各色水果，五颜六色，形容薛蟠的脸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薛蟠先还要挣挫起来，又被湘莲用脚尖点了两点。”这个“点”字用得极好，因为薛蟠这样的人，用脚掌太抬举他了，只用脚尖轻轻点两下，他就爬不起来了。薛蟠“仍旧跌倒，口内说道：‘原是两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说，为什么哄我出来打我？”你看这种被宠坏的男孩子，最后就是讲这种话。

“一面说，一面乱骂。”这种富家子弟，一开始是不会认输的，所以嘴巴里还在乱骂。湘莲说：“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大爷是谁！”我刚才说过，如果像宝玉和秦钟那样的情谊，柳湘莲未必会全然拒绝，可是他觉得薛蟠实在有一点低级。“瞎了眼”的意思是，你以为我是那么随便、乱搞一夜情的人吗？“你并不哀求，你还伤我！我打死你也无益，只给你个利害罢。”就是说，你到了现在还不幡然悔悟，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会认识到你错在哪里的。

“说着，便取了马鞭过来，从背至胫，打了三四十下。”薛蟠这一辈子大概从来没有受过这种苦，可是我觉得柳湘莲是观音，薛蟠后来有一些转变，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我们不妨用密教的方法来观想十一面观音，其实那是另外一种慈悲。就是说对有些人，有时候要用恐怖相、愤怒相，才能够度化他。后来你会看到薛蟠忽然开始学好了，跟母亲要了一笔钱去做生意。所以有时候教育人的分寸，真的是很难拿捏。

三四十鞭下去，“薛蟠酒已经醒了大半，觉得疼痛难禁，不禁有‘哎哟’之声”，本来想好好痛快痛快，现在变得只有痛了。湘莲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当你是不怕打的。”刚才还在乱骂，现在只剩哎哟了。“一面说，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来，朝苇中泥泞处拉了几步，滚的满身泥水，又问道：‘你可认得我了？’”意思是要他认错。“薛蟠不应，只伏着哼哼。”这种公子哥是不会轻易道歉的，因为他从来没有道过歉，也从来没有认过错。

“湘莲又掷下鞭子，用拳头向他身上擂了几下。薛蟠便乱滚乱叫，说：‘肋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因为我错听了旁人的话了。’”他还是不讲自己，而是说错信了别人，所以引起了这一场误会。湘莲道：“不用拉旁人，你只说现在的。”薛蟠说：“现在也没有说的。不过你是个正经人，我错了。”嘴还是有点硬。湘莲说：“还要说软些，饶你。”

“薛蟠哼哼着道：‘好兄弟。’湘莲便又一拳。薛蟠‘哎哟’一声道：‘好哥哥。’湘莲又连两拳。薛蟠忙‘哎哟’叫道：‘好老爷，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湘莲道：‘你把这水喝两口。’”让他喝两口水塘里的水。

从世俗角度看，你会觉得柳湘莲有一点过分，因为前面讲滚得满身都是泥水，那个水大概脏得不得了。可是你要度化一个人，就是要让他接受他最难接受的东西。薛蟠本来不肯喝，皱着眉头说：“这水脏得很，怎么喝得下去！”湘莲举拳就打，他只好说：“我喝，我喝。”说着，“只得俯身向苇根下喝了一口，犹未咽下去，只听‘咕’的一声，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所以这一天薛蟠真是惨透了。

湘莲说：“好脏东西，你快吃干净了饶你。”薛蟠听了，不住地叩头说：“好歹积点阴功饶我罢！这个至死不能吃的。”湘莲道：“这样气息，倒熏坏了我。”“说着丢下薛蟠，便牵马认镫骑上去了”。这里面其实有一点昭示，就是你吃的东西，你觉得它是山珍海味；可是你吐出来之后，它就是最肮脏的东西。所以我真的觉得作者是把柳湘莲当成另外一种度化。就是在薛蟠的生命过程中，不经过这一次，他永远不会知道人世间有多辛苦跟艰难。

“这里薛蟠见他已去，放下心来，后悔自己不改误认了人。待要挣挫起来，无奈遍体都疼痛难禁。”

这个时候，贾珍他们在席上忽然不见了柳湘莲和薛蟠，就到处去找。有人说恍惚出北门去了。“薛蟠的小厮们素日是惧怕他的，他吩咐了不许跟去，谁还敢找去？后来还是贾珍不放心，命贾蓉带着小厮们寻踪问迹，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一带苇坑旁边薛蟠的马栓在树上。”来到马前，就听到薛蟠在芦苇丛中呻吟。走近前来，“只见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肿破，没头没脸，遍身内外，滚的似泥母猪一般”。

“贾蓉心内已猜着了九分”，知道他羊肉没吃到，反惹了一身骚，“忙下马命人搀了出来”。这个贾蓉就有一点坏，跟他开玩笑说：“薛大叔天天调情，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必是龙王爷也爱上你风流，想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在龙犄角上了。”“薛蟠羞的恨没地缝儿钻进去”。伤成这样，肯定是骑不成马了，贾蓉只好命人雇了一乘轿子，将他抬了回去。“贾蓉还要抬往赖家赴席去”，这就有点故意了。“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诉人，贾蓉方依允了，让他各自回家去了。贾蓉仍往赖家来回复贾珍，并说方才形景。贾珍也知被湘莲所打，笑道：‘他也须得吃了亏才好。’”

抬回家之后，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恨”。一面骂薛蟠，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成器，整天惹是生非；一面骂柳湘莲，觉得他打得未免太狠了。可仔细检查之后，发现只是皮外伤，“并未伤筋动骨”。所以柳湘莲下手还是有分寸的，他并不想要薛蟠的命，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

薛姨妈盛怒之下，本来想告诉王夫人，动用贾家的势力去寻拿柳湘莲。这个时候，宝钗就表现出了她特别理性的一面。通常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这个时候就会慌张，不知所措。或者跟她妈妈一样，告诉家里的其他人，想办法惩罚这个柳湘莲。可是宝钗真有一点超越她年龄的成熟。她跟妈妈讲，其实哥哥无法无天，是人所共知的，也应该接受一点教训。她还说：“如今妈先当件大事告诉众人，倒显得妈偏心溺爱，纵容他生事招人，今儿偶然吃了一次亏，妈就这样兴师动众，倚着亲戚之势欺压常人。”薛姨妈也是个明理的人，一听薛宝钗说得有道理，也就不了了之了。

“薛蟠在炕上，痛骂柳湘莲，又命小厮们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妈禁住小厮们，只说柳湘莲一时酒后放肆，如今酒醒，后悔不及，害怕逃走了。薛蟠见如此说了，气方渐平。”

总之，《红楼梦》第四十七回“呆霸王调情遭毒打”这场戏，写得非常精彩，值得细细体味。

第四十八回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红楼梦》第四十七回写薛蟠被柳湘莲痛打了一顿，其实作者的写作手法有一点幽默，你可以感觉到柳湘莲不是真的打他，而是有一点吓唬他。我觉得在这样的幽默里面，让我们对这个年轻人有一种同情。

到了第四十八回，我们就看到薛蟠有了一种领悟。姑且不论这个领悟是真是假，总之这个已经十六七岁的孩子，平生第一次想做一点正经的事情。当然，他的出发点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大家都当笑话在谈，他觉得蛮难为情的，有些不好意思见人，就想躲它个一年半载。正好家里有个老家人张德辉，要去置办一些货物，薛蟠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想跟张德辉一起出去。他还为自己找了一个名目，说要改邪归正，借这个机会，好好学点东西。

所以这一回的回目是“滥情人情误思游艺”。《红楼梦》不是一本写“情”的书吗？作者怎么会用“滥情”这个字眼呢？其实作者的意思是，“情”本来是很崇高的，可是薛蟠这个人把“情”弄得有一点滥了。这个滥情的人因为为情所误，被人痛打了一顿，现在有一点想要痛改前非，出去好好学一门手艺。经商也算是一门手艺，所以是“滥情人情误思游艺”。

薛蟠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离开过家，这事当然非同小可。薛姨妈第一个就不放心，说你离开我，我就更不放心了。这个时候我们发现，决定大事的，还是薛宝钗。她就劝妈妈说，你不能管他一辈子，不如放他出去，就算冒一个险。如果真学坏了，那也没办法，这是他自己的命。所以这里面其实在讲一种因果：薛蟠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妈妈要负很大的责任，因为这个妈妈从小把他绑在身边，薛蟠根本没有机会得到学习和成长。

薛蟠离家，就引出了本回的第二个主题：“慕雅女雅集苦吟诗”。“慕雅女”是薛蟠当年抢来的香菱，薛蟠出门后，香菱就比较尴尬。薛宝钗请求妈妈让香菱去大观园陪她一起住。我们一再说，大观园是一个青春王国，只要住进大观园，就仿佛进入了一个充满梦想的天地。香菱看到黛玉、宝钗她们读书、作诗，一直很羡慕，就让黛玉教她写诗。后来史湘云也住进了蘅芜苑，湘云好为人师，又跟她谈了一些有关诗的风格的东西。于是在短短的时间内，一个被拐卖的可怜的女孩子，生命境界得到了很大提升。

这里面其实也在讲，一个人的命运，固然一大部分受制于天命，可自己的努力还是非常重要的。香菱这种苦读书、苦学诗的精神，也刚好对比出薛蟠的不求上进。他们共同构成了四十八回的两个主题。

薛蟠的反省

“话说薛蟠听见柳湘莲逃走，气方渐平。”薛蟠想的是：你还是怕我吧，不然你干吗要逃走呢？其实柳湘莲未必是逃走，他之前就跟宝玉说过，他要到外面逛个三年五载再回来。“三五日后，疼痛虽愈，伤痕未平，只装病，愧见亲友。”虽然不疼了，可还是东一块疤西一块瘀的。如果有朋友来了，看到他脸上的疤，又要问来问去，所以他就假装生病，不想见人。

从这里你可以明显看到薛蟠很爱面子，可能身上的痛倒在其次。让他更难为情的是，被人打过之后，外面的传言。所以他想离开或者改变自己，跟这个侮辱有很大关系。这也是我为什么特别提到，这也许正是柳湘莲度化他的一个方法。就是他一生从没有受过侮辱，无法体会别人遭受他侮辱的时候，是多么痛苦。

转眼已到了十月，薛家各店铺的伙计，有算了年账准备回家过年的，“少不了家内治酒饯行”。我们知道传统的习惯是过旧历年以前，一定要把账算清楚的。到了年底，没什么生意，大部分人都准备回家过年了，临走前一起聚聚餐，有一点像吃“尾牙”。

其中有一个人叫张德辉，六十多岁了，“自幼在薛家当铺内揽总”，就是做总管。我们知道管理当铺很复杂，别人拿东西来当，你要估价；估计不准，就会变成“死当”。因为估价环节没有一个很固定的标准，里面可以做很多手脚，也可以捞很多油水，所以不是最可靠的家人，不会派去管当铺。不过做好了，利润也很丰厚。所以这个张德辉，“家内也有三二千金的过活”，相当的富裕。大概是因为薛家的主人去世，那薛蟠又有一点不成材，所以这个老家人才一直在帮忙撑着。但他“今岁也要回家，明春方来”。

临行前他就跟薛姨妈汇报：“今年纸扎、香料短缺，明年必是贵的。”这有点像现在的期货，其实也是一个学问，我不太懂。可是有时候听他们在讲，今年什么糖会涨价，或者米会涨价，所以需要随时对价格未来的走势做出判断，那其实是一个贸易的方法。当然大家在做这种期货买卖的时候，往往并不是真的有那些东西。上次有一个人和我说今年糖会涨价，你要买入多少糖之类的。我说，天啊！我哪有地方放糖。他就笑我说，你根本不懂，其实是看不到糖的。

张德辉是理财的生意人，所以他很敏感，认为明年这些东西的价格一定会涨。他说：“明年先打发大小儿来当铺内照管照管，赶端阳节前我顺路贩些纸扎、香扇来卖。”他想让两个儿子来当铺照管，自己顺路收购一些货品，“除去关税花销，亦可以剩得几倍利息”。这里的“关税”不止是我们今天讲的国与国之间的关税，过去的州跟州之间、府跟府之间都有关税。打个比方，就是我的货物从基隆运到高雄都会有关税的。

在古代中国社会，社会地位的排列顺序是“士农工商”，读书人最被看重，最被人看不起的是商人。因为商人会获暴利，很多朝代严格规定商人的孩子永远不准读书做官，目的是为了断绝官商勾结。再比如规定，商人再有钱，也不准穿丝的衣服。这些今天看起来不合理的法律，在当时是为了要维持社会的稳定。其实一直到明清两代，中国社会的资本主义已经出现了，也有了大型贸易，可是它并没有像欧洲文艺复兴那样出现中产阶级，还是因为政治的关系。

大家可能看到像胡雪岩这样的商人，他其实很类似西方文艺复兴的美第奇这种商人家族。可他的致命伤在于，商人加了红顶之后，就受制于政治。所以胡雪岩发家很快，衰落也很快。你如果去杭州城外去看胡雪岩的家宅，真的很惊人。有一排房子是最好笑的，他的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四太太的房子完全一样地排在一起，中间还有铃，完全是军队管理的做派。

“薛蟠听了，心下忖度”，这对薛蟠来说已经很难得了，他一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来不需要为什么事烦恼；可是这次，他开始打算了。他心想：“如今我捱了打，正难见人，想要躲个一年半载，又没处去躲，天天装病，也不是事。况且我长这么大，文不文，武不武。虽说做买卖，究竟戥子、算盘从没拿过，地土风俗、远近道路又不知道。”“戥子”就是秤砣。其实不止文不文、武不武，连生意他也不会做。这是个了不起的反省，就是反省我活在世上到底要做什么？这个反省也算深刻，结论是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不如也打点几个本钱，和张德辉逛一年来。”这个“逛”用得很好，说是做生意，其实是去玩一玩。“赚钱也罢，不赚钱也罢，且躲躲羞去。二则逛逛山水也是好的。”我一直觉得薛蟠不是一个坏孩子，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其实有一点像小孩，就是管它赚不赚钱，至少去躲一躲羞。二来去法国、意大利看一看，也蛮好的。“心内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后，便和张德辉说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宝钗健康的生命态度

“晚间薛蟠告诉了他母亲。薛姨妈听了虽是欢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钱倒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你看做母亲的矛盾，既高兴这个儿子终于反省，知道上进了；又害怕没有自己管着，他出去惹是生非，所以不同意。还说：“好歹你守着我，我还放心些。”有没有发现，这常常是母亲的语言。所以我们看到传统社会里，很多这种大户人家的孩子其实是被养成一个什么事情都不能做的人。最明显的就是看张爱玲写的《金锁记》里的长白，他母亲教他抽鸦片，然后用鸦片绑住他，其实蛮悲惨的。那个母亲不自知的一种占有欲，让孩子变成这样一个角色。我听我母亲讲，以前那种贵族家庭里的小孩子生下来，还是婴儿的时候，就给他喷鸦片烟。到了会吃饭的时候，他已经上瘾了，从小就让他离不开鸦片这个东西，家里就可以把这变成一种约束。

所以我特别提到，像薛蟠这样的角色，其实有他辛苦的地方，就是他根本没有机会可以走出去。薛姨妈又说：“况且用不着你做买卖，也不等这几百两银子来用。你在家里安分守己的，就强似这几百银子了。”薛姨妈虽然说的是实话，可她没有想过的是，其实学习跟赚不赚钱是两回事；只是一味避免孩子犯错，其实也剥夺了他学习的机会。

其实，我们看到母亲的话里有好多的矛盾，不要忘记这些矛盾，今天都还存在，甚至有时候就在我们自己身上。所以小说的有趣就在于他会让你反省很多东西，也许有时候我们不知不觉就扮演了薛姨妈的角色，不知不觉可能就扮演了薛蟠的角色。这个状况是环境造就的，而不是说个人要不要好的问题。

可是“薛蟠主意已定，那里肯依”。薛蟠这种男孩子，也有他的痛苦，所以他说：“你天天又说我不知世事，这个也不知，那个也不学。如今我发狠，把那些没要紧的都断了，如今要成人主事，学习着做买卖，又不准我了，叫我怎么样呢？我又不是个丫头，把我关在家里，何日是个了？况且那张德辉又是个年高有德的，咱们和他是世交，我同他去，怎么得有舛错？我就一时半刻有不好的去处，自然他说我，劝我。就是东西贵贱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问他，何等顺利，倒不叫我去！过两日我不告诉家里，我自己打点了一走，明年发了财回来，那时才知道我呢。”看来，薛蟠是真的有心做事，而不是随便说说。

薛蟠的这番话，算得上头头是道，同时又有些小孩子脾气，说等我明年发了财回来，你才知道我的厉害。“说毕，赌气睡觉去了。”这是写得最有意思的地方，像这种富贵人家的孩子，最后除了赌气去睡觉，大概也不晓得还能干什么。

薛姨妈觉得他讲得蛮有道理的，就跟宝钗商量。一般家里主事的都是父亲，这个妈妈大概也不太懂得怎么处理家事，所以凡事都跟宝钗商量。我们一直讲薛宝钗一方面很懂事，一方面又很有心机，这可能与她成长的环境有很大关系。她父亲早逝，母亲没什么主见，哥哥又整天惹是生非，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靠她拿主意，因此养成了她成熟的个性。

宝钗笑着安慰妈妈说：“哥哥果然要经历正事，正是好的了。”有没有看到，宝钗的第一反应是正面的，说哥哥有这样的反省，愿意去做事情，很好啊。可是很奇怪，我们小时候跟爸爸妈妈讲，我想做什么什么，爸爸妈妈就会说：你算了吧，我才不相信呢。这样一种负面的习惯其实是不好的，可我们还是潜移默化受到了影响。像我们今天做老师的，有学生老是逃课骗你，然后有一天他跟你说：老师我一定改，你给我一个机会。你就会说：算了吧。断然拒绝再给学生机会。

所以宝钗很难能可贵，她第一个反应是肯定。接下来又说：“只是他在家里说的好听，到了外头旧病复犯，越发难拘束他。”这才是理智的态度，就是正面也要想，负面也要想。好，最后的结论是：“但也愁不得许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还是先讲正面，他也许真有可能改邪归正，这样最好不过。“若不改，妈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这是最了不起的一句，就是说，如果他还是不改，你又能怎么样？永远放在身边，难道就是最好的办法吗？

“一半尽人力，一半听天命罢了。”这是一种极富智慧的态度。我觉得薛宝钗的这个部分，绝对是我们可以学习的。就是发生任何事情，都要从正面、反面两方面去思考，最后得出一个两全的结论。既要“尽人力”，因为不尽人力必将一事无成；又要“听天命”，因为世事未必都能如我们所愿。“这么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门，干不得事，今年关在家里，明年还是这个样儿。”这是一个妹妹对哥哥讲的话，薛蟠听到应该蛮惭愧的。这么懂事的妹妹，却有个这么不懂事的哥哥，让妹妹也替他操心。

最后她就向母亲建议：“他既说的名正言顺，妈就打发他去试一试，只打量丢个八百、一千银子，横竖有伙计们帮着呢，也未必好意思哄骗他的。二则他出去了，左右没了助兴的人，又没了倚仗的人，到了外头，谁还怕谁，有了的吃，没了的饿着，举眼无靠，他见了这样，只怕比在家里省了事也未可知。”完全得靠自己，这对薛蟠未必不是好事。就像今天京城里某某高干的孩子，大家都巴结、奉承他，他根本没有机会成长。

宝钗就是这样，总是用乐观、积极的态度看待生命，凡事总是尽量往好的方面想。薛姨妈听了女儿的话，想了半天说：“倒是你说的是。花两个钱，叫他学些乖来也值了。”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薛蟠离家

“至次日，薛姨妈命人请了张德辉来”，拜托他代为照管儿子。过去富贵人家的女眷，不能随便与外面的男人见面，所以她“在书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饭，自己在后廊下，隔着帘子，向里千言万语嘱托张德辉，照管薛蟠”。

“张德辉满口应承。”过去这种老家人，真的非常有担待，主人交代的事，绝对是毫不含糊。等吃过饭告辞的时候，张德辉对薛蟠说：“十四日是上好出门的日子，大世兄打点行李，雇下骡子，十四一早就长行了。”过去人做事前一定要翻黄历，看这一天宜不宜出行。注意，老家人叫薛蟠为“大世兄”，其实他们都比薛蟠大了好几十岁，可是在辈分上就要叫哥哥。他们这一走，大概一年半载回不来，所以说“长行”。

“薛蟠喜之不尽”，终于如愿以偿了，就将此话告诉了薛姨妈。薛姨妈跟宝钗、香菱还有两个年老的嬷嬷，“连日打点行装，派下薛蟠之乳父老苍头一名，当年谙事旧奴二名，外有薛蟠随身常使小厮二人，主仆一共六人，雇了三辆大车，单拉行李使物，又雇了四个长行骡子”。“乳父”就是薛蟠奶妈的丈夫，薛蟠已经到了十几岁，奶妈的年龄大概也算得出来。所以乳父是头发已经花白的“老苍头”，特别可靠。薛蟠从小由奶妈带大，跟乳父关系自然也很亲，让乳父跟着，便于照顾薛蟠的日常起居。此外，又找了两个老仆人，两个小厮随行。

你看薛蟠出个门，也不简单，安排了这么多佣人陪他一起去。“薛蟠自骑一匹家内养的大青走骡，外备一匹坐马。”骡子是马跟驴子交配的一种动物，耐力特别强。“诸事完备，薛姨妈、宝钗等连日劝戒之言，自不必细说。”妈妈、妹妹还都不放心，一再劝诫要好好做事，千万不要再惹是生非之类。

“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辞了他母舅”，薛蟠的母舅就是王子腾。“然后过来辞了贾宅诸人。贾珍未免又有饯行之说，也不必细述。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妈、宝钗等直送薛蟠出了仪门，母女两个四只泪眼看他去了，方回来。”

接着就交代了薛蟠离开之后，薛姨妈家的情况：“薛姨妈上京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并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下一个男人。因此薛姨妈即到书房中，将一应陈设玩器并帘幔等物尽行搬了进来收贮，命那两个跟去的男子之妻一并也进来睡觉。又命香菱将他屋里也收拾严紧，‘将门锁了，晚间和我去睡。’”过去这种大户人家，房子里有很多古玩陈设。因为家里没有男人照管，害怕被偷、被抢，所以就把这些珍贵的东西搬到里面的屋子，收了起来。然后又让两个仆妇和香菱，搬进里间陪她一起睡。从薛姨妈的这些行为，你可以看到她有一些缺乏安全感。

宝钗帮香菱达成心愿

本来薛姨妈想让香菱陪她一起睡，宝钗就说：“妈既有这些人作伴，不如叫香菱姐姐和我作伴儿去。”薛宝钗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香菱非常羡慕大观园。她说：“我们园子里又空，夜长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个人岂不越好？”薛姨妈笑着说：“正是忘了，原该叫他同你去才是。我前日还向你哥哥说，文杏又小，倒三不着两的，莺儿一个人不够伏侍的，还要买一个丫头来你使。”文杏是一个新买来的小丫头，帮莺儿伺候宝钗。“倒三不着两的”，就是说你要三样东西，她只拿来两样之类的。还是因为年纪太小，不太懂得如何做事。我们知道，宝玉的身边，大丫头就有四个，还有四个小丫头，所以薛姨妈就有点担心服侍宝钗的丫头不够。

宝钗道：“买的不知道底里，倘或走了眼，花了钱事小，没的淘气。”就是买来的丫头你不知道她的背景、个性什么的，如果没选好，给你惹出一堆事，反而更麻烦。“‘倒是慢慢的打听着，有知道来历的，买个还罢了。’一面说，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妆奁，命一个老嬷嬷并臻儿送至蘅芜苑去。”

香菱听了就很高兴，笑着跟宝钗说：“我原要和奶奶说的，大爷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儿去。”其实，香菱对大观园早就有一种向往。《红楼梦》中有很多腐败跟堕落，可是有几个年轻的孩子，他们很在意自己的生命，希望活出生命最美好的一面。所以我们一直说，大观园本身是一个象征，是一个提高生命境界、活出生命意义的象征。香菱心里早就想去，只是不好意思讲，她说：“我又恐怕奶奶多心，说我贪着园内玩；谁知你竟说了。”这就是宝钗的世故或者说心机。我们常觉得世故跟心机是负面的，其实《红楼梦》中写宝钗的世故跟心机，并没有负面的意义。只是说她善解人意，很容易看穿别人的心思，并帮助别人达成某种心愿。

薛宝钗笑道：“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的了。只是没个空儿，就每日来一趟，慌慌张张的，也没趣儿。所以趁着这机会，率性住上一年，我也多个作伴的，你也遂了心。”这也就难怪香菱后来死心塌地服侍宝钗，因为她的命运整个被宝钗改变了。之后香菱就有点得寸进尺，笑着说：“好姑娘，趁着这个工夫，你教给我作诗罢。”

诗言志

我们常讲“诗言志”，重要的不是你会不会写诗，而是你有没有梦想，有没有对生命境界的追求。所以生命中没有诗，其实是一个很大的悲哀，说明你梦想的火焰已经熄灭了。香菱让宝钗教她写诗，表示她生命的梦想还没有破灭，她想借助写诗，使自己的生命得以开展。宝钗就笑她说：“我说你‘得陇望蜀’呢。”“陇”是甘肃一带，“蜀”是四川一带，就是说你得了甘肃，又想得四川，也就是得寸进尺的意思。

“我劝你今儿头一天进来，先出园东角门，从老太太起，各处个人你都瞧瞧，问候一声儿。”好，宝钗的个性出来了。因为这个人是她带进来的，所以这个人有没有礼貌，跟她也有关系。“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们说你搬进园来。若有提起因由的，你只带口说我带了你进来作伴儿就完了。”从这里你也可以看到宝钗的小心谨慎，因为她也是贾家的客人，所以不想给别人留下口舌。

“香菱答应着才要走时，只见平儿忙忙走来。香菱忙问了好，平儿只得勉强赔笑相问。”注意这里的“勉强赔笑”。宝钗连忙笑着跟平儿说：“我今儿把他带了来作伴儿，正要打发人去回你奶奶一声儿。”平儿就有些不好意思，说：“姑娘说的是那里话？我竟没话答应了。”就是说你是主人，你可以做主的，不用特地跟凤姐说。宝钗道：“这才是正理。店房也有个主人，庙里也有个住持。虽不是大事，到底告诉一声，便是园子里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两个，也好关门候户的。你回去就告诉一声罢，我不打发人说去了。”

“平儿答应着，因又向香菱笑道：‘你既来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邻舍去？’”宝钗笑着说：“我正要叫他去呢。”好，注意一下，平儿为什么说这句话？平儿来绝对不会没事的，可是当着香菱的面，有些不方便讲，所以就想把香菱支开。前面讲香菱跟她问好，她勉强赔笑，就是因为她心里有事，很着急，只好敷衍一下。所以《红楼梦》中每句话，都是很讲究的。宝钗一听，大概也就明白了平儿的意思，就说我正要叫她去呢。平儿又补充了一句：“你且不必往我们家去，二爷病了在家里呢。”香菱于是答应着走了。

贾赦买扇子

平儿看到香菱走了，才拉着宝钗悄声说道：“姑娘可听见我们家的新闻了？”宝钗说：“我没听见新闻。因连日打发我哥哥出门，所以你们这里的事，一概不知道，连姊妹们这两日也没有见。”宝钗遇到这种事，常常都是推得一干二净，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晓得宝钗到底知不知情，即使她知道，也会说不知道。平儿笑着说：“老爷把二爷打了个动不得，难道姑娘就没听见？”宝钗说：“早起恍惚听见一句，也信不真。”

宝钗的回答很有趣，刚才不是说完全不知道吗？现在又说我好像听人家讲了一句，可不确定是真是假。然后又问：“又是为了什么打他？”平儿就咬牙骂道：“都是那贾雨村！什么半路途中，那里来的饿不死的野杂种！认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来！”贾雨村再次做官，就是靠了贾政的推荐。

平儿对这个贾雨村非常反感，先是忍不住骂了几句，骂完之后，就开始跟宝钗讲这件事的经过：“今年春天，老爷不知在那个地方，看见了几把旧扇子，回家来看家里所有收着的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处搜求。”你知道古代的文人手上流行拿一把扇子，有的是象牙骨的、有的是鸡翅木的、有的是玉屏竹的，其实就是在攀比，就像现在比名牌差不多。我觉得人没有自信的时候，常常要比的就是这些东西。

“谁知就有一个不知死的冤家，混号儿世人叫他作‘石呆子’，穷得连饭也没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旧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门来。”这种收藏古董的人多少都有一点呆，就是喜欢那个扇子喜欢得不得了。“二爷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他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一瞧。据二爷说，原是不能再有的了，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写画的真迹，回来告诉老爷。”这个贾琏也有些没脑子，还不知道人家卖不卖，就先告诉了他父亲贾赦。

“老爷便叫买他的，要多少银子给他多少银子。偏那石呆子说：‘就算饿死冻死，一千两银子一把我也不卖！’老爷没办法，天天骂二爷。已经许他五百两了，先兑银子后拿扇子。他只是不卖，只说：‘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这有什么法子？谁知雨村那没天理的听见了，便设了个法子，讹他拖欠官银子，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那石呆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

也许大家会看到，这些官家子弟，像贾赦，我不觉得他有心要害别人。可是因为在权力跟财势的高峰，想要的东西周围的人会想尽办法帮你弄到，你也不知道周边的人会做什么事。其实真正在做这件伤天害理事情的人是贾雨村，因为只有依靠贾家的权势跟社会地位，他才能够坐稳他的官，于是他想尽办法去奉承。所以在古代常常会告诫子弟，不要玩物丧志，我想这里面其实是某一种警告。我相信《红楼梦》要讲的东西并不是贾赦个人喜不喜欢扇子的问题。其实扇子真的是小事，可是它里面牵连到的东西，往往是我们无法想象的。所以曹雪芹这个作者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有很多忏悔，因为他才了解到在他们家族声势浩大的时刻，也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未必是他们自己要做的，而是旁边的人“帮”着做的。

透过这件事，你也可以看到当时官场的黑暗，为了几把扇子，可以玩弄国法到这个程度：把人搞死，家产充公。所以过去常说，珍贵的古物其实是惹祸的。大家可能看过一出戏，叫《一捧雪》。“一捧雪”是一个非常珍贵的玉杯，明朝嘉靖年间，官员莫怀古藏着这个玉杯。他的朋友为了谋取私利，竟恩将仇报，奉迎权贵严嵩、严世蕃父子，献计谋夺此杯，最后使得莫氏弃官学走，隐姓埋名。所以很多书香世家，会千叮咛万嘱咐自己的孩子，不要收藏珍贵的东西。

我在台北故宫常常看到黄公望最有名的一幅画——《富春山居图》，这幅画从黄公望画完以后，就历经了巧取豪夺。明朝成化年间，《富春山居图》传到一个叫沈周的人手里。当他把画交给朋友题跋时，那个朋友的儿子，见画这么好，就生了歹念，把画偷偷卖掉了，还硬说画是被偷了。到了明朝末年，这画又到了收藏家吴洪裕的手中，他每天茶饭不思地观赏、临摹，甚至临终前要家人把画焚烧殉葬。幸好，他的侄子从火中把画抢救了出来。这样转来转去，最后被乾隆弄到手了，因为他是最大的收藏家。就像唐太宗想尽办法，就是要王羲之的书法珍品《兰亭序》一样。

唐太宗打听到《兰亭序》在辨才和尚那里，便三次派人索要，可辨才和尚一口咬定不知真迹下落。李世民看硬要不成，便改为智取。他派监察御史萧翼乔装成书生，和辨才接近，萧翼对书法也很有研究，两人谈得非常投机。等他们关系密切之后，萧翼故意拿出几件王羲之的书法作品请辨才和尚鉴赏。辨才看后，不以为然地说：“真倒是真的，但不是好的，我有一本真迹倒不差。”萧翼追问是什么帖子，辨才神秘地告诉他，是《兰亭序》真迹。萧翼故作不信，说此帖数经离乱，失踪已久。辨才从屋梁上取下真迹给萧翼观看，萧翼一看，果然是真迹，就马上把它纳入袖中。同时向辨才出示了唐太宗的有关“诏书”，辨才此时方知上当。辨才失去真迹，非常难过，再加上惊吓过度，不久便积郁成疾，不到一年就去世了。唐太宗把《兰亭序》骗到手，死的时候还要把它放在枕下陪葬。因为他就觉得这个东西不弄到手，好像做皇帝都做得不过瘾，无法证明自己的重要性似的。其实那是很悲惨的。我们在这里看到贾琏被打的这一段，就带出了类似的故事。

贾赦拿到扇子了，可是他不晓得怎么拿到的，因为没有人会告诉他，是贾雨村如何用国家的司法去害了这个石呆子，把扇子拿到手的。贾赦很得意，就骂他的儿子贾琏说：“人家怎么弄来了？”贾琏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相比之下，贾琏还是比较善良的。这个老爸听了就火了，说贾琏用话堵他，是在讽刺他。你看，假设贾赦事先不知道扇子是怎么弄来的，可是今天儿子跟你讲了，你至少去查明一下。但他觉得脸拉不下来，说儿子竟然批评爸爸。再加上之前的几件小事，正好凑在一起，就把他痛揍了一顿。所以你可以看到这个家族的腐败，大概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复兴的机会了。

这里也透露出这个贾赦真的是蛮奇怪的，他要鸳鸯没有要到手，已经火到不得了了。这下要扇子，儿子又说出那样的话。所以不快乐积压在心里面久了，一定要找一个出气口，刚好就是贾琏。

“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么混打了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我们听见姨太太那里有种丸药，上棒疮的，姑娘快寻一丸子给我，家去给他上。”之前宝玉被打的那一次，宝钗就拿了一丸去，所以大概就传开了。宝钗听了以后，就赶紧让莺儿拿了一丸给平儿，说：“既这样，替我问候罢，我就不去了。”人家被打成这个样子，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而且这种事情都有一点家丑的意思。平儿就答应着去了。

香菱的生命追求

接下来就绕回到了香菱，写香菱这么个苦命的女孩子，终于有了一个机会，完成她生命中的梦想——读书、写诗。所以下面你会看到，香菱学习写诗，学到有一点像疯了一样，白天、夜晚都在想怎么起承转合、怎么押韵。我一直觉得我们的教育没有引发出这个，反而一直在压学生，到最后所有的孩子最痛恨的就是读书。这也引发我们的思考，就是怎样帮助孩子找到学习的乐趣跟动机，让他们有一个很高的主动性，这恐怕是教育中最难的东西。

我常常跟朋友开玩笑说，林黛玉教香菱学写诗，她从一开始不会写诗，到有一点生涩，到最后写出了通仙的绝妙好诗的过程，绝对是文学教学、诗歌教学一个很好的范本，大家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参考。

我一直认为大观园是一个青春王国，在这个青春王国里，每个生命，都有着对自己的承担跟对自己的疼惜。我们活在人世间，常常渴望别人的疼惜，可是我相信一个不疼惜自己的人，他人的疼惜是没有用的。所以香菱在这里，让我们看到了再卑微的生命，也可以不甘堕落和沉沦，也可以有自己生命的追求。尤其在前面写了贾赦的不堪、薛蟠的不堪之后，写香菱的这一段，是特别有深意的。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下面我们就来细看文本：“且说香菱见过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都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中来。”香菱去潇湘馆，自然是去找黛玉。“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是欢喜。”香菱见了黛玉，笑着说：“我这一进来，也得了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我们今天很少碰到一个初中生，一心一意想写诗。写诗其实是一件很迷人的事，人在某个年龄，会不由自主地想要写诗。

黛玉笑着说：“既要学作诗，你就拜我为师。我虽不通，大略还教得起你。”我们可以看到，这些住在大观园的女孩子，彼此之间有一种爱护。因为想要学作诗，香菱跟黛玉之间就结下了这样一个缘分。香菱很高兴，说：“果然这样，我就拜你作师。你可不许腻烦。”“腻烦”这两个字用得很传神，就是一个人刚开始学习时，那个老师有时候真的会受不了。

我有个学生写论文，有时候是半夜从美国打电话来问要怎么怎么样，我都快疯掉了。最后我就问他，是我在写论文，还是你在写论文？他理直气壮说，当年我在台大历史系读得好好的，你干吗要跟我讲艺术史，还不是你，我才去读艺术史的吗？我想一想，是哦，算了。做老师的不能腻，也不能烦，要有耐心，想办法慢慢带他。

黛玉说：“什么难事，也值得去学！”因为黛玉从小在书香世家长大，写诗对她一点都不难，“不过是起承转合”。“起承转合”这四个字我们听得太多了，不管写诗、写文章还是写公文，都讲起承转合，大概生命也离不开起承转合。它其实就是一种节奏感跟结构感的训练，所谓的“结构感”是说把这些文字、事件还有画面组合在一起时，先要有一个“起因”。“因”起了以后怎么去“承接”它，什么时候该要“转”，最后还要有一个结论出来，所以黛玉第一个教她的是“结构”。

“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律诗一般为八句，这八句当中的第三句跟第四句、第五句跟第六句，要形成两副对联，即上下两句要完全对仗。后来我发现，在中国古诗里面，其实是一个生命的美学结构，因为这个对仗让人看到很多相对的东西。既看到春天的喜悦，也能看到秋天的凋零；既看到“一”的短暂，也看到“千”的长久；既看到日的光明，也看到夜的黑暗；既看到山的阳刚，也看到水的柔软。我称它为生命美学，我们可以从这样的相对中，思考怎么求得生命的和谐、圆满跟完整。

等一下你就会明白，林黛玉为什么要香菱先从王维的五言律诗读起。因为王维的五言律诗多半是他在经历过人生的大难之后写的，其中有他对人生的领悟。王维非常年轻就中了进士，意气风发。是一个有着“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这样大志向的年轻人。可到“安史之乱”，他被安禄山强迫去做官，最后就被唐朝判定为“附匪”，在政治上几乎断绝了前途。所以王维隐居在蓝田辋川，写出了著名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如果你沿着一条河一直走，走到它的源头，好像到了穷尽之处，这个时候你放松心情坐下来，就会看到云在慢慢升起。它其实也在讲我们的人生，看似好像到了穷途末路，但是换一个角度、换一种心情，就会发现别有洞天。王维过去想做官，想拥有权力和财富。今天所有的机会都没有了，可他却潇洒自在地行走山水中，没有政治迫害，没有官场复杂的东西。所以说，生命最绝望的地方，刚好是生命出现转机的时刻。

我现在常常跟同龄的朋友讲这十个字，因为我觉得大家都到了“水穷之处”：就是房子也有了，车子也有了，贷款也交完了，孩子也大学毕业了，接下来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这个时候你就可以坐下来，想一想自己的生命，怎么样让它再度飞扬起来。所以这十个字里面，流着多少的生命智慧，而不只是写诗技巧。

格调规矩竟是末事

黛玉说：“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平声的对仄声。”“平声”分阴平和阳平，就是我们现代汉语拼音的一声跟二声，“仄声”就是三声跟四声。“平仄相对”，说每两句的上句跟下句，平仄是相对的。因为诗不仅有意思，还有音乐性在里面，也就是有一个起伏的感觉。你可以用周围人的名字试一试，你会发现很少有人名字三个字都是平声，或者三个字都是仄声。“虚的对实的，实的对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最后这句很重要，艺术虽然需要技巧，但更重要的是境界。以美术为例，它从“术”开始，最后达到“美”；但是为了美，也可以不管那个“术”。梵高就是最明显的例子，他不会画画，所有“术”的东西他都不懂。可是他画得比所有画家都好，因为他的情感够丰富。所以黛玉就跟香菱讲，如果你的生命有了那个境界，对不对仗都不重要，有时候可以破格。

香菱说：“怪道我常弄一本旧诗偷空儿看一两首，又有对的极工的，又有不对的，又听见说‘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这句是就七言律诗或绝句而言的，是说一句中的第一、第三、第五个字，平仄可以不太讲究；第二、第四、第六个字，则要很严格。可是香菱看古人的诗，“竟有二四六上错了的”，就是第二、第四、第六个字，平仄也不讲究，“所以天天的疑惑”。

我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有一个作文老师跟我们说，好的作文通篇不会有一个字重复。弄得我好紧张，我就一直在数，但完全不重复好像也不太可能，像“的”就会重复啊。于是我就想尽量不要用“的”，结果是被绑住了。所以这个老师的话不见得错，技巧就是这样。在运用技巧的同时，又不被它绑住，大概是最难的部分。你必须在学完以后，忘掉它、超越它。

“如今听你一说，原来这些格调规矩竟是末事，只要词句新奇为上。”黛玉说：“正是这个道理。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紧。”就是你要有那个情境，比如“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就是一种生命的情境；这个情境有了，文字会自然形成。可是如果没有这样的情境，文字硬拗的时候，其实就很做作。像王维、杜甫，他们的人生都经历过巨大的历练，最后都变成了用生命在写诗，那个技巧的东西自然而然就出来了。“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作‘不以词害意。’”就是说，不要为了修辞，而损害了想要表达的本意。

读诗先读王摩诘

香菱笑着说：“我只爱陆放翁的诗，有一对：‘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切有趣！”陆放翁就是陆游，大家可以读一下，这两句的音韵是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对仗也很工整。黛玉说：“断不可看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念，一入了这个格局，是再学不出来的。”很多人据此有所误会，认为黛玉不喜欢陆游的诗，或者曹雪芹不喜欢陆游的诗，其实并非如此。黛玉只是说，陆游的这首诗是小情趣，如果入门时读这种诗，你就会被这些小情趣限制住，格局就很难大起来。

所以黛玉在教香菱进入到诗的领域的时候，其实也给她指出了最宽阔的一条路。我们现在看到诗人老在怨怪，说怎么社会都不读诗了。可是诗如果落在技巧玩来玩去，真的也没什么意思好读。那如果他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就不止是诗，而是一种生命的情境，它才会动人。其实我们应该问的是，为什么千百年来还是王维、杜甫、李白？其实比的不是诗的技巧，而是诗的情境。我读到这一段，其实蛮感慨的，因为有时候我去做诗歌评审，大部分都是玩小趣味的东西。所以古人讲“取法乎上”，就是你一开始就读王维、读杜甫、读李白，读出那个大的气度以后，“格”就不会落下来。

“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的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诗读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王摩诘就是王维，大家如果对诗有兴趣，也可以跟着读读看。我刚才已经讲过，王维的五言律诗多半是他经历了安史之乱，行走于辋川时的一个心境的领悟。所以这些五言律诗，带香菱进入一个不以词害意的世界。因为一个生命经过这么巨大的打击之后，他只是要讲最真实的话，他不会去计较技巧，所以才会有真正的豁达出现。这就是黛玉安排第一个读王维的原因。而且王维很多东西是延续陶渊明的，心境平淡，意境幽远，字也不难。

读完了王摩诘，“然后再读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为什么把杜甫放在第二位？是因为杜甫诗的忧思比较沉重。所以等训练好了“豁达”以后，再进入到杜甫的“重”，最后用李白的豪放去做一个释放。

我一直在思考黛玉教香菱读唐诗的这三个过程，觉得非常有趣。我自己小时候读唐诗，比较不一样，一开始就喜欢李白的豪放，后来就感觉有些收不回来了。

王维、杜甫、李白这三个人，的确代表了唐诗的三个高峰，他们分别被誉为“诗佛”、“诗圣”、“诗仙”。他们的诗不仅在中国，在日本也受到极大的重视。我曾在东京的上野之森美术馆看到小学生的书法作品，写的就是杜甫的《饮中八仙歌》。

“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的诗作了底子，再把陶渊明、应玚、谢、阮、庾、鲍等人的诗一看。你又是这样一个极聪明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是个诗翁了！”“谢、阮、庾、鲍”指的是谢灵运、阮籍、庾信和鲍照。香菱听了笑着说：“既这样，好姑娘，你就把诗给我拿出来，我带回去夜里念几首也是好的。”黛玉就让紫鹃把王维的五言律诗拿来，递给了香菱。又嘱咐说：“你只看有红圈的儿，都是我选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问你姑娘，或者遇见我，我讲与你就是了。”

香菱就拿了诗，回到蘅芜苑，“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生命中的某个部分被唤醒，是非常动人的，你可以看到香菱的痴迷，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宝钗连催他数次睡觉，他也不睡。宝钗见他这样苦心，只得随他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见香菱笑吟吟的送了诗来，又要换杜律。”我相信，一个人对生命的追求一旦被引发，他自己就上路了，老师根本不用费什么事。所以我觉得，过去像岳麓书院之类的学校，选址真是聪明。因为建在风景秀美之处，学生想逃课也逃不到哪里去。就算逃课，看到的都是泉水、古松这些美好的东西，在大自然中，你会有自己性情的领悟。

香菱心灵与诗的契合

香菱要换杜律，黛玉就笑着问：“共记得多少首？”香菱也笑着回答：“凡红圈选的我都读了。”黛玉说：“可领略了些滋味没有？”香菱说：“我倒领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说与你听听。”黛玉笑道：“正要讲究讨论，方能长进。你且说来我听。”你看多么好的一个教学相长的个案，应该选进老师的培训教材里去。

香菱就笑着说：“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也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心里感觉很好，可又说不出来为什么好。“有似无理的，想去竟是有情有理的。”有的句子乍看上去好像说不通，可仔细想想又觉得恰到好处。黛玉说：“这话有些意思了，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意思是你可不可以举一个例子。

香菱就举了王维《使至塞上》中的两句诗，这也是王维诗中最有名的句子：“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她说：“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像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字，竟找不出来。”烟通常不都是袅袅上升的吗，怎么会是直的呢？落日自然是圆的，所以这个“圆”字又显得没什么意思，可描绘的那个景象就会浮现在你眼前。想再找出两个字来替换，竟然找不出。这就叫做千古绝唱，如果某个字可以被替代，它就不是好诗了。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期的美国，许多抽象派画家都在绘画中表现过这首诗的意象，就是那种空间的广阔和时间的长远。

“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两句出自王维的《送邢桂州》，邢桂州是王维的朋友，当时他从京口（即今镇江），取水路前往桂林。王维前去送别，有感而发，写下了此诗。香菱说：“这‘白’、‘青’两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字方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香菱觉得只有用这两个字，才有分量，才能表达那个意境，更耐人寻味。

随后她又举了“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这是王维《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中的两句，“裴秀才迪”就是裴迪。这两句描写了黄昏时夕阳欲落、炊烟初升的田园景象。香菱说：“这‘余’字和‘上’字，难为他怎么想来！我们那年上京来，那日下晚湾住船，岸上没有人，有几棵树，远远几家人家作晚饭，那个烟竟是碧青，连云直上。谁知我昨日晚上看了这两句，倒像又到了那个地方去了。”从这句话看得出来，香菱已经有所领悟了；她的心灵与诗，已经有了某种契合。

我读这一段时非常感动，香菱这样一个不幸的女孩子，在她最孤苦无依，不晓得薛蟠要把她带到哪里去的时候，她在岸边却偶然看到大自然里的一个状态。然后她的生命会有一个寄托，那就是诗。可见，生命不管在如何困顿的状况里，都会看到美，都有心里的向往。

古代闺阁中的笔墨

“正说着，宝玉跟探春也来了，也都入座听他讲诗。”你看多好的学校，学校就应该这样，两个人在那边聊诗，然后又来了两个人，也不讲话，坐下来，一起听。听完之后，宝玉笑着说：“既是这样，也不用看诗。会心处不用多，听你说了这两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三昧”是佛教用语，就是一个人求得“正定”的秘密方法。宝玉听香菱讲，她看到了孤树、炊烟……就知道她已经懂诗了。

黛玉笑着说：“你说他这‘上孤烟’好，你还不知他这一句还是套了前人的来呢。我给你这一句瞧瞧，更比那个淡而现成。”说着就把陶渊明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来，递给香菱。我们知道，汉诗是有承续的。“香菱瞧了，点头叹赏，笑道：‘原来“上”字是从“依依”两字化出来的。’”香菱真是个好学生，有灵慧之气，一点就通。

宝玉大笑说：“你已得了，不用再讲，越发倒学杂了。你就作起来，必是好的。”我觉得这真是一堂精彩的研修课。宝玉鼓励香菱大胆写，说写出来的肯定是好诗。创作技巧的东西了解到一定程度就够了，美术系学生一直在那边画石膏像，画十年还画不完，一定有问题。因为技巧的东西积累到一定程度是要创作的，只有创作，才能展现你生命的状态。其实书法也是如此，所以老师一方面让你练九宫格，可同时也要你读帖。要读苏东坡的，要读赵孟頫的。“读帖”是为了有一天你写出的字跟他们都不一样，因为那是从生命的深处写出的字。我想这个部分是最难的。

探春也笑着和香菱说：“明儿我补一个东道来，请你入社。”香菱就有一点不好意思，说：“姑娘何苦打趣我们，我不过羡慕，才学着玩罢了。”探春和黛玉都笑了，说：“谁不是玩？难道我们是真作诗呢！若说我们认真成了诗，出了这园子，把人的牙还笑倒了呢。”我觉得能这么想，很了不起，所谓“诗”就是你生命中的感触，就是写着玩的。如果你在名片上印上诗人，感觉就会怪怪的。

宝玉说：“这也算自暴自弃了。前日我在外头和相公们商议画儿，他们听见咱们起诗社，求我把稿子给他们瞧瞧。我就写了几首给他们看，谁不真心叹服。他们都抄了刻去了。”探春跟黛玉忙问：“这是真话么？”宝玉还挺得意，笑道：“说谎的是那架上的鹦哥儿。”黛玉、探春说：“你真真胡闹！且别说那不成诗，便是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出去。”过去有一个禁忌，就是女性写的文字，是不能外传的，觉得有伤风雅。

宝玉说：“这怕什么！古来闺阁中的笔墨不要传出去，如今怎有人知道呢？”宝玉的观点一向非常女性主义。不过古代大家闺秀的文字，我们知道的真不多，最著名的就是南宋的李清照。李清照的丈夫赵明诚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非常欣赏李清照。正因为有赵明诚这样的丈夫，李清照的文字才得以外传。李清照跟赵明诚是非常恩爱的一对夫妻，而那个恩爱绝对不是我们世俗眼光里的郎才女貌。他们有共同的追求，他们一起写诗，一起收藏金石古董。赵明诚下了班，两个人就去古董铺，因为薪水不够，东西买不起，就想办法去借钱把那个东西买回来。因为他们知道，这个金石古董现在不买，将来就没有了。所以买来以后赶快抄，就想让它可以流存，这就集成了《金石录》。后来金兵南侵，就在李清照南渡避乱的时候，大批金石书画沿途散落，赵明诚也“绝笔而终”。那个时候她写了《金石录后序》，甚至字字血泪，你能感觉出一个女性一生跟她的丈夫共同追求的梦想，她却眼看着它散掉的那种心痛。因为她没有办法保留这些东西，我想那是中国历史上最少有的真正动人的一对夫妻。

在宋元之际，还有一位非常有才华的女性，她就是赵孟頫的太太管仲姬，画画得极好，也流传了下来。她们大概是中国文学史和美术史上，凤毛麟角的两位才华被赏识的女性。我相信历史上有才华的女性绝对不止这两个人，只可惜大部分女性的才华都不敢表露，笔墨都没有流传下来，因为她们觉得那样做会伤害丈夫。

香菱初学作诗

他们正说着，“只见惜春打发了入画来请宝玉”，因为惜春在画大观园图，很多地方需要宝玉帮忙。“宝玉方去了。香菱又逼着换出杜诗来，又央告黛玉、探春二人：‘出个题目，等我诌去，诌了来，替我改正。’”她说自己回去试着，胡乱写写。黛玉说：“昨夜月景甚好，我正要诌一首，竟未诌成，你就作他一首来。十四寒的韵，由你爱用那几个字去。”“十四”是韵牌的序列号，就是押“寒”韵。过去一些文人写诗，对韵的要求很严，不仅规定押什么韵，还规定押哪几个字。黛玉现在对香菱的要求没那么高，说押寒韵就可以了，不限具体的字。

“香菱听了，喜的拿了诗，回来，又苦思一会，作两句诗，又舍不得杜律，又读两首。如此茶饭无心，坐卧不定。”宝钗说：“何苦自寻烦恼。都是颦儿引的你，我和他算帐去。你本来呆头呆脑的，再添上这个，越发弄成个呆子了。”宝钗就比较现实，觉得女孩子学写诗有什么用？可是黛玉会很认真地教香菱，虽然诗不是一个有用的东西，但是生命里少了诗，就少了生命的梦想跟热情。

香菱笑着说：“好姑娘，别混我。”这个“混”是打乱的意思，就是我刚有一点灵感，你别给我打乱了。“一面说，一面作了一首，先与宝钗看。宝钗看了笑道：‘这个作法，你别怕臊，只管拿了给他瞧去，看他是怎么说。’香菱听了，便拿了诗找黛玉来。”有没有发现，宝钗这个人非常周到，她绝对不会说不好。其实以宝钗的水准，她知道这首诗不好，她让香菱去问黛玉。好多人认为这就是宝钗的心机，可我却不觉得，只是习惯性的圆融吧。

黛玉看了看这首诗：“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诗人助兴常思玩，旅客添愁不忍观。翡翠楼边悬玉镜，珍珠帘外挂冰盘。良宵何用烧银烛，晴彩辉煌映画栏。”

平仄、对仗都对。我很佩服曹雪芹，竟然可以模仿出第一次写诗的那种幼稚。黛玉笑着说：“意思有了，只是措辞不雅。”黛玉讲话就比较直接，意思是这诗太直白，不够雅，不太有味道。“皆因你看的诗少，被他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作。”

“香菱听了，默默的回来，率性连房也不入，只在池边树下，或坐在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抠土，来往的人都诧异。”一个人专注、痴迷到这个程度，浑然忘我，你会觉得蛮好玩的。所以“李纨、探春、宝钗、宝玉等听得此信，都远远的站在山坡上瞧着他笑。只见他皱一会眉，又自己含笑一会”，就像神经病一样。我见过最好的演员，他在拍戏的那一段时间，不管在什么场合，都沉浸在角色中。旁边的人大概都以为他是神经病，就赶快离开。这个真的就是好演员，他随时在揣摩戏中的那个状态，以至于人戏不分。

宝钗就笑她说：“这个人定要疯了！昨夜嘟嘟哝哝直闹到五更天才睡下，没一顿饭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听见他起来了，忙忙碌碌梳了头就找颦儿去了。一回来，呆了半日，作了一首又不好，自然这会子另作呢。”宝玉笑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性情的。”这是宝玉的观点，他觉得每一个生命，都有他存在的意义跟价值；不会因为别人作践你，你这个生命就没有意义了。“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生人至公。”宝玉就发出感叹：虽然香菱总是被卖来卖去，跟薛蟠这样的人在一起，可老天是公平的，不会偏袒哪个人，也不会对哪个人特别不公。

宝钗这个时候就找到了一个教育宝玉的机会。她说：“你能够像他这样苦心就好了，学什么不成的。”恐怕早就考取进士了，“宝玉不答”。从这里你就看到宝玉跟宝钗的不同：宝玉看重的是生命的意义，宝钗看重的则是现实的东西。

“只见香菱又兴头头的又往黛玉那边去了。探春笑道：‘咱们跟了去，看他有些意思没有。’说着，一齐都往潇湘馆来”。然后大家就看到了这一首：“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这一首的境界比前面一首高很多，可黛玉还是不满意，说：“这一首过于穿凿了，还得另作。”就是这一首不够自然，有些牵强附会。黛玉真是个好老师，非常严格，毫不留情，最后就教出了香菱这个高徒。

香菱为诗痴迷

宝玉看了笑道：“不像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个‘色’字倒还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所以，宝玉的意见是：诗写得还不错，就是有些跑题了。然后又说：“这也罢了，原是诗从胡说上起，再迟几天就好了。”宝玉安慰她，诗本来就是从胡言乱语开始的，再过几天就好了。“香菱自为这首妙绝，听如此说，自己又扫了兴，不肯丢开手，便又思索起来。”这里面在讲“执著”，生命的执著。它不在于别人说好还是不好，它就是完成生命中的一样东西。就像蜡烛在燃烧，世人都觉得它把光给了别人，可它完成了自己。“因见他姊妹们说笑，便自己走至阶前竹下闲步，抠心搜肠，耳不旁听，目不他视。”绝对的专心，探春隔窗笑道：“菱姑娘！你闲闲罢。”就是你休息一下吧。香菱呆呆地答道：“‘闲’字是十五删，错了韵了。”你看，完全达到了忘我的境界。大家听了，不觉大笑起来。宝钗说：“可真是诗魔了。都是颦儿引的他！”

黛玉笑着说：“圣人说‘诲人不倦’，他又来问我，我岂有不说的理。”李纨也笑着说：“咱们拉他往四妹妹房里去，引他瞧瞧画儿，叫他也醒一醒才好。”意思是让她看看画，分分心，不要过于着魔，否则搞不好真会出问题。“说着，真个出来拉他过藕香榭，至暖香坞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着睡午觉，画缯立在壁间，用纱罩着。众人唤醒了惜春，揭纱看时，十停方有了三停”，就是一幅画只完成了十分之三。香菱看到画上有几个美人，指着说：“这个是我们姑娘，那个是林姑娘。”探春笑着说：“既会作诗的都画在上头，你快学罢。”就有一点跟香菱开玩笑。

我觉得有意思的是，《红楼梦》一场大梦之后，留在大观园这幅画上的，都是有生命梦想的人。估计像贾赦、薛蟠这样的，都不在上面。所以我觉得《红楼梦》中有很多隐喻，就是许多生命只是虚度了，最后任何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探春说完这句话，大家又说笑了一会儿，才各自散去。“香菱满心还是思想”，就是在想这首诗到底要怎么写。“至晚间对灯出了一会神，至三更后上床卧下，两眼鳏鳏，直到五更方才蒙眬睡去。”“两眼鳏鳏”，就是还睁着眼睛想。“一时天亮，宝钗醒了，听了一听，他安稳睡了。心下想：‘他翻腾了一夜，不知可作成了没有？这会儿乏了，且别叫他。’”

正想着，只听见香菱在梦中笑道：“可是有了，难道这一首还不好？”宝钗听了，又可叹，又可笑，连忙叫醒她，怕她有一点梦魇了，问她：“得了什么了？你这诚心都通了仙了。学不成诗，还弄出病来呢！”一面说，“一面起来梳洗了，会同姊妹们往贾母处来”。

“原来香菱苦志学诗，精神诚聚，日间不能作出，忽于梦中得了八句。”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香菱一心想着作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真的在梦中得了八句。大家可以试试看，背一百首王维，一百首杜甫，说不定你也能在梦里作诗。她“梳洗已毕，便忙录出来”，怕时间长忘了。“自己并不知好歹，便拿了又找黛玉来。刚至沁芳亭，只见李纨与众姊妹从王夫人处回来，宝钗正告诉他们，说他梦中作诗说梦话。众人正笑着，抬头见他来了，便都争着要诗看。”

作者当然不会让我们在这回就看到这首诗，他一定要吊一下胃口。因为他要我们看看，这样的苦学写诗，一次一次那个感觉都不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对。其实在文学、艺术的创作中，遇到有一个最好的作品出来的时候，创作者会大哭的。像王羲之写完《兰亭序》，酒醒过来问，这真的是我写的吗？因为那是他刚才喝醉了写的。所以说你如果平常反复练习一个东西，有时候神来之笔会忽然跑出来。到第四十九回大家就看一看，这梦里得来的八句诗，到底有多好。

第四十九回

白雪红梅园林集景.割腥啖膻闺阁野趣

日神精神跟酒神精神

上一回的结尾描写了香菱学诗的经过。我们说“诗言志”，诗虽然有它形式部分的要求，但更重要的是表达一个人活着的梦想。所以古今中外最好的诗，表达的都是一种心情，一种对生命的领悟。

香菱学写诗，一开始从技巧入门，学怎么对仗，怎么押韵，怎么注意平仄，可是写了几次都写不好。于是她日思夜想，几乎有一点半疯狂的状态了。这个半疯狂的状态，用中国美学最重要的一个字来概括，就是“痴”。

在中国绘画史上，顾恺之有“才绝、画绝、痴绝”之称。“痴绝”的意思是说，不止画画得好，才华高，还有一种执著跟狂热。我想不止文学，在任何领域，当一个人专注进去时，最后都会进入一个自己无法控制的状态。现代心理学讲“潜能开发”，就是指一个人在高度专注的状态下，会出现一些平时无法具有的能力。这种状态有些像法国哲学家福柯提出的“非理性状态”，也有一点像尼采哲学里的“酒神精神”。这种以狄奥尼索斯为代表的酒神精神，是相对以阿波罗为代表的“日神精神”而言的，是一种与理性精神相对的神思，是一种狂想式的非理性精神状态。

这个部分是我一直非常关切的，我觉得我们的教育体制，对这个部分太不重视了。我们的考卷大部分是选择题、是非题、思考题，这也难怪我们有那么多人学习小提琴、钢琴，最后能成为世界级大师的却寥寥无几。因为小提琴也好，钢琴也好，所表现出来的，并不只是一个音准的问题。钢琴家李斯特曾告诉别人：“我是把钢琴当成仇人来对待的。”所以我们听他的《匈牙利狂想曲》，感觉他的手是捶打在钢琴上的。而另一位伟大的钢琴家肖邦则对别人说：“我总是把钢琴当成爱人来爱抚。”所以听他的《小夜曲》，感觉异常轻柔。这些是别人无法教你的东西，恐怕就需要你进入另外一个状态。

香菱最后就在这种“痴”的状态下，在梦中得了八句。我相信现在很多朋友都知道，按照心理学的观点，人在梦境的状态下，会释放出平常不具有的潜能。就是说，当我们睡着的时候，我们的意识处于一个非理智的潜意识状态。在这个状态下，我们能够得到平时得不到的经验。就好像我们喝了酒之后，会有一种与平时不同的体验，这是因为其中的限制被拿掉了，所以有另外一种逻辑出来。我们从李白的诗里，王羲之的《兰亭集序》里，都看到了酒的这种功能。

可是不要误会说，完全不用功，每天在那边喝酒，最后就可以变成李白和王羲之，那是不可能的。必须有一个下苦工夫的过程，累积到一定阶段，然后有“酒”这样一个媒介的介入，就忽然释放了，创造力就出来了。

香菱在梦里得了八句诗，大家自然都急于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八句诗。那么在第四十九回的开始，这八句诗就出现了。我觉得林黛玉给她出了一个很好的题目，因为这个题目提醒生命去注意周遭最美的事物。如果今天有一个老师跟学生说，这几天高雄的月光很美，你要不要写一首诗。我相信这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教育了。重点并不在于那个诗写得好不好，而是说我们交换了一种体验。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的感觉，有时候家里昙花开了，我就会跟朋友通电话说，我家里昙花开了。其实那个朋友可能远在根本不能来的地方，可是你就想告诉他这件事。我相信那个快乐其实是《红楼梦》在第四十八回、四十九回想要讲的。

所以我一直认为，老师跟学生的关系，并不是“教”跟“学”的关系，而是共同学习。真正的老师并不是那个老师，其实是那个月光，是那个美的部分。我自己长期讲《红楼梦》，我并不觉得自己是这本书的老师，真正的老师其实是《红楼梦》这本书。我们因为这本书，结了一个缘，分享彼此的生命经验。

下面我们就来读一下香菱的呕心沥血之作，说它是“呕心沥血”，是因为它触碰到了生命最底层、最动人的部分。

精华欲掩料应难

“话说香菱见众人正在说笑，便迎上去笑道：‘你们看这首，若使得，我便还学；若还不好，我就死了心了。’”说着，把诗递给黛玉，大家便凑在一起看，只见上面写道：“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博得嫦娥应借问，何缘不使永团圆！”

非常精彩的一首诗。我相信很多朋友读到这八句的时候，很希望有人帮你作注解。可是我常常觉得，读诗的时候，最好不要立刻用注解的方法去解释它，因为诗绝对有超越注解更动人的东西。像这句“影自娟娟魄自寒”，它在讲月亮，也在讲香菱自己。讲月亮的哀婉凄冷，也在讲香菱从小父母双亡，命运坎坷的孤独和寂寞。她特别用“魄”这个字，来形容一个生命消失之后另外一种魂魄的存在状态，也就是肉身之外一种精神性的状态。这些部分都不是单纯的注解可以解释的，必须你自己去体会。

而这首诗的第一句“精华欲掩料应难”，是说金子总会发光，想掩盖都掩盖不了。你有没有觉得，这正是在讲香菱自己。作者想说，生命只要有梦想、有追求，就会散发出它自身的光芒。

我一直说曹雪芹真是不得了，他每一次写诗都不是自己在写诗，而是林黛玉在写、薛宝钗在写、史湘云在写，现在是香菱在写。我们想一想，观音菩萨不也是化身成三十三种形象出来吗？所谓“化身”是说，当你怀有极大的慈悲，心有同感、心同此理的时候，你才可能化身。就好像说我有一个同事，我老是跟他起冲突，每次一讲话就吵架，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我打坐完以后，做了一个决定：就是绝对不跟这个同事再吵架。我知道只有一个方法可以保证不吵架，那就是我“化身”为他，理解他的处境和辛苦。我觉得曹雪芹就是这样一个怀有大慈悲的人，在《红楼梦》中，化身成众多不同的人，把他们生命的精华展现了出来。

香菱加入美的族群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还记得吗？黛玉教香菱写诗时，特别告诉她，要她记住：“当中承、转，是两副对子。”这两句就是其中一副对联：“一片”对“半轮”，“砧敲”对“鸡唱”，“千里”对“五更”，“白”对“残”。有没有发现，这首诗在写月，可是没有出现一个“月”字，通篇都在隐喻，这个才是写诗最了不起的地方，“一片砧敲千里白”，用“白”字点出了月光。夜晚当你感受到月光最美的时候，也听到了家家户户的女人在河边洗衣服的砧声；而精彩在于，这个“砧”好像不是敲打在衣服上，而是打在白月光上。当视觉最后落在“白”字上时，那种视觉上的空茫，我相信是汉诗最动人的部分。我能够接触到的英语诗和法语诗都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半轮鸡唱五更残”，则在形容黎明的时候，日光将要代替月光之前，那个残月的感觉。

承转中的另一副对联是：“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绿蓑”指的是渔民，他们的蓑衣就是用棕做的。这里和月光有关的是笛声。台北故宫博物院中有一幅唐寅的画，你会看到在秋天的风夜，一个人坐在船头吹笛。因为音乐也是心事的一种表达，而这个心事是月光引起的。“绿蓑江上秋闻笛”把月光在水面上流动的视觉美转化成了听觉上的笛声美，而且这个美是渔民带出来的，他泛舟打鱼时，也会刹那间觉得月光如此美。所以我一直觉得，美跟知识没有必然联系，是不是一个博士一定比一个渔民更懂美，我想不一定。过去我们认为，美要慢慢经由学习，才可以得到的。可还有一种美是非常知觉的。像桑塔亚那（西方自然主义美学的代表人物）的美学体系就认为，“知觉”是心灵刹那之间所显现出来的明亮状态。这个状态很难解释，我相信跟富贵、贫穷、知识的高低无关。

“红袖”是形容女子，那些丈夫离家的年轻女子，会在月圆的晚上，倚栏望月，思念远方的亲人。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中，就有“可怜楼上月徘徊”的句子。也是讲一个女人因为丈夫离家，睡不着觉，所以她就会看着月光，因为她认为月光使她跟离别的丈夫之间有了一个联系。《春江花月夜》里还有一个最美的句子：“愿逐月华流照君。”她希望变成那一片月光照在她远在天边的丈夫身上。“红袖楼头夜倚栏”这句诗虽然没有提到月亮，但句句与月亮有关。

“博得嫦娥应借问，何缘不使永团圆！”这个结尾收得比较平铺直叙。是说如果有机会，我要问一问月宫里的嫦娥，人间为何有这么多悲欢离合，而不能永远团圆呢？

如果我们留意一下不难发现，对团圆和圆满的期待，几乎贯穿了整个中国古典文学，成为中国文化中一个很独特的现象。我曾经跟很多朋友讲到，我第一次思考“圆”这个字，竟然是受一个保加利亚文化学者的启发。他跟我学汉字，他说为什么你们吃饭的桌子都是圆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从没想过西方的桌子为什么是方的？《最后的晚餐》中他们为什么是坐在一个方的桌子旁，而不是一个圆的桌子？后来我才发现“圆”这个字在自己所熟悉的文化里，其实有非常长的历史和内涵。大概在八千年前，这个文化就一直在做圆形的喻比。过去的皇帝、执政者在封禅大典时，必须拿着圆形的玉璧，对上天说，人间没有缺憾。“圆”就是没有缺憾。西方很难懂这个字，因为西方的“圆”，就是一个形状；可在汉字里，“圆”代表着圆满、团圆。

香菱在这里也是怀着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跟残缺活着，可是她的生命还有追求，她在这么大的生命残缺里追问嫦娥，“何缘不使永团圆”？其实这句话已经表明，人生中大概十之八九是残缺。可心里要拥有一个对团圆的最后期待，大概就是圆满，圆满并不是现实，圆满是你在残缺状况里对自己生命的一个最高追求。

众人看了以后，笑道：“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意思是说，这样的诗，写出了别人没有的感觉。所有好的创作，就在于它跟别人的不一样，它能写出你生命中别人无可取代的部分。很多人觉得，《红楼梦》是一本描写从繁华到幻灭的书，从而认为《红楼梦》是一本消极的书。我不这样想，我认为《红楼梦》最想表达的是，活出你生命最美好的部分，让这个生命发光。我相信这也是《红楼梦》最精彩的部分。香菱学写诗，也应该从这样一个角度去看。

见香菱的诗已经写得这么好，大家跟香菱说：“可知俗语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社里一定要请你了。”从中学开始一直到大学，我参加过很多社团，比如吉他社。有时也跑现代舞社跳一跳。我们还办校刊，我觉得意义并不在于一定要把校刊办好，而是里面有一种很快乐的东西，在社团里碰到的都是生命里还有追求的人，他们也是青春年华里，最忘不掉的一些人。身在其中会很过瘾，我们那时是“放胆文章拼命酒”，评谁的文章写得好，看谁的酒量大。在那个年代，这有一种想追求自己生命里最美好部分的狂放。而且，还有知己。所以有时候我觉得一个学校社团的意义就在于，它不是课程。也正因为它不是课程，所以它会真正把正处于青春状态的孩子的生命力整个激发出来。我们那时会为了校刊的事情废餐忘寝，却不会为了正课这么做。很奇怪，因为那是你想做的，每个月校刊出版的快乐抵得过不睡觉的黑眼圈。我觉得一个人年轻时没加入过学校的任何社团，其实是一种很大的遗憾。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我的中学、大学只是为了考试的话，还真是一个无趣的青春。

大家有没有发现，海棠诗社第一批成员全是千金小姐跟富贵公子。可是现在，他们要邀请丫头出身、地位卑微的香菱入社，从这里你可以看到，《红楼梦》中其实是没有阶级观念的。一群年轻人在他们生命最美好的年华，因为共同的追求，发展出一个新的族群出来，我称之为“美的族群”。

“香菱听了心中不信，料着他们是哄自己的话，还只管问黛玉、宝钗等”，这首诗真有那么好吗？

大观园来了新客人

“正说之间，只见几个小丫头子并老婆子忙忙的走来，都笑道：‘来了好些姑娘、奶奶们，我们都不认得，奶奶、姑娘们快认亲去。’”大家注意一下，《红楼梦》写到第四十九回，以八十回来讲，已经过半了。如果还是黛玉、宝钗、宝玉这几个人发展，作为长篇小说，好像有点推进不下去了。所以第四十九回绝对是一个关键，因为这一回出现了几个新的人物：薛宝钗和薛蟠的堂哥薛蝌，薛蝌的妹妹薛宝琴，邢夫人哥哥的女儿邢岫烟，李纨寡婶的两个女儿李纹和李绮，一共加入了五个人。这几位女性都非常漂亮，有品味，而且都会写诗，所以这个诗社忽然多出了一倍的人物。

你会看到这一天最忙的就是宝玉。我忽然想到我上中学的时候，班上转来一个学生，大家都会很开心，说他篮球打得好棒啊之类的。我想是因为原来认识的一群人，你大概都熟悉了，忽然有一个陌生人加入，会让你产生一种新奇感。

李纨笑着说：“这是那里的话？你们到底说明白了是谁的亲戚？”那些婆子、丫头们都笑道：“奶奶的两位妹妹都来了。”就是李纨的两个妹妹。“还有一位姑娘。”指的应该是邢岫烟。“还有一位爷，说是薛大爷的兄弟；还有一位姑娘，说是薛大姑娘的妹妹。”这两位就是薛蝌跟薛宝琴。“我这会子请姨太太去呢，奶奶和姑娘们先上去罢。”“姨太太”就是薛姨妈，因为薛蝌跟薛宝琴是她的侄子、侄女。

因为薛蟠是一个不学无术、粗俗不堪的人，那大家就会想，薛蟠这么糟糕，他的兄弟一定也好不到哪去。可是等一下见了以后，你会发现那个薛蝌又有礼貌，又懂事，性情好得不得了，所以大家都吃了一惊。连宝玉这种从来不讲刻薄话的人都说，没想到薛蟠这样的人也有这样的兄弟。

宝钗笑道：“我们薛蝌和他妹妹来了不成？”李纨也笑着说：“我们婶子又上京来了不成？他们如何凑在一处？这可是奇事。”大家一边纳闷，一边来到王夫人的房内，“只见乌压压的一地人”。注意“一地人”这三个字很特别，形容满屋子都是人的感觉，曹雪芹的语言有一种白话的活泼。“原来邢夫人之兄嫂带了女儿岫烟进京，来投邢夫人的。”《红楼梦》中对邢岫烟着墨不是很多，但是很精彩。她家道贫寒但不失傲骨，淡雅脱俗；用宝玉的话来说，是“超然如野鹤闲云”。后来她被薛姨妈看中，经贾母说媒嫁给了薛蝌。

“可巧凤姐之兄王仁也正进京，两家亲戚一处打帮来了。走至半路泊船时，正遇见李纨之寡婶带着两个女儿——大名李纹，次名李绮——也上京。同叙起来又是亲戚，因此三家一路同行。后有薛蟠之从弟薛蝌，因当年他父亲在京时，已将胞妹薛宝琴许配都中梅翰林之子为婚，正欲进京发嫁，闻得王仁进京，他也随后带了妹子赶来。所以今日会齐了，来访投各人亲戚。大家见礼叙过，贾母、王夫人都欢喜非常。”因为贾母很爱热闹。老太太笑着说：“怪道昨儿晚上灯花爆了又爆，结了又结，原来应在今日。”古代点油灯，那个芯有时会被阻塞，然后就会爆灯花。过去的人迷信说，如果爆灯花，第二天会有喜事。我相信贾母的灯花爆过以后，如果第二天没喜事，她大概也就忘了。可是刚好有喜事，所以她说应在了今天，这么些亲戚聚在一起，给人生带来了许多快乐。所以这里也在讲一种缘分，就是不知道什么样的因果，让这些人能在此时此地相见。

我相信《红楼梦》一直有这样一种喜悦，可是也有种感伤在里面。其实这个部分也是《妙法莲华经》里面常常讲的，当你看着一粒种子的时候，要知道这粒种子可能是一亿年才形成的。如果从生物科技的角度来看，这句话很难理解。但是有时候你会觉得佛经里讲的这些，是在讲一个人的因果。就好像这些人在今天终于见面了，所以大家“一面叙些家常，一面收看带来的礼物”。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凤姐自不必说，忙上加忙。李纨、宝钗自然和婶母、妹子叙离别之情。黛玉见了，先是欢喜，次后想起众人皆有亲眷，独自己孤单，无个亲眷，不免又去垂泪”。因为一下来了这么多跟自己同龄，又那么出众的女孩子，黛玉就很高兴；可是随后又伤感起来。黛玉每次垂泪，唯一看到和关心的一定是宝玉，“宝玉深知其情，十分劝慰了一番方罢”。

然后宝玉赶忙回到怡红院，跟袭人、麝月、晴雯说：“你们还不快看人去！谁知宝姐姐的亲哥哥是那个样子。他这叔伯兄弟形容举止另是一样了，倒像宝姐姐同胞兄弟似的。”我刚才提过，这可能是宝玉说的最刻薄的一句话了，不过他并没有做是非好坏的判别，只是说怎么会那么不一样。这也是宝玉最了不起的地方，他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

“更奇在你们成日家只说宝姐姐是绝色人物，如今你们瞧瞧去，他这妹子，还有大嫂子的两个妹子，我竟形容不出来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些人上之人来！”注意，刚才香菱的诗里用到了“精华难掩”，就是生命里最美的精华是遮盖不了的。宝玉这里又提到了，其实是一个呼应。

你可以看到新生来了以后，对宝玉的那种震撼。我想现在大学迎接新生的活动中，恐怕也有这种快乐。我记得那时在美术系当系主任，那些学长跟学姐要去办新生活动的时候，快乐得不得了。整个晚上他们就会比来比去，说我这个学弟如何如何，我这个学妹如何如何。我觉得年轻里有一种非常天真的东西，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感觉，到职场以后，这种快乐就比较少，不太一样了。

“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只说现在的这几个人，是有一无二的，谁知不必远寻，就是本地风光，一个赛似一个，如今我又长了一层学问了。”宝玉可谓是天之骄子，漂亮、聪明、富贵，可是他看到这些精彩绝伦的人，会有一种谦逊，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井底之蛙。而且他这里讲的“学问”，不是我们教科书中讲的学问，而是对人的见识，对人的欣赏。学问其实到最后，就是对人的理解。

“除了这几个，难道还有几个不成？”一边说，一边自笑自叹。“袭人见他又有些魔意，便不肯去瞧。”袭人觉得宝玉又犯傻发痴了，可能是心里有些妒意，所以不肯去看。“晴雯等早去瞧了一遍，回来喜欢的笑向袭人道：‘你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一个侄女儿，宝姑娘一个妹妹，大奶奶的两个妹妹，倒像一把四根水葱儿。’”这个形容很有趣，我们现在看到高雄女中的四个女孩站在那里，我们一定也有我们的形容，但大概不太会这么说。可因为晴雯是丫头，平常接触到的多是这种“亭亭玉立的”、嫩得不得了的水葱。

青春的嫉妒跟赞美

他们正说着，探春笑着来找宝玉，说：“咱们的诗社可兴旺了。”因为探春是诗社的发起人，所以她最开心。宝玉笑道：“正是呢，这是你一高兴起诗社，所以鬼使神差来了这些人。但只一件，不知他们可学过作诗不曾？”探春说：“我才都问了，他们虽是自谦，看其光景，没有不会的。便是不会也没难处，你看香菱就知道了。”意思是说不用担心，就算不会也很快能学会。

袭人笑着问：“说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看怎么样？”探春说：“果然的话。据我看怎么样，连他姐姐并所有这些人总不及他。”探春也这么推崇，袭人听了就不太相信，说：“这也奇了，还从那里再好去呢？我倒要瞧瞧去。”《红楼梦》写到第四十九回，一直讲宝钗的好，大概已经没东西可讲了，所以一定要创造新的东西。这时候又出现了一个宝琴，大家觉得她更精彩。可是宝琴的“更精彩”没有细节，所以她不是主角。宝琴精彩的意义是为了表达世界上还有更精彩的人。这里面也许还表达了另外一个意思：精彩未必一定是主角，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重要性。

探春见袭人不大相信，又加以说明：“老太太一见，喜欢的无可不可，已经逼着太太认了干女儿了。老太太要养活，才刚已经定了。”“养活”就是老太太要照顾她的意思。宝玉听了很高兴，忙问道：“果然的？”探春说：“我几时说过谎！”然后又开玩笑说：“有了这个好孙女儿，就忘了你这孙子了。”

所以青春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年龄，这个年龄里有一种对精彩人物的羡慕、赞叹、爱好。他们希望认识精彩的人，可同时又觉得精彩的人会把自己比下去，那是青春最了不起的部分。有欣赏又有一点嫉妒，这才是青春的可贵之处。有嫉妒是因为有比较，有比较才会有激荡，你的潜能才会被激发出来。所以常常有人会好奇，台大外文系的某一班怎么出了那么多精彩的作家，其实这就是彼此激荡的力量。

宝玉笑道：“这倒不妨，原该多疼女儿些才是正理。”与同龄人相比，也许是因为宝玉从小得到的疼爱比较多，所以嫉妒心不那么强。然后又说：“明儿十六，咱们可该起社了。”探春说：“林丫头刚起来了，二姐姐又病了，终是七上八下的。”人总是凑不齐。宝玉说：“二姐姐又不大作诗，没有他又何妨。”相比之下，迎春就有一点可怜，有点木讷，又不怎么会写诗，这里宝玉就刻薄了点。

探春说：“率性等几天，等他们新来的混熟了，咱们邀上他们岂不好？这会儿大嫂子、宝姐姐自然心里没有诗兴，况且湘云又没来，颦儿才好了，人人不合式。不如等着云丫头来了，这几个新的也熟了，颦儿也大好了，大嫂子和宝姐姐心也闲了，香菱诗也长进了，如此邀一社岂不好？”探春年纪不大，考虑事情非常周到，她要等所有人都处在比较完美的状态时，再来办一社。

探春接着说：“咱们两个如今往老太太那里去听听，宝姐姐的妹妹不算，他一定是咱们家住定了的。倘或那三个要不在咱们家住，咱们央告着老太太留下他们，也在园子里住下，岂不多添几个人，越发有趣了。”宝玉听了很高兴，说：“倒是你明白。我终究是个糊涂心肠，空欢喜一会子，却想不到这上头。”宝玉最可贵的就是他的反省精神。他常常觉得自己太急躁了，想事情不够周到。

说着，兄妹二人一起来到贾母处，“且说贾母见了薛宝琴，甚是欢喜，便命王夫人认作干女儿，因此欢喜非常，连园中也不命住，晚上跟着贾母一处安寝”。这个贾母很有趣，最早的时候是史湘云跟她睡，后来宝玉和黛玉跟她睡，现在是薛宝琴。我觉得那个很动人，其实青春在这里。我们会发现贾母也青春过，她在一个真正青春的孩子身上，看到自己的青春又重新活过来了。所以她总是把最疼爱的孙子、孙女带在身边，把自己年轻时舍不得穿的衣服都给了这些孩子们，我觉得那是一种对青春的鼓励。就像我的老师，有一天拿出一块墨，墨上镶着一粒珍珠。他说这块墨他一辈子都舍不得用，就给了我。我一直也舍不得用，可最近我送给了一个学生，因为他特别爱书法。我发现那个心情很奇怪，我觉得这就是对青春的喜爱。忽然，我懂了老师送我那块墨的苦心和用意。

以我们通常的了解，在一个传统社会里，像贾母这样有身份地位的人，常常会变成僵化或者保守的代表。可贾母不是，她是一棵大树。在这棵树还没有倒下之前，所有人都围绕着它，玩得开心得不得了。所以这个老太太一直没有丢掉青春，她其实懂得青春。我觉得《红楼梦》讲的“青春”，未必一定是十五六岁，而是说你可能在五十、六十、七十岁的时候赞美青春，那个时候的生命也会发亮。

大观园的繁华极盛

再来看看其他几个人的安排：“薛蝌自向薛蟠书房中住下。贾母便和邢夫人说：‘你侄女儿也不必家去了，园子里住几天，逛逛再家去。’”贾母只是说住几天，并没有让她以后就住在大观园，这里面是有区别的。“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艰难，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与他们治房舍，帮盘缠，听如此说，岂不愿意。邢夫人便将邢岫烟交与凤姐”，让她安排。

可我们看到凤姐很小心，因为她这个婆婆常常糊里糊涂不懂事，所以凤姐心里“筹算得园中姊妹多，性情不一，且又不便另设一处，莫若送到迎春一处去，倘日后岫烟有些不遂意之事，纵然邢夫人知道了，与自己无干”。可以了解吗？迎春虽不是邢夫人亲生的，但从小由邢夫人抚养长大，而邢岫烟又是邢夫人的侄女。这样万一邢岫烟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也是他们自家的事，与凤姐无关。这就是凤姐的盘算。

要把邢岫烟送去和迎春一起住，邢岫烟就有一点可怜了，因为迎春是一个二木头，有些糊里糊涂的，什么事都不操心。邢岫烟大冬天没有外套，迎春竟然没有注意到，如果换作宝钗或史湘云，早就注意到了。所以迎春虽然位列十二金钗，但比起其他人，实在少了许多精彩。不止是不够聪明，也少了许多对他人的关心。

“从以后，若邢岫烟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观园住到一个月上，凤姐亦照迎春分例一样送一分与岫烟。凤姐冷眼瞅着岫烟的心性行为，竟不像邢夫人并他父母一样，却是个极温厚可疼的人。因此凤姐反怜他家贫命苦，比别的姊妹们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论了。”“不大理论”是说邢夫人倒不大管这个事了。从邢夫人以往对迎春的态度来看，这比较符合她的个性：自私和冷漠，只关心自己，不大关心别人。

最后就剩李纨的寡婶跟她的两个女儿了。“贾母、王夫人因素喜李纨贤慧，且年轻守节，令人敬服，今儿他寡婶来了，便不肯令他外头去住。那李婶虽十分不肯，无奈贾母执意不从，只得带着李纹、李绮在稻香村住下了。”由此可见，贾母对待李纨的家人，跟对待邢夫人的家人，态度完全不一样。

“这里安插既定，谁知保龄侯史鼎又迁委了外任大员，不日要带了家眷去上任。”史鼎是贾母的侄子，史湘云的叔父。史湘云自小父母双亡，就是由这位叔父抚养长大的。这个时候史鼎刚好要被派去外省做大员。“贾母因舍不得湘云，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原要命凤姐另设一处与他住。”这个待遇又不一样。“史湘云执意不肯，定要和宝钗一处住”，贾母只好答应了。

史湘云的加入，让大观园更加热闹了。以李纨为首，有迎春、探春、惜春、宝钗、黛玉、湘云、李纹、李绮、宝琴、岫烟，再加上凤姐和宝玉，一共十三个人。“叙年庚，除李纨年纪最长，这十二个皆不过十五、六七岁。”我想这是一般人读《红楼梦》，最容易忽略的。更好玩的是，他们之间“或有这三个同年，或有那五个共岁，或有这两个同月、同日，或有那两个同刻、同时，所差者大半是时刻月份而已”。以至于连他们自己也记不清谁长谁幼了，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乱叫。

我想《红楼梦》第四十九回，有许多新人的加入，可以算是大观园的一个高峰。他们赏雪、观梅、作诗、吃鹿肉，把《红楼梦》的繁华热闹推向高潮。之后就慢慢开始走下坡路了。

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

史湘云搬来跟宝钗一起住，最开心的当然是香菱，因为现在香菱一心一意想着写诗，又不敢老是麻烦宝钗。而史湘云是个热心肠，禁不住香菱的请教，“便没昼没夜高谈阔论起来”。史湘云跟香菱讲的，跟黛玉引导香菱入门的东西不太一样，湘云讲的是艺术创作的风格，属于美学的范畴。

宝钗就跟她们开玩笑说：“我实在聒噪得是受不得了。一个女孩儿家，只管拿着作诗当正经事讲起来，叫有学问的人听了，反笑话说不守本分。一个香菱没闹清，偏又添了你这么个话口袋。满嘴里说的是什么：怎么是杜工部之沉郁，韦苏州之淡雅，又怎么是温八叉之绮靡，李义山之隐碎。”宝钗就在嘲笑史湘云，满嘴谈的都是文人才谈的创作风格之类的话题。

杜甫的诗我们比较熟悉，不管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或者是《秋兴八首》里的句子，都让我们感觉到他生命中有一种沉重的东西。杜甫诗的语言非常沉重、郁闷，“沉郁”这两个字，同时也是杜甫自己生命的状态。相比之下，李白的诗就比较豪迈，属于另外一种风格。韦苏州就是韦应物，那首很有名的诗句：“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已一年。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就是韦应物作的。他的诗用字不重，情感也不浓郁，所以给人淡雅的感觉。

温八叉就是温庭筠，他属于晚唐诗人。为什么叫他温八叉？这有点像我们称曹子建为曹七步，七步成诗；也是形容他作诗的速度很快，八叉手而成八韵。“温八叉之绮靡”是说他的诗有一点像绣花，装饰性的东西特别多，有很多词汇的堆砌。

李义山就是李商隐，李义山的诗句很隐讳，很幽微，让人似懂非懂，像是“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我自己年轻时最迷的就是李义山，觉得他的诗讲出了介于理性跟非理性之间一种暧昧的情境，像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有一种不可言说的迷惘之美。

你看，香菱进步很快，从刚刚来大一的中文系学写诗，一下就进到了研究所。因为她现在已经和史湘云在探讨风格的问题了。我记得那时候我们在台北故宫上课，老师拿出一件书法作品，比如苏东坡的《寒食贴》。基本上他不谈书法的基本技巧，只是问我们的感觉，我们就大概用自己的美学风格在谈。所以我也很怀念上研究所的那个时期，只有四个研究生跟着一个老师，大家对着台北故宫的真迹就谈起来。我想那个感觉有点像现在湘云跟香菱在谈诗，可这里真正的意思是，你了解了这四大家的风格，最后怎么找到自己的风格？可能是把杜甫的沉郁，加上一点温八叉的绮靡，混合成另外一个新风格出现，这就是创作了。创作很难，就是说恐怕连研究所也不能用学术教育来培养出优秀的创作者。像黄春明（台湾著名乡土文学小说家）、陈映真（台湾著名作家）的小说，绝对不是学院里可以规范的，因为他们有一种从生活里被激荡出来的创作力量。

宝钗就很烦，她说：“放着现在的两个诗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么？”史湘云属于典型的射手座，说话直来直去，忙问：“现在是那两个？好姐姐，你告诉我。”宝钗笑道：“呆香菱之心苦，疯湘云之话多。”她们两个听了，都大笑起来。

生命应该学会彼此欣赏

“正说着，只见宝琴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不知何物。”宝钗见了就问：“是那里的？”宝琴说：“因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出来给我的。”因为这件衣服是羽毛做的，所以不会沾水，而且很保暖。香菱上来瞧道：“难怪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香菱从小生活在穷困中，所以不知道这个是什么做的。湘云说：“那里是孔雀毛织的，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作的。”这句话是非常典型的湘云式语言，这件衣服本来叫做“凫靥裘”，“凫”是有点像鸳鸯的水鸟，它脸上有片毛是最细密的，颜色也最漂亮。不知把那个部位的毛拔下多少来，才可以做成一件凫靥裘。可是湘云不喜欢这种文绉绉的话，她就说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然后又说：“可见是老太太疼你了。这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这个湘云，快人快语，非常直率。

看到这里，会蛮紧张的，你会想，湘云和宝钗对此作何感想。因为史湘云是贾母很疼爱的一个侄孙女，她们都姓史。宝钗来贾府已经一年多了，又那么懂事，每天早晚去给贾母问安，还陪她说话，老太太为什么把这么漂亮的衣服给了宝琴，而没有给自己。其实做长辈的，有一种为难，就是说家里很多精彩的孩子，如何疼爱他们？他们之间会不会争风吃醋？就像我以前当老师的时候，要把一个镶了珍珠的墨给某个学生时，还真的要很小心，我想这里面最难做到的是“不伤害”别人。

贾母宠爱宝琴，宝钗她们会不会心生妒忌？结果没有。不但没有，还演变出一个更精彩的互动。我想这就是自信的人跟缺乏自信的人之间的差别。自信的人能够认识到生命是不一样的，所以他会欣赏。他如果觉得这个人好棒，心里想的是如何超越他，而不是把他踩下去、压下去，他甚至还会去帮这个人。可是如果他没有自信，他就会一直想要把别人的光芒遮住。我想这个心情是非常不一样的。

就像李白跟杜甫是如此不同的诗人，别人编造了多少他们彼此嘲讽的诗句。比如，“饭颗山头逢杜甫”那种李白笑杜甫写诗有多艰难的诗句，现在发现都是假的，都是伪诗。真正留下来的李白写给杜甫的诗是：“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表达的是：我想念你的心情像那条河。所以这两个相差十一岁的诗人，完全是彼此欣赏。

宝钗说：“真俗语说‘各人有缘法’。我再想不到他这会子来，既来了，又有老太太这么疼他。”这就是一种豁达。这个时候，湘云就跟宝琴开起了玩笑：“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中来，这两处只管玩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会也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可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们的。”说得宝钗、宝琴、香菱都笑起来。

你会发现很有趣，我相信在迎接新生的时候，学长跟学弟、学妹也会讲类似的话。提醒你哪一个老师的课你小心一点如何如何之类的，这里面有一种疼爱。可宝钗绝不会讲这种话，因为一旦传出去，她就得罪人了。而湘云就会讲，这就是个性的不同。所以你看宝钗的反应：“说你没心，却又有心；虽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意思是：说你傻，你又不傻；说你不傻，说话又不经大脑。然后又说：“我们这琴儿就有些像你。你天天说要我作亲姐姐，我今儿竟叫你认她作亲妹妹罢。”

湘云又端详了宝琴半天，笑道：“这一件衣裳也就只配他穿，别人穿了，实在不配。”我好喜欢这句话，我觉得一个人生命里一定要有这个部分。就是那件衣服没有穿在我身上，我可能有一点嫉妒；可是嫉妒过之后说：这件衣服只有他配穿，别人都不配，也包括我自己。我觉得这里面有一种很动人的力量，生命其实是可以这样去欣赏别人的。在这个欣赏中，自身也得到了升华。

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

正说着，贾母的丫环琥珀走了进来，笑着说：“老太太说了，叫宝姑娘别管紧了琴姑娘。他还小呢，让他爱怎样着就由他怎样着。要什么东西只管要去，别多心。”你看，贾母疼爱宝琴到了什么程度。宝钗忙起身答应了，又推宝琴笑道：“你也不知是那里来的这段福气！你倒去罢，仔细我们委屈着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儿不如你。”意思是，你到底哪里好了，为什么老太太这么疼你？这里面有点开玩笑，有点撒娇，又有对宝琴的疼爱，我觉得作者把那个复杂的情绪表现得很精彩。《红楼梦》跟一般的八卦杂志很不同，它标举的是：人跟人之间不是只有嫉妒跟陷害，还有一种高贵的情操。所以少看八卦杂志，多看《红楼梦》，真的会不一样。我不觉得文学具有救世的功能，可是我相信好的文学，能对人起到潜移默化的作用，让人回到美的本质。

说话之间，宝玉、黛玉都进来了。湘云于是笑着说：“宝姐姐，你这话虽是玩话，却有人真心是这样想呢。”琥珀笑道：“他倒不是这样人，真心恼的再无别人，就只是他。”说着指向宝玉。宝钗就笑着问湘云：“莫不是他？”还不等湘云表态，琥珀又笑着说：“不是他，就是他。”然后又指黛玉。“湘云便不啧声。”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这个时候气氛就有一点紧张。宝钗忙说：“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他妹妹一样，他比我还更喜欢呢，那里还恼？”

“宝玉素习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儿，然尚不知近日黛玉、宝钗之事，正恐贾母疼宝琴他心里不自在，今见湘云如此说了，宝钗又如此答，再审度黛玉声色亦不似往日，居然与宝钗之说相符，便心中闷闷不解。”他想：“他两个素日不是这样的，如今看来竟更比别人好了十倍。”然后又见黛玉追着宝琴叫妹妹，“并不提名道姓，直是亲姊妹一般”。

却说宝琴“年轻心热，本性聪明，自幼读书识字”。“年轻心热”这四个字很精彩，年轻人因为有梦想，有追求，有义气，有担当，所以他的心是热的，这也意味着他可能会犯错。如果“年轻心冷”，对什么都失去了热情，那就麻烦了。“今在贾府住了两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见诸姊妹都不是那轻薄脂粉，且又和姐姐皆和契，故也不肯怠慢。”这句很精彩。也就是说这些姐妹都是有品格、有生命追求的，而不是那种肤浅的女孩子，所以不敢怠慢。“其中又见林黛玉是个出类拔萃的，便更与他亲近异常”，这就是彼此欣赏。宝玉看了，心里就更纳闷了，觉得这些女孩子真是搞不懂，一会儿斗来斗去的，一会儿又这么好。

过了一会儿，宝钗姐妹回家了，湘云去了贾母那里，黛玉回房休息，宝玉就来找黛玉了，笑着跟她说：“我虽看了《西厢记》，也曾有明白的几句，说了取笑，你还不恼过吗。这如今想来，竟有一句不解的，我念出来你讲讲我听。”黛玉听了，就知道有文章，笑着说：“你念出来我听听。”宝玉笑道：“那《闹简》上有一句说的最好，‘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鸿案’这五个字，不过是现成的典，难为他这‘是几时’的三个虚字问的有趣。是几时接了？你说说我听。”孟光、梁鸿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是一个典故，可是加了三个虚字以后，它就变成另外一种活泼的东西。

黛玉听了，忍不住也笑了，说：“这原问的好。他也问的好，你也问的好。”言外之意是，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宝玉说：“先时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的说了，我反落了单。”就是之前我说宝钗好，你误解我，现在你们俩好了，我倒成了孤家寡人。你看，这三个人的关系多有趣，很多根据《红楼梦》改编的电视连续剧、电影，都没有拍出这个细微的关系。

黛玉说：“谁知他竟真是个好人，我素日只当他藏奸。”然后就把因她说错酒令，宝钗跟她说的那些话，连同她在病中宝钗送燕窝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宝玉。“宝玉方知原故，因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家口没遮拦”上就接了案了。’”这后一句话也出自《西厢记》，是说黛玉在行酒令的时候，口无遮拦，说了不该说的话，结果反倒促成了她与宝钗之间关系的改善。

湘云的男孩子个性和打扮

“黛玉因又说起宝琴来，想到自己没有姊妹，不免又哭了。”我一直提到，黛玉是一定要哭的，她多哭一点其实是好的，可以早一点把前世的债还掉。好笑的是，这个前世的因果，宝玉好像并不知道，所以老在那边劝：“这又自寻烦恼了。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你还不保养保养。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这一天一定要哭一定的量，这一天才过完。黛玉拭泪道：“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似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宝玉说：“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的，岂有眼泪会少的！”黛玉跟他说现在连眼泪都少了，好像已经有一点油尽灯枯的感觉了。

“正说着，只见他屋里的小丫头子送了猩猩毡的斗篷来。”只要下雪，宝玉屋里的丫头就会给他送来大红猩猩毡的斗篷。《红楼梦》中，多次提到宝玉穿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宝玉最后出家的时候，身上披的也是这领斗篷。我个人觉得，这个红色不仅有热烈、热情、热闹的意义，还有赎罪的意味，因为红色也是血的颜色。

小丫头说：“大奶奶才打发人来说，下了雪，要商议明日请人作诗呢。”话还没有说完，李纨的丫头便过来请黛玉。宝玉就随着黛玉，一起来到稻香村。《红楼梦》中很少形容黛玉的穿着，这里就写到因为下雪，她换了一身行头。

先看黛玉讲究的雪鞋，是“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下雪天穿的是染成红色的小羊皮材质的靴子。“掐金挖云”是说在靴面上镂空剪出云头的图案，再在边缘绣上金线。“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鹤氅”，“鹤氅”是一件像鹤的雪衣，袖子宽宽的，两侧开衩，中间以带子相系；“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就是外面是大红色的羽纱面料，里面是白狐皮衬里。所以一边是红，一边是白，衬着她红色的小皮靴。腰间“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绦”就是腰带，上面有玉佩、金饰和中国结一些饰物，尾端为流苏。“青金闪绿”就是把绿色跟金色衬在一起。大家看她身上的主色是什么？是红色，可腰带是绿色的。这就是民间一种充满强烈对比的配色法，有点像野兽派。我觉得这一段描写非常美，下雪天，白色的背景衬托出宝玉和黛玉的一袭红色，颜色非常鲜明。你可以感受到两个青春年少的孩子身上所洋溢的朝气。

我们接着往下看，就可以看到这群年轻的孩子，个个打扮都不一样，好像一场时装秀。“头上罩了雪帽，二人一齐踏雪行来。只见众姊妹已都在那边，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的斗篷。”“羽毛缎”也称羽缎，它相对羽纱来说，质地更厚密，也更光滑。“独李宫裁穿一件青哆啰呢对襟褂子”，李宫裁就是李纨，她因为年轻守寡，所以穿的颜色永远是灰色调的。“哆啰呢”是一种从西洋进口的毛料，“哆啰”是音译。“薛宝钗是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跟李纨一样，宝钗穿的是莲青色的冷色调衣服，“洋线番羓丝”是一种用丝线和毛线混纺的进口面料，“锦上添花”则是一种丝织工艺。下面就讲到了邢岫烟，“仍是家常旧衣裳，并无有遮雪之衣”。所以，穿得最单薄的就是邢岫烟。

接下来就是史湘云的隆重登场：“一时史湘云来了，穿着贾母与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大褂子。”“貂鼠”就是紫貂，用紫貂脑袋上的貂皮做面子，用长毛黑灰鼠的皮毛做里子，做成的一件大褂，你可以看到有多么讲究，因为曹雪芹家族是当时的“纺织界第一家族”。“头上戴着一顶挖云鹅黄片金里大红猩猩毡昭君套”，“昭君套”其实就是“抹额”，有点像帽子，但没有顶，又称“卧兔儿”，这个昭君套外层是镂空的云头，里面衬着鹅黄色片金锦。脖子上有“大貂鼠的风领围着”。

看到湘云这身装束，黛玉就笑她说：“你们瞧瞧，孙行者来了。他一般的也拿着雪褂子，故意装出一个小骚达子来。”“骚达子”是中原民族对北方游牧民族的蔑称。黛玉把她比喻为孙行者，大概是觉得她额头上束着抹额，身上穿着貂皮大褂，那个感觉有些像孙猴子。湘云笑着说：“你们瞧瞧我里头打扮的。”说着就把外面的褂子脱了，“只见他里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彩绣龙窄褃小袖掩衿银鼠短袄”。领子跟袖子是用三种相近的颜色拼成的，而且领、袖的部分还镶了三道边。衣服的颜色是“秋香色”，也就是介于黄跟绿之间的一种颜色，它是绿色慢慢有一点泛黄的那个感觉，就像秋天的树叶变色的过程。我们知道，色彩学这个东西特别容易看得出文化的高低。文化低的时候，就只有蓝啊、绿啊这些单一的形容；文化高的时候，它就会细致复杂到有“雨过天晴”色、秋香色。在过去的戏剧里，有很多唱老旦的就是穿秋香色的衣服，因为绿色很鲜亮，秋香色就多一点沉稳的感觉。

你看，这件短袄上还用金线跟五彩线绣着龙的图案。因为史湘云是男孩子打扮，所以她就穿了“窄褃小袖”。“褃”是指腋下的部位。而过去很多女性穿的都是宽袍大袖。什么是“掩衿”短袄？就是短袄的开襟不在中间，开在了旁边。“里面短短的一件水红装缎狐肷褶子，”“狐肷褶子”就是用狐狸腹部和腋下最柔软的那块皮毛做的贴身背心，非常保暖。“腰里束着一条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绿皮小靴”。这样一身装扮，“越显的蜂腰猿背，鹤势螂形”，就是有一点男孩子的感觉。大家都笑她说：“偏他只爱打扮成个小子的样儿，原比他打扮女孩儿更俏丽些。”

所以你可以看到，穿什么服装跟个性有很大关系，黛玉要穿成这样，大概就不像样子了。像史湘云这种个性爽朗、豪迈，很有现代感的女孩子，打扮成男孩子，就会显得很酷、很帅。

很可惜，现在好像还没有人用《红楼梦》去开发服装的一种新时尚。其实我们知道，欧美近几年流行的很多都是东方的服饰。我这几年在巴黎，经常看到一个个穿中式衣服的人。我想如果纺织产业敏感度够的话，其实可以把红楼服饰开发得很精彩；我们如果一直模仿西方，其实是开发不出好的产业来的。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如果在今天，史湘云就是一个白衬衫、牛仔裤打扮，骑着摩托车的那种女孩子。她很帅气、直接，迫不及待就说：“快商议作诗！我听听是谁的东家？”李纨说：“我的主意。想来昨儿的正日已过了，再等正日又太过，可巧又遇下雪，不如咱们大家凑个社，又给他们接风，又可以作诗。你们意思怎么样？”

宝玉先说：“这话很是。只是今日晚了，若到明日，晴了又无趣。”宝玉总是这么性急。众人都道：“这雪未必晴。纵晴了，这一夜下的也够赏了。”等于是大家都同意了。李纨说：“我这里虽好，又不比芦雪庵好。”“芦雪庵”也是大观园中的一处景观，临水而建，推开窗就可以垂钓。“我已经打发人笼地炕去了，咱们大家拥炉作诗。”“地炕”有些像炕，是北方冬季的一种取暖设备。“老太太想来未必高兴，况且咱们小玩儿，单给凤丫头个信儿就是了。”平时这帮大观园的孩子一起玩，都会叫上贾母。这次因为下大雪，李纨就觉得贾母不一定有兴趣，所以没叫她，谁知她后来自己跑来了。

然后李纨又和大家商量凑份子的事，说香菱、宝琴、李纹、李绮、岫烟，这五个人不算，二丫头病了不算，四丫头告假也不算。剩下的四个，就是宝玉、探春、宝钗、黛玉，每个人一两银子。“我总包五六两银子也尽够了”。大家“因又拟题限韵，李纨笑道：‘我心里自己定了，等到了明日临期，横竖知道。’说毕，大家又闲话了一回，方往贾母处来”。

这一夜大家就很兴奋，尤其像宝玉这种露营会睡不着觉的学生。“到了次日一早，宝玉因心里记挂着这事，一夜没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来。掀起帐子一看，虽然门窗尚掩，只见窗上光辉夺目，内心踌躇起来，抱怨定是晴了，日光已出。”宝玉看到从窗缝里透过的光非常耀眼，就有些失望。心想糟糕了！太阳已经出来，就没有雪了。其实雪光是最亮的。“一面忙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下的将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窗屉”有些像百叶窗，可以支起、放下。古代的房子通常是用纸来糊窗户，你看，宝玉的房间却都是玻璃窗。宝玉看到雪还在不断下，高兴得不得了，洗漱之后，就急急忙忙出门了。

宝玉“只穿一件茄色哆啰呢狐皮袄子，罩一件海龙皮小小鹰膀褂子，束了腰，披上玉针蓑，戴了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芦雪庵来”。“海龙皮”就是水獭皮，“鹰膀褂子”是一种由坎肩演变来的八旗子弟最喜欢穿的服装，你可以想象一下鹰的翅膀的那种感觉，我觉得像一个很帅的皮夹克。

下面这一段描写非常美，大家可以感觉一下那个画面：“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装在玻璃盒内一般。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回头一看，却是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宝玉便住了脚，细细的赏玩一回。方欲走，只见蜂腰板桥上一个人打着伞走来，原来李纨打发了去请凤姐的人。”

这里特别点出了一个人，就是不在场的妙玉。我们不要忘了妙玉也是十二金钗之一，虽然她是出家人，不能随便出来，但她也是一个和宝玉、宝钗、黛玉同样年龄的女孩子。所以这段写栊翠庵里的红梅开得非常灿烂，其实是在讲妙玉也正处于青春之中。一会儿大家要赏雪作诗了，妙玉好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可又不应该被遗忘。我想这就是作者细心的地方。

宝玉到了芦雪庵后，一帮丫头、婆子正在扫雪开路。“原来这芦雪庵盖在傍山临水河滩之上，一带几间，茅檐土壁，槿篱竹牖，推窗便可垂钓，四面皆是芦苇，掩覆一条去径，逶迤穿芦度苇过去，就是藕香榭的竹桥了。”丫头、婆子们看到宝玉披蓑戴笠，都笑道：“我们才说正少个渔翁，如今果然全了。姑娘们吃了饭才来呢，你也太性急了。”

宝玉听了，只好往回走，“刚至沁芳亭，只见探春正从秋爽斋出来，围着大红猩猩毡斗篷，戴着观音兜，扶着一个小丫头，后面一个妇人打着一把青绸油伞”。“观音兜”是过去妇女戴的一种风帽，因为帽子后沿披至颈后肩际，很像佛像中观音菩萨戴的帽子。宝玉知道她要到贾母那里，就等她过来，两人一起来看贾母。

过了一会儿，众姐妹都来齐了，宝玉就开始嚷嚷肚子饿了，“连连催饭”。完全像个小孩子。我们看到贾母的早餐，会吓一跳：“头一样菜便是牛乳蒸羊羔。”贾母跟宝玉说：“这是我们有年纪的人的药，没见天日的东西，可惜你们小孩子们吃不得。”意思说，这是老人家的补品，小孩子不要吃。因为这个生命还没有形成，在羊肚子里就被杀了，吃了就有点伤天害理的感觉。我们小时候把鸡杀了以后，肚子里的蛋，妈妈是不准我们吃的，因为她觉得吃了会造孽。

贾母就让大家等会儿吃新鲜的鹿肉，“众人答应了，宝玉却等不得，只拿茶泡了一碗饭，就着野鸡爪子忙忙的咽完了”。贾母说：“我知道你们今儿又有事情，连饭也不顾了。便叫‘留着鹿肉与他晚上吃。’”你看贾母对宝玉多偏心，生怕有好东西他吃不到。湘云听说有鹿肉，便悄悄跟宝玉说：“有新鲜鹿肉，不如咱们要一块，自己拿了园中弄着，又玩又吃。”宝玉听了，觉得这主意不错，就跟凤姐要了一块，让婆子送到园子里去。

割腥啖膻

下面这一段有点像野外露营，它跟我们今天孩子的快乐非常相似。

吃完早饭后，大家就一起来到了芦雪庵，唯独不见湘云和宝玉。黛玉说：“他两个再到不了一处，若到一起，生出多少事故来。这会子，一定算计那块鹿肉呢。”正说着，李纨的婶婶也跟李纨说：“怎么那一个带玉的哥儿和那一个挂金麒麟的姐儿，那样干净清秀，又不少吃的，他两个在那里商议着要吃生肉呢，说的有来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的。”

大家听了都笑道：“了不得了，快拿了他两个来。”你就发现这帮小孩真的很好玩。李纨忙出来找到他们，说：“你们两个要吃生的，我送你们到老太太那里去吃。那怕吃一只生鹿，撑病了不与我相干。这么大雪，怪冷的，替我作祸呢。”宝玉忙笑着说：“没有的事，我们烧着吃呢。”李纨又嘱咐他们小心不要割到手。

凤姐打发平儿来告诉李纨，她今天忙着发放年例，不能来了。湘云见了平儿，就拉着不让她走。“平儿也是个好玩的，素日跟着凤姐无所不至，见如此有趣，乐得玩笑，因而褪去手上的镯子，三个人围着火，平儿便要先烧三块吃”。看得宝琴和李纨的婶子“深为罕事”。

这边探春她们已经商定了今天的诗题、诗韵，探春笑着说：“你闻闻，香气这里都闻见了，我也吃去。”李纨也跟探春一起来了，说：“客已齐了，你们还没吃够？”湘云一面吃，一面说：“我吃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方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一会儿大家就能看到，湘云今天果然表现不凡，大家开玩笑说都是这块鹿肉的功劳。你看，这些平时养尊处优的贵族小姐们，一旦玩起来，个性就显露出来了。

湘云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那里笑，就对她说：“傻子，你来尝尝。”宝钗也劝宝琴：“你尝尝去，吃的有甚味。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爱吃。”宝琴就去尝了一块，果然觉得好吃，也一起吃起来。“一时，凤姐打发丫头来叫平儿。平儿说：‘史大姑娘拉着我呢，你先去罢。’”过了一会儿，凤姐也披着斗篷来了，笑道：“吃这样好东西，也不告诉我！”说着，“也凑在一处吃起来”。你看，凤姐也喜欢热闹。

这就是野营的快乐，现在回想我们中学露营的时候，饭也煮不熟，菜也煮得一塌糊涂，可是高兴得不得了，好像比家里什么饭都好吃。我相信那里面其实有一个生活改换的喜悦，让这些不到十七岁的孩子们，得到了一个放肆的机会，感受到许多平时感受不到的快乐。

黛玉就在一边取笑他们：“那里找这一群花子去！”黛玉的语言很风趣，说这群人大雪天围着火烤肉吃，就像一群叫花子。然后又说：“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庵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庵一哭！”黛玉的意思是，芦雪庵本是修行的地方，今天却来了这么一帮粗俗的人，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真是有辱芦雪庵。湘云笑道：“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清高，最可厌。”她说真名士是不会计较这些东西的，你们这些自命清高的人，最讨厌了。然后又说：“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吃素的人通常会觉得肉类，尤其是烤肉都很腥膻。湘云的意思是，别看我们吃烤肉、吃汉堡，等一下却能作出高雅美妙的诗作。宝钗就笑她：“你回来若作不好了，把那鹿肉掏了出来，就把这雪压的芦苇子揌上些，以完此劫。”

吃完之后，大家洗漱了一番，平儿忽然发现褪下来的镯子少了一个，前后左右找遍了，“踪迹全无”。凤姐笑着说：“我知道这镯子去向。你们只管不用找，作诗去，不出三日管就见了。”然后就转移话题，问道：“你们今儿作什么诗？老太太说了，离年又近了，正月里还该作些灯谜大家玩笑。”

小说的精彩就在于，你不知道凤姐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我们会想，凤姐或许是猜测镯子掉进了雪里，等过两天雪化了，自然就出来了。可是它也可能有另外一层意思，就是王熙凤是贾家的大管家，这个家族中如果有任何偷盗行为，她都会严厉追查。她担心打草惊蛇，才故意低调，要秘密地去探访的。你常常读第四十九回时，都不会特别注意到这一段，觉得它不过是个偶然事件。可等到了第五十二回，这个谜底就揭晓了。

说完，大家一起来到地炕屋，看见诗题已经贴在了墙上：“即景联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萧’韵。”“即景”当然是即雪景。什么是“联句”？就是一个人讲了上句，另一个人要对出下句，然后再起一个上句，下一个人要再对出这句……就这样联下去。这个就很难，反应要非常快。“五言排律”就是五言长律，除了首尾两联，中间各联都必须对仗，而且都要押二萧的韵。所以到了第五十回，大家就可以看到这群才华出众的年轻孩子的精彩和他们彼此生命的激发。

第五十回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暖香坞雅制春灯谜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红楼梦》从第四十九回一直到第五十回，基本上都在讲雪景。在不同的季节，我们看到《红楼梦》好像也针对不同的自然景象在欣赏。大自然没有绝对的美或丑，不同的季节有不同季节存在的意义跟价值。所以他们今天的诗题是即雪景联句，联句的形式就有一点像打擂台，你说了上句，我立刻要接下句。如果我自己写了上联再对下联，这比较容易；可是对方讲上联，我对下联，就比较困难。

《红楼梦》中多次写到这些孩子一起作诗，好像在玩一样，你会觉得真是不得了，现在古典文学博士生都未必有这么厉害。我更愿意把它当成游戏来看，我觉得游戏的观念非常重要。因为生活中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你把文字当成好玩的东西，它就可以是诗；你把声音当成好玩的东西，它就可以是音乐；绘画、戏剧也都是如此。我们会发现，在过去青少年的生活中，充满了各种有品格的游戏；这些游戏看起来像在玩，事实上都是教育。

第五十回的回目是“芦雪庵争联即景诗”，“争联”的意思是大家抢着联。我想如果搁在今天，学校考试考即景联句，学生们大概就灰头土脸了。可是在《红楼梦》中，大家是抢着联。本来有一个顺序，可是后来有好句子了，就不管顺序，抢着讲了。文学创作到了这样的境界，而不再是作业、功课的时候，它才好玩，它才会有趣。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平时所读的书中跟雪有关的典故，就会脱口而出。什么是文化？读很多书，不见得是文化；读了这些书以后在生活中加以运用，这才是文化。

相比之下，我就觉得我们今天的社会有蛮大的品格落差。不管是迎新会、毕业典礼还是谢师宴，常常在玩那个钢管秀什么的，全部是在向消费社会的一种低趣味学习；不是说不能玩，而是缺少了玩的内涵，我想这恐怕是值得思考的一个问题。所以我一直强调，文化并不是知识，文化是知识之外对美的追寻。性情里最崇高的部分在生活中被开发出来，那才叫做文化。我们看到这些十几岁的孩子，既不是古典文学专业的学生，也并没有在社会里负责什么创作，他们在雪地里即景联句，就是为了好玩，可他们用诗句串联了某一个冬天生活里的一种记忆。我觉得这非常值得思考和耐人寻味。

有意与无心之间的哲学

这一天很多人都来了，非常热闹，包括不会写诗的王熙凤。而且，她还带头作了第一句。我觉得这个很好玩，因为后面那些风雅的即景联句，是由一个不识字、不会写诗的王熙凤开的头。我想作者在这里有一个隐约的意图，就是诗不见得是知识分子的专利，诗就是一种心情，就算王熙凤这样爱争权夺利的人，有一天也会被某些东西触动，也可以作诗。

“凤姐想了半日，笑道：‘你们可别笑话，我只有一句粗话，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我们来看看这句粗话：“我想下雪必刮北风。昨夜听见一夜的北风，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

这个起句其实很精彩。我们知道，有些人写诗，追求的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但如果你一开始就语不惊人死不休，后面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所以作诗起句讲究“兴”，“兴”就是随性，看到什么就说什么。王熙凤这里大大咧咧来了一句——“一夜北风紧”，后面的人就好接了，因为这一句很通俗，很宽泛，没有太多雕琢的痕迹。所以这一句倒有点像刘邦的“大风起兮云飞扬”，让你觉得那个气派好大。这样的起句，有一种开创的意味，后面的人才可能跟着前者的基础，慢慢经营下去。有时候在大学或者中学的社团里，看到那种文学非常精彩的人，诗背得很多，作诗对仗也极其工整，可你就感觉他的诗被什么东西绑住了。绑住的原因是他少掉一个“一夜北风紧”那么简单的起句，因为他想到文学的时候，就会紧张，写出来的所有句子都想要“语不惊人死不休”。所以真正的好诗不是每一句都语不惊人死不休，如果句句都那样，就太重了，没有了舒缓的余地。

《红楼梦》从香菱学诗开始，一直在进行一个诗的教育、文学的教育，也就是告诉我们创作是怎么回事。从凤姐这种不会写诗的人开始，接下来是个性最平顺的李纨，越到后面越精彩。

王熙凤说了这一句，大家听了都相视笑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不仅作诗，很多事情都是这样，都应该掌握分寸、留有余地。有时候，我读《易经》，就觉得《易经》整个在讲这个东西。为什么这一次即景联句，要让凤姐来起句，最后由最不爱表现的李绮来收尾？我相信作者这么安排绝不是偶然的，所以“起”跟“结”，好像重要，又好像不重要。

凤姐讲完这一句，就先走了，李纨就接道：“开门雪尚飘。”意思很直白。然后她给出了下一句：“入泥怜洁白。”意思是洁白的雪花落入肮脏的泥土，让人惋惜。香菱就接了下联：“迎地惜琼瑶。”一种美好的玉叫做“琼瑶”，“迎地”就是遍地；这句是说，泥土也不见得无情，也懂得怜惜像美玉一样晶莹的雪花。

然后香菱又给出下一句：“有意荣枯草。”雪花飘落下来不是偶然的，而是有意滋润土地，去繁荣枯草。我们都听说过“瑞雪兆丰年”，因为下过一场大雪之后，雪会融化，就会滋养大地，生出春草。探春接道：“无心饰萎苕。”我们看，“有意”对“无心”，“荣”对“饰”，“枯草”对“萎苕”。新春最先萌芽冒头的植物叫做“苕”，“萎苕”就指枯萎的植物。这两句要表达的是，大雪滋润了春天所有的植物，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

我觉得中国古典诗句里的对仗是非常特殊的美学，一方面来自汉字的特色，英文跟法文都不容易这么对仗。另一方面，这里的“有意”对“无心”，就包含着一种生命哲学，有点像中国哲学中的阴跟阳、虚跟实。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作者也不知道，只是让你去思考。总之，在宇宙之间，冥冥中好像存在着一个因果，有神论者会相信有一个神在主宰，这个是“有意”；无神论者则认为这只是自然的一种循环，所以是“无心”。而这个对仗，正好提供了两者之间的平衡。“有意”加“无心”刚好是一种完全中性的客观，让人看到生命里面也可能有意，也可能无心。所以对仗本身在帮助创作者思考生命中两极平衡的部分。从这个角度看，这些十几岁的孩子，他们学写诗、学对仗，可也许更重要的是，他们学习到生命里的一种互动关系。

麝煤融宝鼎，绮袖笼金貂

然后探春再给出下一句：“价高村酿熟。”“村酿”就是村酒，酒酿好之后，可以卖高价。我们知道，酒通常是秋天庄稼收获之后开始酿，酿好之后，正好就是冬天，也和雪季有关。白居易有一首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写的就是酒酿好的时候，正好在下雪。李绮就接道：“年稔府粱饶。”五谷熟了叫“稔”，因为丰收了，所以各家以及政府的仓库里粮食都特别丰饶，表示今年是一个富有的好冬年。

下面这句“葭动灰飞管”比较不容易懂。“葭”是葭莩，就是芦苇茎中的那层薄膜。据说，古人将葭莩烧成灰，放入十二支长度不同的律管中，就是我们通常说的黄钟、大吕等十二律中。既可以测量音乐的音律，也可以用来测量月份。比如，黄钟对应的是仲冬之月，也就是十一月，大吕对应的是季冬之月也就是十二月。到了这两个月份，对应律管中的灰就会自动飞扬出来，这就是“吹灰候气”。当然，这种方法未必科学，却成了文人作诗赋词的典故。杜甫的《小至》诗中，就有“吹葭六管动飞灰”的句子，“小至”指的是冬至前一天。

那李纹对的“阳回斗转杓”也有同样的意思。我们知道北斗有七星，组合起来像一个舀酒的“斗”，有斗身，有斗柄。武侠小说里总讲北斗七星，北斗七星也常变成古代很多帝王的象征。敦煌展出了于阗国王李圣天头上戴的一个皇冠，即平天冠，上面就用玉镶了北斗七星。北斗七星在不同的季节和夜晚，会出现在不同的位置，所以古人也根据它的位置变化来确定季节。北斗七星中的第五、第六、第七颗星就是斗柄，被称为“斗杓”，等斗杓转一圈回到正北方的位置，也就到了冬至，即“阳回”。表示说已经到了冷的、阴的极限，接下来阳就要回来了。这两句比较难懂，因为里面牵涉了我们今天不太使用的古代测量历法跟季节的一些专有名词。

下面一句比较好理解：“寒山已失翠。”到了冬天，树叶都落了，草也枯了，夏天翠绿的山野变得灰蒙蒙的，下了雪之后则又变得白茫茫的。邢岫烟就接道：“冻浦不闻潮。”有没有发现对仗，一个讲山，另外一个就讲水。“浦”是什么？浦是河流入海的地方。在寒冷的季节，河水都结冰了，所以也就听不到潮声了。从这些句子我们可以看到，这样一群孩子，心境非常开阔，对大自然的观察极其细致，我觉得这就是一种生命情境的学习。

邢岫烟又给出一句：“易挂疏枝柳。”冬天的柳树，只剩下疏疏落落几只枯枝，雪反而“易挂”。湘云对了一句：“难堆破叶蕉。”芭蕉的叶子在冬天也都变残破了，雪很难堆在上面。如果你观察过冬天的雪景，就会发现这两句描写非常形象。

湘云给的下一句是：“麝煤融宝鼎。”“麝”是麝香，这里的“煤”是指“墨”，我们知道古代的墨都是用桐木或者松木来烧。在烧制的过程中，把升起来的烟搜集起来去做墨，还可以加入麝香。所以最珍贵、最讲究的墨很轻，也很香，比如像松烟墨或者桐烟墨。我们知道宝鼎就是一个铜火炉，“麝煤”为什么要“融于宝鼎”呢？因为冬天墨的胶非常硬，化不开，所以要磨墨写字画画之前，先要在火炉边把它烤一烤。我有时候听长辈说起他们以前在北方读书时，教室里是有炭炉的，他们一面烤年糕，一面上课。那个炭炉不是让他们烤年糕，而是为了化开墨盒的，烤年糕只是顺便的。

宝琴刚才穿着一件金翠辉煌的凫靥裘，她现在接的句子就是“绮袖笼金貂”，“绮袖”是绣满了花的袖子，“笼”其实是一种熏笼，古代不像我们现在是喷香水，他们用气体把衣服熏香。这两句都是在形容寒冷的雪天，富贵人家那种其乐融融的感觉。

湘云爱表现的个性

宝琴的下一句，形容的则是雪的明亮：“光夺窗前镜。”窗前的镜子在太阳光的反射下，已经够刺眼了，而这个雪比窗前的镜子还要明亮。有滑雪经验的人，对这点会有更深的体会，如果长时间在雪地里而不戴防护镜，眼睛就有可能被灼伤。黛玉接的“香粘壁上椒”不是很好理解。西汉时皇后住的宫殿叫“椒房殿”，因为它的墙壁是用花椒和泥巴涂抺的，不仅可以保暖，花椒辛香的味道还可以防虫，后来“椒房”就代指皇后住的房间。黛玉借用的就是这个典故，然后给出一句“斜风仍故故”，形容风斜斜地打过来，可是雪还是一样飘着。

这一句相对直白，也比较好接，不知黛玉是不是有意的，怕宝玉接不上来。宝玉接的是“清梦转聊聊”。是说在这样一个下雪天，也不想出去，于是抱着被子在房间里睡觉。睡醒之后，就有一些无聊。有个成语叫“百无聊赖”，这个“聊”和“赖”都很难解，其实就是没有事做，有一种悠闲的感觉。

然后宝玉给的下一句是“何处梅花笛？”“梅花笛”其实就是笛子，因为汉乐府中有一首笛子曲叫《梅花落》而得名。宝钗接的是“谁家碧玉箫？”因为箫是由竹子制成的，“碧玉箫”是形容竹子那种翠绿的感觉。这句大概是脱口而出，因为平时训练多了，这种对子几乎可以不假思索。

我跟很多朋友提过，我不觉得这种能力一定是通过古典文学的训练才可以获得，因为我在台湾很多的庙口听到老人家唱山歌，全都是在练即景联句。在桃园的文昌公园，你可以看到所有退休的客家的采茶工人，都七八十岁了，男的唱一句，女的接一句，对仗非常工整，而且全部押韵。后来我采访他们，发现他们大部分是文盲，没受过什么教育。可是客家的山歌里本来就有这种联句的习俗。他们说，如果你不会唱，就讨不到老婆。那女性也很机警，要想办法拒绝，所以就“你有来言，我有去语”。其实这也是游戏，所以我想这些部分应该从民间学起，民间本身对语言就有一种训练的方法。

我们今天拿着麦克风，跟着卡拉OK唱，还要看着字幕。有一天你就会发现，你很难离开那个东西唱歌了，因为你自己的某一种语言习惯和记忆习惯在慢慢消失。所以如果大家听到陈达（台湾民谣歌手，罗大佑评价他是“真正的传奇”）的咏唱，那是非常惊人的。他可以唱四个小时不停，全部是押韵的对联的形式，一直唱下去。所以这种即景联句在民间、在民歌当中，反而特别有机会看到。

宝钗给出了一个比较重的句子：“鳌愁坤轴限。”“鳌”是什么？就是传说中的大海龟。去过吴哥窟的朋友应该记得，那里描绘了一个古印度教的神话。就是毗湿奴神化身为龟，用龟背支撑曼陀罗山作为搅棒搅拌乳海，从而让诸神重获不死甘露的故事。所以在很多民族的古老神话里，鳖或者龟都代表着大地的稳定力量，因为人们认为大地是被鳖或者龟驮在背上的。“坤轴”就是地轴，这里指的是大地。在《易经》里，乾为天，坤是地。这句的意思是说，因为雪下得太大了，连鳌都在发愁大地会承受不了。这句很符合宝钗的性格，用字不轻飘，有一种厚重感。

下面该轮到谁了？正好就是李纨，这个时候，她却说：“我替你们看热酒去罢。”李纨在这些人里比较没有才华，作者这个时候让她打破规则，第一个退出，也表示她有一点江郎才尽了。所以宝钗就让宝琴来接。宝琴还没来得及说，湘云就已经站起来把诗念了出来。从这里你就可以看到湘云射手座那种箭在弦上、收不回来的急躁、爱表现的个性。

情不自禁的高手过招

湘云接道：“龙斗阵云销。”宝钗上一句在讲大地，她这一句就是讲天。漫天大雪，就像天上的龙在争斗，把云一片一片撕落下来。然后她又给出一句：“野岸回孤棹。”“孤棹”就是孤舟，在这个荒野的河岸旁，有一只孤独的船在回荡。宝琴就有些不服输，也站起来说：“吟鞭指灞桥。”这一句典出唐代相国郑綮。郑綮擅长写诗，有一次别人问他：相国的诗思在何处？他说：“诗在灞桥风雪中，驴子背上。”灞桥这座古桥，是过去送别朋友的地方，所以就觉得，在灞桥，有种风雪送故人的凄凉和悲壮的感觉，因此又叫“销魂桥”。至今还流传着“年年伤别，灞桥风雪”的词句。郑綮说，在那种地方才写得出诗，其实也就是说整天坐在办公室，怎么写得出诗？

宝琴给的下一句“赐裘怜抚戍”，因为天寒地冻，一些比较仁慈的皇帝会犒劳那些戍守边疆的将士，赐给他们“裘”。听起来有一点贵重，其实就是一些过冬的衣物。我记得我们小时候都还有送将士冬衣的劳军活动。

“湘云那里肯让人，且别人也不如他敏捷，都看他扬眉挺身的说道：‘加絮念征徭。’”这句跟上句的意思差不多，“征徭”指的是被征兵来的，以及背负着大量徭役的人。古代的“徭”就是为国家义务服务的工作。念及这些人特别辛苦，所以给他们的被子里多加一点棉絮。“坳垤审夷险”是湘云给出的下一句。“坳”是低洼的地方，“垤”是小土堆、小山丘，合在一起就泛指地势高低不平之地。因为下过雪以后，不知道什么地方高，什么地方低，所以走起路来必须小心翼翼，以免闪失。

记得我在北美的时候，看到大雪就兴奋得不得了，一个晚上都不睡觉。其实雪地里蕴藏着危险，它不只是滑，还有雪下的高低、虚实。有时候一脚踩空，才发现是一个凹地，所以要“审夷险”。“审”有一点试探、观察要怎么走的意思；“夷”是平，“险”就是危险。我后来在加拿大的国家公园里又有好几次这样的经历，那时才懂了什么是“坳垤审夷险”。

宝钗听了“连声赞好”，你看，宝钗在这里有点扮演主导者的角色。因为她是一个很客观、理性的人，所以非常懂得赞赏别人。湘云作得好，也刺激了宝钗表现的欲望，所以她接着就说：“林枝怕动摇。”因为树枝上压了沉甸甸的雪，生怕会断掉。

有没有发现，现在秩序彻底乱了，可精彩之处也出来了。因为创作中有一个情境叫“情不自禁”，还有一种就是“神来之笔”，所以宝钗又给出一句：“皑皑轻趁步。”雪片轻轻飘落时，其中有一个秩序，那个秩序的美，真的很惊人。我记得好几个晚上我就在北美这样看雪，才发现雪中有这么多变化的可能。其实宝钗讲的一个字，就是“轻”，雪轻到只要一点点的风就会被带动。

湘云一直在抢，黛玉也有些迫不及待了，连忙接道：“剪剪舞随腰。”你看多漂亮的句子，尤其是“剪剪”这两个字，我很难形容它。有时候我们形容燕子在风里飞，也用“剪剪”。“剪剪”这两个字在古诗中经常出现，像“春风剪剪梦幽幽”。雪片因为轻，风稍微一转，雪片就跟着回旋，像曼妙的少女跳舞一样，婀娜多姿。“皑皑轻趁步”跟“剪剪舞随腰”，对仗得非常漂亮，一个讲颜色，一个讲样貌。

好，黛玉又给出一句：“煮芋成新赏。”这一句典出苏东坡，他夸奖他的小儿子用山芋来煮粥很有新意，还留下诗作：“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奶更全新。”黛玉是借用粥的白来形容雪的白。“一面说，一面推宝玉，命他联。”

“宝玉正看宝钗、宝琴、黛玉三人共战湘云，十分有趣，那里还顾得联诗。”注意这个句子很像武侠小说，在创作里面真的有一点像高手过招，所以宝玉都看呆了，光顾着欣赏别人了。也许大家有一天会发现，宝玉是《红楼梦》中最有福气的人，因为他懂得美的欣赏。他发现身边的人都这么精彩，其实他有一种很大的快乐。他常常忘掉他自己，忘掉自己要表现的部分。

深院惊寒雀

“今见黛玉推他，方联道：‘撒盐是旧谣。’”“撒盐”的典故出自《世说新语》。有一天下雪，谢安就问家里的晚辈：“白雪纷纷何所似？”一个孩子说：“撒盐空中差可拟。”意思是有点像在空中撒盐。

我有一次去日本，大概初春的季节，穿着黑色衣服，忽然发现衣服上出现一点一点的细雪。因为雪刚刚出来的时候，真的像盐，而且是精制盐，细细的。谷崎润一郎还写过一部小说叫《细雪》。我在日本特别会感觉得到那个细雪，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在樱花季节它就会飘下来。有时候还跟着樱花瓣一起飘落，构成日本很特殊的一道美学风景。

谢安的故事是发生在东晋，所以说这是“旧谣”了。宝玉的下句“艇蓑犹泊钓”是说，在这样的大雪天，还有人穿着蓑衣，在停泊的船上钓鱼。湘云大概觉得宝玉有点慢，就笑他说：“你快下去，你不中用，倒耽搁了我。”我们有时候玩牌也是，一个人出手太慢，都急死了。宝琴就趁湘云说话的工夫，联了一句：“林斧不闻樵。”因为冬天太冷了，樵夫暂时停止了伐木，所以林中显得静悄悄的。宝琴又给出一句：“伏象千峰凸。”下过雪之后，整个大地就像一头伏卧的白色大象，只有一个个山峰突起。毛泽东在《沁园春·雪》中，就有“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的句子，用的也是一样的典故。

湘云联的“盘蛇一径遥”，是形容下过雪之后，四周全是白的，只有一条小径弯弯曲曲，显得格外漫长。这个景象，我倒是在台湾的合欢山见过一次，那时做学生要寒训，合欢山上下了雪，我在比较高的地方看到全部是白的，只有人走过的那条小路是黑的，因为踩过去雪就会融化。你看，“伏象”对“盘蛇”，“千峰”对“一径”，“凸”对“遥”，湘云脱口而出的作品都非常精彩。大概她平时受过很好的训练，思维非常敏捷。她给出的下一句是“花缘经冷聚”。花与花之间也有一种缘分，天冷的时候，花纷纷凋落，就好像它们相聚一样。“宝钗与众人又忙赞好。”

有没有感觉在旁边叫好也有一种快乐，就像我们在文昌公园听到那些老先生、老太太唱山歌也是，句子一出来，旁边的人就鼓掌拍手，因为太棒了。所以我想在书房里写诗大概最没有意思，当诗歌变成山歌的时候，有所有人的参与和激荡，创作者就会觉得很精彩。

探春好久没开口了，这时也接了一句：“色岂畏霜凋。”意思说，并不是所有的花都害怕寒冷，也有花是在寒冷时节盛放的。她给的下一句“深院惊寒雀”非常形象，我们想象一下这个画面：冬日，中庭，麻雀觅到了食物，正在低头吃。雪在屋檐上、树枝上堆久了，“哗”一下滑下来，麻雀受了惊吓，就飞起来了。宋代的画中常常以此作为主题。之后作者插了一句：“湘云正渴了，忙忙的吃茶。”她不是一直跟人家抢着联吗？口都抢渴了。我觉得这就是好的小说，它中间会有一种叙述的变化跟节奏的缓冲。如果一味地联下去，最后势必会变得呆板、乏味。

就在湘云喝茶的时候，邢岫烟这个还有点不太好意思的插班生，有机会联了一句。

石楼闲睡鹤，锦罽暖亲猫

邢岫烟联的是“空山泣老鸮”。“鸮”就是猫头鹰，猫头鹰的叫声很难听，有一点像哭。这一句是形容在空寂的深山里，猫头鹰传出的凄凉、孤独的叫声。然后又给出一句“阶墀随上下”。有人曾问我，这一句讲的是麻雀吗？其实不是，还是雪。它是讲雪花飘忽不定，一会儿落在台阶上面，一会儿落在台阶下面。湘云不是正在喝茶吗？赶忙丢了茶杯接道：“池水任浮漂。”雪花在水上也是任其漂浮。“阶墀”对“池水”，“随”对“任”，“上下”对“浮漂”，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她给出的下一句“照耀临清晓”，和黛玉接的“缤纷入永宵”，分别描绘了清晨时雪光的明亮，和入夜之后雪花依然不断在飘的景色，也对得非常漂亮。

“诚忘三尺冷。”黛玉刚给出一句，就又被湘云抢去了：“瑞释九重焦。”“诚忘三尺冷”有人认为是在讲“程门立雪”的典故，也有人认为是在隐喻禅宗二祖惠可的“断臂立雪”，我比较赞同后一种观点。因为黛玉是出世的，她对儒家忠孝礼仪的东西，大概没有什么兴趣。“九重”就是九重天的意思，“焦”是指干旱，过去的农业社会非常盼望过年的时候来一场大雪，能够缓解干旱。

湘云又起了一句：“僵卧谁相问。”这里有一种悲悯。天寒地冷的时候，会有很多冻死的人，就像杜甫诗里说的“路有冻死骨”，有谁会想到他们？其实我想今天也是一样，在法国如果哪一年大雪特别多的话，很多游民就会冻死。法国游民非常多，不是因为穷，其实是他们自己选择不工作的。他们还有自己的哲学：说每天喝喝红酒、吃吃面包就够了，所以他们就每天去“要”一点红酒跟面包。如果大家有机会到巴黎的塞纳河边，会看到桥洞里住着许多游民。最惊讶的是，他们的留声机里放的是巴赫的音乐，也许还会跟你谈希腊哲学。我就有这样的经历，对方是一个退休的巴黎大学的教授，他也去当游民，我吓了一大跳。所以，法文里的“游民”，并不是乞丐的意思，而是他决定自己过这样的生活。可是冬天下大雪的时候他们就很危险，因为桥洞里都没有暖气的设备，那时市政府就会开放几个捷运站让游民住进去。

所以我觉得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作诗并非单纯为了附庸风雅的“玩”，其中也包含着他们对于历史、民间疾苦和许多哲学问题的思考。宝琴也接着说：“狂游客喜招。”也有一些风流名士在下雪的时候特别希望出去逛街，去狂游，然后招朋友说我们要不要去登合欢山看看雪。那其实是两种生命，有一种生命是辛苦到冬天没有厚衣服穿，没有暖气，会冻死在路旁。有一种生命是非常的风流自赏，下雪天要招朋友去游玩的。好，这又是一个对仗。可是我希望大家了解在这个对仗里没有偏见，他并没有说哪一种生命对，哪一种生命不对；也并不是在指责说路边都有人冻死了，你们还要去合欢山看雪？而是表明人世间本来就有这两种不同的生命状态。这也是我一直希望传达古诗对仗中隐含的意义所在，它真正的思维是让你超越现世的两难，从而看到一种平衡、一种矛盾。

然后宝琴又给出下一句：“天机断缟带。”“天机”是星的名字，天上的织机就是织女星，传说中织女星每天不停织着布，银河就是她织成的白练，也就是“缟带”。下雪的时候，因为看不到星，也看不到天上的银河，就好像织女把她织的那一匹白色的银河全都切断了，所以“断”是讲下大雪时那种昏暗、阴沉的感觉。

湘云又接道：“海市失鲛绡。”“海市”是海市蜃楼，就是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城市，美丽得不得了，里面还有人在生活。可当你走进去，却发现是一个幻境。《法华经》里讲的“化城”，也是这个东西。海市蜃楼是因为空气中光的一种反射，把地球上很远很远的一个景象映射在空中，所以在沙漠、荒野里行走的人，常常会被那个城幻化住。可因为下雪，在空中幻化出来的彩色艳丽的海市蜃楼都失去了“鲛绡”，“鲛绡”指的是薄纱，这里有点在形容海市蜃楼如梦似幻的那种感觉。

本来湘云接完上句，应该再出一句，可是“黛玉不容他道，接着便道：‘寂寞荒池榭。’”下了雪以后，很少人出来游玩，家里所有的楼阁池榭都非常寂寞。那湘云又赶快接道：“清贫陋巷瓢。”我们知道“陋巷瓢”是来自《论语》的典故。孔子描述最喜欢的弟子颜回说：“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颜回每天吃一点点粗粗的食物，用水瓢舀水喝，住在一个很穷困的社区，一般人都会受不了，可他过得非常快乐。这就是说，虽然清贫，却有自己的某些坚持。

“宝琴也不容情，也忙道：‘烹茶水渐沸。’”因为宝琴刚来，有一点害羞，刚开始还觉得不好意思，现在也不管了，反正都是好朋友，所以也就没什么要留情面的了。好，有没有发现，节奏越来越快，刚才是两句抢一次，现在是一句抢一次了。就像一个大的交响曲，快到结尾的时候，一定有一个大高潮，然后结尾。湘云以为又该自己了，又联到：“煮酒叶难烧。”枯叶因为下过雪湿透了，所以很难燃烧起来。见湘云忙着对下句，黛玉忍不住笑道：“没帚山僧扫。”我觉得这一句很漂亮，山里面的和尚在扫雪，刚把扫帚放在一边，没想到雪太大了，一下子就找不到扫把了。我曾在日本的寺院中见过这样的画面，当时忽然就想起了这个句子。所以我相信很多古人的这种诗句，其实有他们很特殊的一些视觉体验。

宝琴也笑道：“埋琴稚子挑。”琴被雪掩埋了，所以小书童赶紧把它挑起来。湘云此时已经笑弯腰了，嘴里叽里咕噜了一句，大家忙问：“到底说的是什么？”这句加得很棒，又写出了一种变化。因为她讲得太急了，大家都没听清。湘云于是大声喊道：“石楼闲睡鹤。”黛玉也笑得有些控制不住了，捂着胸口嚷道：“锦罽暖亲猫。”这两句也是对比，一个是在户外廊下有点孤独、有点寒凉的野鹤；一个是大雪天躲在漂亮地毯上睡觉的、悠闲自在的家猫。

联诗游戏的高潮

你可以看到，在这一场联诗游戏进入高潮的时候，只剩下了三个人：宝琴、黛玉和湘云，宝钗偶尔会插上一句。这种高手过招到了最后，真的是互不相让，异常精彩。所以我们说这群年轻的孩子，他们有青春的竞争，有小小的嫉妒跟比较。可更多的是，他们都相信自己是在生命最美好的阶段。你看，三个人一句接一句，好像在写诗，同时又在表现她们生命的美好。

宝琴笑着接道：“月窟翻银浪。”形容白雪的翻飞，很像月宫里纯白的浪花在翻腾。湘云又接道：“霞城隐赤标。”神话中认为天界有一座“碧霞城”，非常漂亮，像彩霞一样。里面有一个红色的赤城山，山的最高处就是“标”，所以“赤标”就是赤城山峰的最高处。这句是描写雪好像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界，大到连人间的最高峰都隐没了，这完全是一种浪漫主义的笔法。黛玉又接了回来：“沁梅香可嚼。”注意，接下来的句子已经进入到诗的最本质的部分，是在讲跟雪有关的复杂的内心体验。这一句是在形容傲雪的梅花浓郁的芳香，仿佛可以咀嚼到一样。

“宝钗笑着称好”，这里面就有一种快乐，因为这个句子真棒，所以宝钗接道：“淋竹醉堪调。”雪飘落在竹子上，竹子整个都被雪融化陶醉了，在风里摇来摇去，感觉好像也被雪调理出来了。所以“沁梅”、“淋竹”说出了雪中的某一种景象跟自己的感觉，把客观和主观融合在了一起，从而把自己的生命状态也带进去了。

接下来又是宝琴的，宝玉只被黛玉推出来讲了一下，就没有作什么了。他觉得这是一个不得了的女性世界。宝琴对的是“或湿鸳鸯带”，就是雪把女孩子身上的鸳鸯带都弄湿了。湘云接的是：“时凝翡翠翘。”雪的寒冷好像还凝结在女孩子头上插的玉簪上，因为玉是冰凉的，所以感觉它承受了雪的寒冷。“鸳鸯带”跟“翡翠翘”都是在讲女性，男孩子很少在腰带上弄鸳鸯的。唐朝女性的衣带上都是鸳鸯，她大概会偷偷送给她喜欢的男人。“翡翠翘”是指翡翠玉的钗，钗头的地方是翘起来的。可以感觉出虽然这个五言排律中也有气势壮大的部分，可主要的情感是非常女性的，有一种女性幽微的心事。

黛玉又赶忙接道：“无风仍脉脉。”宝琴也联道：“不雨亦潇潇。”我自己觉得，这首五言排律真正的结尾其实是这两句，最美的也是这两句，因为其中描写出了一种若有情若无情的状态。然后大家就推湘云说，你再写啊，你再接啊，湘云“伏着已笑软了”，接不下去了。其他人看着她们三个人对抢，也顾不得作诗，只是看着笑。黛玉还推她说：“你也有才尽力穷之时，我听听，还有什么舌根嚼了！”湘云趴在宝钗的怀里，笑个不停。宝钗也推她起来道：“你有本事，把‘二萧’的韵全用完了，我才服你。”湘云笑着站起来说：“我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了。”可见，湘云的个性真的很可爱，喜怒哀乐都好清楚。

“探春早已料定没有自己联的份了，便命写出来，因说道：‘没收住呢。’”就是还没有结尾呢。结尾怎么收，也是一个大学问。而结尾如果又收得语不惊人死不休，其实也不好，因为那样会觉得还没有完。我们前面讲过，不管作诗也好，写文章也好，都要有起承转合。其实生命本身也是如此，中间是生命的巅峰跟高潮，出生和死亡都比较平淡。所以写诗或写文章的时候，“起”要平，才接得下去；“结”也要平，才收得住。

其实我们小时候写作文都是这样的，就从什么“光阴如箭，日月如梭”开始。结尾就说回家的时候已经万家灯火什么什么之类的。所以李纨就接了过来：“欲志今朝乐。”然后由李绮收了最后一句：“凭诗祝舜尧。”意思是作这首诗，是为了纪念今天的聚会，并以此歌颂尧舜。因为只有尧舜一样的时代，老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我们才有心情在这里享乐、作诗。有没有觉得这两句真的很通俗、很八股，简直破坏了刚才的风雅。可是要收尾，还非它不行。这种句子，黛玉是绝对写不出来的，所以这个尾只能由李纨、李绮这样性格平顺的人来收。

李纨道：“够了，够了。虽无作完了韵，若生扭用了，倒不好。”就是说为了把这个韵用完而继续下去，反倒不好。说完，大家细细评论了一番，发现湘云联得最多，都笑着说：“这都是那块鹿肉的功劳。”

宝玉访妙玉乞红梅

李纨总结说：“逐句评去，都还一气，只是宝玉又落了第了。”集体创作能做到“都还一气”很不容易，这么多人联诗，还能有一气呵成的感觉。因为我们知道这些女孩子个性都不一样：黛玉永远是哀伤的，宝琴有一种华贵，宝钗是豁达的，湘云有一种乐观跟积极。个性这么不同，在美学上她们怎么可能统一在一起？所以这个“一气”的意思是，她们找到了生命里共同的一个最大公约数，而又不影响她们各自个性上的差异。我觉得那是了不起的一种相处：在追求青春的梦想里，既不违反自己的个性，又可以集体创作。

只是宝玉又表现不佳。你看在这个社团里，宝玉永远是落第的，永远是不如别人的。这是因为作者觉得自己一生中遇到的最精彩的都是女性，所以有意在书中歌颂、赞美这些才华出众的女子，而让自己变成一个陪衬的角色。宝玉笑道：“我原不会联句，只好担待我罢。”不是为自己寻找理由和借口，而是坦然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从中你也可以看到宝玉的豁达跟大度。

李纨说：“也没有社社担待你的。又说韵险了，又整误了，又不会联句了，今日必罚你。”我们看，李纨的处罚很有趣。她说：“我才看见栊翠庵的梅花有趣，我要折一枝来插瓶。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如今罚你去折一枝来。”李纨跟妙玉的个性很不一样，李纨是平顺的人，妙玉是奇险的人，所以个性不合。

我觉得这一段非常重要，大家感觉一下，所有《红楼梦》中青春年华的人，这一天都在现场，独独缺了妙玉。而妙玉必须在场，所以她人没有来，她的花来了。她在庙中栽培出来的灿烂的红梅花，代表她没有死去的某一种热情。我觉得这是作者很用心的地方，否则红梅花可以开在很多地方，为什么偏偏开在栊翠庵。而这一天大家都大吃一惊，因为妙玉忽然变得跟平常不一样了，不止送了宝玉一大枝，还给每人送了一枝。所以你会觉得妙玉的洁癖没有了，替代的是青春的分享。

“众人都道：‘这罚的又雅又有趣。’”我常在想，老师要怎么罚学生，父母要怎么罚子女，让他们既心甘情愿，又得到进步，这是一门大学问。现在有些惩罚到最后只是侮辱而已，最好的惩罚一定是鼓励，我相信如何拿捏这个度都在一念之间。

“宝玉也乐为，答应着便要走”，湘云、黛玉一起说：“外面冷得很，你且吃一杯热酒再去。”我们常常会觉得十几岁的孩子糊里糊涂，什么都不懂，其实未必，他们有他们的敏感跟体贴。“湘云早执起壶来，黛玉递了一个大杯，满斟了一杯，湘云笑道：‘你吃了我们这杯酒，你要取不来，加倍罚你。’宝玉忙吃了酒，冒雪而去。”我想宝玉一定觉得好幸福，湘云帮他拿着壶，黛玉帮他拿着杯子。生命里面的幸福大抵就是如此，因为你跟最精彩的人在一起，而且没有任何世故跟心机，就是一派天真烂漫。

“李纨命人好生跟着，黛玉忙拦说：‘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黛玉非常了解妙玉，名字里有“玉”的几个人，都不是好惹的，都有他们的怪癖。所以黛玉知道，如果只有宝玉去，这里面有一种知己相见，妙玉会给；如果有外人跟着，就变成了礼俗，妙玉就不一定会给了。“李纨点头说：‘是。’一面命丫环将一个耸肩瓶拿来，贮了水准备插梅。因又笑道：‘回来该咏红梅了。’”因为瓶肩的部位是高起来的，所以叫“耸肩瓶”，也有点像梅瓶。

湘云忙说：“我先作一首。”她又来了，永远比别人快一拍。宝钗忙挡住她说：“今儿断乎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抢了去，别人都闲着，也没趣。”所以我们一直说宝钗非常懂事，总是能照顾到每个人存在的意义跟价值。他看新来的李纹、李绮、邢岫烟都没有表现，就觉得应该让这些转学生有一些机会。这里面有一种持平。

然后又说：“回来还罚宝玉，他说不会联句，如今就叫他自己作去。”黛玉笑道：“这话很是。我还有主意，方才联句不够，莫若拣那联的少的人作红梅。”这点跟黛玉平常的个性不太一样。她大概是受到了宝钗的影响，觉得不能只是孤芳自赏，也应该有对他人的欣赏。宝钗赞同：“这话是极。方才邢、李三位屈才，又且是客。琴儿和颦儿、云儿三个人也抢了许多了，我们一概都不作，只让他三个作才是。”所以你看，《红楼梦》里这些十几岁的孩子，恐怕比我们现在很多政客都懂事。就是说有时候也让其他人表现一下，不要老是自己在舞台上一直表演。

李纨说：“绮儿也不大会作，还是让琴妹妹罢。”因为宝琴也是客人，宝钗只好答应。又说：“就用‘红梅花’三个字作韵，每人一首七言律。邢大妹妹作‘红’字，李大妹妹作‘梅’字，琴儿作‘花’字。”李纨说：“饶过宝玉去，我不依。”湘云忙说：“有个好题目叫他作。”大家就问她是什么题目。湘云说：“命他就作《访妙玉乞红梅》，岂不有趣？”这个是真正的即景，宝玉必须在七言律诗里把妙玉的主题，梅花的主题，还有“乞”的状态，全部要点进去。

“一语未了，只见宝玉笑嘻嘻背了一枝红梅进来，众丫环忙已接过，插入瓶中。众人都笑称谢。”我觉得这是今天的孩子可以学习的部分：不是只有别人给你东西才感谢，别人让你感受到美，也要表达谢意。我相信在我们的生活里，很多的道谢不应该是针对有目的性的事件，有时候是无目的的。美是一个无目的的状态，也许今天你可以谢谢一个人提醒你，不然你不知道杜鹃花开得这么好。生活里多了这种感谢，人的关系也多了很多不同的情谊。

宝玉说：“你们赏玩罢，也不知道费了我多少精神呢。”我们不知道宝玉是怎样要到这枝梅花的，他大概真的费了不少口舌。因为大家都知道，妙玉的性格非常孤傲，很不好打交道。不过我始终不赞同世俗观点里，包括林语堂在内，对妙玉的判罚，就觉得她是一个六根不净的尼姑。妙玉之所以孤傲，是因为她对美的要求太严格。她觉得那个美别人都不懂，不懂就会糟蹋，所以就把它封闭起来了。今天宝玉就是拆开这道墙的人，宝玉告诉她，你开在院子里的梅花，每个人都看到了，每个人都在赞赏，分享其实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所以妙玉虽然没有来，可是花来了，她的美到了人间。

我觉得这里有一种蛮动人的东西。之前，刘姥姥用了妙玉的茶杯，她就要把那个杯子扔掉。因为她觉得自己跟刘姥姥的生命差距太大，好像刘姥姥把她美的世界弄脏了。可是我想，等真正的美有一天有了信心，其实是可以跟别人分享的。

访妙玉乞红梅

宝玉正说着，“探春又递过一杯暖酒来，众丫环上来接了蓑笠掸雪。各人房中丫环都添送衣服来”。可能天气越来越冷了，需要加一点衣服。“袭人也遣人送了半旧的狐腋褂来。李纨命人将那蒸的大芋头盛了一盘，又将朱橘、黄橙、橄榄等物盛了两盘，命人带与袭人吃去。”

湘云就把刚才她们定的《访妙玉乞红梅》的诗题告诉了宝玉，“又推宝玉快作”。宝玉说：“好姐姐妹妹，让我自己用韵罢。别限韵了。”宝玉最怕别人限他的韵，这其实也透露了他的个性，就是不喜欢被约束。有人喜欢卖弄自己用了“险韵”。什么叫险韵？就是那个韵没几个字可以用。曹雪芹显然很讨厌这种东西，觉得文学变成了技巧的卖弄，其实品格已经不高了。

“众人都说：‘随你作去罢。’一面说，一面大家看梅花。”在中国古典文学和古代绘画中，梅花都是非常重要的题材，甚至在戏剧里也是如此，比如越剧《红梅阁》。梅花的美在于枝干，它是线条上的美。每一次大风雪过后，受伤、折断的枝干会产生很多异变的姿态，这正是梅花美的原因。所以我觉得梅花跟春天的桃花、杏花最大的不同，就是后者的枝没有受过太大的伤。有一年冬末，我在西湖边看到最漂亮的枝干都是梅花，因为它有一种顽强性。

有时候欣赏梅花，一部分是因为它的清香，可有一部分是在欣赏它书法线条般的顽强的枝干。所以作者对这枝梅花的描述，用到了很多形容书法线条的句子。

“原来这枝梅花只有二尺来高，旁有一横枝纵横而出，约有五六尺长。”有一个横枝从主干斜出来，这个才是美。如果它都是往上长的，大概就没有那个意境了。有没有发现，二尺长的主干，就逸出了五六尺长的横枝，那么它的姿态就很奇；如果换过来，主干五六尺，横枝二尺，就不算什么了。“其间小枝分歧”，“分歧”就是各不相同，“或如蟠螭”，好像小龙；“或如僵蚓”，好像僵死的蚯蚓，这些都是书法中使用的词汇，形容书法的遒劲之美。“或孤削如笔”，好像光秃秃的一支毛笔一样；“或密聚如林”，因为上面密聚着很多更小的枝杈，好像树林一样。“花吐胭脂”，梅花比女人脸上的胭脂还要红；“香欺兰蕙”，香味比兰花还要香，“各个称赏”。

我一再强调，《红楼梦》是一本关于美学教育的书，不过只读到书中的知识是不够的，在生活中学会欣赏美，大概才是重点。如果读了许多描写山水之美，描写花草树木之美的诗，可到最后还是没办法回到生活中，好好去欣赏一朵花，其实是没有用的。

所以我常常跟朋友说，美真的不是一种知识，美被误解成一种知识，其实也很可惜和僵化，美应该是一个心境。就是有一天你会看到高雄的日光的美，会看到春树发出来的小小的嫩芽的美，或者是菩提叶子在风里摇晃的美，我相信那个才是生活美学。

三首《咏红梅花》

在大家欣赏梅花的时候，邢岫烟、李纹、薛宝琴三个人的诗都已经想好了，并各自写了出来。大家便依着“红梅花”三个字的顺序来看。先是邢岫烟押“红”韵的《咏红梅花》：“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喜笑东风。”桃花还没有缤纷，杏花还没有红，只有梅花会冒着严寒开放，比春天的东风还早。“魂飞庾岭春难辨”，“庾领”是指大庾领，古代常用它来划分北方跟南方。因为岭上种了很多梅树，又叫梅岭，庾领以南，四季皆春。这句的意思是，虽然这么寒冷，可红梅花开到这般艳丽，好像让人觉得春天已经来了。

“霞隔罗浮梦未通”，“罗浮”是指罗浮山，有很长的种植梅花的历史，苏东坡曾在此写下著名的咏梅诗。“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绿萼”是一个仙女的名字，李商隐的诗里也有“绿萼”这个词。它有一点像古希腊神话里花神的角色。这里指代绿梅。“缟仙”是月宫里的嫦娥，因为她常穿素白的衣服，所以她用来借指白梅。最后两句是：“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我们再来看第二首，李纹押“梅”韵的《咏红梅花》：“白梅懒赋赋红梅，逞艳先迎醉眼开。冻脸有痕皆是血，酸心无限亦成灰。”这些句子有点沉重。古代的画家、文学家歌颂的大都是白梅花，可李纹形容红梅花的“红”，就像是寒冷的冬天从被冻破的皮肤里渗出的血。其实在讲梅花开得艰苦跟辛酸，好比血泪一般；而且梅花落了以后结的果实很酸，也说明红梅有多辛苦。“误吞丹药移真骨，偷下瑶池脱旧胎。”白梅因为误食了仙丹，换掉了真骨，化成了红梅；瑶池仙女也偷下凡间，脱化旧胎变成了红梅。“江北江南春灿烂，寄言蜂蝶漫疑猜。”在江南江北大雪纷飞当中，梅花却开得如此灿烂夺目，蜜蜂、蝴蝶不要怀疑，春天真的要来了。

最后是薛宝琴用“花”韵的《咏红梅花》：“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这都是在比喻梅花的美，有线条的美，有颜色的美。“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无论庭院或者山野，红梅花盛放得简直像晚霞一样。“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伴着红袖仙女的笛声进入了梦境，闻到阵阵梅花香味，好像仙女驾着小船在绛河里飘动。注意，她没有用白色的“银河”，而是用红色的“绛河”。“前生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这些红梅前生一定是瑶台仙界的，不必怀疑它色相不足，它有最美的颜色，也有最好的香味。

“众人看了，都笑称赏了一番，又指末一首说更好。”我们看，这个社团其实并没有那么乡愿。大家在诗的竞赛中很诚实地表达哪一首最好，哪一首不好，我相信这才是青春相处的方式。如果大家心口不一，八面玲珑，我想第二次社团就没有人要来了。

宝玉的《访妙玉乞红梅》

“宝玉见宝琴年纪最小，才更敏捷，深为奇异。”宝玉最欣赏有才华的女孩子。“黛玉、湘云斟了一小杯酒，齐贺宝琴。”注意一下这个部分，我相信在所有的青春当中，这是一个重要的学习。不是说她考第一名，大家在背后就踩她一脚，而是说真心祝贺她考了第一名。宝钗这个时候就站出来说话了，一来她觉得这样会让邢岫烟和李纹脸上不好看，二来她觉得黛玉跟湘云让宝琴喝酒，有一点捉弄宝琴的意思。所以她说：“三首各有好处。你们两个天天捉弄厌了我，如今又捉弄他来了。”

李纨又问宝玉：“你可有了？”宝玉的回答非常有趣，他说：“有倒有了，才一看见那三首，又唬忘了，等我再想一想。”我觉得这个小男孩真的很棒，“棒”在他总觉得还来不及欣赏别人，哪里顾得到自己写诗。宝玉个性里面的这种诚恳，非常动人。“湘云听说，便拿了一支铜火箸击着香炉，笑道：‘我击鼓了，若鼓绝不成，又要罚了。’”湘云是个急性子，就用夹炭的筷子击打香炉，表示要击鼓计时了。宝玉笑着说：“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笔，笑道：“你念，我写。”

众人就听宝玉念道：“酒未开樽句未裁。”有点在讲他现在的情形：就是诗句还没有润色好的状态，黛玉写了，摇头笑着说：“起的平平。”三百年前，一个女孩子跟一个男孩子说，你的诗写得平平，没什么新意，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这里面有一种女性充分的自信。湘云又催他：“快着！”

宝玉笑道：“寻春问腊到蓬莱。”“蓬莱”是传说中的海上仙境，这里借指妙玉修行的地方。我们不要忘了，宝玉的诗题是《访妙玉乞红梅》，所以这一句就有些切题了。黛玉、湘云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

宝玉又道：“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孀娥槛外梅。”我到蓬莱去干什么呢？不是为了求什么长生不老药，也不是为求观音大士净瓶中的甘露水，而是为了向“孀娥”乞求一枝梅花。“孀娥”是主管雪的仙女，她的门槛外有红梅，就像孤独、寂寞的妙玉门外也有梅花一样。“黛玉写了，又摇头道：‘凑巧而已。’”其实我个人觉得这两句还不错。有没有感觉，好像黛玉绝对不会饶过宝玉似的。我想大家知道，两个人感情好到某个程度，都不会说好话。给对方好话，大概都不是真的谈恋爱，而是有一点奉承。

“湘云忙催二鼓”，宝玉又笑着说：“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红雪”和“紫云”都是形容梅花，红梅花开到灿烂，如一片紫色的云。“离尘”跟“入世”是讲这么高不可攀的美，现在终于要被带到红尘人间了。“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当大家欣赏梅花的槎枒之美时，有谁怜惜那个为大家带来梅花和灵感的瘦弱肩膀，他的衣服到现在还沾着佛院的青苔呢。这是真正的好诗，因为里面有一种非常动人的东西。

“黛玉写毕，大家才评论，只见几个丫环跑进来回道：‘老太太来了。’”大家刚要评论，贾母就来了，作者有意岔开了话题。因为真要评论起来，也真的很难。

贾母前来芦雪庵

下面这一段，贾母出场了。我一再提到，贾母其实是一个非常疼爱青春的老太太，所以她这天兴致竟然这么大。因为下雪天，这样一个富贵娇养的老太太很难出来，贾母最后坐了一顶竹轿，让人家抬着她来看这群小孩子玩耍。

“众人忙迎出来。大家又笑道：‘怎么这样高兴！’说着，远远见贾母围着大斗篷，戴着灰鼠暖兜，坐着小竹轿，打着青绸伞，众人拥轿而来。”李纨他们赶快上前迎接，贾母就命人止住说：“只站在那里就是了。”因为家族的礼教很严，尤其李纨她们是孙媳妇辈的，必须要立刻迎出来。贾母怕路滑，就不准他们过来。来到跟前，贾母笑着说：“我瞒着你太太和凤丫头来了。大雪地里，我坐着这个无妨，没的叫他娘儿们来踏雪。”因为如果一起来，她们又不能坐轿子，只能跟在旁边走，贾母就觉得不安。

“众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搀扶下轿”，贾母来到房中，先笑道：“好俊梅花！”这四个字好重要，不要以为人老了就看不到美了。这个梅花代表着青春，所有的小孩子正在为它写诗，所以我相信代沟并不是年龄的问题，而是还能否感受到美。然后又说：“你们也会乐，我来着了。”

“说着，李纨早命人拿了个大狼皮褥子来铺在当中。贾母坐了，因笑道：‘你们只管照旧玩笑吃喝。我因为天短了，不敢睡中觉。’”冬季白天很短，很快就天黑了，老人家中午睡多了，晚上就睡不好。我父母年老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晚上叫他们睡觉，他们都不睡，可每次一看电视就睡着了。就是在不该睡的时间就睡着，所以老人家要把作息调得很好才行。贾母继续说：“抹了一会骨牌，忽然想起你们来了，我也来凑个趣儿。”那大家当然不会不管她。“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探春另拿一副杯箸，亲自斟了暖酒，奉与贾母。”手炉是放在手上的，有点像个提篮，里面放一两块炭，就可以暖手。我记得童年的时候，常常看到这个东西，竹器里放一个红泥做的小炭炉。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东西越来越见不到了，大概没有那么冷了。

“贾母便饮了一口，便问那个盘子里是什么东西。众人忙捧了过来，回说是糟鹌鹑。”台湾很少人吃鹌鹑了，在巴黎一般的肉食店里，常看到的一种食物就是鹌鹑。它们都是制成半成品，外面用油封着，方便你回去可以烤。我通常都是买来以后，把油解掉，用枸杞和绍兴酒去炖。贾母说：“这倒罢了，撕一两点腿子来。”就是撕点腿上的肉来吃，李纨听了洗了手，“亲自来撕”。伺候贾母的一定是儿媳妇、孙媳妇，绝对不能让丫头来做，因为那是极不礼貌的事情。

贾母又说：“你们仍旧坐下说笑我听。”这个真的是蛮麻烦。我记得以前我们同学组织了一个活动，校长真的跑来，还说你们不要管我，继续玩你们的。我心里就在想，我们怎么玩，我们刚才玩的东西，好像也不方便给你知道。所以有时候长辈不了解这一点。

然后贾母又命李纨：“你也只管坐下，就如同我没来的一样才是，不然我就去了。”所以贾母很好，她意思是你们如果这么拘谨，我就不要在这里打扰你们了。在过去，一个长辈能够讲出这种话，真的是不容易。因为里面有一种体谅，是说我知道你们小孩子玩得很好，可我也爱热闹，你们别把我赶走。但是你知道小孩子们在迪斯科跳得一塌糊涂时，校长忽然来了说，你们玩你们的。我看，谁也玩不下去了。“众人听了，方依次坐下，只李纨挪到尽下边去了。”因为她刚才的位子被贾母坐了。贾母又问：你们刚才在做什么？大家回答说作诗。贾母听到作诗就完蛋了，因为她也是一个文盲，不会作诗。她说：“有作诗的，不如作些灯谜，大家正月里好玩。”大家都答应了。

又说笑了一会儿，贾母说：“这里潮湿，你们别久坐，仔细受了潮湿。你四妹妹那里暖和，我们到那里瞧瞧他的画儿，赶年可有了。”芦雪庵是靠水边的，湿气大；惜春住在暖香坞中，特别暖。大家都笑道：“那里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阳有了。”贾母说：“这还了得！他竟比盖园子还费工夫。”贾母的语言很风趣，也透露出她的直爽。

凤姐暖香坞寻贾母

“说着，仍坐了竹轿，大家尾随，过了藕香榭，穿入一条夹道，东西两边都有过街门，门楼之上里外皆嵌石头匾，如今进的是西门，向外的匾上凿着‘穿云’二字。向里的凿的‘度月’两字。”我觉得全世界的建筑里具备这么高文学性的大概只有汉民族，因为西方的建筑里很少有文学的东西。经过一个门，门上一边是穿云，一边就是度月，让你感觉把大自然里的美，把对大自然的向往都带到了现实的建筑空间中，如同行走在山水间。“来至当中，向南的正门，贾母下了轿，惜春已接了出来。从里游廊过去，便是惜春的卧房，门斗上有‘暖香坞’三个字。有几个人打起猩红毡帘，已觉温香拂脸。”因为又烧暖炉又焚香，所有的香味跟热气一同蒸起来，所以叫暖香坞。

“大家进入房中，贾母并不归坐，只问画儿画在那里。”你看有一点像来视察了。惜春就笑着回答说：“天气寒冷了，胶性凝涩不润，画了不好看，故此收起来。”我们之前讲过胶彩，天太冷“胶”常常不容易化开，所以毛笔沾了胶彩，正要画时，笔头上已经冻起来了。贾母不懂画画的专业，其实画胶彩画的人都知道。所以在台湾画胶彩画环境比较好，因为天气暖和。贾母笑着说：“我年下就要的。你别托懒儿，快拿出来给我快画。”老祖母有一点假装在骂这个孙女。

“一语未了，忽见凤姐披着紫绒褐褂，笑孜孜的来了。口内说道：‘老祖宗今儿也不告诉人，私自就来了，耍的我好找。’”贾母看她来了，“心中自是喜悦”。你看那个老太太的“喜悦”，是因为“我没有告诉你，就私自溜出来了”。我后来发现我母亲上了年纪后，有时候会自己偷偷溜出去看电影，其实是因为她觉得身体还可以，忽然想自己试试搭巴士去。她开心得不得了，我现在都能记起她的笑容。大家却急得要死，因为不晓得她出了什么事情，怎么不见了。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全部请假，一直打电话，还跑到了警察局。

贾母说：“我怕你们冷着了，所以不许人告诉你们去。”因为她们如果知道老太太要出来，一定会跟着，跟着就会受冻。“你真个鬼灵精儿，到底找了我来。论理，孝敬不在这上头。”贾母说，你用不着这么孝敬我，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凤姐笑着说：“我那里是孝敬的心找了来？我因为到了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问小丫头子们，他们也不肯说，叫我到园子里来。我正疑惑，忽然又来了两三个姑子，我心里才明白了。那姑子必是来送年疏，或要年例香火银子。”贾家有固定捐给庙里的钱，这些叫“年疏”、年例的香火银子，所以这些尼姑固定会来要的。

我的一个企业家朋友告诉我，现在很多企业也是捐不少钱到庙里，庙里会定期来要。所以王熙凤就开贾母的玩笑说：“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债来了。我赶忙问了那姑子，果然不错。我连忙把年例给了他们去了。来回老祖宗，债主已去，不用躲了。已备下希嫩的野鸡。请吃晚饭去，再迟一会子就老了。”你看，凤姐真是老太太的开心果。凤姐一面说，众人一面笑，她也不等贾母说话，就命人接过轿子来，“贾母笑着，扶了凤姐，仍上竹轿，带着众人，说笑着出了夹道的东门”。

宝琴雪中衬红梅

“一看四面粉妆银砌，忽见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环抱着一瓶红梅。”会不会觉得完全像一幅画。然后大家都笑着说：“难怪少了两个人，他却在这里等着，也弄梅花去了。”贾母喜得忙笑道：“你们瞧，这雪坡上配着他的这个人品，又是这件衣裳，后头又是这梅花，像个什么？”大家笑道：“就像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艳雪图》。”

仇十洲是明朝四大画家之一，十洲是他的号，名仇英。“仇”在姓氏上读“求”，仇英擅长非常细致的工笔画。贾母摇头笑道：“那画的那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大家都以为贾母讲的是她房里的那幅画，她却说那幅画比不上这个画面，可见贾母对美的品位。

“一语未了，只见宝琴身后又转出一个披大红猩毡的人来。”贾母说：“那又是那个女孩儿？”众人道：“姑娘们都在这里，那是宝玉。”贾母笑道：“我的眼越发花了。”“说话之间，来至跟前，可不是宝玉！和宝琴笑向宝钗、黛玉等道：‘我才又到了栊翠庵。妙玉每人送了你们一枝梅花，已经打发人送去了。’”有没有感觉到妙玉变了，她分享了她的美，也分享了她的青春。所以第五十回里的动人，是当所有这些生命的精华碰到一起，就激荡出一个非常动人的力量来。众人都笑说：“多谢你费心。”

说话之间，大家已出了园门，到了贾母房中。吃完晚饭，大家又聚在一起说笑，“忽见薛姨妈也来了，说：‘好大雪，一日也没过来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兴？正该赏雪才是。’”贾母笑着说：“何曾不高兴了！我找了他们姊妹们去玩了一会子。”薛姨妈笑着说：“昨儿晚上，我原想着今儿要和我们姨太太借一日园子，摆两桌粗酒，请老太太赏雪的，又见老太太安息的早。我听得女儿说，老太太心下不大爽快，因此今日也没敢惊动。早知如此，我正该请的。”贾母说：“这才是十月里头场雪，往后下雪的日子多呢，再破费不迟。”凤姐就又开起了玩笑：“姑妈仔细忘了，如今先秤五十两银子来，交给我收着；一下雪，我就预备下，姑妈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然后贾母也开玩笑说：“既这么说，姨太太就给他五十两银子收着，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两，到下雪的日子，我装心里不快，就混过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凤姐得了实惠。”凤姐将手一拍，笑道：“妙极了，这和我的主意一样。”

接下来的这段非常有趣，凤姐儿的应答让众人“笑倒在炕上”。“众人都笑了，贾母笑道：‘呸！没脸的，就顺着竿子爬上来了！你不说姨太太是客，在咱们家受委屈，我们该请姨太太才是，那里有破费姨太太的理！不这样说呢，还有脸先要五十两银子，真不害臊！’凤姐笑道：‘我们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试一试，姑妈若松呢，拿出五十两来，就和我分。这会子估计着不中用了，翻过脸来拿我作法子，说出这些话来。如今我也不和姑妈要银子，我竟替姑妈出银子治了酒，请老太太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两银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罚我包揽闲事。这可好不好？’”

开过玩笑，贾母又说起宝琴雪中衬着红梅，比画上还漂亮，接着又细问她的生辰八字和家里的情况。我们现在不知道，以前的人只要一问到这些题目，就知道是要相亲了。贾母这样一问，大家心里就明白了，薛姨妈反而有一点不好意思。“遂半吐半露”地告诉贾母，说薛宝琴从小许配给了梅翰林家的儿子。凤姐不等薛姨妈说完，“便‘哎’声不止说：‘偏不巧，我正要作个媒呢，又已经许了人家。’”贾母问：“你给谁说媒？”凤姐笑道：“如今已经许了人家，说也无益，不如不说罢了。”就把这个事情掩盖过去了。

“次日雪晴。饭后，贾母又亲嘱惜春：‘不管冷暖，只画去，赶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罢了。第一要紧把昨天琴儿和丫头、梅花，照样，一笔不错，快快添上。’惜春听了虽是为难，只得应了。一时众人都来看他如何画，惜春只是出神。”

李纨就跟大家在一旁猜灯谜，她说：“观音未有世家传。”因为观音是善良的象征，所以湘云先猜到一个“善”字，就迫不及待地说：“止于至善。”“止于至善”出自《大学》，原句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宝钗就笑她说：“你也想一想‘世家传’三个字的意思再猜。”“世家传”是说以前数代显贵的诸侯世家最后都会留下一个传记，可是观音没有世家传。所以黛玉就猜是“虽善无征”。“虽善无征”则出自《中庸》，是说观音善良，可是她并没有立传表白自己。“众人都笑道：‘这句是了。’”

李纨又说了下一个：“一池青草草何名。”湘云又忙说：“这一定是‘蒲芦’也。再不是不成？”“蒲芦”就是蒲苇，这个词出自《中庸》，原句为：“人道谋政，地道谋树。夫政也者，蒲芦也。”所以你可以看到，这些孩子都是背诵过《四书》的，不然怎么可能答得出来。李纨笑着说：“这难为你猜。纹儿的是‘水向石边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看着她，笑着问：“可是山涛？”探春猜对了，山涛是竹林七贤之一。李纨又说：“绮儿的是‘萤’字，打一个字。”大家猜了半天都猜不到。宝琴笑道：“这个意思很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李绮笑着说：“恰是了。”众人都问：“萤与花何干？”黛玉说：“妙的很！萤可不是草化的？”黛玉非常聪明，就解释说，萤是由草变的，就是“草化”，一个“草”字头底下一个“化”，正好就是“花”。大家明白了意思，都笑说妙。

宝钗就说：“这些虽好，不合老太太的意。不如作些浅显的，雅俗共赏的。”因为老太太不喜欢这么深奥的东西，她会听不懂。湘云想了一想说：“我编了一枝《点绛唇》，却真是个俗物，你们猜猜。”“点绛唇”是一个曲牌的名字。湘云说着念道：“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大家猜了半天，有猜和尚的，有猜道士的，因为最后一句“后事终难继”让人想到不结婚，没有孩子的人。“宝玉笑了半日”，见大家都猜不出来，才说：“都不是，我猜着了，必定是耍的猴儿。”因为马戏团杂耍的猴子，尾巴都会被剁掉，所以是“后事终难继”。大家就笑湘云说：“偏他编个谜儿也是刁钻古怪的。”

在第五十回结尾的部分，就慢慢带出了谜语，谜语里也有暗示。“事后终难继”，其实也在暗示这个家族的繁华接续不下去了。而第五十回的时候，正是贾家的巅峰跟鼎盛。这样，大家就可以了解，《红楼梦》里的猜谜并不是单纯的猜谜，猜的其实是家族的宿命。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编怀古诗.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诗能透露心事

前面说到这些十五岁上下的男孩、女孩子在一起写诗。我一直认为，作为文学最精简的形式，诗的最主要的功能是可以透露心事。所以现在很多的红学的考证者，最关心的就是这部小说中的诗句，因为诗句很多时候可能是某种隐喻。在座的朋友可能到现在还有一个习惯，到庙里去拜拜的时候会顺便抽一支签，每个签都是一首诗。我们可能会问，既然神明要预言我们的未来，为什么不干脆讲清楚些。岂不知我们的未来常常处在可知与不可知之间，第五十回里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三个人各写了一首谜语诗，而这些诗就暗喻着他们生命的某种状态。

很多人觉得《红楼梦》这部小说和达·芬奇的一生一样，也充满了各种密码，惹了许多人很费心思地去猜。其实如果我们一旦去真正认知自己的生命，就会发现它真的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有的朋友可能会说，我一生按部就班，一切都是计划好了以后才做的，可是我相信大家的生命里一定还有很多潜能，不是你的计划所能规范的。人的一生始终处于一种摸索的状态，而这种摸索就是主观的向往与客观境遇之间的互动。

达·芬奇在绘画的时候，永远不会去想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他只是在开始时有个动机。当时有一个女人叫丽莎·乔宫多，她的先生很爱她，请了达·芬奇帮她画张像，这就是后来大家都知道的《蒙娜丽莎》。达·芬奇画着画着，就开始思考什么是青春，什么是衰老。他眼前的这个女性可能二十多岁，可是她曾经是儿童、少女，现在变成了少妇，将来还会进入中年、老年。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是在画一张画，而是在思考一张画了。他又想：我是达·芬奇，正在画一个女人，画的过程中有我对生命的看法，我要把我认为美的东西尽可能地画到这张脸上，我画的不只是这个女人的肖像，也是我自己的肖像。她脸上的微笑也不只属于她本人，其中也有我对生命里最美的东西的赞赏。最后，达·芬奇就把自画像跟这张像合在一起了，如今我们见到的这张画充满了谜，大家不知道他究竟画的是谁。

如果我们今天照着一张照片来画一张画，绝对不可能是好作品，因为它是呆板的。如果我们肯观察的话，包括对着镜子长时间地观察自己，你会发现你的状态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变。所以，我不希望大家去根据一些红学的考证，来断定某个诗句一定是在隐喻什么。其实所谓隐喻就是不清楚、不确定，在可知与不可知之间。隐喻一旦变成确定的一加一等于二，将失去原有的魅力。

宝钗在五十回的结尾处写了一首诗：“镂檀锲梓一层层。”“镂”和“锲”都是指雕刻，有一种很高级的雕工，能雕出一层一层的感觉。“岂系良工堆砌成？”第二句很清楚，这个东西非人工所为，乃浑然天成。“虽是半天风雨过”，这个东西可能是挂在树上的，风雨来的时候它会摇动。“何曾闻得梵铃声”，“梵铃”是庙宇的角落里挂的一种铃铛，梵铃响起，让人有种清醒和觉悟。

这个谜语的谜底是松果，宝钗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谜语？宝钗的生命跟松果的关系是什么？她是十二金钗里最聪明的女子，可是她对于生命的执著，是真的开悟了，还是最终只是一个发不出声音来的铃铛而已？作者没有明讲。这个松果可能在暗喻宝钗此生所有的堆砌雕琢、用尽心机的经营，到最后其实是没有真正结果的，因为根本发不出声音。可我不认为这是最好的解释。也许《红楼梦》的精彩只是停留在那四句诗的模糊状态。

现在红学可能有两派，有一派是努力地解释这一句是讲什么，这一句是指宝钗什么命运；还有一派则认为还是停留在文本。我们已经讲了五十回了，我一直提醒自己，作为一个讲述者，一定不能离开《红楼梦》的文本。对它太多牵强的介绍和诠释可能都是在伤害这部小说。因为好的文学一定有它自己的文本，就像李义山的诗句：“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你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意思去解读它，但永远不要伤害这十四个字自己所产生的力量。

天上人间两渺茫

我相信对人的生命也是如此，宝钗本身是一个生命，就像在座的每一位朋友也有自己的生命状态一样。我们在解读他人的生命的时候，常常会把自己的意见带进去。可是生命最大的开悟在于，有一天你会发现每个生命都有属于自己的祸福吉凶，我们能做的，大概只有祝福，任何先入为主的介入都有可能是偏见。

我想，《红楼梦》的作者用这样的方法写这些刚刚进入生命状态的孩子，让我们产生很多悲悯、牵挂和担心，可是最终能做的只有理解跟祝福。所以这个松果对宝钗来讲，到底是褒扬还是嘲讽其实并不清楚。我自己最不喜欢看到的红学考证，是说这一段是讽刺宝钗如何如何。在我看来，《红楼梦》本质上不是一本讽刺的书，它的所有隐喻都带有悲悯的成分，它悲悯每一个人面对着生命遭际时的无奈。宝钗的生命有她形成的客观条件，最后她的谜底可能是松果，可这个松果要怎么去解读，我相信作者并不希望读者下太多的结论。

再看，宝玉也写了一首诗，第一句是“天上人间两渺茫”，如果只看到这一句，你并不知道他在讲什么。因为这是一个谜语，所以你会急着想知道谜底。可是我却希望你能多停留在“天上人间两渺茫”上。《红楼梦》从第一回开始，就已经在讲关于宝玉的神话了。他跟黛玉的爱情，是上一世造就的因果，这一世是要来还的。所以“天上人间两渺茫”是说本来就没有结局。这个女孩子就是要把所有你曾给过她的甘露，用眼泪来还掉。如果我们认为他们应该变成夫妻，就违反了“天上人间两渺茫”的境界，本来他们的因果就不在于结成夫妻。所以第一句就讲出了宝玉心灵里的东西。他第一次看到黛玉，就说：“这个妹妹，我是见过的。”我想在座的各位的生命里也一定有一个人，是前世见过的，也许是父亲，也许是母亲，也许是妻子，也许是丈夫，也许是陌路人。

我相信“天上人间两渺茫”是在讲一种非常奇特的生命经验，而这样的生命经验不是今天的科学逻辑能够论证的。而《红楼梦》的精彩也恰好在此，任何希望一个萝卜一个坑地去找《红楼梦》这一句讲什么，那一句讲什么，最后都会误入歧途，只能把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带入庸俗的价值标准里。“天上人间两渺茫”，它本来就是宝玉的文本。这个句子宝钗写不出，这跟诗的好坏无关，宝钗有很多现世里的执著，宝玉没有，他跟所有人见面都是“天上人间两渺茫”，有一天他要走掉的时候，是什么东西都不会带走的。这个“渺茫”，意思很动人，大家读下去，最后会发现“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宝玉最后真的走到渺茫的世界去了，他只为了因果而来。

第二句：“琅玕节过谨提防。”“琅玕”是讲竹子，这个竹子让我联想到林黛玉住的潇湘馆和她那种孤芳自赏的生命状态，宝玉对这样的生命有很多的牵挂。同时，我们也知道这是跟竹子有关的谜语，它的谜底是风筝，因为风筝是用竹子做的，风筝放到天上去最后是一定要切断线的。中国古代有一个迷信，春天的时候放风筝，只有让风筝飞走，才能把灾难跟邪祟以及病痛带走，所以风筝的线到最后是一定要断掉的，这里真正讲的是宝玉。他觉得生命里遇到的所有人，这一世再多的牵挂，其实也不过是“天上人间两渺茫”。

“鸾音鹤信须凝睇”，过去的风筝跟现在的不太一样，在空中能发出声音。风筝的“筝”字本来就是指乐器，风筝也是空中的乐器，放风筝的时候人不仅在看，也在听。“鸾音鹤信”，是说它能发出非常美的声音；“凝睇”是忍着眼泪、含着眼泪听着这样的声音在空中飞的时候，表示风筝要走了，当它飞到最高处，借风发出很美的声音的时候，就意味着它要像鹤一样地飞走了。这其中有宝玉的悲哀，因为知道生命的本质，就像我写过的一首诗里的句子：“人与人之间，除了生离与死别，并无第三种结局。”

这个时候宝玉的“凝睇”只是对生命本质的悲悯，他是跟宝钗在一起，跟湘云在一起，还是跟黛玉在一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结局是什么。“好把唏嘘答上苍”，生命到最后其实就是“唏嘘”二字，也许每个人对这两个字有不同的解释：叹息、落泪、无奈的、无声的哀伤。我有了这一世，而这一世最后还是要还到天地之间的，有点儿像沈葆桢的“缺憾还诸天地”。这个谜语的谜底是风筝，真正的谜底其实是宝玉，风筝只是一个物象而已。

当然，我不希望大家只往悲哀方面去想，因为我刚才提到过，当你写到生命本质的时候，很多人会说你最近为什么写的那篇散文这么悲哀？其实细想想，好像并不是悲哀，只是平静而已，平静到能很冷静地看生命的本质。其实能直面人生本质的人更积极，他能更本质地看到短暂的欢乐跟繁华背后的结局。从哲学的意义上来讲，这首诗里有宝玉的生命态度。

错综复杂的精彩

林黛玉的谜语是：“

何劳缚紫绳？”“

”是古代神话里周穆王骑着去见西王母的那匹马。一开口就知道是黛玉，她是天上来的，根本不守人间的规则。意思是如果你真是神马，天马行空，哪里还需要什么缰绳来把你拴住？如果说宝钗是堆砌雕镂，那黛玉就是浑然天成。她像天马一样不需要任何的捆绑，这个“缚”就是“束缚”。这个谜底是走马灯。这种灯有点儿像皮影戏，将画着比如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之类的各种英雄形象和故事情节的图像剪纸，罩在灯上转，它一转动，故事就发生了。对黛玉来讲，人世间所有的故事不过都是幻影而已。

“驰城逐堑见狰狞。”人世间所有的哀伤、痛苦、肮脏、污秽，其实都因为背后有个“主人指示风雷动”，可是“螯背三山独立名”，灯柱是不跟着这些幻象转的。当年在元宵节的时候，常能看到这种走马灯，灯在转的时候的情节的狰狞、美丽是不断变化着的，可是黛玉的生命就像中间那根不动的柱子，外面怎么转对她来说都没有影响。

三个谜语让我们看到了三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态：那个被风雨摇动，可是发不出自己声音的宝钗；那个“天上人间两渺茫”，知道人生的巨大本质的宝玉；以及保有自己生命的笃定，根本早就看透了世间幻化的黛玉。

我一直希望在座的朋友如果对《红楼梦》真有兴趣，一定坚持回到文本。不要害怕看不懂，你一定会看得懂，因为最后你读《红楼梦》不是靠注解，而是靠你自己的生命看懂的。为什么我说《红楼梦》需要二十岁看、三十岁还看、四十岁再看，因为你是用自己的生命在看。等到有一天你恍然大悟，你忽然懂得了自己跟风筝的关系，另一天你又懂得了生命跟那些幻象的关系，这个时候你对《红楼梦》的领悟才是真正的生命的领悟，而不是注解层面的领悟。

在五十一回，刚刚来到贾府的年轻、漂亮、聪明的薛宝琴，因为从小跟爸爸做生意到处跑，说自己也写过十首怀古诗。什么叫怀古？就是我们到了某个古代历史事件的发生地，心有所感而写出的诗。中国古代有很多的怀古诗，像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就是典型的怀古诗。

我们今天到了柴山，会有一些感怀；到了台南，可能又会想到某些人。我们的人生旅途，很多路是前人走过的，所以你才会怀古。可是最后你会发现，所有的怀古都是因为你心有所感，否则的话，前人走过的路跟你毫无关系。

这个十五岁不到的薛宝琴，跟着她的父亲到处漂泊，经过了十个名胜古迹，写了十首诗，这十首诗也暗示着十个俗物。所谓的“俗物”就是日常生活里常看到的一些小东西。这十首诗是十个地方、十种心情、十类生命状态，还是十个谜底。这十首诗不知有多少红学考证者一直在找它的谜底，因为作者并没有讲，它们有的可知，有的不可知，非常错综复杂。注意，最好的艺术一定是错综复杂的，因为生命远没有那么单纯，它是很多光和色彩交织起来的状态。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如此，而很多时候这种错综复杂可以由诗来表达。

繁华即将过去

读这十首诗，我希望大家也能用刚才说的回到文本的方法，找到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不见得每一首诗都在讲一个人，有时候是在讲一种生命状态。第五回里宝玉进入太虚幻境，看到的那些判词，也不见得每一首都在讲一个人，像林黛玉跟薛宝钗一直是在同一首判词里出现的，所以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方法会导致对文本的误读。

第一首《赤壁怀古》，赤壁是个地名，这个地方在公元208年打过一次大仗，死掉了几十万人，所以引发了文学史上的巨大主题。几百年后，苏东坡的《赤壁赋》进一步地丰富了这个主题，每一个文人到了赤壁都会丰富它，以致赤壁现在有了好几个不同的地方，因为大家已经搞不清楚最初的赤壁之战到底发生在哪里了。

我们知道赤壁之战是血淋淋的厮杀，是历史上的争霸留下来的一个记录，所以薛宝琴走到这里，就写了“赤壁尘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载空舟”。感觉长江之水承载着这么多尘封的历史记忆，流到赤壁时好像都流不动了。这很像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当年他走到这个岸边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个地方曾有过的曹操、周瑜、诸葛亮……但这些精英也不过在历史上留下一个空名而已。可是还有成千上万的人是没有名字的，其间充满了历史的苍凉跟悲哀。

元曲中有出戏叫《单刀会》，写的是年迈的关云长重回赤壁，胡子是白的，提一柄大刀在舞台上亮相，然后唱“大江东去”，旁边的人就跟他说：“将军，你看这水——”关羽说：“这不是水，这是二十年流不完的英雄泪。”可见每个历史人物到了这种现场，都会产生悲剧感。

《赤壁赋》的伟大在于它跳脱了政治，变成了对所有生命苍凉的一种感动和悲悯。从政治上讲，当时有人挺曹操，有人挺孙权，有人挺刘备。可是苏东坡到这个现场的时候，一曲“大江东去”的意思是：当年争霸的意义何在？几十万人都死在这个水里。薛宝琴的这首诗也在讲人该如何跳出对于名利的追逐。

“喧阗一炬悲风冷，无限英魂在内游。”当年赤壁之战那么喧闹的火，如今留下来的只有荒凉的风，赤壁之水中那些死者的魂魄，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这才是最巨大的悲剧。这首诗带出了对生命的本质同情，任何生命都不会因为他成为一代精英而变得多有意义，所谓的留名也是徒留虚名姓而已。谜底又是一个走马灯，走马灯本身是在灯柱点了油灯，外面转皮影，人看到皮影戏在走马灯里转的时候，会有一种亡魂的感觉。这首诗不是在讲任何个人，而是预示《红楼梦》的繁华将要过去了。“喧阗一炬”的热闹有一天会变成“悲风冷”，后人阅读这个家族的历史时，他们曾经的繁华也不过是徒留名姓的“载空舟”。

人世间的牵连

接下来她到了交趾，交趾就是今天的越南，中国在汉代在这个地方设了交趾郡。越南当时相当于汉帝国的一个省，打到这个地方的是汉代的大将马援，马援曾发誓说自己一定要马革裹尸，希望自己一生能够为大汉帝国开疆拓土，是他在汉朝的边界立了铜铸，所以马援是那些立下汗马功劳的忠臣的代表。这里用到“铜铸金镛振纪纲”，就是用铜铸的柱子和金铸的大钟来“振纪纲”。“声传海外播戎羌”，是说那个声音会传到很远，震慑到了戎、羌这些外族，这里代表着汉朝对外族的征服和镇压。

“马援自是功劳大，铁笛无烦说子房。”“子房”是张良，据说张良喜欢吹笛子，非常潇洒，马援是靠南征北战来建功立业的，可张良在谈笑之间就能够把国家大事处理得当。这个谜底一般人认为是喇叭，可同时也是在说十二金钗中的贾元春，是元春使得这个家族的繁华达到鼎盛，让这个家族真正在皇室受到了重视。可是我刚才也讲过，所有红学的考证结论都要谨慎，因为很容易被限制住。

接下来，到了南京的钟山，薛宝琴想到一个古人叫做周颙，他是有名的隐士，后来因抵不过当政者的要求，最终出来做了“海盐令”。所以这里薛宝琴有点慨叹周颙的晚节不保，怎么会坚持不住又出来做了“行政院长”？既然打定主意追求一种纯粹的自由，干吗要去惹这一趟牵绊？“名利何曾伴汝身，无端被诏出凡尘。”皇帝的诏令一下来，他就出来做官了。“牵连大抵难休绝”，是说其实生命当中有各种无可奈何的牵连。注意一下，“牵连”不见得是逼迫，有人拿着枪逼着你是一种牵连；而一个人太好了，你根本无法拒绝他，也是一种牵连。

这种牵连是你只要活着就无法摆脱的，我们通常很难意识到这一点，比如你对母亲的爱就是心甘情愿，我这一世最大的牵连就是母亲，因为你跟她有那么亲密的关系，已经变成了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牵连大抵难休绝”，无论如何都断绝不了，才叫做牵连。“莫怨他人嘲笑频。”所以最后当然要被人嘲笑。这个谜底一般的学者都认为是“提线傀儡”，有点像布袋戏。很多线是人眼看不到的，大家只能看见傀儡在动。意思是说人很多时候是会处于不自由的境况，各种的线在后面牵制着你的生命做出各种的表情、动作，可是其实我们是傀儡。超现实主义的导演布努埃尔的那部《自由的幻影》，中心思想就是说人自由是根本不可能的。

也有学者认为这个不只是在讲傀儡，也不是在讲周颙，其实是在讲李纨，她的丈夫去世以后，她所受到的牵连。“名利何曾伴汝身”，她不要名也不要利，年轻守寡，可是“无端被诏出凡尘”。学者的考证说，因为贾兰后来做官，她变成了一品夫人，这些解读我已经不是很喜欢了，因为已经远离文本了。

寄言世俗休轻鄙

我们再看《淮阴怀古》，淮阴这个地方汉代时曾封过一个侯，淮阴侯就是韩信。韩信在历史上一直是个被慨叹的人物，是个非常会打仗的将军，为刘邦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最后刘邦立国之后，一下子就把他给整掉了。

历史上在开国的时候常常会出现这种人，傻乎乎的，很会打仗，帮人家把天下打下来，可是他永远不具备看到“狡兔死，走狗烹”的智慧。薛宝琴到了淮阴，联想到淮阴侯在历史上声势曾经如日中天。“壮士须防恶犬欺”，说你虽是壮士，可是你要小心，有一天那个最卑劣、最卑微的人可能会来整你，最后整淮阴侯的都是那些他平常根本不看在眼里的人。

“三齐位定盖棺时”，当年刘邦在争天下的时候，有段时间势力非常弱，楚霸王项羽当时已经掌握了三分之二的天下。刘邦很会装，假装自己一点都没有称霸天下的野心。然后韩信一路打到了山东一带，他觉得山东打下来，需要有人来治理，就派人去跟刘邦报告说：请允许我暂代齐王。大家知道，“王”一定要皇帝来封，哪有自己称的？这当然也表明韩信确实是一个政治上的笨蛋。使者来传消息的时候，刘邦正在吃饭，听了以后马上说：“抓起来杀掉！”张良在桌子底下踩了刘邦一下，刘邦马上就懂了，说：“何必暂代齐王，就让他做齐王好了。”淮阴侯就这样做了齐王。张良的意思是你不能这个时候整他，因为军权还在他手里，可见这里面全是政治的权谋。可是《红楼梦》却从这种政治争斗中生出了一种巨大的悲凉。

“寄言世俗休轻鄙”，这是作者真正的悲悯，意思是大家不要嘲笑韩信，觉得他是个傻蛋。“一饭之恩死也知”，《史记》里有一个最动人的故事。韩信在少年时非常不得志，没有饭吃，当时有一个漂母，漂母不是人名，就是在河里洗衣服的女人，看韩信饿得实在没有办法，就拿饭给他吃。韩信磕头谢她说：我是个有志向的人，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意思是你住在高雄的哪个区，等我有一天功成名就，一定报答你。结果漂母大骂了他一顿，说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连自己都养不活，我给你饭吃不是因为同情你，只是我多一碗饭给你吃就是了，我为什么要你报恩。

我一直觉得《史记》里写得最精彩的人不是韩信，而是漂母。我在高雄常常能看到这样的人，就是那种在夜市里谋生活的人，他们身上自有一种豁达，会觉得你做你的党政军要员，跟我有什么关系？韩信在遭到巨大陷害时，想到一生对他最好的就是那个漂母，可是他已经不可能知道漂母在哪里了。《史记》中的那个漂母是民间处处可见的一类人。他们没有知识和文化，但却有对生命真正的爱。这是《史记》的传统，也是《红楼梦》的传统，它们告诉你民间的人的可爱，他们偶尔也会被政治利用，可是他们待人始终有人间的同情，不会有那些暗算和权谋。

所以“一饭之恩死也知”，一般人说这是在讲王熙凤，王熙凤不是对刘姥姥好过吗？尤其说“须防恶犬欺”，这个恶犬指的是贾琏，因为贾琏后来休了王熙凤。贾琏本来怕老婆怕得要死，可是等到凤姐没有势力的时候，就要来整她了。我觉得都太牵强。

樗栎应惭万古羞

再看《广陵怀古》，讲的是杨广，就是开凿大运河的隋炀帝。“蝉噪鸦栖转眼过，隋堤风景近如何？”隋炀帝所修建的堤防，当年两岸都是树，夏天的时候蝉鸣鸟栖。其实作者是在感叹，你当年的权力、繁华、声势如此了得，今天如何呢？“只缘占得风流号，惹出纷纷口舌多。”据说杨广当年修运河是为了到江南去看琼花，所以引起历史上许多的非议。

作者对这些口舌之争没多大的兴趣，当然我们知道，隋炀帝的开凿运河跟秦始皇的修长城一样，都是很复杂的历史事件。我们知道，没有秦的长城，就没有大汉的强盛；同样，没有隋的运河，就没有大唐的强盛。因为运河让整个南北方经济贯通，在魏晋南北朝的时候，北方完全被破坏，它的经济能力根本不足以支持一个强大的王朝。运河修通以后，有了江南经济的支撑，才构成了大唐繁华的基础。可是民间对此不是那么了解，修长城会出来一个“孟姜女哭倒长城”的故事，凿运河当然要动用很多民夫，所以老百姓很讨厌这件事情，就认为这个皇帝暴虐无道，只是为了去江南看琼花就修这条河。有学者认为这首诗的谜底是杨木做的牙签。

再看下一个《桃叶渡怀古》，桃叶大家不熟悉，她是王羲之的儿子也是一个大书法家王献之的爱妾，是当时的歌妓，后来被王献之收为妾。“衰草闲花映浅池，桃枝桃叶总分离。”桃叶的出身虽不高贵，可是她跟王献之非常相爱，王献之是世家子弟，爱妾却是一个风尘女子，在那个等级森严的时代，肯定要引起家族的反对和大家的议论。“六朝梁栋多如许”，六朝时代有那么多精英，可是“小照空悬壁上题”。王献之特地用非常美的书法为桃叶的像题诗，并把它挂在墙上。这里讲的是一个很有趣的东西，有人念念不忘的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有的人却认为一生能好好地爱一个我爱的人就够了。一般人觉得这首的谜底是扇子。

下一个《青冢怀古》，“青冢”是指在呼和浩特的昭君墓。它是沙漠中永远长有绿草的一个坟冢，当然这也是传说。因为以蒙古族的习俗，并没有“冢”，像成吉思汗的墓到现在一直找不到，因为按蒙古族的习惯是墓葬以后要让马在上面跑，把整个地踏平，根本无法知道墓冢到底在哪里。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墓葬的习俗，“青冢”是汉族人为表达对王昭君的怀念，而假造出来的古迹。其实假造古迹的问题一直存在，很多人认为苏东坡悼念了半天的那个赤壁也是假的，可是这并不影响《赤壁赋》是文学名篇。因为“怀古”本来就是怀念每个人的心中之古，跟那个地方是真是假并没有多大关系。

“黑水茫茫咽不流”，在北方的雪地里水看上去是黑的，所以黑水一般用来形容北方的水流。南方的水在绿色的草地里，看上去是白色的。“黑水茫茫咽不流，冰弦拨尽曲中愁。”这里让人联想到昭君出塞时不断弹奏着的凄冷的琵琶声。“汉家制度诚堪叹，樗栎应惭万古羞。”大汉用把女人嫁给匈奴的和亲政策来避免战争，是非常可笑的，“樗栎”是那种可以做栋梁的大树，意思是那些国家的文武栋梁，一遇事情就当缩头乌龟，应该觉得很羞愧才是。在后来的《昭君出塞》这出戏里，昭君最后一次见汉元帝，面对两边的文武大臣，昭君就抱怨说：“满朝文武皆无用，却要我红粉去和藩。”可见戏剧中有时候也隐藏着很尖锐的政治批判。

这首诗的谜底是墨斗，现在很多年轻朋友大概都没有见过。古代盖房子的时候，要在墨斗里装上墨汁，从里面拉出一条线，在要锯开的木头上打直线用。也有人说是隐喻《红楼梦》里面十二金钗副册里的“香菱”。

不在梅边在柳边

接下来就到了《马嵬怀古》，马嵬在陕西，是安史之乱后杨玉环被赐死的地方。我到这个地方是在1988年，也是因为《长恨歌》跑去的。如今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有时候是因为文学才产生了古迹。读了《长恨歌》，大家都觉得如果没有一个东西去凭吊一下，心里会很不安，最后它就变成一个文学的结局了。所以每个到现场的人都能看到杨贵妃的墓上有特别多的文人题壁，大家在用各种的题诗来慨叹这件事情。

“寂寞脂痕渍汗光”，只有回到文本，你才能发现薛宝琴这个句子有多漂亮，我们在《长恨歌》里曾读到洗过温泉的杨玉环“侍儿扶起娇无力”，也说到“温泉水滑洗凝脂”。这里的“寂寞脂痕渍汗光”，就是指泡过温泉以后稍有点流汗，以致皮肤上有微微的光泽。“温柔一旦付东洋”，说的是当年皇帝对她的宠爱，我们知道李隆基认识杨玉环的时候已经五十几岁，杨玉环只有十六岁，本来是他的儿媳妇。所以他们的爱情非常特别，更像是疼爱的感觉。我一直认为李隆基有中年危机，年轻时靠政变登基，然后是“开元之治”，一直致力于国事，到了五十七岁忽然意识到自己一辈子都没有好好爱过一个人，便谈了一场发疯般的恋爱。中年人的爱情都很有毁灭性，他爱了一个完全不该爱的女子，从世俗的角度来讲，他就是疼她，完全娇宠她；可是一旦仗打起来以后，却连保护她的能力都没有。“只因遗得风流迹，此日衣衾尚有香”。

在《长生殿》这个戏里，杨玉环的尸体最后化成仙走了，留下了一个香囊，这个香囊是当年唐明皇送给她的。唐明皇路过这个地方的时候，打开棺木还能拿到一个香囊做留念。这首诗的谜底就是锦香囊。有人认为这一段是在讲秦可卿，秦可卿是十二金钗里最先死掉的，可是她的魂魄好像一直留在这个故事里。

下面的这两首可能是最重要的，因为宝钗跟黛玉对这两首诗意见不同。因为这两首诗中所怀之古不是史书所载的，“蒲东寺”是《西厢记》里的寺名，所以《蒲东寺怀古》其实是小说里的地方，历史上并没有红娘，也没有崔莺莺，更没有张君瑞，可是显然这些戏剧对小孩子的影响非常大。她说：“小红骨贱最身轻”，红娘是一个小丫头，身份卑贱，是在社会最底层的人。这个“轻”就是让人觉得她没有身份，没有重量；可是这个“轻”也指自由，指不受礼教的束缚。红娘后来之所以变成元朝以后中国文化中很重要的一个角色，是因为她带动了全社会的婚姻和恋爱的自由。

多年以来大家最喜欢的角色就是红娘，相反，那个崔莺莺呆呆的，典型的那种北一女中最好的学生模样。红娘总跟她说：“你既然爱，你为什么不大胆地说出来。”可崔莺莺永远不敢，因为母亲礼教太严。最后红娘就帮助张君瑞翻墙到女生宿舍去找崔莺莺。我们很难理解这个故事为什么在当时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因为今天男生到女生宿舍大家都司空见惯了，可是古代时红娘这个角色真的是有很大的革命性。

“私掖偷携强撮成。”红娘扮演了一个把一对相爱的人拉在一起的角色。这里有点批判中产阶级的这些贵公子、小姐，每天在那边弄首诗传来传去的，干吗不大胆一点？“虽被夫人时吊起”，老夫人知道后，就把红娘吊起来打，但是“已经勾引彼同行”，红娘用自己的牺牲成全了一段美满的姻缘。这个谜底是红颜色的放天灯，台湾现在也还有，就是利用热气的物理现象把灯放飞起来。

也有人认为这里讲的是跳井自杀的丫头金钏儿，金钏儿是宝玉一直非常怀念的一个女孩，其实他只是对金钏儿流露了一点点爱意，结果王夫人就把金钏儿给逼死了。所以宝玉一直对金钏儿这个丫头有很大的抱歉，这里用红娘来暗示。

下面是《梅花观怀古》，此观取材于近几年很红的戏剧《牡丹亭》，“不在梅边在柳边”，就是《牡丹亭》里的句子。《牡丹亭》对《红楼梦》影响非常大，在《牡丹亭》当中，汤显祖写了十六岁的杜丽娘长期受到礼教的约束，最后因为一次游园，在梦中遇到了一个叫柳梦梅的男子来跟她做爱，她的身体得到了极大的喜悦跟温暖，她因此决定以死亡来成全这场爱情。其实这是明朝的一个巨大的悲剧，当时所有的女性、所有的爱情都处在完全被荒废的状态，只能等待父母来安排婚姻。《牡丹亭》的后来是神话故事，杜丽娘从棺木里重新复活，又跟柳梦梅在一起了。所以这里讲到：“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舍画婵娟。”全本的《牡丹亭》有一折叫《拾画》，杜丽娘在死前画了一张像，卷起来放在了梅树底下，她知道那个男孩子一定会在某一世来这里看到这张画。最后柳梦梅来了就一直对着画呼唤，杜丽娘由此复活了。

在那个爱情受到极大压抑的时代里，人会用这样的方法去呼唤自己心爱的女子。所以《拾画》、《叫画》是《牡丹亭》里非常重要的两折，“团圆莫忆春香到”，“团圆”，就是他们最后终于见面了，重新在一起了。“春香”是《牡丹亭》里一个丫头，性格有点儿像红娘。有趣的是，在礼教严格的社会里，能够大胆突破封建礼教的常常是丫头，红娘和春香在舞台上都活泼得不得了，扑蝶、采花的都是丫头，小姐却经常是坐在那里完全不动。宋元以后戏剧的主角多是丫头而不是小姐。最后一句是：“一别西风又一年。”

一般学者认为最后一段是在讲林黛玉。可是我还是想重复刚才提到的，十首诗现在看完了，大家看到它错综复杂地在讲许多生命的关系，其实我觉得它是作者对自己生命的十种感叹，只是借着薛宝琴的口中说出来而已，所以大家要特别注意其中若即若离的关系。

情爱的自主

比较重要的部分是在下面。读完后，大家都说真是妙极了，可宝钗的意见不同。宝钗说：“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意思是前面八个人都是历史上有的人，后面两个没有，她认为没有历史依据的东西是不可靠的，就说不如另外再作两首。黛玉马上拦住说：“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胶柱鼓瑟”是现在已不太用的一个成语，就是明明瑟上调音的短柱用胶粘固起来了，还要再继续弹。这八个字骂得蛮厉害的，意思是你也太较真儿了，这里能看出黛玉跟宝钗的生命态度明显不同。

黛玉觉得生命就是一种率性的自在，宝钗则有很多的束缚跟限制；如果说宝钗是已经用缰绳勒好的马，那黛玉就是没有任何羁绊的马。所以她批评宝钗说：“这两首虽于史鉴上无考，咱们虽不曾看这些外传，不知底里。”“外传”是指不该看的禁书，其实黛玉已经看过了。“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见过不成？”就是这两首都是跟戏剧有关的，当时看戏就看《西厢记》和《牡丹亭》。“那三岁的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探春道：“这话正是了。”探春跟黛玉站在一边，认为没必要计较到底有据无据。

李纨又道：“况且他原走到这个地方的。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弄出这古迹来以愚人。”因为你喜欢文学，最后那个东西就会越传越多，变成真的。我们知道，《达·芬奇密码》一出，现在已经有好多旅行团去找其中那些地方了。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文学会引发人创造出新的东西，我们知道《红楼梦》里创造了一个大观园，对于作者来说，那肯定是一个虚幻的世界，可现在在上海、北京都有大观园了。

“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单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羽只死了一次，怎么会有三四个坟？李纨认为是很多人穿凿附会弄出来的，所以她说：“况且又并不是看了《西厢记》、《牡丹亭》的词曲，怕看了邪书。这竟无妨，只管留着。”这一句话也很有趣，在李纨的心目当中，十几岁的孩子是不该读《西厢记》和《牡丹亭》的。今天在古典文学当中最伟大的作品，在三百年前竟是禁书。所以，我相信眼下被禁的电影，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经典。有时候人真的很奇怪，当某个文化中的先锋者要去触摸人性中最好的东西时，大家起初是害怕的。从《西厢记》到《牡丹亭》，一直在讲人对于情爱的自主能不能找回来，可是我们用了差不多一千年才真正找到，这真是蛮悲惨的一件事。

如果《会真记》是在唐朝时就有的，真的超过一千年了，我们对青春和爱的追求，竟然争取了一千年才得到。所以今天我们还要争取的一些东西，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够得到。所以我说真要弄清这十首诗的意义，恐怕结尾的这些讨论才更重要。

对比荒谬的写实手法

第五十一回的后半部，是我自己非常喜欢的片断。这个喜欢是因为在一部长篇小说里，当作者使大家陷入一种谜语的迷惑当中时，忽然又峰回路转，回到了非常现实的生活。我想，这种写法本身非常有趣，就像我们读一本推理小说，特别希望早点儿知道结局，破解密码的过程中会有一种快乐，可是同时我们会发现作者可能希望我们多一点时间停留在密码本身，因为那个密码可能就是一个生命现象。也许我们的生命最后都有一个结局，人的生命是每一分、每一秒积累起来的，可是我们常常会想知道生命的结局到底是什么？但当你一直想看生命结局的时候，反而把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虚度了，没有机会真正享受生命的本质。

所以作者在谜语的茫然跟迷惑里，忽然跳回了现实。大家在吃饭，袭人的哥哥花自芳来说妈妈病重，要请袭人回去。这个事件既可以说是偶发的，也可以说是作者有意安排的。在这部长篇小说里，我们总在猜测所有人的结局，但任何猜测都不如回过头来打量生命本身。

我常说《红楼梦》是可以衍发出很多短篇小说的，这一段如果拉出来，就是一篇非常精彩的小说。袭人的家里很穷，穷到最后只好把女儿卖了做丫头，拿到一笔钱。之前我们知道袭人回过家，家里说现在日子还好，要不要把你赎回来嫁人？袭人不肯，她觉得你们当年狠心把我卖掉，幸好运气还不错，能跟宝玉在一起。袭人对母亲大概是又爱又恨，因为人生本来就很错综复杂。现在母亲病重，袭人心里一定是百感交集，但作者没有多写这个事件，只讲王夫人说人家母女一场，应该让她回去送终，接下来就把事情交给王熙凤办理。

如果在今天我们接到这样的电话，说最亲的人在ICU（重症加护病房），肯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可贾家的一个丫头出门还要检查穿的衣服、坐的车够不够排场。这个场景很奇怪，你会发现当所有的事情都变成礼教的时候，人性里面最单纯的东西其实已经被转移了。读这一段时，大家可能会觉得很荒谬：一方面是作者真的写得好极了，从来没有人能把一件衣服描写得这么细，王熙凤仔仔细细地检查袭人穿了什么衣服，带了什么样的包袱，有没有丢贾家的脸；另一方面大家知道袭人回去是给母亲送终的，情况非常紧急，都不知还能不能见上最后一面，竟然还要顾及排场。作者把两个荒谬陡然地写在一起，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写实文学。

袭人回家的行头

“因有人回王夫人说：‘袭人的哥哥花自芳进来说，他母亲病了，想他女儿。他求恩典，接袭人家去走走。’”“恩典”是说照例是没有这种假的，看是不是能够特别恩准袭人回家走一趟。王夫人听了，便说：“人家母女一场，岂有不许他去的。”就叫凤姐来，命她看看怎么处理。

“凤姐答应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诉袭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将跟着出门的媳妇传一个，你们两个人，再带两个小丫头子，跟了袭人去。外派四个有年纪跟车的。要一辆大车，你们带着坐；要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

有没有发现，有两个老妈子、两个丫头，还有四个跟车的人，一共八个人了。而且很明显，车子是有等级的，为了摆排场，袭人要坐一辆大车——加长型“凯迪拉克”，另外还要有一辆小车给丫头们坐。很明显地能看出阶级跟身份，袭人也是丫头，可她是个大丫头，所以车子是比较考究的大车。后面跟着的小丫头，车子是小的。

周瑞家的答应了，才要去，凤姐又说：“那袭人是个省事的。”“省事”的意思是说袭人不喜欢招摇，很内敛。不像有的人一听说让她坐大车了，就恨不得满头都插了钻石出来。所以凤姐又特别交代：“你告诉他说我的话：叫他穿几件颜色好衣服。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拿着。包袱也要好的……”意思是连那个行李箱都要LV的。这完全都是讲排场，你袭人平常喜欢穿得朴素那是你的事，你现在出去是代表贾家，一定要穿得体面，连手炉也要拿好的。王熙凤还是不放心，又嘱咐：“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周瑞家答应了。

去了“半日”，你看母亲已经要临终了，竟然还要装扮半天。“果见袭人穿戴了来了，两个丫头与周瑞家的拿着手炉与衣包。凤姐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平常袭人是不打扮的，就因为凤姐特别交代，才特地戴了些金银珠宝钗环在头上。“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子刻丝银鼠袄子”，桃红色的，上面有百子的刻丝，这个“刻”有时候写成“缂”，是古代一种很特殊的纺织方法，后来这种东西越来越少，只有皇宫里才有，是当时非常讲究的一种料子。袭人下穿“葱绿盘金彩绣锦裙”，注意这种搭配——桃红配葱绿，“外面穿着青缎灰鼠皮褂”。凤姐有点儿满意：“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赏的，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着说：“太太就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有得呢。”

凤姐说：“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风毛出的不好了，正要改去。”“风毛”这两个字大家不太容易懂，当时贵妇人穿的皮草，表面是丝绸，毛是在里面的，不像我们现在看到的西方的那种皮草，古代多高级的皮草毛都是衬在里面的，但还是想要别人知道我的这件衣服的毛有多好，是不是？那就需要在衣袖的边上用小梳子梳出一点毛来，这种工艺叫“风毛”。王熙凤觉得自己那件大毛的衣服，毛风得不够漂亮，所以就说：“也罢，先给你穿去。等年下太太给你作的时节再作罢，只当你还我的一样。”大家都笑着说：“奶奶惯会说这话。”王熙凤作为管家有一点大气，她的出身决定了她的见识，特别知道什么时候该大方。前面我们知道王熙凤随便伪造了一份文书，帮人打了一个官司就拿了三千两的银子，所以她根本不会在意这种小钱。

旁边人就赞美她说：“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里赔垫了多少东西。真真赔的是说不出来的，那里又和太太算去？偏这会子又说这小器话取笑儿来了。”其实她在开玩笑了，她就是等于把这件衣服给了袭人了。让大家觉得王熙凤作为管家，私下里贴进了自己的很多钱。可是我们知道她也挪用公款放高利贷的，对不对？所以《红楼梦》很有趣，每个角色都是复杂的，能让你同时看到一个人身上的很多面。

凤姐笑着说：“太太那里想的到这些？究竟这又不是正经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体面。说不得我自己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儿也罢了。”王熙凤的意思是，如果我是一个企业的经理，我的员工出去穿得破破烂烂的，我有什么好看的？她说，如果你们“一个一个像‘烧糊了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说我当家倒把人弄出个花子来了”。大家听了，都叹道：“谁似奶奶这样圣明！在上体贴太太，在下又疼顾下人。”这是拍马屁的话，大家当着面在奉承王熙凤。

“一面说，一面只见凤姐命平儿将昨日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与了袭人。”石青色有点像我们今天说的深蓝色，蓝到有点接近黑了。“天马”是带翅膀的马，“团花”是用同色的丝织出的暗纹，要在特别的光线下才能看清楚。然后“又看包袱”，就是检查了一下行李箱，行李箱是不是名牌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见袭人“只得一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与皮褂子。凤姐又命平儿把一个玉色绸里的哆啰呢包袱拿出来”，相当于换了一个行李箱，“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雪褂子是很特别的那种料子，外面可能是羽纱的，雪落到上面很容易滑掉，有点儿像我们现在的羽绒服。

袭人回家探母病的排场

平儿去拿了出来，一件是半旧大红猩猩毡的，一件是大红半旧羽纱的。袭人说：“一件就当不起了。”平儿笑道：“你拿这猩猩毡的。把这件顺手带出来，叫人给邢大姑娘送去。昨儿那么大雪，人人都穿着，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来件大红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齐整。就只他穿着那件旧毡斗篷，越发显的拱肩缩背，好不可怜见的。如今把这件给他罢。”这一段非常重要，王熙凤的私人秘书平儿自己做主拿了一件衣服给邢岫烟。因为邢岫烟家里很穷，邢夫人又不太会照顾人，在雪地里只穿了一件旧褂子，平儿看了觉得不忍，就此送了一件衣服给她。王熙凤的表现很有趣，她说：“我的东西，他私自就要给人。我一个花还不够，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其实她是在赞美平儿帮她把事情做得周到体面。

这一段虽然是写袭人回家，但实际上写出了贾家管理中的某些非常复杂的人际关系。我敢说在今天，如果不是特别能干和得到真正信任的助理恐怕都不敢做这样的事。

大家就笑着说：“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爱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器的，只以东西为事，不顾下人的，姑娘那里敢这样。”大家同时赞美了两个人，是因为你做经理很大方，你的特别助理知道你的个性，才敢做这件事情。凤姐说：“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还知三分罢了。”我想一个当经理的人，手底下的员工大多总是在那边指指点点说他小器、吝啬，大概很少有员工对自己的年终奖金会满意。王熙凤感慨只有平儿对她有所了解。

然后她又嘱咐袭人：“你妈要好了，就罢；要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发人来回我”。注意，这是一个交代，意思是不要急着回来，因为这个假要怎么批我也不知道。可能两天、可能三天，根本没有准儿。袭人是宝玉的丫头，她不在的话，王熙凤必须要安排其他的人，所以她说你可以继续请假，可是务必要回报一声。贾家真的完全像一个企业，丫头回家这件事情也不是随便讲讲就行的。如果母亲过世了该怎么办？意思是说你今天回去探病并没打算住下，可是如果人真不中用了，你要住下来，就得告诉我，我立刻派人给你送铺盖去。她下面还特别交代，不可以用家里的铺盖和梳头的东西，因为不干净。挺吓人的吧？今天如果你家的菲佣要到医院去看她母亲，我们肯定不会送铺盖卷去。

凤姐又吩咐周瑞家的说：“你们自然是知道这里的规矩的，也不用我嘱咐了。”这是最厉害的话，意思是说平常都训练有素，不用再一一交代。周瑞家的答应说：“都知道。我们这去到那里，总叫他们的人回避。”袭人是不能随便让人看到的，虽然只是贾家的丫头。她回自己的娘家，所有的男人都要回避。她要见母亲，另外的客人也要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两间房子。”也不能跟其他的人住在一起。“说着，跟了袭人出去了，吩咐小厮预备灯笼，遂坐车往花自芳家来，不在话下。”

我们刚才提到，袭人是宝玉房里的大丫头，宝玉大大小小的事全是袭人在安排。袭人一走，宝玉的房里就有点乱套了，剩下的得力的丫头是麝月和晴雯，接下来的戏就转到了麝月、晴雯的身上。

袭人不在的混乱状态

这里凤姐又将怡红院的嬷嬷叫来两个，特别交代说：“袭人只怕不能来家了，你们素日知道那些大丫头们，那两个知好歹，派出来在宝玉屋里上夜。”“上夜”就是值夜班，晚上要照顾宝玉。“你们也好生照管着，别由着宝玉胡闹。”宝玉还是十几岁的小孩子，怕袭人不在，没有人管他，两个妈妈就答应着去了，一时来回说：“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我们四个人原是轮流着带管上夜的。”凤姐听了点头，又说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嬷嬷们答应了，回园去了。“一时果有周瑞家的带了信回凤姐说：‘袭人之母病已挺床’。”“挺床”就是说人已经不行了。凤姐回明了王夫人，一面派人到大观园去拿袭人的铺盖妆奁。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点妥当，送去之后，晴雯、麝月皆卸罢残妆。”因为丫头们白天要涂水粉、胭脂，晚上睡觉前就要卸妆，完全像演员一样。“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熏笼是一种香炉，上面有个雕空的盖子，晴雯怕冷，就抱着熏笼取暖，熏笼平常是要把衣服搭在上面熏香用的。

麝月就笑着说：“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可见袭人不在，宝玉房里的事情就没有人做了。这个晴雯从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点儿懒懒的，袭人一不在，就只有麝月一个人在忙，所以她就骂晴雯，让她也动一动。后面我们会看到晴雯的个性很特别，她真正体现能力的时候是帮宝玉补雀金裘。在晴雯看来，我平常疏远一点没有关系，真正到了该两肋插刀的时候，我才是那个见义勇为的人。所以她就在那边开玩笑：“等你们都去尽了，我再动不迟。有你们一日，我且受用一日。”意思说反正你们可以服侍，我就装装小姐吧！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宝玉的房里有一个大穿衣镜，就像今天高级饭店里的那种跟人大小一样的穿衣镜，中国当时还没有能力做这么大的玻璃，这种穿衣镜是从西洋进口的。古代有一种迷信，觉得镜子会把人的魂魄摄掉，所以晚上镜子要用一个布套盖起来。我记得我们小时候也有这个习惯，家里面的镜子是有镜套的，讲究的人家还会在镜套上面绣花。

麝月拜托她，晴雯“哎”了一声，笑道：“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

宝玉对丫头的体贴

“此时宝玉坐着纳闷，想袭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宝玉很牵挂袭人，不是因为自己没有人照顾了，而是在想袭人的母亲到底是死是活？袭人心情会不会很不好？宝玉完全像个菩萨，他对所有的生命都有所牵挂，如果用一种世俗的标准来评判宝玉爱谁不爱谁，大概是永远无法读懂《红楼梦》的。宝玉“忽听见晴雯如此说，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镜套，划上消息”。宝玉很有趣，绝大多数的主人在这个时候就会骂晴雯说，我一个月拿多少钱给你，你还不帮我做事。可是宝玉没有，他干脆自己把这件事做了。

我想这都是《红楼梦》里非常奇特的地方，因为在那个时代的这种家族，一个丫头回家就有这么大的排场。这个少爷被服侍的程度就可想而知了，可是宝玉并没有被这种服侍“奴役”，我说的奴役是指人在被许多规矩服侍的时候，反而会被服侍控制。他自己的能力会因此丧失。就像我今天有洗衣机、洗碗机，随时可以用这些机器来帮助我。可是我跟朋友讲，最好的瓷器，我是绝对不会用洗碗机去洗，对我来说洗那个瓷器是最大的快乐，或者我最喜欢的在威尼斯买的纯麻的衬衫，我是绝对不会丢到洗衣机里去洗的，对我来说，我觉得洗它是很快乐的事。很多时候能做自己的主人是件非常快乐的事。

宝玉走进来笑道：“你们暖和罢，都完了。”晴雯大概有点不好意思了，怎么能让主人自己去做事呢，所以晴雯笑道：“终究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来汤婆子还没拿来呢。”古代有一种金属的罐子里面装了热水，外面包了布，晚上睡觉时放在被子里暖脚用的，有点像今天的热水袋，叫汤婆子。麝月说：“这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婆子，咱们那熏笼上又暖和，比不得那屋里炕冷，今儿可不用。”大家有没有注意麝月她们的对话，这些事情平常都是袭人做的，现在袭人不在，大家有点乱了手脚，晴雯根本不知道宝玉用不用汤婆子。这里是暗示袭人回家后这个房里的状况，宝玉说：“你们两个都在那上头睡了，我这外边没个人，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晴雯说：“我是在这里睡的，麝月你往他那外边睡去。”说话之间，“天已二更……二人方睡”。你看，凤姐一直交代说要早点睡，根本没有用。

如果是袭人在的话，这些事情早就打点好了。因为袭人不在，大家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晴雯自在熏笼上，麝月便在暖阁外边。”

“至三更以后，宝玉睡梦之中，便叫袭人。”这个小孩子因为跟袭人很亲，有什么事情就习惯叫袭人。“叫了两声，无人答应，自己醒了，方想起袭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来。”人就是这样，最亲的人如果不缺席你很难知道他的重要。如果他一直在那里，你根本不觉得，一旦缺席，你才知道这个人对你有多重要。“晴雯已醒，因叫唤麝月道：‘连我都醒了，他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的。’”晴雯说话很直，常常伤人。

“麝月翻身打个哈欠”，她根本没有睡着，笑道：“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这个小丫头有点吃醋了，心说反正照顾他的是袭人，他叫来叫去也是袭人，我干吗理他。这其中虽说有点小小的嫉妒，可是也没有多严重，还有一点在嘲笑宝玉，因问：“作什么！”宝玉道：“要吃茶”，麝月忙起来，只穿了一件红绸小棉袄儿。宝玉道：“披了我的袄儿再去，仔细冷着。”注意这个对话，因为从暖被窝里冷不丁起来很容易受凉，所以细心地关照。“麝月听说，回手便把宝玉披着起夜的一件貂颏满襟暖袄披上”，大概有点像我们今天的浴袍。“貂”是貂皮，“颏”是下巴，貂的下巴上的毛是最软的；满襟不是中间开襟，是包过来的大襟。因为是晚上起夜披的衣服，应该是最轻最暖的。

大家看她倒茶前的描写，你不能在那边挖了鼻孔又挖耳朵，然后就给主人倒茶。麝月先“下去向盆内洗洗手，先倒了一钟温水，拿了大漱盂，宝玉漱了口”。因为睡了半夜，嘴巴里面有味道，不能直接喝茶。“然后才向茶格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荡了一荡，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与宝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

这些细节是文学里最有趣的，现在小孩子的作文就是因为缺乏细节。我有时候也很同情现在的孩子们，因为我们的生活中已经没有这样的细节了。讲究喝茶的人，杯子是一定要先烫一烫的。因为杯子的温度本身与茶的味道是有关系的，只有到了一定的温度，茶的气味才会出来。在这么冷的雪天，如果杯子是冷的，热茶一倒进去，气一下子就被凝注了。这些小细节都是作者平常观察到的，一定是生活里真有，才能够被描写出来。

晴雯不是躺在床上吗，她就求麝月：“好妹妹，也赏我一口儿呢。”麝月就骂她了：“越发上脸儿了！”意思是说你真把自己当小姐了吗？晴雯笑道：“好妹妹，明儿晚上你别动，我伏侍你一夜，如何？”这里面有一种很有趣的东西，我们平常觉得这里有主人跟丫头的分别，可晴雯的意思是说，现在我需要你服侍我，明天晚上我服侍你，主人、丫头也轮流着做。其实十几岁的孩子没有那种等级的观念，会觉得谁需要我，我就服侍谁。

生命美丽的时刻

平常晴雯总是懒懒的，不想做事，不喜欢献殷勤。这种人其实常常会很吃亏，大家也会觉得她爱偷懒，可接下来大家会看到她补裘的时候，可以补到整个人都晕倒。其实我们身边有时候也有这类的朋友，平常可能不会说好听的，甚至不饶人，常常让你觉得这个人好讨厌；可是在危难的时候，给你最大支持跟帮助的可能就是这样的人，正所谓“心直口快，面冷心热”。

“麝月听说，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与他吃了。”这是《红楼梦》里让人越读越喜欢的片断，它让人回忆起自己青春里最快乐的时刻，天真烂漫，任何名利等级的概念都没有。就是人对人，包括你要喝茶，我就帮你倒一碗茶的那种关系，这种记忆很美好。而这种青春里的天真烂漫，进入成人世界的职场就不见了。你再也不敢相信人跟人之间还可以这么天真，这一段完全是在写三个小孩子之间的一种来往。

麝月笑道：“你们两个别睡，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回来。”这么晚了，她还要出去走走。晴雯笑道：“外头有个鬼等着你呢。”这特别像我们初中时说的话，每次露营的时候，有人不睡觉要出去，就有人会说外面有一个鬼等你。宝玉道：“外头自然有大月亮的，我们说着话，你只管去。”宝玉对于人去欣赏美丽的东西是非常鼓励的，他觉得麝月是要看夜晚的月色。其实雪夜的月光是最美的。我们总说宝玉像菩萨，其实菩萨是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体贴人心的。他觉得麝月已经起来了，又披了这么暖的衣服，出去看看月光是件好事。

“麝月便开了后房门，揭起毡帘一看，果然好月色。”生命中这样的时刻其实是非常美的，跟你是主人、还是丫头无关，关键是他能看到生命里最美的这个部分。有时候我们发现知识再多，学位再高都不见得会欣赏好月色，可是这个丫头在这个晚上看到了，而且宝玉也鼓励她去看。

晴雯等她出去就要来吓唬她。这也是我们在初中时常做的事，一个人去上厕所，我们就去吓他。那个时候好奇怪，现在想起来蛮病态的。很多人常常在半夜知道人家要去上厕所，就拿一个白被单，先站到厕所里去，好多同学都被吓哭了。现在想起来初中宿舍里每天都特别喜欢玩这种游戏。

本来晴雯喝茶自己都懒得起来，现在要出去吓唬人就变得好高兴。噼里啪啦就起来了，“仗着素日比别人气壮，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袄，便蹑手蹑脚的下了熏笼，随后出来”。

宝玉就赶快劝她：“罢呀！冻着不是玩的！”因为宝玉知道外面有多冷，一个女孩子穿着那样的睡衣的小袄出去，是会冻病的。“晴雯只摆手”，叫他不要讲话，随后去了。“将出房门，忽然一阵微风，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说热身子不可被风吹，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唬麝月，只听宝玉在内高声说道：‘晴雯出去了！’”注意，宝玉在警告麝月，其实不是担心麝月被吓到，而是因为害怕晴雯被冻着。晴雯忙回身进来，笑道：“那里就唬死了他了？偏你就蝎蝎螫螫老婆汉像的！”就是婆婆妈妈的意思。

宝玉笑道：“倒不为唬坏了他，头一件你冻着也不好；二则他不防，不免一唬，倘或惊醒了别人，不说咱们是玩意儿，反倒说袭人才去了一夜，你们就见神见鬼的……”意思是说你看袭人才一天不在家，你们就闹成这个样子，都三更半夜了还不睡觉，这里面有宝玉的很多体贴跟担待。他叫晴雯“你来把我这边的被掖一掖”，注意这句话，大家肯定认为是宝玉觉得脖子那个地方冷，其实他是想看看晴雯是不是被冻到了。我常说对人真正的关心是“体贴”，是身体的彼此贴近，可是这种贴近常常被误解成猥亵，其实体贴跟关心是同一个东西，甚至可以说体贴是关心的基础，宝玉对人的体贴从来都是身体的。

“晴雯听说，便上来掖了一掖，伸手进去就渥一渥。宝玉笑道：‘好冷手！我说看冻着。’”注意，宝玉已经握到了晴雯的手。“一面又见晴雯两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觉冰冷。”宝玉道：“快进被来渥渥罢。”其实就是立刻把自己的被子拉开让晴雯赶快钻进被子里来。

这是《红楼梦》里最不容易理解的地方，很多人觉得一个女佣忽然钻到男主人的被窝里简直不可思议，在今天一定会有不得了的新闻报道出来。作者的写法非常奇特，此时的宝玉完全没有男女之防，只是觉得有人在这个时候很冷，他的被窝是暖和的，就叫她赶快进来渥一下，他始终有前面提到的那种对人的体贴。

我相信这世间大概有两种人，一种人是看得懂这一段的，从中看到的是非常高贵的情操；另一种是看不懂的，看到的只能是猥亵。就像看蔡明亮的《天边一朵云》也有两种人一样。可是对这种情操的领悟恐怕需要个人的缘分。之所以强调这一段，是因为早些年一直不明白宝玉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动作，而最近几年读《红楼梦》，这是最能打动我的一段。

晴雯生病看医生

作者还对此有所强调。“一语未了，只听‘咯噔’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的笑进来，说道：‘唬了我一跳好的，黑影子里，山子石后头，只见一个人蹲着。我才要叫喊，原来是那个大锦鸡。见了人一飞，飞到亮处来，我才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闹起人来了。’”人在晚上的时候，容易疑神疑鬼，看那个石头越看越像一个人。一面说，一面洗手，又笑说道：“晴雯出去了，我怎么不见？一定是要唬我去了。”宝玉笑道：“这不是他，在这里渥呢！”作者其实是第二次提醒我们，晴雯真的睡在宝玉的被子里。“我若不嚷的快，可是倒唬你一跳。”

这一段，作者竟然轻描淡写到这种程度，我相信这跟作者自身的情操有关。有的小说写到这里，大概不知道该怎么去渲染了，大概会去写宝玉的情欲什么的，可作者在这里表现的，没有一丝的欲望的成分，只有人对人的关心。我相信这是《红楼梦》作为一部伟大的文学著作最动人的部分。如今不少的读者已经被当下的媒体教坏了，他们在看人的关系的时候，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情操，甚至已经不相信人还会有这种纯粹了。这恰恰是《红楼梦》最该细看的地方。

麝月“一面说，一面仍旧回自己被中去。麝月道：‘你就这么“跑解马”的打扮儿，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跑解马”是指舞台上那种又短又小的衣服。宝玉说：“可不就这么出去了。”麝月道：“你要死，不拣好日子！你出去白站站，把皮不冻破了你的！”麝月是披了一件宝玉的暖袄出去的，她知道外边有多冷。

说着，麝月又将大火盆上的铜罩揭开，拿灰铲把熟炭埋了一埋，“拈了两块素香来，放在火盆内，仍旧罩上，至屏后重剔亮了灯，方才睡下。晴雯因方才一冷，如今又一暖，不觉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如何？到底伤了风了。’”

接下来就讲到了晴雯看病，我觉得这也是《红楼梦》里的绝笔。本来嘛，一个丫头看病，直接去门诊部，把医保卡一刷就好了，可是宝玉却请了一个医生来。本来贾家有固定的太医——王太医，是个很稳重的老医生。可是这天王太医有事不在，来的是个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年轻医生，他还没看到人，只是看到晴雯留着的两个染红的长指甲的手就脸红心跳，全身冒汗。

这时候我们才知道晴雯留了两个这么长的红指甲，这么长的指甲是不太可能做家事的，所以晴雯大概每天就像小姐一样懒懒地靠在那里。在这里看到作者对指甲的描写，给人的感觉有点颓废，你会奇怪怎么会写到一个丫头的指甲？后面我们才知道作者有非常精彩的部分和这里呼应，在晴雯被冤枉并赶出贾家病死之前，宝玉赶去看她。她就咬断这两个指甲，放在了宝玉的手里，表示我跟你今生无缘，就留着这个指甲做纪念吧！

宝玉体贴晴雯的生病

第二天，“晴雯果觉有些鼻塞声重，懒于转动”，真的感冒了。宝玉道：“快不要声张！太太知道了，又叫你搬了家去养息。”如果是现在家里有菲佣感冒了，你肯定也担心她传染给你、丈夫和孩子吧，这是人之常情。可是宝玉却想瞒着大人，因为按贾家的规矩，丫头生了病是要赶出去的。宝玉说：你回到家里，没有暖房，也没有医生，病会更重。不如我假装生病，偷偷地找个医生进来帮你看看。现在大概很少有这样的主人，这个十几岁的男孩子的那副菩萨心肠，大概是所有文学里描写的主人中最独特的。他嘱咐晴雯：“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叫人请了大夫来，悄悄从后门进来瞧瞧就是了。”

晴雯有点不放心，她说：“虽如此说，你到底要告诉大奶奶一声儿。”大奶奶就是李纨，是管家的。“不然一时大夫来了，人问起来，怎么说呢？”因为贾家门禁森严，外面的男人是不可以随便进的，所以晴雯有点儿害怕。宝玉听了有理，便唤一个老嬷嬷来吩咐道：“你回大奶奶去，就说晴雯白冷着了些，不是什么大病。袭人又不在家，他若家去养病，这里更没有人了。传一个大夫，悄悄的从后门进来瞧瞧，别回太太了罢。”老嬷嬷去了半日，回来说：“大奶奶知道了，说吃两剂药好了便罢，若不好时，还是出去的为是。如今时气不好，沾染了别人事小，二爷身子要紧。”这也很合理，主要怕传染了宝玉。

一般生病的人心会很敏感，带病到人家里去吃饭，总感觉人家在嫌弃你。所以晴雯就很难过，听了这话，气得喊道：“我那里就害瘟病了，生怕过了人！我离了这里，看你们这一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这就是晴雯的个性，她是个热心肠，肯为别人两肋插刀，如今她觉得我一点点小病，你们就觉得像瘟疫一样，要把我丢开。说着，就真的要起来回家。宝玉就赶快按着她说：“别生气，这原是他的责任，生恐太太知道了说他，不过白说了一句。你素习爱生气，如今肝火自然又盛了。”

正说着，有人回大夫来了。下面这一段，我觉得是《红楼梦》最精彩的看病细节，医学院学生都应该读读这一段，看看年轻医生是怎么给人看病的。

“只见三两个后门的老婆子带了一个太医进来”，因为有男人来了，这里的丫头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帐中单伸出手去。那太医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二三寸长，尚有金凤花染的通红的痕迹……”这是很吓人的描写，其实只见手不见人，比什么都有诱惑力。大家通常会认为裸体很容易诱惑人，其实真正的诱惑是隐藏。如果说晴雯真的站在那里，大概也没有那么大诱惑力，但现在只伸出一只手，还有二三寸长的红指甲，这个医生已经脸红心跳不敢再看了，因为再看下去他就不会诊脉了。有一个老嬷嬷明白了，赶快拿了条手帕把手盖住。太医才诊了脉。

过去的中医诊脉还有比这个更严格的，连手都不伸出来，只是牵一根红线，医生在好几公尺外靠这根红线来号脉。我觉得很荒谬，一个民族的道德最后竟变成这个样子，让人感觉不可思议，其实那条线的诱惑更大。正是因为这种礼教的层层设防，导致人心产生了更多的偷窥欲，这种欲望到今天仍无法遏制，因为社会从不给大家提供真正面对事物真相的机会。

医生诊了脉，起身到外间，向嬷嬷说道：“小姐的病症是外感内滞，是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气血原弱，偶然沾染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说着，便随婆子们出去了。

“彼时，李纨已遣人知会过后门上的人及各处丫环回避，那太医只见了园中景致，并不曾见一个女孩。一时出了园门，就在守园门的小厮们的班房内坐了，开了方子。老嬷嬷说：‘老爷且别去，我们小爷啰唆，恐怕还有话问。’”那个太医忙道：“方才不是小姐，是位爷不成？”你看，他连性别都搞不清楚，他判断是小姐，因为觉得男孩子大概不会养两个那么长的指甲，还染红的。他说：“那屋子竟是绣房，又是放下幔子来瞧的，如何是位爷呢？”老嬷嬷笑着说：“我的老爷，怪道小子才说今儿请了一位新太医来了，真不知我们家的事。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的，那病人是他屋里的丫头，倒是个大姐，那里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你那么容易就进去了？”意思说这是丫头，如果是林黛玉生了病，你进得去吗？最多也就是拉一根红线而已。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

这个太医开的药方，宝玉看了很不以为然。因为药方上有紫苏、桔梗、防风、荆芥，还加了枳实跟麻黄，这都是疏散的药。宝玉说：“该死，该死，他拿着女孩儿们也像我们一样的治，如何使得！凭他有什么内滞，这枳实、麻黄如何禁得。”这完全在讲一个没有临床经验的医生，本来医学就是理论是一回事，临床是另外一回事。宝玉的意思是说，女孩子用药不能跟男孩子一样，就像大人的药跟小孩的药不同一样，女孩子的体质这么娇嫩，怎么可以用这么猛的药？可见宝玉非常懂药理。现在也有红学的考证说明，这些药在中药里确是重药，虚弱体质根本承受不了。因此宝玉就说：“快打发他去罢！再请一个熟的来。”可老嬷嬷说：“用药好不好，我们不知道。如今再叫小厮去请王太医去倒容易，只是这个大夫，又不是告诉总管房请的，这马钱是要给他的。”“马钱”指的就是车马费。

可就是因为这个车马费折腾了半天。袭人不在家，到底应该给多少钱谁也不知道。好不容易找到一包银子，又没人知道是几两。

所以宝玉问：“给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太医和张太医每常来了，也并没曾给银钱，不过每年四节一趸送礼，那是一定的例。”因为王太医他们有点像家庭医生，所以不必每次都给钱。“这个人新了来一次，须得给他一两银子，少了不好看。”宝玉听了，就叫麝月去拿银子，麝月说：“花大姐姐还不知搁在那里呢？”宝玉就说：“我常见他在那小螺甸柜子里拿钱，我和你找去。”“螺甸”就是用贝壳镶的柜子，有点像现在的保险箱。两个人就来到“袭人堆东西的房间，开了柜子，上一格都是些笔墨、扇子、香饼、各色荷包、汗巾等类的东西；下一格却有几串钱。于是开了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簸箩内放着几块银子，倒也有一把戥子”。“戥子”是称银子的小秤，相当于现在的天平。

“麝月便拿了一块银子，提起戥子来问宝玉：‘那是一两的星儿？’”要称一两银子就得知道一两的星儿在哪儿。宝玉笑道：“你问我？”两个人都不知道，这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跟丫头，其实要是有人现在叫我开一张支票，我真的不会开，因为从来没有这个经验。之前这些事都是袭人在管，所以宝玉笑道：“有趣，你倒成了是才来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问人。宝玉道：“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又不作买卖，弄这些做什么！”这完全是少爷的话，拣最大的拿，宁可多给一点，也不要让他说我们少给了。“麝月听了，便放下戥子，拣了一块，掂了一掂，笑道：‘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宁可多些好，别叫那穷小子笑话，不说咱们不认得戥子，倒说咱们小器似的。’”

那婆子站在门口，笑道：“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个，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这会子又没剪夹，姑娘收了这个，再拣一块小些的罢。”麝月就关了柜子出来，笑道：“谁又找去！多些你拿了去罢。”宝玉说：“你只快请了王大夫来就是了。”婆子接了银子，自去料理。

“一时，茗烟果请了王太医来，先诊了脉，说的病症与前相仿，只是方子上果无枳实、麻黄等药，倒有当归、陈皮、白芍等药，分量比先也减了些。”病虽然一样，在不同的体质的人身上用药是不一样的。宝玉看到这个方子说：“这才是女孩儿们的药，虽然疏散，也不可太过。旧年我病了，却是伤寒内里饮食停滞，他瞧了，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等狼虎药。”“狼虎药”，就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该用的重药，我们现在的西药多半是狼虎药，副作用大得不得了，像抗生素之类的大概都属于这类药。这里其实讲的是东方的药理。“我和你们一比，我就如那野坟圈子里长的几十年的老杨树，你们就如秋天芸儿进我的那才开的白海棠，连我禁不起的药，你们如何禁得起。”在宝玉心目中，女孩子是娇嫩得不得了的。

麝月等人就笑他说，干吗把自己比成野坟地里的杨树？“野坟里只有杨树不成？难道就没有松柏？”古代的男人多半会把自己比做松柏，《论语》里云：“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宝玉说：我可不敢比松柏，松柏还是让那些党政军要员去比吧！

这其实是一种嘲讽，作者讨厌中国主流文化中人的那种自负，动不动就说自己又是松或是柏，他觉得野坟圈里的杨树已经很不错了，而对像海棠一样娇嫩的女孩子，应该多给她们一点安慰和关心。

这都是因为袭人不在而发生的一些琐事，但也点出了几个小孩子之间的某种非常有趣的关系。我自己非常喜欢五十一回，觉得其中晴雯钻到宝玉被里、医生给晴雯看病、宝玉讲他自己不敢自比为松柏这些片段，都很有深意。它们对主流文化有非常大的颠覆意义，虽然很多时候并不自觉，但主流文化在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根深蒂固的力量，甚至我们会不由自主地去维护主流文化。每一个时代里想让主流文化有所松动的人，恐怕都要受到攻击跟非议。《红楼梦》是如此，《天边一朵云》也是如此，它们在为时代的主流文化做一点点化解，让人性有更多的空间跟可能，而不是仅有道德的教条。因为道德一旦变成教条，晴雯钻到男主人的被窝里，绝对是要被鞭尸罪恶，因为太不合封建礼教了，可是一旦回归到人性上来，这是非常动人地展示孩子们天真无邪的一幕，我想这些部分都是容易引起社会争议的。

第五十二回

俏平儿情掩虾须镯.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生命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第五十一回里讲到晴雯因为在下雪天没有穿厚衣服跑出去就受凉生了病，其中特别讲到医生怎么帮她诊脉，怎么下药。还有宝玉对她的体贴和关心，连药方都一味一味地检查，甚至另请医生来看，希望用的药对晴雯没有太大的伤害。然后就在房间里开始煎药，晴雯觉得不太好，因为整个房子里全都是药味，就建议由茶房来煎。宝玉跟她解释说，其实在所有的气味当中，药香是最上等的。他说：“药气比一切的花香、草香都雅。神仙采药烧药，再者高人逸士采药治药，最妙的一件东西。这屋里我正想各色都齐了，就只少药香，如今却好，全了。”就命人在房间里给她煎药。我们不知道宝玉是真的这样想，还是出于对人的一种体贴。

之前，宝玉身旁的袭人、晴雯、麝月、秋纹这几个丫头中，跟宝玉最亲的是袭人，晴雯的戏份比较少。大家就觉得这个女孩子泼泼辣辣的，常常出口伤人，也不太爱做家事。但《红楼梦》就是这么有趣，不看到第五十二回，你就不知道晴雯的重要性。是人就会有偏见，我们习惯评判身边的人谁好谁不好，喜欢比较。作者提醒我们，一个生命的存在自然有他存在的价值。小说都写到第五十回了，晴雯一直没有什么特殊表现，大家会觉得她大概也就是个配角，可是在第五十二回里晴雯因为病补雀金裘变成了主角。

第五十二回的前半段讲的是另外一个故事，大家在雪地里烤鹿肉吃，平儿来了，把自己的虾须镯褪下来放在一边，后来这个镯子不见了，王熙凤就说你们不用找，我已经知道在哪里了。

王熙凤就命令大家偷偷地去查访，后来发现这个金镯子是宝玉房里的小丫头坠儿偷的。这种大户人家，在管理上是特别麻烦的。因为这些贵妇人从头到脚都是珠宝和贵重的东西，底下的人一旦手脚不干净，很多东西就会不见了，所以他们在这方面的管理是非常严格的。

平儿知道以后，就把这件事掩藏了。因为她觉得宝玉特别在意别人对自己房里丫头的看法，他能让晴雯钻到自己的被窝里，可见这个主人对丫头的管理真是有问题。可是宝玉始终相信有一个比法律更高级的管理手段，那就是“情”。他一直相信人跟人之间有一种真诚的情意。我想在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大家一定会有一种感受，如果你作为一个老师或者一个学校的管理者，就会有很多的处罚条例，比如作弊如何如何，偷窃如何如何，你只要签个字，就能给这个学生记过。可是如果你作为一个教育者，给那个学生警告的时候，你可能会觉得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他自己对人性有一种本能的觉醒，否则简单地去处罚他，并不见得有用。

平儿情掩虾须镯

不知道我讲得是不是清楚，其实这是一种两难。在《红楼梦》里，宝玉从来不动法，他总觉得那个东西只是一种外在的对人性的限制。当然，在我们的现实社会里，大家越来越觉得“法”是最方便的。

我们前面提过《论语》里的那个很重要的故事，就是一个人的老爸偷了别人的东西，然后儿子就去衙门告发，说我老爸偷了别人家的羊，老爸因此被抓。有人对孔子说：这个儿子很正直。孔子就不以为然，他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我在年轻的时候读到这一段就很矛盾，心想万一哪天我老爸也偷了人家的羊，我要不要去告发。因为你首先会认为这样做是对的，是法律的公正。可孔子为什么不赞成？难道他是在鼓励营私舞弊吗？现在我明白了，作为一个哲学的信仰者，他信仰的哲学不全是法律，他觉得一个社会如果到了父亲告儿子、儿子告父亲的地步，这个社会大概已经出了很大的问题，很多人身上对于良知良能的自觉就没有了。他鼓励儿子担待一下自己的父亲，让父亲能自我觉醒到偷人家的东西是错的，而不是立刻就去告发。

我今天特别能体会孔子当年讲这个话的意义，因为今天我们按令申告的事件实在太多了，多到让人感觉到这个社会有没有在“法”之外给“情”和道德留下余地。这件事让平儿很为难，本来人赃俱获，完全可以马上处罚坠儿，也好杀鸡儆猴。可是平儿觉得这么做的话会伤害宝玉，所以这一回中的“俏平儿情掩虾须镯”，“情掩”就不是依法，而是用人情遮掩“虾须镯事件”。有时候读《红楼梦》真的比任何教育都管用，因为它处处能让你看到人性的多样和两难。我们一再强调，人性如果能简单到一加一等于二就好了，可是人性不可能这么简单，它除了“法”的正直以外，还要有很多的隐。这个“隐”，年轻的时候我觉得是“隐瞒”，现在我觉得这个字大有深意，其实是在讲隐恶扬善。

人性中的很多部分，是不宜于直接去揭发的。就像在同事之间，看到某一个人犯了什么错，就像一下子抓到人家的小辫子一样，开心得不得了，马上当着所有同事侮辱他。可是我们知道，“理直气壮”这个成语在古代传统中就不是个好词，因为理直气壮肯定会伤人，没有给人留任何的余地，我相信“情掩虾须镯”的意义就在这里。

“情掩虾须镯”突出了一个“情”字，我相信如果一个社群当中有没有这个情字，差别会非常大。所以文学一直在讲“情”这个字，可是这个“情”不是滥情，而是人与人相处时最真诚的情谊，它绝对比法律更温润、高级，甚至更有能量。如果有点事情就闹到对簿公堂，即使赢了肯定也没有什么意思，因为那丧失的是人跟人之间更高贵的情谊和信任。

人对人最单纯的爱

这一回讲到两个主角，一个是平儿，一个是晴雯。她们是《红楼梦》里两个地位低卑的丫头，可她们为人处事的气度，比今天社会上的许多高层人物还要精彩，她们身上有一种惊人的美。我相信作者就是想用这样的一本书，给曾经在他身边生活过的历史上无名无姓的生命留下一座丰碑，他觉得传统文化里动辄就把自己比做松柏的那些人其实很糟糕；相反，生活在民间的那些身份低卑的人，像我们前面讲到的《淮阴侯列传》中的漂母，身上才最具备人最朴实的情怀。

我一直觉得平儿是《红楼梦》里非常了不起的一个丫头。按说，她的处境是最艰难的，贾琏的窝囊好色，王熙凤的威严跋扈，让她夹在中间，受了很多的委屈。但她没有任何抱怨，做人依然那么正直，王熙凤最厉害的时候，她总是劝她尽量宽厚一点。平儿不识字，几乎没有任何社会地位，可是却有自己的情操跟品格。

“话说众人各自散后，宝钗姊妹等同贾母吃毕饭，宝玉因记挂着晴雯，便先回园子里来。到了房中，药香满室，一人不见。只见晴雯独卧于炕上，脸面烧得飞红。又摸了一摸，只觉烫手。”注意，从五十一回开始，作者会着意描写到宝玉和晴雯之间的一些小动作，我想今天的男主人跟佣人之间这样做大概也是不宜的。

可是作者在写这些的时候完全没有主仆界限的顾忌，宝玉很自然地上去摸她的头。就算今天我们感冒发烧的时候，你的朋友来看你，也没有几个人会把手放在你的额头看看是不是发烧。但我相信人间一定有一种情叫做体贴，它很多时候比安慰的话还要管用。

大家细看这些动作，宝玉刚从外面回来，手是凉的。摸了一下晴雯的头觉得发烫。他立刻感觉不对，“忙又向炉上将手烘暖，伸进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烧”。一个十四岁的男孩子对人能有这样缜密的心思，能对人体贴到这种程度，真是难能可贵。

宝玉就有点着急，于是说道：“别人去了也罢，麝月、秋纹也却无情，各自去了？”他心说这两个人怎么搞的，平常大家那么好，同伴生病竟然能撂下不管。

宝玉有一点责备的意思，但晴雯却为她们解释，可见人与人的相处中第三者是非常重要的角色。如果宝玉怪罪秋纹跟麝月的时候，晴雯在那边添盐加酱地说：就是啊，这两个人真是无情。就加重了宝玉对这两人的恶意。可晴雯说：“秋纹是我撵了他去吃饭的。”注意，“撵了去”是赶了半天才赶走的，因为秋纹一直守在她旁边不肯去吃饭。“麝月是方才平儿来找他出去了。”可见人世间的很多误会和疑虑，第三者都很关键。如果一个社会鼓励第三者的拨弄是非，这个社会就会越来越糟。我想《红楼梦》其实是在提醒我们，今天的很多大人还不如这几个十几岁的孩子明理。

但晴雯也说出了自己的心病，她说：平儿和麝月“两个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说什么。必是说我病了不出去”。生病的人都会变得敏感，总觉得自己会惹人嫌弃。有没有发现生活中我们的很多委屈与受伤，大多是因为自己的多心。

宝玉就很严肃地跟她说：“平儿不是那样人。”我觉得在我们的社会里如果常常听到这句话：这个人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也许很多事情就化解掉了。“况且他并不知你病特来瞧你”，因为晴雯的生病只有李纨知道。按规矩，晴雯生病是要回自己家的，宝玉特地隐瞒了这个事。“想来一定是找麝月来说话，偶然见你病了，随口说特瞧你的病，这也是人情乖巧取和的常事。便不出去，有不是，与他何干？你们素日又好，断不肯为这些无干的事伤和气。”宝玉的这番话，是我们应该要学的东西。这个“素日又好”是指对彼此的关系应该有信心。晴雯也很了不起，马上就觉悟道：“这话也是。”确实是我自己多心了，这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性反省。作者一直在展现人性里崇高的部分，如果这个时候晴雯不认账，非要问问她们说的是什么，就又吵起来了。所以这其中每一步都是人性的觉悟，都是带着大家往崇高的方向走。

宝玉对人性实验的失败

晴雯道：“这话也是。只是疑他为什么又忽然瞒起我来。”因为平儿也是很直爽的人，有什么事情就当着我的面讲，干吗要鬼鬼祟祟跑出去讲？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平儿是来谈虾须镯的事的。因为平儿最知道晴雯的脾气。晴雯是宝玉房里的四个大丫头之一，坠儿是底下的四个小丫头之一，依照规矩，大丫头是要管小丫头的，如果知道坠儿偷了东西，晴雯肯定会马上爆发，平儿希望能私下处理这件事。之所以要避开晴雯，一是知道晴雯的脾气，二是看她正在病重，不想让她因此生气，其实这里面有很多的体谅。细读《红楼梦》，就能看到许多类似的动人的东西。

宝玉笑道：“等我从后门出去，到那窗根下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回来告诉你。”说着，果然从后门出去，至窗下潜听。

只听见麝月悄问道：“你怎么就得了的？”宝玉刚开始听到的时候一定不知道是说什么，其实就是说那个金镯子。平儿说：“那日洗手时不见了，二奶奶不许吵嚷。”这种大户人家的管理者非常有见识，他们知道如果当即追查，偷东西的人会立刻转移的。所以王熙凤说：我知道在哪里。“出了园门，即刻就传给园子里各处的妈妈们小心查访。”大观园有自己的大家风范，特别知道该怎么查案子，不能事先大呼小叫的，否则真正的罪犯就不见了。最后就查出来是宝玉房里的坠儿偷的，因为以前丫头偷了东西也没有地方放。那些老妈妈、大丫头会监管她们的东西，所以很快就查出来了。

平儿说，“我们只疑心跟邢姑娘的人”，邢岫烟是新来的，她们家很穷，可见人在很多时候的假设都是偏见，他们觉得比较穷的人才会偷金镯子。说她们：“本来又穷，只怕小孩子家没见过，拿了起来，也是有的；再不料是你们这里的，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里，你们这里的宋妈妈去了，拿了这只镯子，说是小丫头坠儿偷起来的，被他看见，来回二奶奶。”我们知道，宋妈妈她们抓到这样的把柄，一定是有赏金的，她一定很高兴可以整这个小丫头了，这就是“法”了。这件事情其实很不好办，原因是因为宋妈妈本身就是一个人证，她人赃俱获，回报给王熙凤。平儿要想把这个事情掩盖掉，宋妈妈也未必答应。

所以我们就看平儿是怎么去处理这么为难的一件事的。她说：“我赶忙接了镯子，想了一想：宝玉是偏在你们身上留心用意、争胜要强的。”这几个字大家细细去体会一下，“留心用意”，是说他没有用管理丫头的方法管理她们，他相信人性有一种更高的自觉；“争强要胜”是说他希望自己房里的丫头，没有严格的法的约束也能有人性的自觉。

坠儿出了这种事，等于是宝玉对人性实验的一次失败，可是最大的为难在于，十次有九次失败，我们还要不要为那一次留下余地。如果这个余地不留的话，“不拿不该拿的东西”的这个人性的自觉以后就没有了。如果我们认定人性是一定会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这就是法。春秋战国时期的“荀子性恶”和“孟子性善”的辩论，重点就在还要不要相信人性的自觉上。这里的“争强好胜”很容易被误解，宝玉不是要拿自己的丫头跟别人去比的那种人，他要比的是人性的崇高。

“那一年有个良儿偷玉，刚冷了，这二年间，还有人提起来趁愿。”“趁愿”就是大家提起这件事情感觉很解气，心说你看宝玉这个人就是乱七八糟，连个丫头都管不好的。其实我们今天要对人性有信任的话，要对抗的是整个社会普遍对人性不信任的力量，这是非常难为的。一旦失败，大家就会说，你看，他总是那么相信人，结果失败了吧。可是就算知道有失败的可能，比如现在去试我的学生，我知道百分之九十可能会失败，可是我还要不要留那个百分之十的余地，其实我在学校里碰到过好几次这样的事情。所以这么多人“高兴”地看这件事情，表示大家认为宝玉对人性的信任根本是失败的。

平儿处世的周到与体贴

“这会子又跑出一个偷金镯子的来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因为平儿不是大观园里的人。“偏是他这样，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咛宋妈，千万别告诉宝玉，只当没有这事，别和一个人说。”平儿还说：“第二件，老太太、太太听见也生气，三则袭人和你们也不好看。”就是你们底下的小丫头偷了别人的金镯子，上面负责管理的四个大丫头也脸上无光。“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说：‘我往大奶奶那里去的，谁知镯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见。今天雪化尽了，黄澄澄映着日头，还在那里，我就拣了起来。”

平儿编了一个故事说金镯子找到了。我觉得这个故事讲的既是金镯子，也是人性。你会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漂亮，有一个东西被掩盖了，可是另一个东西忽然亮起来了。文学的迷人之处就在这里，其实平儿更希望在雪地里看到雪化了以后，那个黄金的镯子露出来，而不是有人偷了这个镯子。平儿的了不起在于，她心里一直有着对人性最高的信任，所以她就编了这样的故事描述给别人听，王熙凤这么聪明的人，竟然也相信了。在平儿的情掩虾须镯中有着对所有人的担待。不止是她对宝玉的疼惜，还有对袭人、麝月她们的，包括对坠儿的。因为这些丫头有着共同的命运，这个丫头可能只是一时的糊涂，这个时候打断腿赶她出去，她的一生并不能因此变得更好，甚至只有死路一条而已。

然后，她还对麝月说：“我来告诉你们，以后防着他些。”虽然留了这么大的余地，可是这个事情你们不能不知道。平儿只是对人性崇高跟生命情操有向往，可并不是滥好人；虽然她从不利用是非，可是并不是没有是非。

大家有没有感觉到情、理、法，三个东西平儿都兼顾了。今天我们很少能看到在一个司法的系统可以兼顾到这些东西，因为它并不是那么单纯的，这里面还有人的介入。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别使唤他到别处去。等袭人回来，你们商议着，变个法子打法出去就完了。”就是说这个坠儿还是不用了，可是不要大张旗鼓地开除，让她能有一个机会转换一下，这是平儿处理事情的方法，跟王熙凤有很大的不同。

麝月当然很生气，就骂道：“这小蹄子也见过些东西，怎么这么眼皮子浅。”看到好东西就想要叫“眼皮子浅”，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否则一定不会那么贪。平儿道：“究竟这镯子能多重，原是二奶奶的，说这叫‘虾须镯’，倒是这颗珠子还罢了。”意思是那个珠子还贵重一点，黄金根本不值什么钱。“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爆炭”两个字用得极好，就是动辄暴跳如雷，晴雯是非常容易走极端的，这种人常常是有勇无谋，很像三国演义里的张飞。“要告诉了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时气了，或打或骂，依旧嚷出来，所以单告诉你，留心就是了。”说着就告辞而去。平儿处理事情的周到真是惊人，我常常觉得这个人是个治国的好材料。

这些话是宝玉偷听到的，大家可以想象宝玉听到这席话后的心情有多复杂，肯定是又喜又气，喜的是人世间竟有这么周到的体贴，为了怕他伤心，竟然不让他知道。“气的是坠儿小窃”，偷一个那么小的东西真是丢脸。“再叹坠儿那样个伶俐人，作出这样丑事来。”我们知道宝玉对丫头是很挑剔的，大概只有漂漂亮亮、聪明伶俐才会挑到他的房里，结果没有想到坠儿如此下作，毁了自己生命里最好的可能。

爆炭晴雯

宝玉回到房中，“把平儿之语一长一短告诉了晴雯”。可见这些人之间其实也没有什么秘密，即使偷听到一些话，也都是用最善良的方法去对待。又说：“他说你是个要强的。”注意，他没有直接用“爆炭”，而只是说你很要强，“如今病着，听了这话越发要添病的，等好了再告诉你。”宝玉把刚才偷听到的话换了一个方法来讲，就变成了非常动人的力量，很巧妙地转换了她们两个的关系。

“晴雯听了，果然气的蛾眉倒竖，凤眼圆睁。”这绝对是晴雯，情绪一上来根本没有办法压抑或者控制自己，“即时就叫坠儿”。不要忘了，这时候她还在加护病房呢！她觉得真是丢脸，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情。宝玉就劝她说：“你这一喊出来，岂不辜负了平儿待你我之心了。”注意，宝玉没有说待我之心，而是待你我之心，因为平儿这样处理问题是有好多担待的，你如果叫出来，刚好跟平儿的意图相反。“不如领他这个情，过后打发他出去就完了。”晴雯道：“虽如此说，只是这口气如何忍得！”晴雯不能忍，平儿就能忍，这是典型的性格差异。当然，没有绝对的好和坏，可是，《红楼梦》里真正把整个家族里面的事物和人际关系处理得妥妥帖帖的主要靠平儿，靠晴雯肯定不行。事实上，平儿身上绝对有那种理性跟感性的平衡，她可以理性地分析事情，同时又用很温柔的情怀去感知很多的事情。在一个女人身上，这种平衡是非常难得的。宝玉道：“这有什么气的？你只养病就是了。”

“晴雯服了药，至晚间又服了二和药，夜间虽有些汗，还未见效。仍是发烧，头疼鼻塞声重。”感冒的所有症状都出现了。“次日王太医又来诊视，另加减汤剂，虽然稍减了些烧，仍是头疼。”

下面一段很好玩，宝玉看中药怎么治都不管用，实在没办法了，就想干脆用西药来试试看。宝玉便命麝月：“取平安散，给他嗅些。”当时西洋进口的药也不知道名字，就叫平安散，有点像清朝时的鼻烟。清朝时所有的贵族身上都带着个鼻烟壶，把鼻烟挑一点在鼻子里面，吸进去，就会直冲脑门儿，有点像被芥末呛住的感觉，有通窍、醒脑的功能。“麝月果真去取了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的一个扁盒来，递与宝玉。宝玉便揭开盒盖，里面有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有肉翅。”西洋的裸体画出来了，肉翅就是翅膀，其实就是一个裸体的天使。“里面盛着些秘制的平安散”。“秘制”是指不知是用什么方法做的。

“晴雯只顾看画儿”，因为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画，晴雯这么贴身的丫头，都从没有见过宝玉的这个东西，肯定是宝玉私下里用的东西，说不定是他从外面什么人手里搞来的。这种家庭连《西厢记》都不准看，可这种裸体的女子的画，宝玉是放在身上的，可见这个小男孩也有很多自己在网络上下载的私自享受的东西。《红楼梦》的细节非常有趣，宝玉有一个自己的私密小世界。更有趣的是，晴雯一直在那里端详，因为这个丫头从来没见过黄头发的裸体女子，还长着翅膀。所以“晴雯只顾看画儿，宝玉道：‘嗅些，走了气就不好了。’”因为气味一旦跑掉，效果就不好了。晴雯根本不会用，因为鼻烟从来都是男人用的东西。

“晴雯听说，忙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不见怎样。”这个时候我们已经知道她留了两根两三寸长的指甲，大概可以想象一下她的动作，可是没有什么感觉。这里写得恰到好处，如果他接着就写晴雯打喷嚏什么的，就显得粗糙了。可是作者先说晴雯好像没什么感觉，“便又多多挑了些嗅入，忽觉鼻中一股酸辣透入脑门，接连打了五六个喷嚏，眼泪鼻涕登时齐流”。我记得第一次跟朋友去吃生鱼片，他就说你吃点芥末，刚开始也觉得没有什么，可等到又多吃了一点，就完蛋了。“晴雯忙收盒子，笑道：‘了不得，好辣！快拿纸来！’早有一个小丫头子递过一搭子细纸。”当时已经有类似今天面巾纸之类的东西了，就是专门擤鼻涕、擦眼泪用的纸。“晴雯便一张一张的拿来擤鼻子。宝玉笑问：‘如何？’”宝玉感觉有点开心，本来他只是想试试看，现在看上去好像有点用。“晴雯笑道：‘果觉通快些，只是太阳还疼。’”其实这个东西不一定是治病的，可是它有一个功能是让你在打喷嚏的时候，至少一瞬间鼻腔畅快了。

光生日就闹不清

宝玉笑道：“率性尽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你看贾家很多时候竟然也用西药治病。说着，就命麝月：“和二姐姐要去，就说我说了：姐姐那里常有那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做‘依弗哪’，找寻一点儿。”我们现在已经考证不出来这个“依弗哪”是什么文了，我觉得像是拉丁文，也有点像法语或意大利语的发音。“麝月答应了，去了半日，果拿了半截来。便去找了一块红缎子角儿，铰了两块指头顶大的圆式，将那药烤和了，用簪挺摊上。晴雯自拿着靶儿镜，贴在两太阳上。”现在很多年轻朋友大概都对这种药没什么印象，我童年时常见我们邻居的老太太在太阳穴上贴一个红红的、圆圆的东西。我们是看《红楼梦》才知道王熙凤也常常贴这个东西，大家都觉得很好看，其实是为了治头疼。

晴雯是第一次贴，麝月笑道：“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了这个，倒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倒不大显。”

说毕，又向宝玉说：“二奶奶说了，明日是舅老爷的生日，太太说叫你去呢。”此时作者开始把重点从晴雯的病转到另外一件事上。“明儿要穿什么衣裳？今儿晚上好打点齐备了，省得明儿早起费事。”因为袭人不在，所以麝月她们就要格外精心。平常宝玉出门从内到外都是袭人一手打理，现在麝月就不太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宝玉对自己身上穿什么衣服，根本没有想法，也没有什么概念，他本身不是那么讲究，也不太愿意麻烦别人，但是袭人把他照顾得太好了。是去参加葬礼、生日派对，对方是长辈还是平辈，什么场合该穿什么衣服，袭人心里都有谱儿。所以麝月问他的时候，他也有点儿懵。这充分说明在袭人缺席的时候，宝玉的房里出现了问题。

所以宝玉只好说：“什么顺手就是什么罢，一年闹生日也闹不清。”读到这里，大家一定很同情这个十四岁的男孩子。今天的党政军要员也是如此，因为在上流社会里，应酬是一种必需的人际交往。换成是我们，有些场合你不参加，朋友不见得会怪罪。可是在官场里，尤其是古代的大贵族，他是要用这些应酬来证明身份的。比如说一个人的葬礼，要看都有谁的匾，那些匾代表的是这个人的社会地位。才十四岁就要常常代表父亲出去应酬，宝玉当然有点烦。“说着，便起身出房，往惜春房中去看画。”

刚到了院门，忽然看到宝琴的小丫头叫小螺的从那边过来。宝玉忙赶上问道：“那去？”小螺笑道：“我们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里呢，我如今也往那里去。”宝玉听了，“转步也便往潇湘馆来”。注意一下，其实宝玉每天都无所事事，自己也不知道要干吗，一旦出了门就既可以往五福路走，也可以往六合路走。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专为这些姐姐妹妹活着的，对他来讲，那些闹不清的生日是最烦的事，可是跟这些姐姐妹妹在一起，他从来都是意犹未尽，所以马上转步就过来了。在这里有个对比，有些场合是他最不愿意去可又必须去的人生职场，那里必须每天穿得漂漂亮亮地坐在那里应酬。在大观园里他是自己，他可以跟他喜欢的姐姐妹妹一起回归本性。其实每个人身上都有一部分不是自己的“我”，是给这个社会的。另一部分的“我”才是给自己的，最惨的莫过于弄到最后自己的我完全不见了，常常碰到一些人会觉得他们好可怜，他们每天都活在为他人而扮演的角色当中，已经完全没有自我了。所以对宝玉来说，生日派对和潇湘馆，刚好是两个世界，一个是非我的世界，一个是自我的世界。

品味生活的美好

来到潇湘馆，看到“不但宝钗姊妹在此，且连邢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团坐在熏笼上叙家常呢。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因为冬天的时候房间里比较暗，所以要靠着窗，借着天光做针线。“一见他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可没了你的坐处了。’”这很像禅宗里的话，就是今天怎么这么巧，来了这么多人，可惜你已经没地方坐了。宝玉笑道：“好一幅‘冬闺集艳图’！”宝玉永远欣赏这些女孩子，觉得她们每一个个体都很美，聚在一起就更是美极了，所以他要感叹冬天里闺房的是“冬闺集艳图”。“可惜我来迟了一步”，这个时候你就了解他为什么要说“一年生日闹也闹不清”了，因为他觉得那简直是在浪费生命。他说：“横竖这屋子比各屋子暖，这椅子上坐着并不冷。”说着，就坐在黛玉常坐的，搭着灰鼠椅搭的一张椅子上。“因见暖阁之中有一玉石条盆，里面攒三聚五栽着一盆单瓣水仙，点着宣石，便极口赞：‘好花！这屋子越暖，这花香的越浓。’”现在也能看到石头雕的一个长的花盆，里面放了一些水仙。

大家注意，中国的单瓣水仙跟西方水仙花非常不一样。在闽南一带有很多工匠是专门雕水仙的。雕水仙是把这个球茎用不同的方法雕刻，它的每个出花的部分都是经过设计的，到时候花长出来的时候完全处在人的控制之下。那个雕工必须是个植物学家，他得知道水仙出花的位置，才能雕得漂亮。

其实，这就是一种生活品位，可对宝玉来讲，生活之所以美好，就是因为拥有这些。过年的时候我会跑到台北的花市，一买就买一百枝单瓣的水仙，用一个大花缸养起来，然后请很多朋友来看，觉得很开心，这个年对我来说就有个特别的记忆。其实那花很便宜，一个球茎还不到十块台币，可是你会觉得自己很奢侈，过年时能有这么一大盆水仙。《红楼梦》常常会启发你去思考怎样才能让自己的生活里也有这个部分，不是那些闹不完的生日，而是能够有一盆水仙，可以跟自己最亲近的朋友一起去感觉生命的美好。

黛玉就说：“这是你家大总管赖大婶子送薛二姑娘的，两盆腊梅、两盆水仙。他送了我一盆水仙，送了蕉丫头一盆腊梅。”

这些年轻的孩子一直在分享自己生命里感觉最美的东西，别人送给薛宝琴两盆腊梅、两盆水仙。宝琴就把一盆水仙分给黛玉，一盆腊梅分给探春。《红楼梦》一再描述的这些孩子们的生活起居，无论是作诗，还是送花，其实都是一种美的分享，这种美不是金钱可以换来的。黛玉说：“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负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转送你如何？”宝玉说：“我屋里却有两盆，只是不及这个。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转送人，这个断使不得。”黛玉就解释说：“我一日药杯子不离手，我竟是药养着呢。那里还搁的住花香来熏？”黛玉的体质太弱，受不了花的香味。所以“越发弱了。况且这屋里一股药香，反把这花香搅坏了。不如你抬了去，这花也倒清净了，没杂味来搅他”。

黛玉不知道晴雯生病，也在煎药。那个屋里也有药味。宝玉就笑着说：“我屋里今儿也有病人吃药呢，你怎么知道了？”宝玉有点傻乎乎的，本来一直不想让大家知道晴雯在吃药，现在自己反倒露馅了。黛玉就说：“这话奇了，我原是无心的话，谁知道你屋里的事？”两个人一搭一笑地聊着天。《红楼梦》在五十回以后宝玉跟黛玉的对话越来越不容易懂，完全像禅宗的机锋，两个人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讲，有时候几乎无话可讲，这是非常奇怪的一种感觉。

宝玉心甘情愿做最后一名

这一段说的是黛玉跟宝玉之间那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你忽然觉得他们好像是最亲的人，又好像是最陌生的人，不知道大家跟最亲的人之间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有时候特意跑去看他，却又忽然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一段完全在讲宝玉跟黛玉之间的默契，最高段位的默契是无言。因为对别人的牵挂一般还能用语言表达，可宝玉对黛玉的牵挂就是无言的感觉。

宝玉就说：“咱们明儿下一社又有题目了，就咏水仙、腊梅。”黛玉听了，笑道：“罢，罢！我再不敢作诗了，作一回，罚一回，没的怪羞的。”这当然是在奚落宝玉，因为宝玉每一次作诗都是最后一名。可我觉得宝玉是心甘情愿当最后一名的，因为这样一来，可以衬托出所有人的好。这个境界正是大乘佛学里的地藏菩萨所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是宝玉身上非常奇特的部分。我们的社会常常鼓励大家争第一名，从来没有人鼓励你去当最后一名。可宝玉却觉得去当那个最后一名是他的快乐，所以黛玉要笑话他。“说着，便把两手捂起脸来。”这个动作也很美，就是高一女生那种害羞的样子。宝玉就笑着说：“何苦来！又奚落我作什么？我还不怕臊呢，你倒捂起脸来了。”两个人不论动作和语言都能看出彼此间的那种亲密。

宝钗也在旁边，一定感觉到了这种超乎寻常的亲密。宝钗就说：“下次我邀一社，四个诗题，四个词题，每人四首诗，四阙词。头一个诗题《咏〈太极图〉》，限一先的韵，五言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尽了，一个不许剩。”不知道为什么，宝玉跟黛玉在那边谈、笑、捂脸的时候，宝钗却突然要讲这么一段话，真是好无聊啊！让人忽然觉得国文老师来了，要给大家布置作业了；本来人家是水仙、腊梅，这边忽然变成咏《太极图》，真是有点煞风景。可是我相信你一定完全懂了，宝钗这个时候心里其实非常吃味，她明显感到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她介入不了的。于是，她忽然把话题一转，说明天要怎样怎样，其实那个内容根本不重要。薛宝琴就笑了：“这一说，可知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分明是难人，若论起来，也强扭的出来，不过颠来倒去弄些《易经》上的话生填，究竟有何趣味。”

这其实是在批评宝钗，细读《红楼梦》就会明白，宝钗是绝无代替黛玉的可能的，在宝玉跟黛玉之间有种任何生命都取代不了的东西。黛玉跟宝玉讲话时奚落他、嘲笑他，捂着脸羞他的动作全都是亲切，可是宝钗就显得过于正经八百，三个人的关系在这一段里写得特别清楚。宝琴还有点不了解内情，所以才批评她姐姐。其实宝钗的真正目的是要阻断宝玉跟黛玉之间的默契，因为她平常也不是那么没有性情的人，这个时候她忽然提出要咏《太极图》，其实是有点失态了，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我想读了这一段，大家会对宝钗这个女孩子生出很多的担待和同情。这种情节在文学中非常难写，稍微一过就会显得粗糙。

曹家与西洋的关系

薛宝琴年纪还小，自然无法了解三个人之间关系的微妙，后来宝琴就把话题引到了另外的主题上。说她在过去常常跟爸爸到外洋去旅行，认识了很多外国人，其中有一个是西洋女孩子，会作汉诗。

通过这一段我们大概可以看到，如果我们循着曹雪芹的家族慢慢去寻找的话，就能发现他们跟西洋的联系很多，包括我们前面看到的鼻烟壶、西药，还有钟表，都能看到当时西洋跟这个家族的关系。更直接的原因是：曹家当时是江宁织造跟巡盐御史，等于是当时中国扬州、苏州一带最大的企业。在清朝的初期，甚至更早些时候跟外洋的关系已经很密切了，经常有船舶的往来，进行瓷器、丝绸的贸易。这个家族掌控着当时中国纺织业的中心，跟外洋的关系肯定会很密切。薛宝琴说她曾认识了一个真真国的女孩，真真国到底在哪里，我们也搞不清楚，大概是虚构的，可事实上曹雪芹的家族里一定有跟外洋联系的经验。

薛宝琴说：“我八岁的时节，跟我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上的美人一样。”这个西洋指的是哪里不确定，有可能是欧洲，也有可能是西亚，也就是今天伊朗、波斯一带，“外洋”当时是一个很笼统的名称。有趣的是，她说到西洋画，表示这种画清朝时有很多。

这种西洋画在台北的故宫也有，我们知道有一幅一直被认为是香妃的画像，可事实上一直没有人能证明她就是香妃，或者说乾隆皇帝与香妃的故事本来就是个谜。但这个所谓的香妃像大家都看到过，是一个西洋美女，穿着像中世纪的盔甲那样的衣服，这张油画是谁画的，画的究竟是谁都不确定，只是被大家讹传为香妃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时在康熙、雍正、乾隆朝跟西洋美术之间的关系已经非常密切，皇宫里已经有西洋画家，他们带了很多西洋绘画过来，像曹家这种跟康熙的关系这么密切的家族，一定看过西洋绘画，所以她说那个女孩子长得跟西洋画里的美人一样。

她形容这个女孩子说：“黄头发，打着联垂。”“联垂”是一种垂下来的辫子，有可能是西亚、地中海西岸一带，有很多那种留着一排排小辫子的女孩，现在都常常能看到这种打扮的形式。“满头带着都是珊瑚、琥珀、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锦袄袖；”“锁子甲”有点儿像中世纪武士的盔甲里面穿的一种像铁背心一样的东西。“带着倭刀，也是镶金嵌宝的”，倭刀是一种弯刀，“倭”当然指的也是外洋。所以大家也许可以在脑子里组合出一个画面，有点儿像伊斯坦布尔皇宫里的人的那种装扮，阿拉伯、土耳其地区的贵族很多女性都这样打扮。

真真国的女孩子写的五言律诗

宝琴还特别强调：“实在画儿上的也没他好看。有人说他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这太让人惊讶了，可我相信大家知道像利玛窦这些人，他们的汉文好得不得了的，因为他和徐光启合作翻译《几何原理》的时候，徐光启并不通外文，是利玛窦懂汉文。还有郎世宁的汉文也极好，后来到过敦煌，把敦煌的东西带到法国去的伯希和，他是翻译《真腊风土记》的，我们现在去读中文的原文，都不见得能读懂。但伯希和却把它翻译成了法文，可见当时的传教士当中有一批汉语非常精道的知识分子。

那是不是有一个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汉文也这么好我们不太确定。这个女孩“能作诗填词，因此我父亲央烦了一个通事官”，“通事官”就是翻译，“烦他写了一张字，就写的是他作的诗”。大家都称奇道异，宝玉说：“好妹妹，你拿出来我瞧瞧。”

宝玉的好奇心最强，一听说有外国女孩写的诗，就急着要看。到这里，青春这个主题，已不再仅仅是大观园的主题，也不再仅仅是中华民族的主题，已经变成了世界性的主题了。这些十几岁的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跟追求，这种梦想和追求已经扩大到外洋，那个女孩子也是十五岁，也在作诗，身上也有一种美。所以我一直觉得《红楼梦》里面所有的诗，都是青春梦想的一个象征。

宝琴道：“在南京收着呢，此时那里取来？”宝玉听了，大失所望，便说：“没福得见这世面。”黛玉非常聪明，马上笑着拉着宝琴说：“你别哄我们，我知道你这一来，你的这些东西都未必放在家里，自然都是要带了来的，这会子又扯谎说没带来。他们虽信，我是不信的。”你看黛玉有多敏捷，大家都没有想到宝琴是为了嫁给梅翰林的儿子才来的。要出阁的女孩子，所有私人的东西是一定要一起带来的，因为再回娘家恐怕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宝琴便红了脸，低了头微笑不语”，意思是说你说对了。宝钗笑道：“偏这个颦儿惯说这些白话，把你就伶俐的。”黛玉笑道：“若带了来，就给我们见识见识也罢了。”宝钗就有点替宝琴挡驾，说：“箱子、笼子一大堆，还没理清，知道在那个里头呢！等过日收拾清了，找出来大家再看就是了。”又跟宝琴说：“你若记得，何不念给我们听听。”因为诗很容易记，宝琴就答应说：“记得是一首五言律，外国的女子也难为他了。”宝钗道：“你且别念，等把云儿叫了来，也叫他听听。”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感觉，其实我们年轻的时候常常这样，一旦要做什么事，就会说：等一下，把那谁谁叫来。其实就是大家都是一国的感觉，因为大家一直玩在一起，无论少掉谁都会很遗憾。

说着，便叫小螺来，吩咐道：“你到我那里去，就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外国的美人来了，作的好诗，请你这个‘诗疯子’瞧去，再把我们那‘诗呆子’也带来。”“诗疯子”是史湘云，“诗呆子”是香菱。小螺笑着去了。“半日，只听见史湘云笑问：‘那一个外国的美人来了？’一头说，一头果和香菱来了。众人笑道：‘未见形，先已闻声。’”

宝琴她们赶快让座，因为宝琴年龄比较小，史湘云进来，她一定要让座。“遂把方才的话重叙了一遍。”湘云笑道：“快念来听听。”宝琴就念出来：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情缘有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真不太相信会有外国人可以写汉诗写得这么好，《红楼梦》里面的这些小东西非常有趣，很多是在真真假假之间，我们未必要相信薛宝琴真的碰到了一个真真国的女孩子，可以写出这么美的五言律诗。

宝玉与黛玉的缘分

可是这里面像“月本无今古，情缘有浅深”之类的句子，真是有种流浪、漂泊的感觉，表现出人对时间和空间的无奈。当你猛然意识到我们今天看到的月亮是所有古人看过的，“月本无今古”这种句子就冒出来了，个人的生命一下子和历史的生命，和时间、空间的生命连接在一起了。

众人听了，都道：“难为他！竟比我们中国人还强。”一语未了，只见麝月走来说：“太太打发人告诉说，二爷明日一早往舅舅那里去，就说太太身上不好，不能亲自来。”宝玉赶快就站起来答应：“是。”注意，来传话的人是宝玉的丫头麝月，可是宝玉为什么要马上站起来？因为她传的话是妈妈的话。王夫人一年里可能光是应酬也应酬不完，所以也累得要死，只好把其中一部分拨给儿子来分担。

我们根本无法了解王夫人和宝玉的辛苦，宝玉从十四岁起就要代表爸爸、妈妈出去应酬了。宝玉问宝钗、宝琴可去？宝钗道：“我们不去，昨儿单送了礼去了。”大家说了一会方散。

注意一下，每当大家要散的时候，宝玉跟黛玉的情感就出现了。“宝玉因让诸姊妹先行，自己落后。”记住，如果一伙人在一起玩玩闹闹，散的时候有一个人故意落后，一定是有事。黛玉便又叫住他，问道：“袭人到底多早晚回来？”她知道袭人因为妈妈生病回家了，这句话本来也可有可无，对不对？宝玉道：“自然要等送了殡才来呢。”黛玉还有话说，又不曾出口，出了一回神，便说道：“你去罢。”下次如果有机会听到小男孩、小女孩之间的这种对话，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恋爱就是这么奇怪，明明很舍不得离开，可在一起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这种情境是文学里最难表现的。《红楼梦》的这一段写得非常惊人。大家可以回想一下你的初恋大概是不是这个样子。

“宝玉也觉心里有许多话，只是口里不知要说什么，想了一想，也笑道：‘明日再说罢。’”这种情况在宝玉跟宝钗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宝钗的悲哀其实也就在这里，她不是不漂亮、不聪明，也不是不善良、不体贴，可她就是没有那个缘分，无论如何都只能做个旁观者。而宝玉和黛玉两个人就是有种黏在一起的缘分，哪怕连话都没得讲，也要在一起。

所以宝玉“一面下了阶矶，低头正要迈步，复又忙回身问道：‘如今的夜越发长了，你一夜咳嗽几遍？醒几遍？’”非常惊人，对不对？这才是最深牵挂，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完全像是禅宗，就是心跟心的领悟。如果某一天，有个人回头问你说：你现在一晚上咳嗽几次，醒几次？你至少知道这是很亲的人，因为很少有人问病会这样问。

宝玉知道黛玉晚上常常咳嗽，常常会醒。黛玉道：“昨儿夜里好，只咳嗽了两遍，却只睡了四更一个更次，就再不能睡了。”黛玉是睡眠很差的人，她太敏感，又有太多的心事，所以总是睡不稳。宝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紧的话，这会子才想起来。”这个时候才想起自己是因为有要紧的事，才留下的。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却又被打断了，作者的文学技巧真是精妙，两个孩子在一起最美妙的初恋时光常常会被打断，因为没人不知道他们两个在干吗？所以我常常提醒自己说，年纪大了千万别不识相，你觉得两个人好像没说话，可是对他们来说，那是非常重要的时刻。

宝玉“一面说，一面就挨进身来，悄悄的道：‘我想宝姐姐送你的燕窝……’”

晴雯的生病与牵挂

我们知道，宝钗非常体贴黛玉，黛玉每天吃的一两燕窝是从宝钗家里拿的，宝玉觉得不能这么一直麻烦宝钗，想说他也有办法去弄燕窝，可是话没有讲完，来了一个最不该来的人——赵姨娘。他们之间的默契跟亲情被打断了，只好收住话头。

“只见赵姨娘走了进来瞧黛玉，问：‘姑娘这两天好？’黛玉便知他是从探春处来，从门前过，顺路的人情。黛玉忙赔笑让座，说：‘难为姨娘想着，怪冷的，亲自走来。’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与宝玉，宝玉会意，便走了出来。”这两个人之间是根本不需要什么语言的。一个眼神彼此就懂了。

《红楼梦》越往后读，越觉得这两个人根本不需要什么结局，因为他们每一天都在彼此缘分的结局里，最终是不是结了婚的结局，对他们来说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他们之间的“情”已经超越了世俗的意义。

宝玉回来，看晴雯吃了药，“此夜宝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阁来”。晴雯是丫头，本来是不能住在宝玉的暖房里的。宝玉却“自己便在晴雯外边。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晴雯变成了主人，因为宝玉要伺候晴雯。这在两三百年前的等级分明的世界里是不可想象的。而在《红楼梦》的作者眼里，只有人最本质的体贴。

“麝月便在熏笼上，一宿无话。至次日，天未明时，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该醒醒了，只是睡不够！你出去叫人给他预备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她还是有很多牵挂，生病以后的晴雯越来越显得重要，因为袭人不在，她觉得麝月有点懈怠，便开始操心了。麝月忙披起衣服来道：“咱们叫起他来，穿好衣服，抬过熏笼去，再叫他们进来。老嬷嬷们已经说过，不叫你在这屋里，怕过了病气。”那些老嬷嬷要是知道他们这样睡在一堆还得了！

这一段里有很深的对人的痛惜，它打破了所有世俗里的伦理、阶级、辈分，让人生出温暖的感觉。“晴雯道：‘我也是这么说呢。’二人才叫时，宝玉已醒了，忙起来披衣，麝月先叫进小丫头子来，收拾妥了”，就是把屋子重新伪装一次，才命秋纹、檀云等进来，一同服侍宝玉梳洗完毕。麝月道：“天又阴阴的，只怕有雪，穿那一套毡子的罢。”到底要穿什么，麝月还是有点拿不定主意，宝玉点头，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下雪该穿什么。“即时换了衣裳，小丫头便用小茶盘捧了一碗建莲红枣汤来，宝玉喝了两口。麝月又捧过一小碟法制紫姜来。”按传统方法制作的东西叫“法制”，紫姜就是一种姜片，因为冬天冷，含在嘴里可以驱寒。“宝玉噙了一块”，“噙”就是含在嘴里，不咀嚼也不下咽，“又嘱咐晴雯一回，便往贾母处来”。

俄罗斯皇宫的雀金裘

因为宝玉要到舅舅家去做客了，贾母得检查他穿的衣服是否得体。平常袭人打点完以后，贾母都很满意。可是这一天可能觉得有点不对劲，贾母就把多年舍不得拿出来的一件衣服给了宝玉，这是俄罗斯国皇宫里的雀金裘，用孔雀的羽毛拈线织成的风雪衣。可见贾家的衣服中也有舶来品。

贾母开了房门让宝玉进来，宝玉看到贾母身后的宝琴“面尚向里”，还没有起来呢！“贾母见宝玉身上穿着荔色哆啰呢的天马箭袖，大红猩猩毡盘金彩绣石青妆缎沿边的排穗褂子”，贾母问：“下雪么？”宝玉道：“天阴着呢，还没有下雪。”

贾母便命鸳鸯来，她是贾母房里的首席大丫头，说：“把昨儿那一件乌云豹的氅衣给他罢。”鸳鸯答应了，“走去果然取了一件来，宝玉看时，金翠辉煌，碧彩闪烁，又不似宝琴所披凫靥裘”。宝玉不太知道这是件什么衣服。《红楼梦》里对于纺织品的描写是特别值得注意的，因为作者对纺织品太了解了。恐怕很多的制作工艺是今天已经失传的，因为他的家族不仅是清朝皇宫的织造者，还跟当时的欧洲、西亚、俄罗斯的纺织业有所交流。因为当时中国的丝绸非常有名，所以各国都会拿出他们最好的织品来与中国进行贸易。这些经验一般作家不可能有，换个人想破脑袋也想象不出“雀金裘”来。只听贾母笑道：“这叫作‘雀金呢’，这是俄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

我们认为俄罗斯很现代，可在三百年前贾母就知道俄罗斯国，贾母说：“前儿把那一件野鸭子头的给了你小妹妹了（就是薛宝琴），这件给你罢。”语言非常有趣。本来人家叫“凫靥裘”，是美得不得了的名字，可到了老祖宗嘴里就变成了野鸭子头，可见真正的大贵族的语言有时候反而很自在，不那么咬文嚼字。

我一直觉得，这两件衣服在《红楼梦》的中段出现非常有趣，贾母是这个家族当年的管家，很多东西一直舍不得用，如今忽然感觉年纪这么大了，不知还能活几年，就决定把藏在仓库里的那些最美的、当年舍不得用的东西都拿出来，给她最疼爱的孙子、孙女们来穿用。这其中有一种贾母对青春的鼓励。

“宝玉磕了一个头，便披在身上。”这是做孙子的规矩，祖母送他一件名牌，他要马上跪下来磕一个头。贾母笑道：“你先给你娘瞧瞧再去。”这件衣服当然很珍贵，不要说在两三百年前，就算今天谁有一件俄罗斯用孔雀毛织的衣服，也不得了。

宝玉答应了，便出来，“只见鸳鸯站在地下揉眼睁目”。自那日鸳鸯发誓决绝之后，她就不再跟宝玉说话了，这是鸳鸯自己的一个决断，意思是我从此不想跟你们贾家的男人有任何的关系。本来鸳鸯跟宝玉蛮好的，像姐弟一样亲，可如今宝玉要去拉她的手的时候，她一甩手就走了。我觉得这其中有作者的伤痛，在人世间的某种淫秽事件发生以后，会连累到高贵的情操。本来宝玉跟身边的这些女孩子一清如水。钻到他的被窝里都是一派天真，可是现在连拉下手都不行了，大家可以感觉一下宝玉心里有多难过。更难为的是，世俗生活中并不人人都是宝玉，许多人并不了解人身上的这种高贵，把它与低级趣味的情欲混为一谈。

宝玉出门的气派

因为鸳鸯不理自己，“宝玉正自日夜未安，此时见他又要回避，宝玉便上来笑道：‘好姐姐，你瞧瞧，我穿这个好不好？’”这真是一个小男孩在真心希望得到姐姐的赞美，是没有任何欲望、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的一份单纯。“鸳鸯一摔手，便进贾母房中去了。”其实鸳鸯也为难，觉得他们之间的情感已经被隔绝了，因为这份情感常常被那些低级趣味的人拿来误用。前面贾赦要娶她做妾的时候话说得那么难听，让她觉得那种一清如水的感情根本没有办法表达，人跟人之间只能用这种冷酷的方式相处。所以，《红楼梦》中作者最伤心的就是这些部分，宝玉其实一直生活在类似的伤害里，可是他却至死不悟，一直相信情感是可以超越世俗关系的。

宝玉怅然若失，“只得来到王夫人房中，与王夫人看了，然后又回至园中，与晴雯、麝月看过，便回至贾母房中回说：‘太太看了，只说可惜了的，叫我仔细穿，别糟蹋了。’”贾母道：“也就剩了这一件，你糟蹋了也再没了。”这种衣服都是手工做的，肯定没有第二件。贾母还说：“这会子特给你作这个也是没有的事。”特别奇怪，小时候我就常常有这种经验，每次妈妈给你做了什么新衣服，然后嘱咐你一定要小心的时候，就因为你特别小心、特别害怕弄脏了或弄坏了时，偏偏更容易出事。比如，这个雀金裘很快就烧了一个洞。

贾母说着又嘱咐他：“不许多吃酒，早些回来。”宝玉答应了几个“是”。

下面看宝玉出门时的气派。宝玉出门时，有李贵、王荣、张若锦、赵品华、钱启、周瑞六个人，带着茗烟、伴鹤、锄药、扫红四个小子。他身边的护从是十个人，他们“背着衣包，抱着坐褥，拢着一匹雕鞍彩辔的白马，早已伺候多时了”。马是宝玉的私人轿车，老嬷嬷又吩咐他六个人一些话，无非是你们陪着出去要小心，开车不要太快之类的，这六个人忙答应了几个“是”。便“捧鞭坠镫”，就是把马鞭递给宝玉，再把那个马镫扶好。

宝玉慢慢地上了马，“李贵、王荣拢着嚼环，钱启、周瑞二人在前引导，张若锦、赵品华在两边紧贴宝玉身后”。宝玉的马一出动是个很大的阵仗。宝玉在马上笑道：“周哥、钱哥”，他们是他的司机和佣人，可他还是要叫哥哥，“咱们打角门走罢，省得到了老爷的书房门口又下来。”周瑞他们就笑了，他们知道宝玉最怕老爷，便说：“老爷不在家，书房天天锁着的。爷可以不用下来罢了。”宝玉笑道：“虽锁着，也要下来的。”可见十四岁的小孩子要守的规矩真是不得了，虽然爸爸不在家，也要下来，因为门代表着父亲的位置。

不读这些细节，就不知道宝玉出一趟门有多么麻烦。先给祖母看，再给妈妈看，经过爸爸的书房还要下马。这是爸爸不在家，在家就更麻烦了，还要给爸爸看，然后说明今天要出去干吗。所以他就说干脆从角门出去算了。钱启、李贵笑道：“爷说的是。要托懒不下来，倘若遇见赖大爷、林二爷，虽不好说，也要劝他两句。”这些大管家很有威严，如果看见做儿子的经过爸爸书房不下马，是要教训的。到时候不好骂宝玉，就会骂旁边的车夫。“有的不是，都派在我们身上，又说我们不教爷礼了。”所以周瑞、钱启就一直引出角门来。

“正说话时，顶头果见赖大进来。宝玉忙拢住马，意欲下马，赖大忙上来抱住腿，宝玉便在镫上站起来，笑携他的手，说了几句话。”因为赖大是大总管，属于有特别身份的佣人。少爷见面必须要行礼，这表明贵族之家有着非常严格的家教和规矩，小孩子从小受这样的教育，长期积淀下来就能形成教养。

“接着又见一个小厮带着二三十个拿扫帚、簸箕的人进来，见了宝玉，都顺墙垂手立住。”这些都是等级社会里的规矩，少爷来了，清扫的人要马上沿着墙站好，等少爷过去以后再开始工作。“只有那个为首的小厮打千儿，请了个安。宝玉不识名姓，只微笑点了点头”。

注意，这个十四岁的少爷，必须要有符合自己身份的做派。在大观园里他跟那些丫头玩得很尽兴，甚至不讲规矩，一旦出来，他就是大人，必须扮演符合他身份的角色，真是蛮累的，很多人他连名字都不知道。“马已过去，那人方带了人去。于是出了角门外，又有李贵等六个人的小厮并几个马夫早预备下十来匹马专候。一出了角门，李贵等都各上了马，前引旁围的一阵烟去了，不在话下。”

晴雯的个性

回来又讲晴雯，“这里晴雯吃了药，仍不见病退，急的乱骂大夫，说：‘只会骗人的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晴雯这种急性子的人，生个病都很麻烦，麝月笑劝她道：“你太性急了，俗语说：‘病来如墙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的仙丹，那有这样灵药！你只静养几天，自然就好了，你越急越着手。”这里是在为后面晴雯带病补裘做准备。

晴雯虽然人在生病，仍没有忘记坠儿偷金镯子的事。对此她恨得牙根痒痒。换成别人会觉得这关我什么事，我好好养病就是了，可是她就急得不得了。骂完医生以后，又骂小丫头说：“那里钻沙去了！瞅我病了，都大胆子走了，明儿我好了，一个一个的才揭你们的皮呢！”晴雯这种性格的人是最容易倒霉的，因为性子急到常常口没遮拦，总是把话讲得难听，到最后她还没有揭别人的皮呢，别人已经把她的皮给揭了。她最后的下场正是如此。

她这边一骂，“唬的小丫头篆儿忙进来问：‘姑娘作什么？’晴雯道：‘别人都死绝了，就剩了你不成？’说着，只见坠儿也蹭了进来”。注意这个“蹭”字，就是在那边磨磨蹭蹭的，坠儿大概也知道偷窃事件爆发了，有点儿害怕。晴雯道：“你瞧瞧这小蹄子，不问他还不来呢。这里又放月钱了，又散果子了，你该跑在头里了。”意思是讽刺坠儿，有好处的时候你跑在前面，该做事的时候你就不见了。“‘你往前些，我不是老虎吃了你！’坠儿只好前凑。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她生病的时候动作竟然还这么敏捷，“向枕边取出一丈青”，一丈青有点像现在的毛衣针，“向他手上乱戳”。晴雯的性子就是这么暴烈，坠儿让整个宝玉房里的人都脸上无光。嘴里骂道：“要这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得线，只会偷嘴吃。眼皮子又浅，手爪子又轻，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坠儿疼得就乱哭乱喊。麝月赶快拉开坠儿，按晴雯睡下。

大家看，麝月的个性就跟晴雯特别不一样，麝月的本意是现在你不要打坠儿，不要让这个事情暴露出来。可是她用的方法却是，我关心的是你，你现在动气，病更不容易好。所以我们在安慰一个人的时候，最好让他知道我关心的是你，因为如果麝月这个时候说，我关心的是坠儿，晴雯可能更生气。所以麝月就比较委婉，她说：“你才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的？这会子闹什么！”晴雯就命令人叫宋嬷嬷进来，说道：“宝二爷才吩咐了我，叫我告诉你们，坠儿很懒，宝二爷当面使他，他拨嘴儿不动，连袭人使他，他背后骂他。今儿务必打发他出去，明儿宝二爷亲自回太太就是了。”注意，她并没有讲虾须镯的事情，因为平儿的担待她已知情，也知道这个事情明说了不好，可是她必须找别的理由打发坠儿出去。

坠儿做错事抱恨而去

宋嬷嬷听了，心下便知镯子事发，因笑道：“虽如此说，也等花姑娘回来知道了，再打发他。”宋嬷嬷也觉得这个事情这样处理有点太粗暴了。晴雯就很生气，她说：“宝二爷今儿千叮咛万嘱咐的，什么‘花姑娘’、‘草姑娘’，我们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话。叫他家的人来领了他出去。”麝月道：“这也罢了，早也是去，晚也是去，带了去早清静一日。”麝月也觉得已经闹成这个样子了，干脆就早点带走吧。

宋嬷嬷听了，只得去叫了他母亲来，打点他的东西。又来看晴雯等人。坠儿妈妈当然要给女儿求情，说道：“姑娘们怎么了，你侄女儿不好，你们教导他，怎么撵出去？也到底给我们留个脸儿。”晴雯道：“你这话，只等宝玉来问他，与我们无干。”那媳妇冷笑道：“我有胆子问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听姑娘们的调停？”意思是说宝玉才不会随便不要坠儿，都是你们在后面挑拨的。

有没有发现晴雯的倒霉之处在于别人不怪宝玉，只怪她，所以她在这里又背了一个黑锅。你看坠儿的妈妈说：“他纵依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刚才说话，虽是背地里，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坠儿的妈妈也有点生气了，说你们跟宝玉的关系就是这么乱七八糟的，竟然直接喊少爷的名字。晴雯听了以后脸就急红了。的确，一个未嫁的姑娘直接叫少爷的名字，是很不礼貌的事。她说：“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说我撒野，也撵我出去。”她一开口就是对立的情绪，麝月赶快说：“嫂子，你只管带了人出去吧，有话再说。这个地方岂有你叫喊讲理的？你见谁和我们讲过理？别说嫂子你，就是赖奶奶、林大娘也得担待我们三分。”宝玉房里的这些大丫头，在贾府是有一定身份的，一般人是不敢跟她们随便吵的。她说：“便是叫名字，从小直叫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过的，你们也知道的，恐怕难养活，巴不的写了他的小名儿，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连挑水的挑粪的都叫得，何况我们！连昨日林大娘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他呢。”因为总叫少爷显得太娇贵了，所以有的大户人家还刻意把小孩子的名字让大家叫，觉得这样才会好养活一些。

有没有发现麝月的反应跟晴雯非常不同。晴雯是根本懒得解释的，特别容易形成对立，制造矛盾；可麝月却耐心地解释为什么我们会叫他的名字。方法不一样，两个人的结局也不一样。麝月还解释说：“二则，我们这些人，常回老太太、太太的话去，可不叫着名字回话去，难道也称‘爷’？”就是我们常常要把宝玉的事情报告给贾母跟王夫人知道，在他的母亲跟祖母面前也叫宝二爷，这是很不礼貌的。“那一日不把宝玉念二百遍，偏嫂子又来挑这个来了！过一日嫂子闲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听听我们当着面儿叫他，就知道了。”意思是说这个本来就是规矩，“嫂子原也不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当些体面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门外头混，怪不得不知我们里头的规矩。”这就开始在讲等级了，有的佣人是一辈子都见不到贾母的。

“这里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会子，不用我们说话，就有人来问你了。有什么分证的话，且带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来找二爷说。家里上千的人，你也跑来，我也跑来，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说着就叫小丫头子，拿了擦地的布来擦地！意思是说你赶快走吧，这个地方根本就不是你该来的。

坠儿的妈妈当然无言以对，也不敢久站，赌气带了坠儿就走。宋嬷嬷忙道：“怪道你这嫂子不知规矩，你女儿在这屋里一场，临去时，也给姑娘磕个头。没有别的谢礼罢了——便有谢礼，他们也不稀罕——不过磕个头，尽个心。怎么说走就走？”这是宋嬷嬷在教训她了，这些大姐姐们带了她这么长时间，走的时候至少也要磕个头。这点我们今天很难理解，你炒我的鱿鱼，我不骂你就不错了，干吗还给你磕头？可这就是过去的规矩，是你自己犯了错，如果有教养的话，还是得说一声谢谢。坠儿很懂事，听了就翻身进来给麝月、晴雯磕了两个头。然后又找秋纹等，她们也不睬她。那个媳妇“唉声叹气，口不敢言，抱恨而去”。

勇晴雯病补雀金裘

“晴雯方才又闪了风，着了气，反觉更不好了，翻腾至掌灯，刚安静了些。只见宝玉回来，进门就哎声跺脚。”麝月就问：怎么搞的？宝玉道：“今儿老太太喜喜欢欢的给了一件褂子，谁知不防，后襟上烧了一块，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不理论。”他回来是一定要先见祖母、妈妈的，还好，没有被发现。明天是一定会看到的，该怎么办呢？一面说，就一面脱下来，“麝月瞧时，果见有指顶大的烧眼”。说：“这必定是香炉的火迸上了。这不值什么，赶着叫人悄悄的拿出去，叫个能干织补匠人织上就是了。”说着把衣服用包袱包起来，交给一个老嬷嬷送出去，嘱咐说：“赶天亮就有才好，千万别给老太太、太太知道。”因为贾家的势力很大，可以半夜叫那些裁缝起来赶工。

婆子答应去了半日，仍旧又拿了回来，说：“不但织补匠人，就连能干裁缝绣匠并作女工的问了，都不认得这是什么，都不敢揽。”这件衣服太大牌了，工匠们根本没见过，所以谁也不敢接这个活儿。麝月说：“这怎么样呢！明儿不穿也罢了。”宝玉说：今天是暖寿，明天才是舅爷大寿的正日子。你看过个生日有多麻烦。“老太太、太太说了，还叫穿这个去呢。偏头一日就烧了，岂不扫兴。”

晴雯本来是在养病的，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说道：“拿来我瞧瞧罢。没那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着急。”这就是晴雯命不好的原因，自己都带病爬起来要帮别人做事了，还先要说句难听话。宝玉道：“这话倒说得是。”宝玉也是个贱脾气，每次有人骂他，他都很高兴。

晴雯就把衣服移到灯底下仔细地看，看了很久才说：“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如今咱们也拿孔雀金线，就像界线似的界密了，只怕还可混得过去。”小时候我见过有人用这个方法补玻璃丝袜。麝月笑道：“孔雀线现成的，但这屋里除了你，还有谁会界线？”“界线”是一种很特殊的工艺，晴雯是个聪明人，针线活很好。晴雯道：“说不得，我挣命罢了。”

这是晴雯非常动人的一面，她从不会说一句好听的，但在关键时候古道热肠，就是拼上命也要帮。我们周围肯定也有这样的朋友，嘴巴很直，却非常讲义气。

“宝玉忙道：‘这如何使得！才好了些，如何做得活。’晴雯道：‘不用你蝎蝎螫螫的。我自知道。’一面说，一面坐起来，挽了一挽头发，披上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待要不做，又恐宝玉着急，少不得狠命咬牙捱着，便命麝月只帮着纫线。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这虽不很像，若补上，也不很显。’宝玉道：‘这就很好，那里又找俄罗斯国的裁缝去。’晴雯先将里子打开，用茶钟口大小的一个竹弓钉牢在背面，再用破口四边用金刀刮的散松松的。”

小时候经常见人这样补东西，补之前先用一个弓绷起来，然后把烧焦的地方刮得毛毛的，不然，焦了的地方就会很明显。晴雯“用针纫了两条线，分出经纬，亦如界线之法，先界出地子来，然后依本衣之纹来回织补。织补两针，又看看，织补两针，又端详端详。无奈头晕眼黑，气喘神虚，补不上三五针，便伏在枕上歇一会。宝玉在旁，一时又问：‘吃些滚水不吃？’一时又命：‘歇一歇再补。’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时又命拿个拐枕与他靠着。急得晴雯央告说：‘小祖宗！只管睡罢。再熬上半夜，明儿把眼睛抠搂了，怎么处！’”

大家有没有觉得这一段非常动人，宝玉觉得这是我惹的祸，怎么可以让你在病成这个样子的时候还帮我担待，因此就在旁边忙来忙去，不知道怎么办？晴雯说拜托你赶快去睡觉吧，你在这里明天两个黑眼圈就更不能见人了。不知道大家在青春时刻，是不是有过这样的朋友。

“一时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就是都到早上四点钟了，刚刚补完，晴雯又用小牙刷慢慢地剔出绒毛来。麝月说：“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来。”宝玉忙要瞧瞧，笑说：“真真一样了。”“晴雯已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了，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哎呦’了一声，便身不由主倒下了。”

这一段是《红楼梦》里后来常常被抽出来单讲的“晴雯补裘”，晴雯竟然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到这种程度，这一次也造成了她的元气大伤，整个身体再也无法恢复，最后晴雯带病而被赶出贾家，病死在家里。

《红楼梦》的作者大概一直都对曾在自己身边的女性有很多歉疚，这些女人是他一生感恩戴德的对象，我建议大家有空可以再细读一下“晴雯补裘”，真的非常动人。《红楼梦》多读几次，我们的内心就能产生对人的宽容。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习惯主观地去看待人，比如大家一定会觉得是袭人一直在尽心尽力地照顾宝玉，晴雯根本就是多余的，可是在抱病补裘的这个晚上，你会发现晴雯并不多余。她待人的那种把自己的生命心血耗尽的热情，是袭人所不具备的。袭人能把平常琐琐碎碎的事情处理得很好，遇上最急难的事情，可能反而没有办法。大家一定记得《红楼梦》第五回关于晴雯的判词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身为丫头，她根本没有机会表现自己的高傲心性，最后酿成了她命运中的悲剧。

第五十三回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贾府过年的盛况

第五十二回里的晴雯补裘，是一个戏剧性的大事件，接下来的五十三回、五十四回里没有大事件发生。我一直提醒大家，我们是一回一回地在讲《红楼梦》，大家可以把它断开来当成短篇小说，可是如果连起来，《红楼梦》就是一部长篇大小说，这样的小说一定要有它的节奏，就像一部电影在高潮之后，一定要有一个缓冲地带一样。

我觉得作者的聪明在于，他在五十三回、五十四回里就没有写事件，而是写生活细节，写贾府怎么过年，怎么过元宵节，怎么祭祖先，怎么宴宾客……关于春节的习俗，今天的年轻人已经很陌生了，我们这一代略略接触到一个结尾。小时候过年，一进入腊月，家里就开始灌香肠、做腌肉……开始准备年货了，一直到农历腊月的二十三或者二十四的祭灶。北方跟南方不太一样，“灶王爷”是管灶台的神，在这一天里，他要上天去报告你的全家一年里所做的好事、坏事，所以要用麦芽糖黏在炉台上来贿赂灶王爷，让他上天言好事，这叫做“祭灶”。

一路下来，直到除夕和正月初一，通常在正月十五元宵节以前家里是不开火的。不开火的意思就是所有吃的东西都在腊月里准备好了，就是卤蛋、腊肉……当然，农业社会一定会囤积很多的粮食，北方的冬天很冷，食物就那么一大缸一大缸地堆在院子里，一下雪就是一个天然冰箱，吃的时候拿出来切一切、蒸一蒸就可以了。当然还有一个意思，有很多剩余的食物表明这个家庭是富足的。在农业社会，囤积的粮食越多，说明这个家庭越富有。

这些习惯现在都没有了，所以我们读《红楼梦》时，可能会不理解怎么就是过一个年，就要弄得这么隆重。这一回里主要是讲他们怎么准备过年。首先，贾家是世袭的官，在年前皇家有赏赐，所以他们要去领官饷；然后，是怎么准备压岁钱。今天我们还有这个习惯，把钱放在一个红纸袋里，过年的时候分给孩子们。过去是用银子或金子来压岁的，这个“压”字今天不太容易理解，它的意思其实很民间，就是岁月跑得太快了，尤其对于父母来说，觉得这些孩子怎么像风吹一样就长大了，“压岁”就是希望用钱去把岁月留住。可见这个“压”字其实有很多的愿望在里面，首先是让岁月尽量跑得慢一些；其次是希望孩子比较平安健康。

所以贾府就把一百多两黄金拿到银楼去做成压岁的锞子，我们知道，银楼有一种方法就是翻模，比如想要一个莲花的样子，把金子倒进莲花模子里，有一两一个的，也有五钱或者更少一点一个的。过年时分给小孩子。大家可以算一下今年过年你分了几个红包，贾家光是贾珍一个人，就做了两百多个压岁的锞子，他的晚辈子侄，包括佣人，都要给压岁钱。这还只是贾珍这一族，贾赦、贾政可能要更多，因为贾珍还是玉字辈的，所以我们通过这些部分，都能看到贾府亲族之间复杂的伦理关系。

另外，还有一段是在红学中非常受重视的。因为贾家是官僚，所以在乡下有很多的土地，全靠佃农帮他们耕种，过年的时候就是这些人交租的时候，到现在很多人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在除夕前是要讨债的。绝对不能在正月里去讨债，那很不礼貌，所以一定要在年三十晚上把该要的钱全要回来。我记得小时候常常听到谁谁又来讨债，你平常可以赊欠，可是这个钱在年三十的时候一定要还上。所以贾家的佃农千里迢迢地走了一个多月，带来了要交的田租。从来没有哪本书把田租的账单写得像《红楼梦》这么详细，真的能吓人一大跳，猪、鸡、鸭、鹅、鹿、虾、鱼、熊掌、海参、羊，羊里面还分家汤羊、风干羊……应有尽有。

大陆有段时间在批斗地主，常常拿《红楼梦》中的这个单子做文章，说你看过去的地主多么狠，要佃农交多少东西。的确，我们可以由此得到非常翔实的社会史资料，看到当时佃农和雇主之间的关系。这些东西是今天在座的朋友感到陌生的，因为我们已经逐渐脱离了农业社会。在我童年时还能隐约感觉到佃农跟雇主之间的关系，台湾在“三七五减租”以后这种关系也改变了。

学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历史上很多次农民起义的原因都是因为土地过于集中，大家都活不下去了，就会爆发一次革命，而革命的目标都是分土地。所以当年大陆的土地改革、斗地主，如果以《红楼梦》来讲，斗的就是贾家这种地主。当然，对于这段历史，有各种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土地改革是用暴力来进行的社会改革，其实完全可以用和平的方法去慢慢求得一种社会公平。譬如，西方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但它用遗产税和各种累进税制使社会的贫富差距逐渐拉近。

《红楼梦》让我们直接面对那个时代，贾珍跟他的佃农乌进孝之间的对话，是《红楼梦》里写得非常精彩的部分。第五十三回虽然没有大事发生，可是有非常多的生活细节，让我们看到了两三百年前的一个富贵人家生活的境况，这是非常难得的。

晴雯耗尽元气

“话说宝玉见晴雯将雀金裘补完，已使得力尽神危，忙命小丫头子来替他捶着，彼此歇下。没有一顿饭时，天已大亮了。”“一顿饭工夫”也不过就是一刻钟，大不了半小时。“雀金裘”是俄罗斯的纺织精品，没有一个裁缝知道该怎么织补，晴雯却是这方面的高手，不光心灵手巧，而且非常细致，手指顶大的洞她带着重病补了整整一个晚上，人整个累瘫了。宝玉很着急，等天一亮，就说“快传大夫”，因为那个年代不可能半夜叫急诊。

王太医就来诊了脉，王太医是个老医生，晴雯的病一直是他看的。所以他很疑惑，就说：“昨儿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虚浮微缩起来。”现在的西医不太懂什么叫“虚浮微缩”，我想很多朋友可能都经验过，有些老中医的医术非常惊人。我们现在治病都要经过西医很复杂的检查，西医必须要用很多科学的方法去显影，譬如脊椎不好的时候，要去做很复杂的核磁共振，或者断层扫描，有时候还要照什么胃镜、肠镜，令人痛苦不堪。可是，老中医一把脉就能把你的病症讲得清清楚楚，我一直觉得非常神奇，怎么可能只是三个手指按在你的脉象上，就能知道你的病了呢？当然，因为中医没有很科学的检查方法，所以很好的中医和很差的江湖术士你分不出来。事实上，中医的体系很了不起，王太医不知道晴雯一个晚上没有睡觉，可是他一把脉就说怎么“虚浮微缩”起来了，就是原来已经明显见好的病，现在脉象反而不好了。“虚浮微缩”四个字很抽象，中医很多时候靠的是经验，如果我们把三个手指搭在脉上，能感觉到的大概只是跳动。但是王太医一把脉，晴雯内脏发生的变化就被他发现了。因为中医有一个很重要的理论，是认为用心、思虑都会影响到内脏，因为它考虑的是人身体的整体协调。西医常说的是病毒、细菌的感染，中医却认为你身体的免疫系统发生问题，是因为你的某个器官的机能不够强了，因而产生整体失调。比如因为内弱才会有外感。

所以王太医就问：“敢是吃多了饮食？不然就是劳了神思。”他的意思是，晴雯的病忽然发生了这样的变化，有两个可能：一是吃多了，因为通常在感冒的时候，饮食一定要清淡，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第二个就是你没有好好休息。他说：“外感却倒清了。这汗后失于调养，非同小可。”注意，这就是中医理论了，你体内的病毒发出来之后，如果没有调养，就会伤到元气。

这跟西医的讲法是不一样的，西医只要不流鼻涕，不咳嗽了，就算好了。可是中医却要考虑你耗尽的元气该怎么去补，底下就可以看到他开的药方不再是除风邪的，而是补元气的了。医生“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药方进来”。宝玉也是懂药理的，“看时，已将疏散驱邪诸药减去，倒添了茯苓、地黄、当归等益神养血之剂”。前面已经提到过茯苓，我们现在还常常用到地黄、当归等药，它们都是补气益神的。所以这些药也许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讲应该叫有机的健康食品，它们对身体是有好处的。

我们现在看病，常常是医生开了药方，自己连看也不看，其实看也看不懂，因为药名常常是拉丁文。我们也常说，作为一个患者，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参与自己治疗，因为你不知道药方是什么，可是你看宝玉对丫头的药方是要检查的。前面有个药方就曾经被宝玉要求改过，他说女孩子这么娇弱，怎么可以用这种虎狼之药。作为患者，完全看不懂自己的药方病例，其实是个大问题，因为你对自己的病处于完全无知的状态。可是在《红楼梦》里，才十四岁的宝玉，一看药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宝玉对生命本质的不忍

宝玉一面忙命人煎去，一面叹说：“这怎么处！倘若有个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我们一直说宝玉像个菩萨，就表现在这些方面，他永远觉得自己对人世充满亏欠，觉得自己委屈了身边的人，《红楼梦》最动人的就是这些地方。《红楼梦》里的“情”常常被误解为友情、爱情，其实我觉得那是对生命本质的一种不忍。本来在那个时代，作为一个少爷，对丫头是可以打、可以骂，甚至可以糟蹋的。大家可以想想《金瓶梅》里的丫头是什么下场，根本就是主人的玩物。可是在宝玉眼里，丫头是被当成人看待的，这才是情之根本，其实情的本质就是要把人当人，是超越了爱情、友情的。

很多人认为晴雯跟宝玉也有所谓的“情”，最后发展到王夫人把晴雯赶了出去，觉得她是个不守本分的丫头，勾引小少爷。其实有一种情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就是真正的一清如水。袭人跟宝玉还发生过关系，跟晴雯却从来没有过。这种人跟人之间的单纯，是世俗不可能了解的情。

《红楼梦》的真正动人之处在于，它让我们思考人是不是能找回超越阶级、超越年龄、超越性别、超越一切的人对人的那种单纯的情。你看宝玉在讲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担心任何的误解或者偏见。如果今天我们听到一个主人对他的佣人说：“要是有个好歹，都是我的罪孽。”你一定会觉得主人爱上这个佣人了，可是宝玉说这个话的时候，内心真的是一清如水。他只是觉得有这么多人为他担待了这么多的事，对身边所有人有种深深的抱歉，我想这才是情的本质。

可你看晴雯的反应特好玩：“晴雯睡在枕上哎道：‘好大爷！你干你的去罢，那里就得痨病了！’”晴雯个性很豪爽，觉得就是死了我也心甘情愿，你干吗婆婆妈妈的。如果换个人一听这话肯定会感动到流泪，可晴雯不是这样的人。就像你生病，一个朋友五分钟来看你一次，问你好点了没有，退烧了吗？你大概也会说：拜托你赶紧去上班，好不好？这其中真正动人的部分是因为他们之间的“亲”，不亲也不会讲这么重的话。如果你生病，有朋友来看，其实你很想休息，但不得不客客气气应酬的大概都不是最亲的人。最亲的人你就会说，拜托你赶紧走吧，我要睡觉了。晴雯这一句话就很清楚地讲出了她心里真正的感觉，把宝玉赶走了。“宝玉无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说身上不好就回来了。”你看到宝玉绕来绕去心思还是在晴雯身上，可是他如果说我的佣人病了我要回家，别人听到要笑死了，他只好假装自己身体不舒服就回来了。

“晴雯此症虽重，幸亏他素习是个使力不使心的。”这又是中医的理论了，这个人是没有什么心思，大大咧咧的，比较不容易得病。林黛玉整天生病，就是因为她的心思太细密。按中医的理论来看，耗神思会伤元气，可你如果跟西医说这个，一定会被骂一顿。我常问大夫我是不是上火了，因此被给我看病的西医骂，他会说：火是什么东西？同样，“使力不使心”西医也不太了解，因为他觉得病毒才不管你什么“使力不使心”。可中医的意思是说，“使心”的人很敏感，而敏感本身是伤元气的；“使力”是不太耗神思，睡得稳又吃得饱，所以她的免疫系统不太容易被破坏。其实病毒无所不在，你必须把自己免疫系统这个“本”固住，才能有抵抗力。

“再者素习饮食清淡、饥饱无伤。”讲到“饮食清淡”，大家也许忘了，有一次晴雯想吃东西，厨房为了讨好她，就问她是不是要用肉炒，她说就配一点豆腐皮好了。其实晴雯的嘴很刁，一向喜欢吃清淡的东西，不要以为吃素就可以很马虎，豆腐皮并不见得比猪肉更容易弄。这里又牵扯到一个中医的理论，因为她平常吃得不那么油腻，所以体质比较好。

“这贾宅中的秘法，无论上下，只略有些伤风咳嗽，总以净卧为主，次则服药。”其实现在很多的西医也接受这样的观点，就是认为感冒最好不要吃药，静卧休息，饮食清淡，你看，贾府的秘方竟然是现在的新法。所以，晴雯“净卧了两三日，又谨慎服药调治，如今劳碌了些，又加倍养了几日，便渐渐的好了”。

长篇小说的转场技巧

下面才进入第五十三回的正题，“近日园中姊妹皆各在房中吃饭”。因为天冷了，王熙凤就说不要让她们再每顿饭都千里迢迢地跑到贾母的房里去吃了，因为路上很容易受寒，挑了两个女厨子，单给她们姊妹们开小灶。贾母还称赞王熙凤说你真是很疼爱这些妹妹们，能想到她们的为难。想想看，吃一顿饭要跑到那么远，实在是很费心思。因为大观园里开了小灶，“炊爨饮食亦便，宝玉自能变法要汤要羹调停”。这里有些话作者没有明讲，晴雯是个丫头，生了病没有搬出去，已经违法了。要是还吃大锅饭的话，饭菜的分例都是一样的，要想专门为晴雯要汤、羹，肯定不方便，如今他只要说他想吃就是了，等于说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让晴雯调养。

这时袭人回来了，大家就要把她不在时发生的事禀告她，宝玉房里的丫头以袭人为尊，大事小事也必须由她拿捏，所以“麝月便将平儿所说宋妈、坠儿一事，并晴雯撵逐坠儿出去，也曾回过宝玉等话，一一的告诉了一遍”。这些丫头是非常守规矩的，“袭人也没别说，只说太性急了些”。袭人做事非常稳重，在贾府是受贾母器重的丫头，因为事情已经处理了，所以她只是淡淡地说性急了些，绝不会再去大闹。

下面作者用了很有趣的带大小说的方法：“只因李纨亦因时气感冒；邢夫人又正害火眼，迎春、岫烟皆过去朝夕侍药，李婶之弟又接了李纹、李绮家去住几日；宝玉又见袭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犹未大愈，因此诗社之日，皆未有人作兴，便空了几社。”长篇小说一定要有这样的一个过场，不然就会感觉有点儿突兀。这有点像电影里常用的一个方法，在高潮过后，它会用春天的花、夏天的荷花、秋天的树叶、冬天的雪，来说明一年或几年过去了，要不然就是一个镜头把月历翻翻翻，然后说：七年后如何如何……其实就是怎么把时间带过去，这是一种非常聪明的写法，所以《红楼梦》是最好的作文范本，年轻人如果要学写小说的话，通过《红楼梦》就能知道怎么铺排结构。

贾珍开宗祠打扫

“当下已是腊月，离年日近，王夫人与凤姐治办年事。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注意，这些官名都是曹雪芹杜撰的，清朝并没有大司马，它是汉代的官名。但协理军机在清朝相当于宰相，因为作者的意图是将“真事隐去”，这让很多的红学考证者非常辛苦，这也是我谈《红楼梦》时尽量避开考证的原因，因为每一个人都想知道《红楼梦》里的真事到底是在讲什么，可是只要一读考证，你就像是掉进了大海里，再也无法回归文本。其实《红楼梦》用的是传统戏剧的写法，在传统戏剧里，演宋朝的事可以穿清朝的衣服，用的是一套独有的组合方式，宋元明清的服装可以同时在舞台上出现，家具、布景也不讲究，因为它并不写实，只是象征。

所以这里讲到的“大司马”和“协理军机”，如果用考证的方法去做肯定乱套了，因为司马是汉代的官名，而协理军机又是满清的宰相，他把不同时代的东西扯在了一起。其实简单说就是贾雨村升官了，越来越得意的意思。

下面就是真正到了文本，“且说贾珍开了宗祠，看人打扫”，因为宗祠平常不开，里面可能有蜘蛛网和很多灰尘。过年要祭祖，需要光鲜亮丽，而且祭祖的时候所有的供器、容器、烛台全部要擦、要整理，因此“收拾供器，请神主”。这里之所以要用“请”字，是指神主并不只是一个木头做牌位，其中还附着了祖宗的灵魂。现在有人家里办丧事，孝子捧着牌位时也格外慎重，因为他感觉死者的精神已经附着在其中了。

然后“又打扫上房，以备悬供遗真影像”。“遗真影像”就是所谓的画像，可是这里很容易引起误解，现在如果祖父母过世了，家里会有照片，我们可以叫遗真，也可以叫影像，因为它是一张真照片。可在过去没有照片，那有没有真正写实的画像呢？在南京这一带发现了很多明代的写真画像，画得蛮写实的。可能大家在古董店见过一个男人的头像或女人的头像，穿的是一品官的朝服，不管生前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只要人一死，遗真影像就都是一品官服。因为对于葬礼来说，是不计较他生前做了什么的，人在死后地位是可以改变的，甚至还可以封神。

所以遗真影像有很强的象征性，我看到的大部分遗真影像是画得不像的，多半方头大脸、两耳垂肩。其实它只是一个象征，不管这个人长得什么样，祭祖的时候挂的像其实就是列祖列宗的象征。因为年代久远，列祖列宗究竟长得什么样子你根本不知道，有时候连曾祖的相貌都没有什么记忆，凭着模糊的记忆去画的像只能是一个象征。所以这里的“遗真影像”，跟现在的照片是不同的。

也许大家看过历代帝王画像，因为皇宫里也要祭祖的。譬如清朝到后来祭努尔哈赤，祭清高宗乾隆，也要有像。乾隆的像现在留下来的多半都是真实的，因为他有一个画家郎世宁，是西方来的，帮他留下了非常写实的画像。可是有些皇帝也就是个大概的样子，像清太祖努尔哈赤，大家觉得他威武，就画成威武的样子，那个写实性是要大打折扣的。当然，因为贾府第一代荣国公、宁国公都是公爵，他们的服装应该是写实的，不像我刚才提到说贩夫走卒，什么人都穿一品官的朝服。

此时，贾家荣、宁二府内外上下，都在忙着过年的事情。

贾府的压岁钱与春祭恩赏

“这日宁府中尤氏，正起来同贾蓉之妻，打点送贾母这边的针线礼物。”因为过年的时候贾母需要很多礼物来送人，做媳妇的必须先替她准备好。尤氏是贾母的孙媳妇辈，就跟曾孙媳妇贾蓉的太太一起准备了很多针线礼物要送给贾母。“正值丫头捧了一茶盘押岁的锞子进来，回说：‘兴儿回奶奶，前儿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注意一下，古代的金子有时候是用剪刀去剪的，所以大小不一，他们就打发兴儿到银楼去称称看到底有多少，这一百多两的黄金就是用来做压岁钱的。兴儿报告得这么仔细，可见佣人不敢有一点点误差，如果主人管理不严，很可能是一百六十三两就变成一百五十二两了，很容易作弊。可是主人如果先称过了再来考验你，你就不敢作弊了，比如像王熙凤就一定会先称一称，然后再让你报告。

“里头成色不等”，这个也很重要，因为金子的纯度不一样，有的是999，有的就不一定有这么高的纯度。“总共倾了二百二十个锞子”，这个“倾”字我们现在不太容易懂，因为要做锞子的话，要先有一个模子，把黄金熔化以后倒进去叫做“倾”，其实就是铸造。“说着递了上去。尤氏等看了一看，只见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笔锭如意的，也有八宝联春的。尤氏命人：‘收起这个来，叫他把银子锞快快交进来。’丫环答应去了。”

一时贾珍进来吃饭，贾蓉之妻回避了。公公来了，儿媳妇要避开。记不记得贾蓉第一个太太秦可卿，一般人都认为她是被贾珍逼奸而死的。古代的礼教很有趣，如今我们看来公公来了，儿媳妇干吗要躲？可是过去男女之防就到这么严的地步，最可悲的是到最后也没防住，“淫丧天香楼”事件，大概就是因为回避太多了，反而会产生更多的诱惑。

贾珍因问尤氏：“咱们春祭恩赏可领了不曾？”过去世袭的官有春祭恩赏，就是过年时皇帝赏赐的钱。尤氏道：“今儿我打发蓉儿关去了。”“关”这个词今天还在用，叫关饷，因为过去一定要到国家的某机构去领这份钱，甚至要盖章来领这份钱，现在有些公务员领取薪金还叫关饷。

贾珍道：“咱们家虽不等这几两银子使，多少是皇恩。”意思是说咱家虽不靠这点钱过日子，但皇帝的恩赏里有很大的荣耀。就像今天很多的丧礼、婚礼总要挂一幅总统的题字，不见得多值钱，但很有面子，能抬高身价。“早关了来，给那边老太太看过，办了祖宗的供，上领皇恩，下则是托祖宗的福。咱们那怕用一万银子供祖宗，到底不如这个体面，又是沾恩赐福的。除咱们这样一两家之外，那些世袭穷官儿，若不仗着这个银子，拿什么上供过年？真正皇恩浩荡，想的周到。”意思是我们有钱，不太靠这个，那些没有什么祖业的穷官儿还指着这个过年呢！尤氏道：“正是这话。”

二人正说着，只见人回：“哥儿来了。”贾珍就叫他进来，只见贾蓉捧着一个小黄布口袋，稍微有点经验的人，一看到黄布口袋就知道是皇宫里的东西，因为古代杏黄色只有皇宫可以用，普通人用这个颜色是要被杀头的。贾珍道：“怎么去了这一日？”有没有发现很好玩？爸爸跟儿子讲话永远都是这种口气。现在想起来小时候不管我出去时间多短，爸爸都问怎么去了这么久。贾蓉赔笑回说：“今儿不在礼部关了。”原来这个钱是在礼部发，如今“分在光禄寺的官上”。“因又到了光禄寺才领了下来。光禄寺的官儿们都说，问父亲好，多日不见，都着实想念。”贾珍笑道：“他们那里是想我？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东西，就是想我的戏酒！”这是典型的官场语言，太监们传话来了，其实光禄寺里有很多，这些太监没有多少薪水，只能想办法捞些油水。因为大官想要皇帝对他们好一点，就要跟太监搞好关系。

贾珍一面说，一面瞧那个黄布口袋。上面有印，就是“皇恩永锡”四字，“锡”就是“赐”，是赐福的意思。“那边又有礼部祠祭司的印记，又写着一行小字，道是：‘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恩赐永远春祭赏。’”“春祭赏”看起来像日文，但日文也是从汉字来的，贾演跟贾源大家很久没有听到这两个名字了，贾演的儿子是贾代化，贾代化的儿子是贾敬，贾敬的儿子就是贾珍，贾珍的儿子是贾蓉，这是宁国府。荣国府第一代是贾源，贾源的儿子是贾代善，就是贾母的丈夫，然后他们生了两个儿子贾赦、贾政，然后再下来就是贾宝玉，再下来是贾兰，所以我们看到荣国府、宁国府第一代就是贾演跟贾源，他们永远受皇帝恩赐，“共赏二分。净折银若干两，某年月日龙禁尉候补侍卫贾蓉当堂领讫”。

“龙禁尉候补侍卫”是贾蓉的官名，这是秦可卿死的时候他父亲为他捐的一个官。过去讲候补的意思是说因为你是捐官，并不是真的去当差，所以叫候补。因为真的叫他去做龙禁尉侍卫，贾蓉大概根本不行，因为他不会武功，所以叫“候补侍卫”。“值年寺丞某人”，就是哪一年谁发的这笔钱，下面都有朱笔花押，就是双方都要签字的，这里有种钱财来往收支的谨慎。

贾珍先回过贾母、王夫人，又到这边来回过贾赦和邢夫人，“方回家去，取出银子，命将布袋向宗祠火炉内焚了”。注意那个黄布口袋随便乱丢是要杀头的，属于大不敬。要拿来在宗祠的火炉里焚烧，其中也有祭告祖先皇帝对我们很好的意思。

佃户乌进孝交租

贾珍又命贾蓉道：“你顺便去问问你琏二婶子，正月里请客的日子拟了没有？若拟定了，叫书房里明白开了单子来，咱们再请时，就不能重犯了。”我们今天可能不太注意这一点，因为古代这种大家族之间的应酬比较麻烦，譬如说你要请内政部长，他也要请内政部长，可是内政部长每天只能吃一家，所以必须要错开，先列个单子，你十三号请，那我就十四号请。而且官一定要做得很大才需要这个单子，换做我们，打个电话也就搞定了，可是他们请的人太多。他说：“旧年不留神重了几家，人家不说咱们不留心，倒像两宅商议定了送虚情、怕费事的一样。”

很快，贾蓉就“拿了请人吃年酒的日期单子来了，贾珍看了，命交与来升去看了，请人别重了这上头的日子。因在厅上看着小厮们抬围屏，擦抹几案、金银供器”。

只见小厮手里拿着一个禀帖跟一篇账目，回说：“黑山村的乌庄头来了。”“庄头”就是所有佃农的总管。当时大户人家土地很多，得有上千的佃农，所以要有个人来做庄头，这个人叫乌进孝，大家都叫他乌庄头。贾珍道：“这个老砍头的今儿才来。”“老砍头的”就是该死的意思，贾家过年所有的野味，都要靠佃户缴来，贾珍觉得他来得太晚了。“贾蓉接过禀帖和帐目来，忙展开捧着。”这是典型的古代社会儿子跟父亲的关系，儿子把账目展开，父亲倒背着手在那里看。换做是今天，儿子可能根本不理你，把账本摔在地上吃麦当劳去了，但古代的伦理界限很严格。

只看那个红帖上写着：“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奶奶万福金安，并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很精彩吧，这是典型的农民语言，好话多讲总没错，索性就噼里啪啦地写一大串。贾珍笑道：“庄稼人有些意思。”这里有点嘲讽的意思，大概觉得文字不那么文雅。贾蓉忙为他解释说：“别看文法，只取个吉利罢了。”

一面忙展开单子看，下面就是清朝社会史中最喜欢引用的佃户缴租的资料，只见上面写着：“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只，汤羊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风干羊二十个。”同样是羊，因为有不同的做法，有些是用来涮锅子的，有些可能做腊味的。“鲟鰉鱼二十尾，各色杂鱼二百尾，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各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

这个单子这样一路念下去真的很惊人，原来过去的佃农年底缴租的时候是这个样子。这就是贾家过年要用的东西，当然他们也会分给另外一些贵族。这个乌进孝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们不清楚，但我觉得这里面的很多东西属于北方的野味。狍子就是典型的北方猎物，法国的贵族冬天打猎就是打狍子，法国菜里有一道很重要的菜就是夹了一点鹅肝酱的狍子肉，这种动物只有森林中才有。我一直觉得因为曹家是正白旗，所以在东北可能还有土地，黑山村很可能是在东北地区，因为熊掌也不是南方的东西。

然后“蛏干二十斤，榛、杏、桃、松仁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上等选用银霜炭一千斤、中等的二千斤，柴炭三万斤，玉田胭脂米两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干果一车，外卖粮食、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庄头孝敬哥儿、姐儿玩意：活鹿四只，活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洋鸭两对”。好玩的东西就不能是死的，为了让这些少爷、小姐在花园可以玩，如果是今天可能会加上熊猫一只。可见这其中也有乌庄主行事方面的周到，连小姐少爷玩的东西也想到了。

“一时，只见乌进孝在院内磕头请安，贾珍命人拉他起来：‘你还硬朗。’乌进孝回道：‘托爷的福，还走得动。’贾珍道：‘你儿子也大了，该叫他走走也罢了。’乌进孝道：‘不瞒爷说，小的们走惯了，不来也闷的慌。他们可不是都愿意来见见天子脚下的世面？他们到底年轻，怕路上有闪失，再过几年就可以放心了。’贾珍道：‘你走了几日？’乌进孝道：‘回爷的话，今年雪大，外头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难走的很，耽搁了几日，走了一个月零两天。’”贾家的土地竟然在那么远的地方，要走一个月零两天才到。“是因日子有限了，怕爷心焦，可不赶着来了。”

贾珍道：“我说呢，怎么今儿才来。我才看那单子上，今年你这老货又来打擂台来了。”这才说到正题上，意思是你这个老家伙又来敷衍我了，单子上的东西太少。乌进孝忙前进两步，回道：“回爷说，今年年成实在不好。从三月下雨起，接接连连直到八月，竟没有一连晴过五日。九月里一场碗大的雹子，方近打了一千三百里地，连人带屋子并牲口粮食，打伤了上千上万的，所以才这样。小的并不敢说谎。”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说谎，佃户跟主人之间一定有各自制衡的方法，佃户是尽量少缴一点，主人则尽量多要一点，就这么互相牵扯着。

贾珍皱着眉头说：“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这够作什么的！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下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又打擂台，真真是叫别过年了。”乌进孝道：“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离我那里只八百里，谁知竟又大差了。他现管着那府里八处地，比爷这边多着几倍，今年也只这些东西来，不过多二三千银子，也是有饥荒打呢。”这些就是刚才提到的清朝的社会史家所认为的非常重要的资料，因为他保留了一份当时的大贵族、大地主跟他们的佃农之间的某种牵连关系。

黄柏木做磬槌子

接下来贾珍就提出了这种富贵的官家到了第四五代的时候，应酬之多、支出之大的为难，这是我们在别的地方很难看到的。贾珍说：“我这边都可以，已没有什么别项大事，不过是一年的费用。多呢，我受用些；少呢，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请人，我把脸皮厚些，可以省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里，这几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却又不添些银子产业。这二年倒赔了许多，不和你们要，找谁去！”意思是靠着官家的那点薪饷，根本没有办法维持如此大的家族的体面和奢侈，尤其是过年时的送往迎来。官场上有一个非常复杂的关系网，他们送的礼恐怕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

贾珍说这几年他们家还好，那边府里，恐怕花钱更多，光元春回家省亲盖大观园就花了非常多的钱。可乡下人的想法是：贵妃省亲盖房子你们是要花钱，可是万岁爷跟娘娘一定有赏，绝对不会吃亏。乌进孝笑道：“那府里如今虽添了事，是有去有来，娘娘和万岁爷岂不赏的！”贾珍听了，就笑着跟贾蓉说：“你们听听他这话，可笑不可笑？”可见平民百姓也不了解这些做官人的辛苦，贾珍觉得不值得跟他辩论，就叫贾蓉给他解释。贾蓉等忙笑道：“你们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里知道这道理，娘娘难道把万岁爷的库给了我们不成！他心里纵有这心，他也不能作主。岂有不赏之理，按时到节不过赏些彩缎、古董玩意儿。纵赏，不过一百两金子，才值一千两银子，够一年的什么？……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两年再省一回亲，只怕就净穷了。”

贾珍笑道：“所以他们庄家人老实，分明不知里头的事。黄柏木作磐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黄柏是一种有苦味的树木，用这东西做庙里敲木鱼的磐槌子，外面看起来非常漂亮，意思是说我们外表体面，心里苦着呢！《红楼梦》的作者本身经历了最大的繁华和穷困，所以他看到的其实是人世间的另外一种平等，穷困的人总是羡慕富贵人家的豪宅、排场，却不知道支撑这一切必须承担的痛苦。这一切全在乌进孝跟贾珍的对话中呈现了。

普通人很少了解古代的官家的花费是多么大，皇帝虽然会赏，但皇帝肯定不会去贿赂大臣，顶多提起毛笔字写四个大字给你，表面上很体面，其实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管家必须拿着这四个字去想办法弄别的钱，因为有这四个字，银行贷款可能会比较容易。不知道大家了不了解，这其中其实有一个非常复杂的关系，就是你取得皇帝的青睐以后，很多实惠可能就会随之而来，前提是你一定要懂得经营，如果光是四个大字摆在那里肯定没什么用。所以贾珍他们也承认娘娘常常赏赐东西，但根本不顶用。

我们前面也看到了，有时候送笔砚纸墨给宝玉、黛玉、宝钗他们，有时候送一个中国结什么的，或者很好的绫罗绸缎。这些东西你还不能卖，因为它虽贵重，但是娘娘所赐，所以只能供在那里，而不能转成实际的金钱。这里已经透露出贾家外面非常堂皇，但每一年都要赔几千两银子，是一个收支严重不均衡的家族。王熙凤的厉害其实也是不得已，她等于是在一个企业即将没落的情况下，想尽办法要让这个企业再兴盛起来，所以王熙凤变成管家以后，才玩了很多类似放高利贷之类的手段。

贾蓉又笑着跟贾珍说：“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凤姑娘和鸳鸯悄悄的商议，要偷出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这就有点好玩了，这么有钱的贵族家庭，还要去偷贾母的东西来换钱。贾珍说：“那是你凤姑娘的鬼，那里就穷到如此？他必定是见去路太多了，实在赔的很了，不知又要省那一项的钱，先设出这个法子来使人知道。就穷到如此了？我心里却有个算盘，还不至如此田地。”我要提醒大家的是，贾珍是《红楼梦》里最典型的纨袴子弟，每天只顾吃喝玩乐，完全不识生产，所以根本不知道实情。真知道这个家庭的财政状况的可能只有王熙凤。

说着，贾珍就让人带了乌进孝出去，好生待他。

贾家子弟分供租的争议

这里贾珍“自己留下了家中所用的，余者派出等第来，一分一分的堆在月台底下，命人将族中的子侄都唤来散与他们。接着，荣府也送了许多供祖之物及与贾珍之物。贾珍看着收拾完备供器，趿着鞋，披着猞猁狲大裘，命人在厅柱下石矶上太阳中铺了个大狼皮褥子坐下，看各子侄们来领取年物”。贾珍的样子有点邋遢，根本没有什么正形。

“因见贾芹亦来领物”，大家记不记得前面讲到他找到了一个差事，去管那十二个道士跟和尚。贾珍叫他过来，说道：“你作什么也来了？谁叫你来的？”贾芹垂手回说：“听见大爷这里叫我们领东西，我没等人去叫就来了。”他一听说这边分东西了，就自己跑来了。可见贾芹是贾家没落一族的孩子，对物质尤其贪婪。而且，这么大的一个家族，这么多的人口，在很多问题的处理上其实是非常麻烦的。我们今天的小家庭，一般是夫妇两个带个小孩，可是以前那种大家族到了三百多口人的时候，这里一个消息传出去，说乌庄头来了，要分东西了，如果没有一个公正的“法”，就会发生像贾芹这样的问题。

贾珍道：“我这东西，原是给那些闲着无事的无进益的小叔叔、小兄弟们的。那二年你闲着，我也给过你的。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庙里管和尚道士们，每月又有你的分例外，这些和尚、道士分例银子都从你手里过。”这里讲得很清楚，他管理的和尚、道士的薪饷都从他手里过，是一定会克扣的，在贾家，大概没有人是公公道道地拿了钱就完全发给底下人的，谁都一样。“你还来取这个来了，也太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可像个手内使钱办事的？先前你说没进益，如今又怎么了？比先倒不像了。”贾芹道：“我家里原人口多，费用大。”

贾珍冷笑道：“你还支吾我，你在家庙里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你到了那里自然是爷了。”贾芹在贾府里是一个大家都看不起的小喽啰，可是到了家庙他就是主管，每个人都要拍他的马屁。“没人敢违拗你。你手里又有钱，离着我们又远，你就为王称霸起来，夜夜招集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这会子花的这个形象，你还敢领东西来？领不成东西，领一顿驮水棍去才罢。”就是我该好好揍你一顿。“等过了年，我和你琏二叔说，换你回来。”这里带出一点点这个家族为了分这些东西的小小争议，当然，这不是什么大事，“贾芹红了脸，不敢答言”。

忽见有人回：“北府水王爷送了字联、荷包来了。”过年前，官场的人彼此之间就是要拿礼物送来送去。我们小的时候是见识过这种盛况的，什么样的人家该送什么样的礼都很费心思。最后，有的礼物绕一大圈，一个礼拜后又回到你家来了。因为每一家都会把礼物重新包装后再送出去。这是那个年代的笑话，当时流行送礼，礼物讲究颇多，所以很烦，过去这些家族间就是靠这些东西来建立关系的。贾珍也很烦，忙命贾蓉出去款待：“只说我不在家。”

薛宝琴看贾府祭宗祠

下面一段写得非常精彩，之前我们从没有看到过贾家过年，这个时候作者要写祭祖的盛况有点不合情理，因为《红楼梦》到现在贾家已经过了好几次年了。但作者很聪明，因为贾府的宗祠，薛宝琴是第一次看到，作者就通过她的眼睛来描述一切，这是一种了不起的文学手法，完全像个电影导演，能让观众感觉到镜头现在拍的景物是谁的眼睛看到的，因为镜头并不只是一个机器，它的后面是有人的，一部烂电影我们会不知道这个镜头后面的人到底是谁，好的电影一定会交代清楚。

另外，这个镜头里面还有心情，因为这是薛宝琴第一次祭祖，所以她非常小心地注意每一个字，每一个摆设，为我们描述了整个祭祖的空间。

“到了腊月二十九日，各色齐备，两府中都换了门神、对联、挂牌，新油了桃符板，焕然一新。”宋朝的时候人们认为桃花木挂在门口可以辟邪，后来就把刻在桃木上的对联叫做“桃符”。很多讲究的人家的春联是写完以后再刻的，比如皇帝可能会赐你春联，你就不敢只是拿那个纸贴出去，而是要翻刻以后挂起来，那张纸要好好地供着。“宁国府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厅、内三门、内仪门、塞门，直到正堂。”如果大家去过北京的紫禁城，就知道中国的建筑有一个中轴线，这个中轴线从大门、仪门开始，仪门是下轿的地方，一直到内三门，然后是垂门，再到正厅。

我们常常讲三进、五进，“进”的意思是一个空间接着一个空间地往里延伸。中国的建筑大概有两个规则，往两边发展叫“间”，三开间、五开间、七开间。一个是往后面发展，就是一进、二进、三进……这里用中轴线带出贾家宗祠的进深之大。“这一路正门大开”，古代的建筑一般门面上都是三个门，平常只开两个侧门，右边进左边出，中间的门只有在过年祭祖或者身份非常高贵的人来的时候才开。这跟西方是一样的，大家到欧洲去看一下哥特式的教堂的门一定是三个，像巴黎圣母院，中间那个门叫国王门，平常是不开的。此时“一路正门大开”，意思是要过年了，开始祭祖了。

“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照”，“大高照”是蜡烛，“点的两边金龙一样。次日，由贾母有封诰者，皆按品级穿朝服”。有封诰就是有皇封诰命的，这个朝服平常不穿，因为朝服要挂朝珠，要有顶戴，所以穿起来很累。“坐八人大轿，带领着众人先进宫朝贺”，先要进宫贺年，“行礼领宴毕。回来，便到宁国府暖阁前下轿”，因为大雪纷飞，天气非常寒冷，所以轿子直接抬到暖阁。“诸子弟有未随入朝者，皆在宁府门前排班伺候，然后引入宗祠”。

注意看下面这个镜头作者是怎么转的：“且说薛宝琴是初次进贾府宗祠，便细细留神打量。”这一句非常重要，镜头就此转到薛宝琴的身上。下面就是薛宝琴的眼睛在看，“原来宁府西边另一个院宇，黑油漆栅栏内五间大门”。注意我刚才讲“间”就是向两边的开间，中间是正厅，往两边发展先是三间，再发展就是五间，所以它一定是单数的，台湾最大的就是雾峰林家，是十一开间。他是清朝的一品大员，我们大概可以了解开间的讲究。

“上面悬着一匾，写着是‘贾氏宗祠’四个大字，旁书‘衍圣公孔继宗书’。”注意，延续孔圣人封的爵位叫做“衍圣公”，永远都姓孔，当时是孔继宗，现在是孔德成，就是孔子的第某代传人。“衍圣公孔继宗书”，表明官家的贾氏宗祠的匾通常都是由衍圣公来写，因为你找任何官来写都没有意义。衍圣公代表着这些官家在拥有了金钱和权力以后，最希望拥有的东西是文化。传统文化就设了这样一个拥有文化品位和地位的人，这种人永远没有权力，孔德成现在在哪里都没有多少人知道，可是这种人有时候会很受重视，因为他们代表了某种文化传统，如果你家里有他的字，就代表着某种身份。

两边有一副长联，上联是：“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肝脑涂地”这个成语我们现在也常用，是说贾家的第一代荣国公、宁国公是军人，为了保家卫国几乎死在战场上。“兆姓”就是所有的老百姓，“兆”就是多的意思，我们现在讲“兆”是数字上更大的一个字。所有的老百姓都依赖你的保护养育之恩。下联是：“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因为祖辈有这么大的功业，所以子子孙孙都会对你们有所纪念。冬天的祭祀叫“蒸”，秋天的祭祀叫“尝”。这是一副工整的对联，也是衍圣公所书。注意，这全部是薛宝琴的眼睛在看，因为宝琴读书识字，所以她会把细节念出来，如果是薛蟠，可能只看看画就算了。

曹雪芹对宗祠的记忆

“进到院中，白石甬路，两边皆是苍松翠柏。”松柏是宗祠常种的树，取其四季常青之征。“月台上设着青绿古铜鼎彝等器。抱厦前上悬一九龙金字匾，写道是：‘星辉辅弼’，乃先皇御笔。”我想这一段很可能写的就是曹雪芹他们家的宗祠，曹家发迹的祖先曹寅是从小跟康熙皇帝一起长大的。康熙皇帝登基后，曹寅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所以康熙派曹寅做江宁织造，成了在江南监督百官的一个情报头子。当时曹家蒙康熙之恩，权力大得不得了。到雍正、乾隆朝就称康熙先皇了，这个宗祠里的匾应该是康熙写的。

皇帝身边的大臣，左边叫“辅”，右边叫“弼”。作为皇帝一定要有帮手，如果星是代表皇帝的话，左边是辅星，右边是弼星，前面是仪星，后面是征星。后来就简称“辅弼”，意思是说你们如同我的左右手。如果没有体验过这种家族背景，根本写不出这种东西，一定是曹家这样的家族才会有先皇御笔。两边一副对联写道：“勋业有光昭日月，功名无间及儿孙。”也是皇帝的御笔，意思是你们对国家的贡献可比日月，这个功名会不间断地惠及儿孙。

大家知道曹寅死后，曹寅的儿子曹颙继任了江宁织造，可是曹颙的命很不好，北上去见皇帝的时候死在北京了，等于是绝后了。康熙皇帝为了让这个家族“无间及儿孙”，就把曹寅的叔伯侄子曹

过继到曹寅名下，继任江宁织造。曹雪芹如果是曹

的儿子，他就不是曹寅的孙子了。可现在据考证说，曹颙死前，他的太太马氏已经怀孕，这个孩子就是曹雪芹，他是个遗腹子，生下来的时候就没有见到爸爸。他的继父是曹

，所以也有很多人根据这个来解释为什么贾政打宝玉能往死里打，因为不是亲生儿子。

这里面当然牵涉到曹家非常复杂的历史，可是曹雪芹对宗祠的描述是有他的感慨的，因为家族完全败落应该是在他十三四岁的时候，这之前他是祭过祖的，对宗祠有印象，所以才能写得出来。

“五间正殿前悬着一闹龙填青匾，写道是：‘慎终追远’四字。旁边一副对联，写道是：‘已后儿孙承福德，至今黎庶念荣宁。’”“黎庶”是指老百姓。“俱是御笔。里面香炉辉煌，锦嶂绣幕，虽列着些神主，却看不真切。”这里有个了不起的距离感，如果导演把镜头推到特写看到神位上写什么，结果就很牵强。薛宝琴不是这个家族的人，又是晚辈，祭祖时只能远远地看，可见作者很讲究视觉空间。

宁国府除夕祭宗祠

“只见贾府诸人分昭穆排班立定”，“昭穆”这两个字非常久远，从商代就有“左昭右穆”之说。祭祖的时候要按照大房、二房左昭右穆排成两班。“贾敬主祭”，为什么是贾敬？因为宁国府是大房，贾敬是长子，所以由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珍是大房的长孙，“贾琏、贾琮献帛”，“爵”是酒杯，“帛”是纺织品，有点像哈达。“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毯，守焚池。”地下要有祭拜时下跪的毯子，另外，有的东西是祭拜完以后需要焚烧的。“青衣乐奏，三献爵，拜兴毕”，“兴”是站起来，“拜”是跪下去，现在葬礼上还有这两个字。“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众人尾随着贾母至正堂上，影前锦幔高挂，彩屏张护，香炉辉煌。上面正居中悬着宁、荣二祖遗像，皆是披蟒腰玉。”“披蟒”是他们身上穿着蟒袍。腰带里面是皮革，表面贴上玉片，不同的职位贴的玉片多少不同，叫做“腰玉”。记得上一次的大唐展览里也有一条很漂亮的腰带，是白玉上面镶宝石的那种。

“两边还有几轴列祖遗像。贾荇、贾芷等从内仪门挨次站立，直到正堂廊下。槛外方是贾敬、贾赦，槛内是各女眷。”男眷在外面，女眷在里面，“众家人小厮皆在仪门之外。每一道菜至……”注意，过去讲究除夕夜吃的菜，必须要先祭祖。小时候家里虽没有这么大的排场，但是如果年三十晚上有十二道菜，每一道菜做完都要先祭祖，如果你提前偷吃是要挨打的。所以每一道菜“传至仪门，贾荇、贾芷等接了，按次序传至阶下贾敬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但你看贾荇、贾芷都是草字头辈的，草字头辈的一定要先交给玉字辈的，玉字辈再交给文字辈的，最后才交到贾敬手中。“贾蓉系长房长孙，独他随女眷在槛内，每贾敬捧菜至，传与贾蓉，贾蓉便传与他妻子，妻子又传与凤姐、尤氏诸人，直传至供桌前，方传至王夫人，王夫人传与贾母，贾母方捧放桌上。”

祭祖的时候，去供菜的是家族里面最高辈分的女性，因此最后是贾母把菜放到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东向立，同贾母供放。”如果没有体验过家族里面的过年的祭祀，作者绝对写不出这样的细节。所以虽然有人认为后四十回也是曹雪芹写的，可大家都怀疑的理由是，这个人为什么没有体验过类似的家族事件？因为一看就知道他不在现场，只有在现场才能把“西面、东向”写出来，不在现场你绝对不知道当时的菜是怎么传的，因为祭祖是家庭内部的事。

最后“直至将菜饭、汤点、酒茶传完，贾蓉方退出下阶，归入阶位之首。当时，凡从文旁之名者，贾敬为首；下则从玉字者，贾珍为首；再下从草者，贾蓉为首”。你看，永远有大房、二房之分，宝玉不可能为首，因为贾宝玉的爸爸贾政是二房的老二，贾珍、贾蓉才是长房的长子、长孙，文字辈、玉字辈、草字辈每代都要有一个代表。“左昭右穆、男东女西。俟贾母拈香下拜，众人方一齐跪下。”此时贾母变成一个号令者，贾母一跪下，大家才一起跪下，“将五间正堂，三间抱厦，内外廊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花团锦簇的无隙空地。鸦雀无闻，只听铿锵叮当，金铃玉珮，微微摇曳之声，并起跪靴履飒沓之响”。大家在站起来跟跪下的时候，衣服和鞋子发出的摩擦声叫“飒沓”。“一时礼毕，贾敬、贾赦等便忙退出，至荣府专等与贾母行礼。”刚才是祭祖，现在要拜的是家族里的长辈，因为贾母是贾家的最长一辈，做子侄的要先给贾母行礼。

贾敬、贾赦向贾母行礼

“尤氏上房内早已袭地铺满红毡，当地放着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大火盆……”没有经历过的可能只写火盆就算了，可是经历过的人就会描述这个火盆是那种有三条象鼻子腿的；“鳅沿”，是指香炉的表面有点像泥鳅背一样圆圆的，“鎏金”前面提到过，用水银加金粉蒸馏以后，使黄金附着在铜器表面叫做“鎏金”，珐琅是由波斯传进来的一种工艺，如果大家去故宫，就能了解清朝很流行鎏金珐琅，因为它非常辉煌灿烂，如果单是鎏金就只有金色，加上珐琅的时候，会有宝石的色彩。

“正面炕上铺新红毡，设着大红彩绣云龙捧寿的靠背引枕”，只有这样才适合贾母的身份。“靠背”是靠在后面的，“引枕”是放手的地方。现在很多人说古代的椅子坐起来真不舒服，其实人家不是那样直接坐的，一定要有靠背跟引枕，不然的话坐起来当然硬邦邦的，而且也靠不到椅背。只要一看乾隆的画像就很清楚，旁边有好大的两个引枕，后面有很大的靠背。椅子那么大，人坐的位置很小，大部分的位置要放靠背跟引枕。

“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请贾母上去坐了。两边又铺皮褥，让贾母一辈的两三个妯娌坐了。”家族很大，还有几个跟贾母同辈的老太太。“这边横头插牌之后小炕上，也铺了皮褥”，“插牌”是一种板壁，古代房间的柱子做完以后，底下做半截的墙，上面可以用木板插出隔间。做隔间的木板叫板壁，随时可以撤掉。“让邢夫人等坐了。地下四面相对十二张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张椅下一个大铜脚炉，让宝琴等姊妹坐了。”

这些地方最能显出作者的叙事功力，他是个记忆力超群的人，竟然可以把童年、青少年经历过的繁华在脑海里用形象复制出来。现在让我想小时候过年，十二道菜里能想出三道就不错了，可是在作者的笔下竟然所有的细节都历历在目。他晚年很落魄，这些场景都不在了，他必须在记忆里调动场景，才能把这一切铺排出来。

“尤氏用茶盘亲自捧茶与贾母，蓉妻捧与众老祖母，然后尤氏又捧与邢夫人等，蓉妻又捧与众姊妹。”很多人读《红楼梦》时对这些细节很不耐烦，就跳过去，大概整个五十三回，很多人都是跳过去的，因为它没有什么事件发生。可是作者功力的最好体现就是五十三回。如果我今天要办一个文学班，看一个人将来可不可以当作家，你就叫他讲话好了。可以问他：你刚才去了哪里？可能回答是去了某购物中心。你就让他讲看到了什么？有的人可以讲两个小时，有的人两分钟就讲完了。这时候你就知道谁是作家了，因为他的细节多，观察多，记忆多，描绘多。大多数人经验的东西常常是一样的，可是经验之后能不能在脑海里重新组织则是另外一回事。我自己很看重五十三回、五十四回，真正的大家气派只有这些地方才能看出来。

“凤姐、李纨等只在地下伺候。吃毕茶，邢夫人等忙先起身来伏侍贾母。贾母吃了茶，与老妯娌闲话了两三句，便命看轿。”“看轿”就是备车的意思。“凤姐忙上去搀起来。尤氏笑回说：‘已经预备下老太太的晚饭。每年都不肯赏些体面，用了晚饭过去，果然我们就不及凤丫头不成？’”凤姐搀着贾母笑道：“老祖宗快走罢！咱们家去吃去，别理他。”两妯娌在开玩笑，假装吃醋。贾母笑道：“你这里供着祖宗，忙的什么似的，那里搁得住我闹。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去的。不如还送了去，我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不多吃些。”说的众人都笑了。过年时大家喜欢开玩笑，有种其乐融融的感觉。贾母又吩咐她：“好生派妥当人夜里看火，不是大意得的。”过去最注意的就是过年时的“火”，过年是火灾频发的时候。木造的房子最怕的就是火，皇宫里的鎏金大水缸都是为了防火。

“尤氏答应了，一直送出来，至暖阁前上了轿。尤氏等闪过屏风后面，小厮们才领轿夫上来。”注意，这还是细节，尤氏在服侍贾母上了轿以后，要退到屏风后回避，抬轿子的男人们才能出来，他们是不能看到这些贵族妇人的。“请了轿出大门，尤氏亦随邢夫人等回至荣府。”

“这里轿出大门，只见这一条街上，东边合面设立着宁国府仪仗、执事、乐器，西边设立着荣国府的仪仗、执事、乐器，来往行人皆屏退不从此过。”“仪仗、执事、乐器”就是现在给妈祖进香时前面的那个阵仗，不同的职位会有不同的仪仗跟执事。荣国府、宁国府过年，附近社区的老百姓都不能走这条街。“一时来至荣府，也是大门正门直开到底。如今便不在暖阁前下轿，过了大厅，便转弯向西，至贾母这边厅上下轿。”又是细节，没有经验过绝对写不出来，因为你不知道房子的空间是什么样子。贾母回家不在暖阁下轿，车子可以直接开到她的车库，一按电梯就上去了。

荣国府元宵开夜宴

“众人尾随来至贾母正室之中，亦是锦裀绣屏，焕然一新。”因为过年，所有的幕帐、窗纱都换了新的。“当地火盆内焚着松柏香、百合草。贾母归了坐，老嬷嬷们来回：‘老太太们来行礼。’贾母忙又起身，只见两个老妯娌已进来了。大家拉着手，笑了一会，让了一会。吃茶去后，贾母只送至内仪门便回来，归了正坐。贾敬、贾赦领诸子侄进来。贾母笑道：‘一年家难为你们，不行礼罢。’”说这一年难为你们把这个家管得好好的，不要给我行礼了。“一面说，一面男一起，女一起，一起一起俱行过了礼。”

我们小时候也是要给爸爸、妈妈拜年，然后拿压岁钱，爸爸、妈妈也说不要拜了，但你必须明白那是客气，你真的不拜他就翻脸了。“左右两旁设下交椅，然后又按长幼挨次归坐受礼。”按照不同的辈分一个一个行礼，“两府男妇、小厮、丫环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礼毕。”可见行礼的不止是族人，也包括了佣人，佣人又分不同的等级，小丫头要给大丫头行礼，可以看出个中阶层等级的森严。

“又散押岁的钱、荷包、金锞，摆上合欢宴来。男东女西归坐，献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毕，贾母起身进内间更衣，众人方各散出。那晚各处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内设着天地纸马香供，大观园正门上也挑着大明角灯。”我们前面讲过角灯，是用动物的角磨后做成的灯，这种灯是专门挂在外面的，风吹不会灭，也叫风灯。“两溜高照，各处皆有路灯，上下人等，皆打扮的花团锦簇，一夜人声嘈杂，笑语喧阗，爆竹起火，络绎不绝。”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至次日五鼓，贾母等又按品大妆，摆全副执事进宫朝贺，兼祝元春千秋”。大年初一是元春的生日。“饮宴毕，回来又至宁府，祭过列祖，方回家受礼毕，便换衣裳歇息。所有贺节的亲友一概不会。”因为贾母已经熬到这个辈分了，大家来拜年，她是可以不见的。我小时候就知道有的老奶奶就是这样子，她不见客，因为太累了。当然一定要到一定的辈分，才能够亲友一概不会。“只和薛姨妈、李婶二人说话取便，或者同宝玉、宝琴、钗、黛等姊妹赶围棋、抹骨牌作戏。王夫人与凤姐天天忙着请人吃年酒，那边厅上院内皆是戏酒，亲友来的络绎不绝。一连忙了七八日才完了。早又元宵将近，宁、荣二府皆张灯结彩。”因为元宵节是一年中第一次月圆的节日，所以要挂很多灯笼来庆祝。“十一日是贾赦请贾母，次日贾珍又请，贾母皆去随便领了半日。王夫人和凤姐连日被人请去吃年酒，不能胜记。”贵妇人每当年节就是这么多应酬。

“至十五日之夕，贾母便在大花厅上命摆几席酒，定一班小戏，满挂各色佳灯，带领荣、宁二府各子侄孙男媳等家宴。贾敬素不茹酒，也不去请他。于后日十七日祀祖已完，他便出城修养去了。这几日在家内，亦是净室默处，一概无听无闻，不在话下。且说贾赦略领了贾母之赐，也便告辞而去。”到了家中，跟众门客赏灯吃酒，“自然是笙歌聒耳，锦绣盈眸，其取便快乐另与这边不同的”。

“这边贾母花厅之上共摆了十来席”，光是家宴就摆了十来桌，这个家族之大真的很惊人。“每一席旁边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百合宫香。又有八寸来长四寸宽二三寸高的点着山石布满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这些都是细节。这一段有不同版本的差异，有些版本里出现了慧娘这个角色，说这个慧娘的刺绣有多好。《红楼梦》最早是手抄本，流传的时候未免会有不同，手抄本很奇怪，抄着抄着就有人开始添油加醋了。前面的都是小不同，这一段出现了大的不同。我觉得这个慧娘很会做广告，为了告诉别人姑苏的刺绣有多么好，在这里讲了好几页的刺绣，现在很多版本就把这段删掉了。可是在很多石印本里这一段还保留着，看得出来这应该不是曹雪芹手笔，因为他不至于本末倒置地去写这么多慧娘的事儿，他只是要写排场。所以我们还是遵照曹雪芹原意，把慧娘的部分删掉。

“又有各色的旧窑瓶中，都点缀着‘岁寒三友’、‘玉堂富贵’等鲜花。”中国的插花其实是很有名堂的，“岁寒三友”会用到松、柏、竹这些东西，“玉堂富贵”里大概是有牡丹花之类的。

“上面两席是李婶、薛姨妈，贾母东边设一席，是透雕夔龙护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之上一头又设一个极轻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着茶碗、漱盂、手巾之类。”我一直觉得这个“洋漆描金小几”很像路易十五时宫廷里的东西，描金又有一点带浅粉色花的小茶几，路易十五时凡尔赛宫的家具是非常有名的，就是很小巧，这里特别加了一个“洋”字，大概这个东西不是本土的。“又有一个眼镜盒子”，“眼镜盒子”一定是西洋的，因为当时西洋的光学已经发展到可以用水晶磨出花镜了。“贾母歪在榻上，与众人说笑一会，又自取眼镜向戏台上照一会。”很像西方的贵族老太太看戏的样子，也许这副眼镜是有一个长柄可以拿在手上的，西方人在看歌剧的时候，常拿着那样一副眼镜。洋货在《红楼梦》里是非常有趣的东西，这里虽没用“洋”字，但是这副眼镜也很有可能是西方的东西。

看戏赏新出局的铜钱

贾母“因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捶腿”，“美人拳”是玉做的像拳头一样的东西。“榻下并不摆席面，只有一张高几，却设着璎珞、花瓶、香炉等物。外另设一精致小高桌，设着酒杯、匙箸，将自己这一席设于榻旁，命宝琴、湘云、黛玉、宝玉四人坐着。每一馔一果来，先捧与贾母看了。”就是有菜来的时候先给贾母看，要的就留一两样。四个贾母最疼爱的孙子、孙女跟着她坐。

“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尤氏、李纨、凤姐、贾蓉之妻。西边一路是宝钗、李纨、李绮、迎春、探、惜等姊妹。两边大梁上，挂着一对联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灯。”“联三聚五”就是三个一串、五个一串的大吊灯，它是往下垂的。“每一席前竖一柄漆干倒垂荷叶，叶上有烛信插着彩烛。”在新艺术时代西方有一种金属灯，是可以插蜡烛的烛台，做成荷叶状，但那个荷叶是可以转的。当时贾家就用了类似的灯，大概也是从欧洲的新艺术时代发展来的。“烛信”就是插蜡烛的地方。“这荷叶是錾珐琅的活计，可以扭转，如今皆将荷叶扭转向外，把灯影逼住全向外照，看戏分外真切。”有点像今天的舞台效果。

“窗格门户一齐摘下，全挂彩穗各种宫灯。”古代的门扉是可以卸下来的，为了大家看戏方便，要把门扉卸下来。“廊檐内外及两边游廊罩棚，将各色羊角灯、玻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堆、或抠、或绢、或纸诸灯挂满。廊上几席，便是贾珍、贾琏、贾环、贾琮、贾蓉、贾芹、贾芸、贾菱、贾蒿等。”“戳纱”、“料丝”都是用作灯罩的材料，很透空，照明效果特别好。“戳纱”是一种有竖纹的纱，“料丝”是以玛瑙、紫石英等熔化后抽丝而成的一种透光材料。

“贾母也曾派人去请族中众人，奈他们或有年迈懒于热闹的；或有家内无人不便来的；或有疾病淹缠，欲来竟不能来的；或有一等妒富愧贫的。甚至于有一等憎畏凤姐之为人赌气不来的；或有羞口羞脚，不惯见人，不敢来的。”作者非常有趣，在这里讲到了人的心情，族内人虽多，可是能来的并不多，因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因此族中人虽多，女客来者不过是贾菌之母娄氏带了贾菌来了，男子只有贾芸、贾芹、贾葛、贾菱四人现在凤姐手下办事的来了。当下人虽不全，在家庭间小宴中，数来也算是热闹的了。”

“当下又有林之孝家的带了六个媳妇，抬了三张炕桌，每张桌上搭着一条红毡，毡上放着选净一般大新出局的铜钱，用大红彩绳串好。”这是非常漂亮的场面，新出局的铜钱，相当于今天的新钞。我们现在要发压岁钱还会到银行去换新纸币，过去讲究的是新出局的铜钱，因为铜钱用久了也会锈，新铜钱特别漂亮，用大红彩绳串好准备做赏钱。贾母看戏时，看哪个演员演得很好，说“赏”，就要用簸箕往台上撒铜线。我听长辈讲，后来梅兰芳唱戏的时候还有这种场面。他唱《贵妃醉酒》时一个卧鱼儿下去，满堂喝彩，一簸箕的银元就倒在舞台上滚来滚去。

这天贾家唱的戏是《西楼·楼会》，这是清朝的剧作家袁于令写的，也是传统的才子佳人的故事。说的是有个男孩子叫于叔夜，爱上了一个妓女叫穆素徽。才子佳人故事大般如此，男孩子从小家教甚严，十年寒窗苦读，唯一一次离开老爸就是去进京赶考的时候。因为第一次离家很寂寞，所以就常去酒楼，爱上了风尘女子穆素徽，老爸知道了很生气，派了老家人董文豹来抓他，要把于叔夜带回家去。场上演的就是文豹要带于叔夜走的这场戏，董文豹是丑角，可以随意插科打诨儿，便说：“你赌气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荣国府老祖宗家宴，待我骑了这马，赶进去讨些果子吃是要紧的。”把现场的环境跟戏剧叠在一起，贾母听了以后就很高兴说：“难为他说的巧，赏。”一簸箕新出局的铜钱就倒在舞台上了。

元宵节的这个盛况一直要延续到五十四回，五十四回里大家猜灯谜、行酒令、唱曲，让你真正感受到贾家在过节时的繁荣。但五十三回、五十四回是非常重要的转折，这之后我们也慢慢看到这个家族的没落和荒凉，繁华极盛中有种哀伤的感觉慢慢流露出来。

下卷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红楼梦》的五十三回和五十四回，围绕着贾府过年铺排开了一个非常大的场面。在一部长篇小说里，有些篇章是为了情节的发展，有些篇章则有点像电影里让大家看到整个背景的部分，作者的镜头穿梭在这个大家族的内部。如果我们从视觉艺术的角度来看，这部小说是有影像的。如果只用人物的打扮而缺乏家具、庭院这些东西来呈现富贵就显得有点单薄。所以当作者把镜头拉开，在一个大的场景里让我们看贾府的过年、祭祖、闹元宵的时候，读者才能感受到真正富贵的所有细节。

五十四回基本上还是在讲元宵节的夜宴，讲到这些子侄辈的人如何一个一个轮流向贾母敬酒。贾母已经做到曾祖母了，她自己熬过了很多繁复的封建规矩，知道其中的辛苦，特别希望在家宴上打破俗套。比如她主张撤掉一些桌子，把很多小茶几拼起来，让大家能自由闲散地来参加家宴。

贾母在《红楼梦》里一直是非常重要的主宰力量，这个家族的繁荣鼎盛跟这个老太太有很大关系。如果从世俗的角度来看，我们觉得《红楼梦》是在讲宝玉、黛玉、宝钗之间的故事，其实不然，《红楼梦》里写得非常棒的一个人物就是贾母，她是稳定这个家族的一个团结向心的力量。表面上她什么事情都不做，也不怎么管事，可是有她在那个地方，真的是家中一宝。贾母去世后，整个家族很快就败落下来。这个败落不只是物质的没落，还包括精神上的完全松散，失去了重心和凝聚力。贾母一直想让子侄辈们了解，你们是同一个祖宗，其实一个家族到了第三代，关系就感觉有点远了。说起某人是你爸爸的姐姐或妹妹的什么人的时候，你总觉得有一点远。可如果有一个老祖宗在，就像是一棵树的根，各房的人不管怎么争斗，也不管有多大的隔阂，大家还是会聚在一起，贾母就是这个家族的精神支柱。

五十四回之所以特别强调史太君，是因为她的身份非常重要。她下面的子侄辈不管多么不孝，比如贾珍其实是个特别糟糕的人，贾琏也有一点儿窝囊，可是在贾母面前他们都规规矩矩的，最早创业时的家规的森严在这里还能多少体现出来。看起来是在一起玩，贾母也希望大家轻松，可是里面还是有些严格的规矩。

灯火辉煌与幽暗寂寞

我觉得作者最了不起的是对这个大小说层次的把握，正写着贾母设家宴的繁华、热闹，竟然猛地将笔锋一转，写到了袭人。这么热闹的场合，干吗要写一个丫头？贾母忽然问怎么没有看到袭人？别人就告诉她说，袭人正在守孝。贾母不太高兴，因为按贾的规矩，一个丫头跟着主人，没有什么孝不孝的，王熙凤就跟她解释了袭人不能来的理由。

我想作者其实是借袭人带出了另外一个层次，因为宝玉听说以后，特地回去看了看袭人，这时还有一个人在，她就是鸳鸯。鸳鸯妈妈也过世了，所以她也不能来。有没有看出作者的心思？在一堆人很繁华很热闹的时候，有两个人却格外寂寞。让你忽然看到在人世间很多灯火辉煌的喧嚣中，总有人处在幽暗的寂寞里，这就是所谓文学的层次。《红楼梦》常常在做这种人生的对比，这是作者内心深处的大慈悲。

等一下我们看到五十四回的文本，基本上没有什么大事件，但作者着重渲染了热闹与荒凉两层次的对比。

贾府宴席的礼仪

五十四回延续五十三回的结尾部分。元宵节贾母设家宴，戏班演的是《西楼会》，文豹这个角色出来后，讲了一些俏皮话，贾母很高兴，便说了一个“赏”字。我觉得这种赏钱的方法有种民间的喜乐的感觉，小时候在庙口看歌仔戏时也常常有这种情况，因为那个时候有野台戏，社区的士绅阶级要通过这种方式来比谁家更有钱。比如我们那里当时有做生意的四十四家店铺，过年的时候他们会请几个戏班来演戏，三个野台演同一出戏，有一点比赛的意思。三台戏里的演员在演同一段故事，如果大家都觉得哪一个戏台演得好，戏班子就说要让我们有一点脸面，那个商家就会用他们的名头贴出钱来。那个时候好像还没有千元大钞，都是百元大钞，贴得满满的，就挂在舞台的后面，还要放鞭炮。这就有点像贾母的赏钱，是对唱得好的演员和戏班最直接的鼓励。

我们今天很少看电影看到一半说“赏”，然后就撒什么东西出去，你会觉得这是对艺术的一种干扰，因为我们目前已经慢慢把艺术表演跟娱乐分开了。可是过去我们谢神或者看戏，娱乐的成分绝对大过艺术的成分，那时主要是为了大家在一起开心，并不那么讲究艺术性，所以才可以随时往台上撒钱。现在如果一个演员跳芭蕾舞跳得特别好，这边就往台上倒钱，演员肯定会滑倒。而且，过去的这些戏班子真的很可怜，有的时候几乎完全靠赏钱。

“话说贾珍、贾琏暗暗预备下钱，听见贾母说‘赏’，他们也忙命小厮们快撒钱。只听满台钱响，贾母大悦。”实际上等于她自己也在玩。撒钱的时候，叫好的时候，都是观众参与的时候。过去的观众跟我们今天很不一样，你要他们安安静静地听一个弦乐四重奏，静悄悄地不说话，他们根本受不了，他们才是剧场里的主角，高兴聊天就聊天，高兴嗑瓜子就嗑瓜子。小时候的歌仔戏演出时，空中有飞机在飞，戏台旁边有烤香肠的……演员要想吸引观众的注意力真的很不容易。观众会专注地去看的，绝对是好演员，因为他要跟旁边所有的干扰竞争。我常常跟一些演员朋友讲，你们现在演戏太容易了，没有任何干扰，只有掌声。要是在以前，你演不好，根本没人理你，你怎么唱都没有人看，野台演出是一个大考验，你要在混乱嘈杂的环境中，培养吸引观众眼球的能力，无论唱腔还是身段，都要别出心裁才行。

接着，贾珍、贾琏“二人遂起身，小厮们忙将一把乌银新暖壶递过来”，如果大家到过古董店，就会知道银子的新旧差别非常大，旧了以后，会有一种沉暗的颜色。“新暖”，因为是冬天，酒要喝热的，所以要随时放在热水里，是刚刚烫过的酒。“贾琏捧在手内，随了贾珍，先至李婶席上，躬身取下杯来，回身，贾琏忙斟了一杯，然后便至薛姨妈席上，也斟了一杯。”有没有发现在宴席上他们不是先敬自己家的长辈，而是先敬客人。我们小时候如果家里请客，你先给爸爸妈妈敬酒，客人走了就会挨一顿打，因为你不懂规矩。“二人忙起身笑说：‘二位爷请坐着罢，何必多礼。’”意思是这么冷的天，你们就好好坐在那边看戏，何必这么多礼貌。

这时，“除了邢、王二夫人，满席都离了席，俱垂手旁立”。注意，这是我们今天不太容易懂的场面，十几桌里除了王夫人、邢夫人，都站起来了，为什么？因为王夫人、邢夫人是母亲辈，而其他人的辈分都比这两个少爷低，这就是规矩。吃饭的时候，如果比你辈分高的人站起来了，你还大咧咧地坐在那边，就是失礼。

家族敬酒的规矩

贾珍他们就到了贾母榻前，贾母是很自在地歪在卧榻上的。因为这个榻很矮，榻比桌子矮，两个人要敬酒就得屈膝跪了。“贾珍在前捧杯，贾琏在后捧壶。虽止二人奉酒，那贾环弟兄等，却也是排班按序，一溜随着他二人进来，见他二人跪下，也都一溜跪下。”贾珍是长房的长子，所以要带头，贾琏是二房的长子，接下来所有玉字辈的人都要跟着。“宝玉也忙跪了。”大家要特别注意这一句，贾母再疼宝玉，可他在辈分上是玉字辈，贾珍一拿杯子，宝玉也不敢不跪。史湘云有点顽皮，“悄悄的推他笑道：‘你这会子又帮着跪作什么呢？有这样的，你也去斟一巡酒岂不好？’”其实是有点在逗他。宝玉笑道：“再等一会子再斟去。”其实我们小时候很痛恨这个东西，就是大家族聚会的时候，因为规矩很多，一敬酒就要敬半天，最后有的菜还没吃呢，就被端走了。家族聚会的时候常常是大家表演礼数的时候，每一个人都礼貌周到得不得了。我相信当时的大家族也在用这些规矩来规范子孙，让他们至少在有些时候能有所敬畏，至于其他场合怎么为非作歹，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们都知道贾珍实际上很差劲，可是这一天他也必须表演得很好。宝玉是个性情中人，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说着，等他二人斟完起来，方起来。又与邢夫人、王夫人斟过了酒。”大家看是不是好几道菜都要冷掉，好不容易给贾母斟完酒，接下来是王夫人、邢夫人，要按辈分一个一个地来。贾珍笑道：“妹妹们怎么样呢？”估计这个时候贾珍也累了，本来敬完长辈，就该敬姊妹了，比如王熙凤，还有薛宝钗、林黛玉、探春、迎春、惜春等人，他问妹妹们还要不要敬，肯定是有点烦了，觉得这样一个一个地敬下去真是受不了。贾母就讲了真话了，说你们赶快走吧，别再来这些虚套了，你们走了，她们才能好好吃饭喝酒。这个话只能贾母讲，别人讲就失规矩。

八义记的密码

“当下天未二鼓，戏演的是《八义》中《观灯》八出。”《八义记》是明朝的徐元写的戏。大家对这个故事一定非常熟，它就是后来京剧、电视剧、电影都演绎过的《赵氏孤儿》，京剧叫《搜孤救孤》。讲的是春秋时晋国两个大臣之间的权力之争，一个是赵盾，他代表正义的一边；另外一个是屠岸贾，是个奸臣。因为赵盾的存在，屠岸贾不能为所欲为，所以他存心要陷害赵盾。赵盾是国家的一品大员，每天上朝按规定要穿红色的朝服。屠岸贾就在自己家里养了一只藏獒，不给它东西吃，然后做一个假人，给假人穿上赵盾的朝服，在其中藏了很多狗喜欢吃的东西。这只狗饿得红了眼，最后一看到穿红色朝服的假人，就扑上去把衣服撕破吃里面的东西。

有一天屠岸贾在上朝时就跟国君说，我有一只神犬可以辨忠奸，下次上朝的时候我把它带来，你一下就能知道谁对你忠心耿耿，谁对你居心险恶了。狗到了朝廷，本能地扑向红色朝服，赵盾当堂被撕得粉碎。国君勃然大怒，下令诛灭赵家上下三百多口人，灭族，就是要把这个家族整个灭绝。当时有八个人知道是奸臣在陷害赵盾，就竭尽全力来保护这个家族，所以叫做《八义记》，程婴是其中的重要角色。

当时赵家只剩下一个孤儿，可要救孤儿非常困难，因为国君下令搜孤，如果搜不到的话，三个月内出生的所有婴儿全部杀死。当时程婴刚好自己有个孩子，他就想了一条计策，把自己的孩子和赵氏孤儿掉了包，将自己的亲生儿子送到公孙杵臼家，然后他自己去找屠岸贾告密说，赵氏孤儿是公孙杵臼藏起来的。最后，公孙杵臼被杀，程婴的亲生儿子被屠岸贾当堂摔死，对此，程婴表现得不动声色，他等于把自己的儿子献出去，而把真正的赵氏孤儿带大。程婴因此遭全国上下痛骂，大家都认为他是奸臣的走狗，赵氏孤儿后来成了屠岸贾的义子，等到他十几岁，武功练得很好的时候，老程婴才跟他讲自己的身世，要他去杀了屠岸贾给自己的家族报仇。

这出戏写得非常好，里面有很多的悬疑、紧张、纠结。最后的结局也大快人心，因为这么多人的牺牲，就是为给赵氏留下一脉香火。贾府在元宵节的晚上为什么会演这出戏，我也觉得不解，《红楼梦》里有很多隐讳的东西，我们知道作者的家族遭遇过清朝初年最大的政治斗争，所以有时候会有些暗示在里面。我们今天很难明讲它是什么，因为乾隆曾经要求把民间流传的《红楼梦》手抄本拿来御览，其实不是他喜欢读小说，而是要检查。这本书里牵涉到清朝初年太多的政治斗争，所以有人认为后四十回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大量删改，变得不伦不类了。曹家后来被抄家，一方面是由于雍正继位，而雍正继位是清初的四大奇案之一。很多人认为雍正是偷改了父亲的密诏，把“传位十四皇子”改为“传位于四皇子”，把“十”改成“于”才登基的。

曹家在这个事件当中受到牵连，如今其中隐藏的政治斗争的部分不得而知，如果知晓内幕的话曹家也是要灭族的。当年文字狱那么厉害，不可能让这样的书刊行，而实际上在乾隆二十几年这本书就刊行了，所以应该是删改了很多，在进呈御览之前就有很多人删改过。最容易透露作者心思的往往是类似看戏这样的细节，比如《八义记》这出戏讲的就是一场大的政治斗争，我始终想不通，元宵节的夜宴怎么会看《八义记》呢？这绝对是一出可怕的戏。通常在这个时候一定要看《龙凤呈祥》的，小时候几乎所有政治人物的生日，我跟妈妈到台北中山堂看的戏都是《龙凤呈祥》。戏是不能乱演的，如果在重要政治人物的生日演《打渔杀家》，恐怕是要掉脑袋的。所以演戏是有演戏的规矩的，你一看就知道《八义记》不适合在这个时候演，作者在此时的暗示，让你觉得贾家的繁华后面已经危机四伏。

热闹处.处处凄凉

“正在热闹之间，宝玉因下席来往外走。”这一段最能看出宝玉的可怜，因为是最被贾母疼爱的孙子，贾母整个晚上眼睛都不离宝玉，他一往外走，贾母就说：“你往那里去？外头爆竹利害，仔细天上掉下火来烧了衣服！”宝玉道：“不往远去，只出去就来。”贾母命人好生跟着。于是宝玉出来，只有麝月、秋纹并几个小丫头随着。

这就是这个少爷的辛苦，男孩子哪有不爱玩的，我们小时候一拿到压岁钱就一直在外面放鞭炮，而且要放那种别人都不敢放的大龙炮。我小时候常常放冲天炮，就那么对着别人的房子冲，一直冲到人家出来骂人，因为过年大家都蛮和气的，不太愿意骂人，可是小孩子有时候真的是很顽皮。有时候有人穿了新的玻璃丝袜、高跟鞋，我们的冲天炮冲过去，很奇怪，冲天炮竟然会绕着玻璃丝袜烧，直到烧完。过年时爆竹满街都是，走在街上是挺担心的。

贾母因说：“袭人怎么不见？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子们出来。”贾母的话是带着批评意味的，意思是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他妈前日没了，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我想这里有一点大家可能不太好理解，大家肯定认为袭人只是一个佣人，任何人都可以随便讲她的不好。其实不然，袭人原是贾母的贴身丫头，后来是贾母不放心宝玉才拨给他房里使唤的，在贾府这种贵族家庭里，佣人背后的主人很重要。为什么鸳鸯的地位那么高？因为她是服侍贾母的。王夫人为什么要起身回答？首先作为儿媳妇，她要立刻回复贾母，同时在身份上，儿媳妇对母亲的丫头也要尊重，这是现代人最不理解的。

贾母听了点头，可她还是有点不满意，又笑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意思是说按我们家的规矩，跟了主人就不能再谈私自的孝了。这一段非常重要，透露出清朝时的佣人真有点像他们口口声声自称的奴才，根本就没有个人的家庭伦理，只要你做了哪家的丫头，你的爸爸、妈妈过世、生病都不能照顾，因为你要照顾主人了。只是贾家比较宽厚，对下人比较好，特准回家看母亲的病，其实以规矩来讲是不可以这个样子的。

凤姐忙过来笑回道：“今儿晚上他便没孝，那园子里也须得他看着，灯火花炮最是耽险的。这里唱戏，园子里的人谁不偷来瞧瞧。他还细心，各处照看照看。”这里特别提到袭人的心非常细。“况且这一散后，宝兄弟回去睡觉，都是齐全的。若他再来了，众人又不经心，散了回去，铺盖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齐备，各样都不便宜，所以我叫他不用来，只看屋子。散了又齐备，我们这里也不耽心，又可以全他的礼，岂不三处有益。老祖宗要叫他，我叫他来就是了。”就是王熙凤跟贾母讲，袭人没有来，第一是可以照顾大观园；第二是贾宝玉回去的时候，什么东西都齐备；第三是全她守孝的礼。她考虑的是三个方面的利益。这是王熙凤最了不起的地方，我一再说王熙凤绝对是今天所有企业要抢的最好的经理人才，因为企业就是讲双赢、三赢。

贾母听了这话，忙说：“你这话很是，比我想的周到，快别叫他了。但只他妈几时死了，我怎么不知道？”这里就看出老太太有点记性不好了，凤姐笑道：“前儿袭人亲自回老太太的，怎么就忘了。”这个场景我们现在看到都会笑起来，因为家里面的很多老长辈就是这样，你跟他刚刚吃完晚饭，坐在那边看电视，过一会儿他就问：“怎么还不吃晚饭？”比较起来，贾母还算记性好的。“贾母想了一想笑说：‘想起来了。我的记性平常了。’”大家就为她解围说：“老太太那里还记得这些事？”意思是你一个富贵人家的老太太，何必要你去记挂一个丫头的妈妈的死呢！贾母又叹道：“我想着，他从小儿伏侍了我一场，又伏侍了云儿一场，末后给了一个宝玉魔王，亏他魔了这几年。”“魔王”这个词用得很好，只有祖母才会称她最爱的孙子魔王，魔王就是来折磨你的那个人，人一生中最爱的人既是冤家，也是魔王。“他又不是咱们家的根生土长的奴才”，注意，我们前面有好几次讲到家生子，“家生子”是卖身以后结了婚生的孩子、孙子全都是这个家的奴才，袭人不是“家生子”，所以贾母说袭人“没受过咱们大恩典。他妈没了，我想着要给他几两银子发送，也就忘了”。

凤姐儿道：“前儿太太赏了他四十两银子，也就是了。”给四十两已经是破例了，一般也就二十两。“贾母听说，点头道：‘这还罢了。正好鸳鸯的娘前儿也没了，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边，我也没叫他家去守孝，如今叫他两个一处作伴儿去。’”因为鸳鸯是家生子，爸爸、妈妈都在南边，如果到南方奔丧，一走大概要半年时间，所以也没有回去守孝。可见当时丫头有多可怜，一旦卖身，亲生父母死了都不能奔丧的。袭人因为离家里近还回了家，鸳鸯根本就没有回去。作者的描述从元宵节的热闹忽然转到死亡，让人猛然感受到一种凄凉，意识到这个家族所有的繁华背后的空幻，再热闹也会有家败人亡的时刻。贾母想到叫她们两个做伴，这里面有一种慈悲。“又命人将些果子、菜馔、点心之类与他两个人吃去。琥珀笑说：‘还等这会子呢，他早就去了。’说着，大家又吃酒看戏。”

等一下戏就从特别热闹的场景转到了袭人和鸳鸯那里。大部分的戏剧、小说都不会照顾到这么多的层次，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看戏，哪里还会想到另外两个人的寂寞？我觉得曹雪芹最了不起就是这一点。就像在王熙凤的生日那天，宝玉会逃出城去祭奠自杀了的金钏儿一样。繁华跟落寞、热闹跟凄凉的对比，一直是作者对人生的最大观照，他认为人一旦能超越这个局限，就会发现热闹处会有生命的凄凉，寂寞处也有生命的风光。作者的真正意图是想让我们别那么机械地只把人生分成好和坏的两个状态。

灯花灿烂，却无人声

此时宝玉还是最惦念最寂寞的人，他出来时贾母以为他要去看爆竹，其实他是要回大观园看一眼袭人，十三岁的宝玉有一副菩萨心肠，他永远在热闹时能想到那个最寂寞的人。“且说宝玉一径来至园中，众婆子见他回房，便不跟去，只坐在园门里茶房里烤火，和管茶房的女人偷空饮酒斗牌。”

“宝玉来至院中，虽是灯花灿烂，却无人声。”注意，“灯花灿烂，却无人声”其实是在写作者的心事，表面上的繁华热闹之中有一种荒凉之气，这个场景是一般人看不到的，只有曹雪芹这种经历过荣华富贵和家败人亡的人才能体会。麝月道：“他们都睡了不成？咱们悄悄的进去，唬他们一跳。”这个时候小孩子的那种顽皮又出来了，“于是大家蹑足潜踪的进了镜壁一看”，还记得宝玉的房里有一个镜子做的门，那里有个机关，碰到机关镜子转过来人才能进去，所以一般人是进不了宝玉的房间的。“只见袭人和一人对面都歪在地炕上，那一头有两三个老嬷嬷打盹。宝玉只当他两个都睡着了，才要进去，忽听鸳鸯叹了一声，说道：‘可知天下的事难定。论理你单身在这里，父母在外头，每年他们东去西来，没个定准，想来你是再不能送终的了，偏生今年就死在这里，你倒出去送了终。’”

我们在这里听到了两个人都死了至亲的人之间很知心的话。鸳鸯觉得袭人很幸运，能给母亲送终。袭人当然也很感叹：“正是。我也想不到能够看父母回首。太太又赏了四十两银子，这也算养我一场，我也不敢妄想了。”这是两个命运悲苦的丫头对自己遭际的感叹，这个感叹不完全是因为妈妈过世，更重要是说明这些丫头的命运自己完全无法把握，根本不知道自己将是什么下场。前一阵子鸳鸯刚刚因为大老爷要讨她做小的事大闹了一场。她们根本不知道前面还会有什么事情在等着她们，这是最大的悲哀。这个家族的繁华背后，掩盖着这么多的凄凉。

“宝玉听了，忙转身悄悄向麝月道：‘谁知他也来了。我这一进去，他又赌气走了，不如咱们回去罢，让他两个静静的说一会话儿。袭人正一个人闷的慌，他幸而来的好。’”宝玉出来得比较早，他不知道鸳鸯已经来跟袭人做伴了。现在知道鸳鸯在，马上就退了出来，因为他知道最近这段时间鸳鸯不跟他们贾家的任何男人讲话。作者心思细密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宝玉希望自己能做天下所有寂寞人的伴儿。可是一旦他发现那个人已经有伴了，他也不去抢，宝玉的菩萨心肠就是表现在这些地方。本来元宵节是最冷的时候，宝玉从暖房里跑出来，冷得要命，至少也得向袭人表白一下，我来看你了，可是他却转身出来了，根本不想让袭人知道他来过。这是人世间最高级的情分，也是最难做到的情分，很多时候情都变成表演了，缺乏了发自内心的那种真诚。

我们一定要体会能让别人静静地说一会儿话的那个心思，我们的社会如今太缺少这个部分了，很多时候我们所有人静静地说一下心事的机会都被媒体给糟蹋了。比如丧礼，本来应该是人谈最深的心事的时候，媒体却把它变成了另外一种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东西，因为他们没有对人的最起码的尊重。

生活细节的讲究

下面这一段写得很有趣，宝玉本来走路走得好好的，忽然“便走过山石背后去站着撩衣，麝月、秋纹都站住，背过脸来，口内笑说：‘蹲下再解小衣，仔细风吹了肚子。’”宝玉要小便了，贾家当然有厕所，也有痰盂。可是大概因为天气冷，刚刚他又喝了一些酒水，而且这个少爷其实蛮任性的，这两个女孩子已经不方便照顾他了。“后面两个小丫头子知是小解，忙先出去茶房内预备去了。”你看贾家的佣人训练有素到什么程度，换在今天我们可能得交代说，你去拿手纸，你去拿水，可是她们马上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这里宝玉刚转过身来，只见两个媳妇儿迎面走来，问是谁，秋纹道：‘宝玉在这里呢，你们大呼小叫，仔细唬了他。’”那些人都觉得宝玉这时候应该在贾母那边过元宵节的，所以说话的声音就有点大，口气也不是很礼貌。“那媳妇们忙笑道：‘我们不知道，大节下来惹祸了。姑娘们可连日辛苦了。’”当着少爷的面，讲话这么粗声大气，肯定有失礼貌，所以她们赶紧道歉。“说着，便已到跟前。麝月等问：‘手里拿的是什么？’媳妇们道：‘是老太太赏金、花二位姑娘吃的。’”“金”是金鸳鸯，“花”是花袭人，因为她们说快了就把两个人的姓连在一起了。“秋纹笑道：“外头唱的是《八义》，没唱《混元盒》，那里又跑出‘金花娘娘’来了。”《混元盒》是明末清初的一个民间戏，里面有一个金花娘娘跟道教的张真人斗法。所以秋纹说又没有演《混元盒》，怎么跑出金花娘娘来了。

“宝玉笑命：‘揭开盒子，我瞧瞧。’秋纹、麝月忙上去将两个盒盖揭开。两个媳妇忙蹲下身子，宝玉看了两盒内都是席上所有的上等果品菜馔，点了点头，迈步就走。”能感觉到宝玉的细心吗？其实他这个人很鸡婆的，他知道送东西是给袭人跟鸳鸯的，可他还要检查一下，一看都是最好的东西，才放心地迈步就走。“麝月、秋纹二人胡乱掷了盒盖，跟上来。宝玉笑道：‘这两个女人倒和气，会说话，他们天天乏了，倒说你们连日辛苦，却不是那矜功自伐的么。’”“矜功自伐”大家如果读《论语》的话就能读到，就是做了一点点事就说自己多么了不起。如今在电视上很容易看到这样的人，宝玉就觉得这两个婆子不错，明明自己很累，还能体谅到别人。“麝月道：‘这好的也很好，那不知礼的也太不知礼。’宝玉笑道：‘你们是明白人，耽待他们是粗笨可怜的人就是了。’”

“一面说，一面来至园中。那几个婆子虽吃酒斗牌，却不住的出来打探，见宝玉来了，也都跟上了。”这些婆子是跟宝玉的，结果宝玉一回大观园，她们就跟人喝酒、赌钱去了，赌一会儿就跑出来看看宝玉回来了没有，因为她们是有差事的，怕被骂。

“来至花厅后廊上，只见那两个小丫头，一个捧着小沐盆，一个搭着手巾，又拿着沤子小壶在那里久等。”宝玉已经小便完这么久了，作者又绕回来写他的洗手，因为等一下要喝酒吃饭，不能不洗手。洗完手以后风吹了皮肤会皴裂，还要预备“沤子”，就是现在的护手霜。“秋纹忙先伸手向盆内试了试，说道：‘你越大越粗心了，那里弄的这冰水？’”看到这里面的讲究了吗？这个小丫头端了一盆水等在那里，秋纹要先试试看，因为天气很冷，不能用冷水洗手。这个小丫头觉得好委屈，“笑道：‘姑娘瞧瞧这个天啊！我怕水冷，巴巴的倒的是滚水，这还冷了呢。’”

这一段很重要，带出了季节，我们读小说时可能读着读着就忘了是元宵节，一二月份的北方，冷得不得了。“正说着，可巧见一个老婆子一手端着茶杯，又提着一壶滚水走来，小丫头便说：‘好奶奶，给我倒上些。’那婆子道：‘哥哥儿，这是老太太泡茶的，劝你走了取去罢，那里会走大了脚！’”意思是说你们这些人整天懒得不得了，你就走一走吧！她不知道是宝玉要用。“秋纹道：‘凭你是谁的，你不给？我管把老太太的茶杯子倒了洗手。’那婆子回头见是秋纹，忙提起壶来就倒。”一看见秋纹她就知道是宝玉要用水了，《红楼梦》里有很清楚的等级界限。

“秋纹道：‘够了。你这么大年纪也没有见识，谁不知是老太太的水！要不着的人就敢要了？’”意思是说老太太要喝茶用的水，普通人哪里敢要，明显有点在嘲笑这个老太太。“婆子笑道：‘我眼花了，没认出这姑娘来。’宝玉洗了手，那小丫头拿小壶倒了些沤子在他手内，宝玉沤了。”装乳液的是一个小壶，那个包装肯定讲究得不得了。“沤”是一个动词，就是在手上擦了一下。“秋纹、麝月也趁热水洗了一洗，也沤了，跟进宝玉来。”

宝玉与黛玉的亲密互动

现在宝玉要开始敬酒了，记不记得刚才史湘云在戳他说，你怎么不跟着一起敬。那个时候宝玉一心牵挂着袭人，他的心思总是先放在最角落、最边缘的人身上，现在做的一切只是出于礼貌而已。“也从李婶、薛姨妈斟起，二人也笑让坐。贾母便说：‘他小，让他斟去，大家倒要干过这杯。’说着，便自己干了。邢、王二夫人也忙干了，又让着薛、李二人，薛、李二人也只得干了。”

贾母又命宝玉道：“连你姐姐妹妹一齐都斟上，不许乱斟，都要叫他干了。”贾母很爱这个孙子，就叫他挨个儿地敬酒，多喝一点。“宝玉听说，答应着，按次斟了。至黛玉前，偏他不饮，拿起杯来，放在宝玉唇边，宝玉一气饮干。”他们两个人的默契是，我所有不能喝的东西你都要帮我喝。他们之间的那种亲全表现在这些小细节上，总有人认为宝钗要变成第三者，其实宝钗是不可能变成第三者的，黛玉跟宝玉之间的这种深情是任何人都无法抵达的。我真希望应酬的时候，能有一个这样的人在旁边，在被灌酒的时候，你二话不说，直接把酒放在他的嘴边。这种爱恐怕是一般人不能了解的，一方是心甘情愿，黛玉觉得理所应当，这绝对是前世缘分。

“黛玉笑说：‘多谢。’宝玉又替他斟上一杯。凤姐便笑道：‘宝玉，别喝冷酒，仔细手颤，明儿写不得字，拉不得弓。’宝玉忙道：‘没有喝冷酒。’凤姐笑道：‘我知道没有，不过白嘱咐你。’”过去有个说法，说是吃了冷酒，寒气积在心里面，写字的时候手会发抖，将来练文文不行，练武武不行。“于是宝玉将里面斟完，只除贾蓉之妻是丫头们斟了。然后出至廊上，又与贾珍等斟了一巡。坐了一回，方进来仍归旧坐。”除了贾蓉太太的酒是丫环们斟的，其他的人都是宝玉亲自斟的，因为都是他的姐姐。宝玉不喜欢客套，记不记得刚才贾珍、贾琏还有一点客套，到宝玉的时候，他觉得这些人也都是他最爱的人，所以他都一个一个地斟上，一点也不摆少爷的架子。

“一时上汤后，又献上元宵。贾母便命将戏暂歇：‘小孩子们可怜见的，也给他们些滚汤滚菜的吃了再唱。’又命将各色果子拿些与他们吃去。一时歇了戏，便有婆子带了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儿进来，放了两张杌子在那一边命他坐了，将弦子、琵琶递过去。”“女先儿”有点像现在的弹着三弦儿的说书人。大户人家吃饭的时候，她们在旁边讲一段《西厢记》，或者讲一段《琵琶记》。“贾母便问李、薛二人：‘听何书好？’”注意，永远是先问客人，你们想听什么书。“他二人都回说：‘不拘什么都好。’贾母便问：‘近来可有添的什么新书么？’那两个女先儿回说：‘倒有一段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

贾母是不识字的，可是却问最近有什么新书？表示她听了很多旧书。在过去知识的传播并不完全靠阅读，还有很大一部分是靠听的。我一直觉得说书这个行当很有生命力，它能给你的听觉带来很大的快乐，比你自己看小说要好很多。因为说书人不光是念，到关键时刻，他还会扮演其中的角色，所以非常精彩。所以我们今天总感叹汉文没落，其实我觉得远没有那么严重，就派两个“女先儿”来就可以了。大家听多了书，语言自然会生动活泼，小孩儿的语言表达能力、修辞的能力肯定会提高很快。

贾母对中国戏剧的评论

这两个说书的女先儿，说要讲一套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贾母问是何名，女先儿道：‘叫作《凤求鸾》。’贾母道：‘这个名字倒好，不知因什么起的。你先大概说说原故，若好再说。’”贾母作为一个老族长觉得儿孙都在，要判断一下听什么样的故事才是恰当的，不能讲些诲淫诲盗的东西。“女先儿道：‘这书上乃是说残唐之时，有一位乡绅，本是金陵人氏，名唤王忠，曾做过两朝宰辅。如今告老回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唤王熙凤。’”大家就都笑了，因为这两个说书的人，不知道这个家里就有一个人叫王熙凤。“贾母笑道：‘这不重了我们凤丫头了。’媳妇们忙上去推他道：‘这是二奶奶的名字，混说。’贾母笑道：‘你说，你说！’”贾母一听这里面的主角跟王熙凤同名，就觉得蛮好玩的，反而有点好奇了。“女先儿忙笑着站起来，说：‘我们该死了，不知是奶奶的尊讳。’”“讳”是指对尊敬的人，不能直接叫或者写他的名字，古代叫做“避讳”。“凤姐儿笑道：‘怕什么，你只管说罢，重名重姓的多呢。’”

“女先儿又说道：‘这一年王老爷打发了王公子上京赶考’”，中国古代才子佳人的故事大概都发生在上京赶考的时候，因为平时家规太严，小孩子不敢轻举妄动，一进京赶考就不得了了，所有谈恋爱谈昏头的故事都发生在这个时刻。真庆幸古代有这样的一种科举制度，至少解放了这些男孩子，盼了十八九年就只等着这一天，能去认识苏三、金玉奴之类的人。“那日遇见了大雨，走到一个庄上避雨。谁知这庄上也有个乡绅，姓李，与王老爷是世交，所以便留下这公子住在书房里。这李乡绅膝下无儿，只有一位姑娘名唤作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一说这个女孩子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贾母就不耐烦了，“忙道：‘怪道叫作《凤求鸾》。不用说，我已猜着了，自然是王熙凤要求这雏鸾小姐为妻了。’”女先儿笑道：‘原来老祖宗听过这一回书。’众人都道：‘老太太什么没听过！便没听过，猜也猜着了。’”

接着贾母就发表了一段她对于中国戏剧很有趣的评论。过去因为礼教很严，像贾珍回到家里，他的儿媳妇都是要回避的，可就是在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西厢记》里也好、《牡丹亭》里也罢，都是佳人爱上才子。贾母觉得戏里把这些女孩儿说得太坏，以当时的贵族对女孩子的训练，根本不敢这个样子。“贾母笑道：‘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那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也没有。开口都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个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了，父母也忘了，羞耻也没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这八个字是很严重的批评。

贾母这种大户人家出身的贵族女性，认为这些书绝对是在乱讲，真正大户人家的女孩子是根本碰不到什么男人的。就像林黛玉长到十几岁，她见过的男人大概不会超过五个。在社会禁忌严重的时代，才子佳人的故事恰恰能给人一种心灵的补偿，日本的文学评论家厨川白村说过：“文学艺术是苦闷的象征。”以前的人那么爱听《牡丹亭》、爱看《西厢记》，就是因为在真实世界不可能，只好在幻想的世界里完成。

贾母对此很不以为然：“那一点儿是佳人？就是满腹的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比如：男人满腹文章去作贼，难道那王法就看他是才子，不入贼情一案了不成？可知那编书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贾母的评论很有意思，让我们看到了艺术的极端表现手法，艺术作品表现的常常是现实里没有的事儿。但如果做另外一个文学评论，我完全可以说，正因为不是真实的，它才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人们的幻想，艺术很多时候表现的就是人们的心理诉求之实。古代的青年男女完全没有婚恋的自由，这些故事的流传，满足了大家心理上的需求。

我想有时候我们还可以从社会史的角度去分析。比如当年台湾流行的琼瑶小说，其中就有女性对爱情自由的一种渴望，《窗外》发表在台湾礼教非常严的时代，一个女学生爱上他的男老师，那绝对是当时社会的禁忌。等到了七十年代，台湾经济起飞以后，在大家都非常渴望流浪的时候，就会有三毛这样的作家出来。从社会史的角度可以对文学艺术发展的规则进行探讨，它的结论跟贾母是不一样的。

贾母接着批评说：“再者，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的小姐，都知礼读书，连夫人都知书识礼，便自告老还家，自然这样大家人口不少，奶母、丫环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环？你们白想想，那些都是管什么的，可是前言不答后语？”有没有感觉贾母是在讲很流行的一个戏——《西厢记》，《西厢记》里崔莺莺身边就只有红娘一个丫头，她就觉得这根本不合理。以她自己的出身来讲，这一辈子从来就没有只带一个丫头出过门，什么时候都是一大堆丫头跟在身边，哪里能有跟那些男人写诗、传信的机会。

“众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一说，是谎都批出来了。’贾母笑道：‘这有个原故：编这样书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贵，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编了来污秽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这些书看魔了，他也想一个佳人，所以编了出来取乐。何尝他知道那世宦读书家的道理！别说他那书上那些世宦书礼大家，就如今眼下真的，拿我们这中等人家比说，也没有那样的事，别说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诌掉了下巴的话。所以我们从不许说这些书，连丫头也不懂这些话。这几年我老了，他们姊妹们住的远，我偶然闷了，说几句听听，他们一来，就忙叫歇了。’”

这其中有贾母的教育观，她觉得自己老了，才子佳人的故事听听无妨，可是林黛玉、薛宝钗等姊妹是不能听的。她不晓得宝玉跟黛玉早就看了《会真记》。其实现在也是一样，大人永远有不想让小孩子看的东西，可是小孩看得都比你多也说不定，有时候我们真是控制不住。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李、薛二人都笑说：‘这正是大家的规矩，连我们家也没这些杂话给孩子们听见。’凤姐走上来斟酒，笑道：‘罢了，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掰谎罢。这一回就叫作《掰谎记》。’”意思说本来是请了两个人要来说书，结果你自己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口难说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谎且不表，再整观灯看戏的人。老祖宗且让二位亲戚吃一杯酒，听两出戏之后，再从昨朝话言掰起如何？’”王熙凤用的完全是说书人的语言，因为说书人一开始肯定要说某年某月某日在什么地方，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这是套话，王熙凤说书的口才，比那两个专业的还要好。结果全场的人笑翻。“两个女先儿也笑个不住，都说：‘奶奶好钢口。奶奶要一说书，真连我们吃饭的地方都没了。’”这个“钢口”是口齿伶俐的意思。

“薛姨妈笑道：‘你少兴头些罢，外头有人，比不得往常。’凤姐儿笑道：‘外头的只有一位珍大哥。我们还是论哥哥妹妹，从小儿一处淘气了这么大。这几年因做了亲，我如今立了多少的规矩了。便不是从小儿的兄妹，便以伯叔论，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戏彩”，他们不能来“戏彩”，引的老祖宗笑一笑，我这里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一点儿东西，大家喜欢，都该谢我才是，难道反笑话我不成？’”

“斑衣戏彩”是《二十四孝》里的故事，可能大家听说过，那个老莱子七十几岁了，可是还有九十几岁的老爸老妈，所以他回到家就要扎两个抓鬏，把脸蛋涂得红红的，扮成从幼稚园刚回来的样子，叮叮咚咚地玩着拨浪鼓在地上打滚，哄爸爸、妈妈开心。因为父母只有认为自己的孩子还小才会开心。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悲惨的故事。我亲眼看到过身边朋友，在社会上做到什么大学的院长，回到家里就滚在妈妈的怀里撒娇。现在健康条件很好，父母亲通常都活到九十多岁，因为老了，记性也不好，子女回到家就要跟他们装疯卖傻扮小孩子。这种开心里面多少有点荒凉，因为你是在骗他们，帮他们把时光永远留在孩子只有十几岁的时候。

贾母之所以很疼王熙凤，就是因为王熙凤是她的开心果。所以“贾母笑道：‘可是这两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场，倒是亏他才一路笑的我心里痛快了好些，我再吃一钟酒。’吃着，又命宝玉：‘也敬你姐姐一杯。’凤姐笑道：‘不用他敬，我讨老祖宗的寿罢。’说着，便将贾母的半杯剩酒拿起吃了”。王熙凤不仅口才好，而且反应快，因为贾母刚喝了一口酒，王熙凤就把贾母剩的酒喝掉了，意思你是高寿的人，喝你的酒就是讨你的寿了。即使是在今天，我相信老人也会觉得这个女孩子可爱，她太会讲话了。

“酒杯递与丫环，另将温水浸的杯换了一个上来。于是各席上的杯都撤去，另将温水浸着待换的杯斟了新酒上来，然后归坐。”看到细节了吗？他们喝酒的时候杯子一直在换，因为杯子很快就冷了，所以喝完酒以后，要马上放在热水里面泡着，酒倒进热水刚泡完的杯子才不会冷。如果没有经历过这种富贵，肯定写不出这样的细节。我们今天喝酒只是烫酒，但人家是要把杯子也放在热水里泡着的，随时拿出来替换。

团圆的困难

说书的两个女先儿回说：“老祖宗不听这个书，弹一套曲子听听罢。”这种人其实蛮可怜的，她们就是大户人家过年过节请来表演的，过去没有什么薪水，拿的就是赏钱，刚才好不容易要说段书，结果贾母又不想听。所以她们就努力地讨好，说我们唱些歌来听吧。“贾母便说道：‘好！你们两个对一套《将军令》罢。’”《将军令》大家应该很熟，电影《黄飞鸿》里用的就是《将军令》改编的《男儿当自强》，周星驰的电影最近也很爱用这个曲子。其实它是国乐里常能听到的曲子，可能是军乐后来慢慢演化出来的，所以叫做《将军令》。“二人听说，忙和弦按调拨弄起来。”

贾母因问：“天有几更了。”众婆子忙回：“三更了。”三更就是子时，半夜十一点到一点之间，以过去的时间来讲，已经很晚了，当时大概八九点就休息了。“贾母道：‘怪道寒浸浸的起来。’早有丫环拿了添换的衣裳，送来穿了。王夫人起身赔笑说道：‘老太太不如挪进暖阁里炕上倒也罢了。这二位亲戚也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是了。’贾母听说，笑道：‘既这样说，不如大家都挪进去，岂不暖和？’”这样其实有点不合礼数，过去的贵族有很多的礼教，人跟人都离得远远地讲话。王夫人道：“里面恐坐不下。”可是贾母笑道：“我有道理。如今也不用这些桌子，只用两三张并起来，大家坐在一处挤着，又亲密，又暖和。”可见这个一生富贵的老太太，其实是希望人和人能靠得近一点。平常大家对她都是敬而远之，这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众人都道：‘这才有趣。’说着，便起身。众媳妇们忙撤去残席，在里面顺炕并了三张大桌，另又添换了果馔摆好了。贾母便说：‘这却不要拘礼，只听我分派你们就坐才好。’说着便让薛、李正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叫宝琴、黛玉、湘云三人皆紧依左右坐下，向宝玉说：‘你挨着你太太。’于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中夹着宝玉，宝钗等姊妹在西边，挨次下去便是娄氏带着贾菌，尤氏、李纨夹着贾兰，下面横头便是贾蓉之妻。贾母便说：‘珍哥儿带着你兄弟们去罢，我也就睡了。’”

有没有发现贾母在下逐客令了，就是你们这些男人都走吧，我们这些女眷可以亲密地挤在炕上。留下来的只有宝玉，其他男人都被赶走了。“贾珍等忙答应了，又都进来。”进来的意思是要走也不能随随便便走，他们是要行礼告辞的。贾母道：“快去罢！不用进来，才坐好了，又都要起来。你快歇着去罢，明日还有大事呢。”贾珍忙答应了，又笑说：“留下蓉儿斟酒才是。”贾母笑道：“正是忘了他。”贾珍答应了一个“是”，转身带领贾琏等出来。

看下面这一句——“二人自是欢喜”，因为他们在老祖母面前，也拘谨得要命，“便命人将贾琮等各自送回家去，便邀了贾琏去追欢买笑”。最后这四个字大家可以自己去想它的内容，贾珍是个纨袴子弟，贾琏也差不多，反正整天就是吃喝玩乐，大家也没必要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他们出去以后赌博、去酒家，有的是去处，所以他们也很高兴。贾母放他们走了，只留下贾蓉。

这里贾母笑道：“我正想着虽然这些人取乐，竟没一对双全的，就忘了蓉儿了。这可全了，蓉儿就和你媳妇坐在一处，倒也团圆了。”贾母自己守寡守了很久，在座不是没有结婚的，就是丧偶的，要不然就是丈夫在外面做官不在家的。贾珍和贾琏一走，王熙凤和尤氏也落了单，唯一的一对儿就是贾蓉跟他的太太，所以贾蓉留下来是有特别含义的。我想作者是在暗示，人能够团圆是多么大的福气。尤其是这种富贵人家。男人常年在官场上混，夫妻很少可以常在一起，这种“双全”引发了贾母很大的感慨，因为丈夫早逝，她觉得双全特别值得珍惜，所以她就命令贾蓉跟太太坐在一起。

“因有媳妇回说开戏，贾母笑道：‘我们娘儿们正说的高兴，又要吵起来。况且那孩子们熬夜怪冷的，也罢，叫他们且歇歇，把咱们的女孩子们叫了来，就在这台上唱两出也给他们瞧瞧。’”这个很好玩，相当于我今天晚上请了个芭蕾舞团来家里跳舞，可是我却对他们说：“我家也有一个芭蕾舞团，也跳给你们看看。”

戏剧的品位与优雅

“媳妇们听说，答应了出来，忙的一面着人大观园去传人，一面二门传小厮伺候。小厮忙至戏房，将班中所有的大人一概带出去，只留小孩子们。一时，梨香院的教习带了文官等十二个人，从游廊角门出来。婆子们抱着几个软包，因不及抬箱，估料着贾母爱听的三五出戏的彩衣包了来。婆子们带了文官等进去见过贾母，皆垂手站着。”

贾母笑道：“大出《八义》闹得我头疼，咱们清雅些好。”就是幽静一点、安静一点的，不要再闹了。“你瞧瞧，薛姨太太、李亲家太太，都是有戏的人家，不知听过多少好戏。这些姑娘都比咱们家姑娘见过好戏，听过好曲子。如今这小戏子又是那有名玩戏的班子，虽是小孩子，却比大班还强。”

这个也许大家不太了解，过去有一种戏班是成人班，有一种是小孩班。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前几年到台湾来演出的天津少年京剧团，真的非常好，其中的花脸和青衣就是大人的班子也很少这么好的。戏剧这个行当很特别，一般是在九岁左右进班子，梅兰芳他们上台大概也就是十四五岁，顾正秋带着她的顾剧团到台湾来的时候，大概不到二十岁。科班入行都要很早，晚了以后骨头就硬了，嗓子也不对了，所以小孩子的戏班有时候非常强。贾母就告诉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说，你们今天不可以露怯，“咱们好歹别落了褒贬，少不得弄个新样儿的。叫芳官唱一出《寻梦》，只用萧随着，笙笛一概不用”。

芳官是唱杜丽娘的，因为她们常听，知道芳官是好角儿。《寻梦》唱得特别好。最近这几年《牡丹亭》很流行，大家对这个故事都非常熟了。其实《寻梦》要的是一种幽魂的感觉，其中有极大的凄凉跟悲哀。贾母特别强调说笙笛一概不用，只用箫来配。

这里就能看出贾府的品位了，最近几年的昆曲改良，我感觉有点受不了，就是因为有太多乐器。昆曲最美的是唱腔，如果只用箫来伴奏的话，你才听到唱腔的美。现在最糟糕的是到剧院去，音响噼里啪啦，根本就听不到人的声音。最近我看了很有名的大陆的昆曲团的演出，一个晚上简直快要疯掉，麦克风声音开得太大，我坐在第七排，听起来那个声音就跟爆炸一样，唱到这个程度，台下的观众还在鼓掌，大概真是没什么可看了。这个时候我就很怀念贾母的品位，只有单用箫伴奏，你才能听得出唱腔的好坏，功力不够的演员才要用乱七八糟的东西去掩盖，好的演员就是素描。很多人说画素描比油画难好多，因为单色系里才能看出真正的功力。

贾母绝对是个懂戏的人，她想细细地品味芳官的《寻梦》的韵味，所以才说：“只要用箫，笙笛一概不用。”“文官笑道：‘这也使得，我们的戏自然不能入姨太太和亲家太太姑娘们的眼，不过听我们一个发脱口齿，再听一个喉咙罢了。’”文官是十二个女孩子中的主导者，有点像个班长，她在这种富贵人家的贵族太太面前讲话这么有礼貌。她说，我们的戏真的不好，但我们不用复杂的乐器，让你们听听我们的本色。这里真正说到了戏的重点，全世界没有一种歌剧是带麦克风唱的，因为经过麦克风传达的声音，它其实是变了味的。“贾母笑道：‘正是这话了。’李婶、薛姨妈喜的都笑道：‘好个灵透孩子，你也跟着老太太打趣我们。’”“灵透”就是伶俐，懂得怎么去应酬客人，话说得很得体。不要忘了，文官大概也就是十岁上下，可见这些孩子的训练有多惊人，她们从小挨打受骂，特别懂得察言观色，处世周到。细想想我见过的许多讲话、做人最得体的人，还真都是戏班子出来的。

琴挑传情

接下来贾母笑道：“我们这原是随便的玩意儿，又不出去做买卖，所以竟不大合时。”外面的戏班是职业的，可能综艺节目要什么，他们就演什么，慢慢会变得越来越粗俗了；而这种家养的戏班只是自己听，不用去上什么综艺节目，所以没有外面戏班的职业习气。现在的艺人其实很惨，再好的训练，一上那些“综艺大哥大”就完了，因为他们要的东西是粗俗的，你不可能把艺术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本来这个人的钢琴弹得很好，可是综艺节目就让他表现他的手指之快，音乐并不是手指快才叫好，这个时候你就会觉得这个音乐家被糟蹋了。

说着又道：“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书》，也不用抹脸。”《惠明下书》是《西厢记》里的故事，一般人不太熟，因为我们看《西厢记》多数看到是红娘、崔莺莺和张君瑞。《惠明下书》说的是张君瑞要娶崔莺莺，老夫人不同意，后来白马寺被包围，老夫人急得不得了，约定说：“你至少先救了我们，再谈娶崔莺莺的事。”张君瑞就修书派惠明去送信搬了救兵来，解了白马寺之围。惠明是花脸，葵官就是唱花脸的，贾母说你今天用清唱就好。唱戏最难的考试就是清唱，不穿戏服，不抹脸，没有伴奏，完全靠你的真功夫。

“贾母说：‘只用这两出，叫他们听个野异罢了。若省一点力儿，我可不依。’文官等听了答应出来，忙去扮演上台，先是《寻梦》，次是《下书》。众人都鸦雀无闻。”刚才唱《八义》的时候大家都在说话，现在忽然安静下来了，因为这个戏是要静下来听的。“薛姨妈因笑道：‘实在戏也看过几百班，从没见用箫管随他的。’贾母道：‘也有，只是像方才《西楼·楚江情》一支，多有小生吹萧随的。这大套的实在少，这也在主人讲究不讲究罢了。这个就算出奇了？’”意思是说大部分的戏都用整套的锣鼓来伴奏，热闹得不得了，但刚才《西楼》里面的一段《楚江情》，就是单用箫来配的，当然非常优雅，要特别讲究才能听出味儿来。其实真正的文化品位，是要去体会最细致的东西，可见贾府在戏剧方面的格调很高。

贾母指着湘云说：“我像他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凑来，即如《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记》的《胡笳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玉簪记》也是出很有名的戏，是明朝的一个叫高濂的人写的。在座的各位看全出戏的比较少，现在常常看的是其中的一段叫做《秋江》，讲一个道姑叫陈妙常，因为观里来了一个青年才俊潘必正，他们就相爱了。古代因为没有E-mail，就靠弹琴传情，让对方听到。这在司马迁的《史记》里就有，司马相如见到卓文君后，弹了一曲《凤求凰》，卓文君就决定跟他私奔了。这其实是古代的E-mail的方式，《琴挑》就是潘必正跟陈妙常以琴传情。第二天潘必正走了，陈妙常也逃出道观，跑到江边，叫船夫赶紧去追前面的船，可刚好那个老船夫是聋子，听不懂她讲什么，大家都跟着急得不得了。好不容易上了船，又发现绳子还没有解开，老船夫又爬回岸上，把绳子解开。舞台上没有船，老船夫跟道姑用身体的动作表现水上行舟的情景，船越走越快，直到风吹得老船夫的胡子飞起来，这是非常有名的《玉簪记》里的一折叫《秋江》。

贾母回忆起自己做少女的时候，家里也曾有一个戏班子，他们唱戏用真正的琴伴奏，当然一定是大户人家才会这样排场。所以“众人都道：‘这更难得了。’贾母便命个媳妇来，吩咐文官等叫他们吹弹一套《灯月圆》，媳妇领命而去”。《灯月圆》是比较喜气、圆满的曲子，因为今天是元宵节的夜晚，为了应景儿才吹弹的。

春喜上眉梢

“当下贾蓉夫妻二人捧酒斟了一巡，凤姐因见贾母十分高兴，便笑道：‘趁着女先儿在这里，不如叫他们击鼓，咱们传梅，行一个“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贾母笑道：‘这是个好令，正对时景。’”因为刚好是元宵节，是初春。“忙命人取了一面黑漆铜钉花腔令鼓来与女先儿”，这里也许大家不太容易懂，鼓面是皮的，旁边涂了黑漆，皮革要用铜钉钉住，所以是黑漆铜钉花腔令鼓。就是既可以行酒令的这种鼓，也可以用来唱花腔调子的。又从“席上取了一枝红梅来”。

“贾母笑道：‘若到谁手里住了，吃一杯酒，也要说一个什么才好。’”就是要有惩罚的，凤姐儿笑道：“依我说，谁像老祖宗要什么有什么呢？我们这不会的，岂不没意思。依我说也要雅俗共赏，不如谁输了谁说个笑话罢。”有没有发现凤姐的聪明，因为贾母是不识字的，前面我们看到宝钗、宝玉、湘云他们行酒令都喜欢吟诗做词。王熙凤很担心万一行酒令，来一个诗啊词的，贾母根本就无法应对，所以她抢先说，老祖宗你什么都会，你这么高雅，可是我们这些俗人不会，不如传到谁谁就讲个笑话，其实是在替贾母解围。“众人听了，都知道他素日善说笑话，最是他肚内有无限的新鲜趣谈。今见如此说，不但在席的诸人喜欢，连地下伏侍的老小人等无不喜欢。那小丫头子们都忙出去，找姐唤妹的告诉他们：‘快来听，二奶奶又说笑话儿了。’众丫头子们挤了一屋子。”

“于是戏完乐罢，贾母命将些汤点果菜与文官等吃去，便命响鼓。”开始行令，这种鼓跟我们在庙会上看到的“咚咚咚”响的鼓不太一样，它的声音是“嗒嗒嗒”的，在戏曲里面，演员跑圆场的时候就用这种鼓来打节奏，它可以快、可以慢。接下来作者用文字来形容鼓点，有点像白居易的《琵琶行》里的写法。“那女先儿们皆是惯的，或紧或慢，或如残漏之滴，或如迸豆之急，或如怒马之驰，或如掣电之疾。”这就是在形容声音了，传酒令的时候，必须时快时慢，让大家紧张起来。有时候像豆子在锅里爆炸一样，嗒嗒嗒这样跑。有时候就像古代用水做出来的计算时间的更漏，慢慢滴下来的感觉。有时候像怒马，有时候像闪电，都是在讲声音高低快慢的变化。

“按其鼓声慢转，梅亦慢；鼓声急传，梅亦急。”大家传梅花的动作，开始跟这些鼓声配合了，形成了一个酒令的场景。“恰恰至贾母手中，鼓声忽住。大家哈哈一笑”，我相信大家知道这都是事先安排好的，因为大家希望贾母开心。“贾蓉忙上来斟了一杯。众人都笑道：‘自然老太太先喜了，我们才托赖些喜。’”记不记得这个酒令叫做“春喜上眉梢”，贾母要第一个得这个酒令的喜气，过年所有的话都是开心的、喜气的。

贾母应景的笑话

“贾母笑道：‘这酒也罢了，只是这笑话有些难说。’”这是实话，现在每次吃饭的时候，一有人说我讲个笑话，我就会很紧张，因为人家说完你不笑也怪尴尬的，可是假笑也很难过，刻意的笑话其实很不好说。众人都说：“老太太的比凤丫头的还好还多，赏一个我们也笑一笑儿。”贾母笑道：“并无什么新鲜笑话，少不得老脸皮厚的说一个罢了。”

贾母真聪明，她的笑话是：“一家子养了十个儿子，娶了十个媳妇。惟有那第十个媳妇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家说那九个不孝顺。这九个媳妇委屈，便商议说：‘咱们九个心里孝顺，只是不像那小蹄子嘴巧，所以公婆老了，只说他好，这委屈向谁诉去？’”大家一定知道这是在讲谁了，因为贾母特别疼王熙凤，她一定知道别的媳妇都很嫉妒。贾母反应快得不得了，她在讲这个笑话的时候，把身边的事情编进去了，大家才会觉得好玩。我们看下面，她说：“大媳妇有主意，便道：‘咱们明儿到阎王庙去烧香，和阎王爷说去，问一问，叫我们脱生人，为什么单给那小蹄子一张巧嘴，我们都是笨的？’众人听了都欢喜，说这主意不错，第二日便都到阎王庙里来烧了香，九个人都在供桌底下睡着了。九个魂专等阎王的驾到，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正等的着急，只见孙行者驾着筋斗云来了，看见九个魂便要拿金箍棒打，唬得九个魂忙跪下央求。孙行者因问原故，九个魂忙细细的告诉了他，孙行者把脚一跺，嗟叹了一声道：‘这个原故，幸亏遇见我，就等着阎王来了，他也不得知道的。’九个魂听了，求说：‘大圣发个慈悲，我们就好了。’孙行者笑道：‘这却不难。那日你们妯娌十个脱生时，可巧我到阎王这里来，因为撒了泡尿在地下，你们那个小婶儿便吃了。你们如今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泡你们吃了就是了。’”有没有发现听笑话的人都知道贾母在讲什么，贾母也在用这个笑话教育她们，不是你们不孝顺，是你们嘴巴不够甜。

这个笑话如果没有王熙凤其实不好笑，就是因为有王熙凤大家才觉得特别好笑。“说毕，大家都笑起来。凤姐儿笑道：‘好的，幸而我们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儿尿了。’”她自己也知道贾母在损她，就抢先说我们都笨嘴笨腮，不是那第十个。“尤氏、娄氏都笑向李纨道：‘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儿尿的，别装没事人儿。’”

薛姨妈笑道：“笑话儿不在好歹，只要对景就发笑。”意思是你影射到在场的某一个人了，刚好击中大家心里的那种感觉就好笑了。“说着，又击鼓起来。小丫头子们只要听凤姐儿的笑话，便悄悄的和女先儿说明，以咳嗽为记。”这一次大家要暗算的就是王熙凤，因为都想听她讲笑话。小丫头悄悄地跟打鼓的女先儿说我们一咳嗽你就停。“须臾传了两遍，刚到了凤姐手里，小丫头子们故意咳嗽，女先儿便住了鼓。”众人齐笑道：“这可拿住他了。快吃了酒说一个好的，别太逗人笑的肠子疼。”于是大家都围过来要听王熙凤讲笑话，说实话，读到这里你会有点紧张，因为很多时候你越想要让笑话好笑，往往越不好笑。凤姐很厉害，她板着脸讲了一个冷笑话，把大家的预期先破坏掉。

我想这两种讲笑话的方式大家以后都可以用，一种是一定要跟在场的人有牵连；一种是别人很期待你讲笑话的时候，你可以板着脸讲一个冷冷的完全不好笑的，结果大家反而会笑起来。我觉得这是作者了不起的文学功底，笑话是非常难写的，因为让大家真的开心，比让大家哭要困难得多，可是作者却把这部分写得如此精彩。

王熙凤的冷笑话

凤姐吃过酒，想了一想，因为不能讲得太快，要让大家有一点着急，然后笑道：“一家子也是过正月半，合家子赏灯吃酒，真真的热闹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妇、孙子媳妇、重孙子媳妇、亲孙子、侄孙子、重孙子、灰孙子，滴滴答答的孙子、孙女儿、侄孙女儿、外孙女儿、姨表孙女儿、姑表孙女儿……哎哟，真热闹！”她在说这一串的时候，大家已经笑起来了，我们从来没听过什么灰孙子、滴滴答答孙子，因为曾孙子以后就没词可用了，她就自己创造了几个词，这是王熙凤特有的语言天赋。众人听他说着，已经笑了，都说：“听数贫嘴的，又不知编派那一个呢。”贾珍的太太尤氏就跟她说：“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她们是平时最亲的妯娌。“凤姐儿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费力说，你们混，我就不说了。”这也是说笑话的功夫，在关键时刻卖个关子，大家一下就急了。

贾母笑道：“你说你说，底下怎么样？”凤姐儿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就团团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的酒就散了。”实际上这根本不是一个笑话，作者在这里用这样的笑话其实是一种双关。一方面是王熙凤用这个冷笑话，让大家的预期落空，有了更好笑的效果；另一方面“散了”则是某种暗示，就是你再热闹、再团圆、再富贵，也是要散的。这可以叫做一语成谶，有时候无意中讲的一句话，刚好是命运的符咒。

众人见他正言厉色的说了，便再无他话，都怔怔的还等他往下说，只觉冰冷无味。史湘云看了他半日。大家现在常常提到冷笑话，恐怕历史上第一个说冷笑话的人就是王熙凤，她的冷笑话完全让你摸不着头脑，忽然“就散了”。史湘云还在那边等她说，凤姐儿笑道：“再说个过正月半的，一个人扛着一个房子大的爆竹往城外头放去，引了上万的人瞧。有一个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着拿香火点着了。只听‘噗哧’一声，众人哄然一笑都散了。这扛爆竹的人道：‘怎么没等放，就散了？’湘云道：‘难道他本人没听见不成？’凤姐儿道：‘这本人是聋子。’众人听说，一回想，不觉一齐失声都大笑起来。”

大家笑的不是这个故事，而是王熙凤的冷，王熙凤把她的笑话变成一种悬疑，大家回想的时候，才觉得太滑稽了。其实这并不是作者的本意，作者重复两次正月半和两次散了，是在暗示说一切东西终究都要散。《红楼梦》的精彩在于“悲凉之雾，遍被华林”，作者讲的不是笑话，而是一个家族的悲剧。

作者的语言符咒——散了

大家“又想着先前那一个没说完的，问他：‘头里那一个怎么样？也该说完了。’”其实作者是在暗示说：我们所有跟最亲、最爱的人的结局，不是生离就是死别，这就有点像禅宗，所有人都会追问你结局到底是什么，可是生命的结局究竟是什么，难道我们真不知道吗？所以所有人的追问，都是因为他们本身还在迷障中，真悟了的，反而无话可说了。就像作者根本就没想把《红楼梦》写完。“凤姐儿将桌子一拍，说道：‘好罗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年也过了，节也过了，我看着人忙着收东西还闹不清，那里还知道底下的事了。’众人听说，复又大笑起来。凤姐儿笑道：‘外头已经四更了，依我说，老祖宗也乏了，咱们也该“聋子放炮竹——散了”罢。’”作者是在用语言做符咒，王熙凤不知不觉中讲了三次“散了”，这个夜晚的热闹、团圆要散，眼前的富贵、荣华要散，最后是这个家族也要散。此时大家大概能体会到作者在写这部书时字字血泪的感觉，因为那时他的家族已经散了。

“尤氏等用手帕子捂着嘴，笑的前仰后合，指他说道：‘这个东西真会数贫嘴。’贾母笑道：‘真真这凤丫头越发贫嘴了。’一面说，一面吩咐道：‘他提起爆竹来，咱们也把烟火放了解解酒。’贾蓉听了，忙出去带着小厮们就在院内安下屏架，将烟火设吊齐备。这烟火皆系各处进贡之物，虽不甚大，却极精致，各色故事俱全，夹着各色花炮。”

“林黛玉禀气虚弱，不禁响炮之声，贾母便搂他在怀里。薛姨妈便搂着湘云。湘云笑道：‘我不怕。’宝钗等笑道：‘他专爱自己放大爆竹呢，还怕这个。’王夫人便将宝玉搂在怀中。”凤姐笑着说：“我们是没人疼的了。”尤氏说：“有我呢，我搂着你，别害怕。”这是王熙凤在那边撒娇了。

爆竹里面有满天星、九龙入云、平地一声雷、飞天十响……各色烟火是设计过的，所以都有一个名称。然后又命小戏子打了一会“莲花落”，“莲花落”是民间在乞讨时唱的民歌。又撒了满台的钱取乐。

在上汤时，贾母说，夜长，觉得有些饿了。凤姐儿赶紧说：“有预备的鸭子肉粥。”贾母说：“我吃些清淡的罢。”凤姐儿忙道：“也有枣儿熬的粳米粥，预备太太们吃斋的。”贾母笑道：“不是油腻腻的就是甜的。”凤姐儿又忙道：“还有杏仁茶，只怕也甜。”贾母道：“倒是这个还罢了。”你看当个管家有多难，老太太的嘴巴很刁，鸭肉粥嫌太油腻，粳米粥又嫌是甜的。最后，“命人撤去残席，另设上各种精致小菜，大家随便吃了些，用过漱茶，方散”。

“十七日早，又过宁府行礼，伺候掩了宗祠，收过影像，方回来。此日便是薛姨妈请吃年酒，十八日便是赖大家，十九日便是宁府来升家，二十日便是林之孝家，二十一日便是单大良家，二十二日便是吴新登家。”作者用一连串的方式告诉你，这个年过得没完没了，富贵人家的应酬一直在延续，这是大小说的写法。五十三回、五十四回基本上都是在讲排场，到五十五回的时候，作者才重新回到小说的主线。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探春开朗的个性

《红楼梦》讲到第五十五回，大家会看到十二金钗里一个重要角色——探春的表现。前面提到过，林语堂在谈《红楼梦》的书里，曾说十二金钗中他最欣赏的人是探春。当然，《红楼梦》塑造了这么多精彩的女性，每个人都是不可取代的，读者完全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我想林语堂喜欢探春的原因在于：探春年纪很小，这一回的故事发生的时候，她十四岁还不到，大概也就是现在初三的年纪，但她聪明、能干，头脑非常冷静。最可贵的是，她的性格非常开朗，很少把自己置放在消极、沮丧、绝望的状态，这跟林黛玉有很大的不同。

探春最与众不同的一点是她是庶出，封建社会很讲究出身，就像宝玉和贾环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可贾环在家族里的地位就非常低。当然贾环自己也不争气，但庶出的身份严重影响了他的心理。探春最了不起的一点是，出身的卑微在她身上没有产生任何负面作用，她一直落落大方地实现着自己，前面讲到过，在大观园里最先发出结诗社倡议的是探春，她觉得生命就应该积极地追求美好的东西，不能虚度。林语堂本身受过很多西方现代文化的熏染，一直提倡把人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来尊重。中国的传统社会对个人没有什么尊重，个人常常附属于某个群体，所以评价一个人总是要考虑他的出身，或者他的背景，很少独立地去看他究竟是个什么人。

林语堂当年之所以在十二金钗里会特别挑出探春来鼓励，还因为当时正值“五四”运动时期，那是个鼓励每一个人活出自己的时代。在西方的社会，一个丈夫做了什么事，不见得会对太太有什么影响。就像克林顿的问题就没有影响到希拉里。如果在我们的社会里，克林顿那样的事件，很可能会影响到妻子的政治前途，甚至各个方面。在这一点上，探春是十二金钗里很有现代意义的一个人。

李纨、探春代理王熙凤管家

“刚将年事忙过，凤姐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太医用药。”以中医的理论来讲，女人在怀孕的时候，如果前三个月没有很好地保养就容易出问题，王熙凤每天在忙来忙去，总要动脑筋处理大大小小的家事，所以就流产了。“凤姐自忖强壮，虽不能出门，然筹划计算，想起什么事来，便命平儿去回王夫人，任人谏劝，他只不听。”凤姐是喜欢抓权的人，她知道自己只要一养病，权力就可能会旁落。王熙凤的个性一贯如此，就算生了病也要强撑，她是那种典型的对权力上瘾的人。

“王夫人便觉失了膀臂一样，一个人有多大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张；将家中琐碎之事，一应都暂令李纨协理。李纨是个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纵了下人。”这里透露出王熙凤的重要性，不管你是不是喜欢她，也不管多少人说她多厉害、精明、刻薄，这个家真的少不了王熙凤。她不在，一向只顾吃斋念佛的王夫人顿时如失左右手，只好请李纨协理家中琐事。李纨也是个从来没有管过事的人，从小她的爸爸就教导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性格温吞、不够干练，这种人管家是肯定要出事的。果然，李纨一掌管家事，偷鸡摸狗的都来了。佣人们晚上该巡夜的不巡夜，赌博的赌博，喝酒的喝酒，一时间天下大乱。

其实管理真的是件难事，我们常听说某个企业的经理严厉得要命，对员工很凶，大家都恨他。可是如果真换一个李纨这样的经理，恐怕企业很快就垮了。王夫人很快发现了问题，“便命探春合同李纨裁处，只说过了一个月，凤姐将息好了，仍交与他”。王夫人就拜托探春来帮忙，觉得至少能多个人手，当时她还没有想到探春有多么能干。因为十四岁的女孩子，顶多说班长或者文艺股长做得还不错，大事她还没有经验过。

注意“裁”和“处”二字里其实有很多细节，在公司、机关待过的朋友都知道每个公文都要由专属机构来拟办。作为一个主管，在看一个公文的时候，公文上一定会说发生了什么事，拟办一二三。一般你会说：“好，照第一点去办。”或者稍微批示一下，总经理不应该是拟办的人。

我们今天有时候也挺乱的。现在如果我到一个公司去谈事情，他们说你可不可以来我们这边做什么演讲的时候，这个公司的董事长或者总经理，见到我以后说：很荣幸能请到你，接下来我们有一个部门的主管会跟你谈，我就觉得这个公司的管理是到位的。如果这个董事长或总经理直接跟我继续谈细节，我就会觉得有问题，因为这不是他该管的。负责裁决的人把大事情抓到就好。记得以前我们在部队的时候就常笑话我们的总司令真有趣，每次来基层部队都检查厕所卫生，戴着双白手套去摸厕所里的灰有没有擦干净，有人认为这样才是好总司令，但有人就觉得他管得太琐碎了。在权责分得很清楚的企业里，裁跟处是不一样的，“裁”是裁夺，“处”是执行。

大家有没有看过故宫里那些清代皇帝手批的奏章，有一部分是说“知道了、好”，也就是一两个字而已。因为大部分的奏章都是密密麻麻的，如果底下办理的事情没有特别需要修改的地方，只是批个“知道了”就可以了。我们今天常常提起社会的进步、民主的改革、司法的改革之所以艰难，就是因为我们身上有一个文化包袱，儒家文化是以人情为主，根本没有权责、群己的界限。直到今天很多政治上出现的问题，也是因为群已权责分不清楚所致。

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

一般人都认为一个月以后，凤姐的病应该会好。“谁知凤姐禀赋气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养，平生争强斗智，心力使亏，故虽系小月，竟着实亏虚下来；一月之后，复添了下红之症。”这绝对是中医的理论，西医大概很少会认为一个人喜欢争强斗智会对身体不好，可是中医认为争强好胜是会影响到人的血气循环的。一个人耗太多的精力，思虑太过，都会影响身体。黛玉身体的羸弱，就是因为太敏感所致，常常是那种大剌剌的憨憨的人，身体会很好。“下红之症”是很严重的妇女病，以中医理论来讲，这是最失元气的症候。“他虽不肯说出来，众人见他面目黄瘦，便知失于调养。”因为她恋眷权力，不肯放手，所以不肯明说。因为下红之症要尽快保养，可能半年甚至一年都做不了事。“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药调养，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贻笑于人，便想偷空调养，恨不得一时复旧如常。谁知一时难痊，调养到八、九月间，才渐渐的起复过来，下红也渐渐的止了。此是后话。”从一月大概调养到八九月，过了大半年。

可这是后话，作者的意思是说，现在要回到探春和李纨刚刚管理家事一个月左右的时候。“如今且说目今王夫人见他如此，探春与李纨骤难卸事，园中人多，又恐失照管，因又特请了宝钗来，托他各处小心。”王夫人见王熙凤身体这个样子，觉得李纨和探春一个太老实木讷，一个聪明但是小姐身份不便外露，所以就又找了宝钗来帮忙。宝钗是王夫人亲姐妹的女儿，在贾家是客人，不方便代理总经理职务。但宝钗的能力绝对在探春之上，前面提到过宝钗之所以能干，是因为她爸爸很早去世，宝钗从十五岁就开始管家了。她爸爸是比如今的“中央银行”总裁还要大的官，是替皇家料理所有商业的。

可宝钗的人生哲学是：“事不关己莫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她把所有事情都看得清清楚楚，但绝对不轻易插手，她处处为自己着想，觉得将来要做贾家的媳妇，一定要有好人缘，一个管理者绝对不可能是百分之百好人缘，宝钗能做到贾家上上下下三百口人都说她好，可见她只是在做人。她所谓的“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是过去某一类人的生命哲学，有一天我看到一个朋友的玻璃板下压着这句话，我大笑起来，我问这个话管用吗？朋友说：真管用。

有时候管理的人才的难得也在这里，就是他不但要能干，他还要愿意管。宝钗是有这个能力，可是她根本不愿管。那么现在就变成三个人管这个家了，王夫人就托宝钗说：“老婆子们不中用，得空儿就斗牌吃酒，白日里睡觉，夜里斗牌，我都知道的。”大户人家的老家人最难管理，因为这家族中管理的所有漏洞她们都了如指掌，什么时候可以去打牌、赌博，什么时候可以偷着喝酒，东西放在哪里，他们比主人都清楚。因为这个家族太大了，后面我们会看到那些茯苓霜、玫瑰露什么的，一进贡就是好几车，主人还没见到，就先少了好几瓶。“凤丫头在外头，他们还有个惧怕，如今他们又该取便了。”王夫人虽然不是一个很好的管理人才，可是她的角色有点像董事长，她要对贾母等这些股东们负责。现在问题出来了，她就找了三个人，看看这三个人加起来能不能有和王熙凤同样的威严。

她就跟宝钗说：“好孩子，你还是个妥当的人，你兄弟妹妹们又小，我又没工夫，你替我辛苦两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来告诉我，别等老太太问出来，我没话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说。他们如若不听，你来告诉我。别弄出大事来才好。”宝钗听说只得答应了。

“时届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症。湘云亦因时气所感，亦卧病于蘅芜苑中，一天医药不断。”“孟春”是春天的第一个月，就是正月。黛玉每年到这个时候就会犯病，中医的理论一直认为虚寒之症冬季最容易发，史湘云也沾上了流感。“探春同李纨相住间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来往回话人等亦不便宜，故二人议定：每日早晨皆到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去会齐办事，吃过早饭于午错方回房。”探春跟李纨住的不是很近，一起理事有点不方便，来往回话要跑来跑去的。所以两个人就共同找了一间办公室。

探春精细不让凤姐儿

这三间小房是当时为了迎接贵妃省亲，专门给太监们准备的休息室。事后这三间小房就一直空在那里，变成巡夜的一些老嬷嬷常聚的地方，这种房子有点像我们现在大厦的门厅，很适合管理人议事。“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饰，只不过略略的铺陈了，便可他二人起坐。”北方的冬天冷，这个房间需要有暖炕和火炉，需要很厚的门帘。如今天气慢慢转暖了，不需要太多的取暖设备，稍微修饰一下就可以用了。

“这厅上也有一匾，题着‘辅仁渝德’四字，家下俗呼皆只叫‘议事厅’儿，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应执事媳妇来往回话者，络绎不绝。”大家管这个地方叫“议事厅”，就是商量事情的地方。注意，《红楼梦》里所有办事的人手上都有钟表，李纨、探春每日早上六点来，十二点散。这个家族实在太大了，管理起来特别不容易，大到皇上赏赐的贡品、乡下的田租，小到哪个下人的发丧或丫头要买头油、肥皂全要汇报。

“众人先听见李纨独办，各个心中暗喜，以为李纨素日原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自然比凤姐好搪塞。后又便添了一个探春，也都想着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年轻小姐，且素日也最和平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前便懈怠了许多。”大家最初听说是李纨来代理王熙凤，都很高兴，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的个性是个活菩萨，什么事都不管的。《红楼梦》里的这种心理，今天依然存在，任何一个机构里面，部属都会觉得主管越松越好，越宽越好。“搪塞”是说做错了事，可以敷衍过去。后来又添了一个探春，大家也觉得无所谓，一个初三女生谁怕？况且探春平时讲话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所以大家都不怕她。其实真正厉害的人是探春这种平常不表现个性的人。

“只三四日后，几件事过手，渐觉探春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而已。”渐渐地，大家才觉出这个小孩子比凤姐厉害。凤姐不识字，账本都要别人念给她听，可探春是识字的，自己能看账本。可见主管有两类，一类像王熙凤，威严都露在外边；另一类是探春这种的，轻易不动声色，一旦有事情发生，她绝对抓得出来。凤姐是一味地严苛，她觉得因这个家族太大，必须要杀鸡儆猴；而探春却是对事不对人的，对任何人都没有偏见。

“可巧连日有王公侯伯、世袭官员十几处，皆系荣、宁非亲即世交之家，或有升迁，或有黜降，或有婚丧红白等事，王夫人吊贺迎送，应酬不暇，前边更无人。”作者可真会写，接下来就告诉我们贾家这段时间有多忙，公爵、伯爵、侯爵，这些世袭官员跟荣国府、宁国府不是亲戚就是世交。过去这种老的政治姻亲关系，互相之间的迎来送往真是不得了。我小时候去过当时做“陆军总司令”的一个亲戚家，他们家过年的时候，光是礼物就要十几个人专门准备，因为每个地方你都要打点，别人送来的礼也多，礼物该怎么送、怎么回，是个大学问。

贾家这样一个大家族，已经经历了三四代的富贵，他们跟官场的关系复杂得不得了，所有人的升迁黜降，你必须要学会洞察他的政治前途。有时候升迁、黜降只是假相，有时候是黜降的时候，反而要跑去送礼，去安慰他，因为他没几天是要升的；而升的人可能有时候反而要躲开，很可能这次升迁是他政治前途的终结。这些家族在一起常年玩这种游戏，王夫人每天跑殡仪馆，跑酒店。今天的贵妇人和那时候大概也差不多，今天范围更大，恐怕得要飞来飞去。这种家族的忙，不见得是生活中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更大部分是整个官场里必须要有的排场。

李纨跟探春“二人便一日皆在厅上起坐。宝钗便一日在上房监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本来是半天，现在改成一整天都在那边上班。宝钗也来了，注意，作者用词非常准确，之所以叫“监察”，是说她只会提醒什么地方不够周到，是不会插手处理的。

“每于夜间针线暇时，临寝之先，坐了小轿，带领园中上夜人等，各处巡察一次。”这有点像军队里的夜间巡逻。“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觉比凤姐当权时，倒更谨慎了些。因此里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说：‘刚刚的去了一个“巡海夜叉”，又添了三个“镇山太岁”，率性连夜里偷着吃酒玩的工夫都没了。’”凤姐管家再严还是会有漏洞，因为一个人的眼睛能看到的东西毕竟有限。新上任的这三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比王熙凤还厉害，连夜里偷着吃酒玩的工夫都没有了。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

“这日，王夫人正是往锦乡侯府去赴席，李纨与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门去后，才回至厅上坐下。”下面这一段精彩得不得了：“刚吃茶时，只见吴新登家媳妇进来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儿死了。昨儿回过太太了，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说毕，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注意一下，这个“家的”就是太太的意思。赖大、吴新登、周瑞，他们都是贾府里的老管家了，他们的太太也在这个家里呆了很久，这种老佣人是最难管理的，他们比年轻的主子还了解这个家族。

我常常跟很多朋友说，一个社会在转型的时候，最怕的是年轻的主管自大，因为他不知道那些老人儿会怎么整他。常常看到从美国的MBA拿了学位回来的年轻人，进了一个老公司，完全不知道老公司有老公司的规矩，几天之后就找出一大堆的毛病，可他要想尝试他的新管理办法没那么容易，因为人事关系非常复杂。近几年台湾很多企业的第二代、第三代回来了，他们的成长很顺利，大概初中、高中就被送到美国去读书，然后拿一个企管的博士、硕士学位回来。二三十岁，一身阿玛尼，讲话特别稚嫩，他们不知道老企业有老企业的规矩，那些老员工表面上很谦卑规矩，其实心里面并不服他。你也不能怪他，因为他知道的比你多。

所以这个吴新登家的实际上就是来整探春的，等于是上任才一个月的新经理，要面对这个有二三十年经验的一个老处长。她不可能不知道赵国基死了应该给多少钱，可是这个处长的阴险在于，她要考考这几个新经理，因为刚刚做经理，很多规矩她们并不清楚。注意，她特别强调了赵姨娘，赵姨娘这个名字一出来，探春首先要警觉，因为这是她的亲生母亲。赵姨娘有一个兄弟叫赵国基，也是贾家的佣人，因为赵姨娘是丫头，她的兄弟大概也就是个车夫、马夫，或者看门的。吴新登家的说完就垂手站在一旁，表面上很恭敬，实际上是在等着看新经理的热闹。如果你去一个企业，看到那个老的部属不讲话的时候，最好小心一点，因为他是要看看你接下来会怎么办。

“彼时来回话的不少，都打听他二人办事如何：若办得妥当，大家则安个畏惧之心；若少有嫌隙不妥之处，不但不畏服，一出二门，还要编出许多笑话来取笑。”注意一下，有一天你去做主管的时候，底下的人一定会这样子问的，这个人到底行不行啊？就像学生每学期开始都会问这个老师到底怎么样？分数会不会打得很严？然后决定是不是选他的课。人同此心，大家觉得如果探春她们事情办得很妥当，就规规矩矩地照章办事，如果稍微有点漏洞，大家便从此不把她们看在眼里。

这一段是最好的管理学上的警告，刚上任那几天是最重要的。探春她们上任才三四天就有人来整她们了。“吴新登家媳妇心中已有主意，若是凤姐前，他便献勤说出许多主意，又查出许多旧例来任凤姐儿拣择施行。如今他藐视李纨老实，探春是年轻的姑娘，所以只说出这一句话来，试他二人有何主见。”这是一个心里有鬼的老部属，我不觉得她有多坏，老部属本来就是这样子。你在伯克兰拿了一个MBA学位，他就要考考你到底在那边读了些什么，因为管理很复杂，不是两三年能读通的。

“探春便问李纨，李纨想了一想，便道：‘前儿袭人的妈死了，听见说赏了银子是四十两。这也赏他四十两罢了。’”此时探春没有说话，因为李纨才是真正的代理总经理，她把分寸拿捏得很好。很明显李纨不是真正的管理人才，她不明白其实袭人跟赵国基身份不同，袭人是外面买来的丫头，赵姨娘他们世世代代是奴才，和袭人是有区别的。

“吴新登家的媳妇听了，忙答应了个‘是’，接了对牌就走。”有没有感觉她赶紧就说“是”，看来是准备出去说，这个总经理根本不行什么的。这个时候，探春出面了，她说：“你且回来。”

探春天生的管理才能

探春已经觉得不对了，当然她也会犹疑，因为死的是她的亲舅舅，等一下妈妈会来闹。而且李纨是真正的总经理，现在讲出来，李纨也有点儿难堪。可是这个犹疑大概也就几秒钟，她觉得非出面不可了。“吴新登家的只得回来，探春道：‘你且别支银子去。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娘，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有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就是贾母房里也有几个老姨娘，她们既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个家族里分得很细，探春平常就在观察这一切了。

好的管理人才不是需要的时候现学的，她平常就已经注意到“家里的”和“外头的”是有区别的了。至于这个区别是多少，你可以问手下的处长，刚才是你要考我，现在我要考你了。“一问，吴新登家的本是忘了，忙赔笑回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赏多赏少，谁还敢争不成？’”这个老管家有点吃定这个新经理了。主管这个时候计较的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你合不合法。显然吴新登家的是讲错了话，她说赏多赏少谁会去计较？如果是王熙凤，这个时候肯定要拍桌子骂人了，但探春却笑着说：“这话胡闹。依我说，赏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别说你们笑话，明儿也难见你二奶奶。”吴新登家的道：“既这么说，我查旧帐去，此时却记不得。”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出来，其实吴新登家的在骗她，她不会不知道的，因为她刚才已经在装糊涂了，现在必须装到底。

“探春笑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这话已经说得很难听了，你不是做了三十年处长吗？这本来是你处长要记的事。你看探春脸上带着笑，把权责讲得清清楚楚，一步一步地露出她卓越的管理才能。“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帐去？若有这个道理，凤姐还不算利害，也就算是宽厚了！”大家都认为王熙凤是一流的管理人才，我觉得探春才是。她年纪这么小，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阵仗，却天生具备一种冷静和公正。她表面上不动声色，说话却比王熙凤更有机锋，在这里等于连王熙凤也批评了，说：“还不快找来我瞧。再迟一日，不说你们粗心，反像我们没主意了。”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忙转身出来。满脸通红是因为她的手底下还有好多的部属，探春让她难堪了。

探春这一招是不得了的管理学上的一个经验，“众媳妇们都伸舌头”，心说：“天啊，这么厉害！”这些人本来也是等着看笑话的。不知道现在的初三学生中能不能找出个“探春”来。以前在这种家族中，如果你足够敏感的话，真的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探春不怎么说话，在王夫人身边走来走去，事事着眼，处处留心。宝钗也有这个本事，而黛玉则绝不会关心这些东西。

“一时，吴新登家的取了旧帐来。探春接过来看时，上面有两个家里的，赏过，皆二十四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家里的”身份跟赵国基一样，是世世代代做奴仆的。这里一方面在讲探春管理家事，一方面也点出探春出身的卑微——母亲是奴才，所以赵国基应该是二十四两。“外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过一百两，一个赏过六十两。这两笔底下皆注有原故：一个是隔省迁父母之柩，外赏六十两；一个是现买葬地，外赏二十两。”你看探春有多厉害，立刻找到了先例。一个家族、一个企业有近百年的历史，规矩不能随意篡改，不可能无中生有地说我高兴给多少就给多少，否则一定出问题。

探春在公务中面对母亲

这场戏写得非常紧凑。“探春便递与李纨看了。探春便说：‘给他二十四两银。把这帐留下，我们细看看。’吴新登家的答应去了。”探春要求自己做足功课，不想让佣人随便糊弄。其实一说不给四十两，该给二十四两了，大家知道接下来要吵的会是谁了，一定是赵姨娘。果然，吴新登家的刚走，赵姨娘就来了。

这是《红楼梦》里很动人的一段，探春刚上任一个月，妈妈就跑到办公室里来闹了。记得年轻的时候读这一段，很多朋友都觉得探春太过了，一直说自己的妈妈是王夫人，还口口声声地叫自己亲妈姨娘。其实这其中有公领域和私领域的界限，探春是把公私分得很清楚的，这是一个好的管理者最该持有的态度。大家觉得她做得过分，可不要忘记她是在总经理办公室里，她手底下的所有处长、部属都在。大家都在看她到底怎么处理亲妈的事，她也知道这个亲妈没有什么脑子，会三天两头地跑来的，甚至说出你都做了总经理还不给我一点好处这样的话，探春只要一徇私，整个管理就全乱套了。

所以单纯说探春怎么面对母亲是不公平的，应该说怎么样在办公室里面对母亲，因为这里有角色、时间跟空间的差别。“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坐下。”非常有礼貌。

探春对赵姨娘的意图早已心知肚明。“赵姨娘开口便说道：‘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便眼泪鼻涕哭起来。”想象一下，如果有一天你坐在总经理的位子上，你妈妈忽然冲进来说，大家都在欺负我，你要帮我出气，你会怎么想？这其中有个分寸的拿捏，私领域跟公领域不分的时候，会让人很为难。“探春忙道：‘姨娘这话说谁，我竟不解。谁踩姨娘？说出来我替姨娘出气。’”探春当然知道她在说谁，可是她必须冷静，她首先提醒她的母亲，我现在不是你的女儿，因为在公领域她就是姨娘。赵姨娘道：“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去！”已经有点不成体统了，母亲在女儿执政的经理大厅骂自己的女儿，很多时候，人很难把公领域跟私领域分清楚，妈妈觉得就算你做了经理，也还是我的女儿。

探春的独立个性

“探春听说，忙站起来，说道：‘我并不敢。’”注意探春的动作是有礼貌的，赶快站起来表示自己的尊敬跟礼貌。“李纨也忙站起来劝。赵姨娘道：‘你们请坐，听我说。我这屋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么大年纪。’”意思是我从做丫头起就受人欺负，“熬油”这两个字用得很好，赵姨娘受欺负首先是因为出身非常低贱；另外这个人很糊涂，行事不知深浅，所以更遭人瞧不起。“又有你和你兄弟，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连你也没脸面！”小时候常常听到有妇人边哭边说这种话，她们是把孩子当成私有财产的。这绝对是吴新登家的去打了小报告，因为袭人妈妈死的时候赏的是四十两，如今她的兄弟死了是二十四两，她才会觉得我连个袭人都不如。她最在意的是：我原来是个丫头，可是如今生了女儿、儿子，是夫人了，怎么还把我当丫头看。这种人心里有一贯的卑微情结，总觉得所有人都在欺负她。

赵姨娘用亲族的关系掩盖了公领域的关系，在公领域里探春是总经理，赵姨娘是她的下属。前面说过林语堂之所以喜欢探春，是因为她身上有很多现代因素。我就是我，我做的事情的好坏，跟父母、兄弟、姐妹无关，根本不该扯在一起。可在传统社会里，这一切是扯在一起的。妈妈如果丢了脸，你还能有什么脸面？这种互相间的牵扯导致社会没有办法体现对个人的尊重。一旦一个人的男人十恶不赦，他的太太、他的儿子也无法被尊重，因为大家认为这种罪孽感也是要继承的。本来公民权中是没有世袭罪恶的，不能说因为他爸爸是谁，就来怪罪这个孩子，所以《红楼梦》带给我们很多的反省。

“探春笑道：‘原来为这个，我并不敢犯法违理。’一面就坐了，拿帐翻与赵姨娘瞧，又念与他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的旧规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这例不成？’”意思是我们公司是有法的，不能因为你是我妈妈就去改这个法。所以她说：“不但袭人，将来环儿收了外头的女孩儿，自然也是同袭人一样。这原不是什么争大争小的事，讲不到有脸没脸的话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旧规矩办的。”“他”指的是赵国基，她没有叫舅舅，只是说赵国基是王夫人的奴才。这句话很厉害，意思是说我虽然是你生的，可是舅舅是这个家里的车夫，他的身份就是奴才，奴才就要守奴才的规矩。“说办的好，领的是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说办的不匀，那是他糊涂不知福，也只好凭他抱怨去。太太连房子赏了人，我有什么有脸之处；一文不赏，我也没什么没脸之处。”

探春的思维全部是公领域的思维，她认为这里面没有什么脸面的问题。她劝妈妈：“依我说，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养神罢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满心里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意思是你应该少出来、少说话。

下面是探春真正要讲的话，她说：“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另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个女孩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说的。太太满心里都知道。”探春最大的悲哀是因为她是一个女性，在那个时代走不出去，换成男人她早就走了，什么地方混不了一碗饭吃？探春后来远嫁，一般人认为是嫁到柬埔寨、越南一带做了王妃，彻底切断了跟这个家族所有的关系。

这种情况目前也很多，我的很多朋友和学生最后也觉得最难处理的还是家事，结果就一走了之，在巴黎一住就是二三十年。因为在社会上，他们是独立的个体，一回家就要扮演家族中的某个角色，他们不想面对被当成家族的某个角色的命运。另外，搞创作的人需要有很多独立个性，这种东西在家族里面并不被尊重和鼓励。读到探春这句话，你会感到很辛酸，她的悲剧是那个时代女性的共同悲剧。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探春说：“‘如今因重看了我，才叫我照管家务，还没有做一件好事，姨娘倒先来作践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叫我管了，那才正经是没脸呢，连姨娘真也没脸！’一面说，一面不禁滚下泪来。”注意这句话很重要，意思是说，我现在坐在总经理的位置上，你来又哭又闹的，所有处长都在旁边，让我怎么继续做下去。

“赵姨娘没了别话答对，便说道：‘太太疼你，你越发该拉扯拉扯我们。’”这个话讲得很不像样，假如你做主管，老妈忽然跑来说：“你要拉扯拉扯我。”旁边没有人还好，有人的时候真的要小心一点。因为“拉扯”这两个字很难听，相当于说你把公款拿一点给我，你的公务车我也可以用，你的下属要到我们家里去洗马桶。“你只顾讨太太的疼，就把我们忘了。”探春说：“我怎么忘了？叫我怎么拉扯？”她的意思是说，我没忘你是我亲妈，可是执行公务跟亲妈是两回事，“拉扯”是贪赃枉法，而关心你、照顾你是私领域的事情。她说：“这也问他们各人，那一个主子不疼出力的奴才？那一个好人用人拉扯来着？”探春的脑子越来越清楚了，哪个下属认真出力、勤劳，主人就疼哪个；再者，如果你自己做事做得好好的，别人本来就会重视你，还靠什么裙带关系？

“李纨在旁只管劝说：‘姨娘别生气。也怨不得姑娘，他满心里有拉扯的心，口里怎么说的出来。’”有没有发现这个李纨也很糊涂，这话相当于说总经理一心想把公款都给你，只是现在不好明说。探春的脑子就是清楚，她马上就批评李纨说：“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谁？谁家姑娘拉扯奴才来着？他们的好歹，自然你们该知道，与我什么相干。”这句话当然很重，以前读《红楼梦》大家的争议多半是这句，因为这里是说赵姨娘是奴才，即使生了子女，身份也没变，可她的身份已经是小姐了。跟自己的亲妈妈说这样的话当然是很痛苦的事，可是当时的社会阶级之间的界限本来就是这样；还有，如果再不把这个界限分清楚，赵姨娘还会继续闹下去。

“赵姨娘气的问道：‘谁叫你拉扯别人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如今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就不依你？’”赵姨娘觉得贾府的银子每天像水一样在淌，多给十六两根本没人在意，她完全不体谅探春作为一个管理人，操守有多重要，哪怕只是六钱，也会成为不公正的把柄。

她说：“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施。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儿等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这是典型的封建伦理，我想探春如果生在今天就没有这个问题，至少她的独立性会高很多，可是在那个时代，就注定是场悲剧。下面这个话是我们小时候常常听到的，说：“如今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飞去了！”在西方的社会，从来听不到父母跟孩子讲这种话。而我们却从小就常听这种话，说明孩子和父母是某种私有关系。在西方父母只是公民的抚养者，你的儿子、女儿是公民，有自己的公民权。比如我的亲戚移民在加拿大，女儿才十几岁，有一天她妈妈说：“我打死你。”结果女儿就打电话给社服人员，妈妈很难过，因为我们对这类语言已经习惯了，对于受另外一个文化教育的孩子，你打死我，这里面有威胁的成分，这就是不同的文化背景造成的差异。

“探春不听完，已气的脸白气噎。”探春真的很惨，这么聪明、能干，可是母亲却是她的致命伤，两个人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根本无法对话。所以她就“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问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去了，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了？’”她的意思是说，我跟你之间没有关系，你只是代理生下了我，她要把这个关系切断。记得当年在读书会里，争议最大就是这一段，很多人都觉得探春太过分。要是换做今天我就会问：假如你现在做总经理、做校长，你妈妈跑来闹，说你不拉扯她，你怎么办？你要不要切断这个私领域的关系，恐怕就比较容易做出判断了。

探春下面的话就很难听了：“我倒素习按礼尊敬，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既这么说，每日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去？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探春很理性，她也没说哪个人高贵，哪个人卑微，更没有看不起门房，只是认为门房有门房的工作，薪水、福利金、退休金也是法定的，我不能用私人的关系去改变这一切。她说：“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两三个月寻出一个由头来，彻底子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谁给谁没脸？幸亏我还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早急了。”

探春绝对的公正性

这个时候，忽然听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来了，赵姨娘立刻安静下来了。有没有发现赵姨娘的两面性，本来在那边又哭又闹的，平儿来了，她赶快赔笑让座。可见王熙凤的威严无处不在，平儿作为她的特别助理也有一定的威慑力。然后问说：“你奶奶好些？我正要去瞧呢，就只没得空儿。”李纨见平儿进来，就问她做什么。平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死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四两。如今请姑娘、奶奶裁度着，再添些也使得。”这里也表现出王熙凤的厉害，意思是给四十两是违法的，但怕探春为难，因为这是她亲舅舅，就给你一个权限，可以酌情处理。

有没有发现王熙凤并不是最好的管理人，因为王熙凤会徇私，常常是看人下菜碟，贾母那边的事她从来不驳回，赵姨娘这边她就常常作践。可是探春绝对公正，她要从自己最亲的人身上开刀。“探春早已拭去泪痕，忙说道：‘又好好的添什么，谁是二十四个月养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过命的不成？’”本来她正在哭，但心里最难过的时候还是很冷静。贾家第一代打仗的时候，真有佣人把他们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过，这种佣人的薪水一定会高，比如宁国府的焦大。

接下来，她说：“你主子倒也巧，叫我开了例，他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得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怎么添去。”在管理上拿公款做人情是最糟糕的事，因为公款相当于是纳税人的钱，这就等于把王熙凤的管理也批了一顿。“平儿一来时已明白了对半，今听这一番话，越发会意，见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乐之时相待，只一边垂手默侍。”

我们知道平儿是王熙凤最得力的特别助理，为人很厚道，每个人都跟她很好。探春跟平儿平时跟姐妹一样，可是平儿是把公领域、私领域分得很清楚的人，一看探春生气了，知道这时候她要摆出总经理的样子了，所以立刻规规矩矩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讲。如果这时候她说我们不是很好吗？昨天还一起去看电影来着，那就完了。你们平常一起吃六合夜市是私领域的事，现在是在上班，必须用上班的态度“垂手默侍”。

“时值宝钗也从上房中来，探春等忙起身让坐。”我一直觉得这个家族的眼线真多，大家马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宝钗大概怕探春压不住，就过来了。“未及开言，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个小丫环捧了沐盆、巾帕、靶镜等物来。此时探春因盘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的丫环走至跟前，便双膝跪下，高捧沐盆；那两个丫环，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类。”以前小姐化妆是有梳妆台的，可因为是在办公室，用的是可以移动的靶镜，总经理要化妆了。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女性主管应该学学这一招，在关键时刻说：对不起，我要补妆了。可以趁此机会转换一下空间，想一想下面的事情该怎么处理，也可以显示威严。

“平儿见待书之类不在这里，便忙上前与探春挽袖卸镯，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盆中盥沐。”你看平儿多么厉害，她本来是特别助理，可这个时候插手帮忙，就是要做给大家看。我们这才知道古代的女孩子化妆时还要像我们理发时那样围一个围兜，怕粉、胭脂把衣服弄脏。探春这个时候也摆出架子，不动手，任平儿帮她一一处理。这时候有个媳妇回道：“回奶奶姑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一年的公费。”一看就是不知好歹，没有什么眼力价儿的人。“平儿先道：‘你忙什么！你睁着眼睛看见姑娘洗脸，你不去伺候着，先说话来。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姑娘虽然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探春还没讲话，平儿就骂起来了，你总不能在总经理上厕所时，你堵在厕所门口报告下个月的报表什么的吧？这里面讲的都是规矩，读《红楼梦》有时候比去上MBA有用得多。

平儿柔软处世的智慧

平儿“唬的那个媳妇忙赔笑说：‘我粗心了。’一面说，一面忙退出去。探春一面匀脸，一面向平儿冷笑道：‘你迟来了一步儿，还有可笑的。连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来混我们。幸亏我们问他，他竟有脸说忘了。我说你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查去？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去查。’”探春一眼就看出吴新登家的是在骗她，平儿就赶快解释：“他有这一次，包管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其实我对王熙凤的做法多少有点理解，王熙凤嫁过来之前，贾家的管理一塌糊涂，偷鸡摸狗的事情天天发生，必须要杀鸡儆猴才能重新整顿。对于一个一塌糊涂的烂摊子，新的管理人员必须敢下猛药，大概真的打断过几个人的筋，大家才慢慢地不敢了。

平儿就说：“姑娘别信，他们瞅着大奶奶是个菩萨，姑娘又是个腼腆小姐，固然是托懒来混。”说着，她就向外面发号施令说：“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门外的众媳妇都笑道：“姑娘，你是个最明白的人，俗语说，‘一人作罪一人当’，我们并不敢欺蔽小姐。”

这些人本来都是来看笑话的，现在却都说是吴新登家的使的坏。人际关系非常奇怪，吴新登家的如果整探春整成功，众媳妇就都变成吴新登家的一族。现在看吴新登家的不行了，她们马上把她孤立起来，说明我们跟她是无关的，还说：“小姐是娇客，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平儿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那里照看的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语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没行到的，姑娘竟一添减，头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有没有发现平儿真的很了不起，她的这番话，有几层含义：一方面是授权给探春，觉得她真是个管理人才；另一方面，探春可能查出王熙凤管理中的很多漏洞，她在这里先替她的主人做个缓冲。

“话未说完，宝钗、李纨皆笑道：‘好丫头，怨不得凤丫头偏疼他！本来无可添减之事，如今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斟酌斟酌，不辜负你这话。’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气，没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出气去，偏他蹦了来，说了这些话，叫我也没了主意了。’”

可见柔软是最高的智慧，她先说我们有很多事情做得不好，你们尽管检查、批评，先把自己置于弱势地位，这样别人就没了脾气。平儿是《红楼梦》里最了不起的一个丫头，在一切都被王熙凤操控的情况下，委曲求全，处理事情一直非常公道。

探春开始查账

这时探春才叫方才那媳妇来问：“环爷和兰哥儿家学里这一年的银子，是做那一项用的？”贾环、贾兰他们要上学，一定会有费用，现在这个钱是干什么的，是买文具？还是吃“麦当劳”？还是车马费？那媳妇便回说：“一年学里吃点心，剩的买纸笔，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这个钱是给他们买“巧克力”之类的点心吃的，贾家的私人学校真是够完蛋的，点心钱最多，剩下的钱才买纸笔。当然我们读过第九回，也知道这些少爷们读书有多么糟糕。

探春道：“凡爷们的使用，都是各屋里领了月钱的。环哥儿的是姨娘屋里领二两，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儿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学里每人又多这八两？”探春开始查账，可这项检查又牵涉到赵姨娘，因为贾环多出的八两又要被扣掉。这个家族已经这么入不敷出，还这么浪费，有很多叠床架屋的开销。“原来上学去的是为这八两银子！”探春该开始批评了，说原来这些男孩子读书是为了钱。就像我们以前读幼稚园的时候，先问有没有糖，没有糖就不去。她说：“从今儿起，把这一项蠲了。”“蠲”就是去除、取消。探春越来越觉得这个家族的每个地方都在舞弊、都是漏洞，整个家族很多舞弊的机会都是从多余的开销里产生的。

她说：“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就说我的话，把这一条务必免了。”平儿笑道：“早就该免。旧年奶奶原说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那个媳妇只得答应着去了。这时有大观园中媳妇们捧了饭盒来。待书、素云早已抬过一张小饭桌来，待书是探春的丫头，素云是李纨的丫头，“平儿也忙着上菜。探春笑道：‘你说完了话，你去罢，在这里忙什么？’”平儿笑道：“我原没事的。二奶奶打发了我来，一则说话，二则恐这里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帮着妹妹们伏侍奶奶、姑娘的。”平儿是个非常有眼力价儿的人，怕探春生气，就在那边帮着递菜。这也是王熙凤的厉害之处，有三个代理她都不放心，还派特别助理到这边监督。

探春因问：“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来一处吃？”有没有发现这个总经理还是在管事，因为她发现宝钗的饭菜没有送来，丫环们听说，忙出去命媳妇们去说：“宝姑娘如今在厅上一处吃，叫他们把饭送了来。”探春听说，便高声说道：“你别混支使人！那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们，你们支使要饭要茶的，连一个高低都不知道！”才上任几天的探春，已经发现了很多问题，过去的很多年里她一直用心在观察，在上任的这一刻，她把多年积累的笔记都用上了。

她还说：“平儿这里站着作什么，你叫叫去。”平儿忙答应了一声出来。那些媳妇们悄悄的拉住笑道：“那里用姑娘去叫，我们已经有人叫去了。”一面说，一面用手帕掸了一掸石矶上说：“姑娘站了半天乏了，这太阳地里且歇歇。”发现没有，平儿一直到现在都没敢坐下来，其实她是做给别人看的，因为私下里她跟探春好得不得了，此时此刻她就是要让探春像个总经理。“平儿便坐下。又有茶房里的两个婆子拿了个坐褥铺下，说：‘石头冷，这是极干净的，姑娘将就坐一坐儿。’平儿忙赔笑道：‘多谢了。’一个又捧了一碗精致的新茶出来，也悄悄的笑说：‘这不是我们的常用的茶，是伺候姑娘们的，姑娘且润一润喉罢。’”有没有发现平儿一离开探春的房间，就有这么多人伺候她，现在她可以坐下来好好喝一杯茶了。

“平儿忙欠身接了，因指众媳妇们说道：‘你们太闹的不像了，他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他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他。果然招他动了大怒，不过说他一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他撒个娇儿，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样。你们就这么着大胆小看他，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平儿警告这些媳妇说，贾家做小姐的身份非常高，连王夫人都得让她们三分，探春只是平常看起来客客气气，她真要发威动怒起来，二奶奶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众人都忙道：“我们何尝敢大胆了，都是赵姨奶奶闹的。”大家又开始推脱责任了。平儿又悄悄的道：“罢了，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那赵姨奶奶原有些到三不到两的，有了事都就赖他。”就是这个赵姨奶奶本来就有一点精神病，可是你们也太欺负她了。“你们素日眼里没人，心里利害，我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点儿的，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这里说的就是吴新登家的这种人，没事儿就变着法子整主人，作为一个主管，如果不够精明，早就被吃定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口声。”众人道：“如何敢？”平儿道：“他利害，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呢。前儿我们还议论到这里，再不能依头顺尾的，必有两场气生。那三姑娘虽是姨娘的姑娘，你们都看见了。二奶奶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惧他五分。你们这会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正说着，只见秋纹走来。

规矩秩序已经建立

“众人忙着问好，又说：‘姑娘也且歇歇，里头摆饭呢。等撤下饭桌子来，再回话去。’”秋纹是宝玉的丫头，她来一定有事，所以“秋纹笑道：‘我比不得你们，我那里等得？’说着便直要上厅去”。有没有发现秋纹特别理直气壮，因为宝玉房里的丫头身份特殊。“平儿忙叫：‘快回来。’秋纹回头见了平儿，笑道：‘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外围的防护？’一回身便坐在平儿褥上，平儿悄问道：‘回什么？’秋纹道：‘问一问宝玉的月钱，我们的月钱多早晚才领？’平儿道：‘这什么大事。你快回去告诉袭人，就说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儿都别回。若回一件，管驳一件；回一百件，管驳一百件。’”

“秋纹听了，忙问道：‘是为什么？’平儿与众媳妇等都忙告诉他原故，又说：‘正要找几处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来开例，作法子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呢。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注意，好的管理人杀鸡儆猴绝对要找厉害的，宝玉是最适合开刀的一个人，因为他最受宠。“你这一去说了，他们若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又碍着老太太的嘴，若不拿你们作一二件榜样，人家又说偏一个向一个，仗着老太太、太太的威势的就怕，他不敢动，只拿我们软的作鼻子头。”其实如果硬要去，也会让探春为难，一旦碍着老太太的脸面顺利通过，一定有人会说探春她们拍马屁，柿子专拣软的捏。“你听听罢，二奶奶的事，他还要驳两件，才压的住众人口声呢。”

这就是管理上的困难，要想服众就得要玩真格儿的，要动到最厉害的，或者最亲的人，才压得住阵脚。“秋纹听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这里，没的臊一鼻子灰。我赶早知会他们去。’说着，便起身走了。”

接着宝钗的饭也到了，平儿就赶快进来服侍。赵姨娘已经走了，宝钗、李纨、探春三个人就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南，探春面西，李纨面东，所有的媳妇都在廊下静静等候，里头只有她们常常侍候的丫环，别人一概不敢擅入。这些媳妇们都悄悄的议论说：“大家省事罢。都别安着没良心的主意了。吴大娘都讨了没意思，咱们又是什么有脸的。”

底下一段整个是在写威严，外边大家一边悄悄议论，“等饭完回事。只觉里面鸦雀无闻，并不闻碗箸之声。一时只见一个丫环将帘拢高揭，又有两个将桌子抬出。茶房内早有三个丫头捧着三沐盆水，见饭桌已出，三人便进去了。一会儿又捧出沐盆并嗽盂来，方有待书、素云、莺儿三个，每人用茶盘捧了三盖碗茶进去”。我觉得作者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他每讲完一件事，就开始写排场，这种家族有按部就班的秩序，不必主人命令，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事，规矩是不用大呼小叫的。记得有一次我到一个中学去演讲，教官每三分钟站起来骂学生一次，我就知道肯定会出问题，因为这不是你搞管理的时刻，有人睡觉、讲话是你平常没有管理好，后来我只好站起来说：“教官请你坐下，好不好。”平时就没有规矩，到关键时刻就会出问题。

“一时等他三个人出来，待书命小丫头们：‘好生伺候着，我们吃了饭来换你们，可又别偷坐着去。’众媳妇们方慢慢的一个一个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的轻慢疏忽了。探春气方渐平，因向平儿道：‘我有一件大事，要和你奶奶商议，如今可巧想起来。你吃了饭快来，宝姑娘也在此，咱们四个人商议了，再细细的问你奶奶可行可止。’平儿答应回去。”

好好好.好个三姑娘

凤姐问为何去这一日，平儿便笑着将方才的情况细细说给她听了，凤姐笑道：“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他不错。”好棒的话，是前总经理在衷心地赞美新总经理。说实话，贾家从上到下的人王熙凤都看不起，尤其是觉得贾家的男人窝囊、无能、不成器，她一直揽权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个家族里根本没有一个能指望的人。如今终于有了一个能干的，才是上初中的年纪，就这么厉害。

“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子里。”这是在讲身份，因为探春是庶出。平儿笑道：“奶奶也说糊涂话了，他便不是太太养的，难道谁敢小看他。不与别的一样看了不成？”凤姐就叹了口气，凤姐出身豪门，特别知道其中的规矩。她说：“你那里知道，虽然说是一样，女儿却比不得男人，将来攀亲事，如今有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是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这里能看到当时女性的悲哀，如果你是姨太太生的，就是出身不够好。因为只有正出，才有娘家的身份，如果探春是王夫人生的，王夫人背后是她的哥哥王子腾，有王家的势力在，就有靠山。赵姨娘只是个丫头，没有任何势力。过去人常常把婚姻与权力和财富挂钩，当然会计较正出、庶出。

“殊不知别说庶出，便是我们的丫头们，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呢。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得了去。”后来不挑庶、正的就是那个东南亚的国王，因为他没有什么庶、正的观念，所以娶到了探春。我想探春嫁过去以后，绝对是个一流的王妃。《红楼梦》真的是一部女性主义的书，读完《红楼梦》，你会发现几乎所有的男性都没有女性能干。

凤姐说着，又向平儿笑道：“你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法子，一家子大约也没个不背地里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有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又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克薄。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

这里说到了王熙凤管理的难处，王熙凤的刻薄、严苛也有道理，因为这个家族已经要垮了，完全靠她在撑着。所以“平儿道：‘可不是！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两三个小爷，一位老祖宗，这几件大事未完呢。’”宝玉要娶亲、姑娘要嫁人、老太太要办丧事，都是要花钱的。“凤姐笑道：‘我也虑到这里，倒也够了：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剩了两三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一万银子。环哥娶亲有限，花上三千银子，不拘那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老太太的事出来，一应都是全了的，不过零星杂项使费，也满破三五千两银子。如今再俭省些，陆续也就够了。”在这方面王熙凤就是很了不起，把接下来几年的东西都算好了，绝不会寅吃卯粮。其实家族也好，国家也好，没有近虑，必有远忧。

凤姐说：“咱们且别虑后事，你且吃了饭，快听他商议什么。这正碰了我的机会，我正愁没个膀臂。虽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服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况且不是这屋里的人。四姑娘小呢。兰小子更小。小环儿更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只等有热灶火炕让他钻去罢。真真一个娘肚子里跳出这样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来，我想到这里就不服。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他两个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们家务事。况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他。倒只剩了三姑娘一个，心里嘴里都也来得，又是咱们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虽然面上淡淡的，皆因是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心里却是和宝玉一样疼呢。比不得环儿，实在令人难疼，要依我的性子早撵出去了。如今他既有这个主意，正该和他协同，大家做个膀臂，我也不孤不独了。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他这一个人帮着，咱们也省些心，与太太的事也有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头退步。回头看看，再要穷追苦刻，人恨极了，暗地里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还有一件，我虽知你极明白，恐怕你心里挽不过来，如今嘱咐你：他虽是姑娘家，他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他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利害一层了。如今俗语说‘擒贼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开端，一定是先拿我开端。倘或他要驳我的回，你可别分辩，你只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和他一犟，就不好了。”

首先王熙凤发现探春确实是个好帮手，另一方面这么多年自己得罪了太多人，不如趁机把事情交给探春去弄，所以王熙凤于私于公全力支持探春。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识宝钗小惠全大体

人文厚度的建立

五十六回特别显示出探春身上的那种产业意识，所谓的产业是说一种物质大家除了欣赏它的美之外，还能有利可图。常常有人说我们如今的高科技产业，其实是高利润产业，因为它们毫无人文质素，也无美丽可言；但那些搞艺术、创造美的朋友又都穷得要死，可见利润和美是冲突、矛盾的。可是看了五十六回你会发现它们没有那么大的冲突，探春就发现她们所住的大观园，不止是一个美丽的园林，还是一个很好的生产基地。所以她就尝试着把这个园林规划出来，把其中的水果、花朵变成产品。

大家也许觉得这点收入有限，在荣国府富豪极盛的时代，根本看不起这点钱。可她们几个人曾讨论过一年大概有多少收入，宝钗就说：这个收入买地的话，都可以买好几甲了。大家肯定会吓一跳，原来在贾府，你只要有一个产业的头脑和观念，随随便便就可以有很多的收入。十二金钗里真正有产业观念的其实是宝钗，王熙凤只是在管家，可宝钗是真正掌握薛家所有的田产跟店铺的生意的。探春年龄虽小，她也有产业观念。所以从另外的角度看十二金钗，她们不是我们想象的只会天天风花雪月，她们还是一些极其聪明的经营人才。如果生在今天，我肯定她们都在高科技领域工作。

当然，这种产业不是单纯牟利，同时也是对自然界的一种管理。比如，伐木造林就是一种产业，但在整个伐木造林中要照顾到山坡的林相。日本在这方面就做得非常好，到了日本，你会觉得山坡上的林木长得特别漂亮，因为它已经纳入了一个产业系统。树要过多久才可以砍伐，如何间隔着去砍都有一定的规矩，因为它们跟阳光和整个森林的品相有关。我们现在常常到一个风景区，当年是种苹果树和梨树的，现在一片荒芜，这就是因为没有产业观念。

五十六回里探春讲的一小段，表面上看是一个女孩子在讲治园林，往大了说她也是在治国。如果小的时候没有这种训练，有一天还真的无法治国，因为国土的规划跟一个园子的规划是一样的，关键是眼光要长远。而不是说这一阵子种苹果、梨有利润，就把其他的全都砍了，结果一阵子全部是槟榔，一阵子全部是茶，导致水土无法保持，最后是山全荒了。

我要特别强调的是：大观园的产业化既是经济，也是美学，一般人不会想到经济跟美学其实是在一起的。本来园林已经有了荒废颓败的迹象，这些姊妹们整天在里面写诗，可是荷塘、花园、竹林没有人整理，已经开始出问题了。探春到赖大家做客，赖大家的园林给了她很大的刺激，人家小门小户的园子都有收成，而且把花园弄得那么好，就是因为有人管理。所以我想《红楼梦》的作者并不只是一味地风花雪月，怀才不遇的他也有很多的感慨和抱负，只是他不幸生在那样一个家族而已。

我不太赞成只把《红楼梦》当成一个风花雪月的故事，其实它其中有很多的反省，对管理、产业、为人处世，甚至治国都有看法。我们常常觉得当今政治恰恰最缺的就是人文，很多人认为读《红楼梦》就是文学系的事，其实不是，它可能是经济系的事，也可能是政治系的事，还可能是法律系的事。纯粹的法律出身的人到最后可能出大问题，因为人文的厚度没有了。我觉得有时候我们看文学的东西会太窄化，我一直觉得人文并不只是在讲文学，也并不只是在讲文化，人文讲的是以人为主的一种关心。

我最反对的是把科技跟美分开，不重视美的科技不是真正的科技。最明显的就是达·芬奇，在他的世界里，美和科技从没有分离过，它们整合在达·芬奇的人文结构上。很多人提醒说，二十一世纪将是达·芬奇的世纪。也许在五百年后的今天，我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达·芬奇本身就是作品。他在科技的领域是流体力学之父、飞行理论之父、潜水艇发明者、解剖学之父；在美学领域他是大画家。其实，每一个成长中的孩子都是达·芬奇，往往是我们的教育体制把他变得不可能成为达·芬奇了，因为他必须选择科系，只要一分组，成为达·芬奇的可能性就消失了。教育体制要检讨的是，为什么我们在分组时没有保有他对人文的整体观察，或者说为什么在分组之前不能具备一定的人文厚度。

这个部分的探春之所以精彩，就是她平常在诗社里写诗、玩，是风花雪月，可是这所有的风花雪月最后都变成了她的产业概念，这才是真正的人文关照。

敏探春兴利除宿弊

“话说平儿陪着凤姐吃了饭，伏侍盥漱毕，方往探春处来。只见院中寂静，只有丫环、婆子在窗外听候。”有没有发现管理已经完全上轨道了，第五十五回里的惊涛骇浪不见了，现在院中人这么多可是一点不吵，因为已经有秩序和规矩了。“平儿进入厅中，见他姊妹三人正议论些家务，说的便是年内赖大家来请吃酒，他家花园中的事。”

见平儿来了，“探春便命他脚踏上坐了”。这些都是细节，其中有两层意思：一层意思是说她和平儿很亲，另一层意思为平儿是丫头，在公领域里，照理应该是站在那里的。

探春就跟她说：“我想的事不为别的，因想着我们一月有二两月银外，丫头们又另有月钱。”注意一下，《红楼梦》里的这些女孩子，吃的、穿的都是公费，二两银子是零花钱。我很同情她们，因为她根本不能出门的，不能像我们今天这样可以去百货公司，可以去看电影。记不记得探春曾拜托宝玉帮她去买些小玩意回来。可见她们平时有所谓零钱其实也没什么用，大概就是偶尔赏赏下人，而丫头们又另有月钱，记不记得宝玉房里的袭人、晴雯、秋纹、麝月她们都有钱。袭人后来加到了四两银子，其他人大概都是二两，小丫头也有一两。

“前儿又有人回，要我们一月所用的头油脂粉，每人又有二两。这又同才刚学里的一样，重重叠叠，事虽小，钱有限，看起来也不妥当。”头油脂粉应该叫化妆费，那既然有月钱了，里面是不是应该包含了化妆费？怎么会又另列名目？这个家族太大了，每一个人都多出一点，加起来就不得了了，这其实就是企业管理的观念。她质问平儿说：“你奶奶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平儿笑道：“这有个原故：姑娘们所用的这些东西，自然是该有分例的。每月买办买了，令女人们各房交与我们收管，不过预备姑娘们使用就罢了，没有一个我们天天各人拿着钱找人买胭脂粉的。所以外头买办总领了去，按月使人按房交与我们的。”意思是因为小姐们不能出门，所以就包给了专门的买办，告诉他们家里总共有多少女人，需要多少头油脂粉，然后全部交给各房，再由各房分发给小姐、丫头。

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我最大的感叹是，我不相信李纨用的粉会跟林黛玉一样，因为她们的个性根本不同，而且化妆品是很私密的东西，甚至有自己身体的记忆在里面。不要说女孩子了，现在连讲究的男孩子刮胡子用的水都不一样，闻一闻就能区分，因为其中有他的性格。一个社会讲究了以后，最先变化的是跟身体有关的东西，比如精油、肥皂什么的，用此来强调我跟另外的人的不同。所以这种像部队那样一买就是一大堆头油，然后大家全部用一样的，我相信这些小姐们肯定吃不消，所以这些东西纯属浪费。

“姑娘们的每月这二两，原不是为买这些东西，原是为的是一时当家奶奶、太太或不在家，或不得闲，姑娘们偶然一时要几个钱使，省得找人去。这是恐怕姑娘受了委屈，可知这个钱为这个才有的。”意思是说化妆费是化妆费，这个二两是零用钱。“如今我冷眼看着，各房里的姑娘，各门的姊妹都是现拿钱买这些东西的，竟有了一半。我就疑惑，不是买办脱了空，迟了日子，就是买的不是正经货，弄些使不得的东西搪塞。”可见化妆品交到买办总领其实是有问题的，因为这个东西太私密了，结果总办理弄得粉不像粉、油不像油的，最后大家都没法用。“探春、李纨都笑道：‘你也留心看出来了。脱空是没有的，也不敢，只是迟些日子；催急了，不知那里弄了来的那平常东西，使不得，依然得现买。’”几个女孩子谈的是她们最关心的事，大家都发现了这个问题，只是不知该怎么去管。“平常东西”就是不怎么讲究的东西，贾府的女孩子的化妆品都极讲究。

宝玉曾有一次跟平儿讲胭脂是怎么做的，听了你要吓一跳，你才知道胭脂原来是这么精致的东西，就连挑胭脂都要用玉兰花的花蒂，真是比现在的所有名牌都要讲究，因为现在名牌至少还有一个量产。可是过去手工制作的东西绝对是艺术品，仅供某几个贵族女孩子用。所以她才说：“就用这二两银子了，另叫别人的奶妈或是兄弟、哥哥、儿子，买了来，才使得。若使了官中的人买去，照旧是那样。不知他们是什么法子，是铺子里坏了不要了，他们都弄了来，单预备给我们的？”

这里面有一个我们现在碰到的问题，我有很多朋友做建筑，官方衡量他们的建筑质量有一个最低标的观念。他们就告诉我，最低标意味着你永远买不到最好的东西，这个社会的建筑最终将越来越丑，质量越来越坏。因为大家竞那个最低标的时候，其实根本已经是在偷工减料了，因为如果你合理来做，是不可能用那个价钱做出来的。可是大家一旦开始竞争，就会用降低报价的办法。后来西方有很多比较先进的国家，就开始出台合理标。我定一个合理标书，谁最接近这个标底谁就中标，低了表示你是粗制滥造。所以李纨她们就说，有人宁可不化妆，也不会去用这些低劣的化妆品，把皮肤都搞坏了。

我的意思是说，每个产业里的精品，也是要通过学习才会懂。不讲别的，就说酒吧！大概早几年，看到大陆媒体报道某些官员喝酒你会吓一跳，每个人面前都有五个酒杯，啤酒加塞外老窖，然后再加红酒，再加别的白酒，全世界都没有这样喝酒的，真是浪费到了极点。你如果真懂得一点喝酒，就不会把这几种酒并在一起喝，可是他们就那么五杯一起倒上，不管你喝不喝。可见产业一旦没了人文气息，绝对是在糟蹋产业。人文一定是精致的，其中包含着细腻跟讲究，它能使一个人懂得品位，所以，今天很多地方都在讲“美是看不见的竞争力”，目的就是要让产业精致起来，使人的品位逐步提高。

以产业的观念经营大观园

平儿笑道：“买办买的是那样的，他买了好的来，外办岂肯和他善开交，又说他使坏心，要夺这外办了。所以他们也只得如此，宁可得罪了主子，不肯得罪了外头办事的人。姑娘们只得使奶妈们，他们也就不敢说闲话了。”探春道：“因此我心里不自在。钱费两起，东西又白掷一半，算起来，费两折子钱，不如把买办这一份子免了罢。此是一件事。”探春已经从产业的角度看问题了，买贵的、好的、真正能派上用场的东西，不是浪费；买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不能用，才是真正的浪费。我们现在的很多公款常常就是这样被浪费掉的，有时候我们去评鉴一个大学的表演空间，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他们会说他们买了世界上最贵最贵的灯，结果灯光一打开只能往台下照，没有办法照舞台，连装灯的人都是外行，于是只好重新做。每次读到探春这句话我都很感慨，钱费两起，东西白掷一半，最终产生了最大的浪费。

“第二件，年里头往赖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园子，比咱们的这个如何？”好，这是探春在考平儿了，平儿笑道：“还没有咱们这一半大，树木花草也少多了。”赖大只是一个管家，他家的花园不会像贾府的大观园这么讲究。“探春道：‘我因和他们家女儿说闲话儿，谁知那么个园子，除他们戴的花儿，吃的笋、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总有二百两银子剩。’”探春还讲到了她自己的观察：“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

我相信今天我们的年轻一代大概也不了解这个，我们小时候去买肉、买鱼都是用荷叶或者芋头叶子包着的，家里的旧报纸我们也是一捆一捆地拿去卖，或者换鸡蛋的。其实产业的意思是说，每种物质都有它的功能。我们每天晚上处理垃圾，其实那些东西也是一种资源、一种财富。我相信这也是一个环保的观念，也是一个回收的观念。那些荷叶如果任其荒废下去，来年就不能很好地生长，大家注意到没有，台湾所有养荷花的地方，到秋后都是要把残败的荷叶收掉的。我一直觉得我们的教育里少掉了对真正的生活现实的观察，探春的了不起在于她已经观察到一片破荷叶、一根枯草都是值钱的。

听到这里，宝钗就笑了：“真真膏粱纨袴之谈。”因为宝钗管家的，她家的产业很大，当铺里面什么东西都有人去当，她当然知道任何东西都是值钱的。我们小时候没有零用钱，就会在马路上挖点柏油，弄在竹竿上去黏树上的知了，卖到中药店换了钱买冰棍。小孩子很早就在学很多的产业，那也是他的乐趣。现在大家都希望富有，可是富有之后，父母都把孩子保护得很好，但同时又在抱怨孩子太娇：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我已经怎样怎样了。他们怎么不想想，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有没有那么多钱？是你没有给孩子机会。

所以宝钗就有点讽刺探春说，你们这些人从来不知道挨饿是怎么回事，不晓得穷困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什么叫做财富。她说：“你们原是千金小姐，不知道这事，但你们都念过书识字的，竟没看见朱夫子有一篇《不自弃》之文不成？”“不自弃”就是任何东西都不能随便糟蹋。我至今仍很感激童年时代形成的习惯，因为那个时候经济普遍不好，我们的衣服都是穿到破了补，甚至新衣服的袖口和膝盖都要补上两块很厚的布。到衣服真不能穿的时候，就做抹布，扣子剪下来放在一个瓶子里，从来不会糟蹋跟浪费东西。我相信那是一种教育，这个教育不是透过学校的哪一个学科来完成的，而是生活中随时随地实现的。让你感觉到没有什么东西不重要，最后也会影响到你对人生的看法，也就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是不应该存在的。所以这个“不自弃”既是在讲物质，也在讲人。

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

探春笑道：“虽也看过，那不过是勉人自励，虚比浮词，那里都真有的？”其实我们小时候家里处罚的时候，就跪在那里背朱子治家格言，什么一粒饭，一针线要如何如何，可是你会觉得那只是文章，跟生活无关，生活中的体会跟读书其实是两回事。这几年在加拿大，看到他们的环保是从幼稚园做起，带着幼稚园的小朋友去做垃圾的分类，让他们从小养成习惯，环保跟回收才能真正持续地实现。所以探春说这些都是写出来的“虚比浮词”，“宝钗道：‘朱子都有虚比浮词？那句句都是有的。你才办了两天的时事，就利欲熏心，把朱子都看虚了。你再出去见了那些利弊大事，越发把孔子也看虚了！’”宝钗极度成熟，是这些女孩子当中真正对产业有概念的人。

探春笑道：“你这样一个通人，竟没看见子书？当日《姬子》曾云：‘登利禄之场，处运筹之境者，窃尧舜之词，背孔孟之道。’”姬子是曹雪芹杜撰出来的一个哲学家，可是这种思想我们在儒家经典中能看到，认为尧舜孔孟是讲圣王之道和心性德修养的。但我认为儒家讲内圣外王，是指向内要有做圣贤的修养，向外要有王天下的志向，它是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到治国、平天下的，是一整套的哲学思考。我们今天把它割裂开了，导致一些学术领域里的人，连什么叫产业都不知道。事实上在西方的文艺复兴时代，所有登禄利之场的大企业家都是推动文化发展的高手，可见登利禄之场并不见得一定利欲熏心。

“宝钗道：‘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这实际上就是指产业，这几个女孩子真不得了，看起来不怎么管事，对很多问题的认识却很有见地。什么叫产业？去发现一个东西可以利用的地方就是产业。很多可用的东西早就存在于宇宙之中，比如核元素，原来它就存在，只是没有被利用。有些人一天到晚想赚钱不见得赚得到钱，因为你必须具备发现和创造物质的可用性的那种智慧。

宝钗说：“难为你是个聪明人，这些正事竟没经历过，如今可惜迟了些。”这个初三学生探春，考试成绩一直很好，只可惜阅历差了些，现在才开始懂这些东西有点晚了，与探春相比，宝钗很早就已经在禄利之场里混过了。

“李纨笑道：‘叫了人家来，不说正事，你们且对讲学问。’”有没有发现李纨的智商比宝钗跟探春要低，她根本听不懂她们两个在讲什么。“宝钗道：‘学问中便是正事。’”这话真的很了不起，我常常想跟现在的官员说学问就是正事。记得一个官员曾跟我说，我需不需要做做文化美容，来听听你的课？我说：不用，学问是正事。一个人的人文素质本来就是该在日常生活里去累积的，不管你是做学问，还是做官，等到用的时候才开始学就来不及了，本来治国治民之道就在学问当中。可见学问和生活的被割裂，从两三百年前就开始了，现在越发严重。所以宝钗就纠正李纨说：“此刻于小事上用学问，那小事越发作高一层了。”五十六回我觉得其实是在讲治国，一个人总在法律系里混来混去，真到要治国的时候就荒掉了。因为治国需要的是阅历和人文的修养，光靠那几个条文没有用。所以这几个小孩子对人生的看法真的蛮高明的，她们觉得：“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产、官、学三界如果都不讲学问，也就都流入市俗去了。

“三人都是取笑之谈，说笑了一会，仍谈正事。”

大观园员工分红观念

“探春因又接着说道：‘咱们园子只算比他们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银子利息。若此时也出脱生发银子，自然小器，不是咱们这样人家行的事。’”意思是说我们这种公侯之家，不必像赖大家那样为这四百两银子而费周章，只是看到很多东西被平白无故地糟蹋，心里面很不安。

她说：“若派出两个一定的人来，既有许多值钱之物，一味任人作践，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园子里的所有的老妈妈中，拣出几个本分老成能知园圃事的，派准他们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们交租纳税，只问他们一年可有些孝敬。”老妈妈们大概都比这些小姐更懂园艺，她们至少知道植物如何生长，该怎么照顾，也没必要去规定她们每一个月要交多少钱。

她说：“一则园子有专管之人修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临时忙乱。”其实产业本身就是管理，不用花钱再去请园丁。何况这些东西都是越采摘，越能生发得好。“二则也不至作践，白辜负了东西；三则老妈妈们也可借此小补，不枉每年在园中辛苦。”这些老妈妈在园子里面虽有固定的薪水，可是毕竟有限，如果说这片水果都由她管了，她就有积极性了，也就是说这个园子不再只是主人的了，员工都可以分红了。五十六回整个在讲企业，讲产业，讲治国。其实国家也是如此，如果老百姓总觉得这是你的国家，跟我也无关，就不会有参与感，她现在就是让这些老妈妈感觉到这个园子是你们的，她们当然会尽心尽力。“四则亦可以省了些花儿匠、山子匠并打扫人等的工费钱。将此有余，以补不足，未为不可。”一二三四有这么多的好处，简直是四赢，为什么不做呢？

“宝钗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画”，这一段写得真好，有没有发现李纨跟探春谈话，宝钗并没有参与，这叫做“事不关己莫开口”，她觉得我才不要管你们的事。但她一边看字看画，一边却把一切都听在耳中。

“听如此说，便点头笑道：‘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其实我们都熟悉这句话，一个有作为的人治国，三年当中这个地区都不会有饥荒，是指一种政治上的安定感。

李纨笑道：“好主意。这一行，太太必喜欢。省钱事小，第一省人打扫，专司其职，又许他们去卖钱。使之以权，动之以利，再无不尽职了。”“使之以权，动之以利”，这八个字是管理的秘诀。

“平儿道：‘这件事须得姑娘说出来。我们奶奶虽有此心，也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在园子里住着，不能多弄些玩意儿去陪衬，反叫人去监管修理，图省钱，这话断不好出口。’”有没有发现平儿很聪明？她说这个事情我们奶奶不能说。为什么？因为一旦涉及分东西，就有利害的关系，作为王熙凤的特别助理，她不想让王熙凤挨骂。探春毕竟年轻，还有一点天真跟浪漫，所有的改革者都是要有点浪漫的，王熙凤太世故了。

“宝钗忙走过来，摸着他的脸笑道：‘你张开嘴，我瞧瞧你的牙齿舌头是什么作的？’”有没有发现只有宝钗发现了平儿的厉害，因为她也是事不关己莫开口的主儿，平儿想的是：事千万不要沾到我们奶奶身上，这就是过去做人的哲学。在这样的家族里，如果改革失败的话你就倒霉了，探春有这个热情，是因为她年轻，又是第一次做事情，根本没有想到人事关系的复杂。

一般读《红楼梦》的人都不喜欢宝钗的世故，可是如果这个社会全是些天真烂漫的人，大概也完蛋了。大家都像林黛玉你大概也可以想象这个社会会变成什么样子，其实宝钗也有自己的孤独跟苦闷，这么年轻就失掉了年轻该有的梦想跟浪漫，是因为这么大的家业全靠在她一个人身上，她的务实和世故是逼出来的。

宝钗说平儿：“从早起到这会子，你说了这些话，一套一个样儿，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没见他说他们奶奶才短，想不到。三姑娘说一句，你就说一句是；横竖三姑娘一套话出来，你就有一套话进去；总是三姑娘想的到，你奶奶也想的到，只是必有个不可办之故。这会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园子，不好因省钱令人去监管。你们想想这话，若果真交与他人弄钱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许掐，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姑娘们分中自然不敢，天天与小姑娘们就吵不清了。”好，宝钗已经想到了，就是说这个花园里，比如林黛玉住的潇湘馆的那些竹子，本来是她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处理，可是现在有人管了，马上就会有一大堆架要吵。两个世故的人，碰到了一个天真烂漫的人，我们当会喜欢探春，是因为兴利除弊，必须要有一定的浪漫和天真。

“他这远愁近虑，不亢不卑。”宝钗赞美平儿，把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到了，而且态度不亢不卑。她不承认王熙凤没有想到，也不说探春做得太莽撞，所有的措辞分寸都恰到好处。“他奶奶便不和咱们好，听他这一番话，也必要自愧的好了，不和的也便和了。”

探春不越权的态度

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气，听他来了，忽然想起他主子来，素日当家使出来的好撒野的奴才，我见他更生了气。谁知他来了，避猫鼠儿似的站了半天，怪可怜的。”意思她本来想要整整平儿的，谁知平儿连坐都不敢坐，有没有发现识相很重要？一个人正在气头上，最好别惹她。现在有些学生在学校里聪明得不得了，一出去做事就一塌糊涂。他们跟我抱怨说，经理今天又骂了我一顿！我说你不识相，不懂得察言观色。因为人都会有情绪，我们从小一看脸色就知道妈妈要打人了，得赶快溜掉。平儿用了示弱的方法与人相处，别人就不好意思再去指责她了。

“接着又说了那么些话，不说他主子待我好，倒说‘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素日的情意。’这一句话，不但没了气，我倒愧了，又伤起心来。我细想，我一个女孩儿家，自己还闹得没人疼没人顾的，我那里还有待人的好处？”探春说到这里，不免又流下泪来。她内心还是感到委屈，她伤心的是：一个女孩子家本该有人疼爱的，结果亲生母亲竟然如此作践你、侮辱你。

“李纨等见他说的恳切，又想他素日赵姨娘每生诽谤，在王夫人跟前亦被赵姨娘所累，也不免都流下泪来。都忙劝他：‘趁今日清净，大家商议两件兴利剔弊的事，也不枉太太委托一场。又提这没要紧的事做什么？’平儿忙道：‘我已明白了。姑娘竟说谁好，竟一派人就完了。’”

“探春道：‘虽如此说，也须得回你奶奶一声。我们这里搜剔不遗，已经不当。因你奶奶是个明白人，我才这样行，若是糊涂的，我也不肯，倒像抓了尖儿。岂可不商量了再行？’”这是探春的聪明，她要让王熙凤知道，她还是总经理，只是在请病假。我们不能越权到好像她再也不会出加护病房了，这也是一种分寸。可见代理也是很艰难的，要代理到什么程度很难把握。“抓尖儿”最好的翻译就是出风头，探春不是那种爱出风头的人，只是觉得这个家族真的很多事情要改革，同时觉得王熙凤不会计较这些才这样建议的。

“平儿笑道：‘既这样，我去告诉一声。’说着去了，半日方回来，笑说：‘我说是白走一趟，这样好事，奶奶岂有不依的！’探春听了，便和李纨命人将园中所有的婆子的名单要来，大家参度，大概定了几个。又将他们一齐传来，李纨即将大概告诉了他们。”

美是看不见的竞争力

五十六回对我们今天最大的启发是，有一些钱是看不见的，它可能只是一个创意，如果我们只从物质的角度去想会很受局限。因为可用之物也包罗万象，有时候是一片风景，有时候可能是一种风声，最近我在很多企业里提到“美是看不见的竞争力”，其实也是这个意思。

如今产业部门要想开发利润跟价值，就不能只局限在物质层面。现在你要去订西方最贵的旅馆，他会强调其中有你看不见的价值。我跟很多朋友说过，我买现在住的那套房子的时候特别便宜，因为没有人留意那条河的景观是多么迷人，现在价钱一路上涨。如果只从报酬上短视地去考虑，你永远不会看到这个部分。

所以五十六回其实是一个企业经营的过程，他们规划设计了这个园林管理方案，接下来就是选人了。“众人听见，无不愿意，也有说：‘那一片竹子单交给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里吃的笋，一年还可交些钱粮。’这一个说：‘那片稻地交给我，一年这些玩的大小雀鸟的粮食，不必动官中钱粮，我还可以交钱粮。’”这是探春没有想到的，宝钗早就想到会有人事纠纷了。就是说今天企业已经挂牌了，要开始征选员工了，管理人员该怎么办？探春问宝钗怎么办？宝钗只回答了两句话：“勤于始者怠于终，善其辞者嗜其利。”这都是古书里的话，宝钗是把学问跟生活结合在一起的。一开始表现得太积极、太勤快的人，最后可能是最懈怠的；还有，一开始讲得太漂亮的，我可以保证给你的利润比别人高好几倍的，很可能有贪心的成分。其实这是一个原则性的提醒，执行的人需要自己去领悟，探春非常聪明，宝钗一点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探春“便向册上指出几个人来与他三个人看。平儿忙去取笔砚来”。真是好的特别助理，不等人家讲，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真正懂产业经营的宝钗

他三人说道：“这一个老祝妈是个妥当的，况他老头子和他儿子代代都是管打扫竹子，如今竟把这所有的竹子交与他。这一个老田妈本是个种庄稼的，稻香村一带凡有菜蔬稻麦之类，虽是玩意儿，不必认真，耕种之事也须得他去。再一按时加意培植，岂不更好？”潇湘馆的竹子、稻香村的菜蔬稻麦已经分配下去了。

“探春笑道：‘可惜，蘅芜苑和怡红院这两处大地方竟没有出利息之物。’”大家记得蘅芜苑吗？就是宝钗住的地方，那里没有大树、花果，全部是蘼芜、杜蘅之类的香草。李纨就反驳她说：“蘅芜苑里更利害。如今香料铺并大市大庙卖的各色香料香草儿，都是这些东西。算起来比别的利息更大。怡红院别说别的，单只说春、夏天二季玫瑰花，并那篱笆下蔷薇花、月季花，宝相、金银藤等类的没要紧的花草，干了，卖到茶叶铺、药铺去，也值几个钱。”当时值几个钱，现在可能值大钱，因为现在流行喝花茶了，怎么就没有人想到说我要卖怡红院的玫瑰花呢？这样就可以跟文化连在一起。宝玉根本没有这个头脑，玫瑰花对他来讲只是美的，有香味的，但它可以当茶喝，还是一种药材，还可以做玫瑰露、玫瑰酱。有很多很多的产业可以从这里开发出来，而且可能是极珍贵的高端产业，我见过从若干吨的玫瑰中萃取出来的小小一瓶玫瑰精油，价格贵到惊人的地步。

“探春笑道：‘原来如此。只是弄这香草的没有在行的人。’平儿忙笑道：‘跟宝姑娘的莺儿，他妈就是会弄这个的，上回他还采了些，晒干了，辫成花篮葫芦给我玩，姑娘忘了不成？’宝钗笑道：‘我才赞你，你倒来捉弄我了。’”事不关己不开口的哲学出来了，因为宝钗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不是好玩的。比如林黛玉走过怡红院，觉得玫瑰花好美，就摘了一朵，管园子的妈妈就会跳出来说：“那个值多少多少钱！”原来的风花雪月就会碰到这种现实问题。

所以“宝钗道：‘这断断使不得！你们这里多少得用的人，一个个闲的没事办，这会子我又弄我的人来，叫那起人连我也看小了。’”宝钗最先想到的是她自己，因为莺儿是她的丫头，莺儿的妈妈是她们薛家的家人。假如今天我带了另外一个企业的人来你这里做这个事情，你们企业的员工肯定要把我骂死了。“我倒替你们想出一个人来：怡红院有个老叶妈，他就是茗烟的娘。那是个诚实老人家，他又和我们莺儿的娘极好，不如把这事交与叶妈。他有不知道的，不用咱们说，他就找莺儿的娘去商议了。那怕叶妈全不管，竟交与那一个，那是他们的私情儿，有人说闲话，也就怨不到咱们身上了。如此一行，你们办的又至公，于事又甚妥。”宝钗很快找到了脱身的方法，给她们介绍了一个很牢靠的人，这个人跟莺儿的妈妈很好，这是宝钗的一贯哲学。“李纨、平儿都道：‘是极。’探春笑道：‘虽如此说，只怕他们见利忘义呢。’平儿笑道：‘不相干，前儿莺儿还认了叶妈做干娘，请吃饭吃酒，两家和厚，好的很呢。’探春听了，方罢了。又共同斟酌出几个人来，俱是他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用笔圈出。”

然后“探春与李纨明示诸人：某人管某处，除四季家中定例用多少外，余者任凭你们采取了去取利，年终算帐。”大概是这个企业开张了，所以开始把这些人叫来，告诉她们已经被选中了，不管你卖多少，年终我们再来算账，比如六四分或者五五分之类的。这也很聪明，因为只有充分授权以后，才可以知道这个人有没有作弊，如果作弊，第二年可以换一个人来管。

“探春笑道：‘我又想起一件事：若年终算帐归钱时，自然归到帐房，仍是上头又添一层管主，还在他们手里，又剥一层皮。’”贾家有一个总账房，所有的公款要交到那里去。“这如今我们兴出这事来派了你们，已是跨过他们的头去了，心里有气，只说不出来；你们年终去归帐，他们还不捉弄你们等什么？再者，一年间管什么的，主子有一全分，他们就有半分。这是家常的旧例，人所共知的，别的偷着的在外。如今这园子是我的新创，竟别入他们的手，每年算帐，竟归到里头来才好。”探春已经有一个观念，就是这个新兴产业所得的利润，不能进到大企业里去，因为那是一笔烂账，她觉得只有独立出来，账目才会比较清楚。所以她就决定提议我们大观园自己成立一个账房。

“宝钗笑道：‘依我说，里头也不用归帐，这个多了，那个少了，倒不好。不如叫他们领一份子去，就派他揽一宗事去。不过是园子里的人动用的东西。我替你们算出来了，有限的几件事：不过是头油、胭粉、香、纸，每一位姑娘几个丫头，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处笤帚、簸箕、掸子，并大小禽鸟、鹿、兔的粮食。不过这几样，都是他们包了去，不用帐房去领钱。你算算，就省下多少来？’”宝钗才是真正懂得产业的，她认为钱送到大账房不好，自己成立一个小账房也不好，不如以物易物，让这些管的人负责一部分用度，就里外扯平了。“平儿笑道：‘这几宗虽小，一年通共算起来，也省的四百两银子。’”

利润均沾的人事管理

宝钗笑道：“却又来，一年四百，二年八百。取租钱的房子也能置得几间了，薄地也可以添几亩了。”宝钗马上知道说八百两银子可以买多少房子和地，房子租出去可以有多少收入，可见在产业经营方面，宝钗绝对是个高手。“虽然还有富余的，但他们既辛苦一年，也要叫他们剩些，贴补贴补自己。虽是兴利节用为纲，亦不可太啬。纵再省上三二百银子，失了大体统也不像。”宝钗管家有经验，知道如何收放之间的关系。“所以如此一行，外头帐房里一年少出四五百银子，也不觉得很艰难了，他们里头却也得些小补。这些没营生的妈妈们也宽裕了，园子里花木，也可以每年滋生些，你们也得了可使之物。这庶几不失大体。若一味要省，那里搜不出几个钱来？凡有些余利的，一概入了官，那时怨声载道，岂不失了你们这样人家的大体？”意思是你们毕竟是个大户人家，拿花园里的东西卖来卖去的也不合适。

她说：“如今这园子里几十个老妈妈们，若只给了这几个，那剩的也必定抱怨不公道。我才说的，他们只供给这几样，也未免太宽裕了。一年竟除了这个之外，每人不论有余无余，只叫他拿出几吊钱来，大家凑齐，单散与那些园中的妈妈们。”就是不管事的妈妈们。“他们虽不料理，他们也是日夜在园中当差之人，关门闭户，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分内也该粘带些的。”这是最了不起的人事管理。大观园有十几个老妈妈，可是只选出来四五个，其他的人肯定认为怎么我们没好处，而且人都有这种心理，我没利益干吗要帮你？宝钗的意思是：其余的人虽然不管，可是我们到年底分红的时候，还是分给他们一些，这完全是现代企业的观念，是利润均占的问题。就是辛苦的人多拿一点，完全不管的人也能有好处，因为他至少会在旁边帮你看着，比如有人偷啊，有虫咬啊什么的，就会有人来告诉你。一个企业如果没有这个观念，最后一定失败的，有的人虽然不是研发单位、高级主管，很可能是这个企业里最底层的员工，但也要让他有种企业是个共同体的意识。

“还有一句至小的话，率性说破了：你们只管了自己宽裕了，不分与他们些，他们虽不敢明怨，心里却有些不服，只用假公济私的，多摘上你们几个果子，多掐上几枝花儿，你们有怨无处诉呢。”这就是阅历，在任何课堂上都学不到。宝钗的经历让她知道人性的弱点。“叫他们也得些便宜，你们有照顾不到的，他们也就替你们照顾了。”

“众婆子听了这个议论，又不去受帐房的辖制，又不与凤姐去算帐，一年不过多拿出几吊钱来，各个欢喜异常，都齐声说：‘愿意。强如出去被他们揉搓着，还得拿出钱来呢。’”可见宝钗的学问和阅历都足够说服这些老妈妈们的，换个人说，那些妈妈不见得听得懂。

这三个人真了不起，今天如果真让她们来治国，大概也蛮好的，她们考虑得很周到，所以结果是皆大欢喜。“那不得管事的听了每年终又无故得钱，也都欢喜起来，口内说道：‘他们每年辛苦，是该剩些钱贴补的。我们怎好“稳坐吃三注”呢？’”“稳坐吃三注”是指赌博的时候天注、上注、下注通吃。这些人完全不管事，无论收成好还是不好，这几吊钱她们都稳拿，所以有点不好意思。“宝钗笑道：‘妈妈们也别推辞了，这也是分内应当的。你们只要日夜辛苦些，别躲懒纵放人吃酒赌钱就是了。’”宝钗在管理上懂得照顾最边缘的人，考虑到每一个人的心态，所以每个人都心服口服。

识宝钗小惠全大礼

宝钗说：“不然，我也不说这事；你们一般听见，姨妈亲口嘱托我三五回，说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闲儿，别的姑娘们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管，分明是叫姨妈操心。你们奶奶又多病多灾，家务也忙。我原是个闲人，便是个街坊邻居，也要帮着些，何况是亲姨妈托我，我少不得去小就大，讲不起众人嫌我。倘或我只顾了小分，沽名钓誉，那时酒醉赌博生出事来，我怎么见姨妈？你们那时后悔也迟了，就连你们那素昔的老脸也都丢了。这些姑娘、小姐们，这么一所大花园，都是你们看管，皆因看得你们是三四代的老妈妈，最是循规蹈矩的，原该大家齐心，顾些体面。你们反纵放别人任意吃酒赌博，姨妈听见了，教训一场犹可，倘或被那几个管家娘子知道了，他们不用回姨妈，竟教导你们一场。你们这年老的反受了年少的气！虽是他们是管家，管的着，何不你们自己存些体面，他们如何得来作践？”

有没有发现这些话王熙凤绝对讲不出来，王熙凤的管理是一味严格、苛刻；可是宝钗却好像是在拜托什么地动之以情，讲她自己处境的艰难，博得这些老妈妈的同情。又晓之以理，说明不守规矩的危害，很快这些人就真的再不赌博，也不喝酒了。五十五回、五十六回大概是贾家的高峰，因为这几个小姐们参与家庭管理，使得举家上下有了非常圆融的成分。

宝钗说：“所以我如今替你们想出这个额外的进益来，也为大家齐心把这园子周全的谨谨慎慎，使那些有执事的看见这般严肃谨慎，且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心里岂不敬服？也不枉替你们筹划这进益，既能夺他们之权，生你们之利，又可以省无益之费，分他们之忧，你们自己想想这话。”有没有发现宝钗很好玩，本来主意是探春想出来的，可是她在跟这些老妈妈讲的时候，却说我觉得你们很可怜，想让你们能有点收入，最后把所有的好处都记在自己的身上。另外，宝钗毕竟书读得多，懂得恩威并施，王熙凤肯定是会输给她的。我想现代企业多半会采用薛宝钗模式。众人听了都欢声鼎沸说：“姑娘说的很是，从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这样疼顾我们，我们真要不体上情，天地也不容了。”简直就要喊万岁万岁万万岁了，宝钗真是个领袖型人才，看起来温和、厚道，骨子里却很厉害。

探春的兴利除弊大概到这里告一段落，大观园经过这样一番整理，最后也就有了一个秩序和条理。

读到这里，你会感觉这一回谈的都是事功，有一点像法家，缺失了《红楼梦》一贯的风花雪月。其实每一种哲学都有自己的宗旨，儒家多一点内圣的东西，老庄就多一点心性修养的东西。老庄哲学认定每个人都是自觉的，所以不太讲管理，而法家总是设定人性是坏的，所以才要有严格的“法”。这中间有种微妙的调配，比如李纨是哪一派，王熙凤是哪一派，宝钗是哪一派，探春是哪一派，是诸子哲学之间的微妙有趣的平衡。这种平衡提醒我们读书、学问都不是空话，最后还是要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结合。大概在明清的时候，学问和实际之间有些断裂，所谓“平日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就是讽刺当时的知识分子的。在他们身上，事功和心性修养无法连贯。可是在春秋战国时期，因为诸子之间互相牵制，强调内圣外王，个人的内心修养可以和治国的理想融会贯通。

五十六回到这里告一段落，作者笔锋一转，回头来讲宝玉。

甄宝玉与贾宝玉

讲宝玉这一段很有趣，大家记得看云门舞集的《红楼梦》的时候，舞台上曾有两个宝玉。很多人认为是出家前的宝玉跟出家后的宝玉。可是《红楼梦》在五十六回真的出现了两个宝玉，一个甄宝玉，一个贾宝玉。

我觉得作者在这里写了一个非常动人的东西，人常常会觉得有两个不同的自我。其实，《红楼梦》真正关心的并不是世俗世界的管理学，而是生命的何去何从，这其中包含着一些非常神秘的感觉。很小的时候，抬头看满天的繁星，有人告诉你，每一颗星都代表一个生命，有星陨落，就表明有一个生命消失。你就会想，我到底是哪一颗星呢？所以这个甄宝玉跟贾宝玉其实讲的是人生命中的两个自我，而在五十六回里，他们两个人好像要见面了。宝玉在想：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另外一个自己吗？那这个自己在哪里呢？他们有一天能不能见面？结果睡着以后真的看到另一个宝玉过来。

现代心理学谈到的那个自我，其实是一个分裂状态。古希腊哲学里提到人目前的样子是不健全的，因为原来人是两个合在一起，后来因受神的处罚而分成两半。所以每一个人都在冥冥中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可是常常会找错，有的是原来以为对，后来知道错了，或者原来觉得错了，后来又对了。当另外一个生命跟你的身体完全可以合二为一的时候，人就会有一种狂喜。

这一段写得真是惊人，宝玉在镜子里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后入梦，我觉得《红楼梦》比现在很多现代小说还要现代，用的是超越时空的手法。青春期是一个人最容易意识到自我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日记写着写着，就变成了独白，因为这个时候的人能感觉到生命里某种东西在变化，又不能认识得很清楚。所以有种特别强烈的孤独感，会渴望有个倾诉对象，这个时候就会出现另外一个自我。

这一段写得非常神秘，跟写探春的兴利除弊完全不同。我觉得作者是有意让我们感觉到，作者最关心的还是生命本质的问题，《红楼梦》的哲学意义一定大过管理学上的意义。虽然我们把五十五回、五十六回抽出来，会觉得它是一个非常好的管理学的范本。可是不要忘记，《红楼梦》真正的宗旨，是要回到对生命本质的关照上。说明白些，管理学意义上的人在职场里的身份、定位是不一样的；而在哲学层面上总经理跟门房都是生命，他们的孤独、愤怒、茫然没有质的区别。

我相信喜欢《红楼梦》的人，都应该知道它的宗旨，为什么黛玉有那么多的感伤，为什么宝玉一直在寻找另外一个自我。开始遇到秦钟，他以为是自我，可是秦钟没多久就过世了；黛玉是他最久的一个自我，因为他看到黛玉就说，这个妹妹我见过，因为是前世的缘分；宝玉一直在寻找自我，这个自我有时候是平儿，有时候是袭人……这个自我是一个很复杂的状态。我们不能不佩服作者，他竟然用超现实的手法，塑造出一个绝对的自我出来。

我并不喜欢把云门舞剧《红楼梦》里的两个宝玉，解释成出家前跟出家后的宝玉，我觉得应该是甄宝玉跟贾宝玉，因为真（甄）跟假（贾）才是两个自我之间有趣的对话。也就是说，有一个自我是在社会里面跟每一个人相处的，在职场上做人很周到；而另一个自我是别人很少了解的，那是绝对孤独的自我，他会在某些时刻忽然跑出来跟你对话。所以在五十六回的最后一段，大家要注意这个甄宝玉的象征意义。作者用了一个“甄”（真）字，说明我们一直在接触的宝玉，反而是假的，因为他有很多跟世俗之间的关联，甄宝玉才是真正绝对的自我。

超现实的写作手法

“刚说到这里，只见林之孝家的来说：‘江南甄府里家眷昨日到京，今日进宫朝贺。此刻先遣人来送礼请安。’”甄家也是高官，要进皇宫拜见皇帝朝贺。“说着，便将礼单送上来。”从探春接礼单开始，故事就转了。这个礼单很惊人：“上等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各色宁绸十二匹，上用宫绸十二匹，上用缎十二匹，上用纱十二匹，上用各色绸缎四十匹。”妆缎蟒缎都是上等和上用的，“匹”就是一整捆的布，小时候跟母亲去买旗袍料子，一整匹布拉开，你说要多少码，他就剪个口子，然后一下撕开来，那个声音好听极了，难怪古代有美女喜欢听撕布的声音。这个甄家应该就是当年的江宁织造，当时全世界的纺织业的中心，曹雪芹家族是江南国营丝织业的官员。所以现在他们承上的礼单，真是吓死人，简直送了一大库房。

李纨也看过，便说：“用上等封儿赏他。”贾家给赏钱分上等、中等、下等，甄家是世交，要给佣人上等的赏钱。“因又命人去回贾母。贾母便命人叫李纨、探春、宝钗等也都过来，将礼物看了。李纨收过，一边吩咐内库上人说：‘等太太回来看了再收。’”管库房的人不能随便把礼物收到仓库里，必须要等王夫人回来以后看过才能收。“贾母因说道：‘甄家又不与别家相同’”，这里其实话里有话，因为甄家才是真正的曹雪芹家族，“上等封儿赏男人，只怕转眼又打发女人来请安，预备尺头”。“尺头”就是一些零碎的布料。“一语未完，果然人回：‘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贾母听了，忙命人带进来。”

“那四个人都是四十往上年纪，穿戴之物，皆比主人不甚差远。”这种大户人家的老佣人，穿戴都像贵妇人一样。“请安问好毕，贾母便命拿了四个脚踏来。”注意，我们已经讲过，平儿坐的就是脚踏。比较低卑的佣人根本就没有坐的份儿，地位稍高一点的佣人和主人平起平坐又不太像话，所以就坐在脚踏上。“他四人谢了坐，待宝钗等坐了，方坐下。贾母便问：‘多早晚进京的？’四人忙站起来”，因为要回答贾母话必须要站起来回答。“回说：‘昨日进的京。今日太太带了姑娘进宫请安去了，故先令奴才们来请安，问候姑娘们好。’贾母笑问道：‘这些年没进京，也不想到今年来。’四人也都笑道：‘正是，今年是奉旨进京的。’”奉旨就是皇帝要他们进京。“贾母问道：‘家眷都来了？’四人回说：‘老太太和哥儿、两位小姐并别位太太都没来，就只太太带了三姑娘来了。’贾母道：‘有了人家没有？’”老太太最关心就是小姐有没有订婚。“四人回道：‘没有呢。’”大家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贾母笑道：‘你们大姑娘和二姑娘这两家，都和我们甚好。’四人笑道：‘正是。每年姑娘们都有信回去，说全亏府上照看。’”甄家的小姐嫁到京城来了，甄家离得远没有办法照顾，一直是贾家在照顾。甄家、贾家其实是同一家族，作者故意把它分成两部分来讲。

“贾母笑道：‘什么照看，原是世交，又是老亲，原应当的。你们二姑娘又更好，更不自尊自大的，所以我们才走的亲密。’四人笑道：‘这是老太太过谦了。’贾母又问：‘你们哥儿也跟着你们老太太？’四人回说：‘也是跟着老太太。’贾母道：‘几岁了？念书了没有？’四人笑说：‘今年十三岁。因长得齐整，老太太很疼。自幼淘气异常，天天逃学，老太太也不敢十分管教。’”作者用了非常神奇的手法，好像在讲另外一家的男孩，实际上讲的完全就是贾宝玉。当时贵族家的小孩子，大多都是这个样子。最近我发现朋友家的小孩也是这样，天天逃学，家里又疼他疼得要命。“贾母笑道：‘也不成了我们家的了！你们那哥儿叫什么名字？’四人说道：‘因老太太当作宝贝一样，他又生的白，老太太便叫他作宝玉。’”

你看这个作者多厉害，一般作者绝不敢这样写，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可他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你，有一个是甄宝玉，有一个是贾宝玉。曹雪芹在家被抄之后，不敢写自己家族的历史，所以他就用了伪装的办法，假做真时真亦假。“贾母笑向李纨等道：‘偏也叫作宝玉。’李纨等忙欠身笑道：‘从古至今，同时隔代重名的很多。’”就像我们现在叫阿香、淑芬的也很多。“四人也笑道：‘起了这个小名儿之后，我们上下都疑惑，不知那位亲友家也倒像有个似的。只是这十来年没进京，却记不真了。’”其实这里写得非常神秘，照理讲走动这么勤的世交，怎么会不知道叫什么，作者就是这样若隐若现、若有若无地在讲故事。

“贾母笑道：‘岂敢，就是我的孙子。人来！’众媳妇、丫环答应了一声，走进来。贾母笑道：‘园子里把咱们的宝玉叫了来，给这管家娘子瞧瞧，比他们的宝玉如何？’众媳妇听了，忙去了，半刻围了宝玉进来。四人一见，忙起身笑道：‘唬了我们一跳。若是我们不进府来，倘若别处遇见，还只当我们的宝玉后赶着也进了京了呢。’”作者是有意在说两个人一模一样，连身边的人都分不出来，好像那个南方的宝玉忽然来到了北方，就像人的魂魄有一刻会在别处出现一样。

两个宝玉都淘气古怪

“一面说，一面都上来拉他的手，问长问短，宝玉也忙笑问好。贾母笑道：‘比你们的长的如何？’李纨等笑道：‘四位妈妈才一说，可知是模样儿相仿了。’贾母笑道：‘那有这样巧事？大家子的孩子们再养的娇嫩，除了面上有残疾十分黑丑的，大概看去都是一样的齐整。这也没有什么怪处。’”就是说这种贵族家孩子，都养得白白胖胖的，看上去差不多，大概没有什么差别。

“四人笑道：‘如今看来，模样儿是一样。老太太说，淘气也一样。我们看来，这位哥儿性情却比我们的好些。’贾母忙问：‘怎么见得？’四人笑道：‘方才我们拉哥儿的手说话便知。我们那一个只说我们糊涂，慢说拉手，他的东西我们略动一动也不依。所以使唤的人都是女孩子们。’”这完全是在讲贾宝玉，他从不让那些老婆子进他房间，只要漂亮的小女孩跟在身边。所以“话未说完，李纨等忍不住笑了。贾母也笑道：‘我们这会子也打发人去见了你们宝玉，若拉他的手，他也自然勉强忍耐一时。可知你我这样人家的孩子们，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儿，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

贾母一定在想，这两个男孩的个性怎么这么像，外面都漂漂亮亮，知书达理，可是一旦发起痴疯来，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若他不还正经礼数，也不容他刁钻去了。就是大人溺爱，一则生的得人意儿，二则见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不错，使人见了可疼可怜，背地里所以才纵他一点子。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了。”贾母的意思是说这种小孩子其实很聪明，特别懂事，特别成熟，所以才不给他太大的压力。

“四人听了，都笑说：‘老太太这话正是。虽然我们宝玉淘气古怪，有时见了人客，规矩礼数更比大人有趣。所以无人见了不爱，只说为什么还打他。殊不知他在家里无法无天，大人想不到的话他偏会说，想不到的事他偏要行，所以老爷、太太恨的无法。就是弄性，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胡乱花费，这也是公子哥儿的常情，怕上学，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还都治的过来。第一，天生下来这一刁钻古怪的脾气，如何使得？’”这里讲的完全像我们前面看到的贾宝玉，他没有做什么不得了的坏事，只是有些刁钻古怪的癖好，别人无法理解，比如总去吃丫环的嘴上的胭脂。“一语未了，人回：‘太太回来了。’王夫人进来问安毕。他四人请了安，大概说了两句。贾母便命歇歇去罢。王夫人亲捧过茶来，方退出。四人告辞了贾母，便往王夫人处来。说了一会家务，打发他们回去，不必细说。”

这些段落都在用超现实的方法让你感觉到这个世间真的有两个人这么像，寻找自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孤独感，其实很多好的文学都写过类似的东西。英国作家王尔德的童话里常常会写这种感觉，比如会跟影子说话，觉得影子是另外的自己，人在青春期这种感觉尤其强烈。人这种和另外一个自我的对话如果一直存在，就会有一种明敏。很奇怪，一旦某个年龄这种敏锐会消失，人也就因此少掉了性灵。我觉得《红楼梦》关心生命的本质，就是关心性灵，性灵很抽象、很空洞，无法描述，但是有时候我们会感觉有些人渐渐变得语言乏味，木讷呆板，他身上的灵慧之气不见了。这里说的贾宝玉跟甄宝玉，刚好是生命里的两个部分，就是灵性还在的那种感觉。

自我寻找的孤独性

“这里贾母喜的逢人便告诉，他家也有一个宝玉，行景也是一样。众人都为天下世宦之家，多有同名者，也有祖母溺爱孙者，亦古今之常情，不是什么罕事，故皆不介意。独宝玉是个迂阔呆公子的心性，自为是那四人承悦贾母之词。后回至园中，去看史湘云病去，湘云说他：‘你放心闹罢，先是“单丝不成线，孤树不成林”，如今有了个对子，闹急了，再打狠了，你逃走到南京找那一个去。’”史湘云开他的玩笑说，你们两个到时候可以坏到一堆去了。“宝玉道：‘那里的谎话你也信了，偏又有个宝玉了？’湘云道：‘怎么列国有蔺相如，汉朝又有个司马相如呢？’宝玉笑道：‘这也罢了，偏又模样儿也一样，这是没有的事。’湘云道：‘怎么匡人看见孔子，只当是阳货呢？’宝玉笑道：‘孔子、阳货貌虽同，却不同名姓；蔺与司马虽同名，而又不同貌，偏我和他就两样俱同不成？’”作者不厌其烦地用超现实的方法，其实就是要告诉我们，甄宝玉就是他。

“湘云没话答对，因笑道：‘你只会胡搅，我也不和你分证。有也罢，没也罢，与我无干。’说着便睡下了。”一个人在寻找另一个自我的时候，你身边最亲的人都不一定懂，所以史湘云说这是你的事。其实我们每一个人从哲学来讲都是一个孤独的个体，亲如夫妻、亲子恐怕都不会懂。这说明人在本质上是孤独的。宝玉有这么多人疼，有这么多的好朋友，可是未必懂他。“宝玉心中便又疑惑起来：若说必无，然亦似有；若说必有，又并无目睹。心中闷闷，回至房中榻上默默盘算，不觉忽忽睡去，竟到了一座花园之内。”宝玉已经到了梦中了，他“诧异道：‘除了我们大观园，竟又有这个园子？’”有没有发现不止名字一样，长得一样，连住的花园都一样，作者绝对是在透露身世了。

“正疑惑间，从那边来了几个女儿，都是丫环。宝玉道：‘除了鸳鸯、袭人、平儿之外，也竟还有这干人？’只见那些丫环笑道：‘宝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甄宝玉的丫头把贾宝玉当成甄宝玉了，“宝玉只当是说他，自己忙来赔笑说道：‘因我偶步到此，不知是那位世家的花园？好姐姐们，带我逛逛。’众丫环都笑道：‘原来不是咱们家的宝玉，他生的倒也还干净，嘴儿倒也乖。’宝玉听了，忙道：‘姐姐们这里，也竟有个宝玉？’丫环们忙道：‘“宝玉”二字，我们是奉老太太、太太之命，为保佑他延寿消灾。我们叫他，他听见喜欢。你是那里远方来的一个臭小子，也乱叫起来。仔细你的臭肉，打不烂你的！’又是一个笑道：‘咱们快走罢，别叫宝玉看见，又说同这臭小子说了话，把咱熏臭了。’说着一径去了。”

有没有发现这个自我，有的时候跟你相合，有时候和你分离；有时候是高贵的，有时候是低贱的。宝玉到了那个花园以后，本来觉得自己变成了最干净的人，可是忽然被人家骂成臭小子，顿时觉得自己一身脏臭。“宝玉纳闷道：‘从来没有人如此涂毒我，他们如何竟这样？真亦有我这样一人不成？’一面想，一面顺步早到了一所院内。宝玉又诧异道：‘除了怡红院，也竟还有这么一个院落？’”如果大家读过弗洛伊德的心理学，就完全能懂了。弗洛伊德一直强调两个自我的问题，这两个自我或疏远、或亲密、或高贵、或卑贱，但一直在跟你发生关系。弗洛伊德的整套精神病理学说的都是自我之间的调治关系，这一段是地地道道的现代主义文学。

最大的痛苦——肉身告别

“忽上了台矶，进入屋内，只见榻上有一个人卧着。”宝玉自己的魂魄看到自己的肉身躺在床上，这是文学里少有的描写。记得有一出戏叫《探阴山》，讲到包拯把肉身留在阳间，魂魄下到阴间去，因为阴间有一个案子要他去审。包拯从阴间回头看开封，也看到自己在那里睡觉，有很长一段魂魄在阴间回看阳世的唱腔，那出戏跟这一段的写法很像。

“那边有几个女孩儿做针线，也有嘻笑玩耍的。只见榻上那个少年叹了一声。一个丫环笑问道：‘宝玉，你不睡又叹什么？想必为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乱恨呢。’”这个时候你肯定完全错乱了，已经搞不清楚到底是甄宝玉还是贾宝玉了，这个宝玉也有一个妹妹，他也整天在为这个妹妹叹气，就是青春期的那种感伤。作者已经把时空完全糅合为超现实了，他没有用甄、贾，只用宝玉。

“宝玉听说，心下也便吃惊。只见榻上少年说道：‘我听见老太太说，长安都中也有个宝玉，和我一样的性情，我只不信。’”原来是在北方的宝玉梦到了南方的宝玉，现在竟然是北方的宝玉看到南方宝玉在做梦，也在讲北方的宝玉，如此错综复杂，只有在最超现实的电影跟文学里才用到这个手法，可是曹雪芹竟然在两三百年前就用到了。这个榻上的少年说：“我才作了一个梦，竟梦中到了都中一个花园子里头，遇见几个姐姐，都叫我臭小子，不理我。”有没有发现真真假假，刚才是甄宝玉的丫头笑贾宝玉是臭小子，现在是甄宝玉躺在床上说，我到了北方，北方的那些丫头们说我是臭小子，真假完全对调了。

“我好容易找到他房里，偏他睡觉，空有皮囊，真性不知那去了。”了不起的一句话！“空有皮囊”就是我们现在的肉身，真正的性灵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他们彼此错过了。北方的把皮囊留在家里睡觉，南方的也留在床上睡觉。而各自的性灵，南方的到了北方，北方的到了南方。你会觉得柏拉图讲那个寻找自我的艰难，就是你常常去找他的时候，刚好那个人也去找你了，两个自我之间常常擦肩而过。

“宝玉听说，忙说道：‘我因找宝玉来这里。原来你就是宝玉？’榻上的宝玉忙下来拉住笑道：‘原来你就是宝玉？这可不是梦里？’宝玉道：‘如何是梦？真而又真了。’一语未了，只见人来说：‘老爷叫宝玉。’唬得二人都慌了。”因为两个人都怕老爸。我觉得这一段很迷人，没人发现我们有一个真正的爱人其实是自己，我们所有的忧伤、孤独、喜悦都是在跟这个自我之间发生的。少年寻找的另外一个人，其实就是自我的翻版，我们在人世间找朋友、找爱人，都是用这个自我在找，心理学上一直在解释这个东西。我们看到刹那之间这两个宝玉见面，只是一生中偶然的狂喜，很快就要分离，因为爸爸来了。

“一个宝玉就走，一个宝玉便忙叫：‘宝玉快回来，快回来！’”这时，才回到现实，“袭人在旁，听他梦中自唤，忙推醒他，笑问道：‘宝玉在那里？’此时宝玉虽醒，神思恍惚，因向门外指道：‘才出去了。’”真是精彩！宝玉说自己出去了，其实是在讲魂魄的那种感觉。“袭人笑道：‘那是你梦迷了。你揉眼细瞧瞧，是镜子里照的你的影儿。’宝玉向前照了一照，原是那嵌的大镜对面相照，自己也笑了。早有人捧过漱盂茶卤来，漱了口。”

“麝月道：‘怪道老太太常嘱咐说小人屋里不可多有镜子。人小魂不全，镜子照多了，睡觉惊恐作胡梦。如今倒在大镜子那里安了床。有时放下镜套还好；往前去，天热人肯困，那里想的到放他，比如方才就忘了。自然是先躺下瞧着影儿玩，一时合上眼，自然是胡梦颠倒，不然如何看得着自己叫自己的名字？不如明儿挪进床来是正经。’”宝玉的床旁边就是一个大镜子，依古代的说法这是不好的，因为它会收人魂魄，让人不安，所以睡觉的时候，如果面前有镜子就要拿布盖起来。

这一段这么超现实，作者写得非常精彩，其实是我们非常内在的一种感觉。读第五十六回千万不要忽略这一段，如果只注意了探春的改革，很可能会忽略宝玉对另一个自我的探寻。没有这个部分，《红楼梦》就不是《红楼梦》，《红楼梦》的精彩在于作者的孤独，他认为自己那个真正的自我，似乎流落在了什么地方。

王尔德的《渔夫和他的灵魂》中，就说到他每年会在月圆的晚上在海边跟他的影子见一次面，这一年当中的其他时间这个影子一直在外面流浪。他就发现自己永远是二十岁，可是影子却越来越老了，他希望再跟影子合在一起，可是怎么合都合不起来了。我们有一个自我，你很想去拥抱他，和真正的自己合二为一，但非常难。我们常常觉得最痛苦的离别是夫妻、骨肉之间的分离，可是最终有一天将是你跟自己肉身的告别，是魂和魄的分离，也就是灵魂跟肉身的分离，这大概是比你告别亲情、爱情还要难的事。

这一段大家可以细读，《红楼梦》之所以成为不朽的文学名著就是因为这些部分，这是曹雪芹着墨最多的地方。

第五十七回

慧紫鹃情辞试莽玉.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青春期的灵慧之性

在五十六回的结尾宝玉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到了南方，见到了跟他一模一样的另一个自己，表现的是他自己对肉身何去何从的渺茫的追寻。其实每一个人回到自己的青春期，都有过“我是从哪里来，将来要到哪里去”的困惑。有趣的是，青春期的敏感是很容易遗忘的，但如果你有写日记的习惯，你找出当年的日记肯定会吓一跳，那个年龄常常会在日记里面讲一些很奇怪的话。到二十几岁，尤其是进入职场以后，这种青春期的灵慧之性慢慢就消失了，如果说一个人到了五六十岁身上这种东西还会随时流露出来，肯定大家会觉得怪怪的。

可曹雪芹是个很特别的写作者，他觉得青春期与自己孤独的对话，是人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他一直珍惜这个部分。在五十七回里，我们看到宝玉的怅然若失，他跑去看黛玉，因为每年春天黛玉都会咳嗽发病。在这个年龄，第一个恋爱的对象是自己，接下来就会把自己的孤独和感伤跟最亲密的同伴去分享。我始终觉得宝玉跟黛玉之间的关系不完全像寻常意义上的爱情，他们在更多的意义上是知己，他觉得自己最孤独的情感，只有黛玉会懂。大家可以回想一下你十三四岁甚至更早的时候，一定会有这样的玩伴，这个玩伴是什么性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分享了你那段时间里很特殊的一种情怀。

他在走廊上看到紫鹃在做针线。我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黛玉到贾府来的时候，只从家乡带了一个小丫头雪雁，贾母不太放心，就把自己身边很得力的紫鹃拨给黛玉，紫鹃照顾黛玉可谓尽心尽力。宝玉看到紫鹃穿着单衣坐在风里，就用手摸了一下她的衣服，担心她会感冒，紫鹃推开了他说：“你别这样，一年大二年小的。”

我们一直在说宝玉是拒绝长大的，十三岁大概是他生命的极限，因为到十四五岁时男孩跟女孩就不可以随便接触了。在紫鹃看来，这种情况有人看到，马上八卦周刊就要报道说贾府的少爷跟某个丫头如何如何。

《红楼梦》一直在写这个东西，我们有很多非常纯洁的情感，已经在世俗里被污染了。这种污染已经到了不自觉的地步，甚至我们也用这个方法去看别人。其实《红楼梦》的作者一直希望自己回到童年、青少年，是因为他觉得只有在那个时候人跟人才没有这么多复杂、肮脏的想法，这是《红楼梦》中不易读出的一种哀伤。

慧紫鹃情辞试莽玉

被紫鹃骂了以后，宝玉就在一棵盛开的桃花树下落泪，我相信很多男孩子有过这种经历，希望永远留在最单纯的世界。因为长大意味着你要升学，要被世俗世故的方法评判，要被带到很多应酬中讲一些你不喜欢讲的话，而贾府的少爷将来是一定要做官的。其实作者最想拒绝的就是这个东西，他在贾家几代的富贵里看到所有的男人最后就是走向官场，走向那个最虚伪的地方，这才是《红楼梦》的重点，而唯一能跟他分享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这个部分的，就是黛玉。

紫鹃听说宝玉在树下流泪吓了一跳，紫鹃很关心黛玉的前景，在当时的社会，女性的未来一定要牵涉到婚姻，她到底要嫁给谁？谁来为她的婚姻做主？过去的女孩子是没有机会自由恋爱的，紫鹃觉得黛玉最好的结局就是能跟宝玉结婚。可宝玉表面上是个“泛爱众”的人，跟每个女孩子都很好，紫鹃就想试试他对黛玉是不是一心一意。

当然，作者没有透露，我们也不容易读出的是，紫鹃其实也在想她自己。因为过去的丫头的下场跟小姐的命运息息相关，大部分丫头是要陪嫁的。所以她就跟宝玉说，过不了多久我们小姐是要回苏州的。没想到一句话惹得宝玉开始发疯了。

这一段写得很有趣，这个年龄的恋爱大概就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或者说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模式。历史上不管东方、西方都有一种青少年的恋爱是热烈到毁灭的。今天我们回头去读这样的小说，虽然已经过了那个年龄，基本上也不会去做这样的事。可是很奇怪，所有的人都喜欢看《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可见我们心中的那个百分之百的爱情并没有死掉，事实上百分之百的爱情对彼此都是伤害。大家不觉得宝玉跟黛玉在一起，很多时候就是互相折磨吗？如果结婚二十年一直这样，烦都烦死了，哪里还有什么爱情，因为早已经变成另外一种关系了。可是回想一下自己的青少年时代，一定是非常疯狂的状态，痴情的“痴”，就是非理智的，长大以后这个东西就消失了。可任何人对此又都有点怀念，有些遗憾。宝玉此时就彻底表现了这个时期情感上的那种痴狂。

拒绝长大的宝玉

我们回到文本，看一下细节，中间还有非常了不起的编织跟穿插。

“话说宝玉听说王夫人唤她，忙至前边来，原来是王夫人要带她拜甄夫人去。宝玉自是欢喜，忙去换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里。见其家中的形景，自与荣、宁不甚差别，或有一二稍盛者。细问，果有一宝玉。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宝玉方信。因晚间回家来，王夫人又吩咐预备上等的席面，定名班的大戏，请过甄夫人母女。后二日，她母女二人便不作辞，回任去了，无话。”这是带到五十六回的结尾，王夫人带着宝玉去看甄夫人，问到甄家的宝玉如何如何。

“这日宝玉因见湘云渐愈，然后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觉，宝玉不敢惊动，因紫鹃正在回廊上手里做针线”，注意这是中午很安静的一种慵懒的感觉，“便上来问她：‘昨日夜里咳嗽可好些？’”有没有发现宝玉问的时候没有主语，但所有人都知道宝玉问的是谁。“紫鹃道：‘好些了。’宝玉笑道：‘阿弥陀佛！宁可好了罢。’紫鹃笑道：‘你也念起佛来，真是新闻！’宝玉笑道：‘所谓“病笃乱投医”了。’”黛玉每一年到春天就发病，已经想尽了办法。

“一面说，一面见他穿着弹墨绫子薄绵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夹背心”，注意，是薄的棉衣，北方天气很冷的时候是要穿厚棉衣的，到了初春，天气慢慢开始转暖了，才穿薄棉衣。“宝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摸了一摸”。大家有没有感觉这种动作其实在今天的社会中一样会有两难，比如，做老师的时候，美术系的女学生失恋，哭得一塌糊涂，你很想安慰她，可是手刚伸出去，马上就会收回来，因为你会考虑到，如果只从人对人的关心上说，你就像爸爸疼自己女儿一样，摸摸她的头说：事情会过去的，不要难过！可你害怕的是，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来解释这个行为，因为我们的社会里太多事情最后都变成性骚扰，因为大家已经不相信人跟人还能有这么单纯的感情。宝玉的这个动作跟行为，是因为他相信人和人之间可以极度单纯。而社会上，甚至包括我们自己在内，已经没有办法看到任何单纯的人跟人的关系了，这才是作者真正的痛苦。

最后我们不禁会问，一个父亲去抱他的女儿，让她感受到父爱，感觉到身体的温暖，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肮脏的东西？人在礼教跟性情之间有种两难的冲突，这种冲突最后用距离把人分开，可是我们的身体又有这么大的渴望。很多时候大庭广众，连夫妻都不好意思拉手。我现在就常常鼓励很多朋友说，你们夫妻这么多年，走在路上也可以拉着手，因为那能感受彼此身体的温暖。我觉得做母亲最好，因为母亲最容易满足的一点就是她抱孩子的感觉是很温暖的。而在我们的文化里，父亲比较可怜，父亲的身体是比较拘禁的。我自己就很明显，总觉得跟母亲亲，跟父亲好疏远，可是这种疏远跟亲不是语言的，而是有一种身体上的感动在里面。说再多的“我爱你、我关心你”都没有一个拥抱管用，因为人需要有身体上的记忆，那就是体温，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体贴。

所以宝玉很自然地在她身上摸了一摸，“说：‘穿这样单薄，还在风口里坐着，春风才至，时气最不好，你再病了，越发难了。’”你再看紫鹃的反应，紫鹃就把他推开说：“从此咱们只可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又打着那起混账行子背地里说你，你总不留心，还只管和小时一般行为，如何使得？”她不是在骂宝玉，而是说这个社会上有这么多混蛋，总是把人的行为解释得这么脏，你不小心的话，马上就有杂志来报道你。有没有发现《红楼梦》讲的也是今天的境况，我们也还是处在这样的一个时代。

紫鹃还特别说：“姑娘常常吩咐我们，不叫和你说笑。你近来瞧他，远着你还恐远不及呢。”就是黛玉也让我们故意离你远一点。“说着便起身，携了针线进别房去了。”

“宝玉见了这般景况，心中忽觉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看着竹子，发了一回呆。”你对人世有这么大的热情，结果受到了最冷的待遇。作者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于此，他认为人间充满了爱跟热情，可是这个热情是会遭遇打击的，动人的文学作品的责任就是鼓励你在沮丧与毁灭中依然留住这样的热情。

长篇小说的编写手法

宝玉就看着竹子，发了一阵呆，“因祝妈正来挖笋修竿，便忙忙走了出来，一时魂魄失守，心无所知，随便坐在一块石上出神，不觉滴下泪来”。注意“魂魄失守，心无所知”八个字，青春期的时候，常常会觉得自己的魂魄忽然跑掉了，你发呆可能是因为大自然里的一片风景，可能是偶尔听到的一个声音。青春期的灵慧之气，常常表现为“魂魄失守，心无所知”。这种感觉很容易被庸俗化，如果你去观察一个心性敏感的青春期的男孩或女孩，看看中学生的校刊上的诗歌、散文，常常能感受到这种东西，大了以后大家就会嘲笑这种东西，觉得很文艺腔。可在批评的同时也会有些悲哀，说明你再也回不到青春期了，可作者对于青春的眷恋竟如此深沉，一直着意表现青春期的情感。

“直呆了五六顿饭时，千思万想，总不知如何是好。”作者在此笔锋一转：“偶值雪雁从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参来，从此经过，忽扭项看见桃花树下石上一人手托腮颊在那里出神，不是别人，却是宝玉。”非常像是中学的文艺的东西。“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个人在这里作什么？春天凡有残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一边想，一边便走过来蹲下笑道：‘你在这里作什么呢？’”大家可以想象一下这个画面，一棵桃花树、石头、宝玉，天很冷，雪雁蹲在他面前，很像初中生的动作。“宝玉忽见了雪雁，便说道：‘你又作什么来招我？你难道不是女儿？他既防嫌，总不许你们理我，你又来寻我，倘被人看见，岂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罢了。’”此时的宝玉已经发病了，他觉得人世间既然有这么多的礼教，你们就要小心一点，干吗又挨我这么近？这其中有一种难言的心酸。“雪雁听了，只当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

黛玉没醒，雪雁将人参交给紫鹃。“紫鹃因问她：‘太太作什么呢？’雪雁道：‘也歇中觉，所以等了这半日。’”然后她说：“姐姐，你听笑话，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钏儿姐姐在下房里说话，谁知赵姨奶奶招手儿叫我。我只当有什么话说，原来和太太告了假，去给他兄弟坐夜，明儿送殡去，跟他的小丫头子小吉祥儿没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缎子袄儿。”因为做丧事一定要穿白衣服，雪雁就不高兴了，“我想他们一般也有两件子，往脏地方去恐怕弄脏了，自己舍不得穿，故此借别人的”。医院、殡仪馆，民间的风俗认为这种地方不干净，到现在还常常听长辈叮咛说，你今天如果去了殡仪馆，最好到百货公司之类的人多的地方走一走，把晦气过给别人再回家。

雪雁有点看不起赵姨娘，她说：“借我的弄脏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什么好处到咱们跟前，所以我说了：‘我的衣裳簪环都是姑娘叫紫鹃姐姐收着呢。’”她跑回来特意跟紫鹃说明，怕说谎以后露馅。“‘如今先得去告诉他，还得回姑娘呢。姑娘又病着，竟费了大事，误了你老出门，不如再转借罢。’紫鹃笑道：‘你这小东西倒也巧。你不借给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着你。他这会子就去了，还是等明日一早才去？’雪雁道：‘这会子就去，只怕此时已去了。’紫鹃点头。”

长篇小说的结构不能太单纯，在宝玉发病的中间插上一段无关紧要的东西，才构成真正的编织。如果大家有机会去看一下土耳其的地毯厂，会很吃惊，大概隔两三根线就要打一个结，翻过来看的话背面有几千万个结，要把不同色彩的线编进去，地毯看起来才足够华丽。短篇小说的题材可以很单纯，而长篇小说则一定要丰富，我常常觉得《红楼梦》作者的头脑简直像电脑一样，换成是我，可能写着写着就忘了。赵国基根本就是个不重要的人，本来死掉就算了，可是现在又说他要出殡，编织就是所有的线和索到最后都有交代。如果用电脑去分析《红楼梦》，把一个人的名字输入，可以看到每个名字隔多久会出现一次，可作者是完全靠个人的记忆在穿梭。中国的几部大的章回小说，没有一部小说像《红楼梦》交错复杂，里面有很多并不重要的角色，竟然可以通过这种编织的手法反复出现，如果想读文学系的，或者对文学结构有兴趣的朋友，应该特别注意这样的写法。

魂魄失守.心无所知

“雪雁道：‘姑娘还没醒呢？是谁给了宝玉气受，坐在那里哭呢。’紫鹃听了，忙问：‘在那里呢？’雪雁道：‘在沁芳亭后头桃花底下呢。’”大家还记不记得沁芳亭和那棵桃花树，这也是在编织，那里曾经是宝玉跟黛玉偷看禁书的地方，这里有宝玉和黛玉之间非常私密的记忆。

记得在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我曾跟一个同学一起埋过一只麻雀的尸体。当时是冬天，很冷，我看到了一只死麻雀，心里面总觉得不安，先是把便当倒掉，把它放在便当盒里，后来也觉得怪怪的，最后我就跟朋友逃学，挖了个坑，然后拿枯树叶垫好，把鸟埋了。从此我们就有了一个共同的记忆，大人常常觉得小孩做这种事情很无聊，可是在孩子的世界里它是重要的。因为他在埋葬花、埋葬鸟雀的同时，也在埋葬他自己，孩子的天真里面有一个真正跟生命相对的东西，这个东西是考试无法测量的，但这些东西在你的生命里扮演着很有趣的角色。一个社会上能有更广阔的人性思考，才是真正的人文，《红楼梦》一直在讲这个东西。

“紫鹃听说，忙放下针线，又嘱咐雪雁：‘好生听叫。若问我，答应我就来。’说着，便出了潇湘馆，一直来寻宝玉，走至宝玉跟前，含笑说道：‘我不过说了两句话，为的是大家好，你就赌气跑了这风地里来哭，作出病来唬我？’宝玉忙笑道：‘谁赌气了！我因为听你说的有理。我想你们既这样说，自然别人也是这样说，将来渐渐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着自己伤心。’”有没有发现宝玉觉得自己就要小学毕业了，可能不再有那么单纯的生活了。“紫鹃也便挨他坐下。宝玉笑道：‘方才对面说话你尚走开，这会子如何又来挨着我坐着？’”紫鹃刚才还说，你站远一点，现在又很心疼宝玉，连身体都挨上了。这本来就是一个为难，你最亲的朋友，他要扮演两个角色，一个是朋友，还有一个是社会角色，他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因为社上的口舌是非太多。

紫鹃就说：“你都忘了？几日前，你们兄妹两个正说话之间，赵姨娘一头走进来，我才听见他不在家，所以我来问你。正是前日你和他才说了一句‘燕窝’就歇住了，总没提起，我正想着问你。”这又是编织了，我想在座很多朋友可能都忘掉了，前一阵子宝玉来看黛玉，知道她吃的燕窝是宝钗特别为她炖的，就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所以他就特地跑到贾母那边说，可不可以每天拨一两燕窝给黛玉熬粥，对她的肺会比较好。可就在他讲到“燕窝”两个字的时候，赵姨娘来了，他就没说下去。这个线头已经隐藏了好几回了，现在紫鹃又想起来了。宝玉就回答说：“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我想着宝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窝，不可间断，若只管和他要去，太也托实。虽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经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个风声，只怕老太太和凤姐姐说了。我正要告诉他，没得说完。我如今听见说他一日给你们一两燕窝，这也就完了。”

宝玉的厚道在于，他一个字都没有提赵姨娘，只是说我是怎么处理的。宝玉肯定也不喜欢赵姨娘，如果换做别人，会说那个讨厌的家伙来了我就不说了。可宝玉这个孩子很特别，他要讲的一定是别人的好，他看到的，只是人世间美好的东西，不好的他看了只是伤心。

紫鹃说：“原来是你说了，这又多谢你费心。我们正疑惑，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来叫人每日送一两燕窝来呢？这就是了。”有没有感觉到这个小男孩的细心，他关心黛玉，就会想办法让贾母每天拨一两燕窝，可是他不会在外面张扬。在他看来，黛玉真正能够受到燕窝的滋补才是最重要的。宝玉身上所拥有的才是最温和、最纯净的一种人性。

宝玉五雷轰顶发病

宝玉笑道：“这要天天吃惯了，吃上二三年就好了。”就是这句话引出了祸事。紫鹃道：“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那里有这闲钱吃这个。”这是很重的一句话，现在住在你们家，可以每天吃一两燕窝，将来回家哪里有这么多钱？“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谁？往那个家去？’紫鹃道：‘你妹妹回苏州家去。’宝玉笑道：‘你又说白话。苏州虽是原籍，因没了姑父、姑母，无人照看，才来的。明年回去找谁？可见是撒谎。’紫鹃冷笑道：‘你看小了人。你们贾家虽是大族，人口多，除了你们家，别人只得一父一母，族中真个再无人了不成？我们姑娘来时，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虽有伯、叔，不如亲父母，故此接来住几年。大了该出阁时，自然要送还林家的。终不成林家的女儿在你贾家一世不成？林家虽贫到没饭吃，也是世代书宦之家，断不肯将他家的人丢与亲戚，落人耻笑。所以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这是紫鹃在骗宝玉，可就是这话引发了宝玉的呆病。

下面她接着骗宝玉，说：“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玩的东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他将你送他的打点了在那里呢。”就是要小学毕业了，我以前送过你橡皮，或者本子，你要全部还我，你的我也还你。这表示要跟青春和青春的玩伴告别了。“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打了一个焦雷一般。”忽然觉得生命青春原来是会结束的。当然，要从心理学上讲，作者大概是在十三四岁的时候被抄的家，他生命中最好的日子是在十三四岁以前，他的小说是中年落魄的时候写的，他不愿意长大，因为长大以后看到的全是世间的白眼。这个富贵公子后来遭受到的侮辱跟冷落是不堪回首的，所以他的记忆就停在了很美、很温暖的青少年时期。

“紫鹃看他怎么回应，只见他总不作声。忽见晴雯找来说：‘老太太叫你呢，谁知在这里。’紫鹃笑道：‘他这里问姑娘病症。我告诉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罢。’说着，便自己走回房去了。”

“晴雯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涨，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红院中。袭人见了这般光景，慌张起来，只说时气所感，热身子被风吹了。无奈宝玉发热事犹小可。”下面这一段写宝玉的发病非常惊人。几乎有点超现实，他忽然进入一种自我毁灭的状态，意思是如果这个青春注定要结束，不如选择自我毁灭。“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起他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就是完全没有反应了。“众人见他这样，一时忙乱起来，又不敢造次去回贾母，便先叫人出去请李嬷嬷。”

还记得李嬷嬷吗？她大概有十回没有出现了，她是宝玉的奶妈，已经老得有点糊涂了，常常乱动宝玉的东西。“一时李嬷嬷来了，看了半日，问他几句话也无回答，用手向他脉上摸了一摸，嘴唇人中上边着力掐了两下，掐的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这个大家现在可能不太知道，记得小时候班上同学会发作癫痫病，忽然口吐白沫在地上抽搐，老师就会用指甲去掐嘴唇上面的人中穴，古代很相信这种急救法。李嬷嬷就觉得完蛋了，“只说了一声‘可了不得了’，‘呀’的一声，便搂着放声大哭起来”。这也是在写这个李嬷嬷在这个家族里的重要身份，她小时候喂过少爷，少爷在，她的尊贵就在，少爷不在，她也就完了。

“急的袭人忙拉他说：‘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可怕？且告诉我们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么先哭起来？’”意思你是有经验的人，结果你自己先乱了方寸，那我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办？“李嬷嬷捶床捣枕说：‘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一世心了！’”李嬷嬷的这一段非常精彩，宝玉的疯病如果没有李嬷嬷这样一闹，你还看不出严重性。“袭人等以他年老多知，所以请他来看；如今见他这般一说，都信以为实，都哭起来。晴雯便告诉袭人，方才如此这般。袭人听了，便忙到潇湘馆来见紫鹃，紫鹃正伏侍黛玉吃药，也顾不得什么了，便上来问紫鹃道：‘你才和我们宝玉说些什么？你瞧瞧他去，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说着，便坐在椅子上。”

下面写的是黛玉知道宝玉发病后的状况。只有在青少年时期，爱才会变成他的存在比我的存在还重要。《罗密欧与朱丽叶》里面写得最动人的，是朱丽叶吃了假毒药，结果罗密欧以为她真的死了，就自杀了，等到朱丽叶醒过来看到罗密欧已死，立刻拔剑自杀的那一段，黛玉也是同样的表现。

黛玉毁灭性的爱

“黛玉忽见袭人满面急怒，又有泪痕，举止大变，更不免也慌了，忙问怎么了。袭人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鹃姑奶奶说了些什么，那个呆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凉了，话也不说了，李嬷嬷掐着他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个了！连李嬷嬷都说不中用了，那里放声大哭。只怕这会子都死了！’”有没有看到这些人不知该怎么办，越说越夸张了。“黛玉一听此言，李嬷嬷乃久经老妪，说他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了。‘哇’的一声，将腹中之药一概呛出，抖肠搜肺、炽胃扇肝的大嗽了几阵，一时面红发乱，目肿筋浮，喘的抬不起头来。”宝玉的发呆和黛玉此刻的感觉，真的就是活生生的罗密欧和朱丽叶，他们的生命已经到了不可分离的状态，那种绝对的毁灭性的爱出现了，根本没有办法用理性思考。这样的情感很难解释，到某个年龄段有人跟你表现这种情感你会感到害怕，可是在我们的生命里会变成一个很深的向往。记得当年放《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电影，全是老太太在看，大家一直在掉眼泪，她们大概都曾经有过一段完美浪漫的爱情，她们的美学只能在艺术里完成了。

“紫鹃忙上来捶背，黛玉伏枕喘息了半晌，推紫鹃哭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绳子来勒死我是正经！’”此时的每一句话都是毁灭的。“紫鹃哭道：‘我并没说什么，不过是说了几句玩话，他就认了真。’袭人道：‘你还不知道那傻子？每每玩话认了真。’黛玉道：‘你说了什么话，趁早儿去解说，只怕就醒过来了。’”

“紫鹃听说，忙下了床，同袭人到了怡红院。”这时贾母和王夫人都已经赶来了。“贾母一见了紫鹃，便眼内出火”，“出火”这两个字用得精彩，这个祖母那么爱孙子，孙子现在被害成这个样子，当然要火。“骂道：‘小蹄子！和他说了什么？’紫鹃忙道：‘并没敢说什么，不过说了几句玩话儿。’谁知宝玉见了紫鹃，方‘哎呦’了一声，哭出来了。众人一见，方都放下心来。”一哭出来这病就已经好了大半，所以大家反而放心了。“贾母拉住紫鹃，只当他得罪了宝玉，所以拉紫鹃命他打。谁知宝玉一把拉住紫鹃，死也不放，说：‘要去连我也带了去。’”大家就说是怎么回事，仔细地问了紫鹃，才知道是紫鹃说要回苏州的这句玩笑话引出来的。贾母就流着眼泪说：“我当有什么要紧大事，原来是这句玩话。”又和紫鹃说：“你这孩子素日是个伶俐的，你又知道他有个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么？”

薛姨妈劝道：“宝玉素来心实，可巧林姑娘又是从小儿来的，他兄妹两个一处长了这么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这会子热刺刺的说一个去，别说他是个实心的傻子，便是个冷心肠的大人也要伤心。这不是什么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安心，吃一两剂药就好了。”

“正说着，人回：‘林之孝家的、单大良家的都来瞧哥儿来了。’贾母道：‘难为他们想着，叫他们来瞧瞧。’”林之孝家的和单大良家的都是管家。作者用了非常好玩的孩子气的方式写这一段，真正的动人之处也在这里，我们刚才提到了，不管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还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都带着一种傻气。所以“宝玉听了一个‘林’字，便满床闹起来了说：‘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罢！’贾母听了，忙说：‘打出去罢。’”老祖母在疼孙子的时候，用的也是不理性的方式。所以贾母“又忙安慰说：‘那不是。林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来接他，你只管放心罢。’”

“宝玉哭道：‘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大家看是不是在装疯卖傻，可是这个装疯卖傻里有非常动人的真情，他最爱的那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是任何人不能取代的唯一。如果这个话传过去，林黛玉肯定会感动得要死，因为他们真的是前世缘分，那个缘分让他们几乎变成了完全无法分割的一个整体。“贾母道：‘没姓林的来，凡姓林的我都打出去了。’一面吩咐众人：‘以后别叫林之孝家的进园来，你们也别说‘林’字。好孩子们，你们听我一句罢！’众人忙答应了，又不敢笑。”

“一时宝玉又一眼见了十锦格子上陈设的一只金西洋自行船”，“十锦格”现在很多人家的客厅里还有，是用室内装潢的方法做出的很多的架子，可以放洋酒、古董，或者书。宝玉的玩具中有欧洲来的金属的自行船，可见这个小男孩玩的时尚程度绝对不输今天的小孩子。宝玉见了，“便指着乱叫说：‘那不是接他们来的船来了，湾在那里呢。’”因为要到苏州一定得坐船。“贾母忙命拿下来。袭人忙拿下来，宝玉伸手要，袭人递过去，宝玉便掖在被中，笑道：‘这可去不成了！’一面说，一面死拉着紫鹃不放。”“掖在被中”这个画面很生动，刚好透露出宝玉本来就没有长大，加上受祖母宠爱，身上保留着很多的天真，他希望一生一世都不丢失这份天真。我们嘲笑他，只能说明我们已经变得世故了。

急痛迷心

“一时回：‘王太医来了。’贾母忙命快进来。王夫人、薛姨妈等暂避入里间。贾母便端坐在宝玉身旁，王太医进来见许多的人，忙上去请了贾母的安，拿了宝玉的手诊了一会。那紫鹃少不得低了头，王太医也不解何意。”过去的女性是不能随便见男人的，医生是男的，所以王夫人跟薛姨妈就得避开。贾母是个老太太，当然不怕，就坐在宝玉身边。紫鹃不能离开，是因为宝玉一直在拉着她的手，见男医生进来，只好低下头，王太医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起身说：“世兄是急痛迷心。”“急痛迷心”四个字好像是医学术语，可又让人觉得说的是情感，忽然人生中有巨大的绝望和伤害，就会急痛迷心。

“古人曾云：‘痰迷有别。有气血亏柔，饮食不能熔化痰迷者，有怒恼中痰裹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症，系急痛所致，不过一时壅闭，较诸痰迷似略轻。”如果你的至亲正在加护病房里抢救，可医生却跟你拽一大堆拉丁文医学术语，你大概也会很着急，于是贾母说，我关心的是我孙子要不要紧，你干吗给我背这么多的医书。王太医忙躬身笑道：“不妨，不妨。”贾母道：“果真不妨？”王太医道：“实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贾母道：“既如此，请到外面坐着开方子。若治好了，我另外预备好谢礼，叫他亲自去磕头；若耽误了，我打发人去拆了太医院的大堂。”

王太医只躬身笑说：“不敢，不敢。”“他原听了说‘另具上等谢礼命宝玉去磕头’，故满口说‘不敢’，并未听见贾母后来说拆太医院之戏语，犹说‘不敢’，贾母与众人反倒笑了。”贾母当然是在开玩笑，其实这一段很难写，要把刚才宝玉发病的高潮转化成一段幽默，本来宝玉就病得有点好笑，我希望大家读得出好笑中的那种“急痛迷心”，每个生命都会有急痛迷心的时刻。比如死亡本身就是一个急痛迷心，它的出现只是迟早的问题。

“一时，按方煎了药服下去，果觉比先安静些。无奈宝玉只不肯放紫鹃，只说他去了便是回苏州去了。贾母、王夫人无法，只得命紫鹃守着他，另将琥珀去伏侍黛玉。”

宝玉最美丽的独白

在五十七回的后半段，有几个线索同时在走，一个线索是宝玉在发病之后，讲出了他心里面最深沉的一些话。乍一看，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对死亡有这样的认知，显得有些过度早熟，可是如果大家有机会去观察一下青春期的男孩、女孩，就会发现伴随着身体的发育，难免会有一种感伤，他们对于自己身体的存在和变化，是最敏感的。所以有时候我们会很忽略，因为十三四岁可能是学校课业压力最大的时候，可能某种程度上掩盖了他内心最敏锐、最感伤的部分。如果仔细观察，你会发现很多父母、老师最容易忽略的就是孩子在这个年龄段的敏感，很多的孩子在这个年龄时，在网络或者日记里所写的东西，都是很深沉的心事。

“黛玉不时遣雪雁来探消息，这边事务尽知，心中暗叹。幸喜众人都知宝玉原有些呆气，自幼是他二人亲密，如今紫鹃之戏语亦是常情，宝玉之病亦非罕事，因不疑到别事去。”

“晚间宝玉稍安，贾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一夜遣人来问讯数次。李奶母带领宋妈等几个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鹃、袭人、晴雯等日夜相伴。有时宝玉睡去，必从梦中惊醒，不是哭了说黛玉已去，便是说有人来接。每一惊时，必得紫鹃安慰一番方罢。彼时贾母又命将祛邪守灵丹及开窍通神散各样上方秘制诸药，按方饮服。次日又服了王太医的药，渐次好起来。宝玉心中明白，因恐紫鹃回去，故又或作佯狂之态。紫鹃自那日也着实后悔，如今日夜辛苦，并没有怨意。袭人等皆心安神定，因向紫鹃笑道：‘都是你闹的，还得你来治。也没见我们这呆子听见风就是雨，往后怎么好呢。’暂且不提。”

“此时却说湘云之症已愈，天天过来瞧看，见宝玉明白了，便将他病中狂态形容学与他瞧，引的宝玉自己伏枕而笑。原来起先那样他竟是不知的，如今听人说还不信。无人时紫鹃在侧，宝玉又拉他的手问道：‘你为什么唬我？’紫鹃道：‘不过是哄你玩的话，你就认真了。’宝玉道：‘你说的那样有情有理，如何是玩话？’紫鹃笑道：‘那些玩话都是我编的。林家真没了人了，纵有也是极远的。族中也都不在苏州住，各省流寓不定。纵有人来接，老太太也是不肯放去的。’宝玉道：‘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紫鹃笑道：‘果真你不依？只怕是口里话。你如今也大了，连亲也定下了，过二三年再娶了亲，你眼睛里还有谁了？’”意思是其实就是我们不走，过几年你也要结婚，那时候该怎么办？

“宝玉听了，又惊问道：‘谁定了亲？定谁？’紫鹃笑道：‘年里我就听见老太太说，要定下琴姑娘呢。不然那么疼他？’”这又是一个不可能跟黛玉在一起的理由了，“宝玉笑道：‘人人只说我傻，你比我更傻。不过是句玩话，他已经许给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他，我还是这个形景了？先是我发誓赌咒，砸这劳什古子，你都没劝过，说我疯了？刚刚的这几日才好了，你又来怄我。’”宝玉一派天真地在表达自己的真情，就是他觉得自己已经认定了一个生命，这个生命是和他一起长大的一个玩伴，当然我们知道他们是前世缘分，是不可能分开的。

一面说，一面咬牙切齿地讲出了一段非常沉重的话：“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我死了，把心拿出来你们瞧，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灰；灰还有形迹，不如再化一股烟，烟还有凝聚，人还看的见，须得一阵大风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

这是宝玉内心深处的独白，也是红学考证者们从来不曾提到的，类似的话在《红楼梦》里至少出现过两三次。宝玉每次提到自己的死亡，都是化灰、化烟，他觉得烟也还有行迹，最好是一阵大风吹来，把烟吹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这可能是在讲他跟黛玉，也可能是在讲他跟自己的肉身。很多朋友都记得，他本来是天上的一块石头，后经过日月精华的修炼，转成了人间男孩子的身体，他知道总有一天还要回到天上，还是那块石头，他不觉得生命此刻的繁华会是永远的。作者已经领悟到，所有的爱恨生死都只是暂时的，化灰、化烟才是真正的结局。有时候翻看十几岁时的日记，会发现有很多句子非常像这一段，就是对自己生命的一种感觉。这是宝玉在《红楼梦》里最重要的内心独白，也是作者的内心独白。很多人都愿意讨论宝玉最后是不是出家的问题，我觉得重点不在出不出家，因为出家也是一个行迹，也是一个凝聚，这里曹雪芹真正要讲的生命聚散，很像庄子。庄子讲的聚散就是没有行迹的聚散，并不是一般人所谓的遁入空门，因为那个也还是行迹而已。

紫鹃与黛玉不可解的情谊

宝玉自己讲完这些话，便又掉泪了，“紫鹃忙上来捂他的嘴，替他擦眼泪”，过去的人很忌讳说死亡，紫鹃觉得你怎么动不动就提到死？“又忙笑解劝他道：‘你不用着急。这原是我心里着急，故来试你。’”宝玉听了就有点奇怪说：“你又着什么急？”意思如果是黛玉的事情你干吗着急？那紫鹃就笑着说：“你知道，我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鸳鸯、袭人是一样的，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偏生他又和我极好，比他苏州带来的好十倍，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人的缘分是不可解的，紫鹃竟然跟林黛玉好得超过了她从家乡带来的雪雁。大家有没有觉得《红楼梦》里面讲的很多情感，像友谊又像爱情，不仅是宝玉跟黛玉，紫鹃跟黛玉也不可分，就因为曾经有过在一起的缘分，那种情谊非常特别。从世俗的角度只能看见三角恋爱，那是对《红楼梦》一个很大的伤害，事实上应该能看到更多的东西，否则你很难解释紫鹃为什么说我跟黛玉一刻半刻我们两个都离不开，“我如今心里都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去的”。

有没有感觉到她跟宝玉一样，如果黛玉要回苏州，她也要跟去。“我是合家在这里，我若不去，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肠；若去，又弃了本家。”“情肠”就是你跟一个人有一种无法说清楚的关系和情感，别人也无法了解。紫鹃是个丫头，她服侍一个小姐，如果从世俗的角度说，在哪里不是一样做菲佣？可是人跟人的关系真不这么简单，除了主仆关系，还有很贴心的情感。紫鹃说：“所以我疑惑，故说出这谎话来问你，谁知你就呆闹起来。”宝玉笑道：“原来是你愁这个，所以你是傻子。”这很好玩，本来宝玉自己就是傻子，在他看来，这一群住在大观园里的人其实都有一点傻气，因为他们都是不想分开、不想长大的人，他们没有办法接受长大以后的礼教约束，希望以后能靠性情过日子。

宝玉就跟紫鹃说了很重要的一段话：“从此后再别愁了。我只告诉你一句总话：‘活着，咱们在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这很像小学毕业写在同学纪念册上的话，如果没有青春的情怀，根本不会讲出这个话，这些部分更能证明《红楼梦》这本书讲的并不完全是宝玉跟黛玉的爱情故事，而是一群年轻人曾经有过的纯洁而不被污染的梦想。紫鹃听说，也很感动，也想将来应该如何。

“忽有人回：‘环爷、兰哥儿看来了。’宝玉笑道：‘就说难为他们，我才睡了，不必进来。’婆子答应去了。”宝玉是那种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他不太想跟贾环、贾兰说话。这里其实是个对比，在这个年龄的时候有一种性情，是别人不太容易了解的洁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和某几个挤在一起，而有的人则根本不想见。

“紫鹃笑道：‘你也好了，该放我回去瞧瞧那一个去了。’”因为她还在挂念黛玉，因为黛玉也在生病。“宝玉道：‘正是这话。我昨日就要叫你去的，偏生又忘了。我已经大好了，你就去罢。’”两个人都挂念着黛玉，这种青春时期的牵挂里有一种非功利的单纯。下面要特别注意一个小小的细节。因为住在宝玉这边，化妆盒、铺盖都带来了。现在要回去了，紫鹃“方打叠铺盖妆奁之类”，宝玉看到她的化妆盒里有几面小小的菱花镜，菱花镜就是做成花的形状，女孩子拿来照后面的。《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化妆时有个镜台，手把的菱花镜是反照后面的，有点像现在女孩子补妆用的那种小镜子。“宝玉笑道：‘我看见你文具里头有两三面镜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给我留下罢。我搁在枕头旁边睡觉好照，明儿出门带着也轻巧。’”

宝玉每次挨打都是因为这些事情，他总是喜欢把女孩子用过的化妆品之类的留在身边，我们常常误会为他是有一点娘娘腔，其实不是，他眷恋的是这些青春时刻。这些东西对他来讲是一个记忆，因为他也隐约意识到人的生命最后化灰化烟，什么都没有。可是他觉得相处一场留个东西是个念想儿，这种情感长大以后很不容易理解，孩提时代的朋友间互赠的东西都是大人觉得很无聊的，但孩子们觉得重要，是因为其中有两个人共同的记忆，有时候可能就是两个人一起玩过的一片枯叶。贾政根本不了解自己儿子的情感，总觉得宝玉没出息。其实宝玉怎么会缺镜子，他眷恋的是一种人间深情。张爱玲曾在她的文章里讲到“恋物癖”，恋物其实是因为有深情，是因为对那个人来讲，这个物一定附着着他跟某人的情感。紫鹃听他这样说，只好留给他。

黛玉与紫鹃的悄悄话

“林黛玉近日闻得宝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了些病，又多哭几场。”大家只要还记得那个神话，就能知道林黛玉如果不哭，她的生命将无法了结，因为她来世间就是要把所欠的眼泪还掉。现在我们身边也会碰到这种事，一对怨偶总是哭哭啼啼，按《红楼梦》的说法，哭完就好了，欠泪的泪已尽，欠债的债已还。“今见紫鹃来，问其原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贾母。夜间人定后，紫鹃已宽衣卧下之时”，开始跟黛玉说悄悄话，这种女孩之间很亲密的关系，在古代叫做闺中密友。

紫鹃“悄向黛玉笑道：‘宝玉的心倒实，听见咱们去就那样起来。’黛玉不答”。意思是说我帮你试探过了，宝玉对你是死心塌地的，黛玉当然不好意思说什么。“紫鹃停了半晌，自言自语的说道：‘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这里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难得是从小儿一处长大的，脾气性格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当然知道她在讲什么，“啐道：‘你这几天还不乏，你这会子不歇一歇，还嚼什么蛆。’”这当然是女孩子的害羞，觉得这么私密的事怎么能这样讨论。“紫鹃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为姑娘。替你愁了这几年，无父母无兄弟，谁是知疼着热的人？趁早儿老太太还明白硬朗的时节，作定了大事要紧。俗语说：‘老健春寒秋后热’，倘或老太太一时有个好歹，那时虽也完事，只怕耽搁了时光，还不得趁心如意呢。”紫鹃劝黛玉说，这个事情不能拖，如果有一天贾母走了，没有人为你做主，你这么高傲的一个人，当然不会随便跟乱七八糟的男人在一起。

“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娶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当作丫头使妾，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势的还好些，若是姑娘这样的人，有老太太一日还好，若没了老太太，也只好凭人欺负罢了。所以说，拿主意要紧。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紫鹃的话讲出了当年女性的悲哀，那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尤其像黛玉这样娇弱的女孩子，如果嫁错了人，几天就被整死了。所以紫鹃很担心，黛玉当然知道紫鹃是好意，可是她很不好意思。

“黛玉听了，便说道：‘这丫头，今儿可疯了？怎么去了几日，忽然变了一个人。我明儿必回老太太退回你去罢，我不敢要你了。’”紫鹃也知道她是害羞，就开玩笑说：“我说的是好话，不过叫你心里留神，并没叫你为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亏，又有何好处？”说着，“竟自己睡了”。大家要特别注意，《红楼梦》里女性之间的亲密是比男女之间的亲密度还要高。

我们同班同学里就有一个女孩子嫁到某家以后，想尽办法让自己很要好的大学同学嫁给丈夫的弟弟，两人做了妯娌。这就是女性之间很特殊的一种亲密，尤其在古代社会，她们的社交圈子非常小，会有一些很私密的情感。现在有人从女性主义的角度去做很多研究，比如在湖南发现有一种文字叫“女书”，她们自己发明了一种文字，只是流传在女性之间的一种文字，男人都看不懂。其中是她们自己秘密的心事，有点像我们小时候写的那些传来传去的纸条。

薛姨妈说定了邢岫烟

所以黛玉听了这话，“口内虽如此说，心内未尝不伤感，等紫鹃睡了，她直哭泣了一夜，到天明才打了一个盹儿。第二天勉强起来洗了脸、漱了口，吃了一些燕窝粥，贾母她们来看她，又嘱咐了很多话。”

“目今是薛姨妈的生日，自贾母起，诸人皆有祝贺的礼。黛玉亦备了两色针线过去。”过去女孩子送礼，不会去买外面的礼物，而是送亲手绣的枕头套、手帕，她们会把很多情感寄托在针线里，是一种针线情。汉字里的“缠绵”之类的字，都是绞丝旁，我们说人的心思缜密，其实就是跟女红有关。“是日也定了一班小戏请贾母与王夫人等，独有宝玉与黛玉二人不曾得去。至晚散时，贾母等顺路又瞧了他二人一遍，方回房去。”说明贾母特别疼这两个人。“次日，薛姨妈家又命薛蝌陪诸伙计吃了一天酒，连忙了四五天方完。”主人过生日的话，伙计们也都会送礼，那主人是一定要回请的，薛姨妈是个女人，不方便出来招呼，便让她的侄子薛蝌出来帮忙。

“因薛姨妈看见邢岫烟生得端雅稳重，且家道贫寒，是个荆钗裙布的女儿。”“荆钗裙布”，过去女孩子的头钗有金的、银的和上面镶宝石的，因为家里穷，只能用木钗，也叫荆钗；裙布，就是布裙。邢岫烟长得美丽大方，可因为家里穷，所以非常朴素。“便欲说与薛蟠为妾。因薛蟠素习行止浮奢，又恐怕糟蹋了人家的女儿。”这个妈妈很好玩，看到一个女孩子很好，首先想到的是可不可以做我的儿媳妇，可是又觉得自己儿子实在不像样子。“正在踌躇之间，忽想起薛蝌来，未曾娶亲，看他二人，恰是一对天生地设的夫妻，因而谋之于凤姐儿。凤姐儿叹道：‘姑妈素知我们太太有些左性的，这事等我慢谋。’因贾母去瞧凤姐儿时，凤姐儿便和贾母说：‘薛姨妈有一件事求老祖宗，只是自己不好启齿的。’贾母忙问何事，凤姐便将求亲一事说了。贾母笑道：‘这有什么不好启齿的？这是极好的好事。等我和你婆婆说了，怕他不依？’因回房来，即刻就命人来请了邢夫人过来，硬作保山。邢夫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错，且现大富大贵，薛蝌生得又好，且贾母硬作保山，将计就计便应了。”

“贾母十分喜欢，忙命人请了薛姨妈来。二人见了，自然有许多谦辞。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诉邢忠夫妇。他夫妇此来原是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的，早接口说：‘妙极！’”邢忠就是邢夫人的兄弟，因为穷，才带了邢岫烟来投靠邢夫人，当然很愿意。

“贾母笑道：‘我最爱管个闲事，今儿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谢媒钱？’薛姨妈笑道：‘这是自然的。纵抬了十万银子来，只怕不希罕。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主亲，还得一位才好。’”以前的做媒大概要有两个人，现在有个贾母，还要再找一个。“贾母笑道：‘别的没有，我们家折腿烂手的人还有两个。’说着，便命人去叫过贾珍婆媳二人来。贾母告诉他原故，彼此都忙道喜。贾母吩咐道：‘咱们家的规矩你们是知道的，从没有两亲家争礼的理。如今你算在当中替我料理，也不可太俭，也不可太费，把他两家的事周全了回我。’尤氏忙答应了。”等于把婚事交给贾珍的太太尤氏来办。“薛姨妈喜之不尽，回家来忙命写了请帖送过宁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无奈贾母嘱咐的，只得应了，惟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妈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倒还容易说。这且不在话下。”

薛姨妈就定了邢岫烟为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烟去住”，贾母就说：“这又何妨，两个孩子又不能见面，就是姨太太跟他一个大姑子，一个小姑子，又何妨？况且都是女儿，正好亲香呢。”那邢夫人才罢了。

“蝌、岫二人前次途中皆曾有一面之遇，大约二人心中也皆如意。”记不记得他们两个都是进京投靠亲戚的，在半路上曾经遇到过，彼此也都有好感。“只是邢岫烟未免比先时拘泥些，不好与宝钗姊妹共处闲话；又兼湘云是个爱取笑的，更觉不好意思。”为什么拘泥？因为已经把她许配给薛蝌了，本来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男孩子，现在一下子变成未婚夫了，看到薛蝌来大概就要躲一躲。

知书达理的邢岫烟

“幸他是个知书达理的，虽有女儿身分，还不是那种佯羞诈愧一味轻薄造作之辈。”这句话很重要。有的女孩子，会故意撒娇装嗲，讲起话来全身都酥掉了，邢岫烟不是这样的女孩子，她很大方得体。作者不鼓励女孩子矫揉造作，觉得自自然然、大大方方最好了。

“宝钗自见他时，见他家业贫寒，二则别人之父母皆是年高有德之人，独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于女儿分中平常”，宝钗对邢岫烟很早就有同情，大家有没有发现，很多人觉得宝钗很有心机，很功利自私，可是宝钗身上也有对人的体贴和温暖。一部好的小说写人绝对不是单面的。“邢夫人也不过是脸面之人，亦非真心疼爱；且岫烟为人雅重，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连他自己尚未照管齐全，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凡闺阁中家常一应需用之物，或有亏乏，无人照管，他又不与人张口，宝钗倒暗中每相体贴接济，也不敢与邢夫人知道，亦恐多心闲话之故耳。”这一段非常重要，是反驳一般人认为宝钗心机很重的最好依据，她这么做没有任何的功利性，只是觉得不应该这样待人。接下来你会发现，除了宝钗，还有一个关心邢岫烟的人就是探春。其实这是青春里美的共享，只有在青春的时刻才会觉得我有的，她也应该有。下面这一段就以邢岫烟为主，表现出探春和宝钗的可爱。

“如今却是意外之奇缘，作成这门亲事。岫烟心中先取中宝钗，然后方取薛蝌。”很奇怪，对不对？她嫁给薛蝌，是因为可以跟宝钗在一起，这就是前面讲的闺中密友，人的情感有时候是非常难以解释的东西。“有时，岫烟仍与宝钗闲话，宝钗仍以姊妹相呼。”

宝钗体贴、接济邢岫烟

“这日宝钗因来瞧黛玉，恰值岫烟也来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宝钗含笑唤他到跟前，二人因走至一块石壁后，宝钗笑问他：‘这天还冷的很，你怎么倒全换了夹的？’岫烟见问，低头不答。宝钗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问道：‘必定是这个月的月钱又没得，凤丫头如今也这样没心没计了。’岫烟道：‘他倒想着，不错日子的，因姑娘打发人和我说，一个月用不了二两银子，叫我省一两给爹妈送出去，要使什么，横竖有二姐姐的东西，能着些儿搭着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是个老实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东西，他虽不说什么，他那些丫头、妈妈，那一个是省事的，那一个嘴里是不尖的？我虽在那屋里，却不敢很使唤他们，过三五天，我倒得拿出些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吃才好。因此，一月二两银子还不够使，如今又去了一两。前儿我悄悄的把绵衣服叫人当了几吊钱盘缠。’”

本来住在贾家，吃的也有，住的也有，根本不需要花什么钱。可是你住在有钱人家，有这么多的丫头、妈妈供你用，如果你不打点，这些人会每天都讲你坏话；给少了还不行，因为大户人家出手都很大方。这个东西我们现在不太了解，我们小时候，到家里来的客人的司机都要递红包，到别人家去，也是连门房都要打点。所以邢岫烟心里很苦，因为她根本没有钱，邢夫人、爸爸、妈妈和迎春都没有想到这个，最后她只好把冬天的衣服当了。

“宝钗听了，皱眉叹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后年才进来。若是在这里，琴儿过去了，好再商量你这事。离了这里就完了。如今不先完他妹妹的事，也断不敢先娶亲的。’”这里讲到梅家，是因为薛蝌要把妹妹先嫁了，自己才能娶。宝钗好可爱，她觉得如果你住在我们家就没有这个问题了。“如今倒是一件难事。再迟两年，又怕你熬煎出病来。等我和妈再商议，有人欺负你，你只管耐些烦儿，千万别自己弄出病来。不如把一两银子明儿也率性给了他们，倒都歇了心。你以后也不用白给那些人东西吃，他们刻薄你，你装听不见，各人走开就完了。倘或短了什么，你别存那小家儿女气，只管找我去。并不是作亲后方如此，你一来时咱们就好的。便怕人说闲话，你打发小丫头子悄悄的和我说去就是了。”岫烟低头答应了。

不知道大家读到这里会不会很感动，宝钗劝她别存那种小家儿女气，江湖一点，豪爽一点，有什么困难你就跟我说，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红楼梦》强调的正是这个年龄段的情感。

宝钗又指着她裙上的一个玉佩，问：“这是谁给你的？”如果彼此感情不深是不会随便问这种问题的，宝钗知道邢岫烟不会有钱买玉佩。

“岫烟道：‘这是三姐姐给的。’宝钗点头笑道：‘他见人人皆有，独你一个没有，怕人笑话，故此送你一个。这是他聪明细致之处。’”有没有发现探春是个爱管闲事的人，黛玉对人也有关心，可是没有精力管到这些；迎春又笨笨的，可见人的性情差别很大。但宝钗又劝她说：“但还有一说也要知道，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妆饰吗？”还是因为亲密，所以两个人可以进行性情上的对话。“然而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着，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因为她爸爸过世了，这么大的产业需要她照料，她认为一个真正过日子的人，没必要把自己弄得珠光宝气的。“将来你过我们家，这些没有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宝钗认为这种东西是可有可无的，真有自信、有教养的人不会在意这些东西。

“岫烟笑道：‘姐姐既这样说，我回去摘了就是了。’宝钗忙笑道：‘你也太听说了。这是他的好意送你，你不佩着，他岂不疑心。我不过是偶然提到这里，以后知道就是了。’岫烟忙又答应。”这里面有好几个层次，宝钗真的很像姐姐，一心一意觉得邢岫烟是一个可以教导的妹妹，宝钗不跟别人这样说话，是因为有些人听了会生气，说我好不容易戴个钻戒，你干吗要我拿掉？宝钗知道邢岫烟是一个懂事的人，才跟她讲真话，她们之所以会这么好，就因为她们是同一个“国度”的人，有属于她们自己的语言和相同的性情。

邢岫烟“又问：‘姐姐此时那里去？’宝钗道：‘我到潇湘馆去。你且回去把那当票子叫丫头送到我那里，悄悄的取出来，晚上再悄悄的送给你去，早晚好穿，不然冻病了事大。但不知当在那里了？’岫烟道：‘叫作“舒恒当”，是鼓楼西大街的。’宝钗道：‘这闹在一家子去了。伙计们倘或知道了，好说“人没过来，东西倒先来了。”’岫烟听说，便知是他家的本钱，也不觉红了脸一笑，二人走开”。这是宝钗取笑邢岫烟，因为她就要嫁到薛家来了，这个当铺是薛宝钗家开的。薛宝钗是所有《红楼梦》里的女孩子里唯一认得当票的人，后来史湘云问，这什么东西啊？还以为是谁的E-mail，只有宝钗懂。

大家肯定能感受到这种情谊的动人，也许我们人生里有一段时间也会有这样的情谊，比如在学校时跟同学之间。可是很奇怪，这个东西到了成人的职场里反而没有了，因为大家都害怕自己的行为会被误解，年轻的时候你非常单纯，觉得该做的我就去做。当时知道哪个同学毕业旅行没有钱不能去，几个同学连夜商量，你出多少，我出多少，凑钱让他去。我觉得只有在那个年龄才会有这种有难同当的心，化灰化烟也在一起的热情。

千里姻缘一线牵

“宝钗就往潇湘馆来，正值他母亲也来瞧黛玉，正说闲话呢。宝钗笑道：‘妈多早晚来的？我竟不知道。’薛姨妈道：‘我这几天连日忙，总没来瞧瞧宝玉和他。所以今儿瞧他二个，一瞧也都好了。’黛玉忙让宝钗坐了，因向宝钗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么想的到姨妈和大舅母又作了一门亲家。’薛姨妈道：‘我的儿，你们女孩儿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个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你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我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这一段写得很有趣，薛姨妈是不是也感觉到，宝玉到底要娶她们当中的哪一个？因为黛玉跟宝玉的关系是前世缘分，这一世月下老人没有用红线牵，所以最后还是分开了。

“宝钗道：‘惟有妈，说动话就拉上我们。’一面说，一面伏在他母亲怀里，笑说道：‘咱们走罢。’”因为女孩子一听到别人讲她们的婚姻，就会害羞，所以宝钗就趴在妈妈的怀里撒娇了。“黛玉笑道：‘你瞧，这么大了，离了姨妈他就是个最老道的人，见了姨妈他就撒娇儿。’”刚才宝钗跟邢岫烟讲当铺的事情，非常成熟，可是妈妈一来，她就滚在妈妈怀里成了孩子。薛姨妈很疼宝钗，“用手摩弄着宝钗，叹向黛玉道：‘你这姐姐就和凤姐儿在老太太跟前一样，有了正经事他商量，没了事，幸亏得他开开我的心。我见了他这样，任有多少愁也散了？’”这是薛姨妈的心里话，丈夫去世早，儿子不成器，她能依靠的只有这个女儿。

“黛玉听说，流泪叹道：‘他偏在这里这样，分明是气我没娘的人，故意来刺我的心。’”有没有发现黛玉聪明极了，其实这也是一种撒娇的方法。这一段写得非常温暖，薛姨妈和宝钗都很疼黛玉。大家千万不要从世俗的角度看，觉得她们是情敌，一见面就吵架，那不是人文教养应该鼓励的。

“宝钗笑道：‘妈瞧他轻狂，倒说我撒娇儿。’薛姨妈道：‘也怨不得他伤心，可怜没父母的，到底没个亲人。’又摩娑着黛玉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见我疼你姐姐你伤心了，你不知道我心里更疼你呢。你姐姐虽没了父亲，到底有我，有亲哥哥，这就比你强了。我常常和你姐姐说，心里很疼你，只是外头不好带出来。这里人多口杂，说好话的人少，说歹话的人多，你无依无靠，为人作人可配人疼，只说我们看老太太疼你，我们也伏上水了。’”看到这段话，你就知道什么是世故了。有时候你想对一个人好都不敢，因为别人会说你到底是什么目的。“伏上水”就是拍马屁。宝玉没有一点世故之心，就显得有点傻气。薛姨妈她们就不得不考虑这些，因为口舌是非太多。

“黛玉笑道：‘姨妈既这么说，我明日就认姨妈做娘，若是弃嫌我不认，便是假意疼我了。’”其实黛玉这种小孩最可爱，现在做长辈的常常很为难，因为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的小孩在一起，年龄都差不多。可是很奇怪，你会特别偏爱其中的一个，尽管你一直提醒自己要公平，可实际上很难做到，因为他很会讨人疼，有些小孩是你一疼他就乱来的，人就是这么不一样。“薛姨妈道：‘你不厌我，我就认了才好呢。’宝钗道：‘认不得的。’黛玉道：‘怎么认不得？’宝钗笑道：‘我且问你，我哥哥还没定亲事，为什么反将邢妹妹先说与兄弟了，是什么道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属相不对，所以先说与兄弟。’宝钗道：‘我哥哥已经相准，只等来年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来，我方才说你认不得娘，你细想去。’说着，便和她母亲挤眼儿发笑。”宝钗有一点坏，故意说你现在认了干妈会很麻烦，因为将来你会是儿媳妇，这很像同学之间常开的玩笑。

“黛玉听了，便也一头伏在薛姨妈身上，说道：‘姨妈，你不打他，我不依。’”就是说她拿我取笑，薛姨妈就搂着黛玉说：“你别信你姐姐的话，他和你玩呢。”那宝钗说：“真个的，明儿妈和老太太说求了他作媳妇，岂不比外头寻的好？”从第五十七回里我们知道一个女性会喜欢另外一个女性，就希望能跟她做亲戚。刚才邢岫烟是这样，现在黛玉又是这样，其实宝钗是真的喜欢黛玉，她觉得这个人世间，能够跟她比的女孩儿只有黛玉。她们不在意薛蟠好不好，在意的是将来能有一个玩伴，可以一辈子好好地在一起，这就是刚才提到的那种闺中密友。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

“黛玉便够上来要抓他，口内笑说：‘你越发疯了。’薛姨妈忙也笑劝，用手分开方罢。又向宝钗道：‘连邢女儿我还怕你哥哥糟蹋了他，所以给你兄弟说了。别说这孩子，我也断不肯给他。’”其实，做母亲的怎么能不疼自己的儿子，她是觉得自己儿子真不行，人虽说都有私心，但也有超越私心的时候，薛姨妈这里表现的是对黛玉真正的关心。“‘前儿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说给宝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门好亲。前儿我说定了邢女儿，老太太还取笑说：‘我原要说他的人，谁知他的人没到手，倒被他说了我们的一个去了。’虽是玩话，细想也有些意思。我想宝琴虽有了人家，我虽没人可给，难道一句话也不说？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的那样，若要外头说去，老太太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

读到这里，大家有没有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薛姨妈希望黛玉嫁给宝玉，觉得他们两个做亲是最完美的事，并没有想她的女儿。这是一个很好的反证，如果说大家认为《红楼梦》里有很多心机的话，这里反而一清如水。好的小说就是能写出人性里最复杂的部分，她当然希望宝钗跟宝玉在一起，可是同时又觉得黛玉跟宝玉在一起会更好，这里面既有理性，也有感性。

“林黛玉先还怔怔的听，后来见说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宝钗一口，红了脸，拉着宝钗笑道：‘我只打你！你为什么招出姨妈这些老没正经的话来？’因为她不能对长辈不礼貌。宝钗道：‘这可奇了！妈说你，为什么打我？’紫鹃忙也跑来，笑道：‘姨太太既有这个主意，为什么不和老太太说去？’”有没有发现紫鹃比谁都急，因为她也隐约觉得黛玉唯一的对手就是宝钗，如果宝钗的妈妈去说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完美了。她在外面做针线是假的，其实一直都在偷听。

“薛姨妈呵呵笑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婿子去了。’”紫鹃听了以后也不好意思，“脸红了笑道：‘姨太太真个倚老卖老的起来。’说着，便转身去了”。在古代社会，女孩子心里面都挂记婚姻之事，可又都不方便说出口。“黛玉先骂：‘又与你这小蹄子什么相干？’后来见了这样，也笑起来说：‘阿弥陀佛！该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薛姨妈母女二人及屋内婆子丫环都笑起来。婆子们因也笑道：‘姨太太虽是玩话，却倒也不差呢。闲了时，和我们老太太商议商议，姨太太竟做媒保成这门亲事，是千妥万妥的。’薛姨妈道：‘我一出这主意，老太太必喜欢的。’”

“一语未了，忽见湘云走来，手拿着一张当票，口内笑道：‘这是什么帐篇子？’黛玉瞧了，也不认得。”这里面特别强调湘云、黛玉都不认识。“地下婆子们笑道：‘这可是一件奇货，这个乖可不是白学的。’宝钗忙一把接了，看时，正是岫烟才说的当票子，忙折了起来。”因为大庭广众，这个事情传出去不好。“薛姨妈忙说：‘那必定是那个妈妈的当票子失落了，回来急的他们找。那里得的？’湘云道：‘什么是当票子？’”她连当票这个词都没听说过。“众人都笑道：‘真真是个呆子，连当票子也不知道。’薛姨妈叹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门千金，而且又小，那里知道这个？那里去看这个？便是家下人有这个，他如何得见？别笑他是呆子，若给你们家姑娘们见了，也都成了呆子了。’众婆子笑道：‘林姑娘方才也不认得，别说姑娘们，此刻宝玉他倒是外头常出去走的，只怕也还没见过呢。’”薛姨妈就跟她们解释什么叫当铺，什么叫做当票，就是说我们今天没有钱了，可以把手表、衣物押到当铺，当铺给你一定的钱，开个当票，隔一阵子你赎得起，再把东西赎出来。如果赎不起，这个东西就归当铺了。当铺是古代非常赚钱的一个行业。

“湘云、黛玉二人听了方笑道：‘原来为此。人也太会想钱了，姨妈家的当铺也有这个不成？’众人笑道：‘这又呆了。“天下老鸹一般黑”，岂有两样的？’问道：‘是那里拣的？’湘云方欲说时，宝钗忙说：‘一张死了没用的，不知那年勾了帐的，香菱拿着哄他们玩的。’薛姨妈听了此话是真，也就不问了。一时人来回：‘那里大奶奶过来了，请姨太太说话呢。’薛姨妈起身去了。”

“这里屋内无人时，宝钗方问湘云何处拣的。湘云笑道：‘我见你令弟媳的丫头篆儿悄悄的递与莺儿。莺儿便随手夹在书里，只当我没看见。我等他们出去了，我偷着看，竟不认得。知道你们都在这里，所以拿来大家认认。’”黛玉很聪明，立刻反应过来说，邢岫烟难道穷到要当衣服了。宝钗见问，不好隐瞒她们两个，就把刚才的事都告诉她们。黛玉便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不免感叹起来。黛玉觉得邢岫烟跟自己一样寄人篱下，非常可怜。

“史湘云便动了气，说：‘等我问着二姐姐去！我骂那起子老婆子、丫头一顿，给你们出气何如？’”这是史湘云的反应，在读书的时候，有同学受了欺负，朋友也有两种反应，一种就是哭着说，好可怜；另外一种就是冲上去揍那些人一顿。“宝钗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发疯了，还不给我坐下呢。’黛玉笑道：‘你要是个男人，出去打一个报不平儿。你又充什么荆轲、聂政，真真好笑！’”史湘云有点江湖气，喜欢打抱不平。可是宝钗却认为说：这样闹起来，邢岫烟更难做人。宝钗是个理性的人，所有事情都要权衡轻重，黛玉也有关心，但只能哭一哭。三个人的个性完全不同。

第五十七回之所以非常动人，在于它把史湘云、薛宝钗、邢岫烟、林黛玉等女孩子间的惺惺相惜表达得很到位，《红楼梦》是真正的青春小说，大家需要超越世俗的三角恋爱和情敌的观念，否则读不出《红楼梦》在最深处表达的那种天真烂漫的情谊。

第五十八回

杏子阴假凤泣虚凰.茜红纱真情揆痴理

贾府的梨香院

我们在第五十七回里，介绍了宝钗、黛玉、湘云、岫烟这些大概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有一种同性之间的情谊，这种情谊到了第五十八回变得更为具体。第五十八回是《红楼梦》里非常重要的一个短篇。大家记得元妃娘娘回来省亲的时候，经常要看戏，因为外面戏班子的身份太杂、太乱，所以贾家就专门自己培养了十二个小女孩，都是些穷人家的孤儿，这十二个女孩子就组成了贾府自己的戏班，有个专门的老师来带，就住在梨香院。

我们现在对于当年戏班中的人际关系已经不怎么了解了，现在的演艺人员都是独立的明星，不属于任何团体，而过去的戏班子是在很小的时候就住在一起，相当于现在的小学三四年级，每个人学不同的行当，有花旦，有小生，有花脸，所以他们之间会有一种很特别的感情。另外，因为饮食起居都要在一起，男女混杂就非常不方便，所以当时的戏班都是纯男性或纯女性的。民国初年的四大名旦，梅兰芳、程砚秋、荀慧生、尚小云全都是男的，而贾家小戏班，则都是女性，男性角色也由女性来反串。

中国传统的戏班子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生存状态。学戏的人除了刚才说到的共同担负生命的孤独感的情谊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现象，就是本来九岁、十一岁性别意识就不是很明晰，在舞台上一直反串，演着演着就开始假戏真做了，戏剧跟人生之间的界限不再那么清晰。看到好的演员演得特别投入的时候，旁边的人既赞美又害怕，因为艺术的迷人就在于你的痴迷，一旦过分投入，就再也回不到现实中来了。在第五十八回里，作者非常敏锐地写到戏班子里的女孩子们之间的复杂关系。

薛姨妈照顾黛玉一起住

“话说他三人因见探春等进来，忙将此话掩住不提。探春等问候过，大家说笑了一会方散。”因为探春进来了，大家觉得这件事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因为传出去对邢岫烟不好。可见十几岁的人绝对不鲁莽，大人们总觉得初中生内心粗糙，其实她们是很有分寸的，她们也开始学习人对人的体贴和呵护。

然后事情就转了，“谁知上回所说的那位老太妃已薨”，老太妃可能是皇帝的妈妈，也可能是皇帝的妈妈辈，因为有的皇帝并不是正宫娘娘生的，所以这种老太妃的身份也很高。古代有爵位的官死叫做“薨”，皇帝则叫做“崩”，“凡诰命等皆入朝随班，按爵守制”。“守制”就是在古代给死去的父母守丧。“敕谕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皆三月不许嫁娶。”这是真事，就在《红楼梦》写作的时代之前不久，写《长生殿》的洪昇，就是因为在太妃去世期间，还在上演《长生殿》而被革职，可见古代这种规矩有多严。这也是一个伏笔，后来贾琏在外面偷娶了尤二姐，王熙凤就以国丧期间竟然娶妻为由将他告发。

“贾母、邢、王夫人、尤氏婆媳、祖孙等，皆每日入朝随祭，至未正以后方回。”以前的贵夫人真是蛮辛苦的，每天都要按品大妆，穿起凤冠霞帔，说实话每天穿着那种衣服也够难受的。贾母年纪又大，黄昏以后才能回家。“在偏殿二十一日后，方请灵入先陵，地名曰孝慈县陵，离都来往得十来日之功，如今请灵至此，还停放数日，方入地宫，故得一月光景。”皇陵在孝慈县，来往一次要十几天，大家如果去过明十三陵的话，就会有体会。古代车马更不方便，贾母、王夫人都要去跟着送灵，前前后后加起来大概要一个月。“宁府贾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两府无人，因此大家计议。家中无主，便报了尤氏产育，将他腾挪出来，办理荣、宁两府事体。”

接着又拜托薛姨妈也搬到大观园来，这样一来就有个年纪大一点的人可以照顾一下。“因宝钗处有湘云、香菱；李纨处目今李婶母女二人虽去，然亦时常来往，住三五日不定，贾母又将宝琴送与他去照管；迎春处有岫烟；探春处因家务冗杂，且不时有赵姨娘与贾环来聒嘈，甚不方便；惜春处房屋狭小；况贾母又千叮咛万嘱咐托他照管林黛玉，薛姨妈素习也最疼爱他的，今既巧遇这事，便至潇湘馆来和黛玉同房，一应药饵饮食十分经心。”前面薛姨妈不是已经认了黛玉做干女儿了吗？现在薛姨妈就真的搬到林黛玉的房里来照顾她，这是《红楼梦》写得极委婉的地方，真正的生活真不是我们用世俗的眼光理解得那么简单，大家看电视剧、电影都不满意，是因为那里面把人际关系完全简化了。这个时候的薛姨妈是真的心疼黛玉，觉得于公于私都应该对黛玉多一点照顾。

“黛玉感激不尽，以后便如宝钗之呼，连宝钗前亦且以‘姊姊’呼之，宝琴前直以‘妹妹’呼之，俨似同胞共出，较诸人更觉亲切。”注意，叫一个人如果连名字一起叫是不亲的，这跟西方的习惯不太一样，西方的习惯可以直接叫老爸约翰，表示我跟你很亲，东方往往是把名字去掉了，直接以姐妹呼之才有亲骨肉的感觉。《红楼梦》里其实特别赞赏这样的情感，就像陶渊明所说：“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贾母见如此，也十分喜悦放心。

王夫人解散戏班

“薛姨妈只不过照管他姊妹，禁约丫头辈，一应家中大小事务也不肯多口。”因为毕竟这是别人家的事情，不能管太多。“尤氏虽天天过来，也不过应名点卯。”“点卯”的意思是有一点敷衍，不是那么真心真意关心。“亦不肯乱作威福，且他家内上下也只剩他一人料理，再者每日还要照管贾母、王夫人的下处一应所需饮馔、铺设之物，所以也甚操劳。”也就是说，因为老太妃的去世，家里有了一些变动，“当下宁、荣二府主人既如此不暇，并两处执事人等，或有人跟随入朝的，或有朝外照料下处的，又有先跴踏下处的，也都各有差使”。贾母这种一品夫人出门非同小可，前面要有保安人员跟着，晚上要住在哪里，早上就要有人先去踩一下点，看看房间对不对，空调有没有，也就是说贾府的很多佣人都被带走了。“因此两处下人无了正经头绪，也都偷安，或乘隙结党，与那现执事的窃弄威福。荣府只留得赖大并几个管事的照管外务。这赖大手下常用的几个人已去，虽另委人，都也是些生的，只觉不顺手。”本来就是王熙凤生病，探春暂时管家，如今家里大人一走，就有点乱。“且他们无知，或赚骗无节，或呈告无据，或举荐无因，种种不善，在在生事，也难备述。”这才会引出十二个唱戏的小孩子的这些事情。

“又见各官宦家，凡有优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发，尤氏等便议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发十二个女孩子，又说：‘这些人原是买的，如今虽不学戏，尽可留着使唤，只令其教习们自去也罢了。’”“优伶”在古代是指从事表演艺术的。唱戏、杂耍的都叫做优伶。日本如今还在用这个字，男优、女优。老太妃过世，一年当中不准演戏，家里养着这些人好像有点浪费，很多人家就差遣掉了。

照理讲贾家不在乎这点钱，可是王夫人每天吃斋念佛，对唱戏的这帮人是有所提防的，总觉得这些人在舞台上表演思春，不符合她的道德标准。“王夫人因说：‘这学戏的倒比不得使唤的，他们也是好人家的儿女，因无能卖了做这件丑事，装神弄鬼的这几年。如今有这机会，不如给他们几两银子盘缠，各自去罢。’”当时社会对于学过戏的人是存在歧视的，用王夫人的话说，装神弄鬼几年，就再也不能做平凡的人，过平凡的日子了。我们今天有表演艺术这样的名称，甚至还设立国家的奖项，古代没有这些东西，王夫人管表演艺术叫“丑事”。王夫人的意思是说，不要留她们在家里面，她觉得这些孩子留下来会惹祸。

“当日祖宗手里都是有例的。咱们如今损阴坏德，而且还小器。如今虽有几个老的还在，那是他们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才留下使唤使唤，大了配了咱们家的小子们了。”贾家的祖上向来宽厚，到一定时候就会把佣人资遣出去，让他们各营生路。“尤氏道：‘如今我们也问问那十二个女孩子去，有愿意回去的，就带了信儿，叫上他的父母来，亲自领回去，赏他们几两银子盘费方妥。倘若不叫上他的父母来，只怕有混帐人顶名冒领出去，又转卖了，岂不辜负了这恩典？若有不愿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这话妥当。’”意思是说我们是跟她们爸爸、妈妈把她们买来的，现在是好意，说把她们还给爸爸、妈妈，钱也不要了，但如果不是她们的亲生父母，不见得那么疼她们，说不定又转卖了，所以一定要亲生的父母出来。有不愿意回去的，再留下。

“尤氏等又遣人告诉了凤姐。一面说与总理人，每教习给银八两，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应物件，查清记册收明，派人上夜。”戏班子散了，戏服、道具，都要登记造册，收到仓库里去。

表演艺术的本技

后来，“将十二个女孩子叫来，当面细问，倒有一大半不愿意回家的：也有说‘父母虽有，只以卖我姐妹为事，这一去还被他卖了’；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卖的，也有说没人可投的。也有说恋恩不舍的；所愿去者只四五人”。王夫人没办法，只好把她们分到各房去做丫头。“贾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与宝玉，将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将小生藕官指与黛玉，将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将小花面豆官送了宝琴，将老外艾官送与了探春，尤氏便讨了老旦茹官去。当下各得其所，就如放鸟出笼，每日园中游戏。众人皆知他们不能针黹，不惯使用，皆不大责备。”

可是这些学戏的孩子，从小学的是唱功、身段、表演。在舞台上演的是千金小姐，现在再让她们去做丫环其实很难。一个好的演员，身上会有一种贵气和娇气，第五十八回是非常精彩地在讲人从事过表演艺术后转行的为难。后来黛玉也好、宝玉也好、宝钗也好，都很疼她们，因为她们年龄小，又会唱戏，就不怎么让她们干粗活。我们说大观园本身就是一个青春王国，人在青春期的时候，对于年龄相差不多的人，会像对弟弟妹妹一样有一种关心。可是大观园里其他的妈妈们，就很讨厌这些唱戏的人，小时候常常听到长辈说“戏子无情”之类的话。

“其中或有一二个知事的，愁将来无应时之技，亦将本技丢开，便学起针黹纺绩女工诸务来。”做到这一点真有点难，这些从小压腿、吊嗓子的人，身体就有一种习惯。记得那次我随舞蹈团出国演出，因为辛苦，中间空出两三天到埃及去玩，可那天我从旅馆伸出头，每个阳台上都架了一条腿。我觉得很奇怪，他们说，筋不拉开的话会很不舒服，如果休息两三天，它就再也拉不开了。从小坐科的人，嗓音和身段都是每天要锻炼的。表演艺术是会上瘾的，到最后根本丢不开，因为艺术已经变成他身体的一个部分了。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接触过，以前老戏班子出来的人，举手投足都跟平常人不一样。我们说梅兰芳了不起，不只是指他在舞台上漂亮，平时的每个动作也非常优雅。以前我在戏剧系，学生们早上四点钟起来，练功、吊嗓儿两个小时，睡觉前点一柱香，眼睛跟着香头转。名角一上场，只用眼睛一扫全场就有碰头彩，就是因为那个眼神是练出来的。

这些学戏的女孩子后来全被赶走了，那些妈妈们不喜欢她们，王夫人也受不了女孩子的眼睛每时每刻到处乱转。过去的大家闺秀是不能随便看人的，可是戏剧表演一定要看人，你要跟观众有沟通，或者直接一点说，最好的演员要跟每个观众恋爱，哪怕台底下有两千人，一出场就能让全场都昏掉，那才是真正的高手。

为什么那时候的党政军要员都迷看戏迷得要死？因为那些演员从唱腔、身段到道白都漂亮得不得了。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见过任何一种人能像戏班子出身的人这么有魅力的，有时候七八十桌的酒席上，全是党政军要员，他们穿梭于其间游刃有余。因为过去的戏班子，经常要去唱堂会，完全靠看别人脸色谋生，所以他们能把与人相处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这里强调一下背景，你就知道芳官和她干娘吵架的缘由了，因为她们两个人的世界太不一样了，芳官内心的贵气和傲气没法消除，她心里的杜丽娘根本无法死去。

表演艺术像附身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贾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处用些点心小食，然后入朝。早膳已毕，方退至下处；用过午饭，略歇片刻，复入朝待中晚二祭，完毕方出。方退至下处歇息，用过晚饭方回家。可巧这下处乃是一个大官的家庙，此内比丘尼焚修，房舍极多极净。东西二院，荣府便赁了东院，北静王府便赁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见贾母等在东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应。外面诸事不消细述。”等一下作者要讲唱戏的女孩子们的事，但先要交代的是贾母她们不在家。

回头再说大观园：“且说大观园内，因贾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内，又送灵去一月方回，各丫环、婆子皆有闲空，多在园内游玩。更又将梨香院内伏侍的众婆子一概撤回，都散在园内听使，更觉人多了几十个。”

“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注意“心性高傲”四个字，照理讲这种穷人家的小孩去唱戏，根本无高傲可言。可是前面讲过，表演艺术有点像角色附身。我认识的一个演员就很奇怪，平常看着很平常，可是一上台就变了，好像另外一个人附在他身上一样。这个心性高傲，是说她们在舞台上演的角色会变成她生命里的一部分。特别是这些九岁到十一岁的小孩子，性格并未成形，演杜丽娘就变杜丽娘，演柳梦梅也就会像柳梦梅。在舞台上是关公，生活中让他变成一个不忠不义的人恐怕很难。大观园里的老婆子们当然不了解这些，她们“或倚势凌下，拣衣挑食，或口角锋芒，大概不安分循理者多”。大家都觉得这些唱戏的女孩子们非常麻烦，“拣衣挑食”，因为在舞台上她是小姐，穿过那么漂亮的戏服，生活中要她穿粗布衣服就很难。

还有“口角锋芒”，演戏的人的口才都很好，非常懂得怎么控制声音，每一个发音都是练过的，吵架的话普通人绝对吵不过他。现在演员的基本功已经差了很多，不信你可以试试看，看电视的时候如果把字幕盖起来，有百分之八九十的演员你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因为他们的吐字是含混的。年轻的演员跟老演员同台感觉特别明显，上了年纪的演员，声音都不大，可是吐字清清爽爽，听得明明白白，因为他们还有京剧道白的根底。现在的舞台剧我越来越不想看是因为再好的演员，都带着一个小蜜蜂，我想帕瓦罗蒂是绝对不会带小蜜蜂上台的，因为本嗓跟透过一个小蜜蜂传达出来的声音，绝对不一样。

我想在这里一般人对这十二个女孩子的批评，刚好呈现出的是因为她们学过戏剧，跟平常人有所不同，所以大家看不惯了，觉得她们既不安分、又不守规矩，还挺傲气的，“因此众婆子含怨，只是口中不敢与他们分争”。大家已经对她们有偏见了，所有做粗活的人都不会喜欢从事表演艺术的人，因为彼此的生命情调差太远了。这里的“含怨”也不见得是文官们害了她们，只是觉得我每天累死累活地做粗活，你们却在那边细声细气地撒娇；“不敢分争”是因为这些人的嘴巴太厉害。“如今散了学，大家称了愿，也有丢开手的，也有心地狭窄犹怀旧怨的，因将众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来欺隐。”如今这些人现在被分散了，不唱戏了，老妈妈们就想：“好，这下我们可以整整她们了。”

清明之日.湘云笑宝玉

刚好这一天是清明，注意季节，前面宝玉不是坐在桃花树下吗，现在已经是仲春了。“贾琏已备下年例祭祀，带领贾环、贾琮、贾兰三人去往铁槛寺上坟。宁府贾蓉也同族中几人各办祭祀前往。因宝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宝玉因为怕黛玉要回苏州，发了一场大病，身体还没有好还不能出去。“饭后发倦，袭人因说：‘天气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丢下饭碗就睡，存在心里可不好。’”过去有一种养生的规矩，吃完饭要出去散散步，一吃完饭就上床对消化不好。

“宝玉听说，只得拄了一支杖，趿着鞋，步出院外。”这个男孩蛮好玩的，生了一点病，还像个老头一样拄了根拐杖。趿着鞋，就是把鞋当拖鞋穿，很随意的样子。“因近日将园中分与婆子料理，各司各业，皆在忙时，也有修竹的，也有

树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种豆的，池中间有驾娘们行着船夹泥种藕的。”注意驾娘就是撑船的女人，在江南水乡常常看到驾娘，如今在杭州的西湖还常常听到这种称呼。我的一个朋友最近在太湖买了一艘船，连两个驾娘一起买下来，说是要开餐厅，他认为这是江南很美的一个景象，是一个可以发展的产业。过去驾娘顶多只是捞捞菱角、采采莲蓬，赚不了多少钱。我这个朋友就是想在船上开餐馆，然后让两个驾娘划着船到湖中去，如果换做两个男的撑船，大概就缺乏那种优雅、秀气的感觉。“夹泥种藕”，藕在生发的时候，需要夹泥才会长得更好。等于说探春开发出来的产业，现在已经有人在做了。

“湘云、香菱、宝琴与些丫环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们取乐。宝玉也慢慢的行来。”这些小女孩春天里没事，就坐在假山石上看热闹。湘云顽皮，一看到宝玉来，就说：“快把这船打出去，他们是接林妹妹的。”现在同学之间也有这样的角色，就是喜欢揭别人的短来取乐。“宝玉红了脸，也笑道：‘人家的病，谁是好意的，你也形容着取笑儿。’”宝玉脾气好，只说人家是生病了，有什么好笑的。湘云最有趣了，她说：“病与人家另是一样，原招笑儿，反说起人来。”没有人生病生到最后发疯了一样，把玩具船都藏在被子里，她觉得这真是太好笑了。湘云性格里有男子般的豪爽，跟宝玉的深情细致恰好互补。很多人觉得最后跟曹雪芹一起抄写《红楼梦》的人是史湘云，甚至有人大胆地推测所谓“脂砚斋”的脂评就是史湘云，因为这个脂砚斋讲的是女人，就是胭脂的意思。

绿叶成荫子满枝

“说着，宝玉便坐下，看着众人忙乱了一会。湘云因说道：‘这里有风，石头上又冷，那屋里坐坐去罢。’”开玩笑归开玩笑，他们之间还是有真正的关心的，“宝玉也正要去瞧黛玉，便起身拄拐辞了他们，从沁芳桥一带堤上走来”。我一直觉得《红楼梦》里的“沁芳”非常有趣，沁芳闸、沁芳亭、沁芳桥，“沁”是渗透，渗透了所有花香的桥、闸和亭子，好像就是他们青春的记忆。

底下是宝玉走过的最美的风景：“只见柳垂金线，桃吐丹霞。”美的景象出来了，现在很多人认为，语文教育好像有一点衰落，汉语不再受重视，我觉得这不是关键问题。关键在于大家缺乏美的心境。“柳垂金线”，我在西湖和长陵都看见过，清明前后，所有的柳树拉出来的柳条都是金黄色的，植物在吐出新芽的时候，好像要让全世界知道它是多么年轻，颜色都漂亮得不得了，真的就是一条一条的金线。长陵最明显，因为整个的陵道很长，远远看过去就是一片的金黄色。“桃吐丹霞”，桃花似晚霞一样灿烂。如果你的心里没有这种美的感动，汉语再兴盛也没有用。真正的文学背后，首先是一种心境，有了美的心境，才会想到去找美丽的字词。

藕官满面泪痕

“山石之后，一株大杏树，花已全落，叶稠阴翠，上面已结了豆子大小的许多小杏。宝玉因想道：‘我能病了几天，竟把杏花辜负了！不觉已到“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舍。又想起邢岫烟已择了夫婿一事，虽说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个好女孩儿，不过二年，便是‘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再过几日，这杏树子落枝空；再几年，岫烟乌发如银，红颜似槁了，因此不免伤心，只管对杏流泪叹息。”宝玉的感伤，其实是青春的感伤，大观园是他们的青春王国，可是任何青春最终都要唱起挽歌，在这样的情境里，才会有对青春的格外珍惜和呵护。下面才带出藕官事件。

“正悲叹时，忽见一个雀儿飞来，落于枝上乱啼。宝玉又发了呆性，心下想道：‘这雀儿必定是杏花正开时他曾来过，今见无花空有子叶，故也乱啼。这声韵必是啼哭之声，可恨公冶长不在眼前，不能问他。但不知明年再发时，这个雀儿可还记得飞到这里来与杏花一会否？’”这是典型的青春期男孩子的反应，觉得这只鸟一定在哭。公冶长是孔子的一个弟子，传说通鸟语。

“正胡思间，忽见一片火光从山石那边发出，将雀儿惊飞。宝玉吃一大惊，又听那边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么弄些纸钱进来烧？我回奶奶们去，仔细你的肉！’宝玉听了，越发疑惑起来，忙转过山石看时，只见藕官满面泪痕，蹲在那里，手内还拿着火，守着些纸钱灰作悲。”这都是能显出作者功力的地方。按常理，宝玉也可能会责备烧纸钱的人，可是当一个人看到另一个人满面泪痕的时候，马上就意识到这背后一定有无法言说的委屈，就要开始关注他的委屈。只要将心比心，你就会对一个人的伤心有所关怀，它既不是法律，也不是道德，而是在法律跟道德之外人内心最柔软的那个部分。

“宝玉忙问道：‘你与谁烧纸钱？快不要在这里烧。’”大家已经体会到宝玉的可爱，他也知道在花园里烧纸钱犯了大忌。但作为主人，看到她满面泪痕，就想到她一定是为她最爱的人烧纸，所以他说：“你或是为父母兄弟，你告诉我名姓，外头去叫小厮们打了包袱，写上名姓去烧。”我相信今天做主人的，对家里的佣人，肯定没有这么关心。《红楼梦》总是让你吃惊，大家都认为这个少爷是被宠坏了，根本不能想象宝玉对下人有多么关心和体贴。“打了包袱”是指过去烧的纸钱里面有各种香供纸马，一包一包的，现在有时候也买一箱一起来烧的。意思是我来帮你处理这个清明节祭奠的事，因为贾家的丫头清明节也不能回去祭祖。“藕官见了宝玉，只不作一声。”她开始认为宝玉一定也是来骂她的，就不说话了。

宝玉替藕官解危

“宝玉数问不答，忽见一婆子恶狠狠走来拉藕官，口内说：‘我已经回了奶奶们，奶奶们气的了不得。’藕官听了，终是孩气，怕辱没了脸，便不肯去。婆子说：‘我说你们别太兴头过余了，如今还比你们在外头随心乱闹呢。这是尺寸地方儿。’”“尺寸地方”是说这个地方等于是禁宫，是管理最严格的地方。又“指宝玉道：‘连我们的爷还守规矩呢，你是什么阿物儿，跑来胡闹。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罢！’”有意思的是，古代批评人总是先要侮辱这个人的人格，“阿物儿”就是你算什么东西。宝玉就给拦住了，他还不知道真相，就觉得要保护这个人。所以他就跟那个老太婆说：她是林黛玉房里的佣人，“原是林妹妹叫他来烧那烂字纸的。你没看真，反错告了他”。

“藕官正没了主意，见了宝玉，又正添了畏惧；忽听他反掩饰，心内转忧成喜。”藕官本来是很害怕的，发现宝玉在帮她，马上就开始得意了。这就是学唱戏的好处，她反应很快，立刻就不怕了，就说：“你很看真是纸钱了么？我烧的是林姑娘写坏了的字纸。”宝玉本身是一个少爷，真的是连说谎也不太会，只是好心而已。因为地上的纸钱还没烧尽，那婆子“便弯腰向纸灰中拣那不曾化尽的遗纸，拣了两块在手内，说道：‘你还嘴硬，有据有证在这里。我只和你厅上讲去！’说着，拉了袖子，就拽着要走”。

已经被抓到证据了，宝玉灵机一动，“用拄杖敲开那婆子的手，说道：‘你只管拿了那个回去。我实告诉你：我昨夜作了一个梦，梦见杏花神和我要一挂白纸钱，不可叫本房人烧，要一个生人替我烧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请了这白钱，巴巴儿的和林姑娘烦了他来，替我烧了祝谶。”这个谎就说得比较好，就是你要烧纸钱可以叫袭人、晴雯、秋纹、麝月都可以，你干吗要林黛玉房里的丫头烧？可这是花神特别交代的。“原不许一个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才好些，偏你看见了。我这会子又不好了，都是你冲了！”本来烧了这一吊白钱，我的病就会好，这是不能讲出来的，可是让你给撞破了。“你还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见了他们你就照依我这话说。等老太太回来，我就说他故意来冲神祇，保佑我早死。”

这个老太婆这下吓坏了，如果贾母回来知道了，她得吃不了兜着走。当然宝玉有一点顽皮，可是在青春的世界里，有一种特别的默契，会联合起来去对抗压迫青春的力量。大家想想中学的时候你们是怎么联合起来和教官斗法的就理解了。那个年龄段很奇怪，我们拥有一个自己的世界，总觉得教官是来害我们的，当然长大以后你明白并不是这样，可是那些老师、大人真的不懂孩子们的心思。

“藕官听了越发得了主意，反倒拉着婆子要走。那婆子听了这话，忙丢下纸钱，赔笑央告宝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爷若回了老太太，我这老婆子岂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们去，就说是爷祭祀，我看错了。’宝玉道：‘你也不用再回去了，我便不说。’”宝玉是那种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人，他的目的就是救下藕官，也没想去折磨这个老婆子。“婆子道：‘我已经回了，叫我来带他，我怎好不回的。也罢，就说我已经叫到了，又被林姑娘叫了去了。’宝玉想一想，方点头应允。那婆子去了。”

芳官洗头事件

老婆子走了以后，就剩下宝玉跟藕官，他们都是青春王国里的人。“这里宝玉又问他：‘到底是为谁烧纸？我想来若是为父母兄弟，你们皆烦人外头烧过了，这里烧这几张，必有私自情理。’”我想大家一定了解，如果你有一个很私密的情感，肯定不会随便跟别人讲，所以让藕官马上就说实情不太合情理。可是她很感谢宝玉，觉得宝玉是懂她心事的人。她说：“我这事，除了你屋里的芳官并宝姑娘的蕊官，并没第三个人知道。今日忽然被你遇见，又有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诉了你，你只不许再对一人言讲。”作者真是会写，如果藕官直接讲出来，就不是好文学了。因为藕官这个情感是非常特殊的，特殊到她很难启齿。所以“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细说，你只回去背人悄问芳官就知道了。’说毕，怏怏而去”。

隐私的可贵，刚好在于它的隐和私，说明它只能跟自己或者很少数的人分享。那些动不动就上电视去讲的情感，你会觉得很可疑。连藕官这样的小孩子都知道这是我的隐私，不能随便跟人讲。

“宝玉听了，心下纳闷，只得踱到潇湘馆，瞧黛玉越发瘦得可怜，问起来，比往日已算大好了。黛玉见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些微谈了一谈，便催宝玉去歇息调养。”宝玉跟黛玉的深情到最后就是无话可说，只是说你瘦了，不再有太多的客套应酬了。

“宝玉只得回来。因记挂着要问芳官那原委，偏又有湘云、香菱来了，正和袭人、芳官一处说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盘问，只得耐着。”

这是宝玉了不起的地方，我觉得现在媒体的记者特别应该看看这一段，他们常常当着大众问别人很私密的东西。可是宝玉绝对不问，他觉得这是私事，而且他也答应藕官不当众问。这既是一种教养，也是一种慈悲。现在看电视经常是，某地发生火灾，爸爸正哭得一塌糊涂，记者忽然冲上去问：你儿子死了没有？你会觉得媒体真是恐怖，已经完全没有人与人之间的关心和安慰了，好像生怕没有人死，只希望能有个新闻事件可以报道。

这里作者又插了一段：“一时，芳官又跟了他干娘去洗头。他干娘偏又先叫了他亲女儿洗过了后，才叫芳官洗。”她干妈很糟糕，就叫自己的亲女儿先洗过，把那个剩的水让芳官洗。“芳官见了这般，便说他偏心，‘把你女儿的剩水给我洗。我一个月的月钱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倒给我剩东剩西的。’”这个就是唱戏人的好处，语言伶俐，口角锋芒，不受一点委屈。“他干娘羞愧变成恼，便骂他：‘不识抬举的东西！怪不得人人说戏子没一个好缠的。’”这就是人身攻击了，很多非理性的吵架，到最后都这样。“凭你什么好人，入了这一行，都弄坏了。这一点子猴崽子，挑幺挑六，咸嘴淡舌，咬群的骡子似的！”“幺”跟“六”就是赌博时喊的词，骡子是驴跟马的杂交，通常在一起是很温驯的，咬群的骡子就是特别不合群的，总是闹事儿的。娘儿两个就这样吵了起来。

“袭人忙打发人去说：‘少乱嚷，瞅着老太太不在家，你们连句安静话也不说了。’晴雯因说：‘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是什么？也不过是会两出戏，倒像杀了贼王，擒了反叛来的。’”有没有发现大家的看法不太一样，晴雯也有点讨厌芳官这种女孩子，觉得她太计较了；袭人就比较公道，觉得两个人都有问题：“一个巴掌拍不响，老的也太不公道，小的也太可恶些。”宝玉就有一点为芳官抱不平，宝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说：‘物不平则鸣’。他少爹没娘的，在这里没人照看他，反赚了他的钱。又作贱他，如何怪得他？”因又向袭人道：“他一月多少钱？以后不如你收了过来照管他，岂不省事？”有没有发现这不是袭人的个性，因为她知道，把芳官的月钱拿过来，等于是抢了别人的好处，她干妈肯定会恨你，人世的复杂宝玉不太懂。“袭人道：‘我要照看他，那里照看不了，又要他那几个钱才照看他？没的讨人骂去了。’”

麝月讲道理煞威风

袭人永远是息事宁人的人，“说着，便起身走至那屋里取了一瓶花露头油，并些鸡蛋、香皂、头绳之类，叫了一个婆子来送给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已洗，不许吵闹了”。注意一下，她们当时洗头用花露头油、鸡蛋、香皂。我觉得这一段其实美发院应该学一学，《红楼梦》早就告诉我们鸡蛋洗头发比洗发精要好。“他干娘越发羞愧，便说芳官：‘没良心，花掰我克扣你的钱。’便向他身上拍了几下，芳官便哭起来。”这个时候这些大丫头就感觉不对了，因为贾家有规矩，小丫头犯错，由大丫头来管，只要她跟了主人，就要由主人来教训，连亲生父母都不能在主人房里管教小孩，显然这个干妈有点不懂事。当然也不见得打得多疼、多重，可是大家知道舞台上有种特别的技巧，就是假戏真做，学过戏的人一哭闹起来简直不得了。

“宝玉便走出来，袭人忙劝：‘作什么？我去说他。’”袭人觉得你一个少爷不用管这些事情。“晴雯忙先过来，指他干娘说道：‘你老人家太不懂事了。你不给他好好的洗，我们饶给他东西，你不害臊，还有脸打他！他要是还在学里学艺，你也敢打他不成！’”意思是如果她现在还在戏班子里学戏，你还敢打她吗？晴雯讲的是个道理，如果她在学校有教习管，今天她有主人管，你这个干妈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婆子便说：‘一日叫娘，终身是母。’他排场我，我就打得！’”这个话我们小时候也常常听到，这种话里也有一种可怕的东西，它是一个伦理上的规则，就是不管谁对谁错，老话说：“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那怎么办？他如果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你要不要也跟着说？

“袭人唤麝月道：‘我不会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过去震吓他几句。’”宝玉房里的四个大丫头中，麝月是最稳重的。麝月讲话的方法很关键，大家以后可以学一学。她绝对不像晴雯那样乱骂人，也不像袭人那样一味温和，她讲的是规矩：“你且别嚷。我且问你，别说我们这一处，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园子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他本人的老子娘又中间管闲事了？”按贾府的规矩，主人可以管佣人，大丫头可以管小丫头，可是亲生母亲、父亲反而不能管，因为这个地方是公领域，有个职位的问题。她干妈的职位是比芳官还要低的。

“都这样管起来，又要叫他们跟着我们学针线作什么？”如果你们都这样掺和，让我们怎么去教他们？“越老越没了规矩！你见前儿坠儿妈来吵来着，你也来跟着他学？你们放心，因连日这个病那个病，老太太又不得闲心，所以我没回。等两日，咱们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风煞一煞才好。宝玉才好了些，连我们不敢大声说话，你反倒打的人狼号鬼叫的。”我觉得芳官多多少少有点在夸张，因为唱过戏，嗓子又好，索性大叫大闹。“上头能出了几日门，你们就无法无天的，眼珠子里没了我们，再两天，你们就该打我们了。他不要你这干娘，怕粪草埋了他不成？”麝月的这段话是真正来压服这个老太婆的，意思是这样下去你就只好被赶出去了，芳官没有你这个干妈也不会死。

你看宝玉的反应，他非常仁慈，换做一般人，可能会打老太太，可是他不会，只是“恨得用拄杖敲着门槛子说道：‘这些老婆子们都是些铁心石头肠子，也是件大奇的事。’”刚才已经发生藕官的事，现在又发生芳官的事。人怎么到了某一个年纪以后，就失去了对人的关心，对人的疼爱？他说：“不能照管，反倒挫磨，天长地久，如何是好！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宝玉就说气话，要撵她们出去。“那婆子羞愧难当，一言不发”。

芳官的淘气

下面大家看一下芳官是不是在演戏。“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绿绸撒花夹裤，敞着裤腿，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上面红的底下绿的，完全是戏台上的感觉。做丫头的像袭人她们通常都是穿比较中色调的衣服。可这个女孩不愧是唱过戏的，穿着打扮真是漂亮，古代女人平时是要用带子把裤脚绑起来的，“敞着裤腿”就有点休闲服的样子，大概只有在卧室里才会这样。这里特别表现芳官被干妈打了以后，撒泼打滚，头发也散了，衣服也乱了的感觉。这个年龄的小女孩，一撒起娇来，特别惹人怜爱。

“麝月笑道：‘把个莺莺小姐，反弄成了拷打红娘了！这会子又不妆，就是活现的，还是这么松怠怠的。’”麝月觉得眼前的芳官好像被拷打之后红娘的样子。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红娘的戏，老夫人拿了一个板子打那个地板，根本没有打在她身上，红娘就一路又跳又叫地哭，那一场戏非常漂亮，芳官当然会演。麝月也有一点笑她说，你别装了，哪里有那么痛，不过是哭给别人看的吧？另外也是有点赞美芳官的美。“宝玉道：‘他是本来面目极好，倒别弄紧衬了。’”

“晴雯过去拉了他，替他洗净了发，方才用手巾拧干。”芳官的头发很长，洗完了以后要用毛巾包着来拧，然后松松地挽了一个“慵妆髻”。这些都是细节，“慵妆髻”就是那种很随意的、不是很紧的发髻，表现出一种慵懒、闲散的美。

“接着，厨房内的婆子来问：‘晚饭有了，可送不送？’小丫头们听了，问袭人。袭人笑道：‘方才胡吵了一阵，也没留心听钟几下子了。’”宝玉的房里有一个西洋的挂钟，刚才大家闹了半天，就没有听到几点。“晴雯道：‘那钟又不知怎么了，又得去收拾。’说着，便拿过表来瞧了一瞧说：‘再略等半钟茶的工夫就是了。’”这些丫头身上都是有表的。

“麝月笑道：‘提起淘气，芳官也该打几下子。昨儿是他摆弄了那坠子，半日就坏了。’”这里点出了芳官的调皮。我觉得这是《红楼梦》写得最好的部分。同时有好几条线在穿，它绝不会让我们只觉得那个老太婆可恶，而是说芳官也有一点讨厌。这个小女孩唱了那么长时间的戏，现在好不容易放出来，实在有点儿无法无天。我以前最怕碰到这种学生，说自己喜欢科学，到我家以后我去倒一杯茶的工夫，音响也拆开了，钟表也拆开了，然后全都装不起来。芳官大概就是这种调皮的小孩，把那个钟给玩坏了。

“说话之间，便将食具打点现成。小丫头子挑了盒子进来站住。晴雯、麝月揭盖看时，还是这四样小菜。晴雯笑道：‘已经好了，还不给两样清淡菜。这稀饭闹到多偺？’”因为宝玉病了一段时间，贾府有个习惯，生病的人要吃很清淡的东西。“一面摆，一面又看那盒子内，却有碗火腿鲜笋汤，忙端了放在宝玉跟前。”这其实是江南非常好吃的一道菜，就是用火腿加上春天的鲜笋，熬出特别白的浓汤，喝上去有带着火腿的浓郁跟鲜笋的清香，非常特别，有点像现在到上海也能吃到的一道菜叫“腌笃鲜”。

“宝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说：‘好烫！’”宝玉吃东西都是有人先尝过的，因为生了几天病，一直在吃稀饭，所以看到一个比较荤的汤，就有一点着急。火腿汤上面有一层油不容易凉，喝起来很烫。“袭人笑道：‘能几日没见荤腥，馋的就这样起来？’一面说，一面忙端起，轻轻用口吹油。”这样可以稍微凉得快一点，“因见芳官在侧边，便递与芳官，笑道：‘你也学着些伏侍，别一味呆憨呆睡的。口劲轻着，别吹上唾沫星子。’”吹汤也不太容易，要慢慢地有控制地吹。“芳官依言果吹了几口，甚妥。”这也是唱戏的好处，所有的动作都有控制，有分寸，手脚都利落。

宝玉分享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

“他干娘也忙端饭在门外伺候。原来芳官等初到时，原从外边认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这婆子原系荣府三等人物，不过令其与他们浆洗，皆不曾入内答应，故此不知内帏规矩。”“内帏规矩”是指宝玉和诸小姐房子里的各种规矩，她只是个三等佣人，对那种细致的生活根本不了解。“今亦托赖他们方入园中，随女归房。这婆子先领过麝月的排场，方知了一二分，深恐不令芳官认他做干娘，便有许多失利之处，故心中只要买转他们。”如今知道宝玉的房里规矩很大，又有一点怕芳官不认她做干妈，所以就想要表现，在外边绕来绕去，看有什么机会可以讨好一下。

“今见芳官吹汤，便忙跑进来笑道：‘他不老成，仔细打了碗，让我吹罢。’一面说，一面就接。晴雯忙喊：‘快出去！你让他砸了碗，也轮不到你吹。你什么空儿跑到内槅里来了？还不出去！’”“内槅”就是宝玉房子最里面的槅间。然后“又骂小丫头们：‘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们也不说给他！’小丫头们都说：‘我们撵他，他不出去；说他，他又不信。’”这些小丫头就转过头来跟这个老太婆说：“如今带累我们受气，你可信了？我们到的地方儿，有你到的一半儿，还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们到不去的地方，还不算，又去伸手动嘴的了。”这就是等级，小丫头说我们能去的地方，你有一半都不能去。我们去不了的地方，你更去不了，你一个三等佣人，竟然越了好几层，跑到宝玉的房间里面去，而且还伸手动嘴的。一面说，一面就推她出去。

“阶下几个等空盒家伙的婆子见他出来，都笑道：‘嫂子也没有用镜子照一照，就进去了。’”贾府底下的人，有时候真的很刻薄，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大家就拿她开玩笑。“羞的那婆子又气又恨，只得忍耐下去了。”

“芳官吹了几口，宝玉笑道：‘好了，仔细伤了气。’”注意宝玉的心思，旁边有个这么美的丫头帮他吹汤，他想到芳官是唱戏的，一直吹的话会伤了元气，就说：“你尝一口，可好了？”芳官不太敢，如果是你家的菲佣，你让她先尝一口，好了我再喝，她大概也不太敢。可是宝玉从小就是如此。“芳官只当是玩话儿，只是笑看着袭人等。袭人道：‘你就尝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尝。’说着便喝了一口。芳官见如此，自己也便尝了一口，说：‘好了。’递与宝玉。”这个汤本来也就是一小碗，晴雯喝了一口，芳官又喝了一口，大概就剩一点点了，可是基本上宝玉的快乐也在这里。所有生活里美好的东西，他都想跟这些人一起分享。

“宝玉喝了半碗，吃了几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罢了。众人捧收出去了。小丫头子又捧了沐盆，盥漱已毕，袭人等出去吃饭。”绕了半天，藕官烧纸钱的事还是个谜，因为一直有人在旁边。宝玉没有机会问芳官。终于袭人她们都要去吃饭了，他就递了一个眼色给芳官，芳官本来就聪明，又学了几年的戏，何事不知，就说我头疼，你们先去吃吧！袭人也关心她，就说你既然不吃饭，就在屋子里陪宝玉，这个稀饭给你留着，等会儿饿了再吃。说着，大家都走了。

茜纱窗真情揆痴理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们的青春心事才开始说出来了。“宝玉便将方才从火光发起，如何见了藕官，又如何谎言护庇，又如何‘藕官叫我问你’，从头至尾，细细的告诉他一遍，又问：‘他祭的果系何人？’芳官听了，满面含笑，又叹一口气，说道：‘这事说来可笑，可叹！’”我想她是觉得讲不清楚，很难解释两个人的情感到底是什么，两个女孩子像情人一样在一起，感觉又可贵又可笑，这两个人怎么会假戏真做？在舞台上演一对爱人，在生活中就变成了真的爱人。

“宝玉听了，忙问：‘他到底祭的是谁？’芳官笑道：‘他祭的是死了的菂官。’宝玉道：‘这是友谊，也是应当的。’”就是两人一起长大，朋友一场，那菂官死了，祭奠一下也是应当的。芳官就笑着说：“他那里是友谊？竟是疯傻的想头，说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做夫妻。”我们完全可以了解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这个年龄本来性别不确定；另一个是因为在舞台上扮演的角色会变成真实的自己。过去戏班子里这种事情非常多，《霸王别姬》的电影讲的也是类似的故事。

芳官就解释说：“虽说是假的，每日演那曲文排场，皆是真正温存体贴之事，故此二人就疯了，虽不做戏，寻常饮食起居，两个人竟是你恩我爱。菂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来，至今不忘，所以每节烧纸。后来补了蕊官。”这一段讲得很有趣，小孩子虽然小，但她们也在学大人的伦理。菂官死了，藕官又补了一个蕊官，她对蕊官也很好。所以刚才藕官才会跟宝玉说，这个事芳官知道，蕊官也知道。她爱蕊官，对她并不隐瞒前情，觉得自己只要不念那个旧情就好了。

我们读到这里，也会觉得又可笑又可叹。“我们见他一般的温柔体贴，也曾问他得新弃旧的。他说道：‘这又有个大道理。比如男子死了妻，或有必当续弦者，也必要续弦为是。但只是不把死的丢开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续，孤守一世，妨了大节，也不是礼，死者反不安了。’你说可是又疯又呆？说来可是好笑？”其实曹雪芹非常有现代感，他并没有固守古代的贞操观念，反而用了非常现代的方式解释这件事，觉得人的情缘本来就是一段一段的，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有了新的情缘，只要还念旧情，就是情深义重了。

“宝玉听说了这篇呆话，独合了他的呆性，不觉又是欢喜，又是悲叹，又称奇道绝，说：‘天既生这样人，又何用我这须眉浊物玷辱世界。’因又拉芳官嘱道：‘既如此说，我也有一句话嘱咐他，我若亲身对面与他讲未免不便，须得你告诉他。’”这也是宝玉了不起，他觉得知道了别人的隐私，有点不好意思，就求芳官替他传个话：以后不要拘泥这些礼节，烧纸钱都是后人的异端，并不是孔子的遗训。“以后逢时按节，只备一个炉，到日随便焚香，一心虔诚，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无论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样来的。殊不知只以‘诚信’二字为主。”宝玉在祭奠金钏儿时就只用了一个香炉，作者很讨厌民间祭祀程序的繁琐，什么五子哭墓，那些唢呐、喇叭的吵得要死，其实要想真正感动神灵，一念虔诚就足以了。

宝玉说：“即值仓皇流离之日，虽连香也无，随便有土有草，只以洁净，便可为祭，不独死者享祭，便是鬼神皆是来享的。”我觉得这里是在讲曹雪芹自己，如果他不曾落难过，不会讲这句话。人在富贵、安定的时候可以摆排场，可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怎么办？记得我童年第一次祭祖是在一个香烟罐子里面放了些插在米里的香，人在逃难的时候是不会带祖宗牌位和香炉的，可那却是我记忆里面最慎重的一次祭祖。作者有过落难的经历，知道人间最可贵的是情重义重，根本不在礼节。

宝玉又说：“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设一炉，不论日期，时常焚香。他们皆不知原故，我心里却各有所因。随便有新茶新水，供一钟两盏，或有鲜花鲜果，甚至于荤羹腥菜，只要心诚意洁，便是佛也都来享，所以说，只在敬，不在虚名。以后快命他不可再烧纸钱了。”芳官听了，便答应着。我想这一段表达的是作者了不起的宗教观，我们也可以由此反省一下自己，我们的日常生活里有太多虚饰的礼节，总觉得有那些排场才够得上敬意，作者提醒我们：人在仓皇流离的时候，只有土跟草也一样祭祀，过于繁琐的外在形式反而会玷辱真正的神明。

第五十八回的“杏子阴假凤泣虚凰”，是连今天我们都未必能够接纳的一个爱情故事，可作者写得非常动人，他所赞美的情感，超越了所有世俗的看法。在他眼里，藕官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戏班子里的这些孤女们彼此互相依靠，最后就会生出圈外人无法理解的情感。小时候常听说台湾很多酒家里的女孩子，也会彼此相爱，因为她们觉得男人都很粗鲁，只是用钱来买她们的身体，没有任何情感，她们就发展彼此之间的情感。所以希望大家能细读这一段，了解作者的深意。从很现代的角度来看，也能感受到《红楼梦》作者的魄力，他超越我们的时代太多太多，当今天可能都不能够包容的事，他全都能包容，他觉得只要是干干净净对人的爱就好，这真是了不起的情怀。

第五十九回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绛芸轩里召将飞符

大小说里的春天散文

第五十九回是《红楼梦》里比较短的一回，我一直感觉它有点像一篇很美的春天散文。在一个大小说里，有时候要以情节或者人物描写取胜，譬如在第六十四、六十九回，讲到尤二姐、尤三姐的时候，会有很多戏剧性的情节。第五十九回既没有什么情节，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人物描绘，我之所以称它为散文，是因为它描绘的是春天来临的一种气味跟感觉。

一开始先说宝钗早上起来，“春困方醒”，用这个字眼已经很特别了，春天是个慵懒的季节，人会有一种困倦。“困”是疲倦，可又不是累得疲倦，就是慵懒，不想做任何事情。这个季节万物都在慢慢复苏，其实就是人慢慢醒过来的那个感觉，身体在似醒未醒之间，没有办法做到完全理性。这种散文着墨于心事或者心境，跟一般小说情节发展有所不同。

这个回目里的“嗔莺咤燕”，其实是两个人，一个是宝钗的丫头叫“金莺”，她姓黄，我们叫她黄金莺。黄莺在春天的叫声是非常好听的，不仅在东方，在西方像王尔德、济慈的诗中，也都有黄莺，它的声音很清脆，好像代表了春天的来临。去过西湖的朋友肯定记得，西湖十景里有一景叫“柳浪闻莺”。我曾问过朋友，你觉得“柳浪闻莺”这个景是用眼睛看的吗？其实它是要用耳朵听的，当柳条在春风里翻起绿浪的时候会听到黄莺的一声声鸣叫。黄金莺这个名字刚好让人联想到春天的某种感觉。

记得前面曾讲过黄金莺结梅花络，她是个手很巧的女孩子，《红楼梦》中关于金莺的故事不多，本来宝钗就是个极有分寸的女孩子，因为是住在亲戚家里，所以要尽量地保持内敛、沉稳，黄金莺也不太表现自己。大家总是说，她手很巧，刺绣很好，梅花络打得漂亮极了，常常有人求她帮忙做类似的手工。

放慢脚步欣赏春天

可是作者在这个春天里写的是黄金莺的故事，因为春天来了，史湘云发了皮肤病。很难想象古代的小姐们，连皮肤病都会取一个很美的名字，叫做“杏癍癣”，就是两腮有点痒。也许台湾的感觉不太明显，如果是在法国这种地方，因为比较干，春天也会有这个问题。治“杏癍癣”的一种药叫“蔷薇硝”，硝是一种矿物质磨成的粉，它有防腐的功能，当然这种东西不能吃太多。“蔷薇硝”就是把蔷薇花磨成粉以后加上一点点硝制成的止痒药，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可以根据《红楼梦》开发出很多药，比如玫瑰露、茯苓霜、蔷薇硝、茉莉粉，其实都是用自然界的矿物或植物做出来的介于药跟保养品之间的东西。

史湘云要用蔷薇硝，宝钗刚好用完了，就让黄金莺和蕊官两个丫头一起去潇湘馆找林黛玉要一点。从蘅芜苑到潇湘馆，要穿过整个大观园，这两个小女孩本来是有任务的，可是春天会很奇怪地让所有人放慢脚步，因为它让你眷恋。所以整个第五十九回的节奏开始慢下来，这两个小女孩走走、说说、停停，几乎忘掉了主人交代的事情。

其实“忘”字是人的生命中蛮重要的一个字，庄子就一直在强调这个“忘”字。比如我今天要从高雄到台北，当然是希望自己早点到，但如果我觉得在路程当中可以看到这个季节里很多很美的东西，我就会慢下来。人类文明里的速度感是非常奇怪的东西，我们总希望越来越快，甚至追求比飞机更快的速度，可是这种速度也使我们错过了享受从A点到B点的过程。因为在某一刻的光线里，或者某一个季节里，随时都会有令人惊喜的美。昨天从嘉义坐火车来的时候，路边稻田里的稻穗有一点黄，大部分的稻秧还是绿的，处在青黄之间的稻田在夕阳里色彩丰富得不得了。你会很庆幸没有坐飞机，火车的速度刚好让你的心情跟风景之间能有一次对话。

第五十九回讲的就是这种境况，两个女孩子流连在大观园的春光里，玩起来了。在中学时，如果没有联考的压力，你也会这样忘情地感觉到春天的美。只要一有绩测跟联考，你就会变得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春天。第五十九回说的是这些小孩子感觉到了青春，也感受到了春天。作者最疼惜的是青春，最惋惜的是青春被糟蹋。所以第五十九回是美丽的春天里的散文，两个小女孩走在花园里，感受到的是季节的春天和生命的春天。

柳叶渚边嗔莺咤燕

作者为什么要用“嗔莺咤燕”呢？“嗔”是佛教里面讲的“贪嗔痴”，是发怒生气的意思，是说黄金莺生气了。这个“燕”是指宝玉房里叫何春燕的丫头，这个小丫头也很懂事，跑来找黄金莺聊天。春燕为什么会跑出来，因为她妈就是芳官的干妈，她的姨妈就是发现藕官烧纸钱的婆子，所以这个春燕蛮可怜的，有那样一个妈妈，又有这样一个姨妈，她觉得这些老人家总是惹事，让她有点丢脸。人小的时候身上有一种天真，看到自己妈妈做这种事，觉得有点难为情，所以她就跑出来了。

春燕就提醒黄金莺，这些都是我姨妈管的，你在这边摘她的花和柳条，对她来说已经割心割肝了，等一下大概又要吵架了。果然，刚讲完她姨妈就来了，开口就骂。

注意，作者在这里并没有讽刺的意思，只是在讲对待生命的两种态度，一种是很功利的，因为每一朵花都能在市场里卖钱；还有一种是没有任何目的的鉴赏。德国的哲学家康德说：美是一种无目的的快乐。通常我们很难理解“无目的”的意义，比如这次我从北部到南部来，如果目的性太强，就会希望越快越好，在没有目的的时候，才会产生快乐的美感。当今世界最大的悲哀是我们被置放在一个越来越有目的性的时空里，缺失了无目的的感受和欣赏。其实人跟人的关系也是一样，有目的就是互相利用，只有没有任何目的的交往，才可以变成互相欣赏，同事、亲人都是如此，脱离所有的功利关系，才能看到一个人生命状态的美。春燕、金莺和蕊官几个小女孩都处于无目的状态，这个花园的美就被她们呈现出来了。

这是两种生命态度的对比，她们引用宝玉的话：“年轻的女孩子这么美，像珍珠一样，结了婚以后，就慢慢没有光彩了。然后等到老了以后，简直变成鱼眼睛了。”这是《红楼梦》里非常重要的一段话，作者疼惜所有的青春。我今天有一个也许很阿Q的想法，觉得他怜惜的不只是生理上的青春，而是心灵上的青春，有的人才十几岁就已经变成鱼眼睛了，而有的人可能一生都不曾失去珍珠的光彩。

心灵的最大寄托——园林

等一下大家就可以看到这几个小女孩在一起对春天园林的欣赏，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想很多朋友都知道，中国文学从诗到散文再到戏剧，一直有个很重要的意象就是园林。园林一直是中国人生命中最大的心灵寄托，柳梦梅和杜丽娘的恋爱是在园林，一定是游园之后的惊梦，因为花园是古代社会里唯一能让心灵自由放松的地方。

所以所有的戏曲、小说都有后花园相会的场景，幸好有一个后花园能让这些青少年逃避社会的压力，逃避绩测和联考，因此园林就变成了一个重要的象征。第五十九回里的游园，其实是要找回她们的心灵花园。可是心灵花园里也有污染，就是春燕的妈妈和她姨妈，她们已经失去了对美的感受力，在这个园林当中，她们能看到的只是功利跟目的。

前面说到因为老太妃死了，家里的大人都出去了，所以从第五十九回到第六十回，可以看到很多由青少年引发出来的一些管理上的疏忽，而这些疏忽就有点像我们在中学时老师或教官不在时，那种规矩的暂时放松。中学时，每次听到老师请假，不管是家里有事还是他本人生病，所有人都会欢呼。我自己做老师的时候，自己觉得做得还不错，自认为我哪天请假他们会难过，后来别人告诉我，他们也一样欢呼。那个欢呼是说，他们获得了一个规矩暂时离开的机会。有一天你真懂了他们，你就会有放青春一马的冲动，因为再好的规矩，都不如这个规矩暂时消失，让他们自己乱一下，他们自己也会整顿出规矩。真正好的教育其实是可以放心的，要学会把平常给他的限制暂时拿掉，不拿掉的话，永远都无法启动他们管理自己的机制。

在第五十九回到第六十回当中，有好多的事件发生，茯苓霜被偷、玫瑰露出事，都是因为大人不在家。这些十几岁的小孩子，身上隐藏着逾越规矩的骚动。其实在某一个年龄段，你会对这一切开始欣赏，觉得这样的生命很好，有点像蚌壳慢慢偷偷打开来露出来的那个肉体。你会很高兴他们能不害怕、不惊慌地呈现他们自己的内在，可是一定要很小心，因为小时候我们躲在一边看水盆里面的蚌壳慢慢张开，只要碰它一下，它马上就缩回去了。现在我会提醒大家，尽量不要去碰它，就让它好好地打开来，张开是它的生命方式，你在旁边去约束它，逼它缩回去，肯定不是最好的教育方式。我希望大家不要对立地去看春燕跟姨妈和妈妈的关系，我们只是期待春燕有一天不要变成姨妈跟妈妈，因为如果只是年龄的话，每一个人最后的结局都蛮惨的。可是作者的意思是说如果你真正懂得了青春，就会一辈子拥有年轻、活泼、愉悦的青春光彩。

贾母出行入朝的气派场景

我们先看一下第五十九回接到第五十八回的结尾：“话说宝玉听说贾母等回来了，遂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边来。”宝玉还在患病期间，注意，添衣服是有点慵懒的，是比较自在跟潇洒的。如果说是赶快把衣服穿好，打起领带的时候，那就有目的性了。所以我觉得从一开始就在讲春天的潇洒、自在、陶醉的感觉。宝玉与贾母、王夫人等“都见过。贾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无话，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一个晚上都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就交代过去。第二天五鼓，天刚蒙蒙亮，就又要去上朝。这些贵夫人真的很辛苦，每天都要按品大妆去上朝。

“离送灵日不远，鸳鸯、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着打点贾母之物；玉钏、彩云、彩霞等皆打点王夫人之物，当面查点与跟随管事媳妇。”王夫人的丫头本来也有四个，有一个是跳井自杀的金钏儿。后来王夫人说不要补了，把金钏儿的那份薪水给了她妹妹玉钏儿，作为她逼死了一个丫头的补赎。作者这里交代得非常清楚。东西打点好了以后，要一一查明入账，贾母带了多少件首饰、多少件衣服、多少盥洗的东西，全部交代清楚，可见管理非常严格。“跟随的一共大小六个丫环，十个老婆子、媳妇，男人不算。连日收拾驮轿器械。鸳鸯与玉钏儿皆不随去，只看屋子。”“驮轿”也是轿子，是用马或者骡子来驮的。一品官的夫人出行，前面要有执事，就是轿子前面很多拿着“肃静”、“回避”或者各种刀剑“器械”的人叫做执事，用现在的话说叫做开道的，就是前面的开道的随从。“一面先几日预发帐幔铺陈之物，先有四五个媳妇并几个男人领了出来，坐了几辆车绕道先至下处，铺陈安插等候。”这些贵妇到某个地方住，今天也许住什么五星、六星级旅馆，但当时她们是不会去住旅馆的，一定是住官家专用的行馆，在人到之前所有的帐子、帘子、褥子、被子都要从家里带去铺好。一个贵夫人出巡一次，家里就要全面动员，这里描写的是贾母、王夫人等人去送灵时官家的气派。

“临日，贾母带着蓉妻坐二乘驮轿”，“蓉妻”就是贾蓉的太太，之前贾蓉有过一个太太叫秦可卿，现在这个就没有名字了，你会觉得这是个不出色的女人，只是一个附属的角色。“王夫人在后只坐一乘驮轿，贾珍骑马率领众家丁围护。”注意“围护”这两个字，“家丁”其实就是保安，贾母跟王夫人大概也不怕会有刺杀之类的问题，只是担心被闲杂人等撞到，惊吓了老太太，所以要有人在旁边围护着。“又有几辆大车子与婆子、丫环等，并放些随换的衣服等件。”除了前面的驮轿以外，后面还有一辆游览车，里面坐的全是佣人，因为一到驻地，这些人就要开始打扫、伺候。可见以前的官家真是蛮麻烦的，主人出个门，周遭要有这么多的配套措施，而且这些贵夫人吃一顿饭就要换一套衣服的，所有的钗环也要换，所以要一箱一箱地备在后面的大车子里。

“是日薛姨妈、尤氏率领诸人直送至大门方回。贾琏恐路上不便，一面打发了他父母起身赶上贾母、王夫人驮轿，自己也随后带领家丁押后跟来。”就是贾母、王夫人先走，接着是贾赦、邢夫人，等于有两个队伍，第一队的队长是贾珍，第二队的队长是贾琏。这其实是一个场景，我们今天看戏剧、电影、电视剧最不容易看到的就是场景，我觉得《红楼梦》的场景能衬托出这种家族的气派跟繁华。所以这些句子虽然不是小说里最重要的部分，但是你能看到作者的叙事方式本身有一种大气派，在大多数改编《红楼梦》的电影里面，大部分都没有拍到这个部分，李翰祥的《金玉良缘红楼梦》中，在拍林黛玉进贾府的时候，有一个长镜头拉出了这个阵仗，有一点点这个气派。当然也有制作费用的问题，要拍这样的场景，花费是不得了的。像好莱坞拍克丽奥佩托拉的《埃及艳后》的时候，一开始就是一个几分钟的长镜头，让你感觉那个皇家气派。

贾府门禁的安全措施

把这个事情交代完了以后，才回来交代家里的主人都不在，“荣府内，赖大添派人丁上夜，将两处厅院都关了，一应出入人等，皆是西北小角门”。赖大是个管家，主人不在的时候，管家责任就特别大。万一丢了东西，遭了小偷、强盗是不得了的事情。“上夜”就是夜里巡逻值班、站岗警卫的意思，主人不在，中间的正门也用不到了，所以就把大门都锁起来，全部从西边的小角门出入，这样就比较好管理。这里已经在暗示戒备森严，可是很好玩，就是在戒备森严的情况下，开始丢东西。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偷窃，就是忽然一下没有规矩了，各种事情就开始发生了。

我们知道犯奸作科大概都是在黄昏以后，所以“日落时，便命关了仪门，不放人出入。园中前后东西角门亦皆关锁”，注意“关锁”，他不只“关”，还要“锁”。“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后常系他姊妹出入之门，东边通薛姨妈的角门，这两门因在内院，不必关锁。”就是大观园通往王夫人房间后门的那个门不用关。“里面鸳鸯和玉钏儿也各将上房门关了，自领丫环、婆子下房去安歇”。不知道大家现在有没有这种空间感，上房是主人住的地方，贾母和王夫人不在，上房就要关起来。鸳鸯跟玉钏儿都是丫头，是不能住在主人房里的，要住在外面的守卫间里。“每日林之孝之妻进来，带领十来个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许多小厮坐更打梆子，已安插得十分妥当。”有没有感觉外面上夜是男人的，就是像宪兵一样站岗、巡逻，里面巡夜的全是上了年纪的女人。“穿堂”就是过道，“坐更打梆子”，就是晚上报时的，这些人本身也是巡逻，梆子是硬木头做成的，敲几下表示是几更了。

春天的特写镜头

“一日清晓，宝钗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帷”是垂着的帐幔，以前的床是有帐幔围着的，尤其是小姐的床，“搴帷”就是用手把它拉开。“微觉轻寒，及启户视之”，这是在写宝钗起床后肌肤接触到清晨微寒的空气的感觉。四个字四个字的排比一出现，你马上就觉得镜头变了，刚才是长镜头的繁华大阵仗，现在变成特写一个美丽的少女晨起的感觉，几个特写镜头，把宝钗的美全带出来了。如果是另外一个作者写另外一个角色，语言完全不一样，不信你去翻《水浒传》，看鲁智深早上是怎么起来的，就会发现完全不一样，如果说鲁智深“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启户视之”，你大概会笑翻了，因为这完全不像鲁智深的动作，作者用动作带出人的个性的优雅和幽静，这就是文学最迷人的地方，《红楼梦》随便挑出一小段，就能感觉到作者文辞的漂亮。

读到这一段，你内心的节奏也会开始放慢。接下来四个字继续出现，“院中土润苔青，原来五更时落了几点微雨”。她打开窗户看到蘅芜苑中的土是湿润的，青苔显得格外绿。“土润苔青、几点微雨”，还在用四个字。作者的了不起在于他把白话文跟古典文学中四个字一组的节奏融合得非常好，如果全部是四个字会显得有点呆板，所以加了“原来”这个非常口语的词，“几点微雨”，这四个字一下子被融进去了。有点像是从一首诗变成了一阕词，语言的节奏开始发生变化，所以《红楼梦》的有些部分是要读出声的，声音本身就会产生一种节奏感。

“于是唤起了湘云等人来”，湘云永远是起得比较晚的，这也是个性，宝钗是个比较理性的女孩子，湘云是那种一躺下去就四脚八叉的，很容易睡着的人，因为她既无心机也无心事。“一面梳洗，湘云因说两腮作痒，恐又犯了杏癍癣，因问宝钗要些蔷薇硝擦。”这也很适合湘云，她是那种性子比较躁的人，大概一痒就急得抓脸蛋。这个“杏癍癣”很容易误会，在台湾讲到“癣”就觉得是皮肤病，事实上在北方女孩子的脸经常是红彤彤的，自有一种美在里面，湘云应该就是这种感觉。

我觉得现在有些药名常常弄得大家都不想用，听上去就觉得很恐怖。而“蔷薇硝”是说这个硝本来是止痒的，可因为是女孩子用的护肤品，所以就把蔷薇花磨成粉以后加进去，如果只讲硝，就没有那么美。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中药名就很想吃，因为那些名字好听，比如“茯苓”，你还不知道它是什么就想吃，汉字本身有种迷人的魅力。我一直跟医院的朋友建议，可不可以把那些西药的翻译名字稍微改一改，我觉得好难听，一听就觉得是毒药。如果你去翻翻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所有的字都漂亮得不得了，事实上这是一个传统，这个传统不止在文学里，在医学里也一直存在着，包括“杏癍癣”。我们也可以把某些病名取得好听一点，过去的文化里面会在汉字使用时，靠汉字本身营造某种诗意。

“宝钗道：‘前儿剩的都给了妹子。’因说：‘颦儿配了许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不发痒，就忘了。’”注意“配”这个字，不是在药房里买来的成药，是她们自己调制的。“因命莺儿去取些来。莺儿应了才要去，蕊官便说：‘我同你去，顺便瞧瞧藕官。’”这些戏班子出来的小孩，虽分到各房去学着做丫头，可她们很不耐烦做家事，每天拘在那里也难受，有一点机会可以出去玩儿她们就很高兴。上一回里，芳官曾说这哪里是友谊，她们根本就以为她们是夫妻了。春天来临的时候，蕊官也有点想念藕官。作者没有用任何世俗的看法，相反，他觉得这些孤儿之间彼此疼惜，所以特别注意蕊官为什么想要去看藕官。“说着，一径同莺儿出蘅芜苑。”

美是一种无目的的快乐

从这里就开始春天里的游玩了。一路走来看着柳吐金丝，百花盛放，她们开始游玩起她们岁月的青春。“二人你言我语，一面行走，一面说笑，不觉到了柳叶渚”，“渚”是河岸，前面提到的“柳浪闻莺”也是在水边，因为柳树需要大量的水分，树根常常会伸到水里去。

大家如果有机会到西湖，就知道西湖最重要的古迹不是建筑，而是南宋的老柳树，中间早就空了，被雷劈过的；可是每一年春天都发出那个嫩芽，根都长到水里去了，柳条也垂到水里面，事实上它生长在岁月里，代表了一个很强的风景。因为连南宋的画家都画过这棵树，它变成了一种文化的传承。我记得有一次我到西湖，看到围护起来的树上挂着牌子，知道这是南宋时的柳树时，忽然了解了这棵柳树自古以来跟水岸的关系，好像柳树用它的柳条去亲近水、感觉水，同时也把人的心情转换成了大自然里的一个部分。我相信这是文化符号，多少文学和绘画都在描写、记录这样的感觉，柳跟水的关系就变成了东方文化的符号，包括今天西方在仿造东方园林的时候，也都在水边种柳，所以柳叶渚其实是一个文化园林的象征。

很多朋友一定去过紫禁城，那里面几乎看不到树，因为明清两代的皇帝都怕刺客，所以皇宫里是不能种树的，必须保证任何人不管在哪里，一眼就能被看到。很悲惨的是，政治人物的官邸从来不会好看，因为大多都是这个样子，它不可能有自然的东西。大家如果有一天去凡尔赛宫会觉得更好笑，路易十四是法国最强盛时代的国王，他打开阳台看到凡尔赛宫的花园，每一个花丛都要照几何图形的样子来，哪丛花多出来一点就要被剪掉，他怎么能忍受柳树？比如要用紫色的鸢尾跟粉红色的月季修剪成皇家的图案，只要长出一点点就要剪掉，所以凡尔赛宫的维修费用大到无法承担，只好要求全世界来认养凡尔赛的花园。

我跟很多朋友说，不要认养，我讨厌那样的花园。事实上人在处理自然的时候是有心情的，园林为什么会有柳叶这样的东西？因为柳树是不能拘束的，柳在风里是完全自由地飞扬，你在欣赏自然的时候，其实也是在欣赏自己的生命。会把树剪得像宪法一样立在那里的，一般都是官方。一个强调人文的园林，一定是自然的。我们如果仔细去想，为什么作者在这里安排了柳叶渚？因为柳叶在风里面摇荡，本身就不是那么守规矩的，一看到柳跟水，人心就会变得自在。

她们“顺着柳堤走来”，西湖十景里重要的一景是“苏堤春晓”。苏东坡比所有的官员都了不起的一点就是，在修完这个堤防以后，他觉得怪难看的，于是在上面种了桃和柳，春天的时候柳的绿衬着桃花的红，成就了千古闻名的“苏堤春晓”。所以官员不懂美学真的很麻烦。桃跟柳不是务实的东西，可它们却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等到有一天你觉得那个城市已经丑到全都是铁皮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你没有人文训练跟修养。从“苏堤春晓”一直到大观园的柳堤是有文化传承的。

“因见柳叶才吐浅碧，丝若垂金”，有没有发现这里已经接近宝钗的感觉了。黄金莺跟蕊官看到柳叶刚刚吐出一点浅浅的绿色，这个“碧”是像翡翠一样的绿。我相信在台湾大家一样可以感觉得到，一到春天，你就会发现行道树里面的那个小叶榄仁的绿是非常漂亮的，它像婴儿一样有种新嫩的美，能让你整个人都喜悦起来。最近一段时间我越来越觉得美有务实的部分。有朋友得了忧郁症，我就问他：你多久没有看到小叶榄仁发芽了？他说，什么叫小叶榄仁？我说，难怪你要得忧郁症。我相信大自然里有一些东西是在呼唤你生命里面的喜悦的，可如果你几年不去接触这些东西，你的喜悦当然就消失了，所以我相信很多的文学艺术里所呼唤的这些东西非常实在。去听听黄莺的声音，去看看柳叶才吐的浅碧，你的心情马上就会好起来。其实“才吐浅碧，丝若垂金”这些文字都是形容感受的，我们总说现在人们国文的程度下降，其实是对美的感觉没有了。我一直觉得“丝若垂金”是这两个小女孩找到的，她们没有受过任何国文教育，但她们看见过金线，知道金线在阳光下的灿烂，就能去形容。

从游戏中创造生命的趣味

莺儿便笑说：“你会拿这柳条子编东西不会？”注意，口语是对话，刚才四个字四个字的是形容景色，也是形容心事。汉语有一大特色，一写到心事的时候四个字四个字就出来了，因为它特别有节奏感。“蕊官笑道：‘编什么东西？’”如果是其他丫头可能会懂，她们都绣过花，打过中国结，可是蕊官从小学戏，所以不懂。“莺儿道：‘什么编不得？玩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来，带着叶子编他一个花篮，采了各色花儿放在里头，才是好玩呢。’”

好一个“玩”字，德国的美学家在讲到游戏时，认为人类的文明创造力很重要的一个动机是玩。他提醒我们千万不要看不起儿童的游戏跟玩，所有的学习都是在游戏跟玩当中出现的。有目的性的教育只有压迫的感觉，人只有在玩的时候学东西才是最好的。因为那个时候人完全放松、完全自由。

现在很多小孩子喜欢看《达·芬奇密码》，所以他就把一一二三五八、 一三二一变成他的电脑密码。这个费氏级数要在数学里教，半天都教不会，可是现在他们每个人都琅琅上口，一一二三五八，一三二一，他全都会，那是因为这个小说让他们忽然觉得这个数字很好玩。我最近就提醒他们说，台湾已经有一大半的小孩都在用这个做密码了，你现在要偷看一个小孩子的信箱，用这个密码大概就能进去了。这说明“玩”本身是人类非常重要的文明。从玩当中能学习到身体的可能、智慧的可能和人世间所有的关系。我们小时候玩橡皮筋、玩骑马打仗，学习了很多身体的动作，也学习了人际关系。

现在有很多益智游戏，就是锻炼孩子思维的，在玩的过程当中，他的能力会被开发出来。但也有益愚玩具，就是越玩越笨的玩具，这种玩具通常都很贵，因为设计完以后，小孩在旁边不知道该干吗，因为他完全是被动的。让孩子主动的玩具都非常简单，我小时候最佩服的偶像是玩弹珠玩得好极了的人，他那个弹珠可以跳起来打，他的手对那个圆形的玻璃球的控制力可以达到这种程度，他要跳过两个就是两个，要跳过三个就是三个。

莺儿在编东西的时候，她的手在玩儿，她的思维也在玩儿。她的手为玩而动，她脑子也为玩而动。所以在教育中，必须有一部分要从功利中解脱，否则就没有大创造。你看达·芬奇一生都在玩，所以才留下这么多密码。他先把一张纸丢下去，然后再把一块石头丢下去，看看纸跟石头的反应有什么不同，其实就是在玩。我们今天可能会把石头的重力加速度跟纸的重力加速度变成绩测的考试题，忘记玩的过程本身就在学习。

很多人总说达·芬奇密码，我觉得那不是密码，是达·芬奇本身懂得什么叫玩儿，他一会儿玩这个一会儿玩那个，让大家到今天还在研究他，因为他会去思考那么多奇怪的东西。他在黑暗的房间划一根火柴，就说：光应该是有速度，光从我划火柴的位置照到那个墙角，应该有个速度，只是它太快了，我还没有办法计算。大家现在能计算光速，就是因为达·芬奇的这句话。所以我们知道了今天晚上我们看到的那颗星星，有人会跟你说其实已经不在了，因为它离地球很远，我们现在看到的可能是五万年前的行星。所以在知识领域里，玩能调动人的创造力，这种调动其实比他已经得出的结论要重要得多。

莺儿“说着，且不去取硝”，我很喜欢这句话，人生中一定要有忘记目的的时刻，有一天忘掉了某件事情，也许是该庆幸的事。记得读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我最喜欢的句子是“忘路之远近”，他本来是个渔夫，应该想到我今天要打几斤鱼，拿到市场卖多少钱。结果因为看到桃花林，就完全忘了自己到底走了多远，如果没有“忘路之远近”，是不会发现桃花源的。

然后莺儿就“伸手搀翠披金”，“搀翠”，就是抓柳条的感觉，这是一个动词，“披”也是一个手的动作。作者用了两个手的动作来讲女孩子跟柳条的关系，就像宝钗的“搴帷下榻”，刚才是拉帘子，现在是拉柳条，写的是手的动作，感受到的是树枝的美。走在路上，心情好的时候，你会用手去碰刚刚长出来嫩叶。以前在东海校园的时候，我就常常观察，看到哪个学生去碰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学生还有救。因为春天这么美的花园，不知有多少人一头大汗地急着赶路，没有几个人能停下来的。

莺儿“采了许多嫩条，命蕊官拿着”，注意她一面走一面编花篮，完全是在玩儿。“随路见花便采一二枝，编出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玲珑”是指精致细巧，“过梁”是有提手。“枝上自有本来的翠叶满布，将花放上，却也别致有趣。”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有一幅南宋画家李嵩的《花篮图》，如果仔细看，就能看出它是编的，这在古代是一种蛮流行的民间工艺。每一次到五十九回我就想一定要给上这个课这么久的朋友一个作业，回去编一个玲珑过梁的篮子。

黛玉在春天喜悦的心情

莺儿编了花篮以后，蕊官高兴得不得了，说：“好姐姐，给了我罢。”莺儿道：“这一个咱们送林姑娘，回来咱们再多采些，编几个大家玩。”说着，来到了潇湘馆。

黛玉也正在晨妆，真的是春天了，还记得那首我们最熟悉的唐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吗？那其实就是一个生命的情境，让你感觉自己的生命跟这个春天、跟这个早晨一样充满生机。“晨妆”本身就预示着自己也要像花一样去盛放，黛玉一向是忧愁的，是感伤的，可是在五十九回里，我们能感觉到黛玉难得的喜悦跟快乐。她看到莺儿来了，又看到她编的篮子，“便笑说：‘这个新鲜花篮是谁编的？’莺儿笑说：‘我编了送姑娘玩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人赞你的手巧，这玩意儿却也别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鹃挂在那里”。

黛玉是个蛮清高的女孩子，很少赞美别人，她看到莺儿编的东西也觉得别致，这不是一种世俗的美，它里面有一种心境，美只有在与心境契合的时候才特别动人。

“莺儿又问候了薛姨妈，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鹃包了一包，递与莺儿。”她们一路玩过来，最后还记得要蔷薇硝，所以说生命的目的跟美并不冲突。然后黛玉又说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说与姐姐，不用过来问候妈妈。”因为薛姨妈正跟黛玉住在一起，按过去的习惯，早晚女儿都要来问安的。我们也记得黛玉已经拜在薛姨妈的膝下做了她的干女儿，她直接叫妈妈，叫宝钗姐姐，有一种很亲的感觉，她从小孤苦伶仃，很渴望有个真正的妈妈和姐姐。“也不敢劳他来瞧，我梳了头，同妈都过去往你们那里去，连饭也端了那里去吃，大家热闹些。”这真是非常喜悦的一天，连黛玉都喜悦起来了，黛玉平常是不太想跟别人在一起的，可是这一天她也想跟大家分享这个春天的感觉。

忘掉目的.放松生命的慵懒

蕊官是陪莺儿来要蔷薇硝的，可她真正的目的是想要看看藕官。“莺儿答应了出来，便到紫鹃房中找蕊官。只见蕊官与藕官二人正说得高兴，不能相舍。”这种小戏班一起长大的孩子，感情好得不得了。其实我常常跟很多父母讲说，不要随便搬家，搬家是小孩子觉得很恐怖的事。我记得小学一年级搬家时，要跟相处过一年的同学告别的时候，我简直痛不欲生。因为第一次感觉到人跟人会分离，这么好的感情要相舍，大人很难理解，不懂得什么行李都打包好，车子就要开了，小孩子却坐在地上哭。因为他觉得要告别自己熟悉的一切，包括邻居、同学。

蕊官当然是个孩子，和藕官两个人挤在一起唧唧呱呱，舍不得走，“莺儿便笑说：‘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们去等着岂不好？’紫鹃听如此说道：‘这话倒是，他这里淘气的可厌。’一面说，一面便将黛玉的匙箸用一块洋巾包了”，“匙箸”，是汤匙跟筷子；“洋巾”是我们今天用的毛巾，是进口的，中国古代的手巾都是布的或者丝的。黛玉是有洁癖的，不用别人的食具。“交与藕官道：‘你先带了这个去，也算一趟差了。’”这些大一点的丫头对她们也很爱惜，知道她们舍不得分开，又不能鼓励她出去玩，只好假借一个名义，说你有一个公差，可以借这个机会跟蕊官在一起。这种爱惜很难解释，就是说你能欣赏孩子们干那些看上去很无聊的事情，鼓励他们用他们的方式游玩跟相处。对青春的疼爱，珍惜他们那种年轻的快乐，是意识到自己也年轻过。

“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来，一径顺着柳堤走来。”这一天春光明媚，她们在柳堤上走来走去。这个画面讲的是季节与生命的两个春天。“莺儿便又采些柳条，越性坐在山石上编起来。”有没有发现她们又忘了应该赶紧回去把蔷薇硝给史湘云，两次忘记，都表明在春天这个季节里，人会忘掉目的性，放慢生命的节奏，变得悠闲、慵懒。

我们现在最麻烦的是连休息日都忘不掉目的，大家去玩都搞得很紧张，在整个岛上冲来冲去，一家人大呼小叫，既没有休也没有闲，最后累得半死。真正的休闲就是你离开了所有的目的和任务，脱离了平常的节奏，让自己处在可有可无的状态，那种快乐是很难形容的。之所以不容易做到，是因为我们的生活有了惯性，一旦形成惯性是很可悲的，因为他习惯了每天打卡的生活，一个东西如果卷了十年二十年，有一天还能再放松吗？常常看到很多人在快退休的时候，忽然发生身体的各种问题，就是因为以前卷得太紧，再也放松不了了。

然后“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来。他二人只顾爱看他编，那里舍得去”。唱戏的小孩子最爱玩了，看到她在编篮子，根本就舍不得走，莺儿比较懂事，年龄也大一点点，这个初三生是要指导初一生的。我一直觉得最好的感情是这种感情，中学一年级的时候，真正带领你认识生命的，有时候不是父母跟老师，而是学长跟学姐，因为刚好他的年龄能理解你的调皮跟淘气，可是他们又稍微成长了一点点。记得我在做系主任的时候，大一的课堂笔记是要收上来改的，可是这个笔记我要在他的直属学长批完以后我再批的，我要他们之间建立一种感情。结果很好玩，那个学长因为前一年才被我批过，现在改他学弟或学妹的笔记，他也有一种感情在里边，我相信这里有一个年龄接近的人之间的一种亲。

所以莺儿就催她们说：“你们再不去，我也不编了。”意思是说你可以玩，可是不能太放肆了，否则以后就没有玩的机会了。“藕官便说：‘我同你去了，再快回来。’二人方去了。”

青春与沧桑的对话

藕官跟蕊官离开后就来了另一个人：春燕。这一次回目里的“嗔莺咤燕”讲的就是这两个人。我们知道莺跟燕都在形容春天，刚好是这两个人的名字，蕊官跟藕官在这里就没有办法构成春天。我跟很多朋友提过，我在江南看到最美的对联是苏州网师园的对联：风风雨雨寒寒暖暖处处寻寻觅觅，莺莺燕燕花花叶叶卿卿暮暮朝朝。那莺莺燕燕一直代表春天，代表花开的季节，所以这两个人的名字就变成了一个春天的记忆。可见作者用心之缜密，连人的名字都很考究，如果不是春燕来，这个戏就演不下去了。

“这里莺儿正编，只见何婆的小女春燕走来，笑问：‘姐姐编什么呢？’正说着，蕊、藕二人也到了。春燕便向藕官道：‘前儿你到底烧什么纸？被我姨妈看见了，要告你没告成，倒被宝玉赖了他一大些不是，气的一五一十告诉我妈。”你看这四个女孩子都不超过十五岁，她们就是初中生在谈论老师。我一直觉得这一段应该编在初中的教科书里，我觉得初中教科书中的《红楼梦》每次都选得不对，大概选编的人已经变成鱼眼睛了。初中时读《红楼梦》最应该读到的是它里面青春的美，知道老师一请假他们私底下的欢呼是多么开心，这是这个年龄段的人的共同秘密。

她说：“你们在外头这二三年积了些什么仇恨，如今还不解开？’”意思是说芳官是我妈的干女儿，藕官你是我姨妈的干女儿，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是吵来吵去的？我觉得这是代沟的问题，这几个十几岁的少女在谈另外一个年龄层的问题。“藕官笑道：‘有什么仇恨？他们不知足，反怨我们。在外头这两年，别的东西不算，只算一日我们的米菜，不知赚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上，还有每日买东买西赚的钱在外。逢我们使他们一使儿，就怨天怨地的。你说说可有良心？’”这个小孩子是说这些大人怎么搞的，我们的薪水被她们克扣，只要用一点她们就在那边骂来骂去的？

我觉得代与代的真正沟通在于彼此之间要有一种欣赏，就是说在我这样的年龄，仍然可以去欣赏自己曾经活过来的那个年龄，这不是在欣赏他人，而是在欣赏自己的过去；有一天这些孩子也会懂得欣赏自己的未来，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代跟代之间的沟通。七十年代我在法国读书，看到父母跟孩子像朋友、知己一样谈心事的时候，非常讶异，我们的社会中没有这个习惯，因为父母、长辈、老师已经变成了一个身份跟阶级，根本就没有人跟人平等的那种亲，我相信《红楼梦》的第五十九回其实就是在谈这个东西。在不同的年龄段，都应该懂得青春是人的过去，沧桑是人的未来，在任何人的身上都有这两个部分，而这两个部分之间是可以对话的，我今天会感谢父母或者老师曾告诉我，战乱的年代他们怎么成长，我会珍惜自己在这个年龄段的生命状态。

所以在这一段里面，当春燕问藕官的时候，藕官有些抱怨。大家想想，中学时我们抱怨教官、老师是不是这样抱怨？觉得他怎么都不懂我们，开个舞会也要来抓我们之类的，你会觉得彼此之间没有沟通的可能性，可是我觉得作者是在借助这个事件尝试沟通。

“春燕笑道：‘他是我的姨妈，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说他的。’”这是春燕了不起的地方，如果春燕跟着藕官说，对，她们真没良心！就有点说不过去，因为现在讲的是她亲姨妈跟亲妈妈。可是春燕引用了宝玉的一段话，她觉得这样比较好，因为不是她在骂，而是宝玉在讲。“怨不得宝玉说：‘女孩儿未出嫁时，是一颗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变出许多的不好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

宝玉常常会讲这种奇怪的话，我们一直在强调《红楼梦》是一本眷恋青春的书，刚才已经解释过，这个青春讲的不是年龄，而是心境，很多人在十几岁就变成鱼眼睛了。这个“光彩”是什么，是一个生命想活出自己的那种渴望，跟生理年龄没有关系。作者讲的青春是拒绝衰老，而衰老绝对是心灵的衰老。我见过很多年纪很大的人，像台静农、余大纲老师，到八九十岁，你在课堂上听他们讲浪漫，讲对美的眷恋，你还能感受到青春的气息。就算在病床上，也幽默不断，他们的身上有一种特殊的美，我相信这是一种生命智慧，一种豁达，在他们那里，你从来没有被责备过，也从来不觉得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两代之间绝对没有隔阂，这是一种风范。

宝玉这句话是值得玩味的，他说分明是一个人，怎么变出三个样子出来？不要忘记一个人身上，这三个东西都会存在。有时候会发亮，有时候就是鱼眼睛。有时候我也在提醒自己小心一点，因为系主任做久了就变成鱼眼睛了，因为开会开多了，讲话不知不觉就会变成鱼眼睛的语言。有些朋友到某一个年龄读到这一段会很伤心，我相信曹雪芹讲的不是年龄，因为他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也是鱼眼睛的年龄，可是他依然发亮，所以他要给生命里真正美好的东西留下一个记录。

生命的宝珠与鱼眼睛

她说：“这话虽是混话，倒也有些不差。”你在社会上看的时候，好像真的是这个样子，“别人不知道，只说我妈和姨妈，他老姊妹两个，如今越老了越把钱看的真了”。把钱看得很重也不是什么大罪过，只是春燕觉得怎么能吝啬到这种程度。“先是老姐儿两个在家抱怨没个差使，没个进益”，好多人总是不断买乐透，就是要寻求发财的机会，“幸亏有这园子，挑进来，可巧把我分到怡红院。家里省了一个人费用不算外，每月还有四五百钱的余剩，也还说不够”。意思是我们的情况比以前好多了，在她看来应该知足了，为什么越多反而越不满足？

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其实富有就是一种满足感，并不是客观物质。我们应该思考一下，是不是能够享受生命的满足，而有时候你会发现跟越多的人分享，满足感就越强烈，它不是物质上的多少，而是精神上的富裕。台湾从七十年代到现在，物质上增加了好几倍，可是大家的满足感反而降低了，因为少掉了很多那个年代我们去河里嬉戏，或者在自家园子里收割空心菜的快乐。所以春燕这一句话其实值得深思。“后来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们，藕官认了我姨妈，芳官认了我妈，这几年着实宽裕了。如今挪进来也算撒开手了，还只无厌。你说好笑不好笑？”春燕的话其实是作者一个很重要的点醒，这并不是年龄的问题，而是生命处境的问题，一个生命的处境如果不能发现利益以外的快乐的话，是永远不会有满足感的。

“我姨妈刚和藕官吵了，接着我妈为洗头就和芳官吵。芳官连要洗头也不给他洗。昨日得了月钱，推不去了，买了东西先叫我洗。”这里特别动人是用春燕在讲亲生母亲，照理讲春燕应该很高兴，觉得妈妈很疼我，要我先洗了头，可春燕却觉得很不好意思。人在某个年龄段是没有这种血缘上的你亲我亲的，会觉得所有生命是一样的。如果我妈妈在我中学的时候做这样的事，我大概要自杀了。相反，如果有同学到家里，妈妈会很大方地招待他们吃饭。我妈妈那时候看到有个同学每次吃四碗饭，她就很兴奋地说，你看你每次都只吃一碗，他吃四碗，因为她觉得这个孩子好健康。这里面有一种生命的快乐，这个母亲以为她是在疼春燕，其实春燕最难过的是碰到了这样的一个妈妈。

“我想了一想：我自己有月钱，就没了钱，要洗时，不管袭人、晴雯、麝月，那一个跟前和他们说一声，也都容易，何必借这个光儿？”她的意思是说她妈妈不懂事，所以才这样斤斤计较。当然我们也可以为春燕的妈妈稍微讲几句话，因为过去太穷了，穷到没有了安全感，一旦拥有了财富，她就抓住不放，既不懂得享受也不会欣赏，这是最值得悲悯的。“好没意思。所以我不洗。他又叫我妹妹小鸠儿洗了，才叫芳官，果然就吵起来。”我后来想想，小时候真的见过这种情形，有些一直生活在困苦里的人最后是没有办法豁达的。“接着又要给宝玉吹汤，你说笑死了人？我见他一进来，我就告诉那些规矩。他只不信，只要强做知道，足的讨个没趣儿。”春燕觉得好丢脸，妈妈总是自寻其辱。“幸亏园里的人多，没人分记的清楚谁是谁的亲故。若有人记得，只我们一家人吵，什么意思呢？”春燕的这句话很好玩，意思是如果大家都知道这是我妈妈的话，我真的要自杀了。

我觉得把这段选在教科书里非常重要，应该让爸爸、妈妈跟孩子一起读，父母都疼孩子，可是不见得都知道怎么疼。有的时候你觉得是疼，对孩子来讲可能是很大的恐惧或者侮辱。我长大了以后跟父亲讲过，中学的时候每逢下雨天我就很紧张，因为我知道爸爸会送雨伞来，小学的时候会跑出去抱着爸爸好开心。可是等到初三的时候，就觉得很丢脸，因为那个时候觉得自己长大了，班上的男孩子都没有爸爸来送雨伞，只有自己的爸爸来，这种心情很难解释，觉得同学会笑话我，这么大了爸爸还把你当小孩。我相信两代之间的对话就是这种，爸爸也很委屈，心想我还上着班呢，特地请了假给你送伞。这些话都是彼此要听到的。这是非常奇特的一个心结，春燕把它给讲出来了。春燕如果是一个学生，那时候一定会躲在桌子底下。

生命看不见美的辛苦

春燕又对莺儿说：“你这会子又跑来弄这一带地上的东西，都是我姨妈管着，他一得了这地方，比得了永远基业还利害。”“永远基业”是指这些东西简直就像她的江山一样，因为她一辈子都没有管过什么东西，这一下不得了，这些花、柳条、草都是她的，你只要沾到一点点，她就要骂人了。“每日起早睡晚，自己辛苦了还不算，每日逼着我们照看，深恐有人糟蹋。”有没有觉得这个姨妈也没有错，她们得到了一块土地，对于土地上的花花草草十分珍惜，绝对也可以理解，只是她们有一点过了，全部变成了功利。在她们眼里每一朵花都是钱，这就是一种痛苦了，她疼惜的不是花草，而是钱。“我又怕误了我的差使。如今我们进来，老姨妈两个照看得谨谨慎慎，一根草儿也不许人动。你还掐这些花儿，又折他的嫩树，他们即刻就来，仔细他们抱怨。”春燕对她姨妈跟妈妈太了解了，说你小心一点，等一下她们就要来骂你了。

可是莺儿很有理由，她说：“别人乱折乱掐使不得，独我使得。自从分了地基之后，各房里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单管花草玩意儿。谁管什么，每日谁就把各房里姑娘、丫环戴的，必要送些折枝的去，另外还有插瓶的。惟有我们姑娘说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么再和你们要。’”这是宝钗的个性，她不喜欢戴花花草草，也不喜欢在家里插花，所以“究竟总没要过一次。我今儿便掐些，他们也不好意思说的”。

“一语未了，他那姨娘果然拄了拐走来。”注意这个画面的感觉，四个少女中间来了一个老师，老师和教官是我们青春时期最害怕的人，并不是说他们多坏，而是说对生命的解读不同，他们一出现，那个画面就变了。春天里添了一个另外的角色，就像童话常常讲的那个巫婆。“莺儿、春燕等忙让坐。那婆子见采了许多嫩柳，又见藕官等采了多少鲜花，心内便不受用，看着莺儿，偏又不好说什么。”有没有发现刚才莺儿编的花篮，所有的人都在赞美，可这个老太太是看不见的，生命的悲哀就在这里，美只有在悠闲而没有目的的时候才看得到，春燕的姨妈和妈妈已经辛苦到看不着美了。当人间的美丽都变成钱的时候，是非常悲惨的事情。

因为莺儿是宝钗房里的丫头，她不好意思说她，只能骂春燕道：“我叫你来照看照看，你就贪住玩了。拿我做隐身符儿，你乐。”意思是你假借我的名义在这里玩乐。春燕无故被骂，觉得很委屈，她说：“你老又使我，又怕，这会子反说我。难道把我劈八瓣子不成？”莺儿就笑着说：“姨妈，你别信小燕的话。都是他摘下来的，烦我给他编，我撵他，他不去。”因为刚才春燕说姨妈来了会骂人，所以莺儿就故意说这都是她摘的。春燕也笑着对莺儿说：“你可少玩儿，你只顾玩儿，老人家就认了真了。”

“那婆子本是愚顽之辈，兼之年脉昏愦”，年纪大了以后，头脑不清楚，“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除了钱什么都不认。摘她的这些嫩柳和花，她已经“心疼肝断，无计可施，听莺儿如此说，便倚老卖老，拿着柱杖来向春燕身上击了几下”，此时，刚才那个“春困已醒，搴帷下榻”、“挽翠披金”的春天美忽然一下全消失了，作者心痛的是，那么美的生命为什么会被糟蹋成这个样子。“骂道：‘小蹄子，我说着你，你还和我强嘴儿呢！你妈恨的牙痒，要撕你的肉吃呢！你还来和我梆子似的。’”这个语言真的有点可怕，可是有时候生活得很辛苦的人，语言会变得非常刻薄。所以春燕的母亲或者姨妈，其实是值得同情的人。

一个社会如果不往正常的方向发展，就会刺激出这种东西，甚至有的时候会鼓励这种粗暴，把它变成阶级斗争。比如你们能在这里游山玩水，欣赏美景，为什么我要这么辛苦？这个时候就变成报复了。一旦这种情绪出来，社会的整个文明就会下降，所有好的东西都要被打坏，因为只是你们在享受美，他们从不曾享受过。所以我觉得美要分享，也就是说美应该是社会的一个共有资源，那如何去启发他们内在感动的力量，恐怕是最重要的。欧洲那些比较文明、成熟的国家，非常在意文化资源的过度集中带来的负面影响，比如法国从七十年代就一直在讨论，所有的戏剧表演、文学美术馆都在巴黎，法国这么大，那些乡下的人该怎么办？因为乡下人很可能就是春燕的妈妈跟姨妈的讲话方式，所以这几年法国一直坚持把很多文化资源移到各个地方去，只有人的心里没有了城乡的差距，才能共享美感，把平和心态找出来。所以我读到这一段其实感触蛮深的。

青春被侮辱糟蹋的状况

“打的春燕又羞、又愧、又急，因哭道：‘莺儿姐姐玩话，你老就认真打我。我妈为什么恨我？我又没烧胡了洗脸水，有什么不是！’”莺儿本来是开玩笑的话，忽然看到婆子认真动了气，就赶快上去拉住说：“我才是玩话，你老人家打他，我岂不愧？”那个老婆子说：“姑娘，你别管我们的事，难道为姑娘这里，不许我们管孩子不成？”这句话是产生代沟的重要原因，通常长辈打孩子都说，我的孩子我难道不能管？可是在成熟的公民社会里面，孩子不能说是谁的，你只有养大他的义务跟责任，不能把他当成私产。“莺儿听见这般蠢话，便赌气红了脸，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说了一句玩话就管他了。我看你老管去！’”说着就坐下来，还是编她的柳条篮子。

偏偏春燕的妈妈又出来找她，这个春天不止姨妈来污染，亲妈妈也来污染了，五十九回让我们看到一个青春被糟蹋的状况。妈妈带来了更大的侮辱，因为妈妈觉得她有更大的权力，对青春的侮辱最严重的恰恰是亲人。可我们知道没有谁有权侮辱青春，因为这是一个生命现象。“偏又有春燕的娘出来找他，喊道：‘你不来舀水，在那里做什么呢？’这婆子便接声儿道：‘你来瞧瞧，你的女儿连我也不服了！在那里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走过来说：‘姨妈！你又怎么了？我们丫头眼里没娘罢了，连姨妈也没了不成？’”一看就是鱼眼睛的话对不对，人如果有自信不会说这种酸话。莺儿看春燕的妈来了，就想跟她解释一下，说姨妈错怪春燕了。可是姨妈根本不容人说话。

“便将石上的花篮与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儿这么大孩子玩的。他先领着人糟蹋我，我怎么说人？’”在任何年龄都应该欣赏的美，她却认为小孩子玩玩也就算了，可是春燕这么大了，还在玩这些花花草草。“他娘也正为芳官之气未平，又恨春燕不遂他的心，便上来打耳刮子，骂道：‘小娼妇，你能上来了几年？’”姨妈还是拿拐杖敲一敲，现在是啪地一巴掌；刚才是小蹄子，现在是小娼妇。亲情一旦变成权力，那侮辱就是加倍的。现在回想起来，小时候碰到很多这种情况，因为整个社会都没有教育大家，每个青春的生命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生养他，但无权侮辱他。恐怕一直到今天，《红楼梦》的这些部分在我们的社会中还有启发意义，因为我们还面临很多类似的问题。

“你也跟着那轻薄浪小妇学”，注意“轻薄浪小妇”，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文化里女性侮辱女性的字眼都是和性有关，这是值得反省跟检讨的。妈妈骂自己的女儿都用“娼妇”和“浪”的字眼。“怎么就管不得你了？干的我管不得，你是我肚里掉出来的，难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这样，你们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该死在那里伺侯，又跑出来浪汉子么？”我们也要谅解她心里的那个苦，这个苦意味着一个社会里如果没有合理的理性，代跟代之间就会有这么严重的侮辱。一面“又抓起柳条子来，直送到他脸上，问道：‘这叫作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屁！’”好惨，那么美的一个花篮子，现在被她说成“你娘的屁”，我觉得作者这里面有一个更大的悲悯，这个悲悯不止是同情春燕，更大的同情是对春燕的妈妈，把所有的美看成是最肮脏的东西才是生命里的最大悲哀。

疼惜青春的语言

有没有发现这句话刚好骂的就是莺儿，因为这个篮子是莺儿编的，莺儿忙说：“那是我们编的，你老别指桑骂槐。”什么叫编你娘的屁，屁怎么编也不晓得。我觉得很好笑，她怎么会把这么值得赞美的东西用这样的语言去糟蹋。“那婆子深妒袭人、晴雯一干人，凡房中大些的丫头都比他们有些权势，凡见了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让，未免又气又恨，亦且迁怒于众，复又看了藕官，又是他令姊的冤家，四处凑成一股怒气。”我觉得作者在这里有很大的同情，人一旦有冤气，有一天一定会报复，如果你真的关心那个美，就不能只看到美，还要帮那些糟蹋美的人把冤气化解掉，不然这个社会根本不可能让美维持长久。这个婆子四股冤气结到一起，是一定要爆发的。作者如果一路写这些婆子有多坏也就罢了，可是他要写的是她们心中是有恨的，为什么有些地方她没有资格去？为什么有些人对她这么颐指气使？

“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红院去了。他娘又恐问他为何哭，怕他又说出打他，自己又要受晴雯等之气，不免着急起来，又忙喊道：‘你回来！我告诉你再去。’春燕那里肯回来？急的他娘跑了去又拉他。他回头看见，便也往前飞跑。他娘只顾赶他，不防脚下被苔滑倒，引的莺儿三个人反都笑了。”这里作者用幽默的、滑稽的方法把春燕妈妈变成了一个丑角，注意这个丑角不是侮辱，只是让你看到生命的可悲、可叹。莺儿生气了，就把花篮都丢到河中，回房去了。“这里把个婆子心疼的只念佛，又骂：‘促狭小蹄子！糟蹋了花儿，雷也是要打的。’自己且掐花儿往各房送去不提。”

“却说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顶头遇见袭人往黛玉处去问安。春燕便一把抱住袭人说：‘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袭人见他娘来了，不免生气，便说道：‘三日两头儿打了干的打亲的，还是卖弄你女儿多，还是认真不知王法？’”我后来想，以前很多妈妈生好多小孩，是不是就为了打他们？“这婆子虽来了几日，见袭人不言不语是好性子，便说道：‘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们闲事！都是你们纵的，这会还管什么？’说着，便又赶着打。袭人气的转身进来，见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听得如此喊闹，便说：‘姐姐别管，看他怎样。’一面使眼色与春燕，春燕会意，便直奔了宝玉去。”她要害这个老婆子了，使眼色让春燕躲到宝玉的背后，因为宝玉是护花使者，疼惜所有的青春、所有的美。“众人都笑说：‘这可是没有的事都闹出来了。’麝月向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气儿，难道这些人的脸面，和你讨一个情还讨不下来不成？’”

“那婆子见他女儿奔到宝玉身边去，又见宝玉拉了春燕的手说：‘你别怕，有我呢！’”这六个字真了不起，在初中的时候真希望有个人能在发生大事的时候说，你别怕，有我呢！那里面有一种对青春的爱，作者在这里做了一个有趣的对比，是不是鱼眼睛真的出了问题，到最后连至亲的女儿都不懂得疼惜。“春燕又一行哭，又一行将方才莺儿等事都说出来。宝玉越发急起来，说：‘你只在这里闹也罢了，怎么连亲戚也都得罪了？’”莺儿是宝钗那边的，传出去真是笑话。“麝月又向婆子及众人道：‘怨不得这嫂子说我们管不着他们的事，我们虽无知，错管了，如今请出一个管得着的人来管一管，嫂子就心服口服，也知道规矩了。’便回头命小丫头子：‘去把平儿给我们叫来！平儿不得闲，就把林大娘叫来。’”大家听到这个话就害怕，因为平儿是王熙凤手下的人，厉害得不得了。

绛芸轩里召将飞符

那小丫头子应了就走。大家知道这下严重了，“众媳妇上来笑说：‘嫂子，快求姑娘们叫回那孩子罢。平姑娘来了，可就不好了。’”这个老婆子因为进来没几天，不知道平儿是谁，说：“凭是那个平姑娘来了，也评个理，没有个娘管女儿，大家管着娘的。”注意，这个逻辑是私领域而不是公领域的逻辑，前面赵姨娘去办公室把探春骂了一顿，就是把私领域的事弄到公领域去。假如我们的孩子有一天做了总统，你不能到总统府去骂他，说我在管孩子。大家就说：“你当那个平姑娘？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姑娘。他有情呢，说你两句。他一翻脸，嫂子就吃不了的兜着走！”

“说话之间，只见那小丫头子回来说：‘平姑娘正有事，问我做什么，我告诉了他，他说：“既这样，且撵他出去，告诉与林大娘在角门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平儿连来都不来，执法是有规矩的，没有什么情面好讲，打四十板子，立刻解聘。那个婆子听了，才知道厉害，她当然舍不得出去，一出去所有的钱都没有了，“便又泪流满面，央告袭人等说：‘好容易我进来了，况且我是寡妇，家里没人，正好一心无挂的在里头伏侍，姑娘们也便宜，我家里也省些交过。我这一去，又要去自己生火过活，将来不免又没了过活。’”这个话讲得很实在，在这里吃的是公家的，回到家里她就要靠自己过活。作者其实很慈悲，让我们看到这些卑微的人的辛苦。

“袭人见他如此，早又心软了，便说：‘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规矩，又不听话，又乱打人，那里弄你这个不晓事的来，天天斗口，也叫人笑话，失了体面。’”“失了体面”是说，你今天得罪了莺儿，我们还要跟宝钗道歉去，你乱了公领域的规矩了。“晴雯笑道：‘理他呢，打发去了是正经。谁和他去对嘴对舌的。’”有没有发现《红楼梦》里每句话都跟性格有关，晴雯性子烈，袭人心比较软。“那婆子又央众人道：‘我虽错了，姑娘吩咐，我以后改过。姑娘们那不是行好积德？’又央告春燕道：‘原是我为打你起的，究竟没打成你，如今我反受了罪？你也替我说说。’”真是很好玩，在封建的社会，亲人是可以随便打骂的，亲人还是说情的借口，可见亲情也是一种功利关系。“宝玉见如此可怜，只得留下，吩咐他不可再闹。那婆子一一谢过了下去。”

“只见平儿走来，问系何事？袭人等忙说：‘已完了，不必再提。’”平儿问刚才这个事情到底怎么了，袭人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意再提。“平儿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得省的且省些事也罢了。能去了几日，只听各处大小人儿都作起反来了，一处不了又一处，叫我不知管那一处的是。’袭人笑道：‘我只说我们这里反了，原来还有几处。’平儿笑道：‘这算什么。正和珍大奶奶等算呢，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来了八九件了。你这里是极小的，算不起数儿来，还有大的可气可笑之事。’不知袭人问他果系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好小说的穿针引线

第六十回的回目里出现了四样东西：茉莉粉、蔷薇硝、玫瑰露和茯苓霜，作者用四种不同的保养品来串联小说的回目。等一下给大家讲完以后，大家肯定会蛮惊讶，好的小说作者特别善于穿针引线，这么大的家族，人事复杂到理不出头绪，可是作者就用小小的蔷薇硝跟茉莉粉把事件串在一起，把复杂的人际关系组织起来，构成这么有趣的故事。

其实这四种东西都是空的，只是起穿针跟引线的作用，那些唱戏的小孩跟赵姨娘的关系，贾环跟彩云的关系，芳官和柳五儿的关系……全部借着这个蔷薇硝、茉莉粉、玫瑰露和茯苓霜串在了一起。从文学技巧来讲，第六十回是高峰中的高峰。我想《红楼梦》的写作高峰恐怕就是第五十九回、六十回前后，一直到第六十四回、六十九回的尤二姐、尤三姐的故事，之后就觉得有一些下坡。

高阳认为一百二十回都是曹雪芹写的，只是后面的四十回没有好好改过，前面的是在十年里一直修改的，所以他认为靠近第七十回到第八十回就感觉不是那么仔细了。我并不完全接受高阳的观点，我还是认为第八十一回到第一百二十回不是曹雪芹写的，因为一个好的写作者，即使是没有经过删改修剪，本质也应该是好的，因为他的语言品位不会变。可是第八十一回到第一百二十回，作品中的那种贵气不见了。也许很可能第七十回之后多多少少就有些部分不是曹雪芹的原作，因为到第七十五回左右，你就能感觉到结构、文字都有点不同了，可能是后面续写的人也要做些连接的工作，这种连接就会出问题。所以第六十回前后大概是这本书最精彩的地方。

第五十九回的结尾，因为春燕的妈妈惹了事情，大家压不住她，就说叫平儿来，那平儿没有来。后来平儿来了，就说这几天贾母、王夫人不在，不知道出了多少事情，也没有办法管那么多了，睁一眼闭一眼吧。“话说袭人因问平儿，何事这等忙乱？平儿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说来也好笑，等几日告诉你，如今没有头绪呢，且也不得闲呢。’一语未了，只见李纨的丫环来了，说：‘平姐姐可在这里？奶奶等你，你怎么不去了？’”李纨现在不是在代理总经理吗？她有事情找平儿。“平儿忙转身出来，口内笑说：‘来了！来了！’袭人等笑道：‘他奶奶病了，他又成了个香饽饽了，都抢不到手。’”“香饽饽”就是变成抢手货了，因为王熙凤不在，李纨又有一点无能，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平儿来做最后的裁夺。“平儿去了不提。”

“这里宝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妈去，到宝姑娘房里给莺儿几句好话听听，也不可白得罪了他。’”大家记不记得春燕的妈妈骂了莺儿，宝玉觉得不可以得罪了亲戚。那春燕答应了，就跟她妈妈出去，宝玉还不放心，“又隔窗说道：‘不可当着宝姑娘说，仔细反叫莺儿受教导。’”因为宝钗听到，第一个要骂的就是莺儿。我们小时候也有一个规矩，在外面跟人家吵架、打架，妈妈知道，一定先打你，她不管你对错，因为是你没有把事情处理好。可见这个小男孩的细心。

“娘儿两个应了出来，一面走着，一面说闲话儿，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劝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闹出没趣来才罢。’”这段闲话非常好玩，春燕就跟妈妈说，我跟你讲过这里有很多的规矩，你不听，每天闹来闹去，又是给人家用剩的洗头水，又打人、骂人的，还好今天宝玉保护了你，不然你就被打四十板子赶出去了。“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罢，俗语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该质问着我。’”母亲跟女儿可以这样讲话的时候，就比较像朋友了，在第五十九回她骂女儿的时候，完全是小娼妇、浪汉子之类的语言。可是现在却说你不要再讲了，我都不好意思了。妈妈会有这样的反省，两代人之间的关系才是健康的。

春燕就跟她妈妈说：“若妈安分守己，在这屋里长久了，自有许多的好处。我且告诉你一句话：宝玉常说，这屋里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呢。”前面提到过，家里头的就是世世代代做奴才的，最后丫头配给家里的小厮，生下来的孩子也是奴才；外头的是像袭人那样直接买进来的。宝玉觉得每一个人都是生命，这些人服侍他一场，将来一定要让她们恢复自由，不能认为有了卖身契以后，就把别人世世代代当奴才，所以宝玉在某些地方很像一个革命者，他不接受自己所处时代的这种世俗的人际关系，觉得应该对人有起码的尊重。我一直觉得《红楼梦》是一部非常革命的书，它的很多观念今天读起来都非常现代。春燕问她妈妈说：“你只说这一件可好不好？”意思是这个事情多了不起，他们家花了钱买了我们做奴才，可是却要给我们自由。她妈妈高兴得不得了，赶快问：“这话果真？”“春燕道：‘谁可扯这谎作做什么？’婆子听了，便念佛不绝。”

点头会意使眼色的默契

“当时来至蘅芜苑中，正值宝钗、黛玉、薛姨妈等吃饭。莺儿自去泡茶”，刚好有个单独的机会，“春燕便和他妈一径到莺儿前，赔笑说‘方才言语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来陪罪’等语”。莺儿当然也很客气，可见人间根本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怨恨，《红楼梦》总是让你感觉所有的怨怒跟嗔怪其实都是误解。过去的这些佣人，当然不能像主人一样坐在那边做客，所以娘儿俩就说有事告辞了。

“忽见蕊官赶出叫：‘妈妈，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来”，蕊官知道春燕来了，春燕是宝玉房里的丫头，芳官也在宝玉房里，就“递了一个纸包与他们，说是蔷薇硝，带与芳官去擦脸”。这是蘅芜苑跟怡红院之间的私相授受。有时候你看到小朋友之间，或者是青少年之间互赠礼物，千万不要随便讥笑，因为他们自有他们的意义。我以前觉得那个大头贴简直无聊到极点，可是孩子们还总是在那边玩来玩去的，是因为其中有他们的很多情谊和记忆。这个蔷薇硝本身不见得值什么钱，可它是一个情分。

“春燕笑道：‘你们也太小器了，还怕那里没有这个与他，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给他去。’”意思是说芳官在我们的院子里当差，我们那里什么化妆品没有，还要你巴巴的送一包蔷薇硝给她。注意下面的话，蕊官说：“他是他的，我送是我的。姐姐，千万带回去罢。”这才是真正的意义所在，它是一份心意，戏班子里的小孩尤其喜欢这样，因为中国的戏剧里一直在讲这个东西，几乎每个戏剧里面都有一个东西传来传去，一块玉珮或者一把扇子、一条手帕，人和人之间的情感要借这个物来串联。“春燕只得接了。娘儿两个回来，正值贾环、贾琮二人来问候宝玉，也才进来。”作者真是会写，就是刚好把蔷薇硝带回来的时候，这两个人来探病，被他们看到了。穿针引线其实很不容易，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忘了，可作者用蔷薇硝串出贾环、贾琮来问候。“春燕便向他娘说：‘只我进去罢，你老不用去。’他娘听了，自此便百依百随的，不敢倔强了。”有没有发现春燕在教她妈妈规矩，我前面提到的美的资源的分享指的就是这个，没有人是不能教化的。有了这个规矩以后，她就知道该怎么去扮演自己的角色了。

“春燕进来，宝玉知道回复，便先点头。春燕会意，便不再说一语。”宝玉知道春燕是要回报事情结果的，为什么两个人要一个点头，一个会意？因为贾环在场，不方便说话，否则传出去又是是非。这个点头会意用得非常巧妙，两个人之间有默契的时候，是不需要说话的。春燕“略站了一站，便转身出去，使眼色与芳官”，为她带了一包蔷薇硝，你看点头、会意、使眼色，这些人之间有很多语言之外的表情，尤其芳官这种唱过戏的，马上就懂了。“芳官出来，春燕方悄悄的说与蕊官之事，并与他硝。”

“宝玉并无与琮、环可谈之语”，这一句话一听就觉得很好玩，想想看自己从小到大有那么多的同学，或者同事，未必每个人都可以谈话。有的人你很努力想谈话到最后就是谈不成的也有，可见人还是分不同类别的，宝玉就觉得跟贾琮、贾环无话可讲，看到芳官出去又进来，手上多了一包东西，“因笑问芳官手里是什么，芳官便忙递与宝玉瞧，又说是擦春癣的蔷薇硝。宝玉笑道：‘难为他想得到。’”任何人对人的关心，宝玉都会赞美。这些小孩子这么小，就懂得跟别人分享美好的东西。

我想这也许是一个社会伦理很有趣的部分，因为有一种教育是从小告诉人这是你的，那个是别人的，最后变得大家不能共享任何东西。记得在法国的保加利亚籍的作家克里德瓦在跟我学习汉语的时候，告诉我他到中国来吓了一跳，为什么那么多人可以一起吃一盘菜。我说，这有什么奇怪？他说，这么多人吃一盘菜，怎么知道吃哪一部分，要吃多少？我才发现他是从文化学的层面在关心这个问题，在西方如果不分清楚，是不知道自己该吃哪一部分的。我后来想真是这样，小时候我们一家八口，一盘菜每个人都知道该吃多少，很奇怪，每一次都吃光，每个人还都不觉得缺。这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哲学，我们在生活里真的做到了。现在有些孩子一上来就把菜吃光，等大人吃的时候就没有菜了。这是一个教养，小时候爸爸、妈妈在忙，你先吃的话一定知道该怎么留菜，不懂的话，姐姐、哥哥也会教你的，我相信这是一个伦理。有的社会鼓励把一切用法律分清楚，可是在中国社会是用道德来分的，当然有时候会有危险，可它也真的变成人际关系的一部分。

现在年轻人的私有观念是比较强的，而我在读大学以前，一直跟哥哥、弟弟住同一个房间的上下铺。你会知道那个空间怎么共用，从小就有跟别人分用一个空间、时间、物件的习惯，可是现在这种东西越来越少了。戏班子里的小孩从小就没有私密空间，也没有私人物件，所以分享的可能性就比较大。我们当兵的时候也是这样，常常就是买了一堆凤梨回来，大家拿刺刀切完然后一起吃，从来不太讲你的我的。当然，这里面并没有绝对的好或不好，也不存在道德高低的评判，只是一种习惯。《红楼梦》里很提倡人在物质或精神上能与别人的分享，宝玉说的“难得他想得到”就是这个意思。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贾环听了，便伸着头瞧了一瞧，又闻得一股清香，便弯腰向靴筒内掏出一张纸来托着，笑说：‘好哥哥，给我一半儿。’”我们刚刚讲完美好的东西要跟别人分享，可是这个时候你会发现要跟贾环分享并不是那么容易做到，所谓的分享是说，我们有共同的对那个东西的珍惜跟爱，可是大家会觉得贾环不是这样的人。注意一下这个动作，从靴桶内掏出一张纸，以前的男孩子穿靴子，靴筒里有个口袋，大概可以放点草稿纸什么的。仔细想想，蔷薇硝是擦脸的，他从靴筒里掏出一张纸来，然后包回去给彩云，是不是怪怪的。我觉得作者是很细心地在写，如果他的品位不到，你就会觉得这个东西给他也糟蹋了。

“宝玉只得要与他”，就跟芳官说：“你给他一半儿吧。”注意，“只得”是不得已。宝玉也知道不应该这样，因为那是别人的私密情谊，就像明明知道是人家的结婚戒指，还说你要不要给我，就有一点强人所难，可见贾环有多不懂事。“芳官心中因是蕊官相赠，不肯与别人，连忙拦住，笑说：‘别动这个，我另拿出些来。’宝玉会意，忙笑包上，说道：‘快取来。’”注意“会意”，大概点头、会意、使眼色，是这些人之间的密码。

“芳官接了这个，自去收好，便从奁中去寻自己常使的。”妆奁就是古代女孩子装化妆品的盒子，大部分是漆器做的，现在日本很多的化妆盒还是漆器的。有没有发现芳官舍不得用蕊官送的，因为那里面有一份情谊，可是她愿意把自己用的给贾环。“启奁看时，盒内已空，心内疑惑：‘早间还剩了些，如何没了？’因问人，都说不知。”这也确实有点悬疑，你会发现六十回里什么东西都不见了，因为主人不在家，各种问题都在发生，大家都有一点不守规矩了。

“麝月便说道：‘这会子且忙着问这个，不过是这里的人，一时短了，使了。你不管拿些什么给他们，那里看得出来？快打发他去了，咱们好吃饭。’”我觉得这句话你可以从很多方面去思考，一方面麝月她们不太看得起贾环；另一方面这个孩子也真的是不争气，所以这句话明显有轻视的意思。“芳官听说，便将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来。”贾环看了，高兴得不得了，就伸手来接。注意下面的动作：“芳官便忙向炕上一掷。”她不想跟贾环有直接的授受关系，读到这里我觉得其实蛮难过的，可见有些人的卑微，这个世界所有的人都是要负很大的责任的。他长得不可爱，不讨喜，平常行为有点差，就会越来越被侮辱。他觉得人家要给好东西了，很高兴，芳官又漂亮，如果能伸手接到，就会多些自信，可是芳官偏偏丢在炕上，这就是侮辱了。我相信《红楼梦》所讲的因果非常复杂，到最后你会有一个悲悯，觉得即使是贾环也不应该如此对待。芳官不懂这些，学戏的小孩子盛气凌人，她们在舞台上都是唱主角的，大概觉得贾环只配演配角，根本不懂将来会有什么后果在等她。“贾环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怀内。”如果真是少爷，哪有人敢对他这样，东西丢在那里你还去拣。所以我们说“君不君，臣不臣”，两方面都有责任。

好，贾政不在家，王夫人也不在家，贾环连日装病逃学，这是我们小时候都做过的事情，其实宝玉也没上课，也拄个拐杖走来走去。大概爸爸妈妈不在家，小孩子都是一样的。贾环拿到了蔷薇硝，兴兴头头来找彩云。

生命巨大绝望的报复

我有时候蛮想用一个短篇小说来写写彩云，彩云是王夫人房里的丫头，只有她对贾环很好。全家从上到下几乎没有一个人愿理贾环，这个男孩子的确不懂事，想想看其实同事中也有这种人，谁都不喜欢他。有的时候我头一天读了佛经以后，觉得这样不太好，第二天特别准备一包话梅要跟他好，结果还是碰了一鼻子灰，因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的个性就是怪怪的，你对他好，他反而怀疑你，贾环其实就是这样的角色。可是彩云却一直对他很好，似乎在用这种好来使他在人间不再那么孤僻。大家有没有发现林黛玉也孤僻，只是层次不同而已，她也总觉得所有的人对她不好，其实她是用高傲在维持这种孤僻，跟贾环没多大差别，只是贾环更粗俗罢了。

“正值彩云和赵姨娘闲谈，贾环嘻嘻笑向彩云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脸。你常说，蔷薇硝擦癣，比外头的银硝强。’”贾府用的护肤品跟外边的不一样，外面的大概没有蔷薇花粉，彩云可能常说蔷薇硝比较好，所以贾环就很高兴。每一次读到这一段，我都好希望贾环拿到的是真正的蔷薇硝，那样的话，这个家里的人都会因此多一些自信。可是不知道老天为什么要整他们，芳官也不是故意要给他假的，结果阴错阳差，竟然不是真的蔷薇硝。

他说：“‘你且看看，可是这个？’彩云打开一看，‘嗤’的一声笑了，说道：‘你和谁要来的？’贾环便将方才之事说了，彩云笑道：‘这是他们哄你这乡老呢。这不是硝，这是茉莉粉。’”有时候我们说某人在哪里买了一个LV的包包，大家说不是，是上海假货市场的。作者在这里表达的是人心灵中的“结”，心里一旦有了结，任何事件都会被夸大。“贾环看了一看，果见比先的带些红色，闻闻也是喷香，因笑道：‘这也是好的，硝粉一样，留着擦罢，自是比外头买的高，便好。’彩云只得收了。”贾环身上有很健康的部分，在心理学中常讲，人的面前常常有两条路，乐观健康的人永远往那条好的路上走，不健康的则永远是另外一条，这一次贾环的选择还蛮好的。

“赵姨娘便说：‘他有好的给你！谁叫你要去了，怎怨他们耍你！’”这个妈妈开始跟儿子讲自己的卑微情结了，很多状况在赵姨娘的生命里都转换成了绝望，绝望是一种毒药，会使人产生绝对的报复。希腊神话里最绝望的女人就是美狄亚，她爱上了一个叫伊阿宋的男人，本来爸爸反对，可是她却一心一意地爱着他，并千方百计帮助他得到了金羊毛。伊阿宋因此成了英雄，爱上了另一个年轻的公主，这个时候美狄亚已经跟伊阿宋生了两个孩子，当然痛苦不堪，可是她竟然很冷静。听说丈夫要结婚了，她连夜做了漂亮的婚纱送给公主做礼物，伊阿宋好高兴，结果婚纱里全是毒药，新娘一穿就暴毙，更惨的是，她把两个她跟伊阿宋生的孩子带到郊外去一一杀死。看到赵姨娘我就想到美狄亚，她内心有种巨大的绝望，在人间没有人给她一点点尊重和温暖的时候，她是要报复的。

赵姨娘报仇的语言

赵姨娘说：“依我，拿了去照脸摔给他，趁着撞尸的撞尸去了，挺床的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报仇。”注意，她的语言极端恶毒，心里的痛苦、怨恨全都变成了对人世间的诅咒。“莫不成两个月之后，还找出这个碴儿来问你不成？便问你，你也有话说。宝玉是哥哥，不敢冲撞他罢了。难道他屋里的猫儿狗儿，也不敢去问问他不成！”她知道贾母跟王夫人再回来是两个月之后，要趁贾母和王夫人不在，好好闹一闹。贾环听了，便低了头，因为贾环每次都被妈妈撺弄出去吵架，最后回来又被打一顿。“彩云忙说：‘这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样，忍耐些罢了。’”在有情结的人心中，没有恶意也会被解释成有恶意。所以有时候并不是对方对错的问题，而是如果能知道他的情结在哪里，可以用柔软的方式来寻找化解的可能。

“赵姨娘道：‘你快休管，横竖与你无干。乘着抓住了理，骂他那些浪淫妇们一顿也是好的。’”我讲过好几次了，过去社会骂一个女人动不动就是“淫妇”，全都要牵涉到性道德，这个问题可以做一个博士论文。“又指贾环道：‘呸！你这下流没刚性的，也只好受这毛崽子的气！平白我说你一句儿，或无心错拿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倒会扭头暴筋、瞪着眼蹾摔！这会子被那起毛崽子耍弄就罢了。你明儿还想这些家里人怕你呢？你没有这本事，我也替你羞。’”

这个也讲得很好，后来看到这一句，我就想小时候跟妈妈在一起常常是这个样子，小孩子发脾气最喜欢跟妈妈发，因为他觉得我怎么耍赖，你都会担待我的。赵姨娘这个时候已经有一点像美狄亚了，把对外的仇恨转向自己最亲的人，因为她的怨气对外受到了阻碍。

“贾环听了，不免又愧又气。”其实我们真的很同情贾环，这一天他本来很高兴，第一，爸爸不在家，第二，不用上课，第三，他又要到蔷薇硝，觉得可以讨好他的女朋友，没想到一路下来被他妈妈骂成这样子。“又不敢去，只摔手说道：‘你这么会说，你又不敢去。指使了我去闹他们，倘或往学里告我去，我捱了打，你敢自不疼呢？你遭遭调唆我去，闹出事来，我捱了打骂，你一般也低了头。’”就是你到最后也没有什么刚性，你最后也不敢跟她们吵。“这会子又调唆我和毛丫头们去闹，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服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句话也很痛苦，三姐姐是谁？是探春，他知道赵姨娘最怕探春了，这又是一个刺激，有时候语言的分寸真的很重要，一旦知道一个人的脾气，只要多讲两句激将的话，他就窜起来了。果然，“只这一句话，便戳了他娘的肺，便喊说：‘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再怕起来！这屋里越发有些话头了。’一面拿了纸包子，便飞跑往园中去了”。“飞跑”两个字用得极好，赵姨娘就是个没有头脑的人，她的身体是不听脑子指唤的。

“彩云死劝不住，只得躲入别房。贾环便也躲出仪门，自去玩耍。”

芳官泼哭泼闹起来

“赵姨娘直进园子，正是一头火”，一定要火上浇油才会烧得更旺。“顶头正遇见藕官的干娘夏婆子走来”。藕官烧纸钱，被夏婆子看见要去告，结果被宝玉拦住。这个人也一肚子火，两股火烧在一起了。“见赵姨娘气恨恨的走来，因问：‘姨奶奶那去？’赵姨娘又说：‘你瞧瞧，这屋里连三日、两日进来唱戏的小粉头们，都三般两样的掂人分两放小菜碟儿了。’”“掂人分两”就是看人下菜碟，重要的人，就对你好一点，不重要的人，就对你差一点。“若是别一个，我还不恼，若叫这些小娼妇捉弄了，还成了什么！”古代社会对唱戏的有很多的偏见，所以她觉得再卑贱，也不能让一个戏子欺负。夏婆子听了，正中下怀。因为自己要报复不敢，现在正好借赵姨娘去报复，很多时候怨气就是这样慢慢地聚在一起的。

夏婆子就问赵姨娘是什么事，赵姨娘就把芳官用茉莉粉当成蔷薇硝来侮辱贾环的事讲了一遍。我们知道芳官本来没有这个意思，可是当你有情结的时候，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楚。“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儿才知道，这算什么事？连昨儿这个地方他们私自烧纸钱，宝玉还拦到头里。’”夏婆子开始讲她的委屈了，“人家还没拿进个什么来，就说使不得，不干不净的东西忌讳，你老想一想，这屋里除了太太，谁还大似你？你老自己撑不起来，谁还怕你老人家？”底下就开始挑拨了，“如今我想，乘着这几个小粉头儿都不是正头货，得罪了他们也有限的，快把这两件事抓着理扎个筏子，我在旁帮着作个证据，你老把威风抖抖，也好争别的理。便是奶奶、姑娘们，也不好为那起小粉头子说你老不是”。意思说你是一个姨娘，那她们总不会去保护这些唱戏的。在她们心里把唱戏的看成是社会最底层的人，被侮辱的人总是想要加倍地侮辱别人。

“赵姨娘听了这话，益发有理，便说：‘烧纸的事不知道，你却细细的告诉我。’夏婆子便将前事一一的说了。”然后又说：“你只管说去。倘或闹起来，还有我们帮着你呢。”大家有没有感觉到赵姨娘是一个很蠢的人，根本就没什么大脑，这种有勇无谋的人真的蛮可怜的，经夏婆子一挑唆，赵姨娘“越发得了意，仗着胆，便一径到了怡红院中”。可等一下真闹起来，夏婆子就不见了。

刚好宝玉到蘅芜苑去了。“芳官正与袭人等吃饭，见赵姨娘来了，忙都起身笑让道：‘姨奶奶吃饭，有什么事这等忙？’”其实她们是很有规矩的，赵姨娘来了，大家都站起来，说你吃过饭没有？要不要一起吃？

芳官、蕊官、藕官围殴赵姨娘

“赵姨娘也不答话”，如果懂得怎样做主人，这时完全可以坐下来说，芳官怎么怎么样，然后让袭人去骂她。可是她傻就傻在这里，“走上来便将粉照芳官脸上撒来，指芳官骂道：‘小淫妇！你是我银子钱买来学戏的，不过娼妇粉头之流！’”赵姨娘本身是个丫头，一直感觉很卑微，现在找到了一个比她更卑微的，说你们唱戏的是娼妓，是比我还要低等的。“我家里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贵些”，注意这个语言，记不记得赵姨娘的哥哥赵国基的事，其实他们就是下三等的奴才，她是想把自己的自信找回来，可是用了最惨的方法。“你都会看人下菜碟儿！宝玉要给东西，你拦在头里，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这个哄他，你也只当他不认得呢！好不好，他们是手足，都是一样的主子，那里有你小看人的！”

舞台上的芳官是小姐，大家闺秀，哪里受得了别人骂她什么娼妓、粉头？“一行哭，一行便说：‘没了硝，我才把这个给他。若说没了，又恐不信，难道这不是好的？’”

她说：“我便学戏，也没往外头唱去。我一个女孩儿家，我知道什么是粉头、面头的！”这句话很厉害，芳官当然不会不懂，因为唱戏的女孩子不会不知道这些词汇，你讲什么粉头、面头，我根本听不懂，你是不是做过这些事，不然怎么会知道粉头、面头的？“姨奶奶犯不着来骂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买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呢！”

最后这句话是最厉害的话，梅香的结拜姐妹，两个人都是奴才。意思是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你就是个下三等的奴才。芳官学过戏，伶牙俐齿到惊人的地步。“袭人忙拉他说道：‘休胡说！’赵姨娘气的上来便打了两个耳刮子。”已经开始动手了，“袭人等忙上来拉劝，说：‘姨奶奶，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等我们说他。’芳官挨了两下打，那里肯依，便撞头打滚，泼哭泼闹起来”。有没有发现学戏很有用，实际上不见得多么痛，可是她一定要闹给大家看。“口内便道：‘你打得起我么？你照照那模样儿再动手！我叫你打了去，我还活着！’便撞在他怀里叫他打。”我相信赵姨娘没怎么打她，她倒把赵姨娘的肚子撞了好几下。

“众人一面劝，一面拉他。晴雯悄拉袭人说：‘别管，他们闹去，看怎么开交！如今乱为王了，什么你也来打，我也来打，都这样起来还了得呢！’外面跟赵姨娘来的一干人听见如此，心中各各称愿，都念佛说：‘也有今日！’又有那一干怀怨的老婆子，见打了芳官，也都称愿。”

底下作者描述了一个很不容易描述的一个场景，尤其对《红楼梦》这样一部描写贵族优雅生活的小说。蕊官、藕官两个唱戏的小孩，一左一右夹住赵姨娘，豆官跟葵官一前一后顶住赵姨娘。这个画面非常有趣，看到这一段，我就常跟朋友开玩笑说，千万不要跟戏班子的孩子们打架，他们都是练过功的，舞台上的武术身段并不完全是花架子，是有真功夫的。本来“当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处作耍，湘云的大花面葵官，宝琴的豆官，两个人闻了此信，慌忙找着蕊、藕二人说：‘芳官被人欺负，咱们也没趣，须得大家破着脸大闹一场，方争过气来。’”这很像戏班子的小孩，她们讲究江湖义气，过去很多戏班子是靠流浪走江湖卖艺的，在那种生态里必须彼此关心、照顾和保护。所以戏班子里的小孩之间的情感非常深，因为从小就在一起睡通铺。她们听说芳官被欺负了，四个人立刻就赶到，然后就打了一个武场的戏。

书上说：“四人终是小孩子心性，只顾他们情分上义愤，便不顾别的，一齐跑入怡红院中。豆官先便一头撞去，几乎将赵姨娘撞了一跤；那三个也便拥上，放声大哭。”本来芳官的放声大哭就有一部分是在演戏，她们是要练习哭的，那是基本功的一种，在很多的戏里要从很低声的哭到很高声的哭，是有一定音乐节奏的。戏剧系的学生吊嗓子就有哭的声音跟笑的声音，所以千万不要被他们骗，他们的哭跟笑都是可以设计的。看到芳官在哭，这三个小孩子也马上大哭起来，她们太有这个训练了，同时“手撕头撞，把个赵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劝他们众人”。“假意”这两个字用得太好了，晴雯心里蛮高兴她们打成这个样子。真正着急的是袭人，因为她是怡红院的首席大丫头，闹出事情来，责任最大的就是她。

“急的袭人拉起这个，又跑了那个，口内只说：‘你们要死！有委屈只好说，这没理如何使得！’赵姨娘反没了主意，只好乱骂。蕊官、藕官两个一边一个，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后头顶住。四人只说：‘你只打死我们四个就罢！’”有没有发现其实这四个人明明是在整赵姨娘，可是嘴巴里却说：你把我们打死！所以这就是演戏的人厉害的地方，明明是她们占了上风，看上去却像赵姨娘在欺负她们。芳官最好玩，干脆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哭死过去了。注意一下，传统戏剧里有个最难练的功叫“挺僵尸”，以前的歌仔戏也有，在死之前，膝盖不能弯，就那样直直地“啪”地倒下去，芳官此时就用了这一招。

探春给赵姨娘台阶下

“正没开交，谁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这场武打戏就要结束了，因为探春到了。“当下尤氏、李纨、探春三人带着平儿与众媳妇走来，将四人喝住。问起原故，赵姨娘便气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说个不清。”“瞪着眼粗了筋”，很典型的赵姨娘，其实赵姨娘不是什么坏人，就是有一点笨，常常被捉弄了自己还不知道，现在连话也讲不清楚。“尤、李两个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为什么李纨和尤氏都不说话？因为赵姨娘是探春的妈妈，她们说什么都不方便，否则两个人肯定会骂的。

“探春叹气说道：‘这有什么大事，姨娘也太肯动气了！我正有句话要请姨娘去商议，怪道丫头们说不知在那里，原来在这里生气呢，姨娘快同我来。’”有没有发现探春很聪明，在自己母亲闹事这个最难堪的时候，她必须把情绪和场景马上转换，又给赵姨娘留一个脸面，让她觉得脸上有光，总经理找你商量事情。“尤氏、李氏都笑说：‘姨娘请到厅上来，咱们商量。’”赵姨娘也就趁此机会下了台阶，所以有时候处理问题不见得要去讲理，你只要让她能下台阶就行，否则她只好一直闹下去。

“赵姨娘无法，只得同他三人出来，口内犹说长说短。探春便说：‘那些小丫头子们原是些玩意儿。喜欢，和他们说说笑笑；不喜欢，便可以不理他。便他不好了，也如同猫儿狗儿抓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时，也只该叫了管家媳妇们去说他去责罚。’”探春非常知道该怎么样做主人，她说如果你家里养了猫或者狗，它们抓了你一下，你难道还要跟它们去吵架吗？你就别跟它们一般见识了，这种事情就是要掌握一个分寸，可是赵姨娘总是把握不住这个分寸。

我们在大学里都会碰到这种事情，记得以前在学校里，有一次校务会议就讨论这种事。说昨天晚上有一家的狗一直叫一直叫，邻居大概刚好失眠，就打电话去跟那家说，能不能要你的狗不要叫。那个人说对不起，过一会儿邻居又打电话说：它还在叫，我明天早上还有课。狗的主人被他的电话也吵得很惨，最后就说：“狗就是要叫啊，你跟它一般见识干吗？”第二天两人就因为这事吵到校务会议，我听到后就觉得人性实在是太有趣了，不见得光是在民间，在很高的学术单位都有这种事情。

探春现在就跟妈妈说：“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也失了体统。你瞧周姨娘，怎不见人欺他，他也不寻人去。我劝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儿。”其实探春并没有事情要找赵姨娘，只是想让这些小孩子觉得赵姨娘应该是被尊重的。“别听那些人调唆，没的惹人笑话，自己呆，白给人作粗活。”探春并不觉得妈妈很坏，只是觉得她太傻，老是被人家利用去闹事情，这个时候说要帮忙的夏婆子已经不见了。探春很清楚这一切，她说：“心里有二十分的气，也忍耐这几天，等太太回来自然料理。”一席话说得赵姨娘闭口无言，只得回房去了。赵姨娘每天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到最后又闹不彻底，不是那种真正会为自己争取权利的人。

“这里探春和尤氏、李纨说：‘这么大年纪，行出来的事总不叫人敬服。这是什么意思，也值得吵一吵，并不留体统，耳朵又软，心里又没计算。这又是那起没脸面的奴才们调停的，作弄出来个呆人替他们出气。’”探春认为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唆使的，因此“越想越气，因命人查是谁调唆的。媳妇们只得答应着出来，相视而笑，都说是‘大海里那里寻针去？’只得将赵姨娘的人，并园中人唤来盘诘，都说不知道。众人也无法，只得回探春：‘一时难查，慢慢的访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总来回了责罚。’”

小蝉告诉夏婆子被告密一事

“探春气渐渐的平服方罢”。可巧派去她房里的艾官，“悄悄的回探春说：‘都是夏妈素日和我们不对，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儿赖藕官烧钱，幸亏是宝玉叫他烧的，宝玉自己应了，他才没话说。今儿我与姑娘送手帕去，看见他和姨奶奶在一处说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见了我才走开了。’”大观园里面是没有什么秘密的，口舌是非传起来非常快，可最厉害的还是探春，她听到有人报告，没有马上说把夏婆子抓来打一顿，赶出去。因为她知道艾官她们和所有婆子之间的利害关系，因为这几个唱戏小孩也够顽皮、淘气的，探春“便只答应，也不肯据此为实”。真正了不起的主管就是关键时刻沉得住气，不能让手下养成总在她面前随便打小报告的习惯。

“谁知夏婆子孙女儿蝉姐儿便是探春处当役的，时常与房中丫环们买东西、呼唤人，众女孩儿皆待他好。”“当役”不是做丫头，是扫院子的，丫头们待她还蛮好的。“这日饭后，探春正在厅上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蝉姐儿出去叫小幺儿买糕去。蝉姐儿便笑说：‘我才扫了一个大院子，腰腿生疼的，你叫个别的去罢。’翠墨笑说：‘我又叫谁去？你趁早儿去，我告诉你句好话，到后门顺路告诉你老娘防着些儿。’说着，便又将艾官告他老娘的话告诉他。”大观园真是一点秘密都没有，因为佣人太多了。所以我常跟朋友说，你真的要小心一点，不要在“索菲亚”面前乱讲话，因为她们礼拜天聚在一起，全台北的菲佣都会知道你们家的事。有时候企业家们开会，所有的司机就在一起聊天，结果所有企业的私事那些司机们全知道。翠墨就跟小蝉说，你赶快去通知你老娘，她已经被密报了。如果探春处理了这事，就会没完没了，所以主管在这种时候，一定要有一个分寸的拿捏，要考虑如何顾全大局、息事宁人，尽量不要让它越来越复杂。

“蝉姐听了，忙接了钱道：‘这个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诉去。’说着，便起身出来。至后门边，只见厨房内此刻手闲之时，都坐在阶砌上说闲话。”正是厨房不忙的时候，大家都坐在走廊的台阶上说闲话。“那时他老娘亦在内。蝉姐便命一个婆子出去买糕。他且一行骂，一行说，将方才之话告诉与夏婆子。夏婆子听了，又气又怕”，心想这下糟了，主人肯定不会饶了她的，况且得罪的是现在正在掌权的探春，便“欲去找艾官问他，又要往探春前诉冤”。这个时候小蝉就比较聪明，赶紧拦住她说：“你老人家去怎么说呢？这话怎么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说给你老防着就是了，那里忙到这一时儿？”“叨登”就是东西乱翻，反而会弄坏。正说着，芳官来了。

芳官与小蝉的冲突

两个对头碰上了，因为芳官是“官字派”，小蝉是婆子一派，大观园里已经出现了族群问题。婆子一派不喜欢唱戏一派，唱戏的这一派不喜欢婆子一派。

“正说着，忽见芳官走来，扒着院门。”我觉得这个“扒”字用得很好，真的很像唱戏，唱戏的讲究身段，出来以后，手跟脚该怎么摆，都是固定的。“笑向厨房中柳家媳妇说道：‘柳嫂子，宝二爷说了：晚饭的素菜要一碗凉的、酸酸的东西，只别搁上香油弄腻了。’”每次看到这里，我就在想到底是什么东西，也许好的主厨都是这样，不用跟他说你要什么，只说一下那个感觉就可以了。可见大观园的主厨还真不容易做，因为你说要吃羊排、牛排、鱼翅都容易，可是她讲的只是一种感觉。柳家的就说：“知道了。”可见宝玉大概常常这样交代自己想吃的东西。

那柳家的就说：“今儿怎么遣你来告诉我这么一句话。你不嫌脏，进来逛逛儿不是？”通常厨房是不允许外人随便进来的，这个主厨却说，你进来玩一玩，等一下你就知道，其实柳家的接近芳官，也有她的意图。

“芳官才进来，忽有一个婆子手里托着一碟糕来。”注意这里的穿针引线，记不记得小蝉刚才叫一个婆子出去买糕，然后她就跟夏婆子交代事情。现在这个婆子回来了，针跟线作者都没有遗漏。“芳官便戏道：‘谁买的热糕？我先尝一块。’”其实这是小事，如果是自己喜欢的人，会说你尝你尝。可蝉姐儿却赶快一手抢过来说：“这是人家买的，你们还稀罕这个。”意思是宝玉房里什么没有，你们那么受宠，干吗抢我们的东西吃，原本是小事，这个时候就变成派系了；本来是可以很亲近谈话的人，忽然被派系隔离了。

芳官碰了一鼻子灰，“柳家的见了，忙笑道：‘芳姑娘，你喜吃这个？我这里有才买下的，给你姐姐吃的，不曾吃，还放在那里，干干净净没动呢。’说着，便拿了一碟出来，递与芳官，又说：‘你等我替你顿口好茶来。’一面进去，现通开火顿茶”。这个时候芳官就有点摆杜丽娘的小姐派头了，她把那个糕在小蝉脸上晃一晃说：“谁稀罕吃你那糕，这个不是糕不成？”有没有发现人跟人很奇怪，磁场对了，什么事情都没有那么严重；磁场不对，任何事情都会引起冲突就开始要打仗了，两个小孩子就借着这个糕开始斗嘴。

“不过说着玩罢了，你给我磕上头，我也不吃。”说着，便把手内的糕一块一块的掰了，掷着打雀儿玩，意思是说你那么喜欢吃糕，我根本不吃，唱戏的人就是厉害，戏台上有很多整人的方法，她们懂得语言是什么，也知道口角争风是什么。然后口里面说：“柳嫂子，你别心疼，我回来买二斤给你。”小蝉毕竟没有学过戏，斗不过她。“气的怔怔的，瞅着冷笑道：‘雷公老爷也有眼睛，怎不打这作孽的！’”意思是说你在暴殄天物，把这么好的东西拿去喂麻雀，接着她就开始骂柳家的了：“‘他还气我呢。我可拿什么比你们，又有人进贡，又有人作干奴才，溜溜你们，好上好儿，帮衬着说句话儿。’”说她们是有事情求你，所以对你这么好。

旁边有很多人，“大家都说：‘姑娘们，罢哟！天天见了就咕唧。’有几个伶透的，见了他们对了口，怕又生事，拿起脚来各自走开了”。这是最聪明的，因为大观园里已经有派系了，你在旁边多说一句，或者随便一个眼神，别人就会觉得你是哪一派的，所以最好还是走开，只要在旁边“非蓝即绿”。“当下蝉姐也不敢十分说，一面咕唧着去了。”

有没有发现这里结了一个怨，《红楼梦》一直在讲所有的爱、恨最后都有因果。人世间小小的是非也就是因果，如今小蝉被得罪了，有一天她就要报复，隔了好多回以后你会看到，这些“官们”全部被赶出去，出家做了尼姑。她们在大观园里根本待不下去，她们不懂得自己的口角争风、光鲜亮丽，都让别的人觉得委屈，有一天这些人是要报复的。《红楼梦》多读读，就能看到里面的大因果。一时的得意或者委屈，有一天都会变成另外的果。所谓果报不是我们世俗讲的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而是说所有的因都会有一个果。所以小蝉怀着一肚子怨气走了，她什么时候报复，现在还看不到。

芳官拿玫瑰露给柳家的五儿

“这里柳家的见人散了，忙出来和芳官说：‘前儿那话说了不曾？’”现在大家知道柳家的确实有事在求芳官，不然的话也不见得对芳官这么好，给她糕吃，又开火帮她顿茶。“芳官道：‘说了。等一二日再提这事。偏那赵不死的又和我闹了一场。前儿那玫瑰露，姐姐吃了不曾，他到底可好些？’”这说明芳官之前已经拿了一些玫瑰露来，只是没有用瓶子。大概芳官当时说，先喝喝看，如果好的话，我帮你再要。“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爱的什么似的，又不好问你再要的。’芳官道：‘不值什么，等我再要些来，给他就是了。’”有没有发现芳官不怎么懂事，她有点被宝玉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其实玫瑰露是非常贵的东西，宝玉这个人大剌剌的随手就给别人，芳官竟然连瓶子一起送给别人。

“原来这柳家的有个女儿，今年才十六岁，虽是厨役之女，生的人物与平、袭、紫、鸳皆类同。因他排行第五，便叫做五儿。因素有弱疾，故没得差。近因柳家的见宝玉房中的差轻人多，且又闻得宝玉将来都要放他们，故如今要送他到那里去应名儿。正无头路，可巧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别的干娘还好。”柳家的原来是梨香院的主厨，跟唱戏的那些女孩子处得比她们的干娘还好，常常多做一点什么小菜给她们吃，所以芳官她们就跟柳家的比较亲。“芳官等亦待他们极好，如今便和芳官说了，央芳官去与宝玉说。虽是依允，只是近日病着，又见事多，尚未说得。”

“前言少述，且说当下芳官回至怡红院，回复了宝玉。且说宝玉前在正厅见赵姨娘厮吵，心中自是不悦，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意思是按说他是正房的少爷，可以指责赵姨娘，可是他很心疼探春，觉得赵姨娘是给探春添堵。所以他就有点为难，“只得等他吵完了，打听着探春劝了他去后，方从蘅芜苑回来，劝了芳官一阵，方大家安妥。今见他回来，又说还要些玫瑰露送柳五儿去”。有没有感觉芳官跟其他丫头不一样，芳官因为过去没有做过丫头，多少有点骄纵。宝玉无所谓，大概也觉得她刚受了委屈，“忙说：‘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给他去罢。’说着，命袭人取了出来，见瓶中亦不多，遂连瓶与了他”。

“芳官便自携了瓶与他去。正值柳家的带进他女儿来散闷，在那边墙角外一带地方儿逛了一会，便回厨房内，正吃茶歇脚儿。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小玻璃瓶来，迎面照看，里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还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这些东西都很有趣地透露出《红楼梦》那个时代的贵族生活，这个主厨一看以为是宝玉平常吃的西洋葡萄酒，表明宝玉的饮食也是非常洋派的。“母女两个忙说：‘快拿旋子烫滚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这些，连瓶子都给你们罢。’五儿听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谢了又谢。芳官又问他：‘好些？’五儿道：‘精神好些，进来逛逛。只后边一带，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是些大石头、大树和房子后墙，正经好景致也没见。’”外面的人对大观园都很好奇，不知它到底漂亮成什么样子，因为五儿不是当差的人，所以不敢乱跑，真正的好景致没有看到，有点遗憾。“芳官道：‘你为什么不往前去？’”芳官真的不懂规矩，贾家的规矩非常严，五儿基本上只能在厨房活动，往前偷偷多跑一点就已经违法了。

柳五儿与钱槐的因果

“柳家的道：‘我没叫他往前去。姑娘们也不认得他，倘有不对眼的人看见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儿托你携带他有了房头；怕没有人带着逛呢，只怕逛腻了的日子还有呢。’”“有了房头”是说如果她真的有机会到宝玉房里做丫头，再到哪儿去玩都没有关系。这个柳家的很聪明，她说你赶快帮她把差事找好，一旦在“总统府”谋到职位，还怕没时间在“总统府”玩吗？只怕会逛腻呢！芳官听了就笑着说：“怕什么，有我呢。”这完全是芳官的口气，就是被骄纵惯了。“柳家的忙道：‘哎哟哟，我的姑娘，我们的头皮薄，比不得你们。’说着，又倒了茶来。芳官那里吃这茶，只漱了一口便走了。”注意这里等级的差别，芳官现在在宝玉房里受到娇宠，厨房的茶她是不会喝的，人家巴巴的煮了滚水帮她泡的茶，她只拿来漱一漱口就走了。“柳家的说：‘我这里占着手，五丫头送送。’”她说自己占着手，但我觉得这个柳家的很聪明，她是要找个机会让五儿跟芳官多接近一点。

“五儿便送出来，因见无人，又拉着芳官说道：‘我的话到底说了没有？’芳官笑道：‘难道还哄你不成？你听见屋里正经还少两个人的窝儿，并无补上。一个是红玉的，琏二奶奶要了去还没给人来；一个是坠儿的，也还没补。如今要你一个不算过分。’”大家记不记得有个叫红玉的，因为口角伶俐，被王熙凤要了去做丫头；还有一个就是坠儿，因为偷那个虾须镯被轰出去了。所有的人都在盯着这两个缺，跟今天的企业差不多，宝玉房里相当于电子新贵，大家都想到那里去工作。“皆因平儿每每的和袭人说，凡有动人动钱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扎筏子呢，连他屋里的事都驳了两三件，如今正要寻我们屋里的事没寻着，何苦来往网里碰去。倘或说些话驳了，那时老了，倒难回转。”就像我们现在去办什么签证，如果驳回一次，接下来就很难再办了。芳官也有点鬼灵精，就说咱们不去碰这个钉子，“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闲了，凭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说，没有不成的”。

“五儿道：‘虽如此说，我却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来的，一则给我妈妈争口气，也不枉养我一场；二则我添了月钱，家里从容些；三则我的心开一开，只怕这病就好了。便是请大夫吃药，也省了家里的钱。’”五儿讲了三个好处，希望芳官赶快去帮她说说。“芳官道：‘我都知道了，只放心。’二人别过，芳官自去不提。”

“单表五儿回来，与他娘深谢芳官之情。他娘因说：‘再不承望得了这些东西，虽然是个金贵物儿，却是吃多了又最动热。竟把这个倒些送个人去，也是大情。’”妈妈心里面惦记着哥哥的孩子，就说我们分一点给别人。“五儿问：‘送谁？’他娘道：‘送你舅舅的儿子，昨日热病，也想这些东西吃。如今我倒了半盏与他去。’五儿听了，半日没言语，随他妈倒了半盏子去，将剩的连瓶儿放在家伙厨内。五儿冷笑道：‘依我说，竟别给他也罢了。倘有人盘问起来，倒又是一场事了。’他娘道：‘那里怕起这些个来，还了得了！我们辛辛苦苦的，里头赚些东西，也是应当的。难道作贼偷的不成？’”意思是这是宝玉赏的，又不是我们偷的。“说着，不听，一径去了。”

“直至外边他哥哥家中，他内侄正躺着，一见了这个，他哥嫂、侄男无不喜欢。现从井上取了凉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畅，头目清凉。”不知道玫瑰露是不是这么管用，大概特别珍贵的东西有时候是个心理作用。我们小时候，台湾的苹果好贵，生重病的时候，家里买个苹果来，还没有吃就感觉头目清凉了。大家可能都看过黄春明写的《苹果的滋味》，是一个很辛酸的故事。一个美军在宜兰开车撞了一个人，到医院看他的时候，带了一篮子苹果，村子里的人都好羡慕，恨不得自己也被撞。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只是看到玫瑰露，恐怕就已经好了大半了。“剩的半盏，用纸盖着，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几个小厮同他外甥素日相好的，走来问候他的病。内中有一小伙名唤钱槐者，乃系赵姨娘之内侄。”这个钱槐是赵姨娘的内侄，所有的人都拉在一起了，这个钱槐一直喜欢五儿。“他父母现在库上管帐，他本身又随贾环上学。因他有些钱势，尚未娶亲，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儿标致，一心和父母说了，欲娶他为妻。也曾央托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却也情愿，怎奈五儿执意不从。虽未明言，却行止中已带出，他父母未敢应允。”

五儿虽是一个主厨家里的小孩，地位很低，性情却很高傲，很多人认为五儿其实是另外一个层次上的黛玉。加上五儿“近日又想往园中去，越发将此事丢开，只等三五年后放出时，自向外边择婿了。钱家见他如此，也就罢了。怎奈钱槐不得五儿，心中又气又愧，发狠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愿”。我们讲过因果就是这样，在人世间有时候爱是因，恨是果，有时候恨是因，爱是果，你根本搞不清楚，五儿可能觉得我拒绝他没什么事，可是别人对你的爱有一天可能会变成一个果，这就是佛经里面讲的因果还有“业”，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业”，钱槐得不到五儿会怎么样，这里已经埋下了一个伏笔。

小么儿带出茯苓霜失窃事件

钱槐这一天也来探望柳家的侄子，没想到这个柳家的太太也在这里。“柳家的忽见一群人来了，内中有钱槐，便推说不得闲，起身便走了。”柳家看到一群人来了，其中有钱槐，就有点不好意思。就像现在相过亲但没有成功，有一天忽然在百货公司碰到，就想赶快避开一样。“他哥嫂忙说：‘姑妈怎么不吃茶就走？倒难为姑妈记挂。’柳家的因笑道：‘只怕里面传饭，再闲了出来瞧侄子罢。’他嫂子因向抽屉内取了一个纸包出来。”又一个赃物出来了！“拿在手内送了柳家的出来，至墙角边，递与柳家的，又笑道：‘这是你哥哥昨日在门上该班儿，谁知这五天一班子冷淡，一个外财没发。只有昨儿粤东的官儿来拜，送了上头两小篓子茯苓霜。余外给了门上人一篓作门礼，你哥哥分了这些。”“外财”就是给看门人的赏钱，有些想要求职、当官的人上门的时候，看门的人引见的话就可以有赏钱。

她说：“这地方千年松柏最多，所以单取了这茯苓的精液和了药，不知怎么弄出这怪俊的白霜儿来。说第一用人乳和着，每日早起吃一钟，最补人的；第二用牛奶子；万不得，滚白水也好。我们想着，正宜外甥女儿吃。原要上半日打发小丫头子送了家去的，他说锁着门，连外甥女儿也进去了。本来我要瞧瞧他去，给他带了去的，又想着主子们不在家，各处严紧，我又没什么差使，有要没紧跑些什么。况且这两日风声，闻得里头家反宅乱的，倘或沾带了倒值多了。姑妈来的正好，亲自带去罢。”意思说贾母跟王夫人不在，家反宅乱的，我们进去怕瓜田李下的招嫌疑。后来玫瑰露跟茯苓霜两个东西竟然都变成赃物。

“柳氏道了生受，作别回来。刚到角门前，只见一个小幺儿笑道：‘你老人家那里去了？里头三次、两趟叫人传呢，我们的三四个人都找你老去了，还没来。你老人家却从那里来了？这条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来。’”这个守门的就和她开上玩笑了，说你怎么跑出去了，现在要吃饭了，传了好几次你都不来，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后来这个小幺儿就说，你平常倒是切一点牛肉或者炒两个鸡蛋给我吃啊，不然我就不给你开门，其实是在开玩笑。“那柳家的笑骂道：‘好猴儿崽子！……’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结尾到第六十一回的开头，就是这个角门的小幺儿跟这个柳家的在那边逗来逗去的，我们看着都很紧张，因为我们知道她身上有茯苓霜，最后果然事情爆发了。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宝玉情赃.判冤决狱平儿徇私

民间语言的活泼

我自己一直非常喜欢六十一回，因为当中借着玫瑰露和茯苓霜，串出了《红楼梦》里面属于比较低下阶层的人的一种非常特殊的语言。曹雪芹是一个不得了的大文学家，大文学家最好的文学的部分，不一定表现在宝玉、黛玉、宝钗出口成章的文雅，可能更了不起的是表现在柳家的这种在厨房里干活的人，跟那个守门男孩之间的对话。他们的对话跟宝玉、黛玉的对话完全不一样，它透露出民间语言的活泼。学习文学不一定是要透过阅读书籍，文学有一部分可能是你坐在六合夜市，在那儿听到的一种语言。这种语言有它的魅力，让你常常听到以后，会说：怎么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语言了？

上回说到，柳家的从他娘家回大观园，急急忙忙地边敲门边说：赶快让我进去。因为厨房要做饭了。可是守门的小男孩就有一点顽皮，假装不认识她，不开门，还隔着那个门问她：你干吗去了，怎么这么晚还不回来？你应该在厨房做菜，不好好做，是不是出去乱跑了？这就是那种调皮的小男孩的语言。然后这个柳家的就骂起来了，她说：你婶婶我刚才去找野男人去了，我找野男人，你就多了一个叔叔了，你还不给我开门。因为这个小男孩管柳家的叫“婶婶”——过去的习惯，不是真的亲戚，可是也叫大婶，有一点尊敬她的意思。好，这种就是民间的语言。我在大学里工作就会发现，在大学里面，同事之间从来不会讲这个话。可是民间的语言有一种活泼，它的活泼是说，里面透露出一种亲切。

其实真正了不起的语言是从生活里来的，不见得是读书读出来的。曹雪芹当然有上层阶级诗书歌赋的能力，林黛玉写的词，薛宝钗作的诗，都那么美，有那种文学的优雅。所以很多人认为读《红楼梦》可以让我们古典文学的境界进步。可是我觉得不只如此，可能《红楼梦》更重要的是让我们开始去注意身边生活里的语言的魅力。

守门人的心理

所以下面这段大家仔细看一下。“话说那柳家的笑道：‘好猴儿崽子，亲婶子找野老儿去了，你岂不得了一个叔叔，有什么疑的！别讨我把你头上杩子盖似的几根黄毛挦下来！’”“猴儿崽子”就已经是民间的语言，有一点不把他当成是一个大人看待，意思说你根本是一个小男孩。以前的男孩子还没有长大以前，头发没有梳成后面的一个髻，而是垂下来的，垂下来的头发就有点像马桶盖。“杩子”就是古代的马桶。她在笑他说，你别让我把你头上马桶盖一样的几根黄毛给拔下来，还不开门让我进去。我们看到这一段语言，就透露出曹雪芹的了不起，语言这么活泼，如果柳家的文绉绉，讲话像林黛玉，这个小说绝对不是好小说。小说作者像一个千变万化的人，他写谁，那个语言就像谁。

这个小警卫还是很顽皮，故意不开门，又跟柳家的说：“婶子，你这一进去，好歹偷些杏子出来赏我吃。”小男孩有一点撒娇耍赖。我不知道大家可不可以了解，这种守门的小孩其实是最无聊的。因为大部分的人不一定走角门，只有最熟悉路径的人才会从这种偏门进来，他站在那边一整天，可能也碰不到一个人。所以碰到一个人，他就一定想要拉住多聊聊天。

就像我们开车走高速公路的时候，会看到收费站的那个工作人员。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要写小说，写这样的人，我要怎么写。因为他在职场上的工作，是我们无法想象的。他每天在重复做两个动作：收钱、给票，收钱、给票……而那个动作机械化到甚至听不到任何声音，偶然有些人会有一点人性的关心，向他们说声“谢谢”。像曹雪芹这样的作者，就会写出不同行业的人心情上的一种单调跟无聊。

所以这个小警卫就在那边扯来扯去说，你下次出来要不要带一点水果给我吃吃，“我这里老等你，若忘了时，日后半夜三更打酒买油的，我不给你老人家开门，也不答应你，随你干叫去”。我们常常误会说这个小警卫好坏，我觉得这个小警卫不是坏，其实是人在他的职务里面常常要证明他的重要性，因为他是一个很卑微的人，每一个人经过那道门的时候，从来不甩他的。

有时候佛家说“处处方便，人人方便”。“方便”这两个字非常有趣，不见得一定是大官才能给别人方便，社会里的每一个人都可能给别人方便。常常在一些小事上，你忽然觉得被卡在那边的时候，那个“不方便”，让你难过得不得了。所谓“与人方便”，其实是对自己方便。当然它也会变成社会的另一种弊病，就是到最后在某种意义上，做人比做事重要，变成处处要“周到”，可是事情有时却拖在那里没有办法进行。这成为很大的一个矛盾。

这个小警卫就有一点把柳家的卡在那里了。因为厨房里面常常要半夜出门买东西。比如，林黛玉跟贾宝玉忽然觉得今天晚上的月光很好，要写诗，写诗时想喝一点小酒，就跟厨房要；假如厨房刚好没有那个酒，可能就要半夜出来买。所以，这个小警卫说，那个时候我就不给你开门，看你怎么办。他的意思是：你不对我好，那我将来也不对你好，所以你重视一下我，我虽然是一个看门的小警卫，可是我也可以把你卡在某一个关口上，不给你方便。

有人看管的私有财产

下面这个柳家的就开始骂他了，一方面有一点急，因为急着赶快要进去开饭做菜；另外一方面，做主厨的常常脾气也很爆，而且她会觉得这个小孩子好像在整她。柳氏就“呸”了一声，骂这个小警卫说：“发了昏的，今年不比往年，把这些东西都分给了众奶奶了。一个个的不像抓破了脸的……”注意“抓破了脸”，因为财产一旦私有以后，人们就会有“我的”概念，“这是我的东西，你不能碰”的观念就会出来。

还记得吗？探春曾经施行了一个新的制度，是说把大观园所有的树分给不同的老妈妈来管，所以每一年新鲜水果摘下来以后，她们可以拿出去私自卖，卖了以后赚的钱，来跟主人分。以前果子掉在地上烂掉都没有人理会，多摘几个也没有人管。可是现在因为有人照管，就表示说这是我的水果，如果是我的，那等于是从公有制变成了私有制，一旦变成私有财产以后，每个人的眼睛都会盯着看。

我们注意一下，不同的社会有不同的社群结构，比如在1970年代我去台东的兰屿时，忽然知道原来人类有一些社会实行的是公有制度。兰屿的达悟族（也称雅美族）实行的是一种原始的公社制度，他们四月一起去捕鲱鱼，捕完鲱鱼以后，吊在那边晒干，这个是公众财产。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去吃，而且每一个人都知道大概应该吃多少。就像我们假设有一个便利店里面的东西是共有财产的话，每一个人都可以去拿。

比如说我童年时最早记得的那个社区，不是每一家都有自来水，所以社区中间有一口打的井，每一家都可以到那边去洗菜。你也会觉得那个水是一种公有资源，因为公有，它一定有一种公有的道德会出现。所以有一些年纪大的人就会骂说，你们怎么可以这样用水；或者骂说，洗米跟洗马桶应该在不同的位置，你怎么可以把马桶拿到洗米的位置。我们小时候就会被这些老人家指责，然后就开始学规矩。

柳家的这段话，透露出大观园的水果从公有变成私有以后的情况。她继续说：“人打树底下一过，两眼就似那黧鸡似的，还动他的果子！”“黧鸡”是一种斗鸡，柳家的形容那些果子的“看护人”就像斗鸡一样，眼睛睁得圆圆地盯着你，好像说你是不是要偷我的水果了？因为只要你经过水果树底下，你就有嫌疑。

罗生门

下面她就开始举例了：“昨儿我从李子树下一走，偏有一个蜜蜂儿往脸上一过，我一招手儿，偏你郝舅母就看见了。”这个小警卫有一个舅妈姓郝，她就是管那个果子树的。有没有发现，如果在法律上，这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一个场景。就是说，这个柳家的经过李子树，把手抬起来了。这个“手抬起来”到底是要偷李子，还是要赶蜜蜂，其实我们不知道。她跟别人说，我要赶蜜蜂；可是另外一个人看到了，认为她是要偷果子。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文学，了不起的文学就是说，其实你对那个事件的真相永远不知道。我也可以猜疑说，这个柳家的是不是真的想过，如果管果子的人看不清楚，我就摘两个李子。可是她跟别人讲的时候说，我不是要摘李子，我只是要赶蜜蜂。因为我们自己身上有可能也有这种东西，有时候跟别人转述事件的时候，会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比较正面、比较中立的人物。

这里面的逻辑就生出了很多精彩的故事，比如日本小说家芥川龙之介最有名的一部小说——《罗生门》。你会发现有一个事件发生，然后四个人都在叙述这个事件，可四个人叙述的内容是不一样的。因为每一个人都表示，我没有偷那把刀子。所以我们今天把“罗生门”变成了一个典故，如果说这是一个罗生门的故事，就意味着每个人都隐藏了一部分没有讲，所以你搞不清楚事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子。柳家的打蜜蜂这个事情其实也很有趣，它可能是一个罗生门。

我们现在有一个成语叫“瓜田李下”。所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就是经过西瓜田的时候不要提鞋，鞋带松了也不要去绑，因为蹲下去绑鞋带，别人就觉得你在偷西瓜；在李子树下，不要去整理你的帽子，因为一整理帽子，别人就觉得你在偷李子。意思都是要避嫌疑。我记得我们小时候经过番薯田的时候，那个老妈妈就眼睛盯着看，有时候我们故意蹲下来去逗她，她就拿一根竹竿飞奔出来。

这一段其实写得非常幽默，它会让你感觉出这个柳家的潜台词：我们哪里敢去碰那个水果，走过李子树底下两个手根本动都不敢动。因为只要动一下，赶一赶蜜蜂，已经被怀疑了。

不同语言的魅力

她接着说这个故事：“他离的远看不真，只当我摘李子呢，就泼声浪嗓喊叫起来，又是‘还没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还没进鲜呢，等进了上头，嫂子们都有分的’，倒像谁害了馋痨等李子出汗呢。叫我也没好话，抢白了他一顿。”注意“泼声浪嗓”，曹雪芹的民间语言出来了。这个“浪”字绝对是很难听的，就是女人叫春一样的声音。她其实有一点在骂说，她好像A片里面那种人在乱叫一样。大概林黛玉听到这种语言，连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这种民间的女人，她有一种泼辣，一个比她年纪小很多的小男孩，她根本不把他当一回事，所以就把性的粗俗的语言拿出来。

这些管理的人就假借着佛，假借着贾母，假借着王夫人，表示说你们不要乱动这些东西，等到进了上头，以后都会分给你们，所以先不要急。那这个柳家的就很生气说：“好像我害了馋痨等李子出汗呢。”“馋痨”就是想吃东西想得生了重病。大家可以在这些地方，注意一下曹雪芹的了不起。就是这里除了语言的活泼之外，还有一个是这种身份的人，她所描述出来的事件的活泼。这样的事件，在林黛玉的口中永远听不到，因为林黛玉根本不需要自己去摘李子，她不需要跟别人在口边去抢东西吃。

因为这个管李子的人是小警卫的舅妈，柳家的也有一点气这个小警卫，她就说：“你舅母、姨娘两三个亲戚都管着，怎不和他们要去？倒和我来要。这可是‘仓老鼠和老鸦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倒有’。”这又是民间语言，今天在整个正规的学校教育里，你可能永远学不到这个东西。比如我们在法国读书学法语，因为一直在大学里，法语里面其实有一个部分永远碰不到。有一天你如果去巴黎的pub里面待一待，会发现一半的话听不懂，因为那个语言是在学校里面听不到的。如果有一天你接触到那种跳街舞的小男孩，会发现那个语言有大概四分之三听不懂了，他们又有他们语言的特征。所以语言其实是跟一个文化的阶层有关系的。《红楼梦》的了不起在于包容了各个不同层次的语言。

我觉得语言本身本来就应该包容很多不同的东西进来。这几年我很喜欢夏曼·蓝波安的文学，因为他把达悟族很多的东西变成了汉语，我觉得他在丰富汉语。比如，他会描述他的爸爸年纪很大了，就是用达悟族的语言说：“我很老了。”可他不是直接说“我很老”，而是说：“我是那个很低的夕阳了。”我听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因为达悟族住在兰屿，是在海边，他们看到太阳越来越低的时候，就是生命快要结束了。夏曼·蓝波安用汉字写出这一段的时候，我觉得达悟族语言的魅力出来了。我觉得像这样的作家，对我们非常重要，因为他提供了他自己族群语言的魅力，他可能会丰富我们的语言。

我跟很多朋友提到，我有很长的时间在大学里，最不喜欢的语言是大学的语言。因为它就是很正经八百，没有活力、没有魅力，比起六合夜市的语言，比起我在桃园的文昌公园听到的那个客家老人家的语言，比起达悟族的语言，它都没有力量。

大观园里的八卦和派系

这个柳家的讲了一大堆，小警卫就笑着说：“哎哟哟，没有罢了，说上这些闲话！我看你老以后就用不着我了？就便姐姐有了好地方，将来更呼唤着的日子多，只要我们多答应他些就有了。”这里面就有一点意思是说，你今天对我这么不好，你将来是不是用不到我了。所以重点不在你给不给我水果，重点在于说你看不起我；既然看不起我，你就要小心一点，有一天我会不给你方便。

这个“姐姐”就是柳家的女儿——五儿。五儿如果十六岁的话，这个小警卫大概十五岁，他叫五儿姐姐。他说姐姐将来即使有了好地方，到宝玉房里当差，要呼唤的日子更多，难道就用不到我们了吗？他其实有一点心里受伤，说，你看不起我这个小警卫，我这个小警卫有一天不帮你的忙的时候，你也没有什么方便。你女儿如果将来做宝玉的丫头，要常常进出这个门，我尽量赶快来帮她把门开了，就是给她方便了。生活里面那种最卑微、最低贱的人，他有时候管到你的时候，刚好就会把你卡住。小时候听妈妈说“不怕官，就怕管”，其实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这里也透露出来，大观园当中没有秘密，里面的八卦跟以讹传讹是非常严重的。我们上回说过，五儿一直想要进宝玉房里做丫头，所以外面已经传遍了，说五儿有野心。“柳氏听了，笑道：‘你这个小猴精，又捣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么好地方了？’那小厮笑道：‘别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单是你们有内牵，难道我们就没有内牵不成？我虽在这里听呵，里头却也有两个姊妹成个体统的，什么事瞒了我们！’”柳家的好像有点假装说：我们没有在关说什么事情啊。小警卫就讲，你别骗我了，你别看我是个小警卫，地位很低，我们在里面也有几个内线。难道只有你们有内线，我就没有内线？

我有我的关系，你有你的关系，所有的内线关系牵起来，最后就形成派系。所以到最后事情爆发的时候，常常发现原来是派系斗争。等一下就会看到，因为在厨房里发现了一个玫瑰露的瓶子，柳家的就被认为有偷东西的嫌疑，所以立刻被革职、调查。柳家的正在接受调查，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厨房里面已经派去了另外一个女人叫秦显家的，接了主厨的工作。这个秦显家的主厨是司棋的婶娘，所以可以看到另外一个派系起来，就把柳家的这个派系压下去了。小小的一个大观园当中讲的事情，恐怕是我们今天每天打开报纸都会看到的事情。

读《红楼梦》读到最后，常常觉得事情的真相并不清楚，只是派系谁赢谁输。不管派系谁赢谁输，这个社会并没有太大的进步，因为只是换了一个派系而已，整个社会结构对事情的态度并没有改变。所以六十一回一直是我觉得写得不得了的一回，因为它呈现出这样的一个社会组织里人不会改变的部分，三百年来好像也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厨房斗嘴

柳家的跟警卫这样扯了半天，“只听门内又有老婆子向外叫：‘小猴儿们，快传你柳嫂子去罢，再不来可就误了。’”就是你这个小家伙，别再闹了，厨房里面急着要开饭了，你赶快放柳婶子进来吧。有没有发现，他真的可以管到她。这个门开快一点，开慢一点，就对她造成方便或者不方便。旁边人看不过去了，说再不来可就误了大事，上面正要传饭。那柳家的听了，也不顾跟小厮说话，赶快就推门进去了，笑着说：“不用忙，我来了。”

“一面来至厨房——虽有几个同伴的人，他们俱不敢自专，单等他来调停分派。”特别注意“不敢自专”，厨房里有很多的帮手，可是主厨不到，帮手是不能动手的。今天的厨房也是如此。主厨要担任一个领导的角色，他要负责做出对所有菜肴的处理，材料的处理，跟调味的处理。像打仗一样，旁边的助手可以切蒜切姜，可以听他的命令，但是命令一定要他下。

我想大家知道法国有所谓的“米其林三星”，这是对餐厅评级的最高级别，因为评级是非常严苛的，所以全世界只有四十几家米其林三星餐厅。我的好朋友在台北的一家大饭店工作，有一次他问我今天要不要来吃饭，我说不要了，我忙得要死，干吗到你们那里去吃。他就说，你不来，不要后悔，今天是一家米其林三星的主厨从法国来，特别做一个晚上的，我就飞奔而去。

大家知道前几年法国有一条很轰动的新闻是一个米其林三星餐厅被降为二星，主厨就自杀了。我看到那个消息，真的眼泪都掉下来，你忽然发现那个主厨对自己是三星还是二星的差别这么在意。我就跟朋友讲，好像最后的道德竟然背负在主厨身上。因此我们也知道这种主厨，他在专业上有一种自负，因为那个料理就只有他能够调出来。我记得那一次我们吃到主餐上来的时候，这个米其林三星的主厨出来，问大家怎么样，今天满意吗，有什么指教批评这样子的话。他还和我们说今天的龙虾冷汤加咖啡是怎样研发出来的。我觉得他的了不起就在于他对于自己的自信跟自负。

所以如果柳家的不在场，所有人都不能动手。然后她就开始忙做菜，“忽见迎春房里小丫头莲花儿走来”。

我想我要停下来跟大家讲一下，就是大观园当中有主人的阶层——宝玉、黛玉、宝钗；然后有大丫头的阶层，比如宝玉的大丫头是袭人、晴雯，迎春的大丫头是司棋；下面还有照顾大丫头的小丫头。照顾司棋的就是莲花儿，晴雯她们底下也有更小的小丫头。如果都用一个“丫头”来形容《红楼梦》里面这些帮佣的女孩子是不对的，因为大丫头、小丫头不太一样，身份是不同的。大丫头可以在宝玉旁边帮他倒茶，帮他铺被子；小丫头是不能进宝玉房间的；还有一些老妈妈在外面是提水的，连小丫头到的地方都不能到。所以司棋这个大丫头也有一点像千金小姐。

迎春房里的小丫头莲花儿走来跟柳家的说：“司棋姐姐说了，要碗鸡蛋，炖的嫩嫩的。”蒸鸡蛋你觉得很容易，可要炖得嫩嫩的，你一定要掌握到它的软硬度跟弹性。火候差一点它不熟，火候再大一点它就老了，所以火候是讲做菜，也在讲艺术。我们说一个舞台上的演员或者一个画家的火候极够，其实在讲那个拿捏的分寸刚刚好。

柳家的回答说：“就是这样尊贵。不知怎的，今年这鸡蛋短的很，十个钱一个还找不出来。昨儿上头给亲戚家送粥米去，四五十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二千个来。”“买办”就是厨房的采办，这一句话也透露出，贾家厨房里面光是负责采买的人就多到四五十个。我们以前当兵时有时候也负责一下采买，很奇怪，那时大家最喜欢做的厨房的工作，就是去采办。因为采办可以坐一辆大卡车，跑到市场去，觉得好快乐。我们大概也就是四五个人去采办，《红楼梦》里面是四五十个人去采办的，所以大概比一个军队还要壮观。四五十个买办出去，好容易才凑了两千个鸡蛋，所以你看《红楼梦》中贾家办起菜肴来，大概真的很吓人，两千个鸡蛋对柳家的来说是太少了，如果可以买得到的话，她会买更多。

她有一点抱怨说：“我那里找去？你说给他，改日吃罢。”她不敢得罪司棋，她知道这种大丫头势力很大，就说改天再吃。莲花儿就说：“前儿要吃豆腐，你弄些馊的，叫他说了我一顿。今儿要鸡蛋又没有了。什么好东西，我就不信连鸡蛋都没有了，叫我翻出来。”有没有发现《红楼梦》大观园里的人，真正要吃的东西都不是大鱼大肉，是蒸得嫩嫩的鸡蛋或者豆腐这些素淡的东西。“一面说，一面真个走来，揭起菜箱一看，只见里面果有十来个鸡蛋”，就说：“这不是？你就这么利害！吃的是主子的，给我们的分例，你为什么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

这个小莲花嘴巴不太饶人，就说这个蛋又不是你下的，你干吗不给我们吃？这种语言就是民间的，她得理就开始不饶人，刻薄的语言就出来了；厚道的人也许会说，你明明有鸡蛋为什么不给我们吃？可是如果莲花儿这么说，就没有魅力。民间的语言一定是在斗嘴的时候出来的。柳家的当然很生气，丢了手里的活计，上来说：“你少满嘴里混呛！你的娘才下蛋呢！”她就回了一句。注意这种民间的人，都不会退让的。你说我下蛋，我说你妈才下蛋呢，意思就是你要侮辱我，我就给你侮辱回去。

伺候二层主子

然后柳家的就开始诉苦：“通共留这几个，预备菜上的浇头。姑娘们不要，还不肯做上去呢，预备接急的。你们吃了，倘或一声要起来，没有，还了得。你们深宅大院，水来伸手，饭来张口，只知鸡蛋平常物件，那里知道外头买卖的行市？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都没了的日子还有呢！”

这一段我觉得讲到了一个厨房负责人的为难。她说你们大户人家，三餐之外又要喝下午茶，又要吃宵夜，我们哪里应付得了。《红楼梦》的了不起就是从不同的立场在看事情。小莲花很委屈地说，我们要吃个鸡蛋，你都不给我们；可是厨房的人说，如果一天十个丫头要十样东西，我们真的要忙死掉了。所以曹雪芹在这里其实是让我们看到了不同的立场。好的文学永远没有结论，好的文学永远是一种罗生门。因为每个人都“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好的文学本来就应该让“公说公的理，婆说婆的理”。读者会在里面看到人世间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委屈，如果作者站在哪一边，这个文学就不好看了。如果作者为柳家的说话，就是偏见；如果作者为小莲花说话，也是偏见。到底是小莲花对，还是柳家的对，作者没有讲，他只是让我们看到两边的为难。

柳家的说，你们别觉得鸡蛋很普通，可是最近鸡蛋就是最缺的。“别说这个，有一年连草根子都没了的日子还有呢！”这里面有一种伤心是说，你们富贵人家高高在上，哪里知道有一天会到草根都没得吃。其实我们小时候常常被大人教训，说我们别挑三拣四，有一天连草根都没得吃。因为他们经历过战乱，经历过灾荒，他们会讲出让你觉得不可思议的话。可是今天你跟年轻一代讲这样的话，他说我干吗要吃草根，我多的是麦当劳可以吃。你很难责备他，因为他没有那个经验。可是有时候我真的很害怕，在所有人类的灾难发生之后，你忽然发现有一天我们到底可以吃什么？因为口蹄疫，不能吃所有的牛羊猪；因为禽流感，又不能吃所有的鸡……

“我劝他们，细米白饭，每日肥鸡大鸭子，就将就些儿也罢了。吃腻了膈，天天又闹出故事来了。鸡蛋、豆腐，又是什么面筋、酱萝卜炸儿，敢自倒换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应你们的，一处要一样，就是十来样。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了，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罢。”

大鱼大肉都吃腻了，就想换新的花样出来，这里面当然又有另外一种为难。我们今天也是如此，鸡鸭鱼肉，真的大家都不稀罕了。听到什么宜兰用老方法做出来的豆腐乳，就千里迢迢跑去那边买了一瓶过来。其实就像柳家的讲的，“吃腻了膈”，想要吃一些特别的东西。有一天宝钗跟探春想吃炒枸杞芽，枸杞大家都知道，可是她们不是吃枸杞，是枸杞的嫩芽，《红楼梦》里面吃的东西绝对是很特别的东西。

“我倒别伺候头层主子了，只预备你们二层主子罢。”这个话就有点难听了，“头层主子”就是宝玉、黛玉这些人，“二层主子”就是司棋、晴雯她们。意思是说，我每天应付你们这些丫头都忙不过来，还要不要给那些主人做菜了？

巴结

“莲花儿听了，便红了脸，喊道：‘谁天天要你什么来？你说上这两车子话！叫你来，不是为便宜，都为什么？前儿小燕说“晴雯姐姐要吃芦蒿”，你怎么忙的还问肉炒，鸡炒？’”这并不是为了菜吵架，是派系之争了。晴雯是谁？晴雯是宝玉身边最得力的丫头，莲花儿的意思是说，你柳家的五儿要进去做丫头，所以你就巴结宝玉的人。宝玉那边的丫头说要吃芦蒿，你就忙问是要用猪肉炒呢，还是用鸡肉炒。《红楼梦》你特别注意一下，里面的对话全部在讲人际关系。

晴雯的地位绝对比司棋要重要，所以想吃芦蒿，比鸡蛋要更难，因为芦蒿那种野菜不是很容易得到的。然后晴雯还特别交代说要用面筋炒，而且少搁一点油。鸡肉跟猪肉她们根本不当一回事，用面筋去炒芦蒿，这才是了不起。我们今天的面筋大概可以用机械的方法做出来，古代的面筋是把面粉一直洗，一直洗，把里面黏性最高的部分洗出来，是最费工的东西。面筋炒芦蒿，完全是一道素菜，而且油要少搁一点。这才呈现出她的贵气。注意这些细节，都是我们今天有些富贵人家也会做的。有没有发现，现在去餐厅，会说油少一点，盐少一点，味精不要放。你可以看到我们现在讲究的养生，《红楼梦》里面的这些丫头们早都知道了。

这个小莲花有一点看不起柳家的，她拿晴雯要吃芦蒿的事情讥讽她说：“你忙的倒说‘自己发昏’，赶着洗手炒了，狗颠儿似的亲捧了去。”“狗颠儿似的”，像狗一样巴结人、讨好人的样子。然后莲花马上又加上一句：“今儿反倒拿我作筏子，说给众人听。”两个人吵架吵到最后不是两个人吵架，是站在外面叉着腰去跟大家说对方有多坏。最后就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各自要找一批人，变成群架。所以我母亲从小就教育我，人家吵架，最好离得远远的，如果你靠近的话，最后一定会变成其中的某一派。

那柳家的就赶快说：“阿弥陀佛！这些人眼见的。别说前儿一次，就从旧年一立厨房以来，凡各房里要添一样半样，谁不是先拿了钱，另买另添。有的没的，名声好听，说我单管姑娘的厨房省事，又有剩头儿，算起帐来，惹人恶心：连姑娘带姐儿们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两只鸡，两只鸭子，十来斤肉，一吊钱的菜蔬。你们算算，够作什么的？连本项两顿饭还撑持不住，还搁的住这个点这样，那个点那样，买来的又不吃，又买别的去。”她的意思有一点说，别人要吃芦蒿，都是她们另外拿钱来的，因为我这个做厨房的人，每个月有固定给我的钱，这个钱没有多余的。她有一点不敢讲，但是在暗示说你们动不动就来吃个豆腐、蛋之类的，其实都要花钱，你们也不拿钱来。那你今天要吃鸡蛋，自己要拿钱来。

“既这样，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像大厨房里预备老太太的饭，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写了，天天转着，吃到一个月，现算倒好。”“水牌”的意思就是有一个菜单，一个月三十天，每天的菜是不一样的。下面她就举例子说：“连前儿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议了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来，打发个姐儿拿着五百钱给我，我倒笑起来了，说：‘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钱的。这三二十钱的事，还预备的起。’赶着我送回钱去，到底不收，赏我打酒吃。”所以柳家的就有一点炫耀地说，你看人家多懂事，不仅给钱，还说剩下的钱不用退，买酒吃吧。同时，也就是有一点讽刺莲花儿：“你们司棋怎么回事？要吃个鸡蛋，你拿钱来嘛，那我就帮你做啊！”

这里我还是要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其实我们没有办法判断。那个柳家的真的有点巴结宝玉房里的人，因为她的女儿要进去做丫头；可能有一点故意对迎春房里的司棋不太好；也可能是司棋太刁蛮了，要吃东西又不给人家钱。可是作者把两边的话都让我们听到，这才是我们说的好文学。

谦卑就是体会艰难

在《红楼梦》六十一回里，出现了一个小警卫，一个负责厨房的，以及他们之间一些鸡毛蒜皮的关系，可是生活里大概最难描述的也就是鸡毛蒜皮的事。一个作家能够把一个鸡蛋的价钱贵不贵，枸杞芽要用多少钱来买这样的小事，不断变成人生里又温暖又苍凉的一种回忆，这是他最了不起的部分。如果对此生有一个回忆，那么这个回忆会不会其实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的连接，未必是能够讲出来的什么不得了的大道理？我在青少年时期，常常作文写到伟大堂皇，现在重新看的时候觉得非常幼稚，只有对人生这么不理解，才会有那么伟大的、堂皇的表现。也许对生活多一点理解，反而对那个伟大的道理没有办法去抒发，希望也许只是讲一些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红楼梦》也许影响到我自己怎么看身边的生活。我会永远记得那个小警卫就是想吃一点果子，他和柳家的说，你为什么进进出出，都不会带一点东西给我吃？司棋到了十六岁，不能光明正大地交男朋友，偷偷交的男朋友是她的表弟，也不能常见面。她心情不好，觉得要吃一个炖得嫩嫩的鸡蛋，都不给我吃。或者柳家的觉得你们这些小姐少爷，哪里知道现在外面的菜价、米价多贵？《红楼梦》也许让我们看到，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委屈，而且都是其他人看不到的委屈，这些委屈就全部组合成《红楼梦》里面一种对人的担待。

也许并不需要每一天都这么提醒自己一定要用《红楼梦》的角度去看人间，那样我想大概也太累了。只不过有时候，你忽然在夜市当中看到一个妇人跟人家吵架，你听到她的话，然后想到了柳家的这样一个角色，然后你会有了一个不同的角度。或者说可能哪一天忽然想到，那个大楼管理员真是怪无聊的，你就和他说，我刚好今天买了一个糕饼，你要不要尝尝看。

我觉得《红楼梦》对我的帮助其实是让我回到人间，做了一个安分的人。因为《红楼梦》，你会有一种谦卑，这种谦卑并不是我们平常在道德上讲的谦卑，而是说任何一种存活的方式都有它的艰难。柳家的一心想把女儿送到比较好的地方，将来在宝玉那边做丫头，不要像她一样每天在厨房里面做菜那么苦。她好像唯一的愿望就是她这个身体不好的女儿，将来有个好点的结局。所以每次宝玉房里晴雯要吃什么，芳官要吃什么，也许她就做得特别好一点，可是别人看在眼里就觉得是在巴结。

司棋心头起火

莲花儿在这边吵架，司棋就又派了另外一个小丫头来骂莲花儿：“死在这里，怎么就不回去？”我们小时候常常被妈妈骂说，死在那边都不回家了。那个语言很有趣，也是民间的语言。

小莲花最可怜，她夹在中间，两边都不讨好，所以她“赌气回来，便添了一篇话，告诉了司棋”。注意“添”，莲花一定添了点什么东西，因为如果她不添东西，她就会捱骂。她一定要加重柳家的罪名，说好多的鸡蛋，我都找到了，是柳家的不给你吃，这样她自己才能脱卸责任。所以有时候我们会发现传话的人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也许她回来传话说，我们找遍了都没有鸡蛋，现在鸡蛋太贵，那司棋也就算了。社会里面许许多多的人跟人之间的误解，往往是因为“添了一篇话”。

“司棋听了，不免心头起火。”我还是要强调她不是因为没有吃到鸡蛋，其实是觉得生命没有被重视。那个小警卫也不是因为没有吃到果子，是因为没有被重视。所以生命里最大的受伤，是觉得自己的存在对他人不重要。曹雪芹其实最大的开示可能是说，生命应该找到自己存在的重要性。像宝玉，因为一直是受宠爱，他会觉得别人对他的爱或者恨，其实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他回来做自己就好了。可是一般人不是那么容易，一个社会里充满了各种委屈，是因为都觉得自己的存在被忽略了。这件事情如果换做是宝玉，宝玉会说：“没有鸡蛋吃，就算了。”可是司棋不同。

司棋的故事

司棋十六岁，不知道将来的结局在哪里。

她有一个爱人，这个爱人一年也许只能见一次面，也永远没有机会去安排他们将来的婚姻。贾府的丫头从九岁、十岁进来，到十六岁的时候都已经成熟了，应该到谈恋爱、要结婚的年龄了，可是她们根本没有机会。她们的主人也从来不讨论她们要结婚、要谈恋爱的事情。到一定的年龄，就有一种“官媒”，拿着八字，看哪一个拉车的还没有娶妻，哪一个宝玉房里的丫头还没有嫁，那么他们就结婚，就这样配了。司棋对自己的生命有要求，所以我们看到没有多久司棋就做了一个惊人的事情，把她的表弟弄进来，私会大观园。在那个年代，做这种事情是要被活活打死的，可是司棋竟然敢做。

最后她的下场非常非常惨，被抓到了，可是最惨的事情还不是她被发现，是那个男朋友第二天就跑了。在中国以前的文学和戏剧里，男人都很无情无义，爱情里最刚烈的都是女性。因为女性别无选择，她的生命完全是一个被禁闭的生命；男人还可以去找别人，可是女孩子一生就许诺给一个人，她没有任何其他的机会。

写《红楼梦》的曹雪芹同情她们、悲悯她们，可是他也不知道在这样的家族里的这些女性应该怎么办。我常常觉得要把司棋的故事挑出来，可以是一个单独的、了不起的短篇小说，而且非常非常像张爱玲的小说。张爱玲小说里面的女性常常是毁灭性的，大家最明显会看到《金锁记》里的曹七巧，她就是毁灭性的，最后可以连她的儿子、女儿都毁灭。她在年轻的时候，长得漂亮，在市场里面卖东西，最后被大户人家一个残障的男子买去做太太。她常常形容说晚上压在她身上的那一块肉，好像是猪肉摊上死掉的肉。她会恨，会觉得自己的青春被这样子糟蹋了，最后就把所有的毁灭变成对自己的毁灭，变成对儿子、女儿的毁灭。那是张爱玲写得非常好的题材，也是女性比较容易理解的东西——就是一种对自己生命被糟蹋以后的怨，一种巨大的怨。《红楼梦》当中也有，司棋的故事就是如此，非常像后来张爱玲发展出来的那种文学形式。

所以她其实最后要打的不是那个鸡蛋，而是她自己对生命的绝望。她觉得做一个丫头，一辈子关在这里，像犯人一样，甚至比犯人都惨。她的怒气也不只是为那个菜的怒气。活下去没有任何希望的时候，就是毁灭，而且觉得毁灭是唯一的救赎。司棋其实有一部分是毁灭性的。

绝望与毁灭

我们知道，做厨房的人要把所有人都服侍好了之后，她们自己才能吃饭。当柳家的忙了半天，好不容易可以喘一口气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司棋气势汹汹走来了，大家赶快站起来赔笑——知道大事不妙，她来兴师问罪了。司棋一句话不讲，“便喝命小丫头子动手：‘凡箱柜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来喂狗，大家赚不成。’”注意这一句话——“大家赚不成”。社会里面“大家赚不成”的观念存在的时候，就是走向毁灭了。平常你对我好一点，我就对你好一点，是善意增加；可是如果说你对我不好，我就对你更不好，就加倍把所有的恶意增加。在这里看到《红楼梦》里让人惊心的部分，就是因为家要败落了，所以“大家赚不成”。

“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这个也很有趣，因为小丫头们其实是不懂事的。这个时候如果司棋扮演了一个比较稳重、比较圆融的角色，事情不会这样子。如果是袭人，绝对不是这样处理。《红楼梦》里面每一个人有自己存在的一种方法，司棋的方法就是“大家赚不成”。如果要吃鸡蛋，我就要吃那个嫩嫩的，我吃不到，就把所有的东西都砸碎。

这种毁灭的东西，其实我们在生活里有时候会看到。报纸上讲到一只鹦鹉因为主人不宠爱它，它就用嘴把羽毛一根一根拔下来，这变成一个世界上蛮轰动的新闻。从动物的心理学上说，这只鹦鹉也有忧郁症了，就是它要毁坏自己。我们当然知道有的孩子为了引起大人注意，可以在身上自毁。但当看到一个动物表现出这种行为的时候，会特别痛。连一只鹦鹉都会这样，它要的不是食物，它要的是一个温暖。

常常碰到一些太忙的父母跟我说，他们想让孩子学才艺班，像钢琴、小提琴、绘画。我都跟他们说，不要那么着急学这些东西，有空多抱一抱他，让他在年幼的时候，记得你身体的体温。我相信那个东西恐怕是使他将来不会走向自我毁灭的一个最重要的东西。自我毁灭是最痛苦的东西，因为那时他一定是绝望的，才会开始对自己的肉体或者心灵去做毁坏性的动作。

委屈与自信

我想这里大家可以看到司棋的表现。“小丫头子们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抢上去，一顿乱翻乱掷的。”厨房的人只好一面去劝说不要这样子，一面就赶快拜托司棋说：“姑娘，别误听了小孩子的话。柳嫂子有八个头，也不敢得罪姑娘。说鸡蛋没有，我们才也说他不知好歹，凭他什么东西，也少不得变法儿去。他已经悟过来了，连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小孩子”指的是谁？就是莲花儿。“司棋被众人一顿好言，方将气劝的渐平。”这些劝架的人没有留下名字，我们不知道是谁，可是也许这些人是重要的。司棋怒气爆发的时候，有人在一边说：“不要这样走向毁灭，这些人是不敢得罪你的，那个蛋已经蒸在那边了。”她就觉得被重视了，所以她就开始多了一点自信。

所有恨你的人，都是因为他自己可能没有找到他的自信。所以最好的“报复”对方的方法其实是帮他找到自信。因为他恨你是因为你一定有些东西比他强，他觉得自己在受欺负或者受委屈，你要让他不委屈，就要帮他找到那个自信。今天也许在社会上，各种的对立里面都是因为有这个东西，就是我受害了、受伤了，我的委屈你不知道，所以我要加倍去侮辱你或者伤害你。这个时候，可能说“那个蛋已经蒸在那边了”的人就是重要的。

她们后来就把司棋劝回去，柳家的又蒸了一碗鸡蛋，派人赶快送去。可是司棋心里面有一个疙瘩，用我们现在的语言来讲就是“不爽”，而这个不爽不是因为那个鸡蛋，是因为她的生命、她的青春如此被糟蹋跟耽误。她把鸡蛋全部泼在地上，意思是说我哪里稀罕吃这个鸡蛋。这还是毁灭。

柳家的当然没办法，也一肚子气，只好继续去忙做菜。之后她的女儿——这个生着病、长得很漂亮的五儿就回来了。

五儿被抓

下面戏的主角就是五儿。“柳家的打发他女儿喝了一碗汤，吃了半碗粥，又将茯苓霜一节说了。五儿听罢，便心下要分些赠芳官，遂用纸另包了一半，趁黄昏人稀之时，自己花遮柳隐的来找芳官。”五儿想，这个茯苓霜这么好，这么珍贵，我不应该独享。其实分享是最大的快乐。曾几何时，我们得到一个最好的东西，常常要找最好的朋友来分享。可是很奇怪，到某一个年龄，慢慢这个东西会少——不是完全没有。我觉得所谓的纯真，是特别直觉性的，就是可以跟人分享爱跟美的感觉。

五儿是柳家的女儿，不能进大观园，可是这也说明大观园的门禁越来越疏忽了，那个小警卫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就溜进了大观园。作者用了四个字来形容：“花遮柳隐”，真是了不起！她躲来躲去，没被别人发现地到了怡红院，然后就托小燕叫芳官出来，想把茯苓霜给她。

其实这是一个很单纯的事情，可是就出事了，因为她出来的时候刚好碰到了管家——林之孝家的。

林之孝家的是一个大管家，她带着几个婆子出来，“五儿藏躲不及，只得上来问好。林之孝家的问道：‘听见你病了，怎么跑到这里来？’”好，这里面已经是犯规了，意思是你不应该进到大观园，怎么进来了。所以对做管理的人来讲，她有责任要质问。五儿赔笑说道：“因这两日好些，跟我妈进来散散闷。才因我妈使我到怡红院送家伙去。”其实这个事情不算大事，五儿说我偷偷进来玩一玩就算了，可是五儿害怕，她编了一个谎话。林之孝家的就说：“这话差了。方才见你妈出去，我才关门。既是你妈使了你来，他如何不向我说你在这里呢，竟出去让我关门，这个我就实在的不懂得他是何主意？可知你扯谎。”一点点的谎言，结果露出了马脚，所以就开始追问下来。

本来也可以没有事情，可是有两个人经过，一个是小蝉，一个是莲花儿。莲花儿先前为了司棋要吃鸡蛋的事情，已经跟柳家的冲突了。大家记不记得，前面有一段是说小蝉和芳官在厨房因为一碟糕的事情也闹了不愉快，而柳家的是向着芳官的，所以小蝉也恨那个柳家的。小蝉跟莲花都曾经与柳家的有过节，现在就报复在她的女儿身上。于是，她们和林之孝家的说：“林奶奶倒要审审，他这两日往这里头跑的不像，鬼鬼祟祟的，不知干些什么事？”小蝉说得更具体：“正是。昨日玉钏姐姐说，太太耳房里的柜子开了，少了好些零碎东西。琏二奶奶打发平姑娘和玉钏姐姐要些玫瑰露，谁知也少了一罐子。若不是寻露，还不知道呢。”莲花儿笑道：“这话我没听见，今儿倒看见一个露瓶子。”有没有发现，只要一句话添油加酱就不得了。

“林之孝家的正因为这些事没主儿，每日凤姐使平儿催逼他，一听此言，忙问在那里，莲花儿便说：‘在他们厨房里呢。’”这下就不得了，其实是一个小事，可是因为旁边人的帮腔，结果变成了一个大事，五儿立刻就被关起来，而且隔离——怕她跟别人串通，怕她自杀。

你们看，《红楼梦》写这种人际关系的细腻，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前面看到小蝉要糕，又看到莲花要炖鸡蛋，都不知道那个线牵到多远。而现在爆发了，不是爆发在柳家的身上，是爆发在她女儿的身上。所以有时候我们会看到民间相信因果跟报应，往往不是当下的，有时候是在第二代，甚至是在第三代。就是因为这个妈妈做人的不周到，或者这个妈妈在做厨房工作上的为难，得罪了很多人，有一天所有东西一旦爆发，就爆发在女儿的身上。

五儿命运的猜想

林之孝家的于是进入厨房，“莲花儿带着，取出露瓶。恐还有偷的别物，又细细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并拿了，带了五儿，来会李纨与探春”。她不敢做决定，因为她只是管家，她必须要报告主人，她第一个想报告的就是李纨与探春，“那时李纨正因兰哥病了，不理事件，只命去见探春”。结果探春底下的丫头说，探春已经吃完饭、梳洗过，不见人，不处理了。所以这个事情她没有处理。我觉得如果是探春处理会好一点，因为她头脑清楚，对事情不情绪化，她常常可以把事情弄得非常好。可是等一下你会发现，为什么不是探春。

因为探春不处理，所以最后她们就去报告王熙凤。王熙凤一面卸妆，一面弄面膜，然后回头说：“将他娘打四十板子，撵出去，永不许进二门。把五儿打四十板子，立刻给庄子上，或卖了或配人。”这个事情没有任何审讯过程，只是听了林之孝家的报告，这样就处理了。

看到这一段，真的心惊肉跳。一个执法的人，权力在手的时候，事情是可以这样处理的。对她来说，她也觉得没有错，管家的报告说她私自违规进大观园；家里又发现了玫瑰露瓶子，王夫人刚好掉了玫瑰露，人赃俱获。没有调查，没有审讯。一个社会如果所有的司法是这样处理的时候，真是惊人。也许我们不知道，人类的上千年间，可能有时候很多的司法是这样处理的。

五儿的命运就被决定了。一个女孩子被打四十板子，下场是如何？平常恨她的人，打她板子的重量是怎么样？这样一个身体不好的女孩子，真的可以被活活打死。如果没有打死，就卖掉了。卖到哪里去，也可以想象。或者说配给一个人，年纪多大，长得什么样子，什么样的个性，完全不知道。五儿对她自己生命的希望，十六岁的希望，到宝玉房里做丫头的一切的希望，都在刹那之间完结了。

我其实看《红楼梦》，越看到后面越会注意到这种语言，就是一个人的命运可能在一件小事里就被决定了。可五儿是被冤枉的，所以作者大概会有很多的忏悔。这个家族如果有一天败落，是因为它不知道的一些因结成的一些果。所以，在每一天当中，都要尽量使自己的善意越来越多地去构成那个善因，才会结出善果。大概作者在这里是让你有一个真正的领悟。如果以佛家的因果来讲，《红楼梦》整个在讲大因果，都是我们不容易发现的。因此你读这个小说，越读到后面越会检查自己生命里面的因果，生活里对人的善意或者恶意，会转成什么不同的东西。

案中案

平儿是王熙凤的特别助理，所以王熙凤决定之后，就由平儿来处理。五儿吓得哭哭啼啼，给平儿跪着，对平儿说：“我没有偷，那个玫瑰露是宝玉房里的芳官给我的。”平儿真的头脑清楚，说：“这也不难，等明日问了芳官便知真假。但这茯苓霜前日送了来，还等老太太、太太回来看了才敢动，这不该偷了去。”平儿意思说，茯苓霜是一个完全没有拆封的东西，怎么你们家已经有了？“五儿着忙又将他舅舅送的一节说了出来”。她舅舅就是在外面管大门的，大概是从南方来了一个将军，要送礼给贾家，见到守门的人，知道如果不对他好一点，根本连名片都递不进去，所以就拿出几包给了守门的人。茯苓霜是这样得到的。可是当没有追问的时候，所有的事件都是被掩盖起来的。

“这里五儿被人软禁起来，一步不敢多走。又兼众媳妇也有劝他说，不该做这没行止的事；”你看，旁边的人，根本不知道真相，可是就开始一直指指点点，说你不应该偷人家的东西。五儿根本还没有真正被判，其实已经定罪了。“也有抱怨说，正经更还坐不上来，又弄个贼来给我们看，倘或眼不见寻了死，逃走了，都是我们的不是。”我不知道大家感觉到没有，曹雪芹在这里的写法，其实在呈现五儿的心情。这个自负甚高，长得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忽然掉到一个完全被侮辱的最大的痛苦里面，所以真正杀她的东西好像并不是那四十板子，而是旁边人的指指点点。

“于是又有一干素日与柳家不睦的人，见了这般，十分称愿，都来奚落、嘲戏他。这五儿心内又气、又受委屈，竟无处可诉；且本来怯弱有病，这一夜思茶无茶，思水无水，思睡无衾枕，呜呜咽咽直哭了一夜。”

所以我的意思是，如果说《红楼梦》给了我什么，大概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注意，有时候我可以少讲一点话，因为我发现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刀子。而那个时候五儿一直发抖，吓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家人也不能联络，而旁边听到的都是这些话。这个时候是否会有温暖一点或者安慰一点的东西出现呢，我觉得作者在写这个。所以等到你看宝玉说，“全部都是我做的”时，那个温暖才出来。

平儿第二天一早就去问袭人，“袭人于是又问芳官，芳官听了，唬天跳地，忙应是自己送他的”。芳官是一个学戏的女孩子，在戏剧当中讲到很多忠孝仁义，她就觉得五儿这么好，得到一点点茯苓霜，会想分半包给我。所以她们中间有她们的义气。她觉得对不起五儿，就赶快去找宝玉。我们看到，这个少爷只要事情到了他这边，他就像菩萨一样，他就说：“都是我给的。”他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事，要把五儿打一顿，还要去卖掉。宝玉生来就是要爱惜所有美丽的事物跟青春的女子，他会觉得，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五儿。平儿就说，也没有这样乱认的吧，玫瑰露可以说是你给芳官，芳官给了五儿；茯苓霜你怎么会有，根本还没有拆封。

平儿非常聪明，她一想就知道王夫人房里的玫瑰露是谁偷的。彩云是王夫人房里的丫头，跟贾环有私下的情感。王夫人会给宝玉玫瑰露，但不会给贾环，因为贾环是一个丫头生的庶出。彩云觉得要对男朋友好一点，就偷了一瓶玫瑰露。她大概想王夫人也不会注意，因为以前别人送这种东西都是一箱一箱的。平儿虽然知道是谁拿的，可是不方便讲，不方便讲的原因是什么？因为：“只怕又伤着一个好人的体面。别人都别管，只这一个人岂不又生气？我可怜的是他，不肯为打老鼠伤了玉瓶。”说着，平儿“把三个指头一伸，袭人等听说，便知他说的是探春”。她们都喜欢探春，探春是一个聪明、对人非常好的女孩子。如果这件事爆发，赵姨娘就有罪，因为玫瑰露现在是在赵姨娘的房间里。赵姨娘一被抓出来，探春就为难，因为是她亲妈妈。

有没有发现作者微妙的写法？刚才去报告五儿被抓的时候，探春说已经休息了，所以就没有处理这个事情。如果真报告到探春那里，探春会秉公处理，可是秉公处理自己心里又难过，因为一个人要处理自己亲人的事情是最困难的。平儿的了不起，是她觉得法律里面有情、有理，法理上一定是抓彩云，可是抓了彩云以后，影响到赵姨娘，影响到探春，就牵涉情分。所以平儿的成熟跟探春又不一样。

结案

我们看平儿怎么处理。“平儿又笑道：‘也须得把彩云和玉钏儿两个孽障叫了来，问准了他方好。不然他们得了益，不说为这个，倒像我没了本事，问不出来，烦出这里来完事，他们以后越发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等把玉钏儿和彩云叫来后，平儿就说，我们现在抓到了一个小偷——柳五儿，已经关在一个地方，要打四十板子，然后发卖出去，可能就卖到妓院去了，下场是很惨的。我们知道不是她偷的，我们也知道是谁偷的，可是如果把这个事情抖露出来，又伤到了一个我们喜欢的人，所以你们说怎么办？

把真正的小偷抓来了，但没有说是她偷的，可是跟她讲这个事情所有的状况。没有想到，“彩云听了，不觉红了脸，一时羞恶之心感发，便说道：‘好姐姐放心，也别冤屈了好人，也别带累了无辜之人伤体面。偷东西原是赵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与环儿是情真……’”彩云承认了东西是她偷的，说把她送出去吧。

其实《红楼梦》最动人的是这些地方，这些丫头都有一种刚烈，都有一种做人的正直。她偷那个玫瑰露给贾环，像是小男孩、小女孩在谈恋爱，就把妈妈的口红偷一个去给女朋友，其实也蛮可爱的，并不是多么大的坏事。可是没有想到最后牵连到五儿的时候，在法律上非常残酷。所以她听到这个事情，她也不忍。

可是彩云这样一招认，她就是五儿的下场。彩云有一种刚烈、一种热情，而这个热情直接出来的时候，她不是那么理性地思考自己的下场。平儿跟宝玉都吓了一跳，宝玉就很感动，说：“彩云姐姐果然是个正经人。”

宝玉在当下的感动是因为彩云犯了错以后自己承认的那种正直——连累别人的时候，宁可自己走向悲剧的命运，也不要去害别人。他认为那是生命道德里面最高的东西。所以宝玉就说：“如今也不用你应，我只说是我悄悄的偷了的，唬你们玩，如今闹出事来，我原该承认。只求姐姐们以后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宝玉把全部的事情都担下来，平儿、袭人还嘱咐“但只以后千万大家小心些就是了”，只是拜托大家以后小心一点，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小心些”是说，即便是偷，也谨慎一点，不要一下就被人家抓到。我觉得作者其实有一个意思，觉得这种小男孩、小女孩之间的情谊，其实不算是大罪。甚至作者有一点点在赞美这个东西。青春里面有一种天真，落到大人的世界——王熙凤如果代表一个大人的法律世界——就是打四十板子发配了，根本不把它当一回事，因为每天她要处理太多这种事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人性的柔软了。

我们当然知道，如果是一个检察官或法官，当他一直在处理这类事情的时候，他大概也很难有对人的柔软的东西。我们一直在说“情、理、法”，如何处理其间的平衡，当然很难。就像我认识的一些医生朋友，有时候我都觉得他们很为难。他们每天要面对多少病人，每个病人都有最大的痛，可是对他来讲那个痛都抵消了。因为他已经听了多少个痛，他的那个情绪根本没有办法维持。所以，所有职场上的麻木，其实也有它的痛苦所在，可是在职场里面怎么还保有那个最后一点点的人性，恐怕也是曹雪芹一直关心的问题，就是对那个小警卫的关心，对那个主厨的关心，现在是他对彩云的关心或者对司棋的关心。

你最后都会发现宝玉像个菩萨一样，觉得生命应该有更多一点的担待，而不只是惩罚。即使在惩罚当中，也有一点像孔子说的“哀矜勿喜”。并不因为我判了一个案子而高兴，反而是难过，我想这些都是《红楼梦》其实一直要提的。所以我们读到《红楼梦》这些部分的时候，会有一种对宝玉的心疼，是因为他心疼所有的人，他心疼所有的生命，包括赵姨娘。

没能成功的改朝换代

五儿被抓起来的时候，“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时撵出他们去，深恐次日有变，大家先起了个清早，都悄悄的来买转平儿”。注意“深恐次日有变”，这里面非常微妙，就是说如果今天晚上王熙凤说打四十板子赶出去就决定了，不要到明天又改变了，这个时候派系的斗争已经发生了。等到这个事情了了，平儿到厨房去，就看到有一个女人是秦显家的，已经开始带了一批新的人，在那边忙起来了。厨房原来有柳家的一批班底，现在柳家的走了，班底也换了，就变成秦显家的跟她的团队。忽然就改朝换代，换了一批人了。

平儿就问怎么回事啊，她们回答说，秦显家的是司棋的婶娘。柳家的这一派下去了，现在换成司棋派的人出来了。细细读一下第六十一回，全部在讲派系斗争，小小的大观园当中，就有这么多复杂的派系。平儿笑道：“太派急了些。如今的这事八下里水落石出了，连前儿太太屋里丢的也有主儿。”平儿说这个事情已经弄清楚了，是宝玉好玩就偷了妈妈一瓶露，茯苓霜也是他拿了一袋，然后就给了芳官，芳官又给了五儿，这个事情跟柳家的无关。

大家就吓了一跳：不是已经讲好了打四十板子赶出去了吗，怎么现在又变卦了？秦显家的女人就在那边唉声叹气、捶胸顿足，因为她才进来一天，已经打点了所有的礼物送到各方去了，这些钱都要她自己赔。在过去的社会里面，为了争一个职位，要动用到这样的状况，因为这里面是一个派系的生成。但作者把这些事情写得很微妙。我每一次看到这一段，可能都会哈哈大笑，觉得秦显家的真是倒霉得要死，她以为从此有了油水，要把所有的关系都拉好，赶快做菜、送水果，送到各房去。结果忽然说，又换回柳家的做主厨，你还是出去，一下子所有的钱她都要白赔了。

宝玉的赎罪

在第六十一回中，我们看到《红楼梦》里这些鸡毛蒜皮、完全不经意的事件，其实里面有非常微妙的细节。平儿认为不可以冤枉五儿，也不可以冤枉五儿的妈妈，这是法律的部分；她又关心到探春的难堪，如果抓到她的亲生母亲，探春并没有法律的罪，可是她心情上会受到更大的伤害。伤害各个不同，有一种伤害是打在身上的四十板子，有一种伤害是心灵上可能永远的创痛。到了最后，这些伤痛宝玉都要承担。

如果宝玉是这个家族的宝贝，那么不是他来承担还有谁可以承担？因为任何人做了这个事情都要被追究责任，只有宝玉可以不被追究责任。宝玉变成了一个奇异的角色，这个角色说，因为我被宠爱，我的宠爱就承担所有对大家的赎罪。大部分在文学里赎罪的角色，不管是东方的文学还是西方的文学，都是女性。比如圣特蕾莎，她是用母亲的角色来赎罪；台湾的妈祖、唐宋的观音，最后都变成女性角色。这是因为女性有最大的赎罪性，构成她的神性空间。宝玉是唯一的男性的赎罪角色，这个比较特殊。

生命中的清与浊

宝玉承担了所有一切以后，平儿第二天去报告王熙凤，王熙凤就叹了一口气说：“虽如此说，但宝玉为人不管青红皂白爱兜揽事情。别人再去求求他，他又搁不住人两句好话，给他个炭篓子戴上，什么事他不应承。咱们若信了，将来若大事情也如此，如何治人？还要细细的追求才是。”凤姐说宝玉也真是烂好人，什么事情都认，那以后还怎么得了，什么事情都不要处理了。王熙凤的角度是法律，意思是说什么事情都是他认，以后大家就又偷又抢了，反正都有宝玉去担。我想这是曹雪芹了不起的地方，曹雪芹并没有一味夸赞宝玉，他会觉得一个社会在情的部分和法的部分，是要有平衡的。全部都是法，会变成一种苛刻，变成一种刻薄寡恩；都是情，也会产生弊病，最后就没有公正的法律的理性。

王熙凤说这个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把所有的人找来，让她们跪在瓷片上，在大太阳底下一整天，菜饭也不给吃，看她们招不招。有没有发现，王熙凤的思考角度全部是法律，是严苛，是我不相信这个事情查不出来。

平儿就讲了重话。她说：“好容易怀了一个哥儿，到了六七个月还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劳太过，气恼伤着的。”她好像在讲一种因果，劝凤姐“得放手时须放手”，放一马算了，人世间的事哪有一是一、二是二的，你为什么不让自己宽容一点。

这真是让人动容。这里面有平儿代表了另外一个对生命的看法，就是对生命不宽容，是留不住生命的。如果这个流掉的胎儿代表一个生命的话，其实是因为母亲的生命本身不够宽容。我们常说“水至清则无鱼”，水太清的时候，其实是没有鱼可以生长的。

可是如果这样讲，那我们不是要混水吗，那这个社会不就脏了吗？可这里面注意一下，是平衡的问题，是说洁癖不要太过，因为生命是在“清”跟“浊”之间平衡。我们都觉得浊不好，我们希望自己是清流，我们希望社会是清的。可是不要忘记浊本身也是生机，因为它里面有养分，它能够供给那些鱼生长的养分；如果彻底的清，又变成另外一种弊病，叫做洁癖。

第六十一回是我非常喜欢的一回，我觉得里面有非常动人的东西，包括语言的活泼，包括对小人物的描写，包括宝玉对所有卑微人物的担待，都构成了一个生命的宽阔度。最后也对王熙凤这样的生命做了某一种反省，就是这个女强人好强，不服输，得理不饶人，最后的因果也是她自己在生命里面一步一步走向最大的绝望。我们面前都有一条路，可能越走越窄，也可能越走越宽。越走越宽是因为生命里面可以包容更多的东西，越走越窄会让自己越来越走不下去，最后变成一个牛角尖。

读完第六十一回，我常常特别想到夜市里去坐下来，跟摊子里面的人坐在一起，会忽然觉得里面有另外一种生命的温暖，它是不一样的。这也让我自己觉得平常对优雅、高雅的追求，好像可以有另外一条不同的路，也可以包容更多不同的东西。

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秦显家的女人的难堪

由于大观园里的主厨柳家的还有她女儿，要被赶出去，所以就让出了一个肥缺。在案子还没有了结的时候，秦显家的女人就开始进驻到厨房成为主厨。在第六十二回的开始作者讲到，秦显家的接了这个工作以后，“一面又打点送林之孝家的礼，悄悄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在外边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粳米”，就是最好的细米，这里我们可以看到作者的细心，他描述这个可能在小说里只出现一次，根本微不足道的一个配角时，细节可以写到这么讲究。“又打点送帐房的礼”；因为管账的人权力很大，将来要申请钱、查账，这些最重要的事情都跟账房有关。这里大概都透露出过去的某一种人际社会里的，或者今天也可能还存在于我们社会里的，一种有趣的人际关系。

秦显的女人还办了几桌酒席，请所有厨房相关的人吃饭。她说：“我来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管不到的，好歹大家照管些儿。”有点像走江湖卖艺，说我到了贵宝地，全靠大家帮忙，以后如果有好处，我们都可以一起分的。“正乱着，忽有人来说与他：‘看过这早饭就出去罢。柳嫂儿原无事，如今还交与他管了。’”

我们看到这里会发现，最有趣的是，其实平儿还没有判决之前，林之孝家的已经安插了她自己的人进来。当人事管理发生职位上的争夺时，常常有一种难看，我们有时候在民间说“吃相难看”，其实讲的是这个东西。因为如果以真正的管理来讲，应该有一定的制度和管理的规则，可是这里就很明显看到另一个派系有一点迫不及待，赶快把秦显家的这个女人安插进来，但现在又要出去，就很难堪。

如果写到这里，我们会觉得这个秦显家的女人活该，她自己倒霉。可是作者了不起的地方就在于，他写到她难过得不得了，不知道怎么办了。她要开始卖她家里的东西去赔补，因为送礼、请客用的是公款。她原想将来反正有油水，可以慢慢再把这些钱捞回来，可是现在捞回来的机会没有了，她要折变她自己的家当去赔。

曹雪芹在写人物时的这种细腻和讲究，是因为他对人有很大的关心和同情，否则不会写到这么周到——通常就是说她打了铺盖卷走了，就好了。可是我们看作者是怎么写的？他说：“秦显家的听了，轰去魂魄。”这四个字蛮重的，就是一个差事，也没那么了不起吧，怎么会“轰去魂魄”？这里面作者其实在同情这个秦显家的，因为这种穷人家好不容易有一个工作，想办法借钱也要把周边的人打点好，结果又得不到这个工作的时候，真的是陷入困境，所以“垂头丧气，登时捲旗收鼓，卷包而出”。好像打仗打败了一样。

“连司棋都气了个倒仰”——可以看出里面其实在讲派系。派系斗争当中有我们想象不到的残酷，因为可能一个职位牵连到一个派系里面的人得势或者不得势的问题。如果我今天面对这样的事件，会有一个立场和看法，可是曹雪芹常常写到这些事件的时候，尽量让他自己超然到对所有的人和他们在现世里的争夺，有一种同情。因为人好像就一直在一些小小的事情上计较，而现实的生活好像不过又是如此。

赵姨娘提心吊胆

对这件事情，赵姨娘也是一直提心吊胆，因为彩云偷了玫瑰露放到她的房里，最近大家在查谁偷了玫瑰露，她就紧张得不得了。像赵姨娘这一类的人，头脑很简单，喜欢占一点小便宜，可是小便宜占到以后，其实心里又七上八下，提心吊胆，所以宝玉一认下来以后，她就觉得放心了。作者写到所有这些人物的时候，好像在说，宝玉的某一种宽容让她们人生里的颠倒梦想、惊慌失措，稍微能得到一种安静。

可是要领悟到如果少掉一点这样的贪婪，也许心就更安一点，大概并不是容易的事。我觉得作者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说，人很容易就领悟了。领悟和痴迷，刚好是作者想要写的一体的两面。我们在阅读的时候，常常会觉得这个赵姨娘真是不堪，什么东西都要贪。可是在现实里检查，发现有时候自己也不见得能够好到哪里去，对赵姨娘的嘲笑，就像五十步跟百步之间的嘲笑。我觉得《红楼梦》最了不起的，就是总是从人性的角度去看——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人之所以为人的原因包含了人之所以为人的尊严，以及人之所以为人的卑微。两个方面他都写到，因为人之所以为人本来就跟这些牵牵扯扯的事情有关系。

贾环不高兴

宝玉承担了这个事情，照理讲大家都应该很高兴，可是贾环不高兴了。贾环“便起了疑心，将彩云凡私赠之物都拿了出来，照着彩云的脸摔了来，说：‘这两面三刀的东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宝玉好，他如何替你应。你既有担当给了我，原该不与一个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诉人，我再要这个，也没趣。’”因为他觉得你是我的女朋友，你偷了一个玫瑰露给我，为什么宝玉会说是他偷的，是不是你跟他有什么关系？

贾环一直是一个心理上受伤的小孩，因为他前面有一个宝玉。宝玉这个哥哥又漂亮、又聪明，所有人都宠他，贾环站在旁边，永远觉得自己畏畏缩缩的。贾环不必任何人去指责他，他自己就觉得自己不行。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女孩子对他好——《红楼梦》里面大概唯一对贾环好的女孩只有彩云了，而彩云竟然现在好像跟宝玉比较好，他立刻又受伤了。

我觉得贾环的反应完全是对的。我们慢慢会认识到一种人，在生命受伤的过程里，他根本不相信别人会对他好，所以当别人对他好的时候，他会有各种的怀疑。因此贾环对彩云的态度是说，我相信你根本不是对我好，你一定跟宝玉串通好在整我什么事情，所以你每次给我那些小东西都是哄骗我的。于是他就把这些东西全部照脸摔到彩云的身上。彩云就变成了一个最委屈的角色。

彩云也不是一个出色的丫头，但她也关心自己将来到底何去何从。我们一再提到说，《红楼梦》里面最可怜就是这一批丫头，九岁买进来以后，到了十六岁，下半辈子怎么办？她们唯一的希望只有依靠一个男人。袭人觉得她已经是宝玉的人，所以她安心了，其他人都不安心。彩云就觉得：大家都不喜欢贾环，可贾环毕竟是一个少爷吧，所以我如果做他的妾，那我下半辈子也可以安心了。

这里面有一种很辛酸的东西。她是真的喜欢贾环或者不喜欢贾环不是重点，而是她在生命里面想找一个依靠。她在完全孤独，对她生命下半辈子不晓得往哪里去的状况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其实就是贾环。结果贾环又这样对待她。

“让我收起来”

这个时候赵姨娘就骂她的儿子贾环“没造化的种子，蛆心孽障”，意思是人家对你好，你都不知道。好像我们第一次看到赵姨娘比较懂事了，平常她都是挑拨是非的那一个，这一次她好像不一样了。可是我们不要忘记，赵姨娘是这个家族里面被踩在底下更卑微的人，比贾环还要卑微，贾环毕竟是一个少爷，可是赵姨娘本身，好像只是代理孕母，根本是没有身份的。所以赵姨娘知道，彩云常常会多多少少偷一点什么东西来给他们家，她觉得唯一珍贵的东西，都是透过彩云得到的。贾环要断掉跟彩云的关系，也断掉了她从彩云那边得到的好处。

“气的彩云哭个泪干肠断”，的的确确是一个最大的委屈，她觉得这样死心塌地对贾环，贾环竟然如此对待她。赵姨娘就百般安慰道：“好孩子，他辜负了你的心，我看的真。”接下来赵姨娘这句话——“让我收起来”——很了不起。那些东西不是摔到地上去了吗，赵姨娘就一个一个拣起来。如果是一个水平差的导演改编这一段，就会描写赵姨娘有一点难堪地趴在地上拣东西。可是作者写到这里的时候，不见得是讽刺，而是说赵姨娘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因为她生命里面一直是一个被别人作践的角色，她从来没有得过高贵的东西，好东西都轮不到她那里去。记得《红楼梦》一开始的时候，她就跟马道婆讲，好的布料从来不会到我房里来。其实她是有她的辛酸和委屈的。所以对于这些好东西，她就会觉得好可惜，赶快一一拣起来。

林黛玉绝对不会有这种反应，东西坏了就坏了，根本不在意。可是赵姨娘当然在意，她会一一拣起来，她会珍惜这些物质。收东西对赵姨娘来讲是重要的，所以“说着，就要收东西”。从这些细节的描写，我们才看到了人性。

彩云沉宝

“彩云一顿赌气包起来，乘人不见时，来至园中，都撇在河内，顺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气的夜间在被里暗哭。”把东西都丢在河里表示说，我们断绝关系了。对赵姨娘来讲，她珍惜的是那些东西；对于彩云来讲，她是受伤了。因为年龄的不同、角色的不同，她们在意的东西不一样。赵姨娘在意那些东西，彩云在意的是她未来的情感。她唯一依托的男人，是一个这样对待她的男人，这有一点像戏剧里面看到的“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杜十娘认识了一个男子，要跟他从良，要结束她做娼妓的生涯。可是这个男子看中杜十娘是一个名妓，所以大概存了很多钱。不过他不知道杜十娘自己私下存了一个百宝箱是最宝贝的。但这个男子一直担心他的父亲不允许他娶杜十娘，所以在路上的时候，这个男子就偷偷跟另外一个人签了合约，把杜十娘又卖给那个人。杜十娘知道这个事情以后，就站在船头上，打开百宝箱，把大颗的宝石、珍珠都丢到水里。我记得从小看那个戏的时候，母亲就在旁边掉泪。我们看到一个女性的悲伤：我有很多珠宝，可是遇到负心人，这个珠宝有什么意义，不如丢到河里去。

现在我们看到彩云的伤心也在这里。如果一个人心被伤了，这些物质有什么意义？作者描写这些东西“顺水沉的沉，飘的飘”，大家感觉一下，其实是彩云站在一边看，看到所有她冒着做小偷的恶名去偷来的给贾环的珍贵东西，“沉的沉，飘的飘”，随水流去的飘走了，沉到水里就沉掉了。其实是她所有爱情的幻灭，所以多这两句跟少这两句，文学上有很大的差别。

心事丰富才会有文学，一个事件发生以后会还有细节。如果我们的心灵已经越来越粗糙，就看不到这个延续。我很希望在《红楼梦》里面，我们慢慢阅读找回一些很细致的东西，甚至我自己会提醒说：“是不是因为生活的匆忙、粗糙，我的身上慢慢流失了一些东西。我看不到‘沉的沉，飘的飘’的那种忧伤。”读这两句的时候，彩云这个十几岁女孩子的忧伤，你就完全看到了。

然后彩云“自己气的夜间在被里暗哭”。我想我们的生命里面大概也有过这样的经验，生命里面会有一些事件让你觉得委屈，因为这些东西都是你偷去给那个人的，所以你当然不能讲。而彩云是一个丫头，晚上睡的时候，可能也在一个通铺里，没有机会有自己的单人房，所以最后是蒙着被子在里面哭。

作者这些描写——“沉的沉、飘的飘”，“在被里暗哭”，都是事件之外的东西。如果要写事件，只要写彩云把东西丢下去就好了，可是曹雪芹伟大的地方是，事件接下来还要写到这些部分。

人世的冷暖

然后作者才转到宝玉要过生日了。前面你可以看到五儿的委屈，看到彩云的委屈，甚至看到贾环、赵姨娘的委屈。可是接下来要写宝玉的生日了，这里面是明显的对比。从人世的荒凉，从晚上躲在被子里的哭声，忽然转成一种喜气洋洋的宴会。

“当下又值宝玉生日已到，原来宝琴也是这日，二人相同。因王夫人不在家，也不像往年热闹。只有张道士送了四样礼，换的寄名符儿﹔还有几处僧尼庙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儿，并寿星纸马疏头，并本命星官，值年太岁，周年换的锁儿。家中常走的女先儿来上寿。”

小孩子过生日常常要从庙里求一个保佑的符挂在身上，现在台湾还有这样的习惯，叫“寄名符”。“供尖儿”是寿桃摆到上面有一个尖尖的形状，后来变成民间的一个俗话。“疏头”是一种祭神的祝词，写在长的纸条上，比如某某人生日，乞求天神保佑之类的。“本命星官”，所有为他守本命的这些星官。“值年太岁”，“太岁”是指木星，所以我们现在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安太岁”，比如今年我生辰八字逢太岁，犯克，就要去庙里面安这个太岁。所以都是各个和尚庙、尼姑庵送东西来，为宝玉祈福的。

人世间有人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有人是这么荒凉的，作者一转就转过来了，可是细心的读者慢慢会看到人世的冷暖。

还有“周年换的锁儿”，中国用了一个非常特别的符号，去对抗时间，去对抗人的衰老，就是“锁”。我们现在还保留这个习惯，婴儿在医院诞生，会去打一个金锁，其实是锁住的意思，包含着不会消失、不会随便老去的意义。还有过年给的压岁钱，“压”也是这个意思——把年龄压住。

我记得哥哥的小孩出生的时候，身上挂了几百个锁片，因为你知道那种家族人多、亲戚朋友多的时候，小孩会受宠到收到很多锁。可是没有读《红楼梦》的不会特别去想说，锁原来是每一年都要换的，因为锁旧了以后就锁不住。所以每一年要替他换一把锁可以锁住，而且换更不容易打开的那种三道锁。我跟很多朋友讲过，我上黄山的时候，其实最大的感触是看到山路旁边的铁链上全是锁。我亲眼看到很多是兄妹、夫妻、亲人，把名字用电钻刻在锁上然后锁住，口中还念念有词，念完以后就把钥匙丢到山谷里去，表示说我们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不知道为什么，其实那个时候我有一点想哭。

“女先儿”就是说书的人，知道宝玉要过生日了，就跑来祝寿。可是拜寿她是一定有红包拿的。

亲疏有别

“王子腾那边，仍是一双鞋袜，一套衣服，一百寿桃，一百束上用银丝挂面。”王子腾是宝玉妈妈的兄弟，也就是宝玉的舅舅。宝玉这一天收到的礼大概上千上万，可是特别提到王子腾，因为舅舅送的礼是不一样的，是贴身的鞋子、袜子这种东西，有一种代替母亲照顾的意思。华人社会里，过去来说舅舅是很大的，而且要坐主位。拿我自己来说，我就跟妹妹的孩子很亲，别人说舅舅和外甥本来就很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是有一种把疼妹妹的情感转移到她的下一代的那种感觉。

“薛姨妈处减一等。”妈妈的姐妹送的，就减了一等。注意那个减一等的意思，是表示礼节上的亲疏。其实姨妈也蛮亲的，可是舅舅应该更亲。这个我们今天一般人不太了解，过去有身份的亲疏，舅舅跟姨妈就有某一种不同。“其余家中人，尤氏仍是一双鞋袜。”尤氏是他的嫂嫂，嫂嫂有时候也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我们过去有一个说法叫“长嫂如母”。有时候兄弟年龄相差太大，小弟弟就是嫂嫂带大的，比如韩愈就是嫂嫂带大的。我们知道鞋袜是不能随便送的，除非是很亲的人送。现在大概台湾民间还有一个习俗，就是有人送我鞋子，我要给他一块钱，表示这是我买的。

“凤姐是一个宫制四面和合荷包，里面装一个金寿星，一件波斯国所制的玩器。”荷包只是一个讲究的东西，可是里面装了一个黄金的寿星，那个就比较贵重了。波斯国所制的玩器，这个就厉害了，因为凤姐他们王氏家族有很多跟外国的来往，所以凤姐就特别选了一个今天伊朗一带做的玩具送给宝玉。这些地方都是《红楼梦》最有趣的小细节，我们不注意的话，感觉不到那个时候的贵族跟整个世界之间的来往。

然后“各庙中遣人去放堂舍钱”，因为宝玉这个小少爷要过生日，“放堂舍钱”就是把很多的钱施舍给乞丐和穷人家，其实是为宝玉求福。“姐妹中皆有随便，或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画的，或有一诗的，聊复应景而已。”姐妹之间的礼物又不太一样，会觉得亲手画的、亲自写的东西比较珍贵。所以林黛玉可能就写一首诗给他，惜春可能就画一个扇面给他。

拜寿的礼节

“这日宝玉清晨起来，梳洗已毕，冠带出来。”就是穿戴好了帽子、腰带，腰带上都配有荷包、玉佩的，是很正式的一种服饰。“至厅院中，有李贵等四五个人在那里设下天地香烛，宝玉炷了香。”注意一下，这里讲的是“天地香烛”，说明这个案不是寿案。通常过去都很忌讳，我们小时候根本不能讲“过寿”，讲的话一定会被打一顿。这么年轻就要过寿的话，后面怎么办，基本上认为会遭天嫉，所以宝玉是来拜天拜地、谢天谢地的。我们小时候自己生日的时候，要跪下来给母亲磕头，因为这一天是母难日。“行礼毕，奠焚纸后，便至宁府宗祠祖先堂两处行礼”，慎终追远，因为前面有祖先，才会有我，所以先去拜祖先。然后“出至月台上，又朝上遥拜过贾母、贾政、王夫人等”。他的爸爸、妈妈、祖母都不在家，都在皇宫那边，所以他要朝那个方向祭拜。

“一顺到尤氏房中，行过礼，坐了一会，方回荣府。先至薛姨妈处，薛姨妈再三拉着，然后又遇见薛蝌，让了一会，方进园来。晴雯、麝月二人，并些小丫头子夹着毡子，从李氏起，一一挨着，所长的房中到过。”这一段都在讲宝玉一路就在拜，从早上起来就开始一直拜。

“便出二门，至李、赵、张、王四个奶妈家让了一会，方进来了。虽众人要行礼，也不曾受。”大家要给他行礼，可是他一定让开，因为宝玉他们家的家教非常严格，一个小孩子不能受礼，受了大人的礼会折寿。“回至房中，袭人等只都来说了一声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轻人受礼，恐折了福寿，故皆不磕头。歇一时，贾环、贾兰来了，袭人连忙拉住”，因为他们也都要拜寿。袭人就拉住说不要拜了，因为妈妈有交代说，拜多了对这个孩子不好，会折福寿。

另一种辛酸

这个时候宝玉就笑着说：“走乏了。”这个小孩子很有趣，我大概在那个年龄早就发火了，干吗过生日过这么累？宝玉永远不伤旁边的人，因为别人都是好意；虽然自己累，可是不能发火。“方吃了半盏茶，只听外面咕咕呱呱，一群丫头笑了来”，原来是小螺、翠墨、翠缕、入画这些小丫头们，还有邢岫烟的丫头篆儿，“并奶子抱着巧姐儿，彩鸾、绣鸾八九个人，都抱了红毡笑着走来，拜寿的挤破了门”，说要吃寿面。

有没有感觉那个躲在被子里哭的角色是孤独的，宝玉却刚刚好相反，没有孤独，他的生命简直是被聚光灯照着。曹雪芹经验过人世间最大的繁华，又经验过人世间最大的冷落，他其实会觉得两种都是辛酸。我们看不到在热闹当中一个人的辛苦跟辛酸，是另外一种辛酸。从被子里蒙着头哭的故事转到这个部分，是另外一种生命里的哭声，是累到快垮掉，可是不能说累，不能表现累，还要撑在那边笑着跟所有人去应酬的某一种辛苦。

四个人的生日

接着探春、湘云、宝琴、岫烟、惜春也都来了，刚吃了一口茶，“平儿也打扮的花枝招展来了。宝玉忙迎出来，笑说：‘我方才到凤姐姐门上，回了进去，不能见，我又打发人进去让姐姐的。’平儿笑道：‘我正打发你姐姐梳头，不得闲出来回你。后来听见又说让我，我那里经当的起，所以特赶来磕头。’宝玉笑道：‘我也经当不起。’袭人早在外安座，让坐。平儿便福下去，宝玉作揖不迭；平儿便跪下去，宝玉也忙还跪；平儿连忙又下了一福，宝玉又还了一揖”。

这一段写得非常有趣。过去的阶级社会里面，一个丫头跟主人万福，主人作揖，如果她跪下去，很少有男主人会跪下去。可是宝玉也立刻跪下去。我们讲过宝玉心里只有一个东西叫做平等，对他来讲生命是平等的，如果别人对我好，我当然应该加倍对别人好。

“袭人忙推宝玉：‘你再作揖！’宝玉道：‘已经完了，怎么又作揖？’袭人笑道：‘这是他来给你拜寿。今儿也是他的生日，你也该给他拜寿！’宝玉听了，喜的忙作下揖去，说：‘原来今儿也是姐姐的芳诞。’平儿还福不迭。”这才点出了平儿是今天生日。因为丫头们彼此很要好，所以袭人知道平儿也是这一天生日。

正在拜着，湘云就拉着宝琴跟邢岫烟说：“你们四个人对拜寿，直拜一天才是。”湘云告诉大家说，四个人都在过生日。被子里的哭声一下转成热闹加热闹，热闹加热闹。作者整个在用作曲的方法，从细细的声音忽然变成大交响曲，变成一个大场景，有热闹非凡的感觉。

这一天当中四个人的生日，是四种不同生命的生日，可是作者真的在讲一个东西叫做平等。这天很多人出生，他们也许会变成最受宠的宝玉，也许会变成陪嫁丫头平儿，会变成家里非常穷困的邢岫烟或者非常聪明漂亮的宝琴。可是他们都在过生日，我觉得作者在借着这四个人，这么不同的四个人同一天生日，在讲生命的某一种平等。

《红楼梦》重要人物的生日

探春知道了今天也是邢岫烟的生日，就说：“去告诉二奶奶，赶着补了一份礼，与琴姑娘的一样，送到二姑娘房里去。”岫烟是邢夫人的侄女，因为父母不成材，所以特别穷，很可怜。探春非常懂事，觉得她在众姐妹当中是最受冷落的人，所以要赶快补一份礼给邢岫烟，对她好一点。

探春就有一点开心，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个月，月月有几个生日。人多了，便这等巧，有三个一日的、两个一日的。大年初一日也不白过，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福大，生日比别人就占先，又是太祖太爷的生日。”探春的大姐是贾元春，生日就跟别人不一样，占了第一，果然做了娘娘。然后过了正月十五就是老太太跟宝钗的生日，按公历算大概都是水瓶座那个时间。贾母跟宝钗个性真的有一部分是非常非常像的。

探春刚说到“二月里没有人”，袭人就说：“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就不是咱们家的人？”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林黛玉是阴历的二月十二号生的，用比较粗浅的算法大概是阳历三月份的。所以很多人都说黛玉是处女座，有洁癖什么的，可是她不是。我会觉得如果她是三月出生的也很对，因为她个性里有一种非常绝对的、要强的东西。

“探春笑道：‘我这个记性是怎么了！’宝玉笑指袭人道：‘他和林妹妹是一日，所以他记得。’探春笑道：‘原来你两个倒是一日，每年连头也不给我们磕一个。平儿的生日我们也不知，这也是才知道。’”探春就有一点抱怨了，可是平儿很有礼貌地说：“我们是那牌儿名上的人？生日也没有拜寿的福，也没有受礼的职分，可吵闹什么，可不悄悄的过去？”平儿说我算哪根葱啊，做丫头的生日，也就偷偷过了就算了，哪里还能够敲锣打鼓？她是非常懂事的人，所以觉得自己的身份这么卑微，干吗要过什么生日去惊动别人？可是对曹雪芹来讲，他这一天把四个人放在一起过生日，就是提醒说生命应该受到尊重。

宝钗的谨慎小心

他们就借着这个生日的理由，要开始聚会了，还找了柳家的来操办。“探春一面遣人去问李纨、宝钗、黛玉，一面遣人去传柳氏进来，吩咐他内厨房中快收拾两桌酒席。柳家的不知道何意，因说道：‘外厨房都预备了。’探春笑道：‘你原来不知道，今儿是平姑娘华诞。外头预备的是上头的，这如今我们私下的，又凑了分子，单为平姑娘预备两桌请他。你只管拣新巧的菜蔬预备了来，开了帐，我那里领钱。’”柳家的大概觉得简直是天下掉下来太好的机会让她表现，“柳家的笑道：‘原来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竟不知道。’说着，便向平儿磕下头去，忙的平儿拉起他来。柳家的忙去预备酒席”。

上一回里，柳家的刚刚犯了错，差一点被打四十板子赶出去，是因为平儿、宝玉的帮忙，才让她们平反了冤狱，她当然今天会尽心尽力把菜做好。我们看到，第六十二回和第六十一回中间有一种微妙的关系，上一回许多的委屈辛酸到这一回忽然变成了一种热闹跟繁华，好的文学总是会写到一体两面。我们常常读到像苏东坡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觉得都是在讲凄凉；可不要忘记，他一定对比着“小轩窗，正梳妆”的那种感觉，就是想当年他太太刚嫁过来时，对着镜子在化妆的那个美好。这个时候文学有了对比，才有了后面加倍的思念跟辛酸。

下面有一段大家注意一下，就是他们姊妹兄弟跑来跑去行完礼，要回大观园了，回去的时候“一进角门，宝钗命婆子将门锁上，把钥匙要了自己拿着”。宝钗是一个小姐，照理讲要关门、锁门都是佣人的事，但宝钗特别回头说把门锁好，还说把钥匙给我，我自己管，可以看到宝钗多么小心谨慎。因为她是一个外地来的人，借住在别人家里，别人家如果有任何失窃怀疑到她都不好。宝钗住在大观园里面，妈妈住在外头，为了方便她跟妈妈之间的来往，特别为她们开了一道门，不锁，可是宝钗现在就上锁，钥匙自己拿着，表示说不要因为我弄得这边有一个漏洞。这里面就看到作者的了不起，玫瑰露和茯苓霜的事件发生没有多久，别人还没什么感觉，宝钗就开始有反应了。她不能扮演那个被怀疑的角色，所以她一定要严守分际。

宝玉忙说：“这一道门何必关，又没多的人走。况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里头，倘或家去取什么，岂不费事。”宝钗回答说：“小心没有过逾的，你瞧你们那边，这几日七事八事。竟没有我们这边的人，可知是这门关的有功效了。若是开着，保不住那些人图顺脚，抄近往这里走，拦谁的是？不如锁了，连妈和我也禁着些，大家别走。纵有了事，就赖不着这边的人了。”意思是说你们掉了多少东西我都知道。这么多的事发生，都没有我们的事，我锁起来是对的。宝玉说：“原来姐姐也知道我们那边近日丢东西？”宝钗就说：“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两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连这两件还不知道呢。殊不知还有几件比这两件大的呢。若以后叨登不出来，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来，不知里头连累多少人呢。”

有没有发现，宝玉是天真烂漫，宝钗是心事重重。宝钗一个外人住在这里，看起来不管事，但所有的事她都知道，全部记挂在心里，宝玉却是完全没有概念的。

红香圃排座次

下面他们就要开生日party了，在芍药栏——开满了芍药的花园——当中，有一个叫做“红香圃”的小敞厅，生日宴要开始了。小敞庭有一点像轩，有很多的隔间，隔间都可以打开，变成通透的，可以看到花的红色，可以闻到花的香味，所以叫红香圃。

作者用“筵开玳瑁，褥设芙蓉”八个字带过整个宴会的场景。“众人都笑道：‘寿星全来了。’上面四座定要让他四个人坐。”就是这一天不要管尊卑主仆，四个人都坐主位，因为按照尊卑主仆的话，宝玉、邢岫烟、宝琴和平儿是不平等的。在青春当中，十几岁的孩子，不要讲究尊卑、主仆，所有的生命都应该是尊贵的。这其实在传统的礼法上是非常不合礼教的，至少平儿不能够跟主人排在同一个辈分上，可是今天我们看到他们就是平等的。我们好几次讲到平等的时候，特别希望大家注意这里面有一个和传统礼教不同的意义的出现。

四个人都不肯，觉得主位太大了。薛姨妈就说：“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们的群儿，我倒觉拘的慌，不如我到厅上随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么去，又不大喝酒，这里让他们倒便宜。”“老天拔地”就是说我活到这么老了，她其实知道这些小孩子要玩，如果她在场，他们会玩得不够开心。老人家有老人家的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一让。薛姨妈走了，这一天就变成一群年轻人在一起的日子，他们可以真正开心地玩起来了。

青春王国的游乐会

第六十二回是《红楼梦》所有章回当中比较长的一段，篇幅几乎比一般的章回多出一倍，是因为作者在铺叙宝玉、平儿、宝琴、邢岫烟的生日场景上花了很多的工夫，而且也很细腻地叙述他们当年玩的一些游戏。所以六十二回，尤其在后半的时候，有一种电影里面大场景的感觉。大场景不好写，人物特别多——这一天所有的人都到场了，而所有这些人的个性不同，在玩游戏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动、静和快、慢也都不一样。有一点像什锦，把各种不同的场景特写以后再拼起来的感觉。有时候写到尤氏和鸳鸯、史湘云在那边划拳，有时候写到某两个人在那边下围棋，有时候写到某一个人可能把花揉碎了，再丢在水面上去逗鱼。都是小特写，可是最后加起来是一个大的生日宴会的场景。薛姨妈很识相地走掉了，连两个说书的人也都被赶走了，好像这些年轻的小孩子，借着这四个人的生日忽然解放了，这个地方完全变成了一个自由的青春王国，可以在里面玩起来。

酒席坐定了，宝玉就说：“雅坐无趣，须要行令才好。”但酒令很多，于是他们就抓阄，第一个抓的是“射覆”。宝钗笑着说：“把个酒令的祖宗拈出来。”“射覆”是很古老的游戏，“覆”就是覆盖，在碗盆等器具里面覆盖一个东西来猜，这个猜叫做“射”，打开果然对了，就赢了。可是“覆”什么东西不一定，可能是一些物品，也可能是一个字，就有一点像猜字谜。宝钗说这个“比一切的令都难”，就建议毁了这个，再拈一个雅俗共赏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来，如何又毁？如今再拈一个，若是雅俗共赏的，便叫他们行去，咱们行这个。”

第二个抓的是“拇战”。“拇”就是拇指，“战”是战争，拇指的战争，就是划拳。史湘云非常高兴，笑着说：“简断爽利，合了我的脾气。”她觉得要比输赢，最过瘾的就是划拳，又可以大叫，又可以很快就分出输赢。

射覆

大家看他们是怎么玩的。“探春道：‘我是令官，我吃一杯，也不用宣，只听我分派。’命取了令盆来，‘从琴妹妹掷起，挨下掷去，对了点的二人射覆。’宝琴一掷，是个三，岫烟、宝玉等皆掷的不对，直到香菱方掷了个三。宝琴笑道：‘只好室内生春，若说到外头去，太没头绪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者罚一杯。你覆，他射。’”

如果大家看一下射跟覆的内容，会觉得她们简直像现在的大学教授一样，因为玩游戏的过程都在玩典故。我刚才说射跟覆的意思，是盖住一个东西让别人来猜，可是她们现在玩的游戏是心里想一个东西让别人来猜，“覆”的人会透露出一个讯号，“射”的人就要根据这个讯号猜出有关联的东西。比如宝琴说了个“老”字，是因为她看到门斗上贴着的红香圃的“圃”字。《论语》当中孔子说过“吾不如老圃”，所以说“老”，其实就点到“圃”；那射的人就要讲到一个字——“药”，因为药可以接到“圃”——药圃。

然后是探春出题，宝钗猜。探春说了个“人”字，宝钗说：“这个‘人’字泛的很。”所以探春笑道：“添一字，两覆一射也不泛了。”就像我们猜谜的时候，我给你一点暗示，再给你一点点暗示。说着，探春就再念了一个字——“窗”。宝钗看到酒席上有一只鸡，就知道她要射这个鸡，为什么？商、周时期，早朝的时候有一个扮演公鸡角色的官吏，他必须呼唤黎明，叫做“鸡人”。晋朝有一个叫宋处宗的人，他把一只很喜爱的鸡养在书房窗户旁，所以后来用“鸡窗”来指书房。宝钗很厉害，马上知道“人”和“窗”覆的是鸡，可是注意她不能讲“鸡”这个字，因为射跟覆都要避开谜的本身，所以她就说“埘”，用了《诗经·王风》里面的一句话：“鸡栖于埘”，“埘”是鸡窝的意思。探春一听，也知道她猜对了，“二人一笑，各饮一杯”。

怎么玩游戏玩到这种程度？一个人讲“人”，又讲了一个“窗”，对方就讲了一个“埘”，然后大家都懂了。不只我们今天不懂，其实当时很多人也不懂。如果不是知道这么多的典故，根本不知道在讲什么东西。我觉得游戏很有趣，常常有自己小小的圈子里的一种默契。今天小朋友玩的“任天堂”，我也不知道怎么玩。所以这里我们大概略略地看一下就好，大家也不一定要觉得这些人简直是不得了，怎么可以这么厉害。

湘云定下酒令规则

“射覆”这个游戏太深奥、太难，所以史湘云她们就觉得不好玩，要去猜拳。“湘云等不得，和宝玉‘三’、‘五’乱叫，划起拳来。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也‘七’、‘八’乱叫划起来。平儿、袭人也作了一对划拳，叮叮当当只听得腕上的镯子响。”这些都是一个大场景里面的细节。

不过猜拳也不是随便猜的，史湘云定了一个规矩：“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有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注意尤氏、鸳鸯、袭人、平儿，她们都是不识字的，所以她们很难参与湘云说的这个游戏，因为这个游戏绝对要有文化上的根底。“一句古文”，大概讲的就是唐宋古文；“一句旧诗”，大概讲的是唐诗；“一句骨牌名”，就是牌九中骨牌里的名字；还要有时宪书里的句子，“时”是时间，“宪”是规范，“时宪书”是用来规范整个季节的演变的，也就是我们现在讲的黄历。生活里的东西全部拿来作为游戏在玩。这些十几岁的贵族小孩，他们的的确确在他们的文化品格当中可以把游戏玩得非常的优雅。

大家听了就笑，说：“惟有他的令比人唠叨，倒也有意思。”史湘云特别好玩、开朗、健康，可是又调皮。宝玉不是输了吗，所以她就催宝玉快说，宝玉笑道：“谁说过这个，也等我想一想儿。”这么多啰啰嗦嗦的东西，大概一下子想不出来，黛玉就说：“你多喝一钟，我替你说。”

黛玉行令

这就是黛玉的个性，她的好强在这里表现出来，因为这个东西是她最擅长的。宝玉喝了酒，黛玉就把酒令说出来了，第一句：“落霞与孤鹜齐飞。”出自王勃的《滕王阁序》，非常美的一个句子。第二句：“风急江天过雁哀。”这可能是对陆游的诗句误记，原句是“风急江天无过雁”，或许系唐人诗句，只是出处不详。第三句：“却是一只折足雁。”“折足雁”是指骨牌里面的大刀九，上面六点，下面三个斜点，像一把刀一样，又好像断了一只脚的雁。第四句：“叫的人九回肠。”“九回肠”是曲牌里面的一个调。第五句：“这是鸿雁来宾。”“鸿雁来宾”是时宪书里指秋天快要过完时的季节，这时候大雁从北方回来了。

黛玉多么聪明，反应那么快，可以把几个不相关的古文、宋诗、骨牌名，全部用雁的主题去连接。“九回肠”、“鸿雁来宾”都是凄凉，是秋天，黛玉所有的心事都关乎秋天。“折足”就是指失去了父母，失去了亲人的那种孤单的感觉。再看孤鹜、晚霞，黛玉的世界里面不是黎明，都是晚霞；黛玉的世界里不是一队一队飞的鸟，都是孤鹜。“风急江天过雁哀”，风吹得这么凄厉，江面上飞过去的大雁，发出哀苦的声音。每一句都是林黛玉心里的感觉。诗就是人的心事，黛玉这一连串句子，刚好道出了她的心事。

说完以后大家都笑了，说：“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接下来还没完，因为刚才是酒面，下面还要有酒底，酒底必须要在当场拿一道菜里的东西出来，然后去写诗。林黛玉拿了一个榛穰，就念出来了：“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这个游戏也许会把今天的读者吓到，我的二十几岁的学生，一读到这里就说，我不要念《红楼梦》了。有时候可能很多朋友不见得赞成，但如果年轻人愿意看《红楼梦》，我是帮他们跳过这些部分的。因为如果他可以看下去的话，这些东西有一天他慢慢会去看，不见得一定要在第一次把他吓住。因为这个游戏的背后需要丰厚的文化背景，那刚好跟今天小孩的背景完全不一样。后来我就跟他说：“没关系，你写出一部电影的名字，一首周杰伦的歌的名字，一个电玩的名字，把这些连成一串。”那个东西就是我不会的。

这个令完了以后，“鸳鸯、袭人等皆说的是一句俗语，都带了个‘寿’字”。有没有发现作者又在对比，因为你叫鸳鸯、袭人这些人讲什么曲牌、古文简直是把她们难死了，所以她们说的只要每一句里有个寿字，像“寿比南山”什么的就好了。曹雪芹当然很有学养，但我觉得更了不起的是他从来不卖弄。

“大家轮流乱划了一阵，这上面湘云又和宝琴对了手，李纨和岫烟对了点子，李纨便说了一个‘瓢’字，岫烟便射了一个“绿”字，二人会意，各饮一杯。”最好玩就是“二人会意”，旁边人都不知道她们在干吗，因为她们的默契太好了。我的侄女、侄子常常让我猜谜，我觉得头都快要昏掉了，有次他们比起四个手指问我：“这是多少，你用英文发音。”我说：“four”。然后他们把四根手指折下来问我说，这样是什么？我就呆掉了，后来他们公布答案说是“弯的four（wonderful）”。其实这个就是射跟覆，你看每一代的游戏都有自己的规则在里面。所以我还是希望，不要用黛玉、宝钗的文化教养去打击另外一代的年轻人，觉得他们一无是处，也许他们斗智的“弯的four（wonderful）”也可以变成小说里的一部分。我想这个是读《红楼梦》的游戏觉得最有趣的。

湘云的调皮幽默

下面我们看到湘云划拳输了，“请酒面酒底”，宝琴就说：“请君入瓮。”意思是说，你输了，现在请你进来受罚。大家就笑起来，说这个典故用得好极了，有一点在嘲笑湘云。

但湘云就是湘云，这个女孩子的身上都是大气的东西。刚才听到的“折足雁”、“九回肠”都是缠绵和婉转的悲哀，现在我们听到湘云的第一句就是：“奔腾而砰湃。”这是欧阳修的《秋声赋》里的句子，小时候常常被爸爸逼着背。欧阳修听到外面有种声音，就叫书童出去看看，童子告诉他，这个声音在树林当中奔腾而砰湃，是秋天的声音。第二句，“江间波浪兼天涌”，是杜甫《秋兴八首》里的句子。在游戏当中顺口而出的东西才真正是个性，史湘云的个性跟黛玉真是不一样。下面一句：“须要铁锁链孤舟。”“铁锁链孤舟”是骨牌里的名字，她用字跟黛玉也不一样，“铁锁链”，里面都是刚硬的东西。第四句：“既遇着一江风。”“一江风”是曲牌名。第五句正好接上了，因为有一江风，所以“不宜出行”。“不宜出行”也是时宪书里面的句子，就是这个季节不宜于远行的意思。作者其实借着这一个游戏在写人性，黛玉心事的底蕴永远是一个失群的孤雁，湘云刚好是奔腾澎湃的江水，有大气与辽阔的感觉。

她说完了以后，大家都笑了，说：“诌断了肠子的。怪道他出这个令行，故意惹人笑。”酒面说完了，要说酒底。这时候湘云的可爱和调皮都表现出来了。大家都在等她说，她却“吃了酒，拣了一块鸭肉呷口，忽见碗底有半个鸭头，遂拣了出来吃脑子”。等大家急得让她赶快说，才用筷子举着鸭头说：“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

她一说完，“众人越发笑起来，引的晴雯、小螺、莺儿等一干人都走来说：‘云姑娘会开心儿，拿着我们取笑儿，快罚他一杯才罢！’”在这一天里，这些小孩子当中好像没有界限了。平常主人跟丫头之间有很多的界限，可是现在丫头会说：“好，你笑我们，你要罚酒。”丫头跟小姐之间就有了青春年华里同伴的感觉。

她们说：“怎见得我们就擦不起桂花油？倒得每人给一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就笑着说：“倒有心给你们一瓶子油，又怕挂误着打窃盗官司。”黛玉的个性又出来了，黛玉永远忍不住，因为她知道玫瑰露的事情。“众人不理论”，因为大家可能也不知道她在讲什么，“宝玉却明白，低了头。彩云有心，不觉红了脸。宝钗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好动人的一个场面。宝钗觉得你不可以这样子，你觉得无所谓的一句话，为了开玩笑，可是那个人听者有心，心里面受伤了。而且这本来就是不能明讲的东西，这个事情是瞒着探春的，所以彩云脸上红了又不能讲。作者真是惊人，热闹到这样的场景中，还带出了第六十一回的关系。

黛玉其实没有恶意，本来是要讥笑宝玉的，结果说忘了，“打趣着了彩云，自悔不及，忙一顿行令划拳分开了”。

宝钗的心事

“底下宝玉可巧与宝钗对了点子。宝钗便覆了个‘宝’字。”这一段大概有很多的暗示。如果我们刚才讲黛玉的心事是孤独，史湘云的心事是一种辽阔跟大气，宝钗的心事到底是什么？其实这个时候透露出她真正在意的其实是她跟宝玉的婚姻。

宝玉想了想就知道宝钗在开玩笑，拿自己佩的通灵宝玉开玩笑，就笑着说：“姐姐拿我作戏谑，我却射着了。说出来姐姐别恼，就是姐姐的讳‘钗’字就是了。”古人有避讳的习惯，对别人尊敬的时候，不能够随便用别人的名字。比如唐朝的人写到“民”字时要少一笔，因为要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讳。讲话的时候父亲、母亲名字的发音是要避开的，前面曾经提到林黛玉每一次念到敏捷的“敏”的时候，她都不念“敏”，念成“密”，因为她妈妈叫贾敏。所以宝玉的意思是说我不恭敬了，念到你的名字，本来应该是不能念的。

大家问怎么解，宝玉说：“他说‘宝’，底下自然是‘玉’了。我射‘钗’字，旧诗曾有‘敲断玉钗红烛冷’，岂不射着了。”“敲断玉钗红烛冷”是宋朝诗人郑会的句子。其实它是什么诗不重要，这是一个影射，红烛是结婚时候用的蜡烛，最后宝钗如果真的嫁给宝玉，可红烛是冷的，玉钗是断的，“敲断玉钗红烛冷”，等于没有得到。

宝钗时时刻刻想嫁给宝玉，可是嫁了又怎么样，最后宝玉出家。如果宝玉在这里讲的这一句诗是谶语，其实等于是一个对宝钗的开示。当然宝钗未必懂。我觉得这一句诗里，是未来会出家的宝玉留给他将来妻子宝钗的一个偈，意思是，你时时刻刻、念念不忘的执著，到最后是一场空。

湘云说：“这用时事却使不得，两个人都该罚。”香菱因为最近正在学写诗，对典故很留心，所以她说：“不是时事，这也有出处。”湘云就说：“‘宝玉’二字并无出处，不过是春联上或有之，诗书记载并无，算不得。”这个时候她们就有一点比赛学问了。香菱说：“前儿我读岑嘉州五言律，现有一句说‘此乡多宝玉’，怎么你倒忘了？”史湘云、林黛玉、薛宝钗的学问都比香菱好，香菱是一个被卖来卖去的可怜的小女孩，可是最近因为喜欢写诗，读了很多诗，结果她赢过她们了。这可能是另外一种平等，她的用功使她超越了她们。

香菱又说：“后来又读李义山七言绝句，又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又是一个暗示，李商隐的诗里说女人戴在头上的宝钗，没有一天不会沾惹灰尘；你觉得她辉煌灿烂，可是她其实是一个不断被灰尘掩盖的过程，又在讲宝钗。所以这一段里面暗示了宝钗未来的命运。宝钗太执著，可是表面全部不露出来，但这一段里面透露出热衷其实是没有用的。

湘云被香菱问住了，只好又喝了一杯酒。

场景变换

这时候场景又变了：“大家又该对点的对点，划拳的划拳。这些人因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便任意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真是十分热闹。”这一段完全可以拍电影，作者忽然把镜头拉远，变成大场景。“红飞翠舞”，因为女孩子身上穿的衣服有红的绿的；“玉动珠摇”，身上所有的首饰都在晃动。就用八个字，整个大场景出来了。

玩了一天，“接着林之孝家的同着几个老婆子来，深恐有正事呼唤，二者恐丫环们年轻，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约束，恣意痛饮，失了体统，故来请问有事无事”。这个时候有管家来了，管家大概觉得这些小孩子是不是玩得太过分了，因为没有大人在场，所以大家收不住，喝酒、猜拳，越闹越厉害，没有结束的时候。所以管家就有点来探听一下的意思。

平儿平常是一个管理者，可是这一天她自己是寿星，所以也被灌酒。这个时候就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平常都在管别人，现在人家来可能要讲话了，说你们这些人平常都不准我们赌钱，不准我们喝酒，今天你们闹成这个样子。平儿就有一点不好意思，说：“我的脸都热了，也不好意思见他们。依我说竟收了罢，别惹他们再来，倒没意思了。”探春笑着说：“不相干，横竖咱们不认真喝酒就罢了。”正说着，有一个小丫头笑嘻嘻走来说：“姑娘快瞧云姑娘去，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石板凳上睡着了。”

史湘云醉眠芍药裀

下面是《红楼梦》里写得最好的一个画面，没有事件，也不是一个道理，而是青春在自己完全意识不到的美当中的状态。“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嚷嚷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

短短的一段，为什么很多画家会把这一段拿出来做画，因为大概觉得这是生命里面最美好的情景。就像年轻时去郊游、露营，可以躺在一个鹅卵石的溪床里，或者是一个青草地上，其实是一个自在和放松的状态。

最有趣的是，史湘云喝醉了酒也不安静，讲梦话还在行酒令，说：“泉香而酒冽。”这是欧阳修《醉翁亭记》里的句子，泉水这么香，所以酿出来的酒也是最好的。“玉碗盛来琥珀光”，李白的句子。“直饮到梅梢月上”，“梅梢月上”是骨牌里面的“八”，底下五点摆成梅花形，上面三点像新月往上升起来。“醉扶归”，是曲牌的名字；“却为宜会亲友”，“宜会亲友”是时宪书里的句子。

这是史湘云的梦想，人生可以喝到这样快乐，跟所有的好朋友在一起喝。有没有感觉跟黛玉的差别这么大，黛玉那么极度的孤独，史湘云这么极度的热闹，希望生命是一个最美好的醉酒的状况。

所以大家就推她说：“快醒了，吃饭去！这潮凳上还睡出病来呢。”“湘云慢启秋波”，“秋波”在讲眼睛，就是慢慢张开眼睛，“见了众人，又低头看了一看自己，方知醉了。原是来纳凉避静的，不觉的因多罚了两杯酒，娇弱不胜，便睡着了，心中反觉自愧。连忙起身挫挣着同人来至红香圃，用过水，吃了两盏浓茶。探春忙命将醒酒石拿来，给他衔在口内”。现在我也一直不知道“醒酒石”是什么东西，大概是一种玉石，含在口中可以解酒。“一时又命他喝了些酸汤，方才觉得好了些。”

各种的民间画报、插图，还有文人画当中，不断出现“史湘云醉卧芍药裀”这样的画面。这个画面是青春最美的记忆，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在花里面睡着了，花瓣落满一身的那种美和快乐。到某一个年龄之后，你可能不一定会懂得青春里面这样的画面的美。每一年三月，我都会去台大，那个时候整个校园开满了杜鹃花。很多女孩子就真的睡在那边，让花掉在身上。她们不一定读了《红楼梦》，可是她们和湘云其实有一样的东西，她们在梦想生命里面的美好。

一个年轻孩子躺在草地上，你会觉得好棒啊！真好，在能够无忧虑的时候，就这样无忧无虑地躺着。以后她长大，自然总有事情等在后面；她的人生接下来是什么，你只能替她祝福，担心也没有用。只是让她在青春里能够感受到青春多么美好，也许带着这个美好，她将来可以走得更远，可以在人生里有更多自己的梦想。史湘云这一段，我特别希望大家可以把它当成《红楼梦》里面一个重要的象征来看。

长镜头和过场

“当下又选了几样果菜与凤姐送去，凤姐又送了几样来。宝钗等吃过点心，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观花的，也有扶栏观鱼的，各自取便，说笑不一。”刚才讲“红飞翠舞”、“玉动珠摇”是一个大场景，那么现在又是大场景，就像电影里的长镜头，镜头拉过去，依次看到几个小的场景。“探春便同宝琴下棋，宝钗、岫烟观局。黛玉和宝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哝哝，不知说些什么。”黛玉和宝玉两个永远是唧唧哝哝，别人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的，这才叫爱情。爱情是讲所有的废话，爱情的语言大概是全世界最无聊的语言，如果在旁边听，会觉得真是无聊到死。可是恋爱的人一定要讲，一定要听到声音，不是听内容，而是要感觉到对方的声音。

下面插进来一段，说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带了一个媳妇进来，这个媳妇有一点爱拨弄是非，老是讲八卦，所以就说要把她赶出去了。探春一面下棋，一面就交代应该如何处理。这绝对是一个过场的事件，就是大家过生日，宴会逍遥，可是事情还要处理，因为探春是王熙凤生病的时候代理的人，所以有事情发生不能不处理。

“黛玉和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遥遥看着，黛玉便说道：‘你家三丫头倒是个乖人。虽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儿不敢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来了。’”因为探春刚才处理这件事情，交代说“先撵出他去，等太太回来，再作定夺”，她不肯随便去判定事情。我们通常觉得，一个人刚刚到差会狐假虎威，开始摆架势，所以黛玉说这个探春了不起。可宝玉跟她讲，其实你还没有完全看对她，“你病着时，他干了好几件事”。这一段其实有一点用旁观的方法在赞美探春。

芳官撒娇

两人聊了一会，黛玉就“转身往厅上寻宝钗去了”，宝玉正要走时，袭人“手内捧着一个小连环洋漆茶盘”，给宝玉和黛玉送了两杯茶，因为她永远要服侍宝玉。她说：“我看你两个半日没吃茶，巴巴儿的倒了两钟新茶来。他又走了。”袭人问宝玉黛玉怎么走了。宝玉说：“那不是他？你给他送去。”说着自己就拿了一杯。

“袭人便送了那钟去，偏和宝钗在一处”，袭人就笑了，说：哎呀，你们两个人，我只拿了一杯茶来。那你们哪一个比较口渴，就先喝好了，我再去倒。宝钗说不渴，只要漱一漱口就够了，“说着先拿起来喝了一口，剩下了半杯递在黛玉手内”。袭人笑着说：“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这病，大夫不许多吃茶，这半钟尽够了，难为你想的到。”说完，“饮干，将杯放下”。我们一再提到宝钗与黛玉之间是有斗争的，因为她们好像在争夺什么东西，可是中间曾经有过一个转换，宝钗化解掉黛玉所有的心防，让黛玉觉得宝钗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所以这个时候你看她们的亲怎么表现，同一杯茶，宝钗喝了一口以后，半杯剩下的给黛玉喝。我们分享同一个东西的时候，一定有亲密的关系，不是口头上的亲，而是在动作里表现出来。

两个人喝完茶，袭人回来接宝玉的茶杯，宝玉就问她：“这半日没见芳官，他在那里呢？”这一天是宝玉的生日，他是寿星，他竟然会想到芳官怎么不见了。袭人四顾一瞧说：“才在这里几个人斗草的，这会子不见了。”“斗草”就是摘花在玩。大家说芳官在房里休息，宝玉竟然忙赶回去，让芳官不要一个人在房里，要玩一起玩。其实他是觉得所有的爱与美，要跟所有的人分享，如果不能分享，他就不觉得那个爱与美有存在的意义。我们也提到说宝玉特别爱黛玉，其实也是因为他觉得黛玉特别需要一种关心，因为她孤独。像王熙凤那么爱热闹的人，他就觉得还好，所以王熙凤生日的时候他反而跑掉了。可见，宝玉的个性是特别会去关心孤独者。

芳官就有一点撒娇，说：“你们吃酒不理我，叫我闷了半日，可不来睡觉罢了。”宝玉房里的丫头，每一个都在跟他撒娇，然后他就讨好。“宝玉拉了他起来，笑道：‘咱们晚上家去再吃。’”他有一点抱歉的意思是说，对不起，我今天没有办法陪你，因为今天生日太多客人来了，我要招呼别人，今天晚上关了门以后，我们自己院子里面最亲的人再来喝酒。然后接着安慰她说：“回来我叫袭人姐姐带你桌上吃饭，何如？”

芳官就说：“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单我在那里也不好。我不惯吃面条子，早起也没好生吃。刚才饿了，我已告诉了柳嫂子，先给我做碗汤盛半碗粳米饭送来，我这里吃了就是了。若是晚上吃酒，不许叫人管着我，我要尽量吃够了才罢。我先在家里，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偏学了这劳什古子，他们说怕坏嗓子，这几年也没闻见。赶今儿我是要开斋了。”

这完全是芳官的语言。芳官是唱戏出身的，她有一种在舞台上被娇宠的感觉，真正训练出来的丫头不会讲这种话。其实是有一点同学、小朋友在一起的那种开心，而宝玉又特别疼她。宝玉说：“这个容易。”宝玉就是纵容所有的人，觉得好，就让她好好喝。“说着，只见柳家的果遣人送了一个盒子来，小燕接着揭开，里面是一碗虾丸鸡皮汤，又是一碗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腌肉，又一碟腌的胭脂鹅脯。”这道汤是取虾子的脆、Q弹，可虾没有油，而鸡皮是有油的，所以虾丸加上鸡皮炖汤。这几道菜我倒觉得是《红楼梦》里面比较容易做的，大家可以试试看。“还有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并一碗热腾腾、碧荧荧蒸的绿畦香稻粳米饭。”“奶油松瓤卷酥”有点像欧洲的西点，卷酥就是因为里面用奶油以后，它一层一层会酥。

隔锅饭儿香

小燕这个丫头就把它放在桌子上，又拿了小菜和碗筷过来，拨了一碗饭。芳官说：“油腻腻的，谁吃这些东西！”只把汤泡饭吃了一碗，拣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芳官是一个丫头，可是吃东西吃到这么挑。

柳家的主厨真是蛮辛苦的，每天要打点这些人，其实都不是宝玉、宝钗，这些丫头们就已经让她够受了。马上要吃晚饭了，可是她中间就来吃个点心。因为柳家的很喜欢芳官，也用得着芳官，她就伺候得很好。可如果是司棋，她就说没有鸡蛋了。厨房对待人的态度，真的也有一点不同。

宝玉很奇怪，在外面忙了半天跟人家喝酒，反而觉得现在这个饭闻起来很香，“倒觉比往常之味又胜些似的，遂吃了一个卷酥，又命小燕也拨了半碗饭，泡汤一吃，十分香甜可口”。宝玉在外面有一群热闹给他拜寿的人，他反而回到家里吃那些小小的东西的时候，开心得不得了，觉得比外面的酒席都好吃，因为好亲切，没有拘束。其实我们真的会碰到这样的场面，有时候去参加那种大酒席，吃得头都晕了，吃得好累，因为一直在那边应酬，一桌子的人只有你旁边的那个人认识。

然后宝玉出来去吃晚饭，“只用茶泡了半碗饭，应景而已。一时吃毕，吃茶闲话，又随便玩笑”。这一段慢慢就引导到香菱的故事了。

香菱换裙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个人，都满园中玩了一会，大家采了些花草来兜着，坐在花草堆中斗草。”香菱找到了叫做夫妻蕙的花。她还解释说：“一箭一花为兰，一箭数花为蕙。凡蕙有两枝，上下结花的为兄弟蕙，并头结花的为夫妻蕙。我这一枝并头者，怎么不是？”旁边人就笑她说：“你汉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闹来闹去的时候，香菱就被人家推倒了，滚在地上，一条全新的红色裙子被泥水弄脏了。

“可巧宝玉见他们斗草，也寻了些花草来凑戏”，他找到的是一棵并蒂莲。宝玉看到香菱的裙子脏了，觉得好心疼，他说：“你快休动，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儿膝裤鞋面都要拖脏了。我有个主意：袭人上月做了一条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换下这个来，如何？”宝玉永远在做这种事，底下的丫头衣服脏了，他也去帮忙，底下的丫头没吃饭也去帮忙。香菱笑着摇头说：“不好，倘或他们要听见了倒不好。”宝玉道：“这怕什么。等他孝满了，他爱什么，难道不许你送他不成？你若这样，不是你素日为人了！况且不是瞒人的事，只管告诉宝姐姐也可，只不过怕姨妈老人家生气罢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点头笑说：“就是这样罢了，别辜负了你的心。我等着你，千万叫他亲自送来才好。”

袭人拿来裙子以后，香菱就要把裙子解开换上，可是看到宝玉在一边，说：“你背过脸去。”宝玉转过脸，香菱才把裙子换了。换了以后，“香菱见宝玉蹲在地下，将方才的夫妻蕙与并蒂莲用树枝抠了一个坑，先抓些落花来铺垫了，将这莲蕙安放好，又将些落花来掩住了，方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这又做什么？怪不得人人说你惯会鬼鬼祟祟的作这使人肉麻的事。你瞧瞧！这手弄的泥污苔滑的，还不快洗去。’宝玉笑着，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走开”。

第六十二回结尾的时候看到这一段，其实非常动人。宝玉生日的大繁华场景里，作者在写宝玉内心的个性，所以才会带出他从宴会里面抽身出来的感觉，回到怡红院，跟芳官在讲话，跟小燕在讲话的这些部分。然后带出他对人的最大的关心，特别是对香菱。

我觉得这里面也有一个暗示。香菱这条红色的石榴裙最禁不起染，一经了水跟泥之后，它就褪色，变坏了。而且宝玉还叫她千万别动，否则它又会染到其他的地方。“染”是说某一种污秽的沾染，可是宝玉希望人的生命当中能够有另外一种洁净、一种清洁的东西。最后他挖那个洞的时候，他污染了自己，可是他要把那个并蒂莲和夫妻蕙好好埋在一个坑里——他宁可自己脏了，也不要其他的生命受害。

更大的情缘

宝玉真的关心生命本身，他对每一朵落花都有惋惜在里面。曹雪芹晚年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惋惜的不是花，而是所有死去的、失落的姐妹。这些在青春当中曾经有过美好记忆的女性，全部一一地走掉、消失。《红楼梦》一部书不过就在做这件事——把他一生所有记忆里面有情缘的人做最后一次的掩埋。小说是用文字掩埋，可在这里是用泥土掩埋。

所以第六十二回我一直觉得是重要的一回，因为这一回当中你可以看到借助着宝玉的生日，呈现出他生命中的某一种关怀和某一种情怀。这个人在这样富贵荣华的巅峰，受到人间宠爱的巅峰，却把自己释放到一个对孤独者最大的关心当中。所以最后他回到家里和芳官吃饭那一段，变得非常美，还有跟香菱相处的一段，也是非常美的。因为这些人都是最漂泊的生命，芳官是被卖到戏班子，香菱是被卖来卖去的一个孤女。他反而跟她们建立了一个最好的情缘。甚至你会发现在生日的这一天，他离开了黛玉和宝钗。如果这个小说被解释成只是写他与宝钗、黛玉的爱情，其实太小看这个小说了。我相信这个小说有更大的情缘在里面，是他跟所有这些孤独者、受伤者如何依靠在一起的感觉。

我们很难用常理去判断宝玉的行为。在过去那样一个时代当中，宝玉这样的一个男主人，跟他自己身边的这些女性的奴仆之间的关系，有了另外一种纯然从人性出发的关心、平等。第六十一回和第六十二回牵涉了家族里许多完全不同的层次、阶级，并把他们全部放在同一个平台上，一起来做人的思考，用共同的方法来书写这些生命，这是《红楼梦》最了不起的地方。

第六十三回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死金丹独艳理亲丧

私密的生日宴

《红楼梦》第六十三回有一个重点是讲贾宝玉的生日。其实在第六十一回、六十二回已经看到因为贾宝玉的生日，整个贾府是多么热闹。可是作者的写法很有趣，在第六十一回、六十二回的时候，他写贾宝玉的生日是有点社会性的。所谓的社会性，是说贾宝玉作为那个年代的一个贵族少爷，在社会上有很多复杂的人际关系，未必全是宝玉个人的人际关系，其实有很大一部分是他家族的。宝玉其实很不喜欢这种东西，要应酬，别人送礼来，他要去见客人，然后讲一些他不愿意讲的话，感觉到累得不得了。所以他才偷偷跟身边服侍他的丫头们说，我们今天晚上自己在家里面开一个生日宴会。

这里面有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四个大丫头以及四个小丫头，她们是怡红院里跟宝玉生活最密切的几个女孩子。她们的年龄都很接近，宝玉如果是十四五岁的话，其他的人大概也都在十五岁上下，不会超过十六岁，今天可能是高中一年级、二年级的学生。他们设计了一个夜宴，把怡红院——宝玉自己的私人宿舍——门关起来，不让外面的人知道。

宝玉这个男孩子其实没有什么主仆之分，他会觉得在社会性上，我是少爷，你们是丫头，关了门以后我们就是同龄的青春朋友。这个晚上的生日宴会，其实在代表人是可以跨越很多的界限，有另外一种生命的依靠。

花与青春

刚好这一天晚上他们玩了个游戏，叫“占花名”，这一天晚上每一个女孩子就抽到了一个代表她们生命的花。他们后来把薛宝钗、林黛玉、史湘云、探春请来，把香菱、薛宝琴也请来，大概宝玉把身边觉得跟他的生命有最多缘分的这些女孩子都请来了，所以每一个女孩就抓出了代表她生命的一个花的形态。很多人把六十三回抽出来，作为《红楼梦》十二个女孩子命运的某一种象征和代表。当然不全，因为妙玉并没有参加——妙玉是一个出家的尼姑，大概不宜于参加一个生日宴会——可是妙玉有一张祝贺宝玉生日快乐的柬放在宝玉的桌上，她是以没有到场的方式在参加。

在过去比较传统的中国文学里，常常用花与花神的关系来代表很多的象征意义。花是春天的生命，花是一种青春，花是一种美，花有香味，可是花又非常短暂，这都是《红楼梦》特别想要用花来做象征的原因，因为作者想要讲的是一个青春的生命形态。青春的生命形态是生命可以开放到极度灿烂的状况，可是不要忘记它又非常短暂，所以《红楼梦》的华丽与感伤是同时并存的，因为青春本身隐含了关于凋零、死亡这种感伤的预言。每一个女孩子只是一个短暂的生命，她们不会存在很久，她们很快会凋零、会消亡。而宝玉有一点像一个花神，这个花神其实是主管着所有花的，对花有一种疼惜跟照顾，可是他也不可能使花长存。

荣格的心理学说认为，美其实不是一种存在，美是一种消失，如果春天的花一直存在，它并不构成美的条件。恰恰因为它本身是在一个消失的状态，而且因为它短暂，才构成了那个对美的特别强的惋惜。过生日是跟朋友去分享自己拥有这个生命的快乐，可是很多人在生日时，特别是在十八岁或者二十岁的生日的时候，大概也都感觉到一种感伤。在朋友吹完蜡烛、切完蛋糕，走了之后，特别会有一种孤独感，会感觉到一生只有一次十八岁，或者只有一次二十岁，这时会有特别强的一种青春形式的对生命感悟的力量。

宝玉在这一天是过十四岁还是十五岁的生日，作者并没有明讲，因为之前宝钗过了十五岁的生日，宝玉叫宝钗“宝姐姐”，所以有可能宝玉是在过十四岁的生日，也有可能在过十五岁的生日。十四五岁，是一个半大不大的年龄，好像要告别他的童年，然后进入青少年的时期。

生命的黄金岁月

六十三回也刚好是一个转折，前面是宝玉的生日，后面一段写到了贾府一个长辈贾敬的死亡，是生日和死亡的对比。生命本来就是两面的，曹雪芹在写《红楼梦》时，感悟到生命的爱恨、生死，其实都是一体两面的东西。所以他每次在写到极度繁华的时候，就会写出另外一个幻灭的状况。

我一直认为六十三回有一点像电影里的停格、生命里的停格，作者好像希望他的生命永远停在那个状态，不要再往下发展，因为再往下发展贾家就开始是死亡、抄家、败落，全部是悲哀的事情。也许我们在自己的一生当中，有一天回忆的时候，觉得只有几个极大的爱、极大的恨或极大的喜悦和极大的惊恐，会变成一种停格。越到老年越明显，如果说到了临终的时刻，我相信那个停格是非常单纯、非常简单的，可能只有一个画面。生命是一个连续不断的动态旅程，可是其实到最后是一个停格。

有很多的事情一直在过去，可是不会停留，真正会停留的，有一点像我们在金沙江里筛沙子，所有的沙子漏完以后，剩下的黄金，其实是非常少的，我们叫“披沙沥金”。生命里面最后剩下的纯粹的黄金，恐怕只有一点点。对于曹雪芹来讲，我觉得十四五岁是他生命里的黄金岁月，然后那个生命就停格在那里。因为他长大之后，要面临自己家族很多悲惨的事件，面临很多的侮辱，面临后来自己一家人三餐不继的窘状。所以特别希望大家在读六十三回的时候，感觉一下这个少年、这个青少年生命里面的一种繁华极盛的美。

“情”与“淫”

占花名的时候，宝钗一抽就抽到了牡丹，牡丹一直被认为是花中之王，我们会觉得宝钗的生命像一朵牡丹。接下来大家就问，林黛玉会抽到什么？黛玉自己也在疑惑，她也觉得这花是一个暗示、是一个预言，代表着她在人间的生命。最后她抽出的是芙蓉。其他的女孩子都是陆地上的花，黛玉是水中的花，她是跟这些人都无关的。因此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在这一天的生日宴会当中，的的确确用了各种花，暗示了所有生命存在的不同形式。

我特别强调不同形式，因为生命是不可取代的。如果对生命去排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恐怕刚好不懂《红楼梦》的意义。《红楼梦》本身没有办法去排名次，《红楼梦》只是不同形态地完成自己。牡丹是花园里一眼就看到的花，不能不注意到它，可牡丹是不可能在秋天开花的，牡丹只要有一点点不对的气温，就没有办法存活。所以我们说牡丹是最美的，可是也最脆弱。但是菊花可以在秋天开花，梅花可以在冰雪中开花。也许我们会发现自己的一生也有不同的花的开放形式，二十岁可以看到自己的生命大概都像牡丹，希望在人生里争强斗胜，希望永远是第一名；不论聪明才华，还是自己在人世间受到的重视瞩目，还是长相、人缘，都是牡丹。牡丹代表了在现世当中的成功和宠爱，到某一个年龄，才会懂菊花或者梅花存在的意义。

这一天晚上所有人抽出来的花都象征着她们自己生命的一个状态，里面没有高下比较，所以宝玉跟所有这些身边的女性之间的情感几乎没有分别性。这会不会是一种滥情？在现世的世界当中，宝玉自己也有很多的疑惑。第五回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碰到警幻仙姑，警幻仙姑就说：“你是天下第一淫人。”宝玉觉得他一生所重只是情而不是淫，可是警幻仙姑认为“情既相逢必主淫”，情跟淫之间也是一体两面的东西。曹雪芹写这本书的时候，借着宝玉的生日讲出情的高贵性，其实到最后并没有欲望，并没有现世的占有性。情的高贵在于它是一种生命在特殊时空里面的分享，而且他看到了生命最后极度的幻灭性，知道每一个生命跟他都有一段缘分。

宝玉的生日过完之后，贾敬去世，他的儿子贾珍和孙子贾蓉就开始办丧事，可是办丧事的时候，贾蓉的“淫”就表现出来了。这些描写跟宝玉的生日是截然不同的，一个是非常肉体的，一个是非常心灵的状况。所以其实曹雪芹非常注意地在谈情的高贵与某一种不堪的肉体上的卑微。他不见得是批判，他只是让你看到贾蓉跟宝玉的不同。

宝玉其实跟所有的东西并无挂碍，好像很亲，好像有极大的眷恋，可是在极大的亲、眷恋里面他知道再亲，有一天都会走掉。你跟一个生命这么靠近，可是你知道它迟早会走，这个时候眷恋会变成单纯的珍惜。可是像贾蓉，其实是没有看透彻生命的幻灭性，所以他会在肉体上有一种离不开的东西，变成纠缠。也许作者在对比这两个，可是当然很难分。

情分

好，接下来，我们回到文本：“话说宝玉回至房中洗手。”因为外面的应酬宴会过得有点烦了，回到家就洗手，有一点点象征说，要把外面应酬的东西摆脱掉，把所有敷衍的东西摆脱掉。他跟袭人商量说：“晚间吃酒，大家取乐，不可拘泥。”“不可拘泥”是说绝对不可以像外面的人这么拘谨，因为他白天已经累死了，而且不是累了一天，是累了好几天。所有国家高层的官吏，都为了这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子的生日来了。宝玉觉得厌烦得不得了，他希望给自己保留一个不可拘泥的部分。

所以不细读《红楼梦》，可能看不到其中的批判性，而这个批判性今天竟然还可以适用，而且有时候会觉得好像有一点变本加厉。我相信社会习俗的改革，往往不是政治革命可以取代的东西，而是一个心灵的革命，只有我们回来做自己，才可能真正改革。

袭人说：“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人，每人五钱银子，共是二两。芳官、碧痕、小燕、四儿，他每人三钱银子，其余告假的不算，共是三两二钱银子，早已交给了柳嫂子，预备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儿说了，已经抬了一坛好绍兴酒藏在那边了。我们八个人单替你过生日。”这些大丫头一个月的薪水，袭人最多，是二两，其他人大概是一两。她们等于拿了半个月的薪水出来给宝玉过生日。芳官、碧痕、小燕、四儿这四个小丫头薪水更少，一个月大概只有五钱银子，所以她们每个人拿三钱银子出来，比一半还多。

《红楼梦》很少讲到这么准确的数字，可是这一次讲到准确的数字，我觉得里面在讲情分。情分的“分”这个字很有意思，刚好也就是“分”。钱再少，可以跟别人分的时候，就是富有的。钱再多，不能跟别人分的时候，其实就是贫穷。什么叫情分？因为它可以分。

曹雪芹在晚年写《红楼梦》的时候，好像记得他十几岁过生日，有人曾经拿出这么一点点钱给他过生日，是他要一生怀念和感谢的。其实曹雪芹这个少爷年轻的时候什么东西都有过，但对他来讲，一生收到最大的礼物，不是那些金玉如意，而是这些丫头跟他分享的那个几钱的生日宴会。情分不是世俗里面讲到的多跟少，情分是因为可以分享，真正的分享。对南安郡王来讲，一个金玉如意不算什么事，可是对这些丫头来讲，五钱银子是不得了的数目，是她们生命里面的绝大部分，她们跟宝玉分享了。

夜宴之前的准备

宝玉就有一点不安，说：“他们是那里的钱，不该叫他们出才是。”晴雯说：“他们没钱，我们是有钱的！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领他们的情就是了。”晴雯的话里面有一种很深的情分，因为生命之间这么亲，才会有这种感觉。宝玉这个少爷真的很有趣，他跟身边的人的关系是这么奇特，他打破了所有我们今天生命里可能认为的界限。

宝玉听了以后说：“你说的是。”袭人就在一边笑他说：“你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儿，蠢蠢的你再过不去。”那晴雯就又笑这个袭人说：“你如今也学坏了，专会架桥儿拨火儿。”就是说你又在那边挑拨是非了。这里面其实是微不足道的一些小细节，刚好透露出这些人的关系。借着这几句对话，忽然让你觉得主仆的关系完全解放了，变成一种非常亲密的人的关系。

她们还准备了四十碟的果子，又偷偷去拜托平儿藏了一坛绍兴酒。注意这里面有一点暗示酒在贾府可能是管制的，这些青少年不能够随便拿到酒，所以说动用了平儿——王熙凤的管家——帮她们拿到酒。

宝玉说：“关院门罢。”就像我们今天的学生要在宿舍里做一些事情，比如吃火锅之类的，为防着教官来查，赶快就要把门关起来。袭人就笑他说：“怪不得人说你是‘无事忙’！这会子关了门，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大概我们想要“做坏事”的时候，心会很虚，觉得如果太早把宿舍门关了，教官会不会特别怀疑，所以要等一等再关。他们就在商量这些事情。

听到人世间最微弱的哭声

宝玉就说：“我出去走走，四儿舀水去，小燕一个跟我去罢。”宝玉不是要出去走一走，他在挂念五儿的事情。宝玉的生命永远关心的是最落难的人，锦上添花的事情，他基本上是不会去做的。在马上要过生日之前，他关心的人竟然是柳家的女儿五儿。

这短短的一段，大概只有三五行，可其实是宝玉进入他生日的繁华之前，听到了哭声。在《观音经》当中讲到，观音是一直能听到哭声的，人世间最微弱的哭声都听得到，才被称为观音。可是我们通常容易听到笑声，未必容易听到哭声。有时候读《红楼梦》，会提醒我们在人世的宠爱间，在人世的繁华间，哭声可能是无所不在的。

宝玉这个生命的形态非常特别，他身上所具备的某一种母性性格也非常强。母性性格并不是女性性格，只有母性可以去关爱每一个生命，母性是保护者的角色。宝玉备受宠爱，可是最后他可以包容生命，这是非常特别的一种文学的写法。他外表是一个漂亮得不得了的公子哥，可是内在有包容力最大的母性，他其实一直要把他的爱与美和最大的孤独者去分享。

宝玉问到五儿的事情，“小燕道：‘我才告诉了柳嫂子，他倒喜欢的很。只是五儿那夜受了委屈烦恼，回家去又气病了，那里来得？只等好好罢。’宝玉听了，不免后悔长叹”。宝玉觉得好后悔，为了好心要帮助别人，结果没有想到反而害了别人，所以他特别觉得要加倍地关心五儿。

基督教世界里有这一类的角色，就像《圣安东尼的故事》里面的安东尼。安东尼是一个修行者，一个寒冷下雪的晚上，有一个老乞丐忽然昏倒在他家门口，他就把华丽的衣服脱下来，给了这个乞丐。这个乞丐还是很冷，安东尼有一点不耐烦了。可后来他又多反省了一点，觉得修行就是要去帮助别人，跟别人分享你生命里的好东西，所以他把老乞丐扶进家里来。但老乞丐还在发抖，因为生了病，皮肤上都是疮。安东尼又第三次反省，要让老乞丐睡到他的床上去。可这个人还在发抖，说：你可不可以用你的身体抱着我，因为我冷得不得了。安东尼觉得非常困难，因为老乞丐身上发臭，都是烂疮。但安东尼去抱他的时候，刹那之间，那个人变成了耶稣。

读经文的修行跟在现世里的修行，其实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两难跟矛盾。我们在现世当中，处处都是修行，我们避开了这个修行，只去做文字和语言的修行，恐怕刚好就是实践力量的减损。宝玉在生日的晚上忽然想到了五儿，其实在这里有一个修行的意义。

管家训话

“已是掌灯时分，听得院门前有一群人进来。大家隔窗悄视，果见林之孝家的和几个管事的女人走来，前头一人提着大灯笼。”这里特别用灯笼暗示已经入夜了。晴雯就悄悄笑着说：“他们查上夜的人来了。这一出去，咱们好关门了。”“上夜”，就是有专门的人轮班巡夜。“怡红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来，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就是点了一下名，吩咐说：“别耍钱吃酒，放倒头睡到大天亮。我听见是不依的。”这里面都有一点讲给宝玉听的意思，因为管理的人一定要讲管理者应该讲的话。

她又问宝玉睡了没有，“袭人忙推宝玉，宝玉趿了鞋，便迎出来”。袭人叫他出来，因为知道只要宝玉一出面，这些查房的人就会离开。宝玉是少年公子，他要非常礼貌，所以跟老管家很礼貌地说：“我还没睡呢，进来歇歇。”林之孝家的进来笑着说：“还没睡呢？如今天长夜短了，该早些睡，明儿起的方早。不然明日起迟了，被人笑话，说不是个读书上学的公子了，倒像那起挑脚汉子。”林之孝家的是教官、舍监的角色，她的语言永远是叮咛跟教训的。

宝玉赶快回答说：“妈妈说的是。”宝玉对这些管家的人很尊敬，所以叫妈妈。又解释说：“我每日都睡的早，妈妈每日进来多是我不知道，已经睡了。今儿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玩一会。”“怕停住食”，意思是说，晚上吃多了东西，立刻睡觉的话怕不消化。吃完饭以后要稍微走一走，以前叫“行食”。林之孝家的说：“该沏些普洱茶吃。”袭人、晴雯两人赶紧说：“沏了一杯子女儿茶，已经吃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尝，都是现成的。”为什么说要喝普洱？因为普洱的刺激性比较小，适合晚上喝。女儿茶现在我们一般人都不太喝，其实不是茶，是山东泰山出的一种青桐芽，类似于梧桐的嫩芽，它没有茶碱，所以是最温和的。《红楼梦》里面其实光是茶就讲了好多品种，不同人的体质，不同人的嗜好，决定了最后喝的茶是不一样的。

晴雯倒了一碗茶，林之孝家的开始教训宝玉了：“这些时，我听见二爷嘴里都换了字眼，赶着这几位大姑娘们竟叫起名字来。虽然在这里，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还该嘴里尊重些才是。若一时半刻偶然叫一声使得，若是只管叫起来，怕以后兄弟侄儿照样，便惹人笑话，说这家子的人眼里没有长辈。”晴雯和袭人是贾母的丫头，因为这个祖母特别疼爱孙子，怕其他丫头照顾不周到，所以把身边自己培训过的最好的丫头拨去照顾宝玉。过去这种大家族，要特别尊敬服侍母亲或者祖母的人，所以宝玉从小不能叫她们名字，要叫姐姐。

宝玉笑道：“妈妈说的是。我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宝玉回答林之孝家的，永远说“妈妈说的是”，绝对不敢辩白，因为她有辈分，这都是过去大家族的规矩。袭人和晴雯就为他分辨，说：“这可别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还姐姐不离口。不过玩的时候叫一声半声名字，若当着人，却是和先一样。”林之孝家的说：“这才好呢，才是读书知礼的呢。”下面还讲了一句：“越自己谦逊越尊重，别说是三五代的陈人，现从老太太、太太屋里拨过来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里猫儿、狗儿，轻易也伤他不得。这才是受调教的公子行事。”过去以孝作为道德的最高标杆，这个孝包含了对母亲、祖母，也包括了对母亲和祖母身边的人以及动物的尊敬。所以《红楼梦》的贾家，其实不是所谓的财大气粗的那种家族，这个家族要求孩子对人守规矩，教育你越谦逊、越尊重，这个家族才能够得到别人的敬重，不然你再有钱、再有权，别人都看不起你的。因为别人尊重的是文化、是礼教，而不是你家族的权力和财富。

好的文学中的平衡

林之孝家的谆谆告诫了宝玉一番，喝了茶，终于走了。“这里晴雯等忙命关了门，进来笑说：‘这位奶奶那里吃了一杯来了？唠三叨四的，又排场了我们一顿去了。’”年轻小孩子永远觉得长辈很唠叨。麝月的个性跟晴雯不同，晴雯在批评管家，麝月就说：“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儿。也提防着怕走了大摺儿的意思。”“大摺儿”，我们今天不太用了，这句是说我们今晚是要放纵一下，可因为管家先来告诫了一些话，所以我们不会太离谱。

曹雪芹特别看到社会的一个平衡，没有绝对的对，也没有绝对的错。学生不会喜欢老师唠叨，但我自己扮演老师角色的时候，必须提醒自己说，我要扮演一个他们不那么喜欢的角色，才会有平衡。比如我告诉学生一定要几点出去写生，如何如何，他们可能只遵守百分之二十；可是如果不讲，可能就连那百分之二十都没有。

曹雪芹在写小说的过程里面，其实非常周到，他看到了社会里每一个角色存在的意义。如果我们今天一个年轻的作者写青春小说，林之孝家的一定会被写成一个很讨厌的角色。可是《红楼梦》不会这样写，《红楼梦》的伟大恰恰在于它不会让你看到走极端的、绝对的是非，它让你看到“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完全是庄子讲的东西，本来就是一种平衡的状况。《红楼梦》三百年来一直被阅读，可是不敢保证今天最畅销的小说三百年后还会被阅读，因为它对人性的观照可能不够，会两极化。不好的文学和好的文学大概有一个分法：好的文学对人性的观照是特别丰富的，不会让你读完以后，觉得哪一个好，哪一个不好。《红楼梦》是在写一个比较委婉的、丰富的过程。

青春的色彩与香味

“宝玉说：‘天热，咱们都脱了大衣裳才好。’”把门关了之后，这些十几岁的小孩子们，才感觉到在一起时的那种青春的单纯。宝玉第一个希望做到的是，把外面的大衣服脱掉。众人笑道：“你要脱你脱，我们还要轮流安席呢。”“安席”，就是把筷子、碗筷啊都放好。“宝玉笑道：‘这一安就要安到五更天了。知道我最怕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这会子还怄我就不好了。’众人听了，都说：‘依你。’于是先不上坐，且忙着卸妆宽衣。”“卸妆宽衣”在这里变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象征，我们在人世间，正襟危坐的自己是一个走向社会的自己，可是“卸妆宽衣”，是说拿掉社会性的假面，回来做真正的自己。

从这里，开始进入一个非常美的画面：“宝玉只穿着大红棉纱小袄子，下面绿绫弹墨夹裤，散着裤脚。”以前男性的裤子，大概裤脚的部分是用带子绑起来的，就是束腿的裤子；回到家里，在休闲的状态下，会把带子拿掉，裤脚是散开的，可能有点像我们今天喇叭裤的形态；“绫”是一种很软的丝。宝玉身上的颜色，有一点像马蒂斯的绘画，红绿对比，上身是大红色，下身绿色的裤子。他靠的这个枕头最有趣，是“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玉色是白里面透一点点青，是很淡的一种颜色，而且纱很薄，所以里面会透出花瓣的颜色，还有花瓣的香味，这个叫做“红香枕”，从名字就可以看到，又有色彩又有香味。

我觉得作者一直在提醒我们，青春是有色彩和香味的。如果在一个不对的体制里，青春可以没有色彩，也没有香味；如果在一个对的体制里，比如像德国的狂飙时代，歌德活到七八十岁，还是有色彩和香味的。所以青春又不完全只是生理的年龄，青春是一个心灵的状态，生命不断释放出某一种光彩。这一段一直是我自己非常喜欢的，如果我要画《红楼梦》里面宝玉的形象，可能会画这个形象，他卸掉了所有人间的服装的伪饰，回来做自己，单纯、自在。

等一下可以看到芳官的美，宝玉和芳官这一小段，是《红楼梦》里面描写青春的容貌写得最美的一段。

芳官的美

宝玉倚着红香枕，“和芳官两个先划拳，当时芳官满口嚷热”，大概是划拳喝了酒以后觉得很热。前面讲到芳官知道那天晚上会有一个宴会，就跟宝玉说：“今天晚上你不可以管我喝酒，我要好好喝一顿酒。”为什么？因为她说她从小就爱喝酒，结果后来被卖到戏班子学旦角，声带要保养得很好，就不能喝酒。现在她被拨到宝玉的房里做丫头，不做职业演员了，所以她不管了，要开怀痛饮。这一天她是喝酒喝得最多的一个。

下面就形容芳官身上的打扮，其实她的化妆是我们今天意想不到的，她“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驼绒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过去有一种服装，是用不同料子拼起来的。小孩子生下来，邻居每个人都会送一块小布，妈妈就把这些小布缝起来做成一个百衲被，表示给这个孩子祝福。和尚的袈裟也是拼起来的，有一部分意思是说这是化缘而来，有一部分是说得到众人的祝福。芳官穿的衣服，就是用玉色、红色、青色三种颜色拼起来的水田小夹袄。青色是深蓝色，水田是形容像稻田一样方块形的，“斗”就是拼合的意思。“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是水红撒花夹裤，也散着裤脚。”芳官绑了一条绿色的汗巾，裤子是大红色的，这是传统的配色法，都是对比色，叫“万绿丛中一点红”，绿色要用红色去压，红色要用绿色去压。

“头额编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前面看过宝玉有一次是史湘云帮他梳头，梳了八根小辫子，拉到顶心，总成大概鸭蛋或者鹅蛋那么粗的一条辫子，有八颗珍珠压在这个辫子上，拖在脑后。大概以前的男孩跟女孩在发式上没有太大的差别，所以宝玉曾经这样打扮，现在芳官是一个女孩子，也这样打扮。

“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穿耳洞以后久不戴的话，耳洞会长起来，平常要有一个东西塞在那个地方，叫做“塞子”。“左耳上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大家知道，白果就是银杏，所以大概是小指头的指尖大小的一粒宝石；“硬红”大概是某种红宝石。红色的宝石用黄金镶嵌，也衬出芳官的某一种青春的美。实际上她只戴了一支耳环。

芳官的打扮和化妆，我相信在今天都是极度时髦的，包括小辫子的梳法，还有耳饰的戴法。芳官原来是唱戏的，所以她身上还有一种在舞台上唱戏的美。作者写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夸赞，说她“面如满月犹白”，脸像中秋的月亮一样，可是比中秋的月亮还要白；“眼如秋水还清”，秋天的水是最透明的，可是她的眼睛在流转的时候，比秋水还要透明、还要清澈。大家也都忍不住赞美：“他两个倒像一双生弟兄两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其实他们好像没有性别的差异，包括刚才讲到的打扮，包括他们呈现的青春的美，因为青春的美其实并没有性别之异。

我们常常说男性的美在于某一种阳刚，女性的美在于某一种阴柔，可是阳刚跟阴柔都具备的时候，会出现另外一种美。《红楼梦》六十三回写到很多介于两性之间的某一种美出现，那种青春的美超越了性别，所以才会用到这样的语言，说你看他们像一对孪生兄弟一样。这里面当然也在讲，他们的青春形式本身有一种“亲”：他们不是主仆，没有性别，也没有阶级。阶级、性别或者是种族，都是我们加的界限，对于青春来讲，可以一清如水，变成一种单纯的美的靠近。

出现在青春宴会中的人物

“袭人等一一的斟了酒来说：‘且等等再划拳，虽不安席，每人在手里吃我们一口罢了。’于是袭人为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余依次下去，一一吃过，大家方团团坐定。小燕、四儿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两张椅子，近炕放下。那四十个碟子，皆是一色白粉定窑的。”定窑是宋朝瓷器里面最美的一种，它是在河北定州这个地方烧出来的，最好的是白瓷，也叫做“粉定”。这种瓷器是复烧出来的，口沿的地方有“芒口”，因为不施釉，会有一点割手的部分，所以用铜或者黄金来包住。这些碟子“不过只有小茶钟大，里面不过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国，或干或鲜，或水或陆，天下所有的酒馔果菜”。每一个东西都是很讲究的。

摆起来以后，宝玉就说我们好像应该玩一点什么游戏，光这样吃喝没有意思。“袭人道：‘斯文些的才好，别大呼小叫，惹人听见。二则我们不识字，可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们抢红罢。’宝玉道：‘没趣，不好。咱们占花名儿好。’晴雯笑道：‘正是，也想弄这个玩意儿。’袭人道：‘这个玩意儿虽好，人少了没趣。’”商量来商量去，他们就说把宝钗、黛玉叫来，后来觉得光宝钗、黛玉不好，说探春也会喝酒，要不要把探春叫来。有没有发现十二金钗里面漏掉的人都有谁？迎春是特别木讷，木讷到有一点呆笨的，不会在这个现场出现；惜春是孤僻到有一点不近人情的，也不会被请到；王熙凤当时是掌权的，权力中心的人会缺席；秦可卿已经死掉了；还有巧姐儿，巧姐儿太小，那个时候大概只有五六岁，所以不会到场。

能够躲避过生死，能够躲避过人世间所有的权力跟财富的庸俗，能够躲避掉才智太低的粗蠢，最后才会在青春的宴会出现。那一天青春的宴会里面出现的人不光是小姐，包括了袭人、晴雯、麝月……成了一个花的宴会。

都来了以后，宝玉讲了一句话：“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过去的房子在板壁当中会有暖房，靠着墙是特别暖的。宝玉对黛玉的爱没有任何可以取代，常常是在细节里面呈现出来，这里面有一个最细心的关爱。

任是无情也动人

“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竹子的签筒，里面的签是象牙的，我大概会比较喜欢去抽这样的签，因为那个过程里面有一种不同的美。“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五点，数至宝钗。”投骰子决定谁先抽，宝钗是第一个，她“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着一支，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枝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镌刻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任是无情也动人。’”

“任是无情也动人”，这是罗隐咏牡丹的诗句。宝钗是牡丹，是要争取人间富贵的；宝钗是华丽的，她有现世里面活在春夏的那种正面跟积极。可是“无情”两个字很有趣，看怎么去解释。宝钗是美得不得了，可宝钗其实可能是一个最无情的人，她所有关心的都是人事、现世、利益的关系，很少有像宝玉会关心到厨房里的五儿的这个部分。注意，绝对不是说她坏，是说宝钗的生命里面有一种在现实社会当中存在的意义跟价值。如果按照后来补的八十回以后，宝钗最后嫁给了宝玉，可是我们知道宝玉并不爱她。宝钗愿意接受这样的婚姻，觉得只要有名分就好。“情分”跟“名分”刚好是两个不同的东西，名分是现实里有就好，情分是真情里才有。

黛玉跟宝玉有情分，没有名分；宝钗跟宝玉是名分，没有情分。我们今天未必看不到宝钗这样的人，她要的就是现世当中的东西，在婚姻里面的那个名分，至于对方是不是疼惜她，是不是真情，好像也不见得计较。宝钗要的东西跟黛玉要的东西是不一样的，黛玉觉得这一生一世只是了结前世的缘分，所以在不在一起不是最重要的；宝钗跟宝玉没有前世的缘分，她就是要现世的缘分，就是现世的那个名分而已。

宝钗不是对人很好吗？宝玉被打伤了，她就拿药来告诉他怎么去敷这个药。她也有她的关心。黛玉身体不好，她就炖二两燕窝去给她吃，她对每个人都很好。可是这里讲的“无情”是说，她所有的对人的关心，都是现世利益的考量。宝玉会关心厨房里那么卑微的人，体恤那个人被关了一个晚上的委屈，宝钗从来没有这个东西，她觉得那些人跟她毫无关系。

牡丹是绝对被娇宠的花，牡丹永远是要人去照顾的。记得大概每一年四月之前，特意从武陵农场培养出的牡丹会送到台北故宫去，旁边摆满了冰块让它不凋谢，因为牡丹喜凉不耐热，你就看到那个牡丹就是要把所有的宠爱集于一身的。可是等一下黛玉抽出一朵芙蓉，它在水中自开自落，“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不能去玩弄它，因为它是开在自然当中，不为任何现世的人活着。这里面就有一个差别，就是芙蓉存在的意义跟牡丹不同。

曲中的暗示

宝钗掣的签下面还注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歌曲，道一则以侑酒。”就是要指定一个人唱歌，她就指定芳官，“芳官便唱：‘寿筵开处风光好……’众人都道：‘快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拣你极好的唱来。’”意思是别动不动就唱《生日快乐》，听这个听烦了，唱你最拿手的。这里面又有一个暗示，说这个生日不是应酬。芳官就唱了《赏花时》，这是汤显祖的一出戏——《邯郸记》中的一段，讲八仙里面的何仙姑拿着扫帚在扫落花，把落花扫开，为了让吕洞宾来。这一段戏在讲仙界的爱情，何仙姑等待着吕洞宾来，可吕洞宾是一个云游四海的仙人，来了以后又走了。所有的这些东西都可能暗示这一天晚上的宴会，是一个宝玉跟所有人的前世缘分，大概要好多好多缘分，才能够累积到这一个晚上可以一起过生日，可是他也知道迟早要走。如果宝玉是一个仙界的人，含着玉而生，他也迟早要回到他的大荒之中去。

芳官唱道：“翠凤毛翎扎帚叉，闲为仙人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沙。猛可的那一层云霞，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注意里面押的“发花韵”的美。因为每一个女孩子抽到的都是花，所以何仙姑拿着扫帚在扫掉地上的落花，也让你感觉到，她们都即将成为落花。“你再休要剑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你与俺眼向云霞。洞宾呵！你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留恨碧桃花。”吕洞宾是四方云游的一个仙人，何仙姑扫落花等待他的情，其实也是一个幻灭，这样的情缘只是一个短暂的相逢而已。

芳官唱完了，“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听了这曲，眼看芳官不语”。他觉得这一句话好像在讲宝钗，是正面，也是负面，可是作者没有讲。“湘云忙一手夺了，递与宝钗。宝钗掷了个十六点，数到探春。”

花与她们的命运

探春抽出了一枝杏花，签上面写“日边红杏倚云栽”。还注着：“得此签者，必得贵婿。”这有一点暗示探春不久将要出嫁。大家就开她的玩笑，说：“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不成？大喜，大喜！”因为过去的女孩子提到婚嫁都有一点不好意思。

接下来是李纨，她抽出来之后，先没有揭晓谜底，反而笑道：“好极！你们瞧！这劳什古子竟有些意思。”有一点说这是游戏，可是好像有一点什么暗示的东西。李纨看到一株梅花，她忽然发现这签好像真的在讲她。《红楼梦》所有的女性里面，最没有色彩的就是李纨，因为她不能戴首饰，不能化妆，衣服不能有颜色，全部都是灰色。她要抽花的时候，我们会想：怎么会有灰色的花？结果一抽，是一株枯老的梅花，它有自己生命的一种孤独，也有它的一种顽强。她住的地方叫稻香村，签上面写的诗是“竹篱茅舍自甘心”，然后“自饮一杯”。因为你是孤独的，所以自己喝一杯酒。

下面到了湘云，她掣出了一枝海棠。特别注意湘云掷骰子的准备动作：“揎拳掳袖”，特别像男孩子，动作很大。签上说：“只恐夜深花睡去。”这是苏东坡《海棠》中的诗句：“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怕夜晚以后花会睡去，所以就点了蜡烛，照着花，陪伴着花。这里面有一种对美的惋惜。因为我们知道史湘云不久以后结婚了，嫁得也非常好，丈夫很有才华，年轻，也爱她，其实是一个非常美满的结局，可是史湘云最后的悲剧命运是，没有多久她丈夫死掉了。湘云是另外一个李纨的命运。

这里有一点意思是说，我们的命运也在扮演不同花的角色，我们觉得自己的一生只是一种花，但是不要忘记，可能你某一个年龄的时候是一种花，到另一个年龄的时候会变成另外一种花。可能宝钗现在是牡丹，嫁给宝玉以后，如果宝玉出家了，她还会是牡丹吗？

接下来就不是小姐抽了，是麝月，她抽出了一种花叫做荼縻。荼縻是藤蔓类的，必须攀在竹架子上才能够长起来，可在所有夏花里排行最末，所以是“开到荼縻花事了”。荼縻花开完以后，夏天的花就开完了，接下来开的就是秋天、冬天的花了。花的极盛时代就在荼縻，荼縻有一点烂漫，荼縻也有一点好像开到最繁盛以至于有一点糜烂的感觉。麝月是丫头，不识字，就问宝玉什么意思，可是宝玉没有告诉她。

宝玉没有解释，因为他心里面很难过，“开到荼縻花事了”，表示青春全部要结束。他不想让身边的人觉得下面即将是悲剧，生命里面非常难堪跟悲苦的事情将要发生。这个晚上短暂的繁华，就让大家好好相处，所以他没有讲真话，把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麝月接下来掷了一个十九点，到香菱了，香菱掣出了并蒂花，“连理枝头花正开”。然后接着就该黛玉了。

人生的聚散

读到这一段会有一种紧张，因为黛玉是一个非常要强的人，她会觉得刚才宝钗已经抽出了牡丹，而且是艳冠群芳。她是冠军，那黛玉怎么可能去做亚军——黛玉的这种生命个性绝对不可能去做第二个。这个时候你看到作者的了不起，黛玉抽出芙蓉的时候，上面说：“莫怨东风当自嗟。”这个花是跟所有人世间无关的，它只是一个自哀自叹的存在形式，跟所有的其他存在都没有关系。这是欧阳修写王昭君的诗，王昭君不在皇宫里跟三千佳丽争宠，最后孤独地走向她自己选择的命运。黛玉根本没有选择人间的排名，她选择了走向人间之外的一个孤独的形态。特别注意每一个人抽完签以后，就有一个陪饮的人，陪饮黛玉的人是牡丹。所以宝钗跟黛玉的关系也非常微妙，一个完全不活在人间的人，最后是要跟一个在人世间争强斗胜的人喝这杯酒。为什么是牡丹陪饮？因为全世界、全人间最繁华的东西，要去陪伴最孤独的。旁边的人也特别强调说：“这个好极。除了他，别人不配作芙蓉。”

“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饮了酒，便掷了个二十点，该着袭人。”袭人抽出的是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旧诗写着道是：桃红又见一年春，注云：‘杏花陪一盏’”。袭人后来也嫁得不错，所以这里面桃花跟杏花都有一点初春的美的感觉，也是比较喜气的感觉。除了杏花，“坐中间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这一次很热闹，“同庚者”，就是同年的人；“同辰者”，就是同一天生日。香菱、晴雯、宝钗跟袭人都是同一年生的，所以她们都要喝酒；黛玉跟袭人是同一天生的，所以她也要喝酒；芳官姓花，袭人姓花，所以她也要喝一杯酒。

“于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该着招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黛玉又在调笑探春。探春笑道：“你说的是什么？大嫂子顺手给他一下子！”李纨笑道：“人家不得贵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说得众人都笑了。这个时候，薛姨妈就打发人来接她们了。大观园里面青春是可以被放纵的，可是长辈大人要扮演教官的角色，催她们回家。因为现在已经“二更以后了，钟打过十一下了，宝玉犹不信，要过表来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晚上十一点，对我们今天来讲不晚，可是不要忘记过去的农业时代，入夜即息。所以“黛玉便起身说：‘我可撑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呢。’众人说：‘也都该散了。’”宝玉喜聚不喜散，可是人生有聚一定有散，所以《红楼梦》一直在开示说，生死、爱恨、聚散全部是相对的。其实宝玉刚才已经有一点感伤了，不只是这个晚上的聚将要有散，这些人一生当中的聚跟散也立刻要发生。

槛外人、槛内人

黛玉、宝钗等人都走了以后，怡红院的人又接着喝酒，后来芳官喝醉了，袭人“见芳官醉的很，恐他闹酒，只得轻轻的起来，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他睡了”。第二天，芳官醒过来，“犹发怔揉眼睛，袭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意思说：“你看你睡在宝玉旁边，两个人头靠在一起睡着。”可这个画面其实是非常美的，我们大概只有在中学那个年龄会觉得没有男女之防，没有性别之防，反而有一种天真烂漫。

说着，丫头进来伺候梳洗。宝玉笑道：“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还席。”袭人笑道：“罢、罢！今儿可别闹了，再闹就有人说话了。”宝玉道：“怕什么！不过才两次罢了。咱们也算是会吃酒了，那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没了。”袭人笑道：“原要这样才有趣。必至兴尽了，反无后味了，昨儿都好上来了，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他还唱了一个曲儿。”四儿笑道：“姐姐忘了，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谁没听见！”众人听见，“俱红了脸，用两手捂着笑个不住”。大家就谈到，昨天晚上每一个人都唱了歌，连袭人这样老实的人最后都唱了歌。前一个晚上玩得这么开心，是借着第二天早上醒来去谈到的。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因说道：‘你们这随便混压东西也不好。’”他以为是这些丫头绣花的花样子，因为他看到了是粉红色，其实这是妙玉给他的“生日卡”。我一直觉得色彩在《红楼梦》里面有很大的象征，宝玉住的叫怡红院，他身上都是红色的，红是一种热情的东西；妙玉知道宝玉生日了，所以寄了一张生日卡。照理讲，妙玉是庙里面的尼姑，她寄一个卡片来，应该很淡雅、很素净，结果没有想到是粉红色的。所以妙玉身上有一些热情没有消退，她心里面的那个对人世间的情爱，其实非常的热烈。她特别爱宝玉，所以我好几次提到，林语堂觉得妙玉是一个六根不净的尼姑。

我自己一直不这样看，我觉得曹雪芹有更大的同情，曹雪芹觉得“妙玉”只是人间加给她的一个号，可是她难道不能够有自己的情感？其实有更大的悲悯在里面。我们当然可以嘲笑妙玉，觉得她的修行是不彻底的。可是我有时候回头问自己：我何曾修行彻底了？这样一想，就会觉得对妙玉有很多的同情。

宝玉看到以后就很生气，说怎么有人寄了一个卡片来，你们都没有跟我讲。他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事，妙玉也应该是他们青春当中的一环，虽然她出家了。所以他觉得一定要回答妙玉。“贺卡”上面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妙玉自称一个“槛外人”，过去有人很怕死亡，就做了一个铁的门槛，想把死亡挡住，叫做铁门槛，但铁的门槛也挡不住死神。“槛外人”就是说我已经看开生死了。我觉得这里面在暗示妙玉，生死都容易看得开，爱恨未必这么容易看得开。

但宝玉看到“槛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出神，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若问宝钗去，他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路上碰到了邢岫烟，邢岫烟跟妙玉以前在南京的蟠香寺一起住过，很要好。她跟宝玉说：“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既然连他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他常说：‘古人中自晋汉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是：‘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又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他若帖子上自称‘畸人’的，你就还他个‘世人’。畸人者，他自称是畸零之人；你自谦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之故。你如今只下‘槛内人’，便合了他的心了。”

岫烟说你就称“槛内人”，表示你还是人间的俗人，还摆脱不了生死。妙玉的这个“生日卡”是《红楼梦》里面蛮动人的一个部分，妙玉的下场可能非常惨，如果真的有这个人，曹雪芹在写的时候，其实也有很多的心疼，并不会认为她修行不成功。

芳官改名

接下来讲了一个非常有趣的事情，就是宝玉给芳官取了一个男孩子的名字，叫“耶律雄奴”。宝玉觉得芳官这样的一个小女孩，唱过戏，在舞台上练过武功，她打扮成男孩子一定特别漂亮。他就“命他改妆，又命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后面当分大顶”，要她打扮成男孩子。结果每一个人看到，都觉得好漂亮，所以就回去把她们房里唱戏的女孩子都打扮成男孩子。宝玉“又说：‘芳官之名不好，若改了男名才别致。’因又改作‘雄奴’”。

芳官十分称心，便说：“既如此，你出门也带我出去。有人问，只说和茗烟一样的小厮就是了。”宝玉笑道：“到底人看的出来。”芳官笑道：“我说你是无才的。咱们家现有几家土番，你就说我是个小土番儿。况且人人说我打联垂好看，你想这说的可不妙吗？”宝玉听了，喜出意外，忙笑道：“这很好。我也常见官员人等多有跟从外国献俘之种，图其不畏风霜，鞍便马捷。既这等，再起个番名，叫作‘耶律雄奴’。二音又与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

这是《红楼梦》很少人注意到的一段，里面有一个性别的改换。她们在舞台上本来就可以扮女角，也可以扮男角；如果人生也是一种舞台，也可以扮演不同的角色。

因为“耶律雄奴”是宝玉他们读文学、历史读到的，一般的人不太知道，“大家也学着叫这名字，又叫错了音韵，或忘了字眼，甚至于叫出‘野驴子’来，引的合园中人凡听见者无不笑倒。宝玉又见人人取笑，恐作贱了他”。这句话大家特别细读一下，宝玉最心疼这些女孩子受人作践，因为他原来给她取的耶律雄奴还比较好听，结果现在变成野驴子。他就觉得有一点对不起芳官，于是又给她改了一个法国名字。

下面这一段大家会吓一跳——宝玉可能学了一点法文，他说：“海西福朗思牙，闻有金星玻璃宝石，他本国番语以金星玻璃名为‘温都里纳’。如今将你比作他，就改名换做‘温都里纳’可好？”“海西”就是当时大海以西的地方，有一个国家叫“福朗思牙”，我们今天翻译成法兰西。可是清朝翻译成福朗思牙，比我们今天的翻译更接近法文。很多人说怎么会把佛罗伦萨翻译成“翡冷翠”，可是我们知道在意大利语里面，Firenze就是这三个音，徐志摩的翻译真是了不起。我们活在一个时髦的世界，觉得对世界的了解如何如何多，可是我们不了解其实也许我们没有《红楼梦》更懂法文，它反而是第一手的法文资料。

宝玉又念了一个法文“温都里纳”，法文的“玻璃”就是verre。我们今天都可以去考证法文的verre跟这里讲的“温都里纳”的发音中某些关联性的东西。今天的电影跟电视总是把《红楼梦》变成一个中国的古典，忽略了当时清朝的贵族其实非常的洋化，他们接触到世界最新的东西，所以宝玉动不动就掏出怀表，其实都在讲他生活中接触到很大的部分是舶来品。所以，芳官就有了一个法文的名字。

贾敬之死

贾敬是大家可能已经不太熟悉的一个人，他是宁国府这边活着的最老一辈的长辈，他的儿子就是贾珍，贾珍的儿子是贾蓉。贾敬常年不在家，一直住在道观里修道。书里面讲他“守庚申，服灵砂等”，“守庚申”是表示说在这个时辰炼丹、服用，他就可以升天。可是炼丹很危险，明朝很多皇帝都是因炼丹而死。贾敬就是吃了丹死的，道观说他升仙而去，可是医生来检查的时候，说他腹部像铁一样硬，其实是汞中毒的死亡。

我提过第六十三回是在讲宝玉的生日、贾敬的死亡，是生死，同时又是情跟淫，又是爱跟恨。两边在对比。贾敬的死亡，最重要是带出来因为办这个丧事，家族里面出现了很多平常不来的亲戚，特别是在第六十四回以后最重要的角色尤二姐、尤三姐。

贾珍的太太姓尤，尤物的“尤”，这个姓当然也有特别的意义，其实是有一点肉体上妖媚的意义在里面。尤氏有两个妹妹，是她的继母带来的，就是尤二姐和尤三姐，长得特别漂亮，因为丧事来到家里，贾珍就跟她们不干不净。贾珍不干不净，儿子贾蓉就觉得爸爸一三五来，我就二四六来，其实她们是他姨妈的辈分，所以这里面讲到贾府的另外一种乱伦的状况。

贾蓉这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长得漂亮，又是一个富贵公子，可是他跟宝玉完全不同。如果说宝玉一直在做情的升高的话，那贾蓉一直在做欲的沉沦，刚好是一个对比的部分。所以他跟尤二姐、尤三姐的关系就变成了第六十三回结尾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

我只挑出一段来看：“贾蓉又和二姨抢砂仁吃”，“砂仁”是一种干果，有点像瓜子或者榛果这一类的。一个晚辈跟姨妈在抢瓜子吃，就已经有一点挑逗的意思。“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这个姨妈跟侄子之间的关系也很奇怪，更不堪的是，“贾蓉用舌头舔着吃了”。这些是非常细节的描写，可是这一段绝对在讲挑逗、讲情欲。可有没有发现，宝玉过生日，晚上怎么放纵都没有这样的一段。作者真是了不起。

其实从外在来讲，我们不知道什么叫情，什么叫欲。情和欲只是个人的生命在高贵和沉沦方面不同的发展，这两极的东西并不是那么容易判断。别人看到的那边在办生日宴会，喝酒，闹得一塌糊涂，觉得是放纵；这边办丧事，觉得很悲哀，是很典雅的感觉。结果刚好相反，那边守住了最重要的情的规矩，这边反而是最放纵的，借着丧事在玩一个最大的游戏。到第六十四回以后，我们就看到尤二姐、尤三姐开始被包养。贾珍、贾蓉、贾琏，两代的贾家子弟一起在玩弄尤二姐、尤三姐，那个混乱达到了一个巅峰，也看到贾府整个走向没落、走向败亡，其实是因为这些子弟的不堪。所以我希望大家特别能够感觉到第六十三回里一个生日跟一个丧礼的两极对比。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题五美吟.浪荡子情遗九龙佩

礼法所拘

照理讲，贾府有一个长辈去世，可以用很多的细节去描写他们怎么办丧事，但因为秦可卿死的时候曾经特别仔细地描写过这种贵族人家丧礼的排场，所以第六十四回对贾敬的死亡其实着墨甚少。这一回反而有点想借贾敬的丧礼来体现一种反讽，家族里面有一个长辈死亡，隆重庄严的灵堂背后，其实非常非常乱七八糟。你可以看到作为丧礼当中最重要角色的贾珍、贾蓉，在这时两个人都在搞女色。所以你会感觉到，曹雪芹这个作者对于“礼”，其实有很大的批判，他觉得不管是生日宴会、婚礼或者是丧礼，都扭曲成一个伪装的礼法。如果没有心情上真正的澄净，其实意义不大。

我们看到这个“丧仪炫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府，夹路而观者何啻万数……供奠举哀已毕，亲友渐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宾应客等事。近亲只有邢大舅相伴未去。贾珍、贾蓉此时为礼法所拘，不免在灵旁藉草枕苫，恨苦居丧”。

记不记得第六十三回里面贾宝玉过生日说，我们不要拘泥，这里却是“为礼法所拘”，就是在丧礼当中，所有的仪式都是做给别人看的。“藉草枕苫”，草是草席，“苫”是稻田收割了以后稻草的根拔起来连着的土块，因为觉得父亲去世或者祖父去世，自己特别悲哀，所以没有办法去睡什么蚕丝被，就铺一张破草席，睡在草席上，枕着土块睡觉。注意他这里特别加了两个字——“不免”，“不免”是说他其实蛮想睡一个绣花枕头的，可是因为旁边人都在看，所以要做给别人看。“恨苦居丧”，就是很痛恨说父亲怎么死了，害我们在这边每天这么难堪，其实他们一点都不觉得这是应该要尽的一个孝道。《红楼梦》里面讲到这一段，就是在讽刺贾珍跟贾蓉。

等一下果然这对父子就搞起乱七八糟的事情，“人散后，仍乘空寻他小姨厮混”。读到这一段觉得蛮悲哀的，我们也不一定要批判跟小姨厮混的不当，只是说，干吗在人前面“藉草枕苫”，然后趁着一点点空闲就跟小姨厮混？所以，贾珍、贾蓉大概是《红楼梦》里面人性的对比性特别强的人物，他们人前做出来的样子，跟人后的样子完全不同。《红楼梦》一直相信这种无情的人，在情感上不真实的人，接下来所有的东西都是假的，因为他没有对人性的尊重，处处都只是表演给别人看。

宝玉对人的疼惜

宝玉其实每天也在宁府穿孝，到晚上才回家。“凤姐身体未愈，虽不能时常在此，或遇开坛诵经亲友行祭之日，亦扎挣过来，相帮尤氏料理料理。”有一天，宝玉看到没有客人的时候，“遂欲回家看视黛玉”。他心里面一直记挂的，还是黛玉。看黛玉之前，他先回了怡红院。下面这一段是一个非常活泼的小插曲，夹在贾敬的丧礼跟等一下黛玉祭奠的哭泣之间。《红楼梦》的编织特别精彩，好几条线同时进行，才构成纺织的能力，比较不好的小说常常是单线的。写贾敬的死亡，是一套经线；林黛玉在哭五个古代的美女，那是纬线；可中间还有细的、小的交错的线。这样，才构成编织的美。如果把这一段删掉，并不影响这个大小说的架构，可是你加了这几行以后，宝玉的那个对人的心疼的部分，就特别明显。

宝玉“进入门来，只见院中寂静，悄无人声”。八个字，一下子就描写出来那个情境。“有几个老婆子与小丫头们在回廊下取便乘凉，也有睡觉的，也有坐着打盹的，宝玉也不去惊动。”以前这样的少爷一回家的时候，所有的人就开始打帘子、开门、扫地、倒茶，忙成一团。但宝玉处处在显现对人的一种疼惜。“只有四儿看见，连忙上前打帘子。将掀起时，只见芳官自内带笑跑出，几乎与宝玉撞个满怀”。芳官见到宝玉，先吓了一跳说：“你怎么来了？”她们都想宝玉要到贾敬的灵堂去，大概会很久，没有想到宝玉大概也不喜欢在那边，觉得都是假的礼教，就回来了。然后赶快说：“你快与我拦住晴雯，他要打我呢！”

“一语未了，只听得屋内咭溜咕噜的乱响，不知是何物撒了一地。”她们在玩抓子儿的游戏，芳官不肯接受惩罚，晴雯要来打她，追闹的时候，晴雯推倒了什么东西，所以宝玉只听到声音撒了一地，然后才看到晴雯追出来。如果用电影的分镜表来看的话，《红楼梦》有了不起的拍电影的方法，因为有很多的音效，还有很多的画面，是分开在走的。先听到的声音，才有晴雯要冲出来的准备。晴雯就赶来骂道：“我看你这小蹄子往那里去，输了不叫打！宝玉不在家，我看着谁来救你！”大家都知道宝玉很疼芳官，如果宝玉在的话，一定会护着芳官。很多人都把《红楼梦》看成是争风吃醋，我觉得绝对不是这样的，其实在青春的中学那个年龄，争风吃醋真的不多，大部分是这种玩闹。就是我知道哪一个人特别疼哪一个同学，就说：“好，他不在，我看你今天怎么办？”就要整整他，其实都没有太大的恶意，我觉得是那个年龄会有的一种行为上的表现。

宝玉拦住晴雯说：“你妹子小，不知怎么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饶了他罢！”这是很动人的话，是对特别弱小的生命的一种疼惜。晴雯看到宝玉也觉得好笑，说：“芳官竟是个狐狸精变的，就是会勾神遣将的符咒，也没有这样快！”然后又说：“就是你请了神来，我也不怕！”还要打芳官，“芳官早已藏在宝玉身后，宝玉遂一手拖了晴雯，一手携了芳官。进入屋内”。这个画面非常漂亮，宝玉一手抓着晴雯，一手抓着芳官进来。他对每一个生命都有他的疼爱，他也觉得生命在青春的时刻，可以彼此这样关心，而里面没有任何的猜疑，也没有任何的猜忌。

袭人对宝玉的关心

进到屋子里“看时，只见西边床上麝月、秋纹、碧痕、紫绡等正在那里抓子儿赢瓜子呢”。宝玉很高兴，说：“如此长天，我不在家，正恐你们寂寞，吃了睡觉，睡出病来，大家寻一件事玩笑消遣甚好。”我还是要提醒宝玉是主人，可是宝玉回家，看到仆人在玩却很高兴，这个人真有一点奇怪。我们常常会忘掉，因为这些女孩都是家里穷得不得了，被卖出来做丫头的，宝玉自己富贵，觉得这一世有缘分能够在一起，他就有一点加倍地在关心她们。

“因不见袭人，又问道：‘你袭人姐姐呢？’”晴雯的嘴巴有一点刻薄，就说：“他么，越发道学了，独自个在屋里面壁呢。这好一会我们没进去，不知他作什么呢，一些声气也听不见。你快瞧瞧去罢，或者此时参悟了，也未可定。”宝玉进去，“只见袭人坐在近窗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灰色绦子，正在那里打结子呢”。宝玉不知道她在做什么，袭人说：“我见你带的扇套，还是那年东府里蓉大奶奶的事情上做的。因那个青东西除族中或亲友家夏月有丧事方带得着，一年遇着带一两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里有事，这是要过去天天带的，所以我赶着另作了一个。等打完了结子，你换下那旧的来。虽然你不讲究这个，若叫老太太回来看见，又该说我们躲懒，连你的穿带之物都不经心了。”

以前的公子，尤其夏天身上都要带扇子的，热的时候要扇扇子，不扇的时候折起来放在一个套子里面。平常宝玉的腰带上挂满了玉佩、扇套这些东西，扇套都是绣花的，漂亮得不得了。可是宝玉要出去参加丧事，扇套必须换成深蓝色，原来的那个有点旧了，所以袭人要给他做一个。宝玉身边这么多的丫头，只有袭人会关心这些事情。袭人把所有宝玉生活的小细节照顾到无微不至，这个是不是爱情，也很难解释。其实爱情本身是一个空洞的词，会有很多不同的内容的。

袭人爱宝玉、关心宝玉、疼宝玉，她要替他做一点小的装扇子的东西，可是她也不愿意告诉别人，她不想炫耀这件事情，她只说：“宝玉不在家，你们去玩罢，我要静一静。”好像她有一点不舒服，所以晴雯就说她在面壁参禅。以袭人在宝玉房里的身份，她其实可以命令底下的人一起来做，可是她觉得这是她最关心的事，她无怨无悔要替宝玉把这个事情做好。这是《红楼梦》里面非常小的细节，可是很多细心的读者可能也感觉到，《红楼梦》越读下去，最好看的部分就是细节。因为细节里面才有人，才有人的关系。要讲袭人跟宝玉的关系是什么，好好读这一段细节，立刻就懂了。

祭奠的意义

“说着，芳官早托了一杯凉水内新湃的茶来。”“湃”就是用冷水去泡着它，让它保鲜、冰凉。这里面要特别解释一下，贾家是贵族，有冰窖，夏天有冰块，可是“因宝玉素昔秉赋柔脆，虽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将茶连壶浸在盆内，不时更换，取其凉意而已”。所以很多文学里面的小动词其实非常的讲究，这个时候用“冰”就不太对了。“宝玉就芳官手内吃了半盏，遂向袭人道：‘我来时已吩咐了茗烟，若珍大哥那边有要紧人客来时，令彼即来通禀；若无甚要事，我就不过去了。’”特别注意这些小小的细节，宝玉其实很厌烦那种太过虚伪的丧礼，所以他说如果有特别重要的客人，需要他去，就去，不然就不过去了。

“遂出了房门，又回头向碧痕等道：‘如有事，往林姑娘处来找我。’于是一径往潇湘馆来看黛玉。”他一心一意惦记的还是林黛玉。在往潇湘馆去的路上，宝玉碰到了黛玉的丫头雪雁拿了一些夏天的瓜果，还有莲藕、菱角这一类的东西。《红楼梦》没有直写季节，可是看到他们穿的衣服、吃的菜，就知道大概是在什么季节。他很讶异，因为黛玉是体质很弱的人，以中医的理论来讲，很怕寒凉的东西，所以她从来不吃瓜果类的东西，所以才问：“你们姑娘从不大吃这些凉东西的，拿这些瓜果何用？”这些都是我们讲的《红楼梦》最小的细节，他所有的关心都在这种小小的地方。

雪雁就说：“我们姑娘这两日方觉身上好些了。今日饭后，三姑娘会着要瞧二奶奶去，姑娘也没去。又不知想起什么来，自己伤感了一会，提笔写了好些，不知是诗阿、词阿。叫我传瓜果时，又听叫紫鹃将屋内摆着的小琴桌上的陈设搬了下来，将桌子挪在外间当地，又叫将那龙文鼒放在桌上，等瓜果来时听用。若说是请人呢，不犯先忙着把个炉摆出来。若说是点香呢，我们姑娘素日屋内除摆新鲜花果木瓜之类，又不大喜熏衣服，就是点香，亦当点在常坐卧之处。难道是老婆子们把屋子熏臭了，要拿香熏熏不成？究竟连我也不知何故。”

宝玉就想：“或者是姑爹、姑妈的忌日。”可是以宝玉跟黛玉这样的关系，他不可能不知道黛玉父母的忌日，所以他觉得也不是这件事情，那林黛玉到底要祭奠谁？作者在这里留了一点点的伏笔跟悬疑。

可是《红楼梦》里面很多的祭奠，是私下心事上的祭奠。比如在贾宝玉祭奠金钏儿的故事里，金钏儿是一个跳井死的丫头，被侮辱了。她的死亡是大家刻意遗忘的，大家都不要记得金钏儿，因为觉得金钏儿是一个不名誉地死掉的女孩子。可是宝玉会特别记得金钏儿的生日或者她的祭日，去祭奠她。所以《红楼梦》里面特别用祭奠这个事情是说，某一个人的肉体已经走了，可是我还记得，我愿意祭奠，那么这个祭奠是你心里面的一个情的延续，而不是我们讲的礼教。

深情难言

宝玉觉得黛玉的祭奠一定有什么原因：“大约必是因七月为瓜果之节，家家都上秋祭的坟，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礼记》：‘春秋荐其时食’之意，也未可定。”他就想要不要去看一下黛玉，这个时候就看到宝玉的个性里面有点过分心细的部分出来了，他想：“但我此刻走去，见林妹妹伤感，必极力劝解，又怕他烦恼郁结于心；若竟不去，又恐他过于伤感，无人劝止；两件皆可致疾。”宝玉在思前想后。有时候我们因为关心一个人，爱一个人，会有一种牵肠挂肚。牵肠挂肚就很难判断到底你的行为对对方是好还是不好。这时候就会彷徨跟游移。其实宝玉平常也还不太会这样，可是一到面对黛玉的时候，他这个个性就跑出来了。

最后终于决定：“莫若先到凤姐姐处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见林妹妹伤感，即设法开解，既不至使其过悲，而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郁致病。”很奇怪，我们在人世间会有这种关心的人其实很少很少，大概没有一两个，细到这个程度，不晓得怎样子对对方是最好的。所以他就跑去看了凤姐，跟凤姐聊了一下有的没的，又绕回黛玉的房里。

“走进了潇湘馆门看时，只见炉袅残烟，奠余玉醴。紫鹃正看着人往里收桌子，摆陈设呢。宝玉便知已经祭完了，走入屋内，只见黛玉面向里歪着，病体恹恹，大有不胜之态。”“恹恹”就是她对什么事都没有兴趣，有一点百无聊赖的感觉。

宝玉说：“妹妹这两日可大好些了？气色倒觉比先静些，只是为何又伤心了？”那黛玉有一点想隐瞒，说：“可是你没的说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伤心了？”宝玉就说：“妹妹脸上现有哭泣之状，如何还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来多病，凡事当各自宽解，不可过作无益之痛。若作践坏了身子，将来使我……”就到这里停下来，他不知道怎么讲。其实宝玉非常为难，他爱黛玉爱得不得了，关心得不得了，可是又很难启齿。宝玉的意思可能是说，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可是这个话他又讲不出来。我们今天的爱情当中大家常常会讲这个话，可是宝玉觉得这个话是不能讲的，因为他们也没有定亲，只是他自己私下对这个女孩子有爱。

“只因他虽说与黛玉一处长大，情投意合，愿同生死，却只是心中领会，从来未曾当面说出。况兼黛玉心重，每每说话间造次，得罪了黛玉，致彼哭泣。今日原为的是来劝解黛玉，不想把话又说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恼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实在的是为好，因而转念为悲，早已滚下泪来。黛玉起先原恼宝玉说话不论轻重，如今见此光景，心有所感，本来素习爱哭，此时亦不免无言对泣。”

我觉得这一段是宝玉跟黛玉最深情的部分。

宝钗劝无才

“却说紫鹃端了茶来，打量他二人不知又为何事角口，因说道：‘姑娘才身上好些，宝二爷又来怄来了，到底是怎么样？’宝玉一面拭泪，笑道：‘谁敢怄妹妹了！’一面搭讪着起来闲步。只见砚台底下微露一纸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来夺，已被宝玉揣在怀内，笑央道：‘好妹妹！赏我看看罢。’黛玉道：‘不管什么，来了就混翻。’一语未了，只见宝钗走来。”

《红楼梦》很奇怪，宝钗常常在这种时候就会出现，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宝钗就来了。如果从比较恶意的角度去思考，宝钗是一个心机很多的人，有很多灵通的消息，她什么都知道，常常在那种很特定的时间忽然会出现。就在宝玉跟黛玉两人私下要谈很深的心事的时候，宝钗忽然介入了。那当然如果不这么恶意地想，好像三个人之间另有一种我们不可解的因果。宝钗一直想介入宝玉跟黛玉之间，变成知己。回想一下，我们大概在初中、高中那个年龄，几个人玩在一起，争风吃醋的时候其实不多，其实大部分是有一种要辨别他跟我比较好，还是跟对方比较好的感觉。在青春里会有这个东西，我一直觉得青春很孤独，青春的孤独里面想要证明谁是那个最亲的人。所以这三个人的关系，我不觉得是三角恋爱。

可是这一次的介入，宝钗彻底失败了，她完完全全加入不进去。我们来仔细看看。“宝钗走来，笑道：‘宝兄弟要看什么？’宝玉因未见上面是何言词，又未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却望着黛玉笑。黛玉一面让宝钗坐，一面笑说道：‘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今日饭后无事，因欲择出数人，胡乱凑几首诗以寄感慨。可巧探丫头来会我瞧凤姐姐去，我也身上懒懒的没同他去。适才将做了五六首，一时困倦起来，撂在那里，不想二爷来了就瞧见了，其实给他看倒也没有什么，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写了给人看去。’宝玉忙笑道：‘我多早晚给人看了呢？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爱那几首白海棠诗，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写了，不过为的是拿在手中看着便易。我岂不知闺阁中诗词字迹是轻易往外传诵不得的？自从你说了，我总没拿出园子去。’宝钗道：‘林妹妹这虑的也是。既写在扇子上，偶然忘记了，拿在书房里去被相公们看见了，岂有不问是谁作的呢？倘或传扬开去，反为不美。’”

接下来，宝钗说出了她最重要的意见：“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主，女工次之，其余诗词之类，不过是闺阁中游戏，原可以会，可以不会。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宝钗身上有非常封建的一些看法，而这个时候刚好就透露出她在宝玉跟黛玉之间无法变成隔阂，因为她介入不了。这两个人在做心灵交汇的时候，宝钗反而拉到世俗的这个部分，虽然宝玉没有辩驳，虽然黛玉也没有辩驳，可是你可以非常明显地看到，这已经变成了宝钗介入不了的一个状况。

对宝玉来讲，他跟黛玉有前世的缘分，所以他们讲很多的话，有很多的默契。黛玉在读书的时候，看到有几个女子可欣、可羡、可悲、可叹，她要跟宝玉分享，说历史上有一些人是真正活出他自己的。当然她也有一种暗示说，如果我的生命苟延残喘，然后在人世间做这么多的妥协，其实是不值得活的。她要效法历史上的某一种生命的自觉，去走向宁为玉碎的毁灭之路。

所以我一直提到说，有没有可能第六十四回是黛玉走向死亡的第一次暗示？因为这里面有她自己生命的某一种抉择。而这个抉择其实是蛮清楚的，就是表现出她宁为玉碎的那一面。西施、虞姬、王昭君、绿珠以及红拂，这五个在历史上活出自己个性的女子，其实变成了她走向死亡的一个最重要的暗示。这一天她用莲藕、瓜、香去祭奠五个古代的女子，其实也是在祭奠她自己。

一代倾城逐浪花

林黛玉挑出来的第一个女性角色就是西施。西施是在西村浣纱的一个江南越国的女孩子，因为长得美，被当时的国王勾践选出来做情报员。西施可能是最早的一个经过国家培训出来的女情报员，她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所以到吴国以后，蛊惑夫差，最后让夫差亡国，让勾践可以复国。最近一些年的戏剧跟文学里，一直对西施在翻案，有的说西施其实最后爱的是夫差。她如果是一个女情报员，她是要去颠覆这个人的国家的，可是夫差是一心一意爱她的，她最后真的被打动。她那个女情报员的角色，跟一个如此被爱着的角色，忽然发生了矛盾。很多人认为西施最后跟范蠡泛舟于西湖之上，过隐居的生活；可是很多人认为西施其实后来是殉夫差而死。我相信将来在文学跟美学上，还会有更多人为她翻案。

曹雪芹最关心的也就是生命的两难，我所说的生命的两难是，一种妥协和坚持之间的两难。西施被选拔出来，完全改变了她的命运，一生轰轰烈烈变成一个历史的故事。当时她在西村，东村有另外一个女孩子也姓施，我们叫她东施，因为她想效法西施的美貌，民间留下了有贬义意味的一个成语，叫做“东施效颦”。可是林黛玉在这首诗里就写到，那个走向吴宫的，那个经过国家训练、背负着复国这么巨大任务的西施，跟那个一辈子在村子里面浣纱、结婚，过很平凡日子的东施其实是两难。她这里用到的句子是：“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东邻女，头白溪边尚浣纱。”

西施每一天在吴宫里面，回想的可能只是她儿时在溪边浣纱的一个情景。一个是一代倾城倾国的美人，一个可能是老死溪边，过着平凡生活的普通女子。生命永远在面临这种两难，这种两难恐怕一辈子都不会解决，也不知道如何解决。我觉得《红楼梦》里写到的两难常常并没有那么明显的偏向，只是在黛玉的生命当中，她宁可选择“一代倾城逐浪花”，是一个繁华到幻灭的过程，这个部分到第二首就更明显。

肠断乌骓夜啸风

第二首写到《霸王别姬》里面的项羽跟虞姬，她说：“肠断乌骓夜啸风。”开始就有一种巨大的悲壮，当兵败如山倒，一个国家要到灭亡的时候，楚霸王项羽跟他的马告别，晚上的风吹得这么悲凉。“虞兮幽恨对重瞳。”这句要解释一下，项羽最后唱的“力拔山兮气盖世”这首歌里面，结尾有“虞兮虞兮奈若何”，所以“虞兮”就是指虞姬。《史记》里面认为项羽是“重瞳”，就是眼珠有两圈，所以“重瞳”就是指项羽。

下一句“黥彭甘受他年醢”，这里有些典故需要跟大家解释，“黥”是古代的一种刑罚，就是在罪犯的额头或者脸上刺字，这算是一种小的惩罚，可是也变成某一种侮辱，因为你永远带着这个标记去任何地方，人家都看得到。这里是指一个叫英布的人，他年少的时候犯过罪，被刺字，所以别人称他为“黥布”，后来他成为汉朝开国的大将。“彭”是讲彭越，也是汉朝的大将。“醢”是古代一个刑罚，就是剁成肉酱。黥、彭这两个替汉高祖刘邦打天下的人，最后的下场都非常非常惨，是被杀，被剁成肉酱。

虞姬跳了一支死亡之舞，跳完之后就刎剑自杀，我们觉得是悲剧；可是对林黛玉来讲，她觉得真正的悲剧是帮人家打了天下，最后被剁成肉酱的那些人。这些人为了要勋章，为了要功名，苟延残喘地活着，可最后反而是一个最大的被侮辱的悲剧。对比起来，林黛玉会认同“饮剑何如楚帐中”，何不当年就在四面楚歌的营帐中刎剑自杀？

生命有两种形态，一种是苟活，一种是宁为玉碎的死亡。如果宁为玉碎是黛玉的选择的话，她会嘲笑历史上为了现实的权力或者财富而去苟延残喘的人。所以我想第二首比第一首还要明显地显出黛玉的某一种选择，而且字句里面有一种真正的悲凉出来。

绝艳惊人出汉宫

第三首讲到明妃，就是王昭君。开始就是称赞她的美：“绝艳惊人出汉宫。”这个女孩子被选到皇宫里面去的时候，没有人认识她，可是大家真正发现她美，是决定要把她嫁到匈奴去的时候，绝艳惊人，可是已经要走了，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这里把美放在了一个最大的绝望当中，林黛玉的美最后其实是跟绝望组合在一起的，好像变成了人世间最大的遗憾。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薄命古今同。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畀”字我们现在用得比较少，是交付给什么人的意思。画工讲的是毛延寿，就是他当时负责把后宫三千佳丽的容貌画下来以后交给皇帝的。所以这里面有一点责备的意思，说你这个皇帝，你如果要爱美色，你也自己去看一看。

宋朝的王安石曾经就对这件事情翻过案，他说“意态由来画不成”，就是说自古以来，人真正的美、内心的气质是画不出来的，所以“当时枉杀毛延寿”。但是不管怎么讲，都觉得这个皇帝是有一点糟糕的。所以对于汉元帝这个角色，历史上大概是批判最多的。我认为在昆曲众多的戏里面，最美的一出就是《昭君出塞》，在戏里，王昭君告别的时候说：“满朝文武皆无用，却要我红粉去和藩。”那是我小时候读到的唱词，我觉得非常惊人。

她最后的出走，其实里面有一种悲怆的感觉，也从昭君的口中透露出对于一个腐败的政治或者这种男性主流社会的一种极大谴责。黛玉写“绝艳惊人出汉宫”，这个“出”字的的确确代表一种出走，就是生命不需要这样被局限在那么小小的一个牢笼里，如果王昭君没有被选出来，她一辈子也不过就是三千个在后宫里面逐渐老死的女人之一而已，就是被囚禁的生命、被侮辱的生命形态。我们不要忘记《红楼梦》里面就有一个人——贾元春，宝玉的姐姐，嫁到皇宫去，等到她回来见父母的时候，父母是跪在地上的。她说：“你们不要哭，你们要哭，当年就不要把我嫁到那个不得见人的地方。”其实已经是批判了，就是曹雪芹非常同情后宫里的这些女性，因为她们的命运是在一个最不被尊重的状态，她们只是像货物一样被选择，甚至比货物还要糟糕，就是放在那个仓库里，被冷藏在那边，根本就不用的，也不被尊重的。所以，我想在昭君的这个部分里面，黛玉也带出了一个非常强的批判的意义。

但王昭君的出汉宫，其实是她生命里面最大的转机。我们知道，匈奴的领袖是爱她爱得不得了的，想象一个在草原上骑着马，吃着牛羊肉的昭君，其实可能是另外一个女性的选择。在汉人的历史里面，觉得王昭君嫁到胡人那边去了，所以她是悲哀的，可是今天我们大概都觉得她嫁到胡人那边，恐怕是她生命真正转机的关键。

瓦砾明珠一例抛

下一个是绿珠，就是石崇的妾。“瓦砾明珠一例抛”，其实这些有钱的人，他们娶了好多的妾，对他们来讲不过是花一点钱就是了，这些人被当成是明亮的珍珠还是瓦砾，根本不重要。“何曾石尉重娇娆”，石尉就是石崇，因为石崇做过卫尉的官，所以称为石尉，他何曾真正看重这些美丽的女子？“都缘顽福前生造，更有同归慰寂寥。”孙秀后来想要抢夺绿珠，那石崇也想要让步，最后绿珠就从楼上跳下来自杀死掉了。她不愿意她的生命一下子是石崇的，一下子是孙秀的。

我们常常误认为绿珠是对抗孙秀的抢夺而为了石崇去自杀，我觉得黛玉的诗里面有女性更大的自觉，绿珠的完成是她自我生命的完成，她不见得一定为哪一个人。昭君并不见得是从汉元帝奔向呼韩邪单于，虞姬并不见得从项羽奔向某一个人，西施未必是从勾践奔向夫差，这些可能还是男性的主流意识里面想要安排的东西，觉得女性必须依附一个男性。在这里我们看到更多的是女性她自己作为独立个体的那个自觉。她自己的选择，她走向生命的某一种完成形态，未必是依附在男性身上的。

岂得羁縻女丈夫

最后一个就是《风尘三侠》的小说里的红拂女。大家看过《虬髯客传》，她真的是一个侠女。“长揖雄谈态自殊”是讲李靖，“态自殊”是说这个人就是跟别人不一样，是一个英雄人物，没有一般人的庸俗之态。所以对于红拂女来讲，她看到这样一个男子，会眼睛一亮，觉得还有人生命是这么发亮的，有光彩的。

“美人巨眼识穷途。”其实李靖当时在落难，可是在落难当中还能够有生命的光彩，是红拂女特别感动的，就觉得这个人并没有因为落难，在穷途潦倒当中就卑微，他还能够“长揖雄谈”，还可以有他自己生命的光亮，所以红拂女才决定要跟他出走。《史记》里面写到卓文君的故事，在她丈夫去世新寡的时候，也是来了一个穷途末路的小子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写了《凤求凰》，她连夜就跟他跑掉了。因此在历史里面，曾经有过片断的对于这样自觉的女性的歌颂，可是在整个主流的体系当中，她们当然是非常悲剧性的人物。

“尸居余气杨公幕”，杨公指的就是杨素，红拂女被杨公养在家里，待在那一层一层的帘幕后，好像一具尸首一样，只是杨素这个有钱有势的人家里的一个小歌妓。这里林黛玉特别用到一个词语叫“尸居”，其实就是行尸走肉，被养在那个地方，给你吃的、给你穿的，可是没有自己生命的自觉。“岂得羁縻女丈夫！”林黛玉歌颂这个红拂女像女中丈夫，她不会被绑住。“羁縻”是马头上绑的东西，用来控制马匹。如果一个真正有自觉的生命，不会被这些东西捆绑住，他有自我释放的可能。

对《五美吟》的评论

为这五个美人颂诗，远处呼应着黛玉的走向死亡，近处呼应着尤二姐、尤三姐的死亡。特别是尤三姐，因为尤三姐最后是用雌雄剑自杀，非常像虞姬这种刚烈女性的一种表现。

“宝玉看了，赞不绝口。”跟宝钗不一样，三个人之间的关系马上出来了。如果生命里面有一个知音或者知己，那个靠近的生命，不可能在观念上差别这么大。可是宝钗在这里跟宝玉、黛玉是绝然不同，宝钗选择现世里的成功，黛玉是选择生命到最后的自我完成。

《史记》这一本书，我一直觉得其实是我们文化里影响最大的，因为《史记》创造了好几个自我完成的生命，像荆轲、楚霸王、卓文君，还有《刺客列传》里面的这一类人，非常值得注意。如果你读《史记》，读完《项羽本纪》再读《高祖本纪》，你就会发现，天啊！司马迁太厉害了，因为司马迁就是要让你知道，得到政权的人是可以把亲生儿女推下车的那个人；而那个失去江山的人，反而是有情有义的人。《史记》这种精神如果一直存在，这个文化不会腐败，因为它会永远对现世里成功的人有指责、有批判；相反的，对于能自我完成，即使在现世里失败的人，也会有很大的赞美。《五美吟》的诗绝对要接到这个部分来看待一下。

宝钗后面有一些她的文学评论，说这个诗怎么写得好，可是会觉得有一点迂腐，不能真正看到黛玉从生命底层出来的那种震撼。黛玉会准备了瓜果来祭奠这五个历史里面的女性，我刚才已经提过，这是在祭奠自己，只有在祭奠自己生命的时候，那个文学才会动人。可是宝钗在这里提到的是技巧、什么翻案文章这些部分，其实并没有碰到黛玉本身震撼性的东西。

贾母回来奔丧

下面就转了一个角色，提到贾琏，他是陪贾母跟王夫人到京城去了。现在贾琏回家，表示贾母要回来了，因为家里面贾敬死掉，所以也要奔丧。“恰好贾琏自外下马进来。于是宝玉先迎着贾琏跪下，口中给贾母、王夫人等请了安，又给贾琏请了安。”贾琏跟宝玉是堂兄弟的关系，大概不至于要去跪这个哥哥，那么他跪的是什么？因为贾琏是去服侍他的妈妈跟祖母，所以现在贾琏回来，他跪下来是问母亲好不好、祖母好不好，其实是等于跪在母亲跟祖母的面前。

“至次日饭时前后，果见贾母、王夫人等到来。众人接见毕，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领了王夫人等人过宁府中来。只听见里面哭声震天，却是贾

、贾珖送贾母到家即过这边来了。当下贾母进入里面，早有贾赦率领族中人哭着迎了出来。贾

、贾珖一边一个挽了贾母，走至灵前，又有贾珍、贾蓉跪着扑入贾母怀中痛哭。”这里有我们今天不太容易懂的地方。我们小时候还见过这种场景，有时候一个长辈死掉了，奔丧的人赶回来的时候，他的子侄辈就从灵堂一路跪出去，表示说在你们不在家的时候，我们没有把长辈照顾好。贾母跟王夫人到灵堂去，贾敬的儿子贾珍、孙子贾蓉立刻跪在地上扑入贾母怀中，其实里面有很大的抱歉。

“贾母暮年之人，见此光景，亦搂了珍、蓉等痛哭不已。”这个丧事当中，恐怕心情最激动的是贾母，老人家特别难过，白发人送黑发人。“又转至灵右，见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场。哭毕，众人方上前一一请安问好。”因为贾母、王夫人离开家很久，现在刚回来，所以大家哭完灵以后，要给她们请安问好。

“果然年迈的人禁不住风霜伤感，至夜间便觉头闷心酸，鼻塞声重。连忙请了医生来诊脉下药，足足的忙乱了半夜。幸而发散的快，未曾传经。”“经”就是经络，是说她这个病不重，还没有传到大的循环系统。“至三更天，些须发了点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才放心。”也借着贾母这个老年人的身体不适，从刚才林黛玉写诗转到下面贾琏要去调戏尤二姐的戏。

小说的转非常不容易写，林黛玉刚才写诗的这个部分是非常悲凉、非常绝对的，下面贾琏要调戏尤二姐的时候，其实有很多不堪的东西，中间要借着贾母的这一段场景，慢慢地转过来。

“又过了数日，乃贾敬送殡之期，贾母犹未大愈，遂留宝玉在家侍奉。凤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过去有一些情形，是可以不去送出殡的。比如丈夫去世，妻子不去送殡这个礼节，最早可能出于善意，因为那种送别太难过、太伤心了，所以就让她避开了。可是后来变成礼节的时候，就以讹传讹，说如果去送，妻子就会改嫁，变成蛮奇怪的东西。《红楼梦》里面常常在讲情跟礼之间，其实情比较真，礼是后来制订出来的一个规范。怎么去平衡，恐怕也是作者非常关心的一个问题。

贾蓉亦非好意

因为家里面忙，所以“家中仍托尤老娘并二姐、三姐照管”，这时候贾琏有机会了。“却说贾琏素日既闻尤氏姊妹之名，恨无缘得见。近因贾敬停灵在家，每日与二姐、三姐相认已熟，不禁动了垂涎之意。况知与贾珍、贾蓉等素有聚麀之诮，因而乘机百般撩拨，眉目传情。尤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对，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众多，无从下手。贾琏又怕贾珍吃醋，不敢轻动，只好二人心领神会而已。”贾琏只要有几分钟，就会去偷情。我有时候想说这个王熙凤是不是管得太严了，严到贾琏只要抓到一点点机会，他都要去找一个人。曹雪芹其实并没有把贾琏写到很坏，就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子，结了婚，娶到王熙凤，王熙凤又漂亮又能干，一切的东西都是掌控性的，包括这个丈夫都是掌控在手里的。可是我们知道，只有一个东西是无法掌控的，就是欲望，最后贾琏就一直想要逃开这个掌控。有时候我也在想贾琏大概不见得情欲会到这种程度吧，会不会是另外一种叛逆？就是只要有一点机会，都要去沾惹一点什么东西。

后来刚好办丧事就缺五百两银子，贾珍跟贾蓉商量说昨天有人送礼，刚好是五百两银子，花了二百两，还剩了三百两交给尤老娘了，今天我们去把那个银子取回来。那另外缺的二百两怎么办？要不要去借？贾琏刚好听到了，他想这是大好的机会，可以去靠近尤二姐、尤三姐，就跟贾珍说：“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项银子，还没有使呢，莫若给他添上，岂不省事？”意思说自家兄弟，就从我这边先拿二百两银子，凑起来刚好可以用。然后贾琏就和贾蓉一起去取钱。

“在路间叔侄闲话，贾琏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夸说如何标致，如何做人好：‘举止大方，言语温柔，无一处不好，令人可敬可爱，人人都说你婶子好，据我看那里及你二姨一零儿。’”我们前面提到，宝玉对所有的女性很少做比较，他觉得每一个女性被尊重是因为她是不可取代的。可是贾珍、贾蓉、贾琏在一起老是比较女性，哪一个怎么样，哪一个又怎么样。其实这些男人中间有一种他们的是非。真正的爱，大概不会这样去伤别人的。贾蓉当然聪明得不得了，马上就听出来了，所以就说：“叔叔既这样爱他，我给叔叔作媒，说了做二房，如何？”

这个侄子也够大胆的，晚辈给长辈做媒。贾琏笑着说：“你这是玩话，还是正经话？”贾蓉道：“我说的是当真的话。”贾琏又笑道：“敢是好呢。只是怕你婶子不依。”他第一个反应是说，我怕王熙凤怕得要死，不敢。“再也怕你老娘不愿意。”就是担心尤二姐的妈妈不愿意让他偷偷摸摸在外面金屋藏娇。我想这里面又牵涉到母亲的角色，这个母亲会觉得女儿养了一辈子，应该明媒正娶，有一个大大方方的婚姻。“况且我听见说你二姨已经有了人家了。”贾蓉就跟他解释：“这都无妨。我二姨、三姨都不是我老爷养的，原是我老娘带了来的。听见说，我老娘在那一家时，就把我二姨许与皇庄张家，指腹为婚。后来张家遭了官司败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来，如今这十数年，两家音信不通。”他的意思是，这是小时候定的亲，这么多年根本就没有来往，所以没有关系的。可是我们注意一下后来王熙凤就利用这个张华去告，然后把尤二姐活生生弄死掉。这就是王熙凤的厉害。

然后贾蓉又说：“我老娘时常报怨，要与他家退婚，我父亲也要将二姨转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过令人找着张家，给他十数两银子，写上一张退婚字儿。想张家穷极了的人，见了十数两银子，有什么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这样人说了做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亲都愿意。”之后贾蓉还给贾琏出了不少主意。“自古道‘欲令智昏’，贾琏只顾贪图二姐美色，听了贾蓉一篇话，遂为计出万全，将现今身上有服，并停妻再娶，严父妒妻种种不妥之处，皆置之度外了。却不知贾蓉亦非好意，素日因他同两个姨娘有情，只因贾珍在内，不能畅意。如今若是贾琏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贾琏不在时，好去鬼混之意。”

注意“不能畅意”，这个小孩子其实很多心机，而且是跟他爸爸在斗心机。他喜欢这两个女孩子，他爸爸也喜欢这两个女孩子，他每次都在躲他爸爸，所以他爸爸的机会是多过他的。他现在想尤二姐嫁给贾琏以后，在外面金屋藏娇，他爸爸比较不方便去，他就更方便去。而且因为王熙凤管贾琏严得不得了，贾琏其实不太容易有机会去。所以他就觉得太好了，所有的钱都是贾琏出，然后他去玩。所以贾蓉蛮可怕的，是很有心机的一个角色。

贾琏与尤二姐调情

贾琏这个时候也是有一点昏了头，其实他应该知道王熙凤绝对不会容得下他做这样的事，可是“欲令智昏”，情欲上来的时候，大概头脑的分析力也会越来越弱了，何况贾琏本来就有一点笨笨的。所以他就真的非常大胆地做了这件事，贾琏一生最伟大的“事业”就是这件事情——娶了尤二姐。这一场戏到现在只是一个开始。

到了宁国府，贾琏偷空就去找尤二姐，他直接跑到贾珍房里了。“原来贾琏、贾珍素日亲密，又是弟兄，本无可避忌之人，自来是不等通报的。于是走至上房，早有廊下伺侯的老婆子打起帘子，让贾琏进去。贾琏进入房中一看，只见南边床上只有尤二姐带着两个丫环一处做活，却不见尤老娘与三姐。”这个时候贾琏觉得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贾蓉当然很聪明就躲开了。“贾琏忙上前问好相见。尤二姐亦含笑让坐，便靠东边板壁坐了，贾琏坐在上首”，刚开始很规矩，“与二姐寒温毕”。“寒温”就是问最近好不好，天气有点冷要多穿衣服等等。贾琏就笑着问：“亲家太太同三妹妹那去了，怎么不见？”其实有一点打探说是不是真的你一个人。尤二姐说：“才有事往后面去了，也就来的。”这个时候，伺候的丫环因为倒茶去了，没有人在眼前。“贾琏睨视二姐一笑”，斜着眼睛看叫“睨视”，已经有一点动作在暗示。调情一开始是眉目传情，不是语言，是用眼角在传情。“二姐亦低了头，只含笑不理。”尤二姐就低了头，觉得他这个表情是不正经的，没有跟他也眉目传情。可是“含笑”两个字很有趣，表示没有生气。

“贾琏又不敢造次动手动脚”，心里面有一点想动手动脚，“因见二姐手中拿着一条拴着荷包的手巾摆弄，便搭讪着，往腰内摸了一摸，说道：‘槟榔荷包也忘了带来了，妹妹有槟榔，赏我一口吃。’”“赏我一口吃”，这个话也不是很正派的。

尤二姐说：“槟榔倒有，只是我的槟榔从来不给人吃。”这里也有一种隐藏性的勾引，我们今天不是很容易懂，你会觉得她有一点拒绝，可其实不是拒绝，是说我从来不给别人吃。意思是说我不是那么随便的，可是如果她给了贾琏，很奇怪，就表示说她特别对这个男孩有意思。“贾琏便笑着欲近身来拿。二姐怕来人看见不雅，便连忙一笑，撂了过来。贾琏接在手中，都倒了出来，拣了半块吃，剩下的都揣了起来。”

这时候贾琏就很想表示他对尤二姐的爱跟喜欢，“一面暗将自己带的一个汉玉九龙佩解了下来”。汉朝的九龙玉佩，当然是非常珍贵的东西，“拴在手巾上，趁丫环回头时，撂了过去”。因为两个人隔了一段距离坐，他就甩过去，怕碰碎，所以用手巾包起来。这时尤老娘跟尤三姐回来了，刚刚传了一个讯号，可是有外人来了，贾琏就很急，“送目与二姐，令其拾取，这尤二姐只是不理”。尤二姐就不拿，当然不能随便拿，随便拿就是接受。有一个戏叫《拾玉镯》，就是我把玉镯放在地上，如果她拿了，就表示她喜欢我。

“贾琏不知二姐何意，甚是着急，只得迎上来与尤老娘、三姐相见。一面又回头看二姐时，只见二姐笑着，没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手巾已不知那里去了，贾琏方放了心。”现在大概年轻人因为没有这么多禁忌，所以读《红楼梦》会不是那么容易懂，觉得干吗那么麻烦，直接讲就好了，可是过去因为在那个封建的社会里面，这些东西是要避人耳目的。调情本身最大的快乐大概在那种隐藏的紧张里面，又怕太太知道，又怕尤二姐的妈妈知道，所以中间就有很多暗喻的东西。

贾琏的心理

贾琏调情，有一部分的责任是王熙凤要负的，当你把校规定得太严的时候，学生就会找机会在校规里面犯一点罪，那个犯罪就特别有快感。戒律是另外一种引诱，上帝不准亚当、夏娃吃的果子，最后他们一定去吃，而其他的果子，他们未必要吃。如果用青年心理学的方法去分析贾琏，你也会觉得这个人很可怜，因为王熙凤太精明厉害，他平常根本没有偷情的机会，所以这个时候他就开始玩了这样一个游戏。

最大的诱惑跟勾引就是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所以尤二姐好像也是一个调情高手，她说她的槟榔从来不给别人吃，可是讲完以后她又撂过去，那个玉丢过来当下她也不拿，都是欲擒故纵。其实尤二姐自己也要为鼓励贾琏偷情负很大的责任。

有时候《红楼梦》有很多让我们非常意外的东西，比如，我跟很多人说，贾宝玉他们都吃槟榔，很多人说乱讲，可是我们可以看到《红楼梦》里面有很多真的不是我们凭着主观猜测可以猜到的，包括吃槟榔，包括喝法国葡萄酒，包括宝玉可能会用法文给他的丫头取一个法国名字。所以《红楼梦》有一个更丰富的空间，而这个空间之大可能也是因为这个作者对生命本身并没有定性的看法。最好的文学对生命的态度，其实是一个流动的状态，因为生命本身太复杂、太丰富了，人性本身也太丰富了，因此任何定性的东西，都很难把人生完全地框架在里面。相反，当他用了一个流动的写法时，你就会发现有很多层出不穷的、活泼的东西开始出现。

这一段小说如果拍电影的话，好像连分镜表都已经做好了。怎么样用手巾绑着玉，怎么趁着别人不注意丢过去，怎么样看到有人来，紧张得不得了，暗示她说赶快拿，而对方就坐在那边不拿，然后又急着去见客人，见完客人一回头看到那个东西不见了。镜头跟着一个物件，情感在其中周旋。

金屋藏娇

贾琏一看尤二姐把东西收起来，就放了心，大家聊起天来。贾蓉的聪明就在这里，他先在尤老娘面前赞美他这个叔叔多好多好，然后跟尤老娘说：“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说的，我父亲要和二姨说的姨爹，比起来，就和我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儿。老太太说好不好？”又是一个暗示，如果直接说：我叔叔要娶她，可能会被拒绝。

通过贾蓉，终于说合了这件事情。这是贾琏一生最伟大的、轰轰烈烈的事情，兴奋得不得了，因为他一直活在王熙凤的王国里，现在他终于在外面营造了一个自己的国度。他在外面买了一所房子，虽说房子不大，可是有二十多间——可以看到那个时候的贵族真的很奢侈。然后又拨了一窝的佣人去服侍尤二姐，那佣人当中有鲍二，鲍二的太太就跟贾琏上过床。这一伙人全部到了这个藏娇的金屋当中去了。

从第六十四回的后半开始，尤二姐被接到这个地方，变成金屋藏娇之后的第六十五、六十六、六十七、六十八、六十九回，大概有五回，整个尤二姐、尤三姐的故事才结束。我跟很多朋友提过，《红楼梦》里面第六十四回到第六十九回抽出来可以成为一个中篇小说，其实就是《红楼二尤》。

第六十五回

膏粱子惧内偷娶妾.淫奔女改行自择夫

贾琏丧期娶妾

《红楼梦》的第六十五回跟第六十六回，一般被认为是在文学技巧上写得最活泼的两段，这两段中间的一些情节非常不容易写。

贾珍的父亲贾敬去世以后，贾府办很大的丧事，过去做子孙的，如果有长辈去世，守孝是非常严格的。必须吃素，穿素服，家里不能演戏，不能娱乐，有很多很多的禁忌跟规矩。可是在办丧事的时候，贾珍和贾珍的儿子贾蓉，就是死者的儿子跟死者的孙子，觉得这个丧事是大好的机会，可以跟两个貌美如花的亲戚调情。我们特别注意一下伦理上的关系，贾珍的太太带来的尤二姐、尤三姐，等于是贾珍的小姨子，那对贾蓉来讲等于是他的姨妈。曹雪芹特别借着第六十四回、第六十五回透露出这个家族的男性贪恋美色，生活上的混乱或者腐败的现象。不光是要讲违反丧事时期的规矩，同时这里也有乱伦的问题。

这种事情很难掩人耳目，没有多久外面都会传起来，大概也不太好听。贾蓉整天吃喝玩乐，他也很懂得怎么去吃喝玩乐，他看准贾琏这个叔叔好色，然后又怕太太，就想了一个计谋，帮他金屋藏娇。在外面置了一所房子，把尤二姐弄到那边去。贾琏因为太太管得很严，他也不太可能常常来，所以钱是贾琏出的，他不太能够来的时候，贾珍、贾蓉还可以继续去玩尤二姐、尤三姐。

曹雪芹写《红楼梦》重视一个字，就是“情”，贾宝玉的用情常常被误会可能是滥情，其实里面有他在每一个情的时空片断里的专注跟真诚。可是在写到贾琏、贾珍、贾蓉的时候，就可以对比出这是肉体上没有办法克制的另外一种欲望。

贾琏把尤二姐娶过来，就是一个外遇事件。他不敢声张，第一个当然是因为王熙凤太凶，他怕这个事情闹出来不得了；第二个因为他在守孝，服丧期间是不能娶妾的，必须禁欲的，如果被发现的话，他会有革职或者更大的罪名。所以他们结婚的这一段就很有趣。

“话说贾琏、贾珍、贾蓉三人商议，事事妥帖，至初二日，先将尤老和三姐送入新房。”因为新娘一定要选吉日良辰才能过来，所以先把新娘的妈妈、妹妹送进新房，让妈妈、妹妹看看，检查一下。“尤老一看，虽不似贾蓉口内之言，倒也十分齐备，母女二人也却称了愿。”妈妈知道女儿没有明媒正娶的身份，当然有一点不舒服，可是觉得女儿将来至少后半辈子生活没问题，所以也还满意。“至次日五更天，一乘素轿，将二姐抬来。”五更天是天蒙蒙亮，轿子出来没有人看到，其实是要瞒着别人。素轿是白色的，不是大红花轿。结婚应该有大红花轿，前面有唢呐、管乐队之类的在吹吹打打，可是都没有，所以尤二姐嫁过来，也有一点凄凉。

“各色香烛、纸马，并铺盖以及酒饭，早已预备的十分妥当。一时，贾琏素服坐了小轿而来，拜过天地，焚了纸马。那尤老见了二姐身上头上焕然一新，不似在家模样，十分得意。”这个妈妈就有一点高兴起来，觉得至少女儿还是被善待了，不像一般金屋藏娇那么委屈。

颠鸾倒凤，百般恩爱

“是夜贾琏同他颠鸾倒凤，百般恩爱。”“颠鸾倒凤，百般恩爱”，八个字就够了，如果是《金瓶梅》，就不是八个字，可能是八页，所以这里面是作者不同的偏重。如果大家有机会看侯孝贤的《最好的时光》，描写1960年代的爱情跟今天二十一世纪爱情的不同。1960年代的爱情，两个人恋爱七年手都没有碰过，也叫爱情，可是里面会有很大的期待，有很大的尊重，有很甜美的感觉；到2001年以后，一进房间就开始脱衣服了。一个时代、一个社会会给予那个时代跟社会里的人一种表达情感的方式，当然并没有绝对的对跟错，各自有各自的优点，也各自有各自的缺点。可能在1960年代，我们总觉得情感真的被压抑得这么厉害，渴望自由一点；今天又觉得好像太快了，可以在短暂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是不是也会在短暂的时间里结束？这个时候，你会看到人性的两难。

我相信曹雪芹如果要去写性的细节，不见得会输给《金瓶梅》，可是作者在这里很明显刻意避开了这个部分，也觉得这不是他要讲的重点。《金瓶梅》描写到很多肉体上性的事情，可是曹雪芹关心的其实不是欲望的问题，他对人的肉欲、情欲的部分有描写，可是他觉得那个大概不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生命里面有一个情的牵挂，才是最重要的，也是最难描写的。

明清之际有两部了不起的小说，一个是《金瓶梅》，一个是《红楼梦》。张爱玲常常提到她甚至喜欢《金瓶梅》还超过《红楼梦》，因为《金瓶梅》写人性的欲望，写人性里面某一种不可自制的本能写得非常好。张爱玲对这个东西也很感兴趣。在上海的这种都会的背景当中，商业文化兴起，经济富有之后，人很难不去发展淫欲的这个部分。西门庆是商人阶级，发财很容易的时候，他很难克制他的欲望，开始买女人，然后不断在性上面去玩各种游戏。可是作者的描绘是说，这种性的游戏玩到最后，其实大概也并不见得是最快乐的事情。《金瓶梅》里面有很多对人性这种不可自制的欲望的悲悯。《红楼梦》在《金瓶梅》之后，不可能不受到《金瓶梅》的影响，可是《红楼梦》的作者比较偏重在情，觉得情的牵挂，也许是人在性灵上可以升华的东西。

将凤姐一笔勾销

“那贾琏越看越爱，越瞧越喜，不知要怎生奉承这二姐，乃命鲍二家的等人不许提三说二的，直以‘奶奶’称之，自己也称‘奶奶’，竟将凤姐一笔勾销。”因为王熙凤是原配，平儿是二奶奶，其实尤二姐嫁过来应该是三奶奶。所以佣人应该叫三奶奶，可是贾琏说不准“提三说二”的，就直接叫奶奶，意思是说我把王熙凤、平儿一笔勾销了。

“一笔勾销”四个字让人悚然而惊。人世间会有很多的情感，不管长短，不管深浅，但不可能一笔勾销。贾琏才刚刚和尤二姐在一起的第一天晚上，就觉得前面的平儿跟王熙凤都可以一笔勾销了，这种人其实是有问题的，他也不会是一个快乐的人。因为所有的过去他都要遗忘，不去牵连，也不去记挂，那当然接下来一笔勾销的就是尤二姐。所以我们看到尤二姐后来吞金自杀的时候，我们就会问说，贾琏不是很爱她吗？怎么这个爱这么短暂，几天之后就忘了。尤二姐被王熙凤折磨的时候，没有东西吃，生病了没有医生看的时候，贾琏也并不在旁边。所谓欲望当下的语言，其实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这种语言本身讲得再漂亮，都没有用，因为没有真诚在里面。

情报网失灵

“有时回家中，只说在东府有事羁绊，凤姐辈因知他和贾珍相得，自然是或有事商议，也不疑心。”王熙凤对她的丈夫充满怀疑，前科太多了，只要半小时不在家，就有一个女人上床了，王熙凤永远提心吊胆。这两个人变成冤家，他们好像前世彼此欠了什么东西，如果林黛玉跟宝玉是要还眼泪，他们大概要还另外一种东西，大概又是另外一种因果。可是这一次的不怀疑的的确确是因为贾珍介入其中，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竟然可以狼狈为奸，所以就被蒙在鼓里了。

“家下人虽多，都不管这些事。便有那些游手好闲专打听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贾琏，乘机讨些便宜，谁肯去露风。”有些游手好闲的人，专爱打听小道消息的人也知道这个事情非同小可，如果闹起来的话，牵连其中，自己大概是吃不了兜着走，所以也都不敢讲。王熙凤建了一个天罗地网的情报机构，结果这一次完全没有发生作用，因为所有底下的人不通报任何的信息，然后又有贾珍、贾蓉在帮忙。

“于是贾琏深感贾珍不尽。贾琏一月出五两银子，做天天的供给。若不来时，他母女三人一处吃饭；若贾琏来了，他夫妻二人一处吃，他母女便回房自吃。”贾琏不可能每天外宿，他还是要回去应酬太太，所以他偶尔来，偶尔不来，不来的时候就是尤二姐、尤三姐跟妈妈三个人一起吃饭。这样的身份其实就是所谓的金屋藏娇。传统戏剧有一出很重要的戏叫《乌龙院》，讲《水浒传》里面的宋江娶阎婆惜，就是在外面买了一处房子，可是有时候他不能来，他的手下张文远就常常去陪师母，最后宋江杀死阎婆惜，就是发现阎婆惜跟他的手下在一起。过去大概这一类的事情蛮多。可是金屋藏娇，又不能够常常来陪伴的时候，当然不是从情感上真正善待对方。

“贾琏又将自己积年所有梯己，一并搬了与二姐收着。”“梯己”就是私房钱。我一直怀疑贾琏大概没有太多的私房钱，因为贾琏是搞外遇里面被防范得最严的男人。有这么严密的情报单位在监督他，有这么严密的经济管理，最后他还是在外面娶了太太，在外面藏了娇。

这个时候贾琏有一种快乐，在外面有一个他自己私人的秘密，这个私人的秘密是他有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也可以帮他把一些王熙凤老是要挖走的钱存起来。我猜想，贾琏在他家里几乎是没有自己空间的。当他完全没有空间的时候，他会想逃。

计较与包容

贾琏“又将凤姐之为人行事，枕边尽情告诉了他，只等一死，便接进去”。贾琏所有欲望的当下，会出现一些残酷的或者报复性的想法。贾琏上一次的外遇事件里面，跟鲍二的女人发生性关系之后，躺在床上，就跟鲍二家的讲怎么样想一个办法，把王熙凤害死。读到这一段的时候会害怕起来——王熙凤跟他结婚几年，生了一个孩子，好像一点恩都没有，最后只有恨，因为他每一次跟个女人一上床就说，只等她死了就好。

这对夫妻怎么会彼此变成这种状况？王熙凤防范贾琏，而贾琏等着王熙凤死掉。我觉得曹雪芹特别让我们读者在反省，情感不应该是如此，情感即使到无情缘，都不应该是恨。相爱之后即使没有情缘，也都有恩，也有过记忆。如果爱的相对就是恨的话，那么这个爱的意义到底何在？所以作者大概会觉得欲望的相反就是恨；可是情感的相反不应该是恨，情感的相反可能是同情、包容以及怜悯。

尤二姐扮演了一个很有趣的角色，她自始至终没有相信王熙凤会害她，她是一个民间的小女子，单纯得不得了，可王熙凤在这种大家族、这种官僚体系里面，有很多的心机，什么事情都在斗。所以斗的结果，尤二姐是一个完全的失败者。可是王熙凤如果听到这些，其实会很心痛，自己争强好胜了一世，最后听到自己的丈夫在另外一个枕边，跟另外一个女人讲只等她一死的时候，我相信大概整个生命都幻灭了。王熙凤的判词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一辈子这么计较、这么聪明，可是最后其实千算万算算不过天意。如果读者站在贾琏的角度，读到这里也会觉得何必如此，如果爱有一种两难，也不至于说我现在生命里面没有别的事，只等她死——那这个婚姻到底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贾珍进来当了男主人

“二姐听了，自是愿意。当下十来个人，倒也过起日子来，十分丰足。”下面进入新的一段，非常精彩的一段。“眼看已是两个月的光景。”新婚这两个月，贾琏是常常来的，两个月之后慢慢不太来了，注意时间的感觉。贾珍、贾蓉帮贾琏金屋藏娇，其实有很坏的一个心思。刚开始，他们知道人家新婚燕尔，不要这个时候来，所以是两个月以后。

“这日贾珍在铁槛寺回家时，因与他姊妹久别，竟要去探望探望。先命小厮去打听贾琏在与不在。小厮回来说不在。贾珍欢喜，将左右一概先遣回去，只留两个心腹小童牵马。一时，到了新房，已是掌灯时分，悄悄进去。”“掌灯十分”应该是晚上六七点左右，过去很少人这个时候去拜访客人的，因为大概八九点就上床睡觉了，贾珍掌灯时分去看堂弟金屋藏娇的妾，可见他的用意了。

“两个小厮将马拴在棚内，自往下房听候。”贾珍进去以后，“先看过了尤氏母女，然后二姐出见，贾珍仍唤‘二姨’”。因为贾珍的太太是尤二姐的姐姐，所以他叫她二姨，等于是第二个小姨子，为什么他这样叫？是表示他们之间还是过去的关系，因为尤二姐已经嫁给贾琏，他应该叫弟媳妇，叫少奶奶。作者很细心地在讲贾珍其实是挑逗。

“说话之间，尤二姐已命人预备下酒馔，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原没避讳。鲍二来请安，贾珍便说：‘你还是个有良心的小子，所以叫你来伏侍。日后自有大用你之处，不可在外头吃酒生事。我自然赏你。倘或这里短了什么，你琏二爷事多，那里人杂，你只管去回我。我们弟兄不比别人。’”贾珍有一点在摆出主人的感觉，把别人的佣人叫来骂一顿，说你要好好对待尤二姐，好像这是他包养的女人。所以其实这里面身份慢慢在转。当然鲍二也不敢说什么，就说：“是，小的知道。若小的不尽心，除非不要这脑袋了。”四个人就开始喝酒。

贾珍本来跟尤二姐就有一些肉体上的关系，现在尤二姐已经嫁给了贾琏，所以她有一点尴尬，就跟妈妈说：“我怪怕的，妈同我到那边走走来。”她们两个就借故推辞走了。留下贾珍跟尤三姐，百般调戏，作者写得非常微妙，说：“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这是《红楼梦》跟《金瓶梅》不同的写法，《金瓶梅》可能就写他们到底玩什么游戏了，可是《红楼梦》是用侧面写法。

最精彩的是，有一段是从佣人的角度去写。写到丫头退到厨房，厨房的鲍二在那边喝酒，就呼喝起来：说：“姐儿们不在上头伏侍，也偷来了。一时要叫起来没人，又是事。”他太太就骂他：“胡涂混帐的忘八！你馕丧那黄汤罢。馕丧醉了，抱着你那脑袋挺你的尸去！叫不叫，与你什么相干！一应有我承当，风雨横竖洒不着你头上。”非常粗俗。鲍二的女人知道贾珍在干什么，所以她就觉得这个丈夫多管闲事。“这鲍二原是因妻子发迹的，近日越发亏他。自己除赚钱吃酒之外，一概不管，贾琏等也不肯责备他，故他视妻如母，百依百随，且吃够了便去睡觉。这里鲍二家的陪着这些丫环小厮吃酒，讨他们的好，准备在贾珍前上些好话儿。”所以这些佣人的话当中也透露出贾珍的淫荡生活，这是从侧面在写。

二马同槽

“忽听扣门之声，鲍二家的忙出来开门看时，见是贾琏下马。”其实贾琏来是很正常的，因为这是他花的钱，这是他买的房子，这是他的女人，他当然随时可以来。刚才贾珍打听说他今天不来，可是他也许今天忽然觉得开会可以早一点溜掉，就来了。贾琏下马问家里有没有什么事情，鲍二女人就悄悄告诉他说：“大爷在这里西院里呢。”东院是尤二姐他们在住，西院等于是客房，贾珍跟尤三姐在那里。

“贾琏听了，便回至卧房。只见尤二姐和他母亲都在房中，见他来了，二人面上便有些讪讪的。贾琏反推不知。”“讪讪的”就是脸上有一点尴尬，贾琏其实就是有一点窝囊，是有一点不敢面对现实的男孩子，所以他就假装他的哥哥不在这里，只是说：“快拿酒来！咱们吃两杯好睡觉。我今日很乏了。”

“二姐忙上来赔笑，接衣奉茶，问长问短。贾琏喜的心痒难受。”为什么有一个女人把他衣服接过去了，倒茶给他喝了，贾琏就心痒难受？可能他回家王熙凤从来不做这个事，每次都开口就骂他，王熙凤一回来，贾琏就在旁边帮她接衣服。而他在尤二姐这边得到男人的自尊，男人被奉承的快乐，所以特别用了“喜的心痒难受”。其实不是讲性，是觉得尤二姐对他这么体贴、这么温柔。

“一时鲍二家的端酒上来，二人对饮。他丈母不吃，自回房去了。”这个妈妈也很懂事，就觉得他们小两口新婚难得在一起，就离开了。“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去，见已有了一匹马，细瞧一瞧，知是贾珍的，心下会意，也来厨下。”这里面都写得非常微妙，所有的丫头、佣人都知道怎么回事，可是都不讲。

喜儿、寿儿，就是贾珍的两个马夫正在喝酒，看到隆儿来了，就说：“惟恐怕犯夜，往这里借宿一宵的。”其实根本没有多远，这里面都有一点不碰那个本质的问题，想要掩盖过去的意思。那隆儿就笑着说：“有的是炕，只管睡。”意思是这个虽然是我们老爷的房子，你们要来睡也可以睡。这里面都在讲贾家的混乱。

“隆儿才坐下，端起酒来，忽听马棚内闹将起来。原来二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起来。”马看到对方的时候，会跳起来用后蹄去踢，这个叫“蹶踢”。“二马不能同槽”其实讲的是贾珍、贾琏，并不是那两匹马，这两个男人在这个时候发生纠纷了。这两个男人同时要尤二姐，二马不能同槽，互不能相容。

“隆儿等慌的忙放下酒杯，出来喝马，好容易喝住，另拴好了，方进来。鲍二家的笑道：‘你三人就在这里罢，茶也现成了，我可去了。’说着，带门出去。这里喜儿喝了几杯，已是楞子眼了。”“愣子眼”是说喝得有点眼睛直了。“隆儿、寿儿关了门，回头见喜儿直挺挺的仰卧炕上，二人便推他说：‘好兄弟，起来好生睡，只顾你一个人，我们就苦了。’那喜儿便说道：‘咱们今儿可要公公道道的贴一炉子烧饼，要有一个充正经人的，我痛把你妈一骂！’”这里面就是那种下层佣人讲得非常粗的话，“贴炉烧饼”也可能是很黄的话，就是三个人贴在一起睡了，一方面是贴在炕上，一方面说三个人挨得紧紧地睡。曹雪芹用了非常非常民间的语言在写文学，用那种喜儿、寿儿、鲍二他们开口就骂出来的很脏的话，描写一个复杂的夜晚，完全像一个小短篇。

“隆儿、寿儿见他醉了，也不多说，只得吹了灯，将近卧下。”

摊牌

“尤二姐听见马闹，心下便不自安。”这个房子有二十间，所以其实有一点间隔，但尤二姐一直听到两匹马在同一个槽里面，踢来踢去，叫来叫去，心里就很不安。因为她以前跟贾珍有过关系，现在她又嫁给贾琏了，就觉得二马同槽，其实是她身边两个男人的冲突。她就“只管用言语混乱贾琏”，让贾琏听不到。可是后来她觉得不是办法，就干脆告诉贾琏：“你们拿我作愚人待，我什么事不知道。我如今和你作了两个月的夫妻，日子虽浅，我也知你不是愚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作了夫妻，我终身靠你，岂敢瞒藏一字。我算是有靠，将来我妹子却如何结果？据我看来，这个形景恐非长策，要作长久之计方可。”

尤二姐其实希望把事情弄干净，一清如水，过去种种是过去的事。一个女性在那种社会，因为没有身份，所以后半辈子如果有一个人可以养活她，对她来讲是一件重要的事。她也不见得是在选一个情爱上的对象，其实可能是选一个生活上的保障，所以如果是贾珍，大概她也未尝会拒绝，所以有一段时间她跟贾珍也不干不净的。那现在她结婚以后，就觉得我是跟定贾琏了。如果贾珍再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且贾珍来了之后贾蓉也会再来，所以她就觉得应该把事情摆明。

其实贾琏也知道这件事情，可他是纨袴子弟，玩惯了，也无所谓。这个时候好像也被尤二姐感动了，所以贾琏说：“你且放心，我不是那拈酸吃醋之辈。前事我已尽知，你也不必惊慌。你姐夫是作兄的，自然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这例。”

特别注意在这一段当中，尤二姐其实表示出她觉得不能够这样子混下去了，这一对兄弟好像要一起来包养她了，作为女性，她会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她忽然有了一个女性的自觉。前面说尤三姐和贾珍百般轻薄，好像觉得无所谓，你们男人爱玩，我就跟你们玩，可是下面你会看到尤二姐、尤三姐的了不起是表面看起来她们不太检点，可是她们心里面也在寻找生命中可以依托的对象。

荒唐的对话

“说着走了，便至西院中来，只见窗内灯烛辉煌，二人正吃酒取乐。贾琏便推门进去，笑说：‘大爷在这里，兄弟来请安。’”很有礼貌，可是后面其实是一个戳破的感觉，所以“贾珍羞的无话，只得起身让坐”。贾琏就笑着说：“何必又作如此景象，咱们弟兄从前是如何样来！”简单的几句话，可是感觉到大概以前去歌楼妓院，这些兄弟都一起玩的。其实贾琏也有一点意思是说，有什么关系，我们过去不都是一起去欢场玩的，你玩你的，我玩我的，所以大哥要跟以前一样才好。可是这个话听在女性的耳中，当然会觉得很难过，就是你们兄弟到底在讲什么东西，你们兄弟可以一起玩，那我们姐妹是被一起玩的那两个吗？所以我想这里面大家都注意到，贾琏其实有一点笨笨的，就是他为了要让贾珍下得了台，他就讲这样的话。

然后他又说：“大哥为我操心，我今日粉身碎骨，感激不尽。大哥若多心，我意何安。从此以后，还求大哥如昔方好，不然，兄弟宁可绝后，再不敢到此处来了。”这又看到男性的懦弱的部分。贾琏的意思是说，我今天娶尤二姐不是为了美色，是因为王熙凤只生了一个女儿，没有生儿子，所以我娶她是为了传宗接代。大哥也喜欢她，会觉得不方便来了，如果你不来了，我宁可绝后，我也不来了。这个话其实听起来蛮荒唐的，这种窝囊男人，他头脑真的是不太清楚的。这里面也可以看到其实第六十五回、第六十六回特别对比出尤二姐、尤三姐这两个女性跟贾珍、贾琏这两个男性之间的差距——这两个女性真精彩，而这两个男性其实蛮窝囊。

“说着，便要下跪。慌的贾珍连忙搀起，只说：‘兄弟怎么说，我无不领命。’”这个“领命”也很奇怪，意思是说以后我还要来。当然这是不对的。这个时候贾琏也有一些含糊，好像觉得跟他的哥哥共有这个女人也无所谓，可是尤二姐讲得很清楚，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过去跟谁谈恋爱是一回事，可是现在跟你结婚，我就守住我自己应该守住的本分。

尤三姐爆发

“贾琏忙命人：‘看酒来，我和大哥吃两杯。’又拉尤三姐说：‘你过来，陪小叔子一杯。’”小叔子指他自己了，就是说我跟你姐姐是夫妻，那我就是你的小叔子。这个时候尤三姐火了。

“尤三姐站在炕上”，从第一个动作开始，尤三姐就是泼辣的，她没有站在地上，而是站在炕上。高跟矮当然有一个强势跟弱势的意思，站在炕上，她就比那两个男人高。她指着那个贾琏笑着说：“你不用和我花马吊嘴的，咱们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杂面”就是用高粱或者是杂粮揉出来的面，在水中不容易糊在一起，它是一条一条的，所以清水下的杂面，吃的时候，吃几根都看得清清楚楚。意思是你们两个兄弟心里面想的，我都知道。

下面又用了一个谚语：“提着影戏人子上场，好歹别戳破这层纸儿。”演皮影戏的时候前面有一个白色的布幕，皮影戏的好看，就在于有一层布。大家以假为真，可是把这一层布戳破了，其实那个皮影就是假的。意思是，我们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你们心里面想什么，你们要怎么玩我们，我们都知道。

尤三姐是非常爽快的、大胆的，是有一点泼辣的那种女性。我们常常称女性“泼辣”、“辣妹”，这个“辣”字其实蛮复杂，里面有一点让大家害怕的那种感觉，就是她的本能比较强。然后她讲了很难听的话：“你别油蒙了心，打量我们不知道你府上的事。这会子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两个拿着我们姐儿两个权当粉头来取乐儿，你们就打错了算盘了！”

尤三姐这一段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大快人心，所有的女性一直被压抑的委屈忽然爆发了。她意思是说，你娶了我二姐，你觉得我也是可以陪你们玩的，好像连我也一起包养了，就打错算盘了。这个时候反而反证出来，尤三姐很大胆，她跟他们又调笑又玩闹，可她有一部分又是守住的。她很清楚自己真正心里面所许诺的那个男人，跟这些男人是不一样的。

“我也知道你老婆太难缠，如今把我姐姐拐了来做二房，偷的锣儿敲不得。”意思是说你把我姐姐娶了来以后藏在这个地方，也不敢告诉大家，没有名分，就是包养在那里，然后你们高兴怎么玩就怎么玩，这里面都在讲委屈。因此尤三姐的爆发，其实是针对所有被侮辱的感觉。“我也要会会凤奶奶去，看他是几个脑袋几只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罢；倘若有一点叫人过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两个的牛黄狗宝掏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喝酒怕什么，咱们就喝！”“牛黄”是一种中药，其实是牛的胆结石跟肾结石里的东西。“牛黄狗宝”的意思是说，我要把你们两个人的内脏，你们的心、肝、胆啊之类的东西都给掏出来。

大概在传统戏剧里边有两个女性是这种泼辣的角色，一个是潘金莲，一个是阎婆惜。阎婆惜其实也是自我选择，自己选择跟宋江的手下张文远在一起，宋江知道以后就要杀她，觉得她淫荡。可是这里面其实是一个男性对女性的要求，所以我们看到阎婆惜最后面对死亡的时候，是非常毁灭性的。潘金莲也是，潘金莲是被强奸了以后卖给了武大郎——一个她完全不喜欢的男人，后来她就主动爱上了武松，武松就觉得她是淫妇，要杀她，活活把潘金莲的心脏挖出来。武松拉开她的衣服的时候，潘金莲几乎是笑着面对刀子刺进她的心脏，刹那之间潘金莲也觉得她决定要用这个方式跟武松发生肉体上的关系。

这两个女性在传统里面其实是跟尤三姐很类似的角色，如果生命是处在这么一个压抑跟委屈的角色中，她宁为玉碎。为什么尤三姐让人觉得很感动？因为这个女性的角色，把某一种压抑的东西忽然爆发出来。

尤三姐也有毁灭性，后来她姐姐死掉，她也死掉，她们都走向了死亡这条路。

反雌为雄

“说着，自己绰起壶来便斟了一杯。”过去都有佣人帮她倒，可是她现在一点都不文雅，不想装腔作势了。“自己先喝半杯，搂过贾琏的脖子来就灌”，注意她的动作，尤三姐好像嫖客一样，把贾琏搂着脖子勾过来就灌他的酒——原来绝对是贾珍、贾琏对尤三姐的动作，现在变成尤三姐去对贾珍跟贾琏做。我相信今天如果我们看到这样的女性，都不一定以为然，因为我们心里面已经有一个女性跟男性不同角色的区分。女性的名字里都有淑、静这种字，男性不太会有，这是一种文化的意识形态，是无所不在的。名字跟你一辈子，你要做一个安静的人或者贤淑的人；如果有爸爸妈妈给女孩子取名“辣”，大概对她的影响是不一样的。

之后尤三姐对贾琏说：“我和你哥哥已经吃过了，咱们来亲香亲香。”这都是男人跟女人讲的话，“唬的贾琏酒都醒了”——这些男人也只有碰到这种女人，酒才会吓醒，因为平常他总觉得女人是被他欺负的角色。“贾珍也不承望尤三姐这等无耻老辣”，可是他从来没有反省过自己的耻与不耻。所以作者其实想让我们在这里看到人生不同的面向，看到尤三姐的这种从内显出来的刚烈。

“弟兄两个本来是风月场中耍惯的，不想今日反被这个闺女一席话说住。尤三姐一叠声叫：‘将姐姐请来！’”她又说：“要乐，咱们四个一处同乐。俗语说：‘便宜不过当家。’他们是弟兄，咱们是姊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来。”看小说看到这里，会拍案叫绝。这些话都是挑衅性极强的。男性在对女性的欲望当中，也隐含了雄对雌的某一种占有性，可是当女性反过来要去占有男人的时候，男人吓坏了。女性本身的柔弱，其实是欲擒故纵。可是如果这个女性表现出完全主动性的角色，那个男人常常会弃甲曳兵而走。我们人身上，其实有很多动物的生态学。

“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来。贾珍得便就要一溜。”那个男人的角色，他觉得不好玩了，因为原来是偷情，所以好玩；现在忽然发现不是偷情，是被玩了，所以他觉得不好玩，就溜走了。有时候我跟一些女性说，也不必那么一直害怕躲闪，你越害怕，越躲闪，越在刺激他的雄性激素，你就把他那个雄性激素给压下去，他忽然就觉得没意思。

其实在西方，像罗兰·巴特、福柯他们讲得最好的是，其实欲望是一种权力，情欲也是一种权力。感情里面也在表现权力，欲望当中也在表现权力。所有爱情的关系，甚至性的姿态，都跟权力有关，是人在社会里面的权力状态，其实里面有一个优势跟劣势、弱势跟强势的问题。在西方的哲学里，他们对待人的生理、心理的状态，有一种比较冷静的分析，所以在看待社会事件的时候，比较容易懂大概是怎么一回事。

所以我特别要讲的是，今天贾珍会溜走，很明显是因为他的强势完全变成弱势了，他忽然被尤三姐玩在股掌之间。“尤三姐那里肯放”，这个厉害了，你要溜，溜不走了。“贾珍此时方后悔，不承望他是这种为人”，他没有想到尤三姐有另外一个刚烈的东西出来，其实她平常很大气，也无所谓，被吃一点“豆腐”都没有关系，可是碰到大是大非的时候，她泼辣起来了。贾珍“与贾琏反不好轻薄起来”，注意贾琏本来也是跟尤三姐不干不净，想去轻薄一下的，可是对方把他的本质讲出来了，他反而不好轻薄起来。

半掩半开

下面最美的画面出来了，这个画面今天大概只有真正的导演可以拍得出来。“骚”这个字很有趣，现在变成民间蛮坏的一个字，可是“骚”其实讲的是屈原的《离骚》，是一种非常丰富的感情。这个字在东方来讲是一种嗅觉，然后由嗅觉引发的一种状态。尤三姐让这两个男人心里痒痒的，但又不敢动她的时候，她就达到了“骚”的极致，把她的魅力、诱惑力、本能释放到极致。

好，我们从头发开始看起，“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女人头发一松的时候，其实就有一种妩媚。头发松这种状况，常常在过去的社会变成某一种跟礼教相反的事情。王夫人看到晴雯头发松松的，就要把她赶出大观园，觉得这个女人不正经；有一次林黛玉跟大家笑闹，头发乱了，宝玉跟她做了几个眼神，她就进去把头发弄整齐了。过去的女性觉得头发一丝不乱才是规矩的，头发只要乱一丝就有诱惑性。女性从温泉出来的时候，随便挽着头发，有一种妩媚，跟打扮得很端庄的漂亮不太一样。有泡过温泉的那个体温，有一点热气，有一点微汗，然后头发松松的。我在日本京都看到“花间小路”的歌妓常常头发都是松松的，她们不会弄到很紧，就有一种妩媚。女人的头发可以代表不同的声音，卡门的声音一出来，头发一定要松松的，她可以乱跳、乱荡，这样的女性可能就不是让你觉得严肃的那个角色。

“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了不起就在“半掩半开”，全开了没什么了不起。东方的诱惑跟西方非常不一样，比如像《爱神》那个电影，是三段，三个导演分别拍。有一段是王家卫导演的，从头到尾，巩俐的旗袍领子扣得好好的，只是开一点点，你真的觉得诱惑性到了不得了。另外两个西方导演拍的，里面两个女性，从头到尾都是脱得精光，让你觉得真是倒胃口。那个时候你就恍然大悟说，东方的某一种美是非常特别的，就是半掩半开的。“半掩半开”一直变成文学跟戏剧里面非常重要的东西。“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西厢记》里面的这首诗，讲的也是这个状态。

颜色跳脱出来

“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注意色彩。抹胸是裹肚，就是女人的内衣，葱绿色有一点带黄，是一种明度非常高的绿色，衬外面的红色。红绿对比本身是感官最强的色彩。“一痕雪脯”，葱绿抹胸盖在她的胸口，胸口的肉是白的，像一痕雪脯。女性肉体的美忽然被描写出来。在传统社会里面，这是一个禁忌，中国对于女性的身体的描绘，在文学跟艺术里都远不如西方。可是在这里你会看到这种描述出来。

“一痕雪脯”这四个字的了不起，就是用字的精准和用字的动感力量，没有任何文字可以替换。比如“痕”字用什么字替换呢？一团、一块、一片，形象大概很糟糕，都很可怕。“痕”常常是形容月光的，有一点点隐藏。在音韵上，痕的发音，有一点鼻音，也有一种比较委婉的感觉；如果说一块，“块”是发花韵，是开口韵，会觉得粗暴。

“底下绿裤红鞋”，又是红绿对比，整片的裤子是绿的，红鞋，特别是缠小脚的红鞋，是一点点红，刚好是“万绿丛中一点红”。这是东方美学最了不起的部分。真正的诱惑不是红用得很多，而是用得很少。Prada的衣服就是黑里面一点红，鞋子上面也是一点点红，西方已经把这个美学偷过去用了。在冷色调里加一点暖色调，那个红就跳出来。唐朝很多古画里，在额头上点一点红的时候，那个红立刻出来。如果是一身葱绿色的丝绒衣服，可能配一粒红色的宝石，一粒宝石在光里面反射，就可以把那片绿整个儿带起来。这其实是美术上非常重要的部分，基本上也会用在生活里，而并不只是画画的问题。

野性风骚

所以这一段是我一直很看重的，觉得是《红楼梦》中了不起的一段，就是描写尤三姐的美：“这尤三姐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金莲”就是小脚，过去的女人坐着的时候，脚是并在一起的。“翘”就代表她跷着二郎腿——这个动作是不雅的。可是尤三姐当然不在乎，两只小脚“没半刻斯文”，一点都不安静，那两个男人大概心都跟着一起荡漾了。

“两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过去训练女性，要求她们走出来的时候，身上所有的饰品是不动的。大家看到传统的戏剧里面，像代战公主、铁镜公主这种角色出来，走路的时候要完全平稳，她们的头上有两个穗，那个穗是不能动的，动的话就表示不规矩了。可是这个时候尤三姐完全对抗了这个规矩的要求，她两个耳环就在那边荡来荡去，风骚而野性。

“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眉毛画得有一点淡淡的冷色的绿，衬出她嘴唇上红的艳丽，又是一个红绿对比。短短的一段里面有三次的红绿对比。“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淫浪”，“饧涩淫浪”很难形容，就是像水光一样在飘，一种不安定的感觉。“不独将她二姊压倒”，尤二姐已经够美的了，但现在看起来姐姐没有她那么漂亮，“据珍、琏评去，所见过的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皆未有如此绰约风流者”，没有比她更漂亮的了。可是这个漂亮并不是长相的问题，是她女性的妩媚全部被释放出来了。她在玩这两个男性，可是这两个人对她又爱又恨，根本不敢碰，因为她比这些男性还要泼辣。

玩弄于股掌之间

“二人已酥麻如醉”，“酥麻”两个字用得真好，像核桃酥，碰一碰就碎成像粉一样，已经一半的知觉都没有了。大概在西方，卡门一出来，男人也是酥麻如醉。有一些女性身上有非常雌性的生理本能，尤三姐和卡门她们把这个东西整个释放出来了。

贾琏跟贾珍“不禁去招他，那妇淫态风情，反将二人禁住”，把两个人吓住了。“那尤三姐放出手眼来略试了一试，他弟兄两个竟全然无一点别识别见，连口中一句响亮话都没有了，不过是酒色二字而已。”这个没有读什么书、没有什么见识的尤三姐，可以把两个贵族社会的大官僚玩到这种程度，这两个人平常吆三喝四，一副大官的样子，出来跟着一大堆随扈，原来到这个时候连回话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尤三姐就看不起他们。我相信像酒廊里面的“大姐头”，她们大概不把常常去酒廊的官僚或者富豪看在眼里，因为这些人在她们面前像小孩子，她们可以玩弄于股掌之间。

像《金大班的最后一夜》里面的金大班，常常摸着那些大企业家的秃头，安慰他们。其实那个角色在调换，这些男人有很多的压力，可是到这种地方，他们就像小孩子一样。过去欢场有一种女性，就是扮演这种角色，她通常不是年轻的，因为要历尽一点沧桑。现在日本还有唐朝那种艺妓的传统，在日本的“花间小路”，如果是年轻艺妓来陪着倒酒，非常便宜；真正贵的是老的艺妓，其实她就是服侍倒酒，然后跟你谈一些心事，她贵是贵在她懂心事，而不是贵在美色。有些人到欢场，也不见得是去买漂亮跟性，他其实是去买一种心灵上的安慰东西，有时候是知己。有一点像《琵琶行》里弹琵琶的女子跟白居易，因为他们都经历过沧桑，所以他们可以有那样的生命之间的对话。

贾琏、贾珍大概是那种欢场里面只追求皮肉的短暂快乐的人，所以他们也不懂这个东西，不然也不至于被尤三姐搞成这个样子，完全无招架之力。尤三姐“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洒落一阵，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这是《红楼梦》里面曹雪芹非常大胆的一句话。“嫖”这个字，加了一个女字边，好像从来都是男人的专利，可是在这里尤三姐把所有女性的委屈角色全部反过来了，做了一次彻底的翻案。“一时他的酒足兴尽，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撵了出去，自己关门睡去了。”用了“撵”这个字，这个房子是贾琏买的，佣人也是他花钱雇的，可是他们就是被尤三姐赶出去了——不要以为你出钱，有几个臭钱就是主人，我才是主人，就把你撵出去。

毁灭性的报复

所谓的优势劣势、强势弱势，也许到了置之死地以后，她觉得没有什么不得了，大不了一死的时候，她反而变成强势，特别注意这一段的写法。

“自此后，或略有丫环婆娘不到之处，便将贾珍、贾琏、贾蓉三个泼声厉言痛骂，说他爷儿三个诓骗了他寡妇孤女。贾珍回去之后，以后也不敢轻易再来，有时尤三姐自己高兴悄命小厮来请，方敢去一会，到了这里，也只好随他的便。谁知这尤三姐的脾气不堪，自己仗着风流标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许多万人不及的淫情浪态来，哄的男子们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远不舍。迷离颠倒，他以为乐。”“欲近不能，欲远不舍”，这八个字也了不起，靠近又靠近不了，可是叫他远离，他又不舍得不来，因为他每一次都给自己一个希望说，这一次去可能可以上床。其实尤三姐在玩他们。这一段写出了贾珍、贾琏最难堪的那个部分。有欲望的时候，就是没有办法高贵起来，他们心里面有那样的欲望，很想靠近尤三姐，可是尤三姐又完全知道他们怎么回事，可以闹得他们“迷离颠倒”，然后尤三姐以此为乐。

有时候妈妈和姐姐就会劝，因为在传统的女性观点里，还是觉得这样不妥，尤三姐就说：“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包玷污了去，也算无能！”意思说我们的生命是这么高贵，像黄金、白玉一样。“现世包”讲得极好，就是现世草包的意思，不要以为他们做大官有钱，可他们就是草包，因为肚子里根本没有东西，没有对生命的尊重。“而且他家有一个极利害的女人”，就是王熙凤，“如今瞒着他不知，咱们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了，岂肯干休，必有一场大闹，不知谁生谁死！”

所以尤三姐是聪明的，她已经预料到下场的悲哀，她知道她的这个姐姐一定有一天会被害死，因为小老百姓哪里斗得过官家。最后我们可以看到，王熙凤要把尤二姐弄死，真是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而且神不知鬼不觉。贾琏并不是彻底的无情，可他就是一个被宠坏的纨袴子弟，最后也不能保护尤二姐。这些事情，尤三姐现在已经全部预料到了，所以她说：“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准折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

她知道结局了，就用一种毁灭的方法来对待。“因此一说，他母女见不听劝，只得罢了。那尤三姐天天挑拣吃穿，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着肥鹅，又宰肥鸭。或不称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旧，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条，骂一句。”可是我特别要强调，其实她不是这样的角色，现在全部是报复，因为她觉得被侮辱了。一个人到了对物质不珍惜，对人不珍惜的时候，就是毁灭。如果看到一个女性把LV的衣服剪了，撕一条骂一句，她一定有你不知道的痛苦；她如果把貂皮拿来，用火柴一点一点地烧，她一定有你不知道的痛苦。其实她在烧她自己，她也在撕她自己，她骂的也不是别人，是她的生命已经落在这样的处境里面，其实别无出路。

“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一日”，就是每次来每次被骂，没有一次能够占一点点的便宜，“反花了许多昧心钱”。尤三姐可能说：“你给我买了，我对你好一点。”他就永远有希望，他就去买一个包，买去又被骂，然后那个包又被剪碎。所以社会里面的腐败并不是谁的腐败，其实是共同构造的腐败。没有真情以后，大家不相信任何的情感，就开始糟蹋物质。当物质越富有，糟蹋得越严重，可这不是在糟蹋物质，是糟蹋人，而且是人在糟蹋自己。如果贾家已经到了这样的程度，势必要没落。

尤三姐的深情

“二姐倒是个多情人，以为贾琏是终身之主，凡事倒还知疼着痒的。”很关心贾琏。“若论起温柔和顺，凡事必商议，不敢恃才自专，实较凤姐高十倍；若论标致，言谈行事，也胜五分。虽然如今改过，但已经失了脚，有了个‘淫’字，凭有甚好处也不算了。”尤二姐过去的不检点，这个时候变成了很多人的八卦跟把柄。所以她现在一心一意对贾琏，可外面的是非还是很多，最后尤二姐有一部分也是因为这个八卦而死，所以她现在回来想做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也已经做不成了。

“二姐在枕边衾内，也常劝贾琏说：‘你和珍大哥商议商议，拣个相熟的人，把三丫头聘了罢。留着他不是常法，终久要生出事来，怎么处？’”贾琏说：“前儿我也曾回过大哥，他只是舍不得。我说：‘是块肥羊肉，只是烫的慌；玫瑰花儿可爱，刺太扎手。咱们未必降的住，正经拣个人聘了罢。’他只意意思思的，就丢开手了。你叫我有何法？”

下面就开始讲到他们商量着怎么把尤三姐嫁掉的事情，他们先问尤三姐的心思。她哭着说：“姐姐今日请我，自有一番大礼要说，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从前丑事了，世人也知，说也无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处安身，妈也得了安身之处，我也要自寻归结去，方是正理。但终身大事，一生至死，非同儿戏。我如今改过守分，只要我拣个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凭你们拣择，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的，也白过了一世。”贾琏就说大概是看上宝玉了。“尤三姐便啐了一口：‘我们有姊妹十个，也嫁你弟兄十个不成？难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了人了！’”她其实有一点不屑。

大家又问，尤三姐才笑着说：“别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尤三姐五年前来她姐姐家做客，看到了一个男人，就是柳湘莲。可是除了尤二姐，他们都想不起来。爱一个人五年，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从来没有讲过，所以里面在讲一种深情，而这个深情跟贾琏、贾珍短暂的欲望是不同的。感情一直延续着，变成一种很深的自我完成的部分。

感情有一部分其实是自我完成，并不那么在意对方的回应。今天我们会觉得感情被解释成有一点像买东西，是一个功利的关系。可是感情的自我完成是说，在所有的感情里，其实都是获得的。有时候碰到一个学生在极大的失恋的痛苦里，觉得他被骗了，我会问他说：“你觉得被骗了什么？如果你跟一个人在一起两年或者三年，曾经这么好过，那你觉得从这个好里没有获得任何东西吗？还是分手以后完全是零、是空，觉得被骗，然后要报复、要恨？”我的意思是：情的相反，或者爱的相反，一定是恨吗？还是有另外一种领悟？

可是《红楼梦》里面提到了尤三姐最后自我完成的部分，非常动人。过去的时代，女性是没有机会表达爱的，她根本没有机会跟柳湘莲讲话，所以柳湘莲永远就是来了又走了。她远远地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潇洒、漂亮，不肮脏，在贾家各种乱七八糟的男人当中，他干干净净的。她一直记得柳湘莲，这个时候才讲出来了。那个年代，一个女孩子自己讲出她爱恋的对象，在社会上是受指责的，因为觉得很羞耻，可是尤三姐完全就像是一个现代女性，她说我喜欢他，非这个人我不嫁。

兴儿眼里的荣府

正在这个时候，贾琏的心腹兴儿来叫贾琏，贾琏就走了，“留下兴儿答应人来事务”。尤二姐“拿了两碟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命兴儿在炕沿下蹲着吃，一长一短向他说话儿”，就是问兴儿荣国府的情况，兴儿就一一评点了一下。他说凤姐儿是：“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兴儿下面的一段话很有趣，他说：“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说，奶奶便有礼让，他看见奶奶比他标致，又比他得人心，他怎肯干休善罢？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瓮。凡丫头们二爷多看一眼，他有本事当面打个烂羊头。”你看从佣人的口中讲出来，王熙凤的管理之严格到了惊人的地步。

兴儿说李纨是“大菩萨”，第一个善德人。他又谈起贾家的四个女儿：“我们大姑娘不用说，但凡不好，也没这么大福了。”因为贾元春嫁了去做皇妃；老二贾迎春，是一个“二木头”，“戳十针，也不哎呦一声”。老三探春真是不得了，是个“玫瑰花”，漂亮得不得了，每个人都想摘，可是又有刺，一摘就被刺扎到了。四姑娘惜春小，“他不是太太养的，是珍大爷的亲妹子，因自幼无母，老太太命太太抱过来养着，也是一位不管事的”。这就是从佣人的角度去看这本书的这些主角，佣人有佣人的角度。

每个都形容到，最后就落到两个人身上，一个是薛宝钗，一个是林黛玉，说这两个“真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形容黛玉“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这样的天，还穿夹的，好着出来，风儿一吹就倒了。我们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病西施’”。兴儿描述薛宝钗“竟是雪堆出来的”，还说：“每常出门或上车，或一时院子里碰见了，我们鬼使神差，见了他们两个，不敢出气儿。”那尤二姐说：“你们大家子规矩，虽然小孩子进的去，然遇见小姐们，原该远远的藏开。”兴儿摇手说：“不是，不是。那正经大礼，自然藏开，不必说，就藏开了。自己不敢出气，生怕这气大了，吹倒了林姑娘；气暖了，吹化了薛姑娘。”

兴儿是做粗活的佣人，他们远远看到林黛玉和薛宝钗，可能一辈子也没有机会跟她们讲话，可是《红楼梦》的了不起是里面有很多观点，不同人看待事情的观点。这些做粗活的人，不懂林黛玉的美，不懂薛宝钗的美，可是他们知道疼惜，觉得林黛玉简直像画里的美女，稍微呼吸大一点，就把她吹倒了；薛宝钗冷得不得了，像一堆雪一样，怕呼吸大了，太暖了，她就化了。这也点出了这两个人的个性。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归地府.冷二郎一冷入空门

宝玉是糊涂还是不糊涂

第六十六回开始的时候，尤二姐在问兴儿贾府的情况，最后就问到宝玉了。兴儿说他：“成天疯疯癫癫的，说的话人也不懂，干的事人也不知。外头人人看着好清俊模样儿，心里自然是聪明的，谁知是外清而内浊……每日也不学文习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再者也没刚柔，有一时喜欢，见了我们时，没上没下的，乱玩一阵；不喜时，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们坐着、卧着，见了他，也不理他，他不责备。”这里面又是一个佣人的角度，说宝玉长得漂漂亮亮，可是心里头糊涂。我们不要误以为这是作者对宝玉的批评，其实这是说世俗人不了解宝玉。

连尤二姐都被兴儿说动了，说：“可惜了一个好胎子。”尤二姐也不理解宝玉存在的意义。有时候我们在社会里面听到别人讲到某一个人的时候，未必完全准确，因为里面有很多不容易理解的东西。生命最高贵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理解的。当然这个高贵的个人，也不一定会去辩白。宝玉从来不为自己辩白，他觉得懂了就懂了，不懂也没有办法；他反而尽量为他人辩白。

这个时候有另外一个意见出来，尤三姐说：“姐姐信他胡说，咱们又不是见过一面两面的。”一个人的气质，一个人的善良与否，你自己不能判断吗，为什么老要借着外面的这些东西来判断？她说：“行事言谈吃喝，原有些女儿气，那是天天只在里头惯了的。”尤三姐非常公正，她说他是有一点女孩子气，是因为他身边都是女孩子，他能够模仿的对象都是女性，最后就沾带了一点点女孩子的习气。可是宝玉如果不学这些女孩子，大概学的就是他的老爸，可是他老爸整天就在官场里争夺权力、财富，我们也不觉得宝玉学那个样子一定是最好的。

所以现在那个矛盾是说，孩子长大其实是要有榜样的，可是这个榜样如果是我们社会里面看到这些弊案里的人，你还会觉得孩子的榜样如果是这些男性会更好吗？我不知道。我想曹雪芹写到这些部分，也都让人感觉到宝玉的为难，他最后躲在这些姐姐妹妹群中，因为他至少觉得这些姐姐妹妹们没有外面追逐权力跟财富的那个肮脏的部分。

所以尤三姐就有一点为他辩护说：“若说糊涂，那些儿糊涂？”她就举例说：“姐姐记得，穿孝时，那日，正是和尚们进来绕棺，咱们都在那里站着，他只站在头里挡着人。”大家都觉得宝玉不懂礼，后来他就跟尤二姐、尤三姐解释说：“姐姐不知道，我不是没眼色。细想和尚们脏，恐怕气味熏了姐姐们。”宝玉真的有点像一个护花者。他觉得这些年轻的女子，在她们生命最单纯的时候，像一朵一朵的花，他应该要去负责疼爱她们、保护她们。对比起来，在这些美丽的女子常常被男性作践的社会当中，宝玉就扮演了一个相反的角色。

洁净和肮脏

其实读到这里有一点心痛，我相信今天我们做读者的也未必懂尤三姐讲的话，我们大概看到这样一个男孩子，还是会觉得他是不是过分了。可是对于曹雪芹来讲，没有对个体生命真正的疼惜，其实所有的爱都是假的，再大的爱也都是假的。

《红楼梦》一开始就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这是非常反男性的观点，但我想这个反男性并不是一般讲的性别，而是说男性在一个现实社会里，扮演了一个功利的角色。因为他要权力、他要财富，女性一般讲起来在过去不可能争权力、不可能争财富。所以曹雪芹最看不起的是这种争功名利禄的男人，他觉得他们一争功名利禄就脏了，他们搅在财富跟权力的争夺里，其实是一种贪婪。尤二姐、尤三姐无权无势，可是在丧礼当中，宝玉会特别疼惜她们，包括说气味是不是污秽了，她们喝的茶杯是不是肮脏了。注意这个脏是有暗示性的，就是说这个社会里面有很多会把人弄脏的东西。

《红楼梦》这个部分是我觉得不容易读懂的，尤其男性读者很不容易读懂。因为到今天我相信男性也未必有曹雪芹的觉悟。男性中间贾珍、贾琏这样的居多数，恐怕到今天还是如此，用五两银子就可以去包养一个女人，他为什么不做？宝玉绝对不会想到用五两银子去包一个女人，这就是差别。借着尤三姐的口，作者说出了对生命的尊贵。生命对生命的珍惜，其实是不把对方当成是可以作践的角色，是对生命有一个本质上的尊重。

宝玉觉得有一些生命是干净的，是洁净的，不要她们被污染了。所以这里面讲的脏，其实是一个暗喻。可是最有趣的是，会弄脏尤二姐、尤三姐的，熏坏她们的，竟然是和尚。所以作者也很大胆，作者其实并不认为修行就一定是洁净的。我们会觉得也许一个妓院是肮脏的，也许一个庙宇是干净的。可是曹雪芹的世界当中也许会相反来看，如果对生命有最大的珍惜的时候，可以把最污秽之地变成最洁净之地；如果没有对生命的珍惜，最洁净之地会变成最污秽之地。

我想作者对和尚的这些行为是反感的，就是说，生命里面并没有一个真正真诚的哀悼，反而变成了某一种功利性的东西。这是尤三姐举的第一个例子。

第二个例子，就是宝玉喝完茶，尤二姐也要喝茶，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去倒，他连忙说：“我吃脏了的，另洗了再拿来。”这些都是小事，可是其实我们看人性，特别是能在小事里看得到的。在外面做公务大事的时候，其实都可以做假，可是观察生活的小细节的时候，马上能看出来对人有没有小小的、一点点的担待跟疼惜。生命里面真正可贵的东西，其实是在点点滴滴的小事件当中显现的，而不是用冠冕堂皇的话说出来。我们现在越来越怕冠冕堂皇的话，因为所有冠冕堂皇的虚伪跟那个点点滴滴的可贵刚好形成了落差，越是有冠冕堂皇的话的时候，越发现那个生命在一般的日常生活里是对人最没有关心的。

心灵中的花冢

第六十六回开始的这一段，当尤三姐要选择她的对象柳湘莲的时候，特别加入了这一段对宝玉的看法，是有很大的暗示性的。《红楼梦》当中柳湘莲、尤三姐、宝玉、黛玉这些人，他们要努力活着去对抗一个肮脏的世界。这大概是《红楼梦》最让人心痛的部分。可是活着对抗最后其实是一个悲剧，因为死的死、出家的出家——你可以看到黛玉的死、尤三姐的死，你可以看到柳湘莲的出家、贾宝玉的出家。

这个小说基本上并不觉得对抗一定有真正的现世的结局，他们并不在意这个结局，他们觉得活着一天就去对抗一天。我想这是《红楼梦》一直存在的重要的原因，它是为自己的心里面还有净土的那些人所写的一部书。

从三百年前曹雪芹的时代到今天，外在的世界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可是重要的是说，一个人在内心是不是能够多一点点坚持。是在加倍地知道更多污秽的事之后，还有那个洁净的坚持的时候，人才是不同的。

黛玉跟宝玉在大观园里面有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埋葬花的坟冢。很多朋友会觉得，每天打开所有的媒体，最后都有一种幻灭感，但我关心的反而不是那个部分，而是每个人心中的这个坟冢到底在不在，是一个自己埋葬花的坟冢，或者心灵上洁净的坟冢。自己少年时候曾经相信过的那个梦想，如果它还在，就会有所不同。不管社会的污浊到什么程度，心里面有这个坟冢跟没有这个坟冢，一个人在生命的行为上会是不一样的。我相信如果你有这个坟冢，其实你会变得笃定，那个笃定是说：本来就如此。

我想《红楼梦》的重点，就是在这些部分里面。它作为三百年来一个重要的文学，可贵之处也在这里。

不足与外人道

尤二姐听了，就跟三姐开玩笑说：“依你，两个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许了他，如何？”这又是一个世俗的角度，一种很狭隘的看法，觉得这个人很欣赏那个人，所以就一定要跟那个人在一起。可是我们知道，生命对生命的欣赏不见得一定要在一起。对《红楼梦》来讲，所谓的情缘，只是了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因果。黛玉最后并没有跟宝玉在一起，他们只是了前世情缘，把眼泪还完了，她就走了。

对这个问题，尤三姐其实没有回答，因为她觉得姐姐不懂她。不懂也不好辩白，因为尤二姐没有办法理解，而且旁边还加了一个佣人兴儿，她也不方便多讲什么。

所以这个话题结束后，小厮隆儿就来了，说：“老爷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不过三五天就起身，来回也得半月工夫。”意思是大概半个月时间会不在。隆儿又说：“今日不能来了。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爷来，好作定夺。”这里讲得很含蓄，因为他们决定要把尤三姐嫁出去，可是这件事情不方便透露给佣人，所以只叫隆儿传话说，把“那件事情定了”。

“说着，带了兴儿也回去了。”——本来是兴儿跟尤二姐在聊天的，这句话也是一个转场。

豪门二代的心理学

“这里尤氏二姐命掩了门早睡”。尤二姐的行动越来越明显，就是不要让贾珍、贾蓉再来骚扰她，所以早点关门，早点睡。然后“盘问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后，贾琏方来了”，尤二姐就劝他说：“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来，千万别为我误了事。”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感觉到这里面的细腻，贾琏在王熙凤那边真的从来没有受到这种待遇。尤二姐的那种温柔，恐怕也是很多男人需要的东西。

贾琏说：“也没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来了一件远差。出了月就起身，须得半个月工夫才回来。”尤二姐就说：“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这里一应不用你记挂。”注意又是一个交代，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也呈现出贾琏眷恋尤二姐的原因，不只是长得漂亮，里面有一种温柔，让这个男性在所有官场的压力跟妻子的双重压力里，忽然得到了一个纾解。

贾琏跟尤二姐在一起，其实让人有一点点感动。贾琏大概生命里最幸福的就是这个时候，像民间的小两口，生活简单得不得了，要出远门了，太太就交代说，你放心吧，我会料理好家里。贾琏如果做一个平凡的老百姓，其实说不定是一个比较好的丈夫。可是这样的贵族孩子，因为生在这种富豪之家，从小被宠，其实真的是文不文、武不武，什么都不会，又懦弱得不得了。刚好又娶到王熙凤这样一个豪门的妻子，他必须要在外面摆出一个权威的架势的时候，贾琏又不是那个角色，所以他就会躲。

台湾现在很多企业的第二代，到最后在外面耽于赌场、美色，他有一点在逃避。因为对他来讲，那个创业是父亲的或者是祖父的，并不见得是他的，他的成就感也并不在那里，因此他就会出现另外一种想要逃避的心情。而那个逃避的去处常常第一个就可能是温柔的女人。我们提到欢场的文化，是因为温柔的场景让他躲掉了白天所有他硬撑出来的那个角色。

也有的人会躲在赌场。因为在赌的当中，有一种输赢上的幻灭感。俄国最好的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写过一本很重要的小说叫《赌徒》，就在讲赌这个东西，并不在于物质上钱的输赢，而是在赌当中，会有一种生命里面幻灭之间的奇特的感觉。常常有某一类的人，当他们在自己的生命有某种不安感的时候，特别喜欢在赌上面去表现，因为赌本身刚好充满了不安感，可能暴起，也可能暴落。如果生命追求一个平凡的发展轨迹，通常不会那么豪赌。其实我听到太多这一类的故事，看到他们心里面的那种荒凉。

如果不太快下结论，评断这是好或坏的话，其实可以理解这些人心理的某一种状态。我特别希望大家在第六十六回看到，贾琏这个角色其实很希望安静地跟尤二姐过一个比较平凡的、单纯的日子，可是他也是另外一个悲剧，因为他的妻子王熙凤没有给他任何一个这样的可能跟机会。

坚持与妥协

尤二姐又说：“三妹子他不会朝更暮改。他已说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择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那贾琏就赶快问：“是谁？”尤二姐说：“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才来，也难为他眼力。他自己说了，这人一年不来，他等一年；十年不来，他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再不来了，他情愿剃了头发当姑子，吃长斋念佛，以了今生。”这段很动人。我们刚才提到说我们的生命里面都会有一个未曾妥协的部分。年轻的时候都相信过，所以在生命的让步与不让步当中，也要有一种平衡。我的意思是，现实当然不可能都是如此的不让步，可是越是在现实当中让步，恐怕在生命的梦想当中，越有一个不让步的自我。尤三姐把情感作为她自己的完成形式，所以跟对方无关，对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对方感谢也好，不感谢也好，都跟她无关，因为情感首先是自己的完成。

贾琏更惊讶了，说：“到底是谁，这样动他的心？”贾琏的生命里大概没有这个东西，所以他真的有一点被震动了：原来世间还有一种爱，是这种形态的爱。生命当然有不同，有有所不为的生命。贾琏的欲望来的时候，完全是肉体上的发泄，根本没有任何选择性。可是贾琏的没有选择性对比出尤三姐的选择性，即生命里面的选择与不选择，就是我刚才提到的让步与不让步，其实是一个有趣的平衡的状况。

那尤二姐就笑着说：“说来的话儿长。五年前我们老娘家里做生日，妈和我们在那里做生日。他家请了一起串客。”“串客”就是来票戏的，过去有一种非职业演员，就是人家家里过生日什么的，他们就来演戏，叫“票戏”，就是串戏。“里头有个做小生的叫作柳湘莲，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才嫁。旧年我们闻得柳湘莲他惹了一个祸，逃走了，不知可又来了不曾？”贾琏听了以后说：“怪道呢！我说是个什么样人，原来是他！果然眼力不错。你不知道这柳二郎，那样一个标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他都没情没义。”注意一下，在这里提到柳湘莲其实不是长得漂不漂亮的问题，而是说他有一种性格，他其实很不屑于世俗上的这种招摇的东西，反而冷冷的，有一种孤独的感觉。

“冷面冷心”也不要从世俗的角度去理解。因为其实柳湘莲是认为生命如果没有一个同气相投的部分，那不如不要来往了。他其实生命里有自己洁癖的坚持，有时候很难解释说，有些场合为什么我一定不去。有时候我跟朋友开玩笑说，我那个在河边的家，还从来没有一个做官的进来过，其实大概是另外一种快乐。可是这里面也不是一种什么不得了的坚持或者不让步，就是觉得没有共同语言，就切断这个部分。所以柳湘莲这个“冷面冷心”是说，他在所有这些富贵子弟的那种应酬场合，他绝不应酬。但柳湘莲其实有他的热情，他的朋友秦钟，死了那么久，柳湘莲这么穷，还会为秦钟去修坟。“冷面冷心”是因为贾琏不懂，这里面有差别。贾琏说他跟宝玉最好，这里又很清楚了，就是刚才讲的，尤三姐、宝玉、柳湘莲，他们彼此懂。所以宝玉被别人误解的时候，尤三姐懂；宝玉跟柳湘莲，他们彼此也能够有默契。

绝对生命的感动

“他最和宝玉合的来。因打了薛呆子一顿，他不好意思见我们，不知那里去了一向。后来听见有人说来了，不知是真是假。一问跟宝玉的小子们就知道了。倘或不来时，他萍踪浪迹，知道几年才来，岂不白耽搁了？”柳湘莲就像武侠小说里的人，到处求仙访道，跑来跑去，萍踪浪迹。贾琏说那万一再碰不到他，尤三姐怎么办，不是耽误了吗？注意又是贾琏的观点，可是尤二姐就告诉他说：“我们这三丫头说的出来，干的出来。他怎样说，只依他便了。”就是不是她愿意的，她就不要，她绝不妥协。

文学跟艺术里让我们感动的生命，常常有时候是在现实当中失败的生命，因为它绝对。《红楼梦》给我们的震动是，我们其实活在现实当中，总有妥协跟让步，从一到二到三，慢慢到最后，自己都会有点怀疑。可是尤三姐对她生命的选择是绝对的，如果是绝对，就没有任何退路跟让步。尤三姐的情感其实很像东方的梁山伯、祝英台，或者是西方的罗密欧、朱丽叶。这种情感基本上是悲剧性的，因为它太绝对了，没有任何妥协跟让步的可能。

我觉得《红楼梦》里面很多人都记得尤三姐这一段，是因为我们曾几何时也许会觉得尤三姐这样的一种活法其实很痛苦，所以我们慢慢修正了自己。很多人在文学里会特别喜欢罗密欧、朱丽叶，喜欢梁山伯、祝英台或者喜欢尤三姐这样的角色，或者喜欢林黛玉的焚稿断痴情，是因为在生活里可能让步了。因为让步，所以心底有一个不让步的自我，其实是自己怀念的那个自我，会在文学里面出现。

以心理学来讲，人本来就不是一个完美的自我。它是分裂的，我在现实当中可能有让步，可是我心里面有一个曾经相信的自我是非常绝对的。我们大概在某一个年龄，都曾经有过唯一。可是慢慢你会发觉可能会让步变成唯二、唯三、唯四或者唯万万，不晓得让步到什么程度。可是《红楼梦》里面我们看到尤三姐的故事，让我们有很多的感叹、感动，刹那之间你会发现是因为你身上尤三姐的部分并没有消失，它还在，只是可能忘了而已。

“尤三姐走来说道：‘姐夫，你只放心。我们不是那心口两样的人，说什么是什么。若有了姓柳的来，我便嫁他。从今日起，我吃斋念佛，只伏侍母亲，等他来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来，我自己修行去了。’说着，将一根玉簪，敲作两段：‘一句不真，就如这簪子一样！’”这个是漂亮的动作，玉簪也预言了尤三姐宁为玉碎的命运。尤三姐的生命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的时候，里面有一种非常动人的东西。

难寻柳湘莲

“说罢，回房去了。真个竟非礼不动、非礼不言起来。贾琏没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议了一会家务，复回家与凤姐商议起身之事。一面着人问茗烟，茗烟说：‘竟不知道的。’一面又问他的街坊，也说未来。”柳湘莲在《红楼梦》里真的是很迷人的一个角色，他总是漂流来漂流去，一股漂泊的感觉。他的造型大概也是《红楼梦》里最美的一个，俊美、孤冷，可又不是现在故意装出嘴角向下的那种酷。其实他的冷是因为他心中有更大的热情，因为心里面有更大的热情，他在现世里才会有他的坚持。这个人好像是孤僻，可是事实上他是一个人最后的坚持。

“贾琏只得回复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两天便说起身，却先往二姐这边来住两夜，从这里再悄悄长行。”看到这里其实蛮好笑，贾琏这个有点懦弱，怕太太的二十几岁的男人，在这个时候有一种快乐，他偷偷瞒着那么有权威的太太去做一点点偷情的事情时，他有一个成就感。相反来看，王熙凤怎么防都防不住，到最后他还是在做这件事情。甚至有时候会觉得她不断地防范，反而在促成他去偷情。

“果见小妹又竟换了一个人，又见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记挂。”心里面有所专注的时候，其实那个生命就不混乱了。尤三姐在前面表现出来的毁灭性、调笑无度，是因为她生命里找不到自己真正要的那个东西，现在她一旦笃定了之后，她为这个人，这个对她根本没有印象的人，笃定了。她也会觉得值得，其他人虽然惋惜，但是至少尊重这个东西，这是不同的角度。“痴”这个字，其实是说自己对自己的诚实，自己对自己的完成大概是一种痴情的“痴”。没有“痴”这个字，情感里面其实反而是另外一种可悲。

《红楼梦》里面的情感是一个因果，林黛玉哭到眼泪哭完了，走掉了，没有谁公平谁不公平的问题，是她生命的自我完成。也许对《红楼梦》的作者来讲，没有一个可以为之掉泪的对象，才是生命最大的可悲。

巧遇柳湘莲

贾琏“是日一早出城，竟奔平安州大道，晓行夜住，渴饮饥餐。方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间，顶头来了一群驮子，内中一伙，主仆十来骑马，到了一看，原来不是别人，竟是薛蟠、柳湘莲，深为奇怪”。无巧不成书，贾琏更吃惊的是，这两个人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了？

薛蟠因为调戏柳湘莲，被柳湘莲打得鼻青脸肿，薛蟠大概觉得不好意思，就离开家去做生意。可是我们知道薛蟠是一个纨袴子弟，根本不会做生意，一出了平安州界，就碰到强盗，强盗又把他打了一顿，然后把钱都抢光。这个时候碰到柳湘莲，柳湘莲救了他。

人的恩怨很有趣，人世间有很多复杂得我们自己当下不知道的因果。原来是仇人，结果救他的刚好是仇人。薛蟠简直快乐死了，就跟他拜天地，结为兄弟。情感在变，薛蟠原来的欲望，现在变成了兄弟之情。

《红楼梦》的这种巧合写得非常好，因为刚好是薛蟠这种人，就会碰到强盗的。因为他根本不会做生意，然后带了一大堆家里的佣人，一大堆的货物跟钱，他大概走路也大剌剌的。这种人因为家里太富有，也不懂得谨慎，所以一出去，就碰到强盗。这个时候，能够救他的真的就是柳湘莲。现在很多《红楼梦》的电影、电视改编都没有碰这一段。其实这一段画面应该是漂亮的，因为柳湘莲这个学过武功的人，打败了几个土匪救了薛蟠，画面特别凸显出柳湘莲的那种帅气，是文绉绉的文人没有的。他是练武的人，他身上才有这种英气，又会唱戏，又会练武，然后他才可以在这个时候拔刀相助。

传家之宝

贾琏偷偷跟柳湘莲讲了要把小姨嫁给他的事情。“湘莲道：‘我本有愿，定要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柳湘莲也有一点朋友之义，就是那种武林中人的义气担当，觉得一个朋友这么关心他的婚事，要包办了一切，他就接受了。可是注意一下，他真的对尤三姐没有印象，也不知道是何许人，就答应了。

柳湘莲说，自己没有任何贵重的礼物可以做定礼，这个时候薛蟠大哥的感觉马上就出来了，说：“我这里现成，就备一分二哥带去。”贾琏说：“也不用金帛之物，须是柳兄亲身自有之物，不论物之贵贱，不过我带去取信耳。”这时候，柳湘莲才取出了他家传的鸳鸯剑。鸳鸯当然是暗示，在传统的社会当中，尤其在唐朝，大部分的女性用的化妆盒或者碗、被子上面都有鸳鸯，因为鸳鸯在古代被认为是一对一生一世在一起的鸟，鸳跟鸯代表了雌雄能够相处恩爱的一个象征。

柳湘莲说：这对剑“乃吾传代之宝，弟也不敢擅用，只随身收藏而已。贾兄请拿去为定。弟纵系水流花落之性，断不舍此剑者”。鸳鸯剑是放在他的行李箱当中不用的，因为那把剑太珍贵，是他们家的传家之宝。这里面有着一个家族的记忆，表示他放下这个聘定的时候，有很大的慎重。

简简单单叙叙寒温

贾琏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因又嘱他十月以前，务要还来一次，贾琏领命”。这里是一个伏笔，因为在这第二次出差当中尤二姐就被王熙凤折磨死掉了，刚好贾琏不在。我自己有一点怀疑，如果贾琏在，尤二姐的下场会好到哪里去？其实也可以打一个大的问号，因为贾琏在王熙凤面前几乎是不敢发一个大的声音的。

“次日连忙取路回家，先到了尤二姐处探望。”刚才提到贾琏跟尤二姐这个时候有一点像小门小户的夫妻，所以贾琏回来了，没有立刻回王熙凤那边，就到了这个房子。路途的疲倦或者是公务出差的劳累之后，他好像需要一个温暖。

“谁知贾琏出门之后，尤二姐操持家务十分谨肃，每日闭门阖户，一点外事不闻。”尤二姐不跟任何人来往，也不应酬了，原来贾珍、贾蓉常常来骚扰的，现在她就尽量关着门，锁起来，外面发生什么事她也不管，安安分分做她一个贤妻的角色。所以“这日贾琏进了门，见了这般景况，喜之不尽，亦念二姐之德”。这个时候，贾琏其实有一部分被打动了。贾琏大概回到王熙凤那边的家，很少“喜之不禁”的，因为他知道要捱骂了。可是在这边，简简单单、朴朴素素、安安分分的生活，恐怕是人最珍惜的一个状态。

然后“大家叙些寒温”，这些都有一点刚才提到小门小户的感觉，就是坐下来以后就问怎么样，路上有没有感冒，有没有受凉，那边天气还好吗？没有讲大得不得了的事情，却是最亲的感觉。我好几次提到，贾琏的悲哀也许是他不应该生在豪门，在这种小门小户当中，他有一种单纯，觉得不必被强迫去做一个伟大的男人。贾琏其实想做一个没有那么大野心的人，可是生在贾家，不可能没有野心。我们注意一下宝玉就是如此，宝玉每天被他爸爸讲说我们家族里面都是做一品官、二品官的，永远给他这个压力。所以他到最后想逃。贾琏是逃到不堪之处，宝玉是逃到情的世界去找回自己。

从另外一个角度也可以看到作者对男性世界的一种同情，因为男性要被训练成在外面摆一个大架子出来，当大男人。可是越摆大男人样子的人，恐怕内心的世界往往是最脆弱的，因为他不自在，他不是回来做自己的样子。

贾琏到尤二姐这边的时候，我觉得他扮演的角色跟他在王熙凤那边的截然不同，他就是回来做自己，简简单单叙叙寒温。

鸳鸯剑

贾琏很高兴，“将路遇湘莲之事说了出来，又将鸳鸯剑取出，递与三姐。三姐看时，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莹”。“夔”是一种小龙，商周的青铜器上，有一种龙的花纹叫夔纹。剑的护手的地方有龙，好像要把底下剑身的部分吞下去，所以叫“龙吞”；“夔护”，就是用小龙来护着剑鞘的部分。“一拔出来，里面却是两把合体的。一把上面錾‘鸳’字，一把上面錾‘鸯’字，冷飕飕，明亮亮，如两痕秋水一般。”

我们很少在西方的文学里看到用“两痕秋水”形容一把兵器，像秋天的水，其实是说一种洁净跟明亮。古代铸剑，是把杂质不断淬炼掉，淬炼是说每一次在高温里面把铁炼到最热的时候，再把它放到冰水里面去淬，在这种温度的落差当中，铁才会变成纯粹的钢。我觉得这里其实也在讲尤三姐自己，就是她的生命要经过一个淬炼，也许这一世都还不是最后的淬炼。她觉得终于有一个结局了，可以跟她所爱的男子在一起，可又是一次落空，而这一次落空恐怕更清楚地要淬炼出她自己的纯粹度出来。作者在这里描写这把剑的时候，里面有很多暗示性的东西。“冷飕飕，明亮亮”，那个生命走向悲凉之境的感觉，忽然觉得有点像荆轲最后的出走。

“三姐喜出望外，连忙取来，挂在自己的绣房床上，每日望着剑，自笑终身有靠。”这里面很细地描写了尤三姐看到那把剑时的那种感动，就是这么精致的剑，这样的一个传家之宝，他竟然交到她的手上，她觉得自己没有错看人。这个男子是可以以生命相托的。

这个女子对那个定情物，产生了这么大的眷恋，好像那把剑里面沾带着她所爱的男子的所有体温，她要这么靠近，就把那把剑挂在自己的床边。张爱玲在很多的文章里面讲到恋物，就是人会眷恋一个物件，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物件，可是那个人就会一直存着，因为这个物件有情人自己的记忆，外人根本不见得懂。只有心灵上的细致，才会懂得是舍不得的人曾经拥有过的记忆。

从恋物的心理学来讲，她把剑挂在自己的床边，因为这是她一生许诺的一个对象交来的信物。生命当中有这个信物跟没有这个信物是差别很大的，我们生命里面会笃定，我们的生命可以高贵或优雅，常常是因为有这个东西；没有这个东西的人，他的生命必定往下沉沦、往下堕落。你所在意的，有的时候是一件衣服，有时候是一支笔，有的时候是一个小笔记本，对他人无意义，可是对你个体有意义。这把剑在这里其实产生了这样的作用。

所以尤三姐大概生命里面最快乐、最安慰的一个片刻就是拿到这把剑的时候，那把剑交到她手上的分量，感觉到自己一生有靠，她的寄托有所终结。可是这把剑本身又是一个不祥之物，它同时也是杀人的利器。在这里，作者就用这样的东西做了一个象征。

两个典型角色

尤三姐大概也是曹雪芹这个作者一生当中所记忆的女性里面非常牵挂的一位，他对这个人物有很多的用心之处。虽然在《红楼梦》当中尤二姐、尤三姐的出场不多，尤其是尤三姐，第六十四回以前表现很少，第六十五回开始表现出她的个性，第六十六回就死掉了。但在两回当中，可以看到这个人物的鲜活的形象，她内心个性的部分也都呼之欲出。所以作者着墨的感觉非常准确。后来在戏剧里面，尤三姐也变成一个非常被突出的角色。

这里面的一个原因我们一定要提的。以传统的女性角色来讲，尤三姐是一个特例，她在今天比较现代的社会价值观或者性别观点上，都可以一再被重新去界定。像林黛玉这个角色，有时候我们会觉得在现代的世界当中讨论她比较难，除非把她当成一个很抽象的心灵的处境，否则并不容易得到很清楚的印象；可是尤三姐不同，尤三姐的泼辣，尤三姐的这种生命里面的刚烈，尤三姐在生命爆发出极度的热情的时候，她的那种美跟艳丽，其实在今天的女性身上比较容易感觉到。有些文学里的人物不一定是活在当时的那个时代当中，以后反而会得到更多的探讨。

像尤三姐这一类角色给人的感觉，就是敢爱敢恨，也对自己的生命有特别高的自觉，她其实刚好对比出贾珍或者贾琏这种男性的粗鲁跟懦弱。过去我们说在性别的差异当中，其实很少看到这种两极性，可是在尤三姐出场的时候，你忽然觉得男人的不堪出现了。而尤三姐最后对自己生命做出选择的时候，特别有一个美丽的画面出来。这些女性会让人感觉到如果她们的生命如此尊贵，却势必要落在一个被男人糟蹋和侮辱的境地时，存活的意义真的不大。

我们也可以探讨一下柳湘莲这个角色。前面提到他的“冷面冷心”，可是冷面冷心也对比着他有情有义的部分，其实他也是一个矛盾体。他把家传的鸳鸯剑留下来做了定礼，但后来听到一点点的风吹草动，竟然又变了，觉得一生一世要跟一个最洁净的人在一起，结果并不是，就要求退亲。这个时候我们会觉得柳湘莲的个性，有点像哈姆雷特，就是体现出一种模棱两可的犹疑、彷徨。

西方的文学里常常提到哈姆雷特的个性，哈姆雷特到最后常常在行动和思维当中产生巨大的两难跟矛盾。有时候他在自己思维的世界做了非常周密的构想，可是在行动的时候，他忽然会懦弱下来。其实柳湘莲也可以作为这样的一个角色来看待。

准备妆奁

“贾琏住了两天，回去复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见。”就是从金屋藏娇的地方回家。“那时凤姐大愈，已出来理事行走了。”贾琏会闹出尤二姐的事情，有一个很关键的原因，是因为王熙凤小产以后生病，身体完全亏掉了，所以没有办法管那么多的事情。现在说王熙凤“大愈”了，就是痊愈了，出来开始管理事情了，这个时候，贾琏的所作所为就难逃她的法眼了。

“贾琏又将此事告诉了贾珍”，就是把尤三姐嫁给柳湘莲这个事情告诉了贾珍。“贾珍因近日又相遇了新友，将这事丢过，不在心上，任凭贾琏裁夺。”其实在这里透露贾珍的无所谓。这种富贵人家的纨袴子弟，情感对他来讲有太多的选择性了，他反而没有珍惜。贾珍“只怕贾琏独力不加，少不得又给了他三十两银子。贾琏拿来交与二姐预备妆奁”。

“谁知八月内湘莲方进京来，拜见薛姨妈，又遇见了薛蝌，方知薛蟠不惯风霜，不服水土，一进京时便病倒在床，请医调治。”所以薛蟠的角色永远是薛蟠，吃不了苦，稍微长途跋涉就生病了。作者写一个人一定是一致的，他不会写柳湘莲生病，一定是薛蟠生病。“听见湘莲来了，请入卧室相见。”因为他们已经等于是兄弟了。“薛姨妈也不提旧事，只感新恩，母子们十分称谢。”薛姨妈很有趣，上一次薛蟠被柳湘莲打得个半死的时候，她气得要命，可是现在发现救她儿子的又是柳湘莲，所以就不提旧事。“又说起亲事一节，凡一应东西皆已妥当，只等择日。柳湘莲也感激不尽。”

柳湘莲的疑惑

“次日，又来见宝玉”，柳湘莲因为自恃甚高，普通人根本不见，可是他看得起宝玉，所以第二天就来见宝玉，“二人相会，如鱼得水”。柳湘莲就问起贾琏偷偷娶了尤二姐的事情。宝玉说：“我听见茗烟一干人说，我却未见，我也不敢多管。”宝玉也是一个不喜欢八卦的人，他觉得搅在这种是非里面越搅越麻烦，所以都不愿意提，反而他问起柳湘莲来：“我又听见茗烟说，琏二哥哥着实问你，不知有何话说？”柳湘莲就把贾琏帮他定了尤三姐的亲事告诉宝玉。宝玉很高兴，笑着说：“大喜，大喜！难得这个标致人，果然是个古今绝色，堪配你之为人。”宝玉觉得身边的男性朋友当中柳湘莲是出类拔萃的，在女性当中他觉得尤三姐也是出类拔萃的，所以他好高兴，觉得他们两个配成一对真是太好了。

下面柳湘莲的哈姆雷特个性出来了，他就问宝玉：“既是这样，他那里少了人物，单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大和他相厚，也关切不至此。路上忙忙的就那样再三要定礼，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来，后悔不该留下这剑作定。所以后来想起你来，可以细细问个底里才好。”柳湘莲的冷面冷心，跟他的有情有义是矛盾的；他冲动之下把传家宝都拿来做定礼，忽然又开始怀疑，也是两难，也是矛盾。这种个性其实是有的，很两极性。

“难道女家反赶着男家不成？”这句话里，也看到柳湘莲的世俗个性并没有完全消净，他觉得女方这么主动不太好吧。他前面并没有觉得，可是现在觉得了，因为人毕竟活在世俗当中，纯粹的自我有时会受到外在的干扰。可能一路上柳湘莲已经听到风风雨雨了，就有点疑惑起来。

他不问宝玉则已，一问就不得了。宝玉从来没有这种是非八卦的看法，别人对尤二姐、尤三姐的看法，他没有，他也没有世俗的这种角度，就说：“他是珍大嫂子的继母带来的两位小姨。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两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人物，他姓尤。”湘莲一听就觉得不对，“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柳湘莲觉得贾府是一个肮脏之地，贾珍的事情特别让大家侧目以视，所以一提到是贾珍太太尤氏的妹妹，柳湘莲真的是吓坏了。

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红楼梦》里面其实有一个对尤二姐、尤三姐的同情跟悲悯，她们干干净净的一对人物，可是因为牵连在这个家族当中，要干净也很难。就是今天在社会上，我们也会发现某一个家族的事情被报道，这个家族即使有一个非常善良单纯的人，大概最后也很难不受影响。所以我觉得《红楼梦》一直可能提醒我们说，如何回到对个人的一种真正的关照。柳湘莲觉得贾家只有石狮子干净，其实是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如果没有对生命个体的尊重，我们就会做出粗暴的事情。

我觉得最奇怪的是，柳湘莲这样的一个人物，竟然在这里受到社会的影响，说你们贾家只有石狮子干净。这一句话是很可怕的，意思就是——“你们哪里有好人”，在社会里面形成的对立跟帮会、派系的对立或者群体的对立，都是从这里开始的。这其实是一个成熟社会最大的问题，是阻碍进步的最大的问题——没有个别性。

柳湘莲说：“你们东府里除了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再仔细思考一下，在逻辑上是不通的，这里面就是情绪了。在一个以家族或者社区作为构架基础的社会，很少有对个人的探讨，或者对事件个别性的探讨，总是夸张跟渲染整体。在这里面，就缺少了对事件的理性态度。

柳湘莲又讲了一句话：“我不做这剩忘八。”他意思是尤二姐、尤三姐跟别人都偷过情了，那我今天又娶她，我不是剩下的王八吗？真遗憾，这样一个帅哥最后有这样世俗的捆绑。男性总是要求女性对男性的贞节，可是女性何曾要求过男性对女性的贞节。

湘莲当然是有自觉的人，他马上就觉得惭愧，自己讲错话了，就赶快作揖说：“我该死胡说。”这还是湘莲了不起的地方，觉得不对了，就说对不起。这大概是人性上自觉的一个开始，毕竟湘莲还是宝玉的朋友，他不是那种粗暴的人。

柳湘莲又说：“你好歹告诉我，他品行如何？”记得别人在尤三姐面前谈宝玉不好的时候，她说：姐姐你不要相信，我们亲眼看过这个人，我们自己难道不能判断吗？可是柳湘莲现在没有办法自己做判断，他还是用别人的语言在判断他身边的人。生命里面为什么总是用别人的判断去判断一个人，甚至判断自己？我想柳湘莲这里其实有很多促成悲剧的男性角度的限制。《红楼梦》里面最高贵的生命不是男性生命，其实是女性生命。尤三姐的纯粹，尤三姐自我完成的部分，柳湘莲其实比不上，因为柳湘莲中间有杂质，也有他在社会被污染的那个部分。

宝玉非常了不起，别人骂他们一家人了，宝玉就笑了一笑说：“你既深知，又来问我作什么？连我也未必干净了。”宝玉的了不起，其实是点出了人是这么没有自信的，外面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会被影响。

退定

“湘莲作揖告辞出来，若去找薛蟠，一则他现卧病，二则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礼。主意已定，便一径来找贾琏。贾琏正在新房中，听见湘莲来了，喜之不尽，忙迎出来，让到内室与尤老相见。湘莲只作揖，称‘老伯母’，自称‘晚生’，贾琏听了诧异。”敏感的读者立刻就知道，事情已经有了变故，因为他应该自称“小婿”，可是现在自称“晚生”，称老太太叫“老伯母”，马上把关系隔离开来了。我特别要谈到的是，这个时候听到这些对话的是尤三姐，她是在里面听到的。看到帐子上挂着每天在看的剑，听到外面这个男子已经改变了主意，她大概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到了最后要划句号的时候。

这里其实很不好写，通常小说里面这种高潮迭起的戏剧化情节，容易变成感情泛滥，好的作者在这种时候反而加倍冷静。这里面写道：“吃茶之间，湘莲便说：‘客中偶然忙促，谁知家姑母于四月间订了弟妇，使弟无言可回。若从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系金帛之物，弟不敢索取，但此剑系祖父所遗，请仍赐回为幸。’”这当然是推托之词，尤三姐冰雪聪明，在房间里当然完全知道怎么一回事。

这里又提到这把宝剑，可以看到作者的安排非常惊人。这把剑刚才讲过，有非常高的暗示性，像一个预言一样。这把剑一直挂在尤三姐的床边，也是她最后拿来了结自己生命的，也帮助柳湘莲去斩断情丝，把他头发全部切断了。好像这把剑在柳家传了好几代，最后是要完成这件事情。

“贾琏听了，便不自在，还说：‘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为定。岂有婚姻之事，出入随意？还要斟酌。’”贾琏因为自己是那种豪门子弟，所以他也有一点不爽。觉得怎么他帮忙做的一个婚事，竟然做不成，柳湘莲竟然不听他的安排。他大概也知道这个事情会闹大乱子，因为尤二姐一再告诉他，她这个妹妹个性非常强，是不会让步的。

柳湘莲就笑着说：“虽如此说，弟愿领责罚，然此事断不敢从命。”柳湘莲自恃甚高，受到太多外面是是非非八卦的影响，他已经觉得绝对不能跟这个女孩子在一起了。“贾琏还要饶舌。湘莲便起身：‘请兄外坐一叙，此处不便。’”

自尽

“那尤三姐在房明明听见。好容易等了他来，今忽反悔，便知他在贾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无耻之流，不屑为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贾琏说退亲，料那贾琏必无法可处，自己岂不无趣。”如果生命在一个不可违的状况里，不如自己做最干净的了结。她觉得如果贾琏出去处理这个事情，让柳湘莲在那边扯来扯去要退亲，越讲越难听，她觉得是生命里一个更大的侮辱，不如自己出来划句号。尤三姐的个性在这里就非常非常清楚，她很明白不会有转机了，如果不会有转机还这样去委曲求全，那就宁为玉碎。“宁为玉碎”跟“委曲求全”刚好是相对的两个成语，委曲求全是让步再让步，让别人侮辱到最深的地步，还要求全，可是最后其实并不能求全。“自己岂不无趣”，就是生命里面不要把自己落到无趣的状况，被别人侮辱而没有办法招架。

尤三姐觉得生命干吗要这么难堪，好像求别人一定要娶她，尤三姐不是这样的个性，生命要就要，不要就拉倒，宁为玉碎讲的是这个部分。所以尤三姐自己出来了。过去的女性很少有这样的动作，因为都是害羞的，都是躲在里面由别人安排的，可是我们看到，尤三姐包括选择她的对象，包括现在选择她的死亡，她都是自主性的。所以我有时候会觉得，《红楼梦》里面其实唯一自主的女性可能只有一个，就是尤三姐。

所以她“一听贾琏要同出去，连忙摘下剑来，将一股雌锋隐在身后，出来便说：‘你们不必出去再议，还你的定礼。’一面泪如雨下，左手将剑并鞘送与湘莲，右手回肘只往项下一横”。

到这里我们看到作者用了一个很特别的写法：“可怜：‘揉碎桃花红满地’”，就是满地都是血，“玉山倾倒再难扶”，身体倒下去像玉山倒下去以后再也扶不起来了。在传统的戏剧跟文学里，常常写到这种场景的时候，作者会跳出来变成第三人称，变成一种感叹，好像在旁边看到一个场景以后，觉得难过得不得了。“芳灵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里去了。”写到了死亡，死亡是身体遗留在阳世人间，可是“芳灵蕙性”，就是人最贵重的、性灵的东西，“渺渺冥冥，不知道到那里去了”。所以作者还是相信肉体之外另外有一个精神性的存在，好像这个尤三姐的肉体部分在当下死亡了，可是她的性灵的部分走掉了，所以等一下会接到一段神话的描写。

大概所有的读者如果自己慢慢阅读这一段的时候，其实有很多掩卷而叹的部分。尤三姐有一个自我完成，而这样的一个生命，可能是我们自己生命里面未曾消失的某一种坚持；生命里面不让步的那种干净利落，会让我们觉得动情。柳湘莲在这刹那之间受到巨大的震撼，尤三姐的自刎，忽然度化了柳湘莲。其实这个人就是他等了好几世的人，可是偏偏又擦肩而过。生命里面你最想要的东西，可也许就是跟你无缘，此生的缘分就断掉了。作者并没有暗示说他们还有来世的缘分，过去的因果纠缠到此了结，以后没有情缘了。我觉得这个写法是很特殊的，因为曹雪芹觉得现世很多的爱恨是一种纠缠，那也许真正的领悟，反而是要把这个东西解脱掉。

入梦

“当下吓得众人急救不迭”，刚才是第三人称，出去了，现在又回来，描写现场的混乱：“尤老一面吓哭，一面又骂湘莲。贾琏忙揪住湘莲，命人捆了送官。”柳湘莲是一个会武功的人，贾琏这种窝囊得不得了的富贵公子，柳湘莲真的要动手，他大概也揪不住他。可是柳湘莲并没有走，他也许巴不得被处死，因为有一个更大的心灵的死亡让他悲痛。所以我觉得这是作者非常细心的写法。柳湘莲如果这个时候还逃掉，大概也就算了，我也就不觉得这个人有他的灵性，可是他就是发呆，看着尸首，看着满地的血，好像忽然刹那之间领悟了他跟一个生命之间不可知的某些因果。

“尤二姐忙止泪反劝贾琏：‘你太多事，人家并无威逼他死，是他自寻短见。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觉生事出丑。不如放手去罢，岂不省事。’贾琏此时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莲快去。”这个时候反而是贾琏让湘莲走，湘莲不走，这是极动人的写法。“湘莲反不动身，泣道：‘我并不知道是刚烈贤妻，可敬！’”刚才不肯叫丈母娘，不肯称小婿，现在死掉了，他说“刚烈贤妻”，所以男性真的蛮麻烦的，往往领悟到“刚烈贤妻”的时候，都已经不可挽回了。其实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这些故事，都在讲这一类的东西。

大家体会一下柳湘莲的心情，先是发呆不动，最后趴下去伏在尸首上大哭，觉得这样的一个生命他没有珍惜。“等买了棺木来，眼见入殓，又俯棺大哭一场，方告辞而去。”湘莲一直没有走，整个过程他都在场，这些都是作者非常细心的描写，柳湘莲还是动人的，虽然他犯了部分的错误，可是这个时候他竟然可以有这么深情的表达。

柳湘莲“出门正无所之”，不知道要到哪里去。生命碰到最大的震撼的时候，有一种彷徨，不晓得要怎么办，走出那个门以后不晓得往东走还是往西走，有一种迷失，有一种彷徨，有一种茫然。“昏昏默默，自想方才之事：‘原来尤三姐这样标致，又这等刚烈！’自悔不及。正走之间，只见薛蟠的小厮寻他家去，那湘莲只管出神。”注意作者在写柳湘莲入梦，他其实做梦了，可是这个时候他用的是一个非常超现实的手法：“那小厮带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齐整。忽听环佩叮当，尤三姐从外而入。”这种写法真惊人，因为他看到尤三姐自杀了，他刚才还趴在尸首上哭，趴在棺材上哭，现在忽然被引进了一个新房，华丽得不得了的新房。

尤三姐“一手捧着鸳鸯剑，一手捧着册子一卷”，鸳鸯剑其实已经还给柳湘莲了，但在梦里尤三姐捧着鸳鸯剑。册子是《红楼梦》第五回中批示所有人命运的东西。“向柳湘莲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已以死报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仙子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别，故因一会，从此再不能相见了。’”注意“以死报此痴情”，我是回报我自己的痴情，并不是报答柳湘莲，柳湘莲跟她没有关系，就是刚才我们一直提到说真正的深情是一个自我完成。

“说着便走。湘莲不舍，忙欲上前拉住问时，那尤三姐便说：‘来自情天，去自情地。前生误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红楼梦》里面一直在讲“幻天幻地幻情深”，其实情是一个空幻的东西，最后势必有一个幻灭的结束。“前生误被情惑”，我们前生偶然地被情感所迷惑，“今既耻情而觉”，知道了情的本质以后觉悟了，觉悟到情的幻灭性。“与君两无干涉”——特别注意这一句话，《红楼梦》里面真正要讲的是这一句话。再深的情最后都是分离。《红楼梦》其实的确是受佛家的影响，佛家讲求不得有求不得的苦，爱别离有爱别离的苦，怨憎会有怨憎会的苦，所有的情感到最后都是空的。

度化

下面写得极精彩：“说毕，一阵香风，无踪无迹去了。湘莲惊觉，似梦非梦，睁眼看时，那里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庙，旁边坐着一个跏腿道士捕虱。”还记得跛脚道士吗？小说一开始就是跛脚道士跟癞头和尚，道士跟和尚都是看到生命透彻性的人。

柳湘莲就问这个道士说：“此系何方？仙师仙名法号？”道士就说：“连我也不知道此系何方，我系何人，不过暂来歇足而已。”柳湘莲立刻就领悟了，“不觉冷然如寒冰侵骨”，觉得生命原来是一场空幻，情爱也是一场空幻。“掣出那股雄剑，将万根烦恼丝一挥而尽，随那道士，不知那里去了。”

这是画面上非常美的一段，其实也就是宝玉后来的下场。现在尤三姐的下场跟柳湘莲的下场，其实已经影射着之后黛玉的结局跟宝玉的结局，就是所有的情缘，是一个这样的了结。

第六十七回

馈土物颦卿思故里.讯家童凤姐蓄阴谋

“气”很长

通常一个写作者抓到一条主线，他就会沿着这条主线走。我们一直强调这条主线是尤二姐、尤三姐和柳湘莲，可是第六十七回开始的时候，大家会有一点惊讶，发现作者避开了尤二姐、尤三姐、柳湘莲，开始去谈薛姨妈、薛蟠、薛宝钗、林黛玉和宝玉。我希望大家在第六十七回特别感觉一下长篇小说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它跟短篇小说不一样，短篇小说往往可以很精简地围绕着一个主线发展，甚至中篇小说也是这样，比较有名的例子像加缪写的《局外人》，是加缪的成名作，从头到尾的主线就在主角默尔索身上。长篇小说不可能是这样的写法，因为长篇小说这样写，一定会变得很无趣、很贫乏。

之前我也说过，长篇小说很像织锦，它中间不同颜色的线特别复杂，不像单色绢，比较简单。写长篇小说的时候，可能有各种颜色的几百条线要去穿梭跟编织。目前许多人认为《红楼梦》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一部长篇小说，因为它编织的线是最多的，甚至跟托尔斯泰的《复活》相比。《复活》还只是追踪卡秋莎或者聂赫留道夫，它的线相对是比较单一的。俄罗斯人很擅长写长篇小说。很奇怪，长篇小说常常是地域特别广大的人会写出来，生态跟文化是有关的。我去俄罗斯旅行的时候，真的吓一跳，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都那么远，因为远，觉得里面有一种耐心，有一种毅力，可以慢慢去编织一个东西，我们称其为“气”很长。我觉得文学里的空间感跟现实里的空间感，有时候有一种冥冥中的互通。比如说在我们居住的台湾，短篇小说非常精彩，1960年代以后出来几个非常了不起的短篇小说家，可是长篇小说相对讲起来就弱一点。

《红楼梦》这样的长篇小说，就让我们看到时间上的长跟空间上的广，会编织出一种丰富的生命形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是我常常拿来跟《红楼梦》对比的，我觉得这两部至少是影响我最大的长篇小说。可是《卡拉马佐夫兄弟》里面三个主要的兄弟串起来编织的线，也还是没有《红楼梦》复杂。所以我一直觉得，《红楼梦》并不只是我们作为汉字的阅读者跟华文的阅读者对它有偏爱或者私心，就是因为它的编织的复杂，它的的确确放在世界小说里是一个最伟大的作品。

我到土耳其去参观织地毯的工厂，看到一个昂贵得不得了的地毯中间的经线跟纬线，复杂到惊人的地步，最后编织出来的图案简直像天空的晚霞一样美。一个工人可能要花十几年的时间去织一张毯子。《红楼梦》何尝不是如此，一个作者用他一生的经验，光最后写作修改就是十几年的时间，来完成一部大小说，所以这里面绝对还包含了一种耐心、耐力。在比较短促的、对时间没有历史感、对空间没有辽阔感的文化当中，非常难产生大小说。但我绝对不认为住在一个小的空间范围当中，心灵上的空间一定狭小，如果怀抱着一个世界性的心灵——我们说“世”是“古往今来”，“界”是“上下四方”，你心灵当中有古往今来、有上下四方——这个心灵的空间就可以很大。

《红楼梦》的“气”很长，所以就不会急，尤三姐死掉了，作者可以暂时把这根线抛开，这根线可能一段时间不会看到，因为它被盖到其他线底下，可是隔了很久，这条线又会出来，这才叫编织。用《红楼梦》编织的方法去看自己的生命，会发现其中也有很多的线，这些线有时候你会觉得它消失了，可是其实你活得越久，可能到了中老年以后，会忽然发现很多的线，三十年前开过头的，其实没有消失。什么时候会出来，在你的人生里面扮演什么角色，你也不知道。

生命不是单一的一根线在发展。我们今天觉得遗憾的是，在比较通俗性的连续剧或者综艺节目里，线都太简单了，对人生的复杂性没有办法理解。甚至我们在现实里面所有人跟人的关系，因为短促跟功利，只看到当下的线。但人生的线怎么会这么简单，人生的线其实是一个复杂的编织。一个生命跟另一个生命之间的牵连，一个社会的组织性，都非常复杂。

冷漠自有来由

第六十七回一开始，讲到：“薛姨妈闻知湘莲已说定了尤三姐为妻，心甚喜悦，正自高高兴兴要打算替他买房治屋、办妆奁、择吉日、迎娶过门等事，以报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厮见薛姨妈，告知尤三姐自戕与湘莲出家的信息，心甚叹息。正自猜疑，是为什么原故？”这时候宝钗来了，听完以后，“并不在意”。

宝钗听到一个故事，这个故事里的主角跟她年龄差不多，发生了跟她的生命状态完全不同的变故，她有一种冷静的、置身事外的感觉。不要误会置身事外一定是冷漠，不要认为冷漠一定是坏，因为读《红楼梦》最忌讳的是，你觉得这个人我很喜欢，这个人我不喜欢。我记得我们从第一回开始就跟大家谈到，《红楼梦》大概给我最大的一个生命感慨是：到最后你不敢随便判定你身边的人，你喜欢或者不喜欢，好或者不好，因为他有他生命存在的理由。

通常女孩子十五岁左右，读到《罗密欧与朱丽叶》绝对是要激动掉泪的，可是宝钗没有，她淡淡地说：“俗语说的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是生命里本来就有这个部分。人生是这么不可测定，早上出太阳，下午可能就有暴风雨；早上可能是福，下午可能变成祸。这些民间的俗语，因为我们用得太多了，反而没有去思索当中所具备的生命智慧。

可是宝钗在这里其实是对于人生有太大的透彻性，我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心疼一下宝钗？我们都忘了有一天宝钗的爸爸忽然走了，她是经历过这个东西的。我们都觉得宝钗厉害、精明、冷酷，但宝钗是经历了人生中大心酸的人，这个女孩子十岁左右就经历到了“人有旦夕祸福”。如果不从同情的角度去看宝钗，其实也不公平。一个家族，有这么大的家产，主掌家务的人忽然走掉了，摆在这个女孩子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崩溃，一条路就是撑起来。宝钗选择了第二条路，因此她一夜之间就要成熟。

读到这里还是有一种心酸，宝钗好像是说：妈妈你在哭别人，那你不知道我们自己也经历过一样的事，爸爸是一夕之间走掉的。她讲这个话的时候，之所以是那种冷冷的感觉，因为她经历过事情。

宝钗还说：“这也是前生命定，活该不是夫妻。”这句话有点吓人。“活该”，在我们今天世俗里变成不好的词，可是从汉字的本意去看，其实有“注定”的意思在里面，意思是这个生命当中他们不可能做夫妻了。“他们活该不是夫妻”，这句话有一点像预言，大家觉得宝玉跟黛玉一定要在一起，结果活该不是夫妻，是宝钗最后跟宝玉结了夫妻。到了某一个年纪，我们大概都知道，很多年轻时候预料的东西最后并不如我们所预料。这样的事情看多了以后，我们可能觉悟到：那个酷、那个冷漠其实不是无情，是觉得人生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冥冥之中的注定。

透彻人生的理性

然后她跟妈妈说：“妈所为的是因有救哥哥的一段好处，故谆谆感叹。”这几句话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讲出来的，可是说明了宝钗的个性。宝钗的思维是什么？有没有发现她的逻辑是功利的？就是柳湘莲本来跟薛家是仇家，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薛蟠在路上碰到了土匪，柳湘莲把土匪打走了，救了薛蟠。人世的恩跟怨也是因果。宝钗看到了这个因果。

宝钗是特别透彻的，因为透彻才会有一种“酷”，如果有一天看过人生太多的爱恨生死以后，那个“酷”才是最深层的酷。柳湘莲被称为“冷二郎”，够酷的，绝对比现在的周杰伦酷得多。可是柳湘莲还是有他的热情，所以最后会出家。真正的一个酷的典型其实是宝钗，宝钗是真正的冷，那个冷是因为她把生命里面全部的事情都看透彻了，爱跟恨、生跟死，她都嗤之以鼻，这个时候就是真正的冷，就是对生命彻底的幻灭。很少人看到宝钗这个部分，总觉得宝钗只是功利而已。我觉得功利背后还有一个幻灭，因此这个角色就不太一样了。

她劝妈妈说：“如果他二人齐齐全全的，妈自然该替他料理，如今死的死了，出家的出了家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罢了。”如果活着，就帮他们料理婚事，可以感觉到宝钗做人的周到吗？因为他们活着，我们是要继续做人的，所以要周到；可是死的死了，出家的出家了，算了吧，就不必再管了。所以宝钗对另一个生命毫无同情，她觉得既然死的死了，出家的出家了，那就由他们去吧，不要在这里再费多余的心情和心思。

这里面的微妙其实不好写，我说不好写的原因是，稍微笔锋不对，读者就会觉得宝钗很可怕，像个女巫一样让人讨厌。可是我不觉得，我觉得宝钗这里有她自己的心酸，因为她面临的家业的问题太严重了，她要撑起这个家族的事业，她不能够随便动情。所以她说：“妈也不必为他们伤感，损了自己的身子。”她还是比较理性地去思考说，现在哭泣、难过，把身体搞坏了，死的也不会复活，出家的也不会回来，有任何好处吗？有一种人在生活当中的思维就是完全理性的。这里面没有对或不对，人生里面需要不同的人，有时候在一个事件发生的时候，宝钗这种人是不能少的，因为她代表了一个绝对理性的判断。

接下来立刻话锋一转，她就说：“倒是自从哥哥打江南回来了许多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伴去的伙计们辛辛苦苦的，来回几个月，妈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不然倒叫他们轻看了无礼似的。”宝钗在为家族担忧。大家再细读这一段话，会感觉她的头脑里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宝钗觉得这个家族今天飞黄腾达、富贵荣华，可是如果不把底下这些做事的、每个月按时拿薪水的人安抚好，根本做不下去。忽然从一个浪漫的悲剧爱情故事一转，变成现实里面怎么去处理事情，这个绝对就是宝钗的思维，她头脑里的逻辑是：人生就是好好把当下的事情处理好。

宝钗一出场，讲的话全部是宝钗的个性，如果是宝钗跟着哭、跟着难过，就绝对不是薛宝钗了。从比较同情的角度去理解，这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没有权利去生发她自己的感伤，因为家族的事业都在她肩膀上，她必须一肩挑起。

薛蟠哭了

“母女正说之间，见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泪痕未干。”有没有看到对比？薛蟠的眼中有泪，是因为他最爱的人出家了，他最爱的人的对象自杀了，他忽然感到青春里面的那种痛苦，所以他是一个真性情的人。可是也因为这个真性情，薛蟠绝对没有办法继承家业，因为继承家业要有绝对的冷静。这个家业不是普通的家业，薛家是皇商，整个皇族的商业全部操控在他们家手中，一个这样动情的、每天含着眼泪的人出来掌控，这个家族是势必会垮掉的。

从某一个角度讲，薛蟠比宝钗更多一点感性。那种人的柔软、人的温暖的东西这个时候表现出来了。温暖跟冷漠也只是人生的两个现象，本身可能并没有好跟不好的问题，世界上都是薛蟠这样的人，大概也垮了；可是世界上都是宝钗这样的人也蛮可怕的，所以这就叫编织。作者在编织，作者让你看到生命没有绝对的好坏，薛宝钗跟薛蟠是同胞兄妹，个性这么不一样。通常我们都会喜欢宝钗，不会喜欢薛蟠，可是在第六十七回里非常明显看到薛蟠绝对有薛蟠的可爱，他的那种人性上流露出来的天真跟无邪，还有不功利的那个部分，跟宝钗流露出来的厉害、精明刚好是截然的一种划分。可以看到，这个编织多么细心。

薛蟠从小爸爸去世，妈妈太宠他，所以这个哥哥反而没有任何担当的能力。因为这个哥哥太不成才，老是惹事，结果又训练出妹妹很厉害、很能干。《红楼梦》一直在讲这种因果，我觉得有点像《易经》的哲学。因为妈妈，养成儿子的无能；因为哥哥的无能，结果培养出妹妹的精明，这都是因果，中间是一步一步地串联。

在现实里看到一个人性格上的优点或者劣点的时候，你就会看到相互的关系，因为它不是单一事件，它旁边一定还有其他的事件可以观照。所以，单一抽取那个事件，评判这个人很好，评判那个人很坏，大概都没有意义。在一个急功近利的环境里，人会单一化，可人都不是那么单一的，不管好或者坏，中间都有很多牵连，看到那个牵连的就是文学。如果是一个比较丰富的、有生命力的政治，会多一点文学的眼光，看待人的世界不会单一跟片面。我想这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红楼梦》所看到的精彩的地方。

世俗和文学

薛蟠“一进门来，便向他母亲拍手说道……”薛蟠就是情绪激动的人，宝钗绝对不会拍手，宝钗永远冷冷静静讲话。肢体语言越大的人，其实越是情绪化的。他说：“妈可知柳大哥、尤三姐的事么？”薛姨妈说：“我在园子里听见大家议论，正在这里才和你妹子说这件公案呢。”薛蟠说：“这事奇不奇？”薛姨妈说：“可是。柳相公那样一个年轻聪明的人，怎么就一时糊涂，跟着道士去了呢？”从世俗的角度看待一个人的自杀、一个人的出家，其实到现在为止大概也离不开负面的看法。可是我刚才已经提过，为什么文学里面的出家跟死亡常常是最动人的场景？文学会使我们发现两个自我，现实永远鼓励你要成功，才是圆满；可是有一个部分是在另外一个自我里做不妥协的完成。文学因此产生了非常强的平衡功能。

很多人认为，如果小孩子看了《罗密欧与朱丽叶》以后，都学罗密欧、朱丽叶自杀，不是很惨吗？很多人从这个角度认为有些文学要被禁止，可是刚刚好相反，读罗密欧、朱丽叶，读到最感动，哭得最厉害的人是不会自杀的。因为他随着剧中人已经有过一次死亡经验，所以回到现实的时候，反而是比较平衡的。现代西方心理学的美学就是从这个角度看艺术。为什么我们看自杀的梵高的画这么感动，因为我们有一个部分是梵高；可是看完梵高的画，感动完了以后，我们在现实里不会去做那个选择。一个社会自杀率越来越高的时候，是因为文学艺术的东西少掉了，人的某一个坚持的、宁为玉碎的毁灭的梦想没有得到满足，他就会在现实里去完成。为什么越来越多人自杀？我们不要忘记其中有一个原因是文学的阅读极度没落，他们没有这部分的满足感。

我大概中学的时候看《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电影，哭得稀里哗啦。哭过以后，到现实里就好一点；如果没有哭过，那个哭憋在心里面，在现实里反而会走向绝望。所以父母不要担心孩子在读什么悲剧，要让他多读一点悲剧。因为亚里士多德说：“悲剧使人净化。”悲剧会纾解很多东西。

我们不要忘记，青少年在青春期的时候，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身体上的忧郁跟感伤性的东西。青少年在发育的过程里，会意识到自己身体里面的某一个东西是毁灭性的。心理学上也说，青春期的自杀倾向其实是非常正常的状况，里面有一种对生命的实验性。记得我在高中的时候，读了台湾的小说家王文兴写的一篇小说，里面就讲一个高中的男孩子，尝试着用刀片去割自己手掌上的掌纹。因为他听说那是生命线，生命线越长，可以活得越久。整部小说在写一个游戏，最后变成割到动脉。其实，我们在那个年龄有时候会有那个心理状况，就是很想去试。自杀对那个年龄来讲不见得是一个有什么起因的事件，有时候就是他要实验他的生命，想了解生跟死到底是什么？他想要跨过那条线去试——几乎变成他的某一个游戏。可是在文学里读过以后，很奇怪，在现实里你不会有这个欲望再去做这件事情。

薛姨妈在这里批评柳湘莲、尤三姐，也是一个世俗的角度，因为世俗一定认为这是悲剧。尤三姐的死亡是被曹雪芹写成诗句的，“揉碎桃花红满地”，只有在青春期的时候，才会觉得死亡这么美，而且她宁可要这个美丽的死亡，不要那个邋邋遢遢的死亡。这在心理学上是绝对可以理解的。可是到薛姨妈这个年龄的时候，她就看不到“揉碎桃花红满地”的那个美，她会觉得好可惜。这就是不同角度对这个事情的不同看法。

薛姨妈还是比较从人性的角度说：“想你们相好了一场，他又无父母兄弟，单身一人在此，你也该各处找一找才是。靠那跛足道士，疯疯癫癫的能往那里去？左不过是在这房前左右的庙里、寺里躲藏着罢咧。”你看，又一个世俗的看法。跛足道士、癞头和尚在《红楼梦》里是先知的角色，他们出来讲的话是度化人间的。薛姨妈这种对人世间所有东西还有很多眷恋的人，是看不到先知的。西方人常常说耶稣再来，他还是会被钉十字架，因为大家不知道什么叫做先知。所谓先知其实扮演的就是跟我们今天贪恋的东西刚好相反的角色。如果有一个人一直跟你讲，放弃你现在的权力，放弃你现在的财富，放弃你所占有的东西，你不是听不懂，是做不到。

比如一个妈妈很虔诚，每天念佛经，一天三次上香，可是当她的小孩子读大学读了一半忽然去出家了，妈妈就哭得冲到庙里去大骂和尚。其实就是这样的。她还在现实里，虽然念佛经，可是没有透彻地去理解。

商人家族的周到

“薛蟠说：‘何尝不是呢。我一听见这个信儿，就连忙带了小厮们在各处寻找去，连个影儿也没有。又去问人，人人都说不曾看见。我因如此急的没法，唯有望着西北上大哭了一场，回来了。’说着，眼眶儿又红上来了。”薛姨妈赶紧又劝：“你既找寻了，没有，把你待朋友的心也尽了。焉知他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处呢！你也不必太过虑了。”然后又借这个机会教诲了一下薛蟠：“一则张罗张罗买卖，二则你把你自己娶媳妇应办的事情，倒是早些料理料理。咱们家里没人手儿，竟是笨雀儿先飞，省得临期丢三忘四的不齐全，令人笑话。”特别注意“家里没人手儿”，意思是说你爸爸不在了，也没有其他的兄弟可以帮忙，就一个妹妹，妹妹也不能出面帮哥哥办婚事，所以你自己应该打点一下。“再者你妹子说，你也回家半个多月了，想货物也该发完了，同你作买卖去的伙计们，也该设桌酒席请请他们，酬酬劳乏才是。”

你可以看到这种周到，其实里面是一个企业的管理观念。今天一个企业成功，绝对是能跟员工有共同分享的东西。我们民间俗语常常说，你吃肉，我至少也喝点汤吧。这个民间的俗语也是一个智慧，就是说如果你让人家觉得一点好处都没有，都是你们的好处，这个事业迟早要垮掉。从政府的管理到企业的管理，都是如此。

薛宝钗提醒的这个东西，林黛玉绝对想不到，因为林黛玉家不做生意，宝玉也不会懂。王熙凤的父辈是九省统制，她是官僚家族，所以王熙凤厉害，可是王熙凤不够周到。商人家族是最周到的，因为在做生意的过程里面，一定是利益均沾，让别人一点都不拿，迟早要出事。薛宝钗懂，是因为这个家族是皇商，一个从事贸易的商人家族，才会这样。

西方的资本主义建立起来，从工人工作十四到十六小时，没有退休金、没有分红制度，到今天，西方的资本主义经过修正，跟社会主义之间有一个平衡，所以劳退制度各方面建立得非常完备。台湾这几年其实一直在学这个东西，慢慢要过渡成为一个比较成熟的资本主义社会，就是资本家投资之后，要想到如何让这个利益跟大家能有一个分享。独占性的东西在商业上是危险的。

我们看到，薛宝钗这么早就有这样的观念，所以有时候我很想用宝钗来写近代中国的商业观念。可是后来这种商业观念并没有成熟，中国传统的政府其实一直怕商业，一直防堵商业，而西方的文艺复兴就在讲商业、讲企业，这使得西方后来在明清之际超越了东方，因为它的资本主义发展成熟了。

铤而走险

下面有一部分我比较希望大家注意到，就是薛姨妈讲：“他们固然是咱们家约请的吃工食劳金的人，倒底也算是客，又陪着你走了一二千里的路程，受了四五个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担了惊怕沉重。”注意“工食劳金”这几个字，他们就是按时间打工拿劳动薪水的。对这种劳动者不要认为说，我用你已经是给你利益了，如果有这样的观念，最后可能会有一个暴动，因为他们没有被公平对待。除了物质上要得到利益，精神上也没有被歧视，这两个部分，大概是社会阶级间不冲突的最大原因。

当一个社会大家觉得权力跟财富都在你们手中，跟我无关的时候，大家就会铤而走险。因为我一无所有，闹起来没有什么损失，可是你损失很大。薛姨妈还说到底他们“算是客”，“客”就是你请来的员工。清朝的戏大家都看过，所有的大官一直到下属都自称奴才，曹雪芹的家族中曹寅官做到这么大，对康熙皇帝还是自称奴才。可薛姨妈跟宝钗的观念是：我们请来的员工是客。这个观念其实是一个现代的观点。就是今天我有一个公司了，我请了员工，这个员工应该是被当成奴才吗？还是说他是客？如果是客，他就有被尊重的部分。我们今天的劳动人口很多，他们到底是奴才还是客，我想里面有一个观念的问题。如果他是奴才，他就可以暴动；如果他是客，就可以有比较平等的相处关系。

“又陪着你走了一二千里的路程”，这里面其实也话中有话。我们知道以前做生意的人最怕的是在路上碰到盗匪，盗匪出现的时候，员工可以跟盗匪勾结。他们拿一点点薪水，可能一辈子干这一票就够了，把所有的货物抢了，然后跑到另外一个省去，再也找不到。所以这些陪着走一二千里路的人，其实是最重要的人，他们帮助你把货物卖掉，而且冒着生命危险，因为土匪来，这些人也被杀的。如果回来没有任何的安抚，绝对会出问题。

我常常看到这一段的时候会有很大的感慨，觉得宝钗这个女孩子真是厉害，她在这个时候特别提醒家族如何去做很多的修正。特别注意，这个话宝钗没有直接讲，宝钗提示妈妈，要妈妈去讲，因为妈妈是董事长。这也是宝钗聪明的地方。

在第六十七回里面，这一部分是一般我们今天看《红楼梦》都忽略的部分，因为大家太注意尤三姐的死亡跟柳湘莲的出家，反而没有注意到作者了不起的地方，是串联了这个部分，让你忽然看到了薛家背后的另外一个组织的关系。这才配得上大小说、长篇小说、伟大的小说，就是它格局够大。把这一段删掉，很多人觉得不影响尤三姐、尤二姐的故事主线，可是少掉这一段，整个大小说的架构没有了，薛家的背景就会看不到。

薛蟠带的礼物

小说的主线就从尤三姐的死亡跟柳湘莲的出家转到了薛蟠身上，薛蟠就开始安排如何请客了。“话犹未了，外面小厮回说：‘张总管的伙计送了两个箱子来，说这是爷各自买的，不在货帐里面。本要早送来，因货箱子压着，未得拿。昨儿货物发完了，所以今儿才送来了。’一面说，一面又见两个小厮搬进了两个夹板夹的大棕箱来。”这两个箱子特别讲到是用夹板夹住的棕箱，就是怕碰撞当中会有损坏。这个地方又看到薛蟠的可爱，他去做生意，可是替他妈妈带了一箱东西，替他妹妹带了一箱东西，还特别用夹板夹住。

“薛蟠一见说：‘哎呦，可是我怎么就糊涂到这步田地了！特特的给妈和妹妹带来的东西都忘了，没拿了家里来，还是伙计送了来了。’”薛宝钗笑他说：“亏你才说！还是特特的带来的，还是放了一二十日才送来。若不是特特的带来，必定是要放到年底下才送进来呢。你也诸事太不留心了。”从这个精明的女孩子来看，觉得哥哥真是糊涂到了极点。

打开来看，就是南方带的一些土产，给妹妹的一些玩具，里面有那种整套的泥人，题材大部分都跟戏剧有关。泥人可以捏到非常的惟妙惟肖，现在大概在虎丘那一带还有。一整套用一个盒子装起来，外面有一个纱罩罩起来，很精致。这里就呼应到刚才为什么要用夹板去夹，因为里面是泥人，很容易碰坏的。薛蟠有他的细心之处，特别疼爱他的妹妹。

这个男孩子粗剌剌的，粗鲁得不得了，可是人世间他有一个特别关爱的人，就是他妹妹，他会为妹妹细心起来。这是文学里面最了不起的描写。其实教育里有可能最重要的是发现人的这个部分，每一个生命如果你不用片面跟单一的标准去看待，你看到这个部分的时候，他都有可以被启蒙的部分。“蒙”，就是他被蒙蔽了。我们从第一回看下来，薛蟠打死了人，抢人家老婆什么的，全部都是坏事。可是第六十七回作者忽然让你看到，他就是疼他妹妹，会为妹妹特别做很温暖、很细致的事情，这个温暖跟细致就是薛蟠的可贵之处，也就是人性里面那个可以被启发的部分。他什么人的话都不听，很奇怪，就听宝钗的话。所以有时候人世间的因果真是难以解释，我们觉得通常都是哥哥命令妹妹的，可是在薛家刚好相反，因为那个妹妹够聪明、够冷静，又漂亮。

分派礼物

“且说宝钗随着箱子到了自己房中，将东西逐件过了目，除将自己留用外，遂一分一分配合妥当，也有单送玩意的，也有送笔墨砚纸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坠的，也有送胭脂头油的；酌量其人分办，只有黛玉与别人不同，比诸人加厚一倍。一一打点完毕，使莺儿同一老婆子跟着各处去送。”我们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哥哥大老远从江南带了很多珍贵的东西给她，她立刻就要跟大观园里的人分享——宝钗所有的东西都是跟别人分享的。

可是注意这个分享不是情感的，其实是理智的。因为她知道薛家已经人单势薄，爸爸去世了。她一定要做人极其成功，要把社会上所有的东西打点好。她今天在京城是做客，没有任何的帮手，所以一定要让每一个人都觉得她好。《红楼梦》里面最好玩的是，所有的人都说宝钗好，包括那个应该说宝钗最多坏话的黛玉——因为她们有情敌关系，可是黛玉都说她好。

分礼物的时候，一份一份的，分得很妥当。黛玉是比别人多一倍的。宝钗知道如何和那个最跟你敌对的人搞好关系，你就对她再加倍好，她就化掉了。搞政治的人不读《红楼梦》真的很惨，就是原来人跟人之间有另外一种相处的方法。就玩手段来说，宝钗的手段也不得了。《红楼梦》里有多少的跟政治有关的东西啊。大家都知道毛泽东是最爱读《红楼梦》的，所以他真厉害。这本书里面其实有很多的权谋，但是这个权谋跟三国的权谋不太一样，三国的权谋全部变成计谋，可《红楼梦》是讲做人。宝钗如果是一个成功者，这个成功者是周围敌人最少的。

可不要误会，觉得宝钗太可怕了——利用权谋，不是，是她的生命里面已经越来越自然地在处理这个事情，因为她的家族要维持下去不容易。我们想想看今天台湾的这几个大家族，大家屈指也算得出来，如果说落单到最后要由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去撑，这个女孩绝对跟我们会不一样，她绝对会被训练到打点出她爸爸在世时所有的关系，不然她生存不下去。

这里面可以看到第六十七回忽然避开了尤三姐跟柳湘莲，其实是很精致地编织出宝钗的个性。

黛玉触物伤情

黛玉得到礼物以后，也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在那边又蹦又跳地说，哇！好多巴黎的特产哟！“他见江南家乡之物，反自触物伤情，因想起他父母来了，便对着这些东西挥泪自叹。”我想大家知道林黛玉这个时候的哭，就是忽然觉得所有的往事被勾起：她已经这么多年没有回家乡，而家乡也是回不去的，家乡的人大部分都凋零了，特别是父母都已经故去。这么多年依靠着外祖母过日子，没有家乡的人来看她……“可见人若无至亲骨肉手足，是最寂寞，极冷清，极寒苦，无趣味的。”

她身边有一个跟她相处了最久、最懂她心事的丫头紫鹃，立刻就知道她为什么而哭。这个时候，宝玉来了，宝玉永远是那个最贴心的角色，所以我们说宝玉其实是观世音菩萨，他会感觉到哭声。宝玉也有一份礼物，他看到礼物想到的就是林黛玉，觉得“黛玉见了人家哥哥自江南带了东西来送人，又系故乡之物，勾想起别的痛肠来”，所以他就来了。宝玉的了不起是，他“揣摩黛玉的心病，却不肯明明的说出，恐黛玉越发动情”，所以就装傻。

有时候我们看到有一种安慰是装傻的。小时候读不太懂，现在觉得特别心酸的一个故事就是《二十四孝》里老莱子的故事。爸爸妈妈九十几岁，他自己也已经七八十岁了，可是他要装成幼稚园孩子的样子，在地上滚来滚去，逗爸爸妈妈笑。小时候觉得好无聊，可是你会发现那个故事里其实有一种心酸：有时候你逗一个人开心，是你自己在装傻，你自己扮演了那个像小丑一样的角色。

第六十七回宝玉就扮演了这样的角色，宝玉就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哭了，因为你嫌宝钗送的东西太少。其实我们知道刚好相反，因为宝钗送黛玉是加倍的，可黛玉的伤心是她自己的自怜跟自伤。不是他人对我如何，是我自己的生命已经陷在一个感伤跟悲剧的情怀里面。

宝玉知道黛玉父母的双亡是她生命里注定的一个悲剧，越讲她越纠结在那个地方，这个时候真的没有办法安慰，怎么安慰其实都是悲剧，所以就不如装傻。“黛玉见宝玉那些呆样子，问东问西的招人可笑，稍将烦恼去些，略有些喜欢之意。”你可以看到什么叫菩萨了，菩萨是他都知道，可是他在引逗对方的时候，对方不知道。你的生活里有时候有一个人在扮演这个角色，可是你不知道，你可能觉得他很唠叨，你觉得他烦得要死——智慧或者慈悲都很难真正被看到。有时候看到一对夫妻，太太唠唠叨叨的，一直骂那个丈夫，很多人就说这个丈夫真是像菩萨，可是后来我在想，说不定这个太太也是菩萨。因为其实每个人的修行方法不同，如果没有这个太太，大概又是另外一种形式。

宝玉来，他是清楚他为什么来的。其实宝玉这一生跟黛玉的关系，他都知道是什么样的。这个妹妹爱哭，如果爱哭，如何让她可以化解，如何让她不纠结在自己忧郁的情绪上，他就扮演了那个小丑的角色。宝玉在别人面前也不完全是这个样子，可是他一到了黛玉的面前，他就扮演那个傻的角色。黛玉这么聪明绝顶的一个女孩子，常常会看不出来宝玉竟然在化解她，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因果。

所以我会觉得读《红楼梦》最后是读自己身边的人，你会发现身边好多人是在《红楼梦》的关系里。你很难解释那个关系到底是什么，但多一层这样的关系，你的生活里面会出现另外一种豁然。另外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会让你的生命不是那么单一。

薛蟠请客

薛蟠听了母亲的话，就开始办桌请客，慰劳员工。酒席上，有一位就问：“今日席上怎么柳大哥不出来，想是东家忘了没请么？”刚好触动了薛蟠的心事，“薛蟠闻听，把眉一皱，叹了一口气”，就又一次把尤三姐自杀、柳湘莲出家这个事情讲了一下。

这些员工说，一直听说有道士把一个俗家弟子度了，“今听此言，那道士度化的原来就是柳大哥么？早知是他，我们大家也该劝解劝解。任凭怎么，也不容他去！又少了一个有趣儿的好朋友了。实实在在的可惜可叹！”这些员工也都是小孩子，大概都是十几岁不到二十岁的，在他们的叙述当中，能感觉到他们都喜欢柳湘莲。这个人会武功，又会唱戏，然后在路上打退了土匪，大家都觉得他像个哥儿们一样。

可是那天就吃得有一点不尽兴，最有趣的句子是，大家都发现东家，就是薛蟠，“只是长吁短叹，无精打采的，不像往日高兴让酒畅饮。席上虽设了些鸡鸭鱼肉、山珍海味，美品佳肴，怎奈东家皱眉叹气，众伙计看此光景，不便久坐，不过随便喝了几杯酒，吃了些饭食，就都散了”。如果这一天薛蟠吃得好得不得了，照顾大家照顾得好得不得了，一直劝酒、吃菜，就不是薛蟠了。薛蟠是心里面有心事之后，没有办法把事业做好的人；如果是宝钗绝对不是这样子，宝钗可以把事情放下，变成另外一个角色，然后来扮演那个角色。

薛蟠没有办法这样，因为他是真性情，他不知道说你今天是总经理，不管家里发生任何事，但今天晚上尾牙，你还是要扮笑脸，让员工好好过日子。做大事业的人，他的心事是不能被看出来的，他出来的时候，一定要把场面上的东西弄得好好的。可是薛蟠真的不是那块料，所以最后就有一点不欢而散。

旁敲侧击

所有的读者读到这里的时候，都着急一件事情，就是王熙凤生病，在她不知道的状况下，丈夫在外面金屋藏娇，包了一个二奶。都知道这个事情迟早要爆发，也好几次有蛛丝马迹。可作者真是沉得住气，读者越想知道，他越不讲，有时候看小说你忍不住多翻两页，想看到底以后怎么样了？可高手就是这么沉得住气。

薛宝钗送礼的时候，就有一些蛛丝马迹。薛宝钗给每个人都一份礼物，结果她的丫头莺儿从王熙凤家回来，把礼物又带回来了，宝钗说：“为什么这一份没送去呢？还是送了去没收呢？”莺儿就说：“我方才给环哥儿送东西去的时候，见琏二奶奶往老太太房里去了，我想琏二奶奶不在家，知道交给谁呢？所以没有去送。”这里面就带到一点这个事件。宝钗就说：“你也太糊涂了。二奶奶不在家，难道平儿、丰儿也不在家不成？你只管交给他们收下，等二奶奶回来，自有他们告诉就是了，必定要你当面交给才算么？”因为如果凤姐知道别人都有，她没有，这是很不礼貌的事。所以莺儿就又跑去再送一次，路上碰到一个老婆子跟她说：“闲着也是白闲着，借此出来逛逛也好。只是姑娘你今日来回各处走了好些路儿，想是不惯、乏了，咱们送了这个，可就完了。一打总儿再歇着。”这就是小员工的心理，觉得我在办公室闷死了，出来逛逛也蛮好的。

这都是我要讲的细节，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心理空间。宝钗的心理是不要让人家有疑虑，老太婆的心理是可以顺便逛逛园子。这里面就是两个空间出来。然后中间又夹了一段，莺儿送了东西回来，宝钗问：“你见了琏二奶奶没有？”莺儿说没有，宝钗又问：“想是二奶奶还没回来么？”这个丫头就说：“回是回来了。因丰儿对我说：‘二奶奶自老太太屋里回房来，不像往日欢天喜地的，一脸的怒气，叫了平儿去唧唧咕咕的说话，也不叫人听见。连我都撵出来了。你不必见，等我替你回一声儿就是了。’因此便着丰儿拿进去，回了，出来说：‘二奶奶说，给你们姑娘道生受。’赏了我们一吊钱，就回来了。”宝钗听了，“自己纳闷，也想不出凤姐是为什么生气”。但我在想，宝钗是一个打听事情最仔细的人，她大概也猜到了。

但作者的写法就是透露一点点，先不给你看特写，远远让你看到王熙凤可能在生气，可是大家都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生气。读者知道大概事情爆发了，可是作者绝不立刻进入这个事情。

赵姨娘夸宝遇冷

然后中间又插进来一段，说宝钗的礼物送到赵姨娘那里去。赵姨娘见了礼物“忙忙接下，心中甚喜，满口夸奖：‘人人都说宝姑娘会行事，很大方，今日看来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他挨家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搭拉嘴子他都想到，实在的可敬。’”那个最没有被照顾到的，大家最冷落的，所有人都看不起的，永远被人家踩在脚下的赵姨娘，得到一份礼物，高兴得不得了，就开始赞美宝钗了。赞美完又开始骂起黛玉，说：“若是林姑娘，也罢么，也没人给他送东西带什么来，即或有人带了来，他只是拣着那有势力、有体面的人头儿跟前才送去，那里还轮的到我们娘儿们身上呢！”

这里面其实不是黛玉好或者宝钗好的问题，是说林黛玉要给一个东西，是她真性情给；可宝钗给，一定是礼数，礼貌上要周到。宝钗是再不喜欢的人都给，她越不喜欢的人，她可能越要给，加倍给。这个就是刚才讲的宝钗的哲学，到最后就没有敌人了。林黛玉不是，她就觉得我喜欢的人，我就给；我不喜欢的人，根本理都不理。所以你看到社会上是有两种人，一种是注重情的，一种是注重礼的。情跟礼是应该配合在一起的，有了情而无礼，可能就是黛玉的下场，最后很多人不喜欢她，招嫉；有了礼没有情，其实有时候是虚伪，就是宝钗。所以这两个人真是分不开，我们会觉得最好她们在一起平衡一下会比较好一点。

“赵姨娘因环哥儿得了东西，深为得意，不住的托在掌上摆弄，瞧看一会，想宝钗乃系王夫人之表侄女，特要在王夫人跟前卖好儿。”平常王夫人是最讨厌她的，因为王夫人是原配，她是妾，本来就有先天上的敌对性。然后这个赵姨娘又不成个样子，所以王夫人根本看不起她。作者这里写王夫人的反应真精彩：赵姨娘“将抱的东西递过去，与王夫人瞧。谁知王夫人头也没抬，手也没伸，只口内说了声：‘好，给环哥玩罢咧。’并无正眼看一看”。可以看到中间的对比：一个大户人家千金小姐出身的王夫人，觉得这个赵姨娘丫头出身，真是讲话不像样子，她理都不理她的。

有时候在社会里稍微观察一下人世间的风景，真是很动人。我说动人就是说，你会在里面看到很多东西，也许让你感伤，也许让你辛酸，但是你不知道谁对谁错。不是谁对谁错，因为她们两个出身太不一样了，对生命的表达也这么不一样。赵姨娘永远碰一鼻子灰，永远在自取其辱，因为她总想高攀，可是她总高攀不上，因为她高攀的方法永远是错的；王夫人也觉得我不要跟你对话，因为跟你对话我就倒霉了，我就自降身份。作者完全用画面带出了这种感觉。

袭人观景

宝玉谢完宝钗回家，和袭人聊天。袭人说：“你看送林姑娘的东西，比送我们的多些，少些，还是一样呢？”你看到这种细心，袭人也是细心的。宝玉说：“比送我们的多着一两倍呢。”袭人说：“这才是明白人，会行事。宝姑娘他想别的姐妹等都有亲的热的跟着，有人送东西，况且他们两个，不但是亲戚，还是干姐妹，难道你不知道林姑娘去年曾认过薛姨太太作干妈的？论理多给他些也是该的。”有没有看到，对宝钗的赞美有好几个层次：有林黛玉的心服口服，有赵姨娘的夸奖，还有袭人的评论。

然后袭人说，琏二奶奶前一阵子都在生病，也应该去看看她了。这又是袭人的周到。我一直提到说，读者还是很想知道到底王熙凤要怎么去抓奸了，因为这是一个戏剧性高潮，可是作者就一直在拖，读者觉得袭人要去看王熙凤了，总应该揭晓了吧，可下面又牵连出来三个阻碍。

袭人出了怡红院，“来至沁芳桥上立住，往四下里观看那园中景致”。怡红院一出来就是沁芳桥。沁芳桥是一个观景点，花落在水中，整条河流都会有花的香味，所以才叫“沁芳”。沁芳桥在小说里出现很多次，很重要，葬花也在这里。但袭人通常都是一个办事的人，不太会在沁芳桥上停留，她也从来不是一个乱看风景的人，忽然在那边看起风景来了。读者读到这里，不免就会着急了，可是越想知道那个结果，作者就越沉得住气。沉得住气其实不是写作的技法，沉得住气是一种生命态度——知道生命这么漫长，所以不急。

袭人看到什么？“时至秋令，秋蝉鸣于树，草虫鸣于野。”有没有发现她作起诗来了？袭人平常绝对不是这样的人，她也不识字，也不作诗，可是这个时候忽然感觉到秋天的风景那么美。这种细节是不得了的写法，因为袭人忽然进入她自己的一个内心的孤独世界，她开始看风景。这时候才能够把刚才讲得太过急躁的东西缓和下来。

我们特别注意一下，所有的文字语言一旦进入到固定节奏，节奏就会慢下来了。比如大家读《岳阳楼记》的时候，前面是叙述：“庆历四年春，腾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这都是有点白话性的叙述。可是说到“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要开始描写风景的时候说：“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三个字三个字、四个字四个字排开，速度就慢下来，成了从散文过渡到诗的格局。“园中景致，时至秋令，秋蝉鸣于树，草虫鸣于野。”这四个句子，两个四字的句子，两个五字的句子，四四五五，构成它的谐和性。出现诗的情感，整个步调就慢下来了。

这其实也让读者跟作者一起沉住气，就是不要那么急，我们不是在拍连续剧，不必要那样撒狗血。拍连续剧的人常常跟我讲，有一段时间连续剧规定三分钟要有一次哭泣，五分钟要有一次打架，不然观众就转台。可是这样的戏剧跟文学都不会好，因为人生不是这个样子。

曹雪芹淡淡写来：袭人“见这石榴花也开败了，荷叶也将残上来了，倒是芙蓉近着河边，都发了红扑扑的骨朵子，衬着碧绿的叶儿，倒令人可爱”。这里在讲时间跟季节，石榴花是五月的花，五月的花已经全部凋零了；荷叶大概是六月最繁盛，六月也过了，所以荷叶半残不残；芙蓉是九月的花，还没有完全开。有没有发现，袭人竟然在那边看花了，石榴花看完不够，还看荷叶，荷叶看完不够，又继续看芙蓉花。

我刚才提到文学写法的吊胃口，就是要有缓和性。很多人把这个当作文学技巧，我觉得不是，我觉得是一种生命情境，事情看多了以后，才会不急，才会沉得住气，才会知道生命里面其实没有那么一定要着急的东西。贾琏的金屋藏娇是事件，芙蓉花一朵朵将要开放也是事件，作者没有区别大事小事，他在平等地看生命的状况。这是我最佩服曹雪芹的地方。每一个东西、每一个细节对他都是大事的时候，他的生命就有真正的平等观在里面。

他不只写人物有平等观，在他眼里，黛玉的写法跟尤三姐的写法同样重要。同样在写景致的时候，石榴、荷花、芙蓉也各自有它生命里的时令。每一个生命都有自己一定的时节，他们各自在生命里面自生自灭，那个生跟灭就开始产生一种心境。

特别注意这是袭人，我一直要强调说，袭人平常不太表现这个部分，可是的的确确你就觉得袭人这一天很特别，她忽然走向自己生命里面的一种情境，所以她会慢慢在那边静观很多的事物。

细节的质感

很多人感叹说学生的作文不好，我觉得不完全是文字跟技巧的问题，我觉得有一部分是心境慢不下来。袭人在桥上站住，看风景、看花、看不同的花，这种缓慢是作者特别送给大家最好的一个生命哲学，因为所有的急躁使你看不到其他的事件。

好，看风景看完了，终于下了桥，应该直奔王熙凤那里，可是没有想到第二个事件发生。袭人碰到李纨房里使唤的丫头素云，手里捧着洋漆盒，注意特别讲洋漆盒，所以是外国的食盒。袭人就问：“往那里去？送的是什么东西？”这两句话都有趣。

袭人的个性是特别不愿意卷入是非的，通常不会问人家到哪里，不问那个东西里面装的是什么？可是这一天袭人有点反常，因为她要扮演把节奏拖缓的角色。读《红楼梦》最容易忽略的就是这些细节，可是这些细节都有它一定存在的意义。素云说：“这是我们奶奶给三姑娘送去的菱角、鸡豆。”袭人说：“这个东西还是咱们园子里河内采的，还是外头买来的呢？”又是细节，细节到近乎琐碎，完全跟小说的主题无关，可了不起的就是，如果没有这个细节，《红楼梦》绝对没有丰富的质感。

素云说：“这是我们房里使唤的刘妈妈，他告假瞧亲戚去，带来的孝敬奶奶，因三姑娘在我们那里坐着看见了，我们奶奶叫人剥了让他吃。他说才喝了热茶了，不吃，一会儿再吃罢。故此给三姑娘送了家去。”为什么是探春？大家知道这个时候王熙凤生病，李纨在代理，李纨因为不够能干，找了探春帮忙。所以她们的关系比较不一样。细节写到这种程度，真是不可思议。我们自己写作的时候，常常少掉了这些细节，也就少掉了生活的质感。

猜想袭人的心情

这是第二个阻碍，讲完话了，大家分手，第三个阻碍又来了。又是最长的一段，所以这个时候大概再没有耐心的读者，也彻底放弃说：“好吧，曹雪芹，我只好跟着你走。”读者的急躁性一步一步放低。有没有发现，第一段看风景是最短的，第二段素云送东西长了一点，然后接着第三段是最长的，这个才是厉害的。吊胃口要越吊越难，才是吊胃口。如果说前面拖很长，大家可能走掉了，所以先短一点，让人觉得事情很快要发生，其实是把大家的情绪拉慢下来，拉慢下来那个事件再出来，才叫做高潮，因为有对比。如果说前面已经是急躁的，那个事件再大都不会让大家惊动。

“袭人远远看见那边葡萄架底下有一个人拿着掸子在那里动手动脚的”，注意一下视觉，这是一个远景的拍摄，那个人是谁她看不出来，因为远，然后她是大动作，才看见动手动脚。《红楼梦》根本是一个了不起的剧本，所以导演拍不好，实在是没有道理，因为曹雪芹根本已经把分镜表都做好了，远景是怎么拍，近景怎么拍。“因迎着日光，看不真切”，连光线都写进去了，就是这个编剧告诉导演说，灯要怎么打。

“至离的不远，那祝老婆子见了袭人，便笑嘻嘻的迎上来说道：‘姑娘怎么今日得工夫出来闲逛，往那里去？’”注意她不是闲逛的，她是要去看王熙凤的。可是她中间真的就在闲逛了。

我觉得袭人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觉得王熙凤平常对她很好，她应该去探望、去慰问，可是她又有一点怕怕的，因为其实袭人本身是一个不太愿意卷入是非的个性。所以她的步调整个慢，又有一个心理空间在里面。如果是史湘云，大概三步两步就走到了，如果是探春也三步两步走到了。可因为是袭人，每次听到人家讲是非，她就躲开，她不要讲。但袭人又特别善良，就觉得王熙凤对她那么好，她现在在暴怒之下，好像应该去安慰一下。这里有一种两难。所以“闲逛”两个字就很有趣，因为明明知道不是闲逛，她是有动机的，可是好像有一点把动机摆开了。

袭人说：“我哪里还得工夫来逛？我往琏二奶奶家瞧瞧去。你在这里做什么？”又带出一句话。我还是要讲袭人平常都不多嘴的，平常她就走过了，可是今天她就一定要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葡萄防虫法

祝老婆子说：“我在这里赶马蜂呢。今年三伏里雨水少，不知怎么果木树上长虫子，把果子吃的疤拉眼睛的掉了好些下来，可惜了的白掷了。就是这葡萄，刚成了珠儿，怪好看的，那马蜂、蜜蜂儿满满的围着

，都咬破了。”《红楼梦》的作者讲所有的东西都是准确的。三伏天雨水少，水果汁液特别浓，特别甜，所以容易招虫。老太婆不知道，但作者知道。注意“疤拉眼睛”，就是眼睛长了脓疮，流脓的感觉。这是民间老太婆的语言，是说水果不漂亮了。“这葡萄，刚成了珠儿”，注意那个语言的漂亮。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那个葡萄刚刚结果的时候，一粒一粒像珍珠一样，可是你看她的语言多么精准——“刚成了珠儿”，几个字就形容出葡萄的漂亮。

我们今天如果怪孩子们语文程度下降了，作文写不出来，我觉得是因为他们很多经验根本没有。没有记忆跟经验，你叫他写，根本是假的。一个好作文的标准绝对不是文字的问题，是生活经验的问题，生活经验丰富，才有好的文学；有细节的心事，才会有好的细节出来。有时候我觉得，语文课不妨把孩子干脆带出去，游山玩水看景致，回来自然会沉淀成好的文学。

“这还罢了，喜鹊、雀儿，他也来吃。这个葡萄，还有一个毛病儿，无论雀儿、虫儿一嘟噜上，只咬破三五个，那破的水淌到好的上头，连这一嘟噜都要烂的。”这个可能又是一个生活经验。这个管果树的祝老婆子，葡萄是她的分红，拿到市场上去卖，是她的利润。所以她就很心疼，拿个掸子就在那边一直打。

我们已经忘掉袭人要干吗了，对不对？讲到这么细节的时候，袭人本来要干吗，你已经忘掉了。所以讲故事一定要讲到对方忘了结局，才够厉害，东扯西扯，把所有东西包容进来。

袭人就很耐心地教她，说：“你就是不住手儿赶，也赶不了这许多；你刚这里赶，那里又来了。倒是告诉买办说，叫他多多的作些冷布口袋来，一嘟噜一嘟噜的套上，免得翎禽草虫糟蹋，而且又透风，捂不坏。”“冷布”，就是一种稀疏透气的纱布。其实我们现在的巨峰葡萄就是这样，都有一个袋子护着，又透气，虫又咬不到。她在三百年前就知道怎么去保护水果，也不施农药。这绝对是曹雪芹的经验，就是曹家的园林当中是真的一定做过这个事情。

袭人说：“如今这园子里这些果品，有好些种儿，倒是哪样先熟的快些？”祝老婆子说：“如今才入七月的门，果子都是才红上来，要是好吃，想来还得月尽头儿才熟透了呢。姑娘不信，我摘一个给姑娘尝尝。”她大概觉得袭人一直站在这边也不走，教她这个教她那个，是不是想吃水果。可是她又有点意思是，现在这个水果还不太好吃，又怕袭人不相信，所以说摘一个你尝尝看。这里有很好玩的心理空间，可是袭人的反应是绝对不可以。她“正色说道：‘这哪里使得。不但没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一则没有供佛，二则主子们尚然没有吃，咱们如何先吃得呢。你是这府里的陈人，难道连这个规矩也不晓得么？’”袭人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这些大丫头，必要的时候，要去训斥一下这些管园子的佣人。

好，吊胃口一定要适可而止，已经三次了，事不过三。袭人经过看风景，素云送菱角、鸡豆，然后到教这个老太婆怎么保护葡萄，够了，她就要走向王熙凤的房间。

教养与周到

这个时候，“正是凤姐与平儿议论贾琏之事，因见袭人，他是轻意不来之人，又不知是有什么事情，便连忙止住话语，勉强带笑说道：‘贵人从哪阵风儿刮了我们这个贱地来了？’”这才是王熙凤。记不记得王熙凤的姑妈王夫人？赵姨娘怎么巴结奉承，她就在喝茶，淡淡的，眼睛都不抬一下，这才是王家训练出来的女子，因为是大贵族。她们要有教养，就是再暴怒、再生气，袭人来了，也绝对不能够让她知道这件事情，因为家丑不可外扬。我们讲的教养就是，因为通常一个比较低阶层、书读得比较少的人，其实在这个时候情绪比较直接；可是王夫人或者王熙凤这种家族出来的人，绝对不会如此，她是不动声色的。所以她在生气，在骂底下的人，可是一有外人来的时候，她立刻就变了。

但袭人可能已经听到一句半句了，所以这个时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觉得这一段写袭人写得极精彩。我们到别人家里，判断这个时候处于什么样的当下，到底要怎么办，是要看脸色的。可是袭人又不能立刻说，你们有事情要办，我走了。所以她就拿起“活计簸罗儿”里的小兜肚说：“奶奶一天七事八事的，忙的不了，还有工夫作活计么？”王熙凤就跟她说：“这是我往老太太屋里请安去，正遇见薛姨太太送老太太这些花红柳绿的，到对给小孩子们做小衣小裳儿的穿着到好玩呢，因此我就向老祖宗讨了来了。还惹的老祖宗说了好些玩话，说我是老太太的命中小人，见了什么要什么，见了什么拿什么，惹的众人都笑了。你是知道我是脸皮儿厚，不怕说的人，老祖宗只管说，我只管装不听见。所以才交给平儿，给巧姐儿先作件小兜肚穿着，还剩下的，等消闲有功夫，再做别的。”

我们看，读者读到这里，觉得好不容易见到王熙凤了，可还是被吊着胃口。我特别希望大家可以了解到《红楼梦》里一步一步的悬疑。沉得住气，其实是《红楼梦》最难写的部分。所以中间有一段两人就在谈那个小肚兜和巧姐，然后袭人又劝她说，你身体这么不好，不可以再劳累了如何如何，就是到加护病房去看病人应该讲的应酬的话。讲到一定程度，袭人大概也察言观色，知道王熙凤再怎么周到，还是一定会露出一点点焦急。你就会发现，只有袭人这种人才看得出来，我们今天十几岁的孩子，从小没有这种训练，其实完全不知道的。而且袭人也不能说：“你们脸色不好看，我走了。”她还必须在那边讲肚兜儿讲半天，然后到适当的时候说宝二爷在家里，不能把他丢太久，我要回家了——要假借一个名义走。这些地方写周到写到惊人的地步，然后王熙凤就礼貌得不得了，送袭人送到门口，一回头就变了。

顺藤摸瓜

“且说凤姐见平儿送出袭人回来，复又把平儿叫入房中，追问前事，越说越气，说道：‘二爷在外边偷娶老婆，你说你是听见二门上小小子们说，到底是谁？哪一个说的呢？’平儿说：‘是旺儿他说的。’凤姐便命人把旺儿叫来，问道：‘你二爷在外边买房子娶小老婆，你知道么？’旺儿说：‘小的终日在二门上听差，如何知道二爷的事？这是听见兴儿告诉的。’”你看到线索清楚得不得了，因为旺儿是王熙凤的心腹，他不可能知道贾琏的事，所以他是听到兴儿讲，兴儿大概讲溜嘴了。

不知道大家记不记得旺儿，还有旺儿媳妇。旺儿媳妇是王熙凤陪嫁来的丫头，嫁给旺儿。旺儿是什么人？是帮助王熙凤把钱拿去放高利贷的那个人。所以这个人绝对是最重要的亲信。如果旺儿都听到了，表示这个事情已经闹了很久。

这个房子里有两派，一派是贾琏派，一派是王熙凤派。贾琏派是谁？隆儿、兴儿。王熙凤这一派是旺儿、平儿、丰儿，这两派其实是夫妻，可是各有自己的情报单位。贾琏把兴儿、隆儿带到尤二姐那边去，他们都知道，可是他们不让王熙凤的人马知道。可是现在旺儿知道了。

我想很多细心的读者还记得，尤二姐曾经问兴儿：你们那个奶奶到底怎么样？为什么大家都说她像个夜叉一样，很恐怖。兴儿就跟尤二姐说：奶奶你最好一辈子不要见这个女人，两面三刀，脸上带笑，脚下就使绊子。兴儿是站在贾琏这一边的，所以从兴儿嘴巴里听到的王熙凤是可怕到极点、嫉妒、爱吃醋、不能容人的一个女人。可是作者也觉得你不要完全相信，因为他有派系偏见在里面。

兴儿招供

所以就把兴儿找来了，“凤姐一见，便先瞪了两眼，问道：‘你们主子奴才，在外面干的好事！你们打量我是呆瓜，不知道？！你是紧跟二爷的人，是必深知根由。你须细细的对我实说，稍有些儿隐瞒撒谎，我将你的腿打折了。’兴儿跪下磕头，说：‘奶奶问的是什么事？是我同爷干的？’凤姐骂道：‘好小杂种！你还敢来支吾我！我问你，二爷在外边怎么就说成了尤二姐？怎么买房子、治家伙？怎么娶了过来？一五一十的说个明白，饶你的狗命！’”

王熙凤的了不起就是在处理事情上绝对不情绪，如果说一般的女性在这个时候第一个把兴儿先痛打一顿，因为她要发怒、她要泄愤。可是王熙凤不打兴儿，如果她打他，弄到他一塌糊涂的时候，他可能反而坚定地站在贾琏那边。王熙凤说，兴儿你如果还要命的话，一五一十招来。先来一个下马威，然后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变成我这一边的人。

下面这一段是我特别希望大家要读的：“兴儿听了，仔细想了一想：‘此事两府皆知，就是瞒着老爷、太太、老太太同二奶奶不知道，终究也是要知道的。我如今何苦来瞒着，不如告诉了他，省得挨眼前打，受委屈。再，兴儿一则年幼，不知事的轻重；二则素日又知道凤姐是个烈口子，连二爷还惧她五分；三则此事原是二爷同珍大爷、蓉哥儿，他叔侄弟兄商量着办的，与自己无干。’”

兴儿其实在衡量哪一派的势力比较强。《红楼梦》里面充满着政治意识，不要看这个小小的兴儿是个小佣人，可是他就权衡说：我如果是贾琏派，我可能被王熙凤打死。可我如果今天变成了王熙凤派，贾琏打不死我，因为王熙凤是强势。而且这个事情最后要怪，怪贾琏，是你娶小老婆；或者怪贾珍、贾蓉，因为是他们帮忙去娶这个小老婆的，跟我兴儿没关系，应该不关我的事。所以他在短短的几秒钟内一衡量，就已经决定说，好，我要换党了。“故此把主意拿定，壮着胆子，跪着说道：‘奶奶别生气，等奴才回禀奶奶听。’”

他就一五一十招供了：“只因那府里大老爷的丧事上穿孝，不知二爷怎么看见过尤二姐几次，大约就看中了，动了要说的心，故此先同蓉哥商议，求蓉哥替二爷从中调停办理，做了媒人说合，事成之后，还许下谢礼。”

听到这一段可能是王熙凤最伤心的，我们前面提过，贾蓉虽然是王熙凤的侄子，但有些蛛丝马迹说明她很喜欢这个跟她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子。所以她心里面有一种伤心是说，贾蓉竟然背着她，帮她的贾琏去娶太太。这里面女性的哀伤是：在那个时代，一个女性其实受到很大的限制，没有办法走出去，王熙凤再精明、再干练，有些事情她还是被瞒住了。

王熙凤的冷静

兴儿的叙述，其实王熙凤很仔细地听，兴儿说：“尤老娘听了很愿意，但说是二姐从小儿已许过张家为媳，如何又许二爷呢，恐张家知道，生出事来不妥当。珍大爷笑道：‘这算什么大事？交给我。’便说那张姓小子，本是个穷苦破落户，哪里见得多给他几两银子，叫他写张退亲的休书就完了。后来果然找了姓张的来，如此说明，写了休书，给了银子去了。二爷闻知，方得放心大胆的说定了。”特别说到张华这个事情，王熙凤如果没有听到这一段的话，接下来翻不了案。因为王熙凤后来就找人叫张华去告。但在这个时候，王熙凤必须冷静，听到张华这个名字，知道这一条线索她可以利用。如果她这个时候吃醋、嫉妒、暴怒，她就完了，所以我们看到王熙凤多厉害。

兴儿报告完了，“凤姐听了这一篇言辞，只气得痴呆了半晌，面如金纸，两只吊梢子眼越发直竖起来了，浑身乱颤，半天连话也说不上来，只是发怔”。“面如金纸”，是说脸上没有表情，因为在传统戏剧里面，菩萨跟佛出来是涂金色的，金色是最没有表情的一张脸。生气的时候脸会发白，高兴的时候脸会泛红，可是脸色是金色的，就是威严到了极点。她在想要怎么处理这个事情，这是王熙凤最内敛的演出，她绝对不在佣人面前表现出她激动、吃醋、痛苦。凤姐“猛低头，见兴儿在地下跪着，便说道：‘这也没有你的大不是，但只是二爷在外头行这样的事，你也该早些告诉我才是。这却很该打。因你肯实说，不撒谎，且饶恕你这一次。’”你看，凤姐并没有打他，并没有发泄，还说：“很好，兴儿老实。”

这个时候证明王熙凤还是头脑清楚的，在这么暴怒之下，她没有迁怒。王熙凤不是不气，她简直气得不得了，她伤心到极点，就是知道丈夫在她生病的时候，在外面搞这样的事情，可以瞒到滴水不漏，其实你可以从心理学上知道这个女人此时伤心到什么程度。可是她绝对不迁怒，因为迁怒是一个最危险的事，因为迁怒的时候你就没有自己的帮手了，她以后还需要兴儿这条线索，而且她要做出一个榜样说，我对兴儿很好，让贾琏派的人倒戈。政治人物如果不读《红楼梦》实在是太可惜了，因为可以帮他们忙的东西很多。

所以这个时候她开始安安静静地喝茶，冷冷静静地想下面该怎么办。她原来是被瞒在鼓里，她现在要另外两个人瞒在鼓里，所以她开始操盘，接下来整个的情势转变，王熙凤变成强势了。到第六十八回的时候，大家可以看到她如何去见尤二姐，怎么买通张华去告贾琏，怎么去闹贾珍，怎么让贾母给她撑腰。几条路线同时进行，她可以把所有的法律事件玩于股掌之间，完全抓不到她的把柄。第六十七回整个都在准备，真正的高潮到第六十八回出现。写得最美的就是王熙凤见尤二姐那一段，全身素白，连头上插的首饰都是银器，漂亮冷静到惊人，一见尤二姐就要跪下来，最强势的人是可以跪下来的，她完全扮演了弱势的角色。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赚入大观园.酸凤姐闹翻宁国府

王熙凤做足准备

王熙凤知道了贾琏在外面金屋藏娇这件事情，经过缜密思考，她决定了怎么做。我们看到在性格的描绘上，王熙凤精明冷静，并不是说她内心没有嫉妒、憎恨或者伤心，其实她的嫉妒蛮严重的，可是所有的嫉妒、憎恨、伤心都是情绪，她有一个比这个更高的要求是：怎么样在这个状况里，扳回优势。

“谁知凤姐心下早已算定，只待贾琏前脚走了，回来传各色匠役，收拾东厢房三间，照依自己正室一样装饰陈设。”特别注意，依照自己正室一样的装饰陈设，这个才是了不起的。王熙凤完全摆出她没有欺负人的感觉，因为欺负人慢慢再来，不必一开始就表现欺负人。王熙凤其实这个时候又嫉妒、又憎恨、又伤心，可是她还在做一个冷静的事。因为她要长期去安排，所以这个时候绝对不会乱手脚，而是一步一步按部就班来做。她也算准了，所有的东西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尤二姐一定会来。

我想今天如果说有一个丈夫在外面金屋藏娇，大太太知道了，赶到一个小套房，和这个女人说，你就跟我一起住，我看她不见得会答应。王熙凤大概算准了尤二姐这样的人，因为心里面觉得矮人家一等，被藏在外面总是不名誉的，觉得这个大太太这么好、这么包容，还收拾三间房子，里面家具和正室一样，照顾这么好，所以她会答应去。可是我们知道尤二姐千错万错就错在这个答应进“东厢房三间”上。她在外面的时候，还有机会，有一天不行的时候，她甚至还可以逃亡；她在这里，就死定了，逃都逃不掉。所有的佣人都是王熙凤的人，王熙凤还交代说：“你们给我好好看着，有走失逃亡，我要你们的命。”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就知道尤二姐惨了。

王熙凤在打造一个精致的监狱，而且是一个死牢，就是要尤二姐死在里面。她最后对待她的对手是狠得不得了，当然我们并不见得一定要把她作为纯粹的坏人来考量。作为一个女性在那个时代当中，她没有任何可以跟男性去争强的东西，所以等到她要反扑的时候，那个反扑有时候真的是有一点狠毒。常常有很多人讲历史上的宫闱斗争，大概是最残酷的事。汉朝的吕后为了要去对付自己丈夫喜欢的妃子，把她剁手剁脚做成人彘，扔到厕所里面。那个恨是很难解释的。过去读历史最害怕的就是读到这种东西。或者像民间传说里面，武则天为了要争取皇后的位置，在皇后探望过她的孩子之后，她自己就把孩子给勒死了，所有人都不会相信亲生母亲会勒死孩子，认为是皇后做的。所以皇后被废掉，她就做了皇后。宫廷里面斗争的恐怖跟可怕，其实我们也可以拿来作为印证这个时候的王熙凤。她太知道权力斗争是怎么回事，而这个权力斗争跟男性在政治里的斗争又不完全相同，她必须很隐秘地来做这个事情。我们讲的“阴狠毒辣”就在这里显现出来，可表面上是绝对不会被发现的。

“至十四日，便回明贾母、王夫人，说十五一早要到姑子庙进香去。”因为过去的女性出门都要禀告公婆，都要有理由的，不能乱跑，所以她还必须假造一个名义。“只带了平儿、丰儿、周瑞媳妇、旺儿媳妇四人，未曾上车，便将原故告诉了众人。”她不能不先交代，她可以瞒别人，可是最贴身的心腹，她必须要交代。

尤二姐初见王熙凤

王熙凤去见尤二姐的时候，那个场面跟画面是最动人的，你没有办法想象王熙凤可以安排她自己出场，让尤二姐看到她的时候，她是一个这么不动声色的状况。我觉得这一段文字的精彩跟漂亮是非常值得我们细读的。

我们看到王熙凤等人“素衣素盖，一径前来”。白色变成这一段里面最重要的一个色彩，整个是白的。白是一种干净，尤二姐眼里看到王熙凤的“白”是一种单纯，是一种洁净，因为尤二姐自己单纯、干净。可是白本身也是一种恐怖，白几乎预告到死亡事件的出现。我相信曹雪芹不写小说，画画的话也是了不起的画家。

几笔下来，画面色彩立刻让你觉出一种素净，可是也不要忘记素净本身也是某一种荒凉。这个时候我觉得王熙凤的心境上是荒凉的，因为她所有可以信任的底线全部崩溃、瓦解——自己小产养病，丈夫在外面另外娶了一个女人，而所有的人都瞒着她——她其实心里面有一种荒凉。

“兴儿引路，一直到了二姐门前扣门。”兴儿原来是贾琏的马前卒，帮着贾琏去买房子、置办家产，接尤二姐进门。后来他受到王熙凤的威逼利诱，最后衡量轻重，变成了王熙凤派。现在，带着王熙凤去找尤二姐的就是他，因为只有他知道路怎么走。“鲍二家的开了门。兴儿笑说：‘快回二奶奶去，大奶奶来了。’”“兴儿笑说”这个“笑”字用得特别好，他没有惊慌、没有害怕，因为他已经投靠了。

简单的一句话，可是鲍二家的听了，“顶梁骨走了真魂”，一下就吓昏了——有时候一句语言有这么大的力量——所以“忙飞进报与尤二姐”。注意这里面的层次，尤二姐毕竟不是鲍二家的，“尤二姐虽也一惊，但已来了，只得以礼相见，于是忙整衣来迎接”。

这个见面的场面非常了不起，一般的影视的改编都拍不好这种场面，这种场面里面有很多复杂的东西。尤二姐觉得，大太太来了，这个大太太是传说里面厉害得不得了的女人，她会怎么对待我？王熙凤也在想：尤二姐到底有多美，可以把我丈夫霸占掉了？要怎么对待这个女人？这两个女人相见的过程当中，所有的东西其实尽在不言中，因为尽在不言中，所以作者没有一开始就让她们讲话，而是尤二姐在看。

所以中间有一段好像是电影里面的停格，忽然停住，两个人都在观察对方，因为第一次见面。今天我们连续剧看多了，所以有时候碰到学生说最近他爸爸在外面有了个外遇，妈妈大哭大闹，真像连续剧。我想他们只有连续剧可以学，可是《红楼梦》看多了的那一代，两个人见面的时候，恐怕是另外一种表情。《红楼梦》里面两个应该是敌对的女人见面的时候，那个场景是极其冷静的。

“尤二姐一看”，她在看谁？看王熙凤。“只见头上皆是素白银器”，这一句话出来已经漂亮得不得了，王熙凤头上的珠宝全部拿掉，全部是银器，银都是白色的，发亮的，所以白色里面有冷冷的光。会不会觉得是王熙凤冷静、杀人不眨眼的气质开始出来了？“身上月白缎袄”，从头看下来，看到身上穿的袄子是月白色的，像月光一样冷冷的。“青缎披风”，青是藏青，一种深蓝色，传统民间办丧事的时候就是白跟深蓝两种颜色。下身是“白绫素裙”。所以从头上的银器到身上的月白袄子，到下面的白绫素裙，你看到一身的白色。

如果大家看过传统戏剧里的《白蛇传》，白素贞出来就是这个样子，一身素白。白素贞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角色，她是毒蛇，有很毒的部分，可是她又有很女性的美。冷若冰霜，又艳若桃李，这两个部分综合的时候，会产生非常奇特的一种爱慕性的部分。我觉得在民间塑造出来的《白蛇传》里面的造型，其实就是现在王熙凤这个造型。

王熙凤威势逼人

“眉弯柳叶，高吊两梢，目横丹凤，神凝三角。”我们一再提到《红楼梦》只要文字进入三个字、四个字或五个字，一串出现，都是视觉上的缓慢，镜头走得特别慢。眼角的部分往上吊，称为丹凤眼，有一种锐利的感觉。王熙凤的美忽然出现一个绝对凝练的表情，这个女性在极度的暴怒、痛苦、伤心的时刻，没有失去她贵族的身份，给尤二姐一个有威严、有权威的感觉。下面又出现诗句：“俏丽若三春之桃，清洁若九秋之菊。”再一次印证，《红楼梦》只要出现对仗性的句子，绝对是作者在赞叹。可是特别注意一下，在你人生最慌乱、最伤心、最幻灭、最痛苦的时候，还让别人觉得美，那个生命是有她自己把持的力量的。她素衣素服出现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非常复杂的一个心情的象征。

尤二姐基本上是一个温和、善良，没有什么心机的女人，她对人也没有防范，她有一点意外、有一点吃惊，可是既然来了，她就大大方方出来，以礼相见。她大概会预期说王熙凤会骂她，会闹，会打她之类的，可都不是。我们透过尤二姐发现，这时候一定是王熙凤冷冷静静的，她才能够有机会从上到下把王熙凤看了一次。你会感觉到作者在描绘尤二姐的眼睛看到王熙凤时，尤二姐已经输了，她忽然发现这个人真是漂亮，干干净净，这么有礼貌。王熙凤第一个摆出来的威仪跟阵势已经让尤二姐完全信服了。

因为先天上尤二姐是外面包养的女人这样一个身份，她当然自己就矮了一截，尤其在古代的社会，她会觉得她永远不如王熙凤，王熙凤的家族、背后的背景这些，我相信她也知道。在整个观察的过程里，作者很细心地描绘尤二姐如何看另外一个女人。我们特别注意女性的眼中看另外一个女性，而她们之间可能有复杂的功利关系的时候，其实那个描绘是特别有趣的。

王熙凤这个时候在演戏，包括她这一天坐什么样的轿子来，穿什么样的衣服，头上应该戴什么样的首饰，她全部设计好，因为她要让对方一看到她就已经先输掉。王熙凤抓到的一个把柄是家里在办丧事，皇帝特别下过指令，这一段时间不能婚嫁，停止所有的娱乐喜庆活动。为什么王熙凤白衣素服？她其实先有一个下马威的意思，是说：我们都在守孝，你怎么会不知道国法家法呢？家法要守丧三年，国法是皇帝下过指令不准这个时候婚娶。她先抓一个大的名堂来镇住尤二姐。

尤二姐倾心吐胆

“两个女人搀扶入院来，尤二姐赔笑忙迎上来万福，张口便叫：‘姐姐下降，不曾远迎，望恕仓促之罪。’说着，便福了下来。”王熙凤她们基本上是旗人的装束，她不可能像汉人一样磕头，因为她们的鞋子是一个平板，底下有一个圆柱在脚的中央，所以清朝女性见面的一个礼节就是正正地蹲下去，两个手放在腰的旁边，也就是“道万福”，用动词就是“福下去”。这两个人不是没有斗争的，可是斗争当中有另外一种礼数在。

这一场戏真的是有趣，你会发现双方的周到。尤二姐知道她后半辈子其实还是靠这个女人，大房对她怎么样，影响她一生的命运，所以虽然还不知道王熙凤将会怎样对待她，可是至少她自己先周到一点。

“凤姐忙赔笑还礼不迭。”王熙凤平常也不太这样子，这个大房忽然大方起来了。面前是她的情敌，是她生病时丈夫瞒着她在外面娶的一个女人，她也没有打，也没有骂，也没有闹，还“赔笑还礼不迭”，然后“二人携手同入室中”。有点不可思议。读者的预期是事件爆发以后，王熙凤的嫉妒暴怒将要变成一个连续剧式的吵闹。可是没有，见面是彬彬有礼，讲话优雅大方的感觉。

“凤姐上座，尤二姐命丫环拿褥子来便行礼。”这里面还是有礼节，因为王熙凤是原配，所以尤二姐这个时候绝对不敢坐上座，请凤姐上座，凤姐也一定坐上座。刚才行万福只是接她，现在要正式拜见，要跪下来磕头行大礼了。她说：“奴家年轻，一从到了这里，诸事皆系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今日有幸相会，若姐姐不弃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示教训。奴亦倾心吐胆，只伏侍姐姐。”尤二姐是非常真心地讲这个话，她出身很低微，自己没有依靠，如果王熙凤真的作为原配可以包容她的话，尤二姐大概真的对她服服帖帖。我小时候亲眼看过当时有大太太、二太太住在一起的，她们可以相处得极好。二房对大房真的像对一个老姐姐或者母亲一样地去照顾。所以有时候人很复杂，连续剧里面把这种三角关系一味讲成只是吃醋、嫉妒也不尽然，有时候人有另外一种情感出来，非常难解释的。我觉得尤二姐其实有一点想扮演这个角色，想跟王熙凤变成很好的朋友，好好服侍她，也忠心地跟她在一起。

有没有发现平儿也是这样的角色？因为平儿是跟着王熙凤陪嫁来的丫头，理所当然就变成了贾琏的妾，可平儿从来不跟贾琏发生任何暧昧的关系。贾琏一进房，她就出去。她想让王熙凤放心，因为她怕王熙凤，她也忠心服侍王熙凤。有没有感觉到王熙凤有一种在女性当中非常奇特的权威？因为她有一部分男性阳刚果决的个性，所以女性也会服她。

可是王熙凤绝对没有办法容得下她身边有一个尤二姐这样的角色。

王熙凤巧言设局

“说着，便行下礼去。凤姐儿忙下座，以礼相还。”我们大部分时间看到凤姐坐在她的椅子上，别人跟她报告什么，她头都不抬的，可是这一次她真的不太一样了。注意王熙凤这一天真的在演一出戏，这个角色不是她平常的角色。这个时候她希望尤二姐完全信服她，她知道在弱势的状态最容易让对方相信。尤二姐还没有到她精致打造好的牢狱里去之前，她还要对她非常好。所以她这里面其实是一个设计。下面大家读一下王熙凤讲话的内容，也会吓一跳。

她说：“皆因奴家妇人之见，一味的只劝二爷保重，不可眠花卧柳，恐叫太爷、太太耽心。”她用女性的共同点在打动尤二姐——我们是女人，女人都有女人一些妇人之仁的看法。“此皆是你我之痴心，怎奈二爷错会了我的意。若是在外包占人家姐妹，瞒着家里也罢了，今娶了姐姐作二房这样正经大事，也是人家大礼，却不曾对我说。”意思是说，娶你尤二姐是一个大事情，而且我很高兴他娶了你，你应该是明媒正娶的，不要金屋藏娇藏在外面，你跟以前贾琏玩的那些女人其实不一样。她这个时候就是要取得尤二姐的信任。

“我也曾劝过二爷早办这件事，果然生个一男半女，连我后来都有靠。”她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因为她没有生男孩子，所以如果娶了二房、三房，将来可以生一个男孩子的话，她也有靠。所以王熙凤的意思是：我干吗要阻碍他，如果他娶了一个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又生了一个男孩，这个小孩将来就是我的儿子，有什么不好？这里还有一层意思是说，将来如果尤二姐生下一个男孩，这个男孩要叫王熙凤妈妈，叫尤二姐姨娘。

“不想二爷反以我为那等嫉妒不堪的人，私自办了，真真叫我有冤没处诉。”其实我觉得王熙凤的嫉妒还不只是女性的嫉妒，她的嫉妒里面有一部分是她的好强。因为她是贵族家的女孩子，她觉得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输，她聪明、漂亮，一切的东西都是比别人强的，所以她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她的丈夫会喜欢另外一个人。

“我的这个心，惟天地可表。前于十日之先，奴已风闻，恐二爷不乐，遂不敢先说。”下面她开始说谎了，其实她刚刚知道这件事情，马上就安排所有的计谋；可是她说成只是担待贾琏和尤二姐，所以就没有说出来。“今可巧远行在外，故奴家亲自拜见过，还求姐姐下体奴心……”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觉得王熙凤的语言好奇怪，她从来不用这种语言，连跟贾琏她都不讲这个话的。所以这里面全部是圈套，当一个人可以完全放下强势的身段，变成弱势的时候，她是最厉害的状态。她计谋最重要的核心是让尤二姐“……起动大驾，挪至家中。你我姊妹同房同处，彼此合心谏劝二爷，慎重世务，保养身体，方是大礼。”就是把尤二姐骗到她身边看管，可是尤二姐完全不懂。

王熙凤讲得漂亮，冠冕堂皇，忽然把尤二姐跟她拉到一边了，对立的人是贾琏，这才是大房厉害的地方。“若姐姐在外头，我在里头，虽愚贱不堪相伴，妹妹想想：我心里怎么过的去呢？再者，使外人听着，不但我的名声不好听，就是姐姐的名儿也不雅；况且二爷的名声更是要紧，倒是谈论咱们姐妹们还是小事。”她完全反过来讲，她是强势者，却说成是弱势，说尤二姐如果不跟她回去，表示说她又笨、又贱，不能够做尤二姐的陪伴者，她心里真的不安。再说，贾琏是朝廷做官的，金屋藏娇毕竟不好，也要为贾琏着想。可以看到，她打动尤二姐的方法是好几个角度。

尤二姐滴下泪来

下面她就讲到一个重点。尤二姐还在犹疑，因为平常佣人总是在讲王熙凤多么坏。王熙凤当然知道，所以她说：“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见我素日持家太严，背后加减些言语，自是常情。姐姐乃何等样人物，岂可信真？若我实有不好之处，上头三层公婆，中有无数姐妹妯娌，况贾府世代名家，岂容我到今日？！”这是最打动尤二姐的话，就是说：这个女人真那么坏吗？如果真那么坏，公婆会容她吗，旁边的妯娌姊妹会容她吗？而且贾府是这么有规矩的一个大家族，怎么会让一个女人胡作非为呢？凤姐在这里几句话就把尤二姐的心防全部撤除。

这一段话很长，可是注意凤姐是一步一步来的，先劝尤二姐搬去跟她住，看到尤二姐还有一点犹疑，就开始怂恿她，说：“今日二爷私娶姐姐在外，若别人则怒，我则以为幸。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们诽谤，故生此事。我今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谏丈夫。喜则同喜，悲则同悲；情同亲妹，和同骨肉。”意思是说，以后连大小，什么二房大房都不分了，完全一样的。

王熙凤的口才还是了不起的，四个字、四个字这样一连串出来，像诗句一样去打动人。说我们这一生，命运是相连的，高兴就一起高兴，不高兴就一起不高兴；我们像姐妹、骨肉一样。这个时候我们暗叫不妙，如果尤三姐没有死还好，因为尤三姐够聪明也够透彻，这个妹妹绝对不会让她姐姐搬进去。可是尤三姐死了，王熙凤的计谋才能得逞。

“不但那起小人见了，自悔从前认错了我；就是二爷来家一见，他作丈夫之人，心中也未免后悔。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使我从前之名一洗无余了。若姐姐不随我去，我亦情愿在此相陪。我愿作妹子，每日伏侍姐姐梳洗。”有点可怕，对不对？王熙凤一辈子大概没有服侍过几个人梳头洗脸，现在她忽然跟一个弱女子说，我愿意服侍你。“只求姐姐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我死也愿意。”她说我现在生死都靠你了，我的丈夫在外面金屋藏娇，已经不爱我了，我人老珠黄，那我这一生将来还会不会受到丈夫的重视，完全靠姐姐。最厉害的一招是，她说她不回去了，情愿在此相陪。王熙凤的厉害，真的是不可思议，我想我们一般人还开不了这个口。

可是记不记得前面尤二姐问兴儿这个琏二奶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时，兴儿说：“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尤二姐都忘了，现在全部事情印证。王熙凤这一段话说得这么柔软、这么悲情，她完全在演戏，可是尤二姐一步一步上当。

“说着，便呜呜咽咽哭将起来。尤二姐见了这般，也不免滴下泪来。”所以你看到尤二姐真的是单纯的，单纯到别人说什么话她都会相信。所以我想这是为什么小说里大家对于王熙凤不原谅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对手太弱了。对手太弱的时候，要把对方害到这么惨，读者就很容易同情这个弱者；如果这个尤二姐也够强，我觉得我们的同情会少一点。

尤二姐心防瓦解

“二人对见了礼，分序座下。平儿忙也上来要见礼。尤二姐见他打扮不凡，举止品貌不俗，料定是平儿，连忙亲身挽住，只叫‘妹子快休如此，你我是一样的人。’”尤二姐一看就知道这个人是平儿，所以她不敢受礼，她说“你我是一样的人”，就表示她们都是妾。那凤姐赶快又起身说：“折死他了！妹子只管受礼，他原是咱们的丫头。以后快别如此。”她现在就捧尤二姐，说你跟平儿是不一样的。“说着，又命周家的从包袱里取出四匹上色尺头、四对金珠簪环为拜见之礼。”其实真的是重礼了。“尤二姐忙拜受了”。

“二人吃茶，对诉已往之事。”这个时候你看到尤二姐就掏心掏肺了，说她怎么过来的，她跟贾琏怎么样子，所有的细节全部告诉王熙凤。已经变成情同姐妹了，没有什么隐瞒。“凤姐口内全是自怨自错，‘怨不得别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等语。尤二姐见了这般，便认他作极好的人，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亦是常理，故倾心吐胆，叙了一会，竟把凤姐认为知己。”尤二姐一步一步死在凤姐手中，也是因为她有自己的弱点，当她死心塌地把对方当成生命里面最值得信任的对象时，对方刚好是一个把她恨之入骨的人，而那个恨完全不露痕迹。

“又见周瑞等媳妇在旁边称扬凤姐素日许多善政，只是吃亏心太痴了，惹人怨。又说‘已经预备了房屋，奶奶进去一看便知。’”这些是王熙凤的心腹，她们当然这样讲，所以王熙凤旁边有帮腔的人，都是要把尤二姐诓骗到那个牢狱当中去。“尤氏心中早已要进去同住方好，今又见如此，岂有不允之理。”这时候，尤二姐的心理防线早就已经瓦解了。

所以她就说：“原该跟了姐姐去，只是这里怎样？”我觉得这一句话里面有一种伤心，贾琏置办了二十间房子，让尤二姐住在这里，拨了一批佣人给她，这几个月是尤二姐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有自己的地，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佣人，是一个自由独立的状况。这一段新婚的时光，是她最美好的日子。可是她跟王熙凤走，好像也有一个预感，有一个什么东西要结束了，属于她自己的那一个美丽生活的梦境将要破灭。

好，你看到王熙凤的回答很有趣，她说：“这有何难，姐姐的箱笼细软，只着小厮搬了进去。这些粗笨货要他无用，还叫人看守。姐姐说谁妥当就叫谁在这里。”对王熙凤这样的大贵族来讲，这间小套房算什么，不要了。所以她处理的是物质，可是这对尤二姐来说，是她一生的眷恋——那个是她新婚的被子，那个是她新婚的枕头。这里面其实有一个女性一生得到的唯一一次最美好的爱情，将要在这里幻灭的感觉。如果尤二姐敏感，她应该知道王熙凤这个人是无情的。

苦尤娘赚进大观园

王熙凤还是给尤二姐一个误会，说尤二姐是主人，她要派谁管这个房子，就让她派。可是因为所有的佣人这个时候全部倒戈，贾琏派的人全部变成王熙凤派的人，所以尤二姐留谁在这里看守，王熙凤都十拿九稳。我们知道贾琏把很多私房钱藏在这里，把很多珍贵的首饰送给尤二姐。可是尤二姐死的时候要找金子都找不到，其实就是这一次搬家出了问题。我觉得最惨的是尤二姐要吞黄金自杀的时候，找金子找了半天，才找够把肠子坠断的金子。那个时候，她已经没有首饰了。所有这些细节都可以看到在这里有一种呼应，就是王熙凤是完全毫不留情的，扫得干干净净的。

尤二姐说：“今日既遇见姐姐，这一进去，凡事只凭姐姐料理。我也来的日子浅，也不曾当过家，不明白世事，如何敢作主？这几件箱笼拿进去罢。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那也不过是二爷的。”这一段话是最惨的，尤二姐好像有点在交代后事。尤二姐的单纯可爱就在这个地方显现，对比出这个时候王熙凤的心机，读者会有一种难过，觉得不忍心对这样的女性下毒手，因为她完全没有防范。

“凤姐听了，便命周瑞家的记清，好生看管着，抬到东厢房去。”当然这就完了，所有的东西都变成王熙凤的了。“于是催着尤二姐穿戴了，二人携手出来，同坐一车。”这一段当中，两个人总是握着手，外面人根本就不知道这两个人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所谓世俗讲的情敌的对立根本没有，好得不得了。王熙凤让尤二姐跟她坐在一起，然后悄悄告诉她说：“我们家的规矩大。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二爷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这句话是吓尤二姐的，因为她是来自一个低收入的贫民家庭，对于豪门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被吓住了。所以等一下把她带进去以后，没有先带回家——刚才不是骗她说有三间房子已经整理好，要带她回家吗——而是先把她藏在大观园李纨那里。王熙凤说：“如今且别见老太太、太太去。我们有一个花园子极大，姊妹们住着，轻易没人去的。你这一去且在园里住两天，等我设个法子回明白了，那时再见方妥。”

尤二姐说：“任凭姐姐裁处。”尤二姐已经好几次说：“我这一生就交给你来办了。我什么事都不懂，那由你来料理。”所以最后连生死都交给她了，一步一步走上完全没有办法自主的命运。“那些跟车的小厮们皆是预先说明的，如今不进大门，竟奔后门而来。”这样就偷偷把尤二姐骗进了大观园。这回的回目叫“苦尤娘赚入大观园”，这个“赚”是骗的意思。过去我讲过一张中国古画叫《萧翼赚兰亭图》，那个“赚”也是骗的意思。

善姐不善

“下了车，赶散众人。凤姐便带尤氏进大观园的后门，来到李纨处相见了。彼时大观园中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今忽见凤姐带了进来，引动多人来看问。尤二姐一一见过。众人见他标致和悦，无不称扬。凤姐一一的吩咐了众人：‘都不许在外走了风声，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们死。’”王熙凤在用她的威严“保护”尤二姐。注意一下，保护尤二姐是做给大家看的，其实也是因为不透露风声，王熙凤才有机会安排她自己所有的计谋。

“园中婆子、丫环都素惧凤姐的，又系贾琏国孝家孝中所行之事，知道关系非常，都不管这事。凤姐悄悄的求李纨收养几日，‘等回明了，我们自然过去的。’李纨见那边已收拾房屋，况在服中，不敢张扬，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权住。”大家都上了王熙凤的当，觉得是因为违反了国孝、家孝，在外面金屋藏娇娶妻，所以要瞒着，而没有想到她其实可能在隐瞒其他的事情。

下面开始变了：“凤姐又变法将他的丫头一概退出，又将自己的几个丫头送他使唤。”王熙凤想尽方法把尤二姐原来用的人全部退掉、换掉，换成她的人，这个是最厉害的，因为你身边只要有一个自己人，你到时候还可以通风报信。尤二姐最后死的时候非常惨，身边全部是王熙凤的人，她自己陷在一个绝对孤立的状态中。所以王熙凤这样的人搞政治，大概也是不得了的，她打击对手的时候绝对不是先直接打击，而是把对手身边的帮手先去除，等到有一天对手孤立的时候，重重一击，对方才会真正死掉。

这些都是王熙凤这样一个充满心机的人的安排。王熙凤又暗暗吩咐大观园里的佣人们：“好生照看着他。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们算帐。”这一句话一出来，你就恍然大悟她不是在保护尤二姐，而是在软禁她，因为她要慢慢折磨她。如果尤二姐这个时候逃走了或者上吊自杀了，王熙凤的戏就演不下去了。尤二姐的自杀，没有人怪到王熙凤身上，大家还觉得王熙凤对她这么好，她怎么还自杀，她要用这个方法去整尤二姐。

“自己又去暗中行事。合家之人无不纳罕，都说：‘看他如何这等贤惠起来了。’”没有几个人看出她的计谋。“那尤二姐得了这个所在，又见园中姊妹各各相好，倒也安心乐业的自为得其所矣。”读者为什么会同情尤二姐？因为尤二姐没有任何害人之心，王熙凤把她安排在这里，她见不到贾琏。可是她也没有抱怨，她觉得蛮好的，认识这些姐姐妹妹，大家相处得也都很好。

“谁知三日之后，丫头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唤起来。尤二姐因说：‘没了头油了，你去回声大奶奶拿些来。’”如果她自己有丫头的话，根本不要讲话，丫头就会为她准备。可是这个善姐就说了：“二奶奶，你怎么不知好歹，没眼色！我们奶奶天天承应了老太太，又要承应这边太太、那边太太。这些妯娌姊妹，上下几百男女，天天起来，都等他的话。一日少说，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还有三五十件。外头的从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礼，又有这些亲友的调度。银子上千钱上万，一日都从他一个手，一个心，一个口里调度，那里为这点子小事去烦琐他。”你看，只要一点头油，她就讲了一串。

《红楼梦》有时候在用反面的字，善姐这个丫头对尤二姐不善良到极点，可是她的名字叫善姐。而且这个善姐越说越难听：“我劝你省着些儿罢。咱们又不是明媒正娶来的，这是他亘古少有一个贤良人，才这样待你，若差些的，听见了这话，吵嚷起来，把你丢在外，死不死，活不活，你又敢怎样呢！”尤二姐不只物质上开始窘迫，接下来还要听难听的话，经受双重的打击。

这个丫头完全不把尤二姐看在眼中，我们当然知道凤姐根本没有让一个好的丫头来服侍尤二姐，大概也故意要这个丫头来整尤二姐。这种比较没有受过教育、没有知识的佣人，其实很容易被挑唆的。所以根本不要王熙凤动手，王熙凤永远讲漂亮的话，可是背后尤二姐是被她的丫头整到活不下去的，这就是两面三刀。一般人很难扮演这么复杂的角色，可是王熙凤可以。

“一席话，说的尤氏垂了头，自为有这一说，少不得将就些儿罢了。”接着连饭都没的吃了，“那善姐渐渐的连饭也不端来与他吃，或早一顿，或晚一顿，所拿来之物，皆是剩的”。我们特别讲到尤二姐在这里完全是一个被孤立的状况，如果她身边有一两个是自己的人，都不会这个样子，至少可以去通报一下。

“尤二姐说过两次，他反先乱叫起来。”善姐后面有凤姐撑腰，她知道是她的主人要整尤二姐，尤二姐后面没有人，所以敢这样。“尤二姐又怕人笑他不安分，少不得忍着。隔上五日、八日，见凤姐一面。”本来不是“同居同处，同喜同悲”吗？现在都不同了，五天见一次，八天见一次。见到的时候，“那凤姐却是和颜悦色，满嘴里‘姐姐’不离口”。这才是厉害的凤姐，不要以为她已经占优势就开始变脸，她没有，她绝对是让丫头去骂。她只是在幕后操控，所有坏的人都是她的傀儡。

尤二姐这样的一个命运，最后势必一步一步走到她最大的悲剧里。

导演官司

从王熙凤知道丈夫在外面金屋藏娇，一路看下来，我们看到王熙凤的冷静，看到王熙凤的演戏，看到王熙凤的忍让，看到王熙凤压抑自己。然后在第六十八回的后半段要爆发了，我们不要认为她的脾气是可以一直忍的，她在做很多计谋的安排。她心里所有的恨、她的痛、她的嫉妒，一定要找到一个发泄的出口。可是她知道这个出口不应该在尤二姐身上，因为基本上大家一看尤二姐，就知道她不是对手。尤二姐已经在她掌握之中，然后凤姐开始做另外一个安排——去找张华。

“凤姐一面使旺儿在外打听细事，这尤二姐之事皆已深知。原来已有了婆家的，他婿现在才十九岁，成日在外嫖赌，不理生业，家资花尽，父亲撵他出来，现在赌钱厂存身。父亲得了尤婆十两银子退了亲的，这女婿尚不知道。”

爸爸拿了钱也没有给儿子，因为知道这个儿子拿了钱去赌钱，所以干脆就不给他，也不让他知道。

“原来这小伙子名张华。凤姐都一一尽知原委，便封了二十两银子与旺儿，悄悄命他将张华勾来养活。”张华这种民间无赖，觉得天下掉下来礼物了，怎么忽然有人给他住好房子，给他饭吃。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我常常跟朋友说，天上掉下来馅饼的时候千万不要高兴，通常都是有祸事要来了。王熙凤就吩咐旺儿，“着他写一张状子，只管往有司衙门中告去，就告琏二爷‘国孝家孝，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等语”。

这个状子绝对是王熙凤帮他已经先写好的，王熙凤告她丈夫的罪名，第一个罪名是背旨瞒亲；第二个罪名是仗财依势，强逼退亲；第三个罪名是停妻再娶。很少看到老婆告丈夫告到这么狠，告三重罪名。可是王熙凤绝对不希望贾琏被判死罪，她也不希望贾琏真的吃上这个官司，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整完贾琏之后还可以收场。王熙凤的设计之精明，以至于后来贾琏、贾珍、贾蓉都不知道是王熙凤在搞鬼，还以为真的是张华弄的，事实上张华都不敢告，是王熙凤一直逼迫他去告。

“这张华也深知利害，先不敢造次。旺儿回了凤姐，凤姐气的骂：‘癞狗扶不上墙去的种子！你细细的说给他，便告我们家谋反也没事的。不过是借他一闹，大家没脸。若告大了，我这里自然能够平息的。’”这一句话很好玩，皇亲国戚敢玩弄司法到这种程度，觉得民间的人真的是小家子气。不是大家族出来的，她绝对没有这个能耐，我们在外面学不到这个东西的。还有一句话是特别厉害的，就是“告我们家谋反我都可以摆平的”，她根本不把司法当成一回事。一个社会不上轨道的时候，司法的黑暗可以到这种程度。所谓的四大家族——贾家、薛家、王家、史家，在那个年代当中，真的是为非作歹到这种程度。

“旺儿领命，只得细说与张华。凤姐又吩咐旺儿：‘他若告了，你就和他对词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自有道理。’”意思是说张华可能不敢告贾琏，那就让他告旺儿。王熙凤真是一个大导演，安排了所有细节。“旺儿听了有他做主，便又命张华状子上添上自己，说：‘你只告调唆来往过付，都是我就是了。’”这样一来，“张华便得了主意，和旺儿商议定了，写了一纸状子，次日便往都察院处喊了冤”。

都察院里的幽默剧

都察院是过去传统戏剧里面所谓司法机构的代名词，所以我们在《苏三起解》这种戏里常常会看到都察院。“察院坐堂看状，见是告贾琏的事，上面有家人旺儿一人，只得遣人传旺儿来对词。”原告是张华，有被告，是贾琏，可是不敢抓贾琏，所以只好传另外一个旺儿来。原告跟被告一起来，对簿公堂，才可以审案子。“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带信。”穿着深蓝色衣服的公差，他们不敢进贾家抓旺儿，所以只能找人带信。

“那旺儿正等着此事，不用人带信，早在这条街上等候。”历史上大概也很少有犯人等着公差来抓他的，就说你们终于来了，我等好久了，也不逃，你看到里面的戏演到多有趣。旺儿“见了青衣，反迎上去笑道：‘惊动众位兄弟，我犯了事。说不得，快来套上。’众青衣不敢，只说：‘你老去罢，别闹了。’于是来至堂前跪了”。我们不要忘记旺儿是一个贾府的佣人，公差都不敢动。我想这种语言其实变成现代句大概也蛮有趣，是很幽默的写法，可是这个幽默的写法里面透露出来的东西让你心里一寒，原来社会里是有这样的东西存在的。

“察院命将状子与他看。旺儿故意看了一遍。”状子根本就是他安排的，他当然知道内容是什么，就说：“这事小的尽知，小的主人实有此事。但这张华素与小的有仇，故意攀扯小的在内。其中还有别人，求老爷再问。”有没有发现这里面有阴谋，王熙凤要告的不只是丈夫贾琏，还要告贾珍、贾蓉，但她知道都察院不敢碰贾珍、贾蓉，所以要当堂把这两个人扯出来。张华赶紧磕头说：“虽还有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人。”

旺儿故意很着急地说：“糊涂东西，还不快说出来！这是朝廷公堂之上，凭是主子，也要说出来。”表面上意思是说司法是公正的，自古就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是从来大概没有真正同罪过。这个小说里面也有很多小市民的悲哀，他们永远听到的就是冠冕堂皇的话，可是在现实当中，司法何曾真正让所有人得到平等？所以民间后来塑造了一个像包青天这样的角色，是在戏剧里大快人心的。但是最后包青天可以去动驸马吗？其实我们到今天都还怀疑，小说跟戏剧就是给了我们一个心理上的补偿。我相信从宋代以后出现的包青天一系列的故事，也是一种心理反应。在现实里越未得到的东西，文学戏剧里越得到人们的赞美，因为现实里刚好是相反的，没有这个青天存在过。

贾蓉被告

“张华便说出贾蓉来。察院听了无法，只得去传贾蓉。”这个时候，“凤姐又差了庆儿暗中打听，告了起来，便忙将王信唤来，告诉他此事，命他托察院只虚张声势惊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银子与他去打点。”真是厉害，该收的时候要收，因为把贾蓉抓来真的打了、关了，也很麻烦。这是他们贾家的人，她只是要吓他们。“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第，安了银子。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赃银。次日回堂，只说张华无赖，拖欠了贾府银两，枉捏虚词，诬赖良人。”王熙凤有足够的聪明跟胆量玩这个游戏，但要是玩不好，是会出事的，因为给法官三百两银子，他如果讲出去怎么办？万一这个法官刚好是一个青天，把贾琏、贾蓉抓起来，那要怎么办？所以我其实有点捏一把冷汗。

这个王熙凤真厉害，一切尽在掌握，可原因是什么呢？原来“都察院素来与王子腾交好”。这一句话是重点，不要忘记王熙凤的叔父是王子腾，是九省统制，有这样的父辈，她才敢玩，可以玩到这种程度。“王信也只到家说了一声，此时贾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传贾蓉对词。”都察院的人第一得罪不起王子腾，第二得罪不起贾琏，第三又有钱拿，所以他们就是糊弄一下。

贾蓉被告了，王熙凤才有机会去闹宁国府，因为贾蓉是宁国府这一支的。贾蓉听说自己被告，“就慌了，忙来回贾珍。贾珍说：‘我早防这一着，只亏他大胆子。’即刻封了二百银子着人去打点察院，又命家人去对词”。我们看这个察院的法官，那边收三百两，这边收二百两，已经五百两银子了。《红楼梦》的细节其实透露出官场的腐败到这种程度，其实老百姓完全搞不懂。任何一个开明的社会，其实很关键的一个部分真的是司法够不够透明、够不够公正。所以《红楼梦》让你觉得可怕的是在那样一个清代的极盛时期，其实它司法的部分已经腐败到这种程度，完全操控在一些私人的手中。这么年轻的一个女孩子，她知道怎么在司法里操控得收放自如，可以玩弄司法到这样的程度。

贾珍说这个人真大胆，意思是一个无赖竟然敢告贾家的人，要不要命？因为他是可以把这个人整死的，我们知道贾家好几次把人整死也不了了之的。不要讲别的，薛蟠打死过人，最后完全不了了之，因为贾雨村在判那个案子。小说一开始就已经有这种事件了，其实这样的事件一再发生，所以对于贾珍他们来讲，也没有什么害怕的，他只知道说应该打点了，二百两银子就送过去了。贾蓉也不用去，派他底下的人去就行。“正商议之间，人报：‘西府二奶奶来了。’”

前面一直在拖，到现在，王熙凤终于出场了，王熙凤要大闹一场了。她要报复的不只是尤二姐，她要报复的是这一群把她瞒在鼓里的男人。

王熙凤开骂

“贾珍听了这句，倒吃了一惊，忙要同贾蓉藏躲。”贾珍发现儿子被告都没有那么怕。“不想凤姐进来了”，我们又看到王熙凤的厉害，该进来的时候，根本就不要通报。过去的女性要进到男人的房间都要通报的，但王熙凤哪里管这个。王熙凤进来就说：“好大哥哥，带着兄弟干的好事！”开始骂贾珍。贾珍、贾蓉真是不堪，是贾府最糟糕的纨袴子弟，虽然王熙凤坏，王熙凤厉害，可是我觉得透过王熙凤的嘴在骂他们的时候，是过瘾的。下面我们看到贾珍的狼狈样子：“贾蓉忙请安，凤姐拉了他进来。贾珍还笑说：‘好生伺候你婶娘，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说了，忙命备马，躲往别处去了。”

我们在传统戏剧里常常看到这种男人，平常威风得不得了，可是一碰到事情的时候，吓个半死，就发抖跑掉，最后倒霉的就是他太太——王熙凤闹的其实是他太太，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就抹在她衣服上，让尤氏难堪到极点。

王熙凤闹的时候可真不简单，语言漂亮、干净利落，把人家骂到没有话讲，然后从中还要牟利，这才叫骂。那种泼妇骂街似的，骂了个半天不着痛痒是没有用的。

“这里凤姐儿带着贾蓉走至上房，尤氏正迎了出来，见凤姐气色不善，忙笑说：‘什么事情这么忙？’凤姐照脸一口唾沫啐了来，说道：‘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她在骂尤氏，也在骂贾家，说贾家男人有什么好的。“你就愿意给，也要三媒六证，大家说明，成个体统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国孝家孝两重在身，就把人送来了。这会子被人家告我们，我又是个没脚蟹，连官场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来了你家，干错了什么不是，你们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话在你心里，使你们做这圈套，要挤我出去？”只有读者清楚，是王熙凤安排的人去告的，可是在说的时候，她委屈得变成受害者。王熙凤又在演戏了。这里面也有王熙凤真正的委屈，就是说我王熙凤嫁到你们贾家来，管家辛苦得不得了，到底做错了什么事，丈夫现在在外面金屋藏娇要把我赶走。

“如今咱们两个一同见官，分证明白。回来咱们再同族中人，大家觌面说个明白。给我休书，我就走路！”一个在绝对强势里的人是可以讲最大胆的话的，她当然知道没有人敢休她，因为她背后有一个王子腾，就是那个做九省统制的。我们知道，过去休一个太太也还要看看她背后有什么样的家族，所谓娘家的势力，也变成女性很在意的东西，娘家够强，才有人护你。我们想到嫁到皇宫里的贾元春，她一路扶持自己的家族，让贾家每一个都做官，如果她在深宫里，没有娘家这种官场势力与她呼应，其实她是弱势的。所有的这种婚姻关系都跟政治关系牵连在一起。四大家族最后发现是一家，就像一棵大榕树，所有的东西都是牵连在一起的，它的筋脉是切不断的。所以那个社会的腐败大概也没有办法只切一部分就可以切掉。

贾蓉叛变

“一面说，一面大哭，拉着尤氏，只要去见官。急的贾蓉跪在地下碰头，只求‘姑娘、婶婶息怒。’”王熙凤骂贾蓉的时候特别狠，因为贾蓉是她最爱的一个侄子，漂亮，嘴巴很甜，现在发现贾蓉竟然背叛她，就骂得特别狠：“天雷劈出脑子、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种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调三窝四，干出这样没天理、没王法、败家破业的营生。你死了的娘阴灵儿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你，还敢来劝我！”我们要骂人的时候，真的不容易把语言修饰到这么好。特别生气的时候，要骂人会气结，讲不下去，可是王熙凤一句接一句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她反而是冷静的，她没有那么气，她在演戏。

“哭骂着，扬手就打。”贾蓉知道王熙凤是一个有势力的人，这个时候，他其实有一点想立刻投靠到王熙凤这边。他帮贾琏的原因，是因为他觉得贾琏娶了尤二姐以后，他自己可以去玩尤二姐，他有一个欲望在里面。可是现在他发现贾琏实在太差了，太窝囊了，实在比不上这个婶婶，所以他从叔叔派又要变成婶婶派。下面他的表演有点像小丑——“贾蓉忙磕头有声说：‘婶婶别动气，仔细手，让我自己打。婶婶别生气。’说着，自己举手左右开弓，自己打了一顿嘴巴，又自己问着自己说：‘以后可再顾三不顾四的混管闲事了么？以后还单听叔叔的话，不听婶婶的话么？’众人又是劝，又要笑，又不敢笑。”

可是不要忘记贾蓉大概也就是十九、二十岁的男孩子，怎么会这么低级，没有一个骨骼在那里的感觉——爸爸溜走了，这个儿子其实也没有像样到哪里去。我们现在很少看到打自己嘴巴这种场面，可是在清朝很多，皇帝骂大臣，或者是太后骂大臣的时候，都是大臣自己打，说不要劳动你，我自己先左右开弓打。贾蓉在骂自己，他扮演了两个角色，一个做错事的贾蓉，还有一个是现在反省的贾蓉。这个戏真的很有趣，西方的戏里很少看到这个东西，可是在儒家的文化里常常会出现。

王熙凤把局势整个扳回来了，从兴儿到贾蓉，原来投靠到贾琏那边去的人，全部投诚。其实也很难怪谁，贾琏真是窝囊，他实在没有办法做一个“主席”，他做这个角色实在做不好，所以所有人都背叛他，到王熙凤那边，因为王熙凤厉害。

哭闹中不忘赚钱

她还没有闹完，继续闹，“凤姐儿滚到尤氏怀里，嚎天动地，大放悲声”。这才是厉害，指着一个人的鼻子骂，不如你滚到她怀里去，然后把鼻涕和眼泪都抹在她身上。这就是撒赖、撒泼，都不是容易做出来的，因为要放得下身段，平常那么高傲的王熙凤，这个时候可以变成一个无赖的样子。

王熙凤说：“给你兄弟娶亲，我不恼。为什么使他违旨背亲，将混帐名儿给我背着？咱们只去见官，省得捕快皂隶来拿。”她还是用冠冕堂皇的话来压，就是说你们不要讲我王熙凤嫉妒，我也不是嫉妒，你为什么要让贾琏“违旨背亲”。说到见官，王熙凤知道捕快皂隶一辈子都不敢来抓她，所以她反而敢讲这种话，她是在吓尤氏，因为尤氏是小户人家出身。

“再，咱们过去，见了老太太、太太、阖族中人，大家公议了，我既不贤良，又不容丈夫娶亲买妾，只给我一纸休书，我即刻就走。”其实也没有人要休她，可是她把自己讲到一个最悲惨的状况。“你妹妹我已亲身接了来家，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气，也不敢回，现在三茶六饭，金奴银婢的住在园里。我这里赶着收拾房子，和我的一样，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说接过来大家安分守己的，我也不提旧事了。谁知又是有了人家的。不知你们干的什么事，我一概不知道。”她把自己完全撇清，让尤氏怎么也不会怀疑是王熙凤安排张华去告的。我想如果我们碰到这个事，我们一样是输家，因为我们在人性里想不到王熙凤可以玩这样的游戏。

“如今告我，我昨日急了，纵然我出去见官，也丢的是你贾家的脸，少不得偷把太太五百两银子去打点。如今把我的人还锁在那里！”我们大概真的要学这个东西，如此冷静，这个时候还在赚钱。后来尤氏就说，不能让王熙凤亏空，就给了她五百两银子。我们都知道她刚刚送去的是三百两，现在收回来五百两，还赚了二百两银子。这个人怎么这么会精打细算！我们通常吵架的时候已经都昏了，要想出漂亮的句子已经不容易，中间还要赚钱，真的是不能不佩服这个女子。我自己在生活里一直还没有碰到过这么厉害的人，我后来再问我自己：是不是碰到我不知道？因为有一种厉害，厉害到你根本看不出来。有可能我就是尤氏，看不出来有这么厉害的人在，真的不知道她完全在演戏。

有没有发现王熙凤说她自己没有钱，是偷了太太五百两银子去打点的。可是我们都知道王熙凤私房钱简直吓死人，动不动就是三千两银子来放高利贷。尤氏到底是真的相信还是假的相信，我们也搞不清楚。可是到最后她就是赚到了。

“说了又哭，哭了又骂，后来放声又哭起祖宗爷娘来，又要寻死撞头。”这是连续剧里常常看到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像是一个惯例。这个戏要演到多么精彩，不只文戏，还有武戏。撞头要撞得刚好，如果撞重一点自己也受不了，撞快一点、撞慢一点都要刚好给人家机会可以拉到。王熙凤这一天演戏真不容易——如果别人不抓住她，她不是撞死了吗；如果慢一点，又给人家看出来，穿帮了。所以分寸拿捏得要很好。

大闹宁国府

“把个尤氏揉搓成了一个面团儿，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尤氏没别话，只骂贾蓉：‘孽障种子！和你老子作的好事！我就说不好的。’”尤氏有一点想逃避，借着骂儿子想躲开。“凤姐儿一面说，哭着，两手搬着尤氏的脸，紧对相问道：‘你发昏了？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去？你若告诉了我，这会子平安了，怎得经官动府，闹到这步田地，你这会子还怨他们！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怎得闹出这些事来！’”王熙凤其实气的是说，生病的时候所有人瞒着她在做这样的事。所以她要闹给所有人看，看以后敢不敢瞒她什么事情。如果谁有事情不跟她通报，她就要整谁。所以她这个时候其实是在整尤氏。

不要忘记尤氏等于是她的嫂嫂，她竟然可以在那个古代的伦理当中，完全不把尤氏看在眼里。她说：“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总是他们也不怕你，也不听你说。”说着，“又啐了几口”。这真是够难听的。尤氏真惨，她被自己的弟媳妇骂到这种程度，没有办法回口。这里面还是因为她们背景的不同，尤氏是小门小户，王熙凤是大贵族。尤氏也哭着说：“何曾不是这样，你不信，问问跟的人，我何曾不劝的，也得他们听。叫我怎么样呢？怨不得妹妹生气，我只好听着罢了。”我们看到，所有的女性在王熙凤的面前忍辱到这种程度，就是说你骂我，我也没话讲了，我就让你骂吧。

“众姬妾、丫环、媳妇已是乌压压跪了一地。”注意这个画面，王熙凤在整贾蓉，在整尤氏，所有的佣人都看不过去，觉得好像过分了。我们知道贾珍不知道娶了多少房，所以姬妾一大堆，大家全部跪下来，赔笑求说：“二奶奶最圣明的，虽是我们奶奶的不是，奶奶也作践的够了。当着奴才们，奶奶们素日何等的好来，如今还求奶奶给留脸！”我们知道尤氏真的是很懦弱的一个女人，完全没有主见，任凭自己的丈夫、儿子胡作非为。所以这个时候她就完全招架不住了，反而是佣人出来给她求情。“说着，捧上茶来。凤姐也摔了。”她就是在宁国府闹到让大家觉得难堪，不给他们脸面。

有没有发现，我们都以为她去尤二姐那边会闹，结果没有，她是到尤氏这边才闹。因为她是要把尤二姐整死的，她闹的话，尤二姐就不跟她来了。她要有另外一个计谋对付尤二姐。贾珍、贾蓉、尤氏这些人是她的亲戚，她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这个时候她就要侮辱他们，一定要大闹宁国府。

“一面止了哭，挽头发，又喝骂贾蓉：‘出去请大哥哥来。我问他，亲大爷的孝才五七，侄儿娶亲，这个礼我竟不知道。我问问，也好学着日后教导子侄！’”贾蓉一定要替他爸爸挡，不能真的听王熙凤的话，把爸爸又拉回来。“贾蓉只跪着磕头，说：‘这事原不与我父母相干，都是儿子一时吃了屎，调唆着叔叔作的。我父亲也并不知道。如今我爷爷正要出殡，婶子若闹起来，儿子也是个死。只求婶婶责罚儿子，儿子谨领！’”贾蓉要侮辱自己的时候，也比别人加倍侮辱。这个男孩子长得漂漂亮亮的，很惹人心疼，可是他是很懂得圆滑的，他奉承人的话特别好听。现在他知道王熙凤生气，他就尽量侮辱自己，尽量骂自己、打自己，让王熙凤可以消气。

贾蓉非常聪明，他知道这个官司必须由王熙凤去料理，因为这里面有家族的势力，如果不是王熙凤出面，他们还真压不住。所以这个时候他就求王熙凤说：“这官司还求婶婶料理，儿子竟不能干这大事。婶婶是何等样人！岂不知俗语说的‘胳膊只折在袖子里’。儿子糊涂死了，既作了不肖的事，就同那猫儿狗儿一般。婶婶既教训，就不和儿子一般见识了，少不得还要婶婶费心费力，将外头的事压住了才好。原是婶婶有这个不肖的儿子，既惹了祸，少不得委屈，还要疼儿子。”贾蓉知道王熙凤再怎么闹都是在家里闹，因为家丑不可外扬；她也绝对不能让官府真正处罚她的丈夫或者贾珍，或者贾蓉，因为在外面的时候他们是同一个家族，有共同的利益、共同的利害关系。贾蓉看准了这一点去求王熙凤，然后“说着，又磕头不绝”。

贾蓉都如此低声下气，这里面当然是因为王熙凤的家世势力之大。贾家是大官，可是王家比他们现在的官还大。本来王熙凤嫁给贾家的时候他们还比较平等，可是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以后，格局不同了，王熙凤背后的势焰可能是更大的。

最佳演技完美收场

“凤姐见他母子这般，也再难往前施展了，只得又转过了一副形容言谈来。”王熙凤真的应该得一个最佳演技奖，立刻又变了，对尤氏说：“我是年轻不知事的人，一听见有人告了官，把我吓昏了，不知方才怎样得罪了嫂子。”真是高手，她可以“演技派”到这种程度。我说“演技”是指她完全在自己的安排当中演戏，哭也好，闹也好，都不动她真正的情绪，只是演给别人看。她真正气的时候是兴儿跟她报告，那个时候她“面如金纸”，没有表情。之后她大概就不气了，她要开始报复了。人在报复的时候是不会气的，因为她要动很多的脑筋。

更厉害的是，贾蓉不是说让王熙凤把官司压下去吗，所以她说：“可是蓉儿说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少不得嫂子要体谅我。还要嫂子转替哥哥说了，先把这官司按下去才好。”意思是说已经拿了五百两银子去打点了，那你们接下来怎么办？尤氏跟贾蓉也够聪明，一听就懂了。说：“婶婶放心，横竖一点儿连累不着叔叔。婶婶方才说用过五百银子，少不得我娘儿们打点五百两银子与婶婶送过去，好补上。不然岂有反叫婶婶又添上亏空之名，越发我们该死了！”其实王熙凤要的就是这句话。

后面她们就商量要怎么处理这个事。王熙凤说这个事情不好做，“国孝一层罪，家孝一层罪，背着父母私娶一层罪，停妻再娶一层罪”，不容易料理。下面我们看到有一点点暧昧的地方，就是贾蓉不太懂王熙凤这个时候心里到底想要什么。王熙凤打这个官司是不是要张华重新把尤二姐娶回去呢？可能到了第六十九回，我们才看得出来。

如果张华真的把尤二姐娶回去，他们贾家、王家都完了，因为太没有面子了，这么大的贵族，竟然被一个无赖小民玩在手中。到第六十九回，王熙凤会真正暴露出她更狠毒的一面，因为她已经骑虎难下。原来她大概想如果张华真的把尤二姐娶回去也好，可是她再想不对，张华娶了尤二姐会后患无穷，因为尤二姐会是一条线索，张华也会是一条线索。王熙凤刹那之间生出了最毒的心，就是这两个人都必须要解决掉。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剑杀人.觉大限吞生金自逝

美和可怜

《红楼梦》第六十四回之后出现两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一个是尤二姐，一个是尤三姐。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尤三姐跟柳湘莲事件的发生，然后尤三姐自杀了。今天我们会在第六十九回里看到尤二姐的死亡。尤二姐的死亡，大概也是《红楼梦》里最让读者感动的一段。两个个性全然不同的女性，因为一些特殊的因果相逢在一起，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悲剧。这两个女性，一个是聪明厉害的王熙凤，一个是天真烂漫的尤二姐。

王熙凤把尤二姐接进来以后，把她带到贾母的面前，贾母不认识她，就很仔细地看，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怜见的。”过去的人赞美一个女孩子美的时候，用“可怜见”的，我们今天很少称赞一个女孩子长得漂亮用“可怜”，因为我们今天不一定觉得“可怜”是美。可是大概在宋代到清代这一段时期，美常常等于可怜，因为女性变成了一个附属的角色，是没有办法有自主力的。越弱势，越表现出自己没有能力，越构成美的条件。

不只在东方，在西方也有。西方巴洛克时期的女孩子都会晕倒，有时候是真的晕倒，有的其实是假的晕倒，晕倒以后，男孩子在旁边扶她的时候，雄性激素会被刺激起来。雄性很有趣，他会觉得保护一个女性的时候，男人的快感被激发出来。女性如果从动物学的角度来看的话，她某一些娇弱的部分未必完全是真的，或者是她的生态本能。比如说在美国也讲女士优先，其实是说男孩子要懂得照顾女孩子：女孩子要走进一个房间，男孩子要帮她开门；女孩子要坐下来，男孩子要帮她拉椅子、送椅子。这些都是男孩子从小礼仪上的训练。可是这个训练为什么不是女孩子对男孩子？很明显，是在动物性上去界定了雄性的保护角色。而女性扮演了一个被保护的角色，被保护的角色越可怜的时候，她美的可能性越大。

读第六十九回的读者，会对尤二姐有一个极大的同情，会觉得尤二姐只是一个可怜的人物，家里很穷，投靠亲戚，可是长得又漂亮，所有这些豪门的贵族想要去包养她，她自己其实是一个被动的角色，她也没有自主性。我们慢慢就会发现尤二姐变成一个悲剧的角色，不只是王熙凤要去整她的问题，而是贾家所有的男人都用这样的方法去玩弄她，因为她长得漂亮，那漂亮是不是她的罪过？

贾母品评尤二姐

“凤姐上来笑道：‘老祖宗倒细细的看看，好不好？’说着，忙拉二姐说：‘这是太婆婆，快磕头。’二姐忙行了大礼，展拜起来。又指着众姊妹说：这是某人某人，‘你先认了，等给老太太瞧过了，再见礼。’二姐听了，一一又从新故意的问过，垂头站在旁边。贾母上下瞧了一遍，因又笑问：‘你姓什么？今年十几了？’”贾母从上到下看一遍，因为她是老人家了，老人家通常在家族里扮演了一个检查者的角色，常常是妈妈或者老祖母，扮演那个要为儿子选媳妇的角色。我们平常会觉得这样看人有一点不礼貌，可是贾母她无所谓，因为她年纪已经到了一个层级，辈分又很高。她的问话也都是很家常的。

凤姐很厉害，说：“老祖宗且别问，只说比我俊不俊？”所以“贾母又戴上眼镜，命鸳鸯、琥珀：‘把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众人都抿嘴笑着，只得推他上去。贾母细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来我瞧瞧。’鸳鸯又揭起裙子来。贾母看毕，摘下眼镜来，笑说道：‘竟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贾母用到一个很有趣的词叫“肉皮儿”，其实是在讲人的皮肤，是北方话。这是非常民间的语言，如果用“皮肤”，语言就不够活泼，“肉皮儿”，就觉得简直像一道菜一样。这些动作像一个画面跟场景，让我们感觉到一个老太太在看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好像在检查一个精品，特别是说把手拿出来看一看齐不齐全。我记得小时候看到老人家在选媳妇的时候，真的是有点像这样子。而且我们还知道贾母是戴老花镜的。老花镜是西方发展出来，用水晶磨出来调整视力的。其实在清朝的时候在贵族的生活里面已经大量有眼镜这类东西。

王熙凤听到贾母赞美尤二姐，“笑着忙跪下，将尤氏那边所编之话，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发慈心，先许他进来，住一年后再圆房。’贾母道：‘这有什么不是？既你这样贤惠，很好。只是一年后方可圆房。’”古代结婚不等于圆房，结婚是一个拜天地、拜祖先的仪式，圆房是真正有性的行为，就是同房了。一年后圆房，因为有国孝、家孝在身。当然我们知道贾琏其实早就已经圆房了，这个也是在外面讲的一个礼教。

其实王熙凤说尤二姐是贾琏在外边娶的一个二房，大家都很讶异，觉得王熙凤平常那么嫉妒，贾琏多看一个女人一眼，回家都会被打成个烂羊头，这一次她怎么这么大方？可是大家不了解王熙凤已经安排了要怎么去整死尤二姐的计谋。

张华父子逃走

下面一段接到张华继续去告，特别告到“察院”，这个叫做“察院”的机构，就是所谓都察院，有一点像我们今天的检调单位跟法院，“都和贾、王两处有瓜葛”，因为贾家跟王家都是当时的权力家族。西方讲启蒙运动的时候，最重要的社会改革其实是司法，司法如果没有公正，小老百姓永远没有办法好好过日子。《红楼梦》其实曝露出清代所有的政治权力斗争里最腐败的一部分，就是检调机关跟法院机关。“察院”整个像是贾家跟王家所掌控的一个机构，王熙凤拿钱给“察院”的检察长或者法官，说这个案子要怎么判，他们就怎么判。最后判定张华“有力时娶回”。这是第一段判案。这个第一次判案是王熙凤的第一个想法，她希望尤二姐被张华娶回去，贾琏就得不到尤二姐了。

可是后来她大概觉得不对，张华这种人过几天只要贾琏找到他，给他一点钱，他又会把尤二姐卖给贾琏。那个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她也控制不了。你会看到王熙凤这个女性心理上的复杂，其实她知道她的丈夫是掌控不住的，她觉得丈夫有一个外遇，先是要阻止这个外遇，可是后来发现其实最好的方法，是把这个外遇弄到身边来，可以就近看守。

贾蓉就很聪明，他“深知凤姐之意，若要使张华领回，成何体统，便回了贾珍，暗暗遣人去说张华：‘你如今既有许多银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执定主意，岂不怕爷们一怒，寻出一个由头，你死无葬身之地。你有了银子，回家去，什么好人寻不出来。你若走时，还赏你些路费。’张华听了，心中想了一想，这倒是好主意，和父亲商议已定，约共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个五更，便回家去了”。逃走以后，等于原告不见了，这个案子其实也就可以一了了之了，可是后面的事情却透露出王熙凤的狠毒。

不能将刀靶付与外人

王熙凤就想：“张华此去，不知何往，倘或他将此事再告诉别人，或日后再寻出这由头来翻案，岂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该如此将刀靶付与外人去的。”王熙凤的意思是，刀把儿一定到拿在自己的手上，要杀人的时候才可以杀，刀把儿给了别人，就相当于别人要杀我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张华一天不除掉，她一生的把柄都会在张华的身上，因为所有的事情——贾琏怎么娶尤二姐，然后王熙凤怎么去买通官府——他都知道。

所以她立刻就把心腹旺儿叫来，王熙凤所有在外面放高利贷，收利息都是旺儿帮她办的，这个人用今天的话来讲可能就是“白手套”，王熙凤最相信他。王熙凤“悄命旺儿遣人寻着了他，或讹他作贼，和他打官司将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计，务将张华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誉”。这里面透露出王熙凤的厉害，才二十岁的一个女性，可是她已经太知道权力要怎么用下去。

这一段话我想是权力结构里的人都会懂，可我们一般小市民是不懂的，就是怎么会为了保有名誉，要把别人弄死掉？因为牵连太复杂。生命里面千万不要去做张华这个角色，因为这个角色不是说他会不会爆料，是只要有爆料的可能，就必死无疑，他一开始插手这个事情，已经注定了他的死亡。

我想古今中外大概是一样的，政治的权力斗争是最恐怖的，为了自保，可以使用最残酷的手段；权力结构里面人的狠，是你无法想象的。旁边的小市民其实看不懂，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权力是怎么回事。《红楼梦》这一段其实是在讲权力，而王熙凤是一个玩权术玩得最厉害的女人，她的精明跟干练，以及所有小细节拿捏的准确，在里面都显露出来了。

命运不可操控之处

通常我们会觉得张华逃走，可能就算了吧，可是王熙凤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罢休的。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算了，她一辈子的把柄都拿捏在别人的手中。所以还要派旺儿去把张华打死。可是旺儿没有做，他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作？人命关天，非同儿戏！我且哄过他去，再作道理。”

有没有对比出来王熙凤跟旺儿是不同的？因为旺儿不懂权力，觉得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个人斩草除根。他太天真了。可是王熙凤知道这个人只要留住，有一天她就完了。果然后面王熙凤就会完蛋，就因为留了一个爆料的可能。这是《红楼梦》写到非常细微的地方，让你看到生命里面最大的悲惨，可能是命运上的一个拨弄，这种拨弄往往超乎想象之外。

所以旺儿回来就跟王熙凤扯谎说：“张华是有了几两银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的人拿闷棍打死了。他老子吓死在店房，在那里验尸掩埋。”

特别注意曹雪芹写法的了不起，曹雪芹说：“凤姐听了不信。”这才是王熙凤，如果凤姐听了说：“哦，那就算了。”绝对不是王熙凤，王熙凤这种人绝对是多疑的。所以她说：“你要扯谎，我再使人打听出来敲你的牙！”王熙凤的厉害是派旺儿去做一件事，她还要警告旺儿；而且她可能真的找人再去调查旺儿这个事情有没有说谎。这个就是我们说的权力结构里的残酷是斩草除根的，不能够留下一点点的蛛丝马迹。这些部分可能是读《红楼梦》的人常常忽略的，可其实是《红楼梦》写得最好的部分。

可是王熙凤算不到的是张华最后还活着，案件里面会有疏漏，因为王熙凤管不了这么多，她管不到每一个人。旺儿在外面到底做了什么事，回来讲的是真话、假话，她其实没有办法判断，因为她位置太高了，没有办法亲自去查这个事情。当然《红楼梦》没有完全写完，王熙凤后来的悲剧下场我们也看不到，可是一般人认为她是后来下场最惨的，在第六十九回就已经有一点讲出来，叫“天道好还”。“天道好还”是《老子》里的一句话，其实有一点像佛教后来讲的因果，意思是你所有做在别人身上的事，最后会回到你自己的身上来。民间一直相信这种说法，也变成东方哲学里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王熙凤的判词里面说：“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就是她每天都在计较，计算权力这个东西，最后没有想到竟然回报到自己的身上，甚至回报到自己女儿身上去。

杀出第三个女人

大家都记得王熙凤用什么方法可以把尤二姐骗进大观园，必须借她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她才能够玩弄权术，去安排所有的计谋，等到安排好的时候贾琏回来了。我们看到最好玩的是，“那贾琏一日事毕回来，先到了新房中”，他公务办完并没有回王熙凤这里，先去看他在外面包养的小太太。结果到了以后吓一跳，房子是锁起来的，一打听知道王熙凤来过，大叫不妙，知道这个事情已经被太太发现了。他就不知道怎么办了，于是去了贾赦那边汇报公务，交代完以后，“贾赦十分欢喜，说他中用，赏了他一百两银子，又将房中一个十七岁的丫头赏他为妾，名唤秋桐者”。这是作者了不起的文学写法，王熙凤要整死尤二姐，最后就是借着秋桐来整死她的。因为多了一个女人，就成了三个女人。

大家知道，很多人认为诸葛亮最厉害之处是促成了三国。两国不太容易持久，三国很容易持久，因为中间会有一个牵制关系。不少人认为数学里的“三”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数字，因为两个人对决的时候很容易有输赢，可是三个人的时候，就很难有输赢。很多人认为诸葛亮是一个非常懂数字的人，因为懂数，所以他知道怎么去安排第三方势力，第三方势力会构成对两个势力之间的调配关系。

其实我们在国际上看到很多这种现象，当年在美国跟前苏联争霸的时候，毛泽东就用“第三世界”去制衡。所以作者写到这里的时候，就凭空杀出了一个第三者——秋桐。

秋桐原来是贾赦的丫头。贾赦这个人，就是每天想着娶小老婆的一个中年男子，他曾经想娶贾母的丫头鸳鸯。他自己大概已经五十岁到六十岁，可是他娶了好多十七岁的这种小丫头在身边，有时候大概身体也已经不行了，所以等一下会提到说，其实贾琏很早就跟贾赦的丫头私底下不干不净，秋桐等于是他暗地里的情人，贾赦最后又把她送给他，所以贾琏就跟她“干柴烈火”起来。“干柴烈火”是说他们的欲望忽然一下燃烧起来。贾琏刚刚包养尤二姐的时候非常喜欢尤二姐，现在他忽然忘掉了，因为他有了一个新欢。王熙凤这个时候的心情特别复杂，是“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可是她就心生一计，说干脆让这个刺来斗那个刺，她后来就开始挑拨秋桐去斗尤二姐，所以叫做借剑杀人。

不同角色的生命态度

《红楼梦》其实从侧面让我们看到所有丫头的命运是非常不自主的，她们是像礼物一样被送来送去的。我们当然也讨厌秋桐，因为秋桐是没有知识、没有大脑，整天骂尤二姐，把尤二姐整死的人，我们觉得她是一个坏人，可是我觉得《红楼梦》不应该这样子读。秋桐本来是一个可怜的角色，她就是家里穷，但长得还可以，就被买来做妾。贾赦一个老头子，就把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买来，玩一玩不想玩了，就送给他的晚辈做礼物。所以秋桐本身也是一个悲剧角色。当然她觉得蛮好的，被送给贾琏，贾琏是一个公子；她也可以随便被送给一个什么拉车的，厨房做杂役的，甚至不高兴了就把她打死。

所以秋桐这个角色的命运，我也希望大家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红楼梦》读到最后不要太刻意说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因为他们共同在各自要了的“业”当中。秋桐也有她要了的“业”，你不晓得这个女孩子为什么每天要骂别人。不要忘记，她也扮演一个“业”的角色，她有更大的悲剧在背后，王熙凤也有更大的悲剧在她背后。所以作者希望让我们看到的是人跟人之间的因果。

作者反而认为尤二姐最后如果决定她的生命要如此了结，是她跳出了因果。在生命当中有事件发生的时候，如果你劝慰一个朋友，说你要去斗或者要放开，这个时候有哲学在背后的。要跟对方继续斗下去，还是说算了，其实是两种不同的生命态度。扮演那个劝慰别人的角色的，有时候最后讲的其实是自己对生命的信仰，并不只是对那个事件的处理方式而已。

《红楼梦》没有特别讲哪一个好、哪一个坏，它只是让我们周全地去看到生命里面本来就有两面。秋桐是一个角色，尤二姐是一个角色，秋桐的生命就是认为要争，秋桐觉得王熙凤是老大，尤二姐是老二，我是老三，她就联络老大去打压老二。她会觉得我要把这个老二斗死，至少可以从老三变老二。这就是刚才讲的“三”的这种关系。

王熙凤坐山观虎斗

王熙凤特别厉害，用一个老大的威权去联络老三打老二，因为她觉得现在主要的敌人是尤二姐，政治上的术语叫做联手次要敌人打击主要敌人。我们知道政治上有些人物是非常爱读《红楼梦》的，因为《红楼梦》里面有权术的问题。王熙凤、尤二姐、秋桐三个是权力制衡关系，在这个权力关系里面，最不懂权谋的就是尤二姐，其实秋桐也不懂，她等于是被利用了。真正扮演导演的角色只有一个人，就是王熙凤。

秋桐这个角色就是一个十七岁，头脑简单，笨得不得了的女孩子，粗俗不堪，你可以看她讲话的语言，她骂尤二姐说：“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妇。”一直到今天，大概骂女性最难听的还是娼妓、娼妇或者妓女，这里面大概就有一个传统文化中对女性角色的一种压迫性：不是说她做了什么错事，而是说她道德上不堪。秋桐就每天当着大庭广众骂尤二姐，其实尤二姐等于是被这样的侮辱给侮辱死掉的。

可这种语言王熙凤是不会用的，因为她毕竟还要顾到所谓脸面。幸好来了一个秋桐，王熙凤就可以利用秋桐去扮演那个恶毒的角色。所以“凤姐听了，暗乐”，是偷偷觉得很快乐，可是她不能让人家知道她很快乐。“尤二姐听了，暗愧暗怒暗气”，连用了三个暗——暗愧、暗怒、暗气——来表达那种心里面的纠缠，因为她没有办法去辩白这件事情。

“五四”运动的时候，很多要求社会改革的人，提出来最重的一个句子叫“礼教杀人”，认为过去很多的女性最后死掉，不是谁去杀她，而是用礼教去杀她。会用很多的传言，让一个女性活不下去。这种东西今天在我们的社会里未必不存在，因为大家还对女性有一个所谓的贞节或者是某一种比较传统的看法，可是这个部分对男性从来不会要求。这其实是我们今天社会“八卦”的来源，尤二姐最后其实面临到的也就是这个部分。近代比较有名的例子就是1930年代的一个明星——阮玲玉，就是因为外面一直有各种传言，最后自杀了。

秋桐每天站在那里骂的时候，就构成了“八卦”的开始。然后秋桐又开始去跟贾母和王夫人讲：“他专会作死，好好的成天家号丧，背地里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好和二爷一心一计的过。”贾母就说：“人太生俊了，可知心就嫉妒。凤丫头倒好意待他，他倒这样争风吃醋的。可是个贱骨头！”我们知道其实尤二姐不是这样的人，可是老年人耳朵也很软，听多了以后就相信了，所以贾母也不喜欢尤二姐了。贾母喜不喜欢，会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因为她是家族的族长，所以贾母一开始疏远尤二姐，所有人就开始践踏她。

而且所有照顾尤二姐的丫头都是王熙凤派去的心腹，给她吃的饭跟菜都是剩的，甚至是已经馊臭得不能吃的东西。所以除了心灵上的受伤、打击，尤二姐生活上也发生了问题。

这个时候真正关心尤二姐的只有一个人，是王熙凤贴身的丫头平儿。平儿是我在《红楼梦》里面非常喜欢的一个女孩子，正义感最强，对人有最大的同情心。可平儿是王熙凤身边的助理，她又不能做得太过分，她必须瞒着王熙凤偷偷送一点可以吃的饭菜去尤二姐房里。可被秋桐发现了，秋桐就去告诉王熙凤，说：“奶奶的声名，生是平儿弄坏了的。这样好菜好饭浪着不吃，却往园子里偷着吃。”王熙凤把平儿叫来，骂她说：“人家养猫拿耗子，我的猫只拿鸡。”平儿就不敢做了。这样，尤二姐完全被孤立了。

王熙凤的借剑杀人，坐山观虎斗，就是她坐在那里，看起来没有做任何事情，可是她让秋桐去斗尤二姐，让她活不下去。我一再强调王熙凤的父辈王子腾是九省统制，是权力核心里的人物，所以她从小知道权力这个东西，一松手别人就进来了，绝对不能让别人“卡位”，一定要把这个卡位的人除掉。用一个权力斗争的方式来看《红楼梦》第六十九回，可以看到王熙凤把权术玩得淋漓尽致，尤二姐绝对不是她的对手，看起来很厉害的秋桐，也绝对不是她的对手。她的意图是要不断用这种方法把她丈夫身边卡她位置的女人全部除掉。

可是王熙凤自己本身其实是在一个悲剧当中。她丈夫贾琏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男人，这个男人在情色上的欲望也根本除不干净，除非是把他阉割掉。王熙凤最大的悲剧是她总觉得只要把他丈夫身边有外遇可能性的女人都去掉，她丈夫就没有这个欲望了，可是我们都知道贾琏只要有两分钟，他都可能跑出去找女人。

另外一方面，我们看到贾琏的这个角色懦弱、惧内、窝囊，对事情没有一个正确处理的方法。他每一次看到家里面三个女人闹，就跑掉了。本来平儿还可以在中间产生一点平衡的作用，去照顾一下尤二姐，可是到最后也完全没有能力。这时候，尤二姐做了一个梦。

天道好还

她梦到她死去的妹妹——尤三姐回来了，拿了鸳鸯剑跟她说：“姐姐，你一生为人心痴意软，终吃了这亏。休信那妒妇花言巧语，外作贤良，内藏奸狡，她发狠定要弄你一死方罢。若妹子在世，断不肯令你进来，即进来时，亦不容他这样。此亦理数应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你还依我，将此剑斩了那妒妇，一同归至警幻案下，听其发落。不然，你则白白的丧命，且无人可惜。”

尤二姐说：“妹妹，我生品行已亏，今日之报，既系当然，何必又结杀戮之冤？”尤二姐开始变成一个有点看破生命的角色，她觉得如果这一世有一个人要这样一直害她，对她这样坏，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什么。如果杀了那个人，欠那个人更多，何不就好好地把这个债了掉？

《红楼梦》的哲学一直认为欠债的债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就是我们在此生此世所有的纠缠，是因为前世因果。《红楼梦》有一个词叫“消案”，有一点像法律上的销案，是说在前世的因果里面有案子，此世了了，叫做消案。林黛玉欠贾宝玉眼泪，所以她要一直哭，哭完了之后她就可以消案了。可是如果继续不还，案就越结越深。这是《红楼梦》里我觉得一定要注意到的哲学，这个哲学倒不一定完全是佛教的，只是有一部分跟佛教的因果有关。台湾民间常常有这样的观点，比如小时候听父母说：我就是上辈子欠你的。为什么父母会讲这个话？因为父母特别爱孩子，孩子怎么样撒娇、耍赖，最后还是爱他，觉得简直是上辈子的债。我记得我小时候不吃韭菜，妈妈就一根一根帮我把韭菜挑出来，一面挑一面说：“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长大以后我觉得是很奇特的记忆，为什么她会心甘情愿去做一件事情？一面心甘情愿，一方面又觉得：我真是欠你的，为什么我会这么愿意帮你做这件事情？

我觉得尤二姐这个时候有一点这样的心情，就是觉得自己大概欠了这些人什么，包括欠贾琏、欠王熙凤、欠秋桐。秋桐每天站在她门口讲最难听的话骂她；王熙凤笑里藏刀在害她；贾琏好像爱她，可是一有秋桐以后就把她丢掉。所有这些因果她都开始不去责备别人，而回来想：我长得这么美，这个美本身就是一个业。佛教讲的“业”不是罪，是说你的存在构成的一个业力。譬如一个女孩子很美，这个美本身就是她后来命运的因果，如果她不是长得那么美，不会发生后面的事。可是因为她自身的美，就构成了所有的欲望在这里纠缠。

“尤三姐泣道：‘姐姐，你终是个痴人。自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还。你虽悔过自新，然已将人父子兄弟致于聚麀之乱，天怎容你安生！’”母鹿会跟它生下来的小鹿继续交配，再生小鹿。从人的伦理来说，“聚麀”就是说一个女人跟爸爸在一起，又跟儿子在一起。比如在《讨武曌檄》里骂武则天就用到“聚麀”。尤二姐说：“既不得安生，亦是理之当然，奴亦无怨。”她反省到自己长得美而造成的业这么深，就跟妹妹说，她想通了，她觉得这个生命可以了掉，不想再带着这个业这样生活下去。

这个部分里的尤二姐是一个非常动人的角色，她不在此生要求任何的输赢，可是在另外一方面她有一个领悟，觉得生命如果是带着业跟罪来的，那么这个生命不如在此生把所有的业跟罪孽清洗干净，不要再带到下一世去。大家慢慢会发现，这种哲学在华人世界的民间其实有非常大的影响。有时候我们对一个无奈的事情解释的时候，就会觉得好像是欠债吧，那就把这个债还掉。

从希望到绝望

这个时候，尤二姐还有一个希望，她怀孕了。对一个女性来讲，如果她怀了孩子，她可能觉得所有外面的侮辱，所有外面的争斗，对她都不重要了。一个女性成为母性是一个很大的转换，我们常常会觉得女性有一点骄傲，有一点争强，可是到母性的时候，怀孕以后有孩子了，她所有的爱是在孩子身上。在心理跟生理上，女性和男性的角色不太一样，因为身体里边发生的巨大变化，以及她拥有的一个新的生命，会变成她最大的希望。我觉得作者写作的方法非常了不起，让我们读者同情尤二姐，觉得尤二姐不断地掉到悲剧里，可是忽然有一个转机，觉得希望出来了，因为她怀孕了。王熙凤多么厉害，秋桐多么坏，贾琏是不是还爱她，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因为她有一个生育孩子的希望。作者最后把悲剧写到极其绝望，是因为他让我们看到这个希望的断绝。

她怀孕以后，贾琏就很关心。贾琏也觉得自己一直没有男孩子，王熙凤生的巧姐是一个女儿。从过去重男轻女的角度里，他也很高兴说尤二姐怀了孕，可能就是一个男孩子，所以特别照顾她，找了一个医生来看病。大家记不记得《红楼梦》里面一直有一个姓王的太医，每一次贾母生病，或者是某些人生病就会找这个太医。

“谁知王太医亦谋干了军前去效力，回来时好讨荫封。”就是他申请到前线军中去做军医了。因为清朝有一个习惯，做军医对国家有功，可以讨荫封，就是可以被封一个世袭的官位。“荫”这个字，意思是说因为你对国家有功，能够换得国家对你的儿子、孙子的照顾。所以找不到王太医。如果他在的话，一把脉立刻就知道是怀孕了。可是来了一个胡太医，偏偏就姓胡，很糊涂，叫胡君荣。

这个医生是有问题的，把了脉以后，探不出来，说好像不是怀孕。中医的把脉真的是蛮厉害的，“寸关尺”，三个指头按下去以后，可以把出各个经脉的不同，立刻知道怀孕与否。我问过，一般的中医认为把脉知道怀孕是非常容易的事情，可是这个胡太医不晓得，他大概连实习医生的水平都不到，还真的是有大问题。

悲剧中的荒谬

第六十九回的后半段，主要的故事会放在尤二姐吞金自杀这个事件上。可是我想大家读《红楼梦》这么久了，大概都可以了解到一个好的文学作者，他在整个事件的铺叙过程中，会安排很多的细节。尤二姐的死亡，有两个关键性的小人物，一个是胡君荣这个庸医，一个是秋桐。大家可以看到，作者在形容这两个小人物介入这个悲剧事件的时候，如何生动跟活泼。

我们可以想象像王太医那样有经验的、个性非常沉稳的医生，跟一个可能刚刚出道、临床经验不够的年轻医生，他们之间的差别。这个悲剧好像命中注定，如果王太医来看病，探出来是胎气，然后尤二姐保住了一个男孩子，她的命运是不是就转变了？作者让我们看到生命里面还有很多可能我们完全不知道的意外，一个小小的意外，它的介入忽然就改变了人的一生。

胡君荣探病的过程其实有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就是他觉得是“经水不调”，贾琏觉得不对，贾琏还比较有常识，说：“已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作呕酸，恐是胎气。”所以第二个层次就是让尤二姐把手伸出来，这个年轻医生看到了一个女人的手。这里面有很多诱惑性的画面，一个年轻的男医生，看到这么美的一个女孩子的手，皮肤那么白的时候，大概心怦怦在跳，所以他说没有办法完全判定。第三个层次才说“请奶奶将金面露一露”，要看一看她的脸。第三个层次看了以后，胡君荣才发生了他判定错误的部分。

我要提醒大家注意，在阅读的时候要看到胡君荣心理的三个层次，第一个是在想象帘子里面的女人有多美，因为可能听到声音，可能在问病。接下来要求伸出手来，那手一出来看到皮肤了，是第二个层次。第三个层次说“请出金面”，我们都知道他这个时候已经不是要看气色，是看美貌。

“贾琏无法”，其实他不太想让医生看到尤二姐的真面，“只得命将帐子掀起来，尤二姐露出脸来”。这个胡君荣一看到尤二姐的脸，“魂魄如飞上九天，通身麻木，一无所知”。这三句话好像是在讲病人，结果是在讲医生。所以这个悲惨的命运是用有一点滑稽的方式在写的。

我们今天不太相信一个医生看女病人会有这种反应，可是过去男性根本没有机会看到女性，都是隔着帘子，最大的诱惑其实是一种遮掩，就是因为前面加了一个帘子以后，性的幻想特别严重。这个时候开出的药方，大家当然知道结局是什么。

有时候好的文学写法不是纯悲剧跟纯喜剧，而是悲剧里面夹着喜剧或者悲剧里面夹着闹剧在写。通常很少看到一个小说可以写到这么丰富，悲剧、喜剧、闹剧、荒谬剧混杂在一起写。读者在阅读的过程里，其实会觉得紧张，因为尤二姐的命运系于这个事件，可是忽然作者就写到什么“魂魄飞入九天，通身麻木，一无所知”。悲剧里面突然来了一段荒谬剧，让你觉得啼笑皆非，可是又很真实，因为人生就是有很多啼笑皆非的部分。如果把胡君荣这一段抽掉，其实小说是可以继续看下去的，加不加进这个医生不是绝对必要的，可是加进这个医生以后，人生的丰富性出来了，而且让尤二姐的悲剧性更为加重。

“一时掩了帐子，贾琏陪他出来，问是何如。胡太医道：‘不是胎气，只是瘀血凝结。如今只以下瘀血通经脉要紧。’于是写了一方，作辞而去。”因为要下瘀血通经脉，所以开的那个药方等于是堕胎药一样。药吃下去，“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谁知竟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于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过去”。这个细节也是作者为特别加重悲剧性而安排的，这个家族里面重视男性，而贾琏还没有儿子，如果这个男孩子真的生下来，尤二姐的命运立刻改变。可是硬生生一个男胎打下来，等于是把所有读者对于尤二姐的希望，全部借着这个胎儿堕掉。这是最大的一个悲剧。

“贾琏闻知，大骂胡医生。一面着人再去请医生调治，一面命人去打胡君荣。胡君荣听了，早已卷包逃走。”作者用了戏剧性的方法在写胡君荣，把医院一关，卷包就逃走了，这都像是荒谬剧。

凤姐演戏

这个时候，“凤姐比贾琏更急十倍，只说：‘咱们命中无子，好容易有了一个，又遇见这样没本事的大夫！’于是天地前烧香礼拜，自己通陈祷告说：‘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体大愈，再得怀胎生一男子，我愿吃长斋念佛！’”王熙凤其实恨不得要把那个胎儿给诅咒下来，可是她戏演得漂亮，她可以烧香礼拜，让大家都看到她如何虔诚为尤二姐在祈祷，她还要念出来让大家听到。其实这些最虔诚的话是心里的话，她念给大家听的时候，就是在演戏了。可是大部分的人其实很容易被演戏骗过，我们看到这个人真是善良，她一点都不嫉妒，会为自己丈夫在外面的外遇去求子，去祷告，愿意吃斋念佛。

这一段写到女性心里面的嫉妒跟恶毒的时候，写到一丝不露。因为稍微露一点点，就不是王熙凤了，她就不够厉害。她的厉害在于所有人都看不出来，大概只有平儿还知道一点，可是平儿又不敢讲。王熙凤让所有人都相信她真的是贤惠到了极点，她心里面所有的恶毒跟仇恨，外面完全看不出来。如果她坏是内里坏外面也坏，不会觉得那么恐怖。她是内心恶毒到极点，可外表看来完全是一个善良的角色。

“众人见了，无不称赞。贾琏与秋桐在一处时，凤姐又做汤做水，着人送去与二姐。”我们都知道之前凤姐派她的佣人送去的饭菜都是不能吃的，都是发酸发臭的，可是现在在贾琏面前，她是做汤做水送去，可以看到她表里的差距。其实到最后也不只是怪凤姐，有一部分也是因为贾琏那么笨，完全被蒙在鼓里。凤姐“又骂平儿：‘不是个有福的，也和我一样。我因多病了，你却无病，也不见怀个胎。’”可以看到这里平儿的委屈，为什么平儿不怀胎？平儿从头到尾都不跟贾琏接触。平儿是王熙凤带来的陪嫁丫头，可是她知道这个小姐太厉害，所以就摆定一个主意说：“我名分上是贾琏的妾，可是我绝不跟贾琏有任何的关系。”她永远隔着窗户跟贾琏讲话。所以平儿会被容下来。如果不细心，读不出来这一句话里面其实蛮心酸的。

王熙凤说：“如今二奶奶这样，皆因咱们无福，或犯了什么，冲的他这样。”所以她就叫人出去算命打卦，算命的回来说：“系属兔的阴人冲犯。”算来算去，这个人就是秋桐。其中有蹊跷，对不对？王熙凤太厉害了，她可以买通算卦的人，就是让秋桐恨尤二姐。

秋桐骂人

“秋桐近见贾琏请医、调治、服药、打人，为尤氏十分尽心，他心中早一缸醋在内了。”贾琏刚刚得到秋桐的时候，两人干柴烈火，非常亲密。可是现在贾琏又有一点回头去照顾尤二姐，这里面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尤二姐怀胎了，他觉得自己又有一个希望可能得到男孩子；还有一个原因我们可以猜测一下，就是尤二姐真的是漂亮，个性非常柔顺。贾琏真性情上其实是爱尤二姐的，秋桐对他来讲只是一个性的欲望，性的欲望很快会过去；凤姐对他来讲太厉害，他怕；只有在尤二姐这里他是可以感觉到女性温柔的。所以贾琏又回来跟尤二姐在一起。秋桐恨得不得了，觉得贾琏怎么又变心了，这里面有很多女性心理上的问题。

王熙凤又火上浇油，说：“你暂且别处去躲几个月再来。”然后“秋桐便气的哭骂”，好，我们看到女性的本能出来了——“哭骂”这两个字。下面的句子大家自己念一下，那些话今天我们都会打××的，因为都是不宜听的字，实际上是很脏的话。通常人们都不会喜欢秋桐这种角色，因为粗俗、没有大脑、没有知识、恶毒。但要注意秋桐其实是一个工具，“借剑杀人”，她就是那把剑，剑背后的力量才是最恐怖的东西。秋桐的恶毒都是表现出来的，可是权力斗争里面真正背后的东西是不会露出来的。

秋桐骂说：“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就冲了他！好个爱八哥儿，在外什么人不见，偏来了就有人冲了。”八哥儿养在那里的时候，每一个人都跟它讲话，八哥儿就学人讲话。所以她的意思是，八哥儿就有一点像什么人都沾，勾勾搭搭的感觉。我们刚才也提到说，一个传统的、封建的社会里对女性最大的侮辱都是用性，然后构成所谓的“八卦”。她说：“白眉赤脸，那里来的孩子？他不过指着哄我们那个棉花耳朵的爷罢了。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好，这句话大家仔细读一下，其实这种话很奇怪。后来我回想起我童年时真的常听到很多这类话，社区里一吵架的时候，常常就开始讲这种话。然后你会觉得很奇怪，本来吵架是说谁家的孩子打了谁家，或者谁家偷了他们家的鸡。可是最后就讲到，你的孩子到底姓张姓王也不知道。你就会发现一个社会里很奇怪，对女性的侮辱都是最后引导到这个事情上去。

其实秋桐在讽刺尤二姐跟贾珍、贾蓉、贾琏都不干不净，她的意思是说，这个男胎到底是谁的都不知道。她又骂说：“奶奶希罕那杂种羔子，我不喜欢！老了谁不成？谁不会养！一年半载养一个，倒还是一点搀杂没有的呢！”王熙凤绝对讲不出这种话，这是秋桐这种粗俗的人会讲的话。曹雪芹本身是一个非常高雅的文人，他可以写林黛玉的高雅，写贾宝玉的高雅，可是他写到秋桐的时候，他的语言竟然就是秋桐的语言。

秋桐在骂的时候，作者加了一句说：“骂的众人又要笑，又不敢笑。”所以秋桐这个角色其实是一个好笑的角色。她没有大脑，也没有办法检查她自己扮演的那个角色，最可怜的人是对自己在人世间的角色不清楚的人，秋桐刚好就是这样一个角色。

平儿的安慰

秋桐后来又去告状，她哭告邢夫人说：“二爷、二奶奶要撵我，我没了安身之处，太太好歹开恩。”我们知道秋桐是贾赦跟邢夫人送给贾琏的，等于是爸爸赏给儿子的一个礼物。因为是老爸送的礼物，现在竟然要赶她走，等于是对爸爸不敬。秋桐说“太太好歹开恩”，语气就有一点撒娇了，意思是他们不要，秋桐还不如回到贾赦这里，等于是送出的礼物要还回去。邢夫人听了以后就数落凤姐一阵，又骂贾琏说：“不知好歹的种子，凭他怎不好，是你父亲给的。为个外头来的撵他，连老子都没了。你要撵他，不如还你父亲去倒好。”因为后面有人撑腰，“秋桐更又得意，越性走到他窗户根底下，大哭大骂起来。尤二姐听了，不免更添烦恼”。这个时候能够安慰尤二姐的还是只有一个人，就是平儿。

注意一下这里面的关系，有四个女人——凤姐、平儿、秋桐、尤二姐。如果贾琏在尤二姐这边，平儿不方便来探望，可是尤二姐最近因为胎儿堕下来，身体不好，而贾琏一天都不能有空白的，尤二姐那边不能睡，他就跑到秋桐那边去睡。平儿就趁着王熙凤已经睡下了，偷偷跑到尤二姐房里去安慰她。她劝尤二姐说：“好生养着，不要理那畜生！”畜生指的就是秋桐。

我觉得下面一段话有一点像尤二姐的遗言，她对平儿说：“姐姐，我从到了这里，多亏姐姐照应。为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闲气。我若逃出命来，我必报答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来，也只好等来生罢！”这一段话很明显，尤二姐已经心里面决定走向死亡，最后她要跟对她友善的人做一个告白。

“平儿也不禁滴泪”，平儿的哭这里面有一个复杂的原因：我们知道把尤二姐在外面被包养的事情告诉凤姐的其实是平儿，因为平儿是凤姐从小的陪嫁丫头，从助理的身份来讲，她一定要告诉凤姐。可是她没有想到把尤二姐接进来以后，凤姐竟然这么恶毒。她的哭也包含着，最贴心的平儿都开始觉得王熙凤这个女人太厉害、太让人心寒了。平儿觉得这一辈子跟着凤姐，自己委屈到这个程度，扮演了一个完全柔顺的角色。可是今天看到尤二姐被斗死，也物伤其类，觉得自己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平儿对尤二姐说：“想来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痴心，从没瞒他的话。既听见你在外头，岂有不告诉他的。谁知生出这些个事来。”这一段话很多不细心的读者读不出来，里面有平儿的心寒。尤二姐就劝她说：“姐姐这话错了。姐姐便不告诉他，他岂有打听不出来的，不过是姐姐说的在先。况且我也单要一心进来，方成个体统，与姐姐何干！”这两个人其实变成彼此温暖的角色，让我们可以看到人的善良。我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读者一步一步越来越站在尤二姐这边，因为尤二姐完全是弱势的，而且对人没有任何毒害之心，甚至没有防范之心。这是作者的技巧，让你一步一步感觉到她很温暖的部分。

吞金自杀

“二人哭了一会，平儿又嘱了几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平儿回去以后，尤二姐决定自杀。尤二姐想：“病已成势，日无所养，反有所伤，料定必不能好。况胎已打下来了，无可悬心之处，何必受这些零气，不如一死，倒还干净。常闻生金子可以坠死，岂不比上吊、自刎又干净！”其实堕胎以后，贾琏又请了别的太医给尤二姐看病，太医告诉她要好好养病，尤其不能生气，但现在她每天都听到那些不好听的话，怎么能养好病呢？

“况胎已打下来了，无可悬心之处。”这一句话是最重要的，她活着是为了这个孩子活着，堕胎以后，没有什么东西还可以冀望，没有什么东西还要牵挂，何必活着受这些侮辱。我觉得从胎儿被打下来以后，她大概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不是生理上她活不下去，而是心理上她已经不愿意再活下去。太医希望能够把她误吃了药打掉胎儿的病情稳定住，其实已经不能够抚平她心灵上那个巨大的挫伤。

尤二姐在面临死亡的时候，还是一个犹豫跟彷徨的角色。《红楼梦》里面写到尤三姐的自杀跟尤二姐的自杀，是两种很不同的场景。尤三姐的自杀是一个非常刚烈的感觉。可尤二姐不是一个刚烈的个性，她是非常温和柔顺的，所以最后她要自杀，都不晓得怎么自杀，好像她连自杀都觉得不要带来太多惊动别人的东西。比如自刎会痛、会叫，可能会惊动别人；比如上吊，也会有一种恐慌在里面。最后她就想自杀最和缓的方法是吞金子，因为黄金很重，吞下去以后，会把五脏一一坠穿。这其实也是曹雪芹了不起的一个文学写法，就是这样个性的人，最后连选择死亡的方式，都跟尤三姐的选择不一样。

金子吞下去的重量可以把人慢慢坠死，肠子会一根一根坠断，其实是“肝肠寸断”，是一个长久的死亡过程。作者在这里形容这个人的个性是一直在忍的，吞金的死亡是一个长时间的痛苦，她连那个痛都是忍的，如果不忍的话，该是一刀就毙命算了，至少也干脆一点。为什么我们会对尤二姐的同情，甚至多过尤三姐？因为尤三姐至少走得干脆利落，至少有一种悲壮的美，可是尤二姐最后其实活得很难堪，然后死得也很难堪。

尤二姐“想毕，扎挣起来，打开箱子，找出一块生金，也不知多重”，我常常想，这个作者怎么会突然跑出这一句说“也不知有多重”，好像还要拿砝码称一称到底有多重，然后再去吞。在文学的写法上，其实是在说这个人的个性本身不是干脆利落的，她拿了金子大概还掂一掂说到底有多重。“狠命含泪便吞入口中，几次狠命直脖子，方咽了下去。”我们都没有吞过金子，曹雪芹也没有吞过金子，所以大概是一个想象，是有一个东西咽不下去的那种难过、尴尬甚至噎住的感觉。

咽了下去以后当然不会立刻死掉，“于是赶忙将衣服、首饰穿戴整齐，上炕躺下了。当下人不知，鬼不觉。”这种描写也非常精彩。尤二姐觉得，应该在死了以后，给人家发现尸首的时候，至少还是整齐的。好像她这个人活着也是为别人活着。

尤二姐的个性在这些细节里面看得非常清楚，加重了悲剧的感觉。你会忽然想到：这个时候金子在坠断她的肠子，她还在化妆，还在戴首饰，还在穿衣服。然后躺在床上，“当下人不知，鬼不觉”。没有人知道她死掉了，她死在一个没有惊动任何人的状态下。她妹妹尤三姐的死亡是惊动天下的，包括她血喷出来的样子，包括后来传出去的时候，每一个人讲到尤三姐的死亡，都觉得像一首诗。可是尤二姐的死亡是没有惊动任何人的——好窝囊的一个死亡，这么委屈的一个死亡，这么忍辱的一个死亡。这个时候，读者全部的心都同情了尤二姐，是因为觉得她太委屈了，连死亡都委屈。好，作者还嫌不够，等一下让你看到死亡之后要埋葬的委屈。

墙倒众人推

“到第二日早晨，丫环、媳妇们见他不叫人，乐得自己去梳洗。”这一段其实很痛心了。有时候读到新闻，说一个空屋好久没有见到人，可忽然闻到不好的气味，闯进去发现有一个“老荣民”死在里面了，就觉得有一种心酸。心酸是说那个生命是没有人照顾的。尤二姐其实有几个佣人，可这几个佣人都是王熙凤的心腹，根本不管她。不要忘记，这个时候尤二姐是在重病当中，重病当中，没有一个人去管她。注意一下作者的写法，一步一步让你觉得这个女性的命运悲惨到这样一个程度。其实也对人性是一个巨大的反省——为什么一个社会里面有一个人是如此不被照顾，被孤立到这样的一个状况？

“凤姐和秋桐都上去了”，都去给贾母请安，可是就不带尤二姐去。好，注意这里面重要的一个人还是平儿。“平儿看不过”，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可是非常了不起。她骂这些丫头们说：“你们就没人心，打着骂着使唤倒也罢了，一个病人，也不知可怜可怜！他虽好性儿，你们也该拿出个样儿来，别太过了，墙倒众人推！”我觉得曹雪芹在骂人间很多的人。当我们碰到恶人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反而比较乖？可是如果我们碰到一些善良的人的时候，我们就乐得不去管了。他在讲人性，讲人的奴性。《红楼梦》的伟大是在这里，它会透露出人性上一个巨大的荒凉感。

这里面其实是“五四”运动常常讲的，一个文化要改革，不是政治的、社会的改革，而是人性的改革，如果人性上这么败坏，幸灾乐祸，看到别人受害，大家都去墙倒众人推，那么这个民族是没有希望的。借着平儿的口，我觉得他碰触到文化最本质的问题。有时候读到，我自己都会有一个反省说，我是不是刚好是平儿骂的那种人。

“丫环们听了，急推房门进去看时，却穿戴的齐齐整整，死在炕上。”不要忘记作者还是加上“穿戴的整整齐齐，死在炕上”——你会觉得这个人完成了她自己，别人怎么侮辱，别人怎么恶毒地陷害，她最后都要好好对待自己，穿得整整齐齐。这里面也有一种巨大的心酸，如果拿掉这一句，感动力量就没有那么强。

“方吓慌了，喊叫起来。平儿进来看了，不禁大哭。”我想平儿其实已经有预感，知道尤二姐大概也不想活下去了，平儿这个时候的哭是真性情的哭。“众人虽素习惧怕凤姐，然想尤二姐实在温和怜下，比凤姐原强，如今死去，谁不伤心落泪？只不敢与凤姐看见。”这一段话我觉得是曹雪芹对于人性的一个拯救。刚才我们透过平儿觉得这些丫头很坏，其实这里点出来是因为怕凤姐：如果对尤二姐好一点，可能会被王熙凤打骂。我们会发现人性其实是有一个希望，最后还是会判断谁好谁坏。可是很奇怪，常常是来不及的时候才会有反省，就是尤二姐已经死了，大家才觉得：怎么过去对一个好人这个样子？可作者还是不忘说，即使如此，人性有这个反省总比没有好。

因此，我们看到《红楼梦》里面大概引起读者最大同情的角色是尤二姐。我们最同情的角色是那个备受折磨的角色，作者越把她写得荒凉凄惨，你越变成她的朋友，因为她没有朋友了，她完全被孤立了，连最后可以帮她的平儿都帮不了她的忙。作者用了这样的方法，使所有的读者读到这时为尤二姐落泪。所以第六十九回对尤二姐死亡的描写，也是在文学评论中常常得到赞美的一段。

贾琏的不舍与仇恨

其实写到这里可以结束了，我觉得作者继续追杀下去，是让你看到王熙凤的可怕。“当下合宅皆知。贾琏进来，搂尸大哭不止。”贾琏其实跟刚才那些丫头一样，尤二姐活着的时候，他也不见得那么珍惜，有时候跑去跟秋桐亲热，有时候又偏信王熙凤的话。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一生唯一让他感觉到女性温暖的只有尤二姐，所以他大哭起来，觉得怎么没有好好珍惜。作者其实对人的同情是说，贾琏不坏，丫头们也不坏，可是他们往往领悟得很晚，没有那个智慧去看到生命里什么是应该珍惜的东西。

“凤姐也假意哭：‘狠心的妹妹！你怎么丢下我去了，辜负了我的心！’尤氏、贾蓉等也来哭了一场，劝住贾琏。”凤姐是演戏，和贾琏是两种不同的哭，我们会觉得：好恐怖，这个人可以演戏演到这种程度！大家感觉一下，作者在这里觉得每一个人哭是哭不同的东西。

“贾琏便回了王夫人，讨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铁槛寺去，王夫人依允。”注意一下，王夫人都答应了，最后凤姐不答应，可怕就在这里。“贾琏忙命人去开了梨香院的门，收拾出正房三间来停灵。”贾琏是要用一个比较正式的方式来办尤二姐的丧礼，因为这个女人过去是被包养的，连婚礼都没有好好办，现在死了，至少办一个像样的丧礼。

“贾琏嫌后门出灵不便，对着正墙开了通街一个大门。”因为梨香院在整个荣国府的最后面，如果要出去办丧事的话，出入是后门，贾琏觉得不好，所以就在正墙上拆出一个大一点的门。这个男人觉得他亏待了这个女人，死后要让她风光一点。这个举动现实上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可以了解贾琏的心。“两边搭棚，安坛场做佛事。用软榻铺了锦缎衾褥，将二姐抬上榻去，用衾单盖了。八个小厮和几个媳妇围随，从内子墙一带抬往梨香院来。”到这里都还是一个比较讲究的丧礼，对尤二姐的尸体至少还有很多的疼惜在里面。

“那里已请下天文生预备，揭起衾单一看，只见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还美貌。贾琏又搂着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贾琏真的是无能的人，可是这个时候他有一个忏悔，觉得他对不起这个女人，他也大概觉得是凤姐害的，才会说你死得不明不白的。“贾蓉忙上来劝：‘叔叔解着些儿，我这个姨娘自己没福。’说着，又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我想很多读者常常忽略了，为什么贾蓉就劝他不要骂了？因为那边有人在偷听，就是王熙凤。王熙凤到最后办丧事的时候，还躲在墙边看她丈夫的反应，因为她不要贾琏对尤二姐的尸体太好。

“贾琏会意，只悄悄跌脚说：‘我想着了，终久对出来，我替你报仇！’”所以后来真正把王熙凤弄死的其实是贾琏。虽然第八十回以后我们没有看到，可是一般认为“一从二令三人木”，是讲贾琏的休妻跟害死王熙凤，就是他真的要为尤二姐报仇。

“天文生回说：‘奶奶卒于今日正卯时，五日出不得，三天七日方可。明日寅时入殓大吉。’贾琏道：‘三日使不得，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不敢多停，因小丧，等到外头，还放五七，做大道场才掩灵。明年往南去下葬。’天文生应诺，写了殃榜而去。”我想现在很多读者读不懂，会觉得已经死掉了，停灵几天有什么分别呢？可是贾琏不忍，他觉得想要多跟尤二姐在一起一段时间。

“宝玉早已过来，陪着哭了一场。”宝玉这个时候一定会过来陪哭的，宝玉对所有生命都有悲悯。

秘密办丧

“贾琏忙进去找凤姐，要银子治办棺椁丧礼。凤姐见抬了出去，推有病，面回老太太、太太说：‘我病着，忌三房，不许我去。’因此也不出来穿孝，且往大观园中来。绕过群山，至北头墙根下往外听，隐隐绰绰听了一言半语，回来又回贾母说如此这般。”王熙凤真的在界墙那边偷听！

贾母听说贾琏要大办丧事，就说：“信他胡说，谁家痨病死的孩子，不烧了一撒，也认真了开丧破土起来！既是二房夫妻一场，停五七抬出去，或一烧，或捡乱葬地上埋了完事。”可以看到这种家族最后对待一个进到这个家族的女子命运的安排，其实也让我们有一个巨大的悲伤。凤姐很高兴，笑了说：“可是这话。我又不敢劝他。”假借贾母的话去压制贾琏。

“正说着，丫环来请凤姐，说：‘二爷等着奶奶拿银子呢！’”因为办丧事买棺材都需要钱，可是贾琏又没有钱，所以来找王熙凤要。凤姐就说：“什么银子？家里近来艰难，你还不知道？咱们的月例，一月赶不上一月，鸡儿吃了过年粮。昨儿我把金项圈当了三百银子，你还做梦呢！这里还有二三十两银子，你要就拿去！”拿了一些小钱去打发他，“命平儿拿了出来，递与贾琏，指着贾母有话，又去了”，不管了。

“恨的贾琏没话可说，只得开了尤氏箱柜，去拿自己的梯己。乃开了箱柜，一点无存。”这些部分透露出王熙凤厉害的地方，她把尤二姐弄进来以后，把她所有贵重的东西全部没收了，清得干干净净——安排事情这么小心、这么仔细，也透露出贾琏的无能。他完全不知道，到人死了打开箱子、柜子才发现衣服、值钱的首饰、钱全部不见了，存折全部提光。“只有些折簪烂花并几件半新不旧的绸绢衣服，都是尤二姐素习所穿的，不禁又伤心哭了起来。”贾琏这个时候对凤姐的恨大概也更深了，觉得说：干吗要对一个完全没有防备能力的女人，下这种毒手？

“自己用个包袱一齐包了，也不命小厮、丫环来拿，便自己拿着来烧。平儿又是伤心，又是好笑。”伤心是觉得真的很难过，好笑是觉得这个男人真是不会办事情。“忙将二百两一包碎银子偷了出来，到厢房拉住贾琏，悄递与他说：‘你只别作声才好，你要哭，外头多少哭不得，又跑了这里来点眼！’”“点眼”是说你干吗又要惹她骂你。

“贾琏听说，便说：‘你说的是。’接了银子，又将一条裙子递与平儿，说：‘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着，作个念想儿。’”因为贾琏没有自己的空间，如果给王熙凤看到他还留着那个女人的衣服，又不得了了，所以他交给平儿帮他收着，做一个纪念。这是《红楼梦》写得非常细微的地方，如果不细读很容易忽略。我特别希望大家可以看到这种场景，一步一步地对比出人物不同的个性。

“平儿只得接了，自己收去。贾琏拿了银子与衣服走来，命人先去买板。好的又贵，中的又不要。贾琏骑马自去要瞧，至晚间，果抬了一副好板来，价值五百两，赊着，连夜赶造。”过去棺材要用什么样的木材，上什么样的油漆，其实是非常有讲究的。丧礼都是大礼，要办很久，慢慢去办。可是贾琏必须瞒着王熙凤，因为王熙凤已经得到了贾母的命令，是说烧了撒掉，或者乱葬岗一埋。棺材价钱很贵，还要打点道士、和尚念经的钱，如果不是平儿帮衬的话，王熙凤给的二三十两，连火化都不够，大概只能乱葬岗丢了就算了。

贾琏因为忏悔或者出于对尤二姐的一种不安、不忍，想要多做一点仪式上的补救，可是凤姐就是一直在阻止。贾琏这个男人，可能你从头到尾都不喜欢，可是这个时候反而对他有一点同情了，觉得他只是无能，为什么？因为跟他对比的那个太太太可怕了。民间总觉得“得理不饶人”不是一句好话。王熙凤一个大房恨二房，可以理解，可是好像太过了，连一点点温暖的东西都没有，赶尽杀绝，连贾琏对尤二姐一点点恩情上的记忆，她都不允许有。

这个时候，很少有读者还会同情王熙凤的，可是我刚才提到其实王熙凤是一个彻底失败的角色。因为她的不安全感，她要一直防范、清除身边的人，先下手为强，去做这些安排的时候，她可能变成了一个最孤独的角色。

《红楼梦》中男性对女性的态度

尤二姐从贾敬的丧礼当中出现，一步一步下来，大概才不过三四回的工夫，最后落到这样一个下场。对曾经富贵荣华五六代的这个家族来讲，我相信这种女孩子的命运是多得不得了的，不是一个特例。曹雪芹可以扮演两个不同的角色，一个角色可能是贾珍，一个角色可能是宝玉，宝玉的角色，就是对所有的生命都有不忍跟不舍，可贾珍就是玩一玩就丢掉的。曹雪芹可能在回忆他们家数代的荣华里，所有男性对待女性的态度，而且有一种特别的同情在里面。

因为当时的男性玩这些女性太容易了，包括刚才提到的秋桐，她可以是买过来，也可以随便就送给儿子，说当一个礼物。她的命运就是可以这样子被摆布的。尤二姐的命运并不只是尤二姐个人的命运，我觉得她代表了整个贾府里所有女性的某一种共同命运，包括在死亡的时刻还要看上面的脸色，如果上面重视，就可以把丧礼办得风风光光；如果不重视，就是乱葬岗里面一丢。大家也可以再回想一下大概在第十三回时秦可卿的丧事，如果以现在找到的资料，秦可卿是被公公逼奸最后上吊死的，可那个丧礼是办到铺张得不得了，甚至为贾蓉捐了一个官。这两个丧礼一个是最简陋的，一个是最铺张的，可命运是一样的。

秦可卿是被公公贾珍玩过的，尤二姐也是被贾珍玩过的，这里面就点出来这个家族里男人对女性的态度就像对一个最不值钱的物质一样。贾琏在这里多多少少有一点恩爱之情，还愿意把丧事办好一点。这个办好一点虽然是隐瞒着王熙凤，办得很简陋，可是比起秦可卿的丧礼，还比较有情。秦可卿的丧礼其实是做给别人看的，为什么？因为一个媳妇被公公逼奸而死，在社会里面是最难听的，所以他要办到最风光，让大家没有话说，表示他对这个媳妇是好的。第六十九回尤二姐的丧礼，可能呼应着第十三回秦可卿的丧礼。这里面是一种对比，最后透露出来，在这种家族当中，人都是活一个脸面而已，是做给别人看的，而不是发自真情。

因此我们不经意读到的一句——“宝玉也过来陪着哭”，那一句话是重要的。宝玉其实可以不过来，因为没有一个人过来，可是宝玉来了。宝玉只是对生命有不忍跟不舍，他无能为力，可是他觉得生命在最卑微的时候，他愿意陪着去哭一哭。

第六十九回的后半段，一定要注意两个人物，一个是胡君荣，一个是秋桐，就是这两个人扮演了去杀死尤二姐的角色。可他们两个都是傀儡，背后其实是王熙凤在操纵，她可以操纵到完全不露痕迹。大家看一下第六十九回的回目，一个是“弄小巧”，一个是“觉大限”。作者还是在提醒我们，王熙凤玩的是小聪明、小技巧，可是最后领悟到生命必须要走掉，那个叫“觉大限”。尤二姐是觉悟了，王熙凤没有觉悟，没有觉悟的人才会不断玩权谋，最后权谋会害死自己。真正的“觉大限”是知道最后用一个一清如水的方式去面对自己的生命状况。

表面看起来王熙凤全部赢了，尤二姐全部输了。从“觉大限”来讲，尤二姐完全赢了，王熙凤完全输了。其实王熙凤变成了一个最失败、最孤立的角色，因为读者全部的同情心都在尤二姐的身上。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

怎么“转”？

第七十回大概是《红楼梦》非常重要的转折，因为从第六十四回、六十五、六十六、六十七到第六十九回，都集中在讲尤三姐跟尤二姐的故事。《红楼梦》有一条主线，这条主线应该是宝玉、宝钗、黛玉的故事，可是中间来了一个岔路，描述尤二姐跟尤三姐的命运。我一直觉得第六十四回到第六十九回，如果抽出来，其实可以作为一个比较完整的中篇小说来看，就是现在戏剧里面的《红楼二尤》。可是我们不要忘记《红楼梦》毕竟是一部长篇小说，一部大小说，在它进入一个情节上比较独立的高峰之后，怎么转回来？这是一个最值得我们注意的问题。

读到尤二姐自杀以后，你会觉得作者有点难写下去，因为这是一个重大的事件。如果大家有创作的经验，就会觉得故事到一个高峰的时候，要转是非常难的。过去写八股文讲究“起承转合”，“转”等于是第三个部分；如果以诗来讲，唐朝的绝句，四句里面第三句常常是重要的，就是怎么样去把前面的场景转到最后做结尾。这是文学的结构，其实作曲也在讲结构。如果大家熟悉西方的交响曲，第一乐章到第二乐章到第三乐章，它怎么准备到第四乐章做一个总结的时候，必须要有一个“转”。在第六十九回，尤二姐吞金自杀了，大家会有一个极其悲哀的感觉。假设读者在读的话，可能读到落泪的状态。接下来如果你是作者，你要让读者怎么擦干眼泪继续读《红楼梦》下面的故事？这个我叫做“转”。

第七十回开头交代了一下贾琏给尤二姐守灵，你感觉到贾琏有情有义的部分。然后到最后送葬，他送葬的时候家族里面什么人都没有去，你会感觉到是一个蛮荒凉的葬礼，等于是把第六十九回做了一个结尾。结尾以后，转回来，我们就看到宝玉知道了这个事情，有一点落寞，有一种感伤，也有一种难过。这个时候又传出来一个事件，这个事件就是说贾府里面有八个年龄已经到二十五岁的男佣人，他们需要结婚了，要找年龄相当的丫头发配出去。其实这一段很重要，这个“转”，其实是在暗示接下来所有的人要开始散了。散是什么原因，是因为年龄，就是这些女孩子到了十六岁、十七岁，必须要嫁人了。

等一下大家会发现第七十回讲两件事情，一个事情是这些丫头年龄到了要走了的时候，第二个就讲她们放风筝。我们知道风筝在《红楼梦》里面一直有一个象征，就是放风筝放到一个时候，是要把它断线的，把你的不如意，你的生病，你事业、感情上不好的牵连，都把它切断。这里面也在讲一个暗示，是说这些人的年龄到了，要嫁人，嫁人其实就是跟自己原有的关系线要断掉。所以《红楼梦》最后的悲剧其实是说，这些少女的青春不可能继续下去了，因为年龄都到了。年龄到了不是谁的命运好不好的问题，而是说只要是结婚，本身就是一个散的开始，因为要嫁到不同的婆家去。

《红楼梦》真正的某一种感伤，其实是女性婚姻构成的那种悲剧。我有时候会建议很多朋友去看像日本很好的导演小津安二郎的电影，特别是《晚春》，我们会看到在东方的婚姻里面，有一种喜剧里的悲感。因为有一点让你觉得是一个女孩子青春的结束。特别是在过去，因为她的婚姻本身有时候连见到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她都不知道，就嫁去了，处于一个命运完全不可知的状态。所以我想在《红楼梦》第七十回里面，其实有点在讲这个东西，那也呼应着前面尤二姐、尤三姐的命运，也是这些女性共同的命运。

恨到极致

第七十回的开头讲到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这里让我们对这个平常蛮被看不起的，有一点无能、有一点懦弱的贾琏，忽然多了一点好感。他好像在做很多的忏悔。这时，贾母就叫他去了，你看到老祖母还是命令下去，“吩咐不许送往家庙里去”。因为她听到的消息是尤二姐得痨病死的，是王熙凤编造的，所以贾母说不准留在家庙，赶快发丧出去。这里边都是细节，让我们看到王熙凤狠的时候真是毫不留情，甚至会觉得王熙凤对她丈夫的恨都一并爆发了。

通常作为读者来讲，我们会同情，会觉得人都死了，何必呢？可王熙凤是要阻止她丈夫对那个人的恩或爱，如果从这个意思来讲的话，凤姐是可以被理解的。我觉得王熙凤的某一种女性的心理特质，有点像希腊神话里的一个女性叫美狄亚。

可能很多人看过《美狄亚》这个戏剧。美狄亚是一个会法术的女人，长得很漂亮。美狄亚违反了她父亲的意愿，甚至杀死她的弟弟，就是为了帮她爱的伊阿宋去找金羊毛。找到金羊毛以后，他们住在科林斯，美狄亚已经生了三个孩子，一对双胞胎还有另外一个小孩。这个时候，伊阿宋爱上了科林斯的公主，因为她年轻貌美。消息传来，美狄亚面无表情。每次看到那一场，我都会有全身发冷的感觉。女性的恨跟她的报复完全不露痕迹。她祝福她的丈夫，还问什么时候结婚，婚礼怎么举行，她要亲手缝制最美的新婚礼服送给这个新娘。后来，她做了一件最漂亮的结婚礼服，里面全部是毒药，公主一穿到身上以后，整个烧痛起来，皮肤全部烂掉。这就是美狄亚的报复。美狄亚在把礼服送给新娘去报复她的同时，还把两个双胞胎的孩子，一手夹了一个，带到郊外去杀死。这是《美狄亚》这部戏里面最恐怖的一段。一个母亲是最不会对自己亲生的孩子下手的，可是因为要报复自己的丈夫，她只有杀死这两个孩子，让伊阿宋痛苦到极点。对她丈夫来说，连她新婚的妻子死掉都没有这么痛苦。所以西方心理学里面讲到女性出于恨的报复性，叫做美狄亚情结。

在中国的故事里，美狄亚这样的角色比较少，我想王熙凤是蛮典型的一个例子。我们从心理学上解释的话，其实我们对于王熙凤就会多一个层次的理解或谅解。因为她觉得在贾琏——她的丈夫——身上，得不到任何一点点温暖，所以她会对丈夫爱的那个女子恨到极点，她才会一再破坏。我们会觉得尤二姐都死掉了，你就放手吧，可是因为恨，所以她不会放手。不是现实利益的问题，是她觉得她要报复到极致。

“贾琏无法，只得又和地主说了，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一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殡，只不过族中人与王信夫妇、尤氏婆媳而已。凤姐一应不管，只凭他自己办理。”你会觉得贾琏这个时候变成很孤单的一个角色，那当然也是因为他的无能，不会办事，可是他对于尤二姐的恩情倒是可见的。

宝玉伤心

下面就开始转了。“因又年近岁逼，诸务猬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名单子来，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的，等里面有该放的丫头们好求指配。”尤二姐的死亡摆在一边，开始进行另外一段故事。

“凤姐儿见了，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议，虽有几个发配的，奈各人皆有原故：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自那日之后，一向未和宝玉说话，也不盛妆浓饰。众人见他志坚，也不好相强。”鸳鸯这样，是一个悲剧的命运，也是最好的一个结局。我们接下来看到司棋活活被赶出大观园，然后晴雯病死，回想起来，鸳鸯还算是比较好的。我想这个部分是曹雪芹在写这个小说时最大的感伤。这些女孩子都是小时候跟他一起长大的，是他最好的玩伴，他有一种心疼的感觉。“第二个琥珀，现有病，这次不能了。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了，也染了无医之症。只有凤姐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头出去了。其余年纪未足，令他们外头自择了。”

所以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转，同时作者很小心地还在呼应前面：“原来这一向因凤姐病了，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接着过年过节，出了多少杂事，竟将诗社搁起。”下面又转，说到虽然有时间开诗社，可是宝玉心情很落寞，落寞的原因作者用了四个动词，大家读下这一段：“怎奈宝玉因冷淡了柳湘莲，剑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气病了柳五儿，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又一重。”注意这四个动词——“冷”、“剑”、“金”、“气”，其实是宝玉觉得美好的生命都受伤了。

柳湘莲的受伤是因为感觉到生命里面的寒冷荒凉，觉得生命里面所有的热情没有了，所以是“冷淡了柳湘莲”；尤三姐的悲剧是觉得生命如果这样子委曲求全，她宁可不活，所以“剑刎了尤小妹”；尤二姐是忍气吞声，最后吞金自杀，所以“金逝了尤二姐”；柳五儿一直自视甚高，希望自己能够在宝玉身边做一个比较得力的丫头，结果又被侮辱了一场，所以“气病了柳五儿”。我的解释是说，《红楼梦》里面他所关心的这些年轻、对自己的生命还有梦想，还有美丽追求的生命都受伤了。接下来如果我们从《红楼梦》第七十回讲到第八十回，你可以看到的是生命一一受伤的情形。

四件事情的发生就变成了一个转折。宝玉如果是一个关心美好生命的角色，他在这里就会变得极其落寞、极其沮丧。“弄得情色若痴，言语常乱，似染怔忡之症。”其实都不是宝玉自己的事，可是在《红楼梦》里，你会觉得宝玉好像是对所有美好事物的一个眷恋者，所以每一个人在美的追求上的受伤都是他的受伤。

人生的悲欣交集

长篇小说要转真的不容易，下面又讲了两件完全无关紧要的事情。一件事情是宝玉回到自己的怡红院，发现他很疼爱的芳官被晴雯、麝月两个大丫头压在床上挠痒。这是《红楼梦》里面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就是几个丫环在那边玩，可这个就是转，怎么样让你忘掉尤二姐太过沉重的事情——不要忘记读者读过了尤二姐死亡以后，其实心情一下转不过来。

“这日清晨方醒，只听外间房内咭咭呱呱，笑声不断。袭人因笑说：‘你快出去解救，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按住温都里那膈肢呢。’”大家记不记得我们在中学的时候，很喜欢给同学取外号，其实“温都里那”就是芳官的外号，所以你会发现她们的行径很像中学生。“宝玉听了，忙披上灰鼠皮袄走出来一瞧，只见他三人被褥尚未叠起，大衣也未穿。”这个大衣倒不是我们现在的大衣，就是比较正式的服装，这个时候，她们应该要梳洗完，穿正式的服装。

“那晴雯只穿着葱绿花绸小袄，红小衣，红睡鞋，披着头发，骑在雄奴身上。”感觉一下画面，注意色彩的配置，绿色跟红色。通常这些女孩子的内衣的部分，常常是非常鲜艳的。东方跟西方很大的不同是，西方常常把艳的东西放在外面，东方常常把艳的东西放在里面。用很典雅的话来讲叫做含蓄，用比较不典雅的话叫做闷骚。东方美学中最诱惑人的美是放在里边的，外面看起来素净，可是里面有那种慢慢看到的艳丽的东西。

“麝月是红绫抹胸，披着一身旧衣，在那里抓雄奴的肋肢。”这些画面其实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它并不构成《红楼梦》的故事。可是你会感觉到这个年龄的小孩子玩在一堆的时候，常常会有这种动作，就是挠痒。“雄奴却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的紧身儿，红裤绿袄……”注意又是红跟绿，都是鲜艳的颜色，因为她们穿的都是睡衣，她们等一下出去时不会穿这样的衣服。“……两脚乱蹬，笑的喘不过气来。”这都是非常好的形容。

我会觉得《红楼梦》读到最后喜欢读的是这些片断，因为这些片断没有故事发生，却是生活的细节，作者也利用这样生活的细节把故事转回来。有没有发现你读到这里，已经忘掉了尤二姐的死亡。刚才太沉重了，是落泪的感觉，一定要有一个情绪的转，作者的聪明就在于利用三个小女孩在闹的时候，把那个悲哀转过来。只有在长篇小说里，你才有可能读到真正的人生，真正的人生不是一直悲哀的，真正的人生有时候在最巨大的悲哀里面，还要你必须努力强颜欢笑过日子。这才是最好的写法。如果作者继续在第七十回讲尤二姐死了多么难过，然后大家在那里哭，其实就有一点累赘；他忽然一转，变成大家还是要过日子，早上起床就闹起来了。有没有感觉，那个感伤在这种对比当中，就被忘掉了。

有时候自己也会觉得很奇怪，有一件很悲哀的事情可能在家里发生了，可能是最亲的亲人死亡，过一阵子，你又会觉得怎么就开始跟兄弟姐妹说起笑话来了。笑一笑又觉得不太对，家里有这样的丧事，不应该这样笑。可是你又觉得日子本来就要这样过下去。这就是所谓的长篇小说。你到某一个成熟的年龄，会知道长篇小说是真正的人生，人生是悲欣交集，它是很多喜悦跟忧伤组合在一起的一复杂历程。我想用这样的方法来解读这一段。

“宝玉忙笑说：‘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等我助力。’”宝玉当然知道晴雯、麝月跟芳官是闹着玩，可是他的性情很自然流露出来：怎么可以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他要去帮忙。说是帮忙，其实也可以说小孩子就喜欢闹，他觉得你们三个人在玩，自己也不能够闲着，也跑去闹。袭人笑着说：“仔细冻着了。”注意这个收尾的人是袭人，是大姐姐，她永远是那个特别成熟的学长，在大家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会出来讲话。

美丽的聚会将要散席

可是事情还没有完全了结，忽然来了一个碧月，碧月是李纨的丫头，她说：“昨日晚上奶奶在这里把块手巾忘了去，不知可在这里？”又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这个小事又是一个“转”的方法。然后就有人说：“有，有，有，我在地下拾起来，不知是那一位的，才洗了出来晾着，还未干呢。”这两段如果从《红楼梦》里删掉，事件上没有任何影响，可是在转折上有影响。

碧月看他们四个人乱滚，就笑着说：“倒是这里热闹，大清早起来就咭咭呱呱的玩到一处。”这里有一点对比出怡红院这边打打闹闹大家很开心，李纨的稻香村那边就有一点冷冷清清。宝玉说：“你们那边人也不少，怎么不玩？”碧月说：“我们奶奶不玩，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摈住了。”因为李纨是守寡的人，有一点严肃，不能开玩笑，不能乱玩，所以住在那儿的宝琴等人就被“摈”住了，就是说好像在做客一样。“如今琴姑娘往老太太前头去，更觉寂寞了。两个姨娘今年过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

注意一下那个转折是什么，就是刚才讲到的，所有的女孩子都面临到要结婚的命运。所以大观园势必要树倒猢狲散，是因为每一个人都要结婚了，结婚本身变成了一个“散”。在曹雪芹的回忆中，这些姐姐妹妹跟他在一起最好的岁月是没有婚姻压力的时候，一旦婚姻的压力来了，曹雪芹就感觉到这些女孩子都不能陪他了，她们要走向各自不同的命运。

“你瞧宝姑娘那里，出去了一个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个云姑娘落了单。”这个时候就点出了史湘云，史湘云因为寂寞，去找黛玉，而黛玉就写了一首《桃花行》。所以两个人就在看诗，然后湘云又派丫头翠缕去通报宝玉说：“赶快来看好诗。”

我觉得“转”到这个时候成功了，因为尤三姐的死亡、尤二姐的死亡是痛苦的，可是在青春里面还有一个东西是美丽的，就是对梦想的追求。所以他们会写诗，他们要分享诗的快乐，他们也想借着诗去打发同龄人死亡的痛苦。第六十九回跟第七十回就变成了天平的两端，有一点在对称跟比较。“宝玉听了，忙问：‘那里的好诗？’翠缕笑道：‘姑娘们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沁芳亭是在水边的，春天的时候桃花在开，她们都在那里读诗——某一个美丽的情景又要回来了。

我们都有过一个美丽的校园，也都在那个校园里可能跟朋友一起办壁报、办校刊、看风景，可是曾几何时那个青春岁月将要过完了，到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中毕业的时候，我们都有感伤。这种感伤，我觉得不是因为跟人分散，其实是因为跟自己的青春告别。到大学毕业，就好像不是那么特别有这种感伤了。所以我想《红楼梦》的这一段，他们其实是在跟自己的青春告别。

林黛玉特别敏感，她在春天写到桃花，好像也是她最后一次面临的春天，因为接下来你就会看到所有的人逐渐走向死亡、走向出嫁，她们要散了，这一场美丽的聚会将要散席。第七十回之所以是一个重要的转折，也在这个地方。

抓住青春最后的尾巴

“宝玉听了，忙梳洗了出来，果见黛玉、宝钗、湘云、宝琴、探春都在那里，手拿着一篇诗看。”没有揭晓谁写的，到现在都不告诉你这是林黛玉写的诗。看到宝玉来了，都笑着说：“这会子还不起来，咱们的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人作兴。如今正是初春时，万物更新，正该鼓舞另立起来才好。”

我希望大家记得最早的海棠诗社是探春发起的，探春觉得这么美好的年龄，这么美好的岁月，这么美好的花园，如果生命没有追求，好像是一种浪费跟糟蹋。所以她建议成立一个诗社，而我们知道诗本身是一个梦想的见证。可是接下来第六十四回到第六十九回的时候，这个诗社有一点耽误了，因为大家心情都不好。现在她们就跟宝玉说，春天了，应该再做一个诗社，好好写写诗。这里其实是有一点想要抓到青春最后的尾巴的感觉。我一再强调，如果你对《红楼梦》的大结构有了解，会发现第七十回以后其实是下坡，作者要收尾了，接下来所有人的命运都是死亡跟出家，都开始结束。

湘云就说：“一起社时是秋天，就不应发达。如今恰好万物逢春，皆主生盛。况这首桃花诗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大家可能听到过，古代很多皇帝一到国不泰民不安的时候，就改元，改一个年号，希望以后会好一点。湘云的意思也觉得要有一点改运。“宝玉点头道：‘很好。’且忙着要诗看。众人都又说：‘咱们此时就访稻香老农去，大家议定好起的。’说着，一齐起来，都往稻香村来。”“稻香老农”就是稻香村的李纨，她是海棠社的监督，要振兴诗社，当然要去找她。宝玉一面走，一面看纸上写的《桃花行》这首诗。

我想在解释《桃花行》之前，我先念一遍，大家去感觉一下，因为所谓的“行”这种诗体，是一种歌谣的形式，句法跟语言都是比较白话的，所以特别容易琅琅上口，用到的典故或者太过艰深的字句也比较少。“行”这个字我们现在不常用了，我把它翻译成现代的语句，其实就是“流行”，等于是当时的流行歌。我也希望读一遍以后，大家可能就会对林黛玉在这个春天，因为看到桃花的开放有感而发写下来的一首非常好的长诗，有一点感觉。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

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怜人花也愁，隔帘消息风吹透。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

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

凭栏人向东风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

天机烧破鸳鸯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进水来，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

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

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

《桃花行》

我想在念的时候，大家已经感觉到歌行体的一个特征，就是常常用到重复的句子跟词汇。比如我们经常读到的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辗转不相见。”你会发现“他乡”、“梦见”、“远道”是重复的，唱歌的过程当中，常常会把前一句的某些部分在下一句重复，叫做叠韵。我想今天的流行歌也还是会用到。通常唐代的绝句或律诗，很少重复字句，可是歌行体重复字句重复得很厉害。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前面四句里面，“桃花”重复了四次，每一句都出现桃花。如果写绝句或者律诗，不可能这样用。诗里其实一直在对比花跟人的关系。“晨妆懒”，就是那个生命的青春的形式，好像到了觉得有一点落寞、有一点颓废、有一点感伤的程度。特别注意这三个字的感觉跟“东风软”对比，就是桃花在风里面飘零，而人在岁月里也慢慢在落寞。要讲桃花，可是又在讲人；在讲桃花的飘零，可是也在讲人的感伤。

其实后面还有桃花的重复：“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一直在比较帘外的桃花跟帘子里面的人。“花解怜人花也愁”，如果桃花懂得可怜人的话，这个桃花也要发愁了。其实林黛玉是在一个极其感伤的情绪里看花的，从《葬花词》开始，林黛玉每一次看到的花都是自己——每一次看到花的灿烂，也是她自己生命的自负；每一次看到花的凋零，也是她自己的死亡。从《葬花词》到《桃花行》，我们看到林黛玉的美学是一直在贯穿的。她基本上就是一个花神的幻化。而她看到春天盛放的花的时候，她也都预知了花的结局跟命运全部是凋零的，所以她会有巨大的感伤性。

“风透湘帘花满庭，庭前春色倍伤情。闲苔院落门空掩，斜日栏杆人自凭。”讲到孤独，我们知道倚靠在栏杆旁边，常常是古代诗词里对于人的孤独性的一个表情，有点顾影自怜的感觉。“凭栏人向东风泣”，靠在栏杆旁边，林黛玉对着东风在哭泣。“茜裙偷傍桃花立”中的“茜”这个字我们现在一般人的理解比较不是那么清楚。女孩子的名字常常有“茜”字，其实“茜”是一种草，它的根部可以拿来做红色染料。过去女孩子穿的罗裙，我们叫红罗裙，是用茜草染的。穿着大红裙子的一个少女，靠在艳红的桃花旁边，其实在讲生命艳丽的感觉。从这里其实有一点转，让你觉得是灿烂，是春天的美，可同时又是凋零的某一种感伤将要出现了。

“桃花桃叶乱纷纷，花绽新红叶凝碧。”镜头推到最近了，有点特写的感觉。下面一个句子又拉开了：“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在画面上，你看到一朵桃花是红的，一片桃叶是绿的，这是一个特写镜头；可如果你看到一万棵的桃花在雾里面，它就是远镜头。我们今天用电影的角度来看，林黛玉这首诗里有一个镜头在伸缩，她让我们看完每一朵花跟每一片叶子之后，忽然把镜头拉开。“红模糊”就不是看一朵或一叶，而是一大片的红。

“天机烧破鸳鸯锦”，这里有一个典故是“天机”，过去男耕女织，每一个女孩子都在家里面织布，那是人间的织布机；可是天上的银河旁边有一个织女星，她也在织布，她织出天上灿烂的锦绣出来，这个织女星就是天机。“春酣欲醒移珊枕”，过去很多的游仙诗里面常常用到这种所谓的珊瑚枕头、琥珀枕头，去形容好像是在天宫里的一种生活。“侍女金盆进水来”，这里面其实是形容织女星，因为她在天宫里，所以她用的珊瑚枕头、金盆都不是写实的，而是一个比较象征的说法。“香泉影蘸胭脂冷”，冷冷的泉水被拿进来，去把胭脂化开。

“胭脂鲜艳何相类，花之颜色人之泪。”我们通常觉得红色是喜气的、艳丽的，可是林黛玉看到胭脂这么红，要怎么比拟呢？她说好像花的颜色，好像人的眼泪。这是林黛玉非常奇特的联想。因为林黛玉是整天在哭的，她刚刚用胭脂化妆好，可流下眼泪后，眼泪就跟胭脂的红混在一起，变成红色了。所以“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也是在讲林黛玉，是用血泪或者红豆形容林黛玉的泪水。

“若将人泪比桃花，泪自长流花自媚。”我们记得《葬花词》里面也一直拿人在比花，现在又一次把人的眼泪来比拟桃花。可是眼泪流多少都没有用，花还是有它自己的妩媚，好像在讲岁月里面有一种无情。这个无情你没有办法怪谁，也不是说你碰到了什么悲剧的命运，而是本来如此。“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这是典型的林黛玉的心情。

讲到这里，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觉得，尤二姐自杀以后，真正的悼词是在这里出来的。我们刚才看到作者在转，什么耶律雄奴被膈肢挠痒，然后手帕又掉了，忽然讲说有人写了桃花诗，其实是哀悼尤二姐。中间有一个非常惊人的呼应。尤二姐死了，这么惨，我们觉得应该有一个什么悼念之词，可是没有。现在林黛玉这首诗出来了，并不是悼念尤二姐的，她是在悼念桃花，可是林黛玉用桃花象征了所有青春少女的凋亡。这一首长诗绝对有它押尾的作用，它真正把尤二姐的死亡做了一个心情的抚平。这部小说里面的结构非常奇特，第七十回里面，开玩笑的小场景跟沉重的东西其实是组合在一起的，作者的“转”一环扣一环，并不是那么简单说尤二姐就被忘掉了。在林黛玉的诗里面，尤二姐的某些感觉又出来了。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花凋零的时候到处乱飞，而人疲倦得好像到了生命的尽头。这里面在讲花，又在讲人，也在讲青春的岁月将要过完，预言性特别清楚。“一声杜宇春归尽”，杜宇是西蜀古代的一个皇帝，他死掉以后，心里面的一种不甘让他每一年春天化成杜宇这种鸟，也就是杜鹃，出来不断地叫，把春天叫回来。李商隐诗里的“望帝春心托杜鹃”，讲的就是这个来自四川的故事。

“寂寞帘栊空月痕！”最后花都走了，人也走了，剩下的是那一个帘子，帘子上看到的只是冷冷的月光留下来的一个空冷。我觉得林黛玉在暗示她自己的死亡，没有多久，林黛玉的死亡就是“花落人亡两不知”了——她在《葬花词》里面已经讲过的句子，现在再度出现——“寂寞帘栊空月痕！”

赞美还是落泪

“宝玉看了，并不称赞，却滚下泪来。”我们在生命里面有一种两难，有时候你看到一个朋友创作了最好的画，写出了最好的音乐，你不一定是赞美，有时候是落泪。你感觉到他的呕心沥血，他在作品里把心血都用尽了。如果你是他的朋友，你疼爱人会超过艺术作品，你会觉得宁可没有那个艺术作品。

莫扎特最后在病重的时候，发着高烧写他的《安魂曲》，完成了他伟大的作品。可是每次读莫扎特的传记，很奇怪看那个片断的时候，都很矛盾，你会很盼望莫扎特不要写《安魂曲》，好像觉得生命应该比艺术更重要，这个时候他可不可以少一点绝望、少一点痛苦？我跟很多朋友提过，有一次在一个老师家里看到一个小条幅，是弘一大师晚年用他的血抄的佛经，忽然就只会落下泪来，而不会赞美。因为他是用他的血在抄佛经。

这都是我提到的两难。

为什么宝玉没有赞美，反而是落下泪来？因为他已经读到了黛玉的心事，他知道黛玉要走了；别人没有看出来，别人看到的是诗好。可诗如果暗示的是人亡，我想宝玉绝对不要。没有人跟他讲这是黛玉写的，他当然知道是黛玉写的。薛宝琴骗宝玉说是她作的，宝玉摇头说：“我不信。这声调口气，迥乎不像蘅芜之体，所以不信。”宝钗笑道：“所以你不通。难道杜工部首首都作‘丛菊两开他日泪’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红绽雨肥梅’、‘水荇牵风翠带长’之媚语。”他说杜甫可以写很悲壮的句子，也可以写比较妩媚的句子，艺术家是可能写出两种不同的美学的。可是宝玉说：“固然如此说。但只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妹妹虽有此才，是断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作此哀音。”

宝玉认为真正好的创作是心血，不可能是他人的，因为创作者不是在职业性地画画，职业性地写诗，而是用生命在创作。我们在这里可以看到曹雪芹的美学观，他认为最好的创作其实是呕尽心血。曹雪芹自己写完《红楼梦》，写得一把辛酸泪，大家都觉得这本书写得好极了，赞美它是伟大的文学。可是曹雪芹如果今天活过来，他宁肯没有这样的煎熬。

宝玉看到桃花诗，其实感觉到黛玉好像眼泪已经要流完了，而这个眼泪流完，就是她要走的意思。宝玉跟她有前世的缘分，他当然懂得这首诗是一首《安魂曲》，是哀悼尤二姐的，也是哀悼她自己的，是哀悼所有在现世里美丽的梦想不能完成的生命将要走掉的那个悲哀。所以宝玉就说绝对不可能是宝琴的诗作，她没有经过父母双亡、兄弟姐妹离开这些所有的悲剧，她不会懂这个东西。这是我一再提到的曹雪芹真正的美学观，其实也是非常东方的美学观。在西方有时候会觉得艺术跟人之间还有部分是可以分开来谈的，可是东方一直觉得人跟艺术是不可能分开的，什么样的个性，一定会写出什么样的诗。

宝玉真的是黛玉的知音、知己，因为他最懂黛玉，别人怎么骗他都骗不过。

诗社重张

“已至稻香村中，将诗与李纨看了，自不必说，称赏不已。”凡是称赏不已的，其实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讲就是不关痛痒。刚才提到说，如果你有痛痒在其间，你会不忍心。颜真卿在安史之乱以后对着他侄子季明被砍下来的头，写《祭侄文稿》，我们说那是天下书法里面最动人的作品，现在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可是对颜真卿来讲宁可没有那一篇书法。而我们读到最后，看到“携尔首櫬”，还有“魂而有知”的时候，会看到颜真卿痛心到极点。所以在历史上所谓艺术的名作，大概都是最痛的东西。也不要忘记我们过去背得很多的文天祥的《正气歌》，是他在监牢里写的。

因此面对这些艺术，我们在赞美的同时却有一种不忍，觉得这是用生命换的，如果是用生命换的，你很难去称赏不已。如果是一个粗心的作者，写宝玉读完称赏不已，大概就完了。可是宝玉这个时候只会落泪，因为他知道这首诗是一个预告。

“说起诗社，大家议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为‘桃花社’，林黛玉就为社主。明日饭后，齐集潇湘馆。因又大家拟题。”林黛玉忽然有一点忘形，因为她刚写了一首桃花诗，就说：“大家就要桃花诗一百韵。”宝钗比较理性，说：“使不得。从来桃花诗最多，纵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须得再拟。”当然如果我们多一点心机来想的话，就是林黛玉的桃花诗已经写得太好，宝钗大概想怎么写也超不过她。就是宝钗在背后是有一个要跟人家争强的想法。当然这可能是一种多心，但是不要忘记，宝钗常常透露出这种个性。

“次日乃是探春的寿日”。所以《红楼梦》里面的人其实生日是有记录的，探春是三月初二，大概是公历的四月初，所以她是什么星座，大概也知道。我觉得《红楼梦》里面人物的个性，有时候用现在年轻人比较喜欢玩的游戏去看时，是有一个记录可以排出来的。比如说，很多人都以为林黛玉是处女座，事实上她是白羊座，她的个性其实也有一种好强，而那个好强是自己的好强，是不见得跟别人比的那个好强。探春反而是稳定的，她最懂得怎么去置产业。探春知道怎么把园子里的水果、花叶都让人来管，然后卖到市场可以赚钱，其实她是一个懂得经营的人。

因为是探春的生日，所以诗社聚会的日期又改到了初五。到这里我们看到又有了一个转折，这个转折就是贾政要回来了。

贾政要回来了

贾宝玉这个十五岁上下的男孩子，因为爸爸出差三四年，有一点疏于管教。我们总是讲严父慈母，在过去的社会里，父亲扮演了一个比较严厉的角色，母亲扮演了一个比较放纵宠爱的角色。因为贾政不在家，贾宝玉有祖母跟妈妈还有身边一大堆的姐姐妹妹陪着，每天玩啊、闹啊。对于贾宝玉的爸爸贾政来讲，这个小孩子真的有一点被宠得不像话了。他对宝玉有一个预期，这个预期是好好读教科书，好好去考试，将来可以做官——给他预设了父亲想象中的最好的一条路。可是我常常在想，我们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其实对生命也有自己的想法，可能跟父亲的预期并不完全相同。

我曾经听到一对父母在讲：“我那个小孩子每天在那里玩滑板，简直是不知道怎么办了。”可是当你如果有机会很安静地跟这个十几岁的小孩坐下来谈他的滑板的时候，其实也会吓一跳。他可以跟你谈三四个小时。我从来没有想到滑板有这么多的招数，有这么多他的梦想在里面。当他脚踩着滑板的时候，他几乎是踩着一片云在飞。我想生命在那个年龄，还没有那么功利，还没有那么目的性，所以他在追求什么东西的时候，是非常单纯的。他会觉得滑板可以让他的身体有各种可能性的变化，会从里面得到一种成就感。可是父母就不容易理解。

所以当贾政要回来这个消息传来，所有人都觉得蛮高兴的，第一个发呆的就是宝玉。

下面又插入一段，就是王子腾女儿要许配给保宁侯的儿子做妻子，等于权力阶级的一个联姻。王子腾是王夫人的兄弟，也是王熙凤的父辈，所以王熙凤就很忙，忙着去张罗这些事情。

然后写回宝玉。“宝玉进了怡红院，歇了半刻，袭人便乘机见景劝他收心，闲时把书理一理，预备着。”我们一再提醒说《红楼梦》里面每一个角色应该扮演的那个行为跟语言从来不会有差错，怡红院里晴雯、麝月、秋纹，还有底下的芳官这些，没有一个人会劝宝玉说赶快收收心做功课，劝他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袭人。因为袭人是一个大姐姐的角色，她疼爱宝玉，可是不放纵他，她觉得她有管理或者照顾他的责任。

宝玉算一算时间，说：“还早呢。”贾政六七月回家，现在才三月，所以还有时间。那袭人就说：“书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时你纵有了书，你的字写在那里呢？”过去像贾政这样的一个父亲，他当然要求他的孩子要把字写得工工整整。宝玉说：“我时常也有写了的好些的，难道都没收着？”他偶然心情好了就写几个。袭人也很有趣，她其实是一个丫头，可是竟然会把他写的字都算一算，说到底有几篇了，所以她真的也扮演了管教宝玉的角色。她说：“何曾没收着？你昨儿不在家，我就拿出来共算，数了一数，才有五六十篇。这三四年工夫，难道只有了这几张字不成？依我说，从今日起，把别的心全收了起来，天天快临几张字补上。虽不能按月都有，也要大概看得过去。”

宝玉听了大概有一点不太相信，我们小时候都觉得自己蛮用功的，也都做了功课，可是真的想不到有时候跟老师或大人要求的距离蛮大的。所以“宝玉听了，忙的自己亲检了一遍，实在搪塞不过去”，心想：完了，怎么只有那么少，玩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最后决定说：“明日为始，一天写一百字才好。”

枪手

“至次日起来，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临帖。”发愤图强的第二天，一定是最用功的。最好玩就是“贾母因不见他，只当病了，忙使人来问”。有没有发现，爸爸不在家时宝玉的放松，祖母跟妈妈真的要负很大的责任，因为祖母跟妈妈永远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什么东西之类的，所以他功课的东西根本就忘掉了。

“宝玉方去请安，便说写字之故，先将早起清晨的工夫尽了出来，再作别的，因此出来迟了。”不知道大家会不会感觉到，贾母这个时候其实也有一点两难，又高兴孙子上进，发愤图强，可是又觉得他不能在她旁边闹玩，也很落寞。我想这里面其实可以看到传统伦理里面的角色，其实非常有趣。

所以贾母听了以后，刚开始蛮高兴，就说：“以后只管写字念书，不用出来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宝玉听了以后就到妈妈房里说明，妈妈的反应很好玩，说：“临阵磨枪，也不中用。有这会子着急的，天天写写念念，有多少完不了的。这一赶，又赶出病来才罢。”妈妈最担心的是孩子太用功，睡觉睡不够，吃饭也吃不好，身体会差。你看到父亲跟母亲在孩子身上就变成了一个冲突的角色。其实我觉得这个母亲大概也真的有一点过虑，宝玉真的也不会压迫自己到那种程度。有没有发现，祖母跟妈妈都扮演了非常有趣的放纵宝玉的角色。

这个时候，探春、宝钗她们在旁边，相当于同学了，就要扮演很义气的枪手角色，她们说：“老太太不用急。书虽替不得，字却替得的。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搪塞过这一步就完了。一则老爷到家不生气，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最好玩的是，这些做枪手的是明目张胆讲给老祖母听的。

其实我们在中学大概都玩过这种游戏，从正规的教育讲起来，这就是作弊。我觉得不完全是这样。我想起以前在考试时，作弊里面有一种快乐是瞒着监考老师，大家在联络情感。有时候我觉得题目明明会，可是有人就说：“你跟我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抄我的？”我现在想，这句话真的蛮奇怪。作弊变成了一种荒谬的情景。教育如果从年轻人的心理学上去了解，是非常有趣的。你从一个很严肃的角度去看，跟你从一个比较谅解的角度去看这件事情，真的有点不同。如果是贾政知道这件事，可以想象他会发脾气到什么程度，他会觉得这些人简直胡闹，可是贾母听到竟然“喜之不尽”。这个老祖母显然是在故意纵容。

两种不同的心情

“原来林黛玉闻得贾政回家，必问宝玉的工课，恐临期吃了亏。因此自己只装不耐烦，把诗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黛玉是最了解宝玉的，也知道宝玉发愤图强不会很久，他这种个性就是常常对什么东西都好奇，很容易分心。一下看到花开了，他又高兴了；一下看到月亮圆了，他又跑去了。宝玉是非常容易分心的人，所以黛玉本来自己兴冲冲要成立一个诗社，可是现在为了关心宝玉，决定不起诗社，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好替他做枪手——去临字。

这里希望大家细致地感觉一下，宝钗跟探春在贾母面前说：“我们帮他写字。”黛玉一句话都没有讲，关在家里就偷偷帮他赶了很多的字。是不是不太一样？那个真正的知己跟知音，要帮你不是在大庭广众下帮你，她就是觉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因为爸爸回来如果看到功课没有完成，宝玉会捱打，而且贾政下手从来是不轻的，宝玉之前几乎被打死，所以黛玉对宝玉就有一种心疼。

“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也临一篇楷书字与宝玉，宝玉自己也加工，或写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将字又集凑出许多来。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得过去了。”这是我很希望老师跟父母都看的部分，小孩子在做功课的时候，觉得是交差。其实蛮惨的，每天都在算。有一点像我们以前当兵的时候在墙上画馒头，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就是为了交差。可是到最后也会觉得蛮荒凉的，因为画掉的都是我们生命里面最好的日子。书法如果是他真正爱的东西，他所得到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算算再有五十篇就好了的这种交差感，没有任何快乐可言。其实在孩子整个成长的过程里，学习应该是天下最快乐的事。可是因为我们都觉得读书很苦，一直把它当成是一个交差的事情，真正求知的以及满足好奇的快乐其实没有感觉到，所以自古以来就有很多人说读书多么快乐，但好像都是假的。回想一下，宝玉跟宝钗、黛玉他们写诗的时候，是多么快乐，他们从来不觉得在做功课，因为那是他们想做的事。

“谁知紫鹃走来，送了一卷东西与宝玉，扯开看时，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是钟王蝇头小楷，字迹且与自己十分相似。”“老油竹纸”是竹子的纤维做的最好的上油的老纸，有透明度，可以用来蒙在字帖上去临摹。“钟”是钟繇，“王”是王羲之，都是大书法家。特别讲“蝇头小楷”，大家知道苍蝇的头有多大，那种字一定是赶不出来的。

我觉得这里面有一种对比：探春、宝钗都做枪手，可是黛玉这个枪手是有一点不同的，她花了最大的心血。因为这里面有一个很特别的东西，就是疼爱，也因为他们的生命是一个共同体。大概探春跟宝钗还没有办法把宝玉的字写到一模一样，可是黛玉可以把字写到跟宝玉一模一样。

如果大家细读这一段，你会觉得人世间这样的一个朋友和知己，大概真的是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的。这是为什么我们好几次提到黛玉跟宝玉的感情其实是完全不可取代的。在我们的生命里，其实是有这样一个角色的，这个角色很奇怪，他有一种完全跟你一致的共同感。

“喜的宝玉向紫鹃作了一个揖，又说亲自来道谢。史湘云、宝琴二人皆亦临了几篇相送。凑成虽不足工课，亦足搪塞了。”宝玉这个小男孩，旁边有这么多人在帮他，而且每个人都疼他。重要的是她们是才女，都可以写字，学问又都比他好，所以可以帮他这个忙，因为就算疼他，没有才也没有办法。我觉得宝玉如果是曹雪芹，曹雪芹后来写这本书，一直在赞美女性，大概他一生觉得怎么身边最精彩的都是女孩子，在他一生里面疼爱他、照顾他、帮助他。

青春王国中的动人情感

我忽然觉得情感这个东西非常难解释，什么叫友谊，什么叫情感？其实里面有一种“亲”。在读书的过程里面，除了知识的追求以外，还有一个是人世间情感的眷恋跟牵挂，而这往往是作为上一代的老师跟父母不容易了解的。父母跟老师如果一直扮演了那个监督者跟检查者的角色，就只有“法”，就会缺少对这部分的观照。

所以后来我做老师的时候，想到当年我的同学跟我说：“你为什么抄他，不抄我的，我们两个那么好。”就觉得有时候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这其实是很奇怪的心情。我在学校里面做七年的美术系主任，我跟学生说，我从来不记过的——连警告都没有记过，我从来不用这种惩罚；我只跟教官说，我的惩罚就是让他们写字，去临钟王蝇头小楷一篇。

其中有些是比较严重的，像美术系有人在暗房里做校长的通行证，用这个伪造的证件把车子大剌剌地开进校园。后来被抓到，送到校外警察局，罪名是“伪造文书”。可我还是坚持说不要记过，因为我觉得这个东西会跟他一辈子。这就很难是用一篇钟繇小楷作为惩罚，他可能要写一百篇钟繇小楷。罚那么重，我也知道他根本做不到，也知道全系的人都在帮他，可是知道以后也蛮开心的。那个感觉很特别，你会感觉到学长、学妹都在帮他的时候，也看到他平常做人处事如何。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法跟情、法跟理，有时候真的是很难调配。你知道他们在犯规，可是同时又觉得里面有你很鼓励的东西——他们彼此在照顾，他们学会人在某一个忧愁或者是困境的时候，去帮助他。这很容易被误解，如果某个记者知道这一段，他可能把你写成是鼓励学生犯错的人物。其实中间的分寸很难拿捏。在我碰到的这件事情里，全系都在帮那个人把字写出来，比他们平常自己写得都好。现在他们毕业了，会跟我讲这件事，大家都好得意，说这样通宵赶出来的那个快乐，大概是青春里面最动人的回忆。

今天我们做老师或是父母的，大概要懂得这种心情，懂得孩子的世界里，有一个我们难以理解的青春王国，他们有自己私密的心事，有私密的交情。我们作为长辈，是不是一定要把那些交情全部一一戳破？这是一定要懂得的。在我自己的经历当中，我开始慢慢回想了自己青春时期的状况，才懂得怎么去体谅。《红楼梦》里面，我很喜欢这一段，湘云、宝琴、宝钗、探春全部变成枪手，第一枪手是林黛玉。我们知道，林黛玉的身体简直是一塌糊涂的，一熬夜就会出事，可是她竟然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出五十篇蝇头小楷给宝玉。这都是生命里面最美的记忆，宝玉如果是曹雪芹，他会带着这个记忆一直到他生命的终结，他会感谢他生命里有人跟他走过这一段。

我有时候也跟很多朋友讲，不要让一个孩子在青春的时刻，没有人的记忆。他需要最美的朋友，最美的知己、知音。他们一起玩，瞒着大人做的那些事情，包括犯错犯规的事情，都是他美好的记忆。做大人的在旁边有很多的担心，可是绝不要去戳破他，让他们有自己青春王国的那种快乐。贾母知道她们做枪手以后，喜之不尽，如果她板起脸来说：“你们怎么可以作弊？”可能第二天他们都不来见贾母了。其实祖母跟孙子之间也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是瞒着贾政的。贾政变成了一个被大家隔离在外的角色，因为他是检查者。

犯规和创意

所以这个事件是我想跟大家细讲的，因为可能在我们今天的生活里还会发生。我记得小时候我们兄弟姐妹六个人会常常骗爸爸妈妈一些事情，那个也是很奇怪的兄弟姐妹之间的私密。我后来想，爸爸妈妈未必不知道，可是他们也觉得蛮好的——就让他们去玩吧，让他们去闹。

我们常常被母亲抓到，抓到以后就是大姐、大哥、二姐、我，四个人绑在桌子的四条腿上，一人绑一条腿。所以我跟很多人说我们四个人感情特别好，因为我下面的弟弟妹妹都没有被绑过——桌子只有四条腿，再多人就没有腿绑了。现在我们四个人常常谈到被绑住的时候在做什么，我们好像都没有忏悔，四个人说“一二三，一起把桌子抬起来”，因为桌子上还放了很多的饭菜，还约好说抬起来的时候不可以把饭菜打翻。我们在谈的时候，都是在笑，因为觉得好好玩，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奇怪的处罚。其实对孩子的惩罚，有时候他们不觉得是惩罚，反而觉得好玩，有一个共同隐瞒、构成了私密情感的感觉。

我们在中学的时候常常会幻想教官很坏，因为他头有一点偏，就给他取了一个叫“北西北”的外号。现在想起来教官一点都不坏，他真的对我们非常好。可是大家就会故意幻想他很坏，这样就可以玩，去躲他，瞒着他做些事情。

孩子在成长的过程里，你要规定几个很严格的规范给他遵守，可是同时也要睁一眼闭一眼，看看孩子怎么去偷偷犯规。不要忘记，犯规这件事也是他的能力之一。回忆起来，我们在中学那些遵守老师制定的所有规则最好的同学，后来其实不是大有出息的。非常奇怪，可能因为他少掉了一种创意性。这个创意性是说，他对于大人所有的规则，都会想：如果用另外一个方法，要怎么处理？

历史上最有名的大天才，像达·芬奇这种人，常常都是不守规矩的，常常都有一点不按牌理出牌。大人规定的所有东西，都会故意用另外一个方法去做的人，反而在年轻的时候，形成了自己的创意个性。当然这是很难拿捏的，不能够因此就一直鼓励他去叛逆，而是说要把握叛逆跟遵守法规之间的平衡。

接下来，“宝玉放了心，于是将所读之书，又温理过几次。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带海啸，又糟蹋了几处生民。地方官题本奏闻，奉旨就着贾政顺路赈济回来。如此算去，至冬至方回。宝玉听了，便把书字搁在一边，仍是照旧游荡”。宝玉为了应付爸爸回来检查，赶功课赶得不得了，好不容易差不多了，结果忽然听说贾政还要晚一两个月回来，他就像捡到宝一样。学生最大的快乐就是这个东西，本来说老师要回来，忽然说晚一天，那简直是狂欢，就像是多出来的假日，多出来的假日总是比预期里的假日还要快乐的。

柳絮词

这个时候，他们就开始弄诗社了。注意一下小说结构的了不起——从本来要弄诗社，到开始做，中间又安排了一次转折，就是帮宝玉应付功课，然后才又回到诗社的事情。

春天在尾声的时候，柳树会开花，柳树的花是一种很细很细的细线，我们叫柳絮，是在风里飘的。在台湾不太容易感觉得到，可能因为季节转换太快。我第一次感觉到柳絮是在西湖。西湖边全部是老的柳树，天空里面一丝一丝的细线，如果不仔细看不太觉得，因为非常纤细，像蜘蛛丝那样在空中飞。大观园里这回的诗社，主题就是柳絮。

“时值暮春之际，史湘云无聊，因见柳花飘舞，便偶成一小令，调寄《如梦令》。”我们看到《红楼梦》里面，这些小孩子大部分玩的游戏都是诗，还没有玩到词，现在史湘云就填了一首词。

词跟诗不同。大概在唐代的时候，词已经出现了，本来是酒楼里面歌妓唱的流行歌。我们所说的《相见欢》、《虞美人》就是所谓的词牌，有一点像西方音乐里面的某一个调性，比如G大调之类。一个词牌调子就像一个空的曲谱，可以填进不同的词去，叫填词。所以填词跟写诗不太一样，每一个词都要放对位置，不容易，诗比较起来反而相对自由。像我们提到过的弘一大师李叔同，他很擅长用西方的曲配上中国的汉字，比如“长亭外，古道边”就是这样。因为他有填词的训练，所以他知道这个字放在某个音节、某个音韵当中对不对，填出来的词跟曲调怎样会比较谐和。

第七十回里面借着柳絮这个主题填了一些词，基本上都属于小令的系统。小令是比较短的词。五十八个字以内的叫做小令，超过五十九字以上叫中调，九十一个字以上的叫长调。词最兴盛是在宋代。可是注意一下词这个形式在唐朝就有，因为是酒楼上妓女唱的，有点像流行歌曲，所以大家都觉得是不入格调的。词的一个关键人物是五代南唐的李后主，王国维特别在《人间词话》里面说李后主把“伶工之词”改变为“士大夫之词”。就是说把民间的流行歌提升到文学层次，赋予了比较美的内容。比如李煜写的：“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在亡国之后，他把流行歌变成了一个比较沉重的文学形式。

到宋代的时候，词就变得很正式了。史湘云填的词是“《如梦令》”。中国音乐的调性跟西方不太一样，西方是用科学的方法去算出G大调、D大调等等，中国就给它一个比较美的名字，比如说《满江红》是比较悲壮的调性。不同的歌有不同的感觉，就像我们今天的《雨夜花》有某一种感伤性，《丢丢铜》是比较喜悦的。如果用《丢丢铜》来填字，就填出节奏比较轻快、跳跃的感觉，如果用《雨夜花》填，就填进去比较感伤的感觉。所以《如梦令》、《相见欢》或者《唐多令》，都是不同调性的词牌。

《如梦令》是比较凄婉的小令。史湘云填的头两句是：“空是绣绒残吐，卷起半帘香雾。”里面用到“绣绒”、“香雾”，都让你感觉到视线上不清楚，质感上比较轻。“纤手自拈来”，过去的人有一个习惯，春天走在花园当中，看到柳絮飞的时候，会用手去抓它。因为史湘云是一个女孩子，所以就用“纤手”——很纤细的手——去抓这些柳花。“岂使鹃啼燕妒”，是说人特别眷恋柳絮，所以让杜鹃跟燕子都有一点嫉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别去。”我们注意一下“ü”（迂）跟“u”（乌）在古代押韵是一致的，用我们今天的拼音方法，“去”是“ü”的音，可是在古音里面的韵是“u”。就像“斜”这个字，在古音里面是发花韵，读“xiá”。

以柳絮为题填词

这是一首《如梦令》，湘云“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条纸儿写好，与宝钗看了，又来找黛玉”。黛玉看了以后说：“好！也新鲜有趣。我却不能。”湘云说：“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改个样儿，新鲜些？”所以她们觉得写诗填词不是做功课，是在玩。对比起来，宝玉写字是交差。今天如果在中文研究所规定学生明天要交几首词，大概大家也觉得好头痛啊，好像要交功课。可如果拿着一首周杰伦唱的歌，把词改掉，自己填新的词，就是一个游戏，一个好玩的东西。

我记得我们最喜欢做这个事情是在当兵的时候。军歌都很无聊，所以我们就把什么《九条好汉站一班》全部给它换字，然后你会发现每个人换的字都不一样，有的人换的简直是黄色不堪，有的人就很高雅，各有各的变化。其实这就是填词，填进我要的词，变成我要的歌。越不喜欢唱的歌，越想把它改掉。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可能那个时候会被责备，可我们只是好玩，就是想试试看对文字的敏感性。其实在我们身边，你会发现小孩子不见得不玩这种游戏，问题是我们未必觉得那是一种文学行为。

“黛玉听了，偶然兴动，便说：‘这话说的极是。我如今便请他们去。’说着，一面吩咐预备了几色果品之类，就打发人分头去请众人。这里二人便拟了柳絮之题，又限出几个调来，写了绾在壁上。”大家来了以后，抽出签来，“宝钗便拈得了《临江仙》，宝琴拈得了《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宝玉拈得了《蝶恋花》”。如果熟悉宋词的话，知道这些都是最常见的小令。每一个人拿到以后就按照那个调性去开始做功课。

“紫鹃炷了一支梦甜香，大家思索起来。”炷香是为了限时间，要在香烧完以前把这个词填完，梦甜香属于燃烧时间比较短的。“一时黛玉有了，写完。接着宝琴、宝钗都有了。他三人写完，互相看时，宝钗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们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哎呀！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已剩了三分了！我才有了半首。’”探春这一天好像有点力不从心，她写诗蛮好的，可是填词的时候大概不习惯。填词时如果不懂音乐，字常常会放错位置，不好写。她急得不得了，就问宝玉怎么样。

“宝玉虽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又另作，回头看香，已将烬了。”大家感觉下那个画面，宝玉的个性特别有趣，因为他不专心，一下说不好，又去看别人的，又去看那个香，有一点忙来忙去。李纨说：“这算输了。瞧三丫头的半首且写出来。”我们前面讲过，宝玉在这些姐姐妹妹面前，有一点想扮演那个输的角色，因为他觉得这些姐姐妹妹太精彩了。在传统的封建社会，男人在女人面前是输不起的。法国人的漫画里，看到一个人开车比他快，就说：“疯子，一定是女人。”开过去以后，一看怎么不是女人，就说：“原来是个男的，比女人还差。”在男性的口中，怎么骂还是女人。可是宝玉觉得，天下最美的性情、最美的才华，都在女性身上，不在男性身上。所以《红楼梦》是一个反当时潮流的写法。

一任东西南北各分离

“探春听说，忙写了出来。”探春只写了半首《南柯子》。“空挂纤纤缕，徒垂络络丝”，柳条细细的，一根一根像线一样挂在那里。“纤纤”、“络络”都是绞丝边儿，都是在讲编织里的东西，这些女孩子是做刺绣的，所以她们在写诗填词的时候，也常常把很多刺绣的感觉写进去。“也难绾系也难羁”，线条是有牵挂性的，可是又觉得很难牵挂。希望大家在这里注意《红楼梦》所有的诗词都有命运的暗示性。“柳絮词”其实写到这些女孩子将要分离，就是飘散的感觉，怎么绑都绑不住的，也牵绊不住的。

最后一句，“一任东南西北各分离”。探春这一句话是个预言，接下来每一个人嫁到不同的地方。“李纨笑道：‘这也都好作，何不续上？’宝玉见香没了，情愿认输，不肯勉强塞责，将笔搁下，来瞧这半首。见没完时，反倒动了兴，开了机，乃提笔续道是……”这里其实有一部分在暗示宝玉没有什么你的、我的之分，他总觉得生命不应该有遗憾，他想把它续完。

第一句是：“落去君休惜。”如果探春这个词前面讲的是花的飘零，讲女子的分散，我想宝玉接着写其实是安慰，意思是花落了，你不要可惜，你不要疼惜。“飞来我自知”，你们飘零了我是知道的——有没有感觉宝玉扮演了一个百分之百的护花使者。“莺愁蝶倦晚芳时”，所以在黄莺很忧愁，蝴蝶也疲倦了，春天快要过完的“晚芳时”，“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他还是觉得这么美好的青春，不要老是哀伤春天快要走完了，我们明年或者下一辈子还会在一起，我们还要预期下一个春天。

大家就骂他说：“正经你分内的又不能，这却偏有了。纵然好，也不算得。”就在开他的玩笑。

飘泊亦如人命薄

下面是黛玉的《唐多令》，这大概是我在初中那个年龄，读到的最感动我的一首词之一，其实在讲黛玉非常漂泊的命运。

“粉堕百花洲”，百花洲现在在苏州还有，传说是过去西施浣纱的地方，在开满了花的河边，所以每一个人到了百花洲都有对西施这个美丽女子的一个哀叹。“粉”代表女孩子，就是百花洲里所有的花都要凋零了。

“香残燕子楼”，燕子楼是唐太宗时一个叫关盼盼的歌妓住的楼，是当时一个很爱她的男人张愔为她盖的。后来张愔死掉了，唐朝的歌妓是可以改嫁的，也可以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可是关盼盼十几年不下楼，不见任何客人。所以大家谈到关盼盼跟燕子楼，就是指一个女性在心里有所眷恋的时候，她不再去跟任何人见面了。

黛玉这里面有一种生命中的绝对，就是她的生命只是来跟宝玉做最后一次的“了所有的泪”，用“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来表示她自己那种一心一意的感觉。

“一团团逐队成毬。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柳絮在风里飘来飘去，是一个无根的东西。黛玉想到自己这么薄命，父母双亡，有再多的眷恋，其实还是要走。

“草木也知愁”，连植物这样的生命都知道忧愁。“韶华竟白头”，生命最美好的时光叫做“韶华”，十几岁正值韶华，怎么头发都白了，因为柳絮是白的。“叹今生，谁舍谁收？”叹一口气，问今生谁来收留？这是黛玉对自己生命的一种不安的感觉。“嫁与东风春不管”，柳絮跟着东风在到处漂流，春天快要过完了，也不去管。“凭尔去，忍淹留！”你要走了，你该走了，你在人世间不会再长久留住了，我也留不住你，我也不忍心留住你。

刚才我们讲到《桃花行》已经是黛玉的死亡征兆——《安魂曲》，这首《唐多令》是更明显的死亡征兆，她已经在唱自己的挽歌。我想再念一次这首《唐多令》，大家感觉一下林黛玉此时的心情：“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一团团逐队成毬。飘泊亦如人命薄。空缱绻，说风流！..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大家看完，都觉得写得好，可是也都叹气说：“太作悲了，好果然是好的。”所以是一个两难，艺术作品这么好，可如果是用生命的心血去写，好像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韶华休笑本无根

宝琴写了《西江月》：“汉苑零星有限，隋堤点缀无穷。”因为传说汉朝皇宫中的长杨宫等处多植柳树，隋炀帝修运河的时候，堤防边都种了柳树，比汉苑的规模盛多了。“三春事业付东风，明月梅花一梦。”“三春”是指春天快过完了，可注意三春也是指探春。所以第七十回里面有很多地方在暗示探春没多久要嫁了。“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离人恨重！”大家知道古代常常折柳条告别，我们读过《阳关三叠》都知道，所以这里也提到了离别这种感觉。

大家都认为薛宝琴的词“声调悲壮”，特别是“几处落红庭院，谁家香雪帘栊”两句非常好。可宝钗还是说：“终不免过于丧败。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说好了，才不落套。所以我诌了一首来，未必合你们的意思。”宝钗有一点想翻案。如果柳絮代表了贾府的命运要走下坡，宝钗觉得不服气，她想要把没落转回到兴盛。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在春风里面，柳条一条一条卷得非常均匀。宝钗希望用这种画面去平衡刚才所有人写到柳絮悲哀的感觉。她用理性的方法对抗命运的悲剧，她觉得是要结婚，是要走了，是要散了，可生命是不是可以有另外一个不同的希望，或者能比较喜悦地去看待？

“蜂团蝶阵乱纷纷。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这几句是重要的，大家感觉一下。我们觉得柳絮最后飘来飘去，要不然就飘到水里，跟着水漂逝了；或者掉在灰尘里被弄脏了。这都是悲哀。可是薛宝钗讲出了她的愿望：我为什么要这么甘心跟着水消逝？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寄托在灰尘里？这里面宝钗有一点想违拗没落的命运，想要重新让自己变成一个处在繁华跟富贵里的角色。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她觉得生命是会聚会散的，聚跟分不用强求。“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别人都看到柳絮的飘零，她看到的是柳絮被风吹上青云。所以宝钗最后要争到在富贵里面不放手。

虽然都在讲填词写诗，可也是写自己的命运。

大家都拍案叫绝，说：“好！果然翻的好气力，自然是这首为尊。缠绵悲感，让潇湘妃子；情致妩媚，却是枕霞；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罚的。”诗社里还有赏罚。宝琴就说：“我们自然受罚，但不知付白卷子，又怎么罚？”就讲宝玉了，他们是枪手，有一个共同的情谊，可是玩游戏的时候一丝不苟。李纨就说：“不要忙，这定要重重罚他。下次为例。”

放风筝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众人唬了一跳。丫环出去瞧时，帘外丫环嚷道：‘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

春天是放风筝的季节。你如果去北京的话，三月还是放风筝的季节。有很多的资料显示，曹雪芹后来家道衰落最穷的时候，他是靠糊风筝在街上卖维生的，现在已经找到了他做的风筝设计的画稿。所以等一下你会发现他把风筝写得很细，每一种风筝会有什么零件，怎样放，他非常非常懂。很多人认为曹雪芹是一个蛮奇怪的天才，什么东西都会玩，最后家里落难的时候，没有办法过日子，竟然是靠做风筝为业。

“众丫环笑道：‘好一个齐整风筝！不知是谁家放的，断了绳。拿下他来。’”紫鹃要把这个风筝拿起来。探春说：“紫鹃也学小气了。你们一般的也有，这会子拾人家丢了的，也不怕忌讳？”黛玉也说：“可是呢，知道是谁放晦气的，快掉出去罢。把我们的拿出来，我们也放晦气。”过去人讲放风筝是放晦气。风筝上有一个东西叫籰子，竹子做的，上面缠线，放风筝的时候一直放线，放到线根的地方，连根剪断，意思是把所有不好的东西连根剪断，让晦气随着风筝走掉。当然这里有一个技巧，就是你得放到确定那个风筝不会再掉下，要让它飘到别的地方去。

“紫鹃听了，赶着令小丫头们，将这风筝送出与园门上值日的婆子去了，倘有人来找，好与他们去的。这里小丫头子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一声儿，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一个美人风筝来。”刚才是蝴蝶风筝，现在是美人风筝，那个风筝可以大到像门板那样。《汉声》杂志后来出过曹雪芹的风筝谱，大家可以参考一下，是非常精彩的设计，里面好多层次，有的还是立体的风筝。所以那个美人风筝放到天上去以后，美人的衣裙都可以飘，甚至可以翩翩起舞。这跟我们小时候放的菱形风筝其实不太一样。我小时候最讨厌数学，所以总是用数学本贴起来去做一个风筝，用这个风筝把晦气放掉。

大家纷纷就把自己的风筝找出来放。“丫头去了，同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籰子来。”注意这个动词“扛”，曹雪芹用字非常准确，如果是小风筝，一个人拿的话，绝对不会用“扛”这个字。后面讲到风筝就像门板那么大。这样的风筝要放起来当然不容易。

注意这一段的细节，螃蟹风筝、美人风筝、蝙蝠风筝、大鱼风筝、蝴蝶风筝，还有宝钗的七个大雁的风筝。曹雪芹如果不是一个极懂风筝的人，不会写到这么细，而且放风筝用的籰子还有挂在风筝上的东西，他全部写到。

大家的风筝都放起来了，“独有宝玉的美人放不起来，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来了。急的宝玉头上出汗，众人又笑”。宝玉很好玩，写诗词写不出来，放风筝也放不好，他在这些姐妹当中，真的有一点被宠爱。他其实不太会放，因为风筝在升起的那一刹那，你要借风力，而且要拉线。如果你绑线的位置不对的话，也放不起来。

“宝玉恨的掷在地下，指着风筝道：‘若不是个美人，我一顿脚跺个稀烂。’”这一段完全看到宝玉的小孩子个性，因为他很疼女孩子，如果是别的东西，他就把它踩烂了。这种话曹雪芹真是写得精彩得不得了，处处透露出宝玉对女孩子的心疼，连美人风筝他都舍不得踩烂。

黛玉就说：“那是顶线不好，拿出去另打了顶线就好了。”“顶线”是什么？就是一个美人的风筝，因为它有门板那么大，所以从它的头部到腰部到脚都有线拉过来，最后汇总一根线，那根线叫顶线。顶线如果没有绑好，就没有办法放起来。

走向各自的命运

“一时，丫环又都拿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送饭的，玩了一会。”“送饭的”是什么？是风筝上挂的很多可以发出响声的东西，风筝放起来以后，会发出音乐的声音。《汉声》出的风筝谱里面，就可以看到很多附在风筝上的附件。

紫鹃说：“这一回的劲大了，姑娘来放罢！”紫鹃希望黛玉来放，因为知道黛玉身体不好，老在生病，老在吃药，就让她把病放走。“黛玉听说，用手帕垫着手，顿了一顿，果然风紧力大。”黛玉的手从来没有做过粗活，拉着一个籰子，把门板大的风筝放到天上去，需要力量非常大，黛玉的手会被割伤，所以紫鹃就让她垫着手帕去放。这都是《红楼梦》了不起的细节。

黛玉让众人来放，那大家就说：“各人都有，你先请罢。”黛玉说：“这一放虽有趣，只是不忍。”注意这一句话，知道风筝必然要放走，可是不忍心。“紫鹃笑道：‘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那一年不放几个子？今日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说着，便向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来，齐籰子根下寸丝不留，‘咯登’一声铰断，笑道：‘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

可是我们知道黛玉的病“走了”，也就是她的生命要结束了。因为她的生病跟眼泪都是为了宝玉，所以如果她不生病了，如果她不掉眼泪了，表示全部欠宝玉的东西还完了，她就要走了。

放风筝的这一场戏，其实在暗示这些女孩子都要各自西东。这一回的结尾，探春的凤凰风筝和另外一个凤凰风筝绞在一起了，然后又有第三个风筝加入，是一个门板大的喜字风筝。三个风筝缠在一起，最后线一起断掉，三个风筝一起飞走，这还是在暗示探春要远嫁，再也回不来了。

第七十回是一个重要的转折，接下来到第七十一回、七十二回，就看到她们各自要走向各自命运的终结。大家也可以感觉到，这些有过生命缘分的少女们，在做最后的感伤与不舍。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理解，曹雪芹大概觉得生命里曾经拥有过，也值得了——所有这些青春时刻共同经历过的，包括做枪手，一起放风筝，都变成了美丽的记忆。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贾母的青春记忆

第七十一回没有太大的事件发生，只有几个重要的转折。第一个转折是贾母过八十岁的生日，贾母这个角色，是全书的重心，估计刚看《红楼梦》的朋友，比较注意的角色可能会是贾宝玉、林黛玉或者薛宝钗，觉得贾母不过是个老太太，她生命的繁华已经过去了。可是《红楼梦》读到某个阶段，就能感觉到作者对时光的描绘，其实是重叠的。记得前面在看到这些小女孩、小男孩在玩的时候，贾母忽然有感而发，特别跟她的侄孙女史湘云说，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如何如何。显然，《红楼梦》中对时间的描绘是流动的。这个流动指的不论是三十、四十岁还是八十岁的贾母，内心仍存有青春的记忆。那次她说：“记得我们家以前有一个枕霞亭。”后来史湘云入诗社就用“枕霞旧友”为名。贾母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很顽皮，有一次从那个亭子上摔到水里去了，额头受了伤，那个疤现在还在。

当一个老太太摸着当年留下的伤疤时，少女时期的某些记忆就回来了。这很像在我们这个年纪走进一个高中校园，满眼看到的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可是我们也许不会注意到校园里走过的某个老太太，很可能她之前曾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在走进校园的那一刻，她的青春忽然回来了。贾母在《红楼梦》里就是一个青春逝去的象征，她非常鼓励比她年轻很多的孩子们，在生命最灿烂的时刻去追求他们的青春。

《红楼梦》借着贾母八十岁的生日，让我们明确感觉到贾母对青春的某种保护。相反，宝玉的父母对他的管理非常严格，最常用的手段是指责、督促，所以宝玉跟父母之间是有代沟的。但贾母对这个孙子非常疼爱，甚至有一点纵容。以东方的观念来讲，生命有点像个圆形，人活到八十岁的时候，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青春时光，过去最想抓的可能是财富、权力，到了老年，反而会觉得青春才是真正可贵的，是最值得赞美和鼓励的。这一点我们自己也有体会，父母在我们小时候管得很严，可是等到他们老了，对孙子辈就宠得厉害。我想，人到了一定年龄，对待生命一定会有另外一种态度。

富贵荣华里的荒凉

《红楼梦》一开始就有个预言——“树倒猢狲散”，这棵树讲的就是贾母，在这个四代同堂的家族中，贾母是个非常有力的稳定力量。因为不管是荣国府还是宁国府，都是她亲眼看着发展起来的。

贾母的生日是八月初二，八十大寿到了，大概从七月的二十六七号就开始有贺客盈门。贾家把庆贺的客人分成好几批。第一批是王孙贵族，就是王爷、驸马、公主，第二批是内阁的大臣和一些重要的将军，然后第三批、第四批，接下来是家宴，到最后一天还要留给几个重要的管家来宴请。

就这样一个生日过了十几天，这期间人们不断地送礼，让我们看到了这个家族全盛时代的境况，而这种盛况是贾母年轻时就经历过的，很可能这是她最后一次经历这么大的排场，礼物摆得满坑满谷，光看就能看累，很少有人的生日能过到这种程度。一方面这个家族富贵得令人羡慕；另一方面也惹人倦怠。因为有太多的应酬，南安太妃、北静王妃都要来，其间要喝四次茶，还要去换衣服、补妆，这都是礼数。今天大家可能不太理解，这些人一天也许要赶好几次场，在每个场上都得把礼数尽到，这些应酬里已经完全没有真情了。贾母早就看透了这一切，在这个八十岁老太太的眼里，繁华其实就是一种荒凉，因为这个家族里的年轻人，包括孙媳妇秦可卿，是比她还早走的，我总觉得贾母的生命里有种难言的哀伤，因此第七十一回是本书的一个重要转折。

第七十一回一方面写的是贾母生日的盛况，另一方面则写了贾家的管理上已经出现了问题。宁国府的尤氏过来帮忙，看到有一个门没有关，就叫丫头去看看是谁负责值班，结果看门的两个老婆子喝醉了酒，得罪了尤氏，后来王熙凤就命人把这两个老婆子绑起来，丢在马圈里。

第七十一回借这两件事对比出繁华的极盛恰恰是家族走向没落的开始。贾母八十岁生日是繁华的巅峰，可是竟然连最起码的安全工作都没有做好。同时，内部人事的纷争也已经开始出现，就像一个企业大到一定程度，就会分出一些子公司。作者很巧妙地借贾母生日把这些情况带出来，这是一般读《红楼梦》的人不容易注意到的。第七十一回很少有红学家讨论，因为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我却认为七十一回是这部小说中这个家族由盛转衰的关键。

鸳鸯女无意遇鸳鸯

在七十一回的后半段还发生了一件事，就是贾母身边最得力的丫头鸳鸯，无意间发现了丫环司棋的隐私。关于鸳鸯的那段故事大家应该还记得，贾赦想讨鸳鸯做妾，贾母听说后很生气，骂他说你也是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一个小老婆接一个小老婆地娶，一定要娶的话，我这边有的是钱，你去买好了，不能把我身边的特别看护给弄走。这说明贾家的下一代已经没有创业时那一代的气象了，只知道玩乐、挥霍、沉沦。

鸳鸯在拒绝了贾赦的要求后，曾发誓说：“我一辈子不结婚，我就是服侍老太太了。等到老太太有一天归了西，我就剔了头发去做尼姑，大不了还有一死！”

鸳鸯后来就一心一意地连妆都不化，很素净地守在贾母身边，贾母生日期间，她要跑来跑去地忙很多事情，结果在大观园里无意间发现了司棋的隐私。司棋是《红楼梦》的丫头中比较刁的一个，当然，这个“刁”字不一定恰当，她比较挑剔。最明显的一次，是她叫底下的小丫头莲花到厨房去要一碗蛋羹，特地说要炖得嫩嫩的，结果主厨说最近鸡蛋很贵，可不可以过几日再吃，她就命令手底下的小丫头，跑到厨房里乱砸了一通。

我想，准确地说，这个从九岁就被卖到贾家做丫头的女孩子，有时候也想撒娇，总觉得我既然活着，就要有活着的价值。《红楼梦》最了不起的一点是，它告诉我们司棋是所有丫头中最不认命的一个。我想“刁”的意思是说，每个人都有一种宿命，认命的人就很乖，不认命就很刁。别的丫头可能会觉得人家给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完了，干吗非要吃炖得嫩嫩的鸡蛋？可是司棋却觉得就算是做丫头，也一定要找机会证明一下自己，她的生命中那种不被尊重的痛苦需要释放。

十六岁的女孩子，如果在今天，正是谈恋爱的年龄，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育，开始有梦想、有渴望了，她们希望被爱，也希望能爱别人。可是我们知道被卖进贾府的丫头，一辈子都没机会谈恋爱。司棋放假回家，看到了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两个人就你传一个短信，我传一个短信地有了联系。可是贾府里的丫头，有点儿像我们今天服兵役，根本没有自己的私密空间。于是她就大胆地约她表弟进大观园约会，没想到被鸳鸯看到。“鸳鸯”是一种总喜欢成双成对的鸟，大概从唐代开始，所有女性用的东西，总爱绣、画上一对一对的鸳鸯，这说明所有女性都有一个愿望，希望能与另一个生命成双成对，以使自己的生命不再寂寞、孤单。而这个丫头恰恰名叫鸳鸯，作者是在反讽她们没有办法找到自己生命的另一半。《红楼梦》里有许多类似的暗示，民间常讲的“只羡鸳鸯不羡仙”，表达的就是这种很朴实的愿望。对她们来讲，天堂太遥远了，人生能有个互相爱着的人就足够了。鸳鸯也是被买来的丫头，她一生坚守的只能是自己的那份寂寞和孤独，但偏偏是她撞上了司棋跟表弟在花园里的约会。一个丫头在花园里私会男朋友，以过去的规矩是要被活活打死的。当时鸳鸯放了司棋一马，可是后来此事东窗事发，司棋因此被赶出了大观园。

命运没有选择的悲剧

《红楼梦》里的丫头们的下场多半是年龄到了十六岁左右，就随便找一个没有结婚的车夫或者厨房里的工人“发配”了事；还有一类就是被赶出去，像司棋和前面的金钏儿结果是跳井的跳井、上吊的上吊；或者像鸳鸯那样等老太太归西，剃发去做尼姑。可见当时的女性完全没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七十一回里一边是贾母的八十岁生日的盛况，另一边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偷偷地把男朋友约进来而被人撞上。这也是不同生命的对比。你想，除了司棋以外，其他的丫头呢？袭人、晴雯、秋纹、麝月，我们能叫出名字的丫头都是八九岁被买进来的，现在都十六七岁了。她们的青春到底将如何安置？所以，如果认为《红楼梦》只是写黛玉、宝钗、宝玉的故事肯定不公平，它里面写了太多女性的悲剧，这些悲剧不会因为她们是小姐或者是丫头而有任何改变，任何人只要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就只能是悲剧。

《红楼梦》基本上是一本写女性的书，作者对那个年代的女性抱有极大的同情。我们常常会误认为薛宝钗是自主的，但大家想想，薛宝钗起初为什么到京城来？是为了选妃，因为她是皇商的后代，因此才有选妃的资格。所谓选妃大概就是定期把几千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的名单送到皇宫里，由皇帝来挑选后宫的三千佳丽。薛宝钗就是其中之一，后来大概是没选上。选妃的程序也相当复杂，要考察你的家世、背景，还要看画像、容貌，中间还需要层层打点，最终选进去也不过是三千分之一而已，这其中还有很多人是一辈子也见不到皇帝的。

说到这里，大家有没有感觉到司棋大胆地冒着生命危险跟她表弟说：“你到花园里来，我们见一面！”在那个年代里是在用毁灭的方式完成她自己，因为没有一个女孩子敢这样做。就像刚才说的，她是所有的丫头里最刁蛮、最不认命的，宁愿为自己的恋爱冒一次险，而这个冒险是百分之百的毁灭，因为没有其他的可能。而她更大的悲剧是最后她的事情被发现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司棋会哭、会闹、会求情，结果她没有。最令她伤心的是，她的表弟逃走了。所以《红楼梦》中更大的悲哀是：这些痴情女子到最后遭到的竟是男人的无情背叛。司棋真正的痛苦不是被抓到，而是自己决定托付一生的那个人是如此不可信赖。我想这是《红楼梦》对男性的指责，如果从一个女性的角度来看这本书的时候，《红楼梦》是几千年来极少数的一部男性的作家为女性鸣不平的小说。

悲凉之雾，遍布华林

到这里，大概可以做个总结了：八十岁的贾母在风风光光地过生日；十六岁的司棋私会男朋友被人发现。大家有没有感觉其中的女性价值是一样的。贾母在这个年龄混到了这个地位，在当时是一个女性最美好、最圆满的结果，可她的命运同样也是被动的。《红楼梦》要多看几次，你才会发现作者用的是女性视角。很可惜，直到今天恐怕都没有人从社会学、女权运动或者女性觉醒的角度去读《红楼梦》。其实贾母后来也感到了荒凉，她有一次曾很感叹地说：“我嫁进来，从孙媳妇开始做起，熬得我也有孙媳妇了，熬了好几代。”一个“熬”字中蕴含着无法言说的折磨和担待。

也许你今天觉得自己作为婆婆，对儿媳妇没有像以前的婆婆那么不好，可是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差距，因为辈分伦理在那摆着呢！前面我们一再提到贾母吃饭的时候，她的儿媳妇王夫人、邢夫人是不能坐的；同样，王夫人、邢夫人吃饭的时候，王熙凤她们也不能坐，要一直站旁边伺候。这些作者只是轻描淡写带过去，若不留意，就注意不到女性在那个时代中的命运。

在贾母生日这一段，我们能清楚地看到作者如何用一个很热闹的大排场去呈现荒凉。大家也许觉得热闹是荒凉的反义词，可是艺术里最动人的部分，常常就是用热闹来呈现荒凉。侯孝贤的《海上花》里常常拍很热闹的场景，一堆人在那里吃饭、唱戏，可是它却透过人的一个眼神让你看到荒凉。最好的小说也是如此，比如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最好的美术作品也是，这其中有最惊人的力量。宾客盈门的时候，色彩缤纷，笑语盈耳，视觉、听觉上都是华丽、热闹的，可是背后却有淡淡的荒凉在蔓延。

只是，很少人会看到这个部分，鲁迅在写《中国小说史略》的时候，写到《红楼梦》时，用了一个了不起的句子，说“悲凉之雾，遍布华林”，鲁迅是个好小说家，他能清楚地看到这个部分，全书最明显的热闹与荒凉的对比莫过于七十一回。作者写的完全是外在的繁华，有点像一个导演一直在拍热闹的场景，可是那一丝淡淡的哀伤就像一曲配乐，一直在背后响着。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意大利有个非常著名的导演维斯康蒂，就擅长拍这种东西，因为他本人就是意大利没落的贵族，所以他拍了很多像《西西里岛》中的那种家族，大家一起跳华尔兹的宫廷场景。但背后就用一个音乐在带，能让人感觉到整个家族的没落，这很像《红楼梦》的手法。

贾母的八十岁生日

大家读一下文本来感觉一下。“因今岁八月初二日乃贾母八旬之庆，又因亲友全来，恐筵宴排设不开。”第一句就告诉我们，亲戚朋友多到如果都来庆寿，宴会是排不开的。“便早同贾赦及贾珍、贾琏等商议，定了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荣宁两处齐开筵宴。”注意一下，不只是时间的长，从七月二十八号开始一直到八月五号，而且在空间上还要荣国府、宁国府一起设宴。意思是只在某一个饭店设宴不行，还要把高雄的几个大饭店都包下来才行。因为官场的东西很复杂，譬如这个党的人跟那个党的人恐怕还不能见面，一见面就要吵架，所以就得荣国府请一党，宁国府请另外一党。这种事情小时候我们经历过，有些人家请客的时候，光排名单就复杂得不得了，谁跟谁可以同桌，谁跟谁最好不要坐在一起，谁跟谁最好连面都不要见，起码党政军要员得稍微分开些。因为八十岁的贾母生日，连皇帝都要颁布制令，党政军要员都会到，这些人之间的关系是很复杂的。贾家四代荣华，跟这些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出一点儿差错，接下来官都别想做了。比如说某王爷跟另一个王爷是死对头，你恰好把他们安排在一个桌上，又挨着坐，那他们肯定要怪你贾家处理不当，所以必须要细致周到，才能维持他们在政治上的立场。

大家看一下：“宁国府中单请官客，荣国府中单请堂客。”男眷跟女眷是分开的，因为古代社会女性跟男性不宜一起出席宴会。“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大地方来作退居。”“退居”等于是更衣间，当时的贵族们喝四道茶之后就要换一次衣服。换衣服是大排场，不像我们今天自己就可以，要好几个人伺候，衣服是冠、袍、履一整套都要换的，所以需要一个很大的“退居”。记得以前看维斯康蒂拍的电影《豹》，里面就有西西里岛的大贵族们宴会的场景，其中最精彩的一段是忽然把华尔兹的镜头转到了“退居”，也就是洗手间。我们知道在十八世纪，还没有抽水马桶，只见一个又一个的盆子，镜头就这样扫过去，真的吓人一大跳，你才知道贵族的宴会，光是盥洗的空间就大到这种程度。如果你没有贵族的经验，你根本无法知道这些。一下子家里来了几百个客人，那时根本没有现代的所谓厕所，让人到哪里去？所以，这里的“退居”两个字，包含的意思比较多，就是要有一个地方可以去补补妆、换换衣服、上上厕所或者休息一下。

下面我们来看那一天请客的名单：“二十八日请皇亲、驸马、王公，并郡主、王妃、国君、太君、夫人等。”基本上都是皇族。“二十九日便是阁下、都府、督镇、诰命等”，“阁下”大概相当于今天部长级的人；“都府”有点像我们今天的市政府，就是京都里面的官员；“督镇”是军人，可能是司令官；“诰命”是他们的太太。过去有官位的人，他们的太太会被封为诰命。“三十日便是诸官长、诰命并远近亲友、堂客。”注意一下，等级是不一样的，二十九日请的人官位比较大。“初一日是贾赦的宴，初二日是贾政，初三日是贾珍、贾琏，初四日是贾府中合族长幼大小共凑的家宴。”到了初一就是家宴了，有没有看到辈分？先是文字辈的、接着是玉字辈的，接下来还有其他家族的。“初五日是赖大、林之孝等共凑一日。”初五要留给佣人。这是过去贵族家庭的一种管理方法，假如我过生日，也可能会把亲戚朋友们分开，但不会特别留出时间给菲佣。贾府让这些老管家带着佣人来做家宴，说明在管理上，他们想让佣人觉得是家人。这个大家族里，主人和佣人的比例可能是一比十，所以要让他们有参与感，就像今天企业要分股份一样。

收一个月的礼物

八月二号才过生日对不对，但“自七月上旬，送寿礼的便络绎不绝。礼部奉旨：钦赐金玉如意各一柄，彩缎四端，金玉环四个，帑银千两”。注意，礼部是主掌吉礼事务的，直属中央。“钦赐”，表示是皇帝颁赐。大家如果去台北故宫，就能看到很多清朝的金玉如意，那个时候皇帝送给大臣的主要礼物就是如意。对贾家来说，要的只是颁赐所代表的意义。国家的库房叫做“帑”，意思是拨了一千两的公款。“元春又命太监送出金寿星一尊，沉香拐一只，伽南珠一串，福寿香一盒，金锭二对，银锭四对，彩缎十二匹，玉杯四只。”只元春一个人，礼单就这么长，一个月里每天至少有十家、二十家在送礼，礼单大概可以出一本厚厚的书了。“余者自亲王、驸马，以及大小文武官员之家凡素来往者，莫不有礼，不能胜记。”如果作者如数记下礼单，《红楼梦》大概要多出一百回。“堂屋内设下大桌案，铺了红毡，凡庆寿之物都摆上，请贾母过目。贾母先一二日还高兴过来瞧瞧，后来烦了，也不过目，只说：‘叫凤丫头收了，改日闲了再瞧。’”注意，贾母后来看得都烦了，要看完这些礼物大概要看一整年，最后只好哪天得空就来看看，她的生日礼物是这样拆的。我们今天很难了解一个贵族老太太生日的排场，我们今天过生日，别人送你个卡片或礼物你会很开心，可是真的多到满坑满谷也蛮恐怖的。所以繁华一旦变成疲惫，荒凉感就出来了。

贾母生日宴的排场

“至二十八日，两府中俱悬灯结彩，屏开鸾凤，褥设芙蓉，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作者在让我们身临其境地感觉那种热闹跟繁华。“宁府中本日只有南安王、北静王、永昌驸马、乐善郡王，并些个公侯世交应袭，荣府中南安太妃、北静王妃并几位世交公侯的诰命。贾母等皆是按品大妆迎接。”贾母平常在家里可以穿休闲服，可是一旦王妃来了，她就必须要按品大妆。这样的衣服，大概第一次穿的时候会很兴奋，穿到八十岁其实蛮辛苦的。光那个头冠就重得不得了。我想贾母大概最怕的就是按品大妆。

“大家厮见，先请入大观园内嘉荫堂，茶毕更衣，方出至荣庆堂上拜寿入席。”“荫”是荫蔽的意思，要给子孙留下最好的庇佑跟保护，所以叫嘉荫堂。因为南安太妃、北静王妃都是远路而来，所以上完茶以后要先去更衣，有一点儿洗尘的意思，然后要补妆。可见这个“退居”有多重要，如果没有一个退居之所，客人都灰头土脸的话怎么办。然后才开始拜寿入席。“大家谦逊半日，方才入席。”谦逊半日，就是谁先走，谁后走，让来让去的，这是很委婉的讲法。我小时候最害怕这种场面，吃饭以前大家半天坐不下来，在过去，有一套非常严格的应酬规矩。

“上面两桌席是两王妃，下面依次便是众公侯的诰命。左边下手一席，陪客是锦乡侯的诰命与临昌伯诰命；右边下手一席，方是贾母的主位。”注意，“公侯伯子男”，贾母是公爵夫人，她的地位很高，比她高的只有两个王妃，而锦乡侯是侯爵，临昌伯是伯爵，他们的地位都比贾母要低，所以南安王和北静王的王妃是上席。接下来陪客的是锦乡侯的诰命和临昌伯的诰命。右手下席是主人的位置。现在偶然还会碰到有人请客的时候，比如说圆桌通常主位是对着门口的，主人一定是坐在主客的正对面背对着门的位置上，这样上菜不会打扰到客人，这是一个新的伦理，大多数时候比较自由，可是过去这种秩序却严格得不得了。

“邢、王二夫人带领尤氏、凤姐并族中几个媳妇，两溜雁翅站在贾母身后侍立。”大雁在飞的时候基本上是一个人字形，“两溜雁翅”是说她们在贾母背后站成人字形，随时夹菜、添汤。“林之孝、赖大家的带领众媳妇都在竹帘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带领几个丫环在围屏后侍候呼唤。凡跟来的人，早又有人款待别处去了。”那些管家、佣人根本不能进来，只是在竹帘外听候差遣。有没有发现佣人也分成两班，有的负责上酒上菜，有的负责补妆更衣。“跟来的人”就是所谓的随从、丫头，这些人也要吃喝，所以也有打点这些人的地方。我们小时候家里有姨妈、婆婆来的时候，如果有车子，有司机，也是要打点的，要安排他们吃东西，甚至还要给赏钱。

所以文学有一部分是作者真正经历过的，这种场面我们在其他书里很难读到。大家在说起东方的《红楼梦》和法国的《追忆似水年华》的时候，都会强调他们亲历过这样的生活，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会说法式大餐中的菜是怎么上的，最后的甜点口感什么样，所有人都会觉得“天啊，怎么会把一个甜点做到这种程度！”因为他真的吃过，这是他生命经验里的东西。文学有一部分是生活的细节，糟糕的文学可能会说贾母八十岁生日这天热闹非凡，可“热闹非凡”四个字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它没有细节。

生日宴后看戏

下面就开始讲唱戏了，过生日一定要演戏，有点儿像我们的庙会。“一时，台上参了场。”“参了场”三个字不太容易懂，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歌仔戏，演戏以前，通常会有代表“福禄寿喜”的四个人，再加上其他的神先出来跳。有点像西方歌剧的序曲，预告演出的开始。过去演戏都不是演给人看，是演给神看的，所以要先谢神，我们小时候一听到参场的声音，就知道该出发了，因为马上就要开始演戏了。

“台下一色十二个未留发的小厮侍候。须臾，一小厮捧了戏单至阶下，先递与回事的媳妇。这媳妇接了，才递与林之孝家的，用一小茶盘托上，挨身入帘来递与尤氏的侍妾佩凤。佩凤接了才递与尤氏。尤氏托着走至上席南安太妃前，太妃让了一回，点了一出吉庆戏，然后又谦让了一回，北静王妃也点了一出。众人又谦了一回，才罢了。”没有留头发的小厮，大概是十二岁以下的小男孩。“捧了戏单至阶下”，这也是我们不容易懂的，假如是现在的喜寿宴，请一个乐队来演出，通常是由他们自己来决定要演奏哪些音乐。但过去的戏班子，有点像今天卡拉OK的歌单，你是可以点歌的。第一个要点的一定是南安太妃，因为她是位阶最高的，南安太妃一定会谦让，最后肯定要她先点，点的一定是出吉庆戏。一定得是《龙凤呈祥》之类的而绝不能点《荒山泪》。

“少时，菜已四献，汤始一道，跟来的人拿出赏来，各家放了赏，大家便更衣复入园来，另献好茶。”这是过去宴会的习惯，大概四道菜，一道汤，然后再四道菜，再一道汤，汤其实是一个间隔。这种宴会是有暗号的，大家都有默契，知道四菜一汤之后要换场景，所以就都下去更衣、补妆，然后重新回到大观园，茶也换了新的。

“南安太妃问宝玉，贾母笑道：‘今日几处庙里念“保安延寿经”，他跪经去了。’”南安太妃问到这个家里未来最重要的小主人，注意，在过去的政治家族里，下一代是很重要的，他们通常会让自家的下一代早早就彼此认识。比如说贾家富贵荣华四代，有几个家族之间一直在联姻，其实最终目的是要保障他们的政治势力。这种情况现在也还存在，如果打开这一两天的报纸，发现结婚的人特别多，你就会知道什么家族之间又在联姻了，这种联姻的背后一定是政治或经济。所以宝玉虽然只是一个小男孩，南安太妃也一定会问起。

老太太过生日，孙子要去庙里跪着为她念佛经。贾母的生日已经劳动了京城里面几个庙宇都在为她念经，就因为这个老太太的地位太重要了，而且她平常总给庙宇、道观捐钱。用今天的话来说，可能全台湾从北到南重要的庙宇都得为她念经了。

政治家族背后的权力关系

王妃“又问众小姐们，贾母笑道：‘他们姊妹们病的病，弱的弱，见人腼腆，所以叫他们给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戏子，传了一班在那边厅上陪着他姨娘家的姊妹们也看戏呢。’”注意，这是贾母的聪明，也是谦逊，因为她在跟王妃讲话，意思是我们家的小孩子不比你们家，是见不得人的。南安太妃坚持要见，这种见面其实很重要，因为宝玉可能是第五代的官位继承人，而这些小姐如果她觉得不错，是可以出面安排相亲的。所以很多时候这种场合变成大家族选择对象、建立姻亲关系的机会，彼此联姻以后，他们的财富跟权力都将更加稳固并且能够扩张。

“南安太妃笑道：‘既这样，叫人请来。’贾母回头命凤姐儿去把史、薛、林带来。”你看，贾母叫的三个都不姓贾，可这三个都是可以见客的对不对，人长得漂亮，也有才华，可见这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很明白，知道这个时候是要摆排场的，能见人的是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我做了这么多年的老师，有时候几个学校联谊，要挑五六个学生，在挑的时候，就会想到贾母这一段。史湘云出来了，林黛玉出来了，薛宝钗出来了，其他学生其实蛮惨的。可是这种场合要的就是体面，出来的人必须是像样的。下面这句话大家很容易忽略：“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来罢。”三妹妹是谁？探春。因为她长得最好，口齿伶俐，也最懂事，其他两个都不行。但这话如果迎春跟惜春听到了，一定会很难过，她们的妈妈也会很难过，会觉得我的女儿难道就见不得人？可是贾母是四代同堂的老祖母，她知道每个孩子都代表着家族的教养和体面，她很在意自己的晚辈像不像样。所以只有细心才读得出来，这句话有多重要。这件事后来还引发了家族的不和。

“凤姐答应了，来至贾母这边，只见他姊妹们正吃果子看戏呢，宝玉也从庙里回来。凤姐说了话。宝钗姊妹与黛玉、探春、湘云五人来至园中，大家见了，不用请安、问好、让坐等事。众人中也有见过的，还有一两家不曾见过的，都齐声夸赞不绝。人非草木，见此数人，焉得不垂涎称妙？其中湘云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这里，听我来了也不出来，还等请去。我明儿和你叔叔算账。’”湘云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重要的是她背后的家族势力。《红楼梦》的作者想保持那种年轻小孩的单纯、活泼、天真、烂漫，其实是不可能的，因为你被拉出来见客的时候，这些客人是有心机的，她们谋算的是权力和财富，被夹在这些东西里无法不觉得悲哀。

“因一手来拉探春，一手来拉宝钗，问几岁了，又连连夸赞。因又松了他两个，又拉着黛玉、宝琴，也着实细看，极夸一会。”在有摄影机以后，这些人物拉过什么人的手都会被报道，所以得很小心。作为南安太妃，你不能拉了这个人的手，而不拉另外一个人，第二天马上就会有报道：“她只跟这个人拉手，没有跟那个人拉手。”可见富贵中包含着多少辛苦。“都是好的，不知叫我夸那一个的是。”也是了不起的话，完全是在玩政治。

“早有一人将备用的礼物打点出五分来：金玉戒指各五个，香串五副。南安太妃笑道：‘别笑话，留着赏丫头们罢。’五人忙拜谢过。北静王妃也有五样礼物，余者不必细说。”姑娘们来了以后，一定有礼物，而且要马上准备好，你不能现去百货公司买，所以她们才需要有那么多跟班的。

繁华背后的小细节

刚才我们看到了很多大场景。可是作者在所有宾客散尽的时候，忽然用一个小事来做对比，同时也在暗示贾家的败落就是从小小的漏洞开始的。

这个小事的写法非常特殊，你看：“吃了茶，园中略逛了一逛，贾母等因又让入席。南安太妃便辞，说：‘身上不快，今日若不来，实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告别了。’贾母等听说，也不便强留，大家又让了一回，送至园门，坐轿而去。接着北静王妃略一坐也就告辞了。余者也有终席的，也有不终席的。贾母劳乏了一日，次日便不出来会人，一应都是邢、王二夫人款待。有那些老世家子弟拜寿的，只到厅上行礼，贾赦、贾政等还礼款待，至宁府坐席。不在话下。”可见所有的贵族之间的来往跟应酬都跟他们的政治关系和需求有关，所以几乎排得满满的。

等重要的宾客散了以后，大家都有点累了。其中作者特别点出了从东府过来帮忙的尤氏。“这几日，尤氏晚间也不回那府里去，白日待客，晚间陪贾母玩笑。又帮着凤姐料理出入大小器皿以及收放赏礼事务。晚间在李纨房中歇宿，这一日晚间伏侍过贾母晚饭后，贾母说：‘你们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寻一点子吃的歇歇去。明儿还要起早闹呢。’尤氏答应着退了出来，到凤姐房里来吃饭。凤姐在楼上看着收送礼的围屏，只有平儿在房里与凤姐叠衣服。尤氏因问：‘你们奶奶吃了饭了没有？’平儿笑道：‘吃饭岂有不请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这样，我别处找吃的去。饿的我受不得了！’说着，就走。平儿忙笑道：‘奶奶请回来！这里有点心，且补一点儿，回来再吃饭。’尤氏笑道：‘你们忙的这样，我园子里和他姊妹们闹去。’一面就走。平儿留不住，只得罢了。”

尤氏说自己饿得受不了了，你才恍然大悟，一整天的盛大宴会，尤氏作为孙媳妇，根本就没有机会吃东西。作者有点儿像今天的导演，他同时用几个机器在拍，有一组镜头在拍贾母生日的豪华，另一个镜头转到了尤氏身上。这是《红楼梦》这部大小说了不起的写法，同时要好几部机器拍摄，最后再把各个场景剪接在一起。曹雪芹写完《红楼梦》后，用十年的时间来增删，其实就是剪接。贾母盛大的八十岁生日跟尤氏肚子饿这两件事情剪在一起，我觉得是一个了不起的对比，让你看到繁华背后一点小事都不能疏忽。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且说尤氏一径来至园中，只见园中正门与各处角门仍未关，犹吊着各色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子叫该班的女人。”当事人可能不觉得，这个大观园这么多门，有四个正门，好几个角门。比如东北方向的角门是不关的，那是特地为宝钗留的，方便她出去探望妈妈。

尤氏觉得怎么这么不经心，半夜了门都没人看守，就找人去问。“那丫环走入班房中，竟没一个人影儿，回来回了尤氏。尤氏便命传管家的女人，这丫头应了出去，到一门外鹿顶内，乃是管事的女人议事之所。到了这里，只有两个婆子分菜果呢。因问：‘那一位奶奶在这里？东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话吩咐！’这两个婆子只顾分菜，又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不大在心。”主人家忙的时候，是佣人最容易偷懒的时刻，这两个婆子大概喝得有点多，所以就很不耐烦，如果是王熙凤问，这两个老太婆的酒肯定立刻就醒了。因为是尤氏，大家都知道她脾气好，再加上她又是东府的人，所以两个婆子就讲得很难听：“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家人去。我们这边，你们还早些呢！”

小丫头子气狠狠地汇报给了尤氏，尤氏当然很不高兴，佣人讲话怎能如此放肆？这时，尤氏正在怡红院里，“说话之间，袭人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到园门外找人，可巧遇见周瑞家的，这小丫头子将这话告诉周瑞家的”。周瑞家的就把这件事情回了凤姐，“凤姐道：‘既这般，记着这两个人的名字，等过了这两天，捆了送到那府里凭大嫂子开发，或是打几下子，或是他施恩饶了他们，随他去就是了！’周瑞家的听了，巴不得一声儿，素日因与这几个人不睦，出来了便命一个小厮到林之孝家传凤姐的话，立刻叫林之孝家的进来见大奶奶；一面又传人立刻捆起这两个婆子来，交到马棚里，派人看守。”

王熙凤特别指明，交给尤氏处理。王熙凤是西府的管理者，尤氏是东府的管理者，如今西府的佣人得罪了东府的人，交给东府的人来处理比自己处理要好，因为自己无论怎么处理对方都不见得满意。另外，王熙凤知道尤氏心地非常善良，从来不摆主人架子，一旦这两个人绑起来交出去的话，以尤氏的个性大概就会说：“放了算了。”可是这里边夹杂了另一个人——王熙凤的婆婆邢夫人。我们知道前面她已经遭遇好几次尴尬了，先是为丈夫讨鸳鸯做妾。说实话作为儿媳妇，实在很难跟婆婆张口说我丈夫看上你的菲佣了，她就拜托王熙凤去说，可王熙凤是什么人，她当然不可能去触这个霉头，就假托自己有事躲掉了，邢夫人因此碰了一鼻子灰，当然记恨王熙凤。通常我们看到的都是婆婆凶巴巴的，媳妇很可怜，可邢夫人跟王熙凤的关系恰恰相反，所有的光彩都属于王熙凤，这个婆婆在儿媳妇面前总显得很无能、很懦弱，有点灰灰的，别人总是看不到她，她又不敢责备王熙凤。

可是有人来找她替那两个婆子求情了，邢夫人总算逮到了一个当众侮辱王熙凤的机会。

不知道这其中的细微处大家能不能理解。古代社会的人际关系，常常是对人不对事的，比如说我对自己的总经理有意见了，一直不说，等到他正在跟所有的下属庆贺成功的时候，忽然说出一件让他下不了台的事。一般人无法了解，在贾母八十岁生日这个堂皇的外表下，很多腐烂的东西已经在这个家族的内部发生了。作者的写作技巧真了不起，大概世界上还没有任何长篇小说能够既照顾到整个外在场景的豪华，又体现其中细处的荒凉。

贾母自在的生日家宴

前面贾母的八十岁生日是跟南安王、北静王的王妃们在一起，所以完全是应酬，谁都能感觉到热闹豪华中的虚伪和客套。接下来的家宴，是贾母跟家人一起，很高兴，原因是今天没有远亲，都是自己族中的子侄辈。老祖母最高兴的是跟晚辈在一起，她不用按品大妆，也不用正襟危坐，只是“歪在榻上”。我特别喜欢“歪”这个字，我们平常老是“正”的，正久了以后都很累，那能够歪一下很惬意。一个八九十岁的人，按品大妆出来接受拜礼绝对不是福气，能跟子孙们这样很温暖地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天伦之乐。作者是很聪明地在做对比，这一段的描绘很有趣，镜头变了：“榻之前后左右，皆是一色的矮凳，宝钗、宝琴、黛玉、湘云、迎、探、惜姊妹等围绕。”刚才南安太妃要见她的孙女，她只叫出探春，只有联考第一名的才可以出来见客。现在不同了，迎春、探春、惜春都在，因为不存在丢丑的问题了。

下面还特别提到一个很多读者会忽略的问题。因为贾家家族很大，有些远亲很穷，像贾

、贾琼家就很没落。“因贾

之母带了女儿喜鸾，贾琼之母也带了女儿四姐儿，还有几房子女，大小共二十个。贾母独见喜鸾和四姐儿生得又好，说话行事与众不同，心中喜欢，便命他两个也过来榻前同坐。”此时出现了两个《红楼梦》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小女孩，很难判断贾母到底是真特别喜欢她们，还是因为这两个小女孩家里特别穷而想特意关照一下。只是能感觉到这个老太太真不简单，她不仅能在南安太妃、北静王妃面前把事情处理得妥帖，对家族里最穷的远亲也照顾得这么好，这种人才是真正的政治人才。

以前做老师的时候，一旦碰上几校联谊，只挑出五六个学生的时候，就会觉得很惭愧，因为还有五六个很可能在那边哭，你要怎么才能照顾到他们？这其中要有人的体贴和周到，不只是提醒你在富贵中要看到贫贱，还告诉你如何才能做到对人的真正关心。喜鸾跟四儿的这段插曲非常特别，我问过很多读过《红楼梦》的朋友，大多数人都不记得这一段，虽然只有几行，可是其中能体现出作者的用心。

树倒猢狲散的暗示

“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礼后，方是男客行礼。贾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说‘免了罢’，早已都行完了。”几天拜下来，贾母一定骨头都疼了，因为是自己的晚辈，贾母就说不要再拜了，可当然不能不拜。贾母就那么歪在榻上，比较轻松地受礼。“然后赖大等带领众家人，从仪门直跪至大厅上，磕头礼毕，又是众家人媳妇，然后是各房的丫环，足闹了两三顿饭时。”注意，仪门是家族主祠的门，从仪门一直跪到大厅，至少得有一百米，所有佣人就这样一路跪下来磕头来拜寿，足足拜了两三顿饭的时间。一顿饭如果按一个小时算的话，那就是拜了三个小时，如果贾母不是歪着，真的要累死了。

“然后又抬了许多雀笼来，在当院子里放了生。”我们现在看的庆典最后会放鸽子，可是在古代放生是为这个老太太求福。“贾赦等焚过香、天地寿星纸，方开戏饮酒。直到歇了中台，贾母方进来歇息，命他们取便。”“中台”这个字现在不太用了，就是上演真正的主戏。贾母去睡午觉了，还记得“命凤姐留下喜鸾四姐儿玩两日再去”。这个四代荣华的老夫人真不简单，喜鸾跟四儿是在场的数百人当中最边缘的人，可是她一定要注意到边缘人。就像以前的政治人物下乡时，一定要去抱着一个平民家的婴儿拍照一样，因为那是很好的亲民政治秀。从心理学上讲，这样的政治秀，消除了大家对政治人物的防范或者戒心，很多政治人物就是借这样的秀来消解自己的权威感的。贾母做的事情就相当于抱起一个孩子说，我们拍照吧！

“凤姐儿出来便和他母亲说，他两个的母亲素日都承凤姐儿的照顾，也巴不得一声儿。他两个也愿意在园内玩耍，至晚便不回家了。”“巴不得一声”的意思是好高兴啊，老太太怎么会看上我们这两个穷亲戚，对我们的孩子这么好！这个时候我们也许想起一个不怎么好的成语叫“笼络人心”。可如果一个社会到了连笼络人心都不懂的时候，也蛮恐怖的。笼络人心在这里意味着，她知道自己这棵富贵的大树是需要枝干的。你看一棵大榕树要有多少的须根才能有足够的养分。喜鸾、四儿看起来微不足道，可她们就是那些细细的须根，如果一个家族对这些须根不在意的时候，这个大树就要倒了。因为从尤氏被佣人侮辱，到邢夫人跟王熙凤婆媳的不和，都是在斩断须根，所以这棵大树要倒的征兆已经出来了。《红楼梦》读到七十一回，总觉得贾母是一个了不起的角色，这个家族已经有了树倒猢狲散的迹象，在慢慢地垮掉了，她依然努力维持着。

邢夫人当众侮辱王熙凤

接下来邢夫人假装求情，其实是要当着众人的面侮辱王熙凤。“邢夫人直至晚间散时，当着众人赔笑和凤姐求情说：‘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老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的好日子，竟放了他们罢。’说毕，上车去了。”不知道大家听不听得出这话的弦外之音，现在年轻的读者一定很难懂，因为我们现在讲话不会这么转弯抹角。可是我们小时候都知道，如果哪一天一向要你做这做那的妈妈，或者别的长辈，忽然说我来跟你求个情，你就知道自己最好要小心了，因为这绝对是在讽刺你。邢夫人说我知道我的脸面不够大，求不了情，那老太太生日的脸面够大了吧，你要不要放了她们两个？当着所有人这样讲，王熙凤真的就完了。

这是家族不和的一种征兆，贾母努力地要把穷亲戚留下来，是想要这棵大树的枝干多一点保护。可是这边婆媳一不合，这个枝干立刻就会垮掉。

“凤姐听了这话，又当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涨起来。”凤姐没想到婆婆会这样子当着这么多人侮辱她，难过得不得了。这段插曲也是第七十一回里非常值得注意的细节，作者怎么会掌握这么多小小的细节，我们知道一个好的导演有时候会用到十几个副导演，然后在编剧的分镜表里告诉每一个副导演说：你的镜头要抓住谁。如果是一个大场景，可能出现三四十个人的时候，十几台摄影机同时拍不同的人，这样在最后剪接的时候才不会有遗漏。我觉得曹雪芹的脑子真是惊人，你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台的摄影机同时在拍，最后是他在剪接，所以喜鸾、四儿、凤姐、邢夫人全部在这个场景当中，最后组成了一个了不起的画面。

贾母对王熙凤的考试

接下来又是一个细节，贾母的生日从七月初就开始收礼物，开始贾母还兴致蛮高地去看看贺卡，拆拆礼物，但很快她就不耐烦了，说等哪天有兴致了再说。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礼物一直由王熙凤管理。可是有一天她突然把王熙凤叫来，问道：“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有没有感觉到这个老太太很不简单？表面上轻描淡写，实际上是在考试，因为作为一个管理人员，到底有多少蛋糕，多少花，多少化妆品，全部要做礼单、归类，还要给赏钱、写谢条。贾母没有问所有的礼物，因为这份礼单很可能是厚厚的一本书，她只挑了一样，就是当时大户人家很喜欢送的比较贵重的围屏。围屏是房间里的隔间装饰，有玻璃的、木雕的、丝绸的，都很讲究。如果换我是王熙凤，大概真的会被问倒。因为你不能说先让我去翻翻礼单，而是必须全部记在脑子里。王熙凤立刻回答说：“十六架围屏。”接下来还有更详细的汇报：“有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围屏十二扇，是大红缎子刻丝‘满床笏’，一面泥金‘百寿图’的，是头等的。还有粤海将军邬家的一架玻璃的还罢了。”其中两架好的，上面刻的什么，织的什么，什么材质，全都精细报告出来了。贾母道：“既这样，这两样别动，好生放着，我要给人的。”凤姐儿答应了。

这时候你就知道有一天南安太妃也要过生日，贾家也要送礼，所以这个礼单必须留着，知道什么东西是谁送的，你不能到时候又给人送回去对不对？所以可能是江南甄家送的“满床笏”，下一次会送到南安太妃那里；第二架是粤海将军邬家的玻璃的，我怀疑这是西洋进贡的东西，因为当时中国的玻璃制造水平不高。从汉朝就有罗马进贡的玻璃器皿，因为广东在沿海，很可能跟西洋有关。这个细节说明了贾母的厉害，作为一个已经退休的企业领袖，只随意地问问就能鉴定当政的总经理的执政水平，王熙凤是个相当不错的管理者，换了别人恐怕就完了。

贾母——《红楼梦》里的地母

这时，“鸳鸯忽过来向凤姐面上只管细瞧，引的贾母问说：‘你不认得他？只管瞧什么？’鸳鸯笑道：‘怎么他的眼肿肿的？所以我诧异。’贾母听说，便叫近前来，也觑着眼看。凤姐笑道：‘才觉得一阵痒，揉肿了些。’”注意，其实鸳鸯未必是真看到了什么，因为王熙凤化妆后大概没人看得出她哭过。可能鸳鸯已经知道邢夫人侮辱了王熙凤，她在贾母面前把这个话说出来，再从贾母的角度去安抚王熙凤，为的是让管理者不受委屈，这是鸳鸯了不起的地方。

凤姐赶紧掩藏，因为在这种大家族里，绝对不能滋事，这也是现代社会不太容易懂的，大家稍微有点委屈就要叫啊喊啊，动不动就要上周刊。可过去讲究的是小不忍则乱大谋，贾母疼爱王熙凤也是因为觉得她懂事，不会一点小事就张扬，闹得天下不安。鸳鸯笑道：“别又是受了谁的气了？”贾母身边的丫头们都懂事得不得了，赶紧趁机点出来。凤姐道：“谁敢给我气受！便受了气，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贾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饭，你在这里打发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儿媳妇吃了。你两个帮着两个师傅替我拣佛豆儿，你们也积积寿，前儿你姊妹们和宝玉都拣了，如今也叫你们拣拣，别说我偏心。”也许大家不懂什么叫拣佛豆，过去老人过生日的时候，会让她的晚辈帮她一边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边把盘里的豆子拣到另外一个盘子里，然后再把这些豆子拿去蒸了施舍。贾母对王熙凤有种特别的疼爱，大概是她知道王熙凤太聪明、太厉害了，民间一直认为憨憨傻傻的人反而有福气，太过精明是会损福折寿的。

贾母是第七十一回里的主角，她接人待物精心周到，从应酬南安太妃、北静王妃到照顾喜鸾跟四儿这种穷小孩，再到体恤帮她管家的王熙凤，读者能从中看到一种温暖。这个温暖你可以认为是笼络人心，但从真正人性上讲，是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一个人活到八十岁，已阅尽人间的生死爱恨、恩怨情仇，她明白自己能够担待多少生命。只有大地或大树才具备这种能耐，所以，我觉得贾母是《红楼梦》里的大地之母，她的担待力非常人能比。明明知道王熙凤受了委屈，可她不追究，也知道不能追究，因为你不能替孙媳妇去告她的婆婆，所以她安慰王熙凤说：你帮我拣拣佛豆吧，也分分我的福气。最能帮人忘掉委屈的大概就是福气了！我一直强调大树是供所有的鸟雀在上面筑巢的，一棵小树无法承担那么多的生命。贾母的重要性在于，她能让每一个生命不分贵贱高低地在她这棵大树上筑巢，接受庇护。

“鸳鸯早已听见琥珀说凤姐儿哭一事，又和平儿前打听得原故。晚间人散时，便回说：‘二奶奶还是哭的，那边大太太当着人给二奶奶没脸来。’贾母因问为什么原故，鸳鸯便将原故说了。”贾母之所以那么大年纪了，又很少出门，也不看电视，不听广播，却什么都知道，就是因为她身边有鸳鸯这样一个监视器，她会把很多贾母看不到的细节报告给她。这是贾母多年用心培养的，作为一个退休者，她对这个家族并不放心。贾母道：“这才是凤丫头知礼处！难道为我的生日由着奴才们把一家子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罢！这是大太太素日没好气，不敢发作，所以今儿拿着这个作法子，明是当着人给凤姐没脸罢了。”她马上就觉得凤姐很懂事，当年贾母做孙媳妇、儿媳妇就是这样一路过来的，一定也承受过很多的委屈，她比谁都明白所有的委屈都要你自己化解。

下一段你刚刚读的时候，肯定不太容易懂。“贾母忽想起一事，忙唤过一个老婆子来。”好像有国家大事要商量似的，结果她讲的是：“到园里各处女人跟前吩咐吩咐，留下的喜姐儿和四姐儿虽然穷，和家里姑娘们是一样，大家照看经心些。我知道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未必把他两人放在眼里。有人小看了他们，我听见，可不饶！”大家注意一下这段话，贾母把这事如此看重地来交代，你会发现这个家族能够富贵荣华四五代绝不是没有道理的，再往大一些说，一个朝代能够兴盛上百年更不容易。我们读唐代历史常说“大唐盛世”，唐太宗曾说过：自古以来都贵中华，贱夷狄，我们绝不可以这样子。这就是唐代能够久盛不衰的原因。国家领导人处在最核心地带，却能照顾到最边缘的地区，所以我常常觉得贾母的作为其实是在治国。她说得很直接，这个家族富贵得太久了，大家都势利得要命，越底层的佣人越习惯狐假虎威。我特别把这一段话念出来，提醒大家要特别重视贾母这个角色。

营造悬疑气氛的写作技巧

“婆子答应了，方要走时，鸳鸯道：‘我说去罢。他们那里听他的话！’说着，便一径往园里来。”作者通过鸳鸯把小说的场景巧妙地转到了大观园里。

接下来大家注意作者的写作技巧：“且说鸳鸯一径回来，刚至园门，只见角门虚掩，犹未上闩。”这就呼应了前面的大观园角门的疏忽，按常规应该是关好的。“此时园内无人来往，只有该班房内灯光掩映，微月半天。”这是典型的文学技巧，一旦写到月黑风高，读者就预感后面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如果是拍电影的话，作者的第一个镜头是没有上闩的门，然后是通过鸳鸯的眼睛看到的门房里透出的灯光，但是人在哪里？不知道！然后是朦胧的月色。对文学或者艺术有兴趣的朋友，都知道所谓的铺排是进入主题事件之前，要先有对气氛的营造。

“鸳鸯又不曾有个作伴的，也不曾提灯笼，独自一个，脚步又轻，所以该班的人皆不理会。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甬路”是花园里用石头铺的小路，有没有发现全是在营造气氛？很像现代的恐怖推理小说。“寻微草处，行至一山石后大桂树阴下。刚转过石后，只听一阵衣衫响，吓了一惊不小。”直到这个时候，主题才出来，作者一步步地让你感受到某种紧张。其实不管是讲故事还是写小说，气氛的营造很重要，你不能上来就说鸳鸯走到那里，看到了司棋。这个铺排作者大概用了一两百字。

司棋叛逆的生命态度

鸳鸯“定睛一看，只见是两个人在那里，见他来了，便想往树丛里石后藏躲。鸳鸯眼尖，趁月色看准了一个穿红裙子，梳鬅头的高大丰壮身材的，是迎春房里的司棋”。鸳鸯的眼尖前面大家已经领教过了，而作者形容她看到的那个人，用了三个描述：红裙子，头梳得很高，身材高大。我们一直不知道司棋长什么样子，但大红的裙子是色彩，红色，其实是一种热情；“鬅头”是一种崭露头角的感觉，现在很多的小男孩也是如此，在对自己的认知还不够的时候，头发都是下垂的，一旦有了足够的自我意识，就要用发蜡或者发胶把头发立起来。人的个性有时候会表现在头发上，司棋是个很想表现自己的女孩，连吃鸡蛋都要炖得嫩嫩的人，她对生命是有挑剔的；另外就是高大身材，一点儿都不畏缩。作者的三个形容，点出了司棋的生命态度。她希望自己活得堂堂正正，和男朋友幽会，是对那个时代的巨大叛逆。

“鸳鸯只当他和别的女孩子也在此小解，见自己来了，故意藏躲恐吓着玩，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来，吓着我，我就喊起来当贼拿了。这么大丫头，也没个黑家白日的只管玩不够。’这本是鸳鸯的戏语，叫他出来。谁知他贼人胆虚，只当鸳鸯已看见他的首尾了。”这里的“首尾”，指的是司棋跟男朋友正在亲热。其实鸳鸯的心思很单纯，根本没有想到有人竟敢约男朋友进来。可是司棋却心虚，觉得她已经看到了一切。“生恐叫喊出来使众人知觉更不好了，且素日鸳鸯又和自己亲厚不比别人。”这一点希望大家注意，这些小丫头多年来一起长大，有很多私密的心事可以分享，比如被主人打了、骂了，大家会在一起哭，她们之间的情分比亲人还亲，所以司棋虽然害怕，但觉得鸳鸯至少是亲人，与其叫来很多不相干的人，不如向鸳鸯求个情。司棋“便从树后跑出来，一把拉住鸳鸯，便双膝跪下，只说：‘好姐姐，千万别嚷！’”大家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就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情了。

“鸳鸯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来，笑问：‘这是怎么说？’司棋满面紫涨，又流下泪来。”在那个时代，女孩子幽会男朋友是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说司棋是《红楼梦》中个性非常强的女孩儿。用现代的眼光看，她属于想要挣脱所有传统束缚的新女性。只是那个时代的忌讳和羞耻让她无法对鸳鸯说明这一切，只能流泪。鸳鸯很聪明，“再一回想，那一个人影恍惚像一个小厮，便心下猜疑了八九，自己反羞的面红过耳，又怕起来”。这个反应跟我们今天能想象到的都不一样，如今我们在高中校园里发现了同学间在亲热，肯定会高兴得不得了。可鸳鸯知道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此刻，她的内心很复杂，一方面，她是贾母身边负责监督的人，这件事情到底要不要通报？另一方面她也知道，一旦通报，司棋只有死路一条。关键时刻情同姐妹的柔软和温暖立刻呈现出来了，我猜她一定想到了大老爷要她去做妾的事，真正的同情其实就是同病相怜。

动人的青春爱恋

鸳鸯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因定了一会，忙悄问：‘那一个是谁？’司棋复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注意，司棋两次下跪，第一次下跪是因为事情被发现，第二次是决定要把真相告诉鸳鸯，等于是致自己于死地。“鸳鸯啐了一口，道：‘要死，要死！’”鸳鸯此时真的很为难，心说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她知道此时此刻司棋等于是把性命交在自己手里了。大家可以体会一下鸳鸯此时的心情，最好的姐妹的命运就握在了你的手里，人情的温暖和法律的严酷让她左右为难。“司棋又回头悄说道：‘你也不用藏着，姐姐已看见了，快出来磕头！’”

前面多次提到过，《红楼梦》的作者写男人的时候很不留情，到关键时刻一走了之的往往都是男性，在曹雪芹的世界里，总觉得女性是刚烈的，对自己的爱很执著。也许在古代社会，女性的选择太少了，所以她们的爱常常是很悲壮的。也许因为男性的选择和机会太多，很难从他们身上体会到那种生死相依的悲壮。你看：“那小厮听了，只得也从树后爬出来，磕头如捣蒜。”有没有感觉到作者遣词的考究，司棋的两次下跪都有恩重如山的感觉，可是这个“磕头如捣蒜”的小厮就有点儿像小丑。“鸳鸯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们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紧！’鸳鸯道：‘你放心，我横竖不告诉一人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听角门上有人说道：‘金姑娘已出去了，上锁罢！’鸳鸯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听见如此说，便接声说道：‘我在这里有事，略住住手，我就出来了。’司棋听了，只得松了手让他去了。”

这一段大家千万不要轻视，这其中有很深的痛，包含着青春期的爱恋中最动人的情分。生命的爱与被爱，是一个人最本质的渴望。从这个角度讲，《红楼梦》绝对是一部了不起的小说，因为它的观点非常现代，早在三百多年前，曹雪芹就认为青年男女在花园的幽会，为什么不能放他们一马？为什么非要把他们逼上绝路？

第七十二回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贾母的培训能力

第七十二回在《红楼梦》里是比较短的一回，情节比较简单，但它很密切地连接到上一回的结尾，鸳鸯在大观园里，撞到了司棋跟她表弟的幽会，接下来就要交代鸳鸯和司棋各是怎样面对这件事的。

从鸳鸯的角度来讲比较单纯，她和司棋她们八九岁就被卖到贾家，曾有过一个培训过程，主要是教她们如何应对进退，包括怎么端茶倒水。这个过程中女孩们都住在一起，等训练到一定的程度，才分到各房去，像袭人、晴雯就被分到怡红院。贾母作为这个家族的第一代，调教出了很多非常得力的丫头，袭人、晴雯都是由她训练出来的，宝玉出生后，她特别疼爱这个孙子，就把自己身边最得力的两个人拨给了宝玉，她自己身边留下的是鸳鸯、琥珀等几个丫头。紫鹃本来也是贾母身边的人，因为特别疼爱林黛玉，就把紫鹃派到黛玉房里。而鸳鸯是贾母最离不开的丫头，用现在的话说，她就是贾母的特别看护，同时也是特别助理。

如果仔细考量一下，就会发现那些能担当大事的丫头多数是经过贾母培训的。有趣的是，贾母的几个儿媳妇都没有这个本事。可见贾母在培训人方面很有经验，这意味着你既要有严格的管理，也得有对人性的了解。有时候我们看到某机关或某企业，常常是当权者做得不错，可是却很难带出新人，常常听到同龄的朋友抱怨，本来该要退休了，可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接班人。这么说看上去是自己很重要，可是其实也说明了新人的培养没跟上，因为再大的企业和单位，都不可能永远不放手用新人。

贾母的了不起是她明白在人的管理方面，靠的不是客观的法律，而是只要把人培训好了以后，就可以带出好的制度来。所以凡是鸳鸯管的事，她就放心，有袭人、晴雯在宝玉那边，她也放心。这让我们再一次感受到贾母这棵大树的意义，从她这棵树上衍生出来的生命力是维系这个家族稳定和繁荣的主要力量。

我还特别希望大家能够了解，这些丫头们之间的感情也特别好，她们一起在贾母这里接受训练的过程中，一定共享过很多快乐，也分担过很多苦难，这种情感是一般人很难理解的。所以鸳鸯在看到司棋之后，内心才会那么矛盾，一方面说要死、要死；另一方面又要司棋放心，她绝不会跟别人讲。但“鸳鸯出了角门，脸上犹红，心内突突的，真是意外之事。因想这事非常，若说出来，奸盗相连，关系人命，还保不住带累了旁人”。她的内心一定有很多的感触，当年大家都是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如今大家都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她对司棋又责备又谅解，其实也是她对自己的态度。最后她就拿定了主意，反正此事“横竖与自己无干，且藏在心里，不说与一人知道。回房复了贾母的命，大家安息。从此凡晚间便不大往园中来。因思园中尚有这样奇事，何况别处，因此连别处也不大轻走动了”。

司棋毁灭性的悲剧

与鸳鸯不同的是，司棋却一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可以想象，这个女孩子随时都处在极度的恐慌中，不知道哪一天会东窗事发。在某种程度上，司棋选择的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杀，特别是在知道自己的爱情完全幻灭之后。

“原来那司棋因从小儿和他姑表兄弟在一处玩笑起住时，小儿戏言，便都订下将来不娶不嫁。”姑表兄弟是指司棋的妈妈是这个表弟的姑姑。他俩从小一起长大，所谓的“非你不娶，非你不嫁”，本来是小时候开的玩笑。我们在小的时候大概也开过类似的玩笑。可为什么这个玩笑对司棋来说这么严重？是因为没过多久，她就被卖到贾家做丫头了，从此以后，除了宝玉根本见不到几个男人，她的记忆里的男性就只有那个表弟了。因为身份地位，她是不可能嫁给宝玉的，而她身边又没有别的男人可嫁，所以她才会不断地去惦念这个表弟。在司棋的爱情里没有丝毫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的浪漫，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无奈。

表弟和司棋“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得品貌风流，时常司棋回家时，二人眉来眼去，旧情不忘，只不能入手”。“不能入手”是指他们没有任何私密的空间。现在年轻人可能不懂，情爱关系原本要有一个私密的世界，今天的年轻人会有很多私密空间。现在想想，我的童年就没有什么私密可言，这个私密空间还不只是没有自己的抽屉、自己的房间，还包括你无法私密地交往任何朋友。如果家长接到你朋友的电话，一定会问对方：“你是谁？找他什么事？”然后才肯把电话交给你。一直到高中，我的信父母都是可以随时拆开的，因为他们对你负有道德责任，我也觉得理所当然。就在短短的三四十年里，社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现在所谓的隐私，其实是从西方学来的。司棋跟她表弟所谓的眉来眼去只能是一点默契或暗示，因为在大庭广众什么话也不能说，所以这个“入手”大家千万不要误会是干了什么事情，可能就是说一句“你爱我、我爱你”之类的话。

“又彼此生怕父母不从”，过去的一个男孩子要结婚，女孩子要嫁人，不是自己可以做主的，如果他们两个人提出要结婚，大概父母是不会答应的。这里面还卡着一道关口，司棋是签过卖身契的，她的婚姻是要由主人做主的，即使她父母愿意，也没有这个可能。如果主人允许赎身或者干脆同意他俩结合，那则是天大的恩赐。可见司棋的恋爱中存在多少障碍。

所以“二人便设法彼此里外买嘱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注意，私密空间如果是在违法的情况下展开是最危险的，以前在大学里，常看到半夜两点钟的时候女生宿舍里会跳出好几个人，墙那么高，学校还从国外进口了铁丝网都没有用，他会冒着很大的危险去做这件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能想到的只能是用高墙和铁丝网去防范，而不是另外的办法。比如为什么不试着让他们了解自己的情感，去疏导这份情感，如果一直把年轻人的情感看成禁忌，他们肯定要自己在暗地里摸索，最后很可能导致更大的悲剧。

司棋茶饭无思，起坐恍惚

在《红楼梦》里，作者没有明讲像司棋这样情窦初开的女孩子的巨大苦闷。她居然敢冒那么大的险去买通这个老婆子，这个老太婆一旦出卖她，她就完了，无法想象司棋的叛逆中隐含了多少悲壮。

书里说：“今日趁乱，方初次入港。”大概就是抱了一抱，不知道接吻了没有。作者用了很委婉的语言“入手、入港”，其实就是他们见面了，私下说一说心里话儿，或者是彼此感受了一下身体的温暖。“虽未成双，却也海誓山盟，私传表记，已有无限的风情了。”“虽未成双”，是指没做什么事情；“私传表记”，就是彼此留下了信物。后来司棋被发现的就是这个表弟送的一双鞋子。现在想起来蛮有趣的，爱情的信物竟然是自己穿过的一双鞋子，大概他家很穷，所以没有办法去买钻戒。在月黑风高的晚上幽会，彼此交换信物，就是那个年代最浪漫的恋爱了。可是很不幸，“忽被鸳鸯惊散”。我觉得“鸳鸯惊散”四个字很有趣，鸳鸯是个丫头的名字，可惊散的恰恰是一对鸳鸯。为什么不是别人发现了司棋的幽会，而偏偏是鸳鸯？这个名字本身就有很强的喻义，民间一直在讲“只羡鸳鸯不羡仙”，大家都很期待生命能够成双成对，为什么又要设置这么多障碍，使生命无法真正地彼此相爱？

“那小厮早穿花度柳，从角门出去了。司棋一夜不曾睡着，又后悔不来。”我想一个女孩子遇到这样的事情，一定吓死了。“直至次日见了鸳鸯，自是脸上一红一白，百般过不去。”迎春要去见贾母的时候，当然会带丫头去，而贾母旁边肯定站着鸳鸯，那种尴尬的感觉、复杂的情绪完全被形容出来了。“心内怀着鬼胎，茶饭无心，起坐恍惚。”经验多了以后，很多时候一眼就能看出一个孩子的心思。教书的时候，一看班上的哪个学生是这个样子，你就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情感的纠缠是非常苦的折磨，大概只有自己年轻过、经历过，才会对此有真正的同情。年长的人只有回忆起青春时犯过的过错，经历过的爱恨纠缠与折磨之后，才会对年轻一代的苦能够有体会。现在常常听到长辈指责年轻人，为什么明天要考试了，还跑出去打电话、去夜店谈恋爱到那么晚？因为他缺乏对青春的回忆。《红楼梦》一直在提醒我们，不管你是什么年龄段，都要看到另一代的美好岁月，都要对他们经历的美好、忧愁和煎熬能有一种谅解、多一点宽容。

这个司棋肯定要生病了，“茶饭无心，起坐恍惚，挨了两日，竟不听见有动静，方略放下了心。”可以想象这两天她有多难熬。“这日晚间，忽有个婆子来悄告诉他道：‘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没归家。如今打发人四下里找他呢。’”这句话才是司棋真正的致命伤，一个女孩子冒着生命的危险去约会她的爱人，最后被人发现都不是绝境，最大的痛苦和幻灭是她发现自己所爱的人根本不值得爱。我记得在中国的古典小说和戏剧里，很多故事都是围绕着这个主题展开的，书写的都是女性的某种哀怨。比如：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的故事都是如此。

眼下的司棋就进入了类似的幻灭状态，司棋听说表弟逃走，“气个倒仰”。整个人就昏过去了，她的痛苦不是他们被人撞上，而是她要孤单地来承担爱情的苦果。“因思道：‘纵是闹了出来，也该死在一处。他自以为是男人，先就走了，可见是个没情意的。’”这是司棋最大的苦楚，男人可以走，可她连逃都没有地方逃。此时，被遗弃的荒凉跟痛苦一起爆发。“因此又添了一层气。次日便觉心内不快，百般支持不住，一头睡倒，恹恹的成了大病。”本来还只是担忧，现在是彻底的幻灭。

司棋、鸳鸯耳鬓厮磨的深情

下面这一段非常动人，可以看出一起被卖过来的这些小女孩之间的深情厚谊。

“鸳鸯闻知那边走了一个小厮，司棋又病重，要往外挪。”过去贵族家的佣人生了病是要马上搬出去的，因为怕传染了主人。这些被卖的女孩子一旦回家，根本没有人照顾，更请不起医生，最后只能病死。“外挪”两个字看起来简单，其实后果不堪设想。如果在贾府就会得到照顾和治疗，所以，宝玉房里的丫头每次生病他都不让外人知道，记不记得那次晴雯生病，宝玉就偷偷地请医生为她看病。

听说司棋要往外挪，鸳鸯就有点紧张。她“心下料定：‘是二人惧罪之故，生怕我说出来，方吓到这样。’因而自己反过意不去”，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做点什么。“指着来望候司棋，支出人去”，注意这个动作，因为旁边有人不方便说话。她是贾母身边的首席大丫头，权威蛮高的，所以可以让边上的人都走开。“反自己立身发誓与司棋听，说：‘我要告诉一个人，立刻现死现报！’”不知大家感受到没有，比起司棋男朋友的逃跑，鸳鸯的这句重誓显得多么掷地有声！因此，大家一定明白曹雪芹为什么要为这些女孩子翻案，他一直觉得主流文化中的男性，往往在山盟海誓之后很快就忘掉了。反而是在这些女子身上，能看到真正的忠肝义胆。她安慰司棋说：“你只管放心养病，别白糟蹋了小命儿。”这其中有对司棋生命的真正疼惜，意思是你年纪轻轻的，干吗不好好活着？因为在司棋看来，一生的梦想都破灭了，活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咱们从小儿耳鬓厮磨。’”注意，人世间能够“耳鬓厮磨”的人其实非常少，为什么司棋会这么说，因为她们从八九岁起就在一起，是有难同当，有福共享的。“你不曾拿我当外人待，我也不敢怠慢了你。如今我虽一着走错，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亲娘一样。”大家也许会觉得怎么能说得这么严重？可是细想一下，司棋是被亲生父母卖了的，在她看来，真正该感谢和可依靠的，不是亲生父母而是这些同病相怜的姐妹。记得西洋美术史中讲到过一个叫罗特列克的画家，是专门画蒙马特的舞妓的，这些妓女在接待了嫖客后会睡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去安慰对方。因为那是被男性蹂躏过的身体。那张画很有名，罗特列克看到了女性之间的情谊，看到了女性在身体受伤以后彼此的安慰和温暖。

《红楼梦》进入散的阶段

我想司棋跟鸳鸯就是这样的关系，司棋说：“从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的。”意思是我活下去，只是为了你对我的这份心意，那个寄托了我所有希望的男人已经毫无意义。“我的病好之后，把你立个灵牌，我天天焚香礼拜，保佑你一生福寿双全。”尽管她知道自己生命已经要结束了，可是她还是希望鸳鸯能过得好一点。但我们知道鸳鸯也不可能好，贾赦还在虎视眈眈地要把她弄到身边去做小老婆。此时鸳鸯跟司棋之间的这种感情交流，变得非常动人。司棋说：“我若死了时，变驴变马报答你。”这些看上去蛮世俗的话，对于一个已经把自己的生命置放在绝望里的人来说，绝对是情深义重之语。

“再俗语说：‘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注意一下“长棚”是什么，就是古代如果有朋友、亲戚要远行，会在告别的地方搭个棚子，设酒宴来送行。白居易的《琵琶行》中的“浔阳江头夜送客”，就是在浔阳江畔搭了棚子来送朋友上路，我们今天大概很难在中正机场搭个棚子来喝酒送客。千里搭长棚，是因为舍不得，可司棋说的最后还是要散，人生哪有不散的筵席？这句话暗示着接下来的贾家将进入散的阶段。她说：“再过三二年，咱们都是要离这里的。”这句话最现实，很多读者可能体会不到它的重要性，因为再过两三年她们就十八九岁了，当时的女孩子到了这个年龄是不可能不结婚的，而这个结婚不是恋爱，而是说你一定要有一个配偶。当时有一种官方的媒人，会定期到各个贵族家里去看哪些男孩子、女孩子还是单身，由她们来帮忙撮合配对。说得好听点儿，就相当于现在的红娘网、婚恋网。所以不管司棋还是鸳鸯，如果没有主人的保护，再过两三年是一定要被发配的。

“再俗语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为人岂无见面时。’倘或日后咱们遇见了，那时我又怎么报你的德行！”一面说，一面哭。我们知道这些女孩子都是文盲，可是她们常常能出口成章，让人感觉好像是中文系毕业的，其实是因为她们常看戏，能从中听到很多的诗句，随时拿来比喻人生。司棋对鸳鸯的一席话，大概是《红楼梦》中所有丫头最真切的心事。“这一席话，反把鸳鸯说的心酸，也哭起来了。因点头道：‘正是这话。’”回想起自己的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中毕业，大概都感伤过、哭泣过，可到了大学、研究所的时候，这种感伤明显没有了。因为长大了以后，你已经从青春期被推到成人期，内心那种对青春的疼惜慢慢变少了、变淡了。鸳鸯跟司棋的感伤是她们对生命的共同感伤。我一直说宝玉拒绝长大，拒绝面对十五六岁之后的人生，是因为这之后的生命让他难堪，承担的都是些肮脏的或者有杂质的东西。

鸳鸯说：“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坏你的声名，我白去献勤？况且这事我自己也不便开口向人说。你只放心。从此养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许行了。”这真有点像最疼爱学妹的学姐讲的话。“司棋在枕边点首不绝。”这一段真的很痛，司棋已经病到爬不起来了，只能在枕头上磕头，好像要向鸳鸯临终告别的样子。鸳鸯又安慰了她一番才出来。

王熙凤恃强羞说病

我们知道，鸳鸯是很少出去乱逛的，因为她是贾母身边的重要助手。可是因为抽空出来探望司棋，心情不好，又哭过，如果立刻回到贾母身边，很担心露出什么马脚，所以她就想找个地方绕一绕。“因知贾琏不在家中”，注意，我们要到谁家串门，先要问问丈夫在不在，如果不在，才决定去看他的太太，那这个丈夫就该检讨了。当然我们前面一直在说贾琏很懦弱，可就是因为太太管得太严，他永远像一个想犯规的小男孩，只要有一点点时间，就要去乱搞一下，以至于最后所有的女性只要听说他在家都不去，怕惹麻烦。尤其是鸳鸯，在她眼里贾家的这些男子都怪怪的，包括贾琏的父亲贾赦。

第七十二回里第一次曝露出一个问题——王熙凤的好强而造成的内伤，这也是鸳鸯发现的。她“这两日见凤姐儿声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样，因顺路儿也来望候。因进入凤姐院中来，二门上的人见是他来，便立身待他进去。鸳鸯刚入堂屋中，只见平儿从里间出来，见了他来，便忙上来悄声笑道：‘才吃了一口饭，歇了午睡，你且别屋里坐着。’”不知道大家可不可以理解，平儿是王熙凤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只有她能决定王熙凤此时要不要见客。照理讲鸳鸯来看王熙凤是非常重要的事，因为鸳鸯代表着贾母的权威，可是平儿知道王熙凤身体不好，直接就替她挡了驾。可见特别助理很多时候需要拿捏分寸。因为平儿最了解底细，知道王熙凤病得很重。

“鸳鸯听了，只得同平儿到东边房里来。小丫头子倒了茶来。鸳鸯因悄问：‘你奶奶这两日是怎么了？我只看他懒懒的。’”鸳鸯是个细心的人，上一次王熙凤哭过也是她发现的，她不知道王熙凤病到什么程度，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平儿见房内无人，便叹道：‘他这懒懒的也不止一日了，这有一月之前便是这样。又兼这几日忙乱了几天，又受了些闲气，从新又勾起来。这两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马脚来了。’”意思是说被你看出来了。

“鸳鸯忙道：‘既这样，怎么不请大夫治呢？’平儿叹道：‘我的姐姐，你还不知道他那脾气的？别说请大夫来吃药，我看不过，白问一声儿：“身上怎样？”他就动了气，反说我咒他病了。’”大家一定会吃惊，真正的女强人竟然能逞强到这种程度。平儿明明看到她已经有点支持不住了，提醒她要不要休息一下，反而遭骂。有一种人的好强，就是拒绝去面对自己的弱。王熙凤的病其实完全由她的强悍上得的，强悍是她的致命伤。其实，最成功的人是可以面对失败的人，就像最强悍的人能够面对自己的柔弱一样。可是王熙凤身上缺少的恰恰是允许自己退下来的部分，她喜欢一直把自己撑在生命的高峰状态。外表上看风风光光，其实已经病到无力支撑。最让人惊讶的是，连平儿这么亲近的人，她都不肯说出实情。问题是，平儿怎么可能不知道？

平儿说：“饶这样，天天还是查三访四，自己再不肯看破些，且养身子。”因为她是一个经理人，所以贾府上上下下的所有细节，她都必须过问。记不记得贾母曾问她，生日礼物里面有多少架围屏？她立刻回答得一清二楚，可见她每天都在查账，真有点要把自己耗尽的感觉。“鸳鸯道：‘虽然如此，到底该请大夫瞧瞧是什么病，也都好放心。’平儿叹道：‘说起病来，据我看也不是什么小症候。’鸳鸯忙道：‘是什么病呢？’平儿往前又凑了一凑，向耳边说道：‘只从上月行了经之后，这一个月竟沥沥淅淅没有止住。这可是大病不是大病？’”就是一个月来血流不止，只有平儿这种最贴身的人才会发现这件事，可是王熙凤不准她对别人讲，自己也不肯面对这个事实，甚至连医生也不让请，硬在那里死撑。这一回的回目是“王熙凤恃强羞说病”，在她看来有病是可耻的，她无法面对自己生命中的失败与脆弱。

“鸳鸯听了，忙道：‘哎呦！依你这话，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血山崩”是当时民间对妇科病很严重的形容。“平儿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女孩儿家，这是怎么说，你倒会咒人呢。’鸳鸯见说，不禁红了脸，又悄笑道：‘究竟我也不知什么是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这个病死了？我也不知是什么病，因无心中听见妈和亲家娘说，我还纳闷，后来也是听见妈细说原故，才明白了一二分。’平儿笑道：‘你知道的，我也竟忘了。’”

官媒婆来贾家求亲

平儿和鸳鸯利用王熙凤在睡午觉的时间议论王熙凤的病情，透露出这个女强人已经不行了。本来，撑住贾府的大树是贾母，而贾母指定的接班人是王熙凤，如今王熙凤也出事了。所以第七十一回、七十二回之后，贾府一路下滑的感觉就出来了。

接着出现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朱大娘。“二人正说着，只见小丫头进来向平儿道：‘方才朱大娘又来了。我们回了他，奶奶才午觉。他往太太上头去了。’平儿听了点头。”朱大娘是做什么的，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官媒”，是当时政府中特设的一种由中年妇女担当的官差，由她来打听哪一家的女佣人该要嫁人了，哪一家的男佣人要娶亲了，然后提供名册来做勾选。我们可能会认为，有这种人不是蛮好的吗？有点儿像现在的婚姻介绍所或者婚姻辅导员，可是因为牵涉太多利益，她们为了从中牟利会把很多不合适的人撮合在一起。传统小说跟戏剧里常常有这种角色，是丑角，常由男性反串，尖尖的嗓子，伶牙俐齿，很会骗钱，特别贪婪。

鸳鸯问：“那一个朱大娘？”这是作者很巧妙的写法，就是怕读者不了解。平儿说：“就是官媒婆那朱嫂子。因有什么孙大人家来和咱们求亲，所以他这两日天天弄个帖子来，赖死赖活……”“赖死赖活”就是死皮赖脸地一直来求。作者看上去轻描淡写，但官媒婆看中的其实就是司棋、鸳鸯她们这些人。其实是在告诉我们，这些女孩子都已经被盯上了，她们的命运很快就将被决定。“一语未了，小丫头子跑进来说：‘二爷来了。’”有没有发现鸳鸯是因为贾琏不在家才来的，没想到贾琏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贾琏借钱的心机

下面这一段非常精彩。“说话之间，贾琏已走至堂屋门，口内唤平儿。平儿答应着才要出来，贾琏已找至这间房内来，至门口，忽见鸳鸯坐在炕上，便煞住脚，笑道：‘鸳鸯姐姐，今儿贵人踏贱地！’”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懂这个“贵人踏贱地”，贾琏是男主人，鸳鸯是佣人，他之所以说你的贵脚踏我这个贱地，是因为她的背后有贾母。我们一再强调鸳鸯代表的是贾母的身份，从贾琏语言的柔软中，就能看出他肯定不怀好意了。因为通常求人做事、想要利用别人的时候，都是特别客气的。鸳鸯看到贾琏回来，本来是想走的。因为鸳鸯一直躲避跟贾家所有男人的接触，在丫头们的眼中，贾府的这些男性，文字辈的贾赦，包括玉字辈的贾琏、贾珍，都没有什么出息。

底下这场戏大家要特别注意。“鸳鸯只坐着，笑道：‘来请爷、奶奶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觉的睡觉。’”说得好像很遗憾，其实都是表面上的应酬。贾琏笑道：“姐姐一年到头辛苦伏侍老太太，我还没看你去，那里还敢劳动来看我们！”又说：“正是巧的很，我才要找姐姐去。因为穿着这袍子热，先来换了袍子，再过去找姐姐去，不想天可怜，省我走这一趟，姐姐先在这里等我了。”一面在椅子上坐下。其实贾琏是要跟她商量很重要的事情，就是怎么样去偷贾母床底下的东西来当。可正是这种所谓有教养、讲体面的人家，在做这类事情的时候，一定要用其他的东西来掩饰。贾琏把鸳鸯留住，不能直接说出自己的要求，否则鸳鸯可能一下就吓跑了，他要用其他事情来带，这是一种技巧，也是一种心机。

“鸳鸯因问：‘又有什么说的？’贾琏未语先笑道：‘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还记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个外路来的和尚，孝敬了一个蜡油冻的佛手，因老太太爱，就即刻拿过来摆着了。因前日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帐上还有这一笔，却不知此时这件东西着落何方。古董房的人也回过我多次，等我问准了好注上一笔。所以我问姐姐，如今还是老太太摆着呢，还是交到谁手里去了呢？’”“佛手”是一种水果，通常人们会用佛手去供佛，因为它有香味。“蜡油冻的佛手”，是以蜜蜡为材质做出来佛手的样子。我们知道在佛教的密宗里有几样公认的宝物，像琥珀、蜜蜡、珊瑚，等等。密蜡是一种比较珍贵的材质，相当于次宝石，又因为它跟宗教信仰有关，很多人认为它能对自己有所庇佑。贾母这种人见多识广，当时可能就是觉得好玩、好看，就留下来了，我们知道贾母连生日礼物都懒得看，大概就像小孩一样，一个东西玩腻了，就乱丢，可这个东西是要入账的。

“鸳鸯听说，便道：‘老太太摆了几天，厌烦了，就给了你们奶奶。你这会子又问我来。我连日子还记得，还是我打发老王家的送来。你忘了，或是问问你们奶奶和平儿。’”可见鸳鸯真的很得力，大大小小那么多事，可那个蜜蜡佛手是哪一天、叫谁来还的，她竟然记得清清楚楚。“平儿正拿衣服，听见如此说，忙出来回说：‘交过来了，现在楼上放着呢。奶奶已经打发过人出去说过给了这屋里了。他们发昏，没记上，又来叨登这些没要紧的事。’贾琏笑道：‘既然给了你奶奶，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就昧下了？’平儿道：‘奶奶告诉二爷，二爷还要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留下的。这会子自己忘了，倒说我们昧下。那是什么好东西，什么没有的物儿。比那强十倍的东西也没有昧下一遭儿，这会子又爱上那不值钱的！’”我们知道王熙凤跟平儿常常开贾琏的玩笑，就说东西给了他，两天就没有了，又不知道在外面认识什么小娟啊、阿红的，就送人家了。其实很多小细节都说明这些女性对贾琏不信任，这个懦弱、无能的男人一生做过的最伟大的一件事，就是偷娶了尤二姐金屋藏娇，最后还无法保护她。

“贾琏垂头含笑想了一想，拍手道：‘我如今竟糊涂了！丢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像先了。’鸳鸯笑道：‘怨不得。事情又多，口舌又杂，你再喝上两杯酒，那里清楚的许多！’一面说，一面就起身要去。”鸳鸯已经打定主意，尽量少跟贾家的男人在一起。

没落从内部腐败开始

“贾琏忙也立身说道：‘好姐姐，再坐坐，兄弟还有一事相求。’”现在你就知道刚才他的蜜蜡佛手之类的只是借口，为的是把鸳鸯留住，现在要讲的才是正事。“说着，便骂小丫头子：‘怎么不沏好茶来！快拿干净盖碗，把昨儿进上的新茶沏一碗来！’”看到这个贾琏的世俗了吗？在求别人的时候，一下子变得特别谄媚，目的无非是想让鸳鸯觉得舒服。岂不知鸳鸯不是这样的人，贾琏用官场上的那一套来对待鸳鸯是无效的。《红楼梦》中最值得玩味的东西就在这里，在开始的时候，读到的是小男孩、小女孩在一起写诗作画，看花开花落，一派天真烂漫。可是读到这个时候，你会看到大人的世界里充满心机，全是算计。其实鸳鸯很单纯，如果你真的跟她讲，我现在手头有点周转不灵，你能不能帮帮我，她未必不帮。可是对于贾琏这种在官场混常了的人来说，就觉得一定要给人家点什么好处，比如只有把泡给皇帝喝的茶泡给你喝，你才会帮我的忙。可是我们知道鸳鸯是能为司棋两肋插刀，而不要一点好处的人。

“说着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银子都使了。’”这也很可怕，过个生日就花掉几千两银子，不知道贾琏有没有夸张。可以对比一下，记得当年王熙凤只给了刘姥姥二十两银子，她就回去用了整整一年。“几处房租、地租通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贾家有很多地和房子租给别人，也有收入，可是要到九月才能到账，周转不灵了。“明儿又要送南安府里的礼，又要预备娘娘的重阳节礼，还有几家的红白大事，至少还得三二千两银子用，一时难去支借。”还记得南安太妃吗？她来的时候见的五个小孩都送了礼，官场上讲究礼尚往来，看到这些数字让我们惊讶的是，官场中人过的日子和民间百姓过日子竟然能差这么多。我们今天看到一个贪污受贿案一发，动辄上亿，常会惊讶，心说怎么会用这么多的钱，因为在我们的生活里，不可能要花这么多的钱。我想这里曝露的也是清代官场的腐败。

接下来，他就开口了：“俗语说，‘求人不如求己’。可怎样呢？说不得姐姐担个不是，暂且把老太太用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个月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断不能叫姐姐落不是。”注意，这是一个孙子在拜托祖母的特别助理把那些用不着的金银器“偷一箱出来”。鸳鸯听了，笑道：“你倒会变法儿，亏你怎么想来？”如果我的祖母是董事长，我跟她的特别助理说，你可不可以把她的公款挪一点给我。这个特别助理肯定会说，你怎么会动脑筋动到这里来了？

贾琏笑道：“不是我扯谎，若论除了姐姐，也还有人手里管的起千数两银子的事，只是他们的为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胆气。我若和他们一说，反吓住了他们。所以我‘宁撞金钟一下，不打破鼓三千’！”这明显是在拍马屁了。“一语未了，忽有贾母处小丫头子忙忙走来找鸳鸯，说：‘老太太找姐姐，这半日我们那里没找到？却在这里。’鸳鸯听说，忙的且去见贾母。”至此，贾琏最后到底是否借到钱我们还不知道，可是重点在于孙子辈的已经开始打老祖母的主意了，表明这个家族已经不可救药了。

千万不要以为一个家族的没落只是抄家或者充公之类的事情，这种没落绝对是从内部开始的。我跟很多朋友提起，曾经从国外买了一整套的大英百科全书，摆在那里来不及拆封。有一天去搬的时候，发现里面竟然全部被白蚁蛀空，大概因为放在角落里太潮湿了，结果一箱子书全部被吃光，外面的空壳子看上去还好好的。可见没落、腐败从内部开始是最恐怖的，现在的贾家就有点这样的感觉，相信接下来大家会有很深的感触。

王熙凤侮辱贾琏

更精彩的是，接下来你会发现王熙凤根本没有睡着，她在里屋把贾琏借当的事全听到了。“贾琏见他去了，回来瞧凤姐。谁知凤姐早已醒了，听他和鸳鸯借当，自己不便答话，只躺在炕上。听见鸳鸯去了，贾琏进来，凤姐因问道：‘他可应了？’贾琏笑道：‘虽然未应准，却有几分成手，须得你晚上再和他一说，就十分成了。’”有没有发现其实他们两夫妻事先是有默契的，丈夫先提一提，妻子再去说说，等于是夫妻两人在扮演不同的角色。

凤姐笑道：“我不管这事。倘或说准了，这会说得好听，有了钱的时节，你就丢在脖子后头了，谁和你打饥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这几年的脸面都丢了。”我们知道前面已经发生过，贾琏曾趁王熙凤生病，在外面买了房，养了个小老婆。王熙凤当然知道丈夫是什么货色，她之所以管得严，也是因为这个丈夫太不成器。记不记得尤二姐死的时候，贾琏连殡葬的钱都没有？贾琏就来软的，说：“好人，你若说定了，我谢你如何？”凤姐笑道：“你说，谢我什么？”凤姐其实蛮坏的，她明知道这个家的经济大权掌控在自己手里，还问你有什么东西可以谢我。贾琏笑道：“你说要什么，就有什么。”平儿就在旁边帮忙，笑道：“奶奶倒不要谢的。昨儿正说，要作一件什么事，却少一二百银子使，不如借了来，奶奶拿一二百银子，岂不两全其美。”等于是事情成了，大家都有分红。凤姐笑道：“幸亏提起我来，就是这样罢了。”

贾琏有点生气：“你们太也狠了。你们这会子别说一千两银子的当头，就是现银子要三五千两，只怕也难不倒你。不和你们借就罢了。这会子烦你说一句话，还要利钱，真真了不得！”当然，这其中有一部分是夫妻之间在开玩笑、调侃，未必当真。但大家要注意作者笔下的现实人生，前面鸳鸯跟司棋这两个完全没有财产的小女孩，可以有那样的忠肝义胆，而这一对夫妻之间涉及利益竟然能计较到这种程度。

我的意思是说，好的文学就是能让你感觉亦真亦假，王熙凤未必真想要这一二百两银子，因为贾琏说的话有点难听，“凤姐听了，翻身起来”。别忘了她正在生病，可王熙凤这个人就是容易冲动，因为她太好强，最怕别人侮辱她，她一下子就火了：“我有三千、五万，不是赚的你的。”我想通常夫妻之间的财产，如果是小家庭的话，一般不会怎么计较。可是在古代社会存在婆家、娘家的问题，意思是你作为一个丈夫，给过我什么？我的钱都是从娘家带来的，事实上在王熙凤面前，贾琏没有任何尊严。

王熙凤牢骚满腹：“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说我的不少，就差你来说了，可知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意思是说所有周刊、报纸都说我吝啬、严苛、刻薄，就是因为你也这么说。“我们王家可那里来的钱？都是你们贾家赚的！”这是反话，这其中的意思大家可能不太容易懂，一旦两个家族都是豪门，就会比较。比如你们贾家算什么东西，我们王家现在如何如何，夫妻之间说起这些真的有点伤感情。可是贾家处在没落时期，而王家则正在兴盛期。一家起一家落的时候，王熙凤就会觉得我嫁给你图什么？还要反过来被你奚落！所以她才会说：“别叫我恶心了。你们看着你们石崇、邓通。”石崇是西晋时期的大富豪，每次办宴会时都会用锦绣围几十里，来证明自己有钱。还有人传说他们家打鸟的弹丸都是黄金做的，很多人一看到他们家要打猎了，就在旁边等着捡弹丸。邓通是汉朝皇帝准许私铸铜钱的人，他可以私自印钞票，想印多少就印多少。所以石崇、邓通是古代最有钱的两个人。下面这个话更难听：“把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的了！”

我想一个太太跟丈夫说出这种话，真是蛮伤感情的，可是王熙凤的嘴巴就是这么不饶人。所以一般人都认为在《红楼梦》没有写完的那部分，王熙凤最后肯定被贾琏整得很惨，因为贾琏一直活在她的侮辱里。所谓的“一从二令三人木”的判词预设了王熙凤的悲惨下场。可是你现在看到她的语言，你就觉得蛮可怕的：“说出来的话也不怕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细的看看，比你们的那一样是配不上的！”太太是谁？王夫人，也是王家嫁过来的。由此我们知道很多家族的所谓婚姻，其实是在比聘礼跟嫁妆。

现在我们活得蛮幸福的，一般小家庭的婚姻根本不会扯到这些。记得当时我弟弟娶太太时，娘家要求用现宰的半只猪做聘礼，我们一大早就跑到屠宰场想办法弄到，因为人家指定是要当天早上的，最倒霉的是一定要我扛着送去。印象好深好深，因为是弟弟的婚事，你非做不可，我就扛着那半只猪累得要死。关键是那个感觉很奇怪，因为那只猪还有体温，弄在身上很不舒服。好不容易扛到了，我很有礼貌地放下来，最糟糕的是，娘家只切了一块下来，说意思一下就好，其余的我还得再扛回家。现在想想，小门小户的婚姻里其实有一种真正的温暖。

王熙凤把话都讲到这种程度了，彼此怎能有感情？我想贾琏要在外面没有外遇也很难，因为他在王熙凤面前永远是一个受伤的、被踩在脚下的角色，男性的尊严已经荡然无存，也许只有另外的女人才会让他觉得温暖，比如尤二姐。

这个贾琏真是有点窝囊，一见太太动了怒，他赶紧让步，笑道：“说句玩话就急了。这有什么这样的，你要使一二百两银子值什么！多的没有，这还有，先拿进来，你使了再说，如何？”凤姐道：“我又不等着含口垫背，忙了什么。”王熙凤的性子很烈，一旦被激怒，很难再讨好。“含口垫背”是指人死之后，嘴里要含颗珍珠，背底下要垫块玉。贾琏说：“何苦来这么着，不犯着这么肝火盛！”凤姐的厉害到这个时候才真正显现出来。“凤姐听了，又自笑道：‘不是我着急，你说的话戳人的心。我因为想着后日是尤二姐的周年，我们好了一场，虽不能别的，到底给他上个坟烧张纸，也是姊妹一场。他虽没留下个男女，不要“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这一语倒把贾琏说没了话，低头打算半晌，方说道：‘难为你想着，想的周全，我竟忘了。既是后日才用，明日得了这个，你随便使多少就是了。’”谁都不会相信凤姐真的会去做这件事，这就是凤姐的两面性，把这个人前前后后的为人处事连起来看，你会觉得害怕。在尤二姐死的时候，她是连棺材钱都不给的，可是现在她忽然说，我要钱为的是祭奠尤二姐。

来旺妇倚势霸成亲

下面就转到了旺儿媳妇，旺儿媳妇是王熙凤的陪嫁丫头，等于是她很得力的身边人。旺儿帮着王熙凤在外面放高利贷、包揽诉讼，王熙凤就把她自己的陪嫁丫头嫁给了旺儿。“一语未了，只见旺儿媳妇走进来。凤姐便问：‘可成了没有？’”读者看到这里，不知道指的是什么事，接下来才知道旺儿媳妇是想为她的儿子说亲。旺儿媳妇道：“竟不中用。我说须得奶奶作主就成了。”意思是只有你出面，事情才能办成。“贾琏便问：‘又是什么事？’凤姐便道：‘不是什么大事。旺儿有个小子，今年十七岁了，还没得女人，因要求太太房内的彩霞，不知太太怎么样，就没有计较得。前日太太见彩霞大了，二则又多病多灾的，因此开恩打发他出去了，给他老子娘随便自己拣女婿去罢。’”注意“打发”二字，贾府的丫头一旦到某个年龄，没有什么用的就要“打发”出去。有用的就不会，比如鸳鸯很有用，贾母就不会打发她，他们根本不考虑这些女孩子要不要结婚或者恋爱，只是看你在我身边还有没有用。

“因此旺儿媳妇来求我。我想他两家也就算门当户对的，一说去自然成的了，谁知他这会子来了，说不中用。”“不中用”，就是人家对方不愿意。贾琏道：“这是什么大事，比彩霞好的多着呢！”在贾琏看来女孩子多的是，干吗一定要彩霞？可是大家读下来就会发现，为什么王熙凤一定要说成这门亲？因为在她眼里这件事情关系到政治，如果这个事不成，就是不给她面子，所以她一定要把这件事办成。可是这其中牵涉到一个女孩子的命运，彩霞的一辈子就这样完了。

“旺儿家的赔笑道：‘爷虽如此说，连他家还看不起我们，别人越发看不起我们了。’”有没有发现一下子就涉及到了等级？在我们看来谈恋爱就是谈恋爱，情不投意不合就算了，可是在古代社会里，贾琏、王熙凤和旺儿媳妇，都觉得去求亲没有成功是丢脸的事，这就变得很恐怖了。《红楼梦》此时让一个单纯的青春王国忽然掉到成人世界的复杂当中。其实这个观念在当今社会还存在，就是把两个人的事当成两个家族间的事，介入很多复杂的社会因素。所以来旺媳妇说：“好容易相看准一个媳妇，我只说求爷奶奶的恩典，替我做成了。奶奶又说他必肯的，我就烦了人过去一试，谁知白讨了一个没趣。”有没有发现旺儿媳妇是在有意挑拨是非，意思是她不是看不起我，是看不起你王熙凤。这下王熙凤就急了，心说我们王家怎么可以落到连个彩霞家都搞不定的地步。一个人想要证明自己的权势时，几乎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告诉所有人我的权势在哪里。王熙凤被旺儿媳妇一挑拨，就打定主意一定要把这件事促成，注意，她关心的既不是旺儿的儿子，也不是彩霞，而是自己的脸面。

旺儿媳妇还说：“若论那孩子倒好，与我素日合意儿，是他心内没有甚说的，只是他老子、娘两个老东西太心高了些。”可是她隐瞒了一个重要事实——自己的儿子很不成器。后来管家林之孝对贾琏说：“依我说，二爷竟别管这件事。旺儿的那小子虽然年轻，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至。虽说都是奴才们，到底是一辈子的事。彩霞那孩子这几年我虽没见，听得越发出挑的了，何苦来白糟蹋他做什么！”

可就是这“一语戳动了凤姐和贾琏”，注意，本来凤姐就在跟贾琏比娘家、婆家的家世、聘礼，这是最好的证明自己权势的机会。作者的了不起在于，一路写下来，我们才知道所谓的弄权就是你会在不知不觉中摆出架势，让尽可能多的人按你的意志行事。“来旺妇倚势霸成亲”是《红楼梦》里的一件小事，可是读到这里，你会觉得蛮可怕的，贾琏跟王熙凤都觉得如果这件事情说不成就脸上无光。

“凤姐因见贾琏在此，且不作一声，只看贾琏的光景。”这就是凤姐的厉害之处，对一个“惧内”的丈夫来说，太太在关键时刻一语不发是最恐怖的，本来“贾琏心中有事，那里把这点子事放在心上”。他满心想的是要借的那两三千两银子。可“待若不管，只是看着他是凤姐儿的陪房，且又素日出过力的，脸上过不去，因说道：‘什么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儿作媒，打发两个有体面的，带着定礼，就说我的话。他十分不依，叫他来见我。’”贾琏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人，可是这句话一出口彩霞家绝对不可能不答应，因为你是奴才，有卖身契在人家手里，可见有时候一旦权力在手，说话就很难掌握后果，他自己体会不到事情的严重性。贾琏此时一心想抓紧时间弄钱，多少有点不耐烦，就随口讲了这么一句。

旺儿媳妇大概还有点半信半疑吧，就看着凤姐。“凤姐看着旺儿家的，便扭嘴儿。”意思是说赶快磕头啊，事情已经成了。此时大家最心疼的应该就是彩霞，王熙凤只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个女孩子一生的命运就被决定了。“旺儿家的会意，忙爬下就给贾琏磕头谢恩。贾琏忙道：‘你只给你姑娘磕头。我虽如此说了这样行，到底也得你姑娘打发个人去，叫他女人来，和他好说更好些。虽然他们必依，这事也不可太霸了。’”意思是表面上不能太霸道。可见“来旺妇倚势霸成亲”，其中不仅有上层主人的问题，也有下层的问题，最本质的问题是原本单纯的青春被破坏、被污染了。

彩霞被牺牲的命运

贾琏说完以后，凤姐就说：“连你还这样开恩操心呢，我倒反袖手旁观不成？”这就有点夸奖贾琏了，大概觉得之前贾琏被她骂得够惨的了，所以就稍微柔软了一点。

又跟旺儿媳妇说：“旺儿家的，你听见了。说了这事，你也忙忙的给我完了事来。说给你男人，外头所有的帐，一概都赶今年年底下收了进来，少一个钱我也不依。我的声名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大家有没有注意到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为什么王熙凤要帮旺儿媳妇？因为她所有在外面放的高利贷，都是旺儿在管。“声名不好”，是指“周刊”可能要报道了，这个舞弊案就要被揭发了！可是夹在这里面的那个女孩子彩霞，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命运会跟放高利贷有关，《红楼梦》的精彩在于它把所有舞弊案的内在牵连都写出来了。

旺儿媳妇笑道：“奶奶也太胆小了，谁敢议论奶奶？”可见一旦一个社会没有公正的监督系统，权力集团可以胆大妄为到什么程度。这个话出自一个丫头之口，可见那些下人也在利用王家的势力为非作歹。“若收了时，公道说，我们倒还省些事，不大得罪人。”她的意思是说其实你也不需要这个钱，倒是很多人可以靠这个高利贷过日子。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逻辑，有些穷人已经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借高利贷等于是在饮鸩止渴。《红楼梦》更深一层揭示的就是整个社会大的经济环境，有些人要靠高利贷过日子。作者通过这样一个小小的事件，让我们看到这个家族一步一步走向败落的诸多原因。

凤姐打点政治关系

凤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场痴心白使了。我真个的还等钱作什么，不过为的是日用出的多，进的少。这屋里有的没的，我和你姑爷一月的月钱，再连上四个丫头的月钱，通共一二十两银子，还不够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万挪的，早不知道过到什么破窑子里去了。如今倒落了个放帐破落户的名儿。”这当然有点当着下人哭穷的意思，我们都知道王熙凤未必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可这里点出了一个问题，贾母那一代人创业的时候，家族的应酬还没有那么多。现在富贵了四五代之后，社会关系和官场关系，都需要更多的钱去打点，而贾家的产业收入又不够，所以这个家族最后肯定会入不敷出。

她说：“我比谁不会花钱？咱们以后就坐着花，花到多早晚再说。这不是样儿么，前儿老太太的生日，太太急了两个月，想不出法儿来，还是我提了一句，后楼上有那没要紧的大铜锡器四五箱子，拿弄了三百银子，才把太太遮羞的礼儿搪过去了。”这个家族的应酬花费太大了，如果只是一种亲友之间的礼貌还好说。可是，接下来夏太监一来，你就明白应酬竟然是至关重要的政治关系，不打点，你的官就做不下去。这个时候的贾府真的有点骑虎难下了。

“我是你们知道的，那一个金自鸣钟卖了五百六十四两银子。没有半个月，大事倒有十来件，白填在里头。今儿外头也短住了，不知是谁的主意，搜寻上老太太了。明儿再过几年，各人搜寻到头面衣服，可就好了！”可底下的佣人很好玩，旺儿媳妇就觉得王熙凤是在哭穷，她说：“那一位奶奶太太的头面衣服折变了，不够过一辈子的？只是不肯罢了。”佣人肯定不了解其中的苦衷，贵族头上戴的首饰、身上穿的衣服也是一种官场文化，你不能光溜溜地出去，官场上的所有应酬比的就是穿戴。有一次我在一个宴会上听人说，那个部长太太的身上，从耳环到项链、手镯最少三千万台币，我乍一看还以为是塑胶的，咱们普通人看不出来，他们暗地里是较着劲的。

贾家即将不保

凤姐接着讲了件事很惊人，她说：“昨儿晚上忽然作了一个梦，说来也好笑，梦见一个人，虽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找我。问他作什么，他说娘娘打发他来要一百匹锦。我问他是那位娘娘，他说的又不是咱们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给他，他就上来夺。正夺着，就醒了。”注意，《红楼梦》可以用现代心理学去看，所谓弗洛伊德的潜意识是非常奇怪的一个东西，王熙凤梦见有人来抢东西，我觉得这是抄家的暗示。前面讲过，曹家的江宁织造，等于是清朝最肥的一个国营企业的主管。一旦你的位置是一个肥缺的时候，觊觎的人就会很多，此梦预示着曹家的肥缺即将不保。

“旺儿家的笑道：‘这是奶奶的日间操心，常应候宫里的事。’一语未了，人回：‘夏太府打发了一个小太监家来说话。’”大家刚开始看的时候可能不明白，会以为这个小太监来报告什么事情。可是你看贾琏的反应：“贾琏听了，忙皱眉道：‘又是什么话？一年他们也搬够了。’”细心的读者会发现这个夏太监一年要来好几次，太监是皇帝身边可以随时打小报告的人，这种人最难伺候，但他关乎你的政治前途。在一二十年前，就听说过说安排某某人跟某某人打一次高尔夫球要收多少钱，负责安排的人是谁？就是夏太监这样的人，他不出面安排，你就没有机会接触到你要接触的人。贾琏的这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却说出了他们的苦衷。大家可能会想你做部长、做院长的还有什么难处，皱什么眉头？可实际上他们眉头皱得比我们多，因为他们的世界太复杂。

凤姐道：“你藏起来，等我见他，若是小事罢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话回他。”这是凤姐了不起的担当，她比贾琏还了解官场的复杂，觉得这个时候有男人在反而比较麻烦，她也知道贾琏无能，一旦处理不好，贾家跟王家都要完蛋。“贾琏便躲入套间去。这里凤姐命人带进小太监来，让他椅上坐吃茶，因问何事。那小太监便说：‘夏爷爷因今儿偶见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两银子，打发我来问舅奶奶家里，有现成的银子暂借一二百两，过一两几天就送过来。’”你看这个话讲得多漂亮，绝对不能说要，一定是借。刚才贾琏说一年来了这么多次，也搬够了吧，你就知道他是绝对不会还的。千万别傻到有一天官场上有人来跟你借了钱，你到时候还跑去说，不是说好一两天就还吗，那肯定完蛋了。

“凤姐见说，笑道：‘什么是送过来，有的是银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们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样。’”这就是凤姐了不起的地方，她知道这个人得罪不起，不管有钱没钱一定要先答应，而且不用还。“小太监道：‘夏爷爷还说了，上两回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都一齐送了过来。’”前面已经有两次了，一千二百两银子，加上这一次的二百两，就是一千四百两银子。凤姐笑道：“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提在心上。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若是这样记的清还我们，不知还了多少了。只怕没有；若有，只管拿去。”这是真正官场上的人说的话，也是王熙凤的气派。记住，如果对方真要还你钱你就要小心了，那说明你在职场上要出事了。

“因叫旺儿媳妇来：‘不管那里先支二百两银子来！’旺儿媳妇会意，说：‘我才因别处支不动，才来和奶奶支的。’凤姐道：‘你们只会里头来要钱，叫你们外头弄去就不能了。’说着叫平儿：‘把我那个金项圈拿出去，暂且押四百两银子。’平儿答应着，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一个锦盒子来，里面两个锦袱包着。打开是一个金累丝攒珠的，那珍珠都有莲子大小；一个点翠嵌宝石的。两个都与宫中之物不离上下。”记得第一次看《红楼梦》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可惜，这么漂亮的首饰就这样当掉了。

“一时拿去，果然拿了四百两银子来。凤姐命与小太监打叠起一半，那一半命人与了旺儿媳妇，命他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礼。那小太监便告辞，凤姐命人替他拿着银子，送出大门去了。这里贾琏出来笑道：‘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外祟”就是邪魔歪道，每天都有来要钱的人。凤姐笑道：“刚说着，就来了一股子。”贾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我略应的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这会子再发个三二万两银子的财就好了。”他们一面说着话，“一面平儿伏侍凤姐另洗了面，更衣往贾母处去伺候晚饭”。

大家读到这里，就知道贾家抄家是迟早的事情，因为总有一天会打点不周。老太监走了有新太监，今天的小太监有一天会变大太监，他特别熟悉规则，知道怎么要钱，这样的官场恶习一直累积，可以吃空整个的国家、瓦解整个社会。曹雪芹的这本书，在七十回以后越来越明显地是一本批判小说。前面你觉得是在写青春男女的爱情，越往后批判性越强。因为他真切地体会了自己家族败落的巨大悲剧，全书运用非常精彩的细节来折射许许多多的关系。

第七十三回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绣春囊事件

如果我们以八十回《红楼梦》作为整体的话，就能清楚地看到第七十三回是个关键的转折点。这一回里发生了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本来大观园里的小女孩、小男孩，都生活在一个非常单纯、非常清静的青春王国里，但忽然有人发现了一个“绣春囊”，用现在的语言来讲，就是黄色书刊或者A片之类的东西。

作者专门挑出这样一件事来讲，是因为他觉得大观园里的孩子们长大了。“长大”其实是很暧昧的一个词，就是他们的身体开始发育了。大人对于孩子的发育，并不怎么清楚。其实很简单，就是身体有了变化，大家对这个变化是多少有点紧张甚至恐惧的。所以我觉得如果一个正常的社会，对于孩子正在发育的身体能够有个健康的态度，至少让他们不会有太多的惊恐。但这个问题直到今天恐怕都没有太大的改变，身体发育仍然是孩子们的隐私，他们依然在自己摸索身体的成长。“绣春囊”事件引起了三百多年前的那些大人们的紧张，王夫人拿到这个东西以后，第一个反应是说，糟糕，我的儿子宝玉长大了，他身边都是坏女人！她从来没有想到最可能有这个东西的是宝玉，因为宝玉是男孩子，而且他常常在外面跑，尤其是宝玉身边的那几个佣人，他们比宝玉大一点，在社会上混得多。到第七十四回就开始在一天夜里偷偷地抄捡女孩子的东西，看到底谁在看黄色书刊，谁在看A片。

仔细想想，你会觉得很好玩，这种情况跟当今社会竟然没有太大的差别，我印象中，读中学的时候，老师会忽然来查大家的书包，查到某某人在看黄色书刊。现在想起来蛮好笑的，那个黄色书刊可能就是一幅穿泳装的女人的图片，也不知道那个同学是从哪里搞来的。其实那张图片本身没有多严重，查抄的事构成的紧张恐慌，却变成了每个人最深的记忆。回想起老师查书包的过程，所有的人都吓坏了，大家刚上初一、初二，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什么叫黄色书刊。然后就看到几个讲话声音已经变了的男孩子被抓出来，面红耳赤地被斥责，大概那个年代这种刊物还很少，当时班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所以我在阅读第七十三回的时候感触蛮深的，自古以来大人对待青少年性的问题的态度几乎就没有太大的变化。我所说的大人包括父母、长辈，也包括学校的老师。抄捡所造成的惊恐可能比性本身要严重得多，如果一个社会能给正在发育中的青少年一个空间，跟他们谈谈身体以及身体上的一些变化，消除他们对自身发育的恐慌，将是非常大的进步。

赵姨娘告状

这回开头有一段小小的插曲，其中的关键人物是赵姨娘，她的儿子贾环和宝玉相比，老是给人感觉长得也不够好看，也不够聪明。赵姨娘心里记恨宝玉，这种恨很难解释。因为首先她是个妾，她儿子地位就比较低，加上人不怎么有出息，长得又不漂亮。可做母亲的一定不这样认为，她会觉得别人都在加害她的儿子。所以她就跟贾政告密说现在宝玉长大了，每天跟那些丫头搞来搞去的。这都跟第七十三回的青少年所谓的“性”被拿来大动干戈有关。

有趣的是，大家常常会自然而然地把很多事牵连在一起。大概在上中学那个年龄段，大家都有个经验，就是大人一旦说你最近功课不好，就会追问是不是谈恋爱了什么的？因为他们会自然地把这两件事情挂在一起。前些年还看到台北著名的女子高中的学生，与同样著名的男子高中的学生恋爱，男孩子在校门口等她。大概等了很久，见面后就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没想到这事件闹得蛮大，后来竟然连报纸都有报道。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同样一种行为，比如在某个年龄段的爱情，可以是他走向所有荣耀的起点。如果一旦被误读，就可能变成他所有污秽的起点。所以我自己一直提醒身边的朋友，人只有到了某个年龄，才能发现十五六岁的时光有多么美好。我很喜欢看那个年龄的小孩子，看他们想传达爱意的时候有一点害羞，又有一点腼腆的样子。

赵姨娘密报了宝玉的行为后，赵姨娘底下有个叫小鹊的小丫头就跑到宝玉那边报警说：老爸明天大概会整你！凡是有人密报说他最近不太用功，在外面交女朋友或者上网之类的，爸爸检查的方法就是背书。

小鹊只是一个小丫头，本来这不关她的事，可是在学校呆过的人都知道，学长、学弟、学姐、学妹之间会有一份很私密的情感，彼此会通报说哪一个训导主任或者教官最近准备查你，最好小心一点，这是青春王国里的攻守同盟。我自己担任过学校的行政工作，跟学生之间常常有点谍对谍的感觉，其实在看到这些小孩子之间用攻守同盟来防备你的时候，你会有另外一种欣喜。那样的事我们年轻时候也做过，比如当年我们兄弟姐妹六个人就常常会瞒着父母一起去做件什么事。如今，我们还常回忆起那种快乐，这种快乐很难解释，但那绝对是只属于青春的快乐。所以，大人如果能理解这些孩子们在形成自己的王国、有自己的秘密跟心事的时候，不见得一定去拆毁，不妨换个角度去欣赏。

当然，这是件两难的事，因为以大人或者成人的角度，对年轻人会有很多担心和关心，可是这种担心和关心有时候会变成借口，变得没有界限。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的时候，就不允许这些孩子在大观园里有任何私密空间。我们还是要问，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到底应不应该有自己的私密空间？其中的哪些部分是他们可以自己去处理的？是不是说我把你的私密空间全打开，我就全负责了。我觉得这个“全负责”可能会使孩子永远无法长大。第七十三回到第七十四回，我一直觉得可以用来思考青少年的“性”问题在今天教育里的出路。

青春的分享与分担

接下来这一段写得极好，听说明天老爸会抓宝玉去考试，整个怡红院，就是宝玉的宿舍便开始闹翻天了。大家就开始点灯的点灯，倒茶的倒茶，为的是让他好好读书。然后就规定所有的小丫头都不准睡觉，要熬夜陪着宝玉补课。我想所有学生都做过类似的事，明天要抽考了，大家忽然都发疯一样地背书。这一段写得真是精彩，其实那些小丫头很可怜，因为白天在提水、打扫，忙得要命，又根本听不懂宝玉在读什么，当然忍不住就要打瞌睡。

我觉得曹雪芹一直在用青少年时的那种很奇特的友谊在写这本小说，所以很多人把《红楼梦》说成是所谓的爱情小说未必正确，其中有很真切的青少年之间的同伴情感。这种情感意味着能跟同伴分享跟分担所有的美好和痛苦，比如那个穿着泳装的女人照片，是彼此要分享的；分担是说一旦有谁奥数考得不好，大家就会帮他担着。印象很深的是有一段时间我喜欢文学，数学弄得有一点差，就会有同学刻意把位子换到我旁边，一定要帮我把那次数学考过。我跟他说我不想作弊，他竟然很生气，几乎要跟我闹翻了，说我全都帮你打点好了，你只要照抄就行了!现在回想起来这种感情很奇怪，他就觉得你不能继续不及格，不及格的话大家会都不开心。

现在想来，我之所以至今还会欣赏孩子们之间的私密，是因为我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当然，作弊是不好的，可是那个作弊里承载着一份情谊，他真的是说通了所有的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换到我的旁边，一定要帮我把数学考过。能为朋友两肋插刀，恐怕是人在青春时期最美好的记忆。这个晚上闹翻了天的怡红院，对于中年落魄的曹雪芹来说，恐怕也是一段最美好的回忆。因为这给他留下的并不是哀伤，而是那个晚上所有人为他忙碌的那份快乐，这份快乐只属于青春期。

丫头的义气与帮忙

好，我们回到文本：“却说怡红院中宝玉才睡下了，丫环们正欲各散安歇，忽听有人击院门。老婆子开了门，见是赵姨娘房内的丫环名唤小鹊的。问他什么事，小鹊不答，直往房内来找宝玉。”注意反应，小鹊没有回答，因为她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个秘密，她要直接报告给最核心的人物，就是晴雯、袭人跟宝玉。因为小鹊来怡红院是冒着危险的，如果有人知道她报信，她回去很可能会被赵姨娘毒打一顿。“只见宝玉才睡下，晴雯等犹在床边坐着，大家玩笑，见他来了，都问：‘什么事，这时候又跑了来作什么？’小鹊笑向宝玉道：‘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明儿你仔细老爷问你话。’说着，回身就去。”大家感觉到没有？小鹊身上有种义气，如果没有感受过学校里的学长、学弟、学姐、学妹的情感，那么你很难理解小鹊为什么要忙慌慌地跑来。看似轻描淡写，透露出的却是作者最眷恋的就是这些小男孩、小女孩之间的义气和他们拥有共同的快乐、忧伤。

小鹊不敢多停留，“袭人欲留他吃茶，因怕关门，遂一直去了。”“这里宝玉听了这话，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儿咒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可见当时父亲的权威有多大，一个小孩子一听到父亲要开始考试，反应竟然如此强烈。“想来想去，别无他策，只理熟了书，预备明儿盘考。”

其实他被密告的并不是没有读书，可能是说他总跟那些丫头胡闹。可是他马上想到的就是要好好读书，就像前面提到的，大人世界永远会觉得谈恋爱跟读书是冲突的。他认定自己只要书读得好，即使有其他的事情，也就可以搪塞了。

所以“想罢，忙披衣起来要读书”。他决定要熬一个通宵。记不记得前面贾政出差了很久，有一天忽然说要回来了，大家都吓慌了，因为出门的时候曾跟他说一天大字多少，小字多少，背多少书，结果他一直在玩，当时所有的女孩子都帮他写字。书没有办法帮，要自己背，可是字可以代写，光是林黛玉就写了五十卷的蝇头小楷送来，这是青春期里最快乐的情景。记得初中的时候我喜欢画画，全班起码三分之二的美术作业是我画的，而且几乎能保证分数。那其中有份很奇特的快乐，我相信我帮的那三分之二的人，他们也都画得蛮好的，可是他们很珍惜这份友谊，一定要交给我来画。

孩子的世界非常难理解，其实就是一份天真和单纯，现在回想起来，我一直想有一天能把这些东西写出来。从正规的教育角度看可能离经叛道，可是在人的私密情感里，绝对是最温暖的回忆。有些人一旦成功之后就不讲这些事情，可是我相信包括我前面说的有人要帮我在考试中作弊，或者我帮全班三分之二的人画画，大概都是那个年龄段最快乐的事情。这一天晚上，宝玉决定要读书了，所有的丫头都不肯落人后，都来帮他的忙。最可怜的是这些丫头是文盲，她们的帮忙，特别像民间的热情，比如在选举的时候，那些人也搞不懂到底什么是政治，可是他就会两肋插刀地投身进去。为什么曹雪芹要说我一生碌碌无为，潦倒已终，可是我一定要写一本书，感谢这一生当中所有曾经陪伴过我的女性？这才是《红楼梦》的重点，如果只把它当成爱情小说看，就有点小看它了。

宝玉读书的心情

“心中又自后悔，这些日子只说不提了，偏又丢生，早知该天天好歹温习些的。”小孩子就是很奇怪，贾政回来以后竟然没有马上问他的功课，所以他就放松了，现在又开始后悔。这种话我们以前常在日记里说：“早知道我就每天读一点，不至于临时抱佛脚。”讲完就忘了，一旦有同学问要不要去打篮球，马上就撂下书跑出去，所有的孩子都差不多。“如今打算打算，肚子内现可背诵的，不过只有《学》、《庸》、《二论》是带注背得出的。”这有点像在做生意，盘算自己明天大概有多少货可以卖，功课做到这种程度其实蛮无聊的。

那个时候的小孩真不得了，不但要背《大学》、《中庸》、《论语》，还要连注解都背出来。我们知道，所谓的《四书》是到宋以后慢慢才变成的教科书，《大学》、《中庸》、《论语》里面的句子，到现在都感觉让人受益无穷。可问题是它一旦变成教科书，很多人的注解根本就不再在内容本身，而变成所谓的八股文。所以有时候在被问到赞不赞成读古文的时候，总感觉很难回答。因为这些经书当然是人类最了不起的经验和智慧，但问题是该怎么去对待它。如今想来，《圣经》、佛经、《十三经》，所有经书都是我生命里最应感谢的书，可是我读它们不是为了考试。如果仅仅为了考试，很多东西就会被扭曲。宝玉可以带注背《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可以背上半本，以今天的标准来看，这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已经蛮不错了。

这一段写得蛮幽默。就是讲一个小男孩在检讨自己到底读了些什么书。说自己“至上本《孟子》，是夹生的，若凭空提一句，断不能接背的；至下《孟子》，就有一大半忘了”。注意“凭空提一句”，让我想起我老爸大概读过《红楼梦》，常用这个方法来考我们。他要我们背《琵琶行》的时候，可能会从“银瓶乍破水浆迸”开始，你要能接下去。这种突然袭击随时随地，有时候是帮你洗澡的时候，有时是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我觉得那是另一种恐怖，因为你不晓得它什么时候会发生。这是以前很流行的一种测验小孩的方法，有了这样的反应能力，在应付考试的时候很管用。

“算起《五经》来，因近来作诗，常把《诗经》读些，虽不甚精湛，还可塞责。”宝玉其实是个有反省能力的少年，他觉得因为喜欢写诗，所以很喜欢《诗经》。有些东西他就不太喜欢，像《尚书》中多是古代的文告跟政令，要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去读那些东西，真的蛮无聊的。可是《诗经》里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句子很美，能跟他的情感连在一起。宝玉的反省很有道理，教育、文学如果跟你的生活有关系，自然就能比较贴近。

“别的虽不记得，素日贾政也未曾吩咐过读的，纵不知，也不妨。至于古文，这是那几年所读过的几篇，连《左传》、《国策》、《公羊》、《谷梁》、汉唐等文，不过几十篇，这几年竟未曾记得半篇片语，虽闲时也曾遍阅，不过一时之兴，随看随忘，未曾下苦工夫，如何记得？这是断难塞责的。”在宝玉看来，读书和考试是两回事，自己喜欢的书自然会读，也有感觉，而且还能用。可是有些书他读了却没有任何感觉，那些书是完全为了考试而做的。

“更有时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恶此道。”宝玉平常最恨的就是联考，一旦考试变成了生命的唯一目的，那是教育的最大失败。八股文大家一定都听说过，“五四运动”中被批得很厉害，我倒觉得应该一分为二地看这个问题。八股文是什么？相当于你到了一个补习班，有个国文老师特别有名，他能教你一些作文的方法，保证你在考试时拿高分。这个方法不见得不好，只是说我拿到一个题目，先要去破题，然后去承题，接下来是怎么起讲，开始就这个题目去发论、发言。中间还要有“四比”，“比”就是举例，其实有点像一种逻辑训练，最后有个大结论。其实八股的八种方法我觉得今天在训练孩子作文方面仍然是很有效的，因为作文一定是要有方法的。所以最早倡导八股文，不见得是错的，关键是不能把所有读书和学问都变成以考试为手段和工具。因此我觉得这一段，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把它E-mail给教育部门看一下。教育的重点真的不在于那些枝微末节，而在于恢复对人的关心，在于把生命本身的东西找回来。

“原非圣贤之制撰，焉能阐发圣贤之微奥，不过是后人饵名钓禄之阶。”他说本来孔子、孟子在讲《论语》、《大学》、《中庸》时就不是为了考试，而是为了做人，所有伟大的思想家、哲学家都不希望他的思想只为了考试，而跟生活和生命不发生任何关联。早在三百多年前，曹雪芹就对清代的考试制度用最强烈的言辞进行了抨击。

“虽贾政当日起身时选了百十篇命他读的，不过偶因其中或一二股内，或承题之中，有作得精致、或流荡、或游戏、或悲感，稍能动心悦意，偶一读之，不过供一时之兴趣，究竟何曾成篇潜心玩索。”“潜心玩索”是说一篇文章好，你会安静下来，努力地想去了解他，这篇文章到底对生命有什么意义，而不是割裂开来，据章依句地去应付考试。

其实，我常常觉得我们与八股文的时代相比并没有多少进步，八股文毕竟还是文章，从破题、承题、起讲，一直到大结，还有个思考过程，今天的考试恐怕连八股文都不如，因为根本不存在任何思考。我想曹雪芹一定对当时的教育制度深恶痛绝，他本人就是八股科举中遗漏的一个精英，在当年的主流文化里是一个完全被看不起的人物，可是他却留下了这么伟大的一部小说，如今不知有多少人要靠着研究《红楼梦》拿博士、做学者。讲到这里，到底什么是真正的创作，什么是对文明最大的贡献，大家一定非常清楚了。如果不是对自己的生命有巨大的信心，曹雪芹绝对忍受不了这种孤独。

生命真正的体贴温暖

宝玉担心：“如今若温习这个，又恐明日盘诘那个；若温习那个，又恐盘诘这个。”这里写得真精彩，我们那个时候每次准备考试都如此，读这本书时就想会不会考那一本，永远担心现在读的这个，万一明天不考怎么办？我想这一段一定可以引得那些经常临时抱佛脚的学生会心一笑。“一夜之功，亦不能全然温习。因此越添了焦躁。”一想到明天要考试了，时间总共只有那么多，当然特别焦虑。

更关键的是，他认为“自己读书不知紧要，却带累着一房丫环们皆不能睡”。陪读在今天很难理解，我曾经有个老师，他们家曾是广州最有钱的人，他说他小的时候陪他读书的有一群人，有的帮他背《论语》、有的帮他背《大学》，还有的帮他背《中庸》，然后他就用“大学”、“中庸”给他们取名字。这个老师后来出了家，他觉得当时的那种富有很荒谬。更有趣的是，宝玉不忍心让所有的丫头都陪着他熬夜，这就是宝玉个性里的温暖和对人的体贴，从中可以看到曹雪芹对这些女孩子的最大疼惜。如果不写这本书，他将死不瞑目，因为他的一生中有这么多女人疼过他。

“袭人、麝月、晴雯等几个人，大的是不用说，在旁剪烛斟茶”，因为如果宝玉有问题，这几个丫头也要受指责。可是底下那些提水、扫院子的小丫头，也都不能睡觉，必须陪在那里熬着。“剪蜡烛”我们现在不太懂，因为过去的蜡烛芯，不剪灯头会变小、变暗，等于是在旁边帮忙把灯开亮一点，角度调好一点，别让宝玉看坏了眼睛。《红楼梦》最动人的就是这些生活细节，这才叫做体贴，才是真正的温暖。“那些小的，都困眼朦胧，前仰后合起来。”她们忙了一天，真的困得要死。晴雯就很生气，这是个侠肝义胆的丫头。前面曾经抱病替贾宝玉补过雀金裘，她觉得做朋友就应该在关键时刻两肋插刀，所以她就骂这些小丫头说：“什么蹄子们，一个个黑日白夜挺尸挺不够，偶然一次睡迟了些，就装出这腔调来了。再这样，我拿针戳你们两下子！”

晴雯常常会拿发簪去戳这些女孩子，我常常会想，曹雪芹在五十岁潦倒困顿的时候写这本书，那个回忆竟然如此动人。他还记得晴雯骂这些小丫头时的那个动作、表情，以及他心里暖暖的感觉。

晴雯话没有说完，“只听外间咕咚一声，急忙看时，原来是一个小丫头子坐着打盹，一头撞到壁上了”。这正是曹雪芹了不起的地方，如果只有晴雯在骂，还没这么好看，他竟然能给你来个3D动画，“咕咚”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一跳。作者本来是在写宝玉考试前的紧张和焦虑，可是又不乏幽默，并借这个幽默呈现这些小男孩、小女孩之间不可思议的情感。所以等到有一天，王夫人硬生生地把宝玉和这些人分开的时候，宝玉的痛苦可想而知。王夫人也许并没有错，她只是在关心自己的儿子，可是她不懂她的儿子跟这些人的情感是撕不开的。撕开了这份情感，就等于撕毁了宝玉的整个青春。

小丫头“从梦里惊醒，恰正是晴雯说话之时，他怔怔的只当是晴雯打了他一下，遂哭央说：‘好姐姐，我不敢了！’”大家就笑起来了，你忽然觉得这个场面蛮荒谬、蛮滑稽的。大家看宝玉的反应：“宝玉忙劝道：‘饶他罢，原该叫他们都睡才是。’”这是宝玉最可爱的地方，不想因为自己的慌张让别人慌张，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焦虑让别人焦虑。他觉得这是我应该受的，干吗连累丫头们一起受苦？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能够对生命有这种疼惜，比读什么《大学》、《中庸》都重要。他知道袭人、晴雯们不肯睡，就说：“你们也乏了，该替换着睡去。”《红楼梦》中真正动人的生命哲学，其实就是这些句子。

孔子当年讲《论语》，讲的也就是这些话。可是当它变成考试题目的时候，大家忘了那个话里面真正的意思是什么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人生最该爱的和关心的，无过于生命。所以我觉得今天我们辩论到底是文言文好还是白话文好，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假如今天看到一个人很感慨地说：“相逢何必曾相识！”它既是文言文，又是白话文。我们都知道它是一千多年前白居易《琵琶行》里的句子，可是我相信今天任何人都会明白我在讲什么，它的难度不在于文字跟语言，而在于有没有心灵上的那份温暖。所谓的圣贤讲的都是些人之常情，因为人之常情是一切哲学的起点，不管是《圣经》、佛经还是儒家经典，你到最后发现它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因为它触摸的都是最简单的人之常情。

袭人就赶快跟他说：“小祖宗！”我们知道她们管贾母叫老祖宗，现在管宝玉叫“小祖宗”，希望他一分一秒都不要再浪费。她说：“你只顾你的罢！通共这一夜的功夫，你把心暂且用在这书上，等过了这关，由你再张罗别的去，也不算误了什么。”这就是宝玉，试着想一下，如果有一天真面临是要靠考试获得某些权力跟财富，还是就算考不好也要多一点对人的关心的时候，我们到底会怎么权衡？我想大家肯定都会说大话，但真能做到这一点其实很难。

宝玉被袭人骂了一顿，这个骂中的心疼真的很难解释，她一定感受到了宝玉的可爱。袭人关心的也不是考试做官，只是希望宝玉不要挨打。“宝玉听他说的恳切，只得又读。读了没有几句，麝月又斟一杯茶来润舌，宝玉接茶吃着。”她们怕宝玉口渴，就倒了茶，宝玉接茶喝了，“因见麝月只穿着短袄，解了裙子”，便说：“夜静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才是。”有没有发现处处都是宝玉，其实也就是处处都是圣贤。别人都在关心他，他也处处在关心人，我们可以说这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不用功、不读书，可他的整个生命都沉浸在对人的关心里。作者很清楚地在告诉我们到底什么叫做圣贤，第七十三回多读几次，会读出很深的动人之处。

如今在生活中看到一些孩子的行为，我常反省的是我们大人的态度。有一次在机场，我亲眼看到一个小孩子，看到别人在填入境表格时没有笔，他自己还没有填完，就把笔给了人家，结果被他妈妈骂了一顿。很奇怪，为什么只有小孩子才会有这么直接的反应，可是大人的介入马上使他落回现实。《红楼梦》一直在强调人性中的那种没有任何心机的单纯，大人不用那么担心孩子太善良会受伤、受骗，过早地教会孩子进入不快乐的成人世界没什么好处。不如让他在青春的天真里面呆得久一点，至少给他的生命留下些这样的记忆。曹雪芹能写出《红楼梦》，就是因为他的生命里有过一段单纯的时光。

“麝月笑指书道：‘你暂且把我们忘了，心且略对着他些罢！’”我想曹雪芹到最后还是没有办法只面对书，不面对人。有时候我跟读美术的学生也说到，不用那么早关心自己将来会不会成为画家，而是多关心一点自己是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如果作为一个人不完整，做任何行业，那个行业都将是不完整的。《红楼梦》始终坚持的是对人的完整性的呵护。

贾家的败落与征兆

“话犹未了，只听金星玻璃从后房门跑进来。”还记得金星玻璃吗？就是那个唱戏的女孩子芳官，宝玉很疼她，给她取了个法国名字，大概类似现在的“西城男孩”之类的。“口内喊说：‘不好了，一个人从墙上跳下来了！’”我不知道大家怎么看待这一段，就是为什么在宝玉准备应付爸爸的考试，忙成一团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从墙上跳了下来。这件事情有两个文学功能，一个功能是说大家忽然灵机一动说好极了，就说宝玉吓病了，第二天绝对不会再有考试了。更有趣的部分常常是不容易读出来的，贾家出现了严重的管理不严的现象，这是家族败落的征兆。在贾母当家的时候，门禁森严，出入非常的严格，可是现在越来越松了，比如司棋竟然可以把男朋友约到花园来见面。

“众人听说，忙问在那里，即喝起人来，各处寻找。晴雯因见宝玉读书苦恼，劳费一夜的神思，明日也未必妥当。”晴雯很聪明，她是一心一意要替宝玉消灾的人。“心下正要替宝玉想出一个主意来脱此难，正好忽逢此惊怪，便出计，向宝玉道：‘趁这个机会快装病，只说唬着了。’”在那个年龄为了逃避考试是什么计谋都能想出来的。

记得我们那个时候学校里在考试前常会发生很多事情，包括教室突然失火什么的，可见学生面对考试时的紧张和焦虑。我想很多朋友都做过类似的梦，就是考试前一天，忽然卷子不见了，或者台风来了，那时候简直快乐到了极点，一定会集体欢呼的，这其实是对教育制度的一种讽刺。“正中宝玉心怀”，宝玉大概一面读书也一面在想到底怎样可以逃过一劫。“因而遂传起上夜看门的人等来，打着灯笼，各处搜寻，并无踪迹，都说：‘小姑娘们想是睡花了眼出去，想是风摇的树枝儿，错认作人了。’”有时候人心里紧张，加上睡得懵懵懂懂，风吹树枝就能吓一大跳。

晴雯就骂他们说：“别放狗屁！你们查的不严，怕得不是，还拿这话来支吾！”晴雯的语言是非常凶悍的。“刚才并不是一人见的，宝玉和我们出去有事，大家亲见的。”她特别强调的是下面：“如今宝玉唬的颜色都变了，满身皆发热。”这是晴雯聪明的地方，因为这个时候必须先透露风声，宝玉的装病才会让人信服。“‘我如今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太太问起来，是要回明的，难道依你们说就罢了不成？’众人听了，唬的不敢啧声，只得又各处去找。晴雯和玻璃二人果出去要药。”注意，生病是假的，去要药是真的，因为这样才能把事情声张出去。

整个第七十三回都在写青春王国对付所有大人世界的计谋，问题是我们大人怎么去看这个事。觉得他们离经叛道、欺骗父母，还是完全可以哈哈一笑，明白这个年龄就是会做这种事情。我一直觉得不同年龄间的心事交换是很有趣的，如果你到了某个年龄，还能保有青春时期的顽皮记忆，你就不会那么大惊小怪，甚至会偷偷地给点支持。

他们就这样“故意闹的众人皆知宝玉着了惊唬病了”。“故意”这两个字很重要，就是要故弄玄虚，说宝玉现在吓得一塌糊涂，站都站不起来了。“王夫人听了，忙命人来看视给药，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细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门外邻园墙上夜的小厮们。于是园内灯笼火把，直闹了一夜。至五更天，就传管家男人，命仔细查访，一会细问内外上夜男女人等。”一下子就把宝玉要考试的事给转移掉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接下来贾母便开始过问此事，贾母等于是个退休的董事长，但非常精明。“贾母闻知宝玉被唬，细问原由，不敢再隐，只得回明。贾母道：‘我料到必有此事。’”董事长的话说得很重，意思是我早就知道会有此事。她说：“如今各处上夜的人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此处说的是就怕是“监守自盗”。因为这个家族里佣人是主人的好几倍，而这些巡夜保全的人，本身就可能作奸犯科。如果把权力交到贼的手上，那就惨了。

《红楼梦》里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是指这个家族虽然还保留着那个繁华的外壳，但其内在已经腐败了。前面贾琏惦记偷贾母床底下的金银器来当，她说的贼，可能也包括自己的子孙。“当下邢夫人并尤氏等都过来请安，凤姐、李纨及姊妹等皆陪侍贾母，听如此说，都默无所答。”为什么默无所答？为什么特别讲探春、李纨、王熙凤三人？我们知道王熙凤生病时曾由李纨和探春帮忙料理家事，等于是一个总经理加两个协理都在。听了贾母的话，三个人都有点不好意思，身为管理者，怎么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独探春出位笑道：‘近因凤姐身子不好，几日园内的人比先放肆了许多。’”注意，协理出面替总经理讲话了，注意，这个话王熙凤自己不能讲，要协理，而且是比较得力的协理讲才行。另外，王熙凤和李纨都是孙媳妇，在太婆婆面前是没有地位的，而探春则是很受宠的小姐。“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聚在一处，或掷骰或斗牌，小小的玩儿，不过为熬困。”刚开始还有点替她们辩解，因为守夜的人真的很辛苦，通常又没有什么事发生，玩玩扑克什么的为的是可以熬过那个夜晚。我们当兵时站岗都会这样，两个人站岗不能动，就想各种办法来玩。“近来渐次放荡，竟开了赌局，甚至有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一百吊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之事。”这就严重了，已经变成赌场了，开了赌局，有了赌首，输赢的数目越来越大了，慢慢的就出了大事。

贾母忙说：“你既知道，为何不早回我们来？”探春道：“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不自在；凤姐又病着，所以没回。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们，戒饬过几次，近日好些。”我们读《红楼梦》要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其中有个角度是非常现实的。一个家族在富贵久了以后，就会丢掉创业时的那份谨慎，甚至连守成的谨慎也消失了。贾母深知第一代的创业精神，她对子孙辈一方面疼爱、溺爱，另外也确实觉得管理上有很多问题。所以听了探春的汇报，她说：“你姑娘家，如何知道这里头的利害！你自为耍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再保不住门户不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找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况且园内你姊妹们起居相伴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略沾带了，关系不小。这事岂可轻恕！”她知道开赌局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就对这个事情特别重视，决定亲自查处。

凤姐“遂回头命人速传林之孝家的等总理家事四个媳妇到来，当着贾母申饬了一顿。贾母命即刻拿赌家来，有人出首者赏，隐情不告者罚。林之孝家的等见贾母动怒，谁敢徇私，忙至园中传齐人，一一盘问。虽不免大家赖一回，终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共二十多人，都带来见贾母，跪在院内磕头求饶”。贾母先问大头家名姓和钱之多少，最后发现“原来这三个大头家，一个就是林之孝两姨亲家，一个就是园内厨房柳家媳妇之妹，一个是迎春之乳母。这是三个为首的，余者不能多记。贾母便命将骰子、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将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撵出，总不许再入；从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钱，贬入坑厕行内”。

体肥面阔的傻大姐

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个事件，就是有个傻大姐，有的版本写的是痴丫头，她卖到贾家来是做粗活的。这个女孩子长得胖胖的，有点弱智，但贾母很喜欢她。老人到了某一个年龄的时候，她身边多的是灵巧的像鸳鸯这种丫头，就会觉得这个憨憨傻傻的、讲话大剌剌、动作粗笨的丫头好玩。我不知道大家懂不懂，现实中真有这样的人，在某个团体或者某个学校里，都会碰到这样的角色，这种人身上的傻和憨，有时候会变成一种奇怪的保护，大家觉得他没有心机，通常会不忍心伤害他。

《红楼梦》里面安排了这个傻丫头的最大目的，是她发现了那个“绣春囊”，凡是有心机的人捡到这个东西都会尽量掩藏，可是就因为她傻，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许在作者看来，这个大人看到以后大惊小怪的“绣春囊”，纯洁的小孩子对它根本一无所知。《红楼梦》里的丫头一个比一个聪明，一个赛一个漂亮，突然冒出一个傻大姐，这种另类的写法，充分体现了小说的文学张力。就像最恐怖的电影常常会用很单纯的小孩来制造气氛，那个小孩完全处于无知的状态，可是观众会替他紧张。

我们读下文本，也看看贾母喜欢傻大姐的原因。“邢夫人在王夫人处坐了一回，也就往园内散散闷来。刚至园门前，只见贾母房内的小丫头子名唤傻大姐，笑嘻嘻的走来，手内拿着个花红柳绿的东西。”作者没有先讲这个花红柳绿的东西是什么。“低头一壁瞧着，一壁只管走，不防迎头撞着邢夫人，抬头看见，方才站住。”感觉一下那个画面，有点儿像电影。这种傻傻的人，就是因为没有心机，所以才会撞到邢夫人，通常在这种家族里，佣人跟主人的身份差距很大，一般丫头远远地看到主人来，都会让到一边。只有傻大姐糊里糊涂，只顾看手上的东西，结果撞到了邢夫人身上。只有傻大姐才会有这样的动作和行为。通常，一个贵妇人，如果被丫头撞到，一定会发怒的，可正因为是傻大姐，邢夫人才不会发火。大家可以体会一下作者的用心，因为傻，大家对她才会有种担待和不忍。“邢夫人因说：‘这痴丫头，又得了个什么狗不识儿，这么欢喜？拿来我瞧瞧。’”“狗不识儿”当然有点在调笑她，意思是你像狗一样，看什么东西都看不懂。我们小时候常常被妈妈这样调笑，当时还不识什么字，每次拿本书在那装模作样地看的时候，妈妈就会说：“狗看星星一片明。”民间有很多这种俗语。

“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的，与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作粗活的一个丫头。”大家知道这种做粗活的人，是连怡红院都进不了的。那次芳官的干娘跑到宝玉的屋里，很快就被骂出去了。“只因他生得体肥面阔”，注意一下，体肥面阔。这个傻大姐的样子一下子就出来了。“两只大脚作粗活简捷爽利，其心性愚顽，一无知识，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贾母因喜欢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出言可以发笑。”这类人很难形容，不完全是我们常说的笨，只是有点呆，那呆里又带着一种执著，常常会打破砂锅问到底。这种个性很讨贾母喜欢，就把她留在身边。

《二十四孝》中的老莱子自己已经很老了，可爸爸妈妈更老，所以他扮成幼稚园孩子的样子去逗父母笑，我一直觉得那是一个非常悲惨的故事。其实父母在年纪大了以后，就有点像小孩子，潜意识里也希望你还是当年那个从幼稚园回来跟他撒娇的，说些乱七八糟话的孩子。老莱子的故事里其实隐藏了人永远要面对的问题，这里也点出了贾母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很喜欢身边有个好玩好笑的人。

在历史上，比如唐朝的宫廷里就会养很多侏儒，西方的宫廷也有所谓的弄臣，就是专门讲笑话逗趣的。当今出土的唐代壁画里，就有很多体肥面阔的侏儒，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这个傻丫头在贾母身边所扮演的角色。贾母给她起名为“呆大姐”，“发闷时便引他取笑，毫无避忌，因此又叫他作‘痴丫头’。”贾母年轻时是一个精明的人，她的“发闷”其实是一种很特别的忧愁，最后干脆就装糊涂。前面讲到贾琏求鸳鸯去偷她的金银器，后来大家才发现贾母其实是知道的，只是装着不知道而已。因为孙子这么多，万一大家知道了，都来要很麻烦，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难得糊涂是个很东方的哲学，西方人根本不懂，其实它的意思是你一旦聪明过，要想再回到糊涂的状态是非常难的。就是你不再看细节了，只是保证生命能够得过且过，我想贾母之所以留个傻大姐在身边就是这个原因。“他纵有失礼之处，见贾母喜欢，他们依然不去责备。”

痴丫头误拾绣春囊

“这丫头也得了这个力，若贾母不唤他时，便入园内来玩耍。”这就点出了为什么傻丫头会捡到绣春囊。她“今日正在园内掏促织”，“促织”是蟋蟀的俗称，可以用来斗的。孩子们常常在山石底下捉，然后互相之间斗蟋蟀玩。我们小时候也玩过，如果我的蟋蟀赢了，对方就要给我补偿，其实就是孩子们玩乐的一种方式。傻大姐“忽在山石背后得了一个五彩绣香囊”。我们知道所谓的春宫，或者现代语言叫做情趣用品，在西方有很多专门的博物馆收藏，把它当成文明中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但在过去这绝对是禁忌，大家都不去探讨它。

如果大家有机会到阿姆斯特丹，火车站的前面就有一个非常大的情趣博物馆。到了那里，你就会觉得人类真好玩，竟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刺激欲望，而且有那么多的想象和创造。这类东西以前无法登大雅之堂，可是如果你仔细去看，其中有非常精致的艺术。最近出版了一本国外博物馆收藏的中国的《秘戏图大观》，卖得很贵，全是房中术的东西和各种姿态，那可真是叹为观止。这种东西我们的故宫博物院当然不会有，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流到国外去了，其中有很精彩的版画，还有大画家像陈洪绶和唐伯虎画的秘戏图。以前外国人跟我说，你们中国有好多不得了的情趣用品，我就觉得有点受侮辱，可后来到法国国家博物馆一看，吓一大跳，那些东西其实就是这个傻丫头找到的五彩绣香囊。人类文明中有一个部分会用很精致的方法去满足人的欲望，而且它又有商业性，当然就有很多工匠去做。

我们今天对于所谓的情趣商店，或者情趣用品当然会嗤之以鼻，甚至连看都不要看。可是如果从人类文明发展史的角度上看，情趣用品其实扮演了蛮重要的角色，过去一讲到文明史，就会先入为主地把某些东西给排斥掉，其实完全可以据此探究它们跟人类文明史之间的关联。比如说赌的历史，如果仔细研究所有民族的赌博史，大概也能写出了不起的论文。你可以看到在赌的欲望里，人是如何开拓各种思辨能力、游戏能力和输赢的能力。不知道我讲得清不清楚，像法国的哲学家福柯，他也是历史学家，可是他的历史学中的很多东西看上去是从旁门左道的地方切入的。他最精彩的著作就是《疯癫与文明》，其中研究了不同的民族对待精神病的态度，从人对待非主流人群的态度，去看一个文明的走向，这本书在西方现在是很重要的经典。在我们被主流文化绑得太死的时候，很难判断什么东西是可研究的。

五彩绣香囊绝对是做得非常精致的，作者想透露的是在这个家族里绝对是存在情趣用品的。只是这些在《大学》、《中庸》里你永远读不到。大家有兴趣，我下次可以把《秘戏图大观》带来，大家传阅一下，真的蛮惊人的。你肯定觉得很像杂耍，因为我一直怀疑说，有些动作做起来手都会脱臼的，更为难的是那些画家竟然还要说明，去讲解所有的细节。只是这些东西都藏在国外的博物馆。但，最严谨的科学跟最好的文学一样不能有任何道德的偏见，作为一个好的文学家，绝对不会避讳任何当代生活里的现实，所以作者描述这个五彩绣香囊说“极其华丽精致，固是可爱”。注意一下，这是邢夫人和傻丫头的角度，因为稍后王熙凤在被质问的时候，她觉得不够华丽精致，根本看不上眼。

邢夫人的心理元素

“但上面绣的并非花鸟等物，一面却是两个人赤条条盘踞相抱，一面是几个字。”这个形容也很有趣，因为傻大姐看不懂，我们小时候大概也是看不懂的。“这痴丫头原不认得是春意”，“春意”这两个字讲得很含蓄，是比较文雅的解释。“便心下盘算：‘敢是两个妖精打架？不然必是两口子相打！’”这是傻丫头的反应，心说这两个人在干吗？衣服脱得光光的抱在一起，是不是妖精在打架？后来民间常常用“妖精打架”来指性行为。“左右猜解不来，正要拿去与人瞧看。”作者安排的这个傻丫头非常精彩，因为傻，她才会认为这个东西一定很好玩，要给贾母看看，幸好碰到了邢夫人。这就像悬疑电影里出现的四五岁的小女孩，面对杀手的时候傻傻呆呆的，毫无防范之心，观众却紧张得冷汗都下来了。

“是以笑嘻嘻的一壁看，一壁走，忽见了邢夫人如此说，便笑道：‘太太真个说的巧，真个是狗不识呢。太太请瞧一瞧。’”她不知道“狗不识”是句骂人的话，傻丫头的好玩就在于，你讽刺她、骂她，她都听不懂，接下来你也就不会想讽刺挖苦她了。所以人常说傻人有傻福，就是因为你越计较，别人就越跟你计较，一个全无心机的人绝不会有对手。

“说着，便送过去。邢夫人接来一看，吓得连忙死紧攥住。”大家有没有觉得这个反应很有趣，前面提到我们在中学里书包被查的时候，大家都不知道查的是什么东西，只是脸都吓白了，因为老师的表情是比那个东西还要恐怖的。邢夫人忙问：“你是那里得的？”傻大姐说：“我掏促织，忽在山石背后拣了这个。”邢夫人道：“快休告诉人！这不是好东西，连你也要打死才是。”有没有发现这话很严重，一旦在主流文化里，性一子就被引导到不是好东西、要打死这些概念上，结果一定很难健康。

可是在充满了道德偏见的社会里面，这样的反应很正常。邢夫人说：“皆因素日是傻子，以后再别提起。”傻大姐平常傻傻的，这个时候好像也听懂了，“反唬的白了脸，说：‘再不敢了。’磕了个头，呆呆而去”。

“邢夫人回头看时，都是些女孩儿，不便递与。”这里很好玩，就是她本来觉得应该找个人说一下，怎么这个家里会有这样的东西，可是一看都是还没出嫁的人，这是在讲性的禁忌。其实这些女孩子现在差不多都十六七岁了，早就懂事了。袭人和宝玉已经发生过性关系了，内心的欲望其实是汹涌澎湃的，只是在大人的世界里，还是不敢去面对这一切，其实根本就是掩耳盗铃。

“自己塞在袖里”，我觉得中国古代衣服的袖子真好用，什么东西都可以塞在里面。小时候看歌仔戏，就发现那个袖子可以拿出好多东西来，什么鸽子、画轴、匕首都能掖在袖子里。“心内十分罕异，揣摩此物从何而至，且不形于声色，且来至迎春室中。”这一段就是在讲邢夫人的心机，大家都知道邢夫人是个头脑不怎么灵光的女人，丈夫又很糟糕。可是她有个很厉害的儿媳妇就是王熙凤，更关键的是王熙凤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所以她一直感觉很窝囊，总想找机会整王熙凤一下。这一次她认为机会来了，因为她有个偏见，觉得大观园里都是没有出嫁的女孩子，不会用这个东西，只有王熙凤是个少妇，就先入为主地认定这个东西一定是她的，而真正原因是她骨子里讨厌这个儿媳妇。她不敢轻易动王熙凤的另一个原因是王夫人，王家是大贵族。邢夫人出身比较卑微，所以这其中有很复杂的心理作祟。

如果是个开明的婆婆，完全可以直接去找儿媳妇说，这个东西可以用，但不要乱丢，给人家看到不好，也就算了。可是最有趣的是，她没有直接去找王熙凤，而是把这个东西交给了王夫人。其实这是一个巨大的陷害，意思是你们王家的人都是贵族，平常鼻子都长到额头上了，可你们王家的女孩子最见不得人的事被我发现了，她去找王夫人，等于是表示要把你们家的丑事张扬出去。

迎春的个性与命运

“迎春正因他乳母获罪，自觉无趣，心中不自在。”因为大观园中探春、惜春、黛玉、宝钗的丫头、奶妈都没有出事，唯独自己房里的人出事，迎春觉得不好意思。“忽报母亲来了，遂接入内室。”邢夫人只是她名分上的母亲，迎春也是庶出。“奉茶毕，邢夫人因说道：‘你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子行此事，你也不说说他。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什么意思！’”

在这里我们停一下，大家有没有感觉到过去的长辈教育子女不是针对事情，不是说你看你没有把奶妈管好，竟然跟人家赌钱，还做赌首之类的。她讲的是，只有咱们闹出这种事，多丢脸！可见教育的失败是因为我们把很多的心血花都在所谓的道德偏见上。

迎春是个特别木讷，没有什么个性的女孩子。《红楼梦》里关于迎春的故事大概只有在第七十三回，其他的部分只是开诗社时，她说我不会写诗，就躲掉了。她是个喜欢逃避的女孩子。我跟很多朋友提到过，迎春恐怕是十二金钗中最容易被遗漏的人，这也是我自己后来觉得很惭愧的地方。在教书的时候，总是有学生教了四年，老是叫不出他的名字。他既不聪明，也不漂亮，没有什么个性，连调皮捣蛋都不会。迎春这种角色在文学里其实最不好写，因为她在所有的场合都不表现，任何时候都是探春在讲话。惜春虽然孤僻，但有个性。可是大家发现没有？其实迎春也是很有特点的人，这个特点就是没有个性。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描写一个在生活里大家视而不见的人物是特别需要作者的悲悯心的。

邢夫人骂迎春，她就那么低着头弄衣带。很多的学生就是这样，你批评他的时候，他既不反驳，也不跟你争辩。这样性格的形成当然有一定的原因，最后迎春就变得特别害怕被别人看到。第七十三回是她的重头戏，在整个《红楼梦》里只有这一段被记忆，就是她的奶妈赌博输了，当掉了她的首饰。然后接下来就要到第七十八回、七十九回才看到她父亲随便给她找了一个孙绍祖就嫁了，最后被打死。

作者对迎春有着深深的同情，觉得没什么个性、对自己的生命存在没有什么要求的女孩子，其实是个好人。可是身边的人却借此随意地践踏她，先是她的奶妈，接着就是她的丈夫。

邢夫人内心充满恨的心结

“迎春低首弄衣带，半晌答道：‘我说过他两次。’”过去的奶妈或佣人其实是很怕小姐的，因为小姐是可以有处罚权的。但迎春本身很懦弱，所以她即使讲，也讲不清楚，或者没有任何威慑力，所以这个奶妈当然不听。“他不听也无法。况且他是妈妈，只有他说我的，没有我说他的。”贾府有一个规定，凡是喂过小姐跟少爷奶的佣人，到老的时候身份就很高。就像宝玉的房里的那个李奶妈，常常会倚老卖老。

邢夫人道：“胡说！你不好了他原该说；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小姐的身分来。他敢不从，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这是什么意思！”邢夫人还是觉得被外人知道了，脸上挂不住。邢夫人又跟她说：“再者，只他去放头儿，还恐他巧言花语借簪环、衣服作本，你这心活面软的，未必不周济他些。若被他骗去，我是一个钱没有的，看你明日怎么过节！”真的被邢夫人料中了，等一会儿就发现迎春的首饰累丝金凤被奶妈当掉了。可是迎春一直装糊涂。她是那种小偷到家里偷东西，就赶快用被子蒙着头，眼不见心不烦的人。作者并不是讨厌迎春，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可怜。“迎春不语，只低头弄衣裳。”大家可以留意一下，你身边一定有无论你怎么言辞激烈，都不吭声的那种人，那就是迎春型的人。

“邢夫人见他这般，因冷笑道：‘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地，百事周到，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我们知道迎春和贾琏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这里面完全是心理学，王熙凤整得那么风光，在贾母和王夫人面前那么得宠，邢夫人心里是不服气的。有没有发现她本来是来教育迎春的，结果变成挑拨是非了。大家注意一下那酸酸的语气，语言最能透露心事，邢夫人感觉最窝囊、最憋屈的就是她有一个这么能干的儿媳妇王熙凤，一有机会就要去戳她一下，摆明了是要迎春去反王熙凤。

“但凡是我身上掉下来的，又有一话说——只好凭他罢了。况且你也不是我养的，你虽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该彼此瞻顾些，也免别人笑话。我想天下的事也难较定，你是大老爷跟前的人养的，这里探春丫头也是二老爷跟前的人养的，出身一样。如今你娘死了，从前看来你两个的娘，只有你娘比如今赵姨娘强十倍的，你该比探丫头强才是。怎么你反不及他一半！谁知竟不然，这可不是异事。倒是我一生无儿无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惹人笑话议论为高！”当所有大人都借教育子女来解决自己的痛苦和委屈的时候，一定是最坏的教育。记得小时候常常听到，有时候在公家宿舍、眷村里面就听到一个妈妈骂孩子，说的全是她自己的辛劳跟痛苦，当然是人就会有很多压抑跟苦闷，可是借着教育去发泄是最糟糕的。孩子会因此背负所有不健康的东西，这个邢夫人就很典型，就这么对迎春有的没的讲了一大堆。

“旁边伺候的媳妇们便趁机道：‘我们的姑娘老实仁德，那里像他们三姑娘伶牙俐齿，会要姊妹们的强。他明知姐姐这样，他竟不顾一点儿。’邢夫人道：‘连他哥哥嫂子还如是，别人又作什么呢！’一言未了，人回：‘琏二奶奶来了。’”注意，这里王熙凤并没有错，她做事还蛮周到的，只是邢夫人的心里有结。“邢夫人听了，冷笑两声，命人出去，说：‘请他自去养病，我这里不用他伺候。’”这根本就是决裂的意思，连表面的亲切都不要了，因为她的袖子里藏了一个东西，她认定这是个把柄，已经打定主意要让王熙凤难堪了。记不记得前面宝玉在读书的时候，还在关心旁边的人有没有穿衣服，是不是该要睡觉了。人性的温暖与冷漠，在宝玉跟邢夫人身上一下子就对比出来了。邢夫人心里之所以这么多的结，就是她总是感觉自己卑微，所以才要害别人。一个充满爱意的生命跟一个充满恨意的生命，待人处世的方法会截然不同。

“接着又有探视的来报说：‘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前边来。迎春送至院外方回。”

懦小姐不问累金凤

“绣桔因说道：‘如何？前儿我回姑娘，那一个攒珠累丝金凤竟不知那里去了。’”绣桔是迎春的丫头，攒珠累丝金凤是古代女子很讲究的首饰，丫头是有管理这些首饰的责任的。“回了姑娘，姑娘竟不问一声儿。”等一下探春、黛玉她们都来为她抱不平，并不是觉得那个东西有多贵重，而是觉得身边的人这样欺负你、踩你，你竟然一句话都不说。绣桔又分析说：“必是老奶奶拿去当了放头儿的。姑娘不信，只说司棋收着呢。叫问司棋。司棋虽病着，心里却明白。我去问他，他说没有收起来，还在书架上匣内放着，预备八月十五日恐怕要戴呢。姑娘就该问老奶奶一声，只是脸软怕人恼。如今正无着落，明儿要都戴时，独咱们不戴，是何意思呢！”有一种人的个性是唯恐别人不高兴。因为一旦问起奶妈你是不是把我的东西拿去当了？对方一定不高兴的。这种人最好是天下太平，一旦天下有事，她根本无力处理。这种人就是我们常说的滥好人，这个“滥”是说他们有时候会坏事。有时候跟朋友聊起来，我就说主管千万不要找这样的人，这是最糟的主管，因为一旦有事，你绝对要跟着背黑锅。

迎春道：“何用问，自然是他拿去暂借一肩儿。我只说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过一时半晌，仍旧悄悄的送来就完了。”这绝对是迎春的个性，其实她早知道奶妈把首饰偷了去当。大家也理解一下，迎春这样的女孩子生在贵族家，根本没有多少机会上街，几乎连钱都没有花过的，她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当，什么叫做高利贷，什么叫做利息。这个家族把小孩子保护到这种程度，根本不具备管理佣人的能力。

“谁知他就忘记了。今日偏又闹出事来，问他也无益。”注意她的语言，她说是奶妈忘了，就等于人家跟你借了一百万，然后没有还，你还说她大概是忘了。这当然是好心，迎春从来都不去怪别人，在她看来人都没有那么坏。绣桔道：“他何曾是忘记！他是识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才这样。如今我有了主意：我竟走到二奶奶房里将此事回了他，或他着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出几个钱来替他赔补，如何？”绣桔很聪明，知道这些佣人最怕的就是王熙凤，王熙凤一出面，事情就好办了。他们欺负迎春就是因为迎春太软弱，这又是另外一种因果。迎春忙道：“罢，罢，罢！省些事罢。宁可无事，何必生事！”迎春连说了三个罢，这个人最怕的就是惹事。“绣桔道：‘姑娘怎么这样软弱。都要省起事来，将来连姑娘还骗了去呢。我竟去的是。’说着便走。迎春便不言语，只好由他。”这句话其实是一个预言，就是说有一天连你自己都要遭殃，后来她果然就那么糊里糊涂地嫁了，然后活活被打死。作者借迎春点出：人既应该有对人的善良，也应该有事理上的清明。

“谁知迎春乳母之媳王住儿的媳妇，正因他婆婆得了罪，来求迎春去讨情，听他们正说金凤一事，且不进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们不放在心上。”作为一个主管，处理事情总是这么糊里糊涂，底下人就会肆无忌惮。“如今见绣桔的主意去回凤姐，估量这事脱不去了，且又有求迎春之事，只得进来，哭着先向绣桔说：‘姑娘，你别去生事。姑娘的金凤，原是我们老奶奶老糊涂了，输了几个钱，没的捞梢，所以暂借了去。原说一日半晌就赎的，因总未捞过本来，就迟误了。可巧今儿又不知谁走了风声，弄出事来。虽然这样，到底是主子的东西，我们不敢迟误下，终究是要赎的。如今还要求姑娘，看从小儿吃奶的情分，往老太太那边去讨个情面，救出他老人家来才好。”“捞梢”就是越输钱的人越是想赶紧捞回本，每次都告诉自己捞回本儿我就不玩了，可是几乎所有的人都是越输越厉害，就是因为捞梢的动机太强烈，最后变成了无底洞。

迎春的态度很有趣，她说：“嫂子，你趁早儿打了这妄想，要等我去说情，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才连宝姐姐、林妹妹大伙儿说情，老太太还不依，何况是我一个人。我自己愧还愧不过来，反去讨臊！”绣桔便说：“赎金凤是一件，说情是一件，莫绞在一处说。难道姑娘去说情，你就不赔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凤来再说。”这就有点僵住了，王住儿家的听见迎春如此拒绝她，绣桔的话又锋利无可回答，“一时脸上过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乃向绣桔发话道：‘姑娘，你别太仗势了。你满家子算一算，谁的妈妈奶奶不仗着主子哥儿、姐儿多得些益，偏咱们就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许你们偷偷摸摸的哄骗了去。’”

佣人们都会有一个想法，就是说我们之所以跟某个主人是要有油水可捞的。像跟着宝玉的佣人就总有很多赏钱，我们跟了一个迎春，也没有什么油水，这就有点在抱怨了。一旦主人不明事理，底下人就开始乱讲话了，一个佣人竟然把心里话在迎春面前大剌剌地讲出来了。“自从邢姑娘来了，太太吩咐一个月俭省出一两银子来与舅太太去，这里饶添了邢姑娘的使费，反少了一两银子。常时短了这个，少了那个，不是我们供给？谁又要去？不过大家将就些罢了。算到今日，少说些也有三十两了。我们这一项钱，岂不白填了眼呢。”这当然是有一点夸张，这些人大概只有把迎春的东西多摸走一些去当，可是现在却反过来说，你要吃臭豆腐、买漫画书什么的，我都帮你贴了钱的。“绣桔不待说完，便啐了一口，道：‘作什么的白填了三十两银子，我且和你算一算，姑娘要了些什么东西？’”

“迎春听见这媳妇发邢夫人之私意，忙止道：‘罢，罢！你不能拿了金凤来，不必牵三扯四乱嚷！我也不要那凤了。便是太太们问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么，你出去歇息歇息倒好。’”迎春被逼到最后只好说，这个首饰再贵我不要了，说我自己丢了可以吗？你们别再闹了!迎春绝对是好人，你可以把她的东西都拿走，反正她最后会说你是忘了还她。如果有人帮她打官司，她就说是自己掉的，不是你偷的，也不是你借的。所以绣桔就很生气，不知道大家是否理解作为迎春的丫头的那份辛苦，肯定会觉得这个小姐怎么能这么糊涂？

“一面叫绣桔倒茶来。绣桔又气又急，因说道：‘姑娘虽不怕，我们是作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敢是我们就中取势了？这还了得！’一行说，一行就哭了。”因为这些小姐每个月的零用钱，都是司棋跟绣桔这些丫头在管。现在底下跑出来一个佣人说，她买漫画书、眼影什么的都是我们贴的钱。那上面一旦追究月钱都干了什么，管钱的丫头怎么交代？作为主管怎么可以说我不管了，最后谁来担这个责任？“司棋听不过，只得勉强过来，帮着绣桔问着那媳妇。迎春劝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去看。”

守如处女，脱如狡兔

“三人正没开交，可巧宝钗、宝琴、黛玉、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都约来安慰他。”这四个都是有脑子的学姐、学妹。在大观园这个青春的王国中，迎春这样的人大家既疼她、爱她，又有点恨她、可怜她。最后四个人就相约来安慰她、帮助她。

“走至院中，听得两三个人较口。探春从窗内一看，只见迎春倚在床上看书，若有不闻之状。探春也笑了。”这里点出迎春的个性，她是典型的鸵鸟政策，探春却恰恰相反，她是个特别明事理，爱憎、公私分明的女孩。有时候你会觉得人的资质怎么会差那么远？记不记得探春对她亲生母亲，都不留情面的。在她看来人是人，事是事，如果亲生母亲跑到当总经理的女儿办公室要求加薪的时候，她马上会跟她说：“你出去！”

“小丫头们忙打起帘子，报道：‘姑娘们来了。’迎春方放下书起身。那媳妇见有人来，且又有探春在内，不劝而止，遂趁便要走。”注意，这些下人真的很精明，如果只是宝钗、黛玉，她会觉得没关系，可是探春一来，她就害怕了，因为探春平常就很有威严，思路很清楚。可见所谓的威，并不是你摆出什么样子吓人，主要跟你平常处理事情的态度有关。真正好的主管，根本不用讲什么重话，底下的人全都规规矩矩的。

“探春坐下，便问：‘刚才谁在这里说话？倒像拌嘴的。’”你看，我刚才讲到的“威”绝对不是乱骂人，她只说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在吵架。迎春笑道：“没有说什么，不过是他们小题大作罢了。何必问他！”迎春还想要掩盖，探春笑道：“我才听见什么‘金凤’，又是什么‘没有钱只和我们奴才要’，谁和奴才要钱了？难道姐姐和奴才要钱了不成？难道姐姐不是和我们一样有月钱的，一样的用度不成？”这句话很重要，就是姐姐怎么会到跟奴才要钱的程度？这句话一出来，底下的人大概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因为她们讲了不该讲的话，其实是她们贪了迎春的钱却反咬一口说，我们一直在帮你贴钱。

司棋、绣桔道：“姑娘说得是了。姑娘们都是一样的，那一位姑娘的钱不是由着奶奶妈妈们使，连我们也不知道怎样是算帐，不过是要东西只说得一声儿。如今他偏要说姑娘使过了头儿，他赔出许多来。究竟姑娘何曾和他要什么了？”司棋跟绣桔为迎春抱不平说，别的人也就罢了，迎春是最省事的，什么都不要的人。探春笑道：“姐姐既没有和他要，必定是我们和他要了不成！你叫他进来，我倒要问问他！”注意探春的威严，她脸上笑着，实际上却步步紧逼。再看迎春的态度。迎春笑道：“这话又可笑。你们又无沾碍，何得带累于他？”可是探春就说：“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样，姐姐的事和我的事也一般，他说姐姐即是说我。我那边的人有抱怨我的，姐姐听见也即同怨姐姐是一理。”这就真的很像学姐、学妹了，意思是她们欺负你就不行，因为我们是一国的，就是要彼此帮忙、共享喜悦、同担忧愁。探春的这番话，和宝玉读书的那一段是一个调性。

探春说：“咱们是主子，自然不理论那些钱财小事，只知想起什么要什么，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累丝凤因何又夹在里头？”那王住儿媳妇害怕绣桔先把事情说出来，“遂忙进来用话掩饰。探春深知其意”。探春的脑子就是好使，特别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因笑道：“你们所以糊涂。如今你奶奶既得了不是，趁此求二奶奶，把方才的钱尚未散人的，拿出些来赎了就完了。比不得没闹出来，大家都藏着留脸面。如今既是没了脸，趁此时纵有十分罪，也只一人受去，没有砍两个头的理。你依我，竟是和二奶奶说去。在这里大声小气，如何使得？”你看探春多明白，一个人错了一次就错了，不会砍两次头的，你在这边继续闹下去，只会更糟。“这媳妇被探春说出真病，也无可赖了，只不敢往凤姐处去自首。探春笑道：‘我不听见便罢，既听见，少不得替你们分解分解。’使个眼色与待书，待书出去。”

“正说话，忽见平儿进来。”宝琴毕竟是小女孩，就很顽皮说地拍手笑道：“三姐姐敢是有驱神遣将的符术？”王熙凤的特别助理平儿来了，宝琴觉得很奇怪，其实我们知道是探春给她的丫头使了一个眼色，让她去找人来。我们前面讲过很多次，能够在聪明的主人身边干活的丫头，都不是好惹的角色。平儿就很厉害，探春房里的待书也不含糊，只一个眼色，她就懂了。以前我也想过，碰到事情时我使个眼色怎么样。比如训导主任到我们系里来了，问学生昨天晚上干了什么好事，我就使一个眼色，告诉他们该说做了什么事。可有些学生恰恰是你的眼睛都快挤烂掉了，他就是看不懂，最后还站起来问：老师你为什么一直挤眼睛？这个时候你只能崩溃了。

黛玉也聪明得不得了，她笑道：“这倒不是道家玄术，倒是用兵最精，所谓‘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备之妙策也。”意思是平常好像没事一样，一旦必要的时候，一招出手就可以毙命。平常一直很躁动的那个人，常常是办不了什么大事的，恰恰是看上去最端庄、最冷静的人，是能担大事的。可见黛玉早就发现探春跟待书之间的秘密了。

虎狼屯食阶陛，尚谈因果

“二人取笑。宝钗使眼色与二人，令其不可，遂以别话岔开。”大家看宝琴、黛玉、宝钗三个女孩的不同反应。探春正在处理事情，宝琴是典型的小女孩，马上喊出：“哇，用什么法术！”黛玉很冷静，清楚地讲出本质，而宝钗则最识大体，宝琴是她堂妹，而黛玉是她的干妹妹，所以就立刻使了眼色给她俩，让她们别闹。为什么？因为毕竟是在处理事情，这些学姐、学妹之间私下里闹是可以的，但探春是协理，处理正事时不能乱开玩笑。

大家看这部小说写得多么细致，每个人的动作都是符合性格的。如果这个眼色是黛玉使的就不对了，因为她没有那么周到；如果是黛玉拍手也不对，因为黛玉比较稳重，只有宝琴比较孩子气。这里作者很精细地描摹了探春、宝琴、黛玉、宝钗的个性。我想将来我也要写一部《红楼梦》，因为中学的时候也真的曾碰到过这么精明厉害的四个学姐。

探春见平儿来了，就问：“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涂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们受这样的委屈。”平儿连忙问：“姑娘怎么委屈？谁敢给姑娘气受，快吩咐我。”住儿媳妇在一旁慌了手脚，上来赶着平儿叫：“姑娘坐下，让我说原故请听。”平儿正色道：“姑娘这里说话，也有你混插口的理！但凡知礼，只该在外头伺候。不叫你，进不来的。几时有外头的媳妇子们无故到姑娘房里来的例呢？”绣桔说：“你不知我们这房里没礼的，谁爱来就来。”平儿道：“都是你们的不是。姑娘好性儿，你们就该打出去，然后再回太太去才是。”平儿介入了，这件事情就这样被交到了王熙凤手上。

接下来我们看到这个画面的结束是迎春躺在床上，还在读她的《太上感应篇》，这是有关道家修养的一本书。所以就没有听到探春向平儿说明情况，又忽然听到平儿问她的处理意见，就笑着说：“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东西，送来我收下，不送来我也不要了。太太们要问，我若能隐瞒遮饰过去，是他的造化；若瞒不住，我也没法，没有个为他们反欺诳太太们的理，少不得直说。你们若说我好性儿，没个决断，竟有个好主意可以八面周全，不使太太们生气，任凭你们处治，我总不知道。”众人听了，都好笑起来。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食阶陛，尚谈因果’。”就是说虎跟狼已经就在家门口了，你还在谈因果。这表面上是在讲迎春，实质上也在讲贾府。

第七十四回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青春王国的破灭

第七十四回的抄检大观园，可以说是《红楼梦》里非常重要的一个篇章。这些十二三岁就住到大观园里的孩子们，在此度过了一段最美丽的青春岁月，抄捡大观园预告了这个青春王国的破灭。每个人都有过自己的青春岁月，也都有结束青春的时刻，只是结束的方法、时间不太一样。对曹雪芹来讲，他的家族大概在雍正五年被抄。一般的学者推论，曹雪芹那一年是十三岁，大概在他的记忆里有一个巨大的青春断裂。如果把作者的家世跟贾宝玉的生平连在一起的话，下面即将看到，在抄捡大观园的过程中，探春是最敏感、反应最强烈的，她当时就流下了眼泪，觉得如果家族内部已经自相残杀到这种程度，还用等别人来抄吗？

所以在这一回我们看到好几条线组织在一起，一条线是上回里的傻大姐，不小心捡到一个绣春囊，而这个绣春囊很意外地落到了王熙凤的婆婆邢夫人的手中；还有一条线是贾琏求鸳鸯偷着把贾母床底下的金银器拿出来当掉，当了一千两银子；还有一些线索是之前就伏下的，比如邢夫人出面替贾赦讨鸳鸯做妾，结果碰了一鼻子灰的负面影响……就这样，以绣春囊为导火索，好几件事情一起爆发。

所以我想大家读《红楼梦》一定要比较细心，我说过很多次，作者是个了不起的编织家，能把无数的经线跟纬线编织成非常漂亮的锦绣。

宝玉的热心肠

第七十四回一开始写到宝玉。“话说平儿听迎春之言，正是好笑，忽见宝玉也来了。”宝玉不是正在装病吗？这个时候他已经忘了这回事了。因为贾母盘查出的三个赌头之一是大观园的主厨柳家的妹妹，前面讲过，柳家的一直想把女儿送到怡红院里来做佣人，她们跟芳官的感情特别好。可是《红楼梦》里的派系很复杂，不会说赌头是你的妹妹，在法律上就只是你妹妹负责。“因园中有素与他不睦的，便又告诉出来，说柳家的和他妹子是伙计，虽然他妹子出名，其实赚了钱两个人平分。因此凤姐要治柳家之罪。”我们知道厨房是油水最多的地方，因为克扣、贪污不太容易被查出来。所以这个位置是大家都要抢的，柳家的曾经因为玫瑰露事件，一度被人赶走过，没有多久，平儿又恢复了她的职务。

“那柳家的得了此信，便慌了手脚，因思素日与怡红院人最为深厚，故走来悄悄的央求晴雯、金星玻璃等人。金星玻璃告诉了宝玉。”因为唯一能够帮忙就是宝玉。“宝玉因思迎春之乳母也现有此罪，不若来约同迎春去，比自己独去单为柳家说情又更妥当，故此前来。”宝玉想干脆我们一起去说情，两个人在脸面上比较大，贾母就会放了。其实也是很幼稚的想法。宝玉根本不会骗人，老爸考试的事情蒙混过去了，他就忘了自己原本是在装病，就直接跑到迎春那边去了。“忽见许多人在此，见他来时，都问：‘你的病可好了？跑来作什么？’”宝玉一看到宝钗、黛玉、探春都在，“不便说出讨情一事，只说：‘来看二姐姐。’当下众人也不在意，且说些闲话”。

我们看到平儿要处理这个事了：“平儿便出去，那王住儿媳妇紧跟在后，口内百般央求，只说：‘姑娘好歹口内超生，横竖去赎了出来。’”可见这些下人其实也都知道轻重，明白万一查出来是不得了的事情，一个奶妈竟然偷了小姐的贵重首饰去赌博。平儿笑道：“你迟也赎，早也赎，‘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你的意思得过去就过去了。既是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告人，趁早赎了来，交与我送去，一字不提。”王住儿媳妇听了以后，“方放下心来，说就拜缴，又说：‘姑娘自去贵干，我赶晚拿了来，先回了姑娘，再送去，如何？’”平儿道：“赶晚不来，可别怨我！”意思是说今晚以前我还可以徇私帮你隐瞒此事，如果到时东西没有赎回来，我就告诉王熙凤公事公办。

王熙凤的巨大沮丧

“平儿到房，凤姐问他：‘三姑娘叫你作什么？’平儿笑道：‘三姑娘怕奶奶生气，叫我劝着奶奶，这两天可吃些什么。’”不知大家是否读懂，本来平儿是去处理迎春的奶妈把首饰当掉这件事情，可是她在王熙凤面前却只字未提。因为平儿很疼惜王熙凤，知道她的身体已经一塌糊涂了，又好逞强，多知道一件事，只是多一份气。

所以我们读《红楼梦》一定要仔细，每个人的语言都很契合这个角色的心情和性格。平儿是对王熙凤忠心耿耿的人，觉得此时她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凤姐笑道：“倒是他还记挂着我。”注意，这句话的感慨很深，王熙凤管家管了几年之后，几乎把人都得罪光了。这样的人有权有势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巴结她。一旦生了病，把大权交给李纨和探春之后，马上就会有冷落的感觉，何况她骨子里是个喜欢风光热闹的人，所以在这个时候就特别有感触。

可王熙凤这样的人，每天就是大事、小事此起彼伏。注意一下她的语言：“刚才又出了一件事：有人来告柳二媳妇和他妹子通同开局，凡他妹子所为，都是他作主。”《红楼梦》里要处理的事情太复杂了，派系太多，大家彼此争权夺利，事实上这个家败就败在这里。王熙凤就说：“我想，你素日肯劝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就可闲一时，自己保养保养也是好的。我因听不进去，果然应了些，先把太太得罪了，而且自己反赚了一身病。”作为一个特别助理，平儿常常劝王熙凤处理问题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平儿是《红楼梦》里我非常喜欢的一个女性，她其实是个一辈子在感情、婚姻上都没有任何希望的女孩子，可她就是对王熙凤非常好。而这个好包括分担她所有的劳苦，承受王熙凤的强势。她很能干，心地又非常善良，很多事情处理完以后根本不告诉王熙凤，这才是真正得力的助手。所以王熙凤这个时候也有一点感谢平儿，平儿知道王熙凤生理上的病，其实是心理强势造成的，相当于一直在透支生命。

王熙凤真的把平儿作为知己，跟她说：“如今我也看破了，随他们闹去罢，横竖还有许多人呢！我白操一会子心，倒惹的万人咒骂。”这里透露出王熙凤内心巨大的沮丧、灰心，还有无奈的忧伤，眼看着这个贾家已经烂透了，想撑也撑不起来。反正这个房子要垮，第一个压的也不是我！她本能地感觉到，丈夫贾琏本身就总在外面惹事，所以她说：干脆“我且养病要紧，便是病好了，我也作个好好先生，得乐且乐，得笑且笑，一概是非却凭他们去罢！所以我只答应着知道了，自不在心上”。“知道了”三个字很有趣，如果大家有机会到故宫博物院去看清朝所有皇帝批的奏章后面都写这三个字。“知道了”很好用，年轻的时候很喜欢操心，一旦年纪大了，碰到学生来报告什么事情，就只说“知道了”，学生不敢走，因为他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知道了”三个字无褒无贬无意见。后来我就明白古代的皇帝有多厉害了，大臣费尽力气洋洋万言的奏折，回复是：“知道了。”弄得大臣根本搞不清皇帝的态度，我想这就是所谓政治的玄机。如今王熙凤也终于领悟到这个玄机了，就是不到万不得已先不处理。

平儿笑道：“奶奶果然如此，便是我们的造化。”平儿很开心，觉得你终于肯听我的话了。

《红楼梦》里的家族斗争

下面这段非常精彩，平儿和王熙凤“一语未了，只见贾琏进来，拍手叹气”。注意，作者描写人的动作用词非常考究，贾琏虽然二十岁，可是有点不成才，还蛮幼稚的，完全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便拍手叹气，道：“好好的又生事！前儿我和鸳鸯借当，那边太太怎么知道了？”“那边太太”是指邢夫人，“刚才叫过我去，叫我不管那里先迁挪二百银子，做八月十五日节间使用。我回没处迁挪。太太就说：‘你没有钱就有地方迁挪，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说是没地方了。前儿那一千两银子的当是那里的？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神通弄出来，这会子二百银子，你就这样。幸亏我没和别人说！’”这是很重的话，足见《红楼梦》的家族斗争有多严重，母亲对儿子讲话都含有威胁的成分。意思是说你要是不给的话，我就把这个事儿给你抖出来。别忘了，她的袖子里还有一个绣春囊，这个时候恐怕是邢夫人自认为最得意的时候，她抓到了最恨的两个人的把柄，一个是她儿子，一个是她儿媳妇。

所以等你把《红楼梦》里的人物关系真搞清楚再去看的时候，真是恐怖到后脊梁骨发凉。其实探春后来哭的就是这个，这种家族铜墙铁壁、门禁森严，外边怎么杀都杀不死，最怕的就是内部出问题。一旦家族中的三代人之间的关系变成了一个利益关系，孙子惦记着占老祖母便宜，妈妈则打儿子的主意，这样的家族怎么可能不败？读历史的朋友大概都知道唐代最有名的“玄武门之变”，玄武门就是大内皇宫的北宫门，李世民就是在这次政变中杀死自己的长兄和四弟，得立为皇太子的。

我想《红楼梦》读到七十四回，就会觉得其实这个家根本不需要别人抄，孙子比谁都更清楚祖母的床底下有什么，一直琢磨着怎么去把它搞光，这是这个富贵了四世的大家族最悲惨的地方。我们在报纸上看到很多大家族的父母子女、兄弟姊妹因为分财产而反目成仇，常常觉得很不可思议，对我们这些普通家庭的人来说，那种经验很遥远，可是如果你生活在这样的家族，财产有几十亿、上百亿的，很可能就连最基本的亲情都没有了。

贾琏这个人脑子也不是很清楚，他说：“我想太太分明不短，何苦来要寻事奈何人！”如果真的是缺两百两银子，动机反而比较简单。可邢夫人真的不是缺这点钱，她的动机比较复杂，为的是要证明自己的权力，因为自从王熙凤嫁过来以后，她在这个媳妇面前始终抬不起头来，这次是存心要报复的。

可大家看王熙凤的反应，她想到的是谁有可能去泄漏这个秘密。曹雪芹写人物的时候，根本就处于精神分裂的状态，每一个人的反应一定那个人该有的，上百个人物遇到事的反应完全不同。王熙凤就说：“那一日并无一个外人，谁走了这个消息？”平儿听了，也细想那日有谁在此，想了半天，笑道：“是了。那日晚上送东西来的时节，老太太那边傻大姐的娘也来送浆洗的衣服。他在下房里坐了一会子，见大箱子，自然要问，必是小丫头们不知道，说了出来，也未可知？”傻大姐这个角色又出来了，绣春囊、贾琏偷祖母床底下的东西，都跟傻大姐有关，但无论是她本人还是她娘，都处于无心的状态。

邢夫人小人眼馋肚饱

接下来平儿就要开始查案了，因此便唤了几个小丫头来问：“那日谁告诉傻大姐的娘来？”众丫头慌了，都跪下赌咒发誓，说：“自来也不敢多说一句话。有人凡问什么，都答应不知道，这事如何敢说！”可见王熙凤房里的丫头都是训练有素的，这里既有王熙凤的厉害，又有平儿的精明，这些小丫头很明白自己的身份，所以“知道了”是很重要的智慧，“不知道”也是很重要的智慧。相比之下，迎春房里简直乱七八糟。那个奶妈，包括王住儿媳妇都是可以随便说话的。

“凤姐详情”，“详情”就是审度了一下情理，说道：“他们必不敢多说，倒别委屈了他们。如今且把这事靠后，且把太太打发了去要紧。宁可咱们短些，再别讨没意思！”王熙凤的脑子非常清楚，她知道这个婆婆不好惹，不把钱给她，她会没完没了的。她就叫平儿：“把我的金项圈拿来，且暂押二百两银子来送去完事。”又是一个金项圈，记不记得上一次当金项圈是皇宫里的夏太监要买房子，可见王家女儿的陪嫁还真是不少，难怪她会看不起贾琏。最精彩的还是曹雪芹的人物刻画，贾琏立刻反应说：“越性多押二百，咱们也要使呢。”王熙凤说：“很不必，我没处使钱。这一去还不知指那一项赎呢。”意思是说这个项圈押出去，什么时候能赎回来还不知道呢。可见贾家这些富贵公子像贾琏之流花钱如流水，根本不事生产，相比之下王熙凤是当家方知柴米贵。

这些地方都是《红楼梦》最精彩的细节，能让你看到人性很细微的地方。此处能看出王熙凤的了不起，大概曹雪芹晚年回想起来，曹家之所以还能够维持一段时间的富贵，恐怕也是因为有这样的女性。记不记得夏太监来的时候，王熙凤叫贾琏赶紧躲起来，这绝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深知政治上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厉害，更知道什么时候需要打点，什么时候必须严格。

“平儿拿去，吩咐一个人叫了来旺媳妇来领去，一时拿了银子来。贾琏亲自送去，不在话下。这里凤姐和平儿猜疑，是谁走的风声，竟拟不出来。凤姐道：‘知道这事还是小事，怕的是小人趁便又造言生事。那边正和鸳鸯结下仇了，如今听得他私自借给琏二爷东西，那起小人眼馋肚饱，没缝儿还要下明蛆。’”这个民间的俗语我们现在不太懂，没有缝的鸡蛋在很多时候是不会坏的，有了缝儿的才会发臭变质，可是人一旦存心害人是完全可以无风起浪的。仔细琢磨这句话，说的就是邢夫人，之前邢夫人不是替她丈夫讨鸳鸯做妾，结果鸳鸯不肯吗？所以她的公婆和鸳鸯之间是有仇的。王熙凤接着说：“如今有了这个因由，恐怕又造出些原故来，又说些没天理的话，也定不得。在你琏二爷还不妨，只是鸳鸯正经女儿，带累他受屈，岂不是咱们的过失！”其中有一点很有趣，王熙凤心疼的是鸳鸯，而不是她的丈夫，在她眼里，贾家的男人都不是什么正经角色。

平儿安慰她说：“这也无妨。鸳鸯借东西原看的是奶奶，并不为的是二爷。”有没有感觉到《红楼梦》里女性之间的惺惺相惜，平儿说，你以为鸳鸯那样做是为了贾琏吗？才不是呢，她为的是跟你的交情，觉得你是一个能干、明理的人。更精彩的是，她说：“一则鸳鸯虽应名是他的私情，其实他是回过老太太的。”我觉得这句话非常重要，鸳鸯是得到贾母百分之百信任的丫头，她如果要搞怪的话，比谁都有机会和权力；可鸳鸯是个正直无私的人，这个事情她已经跟贾母讲过了。可能说你这个孙子真不像话，叫我来偷你床底下的东西。依我看你就给他吧，但最好说是我偷的，不要说是你给的。“老太太因怕孙男弟女多，这个也借，那个也借，到跟前都撒个娇儿，和谁要去？”我不知道大家懂不懂，《红楼梦》里面的平儿、鸳鸯都是出色的人才。关键时刻头脑清楚，处事正直，有同情心。可惜的是，她们落到了贾府这样一个腐败家族，周围全是些扶不起来的阿斗。

平儿说：“老太太因此只装不知道。纵闹了出来，究竟他也无碍。”有没有发现老太太的装糊涂也是非常值得玩味的，像这种四代同堂的家族，光孙子就几十个，过年只是发压岁钱就要发昏掉了。面对这么多的儿孙，碰到孙子偷盗，如果是年轻的时候，肯定会把贾琏吊起来痛打一顿。现在她老了，没有那个力气了，索性就跟鸳鸯联手，把事情遮掩过去就算了。

凤姐道：“理虽如此。只是你我知道的，便罢了，不知道的，焉得不生疑呢！”

王夫人的道德偏见

下面出现了极其紧张的状态。“一语未了，人报：‘太太来了。’”这个太太是指王夫人。注意，邢夫人出身卑微，而王夫人是王子腾的妹妹，王熙凤是她的亲侄女，王夫人把家交给王熙凤管理，就是因为她们之间有血缘关系。而邢夫人把绣春囊交给王夫人，说你们王家的女儿去买情趣用品，为的就是给她们难堪。

“凤姐听了诧异，不知为何事亲来，与平儿等忙迎出来。只见王夫人气色更变，只带一个贴己的小丫头走来。”我们知道王夫人通常都是要八个丫头的，如今只带一个贴身的，有点微服私访的意味，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这个事情。“一语不发，走到里间坐下。”作者渲染的简直就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凤姐忙奉茶，因赔笑问道：‘太太今日高兴，到这里逛逛？’”王夫人没有回答她，而是喝命：“平儿出去！”表明这件事情连平儿都不能参与。“平儿见了这般光景，心内着慌不知怎么样了，忙应了一声，带着众丫环一齐出去。”

大家可以感觉一下作者所营造的事情爆发前的那种紧张和悬疑，还有文笔的收敛。平儿“在房门外站住，越性将房门掩了，自己坐在台矶上，所有的人，一个不许进去”。平儿意识到王夫人有重要、私密的话要说，干脆就坐在台阶上守着门。镜头又转回来：“凤姐也着了慌，不知有何等事。”平日里只知道吃斋念佛的太太，怎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只见王夫人含着泪，从袖里掷出一个香袋来，说：‘你瞧！’”前面提到过，其实性本身真不见得有多严重，可是因为性而引发的道德上的危机感才最恐怖。绣春囊不过就是两个人抱在一起，哪有那么严重？问题是一旦牵扯到道德批判，事情就变得没那么简单了。

“凤姐拾起一看，是十锦春意香袋，也吓了一跳，忙问：‘太太从那里得来？’王夫人见问，越发泪如雨下，颤声说道：‘我从那里得来！我天天坐在井里，把你当个细心人，所以我才偷了空儿。’”这是在责备王熙凤，意思是我觉得你是一个好的管理者，把家里大小事都交给了你，我只是吃吃斋、念念经。“谁知你也和我一样。这样东西，大天白日里明摆在园里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头拾着，不亏你婆婆遇见了，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可见王夫人也是个老实人，她根本没想到邢夫人是趁机来整她的儿媳妇的，如果这个婆婆真的关心这个儿媳妇，私下里直接给儿媳妇就好了，干吗要弄到她姑妈那里去？

“我且问你，这个东西如何遗在那里来？”大家有没有注意到，王夫人对这个东西是王熙凤的一点都不怀疑。她觉得大观园里的女孩都没有结过婚，不会有这个东西；她也不怀疑宝玉，因为那是她的儿子。我们可以从心理学的角度好好分析一下，为什么她和邢夫人都一致认定这东西是王熙凤的？道德的偏见会让你在面对事情的时候，根本没有办法启动理性思维，而一个不成熟的社会会有特别多的道德偏见。

“凤姐听了，也变了颜色，忙问：‘太太怎知是我的？’”她觉得自己已经被认定就是嫌疑犯了，那还了得！“王夫人又哭又叹说道：‘你反问我！你想，一家子除了你们小夫妻，余者老婆子们，要这何用？’”这里有点小看那些老太婆了。“女孩子们是从那里得来？”她早就已经分好了，老的不会用，年轻的也不会用，当然就是你们刚结婚的小夫小妻才会有这种东西。可见王夫人有多糊涂，面对这么大的一个家族，形形色色的人，对人性上缺乏最起码的了解根本不行。“自是那琏儿不长进下流种子那里弄来。”我不知道在今天如果一个婆婆碰到她儿媳妇用情趣物品，会怎么反应，但我相信这样的事在今天也肯定会碰到。王夫人说是贾琏弄来的，把王熙凤也过滤掉，是因为她想我们王家家教这么好，怎么会用这种东西。所以王夫人的语言蛮好玩，一层层地过滤。“你们又和气，当作一件玩意儿，年轻人儿闺房私意是有的，你还和我赖！”这个“和气”讲得很委婉，意思是你们夫妻两个也需要看看A片什么的去刺激情趣，这是王夫人最大方的一次对性的支持，大概她也忽然想到了自己年轻时的经验。细琢磨，这个语言很好玩，本来一直在是责备，忽然又说闺房里有这样的东西是可以理解的。

“幸而园内上下人还不解事，尚未拣得。倘或丫头拣着，你姊妹看见，这还了得！不然，有那丫头们拣着，出去说是园内拣着的，外人知道，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在当时那个社会里，性这个东西就是有这么严重的，弄不好真的要赔上性命。前面的金钏儿只是跟宝玉说了几句比较自由的话，最后就被逼跳井自杀了。所以我常常跟朋友说，在一个社会里，钱可能逼死人，名誉也可以逼死人。王夫人深知道德舆论的厉害，因为别人一旦拿这个做文章，王家的人就完了。

王熙凤含泪说理

“凤姐听说，又急又愧，登时紫涨了面皮，便依炕沿双膝跪下。”王熙凤这么好强的人，在这个时候都没有其他的办法，这关系到女性的贞节和品德。八字都还没有见一撇，便不由分说地认定是你的。古代社会很多女性经常会被这样冤枉，这个时候只能自杀以谢国人，因为你的贞操、德性都没了。但王熙凤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很不简单，换做别的女性，肯定只能死给你看了，根本就没有心思去分辩是不是我，但王熙凤却跪在那里开始认真打量、仔细分析。

她含泪申诉说：“太太说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辩我并没有这样东西。但其中还要求太太细详其理：这香袋是外头雇工做的，请看带子、穗子一概是卖货。若是内工绣的，自然都是好的。”“雇工”就是外面的一般工人，“内工”是讲皇宫里边用的高手，可见中国真的是有情趣用品历史的。过去的皇宫里有一批专门做皇宫贵族的情趣用品的工人，做工细得不得了。“我便年轻不尊重些，也不要这劳什古子！此其一。”我觉得王熙凤的了不起在于，她运用的是现代的法律观念，就是绝对是讲证据的，而不是道德偏见。接下来她还有第二点、第三点，脑子非常清楚。我多次提到，王熙凤如果活在今天，绝对是精英。

她说：“二者，这东西也不是常带着的，我纵有，也只好在家里，焉肯带在身上各处去？”王熙凤并不住在大观园，她到大观园只是去办事，怎么可能带着这个东西去上班？“况且又在园里，个个姊妹我们都拉拉扯扯，倘或露出来，不但在姊妹前，就是奴才们看见，我有什么意思？我虽年轻不尊重，亦不能糊涂至此。”大家记不记得前面大家喝点酒就东摸摸西摸摸的，有一次李纨就摸着了平儿怀里的钥匙，说这个硬邦邦的是什么东西。女孩子之间不太有什么禁忌。第二点是非常有力的证据，意思是你怎么不想一想，哪里有人会带着这个东西到处乱跑？我觉得“糊涂”这两个字是故意说给她姑妈听的。

接着她讲第三点：“三则论主子内我是年轻的媳妇，算起奴才来，比我更年轻的又不止一个人了。况且他们也常进园，晚间各人家去，焉知不是他们身上的？”这也是王熙凤很冷静的分析，那些丫头也都已经十六七岁，像司棋就跟她的表弟有过幽会，这些东西就可能传来传去。下面第四点：“四则除我常在园里之外，还有那边太太常带几个小姨娘们来，如嫣红、素云等人，皆系年轻，他们更该有这个。还有珍大嫂子，他不算甚老，他也常带过佩凤等人来，焉知又不是他们的？”“小姨娘”就是刚刚被收为妾的人，这种人是最有可能有这种东西的。因为男主人收她做妾的时候，性变得比较像游戏，年轻的时候反而不会，像贾赦要鸳鸯做妾，他就很需要这种东西。

王熙凤就这样抽丝剥茧地慢慢理清，到底哪些人有可能。这个人又羞又愧地跪在地上哭着，还可以一二三四五分析得这么清楚，确实不简单。还有第五：“五则园内丫头太多，保的住个个是正经的不成？焉知年纪大些的知道了人事，或者一时半刻人查问不到偷着出去，或借着因由同二门上小幺儿们打牙犯嘴，外头得了来的，也未可知。”和小厮打牙拌嘴，大家可能见识过。就是看门的小男孩，他们很有趣，比如你现在要出去买臭豆腐或者桂花油什么的，要给我点好处，我才帮你开门。这种小孩子是最容易犯规的，而丫头们跟他们年龄又差不多，打打闹闹的，这些人也极有可能把这种东西带进来。

“如今不但我没此事，就连平儿我也可以下保的。太太请细想。”这个真的是保对了，平儿是绝不敢碰这个东西的，平儿作为陪嫁丫头，连贾琏都尽量躲着，她知道王熙凤吃起醋来有多厉害。

“王夫人听了这一席话大近情理，因叹道：‘你起来。我也知道，你大家子小姐出身，焉得轻薄至此，不过我气急了，拿话激你。但如今却怎么处？你婆婆才打发人封了给我瞧，说是从傻大姐手里得的，把我气了个死。’”这时候王夫人头脑慢慢清醒了，这个“大家子小姐出身”，当然是一语双关，是你也是我。其实“绣春囊”本身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小孩子们看看玩玩，也没多严重的，可一旦涉及家族的脸面、道德，问题就严重了。王夫人气得半死是因为被人暗示说，你们王家的女儿没有家教。

抄检大观园专案小组

凤姐说：“太太快别生气。若被众人觉察了，保不定老太太不知道。且平心静气暗暗访查，才得确实。”但王熙凤也知道这个东西无论怎么查，都无从查起。所以她说：“纵然访不着，外人也不得知道。这叫作‘胳膊折了在袖内’。”意思是即便查不到，至少不会声张出去。

但等一下看到抄检大观园的过程，你会心痛。原来一个两小无猜、天真烂漫的世界，竟然能被污染到那种程度，而这个污染恰恰是打着贞洁的名义去的。王熙凤出主意说：“如今惟有趁着赌钱的因由，革了许多的人这空儿，把周瑞媳妇、旺儿媳妇等四五个人，贴近不能走话的人安插在园内，以查赌为由。”注意，周瑞家的和旺儿媳妇这些管家，都是王夫人或者王熙凤的陪房丫头，她们不会随便偷漏风声的。由她们组成一个专案小组，这就是抄检大观园的开始。

下面这一场戏写得非常精彩。王熙凤处于不得已，因为她自己是一个嫌疑犯，所以她必须帮王夫人把这个专案小组组织好，以还自己的清白。如果是寻常日子里，王熙凤未必会赞同这个事，这个时候她就特别提到了有些丫头。她说：“再，如今的丫头也太多了，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等闹出事来，反悔之不及。”下面有段戏都是丫头的戏。迎春房里的司棋、宝玉房里的晴雯，这些女孩子都比宝玉大一点点，王熙凤觉得她们已经懂事了。“如今若无故裁革，不但姑娘委屈烦恼，就连太太和我也过不去。不如趁此机会，以后凡年纪大些的，或有些难缠咬牙的，拿错儿撵出去配了人。一则保得住没有别的事，二则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这话如何？”王熙凤觉得这些丫头很难管，不如随便找点错儿，撵出去配人。从管理人员的角度来讲，这样操作起来最方便，可是细琢磨起来蛮可怕的，一个女孩子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其实蛮悲惨的。

王夫人有点儿难过，又觉得好像应该这样办。叹道：“你说的何尝不是，但从公细想，你这几个姊妹也甚可怜了。也不用远比，只说你林妹妹的母亲，未出阁时，是何等娇生惯养，是何等金尊玉贵，那时像个千金小姐的体统。如今这几个姊妹，不过比人家丫头略强些罢。通共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像个人，余者纵有四五个小丫头子，竟是庙里的小鬼。如今还要裁革了去，不但于我心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虽然艰难，也穷不至此。我虽无受过大荣华富贵，比你们是强的。如今宁可我省些，别委屈了他们。以后要省俭先从我来倒使得。你如今且叫人传了周瑞家的等人进来，就吩咐他们快快暗地访拿这事要紧。”其实是在讲这个家族已经远不如上一代，有明显的家道中落的感觉。

王善保家的被忽视的心态

接下来王夫人要主持的这个抄家专案小组，她能够动用的人，当然只能是她和王熙凤的陪房。“一时，周瑞家的与吴兴家的、郑华家的、来旺、来兴家两家的，现在五家陪房进来，余者皆在南方各有执事。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见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来，方才正是他送了香袋来的。王夫人向来看视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无二意，今见他来了打听此事，十分关切，便向他说：‘你去回了太太，你也进园来照管照管，不比别人又强些？’”王夫人觉得这个小组的声势应该更壮大一点，就加上了王善保家的。等一下在整个抄检过程中这个王善保家的是个关键人物，因为邢夫人本身的地位比较卑微，她的陪房平常的教养和受重视程度也很不够。这样的人一旦变成专案小组的成员，立刻就狐假虎威起来。如果说抄检大观园是法律上很客观的抄检，也没多大问题，可问题牵涉到复杂的人际关系，每个人都想趁机报复。

接下来这一段希望大家能注意一下：“王善保家的因素日进园去，那些丫环们不大趋奉他。”生活中一个人大家是不是喜欢你，就能看出你随不随和，有没有人缘，或者懂不懂事。很明显，王善保家的在大观园里不怎么受欢迎。越不受尊重，就越想要发号施令，但问题是她背后没有很硬的后台，邢夫人本身就没有什么地位，这种多年来累积的冤气，如今终于有机会宣泄了。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天上会掉下来一个专案小组委员的资格。因为丫头们不理她，她“心里大不自在，要寻他们的事故又寻不着，恰好生出这样事来，以为得了把柄”。注意，所有法律事件，一旦想作为把柄就很难公正，其中一定有先入为主的偏见。现在“又听见王夫人托他，正撞在心坎上，连忙应道：‘这个容易。不是奴才多话，论理这事早该严紧些的。’”注意，这已经不是法律的语言了。

她说：“太太也不大往园子里去，这些女孩子们一个个倒像受了封诰似的。他们就成了千金小姐了。”“封诰”是古代官员的夫人要戴凤冠霞帔，由皇帝封赏诰命。她心里也看不起这些人，她觉得大家都是下人，你们凭什么那么娇贵。可见真正瞧不起苦出身的人不一定是贵族，很多时候是另外的贫苦人。“闹下天来，谁敢哼一声儿！不然，就调唆姑娘们，说欺负了姑娘们了，谁还当得起！”

王夫人说：“这也是有的，本是常情，跟姑娘们的丫头原比别的娇惯些。”因为小姐有高贵的身份，所以跟小姐的丫头，也都会因此受到尊重。像黛玉身边的紫鹃，探春旁边的待书，或者迎春旁边的司棋，也都会有一点娇，因为熏染了小姐被尊重的气息。王夫人自己是大户人家小姐出身，觉得这是可以理解的。“你们该劝他们。连主子们的姑娘不教导，尚且不是，何况他们？”

晴雯的美变成罪恶

王善保家的就说：“别的都还罢了。”注意，她一心要整的就是晴雯。《红楼梦》读了那么久，大家都知道晴雯是个热心肠的人，可就是嘴巴不饶人，王善保家的希望有人去奉承她，晴雯最不会来这一套，所以她最恨的就是晴雯。她就说：“太太不知，头一个宝玉屋里的晴雯丫头，仗着他生的模样儿比别人标致。”“标致”就是漂亮，注意，在主流文化中“美”会变成罪恶。后来王夫人把所有的女孩子叫出来排一排检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晴雯的美，而且她就觉得因为漂亮，晴雯是最可能勾引宝玉的，所以就把她赶了出去。

林语堂曾写过一篇文章叫《晴雯的头发》，“五四运动”以后三十年代的作家对此是蛮有感触的。儒家的文化最后在判断人的时候，缺乏对人的本质的认知，太容易从一个人的外在去判断，比如穿什么样的衣服、梳什么样的发型，大概就是什么样的人。晴雯只是因为头发没有梳好，就被认为是妖精。事实上刚好相反，因为那个最规矩的、老是穿着学生制服的袭人，才是最早跟宝玉发生关系的。

专案小组还没有开始办案，晴雯就被点出来了，王善保家的就说那个丫头仗着生的模样比别人标致些，“又生了一张巧嘴，天天打扮的像个西施的样儿”。有没有发现这些完全跟主流文化有关，所谓“巧言令色，鲜仁矣！”一个人口才太好，长得太漂亮，就很难合乎道德。一旦这种判断演变成通用的标准，这个文化一定会出大问题，所以很多人在青少年的时代，不管多爱美都不敢表现，宁愿让自己丑丑的、呆呆的，因为美和灵巧真的是种忌讳。

现在她说晴雯：“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掐尖要强”四个字很有趣，掐是用指甲掐最好的，过去比较讲究的人家择青菜时是用指甲掐其中最嫩的部分，比如豆苗，大概五分之三都丢掉了，只掐那一点点尖来吃。这里就有一点形容晴雯是那个喜欢冒尖的，而冒尖是最容易受伤的。主流文化一直在警告大家，锋芒不要太露，晴雯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表现自己最好的一面。为什么林语堂会为晴雯辩护？因为他受了很多西方文化的影响。西方文化的灵魂是鼓励人去表现自己的。所以在林语堂的眼中，晴雯是个非常西化的女孩子，她觉得我会、我好，为什么不能表现？如果不“掐尖要强”，宝玉的雀金裘就没有人补了。晴雯补裘其实是生命的另一种热情，是人对所从事专业的认真或者心血的投注。

王善保家的继续说：“一句话不投机，他就立起两个骚眼睛来骂人，妖妖娆娆，大不成个体统！”眼睛就是眼睛，但“骚眼睛”就是明显的道德批判，如果把一个人语言中情绪性的东西拿掉，剩下的便只是眼睛而已。可是加了一个“骚”字，就变得跟性有关了，它是动物身上一种吸引异性的气味。今天要说一个人很骚，或者卖骚，原始的意义就是在讲性。事实上可能只是晴雯不太瞧得起王善保家的这个人。“妖”字也很有趣，读过《诗经》的朋友都知道，这个字在《诗经》里是很美的意思，是花开放时的状态，可是这个字的含义不知为何一路下滑，事实上它只是在讲生命本能地展现出自己最美的那个部分。

王夫人对晴雯的批判

“王夫人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往事。”王夫人本质上跟王善保家的差不多，虽然她是个贵夫人，但她们都是主流文化的牺牲品，对美丽的女性都会有所防范。“便问凤姐道：‘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有没有注意到林黛玉开始要倒霉了，王夫人一直没有直接说对林黛玉的态度，可是在举例时，把林黛玉和晴雯扯在一起，由此可以断定这个母亲绝对是要宝钗而不要黛玉的。水蛇腰、削肩膀、眉眼之间都像林黛玉，显得太聪明、太灵巧了。而宝钗则是聪明到极点，表面上却永远是端庄宁静的，因此能躲过所有的灾难，这里我们可以了解一个母亲的潜意识。

“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说得。后来要问是谁，又偏忘了。今日对了坎儿，这丫头想就是他了。”王夫人说不喜欢晴雯的狂样子，大家知道晴雯的脾气很大，但大家仔细想想，其实晴雯每一次发脾气都是因为她觉得事情不合理。记不记得那次坠儿偷了虾须镯，别人都想不声不响地把坠儿赶出去算了，只有晴雯忍不住把坠儿的手抓过来拿针去戳，意思是你怎么能这么不自尊？坠儿可能会永远恨晴雯，其实晴雯口直心快、古道热肠，她才是最关心坠儿的那个人。如果大家把有关晴雯的文字都找出来，就会发现晴雯像一块烧红的炭一样，随时会爆起来，一个社会中如果没有了这样的人，大家都做好好先生，是很糟糕的。可是在王夫人眼里，她骂人能骂到那个样子，好狂啊。有没有发现，王夫人每次都是先入为主，刚才是认为王熙凤有绣春囊，现在讲的是晴雯。这个主人的耳根子太软，底下人一进谗言，她便认定“就是她了”。

凤姐道：“若论众丫头们，共总比起来，都没晴雯生得好。论举止言语，他原轻薄些。方才太太说的倒很像他，我也忘了那日的事。”在王夫人和王善保家的眼里，晴雯的水蛇腰、削肩膀、骚眼睛都是道德批判。而凤姐此刻扮演的角色就很有趣，她比谁都更了解晴雯是个很好的丫头，但她并没有想出头维护她，她只是说：我承认这些丫头里长得最漂亮就是晴雯。注意，她没有说漂亮是否有罪。大家要琢磨作者语言的分寸，王熙凤还不至于像王夫人那么糊涂，可是王善保家的再加上个王夫人，晴雯已经翻不了身了。

“王善保家的便道：‘不用这样，此刻不难叫了他来，太太瞧瞧。’王夫人道：‘宝玉房里常见我的，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这是一句了不起的话，作者是在反讽主流文化对人才的扼杀，一个文化最后之所以会既没有创意，也没有创新人才，就是因为大家都认为笨笨的倒好。“若有这个，也自然不敢来见我的。我一生最嫌这样的人，况且又出来了这事。”这其中也有一份贵妇人的压抑，她对所有长得漂亮的女性都极其排斥。有时候很偶然地看到一个足够自信的女性，对自己的丈夫说：你看那个女生有多漂亮的时候，你会觉得她是异类，因为那个赞美里充满了自信、自然，没有道德批判的介入。可惜的是，很多时候美都是跟道德纠缠在一起的。

好个美人

王夫人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她说：“好好的宝玉，倘或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大家仔细玩味一下这句话，一个母亲竟然在大庭广众能这样说话，她从来没想到儿子也可能会去勾引别人。《红楼梦》这本书完全可以用来做心理学的研究，为什么这个母亲在这种时候会说出这样的话？

“因叫自己的丫头来，吩咐他：‘到园里去，只说我说的话，叫他们留下袭人、麝月伏侍宝玉不必来，有一个晴雯最伶俐，叫他即刻快来！你不许和他说什么！’”王夫人就要开始赶人了，她认为麝月、袭人都笨笨的，所以她们两个留在宝玉身边没有关系。我们看了都会偷笑，因为那个笨笨的恰好是勾引她儿子的，或者说被她儿子勾引上的。我们也许不应该用她的语言，我想青春期的男孩、女孩之间应该是互相吸引，“勾引”已经是一种偏见了。

“丫头子答应着，走入怡红院，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觉才起来，正发闷，听如此说，只得随了他来。”晴雯真的很倒霉，因为生病的时候仪容没有平常那么讲究。“素日这些丫环皆知王夫人最恶乔妆艳饰、语薄言轻者，故晴雯不敢出头见王夫人。今因连日不自在，并无十分妆饰，自为无碍。”晴雯平常非常爱美，记得前面医生来给她看病，两个长长的指甲用凤仙花染得红红的。可是她也很聪明，觉得爱美是自己的事，不能在王夫人面前露出来。我反复强调《红楼梦》一直在探讨的那个主流文化回避的问题：为什么一个文化会把美视为罪恶？所谓的“红颜祸水”是个蛮奇怪的价值观，它让我们对身体的美，甚至对花的灿烂都有一种恐惧感，好像美先天就带着邪恶一样。

“及到了凤姐房中，王夫人一见他钗歪鬓松，衫垂带褪，有春睡捧心之遗风，而且形容面貌，恰正是上月的那人，不觉勾起方才的火来。”这里纯粹是一个母亲的主观偏见，其实晴雯就是病得太久了，刚刚睡午觉被临时抓来，身体松松垮垮的感觉，但前面有“骚眼睛”之类的铺垫，王夫人已经先入为主了，所以晴雯这一天注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春睡捧心”是讲古代的美女都是娇滴滴的，有一种体态上的美。王夫人的这个“火”到底是什么，我们搞不清楚，大概是由绣春囊引发的，这个火先是烧到王熙凤那里，现在又烧到了晴雯的身上。

“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这既像赞美，又像批判。曹雪芹如果就是贾宝玉，这段话就是在讲自己的妈妈，《红楼梦》里所有讲到王夫人的部分都很委婉，因为毕竟是母亲。所以她会说王夫人天真烂漫，小人一进谗言，她就相信了，高兴跟不高兴很容易就表现出来，也不会掩饰。“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个美人！’”真该用这四个字来写一篇论文，这四个字可以是赞美，说：你真漂亮！可在这里却是罪恶，这个罪恶里不需要内容，只有一个字，就是“美”!“真像个病西施了。”王夫人把她比喻成古代的美女，大家知道，西施是曾经导致亡国的红颜。“你天天作这个轻狂样儿给谁看？”注意一下，我们小时候常能听到这种语言，女性在批判女性的时候常用。读到这里你就会觉得晴雯真是委屈极了，大家都知道她什么事都没有做，但这个母亲的偏见竟然会这么深，说：“你干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宝玉今日可好些？”

晴雯真是聪明到了极点，“一听如此说，心内诧异，便知有人暗算了他，虽然着恼，只不敢作声。他本是聪明过顶的人，见问宝玉，他便不肯以实言对，只说：‘我不大到宝玉房里去，又不常和宝玉在一处，好歹我不能知，只问袭人、麝月两个人。’”王夫人还要继续陷害她，就说：“这就该打嘴！你难道是死人，要你们作什么！”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说园里空，大人少，宝玉害怕，所以拨了我去外间屋里上夜，不过看屋子。”贾母能干，所以身边能容得下晴雯这样的人。而且她觉得晴雯非常好，就把她拨到了宝玉的房里。有没有发现贾母的态度跟王夫人不太一样，王夫人本身自信不够，所以才会防范，可是贾母不是，一直到最后晴雯死掉的消息传来，贾母还叹息说，我从小看她很好啊，怎么会是这样子！

晴雯说：“我原回过我笨，不能伏侍。老太太骂了我一顿，说：‘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作什么？’我听了这话才去的。不过十天、半月之内，宝玉闷了，大家玩一会子就散了。”有没有发现她说谎了，她其实二十四小时都跟宝玉在一起，这么说为的是解除王夫人的情结。可是晴雯再聪明也解不掉，因为王夫人的防卫之心已经到了极致。“至于宝玉饮食起居，上一层有老奶奶、老妈妈们，下一层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个人。我闲着还要作老太太屋里的针线。”因为她的编制是在老太太那边，花又绣得极好，所以老太太那边的针线活她也要做。最精彩的是下面的话：“所以宝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自后我留心就是了。”有没有发现实际上晴雯比王夫人要聪明得多。

“王夫人信以为实，忙说：‘阿弥陀佛！你不近宝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劳你费心。既是老太太给宝玉的，我明儿回明了老太太，再拨你。’”这里还有一个尊重，因为老太太是她的婆婆。“因向王善保家的道：‘你们进去，好生防他几日，不许他在房里睡觉。等我回过老太太，再处治他。’喝声：‘去罢！站在这里，我看不上这浪样儿！’”我很希望大家能够把王夫人口中这些情绪性的字眼挑出来：“骚”、“浪”都是对性的防范。这些字眼在我们今天的社会也并未消失，它反映了主流文化对性的恐惧。《红楼梦》里的丫头们，大概都是红袄配绿裙的，可是一旦有了偏见，她就要说：“谁许你这样花红柳绿的妆扮！”晴雯只好出来。她是个有个性的女孩子，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这气非同小可，一出门便拿手巾捂脸，一头走，一头哭，直哭到园内去。”

看到这段我总能联想到在中学时那些被剪了头发的女孩子的样子，觉得她们好委屈，不过就是有点爱美，可是那些责备和惩罚是她们无法承受的，其中加了太多的道德指责。

大观园的土崩瓦解

“这里王夫人向凤姐自怨道：‘这几年我越发精神短了，照顾不到。这样妖精似的东西，我竟没看见！只怕这样的还有，明日倒得查查。”所以由绣春囊引发的所有事件是非常有趣的，先是引发了王夫人对她儿子的性防范，接下来她就觉得这样的女孩大概还多得很。“凤姐见王夫人盛怒之际，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常调唆着邢夫人生事，纵有千百样的言词，此刻也不敢说，只低头答应着。”其实这里多少有点暗示王熙凤并不赞成王夫人这样做，可她明白邢夫人是冲着她来的，王善保家的又是她婆婆的心腹，所以她什么话都不敢讲。

王善保家的继续挑拨：“太太且请养息身体要紧，这些小事，只管交给奴才。如今要查这个主儿，也极容易，等到晚上园门关了的时节，内外不通风，我们竟给他们个猛不防，带着人到各处丫头们房中搜寻一遍。”有没有发现，原来王夫人还没有想到半夜突然抽查，是王善保家的建议的。所以小人心理最明显的特点就是，他们永远觉得人都是坏的，不能用比较公正的办法去面对人和处理事。

她说：“想来谁有这个，断不单只有这一个，自然还有别的东西。那时翻出别的来，自然这个也是他的了。”注意她的逻辑，就是在谁那里找到了类似的东西，那这个绣春囊一定就是谁的。王夫人说：“这话倒是。若不如此，断不能清的清、白的白。”她们本来是要把事情查清楚，结果造成了更大的混乱。“因问凤姐如何？凤姐只得答应说：‘太太说的是，就行罢了。’王夫人道：‘这主意很是，不然一年也查不出来。’于是大家商议已定。”凤姐其实并不赞成，可是她在这样的状况下无话可说。

“至晚饭后，贾母安寝了，宝钗等入园时，王善保家的便请凤姐同入园，喝命园门皆锁上。”是不是很恐怖？简直就是一部恐怖片，一个青春王国开始有了妖魔。“便从上夜的婆子处抄检起来，不过抄检出些多余攒下蜡烛、灯油等物。”晚上不是要点蜡烛吗，蜡烛最后剩下一点点头，上夜的人舍不得丢掉，把它变成私人的东西，当然也有罪，因为这是公物。王善保家的说：“这也是赃，不许动，明儿回过太太再动。”如果是王善保家的这种人来治国，大概真的要乱套。可见平常不掌权的人，一旦有了权力，就要千方百计地花力气来证明。

“于是先就到怡红院中，喝命关门。当下宝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见这一干人来，不知为何直扑了丫头们房门去。”这又是很有趣的先入为主，宝玉是不能查的，要查就查他的丫头，坏的只能是他的丫头。宝玉就“迎向凤姐，问是何故。凤姐道：‘丢了一件东西，因大家混赖，恐怕有丫头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儿。’一面说，一面坐下吃茶”。这里凤姐是在掩饰，因为绣春囊的事不好直接说，其实我常想如果凤姐直接讲出来，宝玉会不会说：“那是我的。”事实上真的有可能是宝玉的，他这个年龄最容易碰这种东西。

“王善保家的等搜了一会，又细问这几个箱子是谁的，都叫本人来亲自打开。袭人因见晴雯这样，知道必有异事，又见这番抄检，只得自己先出来打开箱子并匣子，任其搜检一番，不过是平常动用之物。遂放下又搜别人的，挨次都一一搜过。到了晴雯的箱子，因问：‘是谁的？怎不开了让搜？’”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王善保家最看不惯晴雯，晴雯也看不惯王善保家的。“袭人等方欲代晴雯开，只见晴雯挽着头发闯进，‘豁啷’的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朝上，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这一场的画面感好强烈，我们在中学时就见过这样的场面，当一个人被侮辱的时候，他干脆就豁出去了，就觉得你们干什么？把人当贼防！这绝对是晴雯的个性，她觉得大不了一死，绝不妥协也不求饶。

“王善保家的也觉没趣，看了一看，也无甚私弊之物。回了凤姐，要往别处去。”凤姐也很厉害，就说：“你们可细细的查，若这一番查不出东西来，难回话去。”意思是这个专案小组是你提议组成的，如果没有查出结果，是要担责任的。众人都说：“都细细的翻着看了，没有什么差错东西。虽有几样男人的物件，都是小孩子的东西，想是宝玉的旧时物件，没甚关系的。”凤姐听了，笑道：“既如此，咱们就往别处去。”

探春看见家族的败落

“说着，一径出来。”凤姐就跟王善保家的说：“我有一句话，不知是不是？要抄检只抄检咱们家的人，薛大姑娘屋里，断乎抄不得的。”意思是我们要搜自家的人，千万不能搜亲戚。王善保家的笑道：“这个自然。岂有抄起亲戚来！”凤姐笑道：“我也这样说。”可最好玩的是，虽然没有搜宝钗的屋子，宝钗第二天就搬出了大观园，后来王夫人怎么要她搬回来她都不肯。这是大观园土崩瓦解的开始，标志着这个青春王国曾经有过的欢乐跟单纯全部消失了。

“一头说，一头到了潇湘馆内。黛玉已睡下了，忽报这些人来，也不知为何事。”林黛玉这个孤傲清高的女孩子，忽然碰到这样的事真的蛮惨的。“才要起来，只见凤姐已走进来，忙按住他不许起来，只说：‘睡着罢，我们就走。’这边且说些闲话。”凤姐很疼她，不想让黛玉知道实情，黛玉也真的有点不识人间烟火。

“那个王善保家的带了众人到丫环房中，也一一开箱倒笼抄检了一番。因在紫鹃房中抄出宝玉常换下来的两副寄名符，一副束带上的披带，两个荷包并扇套，套之内有扇子。打开看时皆是宝玉往年往日手内曾拿过的。王善保家的自为得了意，遂忙请凤姐过来验视，又说：‘这些东西从那里来的？’”这个得意也很糟糕，其实所有的不干净都来自她自己的内心，那些小男孩、小女孩是天真无邪的，而最令人难过是，那种曾经的两小无猜、那种最单纯的生命经验，忽然一下子完全被污染了。凤姐笑道：“宝玉和他们从小儿一处混了几年，自然是宝玉的旧东西。这也不算什么罕事，撂下再往别处去是正经。”紫鹃就笑着说：“直到如今，我们两下里的帐也算不清。”这句话大家可以深深地玩味一下，宝玉和黛玉是一起长大的，潇湘馆跟怡红院的东西是分不清你我的。记得前面黛玉哭的时候，宝玉会送去自己的旧手帕。所以紫鹃就说：“要问这个，连我也忘了是那年月日有的了。”王善保家的听凤姐如此说，“也只得罢了”。

接下来最精彩就是到探春的房里，每次看到抄探春房里的这一段，我才觉得总算把所有憋着的气都好好地发泄了一下。每个人在成长过程中，多少都有被压抑的成分，内心很希望有探春这样的人站出来把这些人给指责一顿，我希望大家能好好读读这一段。

“又到探春房内，谁知早有人报与探春了。探春也就猜着了必有原故，所以引出这等丑态来。”在探春看来，抄检自己家的人，管理青春期的小孩用这样的方式，根本就是“丑态”。“遂命丫环们秉烛而待。”一点儿都没有害怕跟躲避的意思。“一时众人来了。探春故问：‘何事？’凤姐笑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访查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净他们的好法子。’”王熙凤说得比较委婉，说我们查一查，她们就清白了。探春就冷笑说：“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我一再提到这绝对是好长官，探春绝不能让她的丫头被动，有没有发现专案组是不敢查宝玉、黛玉的，查的都是丫头。作者在这里表现的是探春这个女孩子的担当，平常丫头服侍你，这个时候你就是要负责任，所以她说：“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他们所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你看这话多厉害！“说着便命丫环们把箱一齐打开，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凤姐赔笑道：“我不过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了我。何必生气！”于是让丫环们赶紧关上。因为无论如何都不敢查探春的东西。

“平儿、丰儿等忙着替待书等关的关，收的收。探春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想要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这是最了不起的一句话，一个社会就是需要这样的有担当的人，才十四岁的探春就能够有这样的一个认识，《红楼梦》里最能做好政务官的角色就是探春。

她说：“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他们也没的收藏，要搜自来搜我。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自去领。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探春一语中的，她说如今的抄检是小事，很快有一天你们也会被抄家。“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我们知道《红楼梦》里一直有贾家、甄家，南方的甄家已经被抄了，前面来了几个女人把东西藏到贾家来。下面是最痛心的话：“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古人曾说：‘百足之虫，虽死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

这一句话虽出自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之口，其实放到任何一个社会都是能成立的。“说着，不觉流下泪来。”探春是最早警觉到这个家族的败落的，也是唯一逃过了这一劫的人，她在抄家之前就远嫁做了外族的王妃。大家可以感觉一下探春的哭泣意味着什么，她的泪是为家族的毁灭和败落而流的。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凤姐只看着众媳妇们，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东西全在这里，奶奶且请到别处去罢，也让姑娘好安寝！’”周瑞家的比较有眼力价，看出了这个小姐惹不起，凤姐便起身告辞。探春还不饶她们，说：“可细细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依了。”凤姐笑着说：“既是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必搜了。”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乖。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明日敢说我护着丫头们，不许你们翻了，你趁早说明，若还要翻，不妨再翻一遍。”探春明着是在跟凤姐讲有些刺激的话，但她知道凤姐是迫不得已，其实她是说给这些抄捡的人听的。“凤姐知道探春素日与众不同的，只得赔笑道：‘我已经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探春又问众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不曾？’周瑞家的等都赔笑说：‘都翻明白了。’”

只有王善保家的最糟糕，她“本是个心内无成算的人，素日虽闻探春的名，他自为众人没眼力、没胆量罢了，那里有一个姑娘就这样起来，况且又是庶出，便敢怎么他。自恃是陪房，连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况别人。今儿见探春如此，只当是探春认真单恼凤姐，与他们无干”。注意，我们刚才提到过，探春讲这个话不是说给凤姐听的，她当然知道凤姐的苦衷。但王善保家的最好笑，她感觉自己简直就是王夫人特派的政府大员。其实这个世界上坏人并不多，但是笨人蛮多的，她竟听不出探春是在骂她们。“他便要趁势作脸献好，因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凤姐就知道不妙了，忙说：“妈妈走罢，别疯疯癫癫的了。”“一语未了，只听‘啪’的一声响，王善保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这是我小时候一看到就想鼓掌的地方，觉得这些笨人真没办法，只好由探春这样的人警告她一下。探春这一巴掌打的不是王善保家的，是痛心这个家族的人的不成器和不成才，小人的一点点谗言，就可以闹成这个样子。

“探春登时大怒，指着王善保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服！’”这个时候她的威出来了，平常她都是笑着讲话的。可是对这么笨的人，她只能发怒。很多人觉得探春是个冷酷的人，前面对自己的母亲赵姨娘，以及现在给王善保家的这一巴掌，都显得这个女孩子太厉害。可我要解释的是，赵姨娘跟王善保家的都是愚蠢之人，当愚蠢会坏事的时候，她必须要阻止那个愚蠢，因为跟这些人是没有办法讲道理的。探春打王善保家的，以及摆小姐的威风，是对这个家族所做的最后一次拯救。

所以她在这里说：“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这个太太是指邢夫人。“你又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你打量我是同你们姑娘那样好性儿，由着你们欺负他，就错了主意！”“你们姑娘”就是迎春。“你来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着我取笑儿。”你看探春的语言多有分量。“说着，便亲自解衣卸裙，拉着凤姐儿细细的翻。”这一招最厉害了。“又说：“省得叫奴才来翻我身。”她其实也有点在指责王熙凤，一家人自相残杀到这样的程度，难道你都看不出来？“凤姐、平儿等忙与探春束裙整袂，口内喝着王善保家的说：‘妈妈吃两口酒就疯疯癫癫的起来。前儿把太太也冲撞了。快出去，不要提起了！’又劝探春休得生气。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气性，早一头碰死了！不然岂许奴才来我身上翻贼赃呢？明儿，我先回过了老太太、太太，然后过去给大娘赔礼，该怎么，我就领！’”“大娘”就是邢夫人，因为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陪房。探春说，我打了奴才，要给主人道歉，当然邢夫人也是个笨蛋，如果聪明就知道这一巴掌是打在自己身上的，你的陪房平常是怎么训练的？怎么会这么无法无天？

接下来的戏越演越精彩了。“那王善保家的讨了个没意思，在窗外说：‘罢了，罢了！这也是头一遭挨打。’”其实在贾府里大家对这些老妈妈还是蛮尊重的，晴雯也不过是怠慢了些，如果不是真的不成样子，肯定不会挨打的。“我明儿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罢。这个老命还要它作什么！”这个王善保家的有点在撒娇了。“探春喝命丫环道：‘你们听着他说话，还等我和他对嘴去不成？’”意思是说她这样不懂事的人，还要等我去骂她吗？你们平常的训练到哪里去了。

下面就能看出探春手底下丫头的厉害了。“待书等听说，便出去说道：‘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你的造化了。只怕舍不得去。’”一个企业有个什么样的主管真的很重要，你平常的管理做到什么程度，关键时刻是看得出来的。前面在迎春房里就乱成一团，什么人都可以跑来乱扯，可是到探春的房里就清清楚楚。小姐不可能去骂王善保家，待书她们就站起来去骂，而且骂得特别到位。

凤姐笑道：“好丫头，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意思是有什么样的长官，就会有什么样的员工。探春就冷笑说：“我们作贼的人，嘴里都有三言两语的。这还算笨的，背地里就只不会调唆主子。”意思是我们是厉害，可是我们绝不做小人，在背后挑拨是非，把事情弄得乱七八糟。“平儿忙也赔笑解劝了一会，又拉了待书进来。周瑞家的等人劝了一番。凤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带着人往对过暖香坞来。”

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彼时李纨犹病在床上，他与惜春是紧邻，又与探春相近，故顺路先到这两处。因李纨才吃了药睡着，不好惊动，只到丫环们房中一一的搜了一遍，也没有什么东西，遂到惜春房中来。因惜春年纪尚幼小，吓的不知当怎样，凤姐少不得安慰他。”我想大家读到这里真的会有一点心痛，惜春大概才十一二岁，可能真的吓坏了。我一再地说，那个绣春囊本身没什么了不起，它所引发的污染才是这些孩子长大以后的巨大阴影。她们的不健康，不是因为那个绣春囊，而是因为这种突袭式的抄检。这一回的回目——“矢孤介杜绝宁国府”，说的就是惜春后来断绝了和宁国府的人的往来，她本来是宁国府里贾珍的妹妹，住在荣国府这边。这以后，她下决心要跟那些不干不净的人分开。

“谁知竟在入画箱中寻出一大包金银锞子来，约共三四十个，又有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这个就不得了，那“入画也黄了脸。因问是那里来的，入画只得跪下哭诉真情，说：‘珍大爷赏我哥哥的。’”珍大爷就是宁国府的贾珍。“因我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过日子。我叔叔、婶子只要吃酒赌钱，我哥哥怕交给他们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烦老妈妈带进来叫我收着的。”大家有没有感觉到因为这个抄检带出来的事情其实蛮辛酸的，这些小孩都出身贫穷，爸爸妈妈在南方守房子，哥哥做车夫，妹妹在惜春的房里做丫头。过节主人赏个红包什么的都没有地方放，就想妹妹这里应该比较可靠，没想到最后竟成了贼赃，可见她们根本没有任何私密领域。

惜春表现得很绝情。“惜春胆小，见了这个也害怕，说：‘我竟不知道。这还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带他出去打罢，我听不惯的。’”她就是要撇清，她犯了什么罪跟我没关系。主要是因为太害怕了，一个原来很单纯的青春的王国就这样被污染、破坏了。

青春被伤害的痛苦

从惜春那里出来，就到了迎春这里。“迎春已经睡着了，众人叩门半日才开。凤姐吩咐：‘不必惊动小姐。’遂往丫环们房里来。因司棋是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儿，凤姐倒要看看王家私藏不私藏，遂留神看他搜检。先从别人箱子搜起，皆无别物。”问题最严重的是司棋。“及到了司棋箱中搜了一会，王善保家的说：‘也没有什么东西。’”因为王善保家的觉得这是她的外孙女，她查别人严格得不得了，轮到司棋就不想细查。

“才要关箱，周瑞家的道：‘且住，这是什么？’说着，伸手掣出一双男子的棉袜，并一双缎鞋来。又有一个小包袱，打开看时，里面是一个同心如意并一个字帖。”其实就是一个类似情人卡那样的东西。“一总递与凤姐看。凤姐因理家事，每每看帖并帐目，也颇识得几个字了。便看那帖子，是大红双喜笺，上面写道：‘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之意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再赐香袋二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存！表弟潘又安拜具。”

这个“潘又安”用得极好，因为古代有一个美男子叫潘安，这里作者用“潘又安”，让人觉得曹雪芹也蛮幽默的。其实读到这里，大家一定能感觉到一种深情，因为他们两个人青梅竹马，司棋就把亲手绣的香袋送给表弟，表弟也留了信物给她。结果这个东西被查到了，司棋成了受害者。我想说的是，这个年龄的男孩、女孩怎么能不谈恋爱，如果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女孩之间写个情人卡，就觉得是大逆不道，到底是他们的问题，还是大人的问题？

“凤姐见司棋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之心，倒觉可异。”其实约会司棋的表弟在被发现后就跑掉了，之后司棋就生病了，在东西被查出以后，她跪在地上既不求饶，也没有哭闹。对她来讲，生命最大的幻灭不是这个东西被查抄出来，而是她的表弟走了。大家可以体会一下她的心情，这是一个女孩子最大的悲哀，也是一种青春被伤害的痛苦。

作者从非常异类的角度颠覆了主流文化，他对这个青春王国里的人抱有深深的同情。在第七十五回以后，这些丫头一个一个地被赶走，所以宝玉的痛苦不只是那些小姐要一一出嫁了，更痛苦是这些丫头陪他到了十五六岁，现在全部要走了。抄检大观园整个粉碎了大观园这个青春王国最美好的梦。

第七十五回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赏中秋新词得佳谶

繁华进入幻灭的关键

第七十四回的抄检大观园，是《红楼梦》由繁华到幻灭的关键。当时反应最强烈的是探春，她打了专案组成员王善保家的一个耳光，也讲出了最痛心的话：“我们这样的大族，从外面杀是杀不死的，只有自相残杀，才会败落。”这句话，也刚好预言了《红楼梦》中贾家的没落。

在上一回的结尾，抄检大观园事件发生后，荣国府跟宁国府这两个家族之间也开始设防，表现得最明显的就是惜春。因为她的哥哥就是贾珍，而她跟贾珍的太太尤氏说：“从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叫你们带累坏了我！”这个青春王国对惜春来讲，能维护她的洁癖，她希望自己能在大观园里杜绝所有的肮脏。大观园曾经有过最天真无邪的青春王国，最早表现这种无邪的是黛玉葬花。这也暗示着青春的美，如果不想受污染，只能用死亡来对抗。林黛玉是唯一死在大观园里的人，她觉得大观园本身是一个美丽的青春王国，出去以后的大人的世界是肮脏的，每一个人的命运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尤氏性格的两面性

第七十五回里用了一个人来串场，就是尤氏。尤氏这个人的个性和王熙凤反差很大，王熙凤好强爱表现，尤氏则很温和，甚至让人觉得有一点无能，可她的人缘非常好，跟丫头和佣人之间没有什么等级界限。这一回里李纨发现尤氏不开心，第一是因为抄检大观园，第二个原因就是惜春说以后我们少来往，她就觉得自己心里面吃了一大堆的窝囊。

李纨就说，你要不要冲点面茶，但看她好像也没什么胃口。底下的描写很精彩：“尤氏仍出神无语。跟来的丫头、媳妇们因问：‘奶奶今儿中晌尚未洗脸，这会子趁便可洗一洗好？’尤氏点头。李纨忙命素云来取自己妆奁。素云一面取来，一面将自己的脂粉拿来，笑道：‘我们奶奶就少这个。奶奶不嫌脏，这是我的，哝着用些。’李纨道：‘你该往姑娘们那里取去，怎么公然拿出你的来。幸而是他，若是别人，岂不恼呢？’”这里的意思是说，贾家其实是等级森严的。就是也许SKⅡ这样的东西是只有小姐、少奶奶才可以用的，所以李纨就骂这个小丫头没礼貌，应该拿主人特别讲究的化妆品给尤氏。这就是作者了不起的地方，他能写到非常多的细节，不注意，根本就看不出这里面的很多人际关系和等级界限。

尤氏却说：“这又何妨！自来我每逢过来，谁的没使过，今日又嫌脏了？”“一面说，一面盘膝坐在炕上。”一般的贵妇人可能会因为这种事情发怒的，会说你也太小看我了，怎么能把街头地摊上的化妆品拿来给我用呢！但尤氏是个不怎么在意细节的人。一方面，你会觉得她是个好人，很善良，没有什么等级观念。可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个家族是要靠等级来建立管理秩序的，尤氏是特别不善于管理的人。所以到最后很多底下的人会瞒着她贪赃枉法，可见任何事情都有它的正反面。尤氏这个人非常好，可她如果是个经理层的人，在管理上就会出问题，因为她没有办法像王熙凤盯得那么严，而且东西应该怎样归档，各个阶层应该怎样管理，她一无所知。

底下还有细节：“银蝶上来忙代为卸去腕镯戒指，又将一大袱手巾盖在下截，将衣裳护严。小丫环炒豆儿捧了一大盆温水走至尤氏跟前，只弯腰捧着。银蝶笑道：‘一个个没机变的！说一个葫芦就是个瓢。奶奶不过待咱们宽些，在家里不管怎样罢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当着亲戚也只随便罢了？’尤氏道：‘你随他去罢，横竖洗了就完事了。’炒豆儿赶着跪下。”我觉得曹雪芹的了不起在于，他能借着小小的事件呈现出尤氏的两面性，他一直认定人性没有绝对的好或不好，关键是如何把人放对位置。私下里贾家没有人不喜欢尤氏，她是一个极其善良的人。尤二姐、尤三姐是她的妹妹，可是她们被贾家的男人，甚至她自己的丈夫贾珍玩弄、包养，她都不出一声，可见这个女人有一味做好人的成分，不太会计较事理的分明。

在这一回里尤氏的两面性表现得非常清楚，曹雪芹借着两个小事情，一个是尤氏用丫头的化妆品，还有一个是丫头服侍她的时候没有跪下来，说明这个家族里面有些阶级的东西开始不严了，可是这个不严包含着主仆之间缺少了必要的界限，而这个家族的败落恰恰跟管理上很多的疏忽有关。也许对曹雪芹来讲，一直存在着一个两全的问题，就是如何做到对人善良，而对事严格。其实这不只是《红楼梦》里的问题，也是我们今天的问题。因此我觉得《红楼梦》作为一部在现实中阅读的小说，可以让我们反省很多问题。作者并没有做任何判断，只是引领着我们思考。很多时候，读《红楼梦》就相当于在读每一天的现实，面对新闻里的任何一个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件，你要想保持自己情绪上的冷静，坚持事理上的分明，其实很不容易。因为你很容易一下子同情这个人或那个人，而这个同情有时候是缺乏理性的。

贾母心里的阴影

作者在这一回特别把尤氏挑出来，是因为这个家族的败落已经透出端倪。最明显的是尤氏进了大观园，有人问：“今天怎么搞的，好像有点不对劲，有几个女人慌慌张张的，他们到底是谁？是从哪里来的？”小说的悬疑性出来了，然后她就说：“看邸报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注意，《红楼梦》一直是写两个家族的故事，贾家和江南的甄家，假做真时真亦假，其实甄家才是真正的曹雪芹家族，贾家是假托的。“邸报”是当时的一种官方的公报，有点像今天的官方文件，公示哪些官员犯了什么罪之类的。

抄家就意味着这个家族在政治较量中被挤掉了，这个斗争表面上可能看不到，但其实是持续不断的。曹雪芹一生最大的痛苦是雍正五年他们曹家被抄，那是非常惨的。忽然“国安局”的人来了，把整个家包围起来，到处都被贴上封条，最惨的是所有的女性都要发到军队去做妓女。所以书里说江南的甄家慌慌张张地来了几个女人，可能是有什么私事。官场上是有自己的派系的，甄家跟贾家是同一派的，他家被抄，唯一能拜托的就是贾家，可能会把最珍贵的东西转移到贾家。这个事件在第七十五回只稍微透露了一点点，没过多久贾家也被抄了。

所以第七十四回、七十五回是《红楼梦》最关键的篇章，一定要注意作者为什么用尤氏来串。

贾母听到江南的甄家被抄，心里很不好受。从荣国公、宁国公开始，这个家族受到了皇室的恩宠，经过第二代、第三代，现在到了第四代，贾母隐约觉得这个家族的富贵已经到头了。可是老人家到某一个年龄是不太想面对这种现实的，而她一辈子都为这个家族的富贵努力撑着，也有一点儿累了。因此她听到这个消息，只轻描淡写说：“好好招待他们，我们商量一下怎么过中秋吧！”因为中秋节是团圆节，这可能是这个家族最后一次过中秋节。

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件事，就是中秋节的时候一定要行朔望之礼，因为初一跟十五要开祖宗的祠堂祭祖。祭拜祖先的意思是告诉祖先，你打下的这片江山，我们今天仍然可以守成，能继续维持这样的富贵跟荣华。可是就在中秋节的前一天晚上，贾家在月光底下摆开宴席，音乐声不断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叹息。我们知道叹气的声音是很不容易听到的，可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忽然之间音乐停止，大家都不讲话了。过一会儿那个叹气的声音翻过墙头，进入祖宗的祠堂，就听到祠堂里的关门声，这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一段。其实就是祖先出现了，叹了一口气提醒说：你们还在玩乐，这个家族就要大难临头了！作者用了非常灵异的方法，暗示了贾家的即将没落。

第七十五回如果抽出来，是世界上很少有的一篇精彩的短篇小说，描写了甄家的抄家、尤氏怎么化妆、祖宗的叹气、贾母怎么吃东西。

抄检大观园后的反应

如果从文本上来看，大家要注意第七十四回是怎么连接到第七十五回的，我想大家能更清楚地看到抄家以后的反应。抄捡大观园这件事做得好像很隐秘，但引起的反响却很大。惜春的反应是我从此要断绝跟所有肮脏的东西的接触，后来选择了出家，她觉得这才是干净的路，其实她就是第二个妙玉。

宝钗最有趣了，十二金钗中她是最圆融的，所有的是非她都不沾染。大家记不记得抄检大观园的时候王熙凤特别交代说，什么人都可以查，就是宝钗住的蘅芜苑不能查，去查抄亲戚是很尴尬的。可是宝钗在第二天就来找李纨，说妈妈不舒服要搬出去。其实妈妈不舒服并不是很充足的理由，以前的贵妇人身边有一大堆的佣人可以照顾，哪里用得着她？最后，第一个搬出大观园的女孩子就是宝钗，她觉得这个青春王国已经不能维持了。大观园里两个最精彩的女孩子，一个宝钗，一个黛玉，黛玉在大观园里陪葬了她的青春，而宝钗是决意要出去的。她自认为不可能永远保有青春的天真无邪，必须进入充满了纠结的现实世界。她们两个一个是入世的，一个是出世的。黛玉选择宁为玉碎地死在这里，宝钗却选择走入红尘。

但探春绝对不是那种含蓄的人，她直接就说：宝钗，你要走很好。妈妈病好了也不要再回来了。我们一直说《红楼梦》的十二金钗里最明理的人就是探春，在她眼里处理任何事情都不应该情绪化，她既不徇私，也不贪婪。如果贾家多几个探春这样的角色，也不至于沦落至此，但她实在是孤掌难鸣。王熙凤也有脑子，但她会徇私，又太贪婪。所以探春是《红楼梦》里最让人佩服的女孩子，她最早看清了这个家族所有的危机，并试图尽力去挽救这个危机。

根据现在红学的考证，探春后来可能嫁到柬埔寨或者越南去做了王妃，在古代一个女孩子嫁得那么远，是悲惨的。可是以现代的观点来看，探春恰恰用这种方式拯救了自己，她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如果继续留在这个家族里，肯定是要一起腐烂的。

宝钗搬出大观园

这里尤氏正在洗脸，“人报：‘宝姑娘来了。’忙说快请时，宝钗已走进来。尤氏忙擦脸起身让坐，因问：‘怎么忽然一个人走来，别的姊妹都怎么不见？’宝钗道：‘正是，我也没见他们。只因今日我们妈妈身上不自在，家里两个女人也都因时症未起炕，别的靠不得，我今日要出去伴着老人家夜里作伴儿。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横竖进来的，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

有没有发现宝钗在来之前就已经先想好要怎么告辞了，因为你从一个位置上离开，一定要找个非常妥帖的理由。肯定不能直接说昨天晚上你们抄家了，所以我要走了，而是要讲得非常圆融，只说妈妈身体不好需要照顾，又不是什么大事，就不去跟董事长、副董事长报告了。因为这个事情闹得太大，被注意到也很麻烦。由于宝钗的身份很特殊，一听说宝钗要搬出大观园，所有的媒体肯定要来采访、拍照。可见，“退”也是个大智慧，这里包含着人文的教养和素质。宝钗的这段话，所有的政务官都该学一学，非常低调地处理了一件比较麻烦的事。

注意《红楼梦》里最轻描淡写的地方的精彩，大家看这个镜头：“李纨听说，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只看着李纨笑。”她俩都知道宝钗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都不明说，这里面既是教养，也是含蓄。

“李纨因笑道：‘既这样，且打发人去请姨妈的安，问是何病。我也病着，不能亲自来的。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然打发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是。’”有没有发现这其中的礼貌，就是你的房间我还给你留着，不会立刻叫人住进去。现在有些时候很尴尬，前面的人还没走呢，后面的人已经来了，我就听说过有两个管文化的政务官竟然在一个房间里拍着桌子对骂。

“宝钗道：‘落什么不是呢，这也是通融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贼。’”好厉害的一句话，很多读者会读不懂。宝钗其实是在暗示说你们是不是把我当贼了。《红楼梦》最难懂的就是这样的地方，其中的语言措辞太委婉了，非常细致精当。就这么淡淡的一句话，我猜李纨跟尤氏心里一定像刀割一样，因为你们就是让住在家里的客人不舒服了。如果所有人都查了，没有查到贼赃，那我就可能是贼啊。所以我干脆赶快搬出去吧！有没有发现宝钗身边有情报员？才昨天晚上的事，一大早她就知道了。宝钗继续说：“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过去，竟把云丫头请了来，你和他住一两日，岂不省事？”尤氏说：“可是史大姑娘往那里去了？”宝钗说：“我才打发他们找你们探丫头去了，叫他同到这里来，我也明白告诉他。”宝钗提议让史湘云住在那里，我觉得宝钗很好玩，她把自己弄得清清爽爽，却不太管别人，难道史湘云就不怕招嫌疑吗？

“正说着，人报：‘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大家让坐已毕，宝钗便说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妈好了还来的，就便好了不来也使得。’”你看探春这句话多厉害，姨妈好了你回来可以，不再搬回来也没关系。古代社会人与人之间一般不会用这么直接的语言。其实探春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改革者，她有勇气冲破所有人际间的含蓄和所谓的教养，能直截了当表达对问题的态度。尤氏笑道：“这话奇怪，怎么撵起亲戚来了？”探春冷笑说：“正是呢，有叫人撵的，不如我先撵。亲戚们好，也不必要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大家细品一下这句话，其实会有一种心痛，这个心痛是说怎么大家总是达不成共识，找不到共同的感觉，所以这个“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真的是当头一棒。探春真正心痛的是这个家族怎么就看不到这一点，看不到亲骨肉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探春改革的魄力

尤氏是个糊里糊涂的女人，根本听不懂，“只得笑道：‘我今儿是那里来的晦气，偏都碰着你姊妹们的气头儿上了！’”她刚才去惜春那边被骂了一顿，现在又被探春骂了一顿。有没有发现尤氏的糊涂在于她不懂事理，总觉得只要和和稀泥就完了。可探春不行，她绝对要把事情讲清楚，她认为只有讲清楚才是长长久久在一起的真正保证。“探春道：‘谁叫你赶热灶来了！’因问：‘谁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寻思道：‘惜丫头也不犯罗唣你，却是谁呢？’尤氏只含糊答应。”

探春“知他畏事不敢多言，因道：‘你别装老实了。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头的，你不必畏头畏尾的。实告诉你罢，我昨儿把王善保的那老婆子打了，我还顶着了罪呢。不过背地里说我些闲话，难道也打我一顿不成！’”要改革，就必须要有这样的勇气，也要有这样的担当。作为一个改革者，探春就是把自己豁出去了，希望能用这样的方法让这个家族有最后的清醒跟觉悟，她再也不愿意一同沉沦了。

“宝钗因问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怎的抄检，怎的打他，一一都说了出来。”我们知道宝钗早就都知道了，如果不知道，她是不会搬出去的，可是她却假装不知道。在这方面，宝钗绝对能拿老庄哲学的最高段位，完全大智若愚，看起来一无所知，但实际上局势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尤氏见探春已经说了出来，便把惜春方才之事也说了出来。探春道：‘这是他的僻性，孤介太过，我们再傲不过他的。’”探春对惜春也有批评，认为她的孤僻、孤介太过。这个人是有洁癖的，只要她自己的干净。

抄检大观园事件展现了几个女性的不同个性：宝钗一走了之，惜春断绝了跟所有人的往来，尤氏糊里糊涂，李纨也没有什么能力，王熙凤正在生病，唯一的改革者就是探春。她还在希望能做一点点改革，大家一定能体会到她的寂寞跟孤独。

贾母吃饭的细节

“尤氏等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贾母听说甄家被抄了家，“听的不自在”，叹道：“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日赏月是正经。”

好，下面就转到贾母的用餐，这一段也很精彩。“说话之间，早有媳妇、丫环们抬过饭桌来，王夫人、尤氏等忙上来帮着捧饭。贾母见自己的几色菜已摆完，另有两大捧盒内捧了几样菜来，便知道是各房另外孝敬的旧规矩。贾母因问：‘都是些什么？上几次我就吩咐过，如今可以把这些蠲了罢，你们还不听。如今比不得在先辐辏的时光了。’鸳鸯忙道：‘我说过几次，都不听，也只得罢了。’”因为她是老祖母，所以子侄辈、孙子辈每一房要拿几样菜来孝敬她，贾母吃饭的时候，桌子上东西就堆得很吓人。贾母有意要做些改革，可是不论家族还是社会要改革真的很不容易，有一些老习惯不是那么容易动的。所有的改革者，包括宋朝的王安石和明朝的张居正，都是非常寂寞的。因为他们要面对的并不是制度的改换，而是人的习惯该怎么去除。这是最难的，任何一个社会一旦老习惯养成，再去动摇它都很不容易。贾母就说以后可不可以免了，我相信这话大概已经讲了很多次，延续了四代的习惯最后就变成了某些累积的弊端。每一次吃饭面对一大堆菜，而且事先大家也没商量，很有可能每一家送来的都是鸡，贾母肯定觉得很无聊，可还是要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王夫人道：“不过都是家常东西。今日我吃斋，没有别的。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爱吃，只拣了一样椒油莼齑酱来。”椒油是花椒油，不是辣椒油。莼菜大家应该知道，是江南的一种水草，长得像小荷叶，入口很滑嫩。你会发现富贵人家吃的东西其实蛮一般的，比如这个椒油莼齑酱。台北现在有很多餐厅在做红楼宴，我吃过一次，吓了一大跳，后来我问老板知不知道椒油莼齑酱？老板偷偷地跟我说：“如果做这样的菜，根本就赚不到钱。”可那只是他们想象中的红楼宴，真正的红楼宴可能就是面筋、椒油莼齑酱。它的考究不在材料，而在做工，其中凝聚着制作人的心血。

“贾母道：“这样正好，正想吃这个。’鸳鸯听说，便将碟子挪在跟前。宝琴一一都让了，方归坐。贾母便命探春来同吃。探春也都让过了，便同宝琴对面坐下。待书忙去取了碗菜来。鸳鸯又指几样菜道：‘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是大老爷送来的。这一碗是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上来的。’一面说，一面就只将这碗笋送至桌上。贾母略尝了两点，便命：‘将那两样着人送回去，就说我吃了。以后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来要。’”贾母吃饭的时候，大家供来的不只是素菜，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这一段很好玩，你会发现鸳鸯是贾母身边了不起的一个特别助理，每一道菜送来的时候，她一定要先看看是什么，好向贾母报告。如果你去一个讲究的餐厅，问餐厅的服务生说这是什么菜，他说不知道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个餐厅一定不上档次。贾母觉得这些仪式跟礼节都太麻烦了，同时也有点应酬的意思。这些细节我们今天大概可以做越来越多的考证，如果有一天《红楼梦》有图可以解说，或者可以用摄影机拍出来，就比较清楚了。

我们看到有些房里送来的东西贾母根本不想吃，比如贾赦就是贾母不太喜欢的儿子，他送的东西，贾母就说让人送回去吧！这其实是很小的细节，可也反映出人的某种爱憎。如果一个老祖母有四个儿子、八个孙子，大家纷纷建议去郊游、去看电影的时候，这个老祖母该怎么办？因为各种不同的建议，加起来就有十二个。最后她选择的一定是她特别喜欢的儿子或者孙子的建议。贾母在这里扮演的角色很有趣，她其实很疼贾政，所以疼王夫人、疼宝玉。而她对贾赦的不喜欢，也反映在那个菜上。

“贾母问：‘有稀饭吃些罢。”尤氏早捧过一碗来，说是红稻米粥。贾母接来吃了半碗，便吩咐：‘将这粥送给凤姐儿吃去。’又指：‘这碗笋和这盘风腌果子狸给颦儿、宝玉两个吃去，那一碗肉给兰小子吃去。’”红稻米粥其实就是我们现在的紫米粥，我第一次吃紫米粥是八十年代在南京，那时候才知道《红楼梦》里讲的红稻米是这个东西。当时紫米比白米要贵，所以是特别给贵族吃的。

紫米粥贾母只吃了半碗，就说送给凤姐。所有的东西她都只尝两口，接下来就开始配送了，最后特别加的兰小子，就是贾兰，等于是她的重孙子。老祖母这里就变成了一个很有趣的调配中心，贾家要维持它的繁华，最重要的秘密是因为有贾母这棵大树。在今天一般家族的伦理里，不太容易感觉到大树的稳定力量，因为现在大部分是小家庭的结构。在我们童年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家里有个老人的稳定性，家族的和睦还有事理的清明都得靠他维护。一旦有一天这个老人家走了，很多东西就不见了。包括以前清明节大家一定要去做个什么仪式，或者中秋节一定要聚一聚这种事情，一旦这个老人家不在了，大家也就各自散掉了，所以“树倒猢狲散”是在讲一个看不到的或者不容易觉察到的力量。

然后贾母又跟尤氏说：“你就来吃了罢。”贾母是长辈，尤氏是宁国府来的客人，等于是贾母邀她在这边吃。为什么不叫王夫人？因为她们还有任务，要服侍贾母。“待贾母洗手漱口毕，贾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说话行食。”有的学生读到这一段时问我，贾母还要去要饭吗？注意，“行食”不是讨饭，因为老人家不容易消化，吃完饭要有人扶着她走几圈，用行动来帮助食物消化叫做行食。最近拍得很好的那部叫《走向共和》的电视剧，慈禧太后每天吃完饭后，都要李莲英扶着她走九百九十九步，那个时候又没有计步器，旁边人要一步一步地数，因为九九九是最好的数字，就像中了乐透一样。

下面这一段大家注意。“尤氏告坐。探春、宝琴二人也起来了，笑道：‘失陪！’尤氏笑道：‘剩我一个人，大排桌不惯。’”因为各房进贡的食物太多，必须用大排桌，贾母吃饭的时候，探春、宝琴是陪她一起吃的。贾母笑道：“鸳鸯、琥珀来趁势也吃些，又作了陪客。”鸳鸯、琥珀是贾母的丫头，辈分是比下面的主人还要高的，所以她们可以坐下来吃。尤氏笑道：“好，好，好！我正说呢。”这个命令必须要由贾母来发。贾母笑道：“看着多多的人吃饭，最有趣的。”这里反映的是老人家内心的荒凉，老人家过年过节时最怕家里没有人，总觉得以前那么热闹，如今孩子一个在台北，一个在新竹，一大家子的时候越来越少。“又指银蝶道：‘这孩子也好，也来同你主子一块儿来吃，等你们离了我，再立规矩去。’尤氏道：‘快过来，不必装假。’”下面有个画面很漂亮，当这些人一起坐下来吃饭的时候，“贾母背着手看着取乐”。这个老太太背着手，一面运动着消食，一面看这些年轻人吃饭，老人最快乐的时刻莫过于此。今天年轻人总觉得自己好忙好忙，实在歉疚了就买东西送老人，其实老人最需要的就是子侄辈可以常陪陪他们，天伦之乐是任何外在的东西都无法取代的。

贾母“因见伺候添饭的手内捧着一碗下人的米饭，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饭”。这是我们今天最不容易懂的，贾母竟然发脾气说：“你怎么昏了，盛这个饭来给你奶奶？”那人道：“老太太的饭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因为是按人头做的，主人吃的是比较贵的紫米粥，尤氏是临时来的客人，人一多就不够了。“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富余也不能的。’王夫人回道：‘这一二年水旱不定，田上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了，所以都可着吃的多少关去，生恐一时短了，买的不顺口。’”王夫人作为儿媳妇心里很不安，觉得荣国府里连多要一碗紫米粥都没有，所以她赶紧解释。其实，作为老人见到这种情景是很难过的，会觉得这个家族怎么能到这种程度，经济上开始拮据了。作者的了不起在于，他一直在呼应抄家这件事。贾母就只好用笑话混过：“这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粥’来了。”众人都笑起来。

鸳鸯道：“既这然，你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也是一样，就这么笨！”我觉得这个家族里的探春和鸳鸯，如果一个是总统，一个是副总统，改革就有希望了。因为这两个人是最清楚的，探春处事清明，鸳鸯懂权宜之变。“尤氏笑道：‘我这个就够了，也不用去取。’鸳鸯道：‘你够了，我不会吃的？’”尤氏只是觉得不要麻烦了，可鸳鸯的态度不是麻不麻烦的问题，而是这个家族必须要有规矩。

贾府男人的堕落

第七十五回里串场的主要人物是尤氏，先是由她来串抄检大观园以后惜春的反应，再串出宝钗的圆融告辞和探春的强烈反应。接下来，“这里尤氏直陪贾母说话取笑。到起更的时候，贾母说：‘黑了，过去罢。’尤氏方告辞出来”。

我想大家脑海里大概有个图像，有一条街，街的这边是荣国府，那边是宁国府，尤氏常常要从宁国府到荣国府来向贾母她们请安，现在她要回去了。回家有一套固定的仪式，前面提过，主要人物的马队或者是车轿要过这条街的时候，先要把街道封起来，有点像今天的临时交通管制。

“两边大门上的人都到东西街口，早把行人断住。尤氏大车上也不用牲口，只用七八个小厮挽环拽轮，轻轻的便推拽过这边台矶上了。于是众小厮退过狮子以外，众嬷嬷打起帘子，银蝶先下来，然后搀下尤氏来。大小七八个灯笼照的十分真切。尤氏因见两边狮子下放着四五辆大车，便知是来赴赌之人。”我不知道大家会不会想起小说刚开始的时候，有一次王熙凤带着宝玉到宁国府做客。当时宁国府的老家人焦大喝醉了酒，就骂道：你家除了这两个石狮子以外，哪里还有干净的东西。而且还嚷嚷：“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这两句话出来以后，大家都吓坏了，因为他讲出了这个家族的隐私。现在这两个石狮子又出现了，如果说这两个石狮子曾经表现的是这个家族的荣华富贵和创业的艰辛，现在这两个石狮子则变成了一种反讽，暗示着所谓的辉煌仅剩下了两个石狮子守在那边，所有的腐败都已经暴露出来。

接下来作者透露了这个家族最不为外人所知的很多细节，写得非常细腻。这种场合绝对少不了的人就是薛蟠，还有一个是邢夫人的弟弟邢德全，大家管他叫“邢大舅”。

作者透过尤氏看男人世界

作者的写法很有趣，因为通常情况下，这种场所女人是不能出现的，所以尤氏一直不知道丈夫跟儿子到底在搞些什么，这些细节是尤氏偷偷在窗户上弄了个洞后看到的。作者透过一个女性的眼睛看到了当时贾家真实的男性世界，完全是吃喝嫖赌，最后尤氏都看不下去了。这也在说明在古代社会，女性对男性的世界是不太了解的。除了像歌妓那样的特殊女性，一般家族中的女性，根本不知道男性在外面都做些什么。问题是这一切都发生在自己的家里，所以尤氏就有很多的感慨。

尤氏刚到门口，看到车马，就知道是来赌博的，“遂向银蝶众人道：‘你看，坐车的是这样，骑马的还不知有几个？马自然在棚里拴着，咱们看不见。’”他们家里还有个很大的马圈，有点像我们今天的私人停车场。

接下来她就讲了一句很感慨的话：“也不知道他娘老子挣下多少钱与他们，这么开心。”意思是上一代创业的辛苦，白手起家的艰难，下一代是不知情的，这就是民间常说的“富不过三代”。因为上一代所有的辛苦和艰难都希望能在下一代身上得到补偿，希望他们再不用任何打拼就可以拥有一切。但实际上作为人来讲，一生不经历任何艰难困苦并不是什么好事，生命力会因此受损。因此贾家第三代、第四代的腐败，很大程度上是上一代对他们的纵容所致。因为最好的生命传递，其实并不是权力和财富，而是对待生命的态度。一个社会之所以能维系它的安定与繁荣，是因为有文化教养的积淀，而这种教养的内涵究竟是什么，是值得大家探讨的问题。我多次讲过社会上总是在说的“草莓族”，意思是碰一碰就坏了。可是“草莓一族”出现，显然是上一代的责任，因为从小到大的溺爱和纵容让他们丧失了抵抗力。这些王孙公子从出生开始要什么就有什么。我一再提到，像薛蟠这样的孩子，不是本性好坏的问题，而是被宠坏了，其实这是生命最痛苦的开始。我在读《红楼梦》的过程里，一直对薛蟠充满同情，他一生唯一没得到的只有柳湘莲，还因此被痛打一顿。可是得不到对他来讲并不是坏事，从此以后薛蟠懂事多了，开始学做生意。可见人生中一直吃糖是个大问题，一定要有一天让他尝尝酸的味道和苦的滋味，这样的人生才饱满、丰富、有力量。

《红楼梦》是家破人亡之后的曹雪芹在落难时写下的忏悔书，反省的是这个家族的所有问题。

斗鸡走狗、问柳评花

尤氏“一面说，一面已到了厅上。贾蓉之妻带领家下众媳妇、丫头们，也都来秉烛接了出来。尤氏道：‘成日家我要偷着瞧瞧，也没得便。今儿倒巧，就便打他们窗户跟前走过去。’”当今社会的女性领域跟男性领域的界限没有那么严格了，可是有的时候，你跟一个妻子谈话，就会发现她对丈夫的领域也不怎么了解。比如说作为一个男性创作者，导演、画家、作家，他可以触碰的题材非常多，可是女性的创作者就受限制，因为有些东西女性在生活里根本碰不到，她根本无法想象还有一个这样的天地。我们可以因此理解曹雪芹为什么要透过一个女性的眼睛去打量男性世界，不要忘记，在三百多年前，这是非常特殊的一个角度，因为当时还是几乎没有女性视角的社会，可是作者特地让尤氏这个善良的、怯懦的、对男人一味纵容的女人看到了真正的男性的世界。

“众媳妇答应，提灯笼引路，又有一个先去悄悄的知会小子们不要失惊打怪。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来至窗下，只听里面称三赞四，耍笑之音虽多，又兼着恨五骂六，忿怨之声亦不少。原来贾珍近因居丧，不得游玩，又不得观优闻乐作遣。”因为过去的丧礼很严格，父亲去世后要丁忧三年，其间要看戏或请人来跳钢管舞什么的都不行。“优乐”是指当时的表演艺术，包括各种杂耍或者各种很民间的诸如脱衣舞之类的表演。“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之法。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各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富贵了两三代以后的家族才叫做“世家”，他说：“白白的只管乱射，终无裨益，不但不能长进，而且坏了式样，必须立个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在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皆约定每日早起饭后来射鹄子。”意思是如果你今天射得不够好，而我的成绩比较好，我就赢五十万或者一百万。人类的赌博可以放在任何场合，大家都觉得运动很好，可是运动却常常变成赌博，有时候一场足球赛，你都不知道外面已经赌成什么样子了，连奥斯卡奖现在都有人赌。

“贾珍不肯出名，便命贾蓉作局家。”因为当时贾珍官做得大，如果被周刊报道出来影响很坏，贾蓉只是个五品龙禁尉的闲职，于是就让他来做局家。所以从现实的角度去看《红楼梦》，真是有趣极了。“这些来的皆系世袭公子，人人家道丰富，且都在少年，正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荡纨袴。”这些字眼看起来很含蓄、很典雅，在中文系讲起来会觉得他们是去国家剧院或音乐厅之类的，其实“问柳评花”是嫖妓，“斗鸡走狗”是赌博。《红楼梦》中的很多语言已经文雅到成为中文系的典故了，以致大家不知道其真正的内涵。可是《红楼梦》的精彩在于，在这些典雅的话下面，你能看到具体的场景。

“因此大家议定，每日轮流作晚饭之主，每日来射箭，不便独扰贾蓉一人之意。于是天天宰猪割羊，屠鸡戮鸭，好似临潼斗宝一般，都要卖弄自己家的好厨役好烹宰。”以前的富贵人家常常会夸耀他的厨子。民国初年的那些大家族中就有家庭厨艺的比赛，谭家厨后来都变成大餐馆了。“临潼斗宝”是个典故，讲的是春秋时期的秦穆公，曾邀请了十七个国家的国王来斗宝。要求各国把各自的宝贝，都拿到临潼这个地方来“秀”一次，看看哪个国家的宝贝最厉害。可见富贵到了某种程度，就变成要把自己的生活“秀”给别人看了。

有没有发现，刚刚贾母吃的也不过是面筋豆腐、椒油莼齑酱，可见在女性的世界里，或者说在贾母所代表的第一代的世界里面，还是谨慎、节制的，讲究的是品位；可是在男性世界里，就完全变成了炫耀和攀比。

“不到半月工夫，贾赦、贾政听见这般，不知就里，反说这才是正理，文既误矣，武事当亦该习，况现在世族。”贾赦、贾政他们是文字辈的，也不查底细，就鼓励“贾环、贾琮、宝玉、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来，跟着贾珍习射一会，方许回去”。本来还没有那么多孩子变坏，这下有了借口，所有的孩子都凑到一起了。我常说小孩子们以复习功课为由聚在一起，其实父母根本不知道他们在一起到底干了些什么，小时候大概谁都有过这种经历，跟父母说为了准备联考要到某某同学家一起去复习功课。现在想想，我所有的吃喝玩乐的事情都是那个时候学会的。可是父母很放心，甚至经常很得意地在邻居面前说：“我这个孩子每天到几点钟就会到朋友家去读书。”

所以下面尤氏偷窥到的场面非常有趣，这个场景不只是“斗鸡走狗、评花问柳”可以形容的。

吃酒赌钱、眠花宿柳

“贾珍志不在此，再过几日便渐次以歇臂养力为由，晚间或抹牌，赌个酒东而已，至后渐次赌钱。”我们知道赌博其实是一个习性，这也是作者的了不起，没有什么人是天生就坏的，开始只是觉得好玩，赌得小小的。但慢慢地，你就会发现人的野心跟企图心是很难控制的，最后就收不住了。“如今三四月的光景，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日夜赌起来。”本来是说只射箭怪无聊的，我们赌一赌吧，射赢了我给你五块钱。这个无所谓，我们就觉得不必苛求，才五块钱。可是慢慢就变成五百万了，三四个月下来，家里根本就变成了一个赌场。

“家下人借此名有些进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事。”这个大家可能不太容易懂，过去有一段时间，佣人到谁家去应征就会问：你们打不打麻将？不打麻将他是不做的，因为那就意味着他没有分红的可能。如果一天三场麻将，他肯定会来，他在意的不是薪水，因为其中的分红非常可观。赌场上的赢家出手很大方，随便一笔可能比一个月薪水都要高。有这样一个传统在，家里面的佣人非常愿意主人赌钱，因为他们可以趁机捞外快。

“外人皆不知一字。”因为这种家族属于社会名流，贾珍、贾蓉都是做官的，所以他们也有很好的防卫系统，几个月下来，外面的“狗仔队”竟然全不知道。“近日邢夫人之胞弟邢德全，也素好如此，故也在其中。又有薛蟠，头一个惯喜送钱与人的，见此岂不快乐。”作者很幽默，薛蟠天生爱赌，逢赌必输。“这邢德全虽系邢夫人胞弟，却居心行事大不相同。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为乐。”《红楼梦》真是太优雅了，把很多肮脏的事情都用非常美的语言包装了一下。

“滥漫使钱，待人无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饮者则不去亲近，无论上下主仆皆出自一意，无贵贱之分，因此都唤他‘傻大舅’。薛蟠更是早已出名的呆大爷，今日二人都凑在一处，都爱‘抢新快’爽利，便会了两家，在外间炕上‘抢新快’。别的又有几家在当地下大桌上打幺番。里间又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骨牌”、“天九”、“幺番”是各种不同的赌具，掷骰子比较简单，在《红楼梦》里面叫“抢新快”，一翻两瞪眼，比较容易，所以薛蟠最喜欢这种玩法。

《红楼梦》里的第三性公关

下面有一个薛蟠在赌博中的画面，作者说：“薛蟠兴头了，便搂着一个娈童吃酒。”“娈童”是十六岁左右的被当时的贵族包养的男孩子，有点儿像今天台湾所说的“第三性公关”。我们大概只在报纸和广告上看到，也不知道“第三性公关”是什么，这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领域问题。如果把《红楼梦》放在中文系的典雅领域，或许永远碰不到这个部分，可是如果有一天你了解了古代的娈童制度，就会发现“性”很奇怪，有的时候它很大程度上也在满足人们的好奇心。贾珍、贾蓉这些人，想怎么玩女性都可以，因为他们有的是钱，买也可以，用权势去霸占也可以。可是他们会好奇，如果跟男性玩是什么样子，所以就产生了所谓的娈童。清代的娈童非常多，很多人的家里就包养。因为十六七岁的男孩有点介于两性之间，如果长得清秀，就能同时扮演两种性别角色。记不记得在第九回的时候，薛蟠在学校里就包养过两个学弟，还给他们取了两个很美的名字——香怜跟玉爱。

关于“第三性公关”，我的学生竟然比我还了解。他们说高雄有好多，您不知道吗？还建议我要不要去看一看。结果发现非常有趣，他们服侍的客人有男性也有女性。非常特别的是，他们会穿女装出来，可是并不化妆。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想要去探讨一个社会现象，你就不能先有道德偏见，你必须客观地观察它。《红楼梦》里提到的所谓“娈童”，在所有大学的古典小说研究所里，都没有办法还原它非常现实的一面，无法了解薛蟠搂着一个娈童赌博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这些娈童本身也是要拿分红的，这也是《红楼梦》的厉害之处。曹雪芹的生活经验丰富到不可思议，我相信这些地方他绝对都去过，所以他才完全懂这种场合的语言。今天我们到一个酒廊或妓院所听到的语言，跟你平时在那些幽雅的场所听到的是截然不同的，所以我总觉得《红楼梦》只在古典文学的系统里读太可惜，因为有很多东西你读不到。可我也不知道该怎样来开一个《红楼梦》的课，能把各位带到“第三性公关”者面前，那样，你就能懂他们的语言到底是什么样的。凭良心讲，那个语言比现在大家在《红楼梦》里看到的还要厉害，我不知道自己哪一天才敢写出来。其实文学始终跟作者对人性的观察有关，它需要你思考人性的复杂，比如为什么人要想方设法地来刺激各种欲望，而且人往往对轻易无法得到的东西感兴趣。这从常理上完全无法理解，薛蟠不是打死了人家未婚夫抢到了香菱吗？现在他干吗不玩香菱而要去玩一个娈童？因为他永远想要那些要不到的东西。

《红楼梦》里这个场景的描写，是曹雪芹晚年对自己家族的一个大回忆，这个大家族经过了第二代、第三代，竟然可以玩乐到这种程度。也许很多人不赞同，我一直觉得作者是充满悲悯地在写这件事，当人沉沦在自己的欲望当中，其实是种巨大的痛苦，表面看起来吃喝玩乐，背后是极度的空虚。

薛蟠“又命将酒去敬邢大舅。傻舅输了，没心绪，吃了两碗，便有醉意，嗔着两个娈童只赶着赢家不理输家了，因骂道：‘你们这起兔子，就是这样专洑上水。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不沾过？只不过这一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三六九等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求着我们的事了？’”

作者描述的是欢场里的现实，这些就是欢场的细节，“娈童”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今天你看到“第三性公关”，他也会很直接地告诉你，我们就是靠这个赚钱的。他没有月薪，服侍什么客人，就赚什么客人的钱，那是他的生存方式，谁给的钱最多，他就跟谁在一起。要到欢场里去找情感，绝对是你自己倒霉。我想很多人，大概是一辈子都不会碰到这样的领域的。有时候我听江蕙的歌，总觉得那就是欢场的歌，其中有种很奇怪的苍凉，那些酒吧里的陪酒女，就那么一个台子一个台子地转，因为所有的酒钱她都可以抽成。喝酒是她赚钱的方式，如果你不跟她喝酒，她立刻就转台了。这就是所谓的欢场文化，而这种文化没有几个作家能写得这么真实，一方面大部分人没有这个经验，另外一方面是你即使有这个经验，也可能会有道德偏见，没有办法描述细节。因为你没有真正观察，比如白先勇的《台北人》，写的就是台湾的酒场里面的小酒女孤恋花是怎么谋生活的，他绝对是对这一切有观察的。

文学有一部分提供了社会主流文化里完全看不到的东西，正规的主流教育中永远不会有这个部分。所以我关心的不是一个社会的教科书里有什么，而是敢肯定地说如果一个社会里的学生只有教科书，一定会完蛋的。比如在英国，教科书可能就是莎士比亚，可是他必须要有另外一个文化，可能是劳伦斯的小说，也可能是其他的东西；在法国也是，他们永远不会把让·热内的小说选在主流文化教科书里，可是法国的年轻人都在读让·热内。所以他们更成熟，会有主流文化之外的追求。今天年轻一代的朋友，可能连《红楼梦》中的这些部分都不太碰了，《红楼梦》被放在一个非常高雅的古典文学的殿堂上。我相信在很多的古典文学课上，大家都不讲这一段，但它却是《红楼梦》非常精彩的部分，是曹雪芹真正的生命经验。

文学深度的人性刻画

“众人见他带酒，都说：‘很是，很是。果然他们风俗不好。’因喝道：‘快敬酒赔罪！’”欢场里就是这么闹的，大家起哄喝酒。“两个娈童都是演就的局套，都跪下奉酒。”我们觉得下跪很屈辱，可是对这些靠身体谋生的人来讲，下跪没什么了不起。说：“我们这行人，师父教的不论远近薄厚，只看一时有钱势就亲敬，便是活佛活仙，一时没了钱势，也不许理他。”有没有发现这些人说的是真话，你到这里来也不过是发泄欲望，花几两银子买他的身体而已。明天看到一个长得更俊、更美的，你会买另外一个。他们当然也一样。他们讲的是非常现实的关系，在欢场根本就没有道德、人情可言。注意，作者如果不是有过实际的观察，写不出这么动人的东西。就像《金大班的最后一夜》里一样，讲话很直接，没有丝毫的含蓄跟优雅。当她的身体都被当成货物在卖的时候，她的语言跟中文系的语言会完全不一样。只有了不起的文学才能让我们看到社会的各个方面。

“况且我们又年轻，又居这个行次，求舅太爷体恕些我们就过去了！”说着，“便举着酒俯膝跪下。那邢大舅心里虽软了，只还故作怒意”。有时候我常想嫖客去买的究竟是什么，花钱去买漂亮、买身体这我们都了解，还有时候是去买那种当大爷、被伺候的感觉。可是邢大舅还是要摆出不饶人的样子，你要更巴结我才行。这个心理也很有趣。如果一个人白天在单位不断地受到上司的打压，在晚上的欢场就极可能摆出一副大爷的模样，因为他要追求心理上的补偿。

我在讲第七十五回的时候，希望大家能够有一个新的角度。很多朋友来听我讲《红楼梦》，目的是想要亲近一种很古典的文学，学到很优雅的东西，但我对文学的解释和理解不止如此。我觉得把“音容宛在”念成“音容苑在”并不是最重要的事，那只是文辞上的没落，而文学上最大的没落是对人性的不了解。我对文学最看重的是它是否对人性有非常深层的刻画，而这种刻画拓宽了我的生命领域。我想如果不是这一段，我绝不会想到去看看“第三性公关”到底什么样。所以我一直觉得真正的好文学，最后也许并不在文字本身，而是能借着这些文字让你深入社会的各个角落，把你的领域拓宽，让你知道人性的复杂。如果我们不含道德偏见，我们不会立刻指责邢德全、薛蟠和贾珍，因为我们的社会里就有这样的人；我们也不会指责这两个势利眼的娈童，因为我们的社会里也有“第三性公关”。我觉得“第三性公关”是个了不起的发明，实在要比“娈童”二字高明。娈童的意思是说，把美丽的男孩子当成你的禁脔，带一个“女”字其实就是性别暧昧的角色。可是今天“第三性公关”真的就是公关，而且男性、女性都服侍。

“众人又劝道：‘这孩子是实情话。说得倒是，老舅是久惯怜香惜玉的，如何今日反这样起来？若不吃这酒，他两个怎敢起来！’邢舅已撑不住了。”欢场里就是要用非常奇怪的方法处理人际关系，其实就是闹酒，邢大舅终于撑不住了。曹雪芹的了不起在于，他没有把邢大舅写得特别坏，他对这些靠这个行当谋生的小孩子还是有一点心疼，“便说道：‘若不是众位说，我再不理。’”大家一定看得出来，邢德全跟薛蟠都是那种外面像霸王一样，其实心还蛮软的。欢场里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人，因为他们很容易被骗，出手大方。“说着，方接过来一气干了。又斟了一碗来。”

“这大舅便酒勾往事，醉露真情起来，乃拍案对贾珍叹道：‘怨不得他们视钱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钱势”二字，连骨肉都认不得了。老贤甥，昨日我和你那边的令伯母赌气，你不知道么？’贾珍道：‘不曾听见。’邢大舅叹道：‘就为钱这件混帐东西。利害！’”大家这才发现他的不快乐，不是因为这两个小孩，而是因为最近手头比较紧，去跟他的姐姐借钱，姐姐跟他翻了脸。这两个“第三性公关”说得一点不错，不知有多少家族的父子、母子、兄弟姊妹为了钱反目成仇。

尤氏“好”妻子的角色

“贾珍深知他与邢夫人不睦，每遭邢夫人弃恶，扳出怨言，因劝道：‘老舅，你也太散漫些。若只管花去，有多少给老舅花的？’邢大舅道：‘老贤甥，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长出阁，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带来。如今二家姐虽也出阁，他家甚也艰穷，三家姐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便来要钱，也非要的是你贾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够我花了。无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无处诉。’”大概只有富贵家庭才会讲出这么难听的话。我常跟朋友讲，父亲过世的时候，我们六个兄弟姐妹就决定把他的所有存款都给他最疼的那个孙子买了辆车，遗产处理得这么简单，我觉得好快乐。可是听到很多家族要到日本住在最贵的一个饭店里，然后三四十口人开会开一个礼拜来分家产，我觉得好累。大概是因为钱的多少不一样，贾家属于那种要开一个月才分完遗产的家族，所以这个邢大舅就很不爽，借着酒劲把这些不快乐的事都讲了出来。

“贾珍见他酒后絮絮叨叨，恐被众人听见不雅，连忙用言语去解释。”注意，此时尤氏正在外面偷听、偷看，这是一个做太太和做母亲的人看到丈夫跟儿子做的一切，她忽然懂了。“这外面尤氏等听得十分真切，乃悄悄向银蝶道：‘你听见了？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怜他亲兄弟还是这么样，可就怨不得这些人了。’因还要再往下听时，正值打幺番的也歇住了，要吃酒。因有一个问道：‘方才是谁得罪了老舅，我们竟不曾听得明白，且告诉我，我替评评这理。’邢德全见问，便把两个娈童不来理输的只去赶赢的话，告诉了一遍。这个年少的就夸道：‘这样说来，原实可恼，怨不得舅太爷生气。我且问你两个：舅太爷输了的，不过是银子钱，并没有输丢了鸡巴，你怎么就不理他了？’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连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

这一段是最难得的文学，可惜我们今天可能未必觉得它是典雅的文学，教科书里也不会选这一段。但这是了不起的生命经验，在欢场里比这严重的话要多得多。我们就此能看到一个写作者是如何留下他最重要的东西的，这个最重要的东西是他对社会所有事物的观察。记不记得第九回里，提到了当时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在学校会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讲什么样的黄色笑话？回忆一下自己初中、高中就会知道，第九回里的语言就出来了：你们两个人在那儿干吗？在厕所里面亲嘴摸屁股的？今天十几岁的小孩子读《红楼梦》，我跟他说你别的先别看，先看第九回，他看完以后，说：“哇，天呢，怎么跟我们讲的话一样，连我们的火星文，他们都会。”我马上明白这个小说不会立刻死掉，是因为它其中有活泼泼的东西，触碰到了生活最真实的地方。

这个时候尤氏就听不下去了，“在外面悄悄的啐了一口，骂道：‘你听听，这等没廉耻的小挨刀的，才丢了脑袋骨子，就胡唚嚼毛的。若再灌嗓下些黄汤去，还不知再唚出些什么东西来呢。’”尤氏也不知不觉地讲出了很粗的话。“一面说，一面便进去卸妆安歇。这里贾珍直至四更时，方才散了，就往佩凤屋里去了。”这就是这些男人的世界，作者轻描淡写地带了一下。《红楼梦》你不细读，读不懂这几句。这其中尤氏的角色非常有趣，她是那种好女人、好母亲、好妻子，可是这个“好”字也许要加个引号，丈夫、儿子做什么她都纵容，丈夫在外面都玩到她自己的妹妹了，她也不出声，委屈到对几乎对自己的生命毫无意见的状态。

开夜宴异兆发悲音

接下来我们可以直接跳到过中秋节的时候。“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这是要祭祀祖先的，就是所谓的“牺牲”。“余者果菜亦不可胜记，就在会芳园中丛绿堂上，屏开孔雀，褥设芙蓉，带领妻子姬妾，先饭后酒，开怀赏月。将一更时分，真是风清月朗，上下如银。”月光非常漂亮，整个空气里都带着银色的光，我希望大家注意，作者的描绘风格开始变了，从刚才那种“第三性公关”的欢场，转到了“风清月朗，月色如银”。为什么要这样转？因为刚才的欢场闹得太厉害了，如果没有一个过渡，叹息的声音是听不到的，他必须让周遭的环境安静下来。

“贾珍有了几分酒，益发高兴，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箫，命佩凤吹箫，文化唱曲，喉清嗓嫩，真令人魂散魄飞。”这些纨袴子弟不光玩“第三性公关”，当然也有他们优雅的部分，他们也会听箫赏曲。前一天晚上他们玩的是娈童，今天听的是女性的“喉清嗓嫩”。然后“那天将有三更分时，贾珍酒已八分了。大家饮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有没有发现祖先的叹气是在贾珍醉酒后的混沌状态，我们无法确定这是不是灵异事件，人在喝了酒以后，开始面对自己最深层的内在时，忽然听到内心深处的哀叹。我觉得作者不是在写灵异，而是在写这个家族玩乐太过之后刹那间的悲凉。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种感觉，有时候在一个很热闹的场合喝酒、开玩笑，酒席散尽的时候，刹那之间会有一种极度强烈的孤独感。很有可能贾珍听到的是心中的声音，另外一个自己开始出来指责现在的自己，因为他们毕竟从小读过书、有教养，祖辈、父辈有过很多期望的。但在吃喝玩乐当中，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可是那个真实的自我还是留在心理学上所说的潜意识里。

“大家明明听见，都悚然疑畏起来。”注意是“大家”，这么多人都听到了，可是不知道在哪里，当然害怕。“贾珍忙厉声叱咤，问：‘谁在那里？’”我们今天所有的灵异影视片都拍不了这么好，因为没有这种悬疑的感觉。只是觉得心里发毛，因为那个东西你找不到，如果可以确定在墓碑上看到什么，一点意思也没有。贾珍心里也怕，可是他还要装腔作势地大声问，“连问几声，并无有人答应。尤氏道：‘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知。’”有没有发现尤氏就是那种老好人，她永远把事情解释得比较圆满。贾珍道：“胡说！”因为这种家族大得不得了，有那么大的进深和保全人员，外面的人根本无法靠近，这一段写得精彩极了，用超现实的手法预示着这个家族的败落。

贾珍说：“这墙四面皆无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焉得有人？”祖宗祠堂是一个家族最重要的地方，是每个家族最先要守护的地方。以前要害某一个人，总是想法去破坏人家祖坟的风水，所以祖宗祠堂是绝对不能让外人进的。这个时候你也开始害怕了，觉得好像是祖先在叹气。“一语未了，一时只听得一阵风声，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阖房槅之声。”我们知道祠堂的门有好多道，每次祭祖那些门是一道一道打开的，现在就是门在开阖的声音。作者写灵异的感觉写得非常惊人，因为这个灵异是你心里的恐惧。

记得小时候民间有很多的信仰，比如我父母过世的时候，听人说做“头七”的几天里他会回来，叫我们在地上撒面粉，看有没有脚印什么的。因为是最亲的父母，所以我们一点都不害怕，甚至是渴望他们回来。我们六个兄弟姐妹到最后就有的说，我觉得我听到开门的声音，更夸张的是说冰箱里面那个父母最喜欢吃的辣椒酱都被打开了。我觉得所谓的灵异是你自己的渴望和恐惧，两种内心都会发生灵异，贾家这次的灵异绝对是因为恐惧，那种恐惧是觉得自己真的玩得太过了，这样玩下去，这个家族还会长久吗？

“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凉飒起来；月色惨淡，也不似先明朗。”有没有发现作者在讲心理，刚才那么亮的月光，现在不亮了，其实是看风景的人受了心情的影响。可以呼风唤雨，用几个字就能把情境感改变的文学才是好文学。“众人都觉毛发悚然，贾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别人撑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大没兴头起来。”

“次日一早起来，乃是十五日，带领众人开祠堂行朔望之礼，细看祠内，都依照旧好好的，并无异怪之迹。贾珍自为醉后自怪，也不提此事。礼毕，仍闭上门，照旧锁上。”祠堂里面没有任何曾经被打开过的痕迹，这是最精彩的写法，小说绝对要有这种悬疑，只是心里发毛，现实里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证据，大家都不敢再提这个事情了。

嘉荫堂中秋节强颜欢笑

中秋节是传统的家族团圆的日子，贾母当然要和子侄辈一起过，晚宴设在嘉荫堂。“嘉”是美好的，“荫”有护佑、荫庇的意思，“嘉荫”就是美好的护佑。“嘉荫堂前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风烛，陈献着瓜饼、各色果品。邢夫人等一干女客皆在里面久候。正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形状，地下铺着拜毯锦褥。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于是大家皆拜过。”有没有发现作者还是将这种富贵荣华写到了极致，所谓的破败是外表上看不出来的。这个家族的中秋节，外面看起来依然辉煌得不得了。

接下来贾母就说今天是中秋节，难得大家都聚在一起，要击鼓传花讲笑话，可偏偏找了两个最不会讲笑话的人来讲。第一个是贾政，他是最无聊、无趣、最不会讲笑话的人，讲完后大家都笑不出来，又不好意思不笑，只得强颜欢笑。接着是贾赦抽到了，这些人都是前面从没有表演过的，可是今天都表演了。贾赦讲的笑话很奇怪，说：“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这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如今用针灸之法，针灸针灸就好了。这儿子慌了，便问：‘心见铁即死，如何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儿子道：‘肋条离心甚远，怎么就好？’婆子道：‘不妨事。你可能知道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贾赦前一阵子喜欢上了贾母的丫头鸳鸯，要娶她，贾母不同意，他就恨妈妈。他的意思是说，你偏心眼，只喜欢贾政，根本不喜欢我。“众人听说都笑起来。贾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就好了。’”作者竟然可以用这样的方法来讲这个家族强颜欢笑的程度。这个家族的败落是因为每一个人都有心结，连妈妈跟儿子之间都有心结，可是还要维系笑话的场面。

我一直觉得第七十五回抽出来绝对是很精彩的短篇小说，到第七十六回以后就是一路败落，可是全部的元素都在第七十五回里准备好了。因此我觉得大家有机会要细读这一回，悉心体会作者在细节上的精描细画。很多事件看上去是不相干的，尤氏化妆，宝钗搬走，贾母吃饭，尤氏看到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包了一大堆“第三性公关”在那边讲黄色笑话，然后接下来是过中秋节，可是其中的精神是连贯的，讲的全是从繁华走向破败。所以每次读到第七十五回，你会觉得五体投地，一个作家竟然可以这么厉害，在我目前读到的世界各国的文学里，还没有可以写人性写到这么动人、这么精彩的。尤其是贾政和贾赦讲笑话这一段，你会感觉真是难过到了极点。我现在很害怕到热闹场所，因为常常会让那个最不幽默的人上去致辞，弄得大家都难过得要命，旁边的朋友在那边你捏我、我捏你，可还是要听下去，真是痛苦不堪，心说这样的场合我下次再也不来了。

作者在书写的过程中，写悲哀不用悲哀的手法，而是用欢笑的手法写，“第三性公关”要出现，笑话也要出现。我们知道当一个人想用欢笑来掩盖他的痛哭时，大概是最痛苦的时候。因为曹雪芹是在写自己家族的败落，所以他一直在用强颜欢笑的方法。贾母极度聪明，大概也知道这个家族不久就要完蛋了，可她还是希望最后一次中秋节能够有形式上的团圆，有形式上的笑话，至少要维持表面的这种排场。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贾母的眷恋与不舍

第七十六回作者书写的是一种荒凉、一种凄清、一种寂寞，这个家族经历几代的繁华富贵，面临已经很难维持下去的现状，大家的心里一定是不舍的，就像人面对生死。尽管我们常常会劝朋友说，世间原本就没有永远的事，可是事到临头你还是舍不得。大家明显能感受到贾母对这个中秋节之夜的眷恋。如果对贾母来说，这是最后一个中秋夜，是家族最后的一次团圆，接下来就是家破人亡了。我希望大家在读文本时，能感觉一下贾母努力撑持的辛酸，她也很累，可她知道只要她一走，大家就散了。

我常想，很可能这就是曹雪芹十三岁时与家人的最后一次团圆。所以他在写下这一切的时候，一定有很多的感伤，会想到那一天老祖母的表情，想到那一天所有人讲着强颜欢笑的笑话的情境。

艺术世界里的时间分两种，一种是我们今天讲的三点到四点或者四点到五点的物理时间。还有一种是在电影里，一分钟可以变得很长，比如，一个经过特殊剪接的慢镜头，或者停格，就有拉长时间的效果；也有可能十年过得很快，可能就是翻翻日历，几秒钟，十年就过去了。时间在艺术里有另外的表达方式。文学里面什么时候时间会变长？在你眷恋、舍不得一种东西的时候，那个时间就会变成很慢的镜头。

凸碧堂、凹晶馆

在这个中秋节的团圆之夜，在贾政、贾赦他们几个男性离开了以后，贾母跟家里的女眷在一起时，时间一下子变得特别慢，而这个慢里有很多诗意性的描述。包括贾母去赏桂花，又看到月光，再找人来吹笛子，等到笛声从远处悠悠扬扬地传来的时候，贾母忽然掉泪了。一定是这笛声勾起了她的很多心事，从十几岁嫁到贾家，如今已八十岁了，她见证了这个家族渡过的所有艰难，可是现在最大的艰难是因为它富贵到毫无节制。我希望大家能体会贾母的心境，她是这个家族创业的第一代，富贵荣华对她来讲已经没有什么意思，她在意的是全家的和睦与温暖。可是却蓦然发现连母子之间都有心结，儿子会用笑话影射母亲偏心，这就更给人一种凄凉之感。

这一段大家特别能感觉到作者叙事中显现的淡淡的诗意。最后发现有两个人不见了，一个是湘云，一个是黛玉。接下来作者换了一个场景，她们两个并没有回去睡觉，而是找了一个地方开始玩一种游戏，这个游戏就是你一句我一句的作诗比赛。就这样，中秋节晚上的荒凉场景被记录下来，从繁华到幻灭的过程，变成了一首长诗。

这一回回目里有个“凸碧堂”，还有个“凹晶馆”，有趣的是，等一下林黛玉说在民间这两个字不是读“tū”跟“āo”，而是把“凸”读成“拱”，把“凹”读成“洼”，一个凹下去的洞。当初大观园盖好以后，贾政曾带着宝玉等人游园，然后负责给各处命名，当时宝玉有点江郎才尽了，黛玉就做他的枪手，帮他想出了凸碧堂跟凹晶馆，凸碧是一座假山，因为山上面种了很多的绿草，就命名为“凸碧堂”，旁边有个凹下去的池塘，则命名为“凹晶馆”。

也许大家在读这一段时，觉得这不过是两个大观园里的处所、两个不同名称的地点而已。但实际上，人的生命、家族的生命都有所谓的起和伏，特别自然的起落本身其实没有什么绝对的好和不好，山高起来，水凹下去，就这样高高低低、起起伏伏。人生如此，家族也如此。巅峰过后，必然会下落，这是大自然的秩序，当然也是人生的秩序。所以两个小女孩离开强颜欢笑的中秋宴会，跑到这个地方去写诗，其实就是去领悟自然。她们对这个家族的败落，好像并没有太多的哀伤。我们一直在说每个人对家族败落的反应是不同的。宝钗选择了离开，探春想做最后的努力，黛玉和湘云则觉得我们的青春曾经如此美丽过，有过了那个巅峰，就不再在意巅峰之后的下滑。如果生命一直停留在青春的巅峰，大概就像塑料花了，并不是真正的生命循环。我想，这些大概都是《红楼梦》里比较深的哲学，为什么黛玉和湘云要到凸碧堂跟凹晶馆去联诗？因为诗本身可以表达很多心事。

贾母心觉冷清了好些

第七十六回的线索比较少，作者的手法比较像散文或诗，着墨的重点在于心境。“话说贾赦、贾政等散去不提。且说贾母这里命将围屏撤去，两席并为一席。”可能大家不太容易懂为什么会把屏风撤掉。过去即使是一个家族的宴会，男人跟女人也还是分开坐的，中间会用围屏稍微隔一下，因为贵族女性还是要有一点私密空间。现在剩下都是女性，围屏就可以撤了。

“众媳妇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陈设一番。贾母等都添了衣。”注意，添衣是暗示入夜以后气温开始慢慢变凉，秋天最明显的特征就是昼夜温差比较大。“盥漱吃茶，方又入座，团团围绕。贾母看时，宝钗姊妹二人不在坐内，知他们家去圆月去了。”作者其实一直都在体会贾母的心情，她很在意这个晚上的人够不够多，希望尽量能热闹一点。“且李纨、凤姐二人又病着。”李纨、凤姐也不在，可见这个热闹的团圆夜是有人缺席的。有没有发现，注意到缺席者正是贾母的心情，如果你很开心地跑去跟朋友吃饭，肯定不会特别注意谁在谁不在，可是老人家会特别在意，对她来说，团圆不能完成就存在缺憾，就不够圆满。“少了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从一开始这个冷清就一直在。

我们肯定会说，少四个人怎么会那么冷清，这个家族人这么多，应该也够热闹了吧？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少一个人你都会觉得冷清，尤其王熙凤是个特别能说笑话的，她在场的话大家宁肯作弊也会让她说笑话，至少不至于让贾政和贾赦去说那么无聊的笑话，弄得大家那么尴尬。

“贾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越性都请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却十分闹热。’”记不记得贾政有段时间被皇家派去做学差，跑了好几年才回来。他不在的时候，贾母就把薛姨妈等人都请过来一起过节。“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也都有些没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大家团圆，却又不便请他娘儿们来说说笑笑。”贾母希望人越多越好，越热闹越好，可是伦理是有一定界限的。所以她说：“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也难丢了他们跑到这里来。”重点是下面这句：“偏又把凤丫头病了，有他一人来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这个时候你就能发现王熙凤的重要，很多时候在一个环境和一个团体里，有的人就是能搞笑的。平常也许不觉得她重要，可是一旦想热闹，就一定要有这样一个人，她能保证不冷场，所以王熙凤的生病也导致了贾母的落寞，她说：“可见天下的事总难十全。”这个时候老太太的感伤就出来了。“说毕，不觉长叹一声，遂命拿大杯来斟热酒。”贾母平常喝酒多半都是点到为止，今天大概有点想借酒浇愁，想大杯痛饮。

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子团圆，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儿们虽多，终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齐全的好。”王夫人希望贾母的心境能转换一下。贾母笑道：“正是为此，所以我才高兴拿大杯来吃酒。你们也换大杯才是。”有没有发现她在掩盖真相，不想晚辈们为她的寂寞难过，就劝大家也趁机多喝一点。“邢夫人等只得换上大杯来。因夜深体乏，不能饮酒，却有些倦意，无奈贾母兴犹未尽，只得陪饮。”其实大家都想睡了，可是贾母很眷恋这个团圆，希望这种团圆能够永续。我想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候，但生命里所有主观希望永恒的东西最终都不可能永恒。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贾母为什么要强撑着。作为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最累的其实应该是她，但因为她觉得自己是那棵大树，一旦大树倒了，子侄辈会散得更快。只要她在，儿媳妇、孙媳妇就要陪着。

花长好、月长圆、人长久

接下来作者描绘的依然是那种明明应该结束而不结束的悲哀。我读七十六回读了很多次，总在想，什么是最究竟的生命智慧？就是在该停的时候停，或者说接受“散”这个事实。人生总有一天要做这个功课，该结束的时候就要结束。可是贾母在这晚上坚持不散，拖下去之后变成了另外一种难堪。

“贾母又命将罽毡铺于阶上，命人将月饼、西瓜、果品等类都叫搬下去，令丫头、媳妇们也都团团围坐赏月。”老太太要大家到外边去像野餐一样赏月。“贾母因见月至中天，比先益发精彩可爱，因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此处一方面显现出贾母的生活情趣和品位；另一方面也表现了她想用各种方法把这种欢乐延续下去，把明月、花香、笛声等所有生命中的美好留住，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花长好、月长圆、人长久。每次在卡片里看到这三个“长”都有很多的感慨，因为你知道花不可能长好，月不可能长圆，人也不可能长久，那只是一个愿望，这个愿望总能让人体会到生命的荒凉。

“因命人将十番上女孩子传来。”前面也讲过，“十番”就是杂耍班子，里面要配不同的乐器，其中就有笛子。贾母吩咐说：“音乐多，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吹起来就够了。”注意，这种品位绝不是荣华富贵的第一代能懂得的，通常要到三代以后才会知道真正的雅是什么。不能锣鼓喧天、卡拉OK闹得你头昏脑涨，这是最重要的美学教育。只用笛子一种乐器，还要在远远的地方吹。最动人的声音，是那种若有若无的笛声。这就是贾母的美学品位，这是暴富的新贵不可能具备的。

“说毕，刚去吹时，只见跟邢夫人的媳妇便走来向邢夫人前说了两句话。贾母便问：‘什么事？’那媳妇便回说：‘方才大老爷出去，被石头绊了一下，崴了脚。’贾母听说，忙命两个婆子快看去。”贾母此时的表现是透露了心结的，其实脚崴了本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因为贾赦刚才说了父母“偏心”的那个直白的笑话，讲得她有点难过。五十几岁的儿子抱怨八十岁的妈妈偏心，实际上蛮麻烦的，因为这已经不是小孩子在撒娇了，所以贾母有点格外表示关心的意思。因为这个家族的财富太多，最后家族的不和往往是因为财产，贾赦觉得贾母的财产一定会给贾政这一支，而自己这一支明显受冷落了，所以贾母就有点想趁机弥补一下。接着“又命邢夫人快去。邢夫人遂告辞起身”。可见贾母是非常细致入微地在维持这个家族复杂的人际关系。

贾母便又说：“珍哥媳妇趁着便你就去罢，我也就睡了。”注意，“珍哥媳妇”就是尤氏，在第七十五回、七十六回里我们一直在讲，尤氏是一个非常好的女性，好到连丈夫玩她妹妹，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程度，当然这个“好”是要加一个引号的。在个人品质上，尤氏为人非常善良，从不愿意伤害别人，她知道贾母这个时候要她走，是因为怕她累。尤氏笑道：“我今日不回去了，定与老祖宗吃一夜。”她一定是体会到了贾母此刻的心情，觉得很需要有人陪她。贾母说道：“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小夫妻家，今夜也要团团圆圆，如何为我耽搁了？”这里是在讲辈分，贾母八十岁了，她看孙媳妇当然觉得是年轻夫妻，就说今天晚上你们至少应该亲热亲热，那时候的中秋节基本上像今天的情人节。

“尤氏红了脸，笑道：‘老祖宗说的我们太不堪了。我们虽然年轻，已经十来年的夫妻，也奔四十岁的人了。况且孝服未满，陪着老太太玩一夜还罢了，岂有自去团圆之理！’”注意一下尤氏的反应，因为贾母说你们总要有一点自己的私事，尤氏就有点不好意思，所以红了脸。贾母听说，笑道：“这话很是，我倒也忘了孝未满。”古代父丧，要守三年的孝。“可怜你公公转眼已是二年多了，可是我倒忘了，该罚我一大杯。既这样，你就率性别去，陪着我罢。你叫蓉儿媳妇，他就顺便回去罢。尤氏说了。蓉妻答应着，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门，各自上车回去。”

《红楼梦》中的这些细节是最不容易读懂的，一方面是人际关系的复杂，另外一方面从第七十五回到七十六回，尤氏是一个很重要的串场人物。因为这个女人的天性准确地说不是善良，而是温和，她希望每一个人都能好，这一天她看出贾母特别不开心，她就想陪在这里。其他人就不见得懂这些，像贾蓉的太太就走了，邢夫人也走了。人越来越少才能够感受到贾母内心的虚无和荒凉。

贾母的美学品位

下面这一段文学性就出来了。“这里贾母仍带众人赏了一会桂花，又入席换暖酒来。正说着闲话，猛不防那壁厢桂花树下，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吹出笛声来。”贾母找人来吹笛子这件事，大家可能已经忘了，这个时候笛声才传来。生活中真正的美是在不经意间呈现的。猛然间，带着桂花香味的笛音传来，嗅觉、听觉的美全有了。作者用了“呜呜咽咽”、“悠悠扬扬”来形容笛声，我想这个园子作为一所美学的大学，一定比任何大学都要好，在这里才能真正懂得什么叫做美。遗憾的是，今天的主流文化教育里，恰好缺了这个东西。人的培养最重要的部分不是知识，而是一种感觉，就是赏桂花、看月光、听笛声，从嗅觉、听觉、视觉上来全方位地感知这个世界的美好。

“趁着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消，都肃然危坐，默相赏听。”注意这个长句子，在笛声配着月光跟花香传来的时候，本来正在聊天、开玩笑的人都安静下来了。有没有发现美真正出现的时候，人可以没有聒噪、没有烦虑，忽然觉得天地之间只有光明和清静了。

“约两盏茶时”，时间意义的有趣又体现出来了，《红楼梦》里很少讲听了一刻钟、半小时这种确定的时间，而是说你喝了两杯茶的时间。每个人喝两杯茶的时间都不一样，这就是美学上的时间。所以大家可以试着考考朋友，喝两杯茶的时间有多长，你会发现每一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有的人三秒钟就喝完了，有的人可以喝好久。法国的哲学家柏格森曾专门讲过艺术里的时间，他说在文学里、在音乐里、在戏剧里的时间是不能等同于现实的时间的。因为你在惊恐、忧愁、喜悦等各种不同的状态下，对时间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我常常觉得《红楼梦》里讲时间的词汇非常有趣，比如它教你体会自己生命中的两盏茶、一顿饭的时间。

笛声“方才止住，大家称赞不已。于是遂又斟上暖酒来”。有没有体会到此时的一切动用了人所有的感官，酒是味觉的，桂花是嗅觉的，笛声是听觉的，月光是视觉的，清风是触觉的，所有的感官都处在最美的情境里。贾母笑道：“果然好听么？”因为这个音乐会是贾母建议的，所以这个时候要征求意见。众人笑道：“实在可听。我们也想不到这样，须得老太太带领着，我们也得开心胸。”这个话一方面是对贾母的赞美，另一方面也是她们的真实感受，因为贾母是最有见识的人。注意，见识不是知识，读很多很多的书只是知识，见识意味着有很深厚的生命体验，懂得如何享受生命。我们今天最大的遗憾是知识跟见识完全被割裂，没有见识的、不融入生命的知识和学问变得非常枯燥无味。贾母见多识广，她可以带领晚辈用这样的方法度过一个这么美好的中秋之夜。我一直认为这个中秋的夜晚可能是真正存在过的，曹雪芹在潦倒落魄的时候，凭记忆写出了这段对自己家族最美的记忆。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试着对比一下，第七十五回里讲到的贾珍、贾蓉带着邢德全、薛蟠那些人，找了“第三性公关”玩得一塌糊涂是一种富贵，而如今贾母带着大家享受全方位的美感也是一种富贵。此时，贾母心里一定有种很深的哀伤，就是子侄辈已经不懂得怎么玩了。

贾母道：“这还不大好，须得拣那曲谱中越慢的吹来越好。”我一直认为贾母是个美学大家，我们知道不同的音乐有不同的处境。有时候你觉得很奇怪，你跑到一个人家里做客，吃法国鹅肝，喝马高红酒，都是最贵的东西，但给你来个大的交响曲，整得大家都累得不行，那个时候来个四重奏就很对了。并不是音乐不好，而是场景不对。因为大家在茶余饭后，需要一个比较轻松的、清雅的东西，而不是很厚重的东西。假如喝个下午茶要演奏贝多芬的《命运》，人真的要昏倒了。我的意思是说，艺术必须要有与之相配的时间、空间，绘画也是如此。我跟很多朋友提起过，我很佩服能把梵·高的画挂在卧室里的人，因为色彩太强烈了，挂在那里还能睡着觉，说明这个人的感官不怎么敏感。因为梵·高的画中燃烧着热情，这不是画的好坏，而是说美本身需要放对位置。面对大海的波澜壮阔时，贝多芬的音乐自然会出来，可是贝多芬有很多音乐是像《克罗采奏鸣曲》那样很安静的东西，它可能适合在一个小小的室内听。贾母的厉害就在这里，她说刚才那个还不够好，因为选的曲子不够慢，这样的情境下曲子越慢，越能够品出味道。这是高段位的美学，因为她懂得如何留白。

“说着，便将自己吃的一个内造瓜仁油的松穰月饼”，一个月饼的名字就这么长。“内造”是指皇宫内府制造，“瓜仁油”就是瓜子仁榨出来的油，“松穰”就是松子仁，这是非常考究的点心。

“又命斟一大杯热酒，送给谱笛之人，慢慢的吃了来，再细细的吹一套。”此处可以看出过去的贵族跟艺术家之间的关系，不会让人家饿着肚子来吹一个更慢的，饿着肚子的话有可能越吹越快。给他们最好的月饼，再喝一点酒，情绪来了，感情对了，才有可能有更美的呈现。我们知道人类艺术最精彩的时代，不管西方还是东方，都有一种贵族跟艺术家之间的默契与理解。瓦格纳一辈子都被巴伐利亚的国王路德维希二世养着，天鹅堡就是为了演奏他的音乐而专门建造的。音乐家之所以能不断地写出好作品，很多时候是因为那个知己或赏识他的人，可以用所有的权力和财富来支持他的美。我们知道路德维希二世曾讲过在历史上引起很大争议的话，就在他耗巨资为瓦格纳盖那个世界上最豪华的音乐厅时，别人跟他说：巴伐利亚正在打仗，前方很需要钱，但这个国王就是不拨款，他说：战争对我是不存在的。他也因此成了历史上的罪人。但在文化史上就很难说，他没用来打仗的那笔钱，造就了瓦格纳的音乐。可这件事有时候很难衡量，就算今天这样说估计还会挨骂，所以有时候就会很矛盾。什么叫文明？“美”在文明里面扮演的角色到底是什么？在这个中秋节的夜晚，贾母就是一个真正支持美学文化艺术的贵族夫人。

贾母禁不住坠下泪来

“只见方才瞧贾赦的两个婆子回来，说：‘瞧了，右脚面上白肿了些，如今服了药，疼的好些了，也不甚大关系。’贾母点头叹道：‘我也太操心得紧，说我偏心，我反这样。’”我觉得这里面有太多的感伤，她为这个家族所付出的心血，连儿子都不理解。“因就将方才贾赦的笑话说与王夫人、尤氏等听”。注意王夫人扮演的角色，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贾母有两个儿子，一个贾政，一个贾赦，贾赦觉得她更疼贾政，而贾政的太太就是王夫人。贾母现在说：你看我的大儿子嫉妒了，说我偏爱你们这一房。这个时候王夫人该怎么回答，换个人可能巴不得趁机拨弄一下是非，可是王夫人很懂事，她出面帮对方讲话。“王夫人等因笑说，劝道：‘这原是酒后说笑，不留心也是有的，岂有敢说老太太之理！自当解释才是。’”

“只见鸳鸯拿了软巾兜与大斗篷来，说：‘夜深了，恐露水下来，风吹了头，须要添了这个。’”注意，鸳鸯绝对不是要等贾母命令说，“我冷了，你帮我拿一件外套”时才行动。她永远能够察言观色，注意该怎么去照顾贾母。提醒她说：“坐坐也该歇了。”贾母的反应很有趣，她说：“偏今儿高兴，你又来催。难道我醉了不成，偏天亮才歇！”可能因为她那种不舍的心情被鸳鸯看破了，就有点儿像个小孩子在撒娇了。“命斟酒来。一面戴了兜巾，披了斗篷，大家陪着又饮，说些笑话。”

这个时候笛声又起来了：“只听桂花阴里，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注意，作者用的是“一缕”，就是细细的一丝声音，这全部都是在讲美学。所以读第七十六回时的心情跟读第七十五回完全不一样，第七十五回热闹，第七十六回则完全静了下来。这种写法表现在绘画里一个是暖色调，一个是冷色调。第七十五回全部是金色、红色，第七十六回所有的东西都开始褪色，变成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果真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这里讲的全是心境，刚才是“默然”，现在是“寂然”，都是不讲话，但现在心里的寂寞出来了，作者用音乐带出了家族败落的幻灭之感。“夜静月明，且笛声悲怨，贾母年老带酒之人，听此声音，不免有触于心，禁不住堕下泪来。”贾母很少哭，因为她知道自己是那棵大树，不能乱了阵脚，可是此时却忍不住掉下眼泪来，因为她忽然发现是告别的时候了。而这个告别也不是她想象的样子，是一个个陆续走掉的感觉。“众人此时也都不禁凄凉寂寞之意，半日，方知贾母伤感，才忙转身赔笑，发语解释。又命换酒，且住了笛。”第七十五回里我们说过《红楼梦》已经到了强颜欢笑的时候，曹雪芹这个不起的作家，他能用笑话来呈现悲哀。

最好玩的是尤氏，这个“好”女人又要来串场了。尤氏是最害怕别人不快乐的，为了让贾母快乐，她说：“我也就学了一个笑话儿，说与老祖宗解解闷。”我想大家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因为尤氏人太老实，能说笑话的人都要多少有一点坏，有点计谋的，她这种人怎么说笑话？贾母就勉强笑道：“这样更好，快说来我听。”你看贾母多聪明，她明知道尤氏根本不会讲笑话，但还是鼓励她。尤氏就说：“一家养了四个儿子：大儿子是一个眼睛，二儿子是一个耳朵，三儿子只一个鼻子眼，四儿子是个哑巴……”发现没有，作者创造出的这个笑话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黑色笑话，黑色幽默在西方的文学里是一个很特别的文类，其中常常隐藏着很大的悲哀，让人感觉既恐怖又好玩。尤氏的笑话里竟隐含着人世间没有圆满，任何东西都有缺憾之意。尤氏这么木讷的人竟然讲出了这么智慧的话，她自己肯定不知情。

这世间大概很少有作家对生命的领悟能如此透彻，能用这么活泼自由的方式描画人生。

家族败落的荒凉

“正说到这里，只见贾母已朦胧双眼，似有睡着之态。”读到这里，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跟我有同样的感觉，蛮希望贾母的睡着是真的。因为这段笑话还不如不听，不用提示她生命里所有东西都是不圆满的，因为她是如此希望圆满，可是宝钗、宝琴、李纨、王熙凤都没有来，儿子又说她偏心，处处都是残缺。贾母在极度的伤感里听到这样一个笑话，心灵上是无法忍受的，所以朦胧睡去也许是件好事。就像有时候看到一些长辈被判定患老年痴呆的时候，难过的同时也为他庆幸，觉得生命辛酸到此为止，能够忘了最好。我有一个学生跟我讲他爸爸老年痴呆了，我问他说多少岁，因为我也很紧张自己的状况。他说五十二岁，而且很奇怪，他爸爸所有的时间都停在他妈妈过世的时候。医生问他，你儿子几岁、女儿几岁时，他讲的都是他妈妈过世时候的岁数。这个故事对我影响很大，我不是医生，没有办法判断病情，可是我一直在想，会不会因为一个重大的生命事件，让他一下子就把生命自动地停在那里了，因为接下来的时光他实在很难面对。我们知道动物在经历巨大惊吓之后会暂时失忆，其实那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所以有时候我觉得糊涂大概也是生命到一定年龄段时保证自己渡过难关的方法。

“尤氏方住了，忙和王夫人轻轻请醒。”尤氏有一点心虚，觉得如果是王熙凤讲笑话，贾母绝不会睡着的。而自己则像一个烂演员在那边歹戏拖棚，就问她的婶婶王夫人，说要不要叫贾母回房去睡。贾母睁眼笑道：“我不困，白闭闭眼养神。你只管说，我听着呢。”忽然想起我们兄妹在母亲过世以前都很紧张，因为每次看到她看电视时睡着了，可是你一关电视，她马上就醒了，说我没有睡啊！刚开始我们还很生气地跟她辩论，后来觉得真是不懂事，其实她就是要一个东西在旁边，哪怕是有个声音也好。在当时，孩子们忙得不能陪她，电视对她来讲恐怕是比儿女还要亲的。我以前每次跟朋友讲起这一段，大家就都决定晚饭要回家跟妈妈一起吃，因为老人最怕的就是寂寞。下次碰到老人跟贾母说一样的话，千万不要去戳破她，因为那是对她很大的伤害，实际上她是害怕曲终人散。

王夫人笑道：“夜已四更了，风露也大，请老太太安歇罢了。明日再赏十六，也不辜负这月色。”可大家知道不是十五、十六的问题，是贾母害怕生命的告别，这个告别是人生很重要的学习，这个功课做起来比学校里的要难得多。

果然都散了

贾母道：“那里就四更了？”她根本没有想到时间就过去了，所以很惊讶。换句话也可以说：“怎么四代就这样过去了，我怎么会八十岁了。”生命里永远有刹那间的经验，觉得时间就是一弹指顷。前面一直写得很慢，现在忽然天都快亮了。“王夫人笑道：‘实已四更，他们姊妹们熬不过，都去睡了。’贾母听说，细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只有探春一人在此。”这一句话是最重要的，我一直强调探春是最后一个想做点努力撑住的女孩子。因为她看到了家族未来将要发生的悲剧，所以她还有那份热情。

贾母笑道：“也罢。你们也熬不惯夜，况且弱的弱，病的病，可倒要费心。”注意，这句话也是暗示，这个家族已经没有一个健康的人了。记得第一代的宁国公是焦大从死人堆里扛出来的，白手起家时的第一代是充满生命力的，所以贾母很感慨，到了第四代怎么会弱的弱、病的病。“只有三丫头可怜见儿的，尚还等着呢。你也去罢，我们要散了。”说着，贾母“便起身，吃了一口清茶，便预备下竹椅小轿，便围着斗篷坐上，两个婆子搭起，众人尾随出园去了”。

贾母决定要散，说明她已经接受了家族败落的事实，她的“倒要费心”这句话好像是在讲这个家族，也在讲她自己。

镜花水月

到第七十六回的后半段，当大家陆续散去，连贾母也不得已走了之后，两个重要的人物——史湘云跟林黛玉留下了。其实林黛玉父母双亡，寄居在外祖母家，此刻的心境是极其孤独的。尽管她一直处在繁华中，可是总感觉这个繁华跟她无关。史湘云也是如此，她们两人都有寄居者的感觉，而寄居者最容易领悟到繁华的不确定性和不实在性，所以她们不会像繁华中人那样有过多的不舍或眷恋。所以这两个女孩就跑到了凸碧堂、凹晶馆附近，在大观园这个比较僻静的风景区，这两个小女孩开始作诗了。作诗的原因是因为她们看到空中一轮皓月倒影水中，美得不得了。注意这两个月亮一个是真实的，一个是虚幻的，佛教中一直在用水中月、镜中花来暗示人生所有的繁华，其实只是幻象，因为总有一天它会消失，因此这两个小女孩面对这个情景所作的诗是《红楼梦》走向尾声的暗示跟通告。

我们常常会把《红楼梦》里这些十几岁的少女们所作的诗看成是非常严肃的古典文学，事实上那只是她们玩的游戏。她们先是决定写五言排律，律诗就是除了押韵，内容必须是对仗的。排律就是你出一句上联，我接下联来对你，然后我再给你一个上联，你再接下联，这真的只是个游戏，只是这个游戏比薛蟠他们的“抢快新”要难得多。这里面有很多知识、典故的运用，有对声音以及对当下场景事物的敏感。

《红楼梦》里的两个大才女，在小说快要结束的时候，进行了一场最惊人的期末考试，最后一个加入的人是妙玉。妙玉是个出家人，大概也觉得中秋的月色很美，就跑出来到处乱逛，结果听到了黛玉跟史湘云的联句，联到二十二韵的时候，她有点心动，就邀请她们到她的庙里去喝茶赏月，把后面接着写完。等于是三个人玩了一个长诗游戏。

诗句生命情怀的表现

等一下大家读诗的时候，一定不要被外在的典故绑住。典故有典故存在的意义跟价值，可是今天我们在读古典文学的时候，这些典故往往变成了很大的障碍，所以我宁可跨过它，用最简单的方法带领大家来看这两个小女孩，如何用她们当时能够掌握的文字和语言去记录她们的生命故事。

一般读者在读《红楼梦》的时候，常常觉得诗词的部分最难，尤其是很多青少年朋友。读《红楼梦》时的最大障碍常常是诗和词，一碰到诗词，他就停在那里了，多碰到几次诗词，他就不看了。我觉得大家不要把它当成障碍，因为第七十六回真正要讲的荒凉和凄清在前半段已经讲过了，现在只是用诗句再做一次整理而已。这些诗句我等一下会尝试着朗读，另外还可以用现代的语言去重新解释，这种解释的方法可能跟过去做的注解不太一样。因为注解要引经据典，把典故讲得很周到，可是在真正的文学欣赏时，会感觉牵牵绊绊的，没有办法体会到文学真正动人的力量。我希望大家能像欣赏今天的某个歌手唱的一首流行歌一样，来真正感受到这两个女孩子的生命情怀。

《红楼梦》如果用“玩”这个字来讲，有各种不同的玩法。贾母懂得如何品笛赏月，薛蟠他们要找“第三性公关”，林黛玉、史湘云等人则有属于自己的诗的世界，作者呈现了各色人等抒发自己生命情怀的方式，而没有去比较它们的高低，他只是想让我们看到生命原来可以有这么多不同的选择。黛玉和湘云走的这条路是我们今天看上去最陌生的，因为是用诗句来讲生命情怀的。可我把它解释为，如果你今天喝了点酒，跟朋友在一起，忽然很想唱一首歌来表达心情的喜悦或者忧伤，如此而已。

事若求全何所乐

她们写诗是在凸碧山庄和凹晶溪馆，作者作了一点景象的描述：“因此处房宇不多，且又矮小，只有两个老婆子上夜。”这里本来就是大观园里比较僻静的角落，不是热闹和繁华的处所。“今日打听得凸碧山庄人应差，与他们无干，这两个老婆子关了月饼、果品并犒赏的酒，并各色的菜，二人吃得既醉且饱，早已息灯睡了。

“黛玉、湘云见息了灯，湘云笑道：‘倒是他们睡了好。咱们就在这卷棚底下赏这水月如何？’”注意，“卷棚”是中国古建筑中的一种形式。其屋面双坡，即前后坡相接处不用脊而砌成弧形曲面。“二人遂在两个湘妃竹墩上坐下。”注意不是椅子，椅子有点太正式。“墩”，圆形，腹部大，上下小，造型尤似古代的鼓。竹子做的墩，比较随意，不是什么正式的家具。注意，“湘妃竹”就是潇湘馆里的那种竹子。“只见天上一轮皓月，池中一轮水月。”在最清明的水塘旁，你会发现天空的月亮、水中的月亮一样美。“上下争辉，如置身于晶宫鲛室之内。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真令人神清气爽。”刚才所有人世间的欢乐和忧伤都过去了，两个正值青春的少女走进了大自然。在大自然里，所有人的忧伤都会减少，欢乐也会平静。对比上一回薛蟠、邢德全他们玩得一塌糊涂的现实世界和贾母的中秋赏月品笛的那个忧伤的世界，现在的情景是一种超越，这个超越意味着，如果你能从一个高度去眺望生命的忧伤跟喜悦，就会变得淡泊。因为在生命无所依附的时候，并没有真正的忧伤，也没有真正的喜悦。

有没有发现这个晚上这么多人在赏月，每个人看到的层次是不一样的。看到月光感到快乐是人生的一个层次，看到月光产生凄凉也是人生的一个层次，看到月光产生了欢乐跟忧伤都能够沉淀为平静，是另外一个层次。抵达最后这个层次的是黛玉跟湘云，她们已经领悟到天空的月亮、水中的月亮，都是虚幻，你很难在这里判断真假。所谓真假也就是天上的月亮跟水中的月亮，不管如何上下争辉，到头来都是过眼云烟，我想作者其实是想让我们去领悟这个实质。

湘云就有了企图心，笑道：“怎得这会子坐上船吃酒倒好。这要是我家里这样，我就立刻坐船了。”黛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说的好，‘事若求全何所乐’。据我说，这也罢了。偏要坐船起来！”有没有发现第七十五回到七十六回一直在讲圆满这件事，作者一直在提醒我们所有的圆满都只是自己的假想。我们会觉得一个眼睛是残缺，一个耳朵是残缺，一个鼻孔是残缺，可是都有了，未必不是残缺。所以我们应该问自己两个问题：我缺什么？我有什么？答案一定很有趣，你可以有很少，也可以缺很多；可以有很多，同时又缺很多；你可以有很少，也缺很少；你可以有很多，可以缺很少……这个追问可以演变很多的数学公式出来。

所以黛玉在这里就有一点领悟，她父母双亡，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可是觉得生命里能有这样一个时刻的美好，大概也是一种圆满。所以她反而会提醒湘云说：“事若求全何所乐。”人总是要有一点“缺”才能快乐，这个逻辑很有趣，有缺憾才会有渴望，有渴望才会有珍惜。前面讲的薛蟠可能就是一个极不快乐的人，因为他要什么有什么。湘云当然也是个领悟力很高的人，在黛玉讽刺了她之后，她笑道：“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古人说的不错。说贫穷之家自为富贵之家事事趁心，告诉他说竟不能趁心，他也不肯信的；必得亲历其境，他方知觉了。就如咱们两个，虽父母不在，然也忝在富贵之乡，只你我就有许多不遂心的事。”在作者看来，人是一定要经验生命本身的，没有体验，光说是没有用的，那只能是一个知识体系上的知道，而不是心里面的领悟。

其实心灵上最荒凉的应该是湘云跟黛玉，这两个女孩子经历过生命里最大的痛，所以她们的聪明、懂事，跟她们极早承受的痛苦有关。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得称心，就连老太太、太太以至宝玉、探丫头等人，无论事大事小，有理无理，皆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是旅居客寄之人！”意思是我们根本就是孤儿，我们凭什么可以要求顺心。“湘云听说，恐怕黛玉又伤感起来。”因为黛玉总是会伤感，总是在哭。

可是在这里我想跟大家交换一个看法，如果我问大家，谁是《红楼梦》里最感伤的人，大家可能不假思索地会说是黛玉。可是《红楼梦》多读几次，你不一定会这么快回答，黛玉是整天在哭，可是在面对生命里最该舍弃的东西时，她是比任何人都决绝的。比如黛玉对于“散”这件事，从来不假思索，她认为生命就是会散的，她跟宝玉最大的不同也在这里，宝玉最怕的就是散场。可黛玉永远告诉他说：“生命有聚就有散，有生就有死。”可见黛玉是最早领悟聚散生死的人，因此我不觉得她是一个感伤的人。可湘云还是怕她伤感，“忙道：‘休说这些闲话，咱们且联句。’”

愿逐月华流照君

“正说间，只听笛声悠扬起来。”有没有发现这里接到了刚才的场景，那边已经散了，贾母都回去睡觉了，可是黛玉她们听到了刚才的笛声，这就是电影里的蒙太奇，刚才的那部分跟这个部分会剪辑在一起。黛玉笑道：“今日老太太、太太高兴了，这笛子吹的有趣，倒是助咱们的诗兴。”同样是桂花树下传出来的笛声，被贾母听到的那场戏和被黛玉听到这场戏是两个不同的场景。

因此我们会发现同一个月亮这个时候有多少人在看，我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借着这个圆月来做另外一种沟通。这个沟通不是当下的，不是同一时间和同一空间的。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里写月光写得极好，说一个在楼上想念丈夫的女子，看着那个月光，跟在千里之外的划船的丈夫沟通，说“愿逐月华流照君”。我愿意是那月光，同时照着你和我。这其实是一种联觉和扩大，这种扩大能抑制感伤，也能感受宇宙的空阔。

黛玉就跟湘云说：“咱们两个都爱五言，就还是五言排律罢。”五言诗跟七言诗有不同，七言诗可以多一点委婉，五言诗则比较质朴。湘云道：“限何韵？”黛玉笑道：“咱们数这个栏杆的直柱，这头到那头为止。他是第几根就用第几韵。若十六根，便是‘一先’起。这可新鲜？”我这样讲这一段是希望大家了解，所谓的很不容易懂的优雅的古典文学，其实很多时候真的是游戏，限韵就靠数栏杆的数字。如果把它们看得太严重了，读起来就会紧张得要死，因为大部分的字你都没有看过，其实没看过是因为时间变了，就像今天的火星文我们也看不懂一样。

“湘云笑道：‘这倒别致。’于是二人起身，便从头数至尽头，止得十三根。湘云笑道：‘偏又是十三根，“元”字。这韵少，作排律只怕牵强不能押的稳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罢了。’”她们决定用十三元来押韵。黛玉笑道：“倒要试试咱们谁强谁弱，只是没个纸笔记。”你看湘云的厉害，她说：“不妨，明日再写。只怕这一点记心还有。”什么意思？记忆力太好了，其实最容易记的东西就是诗，因为诗本身的节奏是帮助你记忆的。十几岁的时候不背诗真是太可惜了，因为那个时候记忆力好，念两遍就能记住。我记住的《长恨歌》和《琵琶行》，都是那个时候背的。我想大家今天可以回家考一下自己，两个人来联句，就三十六句，明天早上起来再记。我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考试，一个句子你用那么多的热情去创造它，应该不会忘掉。当林黛玉写出那个非常美的句子——“冷月葬花魂”的时候，相信她第二天一定能记得。

月光下青春的美丽

我希望大家能接受我解诗的方法，一方面把大家可能不懂的典故、注解简单地讲一下，但不希望大家被典故绊住，重要的是要读出诗中的精神。一味想难为大家的诗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因为她们用的词汇，我们今天有些不懂，比如那个时候建筑中的某些东西，现在已经不存在了。这个很简单，我只要讲一下大家就知道了，真正要去感受的是它的内在力量。

黛玉先念了“三五中秋夕”，湘云就接了一句：“清游拟上元。”三乘五就是十五，她可以讲十五，可是也许不谐韵，所以他用“三五”来说中秋的晚上。“清游拟上元”，“清游”，在这么美好的月光下游玩，可以与上元节媲美了。上元节是一年中的第一次月圆，就是元宵节。接下来湘云又给了黛玉一个题目：“撒天箕斗灿。”漂亮得不得了的句子，“箕”跟“斗”都是星辰的名字，你可以去读注解、看考证，关键不要忘记这个画面指的是满天的繁星。非常像少女的语言，她的生命刚好也到了最美的时候，而且湘云是那种最豁达、最豪爽的女孩儿。“撒天箕斗灿”，有种开阔的感觉。

如果我现在丢给大家一个“撒天箕斗灿”，你要怎么去接？黛玉接的是：“匝地管弦繁。”注意，“天”一定要用“地”去对，满天都是繁星的时候，遍地都是音乐的声音；“繁”对“灿”，你是灿烂，我是繁华。一开始就展示了中秋节的繁华之美，我觉得这也是在讲她们的青春，一个是满天的繁星，另一个是遍地的歌声。所以“撒天箕斗灿，匝地管弦繁”，绝对可以翻译成满天繁星、遍地歌声。诗句是要去创作的，而不是执著于某些词汇。因为词汇每个时代都在变，可是你对星辰的灿烂和音乐的美好的热爱永远不会变。

下面黛玉给出了一个非常美的句子：“几处狂飞盏。”有没有感受到青春里的开心、快乐和豪迈？这个中秋的晚上，多少人家宴会中都喝酒，酒杯飞来飞去。这种句子不年轻绝对写不出来，心情沉重的时候也写不出来，“几处狂飞盏”，让你想起李白《将进酒》中的豪迈跟豁达。

湘云笑道：“这一句‘几处狂飞盏’有些意思。这倒要对的好呢。”湘云也很高兴，这里面有种知己之间对话的意思，就是棋逢对手了，你有好句子，我也得有好句子。湘云想了想，就说：“谁家不启轩。”面对这么美的月光，哪一家能不把门窗打开？我希望大家体会一下，中秋之夜的月光特别美，所以每一家都会把门窗打开；另外，我们的心灵也是一个有门窗的空间，“启轩”，就是打开你心灵的门窗，让光亮进来。因为前面贾母她们太忧伤了，现在这两个青春少女在月光底下，书写她们青春的美丽。我觉得这首长诗如果仅仅被当成很会写诗的两个中文系女生的作品来理解，不从青春、热情的层面上去理解太可惜了，这绝对是两个热爱青春的少女的梦。“撒天箕斗灿，匝地管弦繁。几处狂飞盏，谁家不启轩”四句，把那种心绪的狂放和对生命的热爱全呈现出来了。我现在最害怕的是我们的教育里缺失了这些，才十几岁就没有了热情，而这个热情在黛玉跟湘云联诗的时候是最美的。青春的生命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首先要做的是应该让它敞开胸怀。

湘云又给了一句：“轻寒风剪剪。”黛玉说：“对的比我的却好。只是这一句又说熟话了，就该加上劲说了去才好。”因为是知己，所以有褒有贬，只是这褒贬跟世俗的是非无关。她们之间是有默契的，只有中学同学之间才会有这种对话，再大一点就没有了，大家讲话时都变得好小心，生怕别人不高兴。那个年龄真是美好，就是自在，就是对生命坦诚。黛玉说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用功，这个“轻寒风剪剪”，太随便了。我自己想过，如果我能写出“轻寒风剪剪”，一定高兴得要命，这么好的句子，她其实是在用燕子尾巴的感觉在讲风，中秋时节风刚有一点凉。

湘云就有点辩驳，笑道：“诗多韵险，也要铺陈些才是。纵有好的，且留在后头。”“铺陈”就是有一点随意，连贯下去的感觉。这也是了不起的文学教育，包括人生也是如此，总要有起伏、有凹凸。如果每天都在狂欢，最后狂欢也无法称其为狂欢了。黛玉笑道：“到后头没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因为有对生命的真正热爱，才能避开很多人世间虚伪的应酬，才可以这样真诚地交流。

我一直觉得如果你是爱美的，或者爱文学艺术的，身边真该有几个这样的朋友。你在职场里不会讲的话，和这些朋友在一起，比如在一个画班里或者一个诗社里就可以讲。我知道在台北有一群写日本俳句的老先生、老太太，年龄都在七十五岁以上了，每个礼拜聚一次。在那里你会觉得他们好年轻，因为他们会直接说这句太烂了吧，或者说：好棒啊，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句子的？你能感觉到他们少年、少女时候的那个梦，在那一刻又回来了。

香新荣玉桂，色健茂金萱

黛玉就联了一句：“良夜景暄暄。”“轻寒风剪剪，良夜景暄暄”，微寒的风一阵一阵吹来，美妙的夜晚到处都是明亮的。下面是比较有典故的，叫“争饼嘲黄发”。古代讲“黄发”是说人已经上了年纪。意思是人到中年应该不会去跟人家抢饼吃了，可是这天晚上大家都忘情了，都在嘲笑怎么到了中年还会跟人家抢月饼吃，其实在讲一种毫无顾忌的生命快乐。

湘云笑道：“这句不好，是你杜撰，用俗事来难我了。”黛玉笑道：“我说你是不曾见过书呢。吃饼是旧典，《唐书》、《唐志》你看了来再说。”这些小女孩真的非常厉害，她们没有绩测、段考，可是在知识方面竟然这么渊博。湘云已经算是读书很多的女孩子了，可是黛玉还笑她孤陋寡闻。有没有发现只有这样的知识追求才有真快乐，如果只是为了应付考试可真够无聊的，而在这个时候你会感觉到这是两个人的快乐，如此棋逢对手、强强相遇，生命的快乐才会出来。

湘云说：“这也难不倒我，也有了。”于是联道：“分瓜笑绿媛。”你看这是多严格的对仗，绿衣少女对黄发老人，“笑”对“嘲”，“分瓜”对“争饼”。头脑之机智、速度之快，令人惊讶！我想说，下一次选大学校长，不如就叫他们联句好了，很快就能见高下。连客家山歌都是这样唱的，他们就是我丢五个字过去，你要回五个字过来，否则我就不嫁你。民间对语言和文字有非常深厚的智慧，所以我不认为它们是什么不得了的文学典故，其实就是人的生命对声音和词汇的反应。

湘云又给出一句“香新荣玉桂”，金黄色的桂花叫金桂，杭州那边大多都是金桂，白色的就叫玉桂。“荣”是欣欣向荣，刚刚盛放的桂花的香味是最新鲜浓郁的。黛玉笑道：“分瓜可是实实你的杜撰了。”湘云笑道：“明日咱们对查出来，大家再说，这会别耽误了工夫。”作者是在暗示写诗到底是用典还是你的创造、杜撰，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如果全部都是典故，就根本没有了创造。因为明清以后，文学典故太多，搞得大家都不敢创作。每一个句子出来都要引经据典，只有用了别人的东西，才能证明我是个有知识的人，结果把文学变成了卖弄，严重缺乏自我创造。所以作者借这两个女孩子之口，在开玩笑似地说，为什么我就不能创造？因为前一句大家在抢月饼啊，连年纪大也在抢，这些女孩子抢着分西瓜不行吗？

黛玉“因联道：‘色健茂金萱。’”好漂亮的对仗，上一句的“香新”是在讲嗅觉，下一句是说金色的萱草颜色如此明亮。“色健”，我们很少看到形容颜色时用健康的“健”，大家到台东那一带，看到大片的金针花时，你就会想到“色健”两个字。金黄色的花朵在绿色的草丛里，真的是“色健茂金萱”。我讲“颜色健康”不知道大家能不能同意，比如青菜只要看颜色就知道它健不健康，萎萎黄黄的肯定不行，翠绿欲滴的一看就很健康，这就是“色健”。我觉得这还是在讲青春，青春是香味特别浓郁的时光，也是颜色非常鲜艳的季节。

我对很多朋友说，一定要找机会到南洋去看看豆蔻，你才知道为什么说“豆蔻年华”。豆蔻是一种香料，色彩浓艳，豆荚裂开里面是艳红色，一个一个的种子排在里面。你就明白“豆蔻年华”是在讲人到了发育的年龄以后，身体的那种美和强烈的生命力。所以“香新荣玉桂，色健茂金萱”，恰好说的是这两个少女的青春年华。

黛玉又给出下句：“蜡烛辉琼宴。”蜡烛映照着豪华的宴会。注意，她们一面写，一面评。湘云笑道：“‘金萱’二字便宜你了，省了多少力。”她不说黛玉写得好，而是说那是因为我上面出得好，你才能对得这么好。这完全是中学女生才会有的对话，就像说如果我不下这步棋，还斗不出你这一步棋。看来生命里能碰到对手是幸运的，这样你的潜能才会被真正激发。有时候我问学生：“最近找的工作怎么样？”他说：“太容易了，躺着就干了。”我听了觉得很难过，心想这下你不惨了吗，你的生命不就完了吗？我说，你到底觉得薪水重要，还是自己的生命重要。你这么年轻，为什么不去做一份比较有挑战性的工作？等到你快退休的时候，再去选个躺着干的职业也来得及。我想他大概是听懂了，不久就辞了职。

湘云说：“这样现成的韵被你得了，只是不犯着替他们颂圣去。况且下句你也是塞责了。”特别注意一下“只是不犯着替他们颂圣”，其实这是曹雪芹的文学观，他觉得好的文学绝不去“颂圣”。那些讲“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巴结逢迎之词，都不是好文学。可是古代文人在社会中常常扮演在各种场合歌功颂德的角色，此处也可以看出这两个女孩子的叛逆。黛玉笑道：“你不说‘玉桂’，我难道强对‘金萱’么？再也要铺陈些富丽的话才是，方才是即景之实事。”大家有没有发现一直到现在，她们的联句中没有丝毫的感伤，因为她们认为自己正值青春年华，为什么要感伤？繁华没落跟我无关，我应该好好活出自己。生命的完成并不在于多长，而是该做的事情我每一刻都在做。我始终觉得作者的观念非常现代，他不喜欢苟延残喘的生命，而是认为活着就是“香新荣玉桂，色健茂金萱”。就是要把你最美的色彩、最好的香味释放出来。

湘云只得又联道：“觥筹乱绮园。”“觥”是一种青铜酒器，大家到台北故宫应该能看到，此处代表酒杯。“筹”也是跟宴会有关的筹码或赌局。注意，湘云的下句“分曹尊一令”，就讲到赌博了。喝酒时要行酒令，行酒令的时候要分不同的队伍，还要有一个令官，所以要尊令官一人之令。

黛玉笑道：“下句好，只是难对些。”因想了一想，联道：“射覆听三宣。”有没有发现这些典故因为现在不太用，我们不知道“分曹、一令、射覆、三宣”到底是什么？其实它就是在描绘猜谜、行酒令、玩游戏时的场景。这些部分如果用一个比较现实的场景来比喻，你就容易懂这两个女孩在干什么了，她们是用诗句去表现中秋夜晚的快乐。

湘云笑道：“‘三宣’有趣，竟化俗成雅了。只是下句又说上骰子。”因为刚才黛玉对的是：“骰彩红成点。”湘云又联道：“传花鼓滥喧。”行酒令时要有一枝花随着鼓声在传。鼓声时快时慢，随随便便地乱敲，大家不太能确定到底会停在谁的手中，所以是“传花鼓滥喧。”

可接下来，你会发现诗的情境慢慢地静了下来。“晴光摇院宇”，“晴”这个字通常是形容日光的，现在用来形容明美的月光在院子里面慢慢地摇动，这里讲的是月光跟树影之间的关系。“黛玉笑道：‘对的却好了。下句又溜了，只管拿些风月来塞责。’湘云道：‘究竟没说到月上，也要点缀点缀，方不落题。’黛玉道：‘且姑存之，明日再斟酌。’”黛玉就联了：“素彩接乾坤，赏罚无宾主。”注意，“素彩”是没有颜色的光，意思是透明的月光把天跟地都接在一起了。可“赏罚无宾主”不是又回来了吗？刚才已经讲到天地自然，可是下面又讲到客人、主人。

“湘云就有点不高兴，说：“又说他们作什么，不如说咱们。”就联道：“歌吟序仲昆。构思时倚槛。”我不知道大家能不能读出其中的精彩，意思是这个家族败落不败落，所有的人事纠结都跟我们无关，我们只讲自己。我一直觉得曹雪芹在这首长诗里绝对有很多暗示，她俩的生命态度不像探春那样介入，而是超越的，她们认为生命一定要在自我完成以后，才能够做接下来的事。在整个大的儒家文化系统里，个人通常是陪葬的。

但湘云必须要接，所以面对“赏罚无宾主”，她就接了“吟诗序仲昆。”作诗的时候，要按照老大、老二、老三的秩序来，就是过去常说的“伯仲叔季”。看到一个人的名字是伯还是仲，就知道他是老大还是老二。

酒尽情犹在，渐闻语笑寂

好，湘云又出了一句“构思时倚槛”。“构思”，我们现在还在用。黛玉说：“这可以入上你我了。”于是联道：“拟景或依门。酒尽情犹在。”想要描述一个景象，却写不出来，就倚着门在那里构思，这是写诗的一个状态。

有没有感觉到这些对话很好玩，“酒尽情犹在”，说的是现实中物质的东西没有了，可是情感还在延续，这也呼应着前面的曲终人散。这两个小女孩的生命状态就是“酒尽情犹在”，曹雪芹写《红楼梦》也是“酒尽情犹在”，在整个家族败落之后写这样一本书，为的就是交代自己一生的情感。

一听“酒尽情犹在”，湘云就接了一句：“更残乐已谖。”五更之后天亮了，更就慢慢地不打了，音乐也渐渐缓和下来。这里还在呼应着四更以后贾母被劝回去睡觉，大家慢慢散去的场景。然后她给出一句：“渐闻语笑寂。”相信每一个人都一定会经历这样的场景，有时是中学、大学毕业，有时是人生的告别，都是“渐闻语笑寂”。讲话的声音、笑声，慢慢在远离、褪色。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黛玉说：“这时可知一步难似一步了。”她们的对话颇有深意，她们既在写诗，也在讲这个家族。曲终人散的功课是最不好做的，贾母直到泪都流下来，甚至都睡着了，还是不肯散。但这两个女孩子是清醒的。

黛玉因联道：“空剩雪霜痕。”有没有发现已经不是在写诗了，直接讲到了贾家的结局，就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后来补《红楼梦》的人写到贾宝玉在白茫茫的雪地里给父亲磕头，就是“空剩雪霜痕”。云门舞集的《红楼梦》的结尾也是“空剩雪霜痕”。她们是在给这个家族的繁华谢幕。

“阶露团朝菌”，台阶上因为露水的潮湿，所以已经长出了朝菌。注意“朝菌”是一种阳光出来就会消失的生命，庄子最喜欢用的典故就是朝菌，他用“朝菌不知晦朔”来形容生命的短暂，其实也是在讲繁华一霎那就不见了。

“湘云笑道：‘这一句怎么押韵，让我想想。’因起身背手，想了一想，笑道：‘够了，幸而想出一个字来，几乎败了。’”看到没有，她还是在考自己。“因联道：‘庭烟敛夕棔。”“棔”就是合欢树，“庭烟”，晚饭的炊烟，每当在黄昏的时候，棔树的叶子就会合起来，是指已经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刻了。所以大家细读一下这首长诗，就会发现它完全是一篇家族繁华的祭文。

下面说“秋湍泻石髓”，“湍”是很急的溪水，描写的是秋天的溪水在石块之间流泻的感觉。“黛玉听了，不禁也起身叫妙，说：‘这促狭鬼，果然留下好的。这会子才说“棔”字，亏你想得出。’湘云道：‘幸而昨日看《历朝文选》，见了这个字，我不知何树，要查一查。宝姐姐说不用查，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开夜合的。我信不及，到底查了一查，果然不错。看来宝姐姐知道的竟多。’黛玉笑道：‘“棔”字用在此时更确，这也罢了。只是“秋湍”这一句亏你好想。只这一句，别的都要抹倒。我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对这一句，只是再不能拟这一句了。’”

因为对手太强，所以她也不能偷懒、不能松懈，“因想了一想，联道：‘风叶聚云根。’”风吹着秋天的落叶，聚在云根底下。因为一般人都认为云是从山里升起来的，所以把山崖叫做“云根”。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下面她又给了一句：“宝婺情孤洁。”“婺”是婺女星，过去认为是保护女性的星，所以它特别孤傲、洁净。有没有发现黛玉在讲自己，讲自己对洁净、孤独的那份坚持。湘云说：“这对的也还好。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幸而是景中情，不单用‘宝婺’来塞责。”接下来联道：“银蟾气吐吞。”“银蟾”讲的是月亮，古代人相信月亮里面有一只蟾蜍，因为月光是银色的，所以用“银”字来形容这个蟾蜍。好，下面还是讲月亮，“药经灵兔捣”。古代神话里说月亮里有只兔子，每天都在捣一种灵药。

“黛玉不语点头，半日遂念道：‘人向广寒奔。’”这句是讲嫦娥，嫦娥因为吃了不死灵药，所以就飞到了月亮上，住在广寒宫里。所以是“药经灵兔捣，人向广寒奔”。“犯斗邀牛女”，又讲到星辰了，“斗”是北斗七星。这样的句子，全是在表现青春，刚才的“撒天箕斗灿”，意思是满天的繁星是我们撒出去的，现在是我要超越北斗七星，去邀请织女星来跟我为伴。这首诗不是青春年华绝对写不出来，因为只有青春才有资格这样狂傲，才有敢跟天地对话的气势。为什么我们会觉得李白一直是年轻的？因为他的诗里就有这样的气象，他是可以“举杯邀明月”的，就像黛玉的“犯斗邀牛女”。

“湘云也望月点头”，心说写得真好！联道：“乘槎待帝孙。”“帝孙”也是织女星，因为织女是天帝星的孙女，意思是我今天要划着船越过银河去会织女星。这既是一种抱负，也是一种胸怀，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其生命气象绝对是跟能宇宙对话的。然后下面又讲到：“虚盈轮莫定。”“虚盈”是讲月亮的圆缺。月亮的虚或者盈，是人无法掌握的，所谓的圆满有时候只是一种妄想。

黛玉笑道：“又用比兴了。”因联道：“晦朔魄空存。”“晦”是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那是月光最暗的时候；“朔”是一月之初，是月亮慢慢又升起的时候。黛玉在这里是说，我们看到的时明时暗、或圆或缺的月亮，它的魂魄是不变的，而那个才是最要紧的。可见所谓的生死或者荣枯，其实只是我们自己在执著，事实上它们都有一个最本质的灵魂。接着就讲到了时间，“壶漏声将涸”。古代把水装在壶里来计时，就像现在的沙漏一样。当水都流光的时候，表示生命已经结束了，所以黛玉也在暗示，她自己的生命和这个家族的繁华都即将结束。

“湘云方欲联时，黛玉指池中黑影与湘云看道：‘你看那河里怎么像个人在黑影里去了，敢是个鬼罢？’”在写诗的场景里，作者用了电影里的场景。“湘云笑道：‘可是又见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因弯腰拾了一块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听打得水响，一个大圆圈将月影荡散复聚者几次。”我不知道大家可不可以想象一下这个画面，可惜的是《红楼梦》拍电影时拍不出这些场景。《红楼梦》里最美的就是这种画面，两个人诗兴正浓，眼前忽然看到月光在水里荡开。

“只听那黑影里戛然一声，却飞起一个白鹤来，直往藕香榭去了。黛玉笑道：‘原来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吓了一跳。’湘云笑道：‘这个鹤有趣，倒助了我了。’因联道：‘窗灯焰已昏。’”“窗灯焰已昏”，窗边的灯光已经越来越暗了。“寒塘渡鹤影”，指池塘上刚才飞过去的那只鹤。“林黛玉听了，又叫好，又跺足，说道：‘了不得，这鹤真是助他的了！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叫我对什么才好？“影”字只有一个“魂”字可对，况且“寒塘渡鹤”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鲜，我竟要搁笔了。’湘云笑道：‘大家细想就有了，不然就放着明日再联也可。’黛玉只看天，不理他，半日，猛然笑道：‘你不必得意，我也有了，你听听。’因对道：‘冷月葬花魂。’”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大概是这首长诗里最高级的两句，其实这两句既在讲史湘云也在讲林黛玉。史湘云非常潇洒，给人感觉像孤鹤一样，独来独往——“寒塘渡鹤影”；可黛玉是花，她要把自己埋葬在最美丽的时候，所以是“冷月葬花魂”。

这里面绝对有一种高贵，而这个高贵跟刚才所有的喜悦和感伤无关，她们只是要把自己拯救出来。这首诗到这里应该就结束了，后来妙玉出来再接，没有接到那么好，所以凹晶馆联诗的真正结尾应该是“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寒跟冷预示着这个家族将要败落，可是她们俩可以作鹤跟花，保有自己生命的孤高、洁净和美丽。

第七十六回应该从这样的角度去读，才能体会出更深的意义。

第七十七回

俏丫环抱屈夭风流.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红楼梦》进入尾声

上一回讲到了贾家中秋节的团圆，整个气氛充满了悲戚，笛声催人泪下，笑话都不好笑。作者通过这样的场景告诉读者，所谓圆满已经是个假象了，一旦人生带着这么多的残缺去向往圆满，那个圆满就完全变成了一个外在的形式。到了第七十七回，很多丫头被王夫人赶出贾府，宝玉最亲的一个丫头晴雯含冤而死。如果以八十回作为《红楼梦》原创者的完整版本的话，七十七回已经到了这个家族的尾声。所以，对读者来说，重要的恐怕不是《红楼梦》中其他人物的下场，而是与一起长大的女孩子的分离给宝玉心灵带来的巨大伤害。

回顾一下《红楼梦》这部大小说，我们曾经多次形容它类似编织，构成编织的条件是其中的线索绝不是单一的。按说抄检完大观园，接下来就该是王夫人处理那些丫头，但是此时作者横出了另外一条线，就是过中秋。大家一定记得作者在那个晚上的许多的暗示，其中最惊心动魄的就是尤氏讲的那个黑色笑话，看似轻描淡写，其实是在揭示这个家族的残缺与破碎。而真正的破碎是在第七十七回才整个呈现出来的。

人参与生命力

第七十七回一开始的时候，又横生出一个枝节。“话说王夫人见中秋已过，凤姐的病已比先减了些，虽未大愈，然亦可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诊脉服药，又开了丸药方子来配调理养荣丸。因用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特别着急，赶快让去找。注意，王夫人跟王熙凤是姑妈跟侄女的关系，所以她特别重视王熙凤在这个家族中的地位。本来她只要交代一下就好，但现在是亲自张罗。“王夫人命人取时，寻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寻了几枝簪挺粗细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包须末出来。王夫人焦躁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说叫你们查一查，都归拢在一处。你们白不听，就随手混撂。你们不知他的好处，用起来得多少换买来还不中使呢！’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只有这个。上次那边的太太来寻了些去，太太都给过去了。’王夫人道：‘没有的话，你再细找一找。’彩云只得又去找寻了几包药来说：‘我们不认得这个，请太太自看。除了这个再没有了。’王夫人打开看时，也都忘了，不知是些什么东西，并无有一枝人参在内。因一面遣人去问凤姐有无，凤姐来说：‘也只有些参膏、芦须。虽有几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还要煎药用呢。’”

我希望大家能借这个事件读到作者的厉害，他在这里讲的已经不是人参本身，而是在讲这个家族已经亏损到连补元气的东西都找不到了。

接下来的描绘非常惊人，王夫人命令几个管家到处去找都没有找到，最后只好去找贾母。我们反复强调过，贾母是《红楼梦》里的真正支柱。贾母也很疼王熙凤，立刻就让鸳鸯去找。结果找到了手指粗细的上等人参，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这就是贾母，她的手上还藏着这个家族最好的东西。前面说过，她在做孙媳妇的时候，也曾经管过家，这个家族在她的手里度过了最繁荣、最兴盛的阶段。现在她已经有孙媳妇了，有时候还会检查这个家管得怎么样，记得她过生日的时候，就曾抽查过王熙凤的工作。这就是贾母精明的地方，这个董事长平常看起来只吃喝玩乐，不怎么管事，可是她随时会有监督跟检查。

因此，在《红楼梦》接近八十回的时候，贾母所扮演的角色变得越来越重要。大家记不记得贾琏曾拜托鸳鸯，要她把老太太床底下没有用的那些金银器偷当掉。可见贾母的房里一定塞了一大堆的宝贝。这个富贵了四代的家族，光是别人送的礼物就不得了，记得那次宝玉要出去做客，贾母对他穿的外衣不太满意，就把那件俄罗斯进贡的雀金裘送给了他。

作为创业的第一代，贾母对这个家族的收入、支出是最清楚的，而且他们也很谨慎，很多珍贵的东西藏了很久都不用，包括最好的人参也是在贾母房里找到的。但这个故事最悲惨的结局是：医生看到人参后说，这真的是上等人参，只可惜已经一百年了，没有效力了。任何物质都有它的生命保质期，就像我们讲食物的新鲜、生猛就是在讲这个东西。其实作者讲的不是人参，而是在说这个家族富贵了一百年，已经没有精气神儿了。那个精气神儿是很难解释的，有时候你会看到一个家族的文化教养可能还不够，甚至还有些粗俗，可它就是有很旺的生命力。这个“旺”也很难解释，就是它可能还没有细化，可是却蕴含着一种力量，这个力量能保证它战胜任何困难，闯过许多难关。大概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台湾很多白手起家的中小企业都有点这种感觉，连语言都不通，但它的产品就是能打开世界市场，可是到了第二代、第三代的时候，跟我同龄的企业家都在感叹他们的下一代不再那么能闯了，其实就是上一代把他们保护得太好了。

特别希望大家在读这一段的时候，能注意到作者是借人参在比喻生命力，贾母那一代人的生猛力量，就像那枝人参，如今放了一百年，效力没有了。熟悉《易经》的朋友都知道，《易经》里常讲的“亢龙有悔”，就是指生命在最高峰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很多社会新闻你一看就知道这个人是亢龙，起得太快了，肯定无法持久。我们常讲的“诗礼传家，文章华国”，说的就是教给孩子最好的东西，不是权力，也不是财富，而是文化教养。古今中外有多少人为下一代准备权力跟财富，最后都只能是枉费心机。

我每次读到这一段，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总想在中国古老的文化里，不论《易经》，还是阴阳五行，都认为事物的运转有一定的规则。现在能看到的汉代瓦当，上面的字多是“长乐”和“未央”，我们知道汉代的宫殿有“未央宫”和“长乐宫”，“未央”就是永远不到中央，才能长乐，后来有一部很著名的通俗小说叫《未央歌》，其实讲的都是青春或者兴盛，怎么才能让它延长。其实它是在提醒自己的后代子孙：乐极一定生悲。这里面有种古老的生命智慧，大家知道汉代之前的秦帝国，就是典型的乐极生悲的朝代。所以汉朝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变成第二个秦朝，结果延续了三百年。所以关于人参这一段，作者用了很多的隐喻跟典故，其中更多的是他看到自己家族败落之后的许多领悟，大概是想把这些生命的提醒和警告，留给阅读这部小说的后人吧！

曹家——康熙的心腹

我特别希望读《红楼梦》的朋友可以从这个角度去读，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到一个红学的论证里谈到这一段。我一直觉得是在讲人生，是在说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好的人参了。接下来宝钗又露了一手，她说我们家经常跟参行有来往、打交道，知道什么是好人参，我来帮你找吧。

这一点很有趣，贾母那些手指粗细的人参，一百年前绝对是出自皇宫的，可是现在没有了。我们一再提到说，从真正曹家的历史来看，曹家曾是康熙的心腹。每个执政者都要有自己的心腹，如果我们研究一个执政者的权力趋势，就一定要注意他周边的心腹。曹家的没落，很明显是因为雍正继位，当雍正需要物色自己的心腹时，曹家就完了。其实现在很多人都在探讨曹家怎么样可以永续持久，其实最根本的问题是他们已经不再是当政者的亲信。所以一百年后没有效力的人参，其中有很多暗喻，很多实质性的东西作者不敢明讲。

现在红学中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就是《红楼梦》在乾隆那里到底被删了多少。因为《红楼梦》在出版以前只是个手抄本，但已经流传到每个人都津津乐道，竟然连皇帝都知道了。据说乾隆看了之后，曾经做过删节，但是目前还无法证明删节了哪些部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目前的《红楼梦》是个不完全版本，因为它牵涉到太多的政治内幕，而执政者跟心腹之间的关系，当时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尤其在那样的年代，查证是相当不容易的，所以我不认为红学研究会有机会真正翻出很多细节。曹雪芹在临终以前曾大胆地写出了很多东西，但他在十年间一直在修改，恐怕就是要删掉很多太过露骨的地方，在乾隆看过之后，大概删得更多。可是我总感觉今天读《红楼梦》，隐喻的部分是最值得大家用心体味的，其中有作者很深的感叹。

我记得第一次读的时候好高兴，说终于找到了好人参，王熙凤的病有救了。结果医生说已经没有效力了，这个时候忽然觉得有种无奈跟沮丧。作者真是厉害，每次都能让你在觉得好不容易有了希望的时候又忽然产生幻灭感。所以很多人都说《红楼梦》的作者有很多的哀伤，好像希望这个家族在雍正五年不被抄，没有遭遇没落的命运。可我却觉得曹雪芹已经透彻地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这里面有一种天意的循环，这个家族就像那个一百年的人参一样，自动失去了它的效力。

长乐未央

所以我特别希望大家可以读一下文本。“王夫人没法，只得亲自过来请问贾母。贾母忙命鸳鸯取去。当日所余的，竟还有一大包，皆是手指头粗的，遂称了二两与王夫人。王夫人出来交与周瑞家的拿去，命人送与医生家去，又命将那几包不能辨得的药也带了去，命医生认了，各记号了来。”可见这个家族已经有点乱了，找人参找出了一大堆的药，多到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了，但这些一定都是很珍贵的药材。

“不一时，周瑞家的拿了来说：‘这几包都各包好记上名字了。但这一包人参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三十换也不能得这样的，就只是年代太陈了。这东西与比别的不同，凭是怎样好的，只过一百年后，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这个虽未成灰，然已成了朽株枯木，也无性力的了。请太太收了这个，不拘好歹，再换些新的倒好。’”我觉得这其中当然是一种幻灭，可同时也是一种天意。所以《红楼梦》是不是一个悲哀的书，我不敢讲，我只觉得它是一本让我们看到了天意的书。感叹和悲哀是希望能挽回，但天意不可能挽回。作者知道自己所热爱的生命总有一天会全部成灰，所有的热情里都透出一种荒凉。

“王夫人低头半日才方说：‘这可没法了，只好去买二两来罢。’也没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罢！’因说给周瑞家的：‘你就去说给外头的人们，拣好的换二两来。倘或一时老太太再问，你们只说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说。’”王夫人低头不语，其实是对家族的命运完全没办法。但在王夫人命令周瑞家的去买人参的时候，宝钗拦住了她。

“周瑞家的方才要去时，宝钗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头买的人参都没好的。虽有一枝全的，他们也必截做两三段，镶嵌上芦泡须枝，卷匀了好卖，看不得粗细。’”我想这也透露出作者写《红楼梦》时，尽管还是一个盛世，可是很多败象已显露出来。可见所谓兴盛，光看外面是不行的。有时候一个永续、长久的生命，外表看起来反而是弱弱的。这就是前面讲到的汉代的“未央”，汉代之所以能在王莽篡位之后中兴，其实汉光武帝刘秀的身上就有这个东西，在刘氏家族的政权被篡夺了之后，他还能够东山再起。如果我们留意一下东汉的历史，打天下的那批人全部是靠知识起家的太学生，因此最能佐证“诗礼传家”的政权就是东汉，它靠这个又维持了一百多年。甚至在东汉灭亡以后，到了三国时代的刘备还在坚持“诗礼传家”。

很多人都说三国时，孙权有自己的地盘和策略，曹操更有自己的一套谋略和权势，刘备什么都没有，凭什么最后能鼎足三分？其实你读《三国演义》，会发现刘备最厉害的一招就是哭，可是很少人能看到他哭的背后是一种信义的力量。他的“三顾茅庐”，其实就是一种文化教养，很少执政者能有这样的教养，最后硬是请出了诸葛亮这个“躬耕陇亩”的知识分子替他出谋划策。所以现在我到四川的武侯祠，最感慨的一点就是诸葛家族三代全部死在军中，真的是为蜀汉呕心沥血，其实就是为了报答一个知遇之恩。现在我们再读《出师表》，就觉得刘备真是厉害，一个执政者可以身边什么都没有，最早的荆州还是借来的，可是他身边就是有人能够忠心耿耿，在他走了之后还在辅佐这个政权，可见忠信这种文化教养了不得。在今天的政治里，很快就可以把自己支持的人放弃，或者把一个政党的信仰丢掉，丝毫不见《出师表》中的精神。一旦政治如此短线操作，到哪里去找可以永续的根基？今天回头去看大的历史脉络，无论西方东方，一个政权没有文化教养的传承，绝对是无以为继的。

清朝在盛世已经出现很多掺假、做伪的东西，表面上看起来很粗壮，实际上没有一点可以持续的力量。世家文化的延续也说明了这个问题。到了米兰，你会看到五百年前维斯康泰家族的徽章，他们是当年支持达·芬奇搞创作的家族，而今天他们是阿尔法·罗密欧汽车的制造商。你肯定会觉得这个家族好厉害，都五百年了还在，用的还是那个族徽。这才是真正的世家文化，它具备持续长久的能量。他们当时竟然可以让达·芬奇这样的人成立达·芬奇学术院，带领一批人去做科学研究和各方面的探索，我想这个基础才是可能持续的文化基础。

文艺复兴的产业家族

宝钗非常懂人参，她特别跟姨妈说：“我们铺子里常和参行交易，如今我和妈妈说了，叫哥哥去托个伙计过去和参行说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参兑二两来。不妨咱们多使几两银子，也得了好的。”宝钗在冷眼旁观，看得非常清楚。

因为所有皇室内宫的人参，都是由薛家提供的，所以他们一定掌握了当时这个产业的所有资源，就像当时的曹雪芹家族掌握了丝织业的资源一样。从另外的角度看，如果不把江宁织造当作一个官职，而是当成一个经营了好几代的产业来看的话，这个家族为什么没有能把纺织转换成产业？曹家所处的时代刚好是西方文艺复兴的时代，当时的西方就诞生了好多的产业家族。梅第奇家族是从事羊毛和纺织业的，后来这个家族不再为梵蒂冈教皇或米兰公爵做事，而变成为自己做事，这个很大的产业力量支撑了西方兴盛几百年的所有文化，这就是最早的所谓的布尔乔亚阶级，也就是资产阶级。可是在东方，那么大规模的江宁织造，说抄家就全抄光了，没有一点家族产业的概念。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个家族早一点让他们的后代懂得丝绸贸易和丝绸生产是怎么回事，最后你就抄不了他们的家，因为我完全可以不做你清朝的官，而把自己的产业向外扩展，变成最早的现代产业。

比较一下东方跟西方的近代产业史，就会发现东方所有的产业都是政治控制下的国营，而西方的产业则很早就具备了企业的独立性，真正的产业经营一定要脱离政治的过度干预。因此我们可以用《红楼梦》为切入点，来思考中国近代为什么没有能转型成为现代国家的问题，到“五四运动”才提出“德先生、赛先生”，其实已经太晚了，早在《红楼梦》时代就应该提出来，可这个问题是《红楼梦》一开始就讲过的。

大家记不记得秦可卿死前曾托梦给王熙凤说，这个家族已经大难临头，应该赶快到乡下去置一些田产，这个家族有一天才能有救，用今天的话讲就是才能转型成功。可惜曹家始终没有尝试转型，他们只眷恋江宁织造这个头衔，而不珍惜他们自己发展出来的丝绸产业。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这个丝绸产业一旦独立，就是中国近代史上的一场巨大革命。我常常跟朋友说，东方的文艺复兴晚些时候在日本明治维新时发生了。

大概今天讨论《红楼梦》时很少有人从这个角度去谈，后来高阳在写《胡雪岩》的时候，也碰到类似的问题。胡雪岩是清朝很了不起的商人，但最悲惨的是商人前面加了“红顶”二字，他死就死在这个“红顶”上。如何使商业独立于“红顶”之外，是胡雪岩始终没有觉悟的问题。那时候他娶了十几房太太，每房的门口都有一个铃，你一定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管理观念。可是他的观念全用在管理那些太太上了，他完全没有领悟该怎样去摆脱跟政治的关系。好多人很羡慕他的红顶，因为那些“红顶”不是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军人，就是科举出身的名臣、重臣。而他只是一个商人，那个红顶恰恰是他的软肋。

八十回的《红楼梦》在结尾时，有很多感叹。这个感叹会带着我们注意到中国近代历史的关键点。甚至我今天还会问，台湾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企业都发展起来了，为什么还没有发生文艺的复兴？如果没有文化的积淀，所有的繁华都将是非常短暂的。我们知道西方几百年来，因为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但丁这些人在文艺复兴时期打下的基础，最后发展出地理大发现，在全世界拥有殖民地。因此我想由人参所牵连出来的隐喻跟暗示真的很有趣。当年在乾隆朝时，圆明园中就按照西洋巴洛克的风格修建了西洋楼，一位西方传教士甚至说：“圆明园者，中国之凡尔赛宫。”乾隆身边还有一大堆外国传教士像郎世宁、蒋友仁做他的科学和艺术顾问。当时的英国大使在乾隆八十岁的时候，曾亲自带着礼物到圆明园给他祝寿，可只是因为不想下跪，就被驱逐出去了，他觉得蛮夷之邦根本不配跟我们平等。可见，有时候只是一个很偶然的事件，整个文化的复兴就停滞了，闭关锁国的政策就此诞生。所以，我觉得读《红楼梦》就是应该以大历史为背景，这样你的眼界才宏阔，才更能体味作者的情怀。

迎春耳软心活不能做主

接下来王夫人就要开始赶丫头了，赶丫头代表了王夫人身上具备的一种权威性，如果一个社会中最大的权威是操控在王夫人这样的人手中的话，怎么可能治理好家国？

第一个要处理的就是司棋。司棋是最能展现大观园青春精神的一个女孩子。可迎春懦弱得不得了，是那种首饰被奶妈拿了当掉去赌博都不管不问的小姐，所以司棋是没有人可以保护的。司棋曾苦苦哀求过迎春，她也知道自己这一去就是第二个金钏儿。如果小姐出面努力做一点担保，她可能还会有机会和希望。大家有没有发现，在这个过程中唯一保护了下人的就是探春，因为她有担当。

大家看下迎春的反应：“只是迎春语言迟慢，耳软心活，是不能作主的。”所以我常常跟朋友说，工作的时候稍微注意一下你的主管，最怕就是迎春这种主管。“司棋见了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了？’”这句话的意思，我想大家应该能懂，她私下里求迎春的时候，迎春一定说：“好好好。”她是典型的什么事都先说好，可是事到临头却没有任何办法做到好的滥好人。“滥”好是不会拒绝别人，当然她也没有恶意，只是不知道那个“好”的分量有多重，能不能够真正负起“好”的责任。

“周瑞家的等说道：‘你还想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难见园子里的人了。’”为什么再难见人？因为舆论可以杀人，因为你自己在外面交男朋友，房间里留了他的情书和袜子，已经是大逆不道了，留下来后怎么办？“依我们的话，好快快收拾了，倒是人不知鬼不觉的去罢，大家体面些。”这就是传统社会处理事情的方法，根本没有任何“法”的观念。司棋到底犯了什么法，做了什么不合理的事，谁都不再管。在法和理都不存在的时候，就只剩下了失衡的人情。迎春含泪道：“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我若说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当一个社会没有法理的时候，大家都只想撇清自己。她还说：“你瞧入画也是几年的，怎么说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两个，想这园里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说，将来终有一散，不如你各自去罢。”惜春身边的一个丫头叫入画，入画的故事前面讲过，现在也已经被赶走了。

“周瑞家的道：‘到底是姑娘明白。明儿还有打发的人呢，你放心罢。’司棋无法，只得含泪与迎春磕头，和众姊妹作别，又向迎春耳边说：‘姑娘好歹打听我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迎春亦含泪答应说：‘你放心。’”这个画面如果拍成电影大概是会让人落泪的。司棋没有骂迎春，也不恨她，这两个女孩子表面上是主仆，其实也是耳鬓厮磨一起长大的。九岁到十六岁这个年龄段没有阶级意识，也没有性别意识，有的只是一种亲密的情感。如今要分开了，她真的是依依不舍。注意，她不敢大声说，而是附在迎春的耳旁说，如果还有人要整我，别忘了替我说个情。可见司棋非常聪明，记不记得前面她曾大闹过厨房，一定得罪过不少人，在一个没有法、没有理的社会，总难免有人落井下石。

再往大些说，为什么乾隆、嘉庆年间中国没有走向现代化，恐怕不仅是单纯的政治问题，而是大的社会结构出现了问题，所有的民众构成了一个共犯系统，没有现代化的觉悟。

主流社会的无情

“于是周瑞家的等人带了司棋出去，又命两个婆子将司棋所有的东西都与他拿着。走了没几步，后头只见绣桔赶来，一面也擦着眼泪，一面递与司棋一个绢包儿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与你作个念想儿罢。’”大家很容易误解迎春为什么没有救司棋，其实她们都处在大悲剧中，每个人都要告别青春，迎春的心肠很软，到最后还是觉得不忍不舍，所以就给了她一些东西作为纪念。《红楼梦》最动人的部分其实就是没有任何杂质的青春情感。“司棋接了，不觉又哭了起来，又和绣桔哭了一会。周瑞家的不耐烦，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

司棋哭着拜托这些管家：“婶婶大娘们，好歹略徇个情儿。”意思是说可不可以私下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辞一辞，也是我们这几年好了一场”。大家看管家的回答：“我劝你走罢，别拉拉扯扯的了。我们还有正经事呢。谁是你一个衣包里爬出来的，辞他们做什么。”其实这些丫头之间真的比亲姐妹还亲。下面的话更恶毒：“他们看你的笑声儿还看不了呢。”意思是她们巴不得看你落难呢！这个时候你会觉得青春里那种人与人之间的不忍和同情忽然不见了，这些管家的人生里是没有这个东西的。在作者看来，主流社会如果这样无情，那它被颠覆是迟早的事。从这个角度看，《红楼梦》是一部非常叛逆的小说。大家要去细读一下这些老管家的话，有一天如果因为年龄、因为性别，或者因为职业、社会地位，你的嘴里一旦讲出这样的话来，就成为《红楼梦》里所批判的那个人了。你已经失去了真正柔软的青春记忆，失去了回到人的原点的纯粹的美。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而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又见后面抱着些东西，料着此去又不能来了。因闻得昨夜之事，又见晴雯之病是那日加重，细问晴雯，又不知是为何。昨日又见入画已去，又见司棋出来，不觉如丧魂魄一般，因忙拦住问道：‘那里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宝玉素日行为，又恐唠叨误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书去罢！’”主流社会永远都是：跟你没有关系，你就去念书就好，别的都不要管。

“宝玉笑道：‘好姐姐们，且站一站，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吩咐不许少捱一刻，又有什么道理？我们只遵太太的话，管不得许多。’司棋见了宝玉，因拉住哭道：‘他们做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宝玉不禁也伤心，含泪说道：‘我不知你作了什么大事，晴雯也气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这却怎么的好。’周瑞家听了宝玉之言，忙发躁言向司棋道：‘如今你已是有事的人，不是伏侍小姐的了，若不听话，我就打得你了！别想着往日有姑娘护着，任你们作耗。越说着，你还不好好儿的走。如今又和小爷们拉拉扯扯的，成个什么体统！’那几个媳妇不由分说，拉着司棋就出去了。”

“宝玉又恐他们去告舌，急的只瞪着他们，看着已去远了，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么这些人只嫁了一个汉子，染了男人的气味，就这样混帐起来，比男人更可杀了！’”这是第七十七回里让人心惊肉跳的话，我想在座的很多朋友一定不同意宝玉的说法，觉得这是偏见。宝玉一直认为这个社会上只有女孩子是干净的，男人是肮脏的、污浊的。但我认为宝玉在这里讲的不是男人，而是主流社会。他讨厌男人是因为他们大多沉迷于权力和财富，其中最典型的代表就是他父亲，每天逼他读跟考试有关的书，他母亲当然也沾染了男人的气味。不知不觉间，这些人就变成了主流文化的共犯结构。别忘了，这部小说的宗旨是在颠覆主流，所以宝玉这里说的不只是性别，真正的目的是指责以男性为代表的主流社会。

王夫人对人的无情无礼

这时，宝玉听说他妈妈要进大观园亲自清点，“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飞也似的赶了去”。等到了怡红院，“只见一群人在那里，王夫人在屋里坐着，一脸怒色，见宝玉也不理”。我们知道王夫人平常是最疼宝玉的，宝玉常常一回家就一头钻到妈妈怀里。如今这个关系忽然变了，妈妈变成了一个训导人员。“晴雯四五日水米没曾沾牙，恹恹弱息，如今现从炕上拉了下来，蓬头垢面，两个女人搀架起来去了。”注意语言的力量，作者在写晴雯的美和受到的委屈。“王夫人吩咐道：‘只许把他贴身的衣服撂出去，余者好衣服留下给好丫头们穿。’”注意这些语言，这是一个母亲在管理她儿子周边的人。“撂”这个动词是扔出去的意思，王夫人平常整天吃斋念佛，怎么忽然扮演了这种角色，对人既无情又无礼。有趣的是，她为什么这么恨晴雯，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去侮辱她，还特别讲好衣服给好丫头穿？言外之意是说晴雯是个坏丫头，这明显是偏见。

“又命把这里所有的丫头们都叫来一一过目。”这就是训导，过去有段时间曾叫“训政时期”，就是不相信百姓有自己的判断力，要训练他们来学习当家做主。“训”这个字很有趣，我们这一代从小就每天都要在朝会上接受训话，“训”当然是教育的一部分，可是一旦变成教训就很严重。所以我们一再强调王夫人此时扮演的角色是非常特殊的，接下来你会发现她赶走的几个丫头，其实都是没有任何事情的，而那个跟宝玉上了床的袭人，她却始终认为是最好的。可见这个训导的问题有多大，因为自己的恐惧和某些情结，使得她没有办法冷静地处理事务。

“原来王夫人自那日着恼之后，王善保家的趁势儿治倒了晴雯，他和园中不睦之人，他也就随机趁便下了些话，说在王夫人耳中，王夫人皆记在心里。因节间有事，故忍了两日，所以今日特来亲自到园中阅人。一则为晴雯事犹可，二则因竟有人指宝玉为由，说他也近来已解人事，都由屋里丫头们不长进引诱坏了。因这事更比晴雯一人较甚，乃从袭人起至作粗活的小丫头们，个个亲自看了一遍。”王夫人一直觉得宝玉大了，懂得性这件事以后，身边的女孩子会带坏他。当然我们并没有批评王夫人的意思，曹雪芹自己也不会在小说里批评自己的母亲。他只是很无奈地在写一种无责任的悲剧，就是爱有一天竟然会变成一种捆绑，或者变成对美的排斥。这种悲剧也极有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的“爱”常常也是一种霸占，而且我们自己也很难控制。作者在这里并没有把王夫人作为一个坏人来批判，而是很准确、精细地把握了她情绪中自己都不知道的某些“情结”。

王夫人的俄狄浦斯情结

第二个被处理的是蕙香。王夫人“因问：‘谁是和宝玉一日生日的？’本人不敢答应，老嬷嬷指道：‘这一个蕙香，又叫作四儿的，是同宝玉一日生日。’”千万不要小看旁边站着的这些老妈妈，平常她们没有什么发言权，在这个时候却权力很大，向王夫人通风报信的全是这些人。所以大观园里有两个世界，一个是宝玉他们这些天真烂漫的孩子，还有一个就是已经沾了男人习气的老妈妈们，她们很看不惯青春期里的孩子，觉得她们怎么可以这么开心，所以一有机会，就想去破坏。

其实西方白雪公主的故事也是如此，东西方文化里都存在这种对立，包括我们自己也有一个部分是白雪公主，还有一部分是永远要问镜子谁是世界上最美的人的那个王后。因为她可能会仇视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但大家千万不要误会，认为只要失去的就都会仇视。其实就算你距离青春已经很远了，你依然可以坐在一个城市里去欣赏和赞美，或者包容、支持和鼓励青春，因为你自己也曾经年轻过。这个时候你就会发现，就因为王夫人和这些老妈妈们根本没有青春过，她们对青春根本不了解，才会如此憎恨青春。

我有时候跟朋友开玩笑说，如今看身边的人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年轻时玩得很疯的现在过得都蛮稳当的，可年轻时没玩过的却常常出事，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怎么玩。所以我觉得青春就是应该去体验很多东西，甚至多冒点险。我到日本去看一个嫁到日本的女学生，她当年在台湾是那种一天抽一包烟，晚上熬夜的女孩儿，是我最喜欢的美术编辑。嫁到日本后，生了一个孩子，跟公公婆婆住，大家知道日本的规矩礼节简直到了可怕的地步，但她竟然可以安静地把一切处理得那么好，我看了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就因为她以前玩过，所以现在可以这么安静从容去处理事情。

生命是分阶段的，花在含苞欲放的时候是很骚动的，因为它的雄蕊跟雌蕊要等待蜜蜂来替它传播花粉，一定要有异常的诱惑力才行。可是一旦花粉传播完了，它的果实是非常安静的。所以青春的美和成熟以后从容淡定的美差别很大。如果青春一直被阻搁，到了该结果实的时候，青春还在骚动，就会显得很怪异。因此假设司棋没有谈过这场恋爱，十六岁时随便被发配给一个车夫，有一天司棋就会变成这些老妈妈，一定会哀怨，因为别人经历过的她从没有体验过。

“王夫人细看了一看，虽比不上晴雯，却有几分水色。”有没有发现王夫人判断的标准首先是美不美，在当时那个社会里，要把美这件事情变成正面的东西很困难，因为它已经背负了上千年罪恶。在我童年时还是如此，一个人穿得漂亮一点，头发做得跟别人不太一样，就会被指责。“视其行止，聪明皆露于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注意，第一不能美，第二不能聪明，当时的主流社会里是要丑的、要笨的。王夫人最后认为只要找很丑、很笨的人在宝玉屋里就没事了。这在我们的传统文化里有很长久的传统，孔子就讲“巧言令色，鲜矣仁”，这并没有说错，太会讲话、太会做人的人往往不是厚道人。可是这个话时间长了就变成了标准，变成标准以后，丑跟笨就变成了新的道德规范。第三是打扮的不同，在儒家传统里，不同就是作怪，西方一直鼓励个性的发展，赞赏人的不可取代性。可是在我们熟悉的主流社会，你一定要变得跟大家一样，最好不被发现。所以这天被饶过的丫头，都是因为丑和笨，或者是没有个性。

“王夫人冷笑道：‘这也是个不害臊的。’”你看，这些判断都不是法律的，也不是基于事情的，而是非常主观的。“他背地里说的，同日同时就是夫妻。这可是你说的？打量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我常常跟很多做妈妈的朋友讲这句话，千万不要时时心耳神意都在孩子旁边。当然这很难做到，因为母亲本来容易牵挂，可是一定要想办法，不要让对方觉得你的心耳神意随时都在，这样孩子才能长大。“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这也是很惊人也很典型的母亲的语言，现在依然很有意义，这就是西方心理学中常常提到的所谓“俄狄浦斯情结”。弗洛伊德一直用这个来分析母亲跟男孩子之间的关系，这个“结”一定要从大的文化传统里去找源头，《红楼梦》所呈现出的真实人性绝对是解构主流社会心理学最好的标本。

“这个四儿见王夫人说为他素日和宝玉的私语。”我想在那个天真烂漫的年龄，因为很高兴能在茫茫人海里碰到一个同月同日生的人，都会说我们是兄弟，或者是夫妻。可大人无法了解这个部分，在大人的世界里，这个东西只会变得肮脏。四儿“不禁红了脸，低头垂泪。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来，领了去配人”。谈到这里，你会感到由衷的悲凉，这个叫做蕙香或四儿的丫头很少出场，只是因为讲了一句好玩的话，就遭遇了这样的下场。她本来是没有罪恶感的，可现在有罪恶感了。最后这五个字——“领了去配人”，多么令人心惊肉跳，决定命运的时候完全不考虑这个孩子的未来。其实就算领出去配人多半也是没人要，接下来就是各种蜚短流长，这个女孩子迟早要被逼死，最早的金钏儿就是例子。

美优伶斩情归水月

第三个是芳官，王夫人又问：“谁是什么耶律雄奴？”你看这个小报告打得有多仔细，连芳官的外号都报上去了。“嬷嬷便将芳官指出。”有没有发现这些老妈妈一直扮演这种通风报信的训导人员，其实不是年龄的衰老，是她们的心从来没有打开过，所以才会憎恨跟青春有关的美好事物。大家再看王夫人的判断：“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如果把这一回王夫人所有的语言搜集起来，是一个绝好的父性权威社会中的女性共犯结构。我的意思是，父性权威所主张的理念，如今透过一个女性的嘴巴在讲。她赶走晴雯，是因为美；赶走蕙香，因为她跟宝玉太亲；赶走芳官，因为她是唱戏的，所有的判断都非常直接武断。

“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怠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最早这十二个女孩子是从江南买来专门学戏的，后来王夫人觉得养在家里有点不放心，因为唱戏的在舞台上恩恩爱爱，难保私下不扮演这样的角色。其实我们今天虽然有了表演艺术这个比较尊贵的称谓，但在大家对这个领域不怎么了解的时候，恐怕也会有这种偏见。因为戏里戏外的人生，很容易混淆，到底如何看待，怎么去界分，是个很复杂的问题，古代社会当然防范得更厉害。

前面也提到过，这十二个唱戏的女孩子的确是青春男女中比较早熟的，芳官唱《游园惊梦》的时候大概才十岁，可是她演的十六岁的杜丽娘，是一个思春的少女。像藕官反串的是男孩子，最后就爱上了舞台上扮演女性角色的演员。这些《红楼梦》里都有交代，她们在舞台上的情绪、情感难免带到日常生活中。只是作者一直从同情的角度来叙述这一切，觉得她们之间的情感是可以理解的，而且在美学上，这是一种让人非常感动的深情。所以我要特别提醒大家，美跟道德有时候真的会起冲突，而这个冲突里的分寸确实很难拿捏。

王夫人此时的判断就非常简单，也非常武断：“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我相信今天所有的老师、父母，面对自己的孩子、学生都存在这种两难。以前有很严格的“电剪”，电影要剪过你才能看，现在还有所谓的“限制级”或“辅导级”的电影，都是因为我们对某个年龄段的孩子不放心，觉得他们必须要经过辅导以后，才能理解这件事情。这个问题在教育上一直存在争议，其实孩子们透过戏剧了解某些东西，可能是最好的疏解方式，这样他们在道德的领域就没有太多隐秘的角落，这是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等人的美学观点。可是在保守的东方，就是一味地禁止接触。

所以作者一直认为，美和道德并不见得是对立的，一个孩子经由美的深情所历练出来的，应该是更稳定的道德。相反，设置很多防范的道德可能会是虚假的，有一天也许会一发而不可收拾。这个结论大概目前世界各国还有争议，因为经由表演艺术透露出来的生命现象常常会碰触到某些临界点，要不要带孩子去接触这样的美术、小说、电影，这个分寸很难拿捏，有些父母虽然子女还没有到限制级的年龄，但仍愿意让孩子接触一下，因为他们从小就对孩子的教育很负责任，彼此之间有很多的对话，也有很多的了解，关系很亲密，所以他们很放心。如果父母、老师能跟孩子一起坐在剧场或电影院里接受那些东西，我想不会发生什么问题。除非大人不够成熟，他们的惊慌失措反而引发了孩子的紧张。就像蕙香跟宝玉说：我们同月同日生，是不是前世夫妻啊。本来是句天真烂漫的话，可王夫人一大惊小怪，蕙香就觉得是罪恶。以后这个女孩子的心理不可能健康。

有没有发现晴雯和蕙香被赶出去时，都不敢回嘴。权威之所以是权威，就是没有对话的可能。可是芳官因为有过舞台上的历练，就哭辩道：“并不敢调唆什么来。”王夫人笑道：“你还强嘴。”你看，只要回嘴，就是错的，你只是一个被卖来做戏子的，竟敢跟一个贵妇人这样对话。王夫人说：“我且问你，前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五儿丫头来着？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不然进来，你们又是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芳官只是觉得跟五儿很好，要介绍五儿到怡红院来当差。她完全不知道这里面涉及很多政治，一直盯着这个肥缺的那些人一直到处说芳官有多坏。而这些天真烂漫的小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人。

王夫人“因喝命：‘叫他干娘来领去，就赏他外头寻个女婿去吧。把他的东西一概给他们。’”大家一定记得芳官那个干妈的行径，每个月的薪水都被干妈领走。但芳官也是有个性的，因为她在舞台上扮演的是有个性的角色，所以她敢回嘴。她的干妈贪了她的钱，她也会抗争。

接下来“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们分使的唱戏的女孩子们，一概都令其干娘带去，自行聘嫁。一语传出，这些干娘皆感恩趁愿不尽，都约齐了来与王夫人磕头”。因为这些唱戏的女孩长大以后，这些干妈就有点管不了她们了，现在她们领回去又可以再卖一次了。这些女孩子根本没有任何生命的自主，就这样被人卖来卖去。

“王夫人又满屋搜检一遍宝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并命人收的收，卷的卷，着人拿到自己房内去了。因说道：‘这才干净，省得旁人口舌。’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可要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因叫人查看了书，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清净。’”

告密者袭人

下面我们看宝玉跟母亲的关系：“如今且说宝玉只当王夫人不过来搜检，即搜检，也无甚大事，谁知竟这样雷嗔电怒的来了。所责之事皆系平日私语，一字不错，料必不能挽回的。虽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际，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动一步，一直跟王夫人到沁芳亭。”宝玉吓得要死，因为他从没见过妈妈这个样子。王夫人此时也不给宝玉好脸色，命他：“回去好生念念那书，仔细明儿问你，才已发下狠了。”就这样把宝玉打发了。

“宝玉听如此说，方回来。”可以想象宝玉此时的心情，看到自己最心爱的晴雯、蕙香、芳官都被赶走，这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青春结束了。他本以为永远天真烂漫的青春世界，忽然闯进了一个恶魔，而扮演这个恶魔的，竟然是他的母亲。作者写得当然没那么直接，但其实王夫人就是拆散了大观园的青春王国的恶魔。

宝玉“一路打算：‘谁这样犯舌？况这里事也无人知道，如何就都说着了？’”宝玉很难过，一直在想到底是谁这么爱打小报告？因为这些话都是一般人不会知道的，于是他开始怀疑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袭人。《红楼梦》里的袭人永远都是最稳当的，她真心照顾每一个人，可是这时你就会发现《红楼梦》的厉害，真正深藏不露的两个人，一个是宝钗，另一个就是袭人。大家千万注意，深藏不露不是坏，而是她们要自保。我们一再说，袭人是第一个跟宝玉上床的。一方面她已认定自己以后就是宝玉的人了，另一方面她最害怕失去王夫人的信任，所以她一直要取得王夫人的最大信任。王夫人很早就决定从自己的月俸里每月拨二两银子给袭人了，还嘱咐说，一定帮我看好宝玉，不要让旁边的狐狸精碰。其实宝玉之前从来没有怀疑过袭人，因为在天真王国里，他没有丝毫的怀疑之心。

宝玉“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里垂泪”。因为袭人也很难过，她也被王夫人骂了一顿，说以后你再管理不好，我就唯你是问。宝玉“且去了心上第一个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来。袭人知他心内别的还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劝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今日已经好了，他这家去，倒清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叫他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头上如此罢了。’宝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这是一个青春里的巨大控诉，袭人就回答说：“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道这样美人似的必不安静，所以很嫌他，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当一个社会，所有的美人都被认定为祸水的时候，你对美就会变得恐惧。而这种恐惧恰恰表现在女性权威者的身上，她们对美有很深的恐惧和排斥。

宝玉说：“这也罢了。咱们私自玩的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这可奇怪。”因为就算这些老妈妈去打小报告，也要有人告诉她们。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没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被那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袭人解释说是因为你根本没有防人之心，这也是事实。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意思是妈妈今天每个人的毛病都挑了，怎么就没有挑你们这几个人？他开始把狗仔队的范围缩小到袭人、麝月、秋纹了。

“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注意这短短的一段，“内心一动”是她忽然感觉不对头，意识到宝玉开始怀疑她了，这是袭人很大的心病。可她是个非常稳重的女孩子，所以表面上绝对不动声色。关键是作者很了不起，好的文学家处理细节非常细腻，他没有给我们任何蛛丝马迹来判断到底告密者是不是袭人。这里的不透露，表达了作者对人性的态度，其实所有的好恶只是我们的情绪而已，如果我们此时也去判断谁对谁错，那跟王夫人就是五十步笑百步了。袭人“因慢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玩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袭人不动声色地面对了宝玉的质疑，我们真的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她。大家记得前面袭人曾经去密报过，说宝玉大了，身边的女孩也大了，总在一起拉拉扯扯不好。她讲得很冠冕堂皇，不像是在打小报告，也就是那一次她深得王夫人的信任。

接下来宝玉说了一句很吓人的话：“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我不知道大家听不听得出来，这句话其实带有很强烈的颠覆主流文化的情绪。因为在儒家文化的评价体系里，最好的人就是圣贤。这里的圣跟贤绝对是反讽的。“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能还有孟浪之处！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弱，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还是那年我和你拌嘴的那日起，叫上来作些细活，未免夺占了地位，故有今日。”接下来宝玉开始忏悔，我一直觉得《红楼梦》是一本赎罪的书，他觉得所有女孩子的悲剧都是他应该忏悔的。可这里大家要注意，《红楼梦》里越是轻描淡写的部分，可能越值得我们去认真思考。因为袭人一直认定自己将来就是宝玉的妾，所以她最担心的就是别的丫头取代她。假如听到宝玉说蕙香跟他同一天生日，将来是夫妻的话，心里一定会有情结，好的小说一定有心理上最精彩的描绘。

“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些，也没甚么要紧。就只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说完，又哭起来。这一段大家特别注意一下，它透露出一个讯号。晴雯跟袭人都曾是贾母身边最得力的丫头。贾母不排斥长得美的丫头，她把晴雯拨去照顾宝玉。晴雯又心灵手巧，能做别人做不了的手工，她是唯一可以跟袭人匹敌的丫头，袭人很多复杂的心事从宝玉的话里透露出来了。所以我一直说，《红楼梦》这部小说可以读一辈子，很多东西第一次是绝对读不出来的，慢慢才会发现袭人身上有些地方蛮吓人的。

“袭人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他们之意，竟不好再往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白哭一会子也无益。倒是养着精神，等老太太喜欢时，回明白了再要他进来是正理。’”

宝玉与晴雯的最后告别

宝玉当然很难过，“冷笑道：‘你不必虚宽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势头去要他时，知他的那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来娇生惯养，何尝受过一日委屈。’”接下来他用了一个很特别的形容：“他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来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兰花是很娇嫩的，水多了不行，光照太足也不行。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出来，宝玉跟晴雯并不是爱人关系，他只是对所有刚刚透出青春的气息就要被糟蹋的生命有一种疼惜和不忍。《红楼梦》很多时候不是在写爱情、友情，而是在写青春间的深情。

“况又是一身重病，里头一肚子的闷气。他又没有亲爷娘，只有一个醉泥鳅的姑舅哥哥。他这一去时，是不惯的，那里还等得几日？知道还能见他一面两面能不能了！”宝玉说着，又越发伤心起来。

所以宝玉想去看一看晴雯，下面就是他去探视晴雯。这一段也许大家读起来会觉得很容易，今天家里的菲佣生病了，我们到医院病房去看看她很合情理。但不要忘记，三百多年前像宝玉这样的身份到晴雯家里去看她是多么难。

“宝玉将一切人稳住，便独自得便出了后角门，央一个老婆子带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偏这婆子百般不肯，只说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还吃饭不吃！’无奈宝玉死活央告，又许他些钱，那个婆子方带了来。”

我一直觉得这是《红楼梦》里面极精彩的一段，它不仅是宝玉跟晴雯的告别，也是宝玉跟所有青春的告别。

深情的告别与欲望的对比

我们先看一下作者交代的背景：“这晴雯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着赖嬷嬷进来，贾母见他生得十分伶俐标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过了几年，赖大家的又把晴雯的姑舅哥哥买来做工，还给他配了一个女孩子为妻。“成了房后，谁知他姑舅哥哥一朝身安乐，就忘却当年流落时，任意饮酒，家小也不顾。偏又娶了个多情美色之妻，见他不顾身命，不知风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叹，红颜寂寞之悲。又见他器量宽宏，并无嫉妒衾枕之意，这媳妇遂恣情纵欲，延揽满宅内的英雄，收纳才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试’过的。若问他夫妻行径，与上回所述的多浑虫多姑娘一般。这媳妇却叫做灯姑娘，目今晴雯只有这门亲戚，出来就住他家。”

下面一段大家一定觉得很奇怪，宝玉去看晴雯，怎么会写出一个灯姑娘？有趣的是，灯姑娘看到宝玉以后，便一把把他抱住。作者很大胆地在同时写两个东西，本来是讲宝玉跟晴雯的生离死别，忽然蹦出一个情欲事件。这个文学手法很奇特，很多版本把这一段删掉了，觉得这样的场景里，不应该出现这么粗俗的东西。其实作者是在做非同寻常的对比，宝玉跟晴雯告别完全是深情，其中没有任何的欲望；可是忽然加进的这个女人，有的却只是欲望。这是非常现实的人生，我一直觉得这一段如果抽出来完全是一个惊人的短篇。

我们读一下文本：“此时，他表哥往外头去了，那灯姑娘吃了晚饭，也去串门子去了，只剩下晴雯一人，在外间房内卧着。宝玉命那婆子在院内瞭望，他独自掀起草帘进来，一眼就瞧见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幸而衾枕被褥还是旧日铺的。见了心里不知自己怎么着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的拉他，悄悄唤两声。当下晴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哥嫂的一夕话。”因为哥嫂都讽刺她说，你一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被赶出来的。“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朦胧睡着。忽闻有人唤他，强展星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说出半句话来：‘我只当今生不得见你了。’一句话未完，便咳嗽个不住。宝玉也只有哽咽的分儿。”注意，晴雯此刻一定觉得自己值了，为一个被卖来卖去、从来不曾有人疼爱的女孩子，临终的时候宝玉特别关切地跑来看她。《红楼梦》中最动人的就是这些地方，宝玉完全可以不来，对于一个公子哥儿来说，丫头这么多，没几天就忘掉的多的是。

晴雯说：“阿弥陀佛，你来的很好，且把那茶倒半盏给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刚刚讲到的是生离死别的感动，接下来就是这么直接要活下去的渴望。“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那炉台上就是。’宝玉看时，虽有个黑沙吊子，却不像个茶壶。”注意作者的形容，富贵之家的少爷根本不知道穷人家的茶壶是什么样子。“只得桌上去拿个碗，也大也粗，也不像个茶碗，未到手内，先就闻得油膻之气。”我们都知道茶杯应该是清香的，可是这个碗大概干什么都用，所以全是腥膻味。“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后又用水汕了两遍，方提起茶壶斟了半碗。”注意这些细节，躺在床上的人都快渴死了，这个人还在那边擦、洗、闻。可这就是宝玉，也是作品最动人的时刻。宝玉做的事是我们完全无法想象的，我们今天看到的电视剧、电影拍到这里，哭、叫、闹之类的表达你都不会感动，但当你看到他在那里又擦又洗又闻的时候，眼泪会忍不住掉下来。这个男孩子从来没做过这些事情，他做这些事其实是在修行，是对自己一生富贵的忏悔，这才是曹雪芹写这本书的终极意义。

“看时，绛红颜色，也太不成茶了。”大家要特别注意此处嗅觉、触觉、视觉的所有小细节，他太想好好照顾这个女孩子了。晴雯已经等不及了，“扶枕道：‘快递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我想大家读到这里可能会掉泪，因为这是晴雯的落难，可是宝玉的到来，就是要跟她一起分享那种最粗糙、最没人疼爱的生活。“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口，并无清香，只一味苦涩，略有茶意而已。”注意这个动作，记不记得宝玉在喝汤、吃饭、喝茶之前，都是丫头们先尝过的。古代的贵族一方面是怕中毒，另一方面要看凉热是否合适，现在是他先尝过再给晴雯。所以真正的忏悔和赎罪应该是你要去担当对方曾经为你承担过的东西。

“尝毕，方递与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了下去了。”这里的“如甘露一般”，一方面是太久没有喝水，另一方面讲的也是这深情就像甘露一样。生命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委屈、冤枉，都值得了，因为这个人是值得你爱的。“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饫烹宰，饥餍糟糠’，又道‘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一面想，一面流泪问道：‘你有什么话，趁着没人告诉我。’”深情到最后就是这样，交代后事不要任何的伪装。

“晴雯呜咽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道横竖不过三五日的光景，我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狐狸精！我太不服。’”这是晴雯最大的控诉，也是所有的青春对主流文化的最大控诉。“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痴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过去的女孩子绝不敢讲这种话，其实她的意思是：早知道还不如就真跟你上床！因为她觉得太不值了，我们两个人相处得清清白白，竟然这样被委屈、被冤枉，早知今日，不如当时就轰轰烈烈谈场恋爱。这里面其实有个指责是说，像袭人那样偷偷摸摸的，反而被容忍了。

“晴雯说到这里，气往上咽，两手已经冰凉。宝玉又痛又急又怕，歪在席上，一只手攥着她的手，一只手轻轻给她捶着，又不敢大声哭叫，真正万箭钻心。”这些动作都是过去晴雯对宝玉做的，宝玉是在回报。

“两三句话时，晴雯才哭出来。宝玉拉着他的手，只觉骨如枯柴，腕上犹戴着四个银镯，因泣道：‘且卸下这个来，等好了再戴上罢。’因与他卸下来，塞在枕下。”注意，这场景后来被张爱玲的《金锁记》挪用，就是女人病到最后，干瘦的手臂上戴着四个银镯子。这种对比让你强烈地感受到华丽的荒凉。

宝玉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晴雯拭泪，就伸手取剪子，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都齐根铰下。”前面曾经交代过，晴雯养着几寸长的指甲。在过去，留这么长指甲的女孩子是不做粗活的，指甲晚上要用热水泡软卷起来，用很漂亮的指套套起来养着，还要用凤仙花来染色。记得那个给晴雯看病的年轻医生看到那两个红红的长指甲，便乱了方寸，脸红心跳地开了一个乱七八糟的药方，所以指甲是晴雯身体的一部分。晴雯就把这两根指甲剪断，放在宝玉的手心里。我觉得这一段写得真是惊人，不知道曹雪芹是不是真的碰到过这样的事情，如果没有碰到，他是怎么想象出来的。人与人之间最深的情感，到最后就是身体一部分的交代了。记得第一次读《红楼梦》，最让我惊心动魄的就是这一段，那时候不懂，觉得怎么会有这样的事。甚至想我哪一天去看一个亲人，也会有这么惊人的场景出现。现在的感觉是，我多么希望王夫人这个做母亲的能看到这一段，那她就会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儿。这一段里没有任何的欲望和她想象的不干净的东西，而是一清如水。

晴雯“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躺着，也就像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也是无可如何了。’”第一次读的时候读不懂，就是一个病得都坐不起来的人，为什么还要做这种大动作，在被窝里把内衣脱掉递给宝玉。最惊人的是，宝玉立刻就懂了，就连忙解开外衣，把自己的内衣袄褪下来，盖在晴雯身上，然后把晴雯的穿上。还来不及扣扣子，只用外衣掩了。

这是两个十岁到十六岁一起长大的孩子在做最后的交换仪式，这种在别人看起来觉得完全不懂的仪式，对这两个人是这么重要。一般大人会觉得你们发什么神经啊，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赶紧帮她去打点滴，还忙着换什么衣服！可是要知道这是《红楼梦》最动人的部分。

晴雯把衣服和指甲递给宝玉以后，自己已经喘得一塌糊涂。最后她张开眼睛说：“你扶起我来坐一坐。”宝玉就把她扶起来，晴雯伸手把宝玉的袄往自己身上拉，宝玉连忙给她披上。拖着胳膊伸上袖子，轻轻放倒，然后把她的指甲放在他的荷包里。

这一段我不知道大家能不能读懂，宝玉觉得晴雯实在太虚弱了，没有办法换衣服，所以只是把自己的衣服帮她盖上，可是晴雯坚持要把那个袄穿好。我们知道中国古代有一种入殓的仪式，在人临终前要一定替她换好衣服，等到身子僵硬了就没有办法换了，其实换内衣就相当于是晴雯的入殓仪式，他们最后是一起被埋葬的。

等到晴雯的那个每天在街上勾引人的嫂嫂进来的时候，看到宝玉，就感觉像天上掉下一个礼物一般，因为她从来没有想到宝玉会到她家来。宝玉吓坏了，这个时候晴雯已经昏死过去。作者把世俗的、非常强烈的肉体欲望和如此洁净的深情放在一起，是很有深意的。

我想大家如果有机会细读这一段，才能体会我为什么会说《红楼梦》的真正结尾是第七十七回，前八十回里作者并没有写到黛玉的死亡，也许他根本写不出与那个更亲密的生命告别的细节。可晴雯是他的贴身丫头，记不记得有天晚上很冷，晴雯是钻到宝玉被窝里的。他们就是这样长大的，这种感情不是爱情，也不是友情，就是身体曾经贴近过的深刻记忆。临终的入殓仪式预示着宝玉已经通过晴雯的死亡，埋葬了自己的身体和青春。

第七十八回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痴公子杜撰芙蓉诔

替母亲的行为忏悔反省

在上一回里，许多女孩子被赶走，其中有几个唱戏的女孩子。王夫人认为唱戏的都不正经，准备把她们发配出去嫁人了事，但这几个女孩子却不愿意，因为她们名义上的干妈实际上都有点像人口贩子，对她们从没有过真正的关心，所以她们就决定出家。王夫人作为一个佛教徒，认为出家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所以她认为这几个女孩子是在胡闹，就不准她们出家。但刚好她身边就有几个出家人，说这是好事，就是因为你们家好几代人念佛，才结下的佛缘，连唱戏的女孩子都想出家了。所以第七十七回在结尾的时候，作者一直在对比现实跟非现实之间的关系。在传统戏剧当中，每当生命处于极大的沮丧、无奈、绝望的时候，就会选择遁入空门。包括今天我们如果在现实当中受伤，都会想到遁入空门，其实大家都幻想了一个乌托邦式的寺庙，如果我们真正去庙里住一住，就会知道其中的问题一点也不比世俗社会少。

作者很明显地讲到，芳官她们几个女孩子已经感觉到了极度的绝望。可是劝王夫人的几个尼姑想到的却是，她们平白无故地可以得到一些人来做粗活，可见庙宇也并非不是贩卖人口的机构。这样就有两拨儿人在抢这些女孩子，一拨儿是她们的干妈，转卖她们可以赚一笔钱；还有一拨儿就是庙宇里的人，她们常年到贾家，无所不用其极地在这个贵族家里捞钱。所以《红楼梦》再写下去，这些女孩子的命运恐怕就和妙玉一样。

我们都知道妙玉的出家并不是因为信仰，因此她在所谓的空门里，反而有更多世俗的牵挂与纠缠。我想这些女孩子学戏，一定会唱到昆曲里非常重要的一出戏叫《思凡》，这个戏到现在还在演，是昆曲里唱腔和做功都很要功夫的戏。讲的是一座庙里的尼姑私自跟一个香客恋爱，然后逃亡下山的故事，也代表着传统社会里的女性对主流文化的控诉。我想主流文化是在无形中形成的，儒家哲学之所以成为主流，是因为它变成了考试的工具。可我们不能忽视的是，道家、佛家也有可能成为主流。宋代以后，佛教跟道教都曾经是主流文化的组成部分，所以《红楼梦》里对主流文化价值的反省跟检讨是非常复杂的。王夫人就是很明显的一个例子，她每天吃斋念佛，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可在她处理晴雯、金钏儿这些人的时候，她平常的慈悲完全消失了。我相信作者一定是在反省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信仰只是作为对自己内心恐惧的一种保护，那就不是真的信仰。真的信仰是能对自己的行为做检查或者反省的，所以《红楼梦》里不乏对老尼姑和老道士的批判。因此我们并不觉得这几个唱戏的女孩子遁入空门是好的结局，很可能是悲剧的开始。像芳官这么聪明伶俐的女孩子，长得又漂亮，她在舞台上唱得最好的就是《游园惊梦》，杜丽娘是可以用死亡去换取情爱延续的女性，这样的女孩如何遁入得了空门？

可是显然王夫人已经没有能力去反省了，她在主流文化里浸淫太久、积习太深，没有办法调整跟改善。所以曹雪芹是在替他的母亲——如果真有王夫人这个母亲的角色的话——做忏悔和反省。

贾母与王夫人的不同

王夫人处理了这个事情以后，不敢轻易禀报贾母。一般读者读到第七十八回开始的一段，会觉得她干吗要这么小心翼翼，不就是赶走几个丫头吗？但大家不要忘了，王夫人赶走的晴雯曾是贾母的丫头。在贾家的贵族伦理中，必须要“打狗看主面”，儿媳妇赶走婆婆的丫头，就是给贾母难堪，意思是你调教的人不够好，所以她当然要很小心。何况她等于是先斩后奏，所以必须察言观色，看哪一天贾母心情好，比如中了乐透，或者打麻将赢了钱的时候。

“话说两个尼姑领了芳官等去后，王夫人便往贾母处来省晨，见贾母喜欢，便回道：‘宝玉屋里有个晴雯，那丫头也大了，而且病不离身；我常见他比别人分外淘气，也懒；前日又病倒了十几天，大夫瞧，说是女儿痨，所以我就赶着叫他出去了。若养好了，也不用叫进来，就赏他家配人去也罢了。”

贾母的反应很有趣：“点头道：‘这是正理，我正想着如此呢。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的模样、爽利、言语、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谁知变了性。’”可见在贾母心目中，将来能做宝玉的妾的不是袭人，而是晴雯。从这里也可看出贾母她们创业的一代，选择人的标准跟王夫人完全不同。王夫人要的是笨笨丑丑的，忠心耿耿就好，其他的一概不问；可创业的一代则看得比较远，她会选晴雯这样有能力的人。贾母不好意思直接说儿媳妇处理不当，她只说以前看她不是这样的。

王夫人感觉婆婆有点儿怪她了，赶紧要想办法扳回来，于是“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错。只怕他命里没造化，所以得了这个病。俗语又说：“女大十八变。”况且有了本事的人，未免有调歪。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曾经验过的。三年前我就留心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色色虽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她先假造晴雯得了女儿痨，这种病是会传染的，而且治不好。又说有本事、聪明的人未免都有一些调歪。这就是王夫人的态度，因为她本身就是个无能的人，所以很害怕能干的人。我们知道今天一个企业在选人才时会遇到一个两难，一种是专业上能力很强，但很可能不怎么听话；另一种是很笨，虽然很听话，但做事总不到位。贾母选的是聪明伶俐能干的，王夫人选的是听话规矩稳重的。贾母自己能干，所以她不怕调歪，她知道如果管理上轨道，聪明的人可以把她的好用到极致，所以贾母不太害怕手底下的人搞鬼。可王夫人本身比较无能，能干的人她根本驾驭不住。

如果我们开始多少有点怀疑袭人是那个通风报信，害得晴雯被赶走的人，这里也透露出明确的信息，在贾母心目中宝玉未来的妾是晴雯，不是袭人。可王夫人选的是袭人，所以她就特别跟贾母回报：“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却也要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袭人的模样虽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屋里，也算是一、二等的了。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来，从未逢迎着宝玉淘气。凡宝玉十分胡闹的事，他只有死劝的。因此品择了二年，一点不错了，我就悄悄的把他丫头的月钱止住，我的月分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来给他。不过使他自己知道越发小心学好之意。且不明说者，一则宝玉年轻，老爷知道了又恐说耽误了书；二则宝玉再自为已是跟前的人，不敢劝他说他，反倒纵性起来。所以直到今日才回明了老太太。”

此时贾母的态度又不太一样了，笑道：“原来这样，如此更好了。袭人本来从小儿不言不语，我只说他是没嘴的葫芦。既是你深知，岂还有错误的。而且你这不明与宝玉的主意更好。且大家别提这事，只是心里知道罢了。”这其中表现出贾母跟王夫人的明显差别，贾母真正经历过创业，她身上还留有某种活力，可是王夫人却没有继承这个部分，这个家族最后失去生命力，关键的问题就出在王夫人这一代的身上。她们既无法创业又无法守成。可是贾母年纪大了，表示两件事情都尊重王夫人的意见，但同时也发表了不同意见。这个老人很聪明，在这种情况下她不愿意再插手。

大观园瓦解的魔掌——王夫人

接下来我们就看到迎春要出嫁了。“一时，只见迎春打扮了前来告辞过去。”从第七十七回开始，就是大观园的土崩瓦解，不只是丫头，住在里面的女孩子也开始要出嫁了，迎春之后是探春。

第一个走的是宝钗，抄检大观园的那个晚上大家并没有通报宝钗，但她在第一时间就搬了出去。都已经过了中秋，她还没跟王夫人说她已经搬出去的事。直到王夫人从别人那里听到宝钗搬出去的消息，觉得很奇怪，就和凤姐讨论原因。王夫人和凤姐说：“别是宝玉有口无心，孩子似的，高兴了信嘴胡说也是有的。”可见王夫人在了解人性方面，真的非常无能，她竟然认为是宝玉得罪了宝钗。

凤姐笑道：“这可是太太过于操心了。若说他出去，说正经话、干正经事去，却像个孩子。若只叫他进来在这些姊妹跟前，以至于大小的丫头们跟前，最有尽让，又恐怕得罪了人，可是再不得有人恼他的。我想薛妹妹出去，想必为着前日搜检众丫头的东西的原故。他自然为信不及园子里的人才搜检，他又是亲戚，现也有丫头老婆子在内，我们又不好搜检，他恐我们疑他，所以多了这个心，自己回避了。也是应该避嫌疑的。”这里也透露出这个做母亲的，对自己的孩子太不了解，根本不知道宝玉是什么个性。

“王夫人听了这话不错，自己遂低头想了一想，便命人请了宝钗来，分析前日的事，以解他的疑心，又仍命他进来照旧居住。宝钗笑道：‘我原早要出去的，只是姨妈有许多的大事，所以不便来说。可巧前日母亲又不好了，家里两个靠得的女人也病着，所以我趁便出去了。姨妈今既知道了，我正好明讲出情理来，就从今日辞了好搬东西出去的。’”

王夫人、凤姐都笑道：“你太固执了。正经仍搬进来的为是，休为无要紧的事反疏远了亲戚。”有没有发现，到现在她们都没有告诉宝钗为什么抄检大观园，为什么赶走晴雯、司棋。如果王夫人扮演的是训导人员的角色，她根本就没有跟这些年轻人解释说她在干什么，而只是说你赶快搬进来，不要为了不要紧的事疏远了亲戚。在她看来很不要紧的事，在宝钗看来就很严重，不然怎么会突击检查？可见训导工作其实最难做，因为它牵涉到对人性的深切了解，王夫人恰恰是个极度不了解人性的人。就在大观园的青春王国已经面临土崩瓦解的时候，王夫人还不知道自己正是瓦解这个青春王国的魔爪，她竟然还坚持要宝钗再搬进来。接下来宝钗就讲了一大段话，说明自己为什么不搬进来。从这段话里大家就能看出这个女孩子的厉害，这种人在社会上一定会是成功者。

宝钗笑道：“这说的话太不解了，并没为什么事我出去。我为的是妈近日神思较先大减，而且夜间晚上没有靠得的人，通共只我一个。二则我哥哥跟前娶嫂子，多少针线活计并家里一切动用的器皿，尚有未齐备的，我也须得帮着妈去料理料理。姨妈和凤姐姐都知道我们家的事，不是我撒谎。三则自我在园里，东南上小角门子就常开着，原是为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就图省路也从那里走，又没人盘查，设若从那里做出一件事来，岂不两碍脸面。”

大家看，宝钗的思路是绝对有一二三的，而第三点才是宝钗真正要暗示的，但她没有直接说。以宝钗的聪明，她不想沾任何的嫌疑，所以建议王夫人赶紧关掉这个门。实际上就是摆明了说我不会再搬进来了，她已经决定不再沉溺青春了。这是非常理性的态度，跟黛玉是两个极端，黛玉是陪葬在自己的青春里的，宝钗则是从青春里提前毕业的那个人，她不想在毕业典礼上感感伤伤、拖拖拉拉。这就是主流文化提倡的所谓智慧圆融，尽量不要牵涉在复杂的事情里。

她继续说：“而且我进园里来睡原不是什么大事，因前几年年纪皆小，且家里没事，有在外头的，不如进来姊妹相共，或作针线，或玩笑，皆比在外头闷坐着不好么？但如今彼此都大了，也都有事。况姨妈这边，历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那园子也太大，一时照顾不到，皆有关系，惟有少几个人儿，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执意辞去，此后还要劝姨妈该减些的也就减些罢，也不会失了大家子的体面。”

可以说宝钗的态度其实是非常理性的，就是这个青春如果不可挽留，就用理性的态度完全断绝。相比之下，其他人都是悲剧，希望大家在第七十八回里可以对比一下。

物在人亡荒渺的痛

我们说第七十七回最动人的片断就是宝玉去探望晴雯，晴雯咬断指甲给他，两个人还交换了内衣，完成了最动人的仪式。可到了第七十八回作者怎么会一直不提这件事？以一般的小说来讲，对这个事情应该还有个交代，可是就没有了。变成了王夫人去向贾母汇报，宝钗讲她为什么要搬出去，然后接着交代上一回宝玉去见客的情况。上一回家里忽然来了一些客人，什么梅翰林之类的，都是院长、部长级的，所以爸爸就很想秀一下儿子，叫宝玉出来见客。

大家知道宝玉正处于最痛苦的时刻，刚刚跟晴雯告别，还穿着晴雯的内衣，忽然要打了领带，穿了西装去见那些政府要员，这绝对是一种严重的自我分裂。我觉得作者最了不起的是在写极大的悲剧时，很少用传统的悲剧手法，而是写宝玉必须在那边正襟危坐地应酬。这是很惊人的一种笔法，一般作者写到这里会收不住笔，前面有那么惨痛的故事，当然会忍不住去延续它。但《红楼梦》的作者却就此打住，把宝玉叫到前面去见爸爸，这是最厉害的，因为最大的悲哀是不表现出来的悲哀。平时宝玉最怕的就是爸爸，在爸爸所代表的主流文化氛围里，他必须要努力去应酬。在作者笔下，宝玉竟然可以应付自如。我希望大家可以注意到这种让悲哀不成其为悲哀的写法，这其中有着荒谬的痛。可知这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穿得正经八百地去见客人，在那里谈笑风生，得到很多的礼物和赞赏，但心里却痛得不得了。

我想大家读一下这段：“王夫人忙问道：‘今日可曾丢了丑？’宝玉道：‘不但不丢丑，倒拐了东西来了。’接着，就有老婆子们从二门上小厮手里接了东西来。王夫人看时，只见扇子三把，扇坠三个，笔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绦环三个。宝玉说道：‘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杨侍郎送的，这是李员外送的，每人一份。’说着，又向怀中取出一个旃檀香的小护身佛来，说：‘这是庆国公单给我的。’王夫人又问在席何人、作何诗词，宝玉一一答应毕，只将宝玉一分令人拿着，同宝玉、环、兰前来见过贾母。贾母看了，喜欢不尽，不免又问些话。无奈宝玉一心记挂着晴雯，答应完了话时，便说骑马颠了，骨头疼。贾母说：‘快回房里换了衣服，疏散疏散就好了，不许睡倒。’宝玉听了，便忙入园来。”

宝玉眷恋晴雯的死亡

其实宝玉在离开晴雯的时候，并不知道晴雯马上就要死了。作者的手法非常复杂，他让宝玉穿着外衣去见客。我们每个人都有内外衣，外衣是用来见客人或者应征，在一些比较正式的场合穿的；内衣则是最贴近肉体的衣服，是我们最自在的部分。其实《红楼梦》一直在讲被撕裂的两个自我，宝玉一直希望这两个自我能合在一起。他之所以一直被爸爸骂，是因为他总是“内衣外穿”，这个“内衣外穿”的意思是说，他总是把那些不该在大庭广众面前讲的东西直接说出来，长辈们就觉得这个孩子太不成器。但现在他似乎可以演得蛮成功了，至少在晴雯那边哭过之后，还可以穿着正经衣服去见大人，并得到很多礼物跟赞美。可是回来以后他就一件件地脱衣服，露出了里面一条大红血点的裤子。作者的暗喻非常惊人，我们不要忘记，他跟晴雯最后交换的是内衣，外衣要交换很容易，内衣的交换是非常难的。而且在上一回，宝玉本来只是把内衣披在晴雯身上，但她坚持要穿上，因为只有内衣才有人身上真正的体温和气味。

我们特别注意下面的句子：“宝玉满口里说‘好热’，一壁走，一壁便摘冠解带，将外面的大衣服都脱下来。”冠、带，都是贵族官员的符号。“缙绅”两个字都带丝旁，就是因为他们跟衣服有关，所以这里的“摘冠解带”是把所有跟父亲有关的符号全部解掉。“只穿着一件松花绿绫子夹袄，内露出血点般大红裤子来。”注意这种符号：红色的血点。这个时候忽然和晴雯的死亡连在一起了，像是有吐血的感觉。“秋纹见这条裤子是晴雯做的，因叹道：‘这条裤子以后收了罢，真是物在人不在了。’麝月忙道：‘这是晴雯的针线么？’又叹道：‘真是物在人亡了！’秋纹将麝月拉了一把，笑道：‘这裤子配着松花袄儿、石青靴子，越显出这靛青头皮，雪白的脸来了。’”

秋纹主要是怕宝玉伤心，怕他太过眷恋晴雯的死亡，可是宝玉并没有追问。其实前面宝玉做过一个梦，梦见晴雯走了，他对于人间的事情，常会用自己的意愿来解释。他曾经看到走廊上有一盆海棠无端枯萎了，就跟袭人说：晴雯不会活着了。袭人还很生气地说，她是什么东西，她死了，花还要跟着死？宝玉就跟袭人解释说，不是，其实人世间所有的东西之间都是有感应的。他一直相信某种超经验的东西，所以此时宝玉并没有追问晴雯是不是真的死了，怎么死的。

我觉得这一段很悬疑，感觉宝玉有一点在防范身边的这三个人——袭人、秋纹、麝月。因为只有这三个人王夫人没有讲她们任何不好，他开始有点害怕了，所以特地把秋纹和麝月支开了。“宝玉在前只装听不见，又走了两步，便止步道：‘我要走一走，这怎么好？’麝月道：‘大白日里，还怕什么？还怕丢了你不成！’因叫两个小丫头跟着：‘我们送了这些东西去再来。’宝玉道：‘好姐姐，等我一等再去。’麝月道：‘我们去了就来。两个人手里都有东西，倒像摆执事的，一个捧着文房四宝，一个捧着冠袍带履，成个什么样子。’宝玉听说，正中心怀，便让他两个去了。”其实是他心里难过，想疏解一下，可是他不想跟袭人、秋纹、麝月在一起，因为他觉得她们不够纯粹，所以他只留下了两个小丫头。

青春的挽歌

注意我一直提到的象征，穿着外衣的那个作假的人走了，穿着晴雯给他做的内衣的真人继续再走。宝玉问小丫头晴雯到底怎么样了，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儿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人事不知，也出不得一声儿了，只有倒气的分儿了。”宝玉忙问：“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子说：“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道：“还叫谁？”小丫头子道：“没有听见叫别人。”宝玉道：“你糊涂，想必没听真。”很简单的对话，可这都是《红楼梦》最动人的部分，宝玉念念不忘的是她临终的时候有没有叫我。她要是叫我，我没有在身边，那是多大的遗憾跟愧疚啊！可我们知道这个小丫头，包括去看晴雯的宋妈，恐怕都不怎么关心晴雯到底是在叫谁，她们理所当然地想，临终时不舒服大概就是叫妈吧。可宝玉一直追问：“还叫谁？”大家一直在琢磨为什么《红楼梦》是好的文学，好文学就是因为它能这么真实地表达人的感受，生死攸关的大事是文学里最难表现的，因为很容易作假，怎么写都不对。

旁边那个小丫头知道宝玉会难过，就抢过话头说，我偷偷去见晴雯姐姐了。晴雯姐姐“见我去了，睁开眼，拉着我的手问：‘宝玉那去了？’我告诉实情。他叹了一口气说：‘不能见了。’我就说：‘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来见一面，岂不两完心愿？’他就笑道：‘你们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星，敕命着我去司主。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到任司花，那宝玉须待未正三刻才到家，只少得一刻的工夫，不能见面。世上凡该死之人阎君勾取了过去，是差些小鬼来提人魂。若要迟延一时半刻，不过烧些纸钱浇些浆水，那鬼只顾抢钱去了，该死的人可就多待些工夫。’”

这个小丫头完全是在编故事，可是她很会安慰人。烧纸钱、浇浆饭，本是民间很通常的礼俗，可是在这里忽然变得很动人，在人的魂魄要被鬼带走的时候，如果烧些纸钱，鬼就会忙着去抢钱，人的魂魄就能多留一会儿。这些事我们现在也常做，可是读到这里，你才意识到原来礼俗的真正意义是这样的。它其实是人想象出来的，可是很奇怪，一旦真到那个时刻，你真的会拼命烧纸钱，多摆饭菜，因为你想让最亲的人尽可能多留一会儿。文学的动人是因为它碰触到了人最本质的情感。与此相比，之后贾政找了一些清客在那边谈“姽婳将军”就显得非常空洞，既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也没有任何实际经验。作者的笔法很委婉，读者不容易发现第七十八回里这些强烈的对比关系。

这个小丫头真的很会编剧本，她继续转述晴雯的话：“又，从来皆说‘阎王注定三更死，谁能留人至五更’之语。我这如今是天上的神仙来召请，岂可捱得时刻！’我听了这话，竟不大信，至回来看表时，果然是未时正二刻他咽了气，正三刻上就有人来叫我们，说你来了。这时候倒都对合。”宝玉听了很高兴，说：“果然是她。”意思是晴雯真有这样的缘分。《红楼梦》里一直在用花来比喻青春，人死了就会回到自己的本位，花神在这里是青春的象征。小丫头很聪明，她还故意说：晴雯姐姐一定是胡说，我不太信，怎么会有花神？宝玉忙道：“你不识字看书，所以不知道。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一个神，一样花有一位神之外，还有总花神。”大家看宝玉有多荒谬？他很愿意相信晴雯没有死，而是到天上去管花了，因为这样的结局能让他的痛苦得到最大的安慰。

“这丫头听了一时发呆。宝玉又问道：‘但不知是他作总花神去了，还是他单管一样的花神。’这丫头听了，一时诌不出来。”诌不上来是因为她前面全是编的故事，可宝玉竟然问得这么细，她一下编不出来了。“恰好这是八月节，园中芙蓉正开。这丫头见景生情，忙答道：‘我曾问他是管什么花的神，告诉我们日后也好供养的。他说：“天机不可泄漏。你既这样虔诚，我告诉你，只可告诉宝玉一人。除他之外，若泄了天机，五雷就来轰顶。”他就告诉我说，他是单管芙蓉花的。’”有没有发现这个小丫头绝对是个好作家，她编的故事中有很多悬疑的细节。

“宝玉听了这话，不但不为怪，亦且去愁而生喜，乃指芙蓉花笑道：‘此花也须得这样一个人司掌。我就说他那样人，必有一番事业做的。’”大家读到这里，肯定会想起那次宝玉过生日，大家在怡红院里违法举行通宵宴会。大家玩占花名的游戏，黛玉抽到的就是芙蓉，现在说晴雯去管芙蓉花，因此我们知道其实晴雯的死亡就是在讲黛玉的死亡，她们是同一种花。这个故事引发了后面的《芙蓉诔》，但直到这回的结尾，《芙蓉诔》才出来。所以作者一直在酝酿以及转换晴雯死后宝玉的悲哀，这都是在为《芙蓉诔》的出现做铺垫。

宝玉觉得“虽然临终未见，如今且去灵前一拜，也算尽这五六年的情肠。想毕，忙至房中，又另穿戴了，只说去看黛玉，遂一径出园来，往前日之处去，意为停灵在内。谁知他哥嫂见他一咽气便回了进去，希图得几两发送例银。王夫人闻知，便就赏了十两银子。又命：‘即刻送到外头焚化了罢。女儿痨死的，断不可留！’他哥嫂听了这话，一面就雇了人来入殓，抬往城外化人厂去了。剩的衣履簪环，还有三四百金之数，他兄嫂自收了为日后之计。二人将门锁上，一同送殡去未回。宝玉走来扑了个空”。

宝玉本来想去祭奠，去了却发现连个灵位都没有。这一段读起来很凄惨，晴雯的遗体最后就是这样处理的。但我自己一直觉得晴雯死亡的真正仪式在第七十七回跟宝玉交换内衣时已经完成了。至于后面别人怎么对待她的身体，已无关紧要。

“宝玉发怔，自立了半天，别没法儿”，只得又走回大观园。想去找黛玉，这个时候他一定想找黛玉。结果黛玉不在家，她们说黛玉去看宝钗了，他就只好到宝钗那里去。到了蘅芜苑，“只见寂静无人，房内搬的空空落落的，不觉吃了一大惊”。宝玉“看着那院中的香藤异蔓，仍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凉一派，更又添了伤感”。晴雯的死亡，说明了大观园的土崩瓦解，宝玉想去祭奠而不能，失魂落魄地回来，看到整个园子一派凄凉。我好几次读到这里，总想这个时候总应该写《芙蓉诔》了吧，但，还不是《芙蓉诔》。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忽然有人说老爷又叫他了，“宝玉听了，只得跟了出来。到王夫人房中，贾政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宝玉到书房去”。有没有发现，生命里真正的深情是一直被打断的，作者写的是人的深情的难以持续。再深情的人，在日常俗务繁忙的世界里，心灵深处的悲哀和牵挂都会慢慢变淡。可宝玉总有一天要写他的《芙蓉女儿诔》，虽然他也可以去应付那些长辈。

“彼时贾政正与众幕友谈论寻秋之胜”，大概这些做官的人也有一个小型读书会。“又说：‘临散时忽然谈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谈，“风流隽逸，忠义慷慨”八字皆备，倒是个好题目，大家都要作一首挽词。’众人听了，都忙请教是何等妙题。贾政乃说：‘近日有一位恒王，出镇青州，这王最喜女色，且公余好武，因选了许多美女，日习武事。每公余辄开宴，日会众女习战斗攻拔之事。其姬中有一姓林行四者，姿色既冠，且武艺更精，皆呼为林四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统辖诸姬，又呼为“姽婳将军”。’众清客都称：‘妙极神奇。竟以“姽婳”下加“将军”二字，更觉妩媚风流，真绝世奇文。想这恒王也是第一风流人物了。’”

“姽婳”这两个字大家从声音上联想到的字和视觉上看到的字会很不一样，因为在视觉上，它表示女孩子正襟危坐、娴静安适的样子。如果只看字很漂亮，可它的音是“鬼”；“婳”，是讲女性很勇武的样子。所以曹雪芹真是最会玩文字的人，他怎么能想到要引“姽婳将军”这个历史典故，这两个字看上去很漂亮，一读出来就是鬼话连篇的“鬼话”。很明显是在讽刺贾政这类政府要员，闲着没事就要歌颂这种无聊的事情。因为他们觉得一个政府要官能够如此宠爱一个妾是非常值得夸耀的，而这个妾武艺就更不得了。

贾政说：“但更有可奇可叹之事。”原来恒王被贼众所杀，所有的男人都没有办法应敌，“各各皆谓：‘王尚不胜，尔我何为！’”姽婳将军就带了一群美丽的女子，上战场去打仗，最后全部战死沙场。他们就认为姽婳将军是可歌可泣的英雄。这有点像我们小时候歌颂的梁红玉抗金兵。我们那个时候很少想抗金兵干吗男人不去，一定要梁红玉带着一大堆女兵去？其实民间有很多类似的故事，比如传统戏剧里最著名的《杨门女将》，杨家的男人战死之后，由佘太君和穆桂英挂帅上战场。很奇怪，在男性权威的审美视野里，女性不但要美，还要忠心耿耿，最后还要能以死为男人复仇。这样一些很奇怪的情结纠缠在这个故事里，大家就慨叹：这样的女子真是人间的奇迹，就要宝玉和贾家的晚辈子侄们，每一个人作一首诗来赞美一番。过去的男性社会玩赏女性的心情很复杂，一般女性的样子已经看够、玩够了，需要新奇的刺激。

其实我们仔细感觉一下就会觉得很滑稽，在这种以文化作为风雅的虚伪的环境中，文学只是他们的游戏，可是宝玉却要怀着巨大的哀伤来应付他们。

“且说贾政又命三人各作一首，先成者赏，佳者额外加赏。”用今天的话来讲，就是要颁发文学奖。我觉得曹雪芹真有趣，大家知道他的这部小说是在绝对的孤独里完成的，他死后很久《红楼梦》才有机会面世。因此他很明白所谓风光的文学是怎么回事，因为这个社会里、官场上一直不乏文学。可究竟什么是真正的文学，文学怎么来传递一个人真正的性情和心事，他一直有所警惕。

这时候如果宝玉是十五六岁的话，贾环和贾兰更小，怎么能理解如此奇怪的故事。

“一时，贾兰先有了。贾环生恐落后也就有了。”文学奖变成这样其实蛮可怕的，别人已经写出来了，我不写就有点丢脸。“二人皆已录出，宝玉尚出神呢。”这个时候我们就很能理解曹雪芹为什么最后要说“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了，《姽婳词》这么快就有了，一定不会是辛酸泪，辛酸泪绝不会这么容易就写出来。所以大家可以思索一下，宝玉的尚自出神，到底是在想《姽婳词》呢，还是根本魂不守舍？

老学士闲征姽婳词

这一段如果你不小心，会以为他们在写很好的诗，可其实《姽婳词》是在讽刺这批人把文学当成一种应酬，当成是茶余饭后可有可无的玩赏，当成他们许多无法满足的欲望的一种转换，完全是词藻的堆砌。当贾政让宝玉写一个歌行体来歌颂姽婳将军的时候，宝玉马上琅琅上口，这时候的宝玉是穿了外衣，可以见客的那个人了。每说一句大家就鼓掌击节说，少爷真是人才，出口成章如何如何。可是大家想一下，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对恒王和姽婳将军毫无感觉，怎么可能写好这样的词？如果宝玉能写好《姽婳词》，曹雪芹就不是好文学家。

我们看一下贾兰的七言绝句：“姽婳将军林四娘，玉为肌骨铁为肠。捐躯自报恒王后，此日青州土亦香。”我们知道文学到最后分辨不出好坏的时候，是因为它的形式——押韵、修辞、对仗——太完美了，可这也是文学需要革命的时候了。今天我们写一句“我真想念你，或者很怀念你”，都比“音容宛在”要更动人，就是因为“音容宛在”仅仅是一个形式、套语了。但它原本是个很了不起的句子，古代人用这个做挽联是非常动人的。所以文学为什么要不断更新，是因为很多文字和语言会死亡，文学要想有生命力，就一定要保证能让生命的真性情变成表达情感的真正力量。

我想贾兰的这首诗，在座的朋友不会觉得不好，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写出这样的诗，所以“众幕友看了，便皆大赞：‘小哥儿十三岁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学渊源。’”以后听到客人赞美自己孩子的时候，要稍微小心一点，因为这种句子很容易就出来。尤其是当时的官场几乎没有真话，大家想尽办法靠巴结跟奉承来求得一点点利益，牺牲的是这些孩子。

接下来又看贾环的：“红粉不知愁，将军意未休。掩啼离绣幕，抱恨出青州。自谓酬王德，谁能复寇仇。诗题忠义墓，千古独风流。”你还是无法分辨好坏，五言律诗是延续了一千年的文学形式，到了清朝，这个形式本身已经死亡了。众人又开始拍马屁，贾政还是要谦虚一下，这就是宝玉要穿着外衣应付的大人环境。

“因又问宝玉怎样。众人道：‘二爷细心镂刻，定又是风流悲感，不同此等的了。’宝玉笑道：‘这个题目似不称近体，须得古体，或歌或行，长篇一首，方能恳切。’”大家很熟悉的像李白的《将进酒》、杜甫的《哀王孙》都是歌行体，特点是文句比较朴素、自由，不受绝句、律诗的押韵跟对仗的限制，他觉得这个故事应该用歌行体来写。他爸爸的反应很有趣，“自提笔向宝玉笑道：‘你念我写。若不好了，我捶你那屁股。谁许你大言不惭了！’”

“宝玉只得念了一句，道是：‘恒王好武兼好色。’”贾政摇头道：“粗鄙。”这里明显可以看出宝玉跟爸爸的不同，宝玉蛮想把事情直接讲出来，可爸爸很不高兴，于是他只好转了。这里的关键是在这样的文化里一个孩子究竟还能保持多久的纯粹和天真，他必须加上很多虚伪的外衣，尽快转换成大人。曹雪芹本身是个始终没有变成大人的人，他一生都流连于自己的青春岁月之中，才能写出这么一部惊世奇作。

宝玉接下来讲的是：“遂教美女习骑射。秾歌艳舞不成欢，列阵挽戈为自得。眼前不见尘沙起，将军俏影红灯里。叱吒声闻口舌香，霜矛雪剑娇难举。丁香结子芙蓉绦，不系明珠系宝刀。战罢夜阑心力怯，脂痕粉渍污鲛绡。明年流寇走山东，强吞虎豹势如蜂。王率天兵思剿灭，一战再战不成功。腥风吹折陇头麦，日照旌旗虎帐空。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战死时。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鬼守尸。纷纷将士只保身，青州眼见皆灰尘。不期忠义明闺阁，愤起恒王得意人。恒王得意数谁行，就是将军林四娘。号令秦姬驱赵女，艳李秾桃临战场。绣鞍有泪春愁重，铁甲无声夜气凉。胜负自然难预定，誓盟生死报前王。贼势猖獗不可敌，柳折花残实可伤。魂依城郭家乡近，马践胭脂骨髓香。星驰电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余意尚傍徨。”

我想对宝玉的《姽婳词》不做任何分析，所有的文句看起来都是华丽的，用字、用词很老道，宝玉也很切题地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了，可其间没有任何的真性情。宝玉完全像补习班教出来的好孩子，补习班的文学当然是最不好的文学。我们前面讲过，八股文本身没有什么好或不好的，可一旦成为考试模式，就变得没有任何真性情了。我跟很多人忏悔过，我大学里拿了高分的作文是“写给大陆苦难同胞的一封信”，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那时候还不到二十岁，怎么能写出一篇可歌可泣的文章？所有主流文化里的可歌可泣，其实都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做假。所以曹雪芹最后要写的这部伟大的作品，是要有真正的血泪的，而不是去堆砌所谓的词藻。

什么是好文学

我不是特别看重《姽婳词》，不是因为它的文笔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它里面保留了古老文化最精致的形式，成了徒有其表的、毫无生命力的东西。熟悉文学史的人都知道，为什么唐诗一定会转变成宋词，为什么宋词要变成元曲，为什么元曲到了明清取代它的会是小说，实际上是表明任何文学形式一旦成为内容的羁绊，就一定要被新的形式替代。明清以来，很明显的是有一种新的文学形式诞生了，这就是小说，因为它能避开主流文化的胁迫，用比较轻松的方式呈现人性的复杂。

所以在《三国演义》、《水浒传》和《西游记》里，保留了很多当时主流文化控制不到的叛逆思想。比如像《西游记》，就算用最现代的眼光去看，它表现的都是人性中最活泼的东西，让人觉得好玩，可它也触碰到了大文化触碰不到的东西。我一直觉得曹雪芹在这方面是有见识的，他知道文学到底是怎么回事。有趣的是，刚才提到的《西游记》和《三国演义》都是贴近民间的，很活泼、也很自由，它本来就很生猛，充满活力，《水浒传》也是。但《红楼梦》不太相同，因为作者本身已经受了很多主流文化的习染，虽然他一直排斥主流文化，但他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表明他在这个文化的酱缸里泡得很深、很久，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跳出来，一定很困难。

我一直觉得曹雪芹这个人很不容易懂，《红楼梦》里谜语、酒令、骈文、诗词、歌赋无所不包。从文学形式来说，没有一个人可以像他那样能包揽这么多的类型。可他自己并不觉得那些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相反，他觉得那些真正能跟自己的生命体验对接的细节和故事才是真正值得记录的。只是这个部分直到今天，我们都不见得能从文学中把它提炼出来，认定它是文学中最有价值的部分。

我想西方在文艺复兴以后，文学曾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不管是但丁的诗，还是薄伽丘的小说。尤其是在启蒙运动以后，小说绝对是整个社会革命里最重要的东西。像伏尔泰、孟德斯鸠他们，都是借着戏剧、小说这些最贴近民间的艺术来进行社会改革的。

可是在东方，这方面做得一直不够。“五四运动”之后，曾经想过努力去做这件事，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出现了很多好的文学，可是今天真正的创作性文学，在一个考试压力这么大的教育系统里，还是很难发挥正面的作用。甚至包括1960年代到1970年代台湾最好的文学作品，也并没有在当今的教育系统里受到重视。很多时候大家争论到底用文言文或者白话文，我觉得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到底什么是好的文学？因为文言文、白话文毕竟是形式，这些形式如果其间没有真性情的流露，没有对人性的强烈撞击，下一代孩子很可能会变得庸庸碌碌，没有个性，没有热情，无法被文学鼓舞。更无法想象有一天在晴雯临终的时候，敢于跟她交换内衣。这样的文学如果不敢选入主流教育系统，其他对枝节的争辩都没有什么意义。

《芙蓉女儿诔》

所以大家注意一下，宝玉在他爸爸面前写完《姽婳词》以后，对晴雯的思念和真正的悲痛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但他不敢声张，甚至不能让袭人知道，只得面对一片芙蓉花，写出了一篇祭奠晴雯的《芙蓉诔》。所以第七十八回出现了两个文学作品，一个是《姽婳词》，一个是《芙蓉诔》。希望大家有机会一定要细读这两篇作品，这里面有曹雪芹的文学观，在他看来，文字写得再美，词藻再华丽，在成人的世界再受赞美，如果没有真正的生命体验，没有真正的关怀跟热情，也不过是“姽婳”（鬼话）词而已。

而他对着芙蓉花写的《芙蓉诔》，表面上看起来是比《姽婳词》还难懂，几乎是古典神话的一次大聚合，可是《芙蓉诔》如果真正读进去，宝玉与晴雯生死离别的情景会再现，真正的心痛会出来。只是很少有人会从这个角度来读《芙蓉诔》，我们今天在殡仪馆听到的祭文，多年之前也许就已经听不懂了，它只是一种声音、一个惯例而已，因为没有人对死者做真正的追念和怀想。但《芙蓉诔》却是非常动人的祭文，因为它里面有非常多的细节，有这个男孩子跟死去的这个女孩之间最亲密的记忆，它也在哀悼所有死去而未完成的生命，是一曲真正的青春挽歌。

我们先看文本：“众人皆无别话，独有宝玉一心凄楚，回至园中，猛看见池上芙蓉，想起小丫环说晴雯作了芙蓉之神，不觉又喜欢起来。”好像觉得这个死亡不只是哀痛。“乃看着芙蓉嗟叹了一会。忽又想起死后并未至灵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之前一祭，岂不尽了礼，比俗人去灵前祭吊又更觉别致。”注意，晴雯死后耽搁了这么久，现在才是真正的祭奠，因为中间一直被阻断，《红楼梦》是希望深情是无论如何都割不断的。宝玉可以写《姽婳词》，但回来还是要私下里写祭文来表达哀悼之情。

大家都知道很多时候一个葬礼，可以把排场摆得一塌糊涂。记得秦可卿的葬礼，就因为丈夫贾蓉没有官位，贾家竟想尽办法替他买了个五品龙禁尉，有了名头，阵仗才能风光。这个时候葬礼已经不是悲哀和悼念，完全变成了一场家族的风光和排场秀。

宝玉痛恨这一切，宁愿独自面对自己的悲哀。“如今若学世俗之奠礼，断然不可；也还别开生面，另立个排场，风流奇异，于世无涉，方不负我二人之为人。”所以他写了一篇祭文，而且“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鲛縠一幅，楷字写成，名曰：《芙蓉女儿诔》，前序后歌”。“冰鲛縠”是一种很细的丝织出来的，没有染色的丝绸。我一再跟很多朋友说，如果祭文不是亲人的肺腑之言，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作者当然知道祭文是近于腐朽的老文化，所以这其中第一个要松动的应该是对待死亡的态度，《芙蓉女儿诔》变成了对死亡最真切的哀悼，是一个生命留下的最真挚的东西。

“又备四样晴雯所喜之物，于是夜月下，命那小丫头捧至芙蓉花之前，先行了礼，将那诔文即挂于芙蓉枝上，乃泣涕念曰：‘维，太平不易之元。’”这是表示现在是多少年的意思，可作者在写这个小说时很谨慎，不敢让大家知道《红楼梦》是写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因为弄不好是会杀头的。过去每个皇帝登基的时候都要改“元”，“不易之元”，就是说这个皇帝永远都在，不会再改年号了，其实这是躲避灾难的手段，因为清朝的文字狱非常厉害。

接下来是“蓉桂竞芳之月”，他没有直接讲八月，作者一开始就把祭文的现实性全部疏离掉，哪一年、哪一月都不知道，因为他面对的死者已经成为花神了，所以他要把它写得像神话。接下来写日子更是了不起的写法，不是说四月九号，也不是五月八号，而是“无可奈何之日”，生命到了最荒凉的状态。王羲之的书法里常常出现“奈何奈何”。“怡红院浊玉”，这里用了一个“浊”字，他一直认为所有女孩子的生命都是干净的，他自己却掉在一个肮脏的世界里。“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作者强调的是，如果有真情实意，所有外在的形式都不重要。

衾枕栉沐、亲昵狎亵

“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白帝宫”，按照中国的五行，白是指西方，西方主秋天，现在是芙蓉花开的秋天，所以是白帝宫。如果是“赤帝”，就是南方，主夏天；如果是“青帝”就是木，主东方……蜀汉的白帝城在四川，也是在中国的西边。他认为晴雯已经变成了管秋花的花神，当然要住在白帝宫中，“抚司”是官名。

大家读下去就会发现这篇诔文基本上是个神话。“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很真实地告诉你晴雯死的时候是十六岁，我之所以一直强调年龄，是因为年龄会唤起我们很多感动，这样一个从几岁就认识宝玉的女孩子死了，他们之间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如果我们那个年纪写一篇祭悼同学的祭文，该怎么写？他说：“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没而莫能考者久矣。”晴雯姓什么，哪里人，已经无从知道了。这是个苦命的女孩子，生下来就被卖来卖去的。

下面这句很动人：“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晏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畸。”“衾枕”是被褥、枕头，“栉”是梳头，“沐”是洗澡。“衾枕栉沐”，我想今天我们大概也不敢在祭文里说，这个女孩曾经跟我一起洗澡，睡一个枕头，但宝玉讲的就是这些。我为什么对她念念不忘，就因为从小一起“衾枕栉沐”。大家可能会因为文字的关系，而忽略了其间动人的本质，这四个字全是日常生活的内容，因为晴雯是照顾宝玉饮食起居的人。“栖息晏游之夕”，是说我们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接下来用了很惊人的四个字——“亲昵狎亵”，“亵”就是猥亵的亵，而且竟然敢用“亲昵”。“亵衣”就是内衣，可见亲到什么程度才可以用“亵”这个字。我们跟一般的朋友都不敢用这个字，当然在这个世界上一定要有一两个人可以用到这几个字。我一直觉得晴雯真有其人，因为他讲得非常清楚，认识、相处五年八个月，虽然像个神话，可是时间却这么清楚。

大概对曹雪芹来讲，这五年八个月是他生命里很美好的一段时光。如果我们今天要做一个祭文的革命的话，不妨就要从这个东西开始。一个丧礼要不就不参加，如果参加，它就要是真实的，绝不能变成虚伪的应酬。我们最常听到的故事是某某候选人，会每天泡在殡仪馆里，每一家的葬礼他都去参加，但这一招还真有用，因为大家觉得他那么用心，就选他吧！但细想想，你会觉得不可思议。记得我母亲过世的时候，我们兄弟姐妹就决定不发任何讣告，到最后除了直系血亲的十七个家族之外，没有任何外人在场。因为我们觉得这是很私密的事，不应该被打扰，可能我们已经有点厌烦了那种做秀的葬礼。

花原自怯，岂奈狂飚

然后他就开始回忆了：“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我们看到他用四个名词——金玉、冰雪、星日跟花月，来形容晴雯留给他的印象和感动。这篇祭文有很工整的对仗和明显的押韵，可是丝毫没有影响其中的真性情。又讲到晴雯活着的时候，“姊妹悉慕媖娴”，姐妹们都很喜欢她，因为她特像个好学姐，很豪爽、有英气，对人很善良，也非常单纯。“妪媪咸仰惠德。”那些年长的太太、妈妈们，也都觉得她聪慧贤良。

下面就转变了：“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因为你生命太孤高了，所以别人会厌恶你。“罦罬”是指一种装有机关能捕捉鸟兽的网，也泛指罗网，所以这里的意思是说，你的生命原本是可以高飞的老鹰，却不幸被网所捕，实际上是在讲晴雯的被陷害。“

葹妒其臭，茞兰竟被芟荑！”“

葹”是那种杂乱的野草、恶草。在汉语言文学中，常常用“

葹”来形容小人，而用“茞兰”去比喻君子。也就是说在植物世界里，恶草会掩埋掉这些美丽的生命，这一切都是在形容晴雯遭遇的悲剧。

下面的句子非常漂亮：“花原自怯，岂耐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用“骤雨”和“狂飙”来形容晴雯经受的打击，用花的怯和柳的愁去比喻晴雯的美丽和柔弱，真是漂亮！我们今天的排版，常常把这篇诔文整个排下来，其实它本来是诗，完全可以排成断句的形式。把“花原自怯，岂耐狂飙”四个字四个字地断开，在空间上就会形成一个节奏。可见对《红楼梦》的理解还关系到今天的出版界要花功夫，去想办法把它转换成视觉上更现代、更美感的设计。我一直觉得《芙蓉诔》拆开来是非常漂亮的一首长诗，当然这篇诔文今天很难被选到教科书里，但无论如何，《芙蓉诔》是学文字、学语言、学造型、学形象的最好的教材。

然后他讲到：“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蛊”和“虿”都是害人的毒虫，因为晴雯对自己的生命有所坚持，等于是活生生被气死的。注意，这篇诔文里有非常多肉体的描写，因为宝玉跟晴雯是非常接近的，所以他会写到“故尔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

颔”。大家看接下来这四个字全是言字边——“诼谣

诟”，就知道有多少的谣言和多少的是非逼死了晴雯。最可怕的是：“诼谣

诟，出自屏帏。”陷害晴雯的人就在屏风、帘幕背后，前面说过，晴雯、蕙香、芳官的被逐，是内部有人打了小报告的，这篇祭文里讲得更明白了。“荆棘蓬榛，蔓延户牖。”这些带刺的、能伤害你的植物，已经爬满了你居住的地方。晴雯其实很无知，她太天真，根本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多少人，不知道有多少人憋着要陷害她。“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既忳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这全是在讲她的委屈，死得不明不白的。

下面的比喻很特别：“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我们知道晴雯只是一个小丫头，宝玉竟然把她比喻成汉代的贾谊和大禹的父亲鲧。我想假如我们今天写一个祭奠女佣人的诔文，用这种比喻大家一定觉得蛮奇怪的。可是宝玉内心根本没有这种界限，在他看来人的受委屈是一样的。贾谊就是因为遭嫉被贬长沙，是历史上屈死的孤独者。而鲧也是为了止住洪水而偷了息壤，最后被火神祝融杀于羽山郊野的孤独者。我想如果宝玉把这篇文章拿去给他爸爸看，一定会被痛打一顿。可是在宝玉心中，这五年零八个月里跟他最亲近的生命，是最值得纪念的，我们一定要从这样的角度去了解这一篇诔文的意义。

下面他又写到：“自蓄辛酸，谁怜夭折！”晴雯的死很快就会被遗忘，因为这个家族里没有人会记得这件事。“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这里用的是神话典故，古代神话里有个地方叫“聚窟洲”，据说在那里可以找到“返魂香”，死去的人闻了香味就会活过来。可如今大雾弥漫，我上哪里去找让你重新复活的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我们知道秦皇、汉武都曾经派人到海上去寻求不死之药，如今海上已经没有那艘船了，我怎样才能得到回生之药？

眉黛烟青，昨犹我画

下面我觉得是最动人的句子：“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我解释一下大家就能理解，这四句，十六个字，是宝玉跟晴雯最深的情感。“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是说你那么整齐漂亮的黑色眉毛，好像是我昨天才替你画上去的。“指环玉冷，今倩谁温？”人死以后变冷的指环，今天谁再帮你温暖？记得一个冬天的晚上，晴雯穿了很少的衣服跑到雪地里，回来宝玉就握着她的手说，怎么冻成这个样子，赶快钻到我被子里暖和暖和。这个句子绝对不只是对仗的工整和词汇的漂亮，背后还有很深的情感。

当然我们也不太可能跟任何人都说：“眉黛烟青，昨犹我画。”假如我出席一个宴会，在那里对女士说这样的话，大概马上会被打一顿。因为这里面有很私密的东西，是生命间的特殊情感，所以不能变成套话。因此我认为“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应该是汉语言文学里男人写给女人最动人的句子，如今这样的动作和情感对男性来说已经很少有了。

曹雪芹在这里其实是做了一种南朝文学的延续，很想再为这些美丽的女子画一次眉毛。我们都知道那个画眉毛的故事，在古代有个男人张敞曾被皇帝叫去指责，说你怎么能在闺房里替太太画眉毛？幸好张敞很聪明，说：您不知道闺房里面还有比画眉毛更厉害的事呢。后来这个皇帝就决定不判他的罪。可是一个皇帝去问这种事，不是吃饱没事干吗？但一个文化里如果流传着这样的故事，就很恐怖。就像今天你的主管把你叫去骂你一顿说“你昨天怎么替你太太画眉毛”一样。这个故事也说明男性的某种矜持，导致他对女人的温存无法表现。但曹雪芹是非常叛逆的，就是要说：“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

檐前鹦鹉犹呼

接下来是：“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这里用非常直接的形容，来讲他跟这个女子之间的关系。“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是说如今把镜子拉开，人已不在了，冷冷的月光照在镜子上带着很大的哀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晴雯总在镜子后面帮宝玉梳头的，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想象那个画面，宝玉在镜子里能看到晴雯的脸，跟他的脸是靠在一起的。但如今“镜分鸾别”，人不在了；“梳化龙飞”，梳子也不见了。《晋书·陶侃传》里讲的“梭化龙飞”，可作者在这里把它改成“梳化龙飞”，好像梳子变成龙飞走了。

“委金钿于草莽，松翠.于尘埃。”这还是在讲死亡，有点像《长恨歌》里讲到杨贵妃死后，“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的感觉。“楼空

鹊，徒悬七夕之针”，“

鹊”有个典故，我们知道现在有了中国的情人节——农历的七月七日。传说每年的这一天，所有喜鹊会飞到天河搭起一座鹊桥，让牛郎星跟织女星在桥上相会。那天晚上很多女孩子就会在家里悬一根针来乞巧，因为织女是最会绣花的，而晴雯是所有丫头中最会绣花的。现在人走了，没有喜鹊再去帮你架桥，七夕之针只是空悬在那里。注意，这里有很深的记忆和细节，如果是讲别的人，可能就不会用这样的语言，因为其他人手工都没有晴雯好。“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这很明显是在讲晴雯帮他补衣服。古代人喜欢在衣带上绣一对鸳鸯，表示一种恩爱不绝，可现在带子断了，这是在比喻他跟晴雯被分开了。显然只有晴雯可以“续五丝之缕”，因为当年雀金裘破了的时候，就是晴雯抱病给他补上的，这其中的回忆是她曾经用这么巧的手帮他渡过了很多难关。

“况乃金天届节，白帝司权。孤衾有梦，空室无人。”刚才讲到五行学说，西边是白、是金、是秋天，白帝主管一切。一个人孤单单地睡在屋里，梦醒之后房间是空的。“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语皆绝。”过去常用芙蓉花的汁液去染床帐，《长恨歌》里的“芙蓉帐暖度春宵”讲的就是粉红色的帐子。“皆绝”，是指一切与晴雯有关的美的特征都消失了。这是典型的骈体文，《滕王阁序》里的“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还有“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都是这样。这篇诔文用了非常工整的方法，让你误以为它只是一个文体，很多人读的时候就跳过去。可是一旦你真正读到它的内容，就会为之动容，因为他讲的全是细节。

“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苔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这一大段都在讲秋天，一方面正值秋季，另一方面晴雯做的是主管秋天的花神。衰草、蟋蟀、露水、台阶、寒砧、秋垣、怨笛，一派荒凉景象。“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大家记不记得林黛玉的鹦鹉突然有天长叹一声说：“花落人亡两不知。”《红楼梦》用到鹦鹉的地方很多，因为鹦鹉本身无知，当人都死掉了，鹦鹉还在叫她的名字时，就产生了非常大的悲剧感。“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老。”宝玉最早知道晴雯的死亡，是因为走廊上的海棠花突然枯萎，他把这个感应用到了《芙蓉诔》里。

折断冰丝，同灰共穴

注意一下，我们说诔文的难写，在于必须工整，必须有典雅的部分，可是绝不能违反真性情。所以底下的“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是两个一起长大的孩子最真实的记忆和感情。这个表面上很严整的文字是有形象、有画面感的，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跟丫头在屏风后捉迷藏，彼此躲来躲去，脚步轻轻移动。“斗草庭前，兰芽罔待。”那些花草就那样成为我们玩耍的道具，所有这些都是宝玉的童年记忆，如今这一切就要结束了，所以他借着哀悼晴雯哀悼了一次自己的青春。

下面是具体的细节：“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抛残绣线”，是《牡丹亭》里杜丽娘游园时，春香跟在后面唱的句子。过去的女孩子每天都在绣花，简直要把自己的青春都绣光了。因为晴雯的女红特别好，宝玉用的很多丝织品都是晴雯的手艺。这个时候我们才感觉到《芙蓉诔》里有一种揪心的痛，这么多细节的记忆他根本忘不掉。“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好漂亮的句子！“冰丝”我们现在不容易懂，可能只有江宁织造的家族才会懂，现在丝绸的料子都很柔软，而冰丝则是指生丝，生丝做的衣服折痕很不容易固定，一定要用熨斗去烫，今天谁来帮熨这些衣服？这时候我们忽然发现宝玉所有的生活细节都与晴雯有关，现在她一走，宝玉的生活忽然失却了重心，怅然若失。

“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涉芳园”，意思是我没有办法在你临终时跟你有更多的接触，因为我动不动就被差到很远的地方。“今犯慈威，复泣杖而遽抛孤柩。”“严命”、“慈威”，这是曹雪芹对自己一直不敢批判的父母所做的第一次巨大抗议。“及闻櫘棺被燹，惭违共穴之盟”，“櫘”，粗陋而薄的小棺材。宝玉可能跟晴雯曾半开玩笑地说过，以后就是死也要死在一起。其实小孩子一旦要好，真的什么话都会说，包括前面蕙香说，既然我们同月同日生，那就是夫妻了。其实天真的孩子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们小时候扮家家酒时不知道结过多少次婚，可大人世界可能对此永远无法理解。

“石椁成灾，愧逮同灰之诮。”他说记得我好像说过，要死就死在一起，可我现在竟然还这么卑鄙地活着。所以《红楼梦》真是一部忏悔录，作者对这些女性有太多的不忍，总觉得自己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真是可耻。这里所谓的“同灰”跟“共穴”，大家不能把它看成是爱情的誓言，谁小时候都跟好朋友讲过类似的话。其实作者是在讽刺自己，我哪有这样的勇气这么做。

红绡帐里，公子多情

下面是非常荒凉的场景：“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磷；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我们小时候常常在坟地里跑来跑去，死人的骨头会变成磷火，晚上在坟地里飘动。小时候认为说那是鬼火，现在这个物理现象已经可以解释。这里的意思是，为什么你的魂魄还在那边不肯走？“楸榆飒飒，蓬艾萧萧。”“楸榆”、“蓬艾”，都是会长在坟地里的植物。“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圹”是墓穴，“塍”是田间的小堤，这里也是在讲坟场。“啼猿”、“泣鬼”都是比喻悲凉之声。

下面出现了非常重要的句子：“自为红绡帐里，公子多情；始信黄土垄中，女儿薄命！”这四句是《芙蓉诔》里最重要的典故，一直延续到第七十九回。就在宝玉念祭文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说：真是好文章！大家知道，这个世界上能说这是好文章的只有一个人，就是黛玉，其他人都会觉得很荒谬。黛玉就对宝玉说，为什么要说“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她认为可以改成更真实的字句，他们两个就开始推敲字句，慢慢地，大家就发现这篇诔文已经不再是哀悼晴雯，而是在哀悼黛玉了。或者更透彻些说，《芙蓉诔》是对所有青春生命的哀悼。

下面用到了两个比较不容易懂的典故：“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宝玉自比汝南王，把晴雯比作他的爱妾碧玉，宝玉失去了晴雯，斑斑泪血只能向西风挥洒。“梓泽余衷，默默诉凭冷月。”“梓泽”讲的是石崇，他是西晋时的大富豪，曾宠爱一个歌妓绿珠，后来绿珠为了抵抗权贵而跳楼自杀，所以石崇常常在荒凉的月夜怀念绿珠。这里讲的都是未完成的情感和不完整的生命。

“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下面的句子希望大家特别注意：“钳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这是《红楼梦》里极少有的愤怒，看了你会吓一跳，因为有可能是在讲他的母亲。曹雪芹在写作时已经到了对生命很淡漠的时候，但在这时他被压抑的热情和对主流文化的痛恨突然迸发。

“在卿之尘缘虽浅，然玉之鄙意岂终。因蓄此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这时候又转到神话了，幸好听说玉皇大帝可怜你，让你到宫殿里去做花神，你活着时最好的伙伴就是香花美草，死了也可以管辖芙蓉花。“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以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我很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晴雯被冤枉、被诬陷致死，是他最痛苦的事，他相信上天是公道的，一定会把这样的女孩儿招到天上去做花神。

“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相殊，其理则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确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为什么会相信？是因为有两个典故。叶法善是唐朝人，他的祖父死了，他想要为祖父立个碑，可是当时字写得最好的李邕已经死掉了，叶法善就找道士摄李邕的魂魄来给祖父撰写碑文。李长吉是二十几岁就死掉的诗人，因为他太有才了，玉皇大帝认为应该把他诏到天上去写《白玉楼记》。有时候我们也会说某个朋友跳舞跳得这么好，他死后一定是为上帝跳舞去了。《红楼梦》早就说过这种话，你会相信他们的生命没有结束，一定会在更合适的地方有更好的发展。所以我想《芙蓉诔》既是悲哀，也是一个更大的生命祝福。

所以我希望大家在读《芙蓉诔》的时候，能对其中的细节有更多的了解和认识。再说一遍，《芙蓉诔》是八十回本《红楼梦》最后的真正挽歌，是哀悼青春生命的重要文章。特别是宝玉正在一个人边念边哭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来，他以为是鬼，结果是黛玉。接下来就明显看出这篇文章也是预告黛玉的死亡。再次希望大家不要太在意它的词汇，因为它们在文学里学起来并不难，但那种真正有感而发的东西，才会使文学具备永远动人的力量。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龙悔娶河东狮.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红楼梦》的句号

《红楼梦》讲到第七十九回，如果我们确定后四十回不是曹雪芹的作品，那晴雯的死亡和宝玉的祭祷，就宣告了大观园这个青春王国的土崩瓦解，是《红楼梦》的一个句号。本来大观园就是对青春世界呵护、保佑和祝福的世外桃源。孩子们在其中度过了美好的青春岁月，有点像我们的初中、高中时期，每天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花鸟山水之间。第七十八回里的《芙蓉女儿诔》就是一曲青春的挽歌，我希望大家不要被它外在艰涩的文学形式所蒙骗，而是能感受到其中对洁净无邪、天真烂漫的青春世界的美好回顾和深切哀伤。

最有趣的是，当宝玉流着泪在盛开的芙蓉花前念诔文的时候，感觉有人来了。敏感的读者一定知道来的不会是别人，一定是黛玉。因为黛玉是宝玉青春期最亲近的对象。从对晴雯的哀悼到黛玉的出场是顺畅的，如果晴雯是肉体上的青春死亡，黛玉则是青春魂魄的呈现。大家会忽然发现《芙蓉诔》不仅是写给晴雯的，也是写给黛玉的，更是写给大观园所有将要消失的青春的。为什么是从晴雯转黛玉？细心的读者可以思考一下，《红楼梦》的灵魂是歌颂在生活中有所坚持的生命的，晴雯和黛玉都具备这样的品格。

很多时候青春对我们来讲只是很笼统的字眼，那青春的内涵到底是什么？当我们看到《白蛇传》、《梁山伯与祝英台》或者《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就会发现东西方歌颂青春的故事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执著，这就是青春。也许我们已经忘了自己在十五岁左右的时候曾经梦想过什么。如果还能记起的话，你就会发现那个时刻，你对未来生命的期待、渴望，或者感情上的追逐都是不顾现实的，是对抗所有的成人世界的。大人会告诉你，你的想法是不成熟的。我们知道，成熟在某种程度上就意味着逐渐放弃了梦想，开始进入现实的世界，也意味着你已经接受了现实中的人应该有的生活方式。其实所有的成熟里多少带着青春消失的遗憾，因此青春文学才会永远存在。因为它会告诉我们，青春每个人或多或少有过，最后也或早或晚会放弃。

曹雪芹是一个最不愿意放弃青春梦想的写作者，他把这个青春的梦想变成了《红楼梦》这样的文学巨著，借着这些十几岁的孩子来述说自己曾经有过的梦想。大家在阅读《红楼梦》的过程中，会觉得越来越像在阅读自己的青春岁月，你会借着晴雯、黛玉、宝玉，回到自己曾经有过的天真烂漫的时光，回想起自己那些荒诞不经的友情、爱情。尽管它们在现实里会遭嘲笑，因为没有人再用这样的方式相处了。

坚持青春的浪漫天真

宝玉站在芙蓉花前，边掉泪边喃喃自语。这个场景被任何大人看到，都会觉得他有点儿神经病，甚至会指责他，不就是死了一个丫头吗？至于这个样子吗？如果他爸爸看到，一定觉得这个孩子很不成器，因为他总不想明天就要来临的那场考试。

“话说宝玉才祭完了晴雯，只听花影中有人声，倒唬了一跳。走出来细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满面含笑，口内说道：‘新奇的祭文！可与曹娥碑并传的了。’”只有黛玉珍惜这份天真。前面讲过，黛玉跟宝玉在大观园里有一个共同的秘密——花冢，曾在那里举行过仪式，一起葬过花。如果我在初中时，曾跟某个同学在校园的角落里埋葬过春天的杜鹃，我相信这个人一定会是我的终身伴侣、朋友或者是情人。所以黛玉的赞美完全是超乎现实的歌颂。

在今天，作为一个“大人”，再看年轻一代的青春文学，会挑选什么样的文字？也许你觉得有的文章写得四平八稳，特别成熟，这个赞美会不会违反了青春的某些规则？因为青春里面就是要有种肆无忌惮的东西。可是今天的大人世界都不太敢反省我们会鼓励年轻一代走到哪里去，我们会担心他的危险，担心他将来潦倒或者穷困，难道想为他铺好一条路，让他去走吗？

我们知道，宝玉跟黛玉是不会走那条路的，黛玉很早就宣告了自己将跟大观园一起死亡的信息。所以当《芙蓉诔》念完之后，如果花丛里走出来的是宝钗，我们会很意外。因为宝钗最后是妥协的，她走向了现实，接受了所有世俗里的伦理。她本身就有这个倾向，一直在劝宝玉考试读书；而黛玉是坚持跟宝玉共享美丽的青春，不太去想未来的。今天的孩子如果不想未来，大人一定会说，你怎么那么不成熟。可读完《红楼梦》以后，随着年龄的增长，再对青春一代发言的时候，就会变得谨慎。当你某一天忽然说出“你怎么那么不成熟”时，就会警醒：我是不是已经完全妥协了？青春里对梦想的坚持，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浪漫，可能已经完全消失了。所以读《红楼梦》，就是在阅读自己的生命。

最近跟朋友唱起七十年代的一些民歌，忽然发现里面的词句特别幼稚，但恰恰是这种幼稚让我发现，人怎么能相信自己爱土地和人民能爱到那种程度？因此我一直在从这个角度来看《红楼梦》。《红楼梦》在未来的人类文学里，将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因为在世界文学里，能够把青春的浪漫跟天真坚持得如此彻底的恐怕找不出第二部。

我们讲到八十回就不想再讲下去了，原因也是因为八十回以后你会看到妥协。你不太理解宝玉为什么要去参加考试，本来他从头到尾都在对抗。如果他真的去考了那个试，这个作者就显得有点怪怪的。

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

“宝玉不觉红了脸，笑道：‘我想着世上这些祭文都蹈于熟滥了，所以改个新样，原不过是我一时玩意，谁知又被你听见了。有什么大使不得的，何不改削改削。’黛玉道：‘原稿在那里？倒要细细一读。长篇大论，不知说的是些什么，只听见中间两句，什么“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这一联意思却好，只是“红绡帐里”未免熟滥些。放着现成的真事，为什么不用？咱们如今都是霞彩糊窗的窗槅，何不就说“茜纱窗下，公子多情”呢？’”作者可能还担心大家不了解他从晴雯转到黛玉的意义，所以特别挑出其中的句子“红绡帐里，公子多情”。

还记得“霞彩纱”吗，有一次贾母游园到了潇湘馆，发现林黛玉的窗纱是绿色的，就觉得不妥，说外面的绿竹应该用红色窗纱来衬，后来就换了银红色的“软烟罗”。红色是《红楼梦》里的象征词，它是血的颜色，象征着青春所拥有的热情。红色的衣服很多人到了某个年龄就不敢穿了，因为它太强烈了，是彩度最高的颜色。在不同的民族文化里，红色都代表着一定的生命激情。西班牙文化里就有很多红色，斗牛要用红布，是因为牛的视觉一般的色彩看不到。

红是热情，同时也是死亡。我相信林黛玉如果活在今天，一定希望这篇诔文能用到更直接的、跟自己生命有关的细节，所以“红绡帐里”改成“茜纱窗下”，有将诔文拉回现实的作用。她认为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我们的乐园，为什么不把它直接变成文学？所谓的典雅应该是在自己的生命现实里完成的，而不是把古人的典故拿来套用。我想黛玉的指正也让宝玉恍然大悟。可就在这十六个字改来改去的过程中，晴雯便一步一步地变成了黛玉，后来就变成“小姐多情，丫环薄命”，成了黛玉哀悼晴雯的诗，宝玉已经被抽离出来，变成了第三者来观察这个青春王国，看到了所有生命之间的牵连和依赖。

莫扎特在知道自己病重不治之后，曾用他最后的生命写了一首挽歌，那是他最伟大的作品，就叫《安魂曲》。每一个创作者最后都会为自己唱一次挽歌，那是对所有将要逝去的生命的哀悼。明末文人很流行自书墓志铭，像很有名的徐渭他们都在很年轻的时候就为自己写好了墓志铭。有些人觉得这不是神经病吗，活得好好的，干吗要先写墓志铭？其实是因为他们很怕别人来写的时候作假，所以宁可活着时先为自己写好真性情的墓志铭，我想这里面很明显有种与世俗的对抗。今天所有的丧礼上，挽歌跟悼词都太空洞了，一种与生命这么贴近的文学，当然应该更具体生动。我觉得曹雪芹在这里触碰到了中国文化里最本质的东西，觉得应该对这种已经虚假化的文学世界有很真实的个人反省。晚明的墓志铭，有点像西方启蒙运动中的《忏悔录》，《忏悔录》是对自己一生的反省，是文学史上非常了不起的作品，一个社会一旦有了这样的运动，人性的觉醒就变得非常强。可惜从晚明的自书墓志铭一直到曹雪芹的《红楼梦》，都没能酿成一个巨大的社会运动。

作者利用宝玉跟黛玉的对话，在“红绡帐里”改成“茜纱窗下”的过程中，最后变成“黄土垄中，卿何薄命”。黛玉听到这里，心里吓了一大跳，因为她发现这些诗已经变成了她命运的符咒。哀惋的不再是晴雯，而是她自己了。因为“茜纱窗”恰好是黛玉的窗户，“我”当然是宝玉。原来讲的是“公子多情”，多情却很可能无缘，这是青春的最大哀惋。可是青春王国里相信的完美，宁可是多情而无缘。《红楼梦》所关注的并不是缘分的长短，而是情的深重。所以从“公子多情”改成“我本无缘”，是宝玉自己的领悟。他跟这个女孩子之间有这么深的情分，可在现世里却毫无缘分。

作者很细心地在讲青春的执著绝对不在乎时间的长短，而在乎自我燃烧得是不是足够炽热。从“公子多情”到“我本无缘”，一直到“黄土垄中，卿何薄命”。“卿”字是古代夫妻之间的爱称。江南花神庙的对联中就用到这个字，上联是：“风风雨雨寒寒暖暖处处寻寻觅觅”，下联：“莺莺燕燕花花叶叶卿卿暮暮朝朝”。很有缠绵与委婉的江南意味。记得当年读林觉民的《与妻书》时吓了一跳，因为他说：“意映卿卿如晤。”“卿卿”是很私密的称呼，作为一个悲壮的革命烈士，在对妻子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林觉民温柔的一面跃然纸上。

红楼梦里的谶语

“宝玉听了，不禁跌足笑道：‘好，是极！到底是你想的出，说的出。可知天下古今现成的好景妙事尽多，只是愚人蠢才说不出想不出罢了。就只一件：既然这一改新妙之极，但你居此则可，在我实不敢当。’说着，又接连一二百句‘不敢当’。”宝玉说这个“茜纱窗下”改得极好，可茜纱窗是你的窗户，晴雯是我的丫头，这样改不妥。黛玉笑道：“何妨。我的窗即可为你之窗，何必分析得如此生疏。古人异姓陌路，尚然同肥马，衣轻裘，敝之而无憾，何况咱们呢。”黛玉引用了《论语》里子路的话：“愿车马衣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这是明显地在暗示生命根本就是一个共同体，本来宝玉对晴雯的哀悼是一个私密的情感，可这一改，这个情感就不再是一对一的情感了，而变成了一种超越现实的单纯情感。所以黛玉说我的窗就是你的窗，何必如此生疏。大家都知道有个词叫“同窗”，是指在一个窗户底下读过书的。

宝玉笑道：“论交之道，不在肥马轻裘，即黄金白璧，亦不当锱铢较量。”注意，真的只有在那个年龄才不太在乎这个东西，所有的都可以共有、分享。所以宝玉说：“倒是这唐突闺阁，万万使不得的。如今我率性将‘公子’、‘女儿’改去，竟算是你诔他的倒妙。况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今宁可弃此一篇大文，万不可弃此‘茜纱’新句。竟莫若改作‘茜纱窗下，小姐多情；黄土垄中，丫环薄命。’如今一改，虽于我无涉，我也是惬怀的罢了。”大家有没有发现很有趣，宝玉从来不觉得文章写得很好，就一定是我的，他觉得这是大家应该分享的情感。而且这里也特别点出黛玉跟晴雯之间的感情，她们是同一类型的女孩子，对自己的青春梦想有同样的执著。

“黛玉笑道：‘他又不是我的丫头，何用作此语。况且小姐、丫环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鹃死了，我再如此说，还不算迟呢。’宝玉忙笑道：‘这是何苦来又咒他。’黛玉笑道：‘是你要咒他，并不是我说的。’”这就很像两个小孩子之间的对话了。

最后的定稿成了下面的句子。宝玉道：“我又有了，这一改可极妥当。莫若说‘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注意这里的“改”是让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发现所有的外在形式，不管是公子、女儿，还是小姐、丫环，甚至父亲、母亲、老师、学生，这些都只是加在我们身上的人世符号，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最后只剩下两个字，一个是“我”，一个是“你”——“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当解脱掉一切外在形式，才还原到两个生命的对话关系。这是作者的惊人之笔，他是借着文学修改之名让我们还原生命的本源之实。它非常像禅宗的语录，其实在真正的青春里，世俗伦理的定位都不存在，他们在乎的是“我”与“你”这个更本质的关系。

所以这一句话一出来，她猛然发现这个诔文不再是哀惋晴雯，而是哀惋她自己，这四个句子应该是《红楼梦》的谶语。古人都相信文字会无意间暗示命运，有点像庙里抽到的一支签。大概从春秋战国开始，中国古代就一直很流行谣谶，“谣谶之学”就是专门研究老百姓间流传的歌谣。那些歌谣很奇怪，能够预示国家和社会的命运。例如东汉末年，董卓入主洛阳，洛阳便流传民谣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便是将“董”字离为“千里草”，将“卓”字离为“十日卜”。“谶”是超越于我们理解之外的一种神秘的超经验。因此“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已经预告了黛玉的死亡。

所以“黛玉听了，忡然变色”，整个人都呆掉了。忽然恍然大悟，知道时间到了，大概眼泪已经还完了，该走了。不要忘了，这两个人是天上的仙缘，领悟禅机的能力极高。黛玉“心中虽有无限的胡乱之想，外面却不肯露出”。“无限胡乱之想”是觉得好神秘，怎么生命里会有这么多的暗示，“不肯露出”是不知宝玉是否明白。“反连忙含笑点头称妙，说：‘果然改的好。再不必改了，快去干正经事罢。’”

宝玉的母性角色

这个时候黛玉把话题转到了迎春身上。她说：“才刚太太打发人叫你明儿一早过大舅母那边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准了，想是明儿那人家来拜见，所以叫你们过去呢。”这个二姐姐就是迎春。大家注意一下，第七十九回里面讲到的几个女孩子，晴雯是肉体死亡，黛玉是魂魄出现，迎春要出嫁，香菱被预告死亡，还有第五个，就是那个大家还不认识的夏金桂嫁给了薛蟠。通常人都把她当成坏女人来看，可是我们知道曹雪芹的笔下其实没有坏人，只有悲剧中人，夏金桂是另外一个悲剧。

黛玉说的大舅母就是邢夫人，邢夫人是迎春名义上的母亲，所以这个女孩子在出嫁以前，必须跟邢夫人和贾赦告别。迎春是《红楼梦》里最没有表情、也没有个性的女孩子，想起她的时候面目几乎是模糊的，完全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她想要或不想要什么，一直活在没有自我的状态里。可是大家注意，作者在这里没有任何批判的意思，只是想告诉我们说，这样的生命也拥有过青春的美好。迎春的出嫁让人心痛，其实她的善良就是糊涂。

在她要出嫁的时候，宝玉叹了口气说：“大观园里从今又少掉了五个清清净净的女儿。”刚开始你可能不太懂，怎么会一下少了五个？因为她一出嫁就要陪嫁四个丫头。有没有发现，只有大观园是青春的庇护所，而宝玉是大观园里青春的守护者。西方文学里有种很有趣的角色，就是地母，她是替所有受苦的生命赎罪的典型。将来大家如果有机会做比较文学的话，宝玉的这个部分可以拿出来讨论。为什么在中国的文学里，母性特别强的会是男性？因为在西方通常都是以女性形象出现的，譬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和托尔斯泰的《复活》里都有这一类的角色，《复活》里后来变成妓女马丝洛娃的农奴出身的女孩子喀秋莎，就是在巨大的苦难里赎罪的地母形象。

在东方的文学里，宝玉很明显地具备母性特质。这个母性并不是讲他的性别，而是说他生命情怀的巨大包容性。他一直很心疼这些女孩子，愿意为她们去赎罪。在女性当中不太容易了解母性的特色，因为女性有排斥、会嫉妒，可是母性里面却有很大的包容性，像基督教里的圣母拥抱被钉在十字架上受难的耶稣，就是拥抱和包容最大的苦难。这个角色在东方文学里不太容易找到。可是读《红楼梦》，你将慢慢体会到宝玉身上的母性，他是所有美丽生命的护佑者。所以不知道我们的初中、高中会不会有一天在校园里立一尊宝玉的像，因为他才真的是校园的守护者。在《红楼梦》中有多少次是宝玉阻挡了大人对这些女孩子的惩罚。

可是到最后他也很无奈，无法再继续扮演这个角色了，因为他自己也要被摧毁了。所以表面上轻描淡写的迎春出嫁，里面也包含着宝玉的哀悼。很多朋友读《红楼梦》对这一段都没有什么感觉，因为迎春给人的印象太模糊了。可对宝玉来讲，这是他的二姐，是青春王国里的一分子，迎春嫁过去没多久就被打死了。而且迎春出嫁还要陪嫁四个丫头，这四个丫头有的连名字我们都不知道，宝玉的哀惋是对青春本质的哀惋。所以“黄土垄中，卿何薄命”，不只是说晴雯、黛玉，还有迎春，接下来就是香菱。再回头去看，“公子多情，女儿薄命”、“小姐多情，丫环薄命”都不合适，一定要改成“我本无缘，卿何薄命”才适用每个人。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这三次的修改是有意义的，把具象变成了共象。《红楼梦》第一次读、第二次读的时候，都读不出这些，我今天常常感觉对迎春有点抱歉，就像对班上一个印象最模糊的学生抱歉一样。尽管他没有个性，不怎么表现自我，但并不说明他的青春不该被呵护、被疼爱。

贾迎春误嫁中山狼

我们看下面这一段：“原来贾赦已将迎春许与孙家了。这孙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系军官出身，乃当日宁荣府中之门生，算来亦系世交。如今孙家只有一人在京，现袭指挥之职。”“指挥”不太可能是什么大官，但可能很有实权。

如果有机会大家继续往下看，会发现迎春后来每一次都被打得头破血流，回娘家的时候根本不敢说。不仅是慑于孙绍祖的权威，更多是觉得是一种可耻的侮辱。我相信这种心理在今天的女性中恐怕还在延续，很多家暴事件最后很难被揭发，就是因为当事人自己在掩盖。因为那不仅是身体上的疼痛，还有心灵上的耻辱，所以迎春的处境是可以从现代的角度去理解的。

从佣人传出来的话说，每次打骂她的时候，孙绍祖就说：“别以为你是什么千金小姐，你老爸跟我借了五千两银子到现在还没还呢，你是被卖来的，你知道吗？”我们就懂了，贾赦跟孙绍祖根本就是权力与财富间的勾结，只是因为那五千两银子还不了，就拿女儿去做交易。孙绍祖只是在官场上需要贾家，根本一点都不疼惜迎春，可见所谓的青春守护跟现实之间的对抗有多激烈。这一部分看上去轻描淡写，但作者对迎春有极大的心疼，而且我自己一直在揣测，曹雪芹的姐妹当中大概有很多是这样的下场。因为这类家族的婚姻，大部分都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单纯，一个女孩子从大观园这么单纯的世界嫁到世俗世界，被打骂的时候听到的话是“你老爸借了我五千两银子没有还”时，可想而知心灵被摧残到什么程度。所以“黄土垄中，卿何薄命”，是一个可以不断扩大的谶语，这八个字讲的是《红楼梦》里所有的女孩子将要面对的命运。

下面有对孙绍祖的简短介绍：“此人名唤孙绍祖，生得相貌魁伟，身体健壮。”这样的人动手打起人来一定蛮恐怖的，只是踹两脚迎春就受不了了。“弓马娴熟，应酬权变，年纪未满三十，且又家资饶富，现在兵部候缺题升。”这里面有很多的隐喻，因为正在候缺，所以特别需要官场的呵护。不要忘记宁国公、荣国公都是军人出身，而迎春的姐姐元春，又是当红的贵妃，所以对孙绍祖来讲，这桩婚姻是重要的。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就能看出一个青春的被糟蹋，全是因为世俗社会中利害关系的权衡。

“因未有室，贾赦见是世交子侄，且人品家当都相称合，遂情愿择为东床娇婿。亦曾回明贾母。”注意贾母的反应：“贾母心中却不十分称意。”我们一再提到《红楼梦》直到最后，最厉害的还是这个老太太，她的头脑一直很清楚。至于贾母为什么不愿意，作者没有明讲，以贾母的阅历，一定是看出了不称心的蛛丝马迹，可是作者的表达很委婉，因为牵涉到太多的现实政治，很多地方只能点到为止，所以特别注意这里面绝对有所保留。

可是贾母又具备另外一种智慧。“但想来拦阻亦未必听，儿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况且他是亲父主张。”注意“儿女之事自有天意”这八个字，这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太太的无奈。前面的中秋之夜，全家一起赏桂闻笛的贾母曾掉过泪，她好像看到了属于这个家族的天意。我想大家如果读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就会发现其中的易家兰在变成一个老太太后，对自己孙子、重孙子的行为了如指掌，可是她已经不会说话了。别人把她当成一个不会说话，也听不到声音的老太太。可是这个家族将要发生什么事，她全知道。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是非常像《红楼梦》的一部欧美小说，当一个老太太活到一百岁，看到儿子、孙子死掉，就像伊瓜兰或者贾母一样，她们看到的是这个家族自有天意的部分，所谓天意就是不可挽回，势必如此。至于这个天意是什么，很难解释，其中既有人生历练的聪明，又有一种直觉的敏感。

贾母认为自己“何必出头多事，因此只说‘知道了’三字，余不多及”。前面也说过，“知道了”是很重要的三个字，到台北故宫去看清朝的档案，很多万言上书最后就是三个字“知道了”！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没有任何表示。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就是这个“知道了”，执政者到底在想什么，以及他将如何处理此事你无从知道。这里贾母的“知道了”，是说天意不可强违，她已知道这四五代繁华的没落，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贾政又深恶孙家，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贾政也很不喜欢孙绍祖，觉得当年他的祖父出身那么低，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全靠巴结权贵。我想这也是官场的智慧，因为这样的家族迟早是会报复的。真正的门当户对是大家平起平坐，比较有共识。可是那个靠拍马屁、奉承，今天送你这个，明天给你那个爬上去的人，等到有一天他真的大权在握，所有的屈辱感就都出来了，很可能会反过头来整你了。而孙家是最危险的，三代都在巴结，可以想象屈辱有多深。所以贾政不想把迎春嫁给孙绍祖，绝对有这个原因。“因此倒劝过两次，无奈贾赦不听，也只得罢了。”

我常说《红楼梦》是一部了不起的小说，因为它教会了我们如何为自己，或者为后代寻求真正的幸福跟平静，其中提供的智慧能让你对人世有更通达的观照。在现实社会里，《红楼梦》可以用来观察今天官场的起起落落，所以我特别希望大家注意，对迎春出嫁这件事，为什么贾母不同意，最后不得已只说“知道了”？为什么贾政会“深恶孙家”？这其中充满了人生智慧，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段，里面流露着作者非常沉痛的回忆，他们家族看到的这类事情太多了。

迎春被接出大观园

“宝玉却从未会过这孙绍祖一面的，次日只得过去聊以塞责。”注意宝玉就是曹雪芹，这很明显是作者的态度。我们一再提到作者写人物写得这么好，就是因为他对任何人都没有偏见，我一直很佩服这一点。我自己总做不到对人没有偏见，或多或少总是觉得这个人我喜欢或不喜欢，可曹雪芹非常奇特，他总能做到不含偏见。这在现实中可能会受伤，可是在文学上却很了不起，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写出最精彩、最真实的人性。

“只听见说娶亲的日子甚急，不过今年就要过门的，又见邢夫人等回了贾母将迎春接出大观园去等事。”注意，只有住在大观园里的人才具备青春的特质，只要一出大观园，就表示青春结束。所以当迎春一被接出大观园，宝玉“越发扫兴了，每日痴痴呆呆的，不知作何消遣。又听得说陪四个丫头去，更又跌足自已叹道：‘从今后这世上又少了五个清洁人了。’”这句话实在不太容易理解，在今天看来，姐姐要嫁到台东去，家族也蛮不错的，他干吗要顿足捶胸地说这样的话？可是细想想，只有在初中、高中这个年龄段，班上有同学转学或者休学，你才会这样难过，觉得大家本来好好的在一起，怎么会少了一个人？这就是青春的天真和浪漫，总觉得大家可以能天长地久。

“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地方徘徊瞻顾”，紫菱洲是迎春住的地方，宝钗搬出去时，宝玉也曾到蘅芜苑“徘徊瞻顾”，用最通俗的话说是“人去楼空”。我们也常常会到自己读书的校园里走一走，那一刻不见得有多悲伤，只是一种怅惘，觉得曾经拥有过的东西消失了。记得有一次北一女的百年校庆请我去演讲，我在那里看到很多白头发的老太太在用手抚摸窗台，当时就感觉这个动作很有趣，后来我就写了一首诗，我想那个窗台上一定留有她们青春的指痕，这里边有很奇怪的青春的怅惘。

后来宝玉就变成了悼亡者，到蘅芜苑、紫菱洲、潇湘馆去哀悼各种不同形式的离去。

香菱命运的暗示

这一回在《芙蓉诔》之后，由晴雯带出了黛玉，又从黛玉带到了迎春，接着从迎春带出了香菱。大家要注意这个线索，就是说青春的挽歌一旦改成了“我本无缘，卿何薄命”，就不再是对特定对象的哀悼，而是对整个青春的哀悼了。

如何由迎春牵出香菱，在文学上也是个有趣的技巧。因为迎春住的地方叫“紫菱洲”，香菱的“菱”字出现了。我常想，作者在用很多的线去编织这部小说时，手法非常巧妙，里面一环扣一环，节奏非常紧凑。在香菱出现以前，宝玉见紫菱洲“轩窗寂寞，屏帐萧然，不过只有几个该班上夜的老妪。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觉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迥非素常逞妍斗色之可比。既领略得如此寥落凄惨之景，是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曰：‘池塘一夜秋风冷，吹散芰荷红玉影。蓼花菱叶不胜愁，重露繁霜压纤梗。不闻永昼敲棋声，燕泥点点污棋枰。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

这首诗里面已经有香菱的名字出现，而且显示了她未来的命运。“菱”，字音本身就有飘零之意，还有一点弱弱的感觉。我们知道香菱本来叫英莲，五岁时被人贩子拐走，一直被卖来卖去。她是《红楼梦》里最悲哀的一个女孩，特别能代表青春永远不能自主的状态。她生命里最美好的时光是她住在大观园时，很幸运地遇到黛玉和湘云、宝钗教她写诗，这些同龄的女孩子心疼她，帮她树起了一个青春的美好形象。可是她现在也要回到现实，因为她是薛蟠买来的妾，薛蟠就要娶妻了，这个妻子夏金桂之后不断地折磨香菱，所以又一个“黄土垄中，卿何薄命”的意象出现了。作者信口念出的一首诗，又变成了一个谶语，它也是对香菱未来命运的暗示。而且物在人亡的感觉已经显现，迎春才刚刚搬出去没多久，当年他们一起下棋游玩的地方，就变成了废墟。悼亡的意象在这首诗里非常明显。“古人惜别怜朋友，况我今当手足情！”也有一个文字上的转换，曾经拥有过青春王国的这些人与他都情同手足。

“宝玉方才吟罢，忽闻背后有人笑道：‘你又发什么呆呢？’宝玉回头忙看是谁，原来是香菱。”这就是刚才讲到的线索，这个线索只说明所有的青春少女都面临着“黄土垄中，卿何薄命”的共同命运。

对生命本质的疼爱

宝玉忙转身笑问道：“我的姐姐，你这会子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多日也不进来逛逛。”这里有很多亲密的回忆。香菱是《红楼梦》里最没有可能进入青春王国的人，可是因为她对于生命有美好的追求跟自觉，所以她竟然可以受宠到那么多的姐姐妹妹来照顾她，教她写诗。记不记得她曾在梦里写出了一首非常惊人的诗，在作者看来，只要能对美的品质有所坚持，就可以在刹那之间改变命运。当然对这个命运终结的巨大悲剧，他是无可奈何的，尽管香菱曾经拥有过一段最美好的生命，可她在本质上是很难改变的，因为她是被薛蟠买来的。薛蟠是个不成材的男孩子，根本不疼惜香菱，就是因为薛蟠不在家，她才有机会跟着宝钗住到大观园里。所以我一直觉得大观园就像我们的一所中学，在那个围墙以外，世界就改变了。

“香菱拍手笑嘻嘻的说道：‘我何曾不要来？如今你哥哥回来了，那里比先时自由自在的了。才刚我们奶奶使人找你凤姐姐，竟没找着，说往园子里来了。我听见了，我就讨了这件差使进来找他。遇见他的丫头，说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稻香村去，就遇见了你。’”她接下来讲到了一些感伤的事情：“我且问你，袭人姐姐这几日可好？怎么忽然把个晴雯姐姐也没了，到底是什么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瞧瞧这地方好空落落的。”

宝玉心里难过，就有点敷衍，不想深谈这件事。就请她到怡红院去吃茶，香菱拒绝了：“此刻竟不能，等我找着琏二奶奶，说完了正经事再来。”宝玉问：“什么正经事这么忙？”香菱说：“为你哥哥娶嫂子，所以要紧。”宝玉说：“正是。说的到底是那一家子的？只听见吵嚷了这半年，今儿又说张家的好，明儿又说李家的，后儿又议论王家的。这些人家的女儿他并不知道犯了什么罪，叫人好好的议论。”

我觉得这是非常现代的观点，有没有发现直到今天都还有人在相亲。曹雪芹在三百多年前就觉得好好的女孩子让人家这样谈来谈去，像买卖货物一样是造孽，只有内心有对人的疼爱的人才会持这种观点。我们常用古板和新潮来评价某人够不够前卫，我觉得最永恒的标准应该是对人的关怀和疼惜。如果是你的姐姐或妹妹，在一个大饭店里相亲，你听到别人在议论她的腰太粗了，或者脸上青春痘太多了，你肯定会很难过。这个难过很复杂，很大的原因是因为打打闹闹一起长大，曾经有过共同的记忆。然后忽然有一天，她要被父母带到一个场所，你自己也要穿着整齐地坐在旁边，你会听到对方的家族对她的评头论足。同样，在弟弟要娶媳妇的时候，对方的女孩子也要被我们的家族议论，我们总认为对方听不到，可我明明看到她的小弟也在那边绕来绕去，他一定也听到了。如果今天用这样的场景来做文学的背景或电影的背景，就会引发很多的反省，就是如何做到对人最起码的疼惜和尊重。

宝玉一想到那些姐妹一旦离开了大观园，也会如此遭人议论，当然非常伤感，因为他始终认为生命是不应该随便被别人议论的。当然，这些香菱听不懂。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香菱不是正在办正经事吗？这个正经事就是帮她丈夫找个明媒正娶的太太，有没有发现这背后隐藏的其实是作者对香菱的疼惜。她不能有任何嫉妒，任何抗议，任何难过。她一点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竟然兴高采烈地帮薛蟠张罗婚事。记得第五回里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看到了关于每个女孩子命运的诗，其中有一首是讲香菱的，说的是：“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自从两地生孤木”一直是《红楼梦》里最难解的谜，后来胡适对这个密码做了解读。“两地”是两个土，“孤木”是木字边，合起来是桂花的“桂”，意为夏金桂嫁到薛家之后，香菱将要死掉。胡适特别指出后四十回并不是曹雪芹的本意，第五回明明已经宣告香菱是被夏桂花折磨致死的。

为什么我们的《红楼梦》讲座要结束在第八十回？因为后四十回并不是作者的原意，至少绝大部分不是。香菱在《红楼梦》里不在“正册”，因为只有小姐才能入正册，她是在“副册”里面，“又副册”里是袭人、晴雯这些人，香菱在副册里，是个最最卑微的角色，可是作者用了很多篇幅在讲香菱。因为这个女孩子有非常好的生命品质，写诗就是她对自己生命的一种坚持，所以她也是《芙蓉诔》里要悼亡的一个重要角色。

作者还借着香菱带出了一个没有出场的女子。香菱道：“这如今定了，可以不用搬扯别家了。”宝玉忙问：“定了谁家的？”香菱道：“因你哥哥上次出门贸易时，在顺路到了个亲戚家去。这门亲原是老亲，且又和我们是同在户部挂名行商，也是数一数二大门户的。前日说起来，你们两府都也知道的。合长安城中，上至王侯，下至买卖人，都称他家是‘桂花夏家’。”这个长安城是虚构的。特别注意一下，《红楼梦》里有一类是官家，贾家就是世袭的官家；有一类是商家，薛家和夏家都是商家。他们不是普通的商家，都是掌握商业脉络的大家族，这种家族也要讲究门当户对，他们既需要官场的保护，又需要商家的财富来互相配合。所以《红楼梦》从社会经济学的角度来看，也是非常有趣的一本书。我们多次讲到曹家既是官又是商，我一直觉得江宁织造最简单的翻译就是当时国营的江南纺织企业的董事长。所以作者才把三百多年前清代最复杂的官商关系写得入木三分，这是我们在历史书里都不容易读到的。

宝玉忙笑问道：“如何又称为‘桂花夏家’？”作者很聪明，就借此机会来点明这个家族多有钱。香菱道：“他家本姓夏，非常的富贵。其田地不用说，单有几十顷地独种桂花，凡这长安城中桂花局都是他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亦是他家供应，因此才有这个浑号。”以前有个专门管理桂花的部门，因为桂花既可以酿酒，也可以做香料、酱料，还可以观赏，是个很大的产业。连皇宫里面所有的盆景都是他们家供应。有没有发现很有趣，很多舞弊案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因为皇宫里一要桂花可能会是上万盆，单价的水分就更大了。不要讲皇家，单是贾芸寻到一份在大观园里种树的差事，就捞到不少油水。如果曹家不是做过好几代的江宁织造，曹雪芹绝写不出这些。像我就根本没有这个经验，每次都是看了报纸才知道，但光靠看报纸你绝写不出这种文字。

记得前面有个太监派人来说最近要买房子，手头不方便，王熙凤立刻就说：“把我的金项圈当了，不用说什么还不还的，有我们的就有你们的。”王熙凤够厉害，所以才能做管家的少奶奶。因此《红楼梦》里处处都是社会经济学，我想曹雪芹从小耳闻目染，才能如此熟悉官商勾结的路数。我特别提到“户部挂名行商”这六个字的重要性，以官家的名义去行商，实际上就是承包了国家的重大工程，负责国家重要物资的采购和营销。

“如今太爷也没了，只有老奶奶带着一个亲生的姑娘过活，也并没有哥儿兄弟，可惜他们家竟绝了后。”这个夏金桂跟宝钗有点像，也是寡母独自支撑着。但这个国营企业延续至今，已经形成一个特别稳定的结构，所以夏家、薛家有一个共同点，男人都不在了，但这些家族还能继续维持他们旧有的力量。像薛姨妈就常常要犒赏那些老家人，他们就是企业的老员工，是维持家族繁荣的最重要的力量，只要把其中的几个人抽掉，这个家族就会垮掉。

夏金桂的生命悲剧

下面我特别希望介绍夏金桂这个女孩子，在胡适解读了“自从两地生孤木”这个密码之后，她几乎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坏女人，可我对她却有很多的同情。我要解释的是，夏金桂不是本性就坏，是因为在她成长过程中，她的母亲宠她宠到让她认为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是珍宝，别人都是粪土的地步，所以她一直以这样的认知活在她自己的王国里，从这个角度说，她和薛蟠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所以她嫁到薛家，必然要发生两个人之间的斗争和对立。薛蟠是很无能的，一下就输了，所以就出现了“河东狮吼”。“河东狮吼”是宋朝陈慥的故事，苏东坡是陈慥的好朋友，知道陈慥很怕老婆柳氏，就写诗讽刺他：“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意思是说您这位夫人嗓门太大，都快赶上狮虎之声了，“河东狮”是因为柳氏的老家是河东。后来“河东狮吼”就变成老婆厉害的典故。薛蟠一辈子要什么有什么，为非作歹、肆无忌惮，结果却落在他的克星夏金桂手里。

当然，最悲惨的是香菱，香菱是个单纯的女孩子，夏金桂嫁进来，她一心一意地服侍她。可对夏金桂来讲，她并不是故意，只是她从小就是这样子，对香菱是说打就打，说骂就骂。我们读童话故事时，王后问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时，其实是一种心理障碍。当你认为这个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才有资格美丽的时候，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所以如果从另外的角度去看夏金桂，我觉得她是最可怜的女人。她有一天对香菱说，你这个“香菱”真是不通！菱花怎么会香？香菱傻乎乎地说：奶奶你不知道，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有香味的。大家知道香菱在讲什么，一个人如果足够豁达开阔，就能欣赏到每一种生命的美。可夏金桂刚好相反，她马上就发怒说：“如果菱花香，那桂花放到哪里去了？你凭什么香？”硬要把香菱的名字改成秋菱。

可见夏金桂的悲剧在于她看不到任何生命的美好，所以我的同情是从这个角度上说的。当你看到一个人自大的时候，不见得是讨厌，更多的是同情，因为他看不到任何自己以外的美好，这大概是最悲惨的一种生命状态。当今社会里依然不乏这样的人物，在我们的媒体上也经常出现。等一下大家就会看到一段香菱跟夏金桂的对比，因为夏金桂从小娇生惯养，自视甚高，没有机会去欣赏周围的美；而欣赏人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是构成一个生命美好的最基本的条件。庄子所谓的“天地有大美”就是指无所不在的美，只有在最污秽、最卑微的世界里都能看到美的生命，才是最富裕、最宽广的。作者歌颂了香菱这个一生漂泊流离的女孩子内心的宏阔，她欣赏黛玉，欣赏湘云，欣赏宝钗，欣赏晴雯，欣赏每一个人，夏金桂嫁进来，她也同样欣赏夏金桂，觉得夏金桂好漂亮、好能干。相反，夏金桂无法欣赏香菱，只能把对方踩在她的脚下，极尽折磨之能事，无法承认对方存在的意义跟价值。

薛蟠的恋母情结

薛蟠这个角色也很有趣，我们一直觉得薛蟠无法无天，是整天在街头混的一个痞子，但娶到夏金桂这样的老婆，竟忽然怕起她来了，似乎有点匪夷所思。从文学上，你也许会怀疑作者的章法到底对不对。可是我们要看到其中最有趣的一点，就是薛蟠求亲的过程就会恍然大悟。原来薛蟠最早决定娶夏金桂，不是因为这个美丽的女子，而是因为她的母亲。因为这个夏奶奶没有儿子，把薛蟠照顾得无微不至。不要忘记，薛蟠是一直在母亲的呵护下长大，有很深的恋母情结。他是先决定要这个岳母，然后才决定娶夏金桂的。我发现有些学生在选对象的时候，就包括了选婆婆或岳母，他不是单纯地只嫁那个人，或者娶那个人，还要跟这个家族建立关系。

下面我们看看文本。宝玉开始就有点怀疑，“忙问：‘咱们也别管他绝后不绝后，只是这姑娘如何？你们大爷怎么就中意了？’香菱笑道：‘一则是天缘，二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当年时又是通家常来往的，从小儿都一处厮混。叙老亲又是姑舅兄妹，又没嫌疑。虽离了这几年，前儿一到他家，夏奶奶又是没儿子的，一见了你哥哥出落的这样，又是哭，又是笑，竟比见了儿子的还亲热。’”有没有发现这一段描写非常具体，这个夏奶奶看到薛蟠以后，又是哭又是笑，这个亲大概是非结不可了。你会发现夏奶奶要嫁的不光是夏金桂，其中还包括着自己的未来。她疼这个女孩子，一般的人可能会打听一下薛蟠读书读得怎么样，有什么样的经历，这些夏奶奶全都不管，因为她没有儿子，就把所有的爱都寄托在了薛蟠身上。

薛蟠看到有人这么宠他，立刻感觉母亲的角色出现了，因为他每每在外面闯下滔天大祸，母亲都可以帮他摆平。接下来才是兄妹相见。“谁知这姑娘出落得花朵儿似的了，在家里也读书写字，所以你哥哥当时一心就看准了。”注意“一心看准”以前有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是夏奶奶又哭又笑的部分；第二个部分才是见了夏金桂。如果是弗洛伊德，绝对会用他的心理学开始分析，所以我们在读文学作品、艺术作品的时候，心理学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它可以帮助我们透过表层看到某些东西。

“连当铺里的伙计们一群人糟蹋了人家三四日，他们还留多住着呢，好容易苦辞才放回家。”有没有发现薛蟠根本不会做生意，这个老的国营企业是有老班底的，这些老班底一旦离职，这个企业一定会出问题。因为如果全部是新手，连怎么作弊都不懂，这些老伙计无名无姓，但绝对是资深幕僚，薛家之所以可以在薛蟠的爸爸过世之后还可以维持这么久，全是因为这一批老伙计。注意苦辞的“苦”，这个夏奶奶不让走了，恨不得立刻就成亲。

“你哥哥一进门，就咕咕唧唧求我们奶奶去求亲。我们奶奶原也是见过的，且又门当户对的，也就依了。和这里姨太太、凤姑娘商量了几日，打发人去一说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们很忙。”

香菱天真烂漫

“我也巴不得早些娶过来，又添一个作诗的人了。”香菱的天真烂漫，让我们觉得不可思议。大家仔细想一下，她是在替丈夫找太太。这个逻辑本身就蛮悲剧的。可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吃醋、嫉妒的意思，反而希望早点娶过来，好多一个作诗的人。她眷恋的是大观园的青春岁月，一点都没有想到接下来的是痛苦的现实，当然夏金桂如果像黛玉、湘云、宝钗，她们就真的能延续青春王国的美好。但现实里夏金桂是要斗争的，是要把所有人都压下去的，而她第一个要压的，表面看起来是香菱，实际上是她的小姑子宝钗。我们知道，古代女性嫁到夫家最难缠的就是小姑子，记得小时候背的唐诗里有“先遣小姑尝”一句，就是新媳妇第一次做菜，生怕公公婆婆不喜欢，就让小姑子先尝尝。其实这里面有非常强的社会暗示，因为如果小姑子出头刁难你的话，你真的就活不下去了。所以夏金桂的第一个对手绝对是宝钗，可是宝钗聪明、漂亮、学问好，而且为人圆融得厉害，夏金桂哪里是她的对手？最后她只能和香菱斗，当她知道是宝钗给香菱取的名字时就说：“都说她学问好，我看真不通，菱花有什么香的？”这里的矛头直指宝钗，所以香菱只是个替代的牺牲品。

后来补写《红楼梦》的作者有一个最大的误解，就在香菱快要被折磨死的时候，宝钗出面说：“让她跟着我吧。”香菱真的高兴死了。可是如果以曹雪芹的逻辑，宝钗绝不会做这种事，她是个随时自保的人，绝不会因为香菱去得罪夏金桂。如果宝钗此时出面，就变成宝玉了。所以胡适的解密变得非常重要，“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摆明香菱最后没有被救赎的可能。所以香菱后来没有死，只能说明续《红楼梦》的人太不了解作者的意图了。

所以我们读到这一段，会忍不住有一种心痛，香菱竟然幻想这个新太太是可以跟她一起作诗的，简直是情同手足了。如果两个人一起画画、一起写诗，一定是非凡的缘分，因为彼此不能有任何的利害冲突。在成熟的现实社会里，大部分人跟人的关系都是功利和现实的。香菱完全不知道将要来的夏金桂是个什么角色，这个梦想变成了她的最大悲剧。宝玉这时候已经有点担心了，因为晴雯的死亡，天真烂漫的宝玉也开始对现实有些感触了。

于是宝玉冷笑道：“虽如此说，但只我倒替你耽心虑后呢。”注意这一句话，宝玉是在暗示香菱的未来不保，经过几次的悼亡，他已经看出了香菱的天真。“香菱听了，不觉红了脸，正色道：‘这话是什么话！素日咱们都是厮抬厮敬的，今日忽然提起这些事，是什么意思！怪道人人都说你是个亲近不得的人。’一面说，一面转身走了。”这个香菱真是一个奇迹，从小被卖来卖去，常被毒打、折磨，可她依然如此天真。作者花了很多笔墨来写香菱，恐怕是觉得香菱是最后一个执著青春的人，她的世界完全是个乌托邦，这个世界里的每个人都是那么善良。其实薛蟠早就不再在乎她了，他一直在外面什么都玩，接下来就不只是丢在一边那么简单了，因为夏金桂的挑拨，他也开始折磨和处罚香菱。薛蟠不是坏，而是愚蠢，作者在这里所呈现的恶，是一种无知之恶。

“宝玉见这样，便怅然如有所失，呆呆的站了半天，思前想后，不觉滴下泪来，只得没精打彩，回入怡红院来。一夜不曾安稳，睡梦之中犹唤晴雯，或魇魔惊悸，种种不宁。次日便懒进饮食，身体作热。此皆近日抄检大观园、逐司棋、别迎春、悲晴雯等羞辱、惊悸、悲凄之所致，兼以风寒外感，故酿成一疾，卧床不起。”

宝玉的激情与毁灭

宝玉生的是无法面对青春将要结束的病，一连串的事件，在这里做了个了结。“贾母听得如此，天天亲来看视。王夫人心中自悔不该因晴雯过于逼责了他。心中虽如此，脸上却不露出。只吩咐众奶娘等好生伏侍看守，一日两次带进医生来诊脉下药。一月之后，渐渐的痊愈。贾母命好生保养，过百日方许动荤腥油面等物，方准出门行走。这百日内，连院门也不许出，只在房中玩笑。至五、六十日后，就把他拘束的火星乱迸，那里忍耐得住。”小男孩毕竟是小男孩，总是关在病房里肯定受不了。“诸般设法，无奈贾母王夫人执意不从，也只得罢了。因此和那些丫头们无所不至，恣意耍笑作戏。又听得薛蟠摆酒唱戏，热闹非常，已娶亲入门，闻得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略通文墨，宝玉恨不得就过去一见才好。”这很像我们的中学时代，每当有新同学转来，大家都好兴奋，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快乐，好像觉得多认识一个朋友，这个团体里就多一个同党，因为大家总在幻想可以碰到人世间最美好的人。成人以后，职场有新来的职员时，你绝不会再那么兴奋。

“再过些时，又闻得迎春出了阁，宝玉思及当时姊妹们一处，耳鬓厮磨，从今一别，纵得相逢，也必不似先前那等亲密了。”因为过去的礼教很严，结了婚的女子回娘家，即使是亲兄弟也会疏远。当年元春省亲的时候，本来宝玉是不能见面的，可姐姐宁愿违背皇家禁忌也一定要见见他。宝玉一来，元春就抱住他，从头摸到背地抚摸。皇家的规矩那么严格，她还是要找回人与人亲近的温暖。

“眼前又不能去一望，真令人凄惶迫切之至。少不得潜心忍耐，暂同这些丫环们厮闹释闷，幸免贾政责备逼迫读书之难。这百日内，只不曾拆了怡红院，和这些丫头们无法无天，凡世上所无之事，都玩耍出来。如今且不屑细说。”这一段很容易被忽略，我们不知道宝玉到底干了些什么事。生了四五十天的病，被贾母拘禁起来了，最后他几乎要把怡红院拆了，这是形容他跟丫环们无法无天，简直到了要造反的地步，可作者在这里用了“不屑细说”这样吊诡的文字，没讲任何细节。我忽然想到我们高中的毕业典礼就是这种情形，老师都不知道我们到底在干吗。很奇怪，因为大家要告别了，所有的激情都在那一刻迸发出来，每天喝酒，半夜骑着摩托车在校园里乱逛。心理上的凄惶会逼迫出很奇怪的眷恋和激情。我觉得这一段讲的就是这个东西，大观园将要瓦解，宝玉心中有种毁灭感，所以“只不曾拆了怡红院”是说与其看着慢慢被别人拆毁，不如自己去毁灭。

《红楼梦》中的女性论述

下面就讲到香菱的表现了。“且说香菱自那日抢白了宝玉之后，心中自为宝玉有心唐突他，‘怨不得我们宝姑娘不敢亲近他，可见我不如宝姑娘远矣；怨不得林姑娘时常和他角口气的痛哭，自然唐突他也是有的了。从此倒要远避他才好。’因此，以后连大观园也不轻易进来了。”注意，香菱再也不轻易进大观园了，这表示她已经要在现实中遭受折磨了。因为大观园绝对是一个象征，一旦离开大观园，就会失去所有青春的保护。

“日日忙乱着，薛蟠娶过，自为得了护身符。”这句话很具讽刺意味，其实她不知道自己的护身符是宝玉。记得之前香菱和丫环们斗草，把刚上身的石榴红裙弄脏了，宝玉就把袭人的一条同样的新裙子拿来给她，香菱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换，说你把脸背过去。这都是他们天真烂漫、青春年少时的记忆。大人觉得不妥或者近于猥亵的行为，在他们心里一清如水。可她现在竟然以为有了新的护身符，就是她的丈夫或者夏金桂，我说的反讽就是指这个。

因为她太过天真，以为夏金桂来了，“自己身上分去责任，到底比这样安宁些”。不知道大家能不能读懂，记得有部电影叫《时时刻刻》，看完以后我曾跟很多男性朋友讨论，发现我们对女性世界真的很不了解。里面的一个场景让我大吃一惊，女主角非常具备女性的自觉，她在婚姻中很不快乐，她的丈夫不断叫她上床时，她就躲在卫生间里不出去。我们不理解一个妻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可香菱的反应也是如此，她觉得薛蟠娶了太太以后，就能饶过她了。她大概也不觉得薛蟠是个坏人，但她一定觉得跟他一起好累，她更喜欢跟黛玉、宝钗一起写诗。骗她、拐她、抢她的都是男人，所以对于男人的世界，她很害怕。夏金桂一来，她就可以卸掉一部分责任。至少这“分去”二字很有趣，原来她是七天都要陪薛蟠的，现在起码有四天可以由另外一个人陪他。今天去跟一个妻子讲这样的事，她大概很难同意。可当我看到《时时刻刻》那个电影的时候才想到，就是女性对自己的身体有非常奇特的敏感与觉醒，她觉得那个男人太粗鲁，完全无法参与她们的世界。近代西方的女权运动中，就讨论到女性身体的自觉和自主。如果她们只是作为一个生殖工具，当然不可能得到真正的疼爱。这一段表面上淡淡的，实际上触到的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细读的话意味深长。

最近看到一个关于日本女性的事情很有趣，在孩子大了以后，丈夫从职场回来，看到太太留了一封信说：我伺候了你一辈子，孩子现在也大了，咱们离婚吧！现在流行的不是年轻人离婚，而是到了六十岁的女人忽然提出离婚。有人还做了一个统计，说这样的男性大部分都活不长。有人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他从宠物狗一下变成流浪狗了。”因为过去被照顾得太好，根本无法独立，但女性是完全可以独立的，她一直在处理自己的生活。可是香菱的这个自觉的心理因素很特别，她不可能离婚，只是觉得你多娶几个，我的责任就少一点。特别希望大家能细读这些地方。

“二则又闻得是个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因此他心中盼过门的日子比薛蟠还急十倍。好容易盼得一日娶过了门，也便十分殷勤小心伏侍。”这是作者了不起的伏笔，一个太太希望她丈夫娶新太太比丈夫本身还急，这绝对是典型的女性论述，对此真该做更多的分析，它绝对是非常有趣的着力点。

下面就是夏金桂和香菱的第一个冲突，她开始问香菱说你的名字是谁娶的？这么没有学问？菱花怎么会香？香菱还傻乎乎地说：“所有的荷叶、荷根、荷梗都会有香味，连泥土都有香味。”夏金桂就发怒了，如果这些东西都香，桂花的香算什么，最后她把“香”改成了“秋”。我们知道这是最大的自我封闭的开始，也是夏金桂的悲剧和痛苦。如果有一天你面对一个极其趾高气扬的生命，最该给予的就是同情，因为她的受苦比一般人要深；如果是个宽和的人，一定懂得包容跟谦逊。在现实世界里，你最讨厌自大的、颐指气使的、总是压迫别人的人，可是文学里对他们往往给予很大的同情。

第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王道士胡诌妒妇方

什么是人生的结局

《红楼梦》讲到了第八十回，我们没有采用一百二十回本，而采用了八十回本，前面已经说了原因。希望大家能对《红楼梦》有与阅读一般小说不同的角度，在一般的文学阅读中，总觉得要有个比较清楚的结局，就像我们看电影或者电视剧一定要知道谁最后嫁给谁了，或最后怎么样了。可如果从比较贴近生命的角度来看，其实很难说什么是结局。生命是一个不断流动、变化的过程，我想《红楼梦》多读几次，你就会诘问或者反省到底什么才是人生的结局。因此我就大胆地没有采用一百二十回本，因为在一百二十回本里我们会接触到黛玉的死亡、宝钗嫁给宝玉、宝玉最后的出家……这些都比较像结局，但这些结局是不是原作者曹雪芹设计的，到目前为止争论非常大。

以我自己的想法，《红楼梦》的结局其实是在第五回，《红楼梦》基本上是在小说一开始就告诉了你所有人的结局，他只是用了倒叙的方法，有点像我们今天看的电影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回想他的一生。这其实是非常现代的写法，它不是一种推理或者悬疑，只是让你感觉更大的悬疑在于人的性格里的许多倾向，会促使你一定往那条路上走。每个人都有命跟运，比较通俗的解释是，“命”是那部车，“运”是那条路。你可能是一部非常好的车，但可能会开在一条很坎坷的路上；有的人是很烂的一部车，却总是开在很顺畅的路上。在希腊的悲剧中，常常认为性格会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可以以此来解释曹雪芹为什么一开始就把每个人的结局都公布了。在他看来，林黛玉是一定会走上属于她的那条路的，因为她很孤独，对现实世界不屑于妥协；宝钗也一定会走上属于自己的那条路，她代表了一种圆融的、尽量跟世俗协调的人生。

所谓《红楼梦》里的十二金钗，是分享了大观园里青春岁月的一群人，其中有姓贾的女孩子，像元春、探春、迎春、惜春、巧姐；有些是嫁进来的媳妇：王熙凤、秦可卿、李纨；也有外姓的亲戚，像林黛玉、史湘云、薛宝钗；甚至有更疏远的，像妙玉，她也分享了这个青春。我们现在分析十二金钗的命运，会觉得蛮有趣，她们的性格、命运很不同，但她们都感受过、分享过青春的美。第七十九回、八十回里出现的夏金桂，后来也扮演了蛮重要的角色，可是她并不在十二金钗中，就是因为她没有分享过大观园里的美。

无法欣赏生命之美的悲剧

在上一回的结尾已经提到，因为香菱的名字，引发了八十回开始的一场辩论。大家读一下文本，很容易就懂香菱落入了一个被指责的圈套当中，还有夏金桂的不快乐到底是为什么。“话说香菱言还未尽，金桂将脖项一扭，嘴唇一撇，鼻孔里‘哧’两声。”注意这三个形容都是表明某种自大，人一旦掉在这样的表情里，其实已经很不快乐了，这种不快乐是因为他对别人的存在很不屑，这个情绪很难控制。我想可能是本性，更重要的还是教养，文化教养里最该学习的是对每个存在着的生命的敬重，这个敬重包括对天地之间最卑微的存在。我想，民间是具备这种智慧的，民间常说的不要小看那小小的草，如果早点儿起来，你会看到每棵小草上都有露水，意思是天地都在滋润这么卑微的生命。李商隐的诗里说：“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其实讲的就是宇宙之间的那种宽广。夏金桂这个女孩子父亲早逝，母亲宠她宠得不得了，养成了独尊自大的个性。其实这个女孩子绝对是美丽、聪明的，可惜的是她的美丽自己无法发现，一旦周遭出现美，她的美丽就变成了负面的因素。

曹雪芹在八十回快要结尾的时候让这个人物出现，其中有很大的感伤，在第七十九回里宝玉正在生病，听说薛蟠结婚了，夏家的小姐长得很漂亮，又懂诗书，曾很想去看看她。作者的意思是，其实我们不该先入为主地排斥夏金桂。但夏金桂嫁进薛家，马上表现出对其他生命的践踏，如果一个生命去践踏别的生命，就很难有美的特性。我想夏金桂最深的痛苦，在于她只能看到自己的美。我一直很想改写白雪公主的故事，认为那个魔镜应该有智慧告诉照镜子的人：每个人在镜子面前都是最美的，让每个生命都去发现自己身上他人不能取代的部分。而夏金桂一直没有办法发现，所以脖子一扭，嘴唇一撇，鼻孔哧哧两声，“拍着手冷笑”，对生命的践踏、排斥已经非常明显了。

她问香菱：“菱角谁闻见香来着？”我想大家在台湾可能蛮多机会能吃到菱角，有时候走过街头，有小贩在那边卖菱角，因为《红楼梦》的关系，我会特地去闻一下，发现菱角真的有香味，我就会忍不住买一包。建议大家有机会在夏秋之际到苏州、杭州，能看到粉红色、浅绿色的菱角，非常小，但真的有种清香。

接着她就质问香菱：“若说菱角香了，正经那些香花放在那里去？可是不通之极！”她讲的正经花当然是桂花，可是所有的佣人在她的面前都不可以提“桂”字，我们知道古代要避圣讳，皇帝名字里的那个字，普通百姓不可以用。其实皇帝蛮可怜的。我的意思是说，当一个人垄断、包办生命的独特性时，根本就失去了跟别人分享的那种快乐，夏金桂把自己当成帝王，不准别人在她面前提“桂”字。想想看，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如果不是娇宠过度，大概不至于如此。但香菱却不知天高地厚，她有点像《皇帝的新衣》里的那个小孩，只有他敢说国王怎么光着屁股跑出来了！民间的智慧真是了不起，它通过这样一个故事提醒你，有一天我们会不会活在这样的状态里？

夏金桂面临的就是这个问题，在所有的防卫墙高高筑起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敢跟她直接讲真话了。但香菱讲了真话，这其实是她唯一觉悟的机会。香菱说：“不独菱角，就连荷叶莲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细领略了去，那一股清香皆比是花儿都好闻呢。”香菱的审美从花转移到了植物的叶子、果实和根，为的是让夏金桂有机会认识人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存在的意义跟价值。所谓的“香”是一种生命的精华，通常我们认定什么东西香，只是因为它很容易被发现。也许我们更大的快乐是在闻熏衣草或佛手柑等有名的香料之外的香味，那更能让我们感受到生命的富裕和快乐。比如午后雷阵雨过后，整个空气里会有一股潮湿的香味，在台湾这个岛屿上生活久了，嗅觉里是会留下很多记忆的，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我爱这个岛屿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它的好多气味。而那个咸咸的、潮湿的气味是我在欧洲闻不到的，它会弥漫在空气里，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其实香菱所讲的香是嗅觉上的一种美好，你可以回忆起好多类似的东西，比如有人在那边捣姜、捣蒜，都会有一阵阵的气味飘过来，这就是香菱要讲的那种香。玫瑰、牡丹、昙花都很香，但香菱想要告诉她的是，不要小看那个荷叶、莲蓬，它们的清香是花香不能比的。有的人生命是极其华贵，珠光宝气当然很美，可是着素朴服饰的身体一样可以很美，这两种美没有高下之分。香菱在这里提出了一种真正宽阔的美学，假如夏金桂真能听进去，这大概是她一生最好的一堂课。

“就连菱角、鸡头、苇叶、芦根得了风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香菱不断把夏金桂带到大家认为最卑贱的植物面前，这是一个极重要的指点，特别注意这些只要有阳光、有土壤、有水分，就会呈现出非常美丽的生命景象。这绝对是非常重要的美学观念，事实上庄子的美学——“天地有大美”就是告诉我们应该尽量去发现天地之间无所不在的美。庄子哲学的灵魂，被一个从没有受过教育的香菱体会到了。我自己很多这一类的智慧，也不是在学校里学到的，反而是从美浓、鹿港、澎湖的望安的老渔民、老农民身上学到的，他们的生命真是豁达，会告诉你晚上在望安的月亮有多漂亮，告诉你望安的澎湖云雀如何高飞用自杀状态来求偶……我一直相信庄子的“天地有大美”的智慧都在民间，在知识分子身上反而会消失，因为知识是最容易让人自大的，使得他很难再谦逊地去看生命中最本质的美。

感觉美的生命状态

就像香菱跟夏金桂的这段对话，这两个年龄差不多的女孩子，遭遇完全不同，一个五岁就被拐卖，受尽折磨跟虐待；另一个娇生惯养。可是真正能看到美的是香菱，而不是夏金桂。最后香菱特别告诉夏金桂说：所有的生命一旦得了风露，它会有一股清香，令人心神爽快。可见美不是知识，而是一种生命状态，能不能感受到那个美，使它变得越来越丰富，是人的一种福气。有时候就是一个路边的小贩，卖的食物根本值不了多少钱，可当他告诉你，他是如何精心制作食物的时候，开心得不得了。相对来讲，一个大企业家在职场里可能极度不快乐，因为他无法感受到一个生命丰富起来时的那种快乐。

我认为香菱跟夏金桂这段对话，对曹雪芹来讲也是个巨大的忏悔。因为他的家族经历四五代的富贵之后败落了，他才有机会走到民间，之前作为王公贵族，他吃的食物讲究到什么程度大家都知道。那个茄鲞刘姥姥根本吃不出茄子的味道，其实那道菜也是绝妙的反讽，茄子做到没有了茄子的味道，其实也蛮可怜的。所以我相信这是作者后来的真正领悟，流落街头的曹雪芹，开始发现原来富贵、贫贱原来很平等，在富贵当中根本尝不到的茄子的味道，穷困中人反而能尝到。曹雪芹的一生经历了两种生命状态，他没有去评判哪个好哪个不好，只是领悟到了一种不含任何偏见的平等。

今天比我年轻很多的e时代的孩子们，大概没有机会像我的童年那样扒开扶桑花的根去吸那个蜜；也没机会去闻刺桐花和泥土里刚挖出来的荸荠的清香。那个时候真的没有什么食物，但你会努力地在宇宙、天地之间去寻找你觉得美好的气味和食物。现在很感谢童年的时候曾经接触的那些田野间的气味。我曾跟很多朋友说，你不知道刚刚拔起来的小白笋香到什么程度，直接用水洗洗就这样生嚼着吃，还有在竹林里偷偷瞒着大人烤的番薯香。那就是香菱讲的令人“心神爽快”的清香，是宇宙中生命力的组成部分，可惜夏金桂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个部分。

香菱柔软的生命态度

对话到了这个程度，夏金桂已经把自己的围墙筑好了，她感觉香菱是在进攻这个围墙。如果这个围墙倒掉，夏金桂就能走出来了，但她选择的方法是把围墙筑得更厚、更高。她就辩驳道：“依你说，那兰花、桂花倒香的不好了？”有没有发现夏金桂的不快乐是因为她一直在比较，其实香菱一直没做任何比较。这个对话我们也应该有很多反省，因为我们也常常会掉在这个陷阱里，总是在排名次。其实人世间，美是生命的各自展现过程，只有它是无法排名次的。

“香菱说到热闹上，忘了忌讳，便接口道：‘兰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比。’”如果说兰花、桂花不香，那香菱的悟性也不够高，可是她说兰花、桂花也很香，只是不一样。这个不一样的香是在美学的领域中最难理解的。而这里的“忘了忌讳”是说，她忘了之前夏金桂有令，不能在她面前提到桂花。因为讲得高兴，想要跟夏金桂分享她的愉悦，不经意就把“桂”这个字讲出来了。“一句未说完，金桂的丫环名唤宝蟾者，忙指着香菱的脸儿说道：‘要死，要死！你怎直叫起姑娘的名字来！’”这句话现在读的话，很多读者不太懂，怎么十几岁的女孩子还会有禁忌，这不是白色恐怖吗？其实在所有的威权里都含有这个成分。

“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赔笑赔罪说：‘一时说顺了嘴，奶奶别计较。’”有没有发现香菱是一个非常柔软的生命，她一旦意识到犯错，马上就道歉。这里的柔软是说，她觉得只要能让别人顺心如意，她随时都愿意配合。《红楼梦》里香菱被折磨是我们最不忍的，因为她始终处于最柔软的状态。作者一再提到香菱，是想让我们看到社会中地位最卑微的人，才有机会看到伟大和美丽。如果你把自己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伟”跟“大”就只能都是你自己。

夏金桂是个蛮有城府的人，心机颇深，不像宝蟾那么直接，尽管对香菱极度不满，但仍很隐蔽。“金桂笑道：‘这有什么，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这个“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换一个字，不知你服不服？’”其实我们知道她是一定要换的，她根本就已经把自己当成女王了，这里是假意的民主。香菱哪能说不服，忙笑道：“奶奶说那里话来，此刻连我一身一体俱属奶奶，何得换一名字反问我服不服，叫我如何当得起。”你看到香菱把自己放到多么低卑的位置，为什么？因为她就是几两银子买来的。等一下大家会看到在她被打被骂的时候，薛姨妈就说：“你们不喜欢就叫个人牙贩子来把她卖了吧！”她就是连货物都不如的人，过去这样的身份就是一个奴隶，根本是听由主人打发的。

有趣的是，这个姑娘的名字是一直在改的，从英莲到香菱，再到秋菱。我们知道名字是对自我的执著，本来有两个字跟你可以毫无关系，可是一旦这两个字跟你有了关系，这个名字就会有时候让你快乐，有时候让你觉得侮辱，有时候也会让你愤怒。

我觉得《红楼梦》的路数很像禅宗，其实细想想，这两个字跟你有什么关系？甄英莲本来是娇生惯养的，她的父亲甄士隐是很有钱的一个财主，可是在一个元宵节的晚上，她的命运被改变了。到了薛家才改成香菱，现在又要被叫做秋菱。香菱觉得一个名字有什么关系呢？本来就是你自己的执著，那完全是一个符号。如果不从禅宗入手，根本无法理解香菱怎么会这么退让、这么柔软。柔软其实是一种智慧，她会觉得只要曾经拥有过跟黛玉、湘云、宝钗这样美丽的生命一起写诗的经历，现在改个名字有什么关系，“秋”难道就没有“香”好吗？但夏金桂却斤斤计较，这刚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生命，香菱对自己的每一天都是满意的，能看到花开、听到鸟叫；夏金桂每一天都在计较怎么还能有花比桂花还香。一念之差，生命就可以变得开阔或者闭锁。

生命的无主状态

香菱说：“奶奶说那一个字好，就用那一个字。”夏金桂冷笑道：“你虽说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说‘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他的意？他能来了几日，就驳我的回了。’”前面跟大家讲过，她真正要斗的对象不是香菱，而是宝钗，这里说姑娘就是指宝钗。夏金桂极大的痛苦是每时每刻都在跟别人比较，这在现实生活里很难避免。可是有一天我们会发现像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李白这些人，他们的对手都是自己，人只有在跟自己比较的时候，生命才是超越的，因为这个时候唯一的敌人是你自己。有没有发现香菱后来写诗写得那么好，就是因为她一直在跟自己比较。夏金桂根本不懂这些，她还是要和宝钗斗。可是我觉得宝钗真是聪明，在薛蟠结婚前后她一直都没有出来过，她大概知道夏金桂是个难缠的角色，所以不屑于跟她斗。

香菱的回答很有趣：“奶奶有所不知，当日买我来的时候，原是老奶奶使唤的，故此姑娘起的名字。后来我自伏侍了爷，就与姑娘无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益发不与姑娘相干了。”香菱觉得她的生命本来就处于一个无主的状态，菱花、菱叶都是在水里飘来飘去的，所以她觉得自己的生命属于谁，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她都不计较。香菱的领悟不是知识的领悟，是生命经验的领悟，只有这样长大的女孩子，才会觉得那些东西没有什么好计较的。记不记得她刚被卖到薛家，第一次认识黛玉、宝钗她们时，曾有一段很动人的故事。这些小女孩见忽然来了转学生，就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香菱都摇头说不知道，小时候大概只要她说出自己姓甄，名叫英莲，就会被打，直到被打得忘掉她原来的一切。

我想各位恐怕都没有过这样的经验，我在当兵的时候认识一个老士官，给我讲过他的故事，我当然觉得他好像香菱，虽然他是个四十几岁的男人。他说他小时候就是忽然被抓去当兵，到了部队，因为军队里总有逃兵，他就用那个人的名字去领军饷。后来他自己也当了逃兵，又被抓到另外一个部队，又换了另外一个名字，因为所有的军队领军饷时都要有一个名字。那时候我是少尉，所以他说：“少尉，其实名字真的不重要。”听了这个老兵的故事，我忽然觉得自己完全懂得香菱了，这样的生命最后会把苍凉和豁达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生命气象，夏金桂当然不懂这个。

禁忌是犯规的原因

她说：“况且姑娘又是极明白的人，如何恼得这些呢。”这句话又完蛋了，最好不要在一个人面前随便乱称赞另一个，因为夏金桂最恨的就是宝钗，可是香菱糊里糊涂，不知道你赞美一个人的敌人时，这个人就开始痛苦了。金桂道：“既这样说来，‘香’字竟不如‘秋’字妥当。”注意一下，“秋”是有一点贬义的，当然有残败的意思，也是在暗示秋菱就要被她整死了。香菱的生命曾经散发过青春的香味，是在黛玉、宝钗的鼓励中释放的，但现在她要进入一个秋的季节。“菱角、菱花皆盛于秋，岂不比‘香’字有来历些。”有没有发现她是在跟宝钗比较，表示她更有学问、更有知识，百科全书读得比较多。我刚提到知识很容易让人自大，知识只有在变成生活经验的时候，才会让人谦虚。带着知识走到民间，常常会觉得知识的无用。夏金桂跟香菱在此形成了明显的对比，现在常常在知识领域碰到这样的人，知识变成障碍、变成偏执、变成卖弄跟自大。

香菱笑道：“就依奶奶这样罢了。”有没有发现香菱的每一步都是柔软的，而且不是做出来的柔软，对她来讲这只是使自己从悲哀的狭缝里变得宽阔起来的智慧，就是退一步海阔天空，只是对方对此并不了解，两个人形成了非常有趣的对比关系。“自此后遂改了‘秋’字”，后面加了淡淡的一句：“宝钗亦不在意。”这句话很有趣，作者讲了这句话，就表明宝钗知道夏金桂想干什么。可宝钗根本不去理会这种事。宝钗的格儿当然跟夏金桂不一样，她是可以放到十二金钗里的，作者觉得很遗憾的是，夏金桂是不值得放进格儿里来讨论的，因为这个生命太自闭了。

下面就讲到了薛蟠，他在《红楼梦》里一直是个有趣的角色，抢香菱做妾、包养学弟……所有的行为都是证明只要我想要的都能到手，到手以后就觉得乏味，他唯一留恋得比较久的只有一个柳湘莲，就是因为一直没能到手。小孩子玩玩具的时候，一直去抓新玩具就蛮麻烦的，因为他没有办法让一个东西在手上停留得久一点，这个习惯会影响到他以后的人际关系。“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陇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环宝蟾有三分姿色，举止轻浮可爱。”“轻浮可爱”四个字用得真好，夏金桂是大家闺秀，很难轻浮，但陪嫁丫头是可以轻浮可爱的，就是可以在综艺节目里窜来窜去的小女孩。我们知道性的追逐跟情感的追逐非常不同，性的追逐是非常猎奇的。薛蟠从他的青少年时代起，这方面的欲望就一直被怂恿。所以才娶了金桂，“又见金桂的丫环宝蟾有三分姿色”。才三分，我们觉得至少也得有七分吧，所以我觉得薛蟠真的蛮惨的，他永远在拣那些奇怪的东西来玩赏。

可他为什么想得到宝蟾？只是因为宝蟾是夏金桂的陪嫁丫头，而夏金桂又非常凶悍。从心理学上讲，薛蟠就是对不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感兴趣，因为夏金桂的阻隔使他不太容易偷到手。其实贾琏也是如此，他连厨房的鲍二家的都拉到床上去，那个大概连二分姿色都不到，就是因为王熙凤管他管得非常严。这种男性的心理学有趣极了，假如你真的把宝蟾给她，他可能一点兴趣都没有了，他要的就是偷情的那个快乐。以前看过费里尼的一个很有趣的电影，其中的男主角总是在性无能的状态，后来他发明了一个方法。他们住在公寓楼的高层，他就从客厅的窗户爬出去，看到底下简直快要晕眩死了，但爬到他太太的卧房时，忽然觉得好兴奋。小时候看那个电影不太懂，最近又看了一次，才觉得好棒！其中有对人性的巨大讽刺，他只有在扮演了不是丈夫的偷情角色时才能兴奋起来。

薛蟠对这个“三分姿色，举止轻浮”的宝蟾有了兴趣，“便时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注意还没有发生什么事，只是要喝茶、洗脸都叫宝蟾。可他知道夏金桂一直在监视，于是格外有兴趣，所以禁忌常常是引发犯规的重要原因。

“宝蟾虽亦解事，只是怕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

夏金桂与薛蟠

夏金桂聪明得不得了，很快就发觉丈夫在勾引自己的陪嫁丫头，她当然要爆发，可她也是有点心机的人。“金桂亦颇觉察其意，想：‘其意正要摆布香菱，无处寻隙。’”有没有发现，香菱很高兴薛蟠娶了夏金桂来，可夏金桂觉得香菱就是眼中钉。但因为香菱太柔软、顺从了，想折磨她都没有借口。“‘如今他既看上了宝蟾，如今且舍了宝蟾去与他，他一定就和香菱疏远了，我且乘他疏远之时，摆布了香菱，那时宝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处了。’打定了主意，待机而发。”这有点像前面王熙凤用的计谋，先摆布了第一号敌人，再回头去收拾第二号敌人。

“这日薛蟠晚间微醺”，薛蟠是典型的绔袴子弟，不是赌就是嫖，永远喝得昏天黑地，他的生命里好像永远没有什么目标。“又命宝蟾倒茶来吃。薛蟠接碗，故意捏他的手。宝蟾又假装躲闪，连忙缩手。两下里失误，‘豁啷’一声，茶碗落地，泼了一身一地的茶。”这是非常好的小说的写法，就一件事，把两个人的心事都写出来了。“薛蟠不好意思，佯说宝蟾不好生拿着。宝蟾说：‘姑爷不好生接着。’”夏金桂这个时候已经掉进了她的悲剧里，刚结婚丈夫就这个样子了，根本谈不上什么情感。

“金桂冷笑道：‘两个人的腔调都够使的了。别打量谁是傻子。’薛蟠只低头微笑不语，宝蟾红了脸出去。”意思是说你们两个在那边调情，我看得一清二楚，这里有一种奸情被识破的尴尬，三角关系被全然描述出来了。“一时安歇之时，金桂便故意的撵薛蟠别处去睡，‘省得你馋痨饿眼。’”这是夏金桂有趣的地方，她的手段是欲擒故纵，明明是要独占薛蟠，却表现得很大方。

“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作什么和我说，别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这是她开始牵制薛蟠的办法，因为薛蟠太笨。她的意思是说，你要搞什么名堂，直接跟我讲，我来帮你办！薛蟠一直是被女人呵护的角色，被妈妈和夏奶奶呵护，现在夏金桂又扮演了这个角色。薛蟠真的信了，从这一步开始，夏金桂就把他掌控起来了。“薛蟠听了，仗着酒盖脸，便趁势跪在被上，拉着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要把宝蟾赏了我，你要怎样就怎样！’”注意“好姐姐”这个称呼，薛蟠在女人的面前常常就是耍赖的小孩，他觉得女性天生就应该纵容他、宠他。“你要活人脑子也弄来给你。”有没有发现这是没有什么大脑的人才会讲的话，一方面表示说什么东西都要得到，另一方面根本就没有任何理性的思考。“金桂笑道：‘这话好不通。你爱谁，就把谁收在房里，省得别人看着不雅。我可要什么呢。’薛蟠得了这话，喜的称谢不尽，是夜曲尽丈夫之道，奉承金桂。”这一句话也可以从反面来理解，一对新婚的夫妻，要因为这样的事情才努力地尽他的丈夫之道，说明新婚不久，薛蟠已经对夫妻之道没有任何兴趣了。他和宝玉恰好相反，宝玉的一切都是发自深情，而薛蟠是最无情的追新逐奇。“次日也不出门，只在家中厮耐，越发放大胆了。”

美香菱屈受贪夫棒

“至午后”，夏金桂就开始实施她的计谋了。“金桂故意出去，让个空儿与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起来。宝蟾也知八九了，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夏金桂知道这个时候薛蟠一定会把宝蟾带进去，“谁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料在难分之际，便叫丫头小舍儿过来。原来这小丫头也是金桂从小儿在家使唤的，因他自幼父母死亡，无人看管，便大家叫他作小舍儿，专作些粗笨的生活。金桂如今有意，独唤他来吩咐道：‘你去告诉秋菱，到我屋里将手帕取来，不必说我说的。’”注意这就等于是借小舍儿来安排这件事情，这个心机大概只有夏金桂这种大家族里的人才会有，因为人际关系太复杂了，香菱她们当然不懂这些。

“小舍儿听了，一径寻着香菱说：‘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子忘了在屋里了。你去取来送上去岂不好？’香菱正因近日金桂每每的折挫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听了这话，忙往房里来取。”香菱最近一直感觉自己怎么柔软夏金桂都不喜欢她，最有趣是，香菱一直认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想要竭力挽回。她根本无法理解夏金桂的不快乐，是因为她自己处在自大的偏执当中。香菱的个性就是尽最大的努力让别人快乐，一听说有差事，高兴得不得了，三步并作两步就冲进屋里。

“不防正遇见他二人推就之际，一头撞了进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飞红，忙转身回避不迭。那薛蟠自为是过了明路的，除了金桂，无人可怕，所以连门也不掩，今儿香菱撞来，也略有些惭愧，还不十分在意。”薛蟠其实不太在乎，他是那种什么人都能拉到床上去的人；可是宝蟾就很生气，因为她还是一个丫头，“素日最是说嘴要强的，今既被香菱遇见了，便恨无地缝儿可入，忙推开薛蟠，一径跑了出来，口内还怨恨不迭，说道‘强奸力逼着’等语”。这时候薛蟠当然就生气了，觉得好好的事情被香菱撞破，被她打散了。这就是男人的糊涂，根本看不到事情的本质。立刻因为自己的情欲无处发泄，就把所有的怨恨转嫁到香菱身上。“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却被香菱冲散，不免一腔兴头变作了一腔恶怒，都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说，赶出来啐了一口，骂道：‘死娼妇，你这会子作什么来撞尸游魂！’香菱料事不好，三步二步早已跑了。”大家发现没有？曹雪芹不怎么写本性的恶，可是他会写某种无知的恶，无知的恶跟本性的恶有所不同，薛蟠如果聪明一点，就不会这么容易地掉进夏金桂的陷阱里。我们常说“智、仁、勇”，为什么“智”要排在第一？因为智慧是一个人身上最重要的部分，如果缺乏智慧，仁和勇会变得很危险。

“薛蟠再来找宝蟾，已无踪迹了，于是恨的只骂香菱。”我们回到心理学的本质，小孩子一旦一个东西没有弄到手，最恨的就是旁边有人干扰了他，他会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这些人身上。今天如果我们发现身边有的孩子像薛蟠，就要尽量早点让他改变习惯，让他体会期望落空的感觉，练习失落、怅惘、伤感、失败，要让这个孩子知道，幸福并不是在要什么就有什么的时候来临的；相反，它总是与你的许多欲望不能得到满足之后的人生紧紧相连，不然的话，他的一生真的很难幸福。“至晚饭后，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时不防水略热了些，烫了脚，便说香菱有意害他，赤条精光赶着香菱踢打了两下。”有没有发现这个薛蟠的无知之恶把自己也整得很惨。作者形容得非常精彩，就算是要打人，你也得把衣服穿好，可他赤条精光地打起来了。而且那个洗澡水香菱肯定是试过的，所以水烫其实只是个借口。“香菱虽未受过这气苦，既到了此时，也说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开。”

折磨别人就是折磨自己

我跟很多朋友提过，《红楼梦》是一本没有写完的书，而这个没有写完的部分，有可能是一种意外，也有可能是一种必然。因为对于一个漫长的生命来讲，所谓的“完”是一种结束，而对于《红楼梦》的作者来讲，生命本身就是一个未完成的状态，我常想这个“未完成”会不会变成某种美学。在我自己有关东方美学的书里，像《美的沉思》，也会借助《红楼梦》或某些长卷的绘画，来说明东方美学中这个“未完成”的意象。这个意象是说，所有的事件、结构只是一个暂时的表象，这些东西积累起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是我们无法完全知道的。

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在《红楼梦》到第八十回的时候，出现了一个让我们很讶异的角色夏金桂，这个貌美有才的年轻女子，婚后深深地陷进了自己建构的“领域”中，围绕着她产生的一系列争斗，会不会是她最后的结局？因为作者如果有更大的宽容，认为生命在不同的处境里，可能会有不同的领悟。所以我们不知道夏金桂的结局到底是什么？但一个生命在极度想防范外来侵略的时候，就会建构起一个硬壳，夏金桂的这个硬壳越来越强。先是防范香菱，又发现丈夫跟她的陪嫁丫头勾勾搭搭，她便开始构建更大的防卫系统，从她颇费心机的谋划，大概可以看出这个女孩子是如何进入自己的防卫城堡的。

“彼时金桂已暗和宝蟾说明，今夜令薛蟠在宝蟾房中去成亲，命香菱过来陪自己先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说他嫌脏了，再必是图安逸，怕夜里劳动伏侍，又骂说：‘你那没见世面的主子，见了一个，爱一个，把我的人霸占了去，又不叫你来。到底是什么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罢了。’薛蟠听了这话，又怕闹黄了宝蟾之事，忙又赶来骂香菱：‘不识抬举！再不去时便要打了！’香菱无奈，只得抱了铺盖来。金桂命他在地下铺睡。香菱无奈，只得依命。”这绝对是一种刻意的折磨，因为这么富有的人家，肯定不会连张床都没有。可她就是要香菱在地上睡，意思是我就是不能让你舒服。当一个人必须用践踏他人的方法来呈现她的高贵时，就已经掉进最大的痛苦里了。

香菱“刚睡下，便叫倒茶，一时又叫捶腿，如是者一夜七八次，总不使其安逸稳睡片时。那薛蟠得了宝蟾，如获宝珍一般，一概都置之不顾”。像夏金桂这样的女孩，因为内心的自大而不断加固自己的外壳，大家或许以为她对香菱不好，会对宝蟾很好，可是作者在后面加了这样一段：“恨的金桂暗暗的发恨道：‘且叫你乐这几天，等我慢慢的摆布着来，那时可别怨我！’一面隐忍，一面设计摆布香菱。”所以其实夏金桂是最值得同情的，这么年轻就进入如此荒凉的境地，她与人之间完全没有了真诚相待，全都是防卫和心机。

夏金桂的心机

接下来她又安排了一个计谋。过了“半月光景，忽又装起病来，只说心疼难忍，四肢不能转动。请医疗治不效，众人都说是香菱气的。闹了两日，忽又从金桂的枕头内抖出纸人来。上面写着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针钉在心窝内。于是众人反乱起来，当作新闻，先报与薛姨妈”。这是《红楼梦》里惯用的把戏，想要诅咒、害死一个人的时候，就把那个人的生辰八字都写在一个纸人上，用针扎在纸人的心口，好像听新闻里说现在还有人在玩这种游戏。“薛姨妈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更反乱起来，立刻要拷打众人。金桂笑道：‘何必冤枉众人呢，大约是宝蟾的镇魇法儿。’”注意，这个事情当然是她自己做的，可是她要借这个事情害人，就说大概是宝蟾要害我。薛蟠道：“他这些时并没多空儿在你房里，何苦奈何好人。”大家一定觉得这个时候薛蟠怎么会变得聪明起来了，其实可能在夏金桂看来，薛蟠不管认为是宝蟾还是香菱，她都赢了，因为这两个都是她要除掉的，先除哪一个对她都是好的。

“金桂冷笑道：‘除了他还有谁，莫不是我自己害我自己不成！虽有别人，谁可敢进我的房呢？’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着你，他自然知道，先拷问他就知道了。’金桂道：‘拷问谁，谁肯认？依我说竟装个不知道，大家丢开手罢了。横竖治死了我也没什么要紧，乐得再娶好的。若据良心上说，左不过是你三个多嫌我一个。’说着，一面恸哭起来。”夏金桂的这个诡计其实蛮恐怖的，这个时候薛蟠当然要保护宝蟾，他最想要的是肉体上刚刚得到的那种欢乐。“薛蟠更被这一席话激怒，顺手抓起一根门闩来，一径抢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辨便劈头劈脸浑身打起来，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

这个时候薛姨妈感觉不对了，她知道这个孩子从小喜欢胡闹，可还不至于坏到这种地步，香菱到了他们家以后，基本上是被善待的。“香菱叫屈不迭，薛姨妈跑来禁喝说：‘不问明白，你就打起人来！这丫头伏侍了你这几年，那一点儿不周到，不尽心？他岂肯如今作这没良心的事！你且问个青红皂白，再动粗卤。’”大家一定记得在夏金桂要嫁进来的时候，香菱比谁都高兴。这个时候夏金桂觉得不妙，因为薛蟠对他母亲很孝顺。“金桂听见他婆婆如此说，生怕薛蟠耳软心活，便益发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又哭喊道：‘这半个多月把我的宝蟾霸占了去，不容进我的房，唯有秋菱跟着我睡。我要拷问宝蟾，你又护到头里。你这会子又赌气打他去。治死我，再拣富贵的标致的娶来就是了，何苦作出这些把戏来！’”这是故意让薛蟠在妻子和妈妈之间为难，现实当中也常有这种事，在这样的两难当中，夏金桂摆出了很多杀手锏。她知道如果这一次输了，她一辈子就要变成一个受压的媳妇，夏金桂根本不太了解人是可以经由一种诚恳来转换关系的。

“薛蟠听了这话，越发着了急。薛姨妈听见金桂句句挟制着儿子，百般恶赖的样子，十分可恨。无奈儿子偏不硬气，已是被他挟制软惯了。如今又勾搭上了丫头，说被他霸占了去，他自己反先占温柔让夫之礼。这魇魔法究竟不知谁作的，实是俗语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此时正是公婆难断床帏事了。”薛姨妈完全懂了，心说糟了，儿子娶了个泼妇。我想薛姨妈如果懂点因果，就会知道这个儿子总有一天会遇到克星。我们常说一物降一物，薛姨妈自己很难反省跟检讨，这是她太宠儿子的结果，她只能为儿子被这样一个女性挟制而伤心。是母亲造就了儿子的无法无天，现在她自己也掉在这个困境里。而薛蟠身上本来就潜藏着被女性保护的基因，其实从来没有过男性的真正独立和自主。

薛姨妈“因此无法，只得赌气骂薛蟠说：‘不争气的孽障！骚狗也比你体面些！”妈妈骂儿子骂到这种地步，其实蛮痛心的。“谁知你三不知的把陪房丫头也摸索上了，叫老婆说霸占了丫头，什么脸出去见人！”这种大家族，有权有势，要什么有什么，喜欢的就可以买，甚至可以抢，连打死人都没关系。可是让自己老婆说你在勾搭一个丫头，薛姨妈觉得脸上挂不住，其实她也有一点心疼香菱。“也不知谁使的法子，也不问青红皂白，好歹就来打人。我知道你是个得新弃旧的东西，白辜负了我当日的心。他既不好，你也不许打，我即刻叫人牙子来卖了他，你就心静了。”说着，“命香菱收拾了东西跟我来，一面叫人去，‘快叫个人来找个人牙子，多少卖几两银子，拔出肉中刺、眼中钉，大家过太平日子罢了。’”注意，这是婆媳间开始斗法，薛蟠夹在中间，既怕太太又孝顺母亲，大家可以体会一下他的两难处境。“薛蟠见母亲动了气，早也低头了。”低头表示认为母亲骂得有道理，他也有点服气。

夏金桂与婆婆的冲突

但夏金桂却表现出她最泼辣的一面，因为她是夏家的掌上明珠，从来没有人忤逆过她。她比薛蟠还要加倍地任性，恣意妄为，便哭着跟薛姨妈犟嘴。注意，在古代媳妇跟婆婆对嘴是大逆不道的。“金桂听了这话，便隔着窗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卖人，不必说着一个扯着一个的。我们很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么“拔出肉中刺，眼中钉”？是谁的钉，谁的刺？但凡多嫌着他，也不肯把我的丫头也收在房里了。”这是让婆婆很下不了台的抢白。

“薛姨妈听说，气的身颤气咽。”一定要回到那个年代才能知道，婆婆在当时是有绝对威权的，刚嫁进门的新媳妇，根本不敢这样隔着窗户回嘴。我们小时候也有这个规矩，跟长辈讲话绝对要毕恭毕敬地面对面地说，但夏金桂偏要隔着窗子喊，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薛姨妈当然没有见识过这样的阵仗，便说道：“这是谁家的规矩？婆婆这里说话，媳妇隔着窗子拌嘴。”她先摆出了威权，可夏金桂是不怕这个的，因为她也出自威权之家，可见这两家互相之间也是克星。“亏你是旧家人家的女儿！满嘴里大呼小叫的，说的是些什么！”意思说你是传统家庭出身，世家子弟是有教养的，怎么能这么没规矩？我相信很多读者不会赞同薛姨妈的做法，因为薛姨妈只是诉诸权威，她并没有讲任何道理。“薛蟠急的跺脚说：‘罢哟！人听见笑话。’”有没有发现薛蟠最强烈的反抗大概只是跺脚而已。

“金桂意谓一不作，二不休。”她觉得胜败在此一举，如果这一次输了，她一辈子都只是一个低声下气的媳妇，所以她决定用毁灭性的方法，闹到天下皆知，让大家以后都不敢碰她。所以她“越性发泼喊起来了，说：‘我不怕人笑话！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话了！再不然，就留下他，卖了我罢！谁还不知道你薛家有钱，行动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挟制着别人。’”这里讲的很多东西用现在的话叫做“爆料”，我想在当今社会里夏金桂一定会很红，因为她属于“爆料”的个性。她什么都不怕，一般的世家子弟都会顾及脸面，可是夏金桂能一下子全给你抖搂出来。当年出面摆平薛蟠的人命官司的贾雨村，就是因为贾家的关系徇了私情。夏金桂讲的都是事实，既然你们官商勾结可以玩这样的挟制别人的游戏，“你不趁早儿施为，还等什么？”意思是说你们也可以把我搞死，反正有钱，又有法律上的保护。

“嫌我不好，谁叫你们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们家作什么去了！这会子人也来了，金的银的也赔了，略有个眼睛鼻子的也霸占去了，该挤发我了！”这真是个有趣的角色，我觉得女性研究也可以写一篇“夏金桂论”，因为她的野蛮、泼辣在今天可以从另外的角度来分析。等一下你会发现这个夏金桂性格古怪，她喜欢啃鸡鸭的骨头，更可怕的是，要用大火的油炸焦了才吃，这从心理学上说，一个美女总啃黑焦骨头，其实蛮可怕的。张爱玲写过很多这一类的女性角色，最典型的就是《金锁记》里的曹七巧，因为内心有种被压抑的痛，所以她要报复，这个报复甚至可以实施到至亲的人身上。所以我相信张爱玲大概不会喜欢宝钗或黛玉那种角色，她喜欢的是夏金桂，这种人个性里有种毁灭性的东西。如果不含任何偏见，夏金桂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痛苦的极致——“一面哭喊，一面滚揉，自己拍打”。

宝钗的理性与冷静

最有趣的一点是，自从夏金桂嫁进来，薛宝钗就不见了。她知道自己出现也没用，所以绝不碰这些东西。我们自始至终没有看到宝钗跟夏金桂之间有任何交道，这其实是一种智慧。最后她出面保护香菱，我有点怀疑是不是高鹗补的部分已经加进去了。

“当下薛姨妈早被薛宝钗劝进去了，只命叫人来卖香菱。”宝钗觉得一个贵妇人跑去跟儿媳妇闹得披头散发、青筋暴露，自己就先输了。宝钗笑道：“咱们家从来只知买过人，并不曾有卖过人之说。妈可是气胡涂了，倘或叫人听见，岂不笑话！”这是宝钗了不起的地方，在这个时候还保持头脑的绝对冷静，是很不容易的，薛姨妈这个时候几乎是高血压状态，根本就是昏了头。“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着我使唤，我正也没人使呢。”注意她的用语，如果是讲气话绝不会叫嫂子，但就是在这个时候宝钗的礼数仍在，这个女孩子的成熟、情绪的稳定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前面已经说过，这个家族很多的经济来往都是由她处理的，如果一个企业的女主管被人一激就发怒肯定不行，宝钗一直很有章法，安安静静地处理问题。

当然这一段我们可以存疑，如果香菱真的被宝钗保护了，大概不至于死掉，原作者到底是怎么写的我们不得而知。当然也有伏笔，说香菱的身体这时已经一塌糊涂。我为什么会有犹疑，我觉得宝钗性格里有更冷的一面，她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有这样的热情，她这么做，实际上就得罪了夏金桂。以“冷香丸”做例证来看，宝钗是《红楼梦》里个性最冷的女孩子，这个“冷”是指没有任何激情，所有的问题都靠理性来分析判断，所以夏金桂才碰不到她。

可是薛姨妈还在气头上，血压一直降不下来。“薛姨妈道：‘留下他还是淘气，不如打发了他倒干净。’宝钗笑道：‘他跟着我也是一样，横竖不叫他到前头去。从此断绝了他那里，也如卖了一样。’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妈这边，也只得罢了。”“断绝了他那里”，有没有发现宝钗已经要跟哥哥嫂嫂断掉关系了，意思是说不该惹的就不要惹，因为没有什么好处。这是很冷的处理，薛姨妈一定不甘心，那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可宝钗已经看出夏金桂就是哥哥的克星，薛蟠注定要掉在夏金桂手中。

我们看一下香菱的结局：“自此以后，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面路径一心断绝。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本来怯弱，虽在薛蟠房中几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今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痨之症，日渐羸瘦作烧，饮食懒进，请医诊视服药亦不效验。”

因为胡适已经解出了第五回里面的判词，“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他觉得香菱是被夏金桂活活折磨死的，所以这个保护就变成了疑案。可是看到下面的干血之症，也未必一定能存活，也可能就此走向死亡，只是后面再没有交代了。我想香菱的结局只是再次印证大观园的瓦解。

夏金桂走向毁灭的生命报复

下面再回来看夏金桂：“那时金桂又吵闹了数次，气的薛姨妈母女惟有暗中垂泪，怨命而已。薛蟠虽曾仗着酒胆挺撞过三两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递与他身子着他随意打，这里持刀砍杀时，便伸与他脖子。薛蟠也实不能下手，只得乱闹了一阵罢了。如此习惯成自然，反使金桂越发长了威风，薛蟠越发软了气骨。虽是香菱犹在，却亦如不在的一般，虽不能十分畅意，也就不觉他碍眼了，且姑置之不究。”夏金桂真是厉害、泼辣，一眼就看穿了薛蟠的本质，他是典型的那种外强中干的纸老虎。记得柳湘莲打他时，只一拳下去他就爬不起来了。

“如此又渐次寻趁上宝蟾。宝蟾却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个烈火干柴，既和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脑后。近见金桂又作践他，他便不肯低服容让一半点儿。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角口，后来金桂气急，甚至于骂，再至于厮打。他虽不敢还手，便大撒泼性，拾头打滚，寻死觅活，昼则刀剪，夜则绳索，无所不至。”因为香菱不在身边了，她一定还要找个侮辱、践踏的对象，她要通过践踏别人来呈现她的高贵。但宝蟾跟香菱的个性完全不一样，可以想象一下，宝蟾本来是金桂的丫头，从八九岁就挨打受骂，以夏金桂的个性，做丫头的一定很苦。今天仗着薛蟠的保护，她也要开始报复了。就像前面提到的孙绍祖对待迎春的态度一样，宝蟾对夏金桂的态度也是一种被侮辱过的生命的反扑，这是《红楼梦》里最让读者心痛的部分，原来的青春王国里绝对没有这个东西。宝蟾比夏金桂还要厉害，夏金桂毕竟还有一点贵族的身份和知识分子的骄傲。宝蟾完全没有，所以更泼辣、更无羁，这两个人斗起来输的恐怕是夏金桂。“薛蟠此时一身难以两顾，惟徘徊观望于二者之间，十分闹的没法，便出门躲在外头。金桂不发作性气，有时欢喜，便纠聚人来斗纸牌、掷骰子作乐。”

下面这一段写得真好：夏金桂“又生平最喜啃骨头，每日务要杀鸡鸭，将肉赏人吃，只单以油炸焦骨头下酒”。这里有种非常奇特的心理学上的暗示，“啃骨头”意味着这个人心中有恨，我不是说每个喜欢啃骨头的人都是这样。在这里是一个意象，夏金桂这么年轻漂亮，知书达理，因为啃骨头是要去用力撕咬那个筋，用牙尖啃骨缝里的肉，读者能感受到她内心潜藏着的怨恨。可以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好的电影导演一定会拍出这样的镜头，一个女人脸涂得白白的，嘴里嚼着黑黑的骨头，然后吸那个骨髓。曹七巧最后的形象也是这样，因为她内心有太多无法发泄的恨，她要把这些恨嚼烂嚼碎，发泄干净。

再看她讲话的态度：“吃的不耐烦或动了气，便肆行海骂，说：‘有别的忘八粉头乐的，我为什么不乐！’”注意，一个生命一旦开始报复的时候，其实就是走向毁灭的开始。现在很多女性研究中提到女性的自觉有一部分是说，既然男性可以这么随便地嫖，我们为什么不能玩？可如果她的出发点是报复，其实就是在走向毁灭。最可靠的自觉是能感受到自己生命里最美好的部分，然后去寻找并坚持这种美好的途径。所以尽管香菱的出身是微贱的，但却可以保有自己生命最美的质地；金桂的生命里没有期望，也没有对人的诚恳，只能用这种毁灭的办法自我折磨。

“薛家母女总不去理他。薛蟠此时亦无别法，惟日夜悔恨不该娶这搅家星罢了，都是一时无了主意。于是宁、荣二府之人，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无有不叹者。”

王一贴的膏药

“此时宝玉已过了百日，出门行走。亦曾过来见过金桂，‘举止形容也不怪厉，一般是鲜花嫩柳，与众姊妹不差上下的，焉得这等样情性，可为奇之至极。’因此心下纳闷。”这是宝玉第一次对于自己对所有女性没有偏见的疼爱开始有了怀疑，怎么会有女孩子竟然会这样？

接下来迎春也开始受苦了：“这日与王夫人请安去，又正遇见迎春奶娘来家请安，说起话来孙绍祖甚属不端：‘姑娘惟有背地淌眼抹泪的，只要接了来家散宕两日。’王夫人因说：‘我正要这两日接他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儿宝玉去了，回来也曾说过的。明日是个好日子，就他接去罢。’正说着，贾母打发人来找宝玉，说：‘明儿一早往天齐庙还愿去。’宝玉如今巴不得各处去逛逛，听见如此说，喜的一夜不曾合眼，盼明不明的。”

我们知道过去的庙口有各种营生的行业，其中一种就是卖药的。接下来会出现卖药的道士“王一贴”，他的出现就是一个黑色笑话。《红楼梦》写到这里，已经完全进入了“美丽”的幻灭时段。孙绍祖欺压迎春，夏金桂闹得天翻地覆，所有现实中的卑劣、残酷、肮脏全部暴露，人生有这么多的病症，突然冒出来一个奇怪的江湖术士，说用膏药一贴一切就都好了。宝玉竟然还好奇说，这个膏药真的灵吗？这个黑色笑话听起来好笑，其实背后是很深的恐怖，《红楼梦》里所有的人是不是都得了走向败落的不治之症？这个膏药贴上去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次日一早，梳洗穿带已毕，随了两三个老嬷嬷坐车出西城门外天齐庙来烧香还愿。这庙里已是于昨日预备停妥。宝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狰狞神鬼之像。这天齐庙本系前代所修，极其宏壮。如今年深岁久，又极其荒凉，泥胎塑像皆极其凶恶，是以忙忙的供过纸马钱粮，便退至道院歇息。一时吃过饭，众嬷嬷和李贵等人围随着宝玉到处散宕玩耍了一会。宝玉困倦，复回至静室安歇。众嬷嬷生恐他睡着了，便请了当家的老王道士来陪他说话。”这个老王道士，有点像我们小时候看到的江湖术士，他们的身份非常复杂，遇到有法事，就穿上道服做道场，实际上可能什么都做。比如“这老王道士专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海上方”是指那种虚无缥缈的药方，就像鲁迅所说的“原配的蟋蟀一对”之类的药，没有任何医学上的考证与考据，但老百姓实在没有办法时会买这种药，他就可以从中牟利。“这庙外现挂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备，亦常在宁、荣两府走动熟惯，都与他起了个浑号儿，唤作‘王一贴’，言他的膏药最灵验，只一贴百病皆除之意。”

“当下王一贴进来，宝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贵等正说‘哥儿别睡着了，厮混着’。见王一贴进来，都笑道：‘来的好，来的好。王师父，你极会说古迹的，说一个我们小爷听听。’”我觉得《红楼梦》很有趣，常常是在最恐怖和最无奈的时候，忽然说起笑话来。作者非常懂得运用各种方法来衬托人生的悲剧和荒凉，因为幽默搞笑里往往有最深切的悲哀。“王一贴笑道：‘正是呢。哥儿别睡，仔细肚子里面筋作怪。’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

“宝玉也笑着起身整衣。王一贴喝命徒弟们快泡好茶来。茗烟道：‘我们爷不吃你的茶，连在这屋里坐着还嫌膏药气息呢。’王一贴笑道：‘膏药从不拿进这屋里来的。知道哥儿今日来，头一两天就拿香熏了又熏的。’”这是有意巴结贾家的少爷，因为这种人主要是靠贾家这样的大户来施舍香火钱的。宝玉说：“可是呢，天天只听见你的膏药好，到底治什么病？”王一贴下面讲的就是我小时候在庙口常常听到的。王一贴道：“哥儿若问我的膏药，说来话长，其中细理，一言难尽。”这里之所以说这么多废话，主要目的是为了让你站下来听他讲。“共药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配。”我们知道中药是讲君药跟臣药的，君药为主，臣药为辅。比如，如果地黄是主药，枸杞或者黄芪就可能是配药。“宾、主得宜，温凉兼用，贵贱殊方。内则补元气，开胃口，养荣卫，宁神安志，去寒暑，化食化痰；外则和血脉，舒筋络，去死肌，生新肉，去风散毒。其效如神，贴过的便知。”类似的话我们只要曾在庙口呆过，就会感觉很熟悉，上千年了，这种语言模式都没有变，都是四个字四个字，顺得不得了。最有趣的是，你身体上任何的一点不舒服都会被他说中，其中几乎包含了所有的病症。细琢磨，会发现这种语言的特点就是暧昧、笼统，这样他的药才卖得出去。

宝玉道：“我不信一张膏药就治这些病。我且问你，倒有一种病可也贴的好么？”这就有点悬疑了，宝玉是在故意逗他。其实我们小时候大概到了中学，受过一点科学的知识教育，就会觉得这个人是在骗人，哪有一种膏药什么病都能治的。可是你只要一跟他对话，你就输了，因为他就开始跟你有的没的扯起来了。王一贴道：“百病千灾，无不效验。若不见效，哥儿只管揪着胡子打我的老脸，拆我的庙何如？只说出病源！”这种人一般开始都把话说得特玄乎，他知道没有人去拆他的庙、揪他的胡子，他们上千年来一直能在庙口生存，就是因为从来没有人会用这样的方法对待他们。宝玉笑道：“你猜的着，便贴的好了。”宝玉也开始跟他开玩笑。

王一贴这种角色，有点像曹雪芹落难之后在庙口碰到过的人。这个曹雪芹在做少爷的时候不容易碰到，碰到的话这些人也对贵族少爷客客气气的。可是当他落难之后，穷得要死，穿着破衣服在雪天里没有地方取暖时，在庙口碰到王一贴，才忽然发现这些人的生命力十足，不管什么时候他们都能活下来。这个王一贴是跟贵族世界完全不同的，胡诌、诈骗，什么都做得出来；贵族就做不到，所以迎春会被逼死，香菱会被折磨死，但王一贴却能像蟑螂一样地活着。曹雪芹在一出黑色喜剧里看到了另外一种生命力，在被抄家后，他有一阵子是靠做风筝卖钱糊口的。王一贴肯定会嘲笑他说，你卖风筝，不把话说得溜一点儿，怎么卖得掉！可曹雪芹是贵族出身，卖风筝的时候大概脸上都有点挂不住，这也是很多贵族落难后活不下去的主要原因。

王道士胡诌疗妒汤

“王一贴寻思一会，笑道：‘这倒难猜，只怕膏药有些不灵了。’宝玉命李贵等：‘你们出去散散。这屋里人多，越发蒸臭了。’李贵等听说，且都出去自便，只留茗烟。茗烟手内点着一枝梦甜香，宝玉命他坐在身旁，却倚在他身上，王一贴心有所动，便笑嘻嘻的走近前来，悄悄的说道：‘我可猜着了。想是哥儿大了，如今有了房中事情，要滋补的药，可是不是？’话犹未了，茗烟先喝道：‘该死，打嘴！’”意思是我们的少爷这么贵气，你怎么可以勾引他看A片，或者吃什么春药呢！“宝玉犹未解，忙问：‘他说什么？’茗烟道：‘信他胡说。’”宝玉是那种名校毕业的根本不知A片是什么东西的人，而茗烟是那种在外面混的男孩子，他知道王一贴说的是什么。“唬的王一贴不敢再问，只说：‘哥儿明说了罢。’”

宝玉说：“我问你，可有贴女人们的妒病方子没有？”有没有发现宝玉其实是联想到了夏金桂，作者故意把这个事切成两段，前面是夏金桂在啃油炸的焦骨头，后面是宝玉觉得人生这么无奈，就跑去找这个王一贴。“王一贴听说，拍手笑道：‘这可罢了。不但说没有方子，就是听也没听见过。’宝玉笑道：‘这样还算不得什么。’”意思说那你还牛什么？王一贴马上就转了，可见骗子随机应变的手段有多高明。“王一贴又忙道：‘这贴妒的膏药倒没经过，倒有一种汤药或者可医，只是慢些儿，不能立竿见影的见效。’宝玉道：‘什么汤药，怎么吃法？’”有没有发现宝玉已经上当了，本来就觉得他是个骗子，可现在却很好奇地问到底是什么样的药方。

王一贴就随便诌了个名字叫“疗妒汤”。台北现在已经有这个菜了，我刚吃过，打的招牌就是《红楼梦》的“疗妒汤”。我想大家如果动动脑筋，在高雄开个这样的店，生意肯定会很好。王一贴道：“这叫做‘疗妒汤’：用极好的秋梨一个，二钱冰糖，一钱陈皮，水三碗，梨熟为度，每日清早吃这么一个梨，吃来吃去就好了。”蛮精确的，绝对是开药方的感觉，又很简单，吃来吃去也就好了。这个人很有趣，完全不像是在讲笑话，这个时候大家都会相信他。宝玉道：“这也不值什么，只怕未必见效。”如果是原配蟋蟀一对，大概会比较有效，可就这么简单的一个梨，加二钱冰糖、一钱陈皮、三碗水，好像太容易了，不见得有效。

王一贴道：“一剂不效吃十剂，今日不效明日再吃，明日不效吃到明年。”有没有发现骗子的手段出来了。“横竖这三味药都是润肺开胃不伤人的，甜丝丝的，又止咳嗽，又好吃。”我这次去吃的时候，店里的人也这么说。王一贴说：“吃过一百岁，人横竖要死去，还妒什么！那时就见效了。”这时你才发现所有庙口的这类人讲的话既是骗人的笑话，其中又有一种难言的荒凉。这个荒凉是告诉你人生有什么好计较的，你觉得是他在骗你，可能也是我们自己在骗自己。王一贴的“疗妒汤”是假药，从另一个角度看却是一种哲学，哲学本来就不是药，它只是一种领悟而已。我觉得宝玉一定不敢去跟夏金桂说“疗妒汤”，因为他一去看见夏金桂正在啃骨头，就不敢提了。可是如果夏金桂真的把啃焦黑的骨头的习惯改成喝“疗妒汤”，可能真的会好一点。我相信食物是能改变个性的，梨比较清火、润肺，陈皮开胃，她的性格或许会因此柔和些。

所以我觉得这个王道士胡诌“疗妒汤”此时变成了一出很荒谬的喜剧，这个荒谬的角色会不会是曹雪芹最后的领悟？他忽然觉得人生在世是个巨大的荒谬，这个荒谬是说我们一般人都做不了王一贴，因为我们一直在追寻语言逻辑的合理，可是你有没有发现从出场到现在王一贴所有的语言都不合逻辑：膏药变成汤药，刚刚说了可以治好，现在又变成说一天治不好十天，今年治不好明年，最后说死了就彻底好了。可是他竟然可以这样一本正经地骗人，让你信以为真。我觉得这个结局很有趣，它发现生命原来不过是一场不可思议的梦！尽管这个结局没有宝玉跪在雪地里给爸爸磕头后出家的那个结局那么文雅高贵。我总觉得第八十回里王一贴的出现，其实是蛮有趣的结局。

“说着，宝玉、茗烟都大笑不止，骂‘油嘴的牛头’。王一贴笑道：‘不过是闲着解午盹儿罢了，有什么关系。’”这也是在提醒我们，三百多年以来很多的读者、学者、红学考证者，都把《红楼梦》看得太严重了，总是想在里面找领悟。也许对曹雪芹来说，最后连领悟本身都是荒谬的，人生有时只要能哈哈一笑就难能可贵了。

《红楼梦》现实人间的结局

王一贴的出现，是我一直在琢磨的问题，为什么第八十回里会出来一个这么奇怪的人？可他真的让愁眉苦脸的宝玉笑了，之前因为司棋被赶走，晴雯病死，迎春出嫁，宝玉病了一百多天。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荒谬的笑话，人生一下子闯进了一个可以暂时开怀的因素。所以王一贴说：“说笑了你们可就值钱。”注意，这句话其实很荒凉，是一种庙口的卑微者的荒凉。“实告你们说罢，连膏药也是假的。我有真药，我还吃了作神仙去呢。有真的，跑到这里来混？”接着谈下去，你会发现更深切的辛酸和荒凉，这个在街头混日子的人，告诉宝玉说，膏药也是假的。可是他照样在庙口卖东西，照样讲假话，膏药照样有人买。

大家读完《红楼梦》，不妨可以把这本书丢开，到庙口去坐几天，听听那里的以“王一贴”为代表的诈骗集团说的话，我相信你会看到另外的人生。作者的目的就是要把我们带进那个世界，《红楼梦》一开始出场的就是些这样的人，还记得那个癞头和尚和跛脚道士吗？王一贴也是这样的人。他们介于知道与不知道、领悟与不领悟之间，表面上疯癫呆傻，可又聪明到极点。我觉得《红楼梦》的真正领悟是在讲这些人，癞头的、跛脚的、胡诌的，他们混迹人间，偶然的三言两语，能让我们豁然开朗，人生的真正领悟其实就在生命经验当中。

《红楼梦》这本书读到某个阶段，你会希望走进人间，在六合夜市、官场、商场……进入滚滚红尘你将会更懂《红楼梦》。所以《红楼梦》的结局绝对不在小说里，它的结局是在现实的人生里，因为曹雪芹经历过现实人生的起伏跌宕。当我在北京的香山、在那个找不到曹雪芹当年足迹的荒山里漫步的时候，我在想这个人当年到底领悟了什么。在落难抄家后所有的亲戚都不敢认他的时候，在他必须靠着别人施舍的稀饭度日的时候，他能听到的绝对不再是所谓的高雅文学，而很可能是王一贴的笑话，在某个下午他真的因此笑过一场，就把那个人写进了他的小说里。

这个时候他对大观园的破灭忽然有了新的领悟，因为当他走进现实人间，去经验所有生命应该经验的东西时，才发现现实未必全是残酷的、肮脏的，这才是人生最大的开悟。他目睹了大观园土崩瓦解和青春的消亡，可是青春的挽歌唱完以后，如果宝玉就是曹雪芹的话，他开始到嘈杂的庙口去听《好了歌》。发现“好”就是“了”，“了”就是“好”。所以试试看，用两种方法去体会《红楼梦》的结局，一种是走进现实，在高雄的街头乱逛，就会发现《红楼梦》的结局大概都在里面。还有一个方法是重新去读《红楼梦》的第一回到第五回，那是《红楼梦》真正的结局，你忽然发现原来庙口的名士甄士隐救助穷文人贾雨村，可是一夜之间，他家里什么都没有了，他忽然就有了一个大的领悟，被癞头和尚、跛脚道士拉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那是《红楼梦》的开始，也是《红楼梦》的结束。曹雪芹最后也应该是跟着这些人混在一起的，他可能就在六合夜市，只是你已经认不出他了。他不再是当年的富贵公子，没有了当年的高雅、俊美，可能是你觉得又脏又臭要避开的瘌痢头，我甚至在想曹雪芹会不会已经变成王一贴了，很荒谬对不对？这可能也是我们读《红楼梦》的最大幻灭，如果曹雪芹变成王一贴坐在庙口卖风筝，跟大家讲笑话，卖他的假膏药，大概也是曹雪芹生命的另一个阶段吧？我们无法推测，我只是觉得小说里最动人的是讲述了一个生命是从天到地的历练，这是了不起的生命积累。

在很多神话故事和宗教信仰里，真正的先知出现的时候，你是认不出来的；被认出来的先知，大概都是假的。真正的先知很可能是又穷、又丑、又老的一个形象，所以在第八十回里你看到香菱的遭遇，看到孙绍祖不断打迎春，觉得这是人世间的侮辱。最有趣的是，王一贴这样的人受到的侮辱恐怕比迎春和香菱还要严重，可是这个人已经会讲笑话了。对他来说，所有的侮辱都不成其为侮辱，他的生命已经进入了无时而不自得的状态，那才是人生的大自在。

再讲一句《红楼梦》里最重要的话，第五回里贾宝玉在太虚幻境看到的句子是：“假作真时真亦假。”现在再去想这个句子，当王一贴说他的膏药都是假的时，宝玉才现自己一直执著的真跟假原来这么荒谬。我想，一个怀抱着大观园青春挽歌梦想的宝玉，将要走向哪里，才是《红楼梦》真正的结局。我们每个人给他设定的结局，我相信都会不一样。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最美的一个画面是剃了头发的宝玉，穿着大红的袈裟，跪在雪地上跟爸爸磕头，这也是云门的《红楼梦》最后的结局。可这几年我忽然觉得结局是宝玉变成了王一贴，因为我们知道曹雪芹最后是糊风筝在卖，你就发现自己是不是把他幻想得太高贵了，想象他是一个伟大的文豪，可他绝对不是，那个年代是没有人读他的书的，只有一个手抄本。他必须懂得怎么去谋生，而谋生的目的只是为了要留下这部书，留下一个荒谬的记忆。所以王一贴绝对是个有趣的先知，不要误以为他在讲一些好笑的笑话，他是在讲禅机，什么叫做“今年没有效明年有效，吃到一百岁还妒什么！”最后甚至大胆说，连我的膏药都是假的！

我们总以为读完《红楼梦》要有一个领悟，可能是道家的，可能是佛家的，可是我们从来不敢大胆地说，《红楼梦》读完并没有领悟。因为佛经里说“无有功德”，相当于根本没有领悟可言，所有的领悟不过是自己在作假。

另外，《红楼梦》在不同的年龄读，那个领悟竟然是如此不同。这几年我感觉王一贴这个角色在八十回的出现竟然这么动人。这个说话这么真实，能博大家哈哈一笑的王一贴，会不会是一个看起来不像领悟的领悟？他就混迹在民间，也许就坐在六合夜市里跟你一起吃担仔面，可是我们绝对认不出他。下一次如果你旁边坐了这样一个人，你不妨问问你是不是宝玉？我想你也知道结局是什么。

我想，我应该谢谢大家这四年里给了我重读《红楼梦》的机会，而且是跟各位一起重读，我想这种生命的领悟是非常不一样的，有这样四年的缘分，真的谢谢大家。